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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少爷让残疾大佬怀崽了》
　　作者:甜到萌芽
　　文案
　　[准备正文完结啦]
　　姜宁平时最喜欢在某乎平台上炫富。
　　当他被作为假少爷踢出豪门后，手机多了一个软件：可以把他曾经所有回答的内容都变成真的了。
　　哦吼，快看看自己都写了什么。
　　翻开一看
　　上亿资产，千万豪宅，绝版跑车
　　——你确定，这些都会变成真的吗？
　　但最后一题：让人怀孕是什么感觉
　　……。
　　姜宁：？？？
　　什么鬼啊！？垃圾软件，他不信！
　　很快，一位双腿有疾的帅气总裁带着他的合同找了上门。
　　--
　　陆知寒受已故人所托，决定履行一份时间久远的联姻婚书。
　　不过小未婚夫还在上学，不学无术，性情暴躁，眼看着就要走上不归路。
　　他不得不放下婚约，先考虑教育问题。
　　未婚夫在学校打架，他负责善后。
　　未婚夫成绩吊车尾，他负责补课。
　　未婚夫被家族奚落，他负责天凉王破。
　　后来，小未婚夫长得比他高，拿着全优的成绩单，硬巴巴地说：“我要实现最后的一个愿望。”
　　于是第二天，虽然双腿有疾但向来工作勤勉、以身作则的陆总裁，头一回体会了上班迟到。
　　接着。
　　第二次迟到、第三次迟到……
　　--
　　姜家所有人都以为甩掉了姜宁，是甩掉了一个包袱。
　　没想到姜宁被临江市首富陆知寒捡走了。
　　当陆知寒对外宣布和国外上流家族继承人联姻，他们以为姜宁终于被厌弃时，
　　却意外在订婚宴上看到——
　　姜宁和陆知寒交换了戒指？？
　　暴娇小狼狗校霸攻x斯文爹系大佬受。
　　年下攻。
　　本文又名《假少爷被豪门大佬养了》
　　阅读指南：
　　1.心愿成真软件没有实际功能，是误会
　　2.攻属于成长型，从高二开始写。
　　3.受的腿在后期会安排治愈。怀崽在中后期
　　4.封面自己画的，校服是攻，西装是受


第1章 
　　姜宁一直以为自己变成穷人的唯一可能，是家里破产。
　　他没有想过原来有第二种可能。
　　家里没破产，但他被一脚踹出家门。
　　他看着上面的鉴定结果。
　　【非亲生】几个大字，打断了姜宁这些年凭着家境作威作福的脊骨。
　　拍什么电视剧呢？
　　姜宁丢掉那张纸，上去拍门，被丢出来的行李箱狠狠砸了下肩膀。
　　他妖艳的二十岁后妈，扶着他年过六十的爸，站在门口。
　　“滚，我没你这个儿子！”
　　“这些年你糟蹋了我多少钱！赡养费你都给我还回来！”
　　……
　　“抱歉，您的这几张银行卡都被冻结了，可以选择用现金支付或者让你的家长过来——”
　　“哈哈哈，姜宁？被赶出去的丧家犬而已。”
　　“以前不敢动他，现在我干死他。”
　　混乱的话语交叠，姜宁从混沌的梦境中醒来，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衣服。
　　他从枕头下拿出那张鉴定报告。
　　那几个血红的大字，因为时间的痕迹褪色了些许。
　　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吗？
　　听说这半年，他曾经的后母生了个男宝，周日宴正好和他曾经的老爹六十二岁大寿同一天。
　　他记事起就换过无数个后母。
　　没想到这次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还能创造奇迹。
　　想到这里，姜宁浑身膈应将报告塞回枕头下，蹩脚地从铁架床爬下来，在狭窄老旧的宿舍洗漱。
　　他赶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
　　姜宁从后门溜了进去。
　　他还没有走到空座，一声呵斥响起，“姜宁！给我站那，知不知道现在已经是上课时间了！”
　　姜宁站在原地，一脸的无所谓，“老师，既然是上课时间，您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您在我身上浪费一分钟，就是浪费全班人的52分钟。”
　　“哈哈哈……”
　　班级里轰闹了起来。
　　老师被气得重重拍了下讲台，“笑什么？谁笑的！再笑给我站在讲台上笑！”
　　班级安静下来后。
　　老师看着始作俑者的男生，“姜宁！老师说话你顶嘴，你以为这里还是你的国际学校，你还是之前那个家里有钱可以随便嚯嚯的少爷吗？”
　　姜宁听到了某些字眼，原本无所谓责骂的脸色沉了下来，“老师，我迟到是我的错，我承认，所以我可以出去站着了吗？”
　　他比一般的同龄男生发育的好，肩宽腿长，眉骨凌厉鼻梁挺拔，沉着脸的模样十分唬人。
　　老师心里怵了一下，挥手，“滚吧滚吧，你无药可救了！”
　　在姜宁走出教室时，老师提高声量意有所指道：“你们把心收回来，都给我认真做题，不要像某个人，不好好学习，将来高中毕业，去工地搬砖都没有人要你！”
　　姜宁靠在教室外的墙上，冬天的风很大，他出门时身上只穿了这一件宽松的校服。
　　他把衣领拉高遮住半张脸，顺便拿出了在口袋一直放着的手机。
　　【6654个用户点赞了你的回答/125个用户评论了你的回答】
　　——笑死，人在m国刚下飞机呗，要编谁不会编啊。
　　——看了答主的其他回答，看到“全球限量十台的跑车”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要这么有钱，上点证据啊？
　　姜宁皱了下眉，想起了这个软件叫某乎。
　　他之前有段时间喜欢在上面回答，炫耀嘛，但时间一长也就觉得没有意思不玩了。
　　没想到他之前的回答突然火了，一堆人喊着让他上证据。
　　姜宁嗤了声。
　　他当时还没从姜家收拾包袱滚蛋呢，要证据他一大堆。
　　说着他打开相册，里面空空如也。
　　姜宁愣了两秒，才记起来他前段时间因为心情不好，把手机砸漏液了，嫌修理费太贵直接换成了现在的二手廉价机。
　　手机的系统不同，记录自然也都没有了。
　　他原本就想回避往前的十七年，也就没有刻意去把这些记录找回来。
　　姜宁正要关上手机，本来就内存不足的手机卡了下。
　　啧。
　　他耐心耗尽之前，画面忽然恢复了。
　　原本的软件变成了一个粉色系的软件，弹出一行大字。
　　【你也喜欢在网上吹牛吧？】
　　妈的。
　　谁吹牛了。
　　【不要不敢承认，我们会帮助你完成你那些虚拟的愿望，是/否】
　　姜宁并不记得自己在某乎上具体都回答了哪些问题，但大概都是一些炫富贴。
　　要是真的能帮他重新实现……
　　那他失去的是不是都可以重新回来了？
　　姜宁的手指因为太紧张而发凉。
　　说起来这半年他过得并不好，他一点都不适应这破烂的教室，梆硬的木板床，猪食一样的饭菜。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难以忍受又不得不适应。
　　他点了“是”
　　久久之后，界面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这破手机又卡了？
　　姜宁亮屏、灭屏，重复试了几次后忽然清醒了过来。
　　他在心里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他是疯了才会把希望寄托在不知道哪里出来的盗版软件。
　　他打开某乎翻了一下自己的回答。
　　上亿资产，千万豪宅，绝版跑车。
　　曾经的每一个都是他有的，现在却都像是过眼云烟。
　　姜宁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回答上。
　　【让人怀孕是种什么感觉？】
　　草？
　　他什么时候回答过这种东西？
　　姜宁点开了自己的回答。
　　[那必须是水要喝40度的，吃水果要吃国外的，怀孕两个月就要三个私人医生全天待命，一个月两百万的零花钱，关键是不能看到某些碍眼的前妻儿子。]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在当时在阴阳怪气自己的那个后母。
　　虽然不道德，但确实爽。
　　姜宁把发烫的手机塞回口袋里，后脑靠着坚硬的墙面。
　　他盯着天空的云发呆。
　　在站到脚底板发麻到没有知觉时，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起来。
　　他在人群涌出教室后，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课本不知道被谁从桌洞里抽了出来，摊开的书页上，用笔在上面写满了。
　　“杂种”
　　“狗”
　　“垃圾”
　　看来他的回笼觉是睡不成了。
　　姜宁将那几页纸刺啦撕了下来，朝着前面的桌子走去。
　　正在聊天的两个男生，其中一个被一股力道强行摁到在桌面。
　　“砰！”
　　发出猛烈的碰撞声。
　　姜宁冷冷地看着他，一把提着他的头发把人拎起来，将撕下来的纸拿到他的面前，“拿我的书写的很开心？嗯？”
　　男生头皮被撕扯地生疼，面如菜色，害怕得发抖，但看到那张纸又恢复了一点自信。
　　“姜宁，你敢动我，信不信我让人把你弄出学校。”
　　“行啊，那我还要谢谢你。”姜宁将纸张团成球，往男生的嘴里塞，“反正这学我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呜呜呜！！！”
　　男生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有想到失去庇护的姜宁胆子还这么大。
　　油墨的味道加上姜宁强塞的动作，他快要张着嘴呕出来了，这时听到了姜宁压低身子在他耳边低低道：“你吐出来试试？”
　　他被吓得直接咽了下去。
　　姜宁满意地笑了笑，落在围观同学的眼中，这抹笑容和恶魔没有什么分别，“谁是杂种？嗯？”
　　“我、我是……”
　　“乖，好狗。如果下次你再敢惹我，可就没有这么简单——”
　　“姜宁，你松开他！”
　　问询赶来的班主任指着他大喝，打断了姜宁的话，他怒道：“你们俩都给我滚去办公室。”
　　姜宁啧了声。
　　他很讨厌麻烦。
　　但是这半年，他遇到了这辈子加起来都多的麻烦。
　　如果是石头踢一脚也就弹开了。
　　但偏偏生活就像是一片泥沼，他越踹得狠，陷得越深。
　　姜宁站在办公室，听着耳边男生哭哭啼啼的声音，烦躁的一刻也无法待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冲上来就打我，我头好晕……”
　　姜宁朝他看去一眼。
　　那哭声瞬间止住了，男生瑟瑟地躲在老师的后面，“老师我想请假，可以让我妈来接我吗？”
　　怂货。
　　打他简直就是脏了他的手。
　　“你不用怕，”班主任对男生道：“张世杰，我已经通知你的家长了，他们也在过来的路上。”
　　班主任说着目光转移向姜宁，语气也严肃下来，“你说说一天有干什么好事吗？上课迟到，下课欺负同学，这次又是什么回事，说！”
　　姜宁闭嘴没有吭声。
　　“不说是吧，不说我就找你家长，好好聊聊你的教育问题。”
　　班主任翻开了预留的家庭电话号码。
　　一直沉默的姜宁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脸色冰冷道：“他在我的书上，写了骂我的话。”
　　“我没有！你别乱讲！”张世杰道：“老师，他这种人撒谎成性您可千万别相信啊！”
　　“行了，你别插话，”班主任伸出手,“书呢，拿过来我看看都写什么了。”
　　“没有。”
　　“没有？”
　　“已经在他肚子里了，”姜宁看着张世杰，目光从脸挪到腹部，“您真的想要看的话——”
　　张世杰浑身发毛，真有种在他的目光下当场被开膛破肚的错觉。
　　“老师！我的儿子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张世杰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扑到进门的年轻女人身边，“妈，我的头好痛啊！”
　　当女人看到办公室里站着的姜宁单单一人时，气焰更甚，“就是他吧，老师，这种打人的学生趁早开除吧，不要带坏学校的风气了！没有爸妈管教的野种，说不定下次不只是打人——”
　　“讲够了吗？”姜宁抬起冰冷的眼眸，冷笑一声，“我不止可以打他，还可以连着你一起打。”
　　“你！！”
　　“好了，不要吵了！”
　　班主任看向姜宁，“你说他骂你但是你拿不出证据，而你打他是班上这么多人都看到的，所以这件事只能算在你头上。”
　　听到这儿，那对母子才露出满意的表情。
　　“你给我写个三千字检讨，明天交到我办公桌，这件事就算过去。”
　　张世杰惊讶，“老师！这也太轻了吧？！”
　　如果上报到级长那儿，姜宁高低得挨一个全校通报加处分。
　　张母见到儿子是这个态度，也连忙跟上，“对，老师。你这么处理的话，我们可以投诉到教育局——”
　　班主任皱起眉头。
　　姜宁转过来这段时间虽然纪律性比较差，确实没有太严重的出格，反而是这个张世杰，咄咄逼人不罢休。
　　但如果闹大到教育局那边的话，恐怕他这段时间的奖金……
　　“上报吧，”姜宁道：“正好，我也不想写什么检讨。”
　　他从来不会想别人替自己背锅。
　　姜宁在打人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就算被学校开除，他也不会后悔，反正以他现在稀烂的成绩，绝对没有可能考上大学。
　　倒不如早出来两年。
　　工地搬砖也好，干什么都可以，他已经无法在这溺水一般的环境里活着了。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敲，打断了姜宁滑向极端的想法。
　　一道清透的声音响起：
　　“请问一下，你们这儿谁叫姜宁？”
　　姜宁转过头。
　　他看到了一身昂贵的手工西装的俊美男人坐在轮椅上，受伤的腿上铺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毯子。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助理和一名秘书。
　　在场其余人都被这种大阵仗搞得呆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姜宁眯起眼睛。
　　他见过这个人。
　　在很久之前的宴会上，远远的见过一面，也和今天一样坐在轮椅上，但没有一个人敢轻看他。
　　而是在所有人的眼里被羡慕仰望的存在。
　　就连姜家也铆足了劲想要往上凑一凑，获得个一星半点的合作机会。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出现在他们这所破学校的办公室里。
　　陆知寒看着他，四目相对时他听到了一句很清晰的话语，像是来自远方。
　　“姜宁，我来带你回家。”


第2章 
　　姜宁跟着陆知寒出了学校，看着停在校门口的豪车，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玩车这么多年。
　　这辆纯白的保姆车乍一看平平无奇，但是车的牌子可不简单，这整车下来至少在千万以上，就放在以前他都咂咂舌不敢下手。
　　陆知寒身边的助理打开车门，经过改装的车，添加了方便上下的斜坡轨道。
　　他只需要摁一摁电动轮椅的按钮，不需要其他人帮助可以独立上车。
　　车内，原本宽敞的后座拆掉了一个座位，预留的位置正好适合轮椅的固定。
　　“上来吧，”陆知寒道。
　　姜宁哦了一声，紧跟着坐在了他的旁边。
　　车缓缓开起来。
　　他不由地想起了今天那个奇怪的软件。
　　可以帮他满足一切的愿望？
　　原来是用这种方式吗？
　　他看过很多文电影小说，确实都会用比较合理化的方式，比如说中彩票之类的获得横财。
　　陆知寒这么有钱，他那几个小愿望简直不值一提，要说唯一他觉得有些膈应的是那最后一个回答。
　　怀孕？
　　可能吗？
　　姜宁瞥了一眼陆知寒，且不论他是个男的，就算他有这个能力，这腿伤成这样恐怕也心有余力不足。
　　他盯着看的动作太明显了，车上的助理和秘书都捏了一把汗。
　　这小崽子胆子也太肥了。
　　自从几年前，陆先生在车祸中受伤，腿上的伤口随着时间慢慢愈合了，但是脊椎神经却不可逆损伤了。
　　从此陆先生离不开轮椅，这双腿也默契的成为了所有人不愿提及的禁忌。
　　车一路开到了别墅区里，这儿是本市最贵的地段。
　　他记得自己的那老头子爹想买，但是连个看房验资的环节都过不去。
　　车停好后，姜宁下车。
　　他一进门就明显感觉这栋建筑很特殊。
　　没有门槛和台阶，全屋设置的开关物件都偏低，还设置有全套的应急按钮和扶手。
　　显然这些设施都是为了陆知寒而设置的无障碍通行。
　　陆知寒的手指在电动轮椅扶手上摁了一个虚拟键，轮椅匀速向前，说实话这套东西看起来还挺酷的。
　　像那种科幻电影里主角的装备。
　　姜宁发愣的时间，陆知寒已经进到了位于一楼的私人电梯。
　　“过来。”
　　姜宁哦了声，走过去也进了电梯，抬头发现电梯门徐徐关上。
　　而刚才的那两名助理和秘书静静站在原地，没有跟过来。
　　“他们不上来吗？”
　　“我有话要和你单独说。”
　　什么话这么神神秘秘的。
　　姜宁垂眼看向身边的陆知寒，他倒是完全不担心对方会对他干点什么。
　　反而是这么有钱的人随便就放他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单独相处，就不怕自己这种“混混”趁机劫持人质，干出点伤天害理的事情？
　　随着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姜宁收回了自己的思绪。
　　二楼的装修和一楼总体保持同样的风格，简洁干净素雅，但比一楼多了几分的温馨感。
　　他跟在陆知寒的身后，到一扇门前，姜宁本能性地要帮忙推门。
　　刚靠近，那门就自动打开了。
　　“哇。”
　　姜宁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声音。
　　“这栋房子里所有的门都装了自动感应器，”陆知寒驶动轮椅，道：“进来吧。”
　　姜宁走进去的第一反应是好多书。
　　这个书房简直像是一个小型的图书馆，一整面墙都是书，分门别类，甚至往里走还有好几个书架。
　　姜宁狠狠皱了下眉头。
　　他这个人插科打诨样样在行，唯独看到书就会头疼。
　　“这些都是你的吗？”
　　“嗯，这些只是一部分，还有些不经常用到的都放在阁楼了。”
　　姜宁竖起了大拇指，“你牛。”
　　他随手抽出来一本书，信息技术与安全。
　　这也太枯燥了吧。
　　明明这家伙看起来一副有钱人的样子，干嘛还看这种书来折磨自己？
　　“姜宁，过来坐着。”
　　姜宁匆匆把书塞回去，在紫檀木做成的书桌前坐下，塌着背，双手揣在兜里，脸颊边还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
　　即使他已经事先对姜宁做过调查，但是在面对面见面时，陆知寒才意识到他这位许久之前秘密私定下的联姻对象，被姜家教育成了这个样子，还被赶出了家门。
　　他最近回国才知晓这件事。
　　即使是姜宁最后不选择和他结婚，陆知寒为了那位已故阿姨的嘱托，也已经决定了承担起对姜宁的教育责任。
　　陆知寒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姜宁口袋里的手握住了手机，和刚才车里的想法一样的念头浮现出来。
　　或许真的是那个软件起了作用？
　　不然怎么会那么巧，他前脚刚选择实现自己的愿望，后脚就给他送来一个这么有钱的冤大头。
　　他试探着问：“是有人让你来找我的吧？”
　　“你这么理解也没有问题。”
　　他确实是因为那份婚约书才会过来的。
　　陆知寒拿出一沓装订好的合同，推到他的面前，“你可以看看这里面的内容。”
　　姜宁拿起合同。
　　他之前在姜家见过他的大哥和生意场上的人，抽着雪茄一边吹牛一边谈生意。
　　但还是第一次自己接触“合同”这种玩意儿。
　　上面白纸黑字文绉绉的。
　　姜宁感觉每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看起来就跟看文言文一样，看得他头疼。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不耐，陆知寒道：“这份合同的内容简而言之，我会为你提供衣食住行一切的合理开销，但相对应的你需要遵守我设定的条款。在乙方那一项下。”
　　姜宁往后翻了翻，看到了乙方的内容——
　　1.遵循中学生规章制度，在校期间无重大处分，尊敬师长，友爱同学。
　　2.无不良嗜好（包括但不限于讲脏话、抽烟、喝酒、赌博）
　　3.在中学期间不早恋。
　　4.完成中学到大学的学业。
　　……
　　这什么鬼东西？？
　　这家伙是想收养他，当他爹吗？管这么宽？？
　　他扫了一眼陆知寒毯子下的腿。
　　草。
　　还真的他妈的有这种可能。
　　陆知寒声线平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去了！
　　“你提的这些要求我做不到。”
　　“具体是哪条？”
　　姜宁伸出手指，“这、这、这、这，全部都做不到，还有什么上大学，我考十次的分数加起来都考不上。”
　　这玩意就是在刁难他。
　　怎么许愿的时候没有告诉他还有这么复杂的工序。
　　陆知寒沉默了一瞬。
　　他在资料里看过姜宁的学习成绩单，起初他还以为是登记出现问题了，后来发现并没有。
　　姜宁除了英语的分数稍微能及格之外，其他的科目都烂得如出一辙。
　　姜宁见他不说话，连忙道：“我不上什么学，照样也能工作。”
　　“不行，”陆知寒道：“这些条件你必须满足，没有商量的余地，现在距离高考还有一段时间，我可以请私教辅导——”
　　“啧。”姜宁站了起来，“我说了我做不到了，你这么想要找好学生，那就去找他们。”
　　陆知寒微微皱了下眉头，“你确定做不到吗？”
　　姜宁在陆知寒的视线下渐渐冷静了下来。
　　那股上头的气势消退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太过激烈了。
　　哪里有这么大的□□满街跳啊。
　　这样的冤大头过了这家没这店，不就是要求古怪了一点吗？给别人当便宜儿子吗？
　　只要答应了就可以重新回到那种舒服的豪门日子。
　　姜宁暗骂了自己几句傻逼。
　　他忍不住又拿出手机，打开那个软件。
　　界面停留在他退出时的样子——
　　【我们会帮助你完成你那些虚拟的愿望】
　　陆知寒，真的是来帮他实现愿望的吗？
　　姜宁眼底映着几分闪烁的迷茫，但很快，那几分迷茫被压了下去。
　　就算是这份合同上的内容他做不到，他也不想再回到那种一潭死水般的日子里了。
　　姜宁拿起笔，低头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样可以了吧。”
　　陆知寒嗯了声，把合同收进了抽屉里，“我已经替你向学校请过假了，今天你可以先在这休息。”
　　他说着摁了下桌面的按钮。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敲了敲。
　　管家的声音传来，“小姜先生，您请跟我过来吧。”
　　姜宁犹豫了下，还是跟着走出去了。
　　管家年龄大概在六十岁上下，虽然脊背微弯，但精神矍铄，有着一股时光沉淀下来的低调优雅。
　　姜宁不由地想起来他曾经的那个便宜爹，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就因为沉溺女色，掏空身体，整个人看起来又虚又萎。
　　“小姜先生，这个是你的房间，”管家笑着替他打开门，“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或者缺少的，可以直接告诉我。”
　　房间宽敞而明亮，浅色的装修看起来温馨舒适，阳台外对着的是一片没有任何遮挡的静谧蔚蓝的天然湖泊和森林。
　　这片漂亮的景色也是房价贵的原因。
　　比起住在偏远的郊区，这种市中心里的“闹中取静”，才是价格最昂贵的享受。
　　姜宁盯着阳光下的湖泊看了许久，直到眼睛传来了酸涩感，他才收回视线转移到房间里。
　　房间和客房的空空荡荡不同。
　　姜宁走近，打开了衣柜，里面分门别类放满了崭新的衣服，他翻开衣服的标签。
　　是他的尺码。
　　这个品牌也是他以前经常穿的。
　　姜宁又走向了那张书桌，书桌上十分抢眼的是一堆练习册和辅导书，全部都是崭新的。
　　但他看都没有兴趣仔细看一眼，而是伸手打开了桌上的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台手机。
　　姜宁拿起来，发现和他原本用的那台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他的手机在他的任性下早就被摔得伤痕累累。
　　但陆知寒递给他的，是崭新的。


第3章 
　　姜宁打开了手机。
　　界面里贴心地替他预装好了所有常用的软件，桌面上还有一个显眼的备忘录图标。
　　他没多想就打开了。
　　备忘录里记录着陆知寒的联系方式，家庭地址，还有具体的上下学路线和公交号码以及这栋别墅里一些工作人员的分工和照片。
　　这是拿他当三岁小孩看了吗？
　　姜宁说不出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将新手机放在床边的柜子上，仰头躺在床上。
　　被子和床单是浅鹅黄色的，透着阳光和薰衣草的香味。
　　淡淡的香气似乎带着某种安神的功效，他居然在陌生的环境里感觉到了没来由的困意。
　　倦意袭来后做了一个冗长混乱的梦。
　　他梦到了还在上小学的回忆，躲在不起眼的角落，看着他爸满脸笑容地夸奖他的大哥会做生意。
　　所以他想，他要是很努力考了个第一是不是也会得到夸奖。
　　结果他捧着试卷，却被那老头子粗暴地抢走，撕碎丢在地上，用警告的语气告诫他，“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应该待的位置上，不许抢你大哥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他可以是姜家混不吝的少爷，用钱随便打发，但根本不受期待，也绝对不可能成为姜家的继承人。
　　……
　　姜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等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全亮了。
　　糟糕。
　　姜宁从床上坐起来，瞌睡瞬间全部飞走了。
　　他扫视了一圈这间房间。
　　这是在做梦吗？
　　他用力揉搓了下自己的脸，再次睁开眼睛依旧是同样的场景。
　　“叩叩。”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把姜宁吓了一跳，他回过头警惕道：“谁。”
　　说话的是个带着点口音的温和女声，“小姜同学，打扰你了，陆先生让我叫您下去吃早餐。”
　　“哦，我知道了。”
　　姜宁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走远，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昨天晚上应该是他这么久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虽然还是做了断断续续的梦，但没有梆硬的木板床，也没有半夜被各种磨牙打呼的声音吵醒。
　　他起身洗漱，注意到门口的柜子上放着一套折叠好的干净校服。
　　明明还是同一身校服，但是味道和手感完全不同。
　　温暖的阳光混着洗涤剂的香气。
　　在学校宿舍狭窄的阳台上，两条简陋的栏杆上永远晒着密密匝匝的衣裤，拥挤又不透风，晒出来衣服仿佛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菌的味道。
　　姜宁匆匆洗完澡，换好衣服下楼。
　　电视机播放着早间的新闻时事。
　　陆知寒坐在餐桌前。
　　餐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早餐，还有一束生气勃勃带着露水的兰花。
　　听到了下楼的脚步声，陆知寒转过头对上穿着校服的少年，道：“早，昨天睡得还习惯吗？”
　　姜宁挪开自己的视线，“还行。”
　　“昨天晚上看你睡得太沉了，所以没有叫你。”
　　陆知寒抬手转了转餐桌上的玻璃圆盘，将早点转到朝着他的那边，“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让人都做了点，你尝尝。”
　　食物的香气飘了过来，姜宁看着桌上的吃的。
　　带着热气的鲜虾粥、焦黄金脆的油条，晶莹剔透的虾饺，软糯的粉果，金钱肚、豉油排骨、虎皮凤爪。
　　姜宁昨天饿了一整天没有吃东西，闻到味道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盛了碗粥，埋头咕噜咕噜喝了起来，胃部空虚的绞痛感瞬间消退。
　　这鲜虾粥熬的时间足够长，软烂黏糯，还加了少许的姜丝和葱花胡椒去腥提鲜。
　　他又试了试剩下的早点，无一不是味道和卖相一样绝。
　　等姜宁吃得七八分饱时，才注意到陆知寒看着他的视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吃得有点多了。
　　姜宁也就犹豫了零点一秒，毫无心理负担地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反正也不是他要赖在这里的，陆知寒自己要收留他的，那可别怪他吃得多。
　　这碗粥吃下之后，他算是彻底饱了，甚至还有点撑。
　　“呀，都吃饱了吗？”和叫他起床的声音一样，说话的是个有点胖胖的中年妇女，她带着笑，“果然还是年轻人胃口好，陆先生今天吃得也比平时多。”
　　是吗？
　　姜宁瞥了一眼桌子对面的陆知寒。
　　对比起陆知寒慢条斯理地吃饭动作，姜宁简直像是风卷残云，桌面上大部分的东西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厨房里还有剩下一些，小姜，要不给你装在保温盒里，等会儿带去学校吃？”
　　姜宁看着那张脸，想起了陆知寒给他的备忘录里有这个人的照片，好像是姓王。
　　他笑着道：“谢谢王阿姨，我已经吃饱了。”
　　陆知寒也停下了筷子，“等会儿我去公司，顺路送你去学校。”
　　听到学校两个字，姜宁的笑容顿时萎了下来，想要和陆知寒再打个商量，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对方说：“你忘记昨天签了什么吗？”
　　姜宁闭上了嘴巴，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不情愿。
　　陆知寒道：“学习可以增加你的知识和眼界，你为什么那么排斥？”
　　“那是对你们这种书呆子的说法，”姜宁道：“对我这种混混来说，上学如上坟。”
　　陆知寒：“……”
　　姜宁上了陆知寒的车，吃饱之后他又开始犯困，靠着车后背迷糊的开始打盹，头抵着车窗。
　　陆知寒递给他一个靠枕。
　　姜宁迷糊地睁开眼睛，接过来垫在脑袋下来，“谢了。”
　　“不用。”
　　过了一会儿，车内响起来很轻的敲击键盘声，像是一串流畅悦耳的音符。
　　姜宁悄然睁开了眼睛。
　　陆知寒的腿上放着一台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应该是股票走势图。
　　他的手边还放着几个文件夹，项目融资计划书。
　　真是有够忙的。
　　姜宁不感兴趣地闭上眼睛，就着陆知寒的键盘声睡了过去。
　　到车停在校门口了，他才一脸困倦地醒来，手搭在车门要下车。
　　“姜宁。”
　　姜宁的动作顿住，回头就看到陆知寒手里拿着本崭新的语文课本，递给他，“记得认真上课。”
　　姜宁：“……”
　　他看着远去的车子，又看了看手里的课本。
　　顿时一阵无语。
　　他原本的课本发下来这么久了还是空白的，不过是昨天撕了两页，没有想到陆知寒居然又给他弄了本全新的。
　　感觉到四周的同学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姜宁的脸颊顿时一片滚烫，把课本塞进校服外套里，冲那些视线凶巴巴地骂了一句，“看什么看！”
　　原本好奇的同学都被这个恶霸吓了一跳，连忙四散开，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姜宁满意地朝学校里走去。
　　在进到班级前，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站住。”
　　姜宁停住脚步。
　　班主任从背后走上来，看着他校服里鼓起来的一块，朝他伸出手，“衣服里面藏了什么，自己拿出来。”
　　“没什么。”
　　“拿出来。”
　　姜宁只能不情不愿从校服下摆把东西抽了出来。
　　交到了班主任的手里。
　　看着语文课本的封面，班主任愣了两秒，视线在书本和姜宁的脸上来回转了两圈，“你带本书干嘛鬼鬼祟祟的？”
　　“学习啊。”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都怀疑今天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班主任说着翻开课本，检查了一遍，这的确是本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语文课本。
　　他还给姜宁，“行了，回教室上课。”
　　姜宁哦了声，拿书正要走进教室忽然又被叫住了。
　　“姜宁，你的那个检讨……”
　　完蛋。
　　他昨天睡得昏天黑地，完全忘记了还有这件事情。
　　班主任道：“你的检讨不用写了。”
　　“啊？”
　　姜宁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他在说反话，“我昨天有点事，今天下午补给你。”
　　“不用了，”班主任道：“那件事情后来查清楚了，是张世杰先在你书上写了侮辱性的话，所以我让他去写检讨了。”
　　姜宁：“哈？”
　　“不过你下次遇到这种事情，可以找老师商量，不要自己冲动打人，听到了没？”
　　姜宁走进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还对班主任那番话感到不可思议。
　　不仅不用被处分还不用写检讨？
　　这老糊涂终于做了一次人？
　　姜宁抬头看向教室前排，正好对上张世杰偷瞄过来的眼神。
　　在四目相对时，他像是老鼠见到猫迅速转过头，低头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姜宁自然不会放过他，他揣着兜走过去，一把扯过他写了一半的检讨，“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张世杰攥着拳头，很有骨气的不说话。
　　姜宁勾起唇角。
　　如果忽略他身上“看着就像是个坏蛋”的气质，单看这张脸十分的有欺骗性，眉眼带着少年的青俊，笑起来坏坏的。
　　不少视线害怕但还是忍不住往这张好看的脸上瞥。
　　要是姜宁能换个性格，收敛一点，柔和一点的话，临江一中的校草位置恐怕会立马换人。
　　但很可惜，姜宁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姜宁拉着检讨书的两端。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让张世杰紧张道：“姜宁！你少在这里装不知道发生了，那么一点小事你至于让人捅到校长那里去吗？！”
　　“我让人捅到校长那里去？”姜宁道：“我让谁了？”
　　张世杰一把将检讨书夺了回来，“还能有谁，跟你一起来的那个残废——”
　　他话音还没落，就感觉姜宁的视线骤然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张世杰连忙闭上了嘴。
　　强烈的危机感像是往他的脖子上架了把刀，直到姜宁离开后，他才敢松一口气。
　　姜宁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自己桌面上的语文课本。
　　他不知道陆知寒用了怎么样的手段，才让那帮老顽固愿意相信他的话，而且陆知寒，凭什么认为他没有在说谎？
　　也许他就是看张世杰不爽，找个理由打他一顿又不想挨罚呢？
　　姜宁烦躁地掏出了口袋的手机，打开那个小小的备忘录图标。
　　照着上面的号码，查到了个微信号。
　　头像是一盆兰花，透着一股中年淡泊名利高山流水的气息。
　　好丑的头像。
　　他边吐槽着边点了发送好友申请。
　　发送后不久，这个老土的头像就出现在了他花里胡哨的好友列表里，怎么看都显得格格不入。
　　lzh：【对方已经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现在你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姜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谢了】


第4章 
　　他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手机息屏。
　　这种专门加人发消息道谢的行为会不会太矫情了？
　　干脆撤回好了。
　　手机在掌心里嗡嗡震了下。
　　lzh：【快上课了，不要玩手机。】
　　姜宁：“……”
　　他差点忘记了，陆知寒是个热爱学习和工作的反矫情达人。
　　估计他就算是突然发一句“我喜欢你”，陆知寒这种性格也只会板着脸，回复一句“好好学习、不要早恋”。
　　姜宁莫名其妙的笑了出声。
　　早读的铃声响起。
　　老师带着课本走了进来，拉了张椅子坐在讲台边，吩咐让课代表上讲台带读。
　　临江一中的课堂管理很弹性。
　　除了偶尔校领导来检查会抓一下纪律，大部分时间对于后排“无药可救”范畴里的学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姜宁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着窗，右边的桌子空着被他用来放杂物了。
　　这种位置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不用来玩手机都对不起他这块风水宝地。
　　姜宁扫了一眼。
　　他的四周都在玩手机，不过玩的方式各不相同。
　　有的人胆子大直接放在桌子上玩，有的暗搓搓地藏在书里，或者桌子下面偷偷玩。
　　姜宁以往这种时候都会玩玩单机游戏，或者直接插上耳机放歌，趴在桌子上补觉。
　　他习惯性的也打开了手机，在看到屏幕上还没有划掉的那条消息。
　　lzh：【快上课了，不要玩手机。】
　　陆知寒真的是烦死了。
　　看在替他免掉了三千字的检讨上，姜宁勉强将手机关上放进了桌筒里。
　　姜宁拿起课本。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打开书看是什么时候了。
　　手里的书像是块烫手山芋。
　　他用书本堆成小山挡在面前，好让人没有办法看到他在干什么。
　　课代表在讲台上带读。
　　姜宁生疏地跟着课代表报出来的页数，翻开书。
　　课代表道：“念奴娇赤壁怀古，321读。”
　　姜宁张了张嘴，夹在死气沉沉的朗读声中，发出了几个音节就彻底读不下去了。
　　这也太尴尬了吧。
　　一点都不符合他的形象！
　　他闭着嘴，用视线跟着朗读的声音，看着这上面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句子，撑了不过几分钟，视线开始疯狂上下抖动。
　　完全看不进去。
　　再过了几分钟，姜宁选择了放弃挣扎，把书丢在一边，枕着手臂埋头开始睡觉。
　　他睡得其实并不是很熟。
　　大概是因为昨天睡的时间太多了，隐隐约约还是可以听见耳边传来的读书声。
　　半梦半醒地混完了早上的课程后，姜宁才懒洋洋地从桌子上直起腰杆。
　　教室已经走空了。
　　姜宁看着窗外密密麻麻往食堂奔去的身影，却没有什么吃饭的积极性。
　　他们食堂的菜来来回回永远都是那几种，番茄炒蛋，西红柿炒蛋，和炒西红柿可以算成三个菜。
　　今天早上他吃得够撑了，干脆中午不去了。
　　于是姜宁拿出了手机。
　　他正想要开一局地铁跑酷打发时间，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lzh：【放学了？】
　　姜宁：刚放。
　　lzh：【图片】
　　姜宁看着他冷不丁发过来的图片。
　　是一个饭盒，里面装着精巧的菜点，和食堂大锅菜天差地别。
　　就算知道他吃不到，也不用特意放图片来馋他吧？
　　lzh：【给你准备的，去校门口拿。】
　　姜宁将信将疑，又觉得陆知寒不是那种无聊到会戏耍他的人，于是出了教室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临江一中也有零星的走读生，三三两两嬉笑着结伴离校出去吃饭。
　　姜宁远远就看到了那辆白色的房车。
　　来送饭的不是陆知寒本人，而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其中一名助理。
　　“小姜先生，”助理将饭盒递给他，“陆先生说让您好好吃饭才能长身体。”
　　姜宁挑眉，“意思是他嫌我太矮了？”
　　他去年体检测过脱鞋的净身高183，估计这段时间还往上又蹿了蹿。
　　助理道：“陆先生不是那个意思，他是关心你。”
　　“知道了。”
　　姜宁拿着饭盒往回走，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两名不认识的女生挡在他的面前，一名推搡着另一名，“说啊，你不是担心了他一整天了吗？”
　　被推搡的那名女生扭捏了下，然后红着脸小声道：“姜宁，我听你们班同学说你昨天没有来上课，是张世杰找你麻烦，你没有事吧？”
　　虽然不知道这俩人是谁，但姜宁还是礼貌性地回了一句，“没事，是我找他麻烦。”
　　他说着就要绕过两人离开。
　　女生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校服外套衣摆，低着头，脸红得仿佛要滴血了，“他都是因为喜欢我才会这样的，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会让他不要再做这种事情的……”
　　姜宁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衣服抽出来，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耐烦，“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女生咬着下唇，似乎被他凶的快要哭了。
　　姜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最不会应付这种情况了。
　　“你别哭可以吗？”姜宁从口袋里摸了摸，没有找到纸巾，于是凑合地抽出了用来包饭盒的手帕，“拿着擦擦吧。”
　　女生似乎被他的行为震惊了，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接。
　　姜宁道：“不需要啊，不要我收回去了。”
　　“我要！”
　　女生连忙接了过来，攥在手里，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道：“姜宁，我其实是想说……我、我喜欢你。”
　　“哈？”
　　这回换成姜宁人傻了。
　　要是在以前的学校他有权有势，被人巴结，被告白是家常便饭的事。
　　但自从他被流放到临江一中后，他恶名昭彰的事迹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学校，没什么人敢和他靠得太近。
　　更别说有女生喜欢他了。
　　女生继续道：“你还记得大概是半年期，在小吃街的那家奶茶店前面，我被几个混混骚扰，你帮我把他们都打跑了，你、你还有印象吗？”
　　姜宁记起来似乎是有这件事情。
　　他当时刚到临江一中，第一次见到这么破的学校，这么破的街道，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也是被当做丢垃圾一样，丢到这个环境里了。
　　身上的烦闷就像是被储存在液压瓶子里被不断压缩，急需要寻找一个发泄的口子。
　　那帮小混混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撞到枪口上了，所以姜宁没有多想，把这帮人狠狠收拾了一顿。
　　姜宁的目光再次落在女生的脸上，对这张脸有了几分印象，“是你啊。”
　　女生激动地点头。
　　“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我那天不是为了救你，”姜宁实话实说，“我那天心情很不好，揍他们是为了发泄，就算是换一个人被欺负我也会帮忙的。”
　　女生呆愣在原地，看着姜宁冷漠地走远，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英雄救美”不过是自己想象出来的桥段。
　　她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旁边的女生摸着她的发顶，安慰道：“哎呀你别伤心了，姜宁脾气差又直男，除了那张脸还看得过去之外一无是处。”
　　“你别这么说他。”表白失败的女生用姜宁给他的那条带着饭香味的手帕擦眼泪，“好香。闻饿了。”
　　“噗嗤，好了别哭了，我请你吃校外那家糖醋鱼吧。”
　　“呜呜你对我真好。”
　　两个女生结伴离开。
　　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蹲着几个抽烟的身影，烟雾缭绕间，张世杰的面色极度难看。
　　“杰哥，有谁不知道你喜欢我们班班花，姜宁这小子一转到临江就抢你的人，还害得你在班级那么多人面前出丑，还被罚写检讨。”
　　张世杰狠狠吸了一口烟，拿烟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一早上写了整整三千字的检讨啊。
　　“杰哥，要不我们帮你揍他一顿吧？”
　　“算了吧，就你们这群战五渣。”
　　张世杰虽然讨厌姜宁，但不得不承认他打人真的狠，被揍过的脸现在还隐隐泛疼。
　　“要不我们找校外的人吧？”一个男生提议，“我就认识几个人，给点钱，保证把姜宁给干趴下。”
　　“你把联系方式给我……”
　　……
　　姜宁拿着饭盒并没有回到教室，而是一路往上走，到了鲜少有人会来的楼顶，伸手推开了生着铁锈的门。
　　楼顶堆放着废弃的桌椅，姜宁挑了一张看起来还算是干净的桌子，长腿一迈，踩着椅子坐在桌子上。
　　他没事就喜欢一个人待在这里。
　　因为这儿足够高，可以看到很远地方，天气好的时候看到远处云雾后隐约的高楼大厦。
　　那是他曾经一直生活的地方，临江新区。
　　姜宁这次只看了一眼，就埋头开始干饭了。
　　这饭盒的保温效果真的值得夸一句，还有这饭菜，他这么吃下去会不会长身体不说，但八成会长胖。
　　他掀起自己的衣服看了看，嗯，还好，整整齐齐的腹肌还在。
　　--
　　中午的午休结束后，迎来了漫长的下午课程。
　　不同的课程，一样的枯燥。
　　姜宁尝试过听课后果断放弃了，趴在桌子上睡觉，还没等睡熟呢，后脑就被敲了一下。
　　“还睡呢，”数学老师徐国胜道：“春困夏倦秋乏冬眠，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四季如梦。”
　　“老徐，你干脆去教语文算了。”
　　姜宁捂着脑袋，直起腰杆，没有面对其他老师时的针锋相对，整个人姿态却是放松的。
　　“教语文也一样会被你们这帮崽子气死，”徐国胜将数学考试的试卷放在他的桌子上，“你看你这张纸，和全新的有什么区别。”
　　“我把能填的选择题都填了，剩下的不会。”
　　“不会就学！谁天生下来什么都会的？”徐国胜叹了口气，“你看得出来你很聪明，就是不肯认真学，基础差可以课下来办公室找我补，或者问班里的同学，这些都是学习的好方法。”
　　又来了。
　　姜宁被念得头疼。
　　徐国胜走到讲台上，对着班级全体学生道：“今天的试卷发下来，大家把错题订正了，必须找家长签字确认。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
　　找家长签字……
　　姜宁看着自己的试卷，看着上面孤零零的9分，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压到了抽屉的最底下。
　　他是绝对不可能找陆知寒替他签字的。


第5章 
　　过了一会儿，趴在桌上的姜宁悄然又坐了起来，手伸到下面把数学试卷重新抽了出来。
　　他又从角落里找到一只笔，甩了甩划两笔，运气不错，还能写。
　　姜宁低头，对着正确答案抄写起来。
　　就当是打发时间好了。
　　午后昏昏沉沉的阳光透过窗，照在姜宁歪歪斜斜的字上。
　　空白的卷子被写满了字。
　　一直到下午放学之后，响起了每天的校园广播。
　　姜宁满意地放下了笔。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如约而至地响了起来。
　　lzh：【校门口】
　　时间掐得这么准，是把临江一中的时间表都记下来了吧。
　　校门。
　　余晖下，助理把饭盒交给姜宁，“小姜先生，陆先生已经向学校提交了你的走读申请，下晚修后我来接您？”
　　陆知寒还真的把他当成不能自理了？
　　“不用麻烦你了，”姜宁道：“一共就几个车站的距离，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
　　晚修之后。
　　九点半的时间，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清空大半。
　　等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空了，姜宁才慢条斯理地起身时，将写了一下午的试卷叠吧叠吧塞进了校裤口袋。
　　很好。
　　什么都看不出来。
　　姜宁满意地走出了教室。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临江一中的学校大门隐没在黑沉沉的天空下。路上铺着一层枯黄的落叶，即使是开着路灯也会给人一种破败的萧条。
　　校园道上零星几个人，保安室的窗子时不时透出收音机的声音。
　　公交站应该距离学校不远。
　　姜宁走进学校附近的巷子，打算从这条路穿过去。
　　狭窄逼仄的巷子路的两旁，还堆着各种没有清理的建筑垃圾。
　　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扭曲斜长。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他的脚步声，走出一段路后，姜宁感觉到背后多了几串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跟着他，距离渐渐拉近。
　　姜宁不动声色地把一直揣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从建筑废料里捡了一根木条攥在手心。
　　悠长的小巷子里，每栋居民楼之间有许多窄小的楼间距，有一段路的路灯坏了很久没有检修，黑漆漆的。
　　张世杰领着一帮花钱雇佣来的街边混子，手里拿着棒球棍、钢管跟在姜宁的背后。
　　姜宁不止抢了他喜欢的女生，白天他在教室这么多人的面前出了丑，所以特意蹲在这里，高低要给姜宁留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一帮人鬼鬼祟祟跟在姜宁的背后。
　　走出一段距离后，不远处的身影一眨眼忽然不见了。
　　“草，人呢？刚才还在的。”
　　“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了啊？”
　　“慌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一个吗？他又不会长翅膀飞走，给我仔细搜——”
　　一群人在阴暗狭窄的巷子里翻找了起来。
　　啧。
　　听着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躲在暗处的姜宁攥紧了手里的木条，不经意瞥见脏污的墙上贴着的治安宣传单。
　　另一只手拿出了手机，他按照宣传单上警察的号码，迅速编辑了条举报消息。
　　【临江一中外巷子有人打架】
　　消息送达后，突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突兀地在巷子里响起。
　　“在那边！”
　　“别躲了，乖乖出来说不定我还能饶你——”
　　混混老大的话音还没有落下，一阵冷风就贴着他的脑袋袭来，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温热的血液顺着脑袋留下来。
　　“啊啊啊！！”
　　凄厉的嚎叫声让一群混子吓得握紧武器，试图反击。
　　姜宁动作凌厉，看似纤瘦的身体却每一击都无比准确狠辣，黑暗里的一双眼睛亮得可怖。
　　巷子里除了潮湿的泥土和垃圾的味道，还多了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张世杰见势头不对连忙想开溜，却被一只血腥气浓重的手摁住脑袋，攒到脏污粗粝的墙面上。
　　他哆嗦着抽出藏起来的水果刀，朝姜宁刺了过去。
　　接着下一秒，手臂传来剧烈的疼痛。
　　水果刀被踹飞了出去。
　　他张嘴惨叫出声，脸颊紧贴着脏兮兮的地面。
　　接着他见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双眼睛，冰冷疯狂，不受这世界上任何的规则约束。
　　张世杰骤然想起了教室里姜宁的警告——
　　【“如果下次你再敢惹我，可就没有这么简单”】
　　……
　　巷子里重新恢复平静。
　　姜宁看着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混子们，丢掉了已经打折的木棍，危机解除后身体的疼痛翻涌了上来。
　　草。
　　疼死他了。
　　姜宁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这群傻/逼东西。
　　他觉得不解气，朝着躺在地上装死的张世杰又踹了几脚。
　　这时，昏暗的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手电筒的灯光直往他的眼睛上晃。
　　“干什么的！站住不许动！”
　　“哔！哔！哔！”
　　两名巡警吹着口哨，跑上前摁住了现场唯一还能站着的姜宁，瞥见他身上的校服。
　　“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人家打架斗狠！”
　　原本肩胛骨处被钢管敲出来的闷疼，随着被巡警押解的动作放得无限大，像一个开头似的，身体其他地方也陆陆续续跟着疼起来。
　　太亏了。
　　早知道他也躺下装死了。
　　姜宁被押到了附近的街道派出所，来给他做笔录的警察板着脸，坐在他的对面。
　　警察拿起他写的资料，“家庭住址还有监护人资料呢？”
　　“没有。”
　　“没有？你是孤儿？”
　　“不是。”
　　警察皱起眉头，严肃地敲了敲桌面，“你是不是以为这里是学校，我在这跟你浪费时间很好玩？”
　　姜宁没有吭声，低头看着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银色手铐。
　　“行，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警察站起来，“我没有那么有空和你耗，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说了，我再过来。”
　　砰的一声，铁门关上。
　　夜晚的派出所比白天更冷，凉气透过单薄的校服往他的骨头里钻。
　　姜宁感觉身上的疼痛已经渐渐麻木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钟，晚上十点。
　　贴着口袋的手机震了震。
　　他用一个别扭的动作，把手机抽了出来。
　　lzh：【到哪了？】
　　姜宁握着手机，想到陆知寒勒令他签下的那份合同。
　　里面似乎就包含了不许打架。
　　而他不仅打了，还被扭送到派出所了……
　　姜宁：【我突然不想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lzh：【为什么？】
　　lzh：【你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可以直接告诉我】
　　姜宁啧了声，回了一句【没有】索性关了手机，整个人脱力地往后一靠。
　　这铁椅子冷冰冰的，咯的他又开始浑身疼了。
　　姜宁只能抬头看着外面派出所进进出出的人。
　　有家暴闹离婚的、有附近酒吧喝醉闹市的、有被偷手机钱包的，像是一场场纷纷乱乱的闹剧。
　　过了不久，他看到了白天的那个女人。
　　张世杰的妈妈。
　　她一脸焦急声泪俱下地拉着门口的片警，“警官，我的儿子呢？”
　　“还在里面做笔录，你先坐下休息一会。”
　　“不行啊，我儿子胆子那么小，这件事情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的，他是好学生不会干这种事情的。”
　　女人忽然看到被拷在里面的姜宁，激动地冲了过来。
　　“是他啊！一定是他搞得鬼！”
　　女人抓着铁栏杆不断碰撞，高声骂道：“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渣，才会被家里人养了十几年赶出来啊！”
　　她的声音足够响亮，大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在无数道探究好奇的视线下，姜宁僵愣住了，仿佛被她这一嗓子，也拉扯进了这场闹剧里。
　　“行了，闭嘴，”片警强行拉住女人往相反的方向扯，“你跟我过来这边等着，再吵一句我警告你扰乱警务人员办公。”
　　吵嚷的声音消去，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渐渐散开了。
　　姜宁闭上了眼睛，身体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倦。
　　他的耳朵再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像是溺水的人被耗尽了所有胸肺里的空气，放弃挣扎后沉入冷冷的水底。
　　在他快要沉入最深的海底时，一道清透的声音再次将他打捞回来——
　　“您好，警官，我是姜宁的家属。”


第6章 
　　姜宁睁开眼睛，那种溺水的窒息感顷刻退去，他愣愣地看着视野里本不应该出现的人。
　　草。
　　陆知寒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刚才不是已经拒绝过陆知寒了吗？他怎么还会过来？而且还大言不惭地自称是他的家属？
　　他哪里来得这门子家属？想当他的便宜爹吗？
　　夜晚的陆知寒比起白天多了几分随性的慵懒，原本一丝不苟往后梳头发柔顺的搭在额前，身上那套严谨的西装换成了舒适的浅色休闲服，大概怕冷，他的身上还披了一件雪白干净的大衣。
　　忽然，陆知寒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时，翘着二郎腿靠坐在审讯椅上的姜宁感到了没来由的窘迫和心虚，默默的把脚给放下了。
　　他也不是故意要违规的。
　　在那种情况下他如果不还手的话，真的当他是沙袋可以随便锤吗？
　　陆知寒挪开视线，冲背后的男人点了下头。
　　姜宁这才注意到，跟在陆知寒身后的除了白天见过的那两名助理和一位秘书外，还多了个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的陌生男人。
　　“我想找负责这件事情的警官。”
　　“您等等。”
　　年轻的警察没见过这种阵仗，连忙快步进去里面，喊了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片警出来。
　　“我是负责这起学生打架斗殴的警察，怎么了？”
　　“我是委托人姜宁的代理律师，我姓宋。”
　　提着公文包的男人拿出名片，“另外我想声明一点，今天的这起事件是并不是普通的学生械斗，而是以张世杰为首，纠集七名社会闲散人员对我的委托人姜宁的故意伤害。”
　　这个什么宋律师和陆知寒一脉相承，一样都是文绉绉的。
　　老刑警挑了下眉，“照你这么说，是他们想要八个打一个不成，结果反被他单人匹马打成那样？”
　　“这是我的委托人在危险情况下，对人身安全采取的自保手段。属于正当的自卫范围。”
　　属于正当的自卫范围？
　　姜宁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说法。
　　老片警瞧着名片上律师事务所响亮的名号。
　　得了，还是个硬茬。
　　“我们办案得要讲流程和证据的，宋律师，”老片警道：“我也不是偏袒谁，只要查清楚了我立马放人。”
　　“警官您放心，我们知法守法，自然不会影响您办案，只是我希望可以为您提供一些帮助，”
　　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子上，插入了一个u盘。
　　经过节选的视频开始播放。
　　“这是巷口监控的拷贝版，里面清晰地拍摄下了这八名男性手持钢管、棒球棍等武器，尾随我的委托人进了巷子。”
　　他接着拿出第二个袋子，“里面装着学生的亲笔信，可以证实张世杰在学校长期存在散布我委托人的诋毁谣言。”
　　接着，他拿出最后的袋子，里面赫然是白天被姜宁撕掉两页纸的语文课本。
　　姜宁已经有点看呆了，他不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怎么收集的这么多证据和证言。
　　最关键是这本书，上面写脏话的部分已经被他撕掉了。
　　这还能作为证据吗？
　　“根据上面书写的力道，在纸张上留下的痕迹，经过专业鉴定所出具的报告，确认是张世杰本人所写。”
　　老片警的脸色变了变，接过了证据，对身边年轻的小警察道：“这些都收进去，都让那几个臭小子好好认认，重新做一份口供。”
　　过了一会儿，小警察走回来小声地说了句，“都招了。”
　　“警官，”宋律师道：“既然已经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了，那我的委托人可以走了吗？”
　　老片警嗯了声，接着朝不远处的姜宁走来。
　　他一边解开手铐一边教育道：“下次遇到这种事情第一时间报警，不要自己逞凶知道了吗？”
　　“……我可以走了？”
　　“走吧。”
　　姜宁从审讯椅站起来时，因为脚麻趔趄了下，有些没有回过神。
　　他走出去，对上那道轮椅上的身影。
　　姜宁甚至不太敢看陆知寒脸上的表情，转向一边站着的宋律师，极其别扭地低声说了句，“谢了。”
　　“不用，”宋律师笑着道：“这些都是陆先生让我做的。”
　　姜宁避无可避，喉结滚了滚，将视线落在那名轮椅上坐着的身影。
　　迎接他的是一抹极其平和的视线，没有责备没有愤怒，仿佛这件事情在陆知寒看来是个不足挂齿的小事。
　　那么，他又为什么会在深夜亲自赶过来。
　　他明明可以让手底下的人过来。
　　姜宁弄不清楚，他脑海里只剩下陆知寒的那份合同。
　　“我……”
　　他喉咙很哑，艰涩地吐出一句，“我骗了你，我真的做不到你合同上面说的，你不用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接下来陆知寒应该会转身离开去寻找别人了吧。
　　这样也好。
　　就当那份合同作废，他又可以回归自己自由自在的生活。
　　陆知寒看着他，“过来。”
　　姜宁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走到陆知寒的跟前，接着下一秒，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包裹住了他。
　　他微微低头，发现自己脏兮兮的校服外套的外面，披了一件雪白淡香、仍然残留温度的大衣。
　　陆知寒道：“姜宁，我的选项里只有你。”
　　姜宁听到这句话后，愣愣的像是个傻子站着许久，努力想了很久，都没有办法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比他优秀的人海了去了，陆知寒的条件像是一根生机蓬发的橄榄枝。
　　哪个傻子会舍得拒绝啊？
　　至于陆知寒话里指的唯一选项，是因为那个心愿软件吧？
　　想到这儿，姜宁心里悬而未决的石头落了地。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张世杰的妈妈拉着一名警察，神情里没有了白天里在办公室的傲气。
　　“警官，刚才不是说可以放我儿子走了吗？怎么突然又变成了要关拘留所？他才17岁啊，还是个未成年！”
　　“谁和你说未成年就不需要负法律责任？刚才在里面不是和你说的很清楚了吗？”警察道：“你的儿子张世杰结伙殴打他人，处15日拘留。”
　　“不行啊，警官，他还是个孩子，”张母急得快哭了，“您给想想办法吧！”
　　“哪有那么多办法，除非受害人同意和解，签谅解书，不然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吧。”
　　张世杰的妈妈看到不远处的姜宁，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般，不由分说地冲了上来。
　　姜宁听到脚步声慢半拍地回过头。
　　他刚才坐了太久腿脚发软，原本就有点精神恍惚的身体一时间居然做不出躲避的反应。
　　眼看着那女人冲上来，他僵硬地往后撤了半步。
　　躲不掉。
　　姜宁的后腰被一只手轻轻地托了一下。
　　接着一直跟在陆知寒身后的那两名助理冲了上来，一左一右钳制住了冲过来的女人，将人摁在原地。
　　姜宁回过头，对上陆知寒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只托着他腰的手像是安抚小动物般轻轻地拍了拍。
　　“没关系，不用怕。”
　　谁、谁怕了？！
　　姜宁像是扎了刺的气球似的，从陆知寒身边弹开了两步，脸烫得像是沸腾的水，“我连那几个混混都不怕，会怕她一个女的。”
　　陆知寒抿唇，“嗯，我说错话了。”
　　草。
　　姜宁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所以他讨厌和陆知寒这种脑子看起来就很厉害的人待在一起。
　　被摁在地上的女人试图挣脱，却被两名体格健壮的助理死死摁着。
　　她道：“你是世杰的同学，帮帮他吧，只要你愿意签谅解书，我愿意赔偿你一万块！”
　　姜宁只觉得很好笑。
　　一万块钱。
　　要是放在以前，连他出去玩一趟的零头都不止在个数，更别提要用这点钱让他放过得罪过自己的人。
　　见他不说话，张母连忙道：“钱少的话可以商量的，你想要多少？两万、三万，最多三万了！”
　　三万换十五天的拘留。
　　这是她能力范围内，可以接受的最高极限了。
　　对于姜宁而言，他最多受了点皮外伤，只要签了这份谅解书就可以白白拿三万块钱。
　　换成以前，姜宁根本想都不想就会拒绝。
　　但是现在……
　　姜宁脑海里闪过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生活碎片。
　　他从姜家出来的时候被激的意气上头，把自己银行卡里的钱全部退回了姜家的账户。
　　等姜宁冷静下来才有些后悔，但又拉不下脸要回来，只能靠着微信里忘记转出去的几千块钱撑了半年。
　　意识到不能坐吃山空后，姜宁也试着去学校附近做过几次兼职。
　　他第一次知道做兼职还要和一堆人抢，绝大多数兼职的时薪在十几块钱，少得可怜还不包餐和车费。
　　而且因为他年纪小，大部分兼职都不会优先考虑他。
　　临江一中每天晚上都有晚修和宵禁，姜宁只能用周末出去兼职。
　　但兼职的那点钱太少了。
　　就算是现在能依靠着陆知寒，保不齐多久被厌烦。
　　他得在手里留点备用金。
　　反正张世杰这个傻逼他打也打过了，签一张谅解书就能赚钱，这钱不要白不要。
　　他还能趁机再抬个价，要四万。
　　姜宁美滋滋地想着，忽然一道清冷的声线打断了他的幻想，“抱歉，我们不接受调解协商。”
　　“陆知寒你——”
　　姜宁出声就暴露了自己的慌张，他故作凶狠地凑近，压低了声音，“谁让你帮我做决定的？”
　　陆知寒抬眼看他，“你想原谅他？”
　　“怎么可能，”姜宁不想把自己手头的窘迫暴露在其他人的面前，语气硬邦邦道：“一码归一码，你别参合我的事，至于你帮我请的那个律、律师，我会给你钱的。”
　　张世杰的妈妈被两名助理隔在远处，听不清两人的悄悄话，怨毒的目光落在刚才出声拒绝她的陆知寒。
　　这人坐着轮椅，身边围着这么多伺候他的人，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
　　刚才明明已经通知她儿子可以走了，结果突然通知要被拘留，反而是这个欺负他儿子的小杂种被放出来。
　　肯定是他搞得鬼！
　　他用钱贿赂收买了这些警察！
　　那么自然也不会因为这点赔偿金放过他可怜无辜的儿子。
　　张世杰的妈妈想到这点后，原本装出来的眼泪瞬间收回，一副扭曲凶狠地瞪着陆知寒。
　　她破口大骂道：“别以为你有几个钱就可以仗势欺人！像你这样的人肯定是上辈子做多了坏事，这辈子报应来了，注定当一辈子的残废！”
　　她的骂声极其尖锐，话里的内容更是恶毒。
　　全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你他妈的闭嘴！”
　　姜宁一把扯住女人的衣领，爆发出的力气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真的瞎了眼才会为了那点钱放过这些傻逼。
　　这些人配吗？
　　姜宁咬着后槽牙道：“就你还想要老子给你谅解书，做梦吧！我不仅不会签，还会在学校见他一次揍他一次！”


第7章 
　　姜宁的反应太过□□速了，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费了老大劲将姜宁拉开。
　　宋律师挡在两人的面前，用严肃有力的声音道：“这位女士，你刚才以言语侮辱的方式，在公众场合对陆先生进行人身攻击。
　　我作为陆先生的代理律师对你起诉，稍后你会收到本律所发出的——”
　　姜宁听着背后的声音远去，他被陆知寒的秘书拉着手臂，带着强行走出了派出所。
　　夜风一吹，他冷静了下来。
　　明明刚才被骂的人不是他，他干嘛要多管闲事地冲上去，只是在那瞬间他真的很愤怒。
　　这种恶心人的话，是个人听到都会是这种反应吧！
　　而且陆知寒原本不用走这一趟，反而是被他连累的。
　　他确实和姜家人说的，就是个麻烦。
　　姜宁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低低道：“我骗了你，合同我违规了，放心我不会赖着你，我现在就走，那个愿望……你就当我撤回了。”
　　他走出两步，听到背后传来陆知寒的声音。
　　“姜宁，校门已经关了。”
　　姜宁蓦地停住脚步。
　　现在回去的话，已经过了宿舍熄灯的时间，就算是他能翻围墙进学校，也进不了宿舍楼下到点就锁的大门。
　　身后传来轮椅碾压在地面发出的细微声响。
　　明明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姜宁的耳朵里像是被无限放大了那般。
　　陆知寒道：“刚才谢谢你帮我。”
　　“你别自作多情，我只不过是看不爽她而已。”
　　姜宁的手扣着校服裤的边缝。
　　他极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刻，但短短的一天之内连续被陆知寒撞见了两次。
　　即使是这样姜宁还是试图在维持自己的体面和骄傲，他学不会在别人的面前低头露怯。
　　这似乎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陆知寒道：“后半夜警察可能还会有情况要了解，我刚才预留了自己的电话，所以要麻烦你今晚暂时和我待在一起了。”
　　待在一起？
　　姜宁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已经做好准备要找个便利店凑合坐一晚上。
　　接着就看到白天那辆纯白色的房车开了过来。
　　陆知寒驶动轮椅先上了车。
　　然后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拍了拍身边的座椅，“姜宁。”
　　姜宁像上了某道自动运行的程序机器似的，等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陆知寒的身边。
　　无语。
　　他怎么又和陆知寒回去了。
　　房车在行驶过程中平稳到感受不到任何颠簸，车内温暖的气温将他冻得近乎僵硬的身体包裹。
　　姜宁只觉得身上披的那件外套，淡淡的香气似乎带着某种安神的功效，他居然在车里感觉到了没来由的困意。
　　深夜的公路上没有多少车流，司机行驶了大概十五分钟，就到达了陆家。
　　当司机转头正要开口时，对上陆知寒的眼睛。
　　修长的食指放在薄唇上，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司机微愣。
　　他这才注意到原本那个凶得像是小狮子一样的少年，此刻正闭着眼睛，毫无防备地靠在车里睡着了。
　　姜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等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全亮了。
　　糟糕。
　　姜宁从床上坐起来，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了，拉扯地身上的伤口一阵疼痛。
　　“嘶——”
　　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姜宁的瞌睡瞬间全部飞走了，他扫视了一圈这间房间，干净整洁，身上的被子和床单是浅鹅黄色的，透着阳光和薰衣草的香味。
　　他身上换成了干净宽松的家居服，那身沾着泥水和血污的校服已经被洗干净了，挂在阳台上。
　　在阳光下，蓝白相间的校服衣摆随着风摆动。
　　姜宁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他将袖子往上扯了一截，看到了手臂上的伤口，被人仔细地上过了药。
　　昨天发生的一切重新在脑海中浮现。
　　姜宁烦躁地揉着头发，他都放话要走了结果又睡着了，看起来不会是他故意赖着不走吧？
　　他连忙起身，换上自己的衣服。
　　目光触及床头柜上的那张写的满满当当的试卷，他看着右上方空缺的“家长签名”顿了顿，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
　　临出门前，姜宁又倒回来，把试卷从垃圾桶给捡了回来。
　　楼下。
　　熟悉的电视声音传来。
　　陆知寒像是没事人一样坐在餐桌前，见他下来了也只是分了几秒神“早。”
　　打完招呼后又继续看电视里枯燥的财经新闻。
　　姜宁顿时觉得如芒在背。
　　要是陆知寒大盛地指责他的问题，骂一骂他，姜宁或许还会好受一些，但他偏偏是这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
　　“哎呀，小姜，你怎么站在这发呆啊？”
　　王阿姨端着一盅香气腾腾的汤煲。
　　“陆先生说你被几个坏孩子欺负，所以我特意今天早上炖的药膳，吃了活血化瘀，伤口好得快！”
　　“这帮小年轻真的是，坏透了，”王阿姨打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来，快点坐下来乘热喝。”
　　姜宁的喉结滚了滚，“王阿姨，我不吃了。陆先生吃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呀，什么事情这么急，也要等吃了早餐再说啊，”
　　王阿姨拉着他的袖子，将他摁在餐桌前的椅子，“等会儿让陆先生送你上学，不会迟到的。”
　　汤碗被塞进他的手心，暖融融的。
　　陆知寒抬头看了过来，“吃吧。”
　　姜宁只勉强把那碗汤喝了就不再动筷子了。
　　他看着还在慢条斯理吃早餐的陆知寒，把堆在喉咙的话又往里掖了掖，足足陪着他等了半小时。
　　见他终于放下筷子了，姜宁急躁道：“陆知寒，昨天那几个人都是我打的。”
　　“嗯，我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说是我被欺负？？
　　姜宁对自己下手的轻重有分寸，比起他身上的瘀痕，那些人的伤绝对比他重很多，不躺个十天半个月好不齐全。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违约了。”
　　“你违反了什么？”
　　“我打架、骂人、骗了你，而且。”
　　闹到这份上了，姜宁索性也不遮掩了，拍出那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我就是个彻头彻尾、无药可救了的垃圾。”
　　他一口气说完，心里堵着的情绪终于宣泄了出来。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拾起了他拍在桌上的卷子，一点点将褶皱的边角抚平，露出鲜红刺目的9分。
　　大概陆知寒这辈子都没见过有人能考这么低吧。
　　姜宁整个人像是泡在热水里，面红耳赤，手指扣着自己的裤缝，在全班被数落了这么多次都没有这次来得尴尬。
　　“每个人都有失败犯错的权利，”陆知寒看着卷子，“虽然分数不高，但你在卷子上表现出来的改正态度很棒。”
　　陆知寒指着家长签字空着的横杠，“这个是要签字吗？”
　　姜宁闷闷地嗯了声。
　　陆知寒拿出手边的钢笔，轻巧地在纸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像是泥巴地里开出了一朵花。
　　姜宁怎么看觉得怎么别扭。
　　陆知寒合上笔盖，将试卷交给他，“之前让你签的那份合同是对你的约束作用，但并不代表你触犯了，就会直接判死刑。”
　　“不过既然你违反了，为了让你记住，也会有相应的惩罚。”
　　听到惩罚两个字，姜宁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他左右看了一圈，从厨房拿了根擀面杖出来，塞进陆知寒的手里，主动转过身压低身子，“来吧。”
　　“你做什么？”
　　“不是你说的要惩罚吗？”姜宁道：“这个不顺手？那皮带、衣架还是想要别的？”
　　陆知寒：“……”
　　他将手腕粗的擀面杖放在桌子上，将手搭在姜宁的肩上。
　　姜宁微微一抖，发现落下的并不是疼痛，而是陆知寒温热的手。
　　“起来吧，我说的惩罚不是这个。”
　　惩罚除了这种还有别的吗？
　　姜宁想起自己在姜家的时候，每次犯错都会被揍，不过大概是他这个人骨头贱，被揍了下次还敢。
　　陆知寒点了点桌面上试卷，“我了解过你们下个月有期中测试，进步五十名，这个惩罚怎么样？”
　　姜宁：“……”
　　要不你还是揍我一顿吧。
　　见姜宁久久不吭声，陆知寒道：“你们一共有六个普通班，一共三百零四人，上次测试你排在第三百名。进步五十名对你而言并不难。”
　　姜宁：“……”
　　倒也不用了解得这么详细。


第8章 
　　姜宁回到班级，随手把签了名字的数学试卷交到课代表处，这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不一会儿，他听到了从教室外，由远至近传来的讨论声。
　　“听说了吗？张世杰勾结校外的混混被退学了。”
　　“真的假的？”
　　“是真的，他妈妈今天早上一大早就来学校又哭又闹，最后还是被强制退学了，连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
　　“他得罪谁了啊？”
　　“姜宁。”
　　这个名字一出来，几个同学的脸色均是一变，不约而同地十分忌惮地往教室的最后方看去。
　　姜宁趴在层层叠叠的书本后面，塌着背，从前往后打眼一看注意不到座位上有没有坐人。
　　真是太可惜了，溜的这么快，他原本还打算等再看到他狠狠再揍几次。
　　几个同学继续议论道：
　　“他不是都已经被赶出姜家了吗？哪里来的这么大能量？”
　　“被包养啊，有钱人都喜欢年轻又帅的。你看最近来接他的那辆车，普通人哪里开得起。”
　　“啧啧，要不怎么说姜宁不是姜家的人，学习成绩差还走这种歪门邪道，不像是被认回去的姜嘉宇，实验班，年级第一，这才是真少爷的风采——”
　　“砰！”
　　一阵巨响从教室后方传来。
　　几人颤颤地回头，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姜宁，一个个吓得脸都刷白了。
　　“看来你们是觉得一个张世杰走得太孤单了，”姜宁一双无处安放的长腿搭在椅子上，“你们谁想要陪陪他？”
　　那几个碎嘴的吓得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老实的拿着书装模作样，生怕回头再惹上这位煞神。
　　姜宁这才拉回刚才被踹远的桌子，翻开书。
　　不就是学习吗？
　　有什么难的，他只是没有认真学。
　　姜宁翻开数学课本，从第一页开始皱着眉头，一直到早操时间，他随着人群往前走，整个人都笼罩一股低气压中。
　　妈的。
　　完全看不懂。
　　因为他的个子高，所以站位在最后排，心不在焉地听着前面国旗下的教师发言。
　　“接下来请实验班的姜嘉宇同学演讲，演讲题目是《如何使用高效的学习方法，让你的学习事半功倍》”
　　姜宁：“……”
　　他怀疑这个演讲是在针对他。
　　不一会儿，从人群里走出了一名清瘦的少年，手里拿着薄薄的稿纸，接过了主持人的麦克风。
　　“大家好，我是姜嘉宇——”
　　姜宁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他的身上。
　　其实姜嘉宇和姜家的那群贪婪腐败的人根本就不像，斯斯文文的，校服穿得整齐又干净，成绩好，性格好，比大部分男生都长得白净。
　　他一上台，底下就隐隐有骚动。
　　姜宁撇开个人原因不谈，也承认姜嘉宇确实是个十分优秀的学生。
　　但也仅此而已。
　　他永远不可能会对这个人产生什么多余的好感。
　　等演讲结束，宣布解散时，姜宁没有逗留转身就往教学楼走去。
　　站在主席台上的姜嘉宇扫到人群里格外突出的姜宁，连忙快步跑了过去，追上后跟在他的身边。
　　“姜宁。”
　　姜宁脚步不停往前走，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他身高腿长，走路的速度快。
　　姜嘉宇费力地跟在旁边，带着几分狼狈，喘着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罐子道：“我听说你受伤了，所以给你带了药，你试试这个效果挺好的。”
　　“听说，你听谁说的？”姜宁冷不丁地停下脚步，眼神冷漠地落在他那张白净的脸上，“你听说的内容里应该不止我受伤吧。”
　　姜嘉宇被他的视线看得抬不起头。
　　“让我猜猜，是不是说我被包养了？当有钱人的玩物？”姜宁道：“毕竟我年轻还长得不错，学习不好就只能走这种邪门歪道。”
　　“不，我知道这些都是乱说的，你不会做这些事情。”
　　“姜嘉宇，”姜宁上前扯住他衣领，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好学生，“拜托你别用这种好像很了解我的语气说话，真的很恶心。”
　　他的眼神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扼住了姜嘉宇的呼吸。
　　“那边的，在干嘛！”
　　一声尖锐的哨声打断了这场无声的对峙。
　　姜宁看了一眼远处吹哨的教导主任，用力一把将姜嘉宇推开，头也不回地上了楼梯。
　　他离开后，原本远处看戏的同学都围了上来。
　　“嘉宇你没事吧？”
　　“你干嘛往他跟前凑啊，那种人根本不值得你去关心。”
　　“你们不要这么说，”姜嘉宇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所以他讨厌我是正常的，我理解。”
　　“明明是姜宁霸占你的东西十几年，错的是他，才不是你。”
　　“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欺负。”
　　“好了，嘉宇你去厕所洗把脸冷静一下，别被影响上课学习了。”
　　在所有人散去后，姜嘉宇独自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
　　他捧了一把冷水扑在脸上，缓缓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褪下了在众人面前诚惶诚恐的面具，脸色变得冷漠阴郁。
　　姜嘉宇将那药膏丢进垃圾桶，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刚才被姜宁揉乱的衣领。
　　明明是个笨蛋，但比他想的要棘手啊。
　　他这半年来示好了这么多次都无济于事，这种落魄无助的时候，不是抓住一点温暖就会死死不放手吗？
　　姜嘉宇的眼底闪动着强烈固执的情绪。
　　一想到姜宁那张向来高傲，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的脸上会露出失意、痛苦的表情，姜嘉宇浑身爽快得发麻。
　　--
　　姜宁跑去厕所洗了把手，一大早上就碰到脏东西，真的很烦。
　　他回到位置上，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被叫到了办公室。
　　虱子多了不怕咬。
　　管他这次喊他过来是因为什么挨骂的，左耳进右耳出就好，还可以出来透透气。
　　姜宁毫无负担地走进办公室。
　　数学老师徐国胜桌案上堆着一沓又一沓的试卷，鼻梁上架着老花眼镜，哗哗地在批改试卷。
　　见到他来了头也没抬。
　　“我改完这点，你找个位置先坐着。”
　　姜宁哦了声，坐在了旁边的木长椅上。
　　他惯常习惯了站着挨训，忽然间获得了坐着的权利他还有些不适应。
　　他的目光落在徐国胜的身上。
　　他的夹克有点旧了，在多次漂洗下泛白，仔细看的话，大概可以分清原本应该是棕色。
　　平日里讲课慢腾腾，一道题翻来覆去讲几十遍都不腻味的人，批改起卷子动作却格外的利落。
　　姜宁转到临江一中的原因，在他本人还没有来时，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
　　所以他不听课，几乎没有老师会管他这种“已经被放弃”的垃圾学生。
　　而唯独让他很烦的就是徐国胜。
　　没事就找他问话，他趴桌子上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不交试卷问他是不是作业难度太高了。
　　仿佛完全看不到他身上写着“老子不学，滚一边去”
　　哗哗的翻卷子声停下。
　　徐国胜从柜子里单独拿出了姜宁的试卷，“我很意外今天收到了你的卷子，而且你按照要求写完了，写的很棒，每一题都做了订正。”
　　姜宁：“……”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这有什么好夸的吗？不过就是写几个字，又不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我叫你来是想问问，是不是有什么让你忽然对学习有了兴趣。”
　　姜宁的脑海里闪过陆知寒的那张脸，顿了两秒，生硬道：“没有。”
　　徐国胜点了点那张皱巴巴的卷子上的“家长签字”。
　　“是因为他吗？”
　　姜宁一把将卷子抢了过来，叠吧叠吧塞进口袋里，“这是我自己随便找人签的。”
　　“嗯，看来你这位朋友很厉害，能给你这么大的动力。”
　　“他才不是朋友。”
　　“那是谁？”
　　姜宁皱起了眉头，一个被心愿软件选中的冤大头，还是一个工作狂魔，一份奇怪合同的甲方。
　　总之他们才不可能做成朋友。
　　看到一向懒洋洋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仿佛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姜宁露出了这么丰富的表情。
　　徐国胜十分的欣慰。
　　“看来他在你心里分量不轻。”
　　“？？？”
　　姜宁无语死了。
　　这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是摆设吗？要不再配一副？
　　徐国胜将一沓崭新的试卷搭在他的胳膊上，“我最近腿脚风湿犯了走不动，正好你来了，回去的时候顺便把这些都发了，是今天的作业。”
　　姜宁带着试卷去到高二三班，将试卷丢在讲台上。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纷纷回过头看着这个往常独来独往，只在教室最后补觉的少年。
　　姜宁从试卷堆里抽了一张，“今天的数学作业，做完明天收。”
　　三班全体同学：“？？？”
　　在所有人震惊疑惑的目光下，姜宁绷着身子回到教室最末端的位置，用桌面上垒起来的书本挡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草。
　　他发誓这种好学生才会做的事，他绝对不会帮第二次！


第9章 
　　班级里的同学们犹豫了许久，作为数学课代表的女生终于上前，翻了翻确定姜宁拿过来的不是炸/弹。
　　这就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数学卷子。
　　但是拿卷子的不是别的，而是姜宁啊。
　　那就很恐怖了！
　　这转过来的半年都没见过他交一次作业。
　　随着上课的铃声响起，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开，也就没有人再注意最后排的姜宁在干什么了。
　　他听着枯燥无聊的上课内容，习惯性地身子前倾要趴下。
　　裤子里的东西硌了他一下。
　　姜宁随手掏出来，发现是刚才在办公室里硬塞进口袋里的那张试卷。
　　经过这么多次的□□，试卷已经很旧了，但偏偏那右上角的“陆知寒”三个字崭新而夺目。
　　这三个字实在不应该出现在只有9分的试卷上。
　　姜宁就算是不认识上学时期的陆知寒，也能猜得到，他肯定是那种板板正正，一提起名字就会让同学崇拜、老师骄傲的好学生。
　　好学生啊好学生。
　　怎么偏偏就摊上他这个大麻烦呢。
　　姜宁将试卷夹进课本里，随手抽过来那张刚发下来的空试卷。
　　临江一中别的不多，卷子是绝对写不完的。
　　除了平时雷打不动的固定考试外，还喜欢收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历届真题之类的玩意让他们做。
　　姜宁以前上的是国际学校，没见过这些东西。
　　在临江待的半年也没交过作业。
　　不过就一张数学卷子，考试就两个小时，他拿一整天总写得完吧。
　　他第一次拿起笔，认真地审视起这张卷子。
　　姜宁的笔悬在半空。
　　过了数分钟，他只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姜宁翻开了自己的课本。
　　上了半学期课了，他的书还是全新的，不知道教学进度，也不知道上面写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但他姜宁是什么人啊。
　　能熬夜把游戏打通关的人，还怕这几道题？
　　直到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他的试卷就写了几道小题。
　　草。
　　这玩意真的不能硬来。
　　但他偏偏还欠了陆知寒一个五十名。
　　姜宁的手机忽然震了震。
　　打开发现是陆知寒发给他的一个联系人名片。
　　lzh：【我的助理，姓朱，以后他的都会负责给你送饭，中午和晚上都在，你要是想吃什么，可以和他提要求。】
　　姜宁想要说不要麻烦了。
　　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而且陆知寒本来就是心愿软件赐给他的冤大头。
　　他回了一个哦字，走向校门口。
　　那位朱助理将饭盒递给他，“小姜先生，王阿姨给您准备的药膳，说是活血化瘀让您趁热喝。”
　　“下次可以换一种吗？”
　　“可以，您讲。”
　　“问下有没有那种补脑的，提高智商什么的。吃了能让人飞速进步五十名的。”
　　朱助理：“……”
　　这种要求，他这辈子都没听过。
　　在得知了没有这种东西之后，姜宁失落地提着沉甸甸的饭盒回去了。
　　“嗡嗡。”
　　姜宁掏出手机一看。
　　lzh：【分享--真实案例！揭秘利用考生提高分数的益智保健品诈骗套路，成分危害身体……】
　　lzh：【去看看】
　　lzh：【不要在外面乱吃东西】
　　姜宁：“……”
　　他去看个屁。
　　这语气说的他是会乱吃路边垃圾的流浪狗一样。
　　姜宁点开了陆知寒前面让他加的那个名片。
　　朱助理。
　　头像是一个类似张伟专业团队的头像。
　　他深吸了一口气，顿时觉得陆知寒那个绿不拉几的兰花盆栽看起来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姜宁提着自己的饭，去天台毁尸灭迹了才回到教室。
　　已经有不少人回到了教室。
　　有的在聊天，但有的已经开始在学习了。
　　姜宁的斜前方坐着个单薄的男生。
　　他戴着个眼镜，正在做早上姜宁带回来的那张试卷，现在刚好写到最后一题，写的速度还贼快。
　　这不得是乱写的？
　　姜宁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边还有这位大神，算起来，他连班里的同学都没注意过。
　　他思索间，那名男生已经写完了最后一题。
　　然后。
　　他又从柜筒里拿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试卷，从第一题开始写。
　　“？？？”
　　姜宁用5.2的视力保证，他看到的试卷是一样的。
　　他很快就明白了。
　　这个人在替别人代写试卷，虽然不知道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但确实有很多不愿意自己动手，又害怕被训、被请家长的学生会做这种事情。
　　姜宁没有这两个顾虑，所以他向来都是直接不交。
　　过了一会儿，从后面传来一阵嬉戏打闹的声音，球鞋在地板上嘎吱嘎吱地响，几名汗涔涔的男生抱着篮球走进来。
　　“刚才那个三分帅不帅？”
　　“你投十个中一个也好意思说帅？”
　　这会儿快到午休开始时间了，他们的声音就显得刺耳了许多。
　　带头的男生将篮球放在自己的椅子下面，然后又抽出了自己的试卷，走到戴眼镜的瘦弱男生面前，双手合十，用一种古怪的语气道：
　　“赵子谦，今天的试卷也拜托了哦。”
　　声音就在姜宁头顶不远处响起，他懒洋洋地用手撑起脑袋，朝前看去。
　　被叫做赵子谦的男生默默捏紧了手里笔，脸颊的肌肉紧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僵硬地接过那张空白的试卷。
　　“砰！”
　　赵子谦忽然感觉自己的椅背被用力的踹了一脚。
　　力道不大，但威慑力十足。
　　几人回过头，看到了姜宁沉着脸冷冷地盯着他们。
　　“吵死了。”
　　穿着球衣的男生瞬间从流里流气变得乖顺了起来，陪着笑脸道：“抱歉，我这就走。”
　　他说着就要离开。
　　“等下。”姜宁忽然起身，将那张试卷拂落，“东西带走。”
　　男生咬着后槽牙捡起自己的卷子，脸色赤橙黄绿青转了一圈，最后忍不住反驳道：“我和他的事情，应该没有惹到你吧？”
　　“谁说和我没关系。”
　　姜宁看着害怕到已经脸色煞白的眼镜男生，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叫赵子谦是吧，你听着，你以后就是我的专属笔替。”
　　他说着另一只手伸到抽屉里，把那几张写了不同名字的试卷拿出来，揉成一团。
　　班级里有几个男生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紧紧盯着姜宁。
　　姜宁仿佛没有看到那些恨他的视线，抬手，学着那几个人的虚空投篮的动作，将那团试卷以一个优美的抛物线，咚的丢进了垃圾桶。
　　几名男生：“！？？”
　　姜宁满意地勾起嘴角，俨然一个霸道不讲理的坏蛋，对着瘦弱的男生命令道：“以后我让你写试卷，你就给我，听到没？”
　　赵子谦呆愣地张开嘴巴。
　　过了片刻，才忽然反应过来似的点了点头。
　　负责看戏的同学都被他这番“霸道”发言吓到了。
　　这欺负同学也太明目张胆了。
　　让别人帮忙写作业还这么理直气壮，这种人什么时候才可以才可以滚出他们班啊。
　　这会儿午睡的铃声响了。
　　姜宁打了个哈欠将身边的窗帘拉上，又趴回了桌子，完全无视了其他人鄙夷、愤怒的目光。
　　他熟睡之后，终于有几个人走到垃圾桶旁边，轻手轻脚，窸窸窣窣地翻找出来被姜宁丢掉的卷子。
　　而这个期间，赵子谦完全没有任何的睡意。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脑海里一直在回荡姜宁的那番话，如果真的用只替他一个人写作业——那真是太好了。
　　赵子谦身子骨单薄，但脑子还不错，从小到大在男生群体里都是“书呆子”、“娘娘腔”的评价，一直也都不怎么受欢迎。
　　为了融入团体，他起初同意替其他人写作业，这确实也给他带来了短暂被融入的快乐。
　　但渐渐的赵子谦意识到找他的人越来越多，嬉笑着把作业塞给他，还要求他不能被老师看出来。
　　他没有姜宁的勇气，不敢直接拒绝，也不敢将这件事情泄露出去，这段时间只能咬牙忍着。
　　而现在赵子谦只用应付姜宁一个就好了。
　　他只觉得无比的解脱。
　　午觉之后，姜宁也一直趴在桌子上，直到上课的铃声响起，他才慢悠悠不太情愿地直起腰。
　　一直等到晚修的课程结束。
　　姜宁似乎把这件事情忘记了，起身就要离开。
　　赵子谦瞬间有点急了，要是没有姜宁罩着他的话，那些人今天丢了这么大的脸，绝对不会放他。
　　“姜宁！”
　　赵子谦壮着胆子喊住了少年。
　　姜宁单手回着信息，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回过头，“啊，是你啊，有什么事？”
　　赵子谦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咽了咽口水，后知后觉地发现姜宁的烦躁似乎是对着手机那头的某个人。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试卷，递上去，“姜、姜宁，试卷我写完了，这上面你填个名字就行了。”
　　姜宁停下了打字的动作，看了一眼那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却没有伸手接。
　　赵子谦连忙道：“你放心，字体我都改过的，保证看不出来是谁写的。”
　　代写业务还挺专业的。
　　姜宁道：“不过问题不在这。你觉得我的成绩，忽然写这么多有谁会相信？”
　　赵子谦顿时慌了，“那，那我回去复印一份，重新写——”
　　“真麻烦。”姜宁扫了一圈教室，低头在自己的桌子上找了只笔，那试卷上写了几个字。
　　“这是你自己写的，是属于你的东西。别人都抢不走。”
　　赵子谦看着姓名上填着有些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赫然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反应过来。
　　连忙收拾东西跟在姜宁的后面，不过不敢靠得太近，跟了一段路发现没有被驱赶，他就大着胆子和姜宁并排行走了。
　　夜晚的校园路灯昏暗，姜宁的手机屏幕很亮。
　　他看到聊天框上面的备注。
　　【大冤种】
　　明明是一个贬义的词汇，但他在姜宁聊天时的神情感受到了不同的情感，虽然说不清是怎么样的关系，但至少是他很在乎的人。
　　校门外停着一辆价格不菲的白色房车。
　　引得来往的学生频频观看，有的还偷偷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
　　姜宁走出校门，那辆神秘的房车主动降下了车窗，坐在车里是一位矜贵俊美的男人，朝他挥了挥手。
　　姜宁很轻地啧了声，加快步伐走过去推开车门。
　　“我不是说了自己回去吗？”


第10章 
　　姜宁拉开车门坐进去。
　　“看来你交到朋友了。”
　　陆知寒看向车外，朝着赵子谦点了点下巴，简单地打了下招呼。
　　赵子谦惊讶地抖了下肩膀，连忙低头鞠了一个过分客气的躬。
　　“姜、姜宁，明天见。”
　　姜宁皱起眉头。
　　果断摁了车窗的按钮，把隐私性极好的车窗升了上来，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才不是我的朋友。”
　　他不需要朋友这种没什么用的东西。
　　姜宁道：“你下次不用专门过来了，我自己回去。”
　　“时间太晚了，一个人不安全。”陆知寒道：“我不想下次还去派出所接你。”
　　上次被张世杰他们堵纯粹是个意外，而且就凭他们几个人，还真的伤不了姜宁多少。
　　但现在说出来多少有点嘴硬了。
　　姜宁干脆闭上嘴巴，沉默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从临江出来的一片是低矮的老城区，都是至少几十年楼龄的老式建筑，虽然电路经过了休整，但偏暗的路灯、狭窄的车道，还是会给人一种杂乱的感觉。
　　随着车一直往前开，道路逐渐开阔，灯光也更加的明亮起来。
　　姜宁渐渐发现方向有点不对。
　　接着车停在了露天广场，陆知寒道：“我还要去买一些东西，你要一起吗？”
　　姜宁跟着下车。
　　他跟在陆知寒的身边，看着他轻车速路地驶动轮椅，朝着一座大型崭新的建筑驶去。
　　书店？
　　陆知寒家里这么多书了，看得完吗？就又要去买？
　　姜宁无语，但他还是跟在了身边。
　　因为是新建成的图书馆，所以配套的无障碍通道十分完善，不需要别人辅助就可以顺利进去。
　　这个时间点的书店接近打烊了，没有什么客人。
　　前台的店员见到陆知寒露出笑容。
　　“陆先生，好久没有见您过来了。”
　　“嗯，前段时间去了国外。”陆知寒道：“我现在过来不会影响你们闭馆吧？”
　　“当然不会，还有一个钟才收工呢。”店员道：“今天是来给你身边这个小男生挑书吗？辅导书都在三楼哦。”
　　站在一旁乱看的姜宁忽然被cue到。
　　“？？？”
　　没事吧。
　　小男生，哪里看得出来他小了？
　　“好，谢谢。”陆知寒驶动轮椅进了电梯，见到姜宁一脸憋闷地站在原地，“你要在这里等我吗？”
　　姜宁看着书店店员一脸慈爱的眼神，浑身都不对劲，连忙跟着上了电梯。
　　他看着陆知寒摁了三楼的按钮。
　　巧合。
　　一定是巧合。
　　三楼全部都是练习册、辅导书，墙上还挂着一堆鸡血又励志的标语。
　　“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不苦不累，高考无味！不拼不博，等于白活！”
　　姜宁看着就觉得头疼，呼吸里仿佛都是知识的味道。
　　早知道他就不跟上来了。
　　陆知寒出了电梯就开始认真挑选，每一本都拿出来仔细地考察过，这才放进装书的小篮子。
　　他选书的速度很快，篮子不一会儿就放满了。
　　“姜宁。”
　　陆知寒忽然低低地喊了他一声。
　　姜宁回过神。
　　陆知寒向来平淡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的无奈，“帮我拿一下最上面那层，橙色那本。”
　　陆知寒的轮椅可以调节高度，但是为了保障安全，可以调节的高度在一定范围之内。
　　书柜最上排的书没有一米八的人都拿不到。
　　姜宁走过去，抬手取了下来，顺便看了一眼书名。
　　《新编中考真题历年模拟（全国适用·第9版）》
　　“你有亲戚小孩要中考？”姜宁把书递给他。
　　“给你的。”
　　“？？？”
　　姜宁又确认了一遍，陆知寒篮子里拿的书基本都是初中的内容。
　　而他今年上高二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理解，陆知寒解释道：“我想了一下，现在的教材对没有基础的你太难了，所以这些是给你打基础过渡的。”
　　“我不要，”姜宁道：“你买了我也不会看的。”
　　看初中的书？
　　开什么玩笑，要是被别人看到不得把他笑烂。
　　陆知寒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抗议，提着书篮子淡定地走向收银台。
　　姜宁不得不跟了过去。
　　书店店员接过书篮子，给书计价，看着书名疑惑的嗯了声，“陆先生，您没有拿错吗？您选的这些都是初中的书？”
　　说着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的姜宁。
　　姜宁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才上初中的学生。
　　顶着这样的视线，姜宁喉咙干哑说不出来话，仿佛又听到那些失望又嫌弃的话语。
　　“姜宁早就没救了。老徐，你少在他身上浪费功夫，还不如去专心辅导你那几个竞赛生。”
　　“果然是假货，看姜嘉宇次次年级第一……”
　　乱七八糟的话让姜宁的脸色沉了下来，几乎想要转身逃离这个令他不适的地方。
　　那道清越的声线淡淡道：“给一个亲戚的小孩的。”
　　姜宁的思绪被迫中断。
　　他看着陆知寒的侧脸，时间又重新开始流动。
　　“原来是这样啊，”店员熟练地一边打包一边说笑道：“那个小孩好幸福啊，有陆先生这样的长辈对他这么关心。”
　　这些书足足装了三个大袋子。
　　“陆先生，您账号上的积分堆了好多快要过期了，可以兑换礼物，您挑下喜欢什么东西。”
　　玻璃柜台里装着各种小礼品。
　　笔记本、书袋、笔、还有一个有点丑的公仔。
　　陆知寒道：“姜宁，你挑吧。”
　　柜子的最上排放着一只纯黑金边的钢笔，有点像是陆知寒之前用来给他签名的那只。
　　他还没用过钢笔。
　　不知道是不是写出来的字也能更好看。
　　陆知寒观察着他的神情，对店员指了指那支钢笔。
　　“拿这个吧。”
　　“好的，陆先生眼光真好，这只钢笔本来是我们店里正价卖的，因为就这一只了所以才拿来做活动。”
　　店员拿了出来，单独用黑色的礼盒装起来，“再送您一个公仔吧，正好给您那位小朋友玩。”
　　姜宁和陆知寒出了书店，在外面等候的助理接过了那堆沉甸甸的书。
　　陆知寒把装着礼品和公仔的袋子递给他。
　　“给你的。”
　　姜宁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公仔。
　　这应该是这家书店的个人ip形象衍生物。
　　一只戴着眼镜和学士服的仓鼠公仔，咧着大板牙，看起来只能勉强说一句还算是丑萌。
　　姜宁回到房间后，随手取出赠品公仔放在床头。
　　那三大袋书则被他无情地丢在门口，他看都没有看一眼就拿着衣服去洗澡了。
　　热水从头顶冲了下来，打湿姜宁浓黑的短发，在水流的冲刷下，原本消退了一些的瘀痕变得十分明显。
　　姜宁伸手摁了下。
　　嘶，还挺疼。
　　不过没有伤到骨头，估计过段时间就消退了。
　　姜宁洗好澡换了套宽松的睡衣出来，半干的头发上搭了块毛巾，躺在床上一边擦头拿出手机。
　　他随便刷了一会儿。
　　班级群里的消息99+，但是姜宁连看都懒得点进去看这群人在聊什么。
　　好友联系人那里有个小红点。
　　是赵子谦的好友申请。
　　姜宁点了同意。
　　赵子谦：【姜宁同学，打扰了！】
　　赵子谦：【我觉得你可能会需要这个。不需要的话，无视我就好了。】
　　他连续发了几张图片，里面都是试卷的答案。
　　姜宁点开了那几张图片，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来那张还没写明白的试卷。
　　他坐在书桌前，简单对了下那些耗了他一天的答案。
　　不一样。
　　不一样。
　　一顿对下来，姜宁不敢置信地看着没有一个对上的答案。
　　姜宁翻出手机，【你确定写上去的都是对的？】
　　赵子谦：【确定。】
　　赵子谦：【我数学单科是全班第一】
　　姜宁：“……”
　　他烦躁地把试卷倒扣在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面前的窗子想要透口气。
　　夜风卷着树木的味道，轻轻送了进来。
　　吹走了姜宁身上的烦躁。
　　他盯着那片月色下的湖泊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落在那方黑色长型的锦盒上。
　　姜宁以前经常会花钱，买各种名牌饰品。
　　但从来没有买过笔。
　　他打开那个盒子，取出黑色的钢笔，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比一般的水笔更沉手。
　　姜宁生疏地给钢笔上墨，指尖沾了点墨迹，他用笔擦掉多余的墨渍。
　　他抽出一张白纸，划了两道。
　　出墨还挺顺。
　　姜宁又写了几个字，回过神来一看，纸上写的都是同样的三个字。
　　“陆知寒”
　　他的字没有本人的风骨，连带着这三个字看起来也莫名别扭，掺杂了太多的姜宁本人，像是被污染了一样。
　　姜宁又写了写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不一样的字，一样的丑，看来字丑和用什么工具没有半毛钱关系。
　　姜宁把笔放在一边，重新躺回床上，抱着那个丑公仔翻腾了一会儿。
　　奇怪。
　　明明白天没有在学校课上睡觉，怎么现在没有睡意。
　　姜宁重新坐起来，目光触及地上躺着的那三大袋书。
　　算了。
　　就当找点事情做。
　　他将那些书统统倒了出来，按照他的强迫症给颜色和作用都分了下类，放进书柜里。
　　完美。
　　姜宁欣赏着自己的整理成果，听到了门外咚咚的敲门声。
　　他走过去开门。
　　看到是陆知寒后，他有些意外。
　　陆知寒穿着光面的浅咖色睡衣，头发带着湿润的水汽，看起来没有穿西装时的强势。
　　他手里拿着一罐白色的药膏。
　　“这是上次用剩下的，想起来就拿过来给你了。”
　　姜宁想起了他醒来时被仔细上过药的伤处，眼底闪过讶异，“上次上药的人是你？”


第11章 
　　姜宁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记得那次上药的人很仔细，每一处细小的伤口都没有遗漏，所以他一直觉得那是陆知寒家里的佣人做的。
　　毕竟这么多人在家里干活，怎么的也轮不到陆知寒亲自动手。
　　“你把那些书都摆好了，”陆知寒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书柜上，“摆的很整齐的，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姜宁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陆知寒的轮椅碾在木质地板上，他靠近了那张书桌后，姜宁才想起来桌面上放着的东西。
　　他快步走过去想要藏起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知寒视线已经落在了桌面上那张纸。
　　白纸上写着“陆知寒”“姜宁”两个不太和谐的名字，静静的出现在了同一张纸上。
　　“我，”姜宁一阵语塞，想上去把纸盖过来又觉得这种行为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囫囵了半天憋出了一句，“我刚才在练字。”
　　对啊。
　　他本来就是在练字，又没干别的！
　　姜宁顿时坦荡了不少，走过去把纸塞到了抽屉里。
　　陆知寒道：“你对练字有兴趣的话，我明天让人再买几本字帖回来。”
　　姜宁：“……”
　　倒也不用这样。
　　陆知寒将药膏放在桌子上，“这个药你可以自己上吗？”
　　“当然。”姜宁道：“凭我丰富的经验来看，就算是不上药，那点伤也会自己好。”
　　陆知寒眯起眼睛，罕见地露出了点不悦的情绪，“你经常会受伤？”
　　“也，也不是很经常吧……”姜宁在他审视的目光下，只好坦白，“我经常在外面惹事，姜家的家规是犯错了就要挨打，打得够狠才能记得更牢。”
　　陆知寒想起早上姜宁去厨房拿擀面杖的画面，眉头紧蹙着。
　　这是绝对错误的处理方式。
　　被多次暴力教育过的小孩会有很大的概率形成胆怯封闭的心理，害怕出错被罚，导致不敢对稍微有难度的事情挑战，久而久之会变成家长口中“听话懂事”的小孩。
　　姜宁道：“不过他们打我没什么用，我皮糙肉厚不怕疼，知错不改，下次还敢。”
　　他说完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却觉得陆知寒似乎松了一口气？
　　好奇怪。
　　陆知寒的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吧？
　　“过来坐着。”
　　陆知寒拧开了那罐药膏，淡淡的药味在空气中飘散开，“背过去，把衣服撩起来。”
　　姜宁书桌前坐下，撩衣服的时候手顿了顿，“不是，我自己会上药。”
　　“你背后长眼睛了吗？”
　　姜宁：“……”
　　反正都是男的，陆知寒也不是第一次帮他上药。
　　他索性也不磨蹭了，一把将衣摆撩到了肩胛骨之上，露出了背部大片被棍棒砸出来的青紫瘀痕。
　　冰凉的药膏覆上他背部的伤口，姜宁被激得倒吸了一口气。
　　“嘶。”
　　他身体往前缩了下。
　　陆知寒默默地把药膏给揉开，姜宁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手劲，伤口上持续的闷疼，像是被轮胎反反复复地碾压。
　　姜宁不好意思叫出声，背对着在陆知寒看不到的角度里憋到面目狰狞。
　　妈的。
　　陆知寒绝对是在报复他！
　　他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终于听见陆知寒的声音，“可以了。”
　　姜宁颤着手指，把自己的衣服盖下来，额头上都挂着憋出来的汗珠，“你下次，小力点。”
　　“不是皮糙肉厚，不怕疼吗？”
　　“我是担心你的手出问题！”姜宁拿过那罐药膏，走马观花地在自己手臂和腿上抹了一层。
　　“你这样没有效果的——”
　　陆知寒说着又要凑近，姜宁顿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跳着往后了两步。
　　“陆知寒，你主业是干推拿的吧！”
　　姜宁揍过不少混混，没见过谁的手上力气那么大的。
　　“我的腿没有办法动，所以平时手上的锻炼比较多，可能习惯了所以控制不好力道。”
　　陆知寒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平淡的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又或者是今天天气挺不错，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
　　陆知寒虽然一直坐在轮椅上，但是身上看不见任何的阴霾，又很有手段和头脑。
　　所以他意识中经常会他忘记他站不起来这件事。
　　姜宁默默又坐了回去，伸出自己的手，“你揉吧。”
　　最多他再憋一次当赔罪了。
　　那只修长白皙、看起来脆弱易碎但是蕴含巨大力气的手伸过来。
　　姜宁还是害怕得抖了一下。
　　嗯？
　　不疼？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陆知寒这次上药的力道控制在了合理的范围内。
　　手臂上冰凉的药膏化开之后，染上了体温，被揉捏的伤口处阵阵发热。
　　姜宁和陆知寒面对面，无处安放的视线不自觉地瞥向了他的腿。
　　陆知寒平时都会在腿上铺一块柔软的小毯子，这会儿小毯子没有带过来，宽松的睡裤又是偏柔软的质地，勾勒出腿的线条。
　　是偏细瘦修长的一双腿。
　　从裤腿和短袜衔接处露出来的那截皮肤很白，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来病态。
　　陆知寒察觉到了他不懂掩饰的目光，主动开口道：“平时我会约康复师和医生做穴位针灸和康复训练。”
　　姜宁眼底微亮，“那你的腿能治好了？”
　　“只能防止肌肉萎缩。”陆知寒道：“我前段时间去面诊了这方面专家，得到的回复是，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没有治愈的可能。”
　　没有治愈的可能……
　　在陆知寒离开之后，姜宁躺在一片黑暗的床上，闻着那股淡淡的药膏香气，脑海反复回荡着这句话。
　　怎么会没有可能呢？
　　陆知寒那么有钱，一定可以请来更专业的团队为他治疗，而且就算是现在医疗水平达不到，说不定等几年，又有新的治疗方法出现。
　　姜宁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了自己的旧手机。
　　他打开了那个心愿软件。
　　界面依旧停留在他离开时，无论姜宁怎么点，都没有任何反应。
　　草。
　　姜宁把手机丢在一边。
　　比起让他实现那种傻逼的愿望，明明是陆知寒这种厉害的人更需要这种愿望成真的软件。
　　他闭上眼睛，过了半小时后用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的冷光打在姜宁的脸上，他皱着眉头在搜索框里打了好多个问题。
　　[双腿瘫痪]
　　[脊椎神经受损能恢复吗？]
　　[康复治疗怎么做？]
　　姜宁看着屏幕上弹出来一大堆相关参考，大部分说法都含糊不清，还夹带着很多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医学名词。
　　他皱着眉头看了很久，很多描述把情况说得极其严重，他越看心越沉，直到快天亮了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当房门被敲响时，姜宁顶着眼底的黑眼圈下了楼。
　　看到陆知寒安然无恙地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熟悉的财经新闻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陆知寒听到声响回过头，看到他眼底淡淡的青紫时愣了一下，“昨天没有睡好？”
　　姜宁揉了揉脸，走过去拿掉他手里的纸质文件，“你干嘛还这么努力工作啊，你就剩这点时间多出去走走，去哪里玩都好啊。”
　　陆知寒愣了两秒，轻笑出声，“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像是，嗯……时日无多了吗？”
　　“我都在网上看了！”
　　“看来你应该不会相信我这个病人的话了，”陆知寒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上面显示的备注是医生。
　　医生接通后问：“陆先生，您是有什么身体不适吗？”
　　“没有，”陆知寒道：“不过我家里的晚辈很担心我的身体，会因为腿的问题活不了多长时间。”
　　“这个您完全不用担心！”医生斩钉截铁道：“腿部是神经功能性损伤，只要坚持康复护理，对您的寿命没有一点影响。”
　　“好了，麻烦您了。”陆知寒挂断电话，“不知道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姜宁：“……”
　　这和他了解到的怎么完全不同。
　　王阿姨端着早餐走过来，嘿嘿一笑，“小姜啊，连我这种老阿姨都知道网上可多骗人的东西。你可千万不要都当真了。”
　　她放下炸的香酥的蝴蝶虾。
　　“不过啊，看样子你这份关心陆先生可已经全部收到了。”
　　关心？！
　　姜宁被这个词刺得坐立不安。
　　他才不可能会关心陆知寒。
　　只不过是担心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大冤种没了而已。
　　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陆知寒道：“你可以放心，就算是我真的走了，我放在信托基金留给你的那部分资产，也可以负担起你的日常开销。”


第12章 
　　高二三班。
　　姜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书包往空桌子上一丢，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
　　昨天晚上熬夜查的那些资料，牺牲了他的睡觉时间，所以他现在很困。
　　负责收作业的数学课代表走到他的身边，语气微怯，“姜宁，你的数学作业……”
　　数学课代表李露是个清秀的小女生，这半年来因为姜宁不交作业，记过他无数次名字，姜宁也没有找过她的茬。
　　她昨天见姜宁主动拿了一张试卷走，所以今天特意壮着胆子过来问一问。
　　姜宁趴在桌子上的身体动了动。
　　他抬起头，没有休息好让他整个人散发着极大的怨气，吓得李露往后退了两步。
　　李露：“打、打扰了……”
　　在她想要离开时，姜宁顶着有点乱的头发，从书包里找出了那张卷子，塞了过去。
　　“没写多少，你要记名也可以。”
　　李露低头看着塞过来的卷子，上面零零星星写了一些题，答案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错的。
　　是乱写的吗？
　　不过至少也算是交了作业。
　　她划掉了本子上事先写好的姜宁的名字，将他的试卷放在了第一张，收齐了交到办公室。
　　“老师，三班的作业齐了。”
　　数学老师徐国胜嗯了声，“齐了？姜宁的也交了？”
　　“交了。”李露拿出那张试卷，“不过没有写完。”
　　“嗯，没关系。”
　　要是姜宁写完了，他反倒觉得不真实。
　　这几题虽然都是错误的答案，还有很多没有填写，但至少证明了姜宁确实在改变。
　　--
　　姜宁趴在桌子上，做了很多个混乱的梦。
　　梦里一名穿着西装的陌生男人道：“我是陆知寒的信托基金代理人，这是他留给你钱。”
　　“他人呢？”
　　男人指了指那小方盒。
　　连人带盒就剩五斤了。
　　姜宁吓得从梦里醒来，抹了一把汗，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前面两堂课已经被他睡了过去。
　　都怪陆知寒没事和他说什么死了之后的事情。
　　姜宁黑着脸去厕所洗了一把脸。
　　再回来的时候桌面上多了发下来的那张卷子，经过批改，在他那几个答案旁都打了叉。
　　还有一行徐国胜用红字写的留言。
　　“有进步，继续加油。”
　　一题没有对也算是有进步？
　　姜宁坐下后，徐国胜伴随着上课铃声走进了教室。
　　“大家把试卷都拿出来，今天两堂课评讲试卷。从第一题开始。”
　　“啊？”前排的学生道：“老师，前面都是基础题，大家都会，不用一题题讲吧？”
　　“基础题怎么了？”徐国胜道：“你们多少人就是因为在基础题上粗心大意丢分的？”
　　他拍了拍黑板幕布。
　　“好了都不要讲话了，来看第一题。”
　　姜宁睡了两堂课，这会儿没有什么睡意，犹豫了下还是拿出了那只黑色的钢笔。
　　翻开卷子看起了第一题。
　　徐国胜讲课的方式本来就很细致，平时姜宁睡觉都可以听到他唠叨个不停。
　　今天讲得更加详细。
　　烦得很。
　　两堂课过去，姜宁听到放学铃声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徐国胜拍了拍桌子上的新卷子，“这里的两张卷子晚点发下去，做完周一回来早上收。”
　　已经是周五了吗？
　　以往的周末对于他来说算不上是种放松，他留宿在学校，还要注意这附近合适的兼职。
　　而现在姜宁忽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安排接下来到来的两天。
　　午休之后，上了两堂英语课。
　　因为终于熬到了周末，班里比平时更多了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
　　各科任的老师陆陆续续都留了卷子和练习册的周末作业，厚厚一沓，很有份量。
　　临江一中附近出过几件案子，治安乱，所以统一规定周五不上晚修，让住宿的学生不用摸黑回家。
　　铃声一响，除了零星留下来值日的学生，教室几乎都走空了。
　　姜宁盯着桌面上的试卷看了一会儿，打开了空空如也的书包，一股脑的塞进了书包，快速地拉上拉链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背起书包，走出门时身后又跟了一道影子。
　　姜宁懒得出声驱赶。
　　赵子谦背着包，小心翼翼道：“姜宁，这周的作业我会快点写完发给你的。”
　　姜宁目不斜视，“嗯。”
　　得到了回应，赵子谦兴奋地继续道：“我一开始以为你和他们一样，是为了欺负我，但是我想明白了你其实是为了帮我——”
　　怎么又是一个自作多情的。
　　“我可以当你的跟班吗？”
　　姜宁冷冷看着赵子谦，这个向来胆小到瑟瑟发抖的男生热切地望着他，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姜宁咽下原本拒绝的话，算了。反正他身边也缺个跑腿的，“想当我的跟班？”
　　“想！”
　　“周六晚上十二点之前把作业答案都发给我，迟一秒钟都算是对你的考核不及格。”
　　“没问题！”赵子谦道：“您放心好了，我绝对会认真写的！”
　　姜宁快步走出教学楼，他身高腿长走路像是带风，赵子谦只能边走边跑地跟上，心情却从未有过的好，“老大，我可不可以写完一科发一科啊？”
　　“或者我直接帮您写”
　　……
　　不远处的教学楼三楼悬挑走廊。
　　姜嘉宇手里拿着笔记本，听着身边的人讨论最近的几道竞赛大题，忽然视线里闯进了两道身影。
　　他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的两人。
　　少年有着突出俊朗的外貌，即使是穿着统一的蓝白色校服，在他极好的身高比例和外表的衬托下，也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像是校园偶像剧里永远处于画面中心的主角。
　　而他的身边则跟着一个其貌不扬的男生，戴着厚底眼镜，单薄的身影，一个劲地讲话讨好。
　　姜嘉宇眯起眼睛。
　　自从姜宁转到临江一中，起初有很多人因为他的外表和好奇往他的跟前凑，想交朋友，但全部都铩羽而归了。
　　姜宁独来独往，看起来是因为被临江所有人排斥孤立了，但事实却是他主动选择孤立所有人。
　　这座学校引不起他半分的兴趣，里面的人也一样。
　　而今天他的身边居然多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没有被拒绝。
　　就这么得到了许可，进入了他努力许久都没有达到的地方。
　　“嘉宇，你怎么了？”
　　同行的几名同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楼下不远处姜宁的身影，都皱了皱眉头。
　　“真倒霉，怎么又是他。”
　　“他这是又在欺负同班同学。”
　　“嘉宇，你别怕，姜宁要是又干对你做什么，我们就去找教导主任，保证让他吃一个处分。”
　　姜嘉宇回过头，“谢谢你们，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一下，他身边那个被欺负的是谁？”
　　“嘶……看着好眼熟。”其中一名同学道：“哦！我想起来了，赵子谦，经常考普通班年级前十，成绩很稳定。”
　　“不过他性格一直挺闷的啊，怎么会这么倒霉被这个混世魔王找上。”
　　“因为成绩好吧，很多差生都喜欢让人代写作业。”
　　姜嘉宇喃喃道：“因为成绩好吗……”
　　“哎呀，普通班的成绩里算好的了，”同学笑笑，“你可是我们实验班的第一，谁的成绩在你面前那都是不够看的。”
　　既然是这样。
　　那他亲爱的哥哥为什么看不上他呢？
　　是因为自己抢了他的位置，内心受伤了吗？
　　姜嘉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来电，笑着道：“我家里人来接我了，我先走了，下周见。”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几名同学都露出了羡慕的眼神，“嘉宇真的好完美啊，长相好，成绩好，被姜家接回去之后就是锦上添花。”
　　“不想学习了，什么时候我也能突然出现一个有钱爹啊。”
　　姜嘉宇走到校门，找到了姜家的车。
　　他打开后排的车门，一阵十分冲鼻的烟味和香水的味道喷涌而出。
　　他轻微地皱了下眉。
　　“怎么这么磨叽啊，”姜鸿志手里夹着烟，怀里还抱着一名身材曼妙的女人，“你知道我找你这个破学校，绕了多少弯路吗？”
　　姜嘉宇提着书袋的手收紧，缓缓低下头，“对不起，大哥。”
　　“别喊我哥，你和我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姜鸿志不耐烦道：“还杵在那做什么，上副驾驶坐去。”
　　“好的。”
　　姜嘉宇坐上副驾驶，刚系上安全带就听到了身后女人调笑的声音。
　　“哎呀，你怎么这么凶对人家小朋友啊。”
　　“这就凶了？我还有更凶的你要不要看看？”
　　“哎呀！你坏死了。”
　　暧昧黏腻的声音从车后排清晰的传到前方。
　　姜嘉宇的手因为握拳的力度太大而发白，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木偶般，眼底如同见不到底的深渊。
　　在等待红绿灯时，一辆白色的房车从姜嘉宇的眼前驶过。
　　姜宁？
　　他眼球颤了下，下意识地追随车辆的方向看去，但那辆车已经被隐没在了川流的车辆中。
　　透过半开的车窗，他看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
　　是姜宁吗？
　　他的身边似乎还坐着另一名，更加成熟的男性。
　　又会是谁呢？
　　姜嘉宇想起这几天在学校听到的流言，因为姜宁受不了没钱的日子，所以找了个有钱人包养。
　　后排座位不断传来黏腻的声音。
　　姜嘉宇只觉得心底升起了一股离奇没来由的愤怒，好像是自己试图用玻璃罩起来的白玫瑰，还没有来得及欣赏慢慢腐烂的过程。却被人抢先连根从地里拔了出来，狠狠地踩得稀巴烂。


第13章 
　　姜宁上了车。
　　赵子谦站在车旁朝他们摆手，喊得十分响亮：“老大再见！！”
　　姜宁：“……”
　　陆知寒道：“老大？”
　　“我收他当跟班了。”姜宁道：“中学生规章制度里没有规定不可以收跟班吧？”
　　他这最多算是擦边，才没有违反合同规定。
　　陆知寒拿出了一个袋子，“看看喜不喜欢。”
　　“礼物？”
　　姜宁拆开来，是好几本不同版本的字贴，瞬间就没有了兴趣，“你怎么真的去买回来了。”
　　“一天练一面的话，一个月可以出效果。”
　　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姜宁半信半疑地翻开字贴。
　　这些字看起来还没有陆知寒的字好看，要是他愿意出字贴，肯定卖爆。
　　“我晚点要去参加一个商业酒会，可能会晚点回去。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当然可以。”
　　他还乐得自在！
　　姜宁回到陆家后，将书包一甩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随手打开了一个地铁跑酷的单机游戏。
　　过了一会儿。
　　姜宁看到陆知寒从电梯出来，换了一身更正式贵气的西装。
　　他抬头瞥了一眼就有些挪不动道了。
　　他之前见陆知寒都是简单的正装，或者浅色的便服，而如今这身黑色的西装绣着细闪的银线，剪裁贴身，毫无保留地展现了他挺括的身形和细窄的腰身，原本白皙的肤色更加白得晃眼。
　　冷淡、贵气，透着难以接近的疏离。
　　姜宁仿佛又看到了在久远的记忆里，在那场宴会里被所有人仰望簇拥，独自站在金字塔尖的陆知寒。
　　陆知寒察觉到他的视线，看了过来，那层无法打破的壁垒瞬间荡然无存，“王姨已经在做饭了，记得按时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
　　“那我走了。”
　　“嗯嗯，慢走不送。”
　　姜宁目送着陆知寒上了车，直接重新躺倒在沙发上继续刚才的游戏。
　　他清空了今天的体力，又漫无目的地刷起了短视频。
　　天色暗了下来。
　　偌大的别墅回荡着他手机的声音，一直耗到手机没电，姜宁才舍得动弹，把手机丢进口袋里。
　　晚饭和平时一样丰盛，只是每道菜的份量上做了削减。
　　姜宁坐在餐桌前。
　　王阿姨道：“小姜，阿姨先下班了，你慢慢吃啊。”
　　随着脚步声离开后，整栋别墅安静到听不见声响。
　　姜宁吃着饭却总是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他习惯性地看向了餐桌对面的位置。
　　少了陆知寒那慢吞吞吃饭的画面和电视的声音。
　　姜宁抬手打开电视。
　　财经频道。
　　这么无聊的东西，陆知寒是怎么看得滋滋有味的？
　　他果断换了台。
　　然而这个时间点不是新闻就是各种家庭伦理剧或者爱情片，最后姜宁停留在一个医学科普节目。
　　姜宁顿了顿。
　　他看着电视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指着人体模型道：“人体的基本单位是细胞，按照人体的形态来分，大致可以分为头、颈、躯干、四肢……”
　　姜宁就着这档节目吃饱后关了电视，上楼洗澡给手机充电。
　　他打开书包，拿出那沓卷子。
　　对于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认真写过作业的姜宁而言，这些足够他一整年的份额了。
　　姜宁抽出了英语卷子，选择了他唯一还算是擅长的科目先开刀。
　　他凭着直觉写了大半张卷子，放在旁边充电的手机忽然嗡嗡嗡地震动了好几下。
　　姜宁打开一看。
　　赵子谦：【老大！这几科我写完了，先发您过目！】
　　赵子谦：【[图片][图片][图片]】
　　姜宁拧起眉头。
　　他才写了半张卷子，这家伙凭什么就写完了几科？？？
　　他气得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卷子上，凭着语感和直觉半蒙半猜写完了英语。
　　姜宁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了。
　　他有写那么久吗？
　　陆知寒是几点走的？没太注意，不过估计没有那么快回来。
　　姜宁之前也跟着参加过几次这种无聊的商业聚会，大部分都是一堆人聚在一起吹谈互捧。
　　通常散了之后还会有后半场。
　　至于后半场的内容就不是他们这种小辈可以参加的了。
　　姜宁每次都会看着他们喝的醉醺醺回来，大晚上的闹得鸡飞狗跳。
　　出于好奇心，他其实偷偷跟过一回。
　　他看着那些前面还在聚会上人模狗样，嘴里满是各种高大上商业名词的老男人，进了会所就像是褪了外面那层人皮，谄媚又卑劣，“听说这批都是新来的？你挑最好的带上来。”
　　姜鸿志说，这也是谈生意的一种手段。
　　姜宁想起来就直犯恶心。
　　他抽了一张新的卷子出来，数学，又是数学。
　　他看着前面的题目，突然产生了一种有点眼熟的错觉。
　　徐国胜早上好像讲过？
　　虽然题目上面的数字不同了，但理论公式是同样的，他还说：“这是初中的知识点，是给你们的送分题。”
　　姜宁的视线飘摇着落在了那个整齐的书柜上。
　　犹豫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拿了其中一本初中数学辅导书回来，打开了目录。
　　--
　　临江酒店宴会厅
　　姜鸿志换了一身体面的西装，对身边的姜嘉宇道：“带你来是长长见识的，这里面的人非富即贵，你跟在我身边不该说的话别说，听到没？”
　　姜嘉宇的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开口是顺从道：“听到了。”
　　姜鸿志这才捧着笑脸走向了三两扎堆的商客间，“张总，王总，好久不见啊，最近怎么样？”
　　“也就那样，最近谁有你们姜家‘真假少爷’那件事的风头大。”
　　“欸？”
　　打量审视的视线落在姜嘉宇身上，那人笑着道：“鸿志，这就是那个正品吧，瞧着是比原本那个看起来乖巧多了。”
　　“听说成绩很好，年少有为啊。”
　　姜鸿志摆摆手，“死读书有什么用，会赚钱才是真的。”
　　“这倒也是。”
　　几人笑着碰杯，话题又游向了其他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
　　宴厅内忽然骚动了起来。
　　“陆总提前回国了？”
　　“这么小的宴会居然能请到那位啊？”
　　“看到他旁边那个没，临江市商会会长，人家估计是看在老一辈的面子上肯出席。”
　　陆知寒身边跟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会长，“知寒你这一回来，这商会会长的位置按理应该你来坐才是最合适的。”
　　“您是长辈，大家都乐意听您的，临江商会由您牵头更加合适，”陆知寒道：“而且我这次回来，还要处理一件更棘手的事情。”
　　“哦？还有什么生意是会让你头疼的？”
　　“不是生意，”陆知寒道：“是一个读中学的小孩教育问题。”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难得看你苦恼的样子，这青春期的小孩都难免调皮顽劣，你倒也不必太担心。”
　　商会会长和陆知寒落座主桌。
　　宴会厅里原本在攀谈的人群几乎明里暗里都往这边看了过来。要说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上陆知寒点点头的商业价值高。
　　但陆知寒生性低调淡漠，在车祸之后，整个人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没有什么人能见到他本人。
　　商会会长站起身高声道：“各位，知寒刚从国外回来，作为欢迎我们所有人敬他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
　　陆知寒看着侍者递到手边的红酒杯，没有接过，而是低声道：“帮我换一杯茶。”
　　看着他换的茶，宴厅里的人都愣了一下，其中不少比陆知寒年纪大很多的脸色不太好，但没人敢提出异议。
　　陆知寒道：“抱歉，我目前还在服药，医生说喝酒会影响身体。”
　　“没事没事，”商会会长打着圆场，“以茶代酒，只要心意到了就行，大家都会理解的。”
　　在所有人簇拥恭维的视线下，陆知寒轻抿了一口热茶。
　　接下来的流程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一波又一波的人凑到他的面前寒暄、谈到近况，最后总会回归在生意合作的事项上。
　　比起强行的拉近距离，陆知寒更乐于应付商业项目上的事务。
　　“陆总，刚才在旁边听您讲烦恼小孩的教育问题，我们姜家在教育上恰好有点经验。”
　　姜鸿志拉过旁边的姜嘉宇，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意，“我这小弟别的不行，但是学习成绩可好了。”
　　陆知寒抬起眼帘，看着面前谄媚的中年男人，旁边跟着一名纤瘦的少年。
　　“你是姜家的？”
　　姜鸿志眼底兴奋地亮了起来，“对对对，陆总您的记性可真好，我是鸿志建材公司的负责人，这是我的名片。”
　　他压低身子，双手呈上自己的名片。
　　然而在半空中等待了许久，陆知寒都没有伸手接过，而是将视线落在了姜鸿志身边的那名少年。
　　“你是他的弟弟？”
　　姜嘉宇第一次接触这样上层的人。
　　陆知寒身上的气场强大而冰冷，被他的目光凝视时，姜嘉宇只觉得喉咙发紧大脑发白，居然愣在原地回答不出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
　　旁边的姜鸿志连忙救场道：“是的是的。他是我们家刚找回来的，流落在外面十几年不懂规矩，陆总您千万不要怪罪他。”
　　“既然是这样，”陆知寒嗓音冷淡，露出几分不悦，“你又怎么能说，自己在教育上有经验呢？”
　　姜鸿志被他说的哑口无言，等回过神想要解释时——
　　陆知寒侧过头，对商会会长道：“抱歉，我突然感觉身体有些不适，先离开了。”
　　他离开后，原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和陆知寒有所接触的商人们不满地看着姜鸿志。
　　“姜总，你为了合作说谎也太不应该了吧。”
　　“你家里那点事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以为别人不懂吗？居然还要拿出来说。”
　　就连好脾气的商会会长也带了几分怨气，“姜总，你知道我为了让知寒过来给大家伙儿做表率花了多大的力气吗？你偏偏这么快就把人给我弄走了，这不是在和我唱反调吗？”
　　姜鸿志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指责，偏偏个个都有头有脸，又没有办法乱发脾气。
　　他目光触及身边的姜嘉宇，抬手给了一巴掌。
　　“都是你，木木登登的，带你出来就是个错误！还不如姜宁那混小子！”
　　姜嘉宇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净的脸颊边浮现一个鲜艳的手掌印。
　　但姜鸿志还觉得不过瘾，抬手还想再来几下，被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拉住了。
　　“姜总！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算了算了，这事情本来也不是他的错。”
　　姜嘉宇袖子下的手握成拳，缓缓低头，“对不起，是我的错。”


第14章 
　　陆知寒从华丽明亮的宴会厅出来，坐进回程的车上，车门拉上之后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
　　他松了松原本紧绷的领带，整个人不可避免地气压有些低。
　　车辆驶进了静谧的别墅。
　　陆知寒看到了一片夜色中，玄关处依旧亮着的一盏小灯。
　　像是黑夜里幽亮的烛火。
　　他莫名的觉得心里发堵的那几分不悦，随着夜风消散了。
　　他乘坐电梯来到二楼。
　　姜宁的房门没有关严实，明亮的灯光从门缝漏了出来。
　　陆知寒将轮椅转了个方向，来到门前敲了敲，里面安静没有声响。
　　他试着推了下。
　　姜宁正趴在书桌前睡得正香，桌子前的窗开着，夜风带着树木的香气和凉意，将薄纱窗帘吹得摇摇晃晃。
　　居然这么就睡着了。
　　陆知寒驶动轮椅过去。
　　姜宁闭眼的时候睫毛很长，整个人出奇的无害，像是收起了保护自己的尖刺。
　　他静静看了几秒，这才伸手将窗子拉上。
　　躁动的纱帘平静了下来。
　　趴在桌上的少年似乎听到了声响，迷蒙地直起身子，脸颊边带着压出来的红印，怔愣了几秒才哑着嗓子问：“你怎么回来了？”
　　“提前结束了，就回来了。”
　　姜宁看向桌子上的时钟，现在才不到十点。
　　他不太清醒的往前，在陆知寒的身上像小狗一样，用鼻子嗅了嗅。
　　没有他想象中那种难闻的酒味，只有一点来自陆知寒身上专属的、很轻、很淡的香气。
　　“你没有喝酒吗？”
　　陆知寒道：“没有。”
　　姜宁道：“你是不是不受欢迎啊，没人和你喝酒，也没人愿意带你去会所？”
　　“会所？”陆知寒皱起眉头，语气严肃下来道：“你怎么知道这些地方的，你去过？这些是灰色产业，属于非法——”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姜宁激动地脱口而出：“你别污蔑我！我连初吻都还在呢！”
　　他的话音落下。
　　两人均是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草。
　　姜宁的耳朵滚烫了起来，磕磕巴巴地解释道：“我、我，我就是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接吻，就是吃口水嘛，有什么意思，又脏又不卫生。
　　而且谈恋爱有什么意思。
　　他看过之前那帮狐朋狗友谈对象，一个个卑微得要死，被对象管着还一脸甜蜜的样子，他想起来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陆知寒嗯了声，“你还小，这种事情不急。”
　　“那你呢？怎么不跟着他们去玩？”
　　他大哥平时就喜欢带不同的女伴，什么人都往家里带，醉生梦死还乐在其中。
　　“我也不感兴趣。”
　　姜宁审视地看了一眼陆知寒，这句话要是从别的男人嘴里说出来，他肯定会觉得是在吹牛。
　　但放在陆知寒的身上，还莫名挺正常的。
　　他想象了一下陆知寒谈恋爱的样子，应该也是板着脸，冷冰冰公事公办的模式吧？
　　姜宁只觉得滑稽得很，不自觉地笑了出声。
　　但很快他看到陆知寒手里拿的药膏就笑不出来了，连忙跳到椅子后面，“陆知寒，你提前回来就是为了折磨我的吧！”
　　“你的伤口还没有好，坚持上药才有用。”
　　陆知寒朝他招了招手。
　　“不要闹，过来坐好。我会轻一点的。”
　　姜宁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偏偏他这个人又吃软不吃硬，不情不愿地在坐下来撩起自己的衣服。
　　“你说了，下手要轻点。”
　　“嗯。”陆知寒将药膏涂在瘀痕上，“看来这药效果不错，你身上的淤青已经消退了大部分了，再上这次药就可以了。”
　　“那是因为我身体素质好——”姜宁低骂了一声，“陆知寒！你说好动作轻一点的呢！”
　　“已经轻了。”
　　轻了个屁！
　　死骗子！
　　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的姜宁想要开溜，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扯住了手臂，陆知寒的语气里沾了几分警告，“不要乱动。”
　　姜宁被他捏得肌肉一阵酸疼。
　　他真的是脑子有问题了，之前才会担心陆知寒的身体，长得一副冷冰冰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这力道，林黛玉倒拔垂杨柳吗？
　　陆知寒上完药，盖好盖子，“下次记得不要开着窗，趴在桌子上睡觉，容易落枕也容易感冒。”
　　姜宁扯好自己的衣摆，“知道了，你罗里吧嗦的。”
　　“好了，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陆知寒离开后。
　　姜宁看了眼书桌上写了几面的字贴和翻开的初中数学课本，统统塞进了抽屉里，这才滚到床上。
　　“嘶。”
　　姜宁扶着自己的腰，伤口上还火热热的。
　　他抓起那只床头的无辜仓鼠公仔，对着给了好几拳，砸的脸上的棉花凹陷进去。
　　他咬牙切齿道：“陆知寒，打着上药的名义折磨我啊，总有一天我也要让你体验这种痛感！”
　　--
　　第二天。
　　姜宁被自己的生物钟给叫醒了，他打开手机一看，才早上七点钟。
　　通知栏上有消息@他，姜宁解锁点开。
　　微信上他添加的群聊[临江兼职7群]
　　群主：@姜宁，附近商场开业，客户点名要形象好的站门口招待，一天450，早10晚6，包接送，中午包餐休息两个小时，你可以只做周末两天。
　　他还没有出声，下面就一堆人发消息。
　　——@群主，这个活动还要人吗？报名！
　　——报名+1！
　　——[图片]我带自拍图报名，这几天全天都有空！
　　群主：你们是没有看到【形象好】这个黑字加粗条件吗？客户临时找的人放了飞机，现在要的急，不然也不会开高价了。
　　一般像是这种待遇好的兼职就是香饽饽，很多人抢，姜宁之前就被这位群主帮衬过很多次。
　　反正就干这几个小时，当还人情也当赚一笔了。
　　姜宁回复道：我接。
　　群主：小姜，你把你的定位发一下，我让那边的司机去接你。
　　姜宁：[定位--颐和庄园]
　　群主：？？？
　　群主：这是你的定位？
　　姜宁：对。
　　群里顿时炸锅了。
　　——富哥还和我们抢兼职啊。
　　——颐和那边不是市中心的别墅区吗，完全没有对外销售过，听说有钱都买不到。
　　——这年头富二代都这么励志了吗？
　　——@姜宁，少爷是老奴啊！您怎么把老奴给忘了！
　　姜宁放下手机，简单的洗漱之后换了一身便服。
　　他之前一直都穿这个牌子的衣服、
　　从姜家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买过这个牌子的衣服，因为正品太贵了，短T一件要大几千，盗版猖獗价格便宜，但姜宁绝对不会买。
　　他穿校服也不会穿假货。
　　姜宁下楼后，陆知寒今天没有穿正装，依旧是一身休闲装。
　　“今天不去公司？”
　　“周末。”
　　“哦，”姜宁坐下，“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争分夺秒的工作狂，带着手下全年无休。”
　　“这样是违反劳动法的。”陆知寒道：“节假日属于员工的私人时间，我只支付了他们法定工作日的工资。”
　　“那你还算是一个不错的老板。”
　　姜宁匆匆吃完了早餐，“我要出去一趟，中午不回来了。”
　　“要让人去接你吗？”
　　“不用了，”姜宁道：“我走了。”
　　他在玄关要换鞋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几下。
　　姜宁拿出手机。
　　【大冤种向您转账20，000】
　　姜宁一顿，回过头看到陆知寒刚放下手机。
　　“你给我转钱做什么？”
　　“给你出去用的零花钱，这两万够吗？”
　　姜宁点了退回，“我出去不花钱。”
　　【大冤种向您转账50，000】
　　“不用就先备着，有备无患，”陆知寒道：“好了你出去吧，记得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姜宁还想说什么。
　　手机进来了电话，他匆匆走了出去，在大门看到了一辆小巴车。
　　姜宁一上车，里面剩下的十几个男生就朝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哥，你住在这里面啊？”
　　“这里面是你什么人啊？你这样的条件还出来兼职吗？”
　　姜宁道：“我妈在里面烧菜的。”
　　那些好奇崇拜的眼神瞬间熄灭了，一个个重新低头开始玩手机，都懒得再搭理他。
　　姜宁找了个靠窗的空位，戴上耳机，看着窗外的风景。
　　过了一会儿，目的地到了。
　　这家新开的商场刚开业没有多久，请了很多媒体和网红来打卡，找他们过来本质也是噱头。
　　就“这里营业的小哥哥都是年轻帅气的小奶狗啊”blabla的营销方式。
　　姜宁跟着队伍下车，站在最后一排。
　　负责管理他们的两名商场管理层开始讲今天的要求和规定，然后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工牌还有……
　　这什么玩意？
　　姜宁看着那一大筐的头饰。
　　不同动物形象的头饰，也是吸引注意力的手段之一。
　　草。
　　早知道还有这种特殊的要求，他打死都不会来。
　　但现在已经上了贼船。
　　姜宁很快被分到了一个毛茸茸的白狼耳发箍，其他人都顺从地戴好了头饰，他看了一圈，比起什么萌萌哒的小兔子小猫咪。
　　他手里的这个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赚钱，不丢人。
　　姜宁心一横，沉着脸把这毛绒的白狼耳朵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只要顾客在商场里完成购买，并且上传主流平台带定位打卡，按照单量还会有数额不等的提成——”
　　商场的经理说着忽然停下，看向后排的姜宁，“最后排的那个男生，你叫什么名字？”
　　其他人听到声音都回过头，无数的视线凝在姜宁的身上，他的脸色瞬间赤橙红绿青。
　　他人快麻了。
　　不是，他戴这玩意儿很辣眼睛吗？
　　经理忽然走了过来，拉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宝贝，对其他人道：“你们都去各自的岗位吧。”
　　姜宁道：“那我呢？”
　　“你有更重要的位置。”
　　经理拉着他来到人流量最大的正门，门口摆着大型的布朗熊，不少人围在旁边拍照。
　　姜宁皱起了眉头，下意识想要摘掉头上这玩意儿。
　　经理道：“你形象好，很符合我们商场这高端的定位，在这接待，我给你多加两百块钱。”
　　姜宁的动作一顿，“两百不够。得加钱。”


第15章 
　　经理道：“行，你想要加多少。”
　　姜宁竖起一根手指。
　　“加一百？”
　　“不，是加一千。”
　　经理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有想到姜宁一个看起来半大的小子，居然胆子这么大，这么狠！
　　坐地起价！趁火打劫！
　　但看到姜宁那张俊朗帅气的脸，那点不爽就瞬间烟消云散了，加一千块钱而已，为了这张脸！值了！
　　“好，”经理爽快地支付了一千块，“这事算我和你私下的交易，你可不要和其他人讲，不然闹起来了难做。”
　　姜宁看着多出来的一千块，是自己赚回来的自豪感远高于具体的数额，原本绷着的脸也带上了笑容，“放心吧，我懂。”
　　经理被这笑快晃花了眼。
　　等他回过神来，姜宁已经开始了营业模式——
　　他笑着朝旁边偷看的女孩子道：“你好，这边新开业进去购物的话，有折扣，还可以凭着小票来我这兑换礼品。”
　　被搭讪的女生们红着脸，瞧着他头顶毛茸茸白狼的耳朵，“那、那等下可以和你合照吗？”
　　“可以。”
　　大批客人成功被引进了商场，随着网红直播和路人打卡，商场热闹起来。
　　姜宁身边围了不少人，他负责坐在兑换点前回收小票，低着头忙碌着，并不阻止顾客的合影。
　　一张小票，两张小票……
　　这些都是可以算提成的。
　　姜宁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不错，今天的兼职真的来对了。
　　商场的画面被发到网上，很快就引起了一波骚动。
　　评论区。
　　——救命这个小哥哥好帅啊！
　　——冷着脸的时候还有点唬人，但是他笑起来真的好甜。
　　——这神颜，简直就是我失散已久的老公啊！！
　　——呜呜可惜离我这里太远了，不然我高低要赶过去看看！
　　——被甲方压榨周末加班的社畜此刻怨气到达了顶峰，晚点过去人还在吗？
　　——我刚才见过本人了，看起来巨高巨帅，而且气质超级干净，就是那种顶级男高Alpha！小声说一句，身上还香香的，这谁顶得住啊！？
　　——小声说一句，姐姐可以包养你吗？没别的意思，就是喜欢你。
　　——前面的别想了。弟弟家里应该很有钱，他身上的衣服每一件都是奢侈品，应该是有钱的少爷体验生活来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姜宁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到收工的时间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回收的小票。
　　上面还有一些顾客送给他的小零食，奶茶，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过来的小纸条，写着自己的联系方式。
　　姜宁正有些头疼应该怎么处理，手机震了震。
　　他打开看。
　　大冤种：【玩得开心吗？】
　　姜宁：很开心。
　　大冤种：【王姨新学的菜，说等你回来尝尝味道。】
　　这算是催他回家的手段吗？
　　图片里面的虾蟹煲个头大、新鲜，上面淋上一层赤浓的酱汁，翠绿的葱花香菜，下面铺着一层玉米土豆之类的素菜，隔着屏幕都仿佛闻到了阵阵香气。
　　中午吃的盒饭味道虽然不错，但比起陆家的私厨，那水平就差得远了。
　　姜宁嘴角翘起，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下班，打字回复：【知道了，一个小时内回家。】
　　姜宁收起手机，突然听到了头顶传来一阵调笑，“我没看错吧，姜少爷在商场做兼职？”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真的被有钱人包养了，没有想到你还有点骨气，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要不你这成绩也就别上学了，专心打工好了。”
　　姜宁抬头。
　　他的目光在几人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好像有点眼熟，再看到那身球衣，终于想了起来。
　　“是你们啊。”姜宁撑着下巴，“作业写完了吗？注意下次自己要收好，不要又掉进垃圾桶里，还得去翻，真的有点不卫生。”
　　几人没有想到姜宁完全没有被撞破的尴尬，反而云淡风轻，还提起了这件害他被嘲笑这么久的丢脸的事。
　　为首的钱鹏脸上带着怒气，“姜宁，上次是怕你背后有人放你一次。你还真的以为你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姜家少爷吗？”
　　他上手扯了扯姜宁的衣服。
　　“怕不是这身上的衣服和你一样，都是假货吧。”
　　姜宁皱起眉头，周围还有很多人看着，他压了压升腾的怒气，“趁我现在心情还不错，给我滚远点。”
　　“行吧，那我们就不打扰您挣钱了。”
　　一行人转身时离开时，钱鹏突然趁乱抬手，一把将兑换点的小摊子掀倒在地。
　　刚才整理好的小票倒了一地，被洒出来的奶茶将东西全部弄湿。
　　“啧。”
　　他怎么总是能遇到这种纯纯的傻逼。
　　姜宁冷冷地掀起眼皮，身上的气压低得可怕，他缓缓地看了一眼时间，“很好，到下班的时间了。”
　　他要先解决一下私人问题了。
　　-
　　繁华商场后。
　　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周围是旧式居民楼里传来的温馨聊天声。
　　巷子里只能听到一拳一拳砸实身上的闷响，力道大得惊人，钱鹏甚至已经没有勇气呼救了。
　　只要他一喊，姜宁揍他的力道就更大。
　　姜宁发泄够了，抬起手。
　　钱鹏连忙求饶道：“我错了，宁哥，我保证下次见到您就绕道走，您放过我吧！”
　　姜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衣服上沾着的污渍，很轻得啧了声，透着浓浓的不悦。
　　钱鹏吓得瑟瑟发抖，口腔鼻腔内浓郁的铁锈味，但他不敢去擦。
　　这时，姜宁口袋的手机响了。
　　钱鹏显然感觉姜宁看了来电人后，整个人的神情都缓和了下来。
　　那边是个清透淡然的男人声线，“到哪里了，要我派人过去接你吗？”
　　“不用，刚才有点事耽误了点时间，”姜宁道：“我现在就回去。”
　　他挂断电话。
　　那双黑沉的眼眸看过来时，总会让人联想到丛林间夜行的狼。
　　姜宁压低身子，在那张被他凑得狼狈不已的脸上犹豫一会儿，扯着钱鹏的衣领将人拽了起来。
　　“你应该知道上一个惹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吧。”
　　钱鹏想起了前不久退学的张世杰，连忙求饶道：“不，宁哥，你给我一次机会吧，要是不能上学我会被打断腿的！”
　　姜宁用力把人往前一攒，“滚。”
　　钱鹏摔在地上，膝盖手肘都在粗糙的地面擦破了皮，但他完全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破旧的巷子。
　　-
　　姜宁回到颐和庄园的时间比预计的晚了半小时。
　　别墅里灯火通明。
　　他走进去的时候将身上沾着的污渍遮住，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踩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姜宁。”
　　陆知寒在背后叫住了他。
　　姜宁整个人僵硬了一瞬，喉咙滚了滚，没有回过头，“我在外面吃的太饱了，你自己吃吧。”
　　说完他连忙上了楼，啪地把房门锁上。
　　姜宁松了一口气。
　　他走进厕所，看着镜子里自己脸颊上的一点挂伤，身上更是带着血污和几道抓痕。
　　这傻逼钱鹏会不会打架，还抓人，真的low。
　　他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快速地冲了一个澡，脸颊边的那道抓痕被水冲过之后淡淡发红。
　　姜宁又左右看了看，确定脸上没有别的伤口了才放心。
　　他拿起手机。
　　看到了上面兼职群群主私聊发给他的一笔转账。
　　群主：【转账1145元等待接收】
　　群主：【商场那边对你很满意，还问你之后来不来，可以签一个长期的合同，配合你的时间，价格好商量】
　　姜宁看都没看下面的话，先把钱给收了。
　　看着多出来的钱。
　　他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他打字回复道：【抱歉，我最近可能都没有时间去了。】
　　群主：【怎么了吗？】
　　群主：【我记得你之前很急用钱，这个兼职可是很多人来找我问。】
　　姜宁看了一眼温暖明亮的房间。
　　因为他现在已经不用继续住在拥挤嘈杂的旧宿舍了，不用为吃饭的钱发愁了。
　　姜宁：【没有什么。】
　　姜宁：【暂时不缺钱，想干点别的了。】
　　他关上手机后，房门忽然被敲了敲。
　　姜宁吓得差点一下没有拿稳手机，也不知道陆知寒刚才在楼下，是不是看出来他刚打完架回来了。
　　他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出去坦白。
　　房门后传来管家的声音，“小姜先生，陆先生让我给您送晚饭上来，他说您还在长身体要好好吃饭。”
　　居然不是本人？
　　姜宁打开门。
　　“陆，陆知寒他呢？”
　　“陆先生在楼下，”管家道：“他前面一直在等您回来，也还没有吃饭。”
　　这人干嘛非要等他一起吃。
　　姜宁皱了下眉头，“我下去吃。”
　　姜宁走下楼，带着洗完澡的湿气站在餐桌前。
　　气氛比平时更加浓重。
　　陆知寒抬头，目光落在他脸颊边那一条浅浅的擦伤。
　　脸颊边原本早就不疼了的伤口，在他的视线下，不知道为什么重新烧烫了起来。
　　姜宁捏紧了拳头。
　　他怕什么。
　　最多就再受一次惩罚。
　　姜宁：“我刚才打架了。”
　　陆知寒：“吃饭吧。”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
　　姜宁愣了下，没有坐下来，接着坦白道：“我今天出去兼职，撞上了几个同学，没忍住和他们打了一架，怕你看到，所以刚才躲上楼了。”
　　“疼吗？”
　　“啊？”
　　姜宁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说的是这个伤口吗？已经没有感觉了，是我单方面把人暴揍了一顿，他们伤得比我重多了。”
　　这会儿应该骂他了吧。
　　为什么要同一个错误犯两次，而且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了两次架。
　　是不是没有把他的话放在眼里？
　　陆知寒道：“过来。”
　　姜宁愣了下，走了过去，看着那只修长的手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还好，伤的不深不会留疤。”
　　嗯？？？
　　这是重点吗？
　　他可是又打了人啊！
　　姜宁拧过脸颊，脸颊边感觉到了淡淡的凉意。
　　陆知寒手里拿着一管药膏。
　　“你，”姜宁抿了抿唇，“你刚才就看出来了？”
　　“嗯，一进门就发现了，”陆知寒轻轻地抹开了那点冰凉的软膏，“你平时不会避着我。”


第16章 
　　姜宁沉默了一瞬。
　　陆知寒一早就看出来他是打完架回来，知道自己不想见他所以不吃饭，才让管家把饭送上来？
　　“身上还有别的伤口吗？”陆知寒道：“你的手抬起来我看看。”
　　姜宁听话照做了。
　　他的手比陆知寒的要糙，骨节明显，手背上蜿蜒着淡青色的血管，指关节上有很多次细小的破损，不严重但是整片都是红的。
　　“还有别的地方吗？”
　　姜宁捋起了自己的袖子，上面还有几道更为明显的抓痕。
　　陆知寒皱了下眉头。
　　“和你打架的人应该没有什么传染性疾病吧？”
　　姜宁：“……”
　　陆知寒上完药，把药膏塞进了他的手里，“坐下吃饭吧。”
　　“哦。”
　　姜宁被他提醒之后才感觉到胃部空空。
　　他中午吃得少，现在早就快饿死了。
　　姜宁吃饱后，上了楼。
　　陆知寒的表情从淡然变得有些凝重，他拨了个电话，“去查一下今天姜宁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还有。”
　　“打他的是谁。”
　　书房内，一段段视频传到了陆知寒的电脑上。
　　助理：陆总，我联系了一下商场那方面的相关负责人，那边回应小姜少爷确实是在那边做了一天的宣传工作。
　　助理：网上也找到了很多顾客录制的视频。
　　陆知寒点开了其中一段视频。
　　画面里的少年戴着毛绒的白狼耳朵，傲气孤冷但有点萌。
　　这幅样子十分适合他。
　　他被很多人簇拥着，低着头在帮忙兑换奖品，从上往下拍摄的角度显得他眼睫毛浓密纤长，鼻梁又直又挺。
　　在有顾客要求合照时，少年会恰到好处地露出营业微笑。
　　他不谄媚也不冷淡，整个人始终处于一个让人感到舒服自然的分寸中。
　　陆知寒看到评论区里“包养”“老公”之类的词，皱了皱眉头，然后点开了下一段视频。
　　这段视频拍摄的比前面的都远，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画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几个男生结伙来找茬，说的话更是不堪入耳——
　　“我没看错吧，姜少爷在商场做兼职？”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真的被有钱人包养了，没有想到你还有点骨气，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要不你这成绩也就别上学了，专心打工好了。”
　　“怕不是这身上的衣服和你一样，都是假货吧。”
　　……
　　然而画面里的姜宁似乎对这种话听得太多了，甚至引起不了他的愤怒，直到摊子被掀倒在地。
　　少年身上的气势才彻底沉了下来，像是一匹小狼崽，惹急了的攻击性是实打实的食肉猛兽。
　　助理：陆总，我调查过了，这个钱鹏平时就喜欢欺负同学让人代写作业，因为小姜少爷制止了这种行为，对方恼羞成怒才会找茬。
　　助理：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呢？
　　陆知寒向来淡然的脸上露出了少见明显的不虞，如果只是一次的恶性事件或许可以称作是偶然，但短时间就出现了两次。
　　如果姜宁不会反抗，结果会更惨烈。
　　陆知寒道：“打架的画面有拍到吗？”
　　“没有。小姜少爷选的巷子是监控盲区。”助理道。
　　“嗯，那就好，”陆知寒道：“把这些交给临江一中的校长，我希望他可以在下周前给我一个满意的处理结果。”
　　“好的。”
　　--
　　姜宁回到房间后拿镜子照了照自己脸颊边的伤口，因为上过了药，现在覆盖着一层淡淡的水膜。
　　他似乎还可以感觉到陆知寒柔软的指腹，划过他的皮肤，带着凉意在他的脸颊上游走。
　　好奇怪。
　　为什么自己摸自己的脸没有那种细细颤颤的酥麻感？
　　“嗡嗡。”
　　姜宁拿起手机，是赵子谦发来的消息。
　　赵子谦：【老大！我全部写完了！】
　　赵子谦：【文档.doc】
　　赵子谦：【我整理成文档了，看起来更方便！】
　　姜宁想起钱鹏今天被他揍了一顿，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嚣张了，但还是提醒了一句。
　　【你最近小心一点，钱鹏今天被我收拾了一顿，不确定会不会在你落单的时候对你下手。】
　　赵子谦：【老大牛逼！谢谢老大帮我报仇！我一定会跟紧您，不让他有机会的！】
　　赵子谦：【以后您有什么作业不想做，就包在我身上！】
　　赵子谦：【[崇拜.GIF]】
　　姜宁：“……”
　　他也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
　　姜宁关掉手机，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书桌上的试卷。
　　上次打架陆知寒给他的惩罚是进步五十名，这次虽然没有听他说惩罚的事情，但姜宁没有赖账的习惯，按照累积的话。
　　他下次测验要进步一百名。
　　姜宁顿觉两眼一黑。
　　他总分加起来有没有一百分都是个问题。
　　他把玩着那支黑色的钢笔，就着昨天没有写完的题目继续看了下去。
　　第二天。
　　姜宁醒来的时候，眼皮困得打架，他不确定是因为昨天晚上熬了一会儿夜的原因，还是那些卷子看得他太头疼了。
　　他起床下楼，和陆知寒打了个招呼。
　　陆知寒道：“今天还要出去吗？”
　　“不出去了。”姜宁带着几分昨天打完架的心虚，“我假期的作业还没写完……”
　　吃完午饭后。
　　姜宁回到房间，脑海里还回荡着楼下的画面，他鬼使神差地抱着自己还写剩下一些的卷子下楼。
　　陆知寒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工作上的事情，而是沏了一壶茶开着电视。
　　落地窗开着，微风吹动薄纱。
　　昏昏欲睡的午后，花园里工人正在替花枝修剪，灌溉系统的喷头浇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清醒的泥土香气。
　　这样的画面宁静祥和，像是一副构图考究的油画。
　　姜宁耳朵微烫，悄无声息地溜到陆知寒旁边的沙发坐下。
　　他只觉得抱着卷子的手指发烫。
　　打完架才来装乖巧，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行为实在是有点太装模作样了，明明他也不是什么爱学习的人。
　　陆知寒只偏头很轻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又转过头继续将注意力放在电视上。
　　姜宁缩在沙发上，他写一会儿题，抬头看一会儿陆知寒的表情。
　　确认对方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在干嘛身上后放松了很多。
　　但同时有点莫名其妙的不爽。
　　姜宁看了一眼电视上放的记录片。
　　这种枯燥的东西有什么意思？
　　陆知寒这个人是真的很无趣，才不到三十岁，活得比退休人员都单调枯燥。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射，姜宁闻着花香茶香脑袋也晕乎乎的，看着卷子上的选择题，胡乱地勾了几个选项。
　　窝在沙发上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结尾的作文写了一半，笔掉在身上。
　　“陆先生，”管家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压低了声音，“医生已经到了。”
　　“嗯，先让他们先去理疗室等着。”陆知寒道：“去楼上我的房间取一条毯子下来。”
　　--
　　姜宁醒来的时候，天边还残存一点余晖。
　　他怎么睡着了？
　　姜宁低头看到铺在自己身上的软毯子，浅杏色，带着一点陆知寒的香气，款式也像是他常用的。
　　而他前面在写的那些卷子被整理好放在桌子上了。
　　电视机已经关上了，陆知寒原本坐的位置空无一人。
　　去哪里了？
　　姜宁起身，第一次在这偌大的别墅里闲逛，转到一扇亮起的房门前，从玻璃窗往里随意地瞥了一眼。
　　他瞬间被摄住了心魂。
　　纯白如同病房的床上，陆知寒柳条般的身体细细地颤抖。一头乌黑柔顺的头发被汗打湿，像海藻一样贴着白皙如玉的皮肤。
　　他眼睫颤动湿润，额头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绯红如同在春日枝头绽放的桃花。
　　他咬着牙，忍受着康复师摁压训练带来的强烈痛意，向来淡薄偏浅的唇，像是强行染上了浓烈的色彩。
　　房间的隔音性很好，姜宁却仿佛隔着门窗，听到了从那冷淡的人喉间传来的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姜宁滚了滚喉结。
　　他原本以为陆知寒单薄得像是一张白纸般乏善可陈，但直到这一刻他的认知被颠覆了。
　　像是一株从岩石缝中生长松树，极强的生命力就藏在这看似波澜不惊的平淡下。
　　忽然，陆知寒抬眼看了过来。
　　站在门后的姜宁眼底闪过慌张，几乎想要掉头就跑，但双腿却死死地扎在原地无法挪动半分。


第17章 
　　直到有人过来开门，姜宁看着陆知寒接过康复师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康复师道：“陆先生，今天的训练结束了，我们就先走了。”
　　“嗯，好。”
　　两名康复师从姜宁的身边走了出去，脚步声逐渐远去，姜宁才眨了下眼睛，“你……”
　　“这是每周的训练，坚持训练有几率可以恢复一部分腿部的功能，”陆知寒嗓音微哑，“吓到你了？”
　　“没有。”姜宁站在原地一会儿，挤出了几个字，“刚才，很疼吗？”
　　“嗯，看起来很狼狈吧，”陆知寒笑着看向自己的腿，道：“这种疼痛的感觉其实还不错，让我偶尔也能感受到，它还存在。”
　　他朝姜宁招了招手，“过来吧。”
　　姜宁坐在床边，闻到了他身上还没有散去的草药香气，唇上的颜色依旧红得扎眼。
　　这让他的视线晃荡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在半空中，和那双仍然带着点水汽的眼眸相接。
　　姜宁低下头，错开视线。
　　但眼角的余光却感受到了陆知寒的靠近，他紧张地绷紧了身体，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脸侧，“嗯，脸上的伤口结痂了，记得今天不要碰水。”
　　--
　　姜宁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看着眼前的卷子，脑袋里面始终晕晕乎乎的。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用来验算的草稿纸上多了几个名字。
　　“陆知寒”
　　姜宁甩了甩脑袋，但还是没有办法将下午看到的东西驱逐出脑海里，反而在一次次不自觉地回顾的过程中，将细节无限的放大。
　　被汗沾湿的黑发，鼻尖细密的汗珠，承受痛苦而被咬的嫣红的唇，望向他时颤抖的眼睫。
　　姜宁捏紧了手中的钢笔。
　　他不太对劲。
　　为什么会反复回想这些碎片，明明陆知寒只是很正常的表情和穿着，他却控制不住得想点有的没的。
　　一定是今天写卷子写的脑子发昏了。
　　他胡乱地将剩下的题目填上，合上了试卷塞进书包里，洗漱后试图用睡觉来打消自己脑袋里奇怪的念头。
　　夜里。
　　姜宁皱着眉头，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他再次回到了那间纯白的房间，不过和白日里的不同，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陆知寒。
　　他听见了在房间里压抑的呼吸声，一声又一声，像是长出的藤蔓一般依附盘桓生长。
　　陆知寒看向他时带着潮湿的热气，晶莹的汗珠自额角滑落，“姜宁，过来……”
　　他看着属于自己的身影走了过去，膝盖压在床边，而陆知寒一点点地靠近，嫣红的唇凑近像是吻上他的侧脸。
　　然后画面切换。
　　在医院病房上，陆知寒一脸虚弱地靠在床头，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眉开眼笑地抱着襁褓，“生啦，生啦，六斤七两的大胖小子！”
　　“来，快让爸爸抱抱——”
　　姜宁瞬间被吓醒了。
　　“草。”
　　这是什么史诗级噩梦？
　　他睁开眼睛看向床头的时钟，现在才三点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给浸湿了。
　　姜宁把湿衣服脱了下来，去厕所洗了把脸。
　　他才不可能和陆知寒产生这种关系，就算是退一万步而言，真的有，他们两个男的怎么可能孕育后代。
　　就算姜宁生物学得稀烂，也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姜宁重新闭上眼睛准备入睡，翻来覆去，最后拿出手机查了一下【男生是否可以受孕？】
　　得到否定的答案。
　　他安心了不少。
　　果然那个什么心愿软件上面的东西完全就不能相信。
　　姜宁一觉睡到天亮，神清气爽，换好校服下楼，看到陆知寒时表情还是出现了一瞬间的尴尬。
　　“怎么了？”陆知寒问。
　　“没什么。”
　　草。
　　都怪那种奇奇怪怪的梦。
　　今天是工作日，陆知寒穿着简单板正的西装，又回到了日常的工作状态里。
　　嗯。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大冤种。
　　--
　　姜宁吃饱后乘着陆知寒的顺风车，回到教室，刚踏进门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他皱了下眉头。
　　走回了自己的桌位，将书包放在桌面上。
　　“姜宁。”
　　姜宁抬起头。
　　他在教室前门看到了他们的班主任，以及他身边的有点眼熟的中年男人。
　　他回忆了好久才想起来，旁边这个是临江一中的校长。
　　“其他人别看了，”班主任语气严肃，带着几分怨气，“姜宁，你愣着不动做什么，还不快出来。”
　　在姜宁离开之后，教室瞬间议论纷纷。
　　“老班和校长都来，姜宁这次犯了大事吧。”
　　“他来了这半年都惹多少祸了。”
　　“听说这次是和钱鹏校外打架，网上还有视频。”
　　他们翻出了视频，经过时间的发酵不仅热度没有下去，反而还有很多营销号跟风炒作。
　　“救命，我其实觉得姜宁真的很帅。”
　　“你没事吧，他可是暴力狂。”
　　“可是真的很帅啊，你看评论区热度那么高，也不止我一个人觉得……”
　　“帅什么啊，”有男生不满又轻蔑道：“他这种不学无术的小混子之后都是给我们打工的。”
　　--
　　办公室。
　　姜宁冷着脸站在旁边，听着班主任热情地拍这位校长的马屁。
　　“孙校长，真的是麻烦您为这种小事操心了，”
　　班主任道：“我一直都有在做班里同学的思想工作，但是姜宁他是从外面转过来的，又经常脱离集体，我也实在很头疼啊。”
　　“你的意思是说，这件事完全是因为姜宁性格问题？”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但钱鹏平时确实和班里大部分同学都相处的不错，倒是姜宁……”
　　姜宁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进办公室了，但这是他第一次来校长的办公室。
　　他倒是没想到钱鹏这个胆小鬼，居然胆子这么大，敢直接捅到校长这里。
　　姜宁冷冷地看过去。
　　钱鹏被他揍得鼻青脸肿，见他看过来，吓得连忙转过头不敢看他。
　　嗤。
　　“行了，”校长道：“我倒是不觉得姜宁同学身上有什么问题，反而是你们。”
　　姜宁：“……？”
　　他幻听了？
　　他看向这名校长，对方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小姜同学，这件事情你是受害者，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班主任和钱鹏都满脸不敢置信。
　　没有搞错吧？
　　姜宁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怎么看都怎么像是加害者！
　　“钱鹏，”校长看向他时脸色骤然就严肃了下来，“你知道你自己的行为有多么的恶劣吗！”
　　钱鹏：“？？？”
　　这怎么和他们想象的展开方式不同？
　　“你长期欺负同学，帮你代写作业，还在姜宁同学制止了你的暴行后蓄意报复，在校外挑事。”
　　钱鹏的脸色渐渐白了下来。
　　“所以我会给你做劝退处理，现在就通知你的父母过来办手续。”
　　校长说着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班主任，“你作为三班的班主任，怎么连自己班上有同学长期受欺负都不知道，教学中存在大量刻板印象，这是严重的失职！”
　　班主任瞬间就慌了，“不是，孙校长，这件事情——”
　　“好了你闭嘴。”校长道：“从今天开始你不是三班的班主任了，改为徐国胜代班，至于你停课两周，扣除这个学期的奖金，好好回去反省交一份报告在我这。”
　　姜宁皱着眉头。
　　这种态度太奇怪了，只有在他还是姜家少爷时，在那些想要巴结他，从他身上获得利益的那些人身上见到。
　　而他现在根本没有价值可图。
　　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校长时，对方更是客气地给他拉开椅子。
　　“姜宁同学，你坐。”
　　“是陆知寒找你的吧？”
　　姜宁从来都不相信公平正义会平白无故从天上自己掉下来。
　　“确实是陆先生联系我的，所以我才知晓了这件事，”
　　校长道：“你不用害怕，可以大胆地把你在校遇到的困难和我说，我会帮你解决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
　　姜宁冷着脸，像是一块踢不动的铁板，“您还有什么事情吗？没有的话我想先回去上课了。”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之后，他虽然表情依旧冷漠，但胸口却莫名开始热热涨涨。
　　姜宁行事风格从来没有变过，随心所欲不计后果，他记得在之前的学校，他把找他麻烦的人给打了，那人是姜鸿志合作方的小公子。
　　当天晚上他就被姜鸿志用绳子绑着压到对方家里，在所有人的面前，让他跪着道歉。
　　这大概也是他做生意的一种手段。
　　姜宁自嘲的笑了出声，他当时跪了两个小时，站起来人快晕了，但硬是憋着一口气，挺着背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那扇门。
　　家人从来不会维护他，没有人会相信他。
　　但陆知寒会。


第18章 
　　姜宁回到教室。
　　原本聚在一团的同学见到他回来，连忙散开了。
　　他完全当做没有看到这些小动作，径直回了自己的位置。
　　“老大，”前面的赵子谦反过头，壮着胆子问：“您没事吧？听说钱鹏被劝退了……”
　　其他同学也都屏息凝神在偷听。
　　姜宁将书包拉链哗啦拉开，取出里面潦草写完的试卷，丢到赵子谦的桌子上，“我不认识人，你去帮我交给那些课代表。”
　　赵子谦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老大！您没事对不对！？校长没有劝退你是不是！”
　　“怎么，你很希望我有事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嘴巴太笨了！”
　　赵子谦拢起那沓卷子，像捧着宝贝似的，“我这就给您交去！”
　　匿名群里。
　　——不是吧，姜宁把人打成那样都没有出事？
　　——我还以为他这次终于可以滚了。
　　——听说是钱鹏先动的手。
　　——不管怎么说，能惊动老孙还全身而退，我不相信他背后没有人撑腰。
　　——姜家还理他？
　　——怎么可能，姜家都把他踹出门老死不相往来了。
　　随着上课铃声响起，教室安静了下来。
　　徐国胜走了进来。
　　“我宣布两个事情，第一个从今天开始我将作为你们的代理班主任，如果没有意外接下来都会是我一直带你们。”
　　教室里顿时窃窃私语。
　　“不是吧，这么突然？”
　　“我刚听说老班被校长停了两个月课。”
　　……
　　徐国胜道：“还有一件事，学校下周会举行三天的运动会，大家要积极去体委那里报项目。”
　　“卧槽！？三天？！”
　　“这也太爽了吧，整整三天不用上课，再连着周末的两天——”
　　“老师！这次的校运会是开放式的吗？”一名学生提问，“我想带人进来一起玩！”
　　“半开放，每个人有两个家属名额。”
　　一直趴在桌子上的姜宁动了动，侧过头。
　　陆知寒应该没有时间来吧……
　　下课的铃声响起，讨论声瞬间再次响起。
　　体育委员罗建安站到讲台上。
　　“大家要报家属名额来我这里登记啊，记得每个人只能报两个！”
　　瞬间讲台被拥堵地水泄不通，罗建安被一堆人挤着，“帮我先填，这两个人。”
　　“哎呀别推啊。”
　　赵子谦转过头，“老大，你要报名字吗？我帮你去登记。”
　　姜宁趴在桌子上，右手在桌子下的手机停留在和陆知寒的聊天界面上，输入框里写着。
　　【你要来我们的运动会吗？】
　　绿色的发送按钮就在旁边，但是姜宁犹豫了。
　　这种学校组织的校运会，观众席又热又晒，他也不会参加什么重要的项目。
　　陆知寒过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有这个功夫待在空调办公室里，大把大把地赚钱是不香吗？
　　姜宁删除掉了那行字，声音闷闷从枕着的手臂下传来道：“不用，你去报自己的吧。”
　　课间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体委罗建安晃了晃手里的登记表，“还有谁要报名的吗？没有的话，我要交了。”
　　姜宁依旧趴在桌子上没动。
　　罗建安看了几眼，不是很敢上前把人叫起来，转而拿出一张新的表格。
　　“我们现在来报运动会上的项目了！”
　　刚才还兴趣高涨的班级，瞬间所有人噤声了。
　　开玩笑。
　　校运会是拿来运动的吗？不，那是拿来吃零食打牌嗑瓜子欣赏帅哥的。
　　亲自上场那就成了被观赏的猴子，轻则收获肌肉酸痛七天大礼包，重则丑照伴随到毕业失去择偶权。
　　罗建安叹了一口气，“好吧，那这样的话，就只能抽签决定了，大家没有意见吧？”
　　“没意见！”
　　制作好的抓阄纸，每个人都抽一张。
　　抽签开始后，班级里一阵怨声载道。
　　“卧槽！三千米长跑？！”
　　“呜呜呜我也是长跑……”
　　姜宁打开纸条。
　　【4*100米接力赛】
　　他皱了下眉头。
　　比起一般的纯跑步竞速项目，他并不喜欢这种带着什么“团队合作”的方式。
　　“老大，你运气真好只用跑一百米，”赵子谦道：“我是跳高，我这身材怎么跳啊……”
　　他个子在男生中本来就偏瘦弱。
　　而且需要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做跳高的动作，他光是想到这样的画面，就觉得掌心发汗，手脚都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姜宁抽走他的纸条，把自己的丢了过去。
　　“和你换。”
　　赵子谦感动地快要哭了，“老大，你对我真好，我这辈子就只有你对我这么好了！”
　　“你别想太多了，”姜宁道：“我只是不喜欢接力赛。”
　　他起身。
　　“老大，你要去做什么！我帮你！”
　　“上厕所”姜宁瞥了他一眼，“你要帮我吗？”
　　赵子谦：“……”
　　姜宁走出教室的后门，刚迈出两步就感觉到一道让他不舒服的视线，他侧过头。
　　看到了一道干净的身影。
　　姜宁皱起眉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姜嘉宇，你当我是真的不敢打你吗？”
　　“很少见到你愿意和同学相处，刚才和你说话的男生有什么不同吗？”
　　姜嘉宇看向教室。
　　年级第一的名头和出色的外表让他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他压低声量，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赵子谦的成绩似乎挺不错的，比你和你这种差生混在一起，应该更乐意和我在一起玩吧？”
　　“行啊，你拿走呗。”
　　姜宁混不在意地抬腿往前走。
　　“姜宁！”姜嘉宇快步跟了上去，“我那天看到你在车上了，你身边还坐着一个男的。”
　　姜宁脚步顿住，周身那股子散漫的气质陡然沉了下来，回过头冷冷的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怎么那么紧张？”
　　姜嘉宇唇角带起无辜的笑意，款款道：“其实你应该也发现了，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甚至是你曾经的家人，都会比较喜欢我，”
　　“你觉得那位和你坐在一起的男士呢？”
　　“妈的，你有病是不是？”姜宁眯起眼睛，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在所有人的惊呼下将人扯进厕所。
　　他咬着后槽牙道：“抢东西抢上瘾了？”
　　厕所里的同学被惊得纷纷逃了出来。
　　只剩他们两人。
　　姜嘉宇被抵在冰凉的墙面，脸上善良的笑容逐渐溃败坍塌，露出内部带着点病态的兴奋，道：“能抢走的东西，只能说明从来都不属于你。”
　　再愤怒一点，再慌张一点吧。
　　露出和他一样痛苦又无力的挣扎，就像是被困在蛛网里的猎物，一点点脱力放弃。
　　“嗤。”
　　姜宁轻笑了一声，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打断了他的臆想。
　　“你抢走的那些吗？”姜宁抬起下巴，恢复了那种最令他讨厌的散漫张扬，“说真的，我还挺感谢你的，我早就在姜家待够了。”
　　“撒谎。”
　　姜嘉宇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半年都过的什么日子，发传单，快递卸货，促销。”
　　姜宁脸色冷了下来，“你跟踪我。”
　　“对，我是跟过你，只有我知道你的所有狼狈，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没有必要在我面前逞强，”
　　姜嘉宇上前一步，黑沉发亮的眼神黏在他脸侧细小的破损，用视线描摹着他的神情，语气出奇地温和。
　　他道：“只要你向我服软，以后听我的话，我可以让你回到以前的那段日子……”
　　姜宁看着他越凑越近，仿佛带着一点潮湿角落生物的阴暗，几乎要沾到自己身上了。
　　他心底翻涌着厌恶，抬手重重将人推开。
　　“你他妈的离我远点。”
　　姜嘉宇被推得猝不及防，肩胛骨重重地撞在后面坚硬的墙面上，那张白净的脸上顿时白得像纸。
　　但唯一在场的姜宁眼底没有半分怜惜，“你跟了我这么多次，应该很清楚我讨厌别人碰我。”
　　一墙之隔的走廊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你们！”
　　急匆匆赶来的徐国胜看着眼前的两人。
　　在徐国胜的背后还跟着很多看戏的同学，没有看到想看的流血场面，还有些失落。
　　徐国胜喘过了一口气，“你在这干什么？！”
　　“这里是厕所，我当然是来上厕所的，”姜宁挑起眉头，“老徐您很急吗？我已经上好了，让您先上吧。”
　　他说着朝外走去，吓得所有人连忙让了一条通道出来。
　　姜宁走出来后，隐约听到背后传来关切的话语。
　　“嘉宇你没事吧？”
　　“有没有受伤，要不去医务室看看？”
　　“没事，我刚才自己没有站稳，和姜宁没有关系。”
　　那假兮兮的声音传来，姜宁都觉得自己的耳朵受到了污染，他快步走到教室抽出湿巾，仔细地把手擦了一遍。
　　“嗡嗡。”
　　姜宁贴着校裤的手机震了震，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微信上新好友添加的小红点。
　　他点开看到了申请备注。
　　姜嘉宇：【你可以好好再考虑我前面说的，我比那些来路不明的人可靠，我不会骗你。】
　　姜宁差点笑出了声。
　　对于陆知寒来说他，他才是那个来路不明的人，而且真的要骗，倒也是他骗陆知寒。


第19章 
　　下午体育课。
　　冬日的下午带着点冷风，就算是有太阳的光照也让高二三班所有人冻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体育老师道：“最近的这届运动会，校领导很重视，所以今天我们主要就练这入场的方阵。”
　　“罗建安，你先整理队伍。慢跑两圈做热身。”
　　“好的。”
　　体育委员罗建安应了一声，熟练地脱离队伍，将班级引到了红色的跑道上。
　　跑完两圈之后，其他人热得脱衣服。
　　姜宁站在队伍的后排，最后一位。
　　他穿得比其他人都要单薄，校服外套里就套了一件校服短袖。
　　姜宁没有脱校服外套，只是把拉链往下扯了一点。
　　体育老师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徐国胜小声商量道：“入场口号和服装这些都简单，不过到时候除了体委在队伍里喊拍子。
　　最关键是，还需要一个人拿牌子站班级前面，控制队伍前进速度，最好还得形象好点的。”
　　“牌子重不重？”
　　“我拿过来给你看下，”体育老师很快去旁边的器械室拿了个白色的实木牌子。
　　“还是有点分量的。”
　　要举着这玩意儿走完一圈，还是种体力活。
　　徐国胜嗯了声，“那最好还是找个男生……”
　　他说着朝队伍里看来。
　　姜宁莫名有种很不祥的预感，正要转移开自己的视线，就被冷不丁地喊中了。
　　“姜宁，你过来！”
　　姜宁：“……”
　　他不太情愿地走了过去，被两人上上下下地打量。
　　徐国胜：“怎么样？”
　　体育老师：“嗯，不错，就他了。”
　　姜宁站在队伍的前面，手里拿着硬塞过来的牌子。
　　“……”
　　真的是很无语。
　　他按着‘121’的拍子往前走，停下后，姜宁道：“我不合适，你们还是换人吧。”
　　“什么不合适，我就觉得挺合适的，”徐国胜给他背上来了一下，“你走哪里不是走，走队伍前面怎么了。给我好好走！”
　　运动会入场退场训练一直到接近下课。
　　临江一中采用的方法是错峰下课，高二的放学时间比高一晚了十分钟，这会儿路过了不少学弟学妹。
　　“哇，带队的那个好帅好高啊！”
　　“好羡慕啊，怎么我们班没有这样的男生。”
　　“学长好帅！”
　　姜宁顶着夸张的调侃和视线，面无表情走到了预定点，停下解散后，揉了揉有点酸胀的手臂。
　　这玩意扛久了，跟扛了两袋砖头没什么区别。
　　“累了吧。”
　　徐国胜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姜宁接过不客气地哐哐喝了大半瓶，“还好，平时揍人揍多了，这点东西小意思。”
　　“还在这里耍嘴皮，”徐国胜从外套里拿出一张表，“我看你没有填校运会的家属名额，所以拿了过来。”
　　姜宁扫了一眼。
　　那张表上几乎所有人都填了，唯独他那里缺了一块空白。
　　姜宁喉结滚了滚，僵硬地收回了视线，满不在乎地捏紧了矿泉水瓶，“我没有要填的。”
　　“真的没有？”
　　“没有。”
　　“那上次那位叫陆知寒的——”
　　“他没空。”
　　“行了，”徐国胜拍拍他的肩膀，“先去问问吧，就像是一道看起来简单的数学题，认真解下去，或许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
　　--
　　夜色下的教学楼亮着灯。
　　晚修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写作业和温习，前面墙上挂着的手机袋装得满满的，但也有不少人准备了备用机，在偷偷玩手机。
　　只要不发出声，讲台上值日的班委也当没看见。
　　姜宁坐在最后一排，桌子上垒着高耸的课本，挡住了他整个人。
　　他桌面上放着那张登记表。
　　随着放学的铃声响起，姜宁把没写完的卷子装进了书包，顺手把登记表也给塞了进去。
　　姜宁快步走到校门口。
　　他心里装着事情，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找到那辆夜色里的保姆车，推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今天比平时来得早。”
　　“有吗。”姜宁坐下后把书包放在自己的腿上，手指压着拉链，有些心不在焉的。
　　陆知寒侧了点头，落在姜宁明显不太对劲的表情上，“怎么了，今天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有人欺负你？”
　　“谁敢欺负我？”
　　姜宁受不了陆知寒的眼神，将书包拉开，取出里面的登记表。
　　“我们下周的周三到周五开校运会，可以邀请两个人入校观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姜宁道：“不过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是忙的话——”
　　“直接在上面填信息吗？”
　　陆知寒取出自己的钢笔，调亮了车内的灯光，在姜宁晃神的片刻已经填好了。
　　那张表格上的空白，被填上了。
　　姜宁莫名又觉得胸口跟着涨涨热热的，就像白天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感觉一般。
　　陆知寒把登记表还给他，“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姜宁收好了表格，犹豫了半天，忍不住还是追问道：“你真的要去？”
　　“你不想我过去吗？”陆知寒看向自己的腿，“是因为我的腿，会让你有负担吗？”
　　“当然不是！”姜宁道：“谁敢说你一句，我揍到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陆知寒嘴角带着笑意。
　　姜宁小声道：“就是我们那学校设施一般，只有露天观众席。可能会很多人挤在一起……”
　　陆知寒道：“我会按时去的。”
　　--
　　书房。
　　助理道：“陆总，您下周的行程真的要推掉吗？”
　　“嗯，能推的都推，不能推的就提前或者延后吧。”
　　“是。”助理忍不住小声道：“其实陆先生，您没有必要亲自去那个运动会吧，不过就是学校举办的，而且人多眼杂，您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吗？”
　　“这次不一样。”陆知寒道。
　　--
　　第二天的早操。
　　原本的课间操也改成了校运会的方阵排练。
　　十次有八次都旷课间操被记名的姜宁，罕见地出现了。
　　而且自觉地站在队伍前面。
　　校服整齐，精神饱满，居然真的有那么几分的唬人。
　　不止是三班的人被震惊到了，就连其他班级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三班没事吧，让姜宁来举牌子，真的是勇气可嘉。”
　　“但是你别说，姜宁要不是成绩差、脾气不好，就这身材这张脸，临江真的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帅的。”
　　队伍行进间，姜宁看到了同样站在班级前方的姜嘉宇。
　　后者紧紧盯着他。
　　姜宁就当完全没有看到，目不斜视地带着班级按固定流程走。
　　结束了课间操后，姜宁去办公室交表格。
　　“今天早上表现不错，级长还专门找我夸了你，记得继续保持。”
　　徐国胜接过那张登记表。
　　看到上面颜筋柳骨的字体和熟悉的名字，他欣慰地点点头。
　　之前他一直都有在关注姜宁的动态，知道他的家庭情况。
　　学生的世界里最重要的无非是学校和家庭，没有稳定的学习环境对学生而言是致命的，让他们无法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虽然他不清楚这位‘陆知寒’是谁，但是从他对姜宁的关心程度而言，应该是一位还不错的监护人。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和你说，坐下来。”
　　姜宁坐下后，看着他取出了一沓卷子。
　　“现在的课程对你来说，跟上有些难度。”
　　徐国胜道：“这些是我托以前的老同事弄过来的，一些初高中衔接的试卷，你可以试着自己做一下，如果有不会的，课后拿过来我再单独和你讲一讲。”
　　姜宁没有接过，而是问：“我写完这些东西，下次考试能进步一百名吗？”
　　“一百名？”
　　“对。”
　　“你臭小子要求还不低啊，”徐国胜道：“这个可没有人能保证，不过你很聪明，只要用心学习就一定会有进步的。”
　　最后。
　　姜宁还是选择了带着那沓卷子出了办公室。
　　“你昨天怎么把我拉黑了？”
　　姜嘉宇的声音一出，姜宁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不过他比昨天冷静了些。
　　完全当做没有看到这个玩意儿，径直往前走。
　　“姜宁，我今天看到你站在班级前面举牌子了，你觉得你适合那个位置吗？”
　　姜嘉宇跟着他，“你手里拿的是卷子吧？你想开始学习了？为什么？因为那个男的吗？”
　　“我做什么用得着向你汇报吗？”
　　“你真的想学习，我可以教你。”
　　姜嘉宇又露出了惯常的那层伪装善良，道：“效果会比你自己钻研好很多。”
　　姜宁冷冷地看着他，回到班级把门砰的关上。
　　笑死。
　　他还用不着他假好心。
　　成绩好了不起？要学习他自己不能学吗？
　　他翻开了那些试卷，皱起了眉头。
　　不是说好了初中的知识吗？怎么他还是看不懂？
　　不过让他去问姜嘉宇？
　　算了吧。
　　姜宁就算被自己憋死，也绝对不会开这个口。
　　姜宁借着桌面上那些书的遮挡，悄悄掏出了昨天没有看完的初中课本，压在了试卷上，做贼似的翻开看了起来。
　　他向来不听课，老师不管，也不和同学来往，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角落里到底在干嘛。
　　课本比综合试卷容易懂。
　　姜宁这几天每天在操场得要举那块破牌子，回到教室还得自学落下来的知识。
　　累得他放学坐在车里，屁股沾到柔软的车垫子就开始打盹。
　　陆知寒伸手调暗了车里的灯光。
　　灯光暗下来之后，姜宁睡得更沉了。
　　他原本靠着左边的窗子睡了一会儿，大概觉得不舒服。
　　他调了个方向。
　　脑袋靠在了陆知寒的肩膀上。
　　坐在驾驶位上的两个人都惊呆了，秘书正要出声提醒，却被陆知寒用眼神制止了。
　　姜宁只觉得闻到了很香的味道，比他床上被子上的那股薰衣草的香气更加好闻，他满意地蹭了蹭。
　　陆知寒低下头。
　　脖颈间有点痒、有点扎的触感很陌生。
　　昏暗的车内他看不太清姜宁的脸，却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对方的呼吸。
　　一下又一下落在他的颈侧。


第20章 
　　姜宁睡得很熟，直到被陆知寒晃醒的时候眼睛还有点发愣。
　　注意到自己靠在对方的肩头。
　　他吓得连忙弹了起来，看着他西装上面被自己压出来的清晰折痕。
　　“最近学习压力很大吗？”
　　姜宁揉了揉眼睛。
　　还不是怪你的奇葩惩罚。
　　他最近看书的时间，快比他这辈子看的书都多。
　　“累了就上去洗澡休息吧，劳逸结合。”
　　陆知寒道：“最近我咨询了很多家庭教师，周末我想给你约了一对一的私教，让他先过来试试课。”
　　教师？
　　还是一对一的？
　　姜宁一听瞬间汗毛倒竖，睡意飞没了，“我不想上。”
　　他全身上下都写着排斥，像是只炸毛的小狗。
　　本身姜宁对老师就没有什么好感，更别说要一对一，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想揍人。
　　陆知寒沉吟片刻，“那如果是我来教你呢？会舒服一点吗？”
　　姜宁愣住了。
　　陆知寒来教他？
　　拜托一想到这个画面，也完全没有好多少！
　　而且陆知寒工作那么忙，又离开学校那么久了，真的能来教他吗？
　　原本花钱就能解决的事情忽然变得这么麻烦？他真的不觉得反感吗？还是只是说说而已？
　　察觉到他投来狐疑的目光，陆知寒道：“我参加过国内的高考，虽然时间有点久了，但是基础知识温习一遍应该可以回忆起来。”
　　“不用了，”姜宁抓着书包，跳下车道：“周末试课的人让他来吧，不过我不保证我能接受他。”
　　--
　　周末。
　　姜宁上了一个星期的学，昨天晚上睡得打了几盘游戏，睡得比较晚，今天直接睡到了中午。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听见管家的声音隔着房门响起。
　　“小姜少爷，辅导您的老师已经到了。”
　　姜宁皱了皱眉。
　　他嗯了声，起身洗漱，换掉了身上的睡衣。
　　他下楼的时候，看到的陆知寒的身边坐着一名穿衬衫、戴眼镜的男人，他手里带着教案，模样看起来很儒雅。
　　“陆先生，看得出来您很喜欢兰花，”男人笑着道：“君子兰虽然没有其他的花朵艳丽，但君子谦谦、温和有礼、有才而不骄。”
　　陆知寒淡淡地回了句道：“我对品种没什么了解，随便养的而已，没想到苏老师对花很有见地。”
　　“不敢当，平时没事看看而已。”
　　姜宁默默捏紧了拳头，下楼的力道比平时更加重。
　　发出的声音打破了这和谐的氛围。
　　陆知寒看了过去，唇角带笑，“姜宁，这是给您找的试课老师。”
　　“姜宁同学是吗？”男人连忙站了起来，“我姓苏，你可以叫我苏老师。我目前是华师大的在编教师。”
　　姜宁淡淡的嗯了声。
　　陆知寒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怎么了？是不是打扰到你睡觉了？”
　　“没有。”
　　“那你先去吃饭？王姨给你温着菜。”
　　“我不饿，”姜宁看向旁边的苏老师，“别浪费时间了，不是要试课吗？别在这，去我房间试。”
　　姜宁带着苏泽铭来到自己的房间，双臂环胸，自顾自地在书桌前面坐下来。
　　“像你这样青春期叛逆的小孩我见过很多，大部分都是家庭教育缺位，但是看得出来陆先生对你很关心，”
　　苏泽铭在他身侧坐下，道：“陆先生跟我说了很多话，都是关于你的教育问题。”
　　说了很多话？
　　陆知寒还和这家伙说了很多话？！
　　哼。
　　也是。
　　两个书呆子当然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讲。
　　姜宁皱起了眉头，冷冷道：“你不是来试课的吗？扯那么多没用的做什么？”
　　“好吧，那我们就直接开始吧。”
　　苏泽铭抽出了一张卷子，“我们先花25分钟，简单摸个底。”
　　姜宁接过看了一遍。
　　上面的题目有一部分他很眼熟，隐约看见过。
　　他把会的那部分填完了，还没有到规定时间就停笔了。
　　“剩下的不会了。”
　　“嗯，我看看，”苏泽铭说着就要拿起桌子上的那只黑色的钢笔，却被姜宁抢先将那只笔给抢走了。
　　姜宁从笔筒里找了只黑水笔，“你用这只。”
　　苏泽铭笑着接过，倒是好脾气的没有生气，只是问：“那笔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我不想说。”
　　“好吧。”苏泽铭道：“那我们来看下卷子，嗯……你比我想象的情况要好不少，数学思维不错，但是不成体系，总体要补的地方有很多。
　　从现在认真学习，补到高考，应该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
　　从现在补到高考？？
　　姜宁道：“你的意思是你以后每周都要过来。”
　　“按进程来讲是这样。”
　　姜宁的额角抽了抽。
　　接下来苏泽铭讲的内容他基本没有怎么听进去，只记得刚才他下楼时，两人有说有笑（？）的画面。
　　姜宁莫名的、很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在姜家的日子，经常可以见到他的便宜爹带各种女人回来。
　　这些人在他的前面都会走固定流程，装的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做一桌难吃死了的饭菜。
　　过一段时间。
　　他就给摁着头，让他给那些陌生人叫妈。
　　当然，他头铁，木棍打折了好几条，也从来都没有这么喊过。
　　而现在他又在苏泽铭的身上嗅到了这股味道，图谋不轨，但目标是陆知寒。
　　“时间不早了，今天的试课就先到这里了，”苏泽铭道：“你还有什么问题想要提问的吗？”
　　“你对陆知寒是不是有意思？”
　　姜宁的提问太过于直白，以至于苏泽铭都梗了一下，“姜宁同学没有什么学习上要问的吗？”
　　“你别拿糊弄学生的那套话术回避我的问题，”姜宁道：“我看得出来你眼神不单纯。”
　　“这应该是我和陆先生的私人感情问题吧，”
　　苏泽铭道：“不过你一定要听答案的话，我只能说陆先生十分优秀，还是单身，很难让人对他没有感觉。”
　　--
　　试课结束后。
　　王姨做了一大桌好吃的菜，里面大部分都是姜宁喜欢的口味。
　　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姜宁今天还没有吃东西，早就饿了，但看到餐桌上摆着的那盆翠绿的盆栽，顿时又想到了苏泽铭的那番话。
　　他瞬间没有了什么胃口。
　　什么君子兰，什么温和有礼、有才而不骄。
　　这些都是些哄人的把戏而已。
　　“试课辛苦了，苏老师说你是个不错的苗子，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接下来愿意一直带你，”
　　陆知寒见他不动筷子，“在想什么？”
　　平时姜宁的胃口都很棒，坐下来就开吃一点不客气，喜欢什么也表现得十分明显。
　　今天这顿是他考虑到姜宁饿肚子试了一天的课，专门让人挑着他喜欢的口味做的。
　　姜宁自然没有理由不喜欢。
　　“在想你的君子兰。”
　　陆知寒皱了下眉头：“……我的什么？”
　　他很少看不懂姜宁在想什么。
　　姜宁的话说得没头没尾的，眼神盯着那盆无辜的盆栽，恨不得把花盆给盯穿了。
　　妈的。
　　越想越气。
　　那个姓苏的哪里来的自信啊？
　　长相也就这样，根本没有陆知寒一半的好看，收入估计也不行，根本就配不上陆知寒的一根手指头。
　　而且陆知寒是心愿软件赐给他的大冤种，本来就是给他一个人随便折腾的。
　　只要是他没有同意，那这些人就算是流口水眼馋，也都统统给他滚蛋！
　　想到这里，姜宁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你上次说的话还当真吗？”
　　“什么？”
　　“你来教我。”
　　姜宁说的语气坚定，比起询问更像是一种要求，但只有他看得到的角度下，手指悄然地缩紧了。
　　陆知寒道：“可以，不过我还需要点时间准备一下。”
　　“那你不能再给我找别的老师。”
　　“当然不会。”陆知寒道：“说了由我给你补课，自然是只会有我一个人来。”
　　姜宁勾起嘴角，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
　　他看着那盆君子兰。
　　顿时也觉得顺眼了起来，那家伙说的没错，陆知寒就是谦谦君子，温和有礼。
　　但也和其他人没关系。
　　这是他的君子兰。
　　陆知寒道：“现在有胃口吃饭了吗？”
　　“当然！”
　　姜宁毫不客气地开始干饭，甚至莫名的带着几分高兴，吃得也比平时更快乐。
　　晚饭后。
　　陆知寒回到书房，给白天试课的苏泽铭打了个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了。
　　“陆先生，我刚才就一直在等您给我电话呢。”
　　苏泽铭笑着道：“我刚好有个朋友喜欢养兰花，想着下次给你也带几盆过去。”
　　“不用了，”陆知寒语气很淡，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今天试课结束的费用我会让人按双倍支付，之后您不需要过来了。”
　　他通知完就想要挂断。
　　苏泽铭连忙喊道：“陆、陆先生，您先等等，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因为我会亲自教他。”
　　“您？”
　　苏泽铭感觉自己听错了，不然陆知寒作为一个庞大集团的掌权人，又怎么会费力不讨好地亲自去给人补课。
　　“陆先生，您要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直说就是了，用不着这种借口搪塞我。”
　　“原因我已经说了，你要是不信，随便你怎么想吧。”
　　苏泽铭道：“陆先生我不妨说一句实话，您实在没有必要在姜宁同学的身上花太大的力气，他基础差，就算现在开始补习也上不了什么好大学。”
　　“而且他性格叛逆，暴躁，怎么看都不值得您费心。”
　　“你认为不行，是你的能力问题。”
　　陆知寒的声线彻底冷了下来，眼底如覆霜雪般冷冽，“在我看来，他很好。”


第21章 
　　第二天。
　　姜宁早早的起床，才七点多，但他已经睡不着了。
　　他起床洗漱，虽然不用出门但是他还是换掉了身上的睡衣，挑了一件简洁的白t。
　　回头看到凌乱的床，又顺手铺了个床。
　　看到书桌上乱糟糟的课本。
　　姜宁顺手又给摆整齐了，还顺便开了窗通风，喷了一点空气清新剂。
　　要不是陆家每天都有专人负责卫生，地板干净得可以反光，姜宁应该还会顺手拖个地。
　　弄完这一切，他坐在书桌前。
　　奇怪。
　　陆知寒之前也不是没来过这，他特意在这搞什么卫生呢？
　　姜宁下楼吃早餐。
　　难得的起得比较早，楼下的餐厅只有阿姨在忙碌。
　　“王阿姨，早。”
　　姜宁在一楼左右转了转，没有看到那道身影。
　　“你在找陆先生吧？”
　　王阿姨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热腾腾的花卷，放在保温餐桌上道：“可能是还没有醒，你要不上去叫一叫？”
　　“哦，好。”
　　姜宁走到二楼。
　　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近陆知寒的房间。
　　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姜宁做贼似的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可惜什么都没有听到，于是他抬手敲了敲门。
　　“谁？”
　　从里面传来的声线带着几分没有睡醒的沙哑，和平时有些不同。
　　姜宁道：“我来叫你吃早餐。”
　　过了一会儿，房门自动打开了。
　　姜宁闻到了房间里淡淡的香气。
　　应该是从架子上的扩香石散发出来的，这个味道和陆知寒身上的味道很像。闻着很宁神温和。
　　陆知寒的房间也是整体偏浅色的色调，此时窗帘拉上后房间显得有些昏暗。
　　墙上安装着应急按钮和扶手。
　　“你进来坐着吧。”
　　姜宁哦了声，走了进去，才彻底的看清了整个房间。
　　房间里除了床之外，最明显的就是一面很大的书柜，里面也是放满了各种书籍。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本没看完的。
　　陆知寒抬手摁了床边屏幕上的虚拟键，那张床忽然自动调整角度升了起来。
　　“哇。”
　　姜宁走过去，凑近蹲下来仔细瞧了瞧，“你这床好厉害，我那个也可以有这种功能吗？”
　　“不行，因为这个功能是定制的。”
　　陆知寒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姜宁抬起头，骤然近距离地对上陆知寒的脸。
　　他头发睡得有点乱，眼角带着点平时见不着的红，让他莫名的又想起了在理疗室里见到的画面。
　　陆知寒道：“你想试试吗？”
　　“什么？”
　　姜宁没有反应过来。
　　陆知寒掀开了被子的一角，“试试这个定制效果。”
　　姜宁几乎没有过脑子就坐了进去，他向来讨厌和别人太过于亲近，但陆知寒身上的味道并不让他感到讨厌。
　　被子里的香气更加浓郁一点，还带着温暖的体温。
　　姜宁伸直了自己的腿，在被子下不小心碰到了陆知寒的腿。
　　但是后者似乎没有察觉到。
　　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陆知寒把小平板递给他，“这上面有很多种模式，可以调整角度，也可以调节成发热模式，或者按摩，都行。”
　　姜宁低头钻研着。
　　“你先玩，”陆知寒道：“我去洗漱。”
　　他扶着床边的扶手。撑起自己的身体，白皙的手臂肌肉绷紧，筋脉蜿蜒在手臂上。
　　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关节处却带着淡淡的粉。
　　兼具了力量和脆弱的美感。
　　陆知寒撑着身体坐进原本就放在床边的轮椅，全程行云流水，甚至让姜宁没有反应过来。
　　他就已经进了卫生间。
　　原来这些起居都是他自己独立完成的吗？
　　姜宁原本以为陆家有这么多人，里面肯定有人帮忙负责他的上下起居。
　　他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摁了摁平板上的虚拟键。
　　床的折叠度随着他的指令又提高了一些角度，用这种方式可以代偿腰以下的肌肉无力，调整姿势。
　　他又把其他的功能都试了一个遍，这才把平板放回床头柜。
　　放在床头的那本书有点眼熟。
　　姜宁拿了起来。
　　是一本老版的数学课本。
　　因为有些年头了，所以纸张略有些发黄，不过书本保存的很好。
　　他打开，第一页写着“高二实验一班。陆知寒”
　　字迹比现在的青涩和端正。
　　这是陆知寒之前用过的课本啊。
　　姜宁翻开看，出乎他的意料，没有看到大片缜密的笔记，只有很简略的勾画标记。
　　就连课后的习题都是只做了大题。
　　不是吧。
　　难道陆知寒上课也不听课的？
　　他还以为至少也是个乖巧听话，会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那种标准好学生。
　　姜宁又往后翻了翻，忽然从夹页里面掉出来了一张东西。
　　他摊开看了眼。
　　【荣誉证书】
　　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等奖获奖证书。
　　草。
　　姜宁瞬间觉得这张纸无比烫手。
　　这种东西陆知寒怎么就随便夹在书里，掉了怎么办。
　　恰好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陆知寒换了一身杏色的休闲服，白皙的脸上带着点水珠，朝他看了过来——
　　姜宁连忙举起手里的证书，“我翻了下，它自己掉出来的。”
　　“嗯，没事夹回去就行。”
　　“哦……”姜宁道：“你果然和我猜的一样，上学时期是个好学生。”
　　像是这样的证书随手就放。
　　和他不同，他就几乎没拿过奖状。
　　“成绩并不能代表一切，你身上有多只有属于你的特质，是我无法做到的。”
　　姜宁拿着那张证书，“既然你要夹进书里，不如把它给我吧。放心我不会弄丢的。”
　　“好。”
　　--
　　吃完早饭后，姜宁回到房间。
　　陆知寒拿出了一本笔记本。
　　他道：“我昨晚简单的回顾了一下之前学的数学知识。对着我以前的学习笔记，简单的整理了一份重点出来。”
　　“昨晚？”姜宁道：“你昨天晚上熬夜了？”
　　“嗯，不小心弄得有点晚。”
　　他本来以为陆知寒昨天说的准备一下，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是认真的。
　　“我先从最简单的知识开始讲，你有什么疑问或者问题，可以随时打断我。”
　　陆知寒道：“这是我第一次教人，可能有点生疏。”
　　“第一次？”姜宁道：“上学的时候没有人问你问题？”
　　“有。不过我通常会拒绝。”
　　“为什么？”
　　“青春期叛逆。”
　　姜宁不小心笑出了声，侧头看陆知寒这张脸，和对他合同上面写的循规蹈矩的要求。
　　实在是很难把他和“叛逆”这种词联系在一起。
　　“那叛逆的陆知寒同学，肯定也经常干违反校规的事情吧？”姜宁道：“逃课？”
　　“嗯。”
　　“打架呢？”
　　“打过。”
　　“早恋？”
　　“没有。”
　　“嗯？”姜宁怀疑自己听错了，重新问了一遍，“你上学的时候没有谈过恋爱？”
　　“嗯，没有谈过。”
　　这怎么可能？
　　姜宁狐疑地睨着他，上学时期大部分人都会对两种学生产生向往，一种是长得帅的，一种是成绩好的。
　　而陆知寒恰好又帅又成绩好。
　　这么一块鲜美的肉放在眼前，会没有人想要叼走。
　　“好了，”陆知寒道：“注意力收回来，开始讲知识点了。”
　　“哦。”
　　姜宁看他翻开了自己的笔记，听了大概两个小时，中间还夹杂了他的提问。
　　“今天的知识点就讲到这里，太多了不好消化，”陆知寒从他的书堆里抽出了一本习题，声音微哑，“你先做下看效果怎么样。”
　　“哦。”
　　姜宁瞥见他淡薄的唇上微微发干，起身冲了冲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温水，“我用过的洗干净了，你不介意吧。”
　　“嗯，谢谢。”
　　姜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住了玻璃杯，举到唇边，他的视线也不自觉地跟了过去。
　　在那片浅淡的唇喷到杯沿时，他跟着滚了滚喉结，忽然间也觉得有点渴了。
　　陆知寒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半，被水润过的唇薄薄的形成了层反光的水膜，颜色也透着一层红润。
　　见他看了过来，陆知寒道：“怎么了？有哪里不懂的地方？”
　　“没有。”
　　姜宁低下头，把注意力放在了练习册上，这些都是刚讲过烫乎的知识，他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忘记了。
　　他一口气写完了整整两面，很少见的没有被题目给难住。
　　姜宁再往后翻了一页。
　　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陆知寒垂着眼睫，眼角还带着点熬夜后的淡粉，撑着额头似乎是困了。
　　姜宁鬼使神差地问道：“要去床上躺会儿吗？”
　　陆知寒睁开眼睛，向来清淡的眼底带着点没睡明白的迟滞，“嗯？”
　　姜宁是第一次做这种邀请别人睡自己床的傻逼事情，但他还是忍不住继续道：“我还要写一段时间，躺着睡会更舒服。”
　　“好。”陆知寒看向他的床，床边没有扶手可以借力的地方，道：“不过可能要麻烦你，扶我一下。”
　　他驶动轮椅靠在床边。
　　姜宁没有干过伺候人的活儿，一时间有点无从下手，不知道要怎么扶，又怕把人弄伤，“要不我抱你吧。”
　　“可以吗？我有点重。”
　　陆知寒虽然身形偏纤瘦，但毕竟身高摆在那里，一百多斤肯定是有的。
　　不过姜宁是谁啊。
　　打架眼睛都不眨，扛一下陆知寒简直不要太轻松。
　　姜宁道：“你放心好了。”
　　他弯下腰，单手从陆知寒的手臂下方穿过，将人从轮椅上架了起来，另一只手拖着底。
　　“姜宁！”
　　陆知寒的声音带着陡峭，手紧紧抓着他的后颈，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别怕啊，”姜宁膝盖压在床边，轻轻将人放在床上，顺手抽了几个枕头放在他的腰后，“看，这不是平稳落地了吗？”
　　“你，”陆知寒的话顿了顿，眼睫还轻颤着，带着没有平静下来的慌乱，“你实在是太乱来了。”
　　姜宁扬唇一笑，“是你的胆子太小了。”
　　可惜了。
　　他本来还想多吓他一会的，但是看他这样子还是算了。


第22章 
　　姜宁重新坐回书桌前，开始做剩下的习题。
　　脖子后面痒痒的。
　　他伸手摸了摸，刚才好像是陆知寒用力抓了一下，没有留下痕迹，但总觉得这块皮肤有点奇怪。
　　热热的，有点痒。
　　陆知寒那点困意在被姜宁折腾了下，消退地差不多了。
　　他侧头看向书桌。
　　姜宁用一种很狂放不羁的姿势，在写字。
　　陆知寒已经很久没有让人贴近他了，没有他的许可，没人敢走近半步冒犯他。
　　更别说抱他这种亲密的行为。
　　即便是塌着背，弯着腰，也可以感受到姜宁的肩膀已经很宽阔了，手臂握着他的时候力气很大，抱着他的力道足够让人安心。
　　这些都是来自青涩少年的力量。
　　姜宁写完卷子回过头，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陆知寒的手里抱着那个书店赠送的仓鼠玩偶，下巴搭在仓鼠黑色的学士帽子上。
　　他睡觉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不知道是做梦梦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东西。
　　姜宁挪动椅子的滑轮，凑近了一点。
　　轮子在地面发出很细微的摩擦声。
　　陆知寒睁开了眼睛。
　　忽然间的四目相对让姜宁有了一瞬间的尴尬。
　　睡得这么浅的吗？
　　刚才他敲门好像也是一敲就醒了。
　　而且也完全没有给打扰之后的起床气。
　　“写完了吗？”
　　“写完了，还有几道题不会，”姜宁手臂往后一伸，把册子拿了过来，“陆学长再给讲讲？”
　　“嗯，笔给我。”
　　“哦。”
　　姜宁回过头，看到桌面上的那几只笔里，把昨天苏泽铭用过的那只水笔丢进垃圾桶。
　　然后拿了那只纯黑的钢笔，递给他。
　　陆知寒低头浏览他刚才的做过的题目，拍了拍床侧，“坐过来，我和你讲一下问题。”
　　姜宁坐了过去。
　　柔软的床垫朝他坐下的地方塌陷了一点，让两人的距离更加的近，近到他隐约可以闻到陆知寒身上温热的香气。
　　“你这几道题都犯了同样的错误，”陆知寒的手指在黑色钢笔衬托下更加白皙，“发现了吗？”
　　没人回答他。
　　陆知寒侧过头，发现姜宁又是一脸走神的样子，他点了点本子，发出点声音提醒道：“在想什么？”
　　姜宁道：“我在想你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有点香。”
　　姜宁说完这句话觉得不太对劲，虽然他没有调戏的意思，但还是觉得怪怪的。
　　陆知寒道：“你喜欢的话，晚点去我那里拿精油。”
　　“哦，不用了……”
　　不愧是陆知寒。
　　完全没有想歪的意思。
　　“把注意力收回来。看这几道题，你都带错了公式，我前面和你强调过的，这几个公式的区别。”
　　陆知寒微微侧过头，道：“你是忘记了还是太粗心了？”
　　“忘记了。”
　　姜宁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这也不能全部怪他，一口气给他补习了这么多内容，他能记得一部分就已经很勉强了。
　　他伸出自己的手，将手心摊开在陆知寒的面前，“这样，你写下来，我下次就不会忘了。”
　　“真的？”
　　“你写就是了。”
　　陆知寒握住了他的手腕，笔尖在他手心划过时引起了一阵细细痒痒的触感，留下一串如同音符般的公式。
　　这点痒意仿佛被放大到了全身，像是羽毛轻扫过一样，让姜宁忍不住想要合上手掌。
　　当陆知寒提起笔时，他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手心写满了公式，乍一看像是一串流畅的纹身一样，在手心这种只有主人能窥见的隐秘部位。
　　“记得下来吗？”陆知寒问。
　　“当然，”姜宁道：“记不住我就不洗掉，这总行了吧？”
　　“嗯，那我们来看下面的题目。”
　　黑色的钢笔指着下一题，在答案旁边落下了一个x。
　　“这错了吗？”
　　姜宁瞪大了眼睛，“这绝对不可能，这几题我都很有自信。我记得那个什么定律。”
　　他绝对不可能错！
　　“你看错题目上的数字了。”陆知寒把数字勾了一下，“这是粗心大意的后果。”
　　“！？”
　　姜宁叹了一口气，把手伸过去。
　　陆知寒从善如流地在他的手臂上写了四个大字。
　　【粗心大意】
　　他写完后瞥了一眼姜宁的表情，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似乎还有点奇怪的跃跃欲试。
　　姜宁不自觉地凑得更近了一点，用手肘拱了拱他，“看下一题，我就不信你今天能把我身上都给写满了。”
　　十分钟后。
　　练习册上多了很多个x。
　　陆知寒手里握着笔，在写满的两只手臂上犹豫了下，“还写吗？”
　　姜宁磨了磨后槽牙，再写就只能往脸上写了。他思索了下，站起来撩起了自己的衣摆一角。
　　“写这。”
　　少年的身形已经抽条，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腹肌在紧绷时形成了清晰的明暗起伏。
　　陆知寒的笔尖刚落下，姜宁身体绷得很紧，细细的打着颤。
　　“怕痒？”
　　姜宁咬着牙，“怎么可能，写你的。”
　　紧绷的皮肤一点点在他的笔下染上粉意，呼吸起伏的速度和泛红的耳尖都和嘴里的说法截然相反。
　　像是一头咬人很凶的小狼崽，忽然躺倒在地，露出了自己柔软的肚皮。
　　陆知寒轻笑了声。
　　那点细弱的呼吸洒在皮肤上，像是什么难耐的催化剂，让姜宁一下子就溃败了下来，红着脸往后躲。
　　“陆知寒，你笑什么？！”
　　陆知寒直接无视了他提出来的问题，“我还没写完。”
　　“你别写了，”姜宁道：“我错那么多，你是不是也要反省一下自己的教学水平？？”
　　陆知寒沉吟了一下，“嗯，我有一部分责任。”
　　他把笔递给姜宁。
　　姜宁惊讶地挑了下眉，“你确定让我在你身上写字？”
　　“嗯。”
　　姜宁顿时来了兴致，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最后视线停驻在他的领口，流畅漂亮的锁骨。
　　这儿要是纹点什么图案上去应该会很好看。
　　画点什么好呢？
　　姜宁捏着笔思索了一会儿。
　　忽然他笑了声，把陆知寒的衣领往外扯了扯。
　　“姜宁！”
　　陆知寒皱着眉头，刚想要阻止他的动作，却对上他那双十分理直气壮的眼睛。
　　“你可是在我身上写了我这么多！”姜宁捏着他的下巴，放肆地往上抬了点，道：“不许赖账啊，你把头抬高一点，我都没有地方发挥了。”
　　哼哼。
　　这会儿到他报仇了。
　　姜宁捏着笔，十分认真的在那块如玉般细润的皮肤上勾画着什么，偏偏因为角度的问题，陆知寒根本看不到他写的内容。
　　这种被限制住的感觉带来了一点不安全感。
　　陆知寒的视线只能落在最近的姜宁脸上，他眼睛里都带着点坏点子得逞的快乐，整个人都是轻松清透的。
　　陆知寒不自觉地想起了在临江一中的办公室里，第一次见到姜宁时的场面。
　　他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明明离得很近，却给人一种站在了悬崖边缘随时都会坠落的感觉，如果没人拉一把，他就要掉下去了。
　　和眼前如今眼底带风的少年，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画好了！”
　　姜宁哼笑了一声，在陆知寒要起身时又一把摁住了他的肩膀，“等等，我忘记了还得给我的大作署名。”
　　他又添了几笔，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陆知寒道：“你写了什么？”
　　“别急，我这就拿给你看，”姜宁掏出手机对着锁骨拍了几张照片，把手机塞给他，“自己看吧。”
　　“……”
　　陆知寒看着手机里歪歪扭扭的‘姜宁’的大名，以及一团乱糟糟的图案，“你画的那是？”
　　“认不出来？”
　　姜宁拿过手机，调出陆知寒的个人页面，“你的头像啊，君子兰。这两朵花的位置我都画上了，是不是完全一致？”
　　“……”
　　陆知寒：“我们还是来看题吧。”
　　姜宁哦了声，在他的身边重新坐下来，接着剩下的题目继续讲。
　　讲到最后，他打了个哈欠。
　　“我现在真的相信你从来都没有教过人了。”
　　“为什么？”
　　“你认为很简单的事情，在我的思维里其实很难，”姜宁道：“你跑得太快了，要等等我。”
　　“我下次会注意的。”
　　这时，房门被咚咚的敲响。
　　管家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陆先生，医生在理疗室等您了。”
　　“知道了。”
　　陆知寒放下练习册，合上笔盖递给他，“今天的补习先到这里吧，之后每天晚上等你回来，再补半小时。”
　　“每天晚上？？”
　　姜宁下晚修回来也得要晚上九点半了，大晚上的挑灯夜补，陆知寒真的想得出来。
　　陆知寒道：“有湿巾吗？”
　　“有，你要干嘛？”
　　陆知寒点了点自己的锁骨，那块皮肤微微泛着红，留着属于他的痕迹，“把这个擦了，等下做治疗的时候会被看到。”
　　“看就看呗，”姜宁顿了顿，“最多我陪你一起下去，看我这样，丢脸的总不会是你了吧。”
　　“那好吧。”
　　姜宁跟在陆知寒的背后，再一次来到一楼的理疗室。
　　好大的药味。
　　他进来后连续打了两个喷嚏，才注意到房间里除了他之前见过的那两个康复师之外，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头。
　　“陆先生，”老头打了声招呼后，看着他背后的姜宁，“这位后生也有问题要治疗？”
　　“你可别乱讲，我身体好着呢。”
　　姜宁坐在一旁的空沙发上，“我好奇，进来看看而已。”
　　“颜老，”陆知寒偏淡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对长辈的敬重道：“他不碍事。”
　　“那行吧。”颜松解开了放在台面上的布袋，里面装着冷光凌凌的数十根银针。
　　“陆先生，请脱衣服吧。”
　　坐在一边偷喝茶的姜宁差点被呛死。
　　脱、脱什么？
　　他看了过去——
　　那两名康复师将陆知寒扶到床上，就走出去关上了门。
　　封闭的空间里药味似乎更浓了。
　　姜宁看着陆知寒细白修长的手指搭在扣子上，一点点解开，露出了锁骨上他刚才画上去的内容。
　　随着一点布料脱落的声音。
　　他没有挪开视线，反而悄然屏住了呼吸。


第23章 
　　姜宁心里知道这个就是一个正常的、合理的诊疗过程而已,而且陆知寒一个大男人，脱了衣服正面背面都差不多,他也没有什么好回避的。
　　是的。
　　他是经过许可才进来的。
　　要是他畏畏缩缩,东躲西藏的样子，这才有问题吧？
　　想到这儿，姜宁也就放下包袱了,视线落在陆知寒的脸、锁骨再往下，看到了一片如玉般的白皙。
　　陆知寒的肤色原本就偏冷白,照不到太阳的皮肤就白得更加过分了，仿佛泛着一层莹润的光。
　　其他的地方颜色也很浅，淡淡的,像是天生缺少了色素，只薄薄的上了一层淡粉色水粉的艺术品一样。
　　他身上的线条并不会太过于圆润，保留了男性的力量线条,每一段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是匠人刀削斧凿，精心雕刻。
　　姜宁看得莫名喉咙一阵发紧，冒火似的，他抿了一口茶杯，才发现里面已经没有水了。
　　他这才低头去找水。
　　负责帮陆知寒针灸的老医生颜松看了一眼那锁骨上看不出来是什么的画,还有两个歪曲的字迹，“……姜宁？”
　　“啊？”
　　姜宁下意识地应了声。
　　“原来你叫姜宁啊，”颜松皱巴巴的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笑，“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连陆先生的头上你都敢拔毛。”
　　“颜老。”
　　陆知寒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的不赞同。
　　“还不让我说了？”颜松道：“你这段时间看着恢复不错,但都把事情藏在心里，谁都不说。”
　　他布满皱纹的手转动银针,熟稔地扎在身体的各个穴位。
　　“这长期下来郁结于心，气结于胸，你也要试着放下某些执念，和现在一样年轻人接触接触。”
　　“您说的是。”
　　随着针灸的过程推进，陆知寒的额头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皮肤也染上了一层鲜活的粉色。
　　他皱着眉头，咬着下唇忍耐着治疗的痛苦。
　　身下的床单被抓得起了一层褶皱。
　　姜宁看不懂这治疗方法的原理，但看到陆知寒的表情，他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这怎么越治越痛苦。
　　像是这样的治疗是每周都要来一次，为的就是那不知道有没有的恢复几率。
　　要是他早都受不住不治了。
　　陆知寒就这么次次忍着，也不抗议一下，也不吭一声？
　　“喂，老头。”姜宁道：“你确定是这么治疗的？你该不会是什么江湖骗子吧？”
　　颜松笑了声，“小友，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当面质疑我的，真的是十分有趣啊。”
　　姜宁：“……”
　　“瞧你的眼神还是不信任我，”颜松用眼神示意了下自己的包，“你想要的证明都在里面。”
　　姜宁没有和他客气，立刻起身过去打开了包。
　　翻到了行医资格证和一大堆证书。
　　他打开一看，各种牛逼轰轰的名头哐哐砸过来，上面的照片正是颜松本人，看着也不像是假证的样子。
　　这老头这么厉害的吗？
　　姜宁默默又把东西塞了回去，坐回自己的位置，总算是心服口服地看着人扎针。
　　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弄的？
　　他看得一头雾水，但隐约觉得很神奇。
　　“小友很感兴趣？”颜松道：“我们的身体是一套周而复始的系统，气血通过全身的十二经脉，可内至脏腑，外达肌表。”
　　“这针灸可以速通经络，调整阴阳，通过不同的穴位，达到不同的治疗功效。”
　　姜宁只觉得听着一阵头皮发麻，这长篇大论的。
　　“你不如你直接告诉我怎么扎。”
　　颜松道：“那可不行，乱来会出问题的。”
　　他叹了口气。
　　到底怪不得姜宁上来就持怀疑的态度，是世面上太多的庸医，导致中医的招牌被砸得差不多了，导致愿意结棒学习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少。
　　他看向姜宁，目光忽然柔和了下来，“小友，你还在读中学吧？”
　　“对，高二。”
　　“那你有没有兴趣来读医啊？”颜松道。
　　读医？？？
　　姜宁指了指自己，“你是说我？”
　　“对。我觉得你挺不错的。”颜松道：“医生治病救人，多高尚啊。”
　　高尚是高尚，但是要建立在能治病救人的前提之上啊。
　　姜宁想了下自己披上白大褂的画面，吓得连续打了两个抖，这也太现实主义科幻了。
　　他把人打进医院可以，但在医院给其他人治病？
　　开什么国际玩笑？
　　“姜宁，”陆知寒突然出声把他的思绪扯了回来，“你不用有压力，专业的选择你自己做主，喜欢什么就读什么。”
　　他长这么大还真的没有考虑过之后要干什么，一直都是浑浑噩噩地过一天就算一天。
　　在姜家的时候，他以为有钱可以庇护自己一辈子，反正工作就是为了赚钱，那他已经有钱了，自然可以跳过赚钱的步骤。
　　被赶出来之后他倒是听到了不少给他职业建议——
　　“像是这种不学习的人，以后就是去工地搬砖，去给人打工，去工厂流水线上。”
　　“你以后是不是想当一辈子的混混？”
　　这些话语里通常会夹杂着对他的鄙夷，不屑、轻视。
　　姜宁不认为这些职业怎么了。
　　他干自己的活，赚钱，劳动光荣。
　　他只是很讨厌说这些话的人，高高在上的语气。
　　针灸停留的时间到了之后，陆知寒拆掉了身上的针。
　　颜松道：“今天治疗就先到这里了，你收拾收拾。”
　　“辛苦您了。”
　　颜松离开后，理疗室剩下姜宁和陆知寒。
　　陆知寒将刚才脱在一边的上衣披上，只是他刚做完治疗，系扣子的手还有些抖。
　　同一个扣子颤了三四次。
　　他皱着眉头，罕见的带着几分焦急和狼狈。
　　“弄不好叫我啊。”姜宁走过去，替他系扣子，“你刚扎了那么多针，还着急逞这一会儿强？”
　　“逞强？”
　　陆知寒皱起眉头，像是忽然被这两个字触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他拂开了姜宁的手。
　　“不用你，我自己能弄。我还不至于手上的东西也弄不好。”
　　他好心帮忙还被嫌弃了？
　　姜宁抱臂站在一边，“行，那你自己弄。”
　　他才不多管闲事了。
　　陆知寒修长的手指压在纽扣上，像是慢动作一般，从下往上一颗颗慢慢系上。
　　让他帮忙有那么难以接受吗？
　　姜宁皱起眉头，气得转过头索性不再看了。
　　陆知寒整理好之后，伸手摁了床头不远处的呼叫钮。
　　过了一会儿，两名康复师进来了。
　　“陆先生，”其中一名康复师手里拿着登记表，另一名则调整着病床的高度，随后蹲了下来。
　　“在关节活动训练和肌肉力量训练之前，我们开始这周的情况登记。”
　　陆知寒道：“好。”
　　康复师戴着手套，将陆知寒的鞋子和袜子脱了下来。
　　姜宁不小心瞥了一眼。
　　他的脚背很瘦窄，因为失去力量看着十分柔软，软绵绵的没有什么血管突起，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
　　康复师用手指轻轻叩击，“脚底，有感觉吗？”
　　陆知寒道：“没有。”
　　康复师的手指往上，叩击小腿，“有感觉吗？”
　　陆知寒道：“没有。”
　　姜宁皱起了眉头，看着康复师一路从脚底，脚踝，小腿到大腿的测试里，陆知寒始终回答的只有两个字。
　　“没有。”
　　陆知寒的腿，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姜宁莫名的有些烦躁，像是困在笼子里只能疲乏地转着圈子，试图寻找一条不存在的出口。
　　“好的，情况测试完。”康复师道：“陆先生，接下来我们开始这周的训练。”
　　他只想出去透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先前的那个医生颜松还没有离开，在外面整理着自己的东西，见他走出来。
　　“怎么了，你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好。”
　　姜宁走到他身边，明明已经得到过了答案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问，“陆知寒的腿，是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恢复成正常基本没有可能。”颜松道：“不过陆先生的意志力很强，也愿意配合治疗，他现在的情况比我刚接手时好很多了。”
　　“刚接手时，是怎么样的？”
　　“那时候应该是车祸没多久，只能躺在床上，除了维持基本的呼吸之外几乎没有办法动。”
　　颜松回头看了一眼理疗室，“能恢复到现在的程度，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姜宁沉默了一会儿。
　　想起了刚才帮忙时陆知寒的反应，原来是还有这样一段经历，那种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到的过去，对陆知寒这种事事优秀的人而言，应该会更加难以接受。
　　他道：“你前面说的读医，要怎么读？”
　　颜松抽出一张纸，“这上面是一些参考学校，我都当过做客教授，教学质量都很不错。”
　　姜宁接过那张纸，扫过上面的名字。
　　最上面写着——
　　临江医学院。
　　那边他之前去过挺多次的，不过他对那所建了很多年的学校从来没有产生过什么好奇心。
　　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它附近的商业街消费而已。
　　姜宁把纸条收进口袋，这才转身进了理疗室。
　　陆知寒的小腿上贴着四个小铝片，链接着旁边的一台仪器。
　　这又是什么治疗方法？
　　“中频电疗，”陆知寒道：“通过中频电流对神经肌肉产生刺激，我日常也会自己做。”
　　姜宁听到他的声音，对上那双眼睛，抿了抿唇，半天才蹦出一个“哦”字。
　　“还在生气吗？”陆知寒道：“我前面的反应有些过激了，我向你道歉。”
　　“没生气了。”
　　姜宁只是看着他纤瘦的小腿上那几个冰冷的小贴片，“你还有多少治疗流程要走啊？”
　　“还要一段时间，”陆知寒道：“你是觉得无聊吗？无聊的话可以回房间玩。”
　　“是挺无聊的。”
　　姜宁说着并没有离开，而是合上了门，坐回原本的位置上拿出了手机开始玩。
　　地铁跑酷的背景音乐欢脱又轻松，回荡在药气浓郁的房间里。
　　陆知寒跟着看了过去。
　　姜宁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得很快，一个不漏地吃金币，跳跃躲避障碍物。
　　动作娴熟又轻松。
　　陆知寒不自觉地跟着看了十几分钟，还没有来得及收回视线，姜宁就转头看了过来。
　　“要试一下吗？”
　　“我不会玩。”
　　姜宁把凳子拉在一边，凑近。“不会我教你，就当打发时间了。”
　　他把手机往陆知寒的手里一塞。
　　“点开始吧。”
　　手机上的画面重新流动起来，陆知寒显然是第一次接触这种跑酷类型的手机游戏。
　　他操作的动作慌乱，笨拙地躲避障碍物。
　　这种游戏本来就没有什么操作的上手难度。
　　只是越到后面，速度越快，设置的障碍物也越来越多，陆知寒逐渐有些应付不过来了。
　　“姜宁，我不行了，”陆知寒皱着眉头，喊着他的名字，“还给你，我不玩了。”
　　姜宁撑着身子看他紧张的表情，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紧张什么，你玩的很好啊。”
　　陆知寒硬着头皮坚持了一会儿，屏幕上蹦蹦跳跳的小人物撞到障碍物，停了下来。
　　“这是结束了吗？”
　　“对，”姜宁问他，“还来吗？”
　　“……来。”
　　陆知寒的注意力被游戏吸引了过去，姜宁凑在他身边看，电疗结束之后是药浴泡脚。
　　一大股艾草的味道，热气腾腾的。
　　姜宁看着他的腿伸进深色的药浴水盆里，白皙的皮肤被烫得泛粉，这水温不低吧
　　他弯腰测了下水温。
　　嘶烫手。
　　姜宁又看了一眼陆知寒的表情，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这水的温度。
　　结束治疗后，姜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给手机充上电，身上似乎还带着那股似有若无的药味。
　　他找了衣服进去洗澡，视线落在手臂上写的公式。
　　姜宁站在淋浴下。
　　他把那些公式又重新看了一遍，这才打开水阀。
　　温热的水流打在他的皮肤上，姜宁不由的想到了在理疗室里的那盆深色的药液。
　　这么烫的水温。
　　陆知寒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姜宁现在才有点真实的感觉。那双外表看起来和常人无异的双腿已经失去了功能。
　　洗好澡之后，姜宁书桌前坐下。
　　他心不在焉的写了一会儿题，翻出了白天颜松给他的那张纸。
　　姜宁打开手机，输入这些学校的名字。
　　蹦出来一大堆信息。
　　临江大学是全国重点大学，位列首批国家双一流a类，“985工程”“211工程”，有多个学科领域入选ESI全球前1％。
　　其中的医学院更是王牌学院。
　　医学院里重点专业比如临床医学，最低录取分数线分在645。
　　姜宁：“……”
　　他默默把手机关上了。
　　他之前知道医生的要求很高，但第一次用分数来衡量，才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他能达到的分数。
　　姜宁有些烦躁的把剩下的卷子给做完，塞进了书包里。躺在床上。静静的看着天花板。
　　分数线有多高跟他有什么关系？
　　反正他本来也不想读这个。
　　姜宁闭上了眼睛，沉沉的睡了过去。
　　半夜他却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他再次回到了那个充满药味的房间。
　　陆知寒坐在病床上，脚上经常穿的棉质袜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脱掉的。
　　那双白皙的脚软绵绵的。
　　他抬眼看过来，嘴上却说着：“姜医生，你说我的腿会好吗？”
　　姜宁整个人都仿佛被这个崭新出炉的称呼烫了一下，这房间里却没有其他人。
　　陆知寒只可能是在喊他。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心底明明已经知道的答案说出口却变成了，“你放心，一定可以的。”
　　“那就好。”
　　陆知寒忽然笑了起来，身上的冰霜顷刻间消融，白皙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衬衣扣子上，“接下来要麻烦姜医生替我治疗了。”
　　姜宁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离得近了，他仿佛闻到了陆知寒身上那股药味下面的香气。
　　他低着头，想要闻得更清楚。
　　陆知寒忽然抬起头，抬起手勾住了他的脖颈，指腹磋磨着他的颈侧，细细地感受着颈侧动脉的搏动。
　　那双眼睛比平时多了几分不同的情绪，是柔软的，像是流动的水一样，又像是丝线缠绕。
　　姜宁分不清是什么意思。
　　“姜宁。”
　　陆知寒叫着他的名字，语气也和平时不太一样。
　　像被钩子轻轻勾了一样，心尖的位置泛着痒痒的意味，随后他看着陆知寒越靠越近。
　　在他的颈侧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姜宁只觉得那块皮肤都跟着烧了起来，这样的亲近未免有点太超过了，但他死死钉在原地。
　　没有办法挪动半分。
　　他只能被迫的感受着陆知寒亲他。
　　那柔软唇沿着颈侧往上，落在他凌厉分明的下颌角，发烫的脸颊，透红的耳尖。
　　姜宁在睡梦中，仿佛浮在了云端，脚踩不到地面飘飘而然。
　　但不经意间和陆知寒的那双眼睛相接时，又仿佛堕入了泥沼，被紧紧吞噬。
　　陆知寒伏在他的耳侧，嗓音多了几分沙哑，“姜宁医生，我的手不太灵活，你可以帮帮我解扣子吗？”
　　……
　　天光大亮时，姜宁睁开眼睛。
　　他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后面的片段零零碎碎无法回忆起来，睡醒后疲倦倒像是海水般朝他涌来。
　　姜宁惊醒后坐了起来，大口地喘气。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奇怪的梦。
　　而且每次梦里的陆知寒都会做一些奇怪的行为。
　　姜宁伸手犹豫地摸了摸自己颈侧，除了一点湿润的汗珠之外没有什么异常。
　　那梦里是什么样的滋味，姜宁回想起来又有些恍惚，画面一点点清晰起来。
　　那种亲密仿佛恋人一般……
　　姜宁连忙打断了自己的想法。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很正常不能代表什么。
　　姜宁起身洗漱，换掉脏了的睡衣，穿好校服下楼。
　　周一的早上仿佛又恢复了某种平静和谐，陆知寒穿着西装的样子，总会比家居服要疏远，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淡。
　　见他下来，陆知寒转头道：“刚想让人上去叫你，今天有你喜欢吃的虾粥。”
　　“噢。”
　　姜宁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一边吃一边视线不自觉地从碗里飘到了陆知寒的脸上。
　　真的很奇怪。
　　明明都是同一双眼睛，怎么在那种时候被看一眼就觉得浑身动不了了？
　　陆知寒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姜宁挪开视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自然道：“陆先生长得帅，看着下饭。”
　　陆知寒：“……”
　　这算是什么奇怪的夸人角度。
　　“快点吃，吃完上学。”
　　“噢。”
　　姜宁吃着饭，不经意地听见电视里传来的声音似乎和平时有点不同，他抬眼看去。
　　不是财经频道。
　　是教育频道。
　　上面的主持人在黑板前面对着一道题画着重点，“这个题是必考题，去年没考，前年也没考，说明什么？”
　　姜宁接话道：“说明今年一定会考。”
　　主持人后一秒也跟着道：“今年肯定会考！”
　　姜宁：“……”
　　陆知寒：“……”
　　“这些话术我在课堂上都快要听烂了，”姜宁道：“根本就是骗人的，他要是真的能预测早就去买彩票了。”
　　主持人在电视上继续道：“来看下一题，这题，去年考了，今年也考了，说明今年有很大概率也会考！
　　反正这5分摆在这里了，你们要记不记，不要怪我没有讲。”
　　姜宁在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这种东西还真的不如转回去看他的涨停板。
　　听得他大早上已经开始困了。
　　陆知寒居然真的拿起了笔，在纸上做了笔记。
　　姜宁：“？？？”
　　他让陆知寒帮忙补课，其实也就是随便提一嘴，要不要弄得这么认真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陆知寒要备战高考了……
　　主持人道：“今天的课程先分享到这，我这边有一套自己整理的系统知识点，只要扫描下方的二维码，支付2999的惊喜价，就可以拿到。
　　为了您的孩子，不要犹豫，赶紧订购吧。”
　　这不是就是纯纯在骗钱吗？
　　然后，他眼角的余光看见陆知寒举起了手机。
　　“滴”
　　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扫描成功提示音。
　　姜宁连忙站起来，抓住他想要付款的手。
　　一时间两人都愣了。
　　姜宁缩回手，手心仿佛还残留着陆知寒手上略低的温度，他解释道：“你不会真的想花几千块钱去买那种东西吧？？”
　　“嗯，怎么了吗？”
　　姜宁顿时一阵无语。
　　这东西和陆知寒之前说的乱买的益智保健品有啥区别，都是利用了人的自我满足心理，本质产品并没有他们吹得那样天花乱坠。
　　姜宁道：“你以前成绩这么好，还用得上看这些吗？”
　　“这不太一样，”陆知寒道：“我已经完成高考很多年了，现在的考点并不是清楚。”
　　他说着付了款。
　　后台收到了客服发来的文件，虽然里面有很多内容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搜刮来的，但至少将每个科目和知识点都整理好，分门别类。
　　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姜宁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真的相信我能学得好？”
　　“相信。”
　　--
　　姜宁吃完早饭，回到教室照例把作业交给赵子谦。
　　赵子谦再分交给各个课代表。
　　他盯着面前的黑板两眼放空，脑海里回荡着方才陆知寒回答的那两个字。
　　相信？
　　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陆知寒凭什么就开始相信他？他可是那类传说中无药可救的学生了。
　　姜宁一边走神一边听着课，浑浑噩噩在本子上抄了点黑板上的笔记，到晚修结束后回到房间。
　　他放下书包没多久，陆知寒就敲了敲门。
　　陆知寒驶动轮椅，挨着姜宁道：“我今天看了一下知识点，之前讲得确实有点太笼统了，所以我们今天试试从简单的开始讲。”
　　贴近之后，姜宁闻到了一点幽幽的香气，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被无限放大了那样。
　　陆知寒侧过头，“怎么了？脸看起来红红的。”
　　姜宁回过神，“没什么，有点热。”
　　他说着把校服外套脱掉，露出里面的短袖上衣。
　　临江一中的校服是清爽如同天空般的蓝白配色，姜宁肩宽，撑得宽松的整件衣服都变挺拔了不少。
　　姜宁原本还想开个窗，但是看到陆知寒身上的外套和腿上的毛毯，犹豫了下还是放弃了。
　　这大晚上的。
　　他身体素质好不怕冻，但保不齐陆知寒吹两下就受不住了。
　　“可以了，你开始讲吧。”
　　时间一点点往前跑。
　　姜宁听着陆知寒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他的讲课方式，虽然有点啰嗦，但和徐国胜给人不耐烦的感觉不同。
　　他倒不觉得陆知寒多说点话烦人。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陆知寒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时钟，“十点半了，你早点休息。”
　　已经补了一个钟了吗？
　　姜宁第一次感觉时间过得这么快，他洗漱完之后犹豫了下，还是在桌子前面坐了下来。
　　算了。
　　陆知寒刚才讲了这么多，他要是一点也没记住，不就浪费了那个2999买的资料吗？
　　嗯，不能吃亏。
　　他翻开了练习册，拿起笔随便写写好了。
　　姜宁写卷子写到困，抬起头一看都已经两点的。
　　“……”
　　他连忙滚上床睡觉。
　　闭上眼睛后还有点恍惚，他到底在做什么啊。明明他都不是学习那块料……
　　姜宁滚了个边，目光对视上放在床头的仓鼠博士玩偶。
　　他伸手拿了过来。
　　下巴抵着柔软的公仔，叹了一句，“从来没有人说过相信我，你是第一个。”
　　--
　　第二天。
　　姜宁哈欠连天的回到教室，和往常的死气沉沉不同，教室里一片喧闹。
　　校运会开幕式的服装分下来了。
　　他们班选了小礼服的款式，上身是修身的白衬衣，女生下装是格子百褶裙，男生是格子长裤。
　　这些衣服都是偏修身的，和临江一中宽松的校服不同。
　　女生都有些害羞：“会不会太紧身了啊，裙子好像也有点短，好奇怪，要不我去换一个大码的。”
　　“换啥，别换！你这么穿超级好看的。”
　　姜宁的视线从教室内，转到了窗外枝叶茂密的榕树上。
　　临江一中没有礼服。
　　他在之前的国际学校却天天要求穿。
　　体育委员罗建安道：“大家把衣服拿回去记得试试尺寸，要是不合身的话，我放学去找店家调。”
　　他说着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小声喊道：“姜宁。”
　　俊气的少年转过头，“怎么了？”
　　“这是给你的。”
　　罗建安把西装套装放在那张空桌上，解释道：“老徐说拿牌子的服装要不同，所以选了一套西装，你去试试尺码？”
　　“知道了。”
　　姜宁拿着那套西装，没有去厕所换。
　　那里太脏了。
　　他走到教室隔壁没人的杂物房，反锁了门，换了身上的校服。
　　那套西装没有什么设计特点，放在以前姜宁估计看都看不上，但好在清洗过，料子不错，穿上去勉强还可以凑合。
　　“咚咚。”
　　杂物房外传来敲门声。
　　“里面有人吗？”透过门上磨砂的玻璃，可以看到几个男生挤在杂物房的门口，“开下门，我们进来换下衣服。”
　　门打开后。
　　站在门外的几个男生都看呆了，草，姜宁身上这套也太好看了吧？明明就是很简单的一套西装，却在他的身上穿出了碾压式的气质。
　　从厕所换好衣服回来的女生看到了也不由地捂住了嘴，放慢了脚步，视线不住的往姜宁的身上飘。
　　只是他们畏惧于姜宁本人的坏脾气，不敢多看，也不敢乱拍照。
　　校园论坛上很快多了匿名贴。
　　【三班的姜宁，真的好帅，说一句临江校草不为过了！】
　　帖子里。
　　——黑西装，谁懂啊？
　　——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谁能给点提示？
　　——明天校运会开幕式就知道了。
　　——那张脸长得好看，你们就不看人品了？忘记了他是什么人吗？
　　姜宁把那套衣服带回去，洗干净烘干后挂了起来。
　　隔天。
　　他换上了那套西服，把备用的校服揣在书包里。
　　坐在餐桌前的陆知寒微微一愣，视线看过来的时候，姜宁只觉得自己浑身有些不自在，下楼的脚步都有点迟钝。
　　陆知寒道：“校运会要穿的吗？”
　　姜宁嗯了声，“开幕式入场的时候穿的。”
　　他松了松自己的衣领。
　　这衣服昨天穿的挺合身，怎么今天觉得憋得慌。
　　“嗯。”陆知寒放下筷子，“你把外套脱下来吧。”
　　“啊？”
　　姜宁茫然地抬起头。
　　陆知寒道：“有点皱，我帮你熨一下。”
　　姜宁迟疑了几秒，但还是把衣服脱下来，交给陆知寒，“其实不用这么麻烦，这就是随便穿穿。”
　　“不麻烦，很快就弄好了，”陆知寒将外套搭在腿上，驶动轮椅到一旁，将衣服挂好，取出了柜子里的熨烫机，“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姜宁吃着早餐，视线却不自觉地往陆知寒的方向瞥。
　　原本发皱的外套被他一点点烫平。
　　他的动作细致，却可以看得出来有点生疏。
　　这时，王阿姨从厨房出来。
　　“哎呀，陆先生你怎么亲自动手了？”王阿姨快步跑过去，“这东西温度高，万一烫到您了怎么办？”
　　“没事，已经弄完了。”
　　陆知寒将那件西装外套取了下来，回头朝姜宁招了招手，“过来穿上吧。”
　　原本就竖着耳朵听的姜宁，站起身走了过去。
　　外套还带着一点残余温热。
　　王阿姨道：“小姜穿这衣服可真帅啊，像是电视上那种什么，什么小鲜肉一样。”
　　陆知寒唇角也上扬了一点，“嗯，确实挺好看的。”
　　姜宁只觉得耳朵有点烫，他摸了摸，别开头道：“我们校运会八点半开始，你记得来。”
　　“嗯。”陆知寒道：“我送你上学之后，跟你一起去学校怎么样？正好我找孙校长也有点事情要谈。”
　　“随便你……”
　　“嗯。”陆知寒道：“王姨，帮我去上面书房的架子上，拿一台相机下来。”
　　“噢噢好的。”
　　“？？？”
　　姜宁想了一下，就临江一中那陈旧的教学环境，没有什么值得拍下来的东西吧。
　　不过他也没有出声阻止。
　　陆知寒应该也是第一次去那里，说不定去一次就不会想去第二次了。
　　姜宁心不在焉地走进教室，回头看着孙校长一脸热络的笑，殷勤地把陆知寒请进了自己的校长室。
　　他迈进教室，听到了一阵倒抽气声。
　　所有人不约而同转过头。
　　姜宁仿佛没有看到那些目光，兀自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撑着下巴往外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教室里小声的讨论声，都环绕着他展开。
　　前面的赵子谦都忍不住回过头，“老大，你穿这一身简直帅爆了！等会儿一定是临江一中最靓的仔！”
　　“嗯，还行吧。”
　　教室里吵吵嚷嚷，“你找谁来啊？你妈还是你爸？”
　　“别说了，他们都说没空不愿意来。”
　　“我妈为了今天还特意换了新衣服，烫了头呢，她说绝对不能给我丢脸。”
　　“哇，你妈妈真好。”
　　……
　　姜宁翻开了空白的试卷，随便写着打发时间。
　　他在姜家的时候，学校也经常会有各种需要家长出席的活动，他记忆里没有母亲的形象。
　　而他之前的那个便宜爹又嫌弃他丢人，觉得麻烦，一切的活动几乎都是缺席，或者打发手底下的工作人员参加。
　　徐国胜走上讲台，拍了拍讲台，“好了大家安静下来，听我说。
　　今天的校运会来了很重要的大人物，校方领导很重视，所以你们入场的时候记得走好点，为班级争光听到没。”
　　“听到了！”
　　“老徐，大人物是谁啊？”
　　徐国胜看着台下七嘴八舌好奇的同学，摆摆手，“我也不清楚，临时通知的。”
　　他走下讲台，到姜宁的身边。
　　“嗯，不错，今天这身穿起来很帅，等会儿不要紧张，按平时排练好的就行。”
　　姜宁应付地嗯了声。
　　他才没有那么容易紧张，不就是进个场吗，这几天都走了八百回了，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对。
　　等到了操场等候入场时，姜宁才低声骂了一句。
　　这也太多人了吧。
　　阶梯观众席上都坐满了家长，热情满满地喊着小孩的名字，举着手机在拍摄。
　　姜宁握着牌子的手微微发汗，他朝高二三班的区域看了过去，在一群人中间没有找到陆知寒的身影。
　　他皱着眉头，仔细又找了一遍。
　　人呢？
　　该不会是坐错位置了吧？
　　姜宁又扫过观众席的其他区域，依旧没有找到那道想要的身影。
　　开放日人来人往，挤得要死，该不会是出点什么事情了吧。
　　姜宁想要掏出手机发消息确认一下。
　　他烦躁地看向主席台，一眼就看到了陆知寒坐在领导席，主席台的中心，那个孙校长坐在他旁边一个劲不知道在说什么。
　　姜宁眯起眼睛。
　　陆知寒不会就是徐国胜嘴里说的大人物吧。
　　他听见身边小声的议论。
　　“孙校长隔壁那个是谁啊？”
　　“长得好帅，而且看起来好贵，是新来的校领导吗？”
　　“妈呀。要是他来教我，我保证回回上课都不打瞌睡，这张脸我可以看一辈子。”
　　入场的背景音通过广播响起，队伍按照次序动了起来。
　　姜宁走在前方。
　　头顶盘旋着航拍器，学校还专门花钱雇了个摄像师，架着相机到处拍。
　　当镜头摇过来时，明显在姜宁的身上停顿了很久，跟随着他的脚步一路拍。
　　姜宁举着牌子，黑色的西装衬托出他优越的头肩比和腿长，他冷着脸没有什么表情。
　　即使是这样也帅得很突出。
　　围观的其他学生瞬间爆发了讨论。
　　“三班是怎么回事？举牌子那个帅得有点太超过了吧！”
　　“一分钟我要他全部的资料。”
　　“这真是姜宁吗？真的好帅！呜呜呜长得也太牛逼了吧！”
　　“完全伟大的一张脸！”
　　姜宁举着牌子，靠近主席台时身体微微紧绷，他感受到了那道视线清晰地落在他的身上。
　　广播的声音被风送了过来。
　　“现在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二三班的方阵，他们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作为临江一中的学子们，他们——”
　　姜宁眼角的余光瞥见高台上的陆知寒，他拿起了相机，朝着自己的方向，摁下了快门。
　　他不由得背打得更直，手心握紧了牌子，嘴角绷得紧紧的。
　　这一届校运会，似乎也没有那么无聊了。


第24章 
　　临江一中的校园论坛和表白墙都被屠版了。
　　【姜宁真的快把我帅晕在操场了吗,有人知道他有女朋友吗？喜欢什么类型的吗？】
　　【情书在写了在写了。】
　　【姜宁看起来脾气不太好，我有点怕,有组团告白的吗？】
　　【这身黑西装直接封神,全场最佳。】
　　【我发起了一个投票，赞成临江一中校草是姜宁，选项：是/否】
　　大片的夸奖中,夹杂着不同的声音。
　　【笑死，哪有那么夸张。】
　　【这帅吗？像根杆子一样,估计跑八百米都会喘死。】
　　【他要是穿普通的衣服，就很一般啊，而且长得也就那样吧,氛围加成。】
　　【你们都忘记了姜宁打架斗殴不学无术了吗？这样的人你们都敢喜欢，没救了。】
　　【酸，是谁快酸死了啊。】
　　【笑死一堆普男评价人家,都不是一个物种的】
　　【说普通的可以晒下自己的照片吗？就看看,绝对不人身攻击。】
　　校运会开幕式入场结束后。
　　所有学生都排成了方阵在操场上，姜宁的班级在队伍的偏后方，位置不起眼，旁边就挨着实验班。
　　“嘉宇，你家里人来了吗？”
　　隔壁班级的声音飘了过来,姜宁的心里一阵无语。
　　真的太晦气了。
　　到哪里都躲不掉。
　　姜嘉宇低声道：“没有，他们有点忙，没有时间过来。”
　　“这样啊，不过也可以理解。”
　　姜宁在心底冷笑一声，恐怕就是有时间,那些人也懒得来参加，毕竟对他们而言,无利不起早。
　　来参加这种破校运会一点好处也没有。
　　孙校长拍了拍眼前的话筒，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演讲稿。“同学们，我简单讲几句啊。”
　　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响起。
　　姜宁站在人群里，抬头视线落在陆知寒的身上，和他同席都是一些校方领导，天天操心头发都快掉光了。
　　陆知寒一身浅咖色的西装，坐在其中顿时拉高了一个颜值水平。
　　孙校长漫长的发言结束之后，他笑着道：“我们临江一中今天还来了位优秀的企业家，陆先生，您给这些学生讲几句吧。”
　　他将话筒递给旁边的陆知寒。
　　原本死气沉沉的学生堆里像是被放了串鞭炮，一个个都被炸起来了，气氛躁动得很。
　　陆知寒接过话筒，“大家好，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分享什么的，而是为了家里的小朋友来的。”
　　他话音刚落，台下的学生明显更躁动了。
　　姜宁的耳尖发热，他伸手扯了扯衣领，明明没有出太阳他怎么忽然觉得有点热。
　　“谁运气这么好啊。”
　　“太幸福了，呜呜，他喊小朋友啊好温柔我爱年上！”
　　陆知寒道：“大家站这么久也辛苦了，我没什么说的了，孙校长。”
　　他把话筒递了过去。
　　孙校长道：“好了，那各班有次序在观众席落座。”
　　姜宁心不在焉地坐在观众席中间，身边都是聊天和走动的声音。
　　赵子谦小声道：“老大，这是我妈给亲手做的，特意带过来，你不嫌弃的话尝一下？”
　　姜宁转过头。
　　赵子谦的身边坐着一个长相有些相似的中年女性，温和地笑着道：“阿姨听小谦说你在学校很照顾他，所以做了点布丁，虽然看起来造型有点失败，但味道还可以。”
　　布丁用了透明的盒子装起来，里面有各种小动物的造型。
　　“谢谢阿姨。”
　　姜宁接过，尝了一口，清新的水果粒和冰凉q弹的口感。
　　“怎么样？”赵子谦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
　　“再试试这个？”赵子谦又拿出了一些其他的零食，曲奇和牛轧糖，“老大，你别客气。”
　　姜宁道了一声谢，他拿过那块布丁转头看到姜嘉宇看着主席台的方向，他皱起眉头。
　　接着他看到姜嘉宇朝着主席台走了过去。
　　姜宁几乎条件反射般的站了起来。
　　“老大？”赵子谦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了吗？”
　　“没事。”
　　姜宁沉着脸，脑海里回荡着姜嘉宇之前的话。
　　——其实你应该也发现了，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甚至是你曾经的家人，都会比较喜欢我，
　　——能抢走的东西，只能说明从来都不属于你。
　　姜宁咬着后槽牙，脸部的肌肉紧绷，视线凝在陆知寒的身上。
　　只是巧合吧。
　　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和陆知寒是什么关系。
　　直到姜嘉宇那家伙走到陆知寒的面前时，他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躁动，单手撑着观众席的栏杆，一跃而起，在惊呼声中稳稳落地。
　　他快步朝着主席台走去。
　　姜宁的脸看起来很臭，走路动作又格外的大步流星，要不是手里拿的是布丁，看起来像是要提刀去砍人。
　　“姜宁不是要去揍校领导了吧？”
　　“牛逼，宁神，我的神！”
　　陆知寒自然注意到了朝他走来的姜宁，唇角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弧度，整个人都没有那么的难以接近了。
　　站在他面前的姜嘉宇道：“陆总，您还记得我吗？上次的宴会我很抱歉扰了你的兴致，回去我已经做过深刻检讨了。请您不要因为我，而对姜家发难。”
　　陆知寒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语气冷淡，“你想多了，我和姜家之间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不过你最好也不要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好好读你的书，懂吗？”
　　姜宁离得远，周围又都是广播催选手去检录的声音。
　　他听不清两人聊天的内容。
　　只能看见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聊得这么高兴，还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
　　他捏着拳头，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
　　“姜宁？”
　　看到他过来，姜嘉宇有一瞬间的慌张，却没有想到姜宁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看向他旁边的陆知寒。
　　“陆总，聊得挺开心的啊。”
　　姜嘉宇愣住了。
　　一个有些离奇的念头从心底升了起来，难道他那日见到的来接姜宁的是陆知寒？
　　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完全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可以让陆知寒这么冷漠的一个人，无条件对谁这么好？
　　陆知寒道：“我刚才拍了点照片，你要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
　　姜宁嘴上说着，身体还是靠了过去，眼角余光看到还杵在原地的姜嘉宇，脸色又沉了下来。
　　“你这照片是单拍了我一个人，还是拍了别的？”
　　“你看看就知道了。”
　　姜宁接过相机，看着照片里处于中心的自己，心情好了几分，把相机和手里的布丁都丢了过去。
　　“拍的不错。”
　　“这是给我的吗？”陆知寒手里拿着那盒小小的布丁，似乎挺喜欢那上面小猫的造型。
　　姜宁嗯了声，“别人给的。”
　　陆知寒拆开来咬了一口，看他吃这种软萌萌的东西还真的有点奇怪。
　　姜宁转过头。
　　姜嘉宇终于识趣地离开了，他略微满意了一点，问道：“他刚才找你说什么？”
　　“没什么。代表姜家向我问好而已。”
　　姜宁啧了声。
　　这问的哪里是好。
　　算盘敲得整个临江一中都听到了。
　　“你以后离他远点。”姜宁道：“对了，最好也离姜家远点。”
　　“为什么？”
　　“你是真的看不出来？”姜宁压低了一点身子，目光在陆知寒那张冷淡漂亮的脸上转了一圈，“你对他们那种人来说，就是饿狼见到了肉，恨不得一口吞了。”
　　“你是在担心我吗？”
　　姜宁哈了一声，“谁担心你了？这是对你的劝告而已，还有我，你也别太相信了。我和他们一样不是什么好人。”
　　“不一样。”陆知寒道：“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姜宁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哪里给陆知寒这样的错觉，他打架骂人成绩差，人人避而远之。
　　甚至连处事圆滑都做不到。
　　算起来还真的是和他们不太一样。
　　广播的声音响起，“接下来是高一年级组的男子跳高项目，请高二年级组做好准备，到检录点报道。”
　　“我去换衣服。”姜宁直起身子，侧着脸，声音有点发闷，“等下到我的项目了。”
　　姜宁身上这套太修身了，扯不开大动作，他回到教室拿出书包里备好的校服。
　　从拐角走出来一道身影，他早就猜到了姜嘉宇会来。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姜宁懒得理他，拿起衣服走进杂物房。
　　姜嘉宇跟了过来。
　　他一把将门关上，顺手落了锁。
　　然而姜嘉宇并不打算离开，隔着门的声音传来，“上次我见到的也是他吧，姜宁，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敲了敲门。
　　“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姜宁皱起眉头，偏偏衣服换到一半没有办法出去，但还是硬生生打断他的话。
　　“这些跟你有关系吗？”
　　姜嘉宇沉默了几秒，并不死心继续道：“你要是能促成姜家和陆知寒的合作，说不定能回来姜——”
　　“砰。”
　　杂物间的门被打开，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姜嘉宇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直接扯了进来，反手摁在冰凉的门板上。
　　杂物间幽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发着亮，冰凉而冷漠地看着他。气场居高临下压过来，几乎让人无法逃脱，
　　姜宁换掉了那身相对斯文的西装，微微凌乱的发丝像是丛林中狩猎矫健的孤狼。
　　“我说过，我和姜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还有。”
　　“你给我离陆知寒远一点。”


第25章 
　　姜宁回到操场的时候,广播还在重复那则通知。
　　“接下来是高一年级组的男子跳高项目，请高二年级组做好准备,到检录点报道。”
　　他朝着角落里的那个检录点走去,填了基本资料。手臂上带了一个号码牌。
　　跳高项目没什么人看，围观的人还时不时发出笑声。
　　这项目说的好听是跳高。
　　但是在没有经过训练的学生面前，简直就是花式摔跤。
　　姜宁目测了一下杆子下面的军绿色垫子,还好垫了厚厚三层，就算是脸着地也摔不坏。
　　“好了,高二组的过来集合点名。”
　　体育老师脖子上带着口哨，手里拿着册子，“我讲一下注意点啊,第一不要逞强，安全第一比赛第二……”
　　不知道是不是姜宁的错觉，原本稀稀疏疏围观的人群似乎变多了,直接将场地围了起来,还有不少人直接架起了手机在拍摄。
　　广播的声音传来：“这则稿件是给来自高二三班的姜宁，悬在半空中的杆子并不可怕，奋力一跃吧！如同自由的飞鸟！无论成败，我们为你骄傲！来稿人：匿名。”
　　姜宁微微垂眸，眼底和唇角皆是淡淡的笑意。
　　大概他第一次在学校露出这么明显的,除了面无表情和不耐烦之外的表情，
　　围观的同学都看愣了，几乎溺毙在这点细微的笑意之下。
　　原来姜宁喜欢听广播稿吗？
　　在那条来稿之后，像是雨后春笋般，忽然冒出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广播稿,来稿的什么年级的都有，甚至还有男生。
　　然而姜宁没有再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静静在一旁等候，做热身的拉伸动作。
　　他的个子高，腿还长，就算是穿着宽松的校服也掩盖不住身上的优点。
　　原本来围观跳高的视线，像是集体中毒一样，统统都转移到了姜宁的身上。
　　“好了，下一个，”体育老师吹了声口哨，在成绩表上勾了几个字，翻开选手名册看了一眼，“姜宁，到你了。”
　　姜宁走到跳高的横杆前，“我可以调整高度吗？”
　　这样就不用来回跳这么多次了。
　　“可以，帮他调吧。”
　　姜宁看着原本卡在1米1的刻度，握着杆往上拔了一大截，停在1米六的线。
　　体育老师挑了下眉，上下打量了他，“体育生？”
　　“不是。”
　　“那你确定你能跳过吗？”体育老师道：“不要为了出风头就硬来，国家三级运动员也才1米6的标准。”
　　姜宁没有讲话，只是走到远离杆子的地方，做助跑动作。
　　人群默契地往两边散开。
　　他跑得并不算快，看起来轻松自然，助跑路线带着一点弧线，起跳腾空，盖在额前的黑色碎发随风微微扬起。
　　围观的人群间发出惊呼。
　　姜宁轻松地高出杆子一大截跳过，稳稳地落在垫子上，没有半分狼狈和吃力。
　　人群窃窃私语道：
　　“好帅啊，而且姿势看起来好专业。”
　　“我第一次看到跳高跟拍偶像剧一样的，那腰，那腿，我以前是眼瞎了吗？”
　　“姜宁跳高这么强，是不是可以改练体育啊……”
　　体育老师的脸色也显然变了变，他上前，将杆子拔高到1.83米，用欣赏好苗子的眼神看着姜宁。
　　“这个高度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你要挑战一下吗？掉杆了还有两次机会。”
　　姜宁撑着身体起来。
　　那条杆子几乎快和他的额头持平了。
　　要知道这是国家二级运动员的高度，他们从项目开始到现在还没有人跳过这个高度。
　　姜宁拉下外套的拉链，脱掉，里面穿的是一件短袖校服。
　　他左右巡视想找地方放。
　　收到这个讯号的围观人群鼓噪了起来，几个站的近的女孩子跃跃欲试，想替人抱着外套。
　　姜宁的视线却像是找到了目标，迈着大步，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他把校服递出去，“帮我拿会儿。”
　　陆知寒身后的助理想要伸手接过，但是姜宁直接把衣服塞进了陆知寒的怀里，这才重新走回比赛场地。
　　人群的视线在陆知寒和姜宁的身上来回转，带着各种好奇、探究甚至是莫名其妙的兴奋，好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姜宁像是没有发现那些视线般，盯着横杆，助跑的速度比上次稍快了一点，跃起时校服衣摆钻进了点风，隐约窥见了一点介于少年的青涩和成年之间，紧绷的薄肌。
　　越过横杆像是无法被俗世束缚的飞鸟——
　　“砰。”
　　姜宁落在垫子上，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晃荡的杆子。
　　勉强擦边过去了。
　　他起身，听到了一阵鼓掌声。
　　体育老师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目前场上最好记录了，要不要再往上挑战一点。”
　　姜宁对自己的水平有数，“不用了。”
　　他差不多也就在这了。
　　最多也就在往上抬个几厘米，意义不大。
　　体育老师却起了兴趣，“你有专门训练过？”
　　“没有。”
　　只是他以前的学校不搞占体育课那一套，什么项目都会练一点，跳高是其中一项而已。
　　再加上姜宁本人的身高够，身形修长，适合跳高。
　　体育老师自然不会放过好苗子，他道：“市体校那边我有认识的人，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引荐一下。”
　　走体育生这条路并不轻松，但比起文化课稀烂的姜宁而言，或许还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姜宁垂眸，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开口拒绝，“不用了，我对体育不感兴趣。”
　　--
　　校园论坛。
　　【姜宁跳高1.83，太酷了！在现场看体育老师的眼睛都直了，还想拉人去市体校。】
　　【呜呜呜刚才在参加项目没看到，有没有姐妹拍了啊？求求求求！！】
　　【[分享视频-链接http……]】
　　【我发给我姐妹看，她眼馋地想连夜翻校门进来一睹帅哥真容！】
　　【跳高又不能代表什么，我一哥们还可以跳两米呢。】
　　【就是，这玩意掌握技巧不是很简单？是个人都能跳吧。】
　　这种发言明显就是来找茬的，没人惯着他们。
　　【笑死了，原来你也知道是你一哥们啊，那和你有半毛钱关系？你在这共享主义？】
　　【你是人吗？那你跳一个我看看？不行就不要在这狗叫。】
　　【不是我说，人姜宁跳1米83，刚才阴阳怪气的同学里，恐怕有不少连人家身高的跳高线都碰不到吧。】
　　姜宁完成跳高之后，把号码牌交回去，然后回到陆知寒的前面，把自己的外套拿了回来，套好，拉链拉到顶端再往下折了一截。
　　“给。”
　　陆知寒递给他一瓶水，运动饮料。
　　姜宁确实一早上没怎么喝过水，他接过，瓶身还带着点从冰箱拿出来的凉意，他拧开，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味道有点咸，带着点柠檬的味道。
　　而另一边的操场上，只听见一声空枪响。
　　姜宁看了过去。
　　操场上拥挤着一堆男生，密密麻麻地往前跑，有一小部分速度快，但大部分都是在慢慢跑。
　　长跑项目，前期很多人都会适当保留体力。
　　他看到了体委罗建安在里面，跑在内道，因为人群太拥挤了他一直束手束脚的。
　　在拐弯的时候，他的脚被身边的同学不小心绊了一下，身体失去重心摔了下去。
　　“哔——！”
　　裁判连忙吹响哨子，“其他同学继续跑，都散开，不要拥挤。”
　　几个靠得近的同学把罗建安扯了起来，他穿的短裤，在粗糙的塑料跑道上一磨，膝盖都破了皮。
　　不过罗同学大概有点“比赛第一，友谊第二”的竞赛精神在，他朝搀扶他的同学摆摆手。
　　“没事，我还能跑。”
　　他说着还真的跟在队伍的后面，随着一圈圈，慢慢往上超越。
　　比较感性的同学都直接看哭了，“呜呜呜！体委加油！加油！再坚持一下！”
　　英雄流血又流汗，最后以第三名的好成绩到达终点。
　　一堆人顿时抱头痛哭。
　　哭得哇哇的，比罗建安本人都夸张。
　　最后他被校医处理了下膝盖的伤口，又被两个体格高大的男生硬生生架了起来。
　　在路过姜宁时，他忽然眼睛亮了起来。
　　“姜宁！”
　　罗建安几乎是用求救的眼神看他，姜宁后背微凉，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事说事。”
　　“是这样的，”罗建安道：“你看我这腿没有办法参加下午的4*100米接力赛了，你能帮帮我吗？拜托了！”
　　姜宁瞥了一眼他膝盖上的伤。
　　现在正是三班团体班魂高涨的时期。姜宁怀疑自己要是说个不字，会被罗建安身边的两位揍一顿。
　　也就跑个一百米的事。
　　姜宁硬邦邦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好。”
　　罗建安千恩万谢，这才舍得被驮着离开。
　　这会儿快到中午了。
　　陆知寒身后的秘书道：“陆总，要替您定附近的餐厅吗？”
　　没有项目的学生已经朝食堂去了，中午出去回来时间有点紧，考虑到下午还有项目。
　　陆知寒道：“可以试试你们的食堂吗？”
　　“你确定？？？”
　　“嗯。”
　　“行，那你可不要后悔，”姜宁嘴角带着笑，“保证你吃了一次绝对怀疑人生。”
　　姜宁带着他们来到食堂。
　　食堂的楼前有几个台阶，没有斜坡，姜宁走上去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回过头。
　　陆知寒果然卡在那几步台阶前面。
　　这破学校，建校时间也不知道是哪一年，连个无障碍通道都修不好，真的不要太垃圾。
　　姜宁快步走下来。
　　陆知寒道：“还有别的方法上去吗？”
　　“有。”姜宁伸出手，“我抱你上去。”
　　原本准备连人带轮椅抬的助理都愣住了。
　　这轮椅的分量也不轻。
　　他们这么直接连人带轮椅抬，肯定是没有分来得安全。
　　只是他们虽然是助理兼护工，陆先生却一直很注重自己的隐私，几乎不让他们靠太近。
　　更别说抱这种亲密的举措了。
　　陆知寒脸色微微凝滞了一下，然后手指蜷了蜷，“姜宁，这是在外面。”
　　“我知道。”姜宁道：“所以你是要在这和我一起饿死，还是我抱你，再不快一点，食堂的菜就被抢光了。”


第26章 
　　陆知寒向来不喜欢在别人面前示弱,更别说是这种人来人往的环境了，他没有立刻掉头走都已经是给面子了。
　　就当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一定会听到陆知寒拒绝的回答,却在一阵沉默后，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嗯。
　　等等？？？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姜宁压低身子，一只手从他的腋下穿过,另一手放在膝盖弯处，稍微一提,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把陆知寒抱了起来。
　　陆知寒似乎闻到了一点来自少年身上的气息，柠檬的香气混着很淡的一点汗味，和跳高时飞扬的神采一样,正如骄阳烈日下青春的味道。
　　过了那几步的台阶，姜宁的脚步才停了下来。
　　回头看那两名还呆愣在原地的助理，他无视两人见了鬼似的表情,提醒道：“轮椅。”
　　两人像是才反应过来,把轮椅送了过来。
　　姜宁这才把人放下。
　　除了校服上多了一点被抓出来的折子之外，看不出任何的吃力。
　　临江一中的食堂分了三层，第三层是领导专属的，第一第二层的饭菜都一样。
　　六七个窗口前面都排满了人。
　　姜宁被这挤挤攘攘的画面弄得更没胃口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挤过饭堂了。
　　就算是换作之前，他也会在放学之后等待一段时间,等人没有那么多了再去食堂。
　　他们好不容易打好了饭，回头一看。
　　压根就没有位置。
　　要吃也不可能蹲在角落里吃。
　　两名助理显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目光有些茫然。
　　姜宁却已经动了起来，他巡视了一圈，端着餐盘,找到一张已经吃饱在聊天打游戏的桌子。
　　姜宁将餐盘放下，“吃饱了就腾个地方。”
　　四名男生略带不爽地抬起头,但看清站在面前的那张脸，一个个瞬间就怂了。
　　姜宁就这么用和平的方式，顺理成章坐了下来。
　　他打的菜很简单，就一个水蒸蛋和番茄炒蛋，对于长身体的男生而言营养摄入明显不足。
　　陆知寒微微皱了下眉头，“你以前都这么吃吗？”
　　“嗯。”姜宁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拿起筷子，“那是因为其他的菜都太难吃了。”
　　陆知寒犹疑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嘴里。
　　那张向来没什么明显表情的脸黑了下来，皱着眉头，似乎在吐掉和咽下之间犹豫。
　　姜宁笑了出声，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拿出纸，“吐掉吧。”
　　一边的两名助理不信邪，也跟着拿起了筷子，吃了两口之后面色微变，但硬撑着还是吃了下去。
　　这食堂的水平。
　　有毒！
　　姜宁把自己盘子里的番茄炒蛋和水蒸蛋都分出去一半，“吃吧，别在我面前被饿死了。”
　　说完他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陆知寒犹豫了下，试了试他夹过来的菜，算不上多好吃，但至少味道正常。
　　隔壁的两名助理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只能硬着头皮吃。
　　饭堂里人来人往很拥挤，但视线都基本集中在姜宁这一桌。
　　不远处的姜嘉宇静静看着这一幕。
　　和他同桌吃饭的同学问道：“嘉宇，你不是和姜宁挺熟的吗？他对面那个是谁啊？也是你们家里的人吗？”
　　“他是专门来看姜宁的吧，早上发言的时候也说了，是看来家里那位小朋友的。”
　　“而且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居然也肯陪姜宁吃食堂……”
　　“我吃饱了。”
　　姜嘉宇端着餐盘站起身，冷冷地转身离开。
　　留下几名面面相觑的同学。
　　“嘉宇不会是生气了吧。”
　　“说起来，他家里人怎么今天没有过来？”
　　--
　　姜宁把饭菜吃完了大半，他纯粹是想到了下午还有项目，勉强吃饱了就不吃了。
　　对面的陆知寒也放下了筷子。
　　他瞥了一眼，吃得比他还少。
　　这时，姜宁听到背后响起了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
　　孙校长道：“陆先生，您这，我还以为您回去了，这一楼太拥挤了，要不我们上三楼。”
　　“不了，”陆知寒道：“已经吃饱了。”
　　孙校长看了一眼明显没有吃多少的饭菜，顿了顿，明知故问道：“是不是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
　　“不合我的胃口只是小问题。”
　　陆知寒冷冷道：“现在正是学生长身体的阶段，吃的是这些的话，恐怕很难和家长们做交代。”
　　语气很淡，内容却十分重。
　　以至于跟着孙校长身边的一名中年男人直接变了脸色。
　　“对不起孙校长，陆先生，”男人主动致歉，“我是管理食堂的，您放心，从明天，不、从今天开始，我会让人注意这个问题的。”
　　姜宁看着只觉得特别搞笑。
　　关于饭菜难吃这个问题，已经是学生之间达成了共识。
　　但由于承包食堂的是校领导的亲戚，这些学生反馈的声音就一直被当做耳边风。
　　他看着眼前这几人殷切的态度，就像是在看一场笑话。
　　--
　　中午短暂的休息过后，下午的赛程开始了。
　　冬日的下午不晒人。
　　只薄薄的一层，像是轻纱一样扑洒在红色的塑料跑道和四季常青的绿榕树上，很浅地染了一层色。
　　跑道两边围了不少人。
　　姜宁站在第三道，他顶替的罗建安的位置，是4*100米接力赛的最后一棒。
　　“老大，我好紧张！”
　　赵子谦站在第三棒，和其他班级高大的男生比起来，他确实不占什么优势。
　　但这是个团队竞技项目。
　　姜宁道：“紧张什么，我在你后面垫着，你把那棍子交给我，剩下的就交给我。”
　　他拍了拍赵子谦的肩膀。
　　这才朝着自己的位置走去，懒洋洋地站定。
　　他这幅闲散的样子，成功地缓解了赵子谦的紧张。
　　他在心底暗暗鼓劲：
　　加油！他一定不能给老大丢人！
　　随着一声枪响。
　　跑道那头起跑，夹道两边都是呼喊加油的声音。
　　三班的男生遥遥领先，但在交接棒时因为起跑太着急，没有抓稳接力棒，那棍子在众目睽睽下甩飞了几米。
　　所有人都愣住了。
　　“草！”
　　“快点去捡啊！！”
　　反应过来之后，三班的同学恨不得直接冲上跑道捡。
　　负责跑二棒的同学把棒子捡回来，他已经落后了一大截，抬头一看面前还站着赵子谦这个文弱的书呆子。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想法：
　　完蛋。
　　团体项目要丢分了！
　　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赵子谦接过棒后，跑步的速度飞快，几乎将那落后的一大截给缩短了一半。
　　“老大！！”
　　赵子谦颤着手把接力棒递出去。
　　姜宁稳稳接过，身上那股懒散的劲儿顷刻褪去，如同一往无前的利箭般冲了出去。
　　额前黑色的碎发被风吹起。
　　露出了那张立体俊气的脸，迎来了一阵格外不同的欢呼声。
　　他跑得飞快，几乎是一眨眼间就超过了身边的几个人，迫近终点时，完成了最后一次反超！
　　“卧槽！！！”
　　“最后一棒是单独开倍速了吗？？？”
　　“三班是第一？！！”
　　姜宁刚扶着腰喘了两口气，就被提前等候在终点的三班同学们围住了，他被拥在中间。
　　“宁神牛逼！！！”
　　“我们是冠军！！！”
　　激动又热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在这一刻，横亘在三班和姜宁之前的壁垒，被轻轻震碎了一部分。
　　姜宁回过头，看到了不远处的陆知寒。
　　他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厉害吧。
　　陆知寒笑着，举起手做了个大拇指的手势，用口型无声说着什么。
　　姜宁却听懂了。
　　他说：“真厉害。”
　　--
　　下午五点。
　　开始陆陆续续颁奖了。
　　姜宁站了两次冠军的领奖台，第一次是他自己，第二次是和其他的几个人。
　　在拍照留念时，赵子谦小声道：“老大，你刚才好帅啊!我原本还以为没希望了。”
　　“原本是没有希望，”姜宁道：“但有了你帮我追得那截，我们才能拿第一。”
　　赵子谦愣愣地看着姜宁。
　　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一句话，弄得鼻尖酸涩，眼头通红，差点直接哭了出来。
　　“好了！”摄像师道：“来大家看镜头，笑一下，茄子！”
　　姜宁扬了扬唇，完成拍照领奖的任务后从台子上跳了下来，不带任何的留恋，眼看着就要直接走了。
　　“姜宁！”罗建安作为体育委员，此刻光荣负伤还不忘记本职，“好不容易拿了冠军，今天没有晚修，我们打算去外面庆祝一下，你要不要也——”
　　“那祝你们玩得开心。”
　　姜宁走远之后，罗建安身边的几名男生道：“体委，我都说了他会拒绝的。”
　　“是啊，人家从那种地方出来的，才看不上我们呢。”
　　罗建安的脸色严肃下来，“别揣测自己班的同学，他不去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女生附和道：“就是，人家今天给班里拿了多少分，你们呢？”
　　“别说是姜宁了，要是我，我也看不上你们。”
　　“说好了庆祝会上有姜宁我才同意的，他不去，那我也要回家了。”
　　那两名男生这才不太甘愿地闭上了嘴。
　　妈的。
　　姜宁那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受女生欢迎了。
　　--
　　房车里。
　　姜宁手里拿着那张奖状，正想塞进书包。
　　“等等。”陆知寒道：“我可以看下吗？”
　　姜宁的手微顿。
　　这有什么好看的。
　　比起他这种单薄的奖状，陆知寒这种成绩好的学生拿奖状证书，简直可以拿到手软。
　　但姜宁还是下意识地把那张奖状给递了出去。
　　陆知寒接过打开，盯着那橙黄的奖状看了很久，手指还在那手写的姓名处蹭了蹭。
　　姜宁脸颊莫名发烫，不合时宜地联想到那柔软的指腹轻划过他脸颊伤口时，有点痒有点麻的感觉。
　　他挪开视线，冷冷道：“这么喜欢送给你好了。”
　　“好。”
　　“……？”
　　姜宁转过头，不明白陆知寒连自己的荣誉证书都可以随手放的人，要他这破奖状干嘛。
　　然后在晚上，他在别墅大厅的墙上，看到了那张奖状。
　　被精巧的相框裱好，展示在主人最显眼最喜爱的位置。
　　而被这张破奖状挤到一边的，是一副有市无价的古画。
　　姜宁：“……”
　　他服了。
　　他指着那被裱起来的画框，“这是什么意思？”
　　“纪念。”陆知寒道：“这是你在我这里拿到的第一张奖状。”
　　“……”
　　姜宁哼笑一声道：“陆知寒，你是懂怎么羞辱人的。”
　　他说着要自己挪凳子取下来。
　　“姜宁，”陆知寒道：“这是第一张，但我知道不会是最后一张。”
　　“然后呢？以后我拿的每一张奖状你都要上墙供起来吗？逢初一十五再来上两柱高香？”
　　“可以。”陆知寒道：“如果你同意的话。”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荣誉。”


第27章 
　　姜宁回到房间关上门,他走到书桌前，拿出那张被他夹在书页里的证书。
　　是那天他喊陆知寒起床时,从他数学书的夹页里找出来的。
　　被他展开夹了一段时间后,原本对折在中间的那道折痕，变得很淡了。
　　上面写着“陆知寒”三个字。
　　这张含金量十足的证书，最后只配折叠在主人的书页间,而他那张校运会跳高的垃圾奖状却堂而皇之的被装裱挂起来。
　　姜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陆知寒挂他的奖状，那他也挂回去就好了。
　　他翻翻找找,最后只找到了几个透明的文件袋，对比起陆知寒的那个相框显然low很多。
　　这不能忍。
　　姜宁打算去杂物房里找找，他走到二层角落里那间没去过的门。
　　轻轻一扭推开了。
　　他打开灯,里面堆着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姜宁被一个大纸箱吸引了注意，他走过去，蹲下,拂去了上层的灰,一个精巧的奖杯就这么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把手里的奖杯放在一边的地上，往下翻了翻，纸箱里满满装着的，全部是各种奖状、奖牌，奖杯,上面每一个名字都写着“陆知寒”
　　从上学时期的“三好学生”“年级第一”“竞赛金奖”到“优秀企业家”“最具影响力华商人物”“经济新闻人物”
　　姜宁的指尖摩挲过边角，上面一些明显的磕碰痕迹，像是被人毫不怜惜地摔过。
　　这些东西在无声的书写着陆知寒的优秀，连贯的日期直到三年前，像是被生生断开了那样,再没有更新。
　　姜宁的脑海里浮现了那天在理疗室前颜松医生的话——
　　“那时候应该是车祸没多久，只能躺在床上,除了维持基本的呼吸之外几乎没有办法动。”
　　--
　　深夜的姜家别墅。
　　和陆知寒那边偏简约淡色的风格不同，姜家内部装修走的华丽奢侈风，各种价格不菲的花式装饰堆砌，恨不得往砖缝都填上金子。
　　周围一片黯淡。
　　姜嘉宇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还放着各种没有收拾的婴儿用品。
　　他看着电视，目光却似乎根本没有落在播放内容上。
　　只见远远的车灯扫过来，停车的声音后不久，喝得烂醉的姜鸿志跌跌撞撞地从车库走了进来，像一滩烂泥般扎进隔壁的沙发。
　　嘴里还不断骂骂咧咧：
　　“妈的，那陆知寒个残废，居然还敢取消老子的合作订单，拽什么啊，老子分分钟找人搞死你。”
　　他骂着骂着忽然手机响了起来，蠕动了半天把手机掏了出来，满脸的不耐烦在看到来电人后瞬间换了一副嘴脸，“陈总，是是是，您说。”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老姜啊，明天的合同签约就先暂停一下吧。”
　　“别啊！”姜鸿志有些慌了，酒都醒了一半，“我们不是一早就说好的吗？之前也合作过这么多次，不也从来没有问题吗。”
　　“这，唉，”对面道：“不是我不和你合作，只是陆氏那边取消订单的这么突然，我们自然也会跟着有点顾忌……”
　　陆氏的上层决策基本等于行业风向标。
　　万一是姜家内部有什么问题，他们这个时候不跟着撤，到时候暴雷了不就成了冤大头了吗。
　　通话嘟嘟嘟的挂断。
　　姜鸿志气得把手机砸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瞥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的姜嘉宇，他被吓了一跳，火气又上来了。
　　“你大半夜站那里当鬼呢？”
　　姜嘉宇冷不丁道：“我今天开校运会。”
　　“所以呢？”姜鸿志道：“你该不会想让我去参加吧？姜宁那臭小子在的时候怎么没有你那么多事？”
　　姜嘉宇本想把今天发生的事，和见到陆知寒的消息告诉他，但看到他这个样子，忽然觉得不想这么做了。
　　这些人从来没有真正接纳他。
　　要是让他们知道姜宁和陆知寒的关系，恐怕在这个家里，更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目前还需要姜家这层光环的庇护。
　　“没什么。”姜嘉宇把手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大哥辛苦了，早点休息。”
　　他说完转身上楼。
　　只留下姜鸿志依旧骂骂咧咧的声音。
　　--
　　第二天，早上。
　　陆知寒下楼的时候，被一道身影拦在了电梯口。
　　“你今天起这么早？”
　　“嗯……”
　　陆知寒见他的表情不太自然，调整轮椅角度，从他身边驶过，就看到了一排架子。
　　架子上精心成列着那些他眼熟的奖杯等等，因为被擦拭干净了，所以看起来闪闪发光。
　　地上还放着没有来得及收拾好的水盆和抹布。
　　管家道：“陆先生，小姜先生执意要这么做，我拦不住他。”
　　陆知寒回头。
　　少年站在原地，避开了和他对视。
　　姜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脑子抽了，昨天见到那一纸箱的玩意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凌晨五点，狗都还没醒的点。
　　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像是做贼一样拖着那箱东西，捣鼓了几个小时。
　　他做事从来不计后果，但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这么傻逼的事情。
　　擅作主张又不问自取。
　　陆知寒的视线落在他袖子下的手，临江处于南方，冬季也并不会太冷，但姜宁的手因为泡在水里的时间有点长，关节指尖都带着淡红色。
　　“任伯，”陆知寒喊管家的称呼，语气听不出生气的情绪，“把地上的这些杂物撤下去吧。”
　　姜宁站在原地，正要去搭把手。
　　“姜宁，过来。”
　　陆知寒喊住了他，“帮我打开一下电视机下面的柜子。”
　　柜子里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他之前在姜家见过，被带回去的那些女人很喜欢用这些东西擦脸。
　　“拿过来。”
　　姜宁哦了声，递给他后思绪还有点游离，陆知寒拉起他的手，冰凉的膏体抹在手上面湿湿滑滑的，跟抹药也差不多。
　　陆知寒抹完两只手后，把盖子旋上，目光落在那些陈列的奖杯上，停留了几秒收回了视线。好像默许了那些东西的存在。
　　“吃早餐吧。”
　　“……哦。”
　　姜宁沉默了几秒，当早餐端上来时气氛又恢复了和平时一样，他吃完早饭到校门口，准备拎起书包要溜。
　　“今天没有我的项目，不浪费你时间，我先走了。”
　　“姜宁。”
　　姜宁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知寒坐在车里，光线照不到的角落显得他更加的苍白，仿佛和这个世界区分开来。
　　“谢谢你，”陆知寒道：“下次擦东西记得用温水。”
　　--
　　姜宁在观众席上坐了一会儿，今天来得校外人明显比第一天少了很多，基本没有家长。
　　周围都是打游戏的声音。
　　他一大早上爬起来，现在困成了狗。
　　偏偏早上的日头有点晒。
　　姜宁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头上闭眼休息。
　　手上的那点香气在鼻息间萦绕。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周围的人来了又去换了好几波，但似乎为了不打扰他，都有在刻意的压低音量。
　　姜宁把外套扯下来。
　　旁边正在打游戏的几个同学瞬间就慌了，生怕吵着姜宁这个恶霸，他们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姜宁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他们，只是拿上自己的外套，离开了。
　　“吓死我了。”
　　“我刚才看他的脸色，还以为我们死定了。”
　　三班的教室没人。
　　姜宁走进去，趴在桌子上开始补觉。
　　窗外的榕树翠绿，时不时可以听见窗外飘来的广播声，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又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里的陆知寒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身边都是各种精密仪器，来往探望的人无数，带着同情惋惜的眼神，说着安慰的话。
　　而他静静地闭着眼睛，仿佛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他坐着轮椅回到家，那一整面的荣耀像是刺一样，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他生疏地驶动身下的轮椅，将这些东西用力拂落，荣誉落了一地。
　　姜宁被这个过于真实的梦惊醒了。
　　他喉咙一片干涩，起身拿了水瓶到教室前面的饮水机接水，咕噜咕噜灌了大半瓶。
　　压下了喉间的干涩，却压不住心里的躁动。
　　他简直想要骂自己是傻逼。
　　陆知寒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只能说明他并不想看到，而他不仅翻出来了，还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这和贴脸嘲讽有什么区别。
　　姜宁拿出手机，在和陆知寒的聊天界面上犹豫着，打了一大串字又全部删掉了。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忽然，他手滑点了语音通话。
　　卧槽。
　　姜宁连忙想要取消，但是那边先一步已经接了起来。
　　“姜宁？”
　　听着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姜宁喉结滚了滚，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陆知寒道：“怎么了？”
　　姜宁向来嘴巴硬，但是在陆知寒的面前，已经不是第一次低头了。
　　一回生两回熟。
　　他道：“我不应该随便动你的私人物品，那些架子上的东西，你要是不想看到，我晚上回去就撤下来。”
　　“不用撤了，放那挺好的。”陆知寒道：“这是给你树立优秀的学习榜样。”
　　姜宁：“？？？”
　　“你要是觉得压力太大，追不上，倒是是可以考虑撤掉一部分。”
　　听筒的声音传来，紧邻着耳侧比平时更加的近。
　　姜宁握着手机。
　　“追的上，忘了我跑步的风姿了吗？”
　　陆知寒嗯了声，“忘不了。”


第28章 （二更）
　　姜宁挂了电话,窗外的广播声音重新涌了进来。
　　微风浮动着窗边的帘子。
　　他拿出写了一小部分的卷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无声书写。
　　校运会的后面两天过得很快,姜宁没有项目,蹲在教室里用做题打发时间。
　　闭幕的当天。
　　三班的成绩在年级里排第二，很不错的成绩。
　　领回来的团体奖状和锦旗，挂在教室后面的展览框里,包括了姜宁参与的那个接力赛。
　　周五下午到晚上，学校组织了看电影给大家放松心情。
　　教室的灯全灭,四周黑了下来。
　　在一部分同学的怂恿下，文娱委员选的是一部惊悚的恐怖片。
　　姜宁向来胆子大，看这些就跟喝水一样,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当鬼从屏幕里弹出来的时候，教室里阵阵尖叫。
　　就连刚才放话过“你们这些女生胆子就是小”的那几个男生,也吓得抱团。
　　“老大,你完全不怕的吗？”赵子谦瑟瑟地回过头，看着他旁边的那张空桌子，祈求道：“那我可不可以坐你旁边，我怕！”
　　“怕你还看？”
　　“我怕等会儿要写观后感。”
　　姜宁：“……”
　　赵子谦坐在那张空桌子旁，他看着姜宁拿出手机,冷光打在那张被校园论坛里反复分析夸赞的脸上。
　　经过这次的校运会。
　　姜宁的名号可以说是在校园里无人不知，甚至有不少外校的人在打听他的联系方式。
　　姜宁给陆知寒发消息，【今天学校看电影，晚点回去。】
　　大冤种：【好】
　　姜宁举起手机，对着幕布拍了一张电影的画面,【恐怖片】
　　大冤种：【你害怕吗？】
　　姜宁嘴角还带着点笑意，手上却打字：【怕,怕的快哭了，快安慰安慰我。】
　　大冤种：【试试戴上耳机，做点题，上次精讲第5篇 的那几个知识点，你还没有吃透】
　　姜宁：【……】
　　姜宁：【骗你的，你真的一点都不会安慰人】
　　他把手机放进桌筒里，忽然摸到了点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顺手拿了出来。
　　一个粉色的袋子。
　　上面用一张带着香气的便签纸写着，To：姜宁。
　　“老大！？”赵子谦捂住嘴，小声道：“有人给你送情书啊？”
　　姜宁皱了皱眉头。
　　他拆开袋子，里面放着各种手工做的小甜点，用透明盒子和可爱的胶带贴纸，包装得很用心。
　　夹在中间还有一封信。
　　他拆开来，那张纸上里面的字迹娟秀，写满了一整面字。
　　最后落笔是实验班的一个女生。
　　姜宁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印象，他把这封信塞回袋子里，站起身。
　　赵子谦：“老大？”
　　“我出去一下。”
　　姜宁拎着东西走向实验班，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这个和他格格不入的地方。
　　显然和他们吵吵嚷嚷的情况不同，实验班里放的是爱国主旋律电影，所有人也老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的在看电影有的则是在写题。
　　姜宁在后门站了一会儿，引起了骚动。
　　“姜宁过来干什么？”
　　“别看了，等会儿被他盯上就完了。”
　　“要不要去叫班主任啊。”
　　听到声音的姜嘉宇转头，看到走廊上高瘦的身影，他愣了下，下意识想要站起来。
　　然而一名红着脸的女生先走了出去。
　　他看到走廊的路灯落在姜宁的身上，他手里提着什么，交到那名女生的手里，又不知道说了什么。
　　女生的脸上露出一点失落难过的表情，最后还是点着头，目送少年转身离开。
　　女生回到班级后，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小声哭着。
　　女生附近关系好的同学小声安慰道：“没关系，被拒绝很正常的，至少他亲口和你说清楚了不是吗？”
　　“等会儿放学，我们一起去喝奶茶吧，喝完心情就好了！”
　　“对，这附近还新开了一家饰品店，咱们也可以顺路去逛一逛。”
　　女生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我才不是为他拒绝哭呢！为了学做这些给他送礼物，都快把家里的厨房炸了。”
　　“哈哈哈哈没事他不吃我们吃。”
　　“对，他没口福！”
　　“而且你们知道吗？他拒绝我的借口也超级敷衍！”女生道：“他居然说自己要好好学习，不能谈恋爱！”
　　临江一中谁不知道姜宁根本就不学习。
　　姜宁回到班级，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旁边的赵子谦探头道：“老大！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向你表白的女生啊，你同意了吧？”
　　“没有。”
　　“啊？？”
　　他还以为姜宁专门走一趟，是动心了。赵子谦道：“是不是和你喜欢的类型不同？”
　　“我没注意她长什么样，”姜宁戴上耳机，从桌子下抽出一张周末要做的卷子。
　　电影放完，姜宁收拾东西背上书包。
　　天空阴沉沉的，大片的乌云遮蔽了月亮。
　　路灯能照亮的范围很有限。
　　凉风吹来时，姜宁拢了拢自己的校服外套。
　　“今天要下大雨了吧。”
　　“好像是的，赶紧走，要是半路淋雨容易感冒。”
　　姜宁的脚步也加快了不少，等他坐上车时，闷雷已经落下了，窗外的雨如水柱般往下淌。
　　他甩了甩头上沾到的一点水珠。
　　回头就看到陆知寒看着他，嘴角还带着点笑意，“笑什么？”
　　“没什么。”陆知寒递给他一块车上的毛巾。“只是忽然想起来以前亲戚家养的一只大狗。”
　　姜宁哦了声，“我之前也养过狗，是条很乖的陨石边牧。”
　　他说完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陆知寒，你刚才说谁像狗呢？”
　　陆知寒没有回答他的质问，而是道：“今天晚上不补习了，给你放一天假，早点休息。”
　　“那真是太好了。”姜宁道：“最好明天也不要补习，这样我可以打一个通宵的游戏，白天用来补觉。”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洗完澡后还是习惯性地往书桌前一坐，都快形成肌肉记忆了。
　　算了。
　　坐都坐下来了，随便写几题吧。
　　姜宁把能写的都基本填上了，抬起头一看都已经凌晨两点了。
　　窗外的雨声啪嗒啪嗒打在窗子上，时不时还有亮光划过天际，接着是远处滚滚而来的闷雷声。
　　这雨下得也太久了吧。
　　他拿起空水杯下楼接水。
　　在上楼路过陆知寒的房间时，向来会紧闭的房门此时是敞开的，里面传来什么东西掉地上的声音。
　　姜宁顿住脚步，“陆知寒？”
　　他推门走进去，听到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
　　地上是被拂落的杂物。
　　床上的人紧皱着眉头，冷汗已经打湿了他的头发，紧紧贴在苍白的脸上，嘴唇被咬出深深的印痕。
　　姜宁的心脏猛地一紧，“我给你叫救护车，你撑着点，千万别死陆知寒，听见没。”
　　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姜宁的手指更是抖得厉害。
　　陆知寒道：“不用叫。”
　　“这是车祸的后遗症，”陆知寒的声音比平时听起来要虚弱几分，“只要阴雨天，受过伤的地方就会痛，忍一忍就过去了。”
　　没有具体的冷热反射和知觉，却要忍受疼痛，这是什么傻逼的后遗症。
　　姜宁咬着后槽牙。
　　要是他没有过来，陆知寒就要一个人在这默不作声地疼到天亮？取消什么补习也根本不是给他放假吧。
　　“你等着。”
　　陆知寒闭着眼睛，隐约听见脚步声远去，昏沉的意识把时间仿佛都拉得无比漫长。
　　直到他感觉到一点光亮钻进眼睛。
　　他抬起眼睫，暖色的台灯旁立着一道瘦长的人影，温热湿润的触感落在他的额头。
　　陆知寒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姜宁手里拿的是什么。
　　“你放心，我这次用了温水，”姜宁拿着毛巾，替他擦掉脸上脖子上的汗珠。
　　他走到衣柜前，在一排带扣子的衬衣中间，抽了一件宽松套头的衣服下来。
　　“你可以自己换衣服吧？”
　　“嗯。”
　　姜宁背过身，听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磨蹭了很久动静停下来。
　　这点细小的动作让陆知寒看起来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他伸手摸了摸床榻，一片冰凉。
　　姜宁拧着眉头。
　　“你上次不是说这床定制款吗？这些功能你就拿来当摆设？？”
　　他干脆懒得让陆知寒再动了，拿起床头的平板，凭着上次的记忆把控温的按钮打开，又调整了一下陆知寒腰后面的枕头。
　　等他把那盆脏水和脏衣服处理了，回来再摸了一下，床暖了起来，陆知寒的气色似乎也好了一点。
　　听到他靠近的声音，陆知寒抬起眼睫，声音有点哑，“我感觉好多了，你回去睡觉吧。”
　　“你忘了吗？我说了今天晚上要打一个通宵的游戏。”
　　他在房间里的沙发坐了下来，把靠枕垫在手肘下面，拿出手机点开了游戏。
　　“而且我今天看了恐怖片，不敢一个人睡，在你这待着就挺好，辟邪。”
　　房间里除了纷繁的雨声，多了一点欢快的游戏声音。
　　陆知寒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身上那股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阴寒似乎被一点点地驱散了，他开口道：“姜宁。”
　　姜宁道：“嗯？”
　　陆知寒道：“世界上没有鬼，别怕。”


第29章 
　　第二天。
　　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窗外阳光正好。
　　姜宁从沙发上惊醒，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他愣神了两秒回头去看床上,已经没有人了。
　　他看着窗外还没有干透的水迹。
　　如果不是他现在正睡在陆知寒的房间，他几乎要以为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想。
　　陆知寒还对他说别怕。
　　姜宁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不对劲,他起身把毯子叠好，一边往外走一边默默道：下次他绝对不会再干这种事情……
　　--
　　轻松的校运会结束之后,那股轻松的气氛被即将迎来的期中测验取代了，就连偷偷玩手机的人也少了很多。
　　因为徐国胜说了，这次测验成绩不理想的,统统都要叫家长谈话。
　　他说完还专门往教室最后面看了一眼。
　　姜宁桌上垒着高高的一堆书。
　　不知道低头在捣鼓什么，但总是比之前一天趴在桌上睡到晚要强些。
　　姜宁时不时会被叫出去，站在教室门口静静等待陌生的女生告白,三班的同学起先还会起哄,但类似的场景看多了，大家都基本猜到了后续会发生什么。
　　最近天气回暖，大部分人都脱了校服外套。
　　姜宁依旧穿着宽松的外套，拉链拉得并不严实，里面穿的是一件纯白的短t,隐约可以看到瘦削的锁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抱歉，谈恋爱只会影响我学习的速度。”
　　校园论坛
　　【好帅的一张脸，好冷的一颗心】
　　【连拒绝告白都是同一句话，他真的,我哭死。】
　　【用功读书怎么会从他嘴巴说出。】
　　【但凡换一个人，我就信了】
　　【我查了一下上次的考试成绩,姜宁，要不这习咱就别学了吧。】
　　晚上补习的时候，姜宁把没有写完的试卷从书包里拿出来，夹在里面的什么东西啪得掉出来。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捡起了那掉出来的东西。
　　“情书？”
　　上面写着姜宁的名字。
　　姜宁夺了过来，重新塞回包里。
　　“不拆开看看吗？”
　　“不看，”姜宁拿出试卷，“不知道怎么塞进来的，明天拿回去退了。”
　　陆知寒道：“你要是真的有喜欢的，其实也可以……”
　　“可以什么？”姜宁道：“别试探我，我知道中学生不能早恋，总之毕业前我不会谈恋爱。”
　　期中测验当天。
　　徐国胜早早来到教室，“都把和学习相关的书，都搬去杂物房，然后把桌子拉开，桌位上不要留任何与学习有关的资料。”
　　赵子谦回过头，“老大，等会儿要不要我把试卷拿高点？”
　　“不用。”
　　姜宁懒得做这种事情。
　　试卷发下来后，他简单的扫了一眼题目，他这段时间都在补数学，其他科目也有附带看一看。
　　他提笔开始写，遇到不会的就跳过。平时空着的作文也勉强挤了几百个字上去。
　　写完把卷子一折，趴在桌子上开始补觉。
　　姜宁做题的习惯就是这样，会的就写，不会的就空着，也懒得做检查。
　　负责监考的老师也早就习以为常了，也懒得管他，由着他睡到收卷才懒懒起来。
　　一直到徐国胜监考，看到他又开始趴桌子，才拍着他的背，将他提溜起来。
　　姜宁道：“可以提前交卷吗？”
　　“……”徐国胜点了点他试卷上的空白，压低声音道：“你选择题都不填？”
　　“不会。”
　　“四选一的概率你不写？你分多？”
　　“老徐你干脆把答案告诉我吧，这样百分百的概率。”
　　徐国胜拍了他脑门一下，“做梦，自己想。”
　　他说着就走开了。
　　姜宁提笔，在空白的选择题上随手勾了一个顺眼的，没有再次趴在桌上，而是撑着下巴看向窗外。
　　两天的考试很快就结束了，接下来的两三天都是在等待考试成绩放下来，时不时有同学被派过去帮忙登记成绩。
　　登记成绩的同学一回来，就会被团团围住。
　　“怎么样怎么样？”
　　“我多少分啊？有没有拍照？”
　　“老徐不让拍，”那名被围住的同学忍不住往教室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看去。
　　沐浴在暖光下的姜宁戴着耳机，下颌线条锋利，似乎完全不在乎成绩的问题。
　　“晚修就会公布成绩和排名了。这次大家都考得不错，有人还超常发挥了。”
　　晚修。
　　徐国胜走了进来，所有人都在揣测他的表情。
　　“明天各科任老师会开始发试卷，我们先来看成绩，”徐国胜打开了一张表格。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姓名。
　　除了每科的成绩还有进步分数和年级排名。
　　简直就是公开处刑现场。
　　“我们班几名同学发挥的还是很稳定的，点名表扬一点赵子谦、陈露#￥%……”
　　徐国胜道：“除此之外，还要点名表扬一名同学。”
　　“姜宁。”
　　所有人听到声音都看向了最后一排，眼底不敢置信，他们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表扬”两个字落在姜宁这种校霸身上？？
　　“姜宁同学这次的测验进步非常大，比上次进步了一百零五名。”
　　卧槽？
　　多少？？
　　姜宁这段时间嘴里那句“谈恋爱只会影响我学习的速度”顿时如雷贯耳，在所有人脑海回荡。
　　怎么回事？
　　他是来真的啊？？
　　“姜宁，做的不错，”徐国胜把话筒递给他，道：“站起来，跟大家分享一下自己的进步心得。”
　　姜宁：“……”
　　要不然你还是批我一顿吧。
　　在那些成分复杂的视线注视下，姜宁如芒在背，接过了话筒保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很酷地道：“没什么好说的。”
　　“臭小子，还耍酷，”徐国胜的声音里却不带责骂，反而是高兴的，“坐下吧。记得继续努力听到没有，我就说你是很聪明的。”
　　姜宁坐下后。
　　赵子谦兴奋地凑过来，“老大！你太牛逼了！好酷！”
　　“当然，”姜宁没了刚才在全班面前发言时的冷硬，大言不惭道：“你老大一直都这么牛逼。”
　　校园论坛。
　　【姜宁居然真的开始学习了，家人们。这还是那位一打七的狠人校霸吗？这么快就从良了？？】
　　【进步一百零五名，牛逼。】
　　【那这次进步之星不就铁定有他了，好耶，又可以看到帅哥了。】
　　【姐妹们打醒我，我又想去告白了】
　　徐国胜后面又点评了一些其他同学，最后道：“明天开下午表彰会，成绩好的和进步大的同学都会有机会拿奖。”
　　姜宁第一次觉得老徐的话还挺悦耳的。
　　下课后。
　　他背起书包往外走，今天晚上的天气不错，甚至看得到一些细碎的星星。
　　他坐进陆知寒的车里，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翘起。
　　“怎么了？”陆知寒瞥见他唇角的弧度，“你今天心情很好。”
　　“暂时是个秘密，等我明天告诉你。”
　　他打算等明天那什么表彰会开完之后，拿点真凭实据再和陆知寒讲。
　　姜宁看向窗外。
　　窗外熙熙攘攘都是刚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并行，手里都拿着在附近商铺买的奶茶。
　　“等我一下。”
　　姜宁下车走远，走到那新开的奶茶店前，浏览着花里胡哨的菜单。
　　陆知寒补课那么久，这就算是一点小小的回报吧——
　　不是。
　　他干嘛要回报陆知寒？
　　被迫学习的是他，受惩罚履行而已，他又不是真的想要进步，等从明天开始他就恢复自由了。
　　“这位同学，你要喝点什么？”
　　姜宁被店员的问话打断了思绪，才想起来他根本不知道陆知寒喜欢喝什么。
　　而且他自己也基本不喝这些东西。
　　“我要两杯，有推荐吗？”
　　“这款芋泥波波奶茶我们最近做活动，买两杯可以送一朵小花哦。”
　　最后，姜宁提着奶茶和那朵粉色的小花往回走。
　　他上车后把其中一杯递给陆知寒。
　　“做活动送的，所以给你也顺了一杯。”
　　“谢谢，”陆知寒接过这杯温热的奶茶，抽出了夹在袋子里的花，“这个也是送我的吗？”
　　姜宁吸了一口奶茶，“你不想要丢了也行。”
　　“挺好看的，”陆知寒道：“粉色康乃馨，花语很棒。”
　　康乃馨？
　　一般都是送给长辈的。
　　姜宁顿时觉得被占便宜了，他伸手想要拿回来，却被陆知寒给躲开了。
　　陆知寒道：“你这份感恩的心意我已经收下了，你怎么又想撤回？”
　　“陆知寒，你别用长辈的语气和我讲话，”姜宁道：“你大不了我几岁。”
　　“七岁。”
　　“也就七岁，”姜宁道：“我现在18，四舍五入一下我就二十了，你25约等于二十，所以我们同龄。”
　　“……”陆知寒问：“我这段时间的数学是不是白教了？”
　　姜宁笑了出声，“这是我流数学理论。”
　　“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陆知寒道：“我给你补课这么久，要怎么算？”
　　还给自己抬辈分了？
　　“行，我喊给你听，”
　　姜宁倾身朝陆知寒的方向靠过去。
　　一点细微的气息打在陆知寒没有被衣领束缚的白皙颈侧，一点甜腻的奶茶和芋泥的香气散开。
　　他轻笑时带着狡黠，道：“儿子，爸爸在这呢。”


第30章 （二更）
　　第二天。
　　下午最后的一堂课,改成了去礼堂的表彰大会。
　　高二的六个班加上实验班，每个班都提前分好了区域。
　　姜宁习惯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等轮到他的时候,属于三班的那几排位置已经都坐满了，就剩下徐国胜身边的那个。
　　“……”
　　他不死心地还想看看哪里有空位，就被徐国胜叫住了。
　　“还看呢,过来坐。”
　　姜宁不得已坐了过去，落座后懒洋洋地往椅背一靠,没什么坐相，整个人都像散了一把骨头，但他长了一张冷酷的臭脸,倒也有种慵懒的味道。
　　他道：“老徐，你不太受欢迎，都没有人愿意坐你隔壁,就只有我可怜你。”
　　“你少贫嘴,”徐国胜瞥了一眼他的衣服，伸手扯了下他的校服拉链，“等会儿要上台，你仪容仪表弄好点，外套要不就脱了,要不就拉链拉高一点。”
　　礼堂里温度比室外要高。
　　姜宁索性把外套给脱了下来，里面穿的件薄薄的黑色t恤，领口有点大，隐约可见少年细长的锁骨。
　　他这一细小的动作，让正在进场的其他班同学,像是无言的默契一样，不少都偷偷往这儿看了过来。
　　穿着t恤有种私服的隐秘感,黑色让他看起来比旁边的人更酷，但也没有校运会时帅到高不可攀。
　　更加的少年意气。
　　表彰大会上一大堆领导落座，照例开始一堆废话。
　　平时这个时间段，姜宁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在睡觉，但是今天他奇了怪一点睡意都没有。
　　姜宁正想拿出手机玩。
　　旁边的徐国胜轻咳了一声，“领导在上面讲，你在下面玩，像什么样子，还不收起来。”
　　姜宁只好把手机又塞进口袋里，无所事事让他整个人都坐立不安，忍住了想要抖腿的冲动。
　　他在这焦躁什么。
　　在国旗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念检讨都不是第一次了，上去领个奖状能要了他的命吗？
　　那显然是不能的。
　　姜宁憋了五分钟，总觉得那股燥意挥之不去，他转头对徐国胜道：“老徐，尿急。”
　　“憋着。”
　　“憋不住。”
　　徐国胜挥挥手，“快去快回，马上等级长讲完了，就要开始颁奖了。”
　　“知道了。”
　　姜宁起身从侧门溜了出去，室外的冷风一吹，他整个人都透过了气，活了过来。
　　礼堂外面的厕所来得人比较少。
　　他打算去洗把脸。
　　刚走到厕所的门口，他就闻到了一股飘出来的烟味，还有聊天的声音。
　　“妈的。最近三班的那个姜宁也太会装逼了，在校运会上穿成那样出风头，还真的有一堆人花痴，真的无语。”
　　“还什么恋爱影响学习，他那点分数还怕被影响，这次考试说不定也是在哪里作弊抄回来的分数。”
　　几名男生站在厕所里吞云吐雾，把烟头丢在地板，嬉笑着走了出来。
　　其中一名男生道：“要不是我遇不上他，我早就揍这小子一顿了——”
　　他后面的两名男生忽然停下脚步，跟见了鬼似的。
　　男生皱眉，“你们干嘛。”
　　他回过头，看到一道靠着墙的高瘦身影，当看清那张脸时，吓得连忙往后倒退了几步。
　　“姜、姜宁！？”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不会都听到了吧？？
　　姜宁双手环胸，缓缓站直，朝着三人走去，“你们运气挺好的，我自己送上门了，打算怎么揍我？”
　　三人对视一眼，多了一种蜜汁自信：他们人数多，真的打起来怎么算都占了优势。
　　-
　　礼堂内。
　　徐国胜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皱了皱眉头，看向隔壁仍然是空着的座位。
　　他起身朝外走去。
　　徐国胜远远看见厕所旁边的楼梯上有几个人。
　　其中一个穿的黑衣服。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姜宁。
　　那几个被打得服服帖帖的男生缩成一团，正举着打火机，给姜宁点烟。
　　“宁哥，我们错了，保证下次见到您绕着走，再也不乱讲话了！”
　　少年的指尖夹着烟，衬得他的手指更加的修长。
　　他的脸上没有打完架之后的兴奋，垂着眼睫，更像是觉得有点无聊的倨傲。
　　真的很没意思。
　　像是路边的垃圾滚到了面前，踢一脚反而脏了自己的鞋。
　　姜宁盯着指尖燃着的烟看了一会儿，想起那些人抽这玩意儿时放松的神情，他试着放进嘴里，吸了一口苦涩呛人。
　　他忍着想咳嗽的冲动，皱了下眉。
　　这种东西也可以让人上瘾？
　　“姜宁！”
　　听到远处的喝止声，姜宁的手指顿了顿，回过头第一次在徐国胜的脸上见到如此生气的表情。
　　他愣神间，徐国胜已经走了过来。
　　姜宁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打过架的痕迹。上次没有抓到他，这次总算是抓到现成的了。
　　姜宁不躲也不辩驳，就算是补给他了。
　　“烟还不掐掉，还打算当着我的面抽完了？”
　　姜宁把烟熄灭丢进垃圾桶，静静地等待即将降临的责骂，然而徐国胜却看向了那三个瑟瑟发抖的男生。
　　“你们是哪个班的，把班级名字写下来，”徐国胜掏出本子，“染头发、打架还教唆同学抽烟，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学生的样子了？”
　　三名男生低头不吭声。
　　姜宁微愣，想象中的念叨没有落在自己的头上。
　　徐国胜转过头。
　　“你愣着干嘛，还不快点回去上台领奖，我回头再找你算账。”
　　“……噢。”
　　姜宁往礼堂走时，听见了那三个人中有人抗议道：“徐老师，你这样也太袒护自己班的学生了吧。”
　　袒护。
　　如果是换成其他的老师，姜宁会毫不犹豫地认为是另有所图。
　　但是老徐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不然他就不会拿着这么优秀的教学成绩，还一直只在临江一中当普通班的带班班主任了。
　　-
　　姜宁回到礼堂。
　　他落座后不久，就听到上面的高二年级级长道：“接下来是这次考试的进步之星，依次是——”
　　“高二三班，姜宁。”
　　宣读的声音落下，原本死气沉沉的礼堂像是被投了颗炸/弹，顿时炸开了。
　　“不是吧，姜宁？”
　　“是我想的那个姜宁吗？”
　　“应该是名字同音吧。”
　　姜宁站了起来，无视那股吵扰的声音走上了礼堂的高台，冷着脸看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气氛凝滞了一秒，比原先更加躁动。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少年过分优越的容貌上，他冷着脸，手臂肌肉微微绷着。
　　怎么有人能把一件纯黑的t恤都穿得这么帅啊。
　　姜宁站在领奖队伍的最边缘。
　　级长从前往后，发到最后一张奖状时听到了少年熟悉的声音，“谢谢级长。”
　　高二级长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时有点错乱，又对了一遍名字和面前的姜宁。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把“进步之星”和姜宁这种典型无药可救的坏学生联系起来。
　　“级长，你的腿看起来好得差不多了。”
　　这忽然来得关心，一下让级长回忆起来，他有一次抓姜宁迟到翻墙时，跑得太快了差点把腿摔折了。
　　姜宁笑里掺着难搞定的坏刀子，道：“您放心，我现在不翻墙了，我走正门。”
　　级长：“……”
　　现在、立刻、马上把这个奖给取消了！
　　-
　　表彰大会结束后，所有人按次序往外走。
　　今天是周五。
　　大家都赶着回去收拾东西离校。
　　姜宁从礼堂回来之后没有回教室，而是等在办公室，站了大概十分钟才看到徐国胜回来。
　　“臭小子，你还知道要来找我，”徐国胜坐下，“那三个人已经被我交给他们的班主任了。”
　　“这件事情照例是要通知家长的，”
　　徐国胜视线落在姜宁手里的那张奖状，“不过看在你近来表现不错的份上，这次就罚你弄下一周教室卫生，有没有问题？”
　　姜宁有些迟疑道：“就这样？”
　　“嗯……”徐国胜道：“或许你还想再来一份数学试卷大礼包？”
　　“不，我不想。”
　　姜宁走出办公室还有点恍惚，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被惩罚的准备，处分写检讨。
　　但最后只是落了一个打扫卫生。
　　他回到教室，人已经差不多都走空了。
　　姜宁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那沓压在角落里的试卷，这是上次运动会他去交表格的时候，徐国胜给他的。
　　他一直塞在桌筒里没打开过。
　　徐国胜的话一时萦绕耳边——
　　“这些是我托以前的老同事弄过来的，一些初高中衔接的试卷，你可以试着自己做一下，如果有不会的，课后拿过来我再单独和你讲一讲。”
　　姜宁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那沓试卷装进去了，甚至连书包拉链都拉好了。
　　“……”
　　算了。
　　反正放在这也是挡地方，背回去得了。
　　姜宁远远看到校门口的车，上去，把手里的奖状展开，“看到了吗？我可是完美发挥，你定的那五十名的惩罚简直就是低估我的实力。”
　　“进步之星？”
　　陆知寒凑近说话时带着一点笑意，弄得姜宁耳朵痒痒的。
　　这么傻的称号是谁取的。
　　但姜宁还是忍着耳朵的烫意，装作不经意道：“也没什么的，就是全年级进步最明显的那个而已。”
　　那点骄傲都快要从嘴角溢出来了。
　　“嗯，你进步这么明显，那我也应该有点表示，”
　　陆知寒拿出了两张票，“这两张是附近新开的度假风景区的门票，目前还没有完全对外开放，人不多，你可以和同学去放松放松。”
　　姜宁捏着那两张薄薄的票，“如果我说我想和你去呢？”


第31章 
　　姜宁想的是,反正周末陆知寒也会给自己放假，在家里闷着永远死气沉沉的,正好用这个机会出去放松放松。
　　忽然,陆知寒轻轻皱了下眉头。
　　他握住了姜宁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点，凑近,倾身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
　　“你身上怎么会有烟味？”
　　姜宁心下一惊，没想到陆知寒鼻子这么灵敏。
　　他自己怎么没有觉得有味道呢？
　　“就,可能不小心在哪里染上的吧……”
　　他记得那份协议里写着，禁止他抽烟来着，只不过下午打架事后脑子一热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
　　“是吗。”
　　陆知寒往上了一点,从他的领口嗅到他的唇边，距离拉的很近，就像是那时候混乱的梦境里,轻轻落在他脸上的吻。
　　姜宁浑身一个激灵,往后退了一点。
　　“好吧，我承认确实是吸了一口。不过就一口，好奇是什么味道而已……”
　　他心里不免有点忐忑。
　　原本以为可以混过去的。
　　“你这是在伤害自己的身体，”陆知寒微微皱眉，“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产生好奇的。”
　　姜宁自知理亏。
　　他没敢再反驳,只是轻声地说了一句，“我下次不会了。”
　　回到别墅。
　　姜宁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远远落在了陆知寒的身后。
　　他走进去时，陆知寒正在把他的那张奖状装进相框里,挂在墙上，还细心地调整着位置。
　　他松了口气。
　　还好陆知寒没有生气。
　　也是,他从来都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吸一口烟嘛他又不会对这又苦又呛的东西上瘾。
　　那伤害身体也是日积月累的事情。
　　给自己想到了心安理得的说法，姜宁满意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第一时间是拿衣服去洗澡，把身上的校服换下来时他还特意低头闻了闻。
　　奇怪。
　　他明明什么都闻不到，陆知寒是怎么那么敏感的？
　　姜宁洗完澡，顺便还仔细地刷了一遍牙。
　　他呼一口气闻了闻。
　　确定只有清爽冷冽的漱口水味道，这才满意地下楼去吃饭。
　　楼下的餐厅。
　　姜宁远远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他坐下来，顺利在餐桌上找到了自己喜欢的菜。
　　他不禁勾起嘴角。
　　他知道这是特意给他做的，大概是奖励他又拿了奖。
　　姜宁刚端起碗，就听到了电视的声音。
　　“吸烟对人体有什么伤害呢？大家请跟着我一起来了解——”
　　他抬头看去。
　　《戒烟系列警示片》
　　画面中的玻璃缸子里，放着一个乌漆嘛黑的肺部模型，用来模拟抽烟的过程。
　　姜宁瞬间胃口没了大半。
　　不至于。
　　真的不至于。
　　他再也不会再抽那玩意儿的。
　　姜宁如坐针毡，低着头还是会听见强行传来的声音，他扒拉完饭吃了个饱，站起来想要溜号。
　　“姜宁。”陆知寒的指节点了点桌面，“看完再走。”
　　姜宁只能被迫又坐了回去。
　　半小时的戒烟警示片看完，他看着陆知寒淡然地开始播放下一个品目——
　　《戒毒》
　　《拒绝毒，拒绝赌》
　　姜宁：“……”
　　他真该死抽了那口烟啊。
　　姜宁怀疑自己这辈子都快要看出阴影了，陆知寒才摁了暂停，“今天先看到这吧，剩下的找时间再看。”
　　“谢谢您放过我。”
　　姜宁头晕眼花地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就听见背后的陆知寒道：“今天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发。”
　　“出发？”
　　姜宁愣了几秒没反应过来。
　　陆知寒道：“那两张度假区的门票，我答应和你一起去。”
　　--
　　第二天一早。
　　姜宁就睡醒了，他看着昨天晚上连夜打包的行李。
　　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毕竟只去一天，没什么好带的，今天再收拾也来得及。
　　姜宁拎着自己的行李箱下楼。
　　陆知寒已经收拾好了，坐在车里等他。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出行去玩。
　　姜宁坐在他隔壁，看了一眼他身上淡色的Polo领衬衣，少了几分严谨的正式感，让他多了几分运动的气息。
　　而姜宁本人穿的也很简单，只是在白t的外面多了一层敞开的长袖宽松衬衣，白色的工装裤，和一对板鞋。
　　车缓缓驶动。
　　那处度假风景区在临江的郊区，都是没有大肆开发的痕迹，大片大片茂密的树林成荫。
　　姜宁降下车窗，感受着拂面而来的风，夹带着阳光和树叶的味道，他眯了眯眼睛。
　　“风景不错。”
　　陆知寒侧过头，深色的眼底倒映着少年明媚的身影。
　　微风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几乎要将他和外面灿烂的绿色融为了一体，仿佛和这环境一样，都是充满了生气的。
　　“嗯，风景确实不错。”
　　他们的车越往里开，路边就多了很多中式的建筑，亭台阁楼，都是仿古的痕迹。
　　车停下后。
　　度假区的两名工作人员连忙迎了上来，替他们拖行李箱，带着他们往里走。
　　“陆先生，小姜先生，二位跟我来吧。”度假区的经理道：“您的房间我们都安排好了。在最顶层的套房，安静环境好，没有人打扰您。”
　　姜宁跟着上了电梯，电梯门打开后，他看到了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泳池，露天阳台上还栽了各种各样的花，爬藤挂满了栏杆。
　　远处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了。
　　整个大平层有很多个房间，各种功能房，就住他们两个人，简直不要太宽敞。
　　姜宁坐在沙发上，经理还在喋喋不休的介绍道：
　　“这附近有挺多项目的，飞盘，烧烤，露营，滑草，钓鱼等等，陆先生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尽管吩咐。”
　　其他人离开之后。
　　姜宁拿起放在沙发旁边的介绍册子，翻开看了看，上面每个项目都配有自己的插图。
　　“姜宁，你要玩可以让助理带你过去。”陆知寒说着就要往房间里去，他手里带着的是装电脑的包。
　　姜宁拦在房间门前。
　　陆知寒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你和我出来就是换个地方办公的吗？”姜宁道：“你答应了陪我来，这种态度是不是太敷衍了。”
　　“……好吧。”陆知寒道：“我跟你出去。”
　　姜宁他们乘坐着度假区的摆渡车，来到滑草的场地，这儿还没完全对外开放，零散地接待着游客。
　　虽然还没有到春天，但临江冬季气温高，草地还是绿色的。
　　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在玩闹着。
　　滑草场旁的平地建了个小凉亭，里面坐着在聊天的家长。
　　姜宁刚拿完滑草板和护具回来，就看到在一群家长里格格不入，独自待着的陆知寒。
　　“……”
　　这人！
　　怎么又跑休息区去了！？
　　姜宁在他身边坐下，把板子放到脚边，侧头看他，“来都来了，不玩玩看吗？”
　　遥遥看去，在冬日暖光下的草场绵延无边。
　　而他们却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陆知寒道：“你去吧。这个项目我玩不了，我坐不稳，用不了力。”
　　“不，你玩得了。”姜宁展示自己那的双人板，自信满满道：“你忘了还有我啊，我会在后面托着你的。”
　　陆知寒坐在冰凉的板子上时还有些恍惚，他的膝盖上已经绑着护膝，而身后贴上来一道微烫的体温。
　　“别怕，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他说话时，陆知寒似乎可以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传来。
　　姜宁的手从后面穿过，拉住了滑草板上的绳子，长腿伸出来给了点力气，“要冲了哦。”
　　带着点温暖的风刮过了他的脸颊，陆知寒的身体随着惯性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却被身后的姜宁稳稳拢住。
　　空气里都是青草新鲜的味道，和少年开怀的笑，他的后背都仿佛被那点细微的震动弄麻了。
　　滑板在草场的底端停下。
　　两人顺势躺了下来，背后的草地带着点扎人的刺儿，并不柔软，还有点专属的湿润。
　　今天的天气也很好。
　　头顶的天空干净透亮，云很薄。
　　姜宁侧过头，声音里带着点兴奋的喘息声道：“陆知寒，你看吧，我没骗你吧？”
　　陆知寒似乎还有点没有回过神。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种随意的慵懒，向来深色的眼底容纳了天空的颜色，像是玻璃珠一样。
　　姜宁盯着看了很久才坐了起来，吹着微风，随手从草地里薅了一根蒲公英。
　　他轻轻吹了一下。
　　蒲公英柔软的绒毛随风飞走。
　　它们随着风越飘越远，不知道飘到哪里落地生根发芽。
　　“姜宁，”身边的人喊他的名字，姜宁侧过头，陆知寒朝他伸出手，一点点朝着他的脸靠近。
　　然后看见陆知寒从他耳边摘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草絮。
　　姜宁愣了下。
　　心跳的速度快了几拍。
　　随后，他听到了一点来自上方的声音。
　　是陆知寒的两名助理。
　　他们急匆匆地坐着滑板下来，又不会控制方向，喊着，“躲开，躲开！”
　　姜宁：“……”
　　他不带什么犹豫地伸手，托住陆知寒的后颈，将人摁进自己的怀里。
　　两道强烈的风声从耳边擦过。
　　想象中的碰撞事故并没有发生，周围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陆知寒的耳朵紧紧贴在姜宁的胸膛，听见了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地在他的耳侧跳动。
　　扣着他后颈的手力道很大，微烫，十分的可靠。
　　“陆先生，您没事吧？”两名助理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我们刚才见您不在轮椅上，一时急了，所以想下来找找您，但是失控……”
　　他们越说越小声，自知这件事情实在是做的太荒谬了，就算是找理由也没法原谅。
　　姜宁松开了陆知寒，打断他们语无伦次的道歉，“行了，就你们那点力气，真撞上来也没事。”
　　“姜宁，”陆知寒声音严肃道：“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么做很危险！”
　　这么莽撞的挡在他面前。
　　当自己的身体是铁板做的吗？
　　就算是铁板，也经不起这种不要命的折腾！
　　“我知道。”姜宁看着他，声音清晰地传来，“因为我前面说过，不会让你受伤，所以我会保护好你。”


第32章 （二更）
　　从滑草场出来之后,两人坐上了摆渡车。
　　姜宁以为今天的活动应该就到此为止了，但他渐渐的发现开车的方向并不是他们刚出来的酒店。
　　“我们去哪里？”
　　“钓鱼。”
　　钓鱼？？
　　这是什么中老年人的活动？
　　算了,看在陆知寒刚才陪他玩了滑草的份上,勉强跟着去一去吧。
　　度假区里专门辟出了一块池塘，里面放了鱼苗，还有专门的钓鱼位置。
　　他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完全不懂有什么好玩的，往小马扎上一坐。
　　池塘里种了不少荷花,只不过还没到开放的季节，只有稀稀拉拉的桔梗。隐约可以看到池塘里的游鱼。
　　看起来也不是很难钓的样子。
　　姜宁把鱼钩放下去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难道是位置不对？
　　他又把鱼竿拿起来,换了个位置再试试。
　　还是没有动静？
　　姜宁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另一边坐着没动的陆知寒又钓起来一条大鱼，在半空中溅起水花,他熟练地收杆,把大鱼放进身边的小水桶里。
　　那小黄桶里面还放着前面钓上来的两条小鱼。
　　“？？？”
　　这是为什么？
　　说不定是陆知寒的位置关系？
　　姜宁拿着鱼竿，挪着自己的小马扎默默挨到陆知寒的身边，学着他的动作下竿。
　　他窸窸窣窣的动作让陆知寒侧过头，低头看了一眼他旁边空空如也的桶。
　　姜宁：“……”
　　他连忙遮住，“所以我说是真的很无聊嘛,钓鱼还不如去菜市场买两条来得快。”
　　“钓鱼需要耐心，你这么走来走去了，鱼刚游过来就被你吓跑了，”
　　陆知寒把旁边的果盘递给他，“吃点东西,耐心坐一会儿。”
　　姜宁向来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他咬着切好的芒果条,懒懒打了个哈欠，眼角的余光看到陆知寒又拿出了一本书。
　　这不是他们的辅导书吗
　　“你出来怎么还带着这些东西？”
　　陆知寒道：“我看了你的成绩单，所以打算再给你加补一下语文，这些篇目过得时间太久了，我先自己回顾回顾。”
　　他说完居然真的打开看了起来。
　　姜宁没事干只好拿出了手机，刷了一会儿抬起头。
　　陆知寒还在看书。
　　这么努力干脆代替他去高考吧，以陆知寒的能力，绝对可以考出一个全校第一。
　　姜宁道：“你在看什么？”
　　“《劝学》”
　　“？？？”
　　姜宁怀疑他是故意的。
　　他挨着陆知寒的肩膀，往书上看了一眼，居然真的是必考篇目之一。
　　好吧。
　　他上课基本没有听课，有这么个东西存在他都不知道。
　　姜宁的视线落在第一行字。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这什么意思，”姜宁指着第一行字，“学，不可以。这是在写我吧，不错不错，我喜欢这篇文章。”
　　“……”陆知寒道：“要是作者知道你是这么理解的，估计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这时候，姜宁原本架在一边的鱼竿动了动。
　　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前面还说着无聊的人，现在兴奋地收竿。
　　姜宁稀里糊涂地把鱼竿往上扯，怕动作太慢让鱼跑了，又怕动作太大了。
　　陆知寒在旁边提醒道：“不要着急往上拉，见光它会挣扎容易断线，你可以先让它游过来一段距离。”
　　姜宁听着他的话照做，靠近岸边时才往上提。
　　一条肥硕的鱼被扯出水面，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光。
　　足足有四五斤的鱼放进装着水的桶里，顿时被占满了大半，看着它啪嗒啪嗒翻腾，那种雀跃和成就感像是泉水般涌上来。
　　这就是钓鱼佬的快乐吗？
　　姜宁似乎可以理解了，他背后的尾巴都快摇起来了。
　　陆知寒道：“这边的后厨可以帮忙做。”
　　“那晚上我们可以吃自己钓的鱼？”
　　姜宁看着那条鱼，把死法安排的明明白白道：“它这么大条，最适合拿来做烤鱼。”
　　结束钓鱼回到酒店。
　　姜宁利落的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更加宽松的套装，上面是宽松的圆领卫衣，下面穿的是条灰色的五分裤。
　　今夜有点风，但还不至于太冷。
　　陆知寒穿的衣服就比他规整很多了，长袖长裤，还披了一件防寒的外套。
　　他们没有选择在酒店提供的餐厅就餐，而是选择露天的烧烤摊位。
　　面前是黑漆漆的大海，卷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两边的树上挂着点点彩灯，墙面刷着夸张的涂鸦，倒是很适合年轻人打卡拍照。
　　除了烤鱼的食材是自己钓的，其他的都是由商家提供的。
　　姜宁看着菜单，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陆知寒，“这些东西你应该可以吃吧？”
　　“可以。”陆知寒道：“你点吧，我对这些不是很了解。”
　　姜宁这才放心地在菜单上勾勾画画，仗着陆知寒没吃过，把他认为好吃的都点了两份。
　　“你今天有口福了。”
　　他烧烤的手艺可是有练过的。
　　在酒水的区域，他悄咪咪的在酒的后面打了个勾。
　　烧烤配酒，越喝越有。
　　姜宁带着几分心虚的把菜单折了对折，递给他，“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加上去的。”
　　陆知寒摊开了纸，“你点了酒？”
　　“……”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
　　姜宁一时没吭声，他怕陆知寒回头又给他弄点什么戒酒宣传片。
　　恰好这个时候，服务员走了过来。
　　陆知寒把菜单递了出去，“就这些了。”
　　“你让我喝酒？”
　　姜宁十分怀疑他听错了，还是陆知寒被掉包了？
　　“你点的是果酒，酒精度数不高，”陆知寒道：“偶尔喝一瓶没有什么问题。”
　　就算是以后遇到应酬的各种国内文化，也免不了要碰到酒。
　　他不可能要求姜宁一点不沾。
　　在等待上菜的空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获批，姜宁的心情挺好的，他凑到陆知寒的面前，“那个劝学的后面是什么来着，跟我讲讲呗？”
　　讲到一半，陆知寒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道：“我有个文件要通过，先回去酒店一下。”
　　“哦，你去吧。”姜宁接过他手里的书，接着看了起来。
　　他对文言文基本是一窍不通的，不过这辅导书上面带注解，他可以勉强看懂。
　　姜宁看完这篇又往后翻了翻。
　　餐桌上陆陆续续上了他们点的菜，炭火也烧了起来。
　　不过他没有动手。
　　他才不是打算等陆知寒回来，只不过是想给他展示下自己高超的烧烤技巧罢了。
　　姜宁听到远处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不过没有太在意。
　　这儿也不是只接待他们。
　　“这里的票可是我托人才拿过来的，不过可惜最顶层的房间被人订走了。”
　　“听说这边的烧烤也是特色。”
　　几人谈笑着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忽然，他们注意到了一个人坐着的姜宁，他懒懒靠着藤椅，手里还捧着本书。
　　其中一人惊呼道：“卧槽？那是姜宁？”
　　且不说姜宁在国际学校的时候从来没拿过书，更不可思议的是他明明已经被姜家赶了出来，怎么会出现在这种私人度假区？
　　姜宁听见朝他不断靠近的脚步声，直到有人在他的对面坐下，他甚至都懒得抬头，只是冷冷道：“抱歉，这里有人，不接受拼桌。”
　　对面的人开口道：“姜宁，你该不会这么快就忘记我们了吧。”
　　姜宁抬起头。
　　在对面的几个人的脸上停顿了几秒，这才想起来，这几个人是他以前的同学，以前争着在他的面前跑腿当跟班。
　　看到姜宁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副谁都不进眼里的样子，几人忽然开始隐隐不悦。
　　以前那是姜宁背后有势力值得他们巴结，但是他现在就是个没钱的穷光蛋。
　　还摆什么谱啊。
　　“你现在是什么档次，还配和我们待在一起？你给的起钱吗？”
　　“你该不会是过来打工的吧。”
　　“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要不这顿我就替你付了吧？啊？”
　　姜宁懒得理他们，除了最开始的那一眼，他几乎全程都在看手上的那本破书。
　　啧。
　　拽什么啊。
　　“在我们的面前就没必要装了吧，大家都很清楚你是怎样的人。”
　　其中一个男生伸手，想要把姜宁手里的书拽下来。
　　姜宁把书合上，躲开了。
　　几人对上他那双冷森森的眸子，不禁有些惧怕，当年姜宁在国际学校可是实打实的混世魔王。
　　只要是来挑衅他的，基本都没有好果子吃。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他们从兜里摸出烟。
　　每个人手里夹了一根。
　　姜宁原本对这些行为视而不见，他还在以前学校时，基本每天下课都会有一堆人在厕所吸烟。
　　他对这种重口味的癖好没什么兴趣，但也懒得提出意见。
　　不过这次或许是刚被陆知寒摁着头看过警示片。
　　上面说了。
　　二手烟比直接吸烟的伤害更大。
　　姜宁眯起眼睛，冷道：“滚远点抽。”
　　几人一愣，恍惚想起来姜宁确实是不抽烟的，他们找到了突破口似的，嬉笑着道：“宁哥，你也来两口啊？别说老同学对你不好。”
　　说着硬是要把烟递给他。
　　姜宁烦躁地啧了声，“你们听不懂人话？”
　　他不想在这儿大动干戈。
　　但这些人仿佛眼睛长到后面去了，简直是找死。
　　看到姜宁那张过分优越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烦躁不悦的表情，几人莫名的兴奋了起来，看他高傲的头颅低下来，那种爽快感像是复仇了似的。
　　“我们也不为难你，大家都是同学。你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
　　姜宁：“……”
　　他现在没有动手，已经是在给面子了。
　　要不是陆知寒随时可能回来，他不能在这里动手，他瞥见旁边茂密的树丛，干脆拖着这帮人去那里解决好了。
　　在他思索间，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已经回来的陆知寒。
　　他远远就看到一群穿得花里胡哨的男生，将姜宁围在中间，脸上还带着恶劣畅快的笑意。
　　那群人夹着烟，流里流气，像是一群垃圾试图沾染他擦拭干净的宝物般，而姜宁形单影只，捧着书毫无还手之力。
　　陆知寒缓缓眯起眼睛，气场沉了下来。
　　这种感觉，让人十分不爽。


第33章 
　　那群人见姜宁一直不说话,还眼神躲闪的模样，以为他是害怕了,这倒是涨了他们的胆量。
　　姜宁现在可是不敢随便动手了。
　　没有人庇护着他了。
　　他们倒是不介意带着姜宁玩,当个小跟班什么的。
　　“只要你够听话……”
　　那男生说着想要上手去摸姜宁的脸，“看在你长得不错——”
　　“你们想干嘛？”
　　冷冷的声线传来，压抑不住的不悦莫名让那几人胆怯了几分。
　　他们回过头看到陆知寒,那张冷峻的面容带着些熟悉感，但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在哪里看到过。
　　倒是他身下的轮椅吸引了注意力。
　　“哈哈哈哈哈。”
　　“您就别来帮忙了吧,我们可关爱残疾人——”
　　那人话音还没有落下，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袭击了，整个人被摁在旁边的餐桌上。
　　他看到了姜宁的脸,那张阔别已久但依旧冷厉傲然的脸，似乎根本没有因为被赶出姜家而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他们刚才是怎么眼瞎了，敢踩到他的头上。
　　“嘴巴太臭了,我帮你洗一洗怎么样？”姜宁笑着那起旁边的茶水壶,道：“毕竟是同学一场啊。”
　　温烫的水兜头浇下来，一部分溅到了姜宁的手上。
　　“姜宁！你疯了！”
　　那人张着嘴，喊得越大声，姜宁就灌得越凶，直到把这整壶茶水都倒干净了。
　　姜宁松开手。
　　那人狼狈地倒在地上,头发衣服都湿透了，旁边的人连忙将他扶起，想要还手但看到姜宁冷漠的脸，他们顿时犹豫了。
　　姜宁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烧得火红的炭火，修长的指尖握着铁钳,加起来一块冒着火星的炭。
　　黑夜中猩红的火星被风吹起，少年眼底冷漠,“还想留下来烤干了再走？”
　　几人一边骂着疯子，一边跌跌撞撞狼狈地离开了。
　　姜宁浑身骇人的气场悄然收敛，笑着像是刚才打架的人不是他，而是和同学简单的叙旧而已。
　　他笑着道：“过来吧，给你看下姜师傅专业烧烤二十年。”
　　烧烤架上的五花肉烤的滋滋冒油，香味飘了出来。
　　姜宁熟练地翻动签子。
　　微红的炭火映照在少年恣意的脸庞上，却似乎映照不进他的眼底。
　　这是陆知寒第一次亲眼见到姜宁打架的全过程。
　　那种状态就像是一只矫健的猎豹，自信迅捷，对手在他的面前是那么的渺小而不堪一击。
　　这种行事方法超过了陆知寒以往的准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没有产生出排斥感，反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楚是什么。
　　姜宁把烤好的串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你让人给我送了这么多天饭，这回到老父亲为你洗手做羹汤了。”
　　他笑着。
　　只是指节上还带着点打斗之后的红痕，他却浑然不在意，似乎感觉不到这点细小破损的疼痛。
　　陆知寒其实很清楚，姜宁打人很凶，但意外地却很怕疼，就连那点上药的力度都忍耐不住。
　　这时，服务员端着做好的烤鱼上来。
　　一层青红辣椒铺在鱼上面，热辣滚烫，香气快要飘到八百里地了。
　　跟着一起上来的还有他们点的饮料。
　　服务员道：“二位消费满了我们的活动额度，所以这些饮料是送您的，请慢用。”
　　送上来的是各种颜色包装的果酒。
　　姜宁拎起其中一瓶，修长的指尖在拉环处轻轻一扣，刺啦一声，单手打开了易拉罐，跟着冒出来的还有清凉香甜的荔枝汽水味。
　　易拉罐送到薄唇边，姜宁像是渴急了，他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很明显，喝完了大半瓶。
　　“这完全就是饮料。”
　　他瞥见一边的陆知寒，把手里的易拉罐往他的方向递了递。
　　“尝尝？”
　　陆知寒习惯性地伸手接过，但姜宁却提前缩了手，“这瓶我喝过了，还是不要间接接吻了。”
　　他说着拿了另一罐饮料。
　　冰凉的瓶身碰到手心时一阵凉意，陆知寒低头看了一眼。
　　是海盐柠檬味的。
　　入口带着一点淡淡的咸意和柠檬的酸甜，酒味确实很淡。
　　酒足饭饱之后，夜色也变得深浓了。
　　桌面上的七八罐果酒都开过了。
　　姜宁喝完最后一瓶，十分不屑地给出结论道：“这东西就是饮料。”
　　回到酒店顶层的电梯，封闭的空间里，陆知寒闻到了他身上香甜的果香味。
　　他抬眼看着电梯里的倒影。
　　姜宁整个人懒懒地靠着电梯内厢，抬着头，脖颈和脸颊比平时更红几分，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有点不适。
　　“还好吗？”
　　听到陆知寒的声音，姜宁直起身子，用依旧没所谓的语气道：“当然，我就是吃得有点撑了。”
　　但他的视线比平时更加的迷离。
　　虚着眼睛看人时，上扬狭长的眼睛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倨傲，像是一块熬得微微化开的糖，看谁都像是可以拉丝。
　　漫长的等待电梯到达顶层，电梯叮的一声打开。
　　姜宁走了出去。
　　凉嗖嗖的夜风一吹，吹散了一点他身上的热意。
　　他坐在露台的藤椅上，和夜色融在了一起，嗓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紧绷道：“你先进去吧，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听见轮椅离去的一点声音，姜宁整个人才放松了下来，肩背往后一送，那点一直试图掩盖掉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盯着那池晃动的池水看。
　　今天的天气真好。
　　漫天的星星和月亮像是碎在了这池水中。
　　姜宁却没什么心情欣赏。
　　他揉了揉滚烫的脸颊，脑海里不禁浮现起许多以前的记忆。
　　——他只是说了你几句，你怎么就可以动手打人呢？简直是暴力狂！
　　——谁想要和他做朋友啊，我不过是看在他家里有钱会请客，而且讲什么兄弟义气，帮我打人而已。
　　零散的记忆再往前，是姜宁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幼年画面。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他们欺负你，你不知道欺负回去吗？一点用都没有。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别来找我诉苦。
　　……
　　那些遥远到他以为早就忘记了的记忆，根植在他的心里，伴随着他一同的成长，融进了他一贯的行事风格里。
　　他可以痛苦，但是不可以露怯。
　　在他的背后从来没有什么庇护所，他就自己保护自己。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暴力蛮不讲理，动不动就打人，无药可救病入膏肓。
　　反正在他身边来去的人多了，谁走谁留都差不多。
　　一点细微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响起，面前拢着一小片阴影。
　　他混沌的思绪停滞了下。
　　姜宁缓缓抬起头，看着却又复返的陆知寒，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没控制住的发哑，“你来做什么？”
　　陆知寒干净修长的指间握着玻璃杯，递到他的面前，“醒酒的。”
　　姜宁偏过头。
　　“我不用这种东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拧巴什么，似乎从被陆知寒撞见他打人之后，他就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像是一颗心悬着，极力用平淡去掩盖。
　　最好是睡一觉之后，今天的事情全部都没有发生过，陆知寒什么都不记得。
　　陆知寒也不逼他。
　　将那个被子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这次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静静地在旁边。
　　他的存在让姜宁完全没有办法静下来，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找不到支点。
　　姜宁拧起眉头，“你不走吗？”
　　陆知寒的视线落在那杯没有喝下的醒酒茶上，不知道在执着什么。
　　姜宁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了沉沉的声响，他垂着眼睫，只盯着眼前一小块木质地板。
　　这会儿总舍得走了吧。
　　想象中的远离并没有到来，陆知寒朝他伸出手，一点柔软的触感落在背后，轻轻地抚着他。
　　姜宁抬眼，看到了那双眼眸在黑夜里如同涟漪的水面涌动的暗潮，他身体里紧绷的那根弦似乎轻轻松动了一点。
　　“你在干嘛？”
　　“这样会好受一点，”陆知寒的手隔着衣服，轻拍着他的背道：“我也是看别人学来的，第一次试。”
　　“看谁学的？”
　　“幼儿教育频道。”
　　姜宁莫名笑了出声，他想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帮他准备起居，让人给他送饭，给他的卷子签名，甚至是像哄小孩一样哄他。
　　这些都是他以前不敢奢求的东西。
　　他没有在家里获取到的情感，却从陆知寒这个非亲非故的人身上找到了。
　　真的是搞笑。
　　“你就一点不怕我吗？”姜宁静静地看着他，带着静谧的危险，道：“你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养虎为患？”
　　陆知寒轻抚他的背，像是顺毛似的一点点抚平他敏感的情绪，声音宁静而遥远，“我还挺期待的。”
　　他愿意看到姜宁渐渐成长，成为独一无二的猛虎。
　　姜宁在他的回答面前愣住了。
　　明明不是第一次被骗了，为什么他还敢产生期待。
　　陆知寒。
　　你大概不知道，要是被缠上了，他这种人是不会轻易地放手的。
　　所以，别对我太好了。


第34章 
　　隔日。
　　姜宁在房间里醒来时脑袋一阵昏昏沉沉,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现在在哪里，直到昨天的记忆回笼。
　　他皱了皱眉头。
　　昨天他不仅在陆知寒的面前打架喝酒,撒泼,还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真的是……
　　姜宁脸颊滚烫，顿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磨蹭地洗漱完走出门。
　　陆知寒坐在大厅的圆桌前办公,见到他出来，敲击键盘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
　　“你昨天睡得太晚，我就没有叫你。饿了吗？”
　　陆知寒似乎没有被昨天发生的事情影响，依旧和之前一样。
　　姜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都已经下午两点了。
　　在酒店用完餐后，他们坐着车返程。
　　到达后，每周负责做理疗的康复师还有那位颜松老医生已经在等候了。
　　陆知寒嘱咐道：“上去休息一会儿之后,记得把周末两天的作业写了。”
　　“知道了知道了。”
　　姜宁回到楼上,放下自己的行李，拿出还没怎么动过的卷子开始写。
　　他写了没几个字。
　　想到陆知寒接受治疗时的痛苦，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抱着自己的卷子推开了理疗室的门。
　　“咳咳，我有些题不会，所以过来这里做。”
　　姜宁没看陆知寒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地在旁边的空位坐下，掏出笔低头就开始写。
　　“坐过来一点。”陆知寒的声音比平时带了点颤，“不是不会吗？我不看着你怎么写？”
　　“哦……”
　　姜宁把桌椅挪到了床旁边。
　　陆知寒敛着眼，看着他做题，那些基础题的答案都没有什么问题。
　　姜宁有些心不在焉地做着题,空气里的那股艾草香气似乎起了一点舒缓心神的作用，他慢慢静了下来,注意力放在了题目上。
　　等陆知寒的治疗结束之后，姜宁的作业做的七七八八了。
　　他回到房间，把作业塞进书包里看了一眼时间，又拿出了徐国胜给的那沓卷子。
　　打发时间似的写了起来。
　　姜宁一路写到了深夜才睡觉，临睡觉前把手机的闹钟调早了半小时，这是徐国胜给他的惩罚。
　　他需要提早到教室搞卫生。
　　第二天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姜宁的意识还十分混沌，脸埋在枕头上磨蹭了一会儿，这才不太情愿地起床换校服。
　　他下楼的时候，餐厅那儿的位置空着。
　　“呀，小姜，”王阿姨意外道：“你今天起的怎么那么早，是不是看错时间了？”
　　姜宁随手拿了几个包子，用袋子一装，“没，这几天有点事，需要早点到校。”
　　陆知寒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这么着急吗？”
　　姜宁脚步微顿嗯了声。
　　“我让人先送送你，”陆知寒没有等姜宁拒绝，就已经打电话给司机沟通好了，“去吧，路上小心。”
　　原本打算挤公交的姜宁哦了声，不知道说什么，就挤出一句，“那我先走了。”
　　姜宁坐上那辆熟悉的房车，第一次觉得这车里有些空荡荡，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空出来的位置。
　　奇怪。
　　他在意什么。
　　姜宁收回视线，三两口把包子吃完填饱肚子。
　　他来到校门时比平时早，校道上还拢着一层薄雾，教室里只到了几个学生。
　　“老大？”赵子谦惊讶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姜宁没说话，把写好的卷子甩给他，然后上讲台拿起黑板擦开始擦黑板。
　　擦黑板，擦讲台，扫地，拖地，倒垃圾。
　　这些都是教室卫生每天的内容。
　　这些都是最稀松平常到无人会在意的内容，只是做这些的人换成了姜宁，这就是无敌炸裂的存在了！
　　校园论坛里。
　　【救命，一大早上就看到姜宁在搞卫生，差点被吓晕，我怀疑是我还在梦里！】
　　【被吓晕加一！今天姜宁扫地走过来，我都不敢乱动，害怕他把扫把抡到我头上！】
　　【所以这是要从良的节奏吗？】
　　【其实我之前就觉得姜宁真的是优质股，成绩提上来之后，估计表白的人要排到法国了。】
　　【前面的也太容易被蒙骗了，他搞卫生是被老徐罚了而已，哪有人上台领奖前还打架抽烟的[图片][图片]】
　　图片的角度很明显是偷拍，居于中心的少年身高腿长，明明是简单的黑色t恤，穿在他身上却格外吸引视线。
　　他冷着脸，身上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
　　【完蛋了，明明知道他做的事情不对，但还是被吸引了怎么办……】
　　【他一定有什么苦衷】
　　【图片上那几个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人，被打我还挺开心的，天天在班上装逼。】
　　【所以姜宁真的变好了吗？】
　　【不，据说他成绩也是抄回来的，他最近不是和那个赵子谦的书呆子关系不错吗？他俩前后桌。】
　　【啊，就这样他怎么有脸去领奖……】
　　姜宁一个人把所有的卫生弄了一遍，踩着早自习的铃声，坐回了位置上。
　　说实话搞一星期卫生没比写检讨轻松，但对比起言不由心的虚假检讨，他更乐意用这种方式偿还。
　　语文老师走近教室后，照常吩咐课代表上来带读。
　　“大家拿出课本——”
　　姜宁迟疑了几秒还是抽出了自己比脸干净的课本，夹在昏昏沉沉的早读声中，视线落在那些看不太懂的文章上。
　　虽然依旧让他觉得头痛，但只要想到陆知寒拿着课本阅读时的模样，也就并不是那么的无法接受了。
　　姜宁看了一早上书，到点吃饭的时候，除了肚子饿，眼皮已经有点沉得睁不开了。
　　他忍着困意去拿饭，负责送饭的助理提着饭盒，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杯咖啡。
　　“陆先生说给您的，希望您上课可以保持精神。”
　　“知道了。”
　　姜宁午睡之后，一直到上课铃响了才动了动，他眼睛困的抬不起来，但这节课是徐国胜的。
　　这家伙比其他科任老师都烦。
　　要是他往桌子上趴两堂课，估计又要抓他的办公室问东问西。
　　姜宁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爬起来。
　　他的目光触及那杯冰咖啡。
　　因为放了一段时间，杯身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苦味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打通了。
　　但不得不说效果不错，姜宁现在一点也不想睡觉了，一直听课到放学后。
　　晚修结束，姜宁提前给陆知寒发了消息要晚回去。
　　等他负责教室的卫生走得迟，比平时晚了差不多半小时，他关了灯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原本打算查下公交最晚到几点。
　　没想到校门口依旧停着那辆车。
　　姜宁推开车门，看到陆知寒坐在车内，“我不是说自己会回去吗？”
　　“太晚了不安全。”陆知寒道：“而且你学了一天也累了，我来接你只是顺路的事。”
　　姜宁今天确实比平时要累，起得早，走得晚，坐在车里都差点睡过去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仰面躺在床上歇了一会儿，条件反射地坐在书桌前。
　　等等。
　　姜宁忽然反应过来，既然考试都已经结束了，惩罚自然也结束了，那他还学什么呢？？
　　他连忙把手里的卷子丢到一边。
　　姜宁想起一会儿还会来他房间帮忙补习的陆知寒，连忙拿出手机打了一条信息出去。
　　姜宁:【你别过来了，今天不学】
　　和陆知寒的界面上很快显示对方输入中，姜宁莫名带着几分心虚，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学习是不可能学的，让他学一辈子更是不可能的。
　　陆知寒：【想休息一天吗？】
　　姜宁：【不，是从今天开始都不补了。】
　　学习枯燥又乏味。
　　姜宁这段时间没碰手机，都快要忘记游戏是什么味道了。
　　反正他已经按照要求超额完成了那所谓的惩罚，接下来不管陆知寒说他什么，死猪不怕开水烫就好了，左耳进右耳出，这些都是他最擅长的本领。
　　那边显示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姜宁已经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
　　聊天框里弹出了新的信息。
　　陆知寒：【好】
　　陆知寒：【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就这？
　　就这？？？
　　陆知寒是什么老年打字速度，敲键盘的时候不是挺快的吗？打了这么久发了这几个字？
　　姜宁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弹出来新的消息。莫名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缥缈无力感。
　　如果，他是说如果，陆知寒劝一句，他可能会动摇——
　　姜宁在脑海里划掉了这种可能。
　　说不定陆知寒给他补习也补得烦了，这样他们两个人都不用勉强，放过彼此这样最好。
　　姜宁丢下手机去洗澡，回来登录上自己的游戏。
　　他打算随便打几局排位。
　　这个赛季他都没玩，分段掉的厉害。
　　他刚打玩一局出来，就收到了一条好友的游戏邀请，他手抖点了接受。
　　对方激动道：“宁哥！我终于联系上你了！这段时间我找你找的好辛苦，你到底去哪里了？”
　　姜宁盯着游戏ID愣了一会儿，冷漠地打字：你谁？
　　他在离开那所学校后，基本把以前的同学全部删了个干净，游戏里的忘记删了。
　　对面很快回复道：【杜凯啊，宁哥你忘记了吗？之前我被班里的那□□，还是你帮我出的头。】
　　提起这个名字，姜宁隐约有点印象，那群人也就是他在度假区遇到的那几个。
　　真的是冤家路窄。
　　“哦，那我走之后，他们还有找你麻烦吗？”
　　【有……】
　　【不过有个好消息，他们不知道得罪了谁，被学校劝退了。】
　　姜宁操作的手微顿，“你说他们被劝退了？”
　　“对，就是前两天的事。”
　　姜宁第一反应是陆知寒做的。
　　他的脑海里不禁回想起以前的一幕幕，无论是钱鹏还是张世杰，似乎无论是发生了什么矛盾，陆知寒都会选择站在自己的这边，替他收拾善后，让这些人得到教训。
　　“宁哥，宁哥？”杜凯道：“你怎么不动了，对面准备要偷塔了！”
　　“嗯。来了。”
　　姜宁一顿操作之后，游戏界面弹出了胜利的图标，他们又接着玩了几局，基本都是胜利局。
　　但他莫名觉得有些没有意思。
　　杜凯显然沉浸在这种被带飞的快乐中，兴奋道：“宁哥，再来一局吗？”
　　“不了，我困了。”
　　“现在才11点半耶，”杜凯道：“我记得你之前都是打游戏打通宵的。”
　　“那是以前。”
　　自从来到陆家之后，他几乎都没有超过这个点睡觉，身体早就形成了生物钟。
　　“好吧，”杜凯道：“宁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现在在哪上学呢。”
　　“一中。”
　　“噢噢，那我下次可以去学校找你吗？”
　　“……”
　　“可以吗？”
　　“……随便你。”
　　“太好了！”杜凯道：“明天宁哥你还上号吗？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求求了。”
　　“嗯。”
　　姜宁随口答应了。
　　他放下手机，打游戏之后莫名带来了一种虚无感，他都快忘记了自己怎么能打游戏一打就是一整天的？
　　那时候的他大概太孤独了。
　　虽然身边围绕着一大帮的“朋友”，但每个人都有所图谋，依然害怕他，又不得不依附在他身边。
　　他都很清楚，只是懒得戳破而已。
　　姜宁放下手机浑浑噩噩地睡着了，房间的灯也跟着熄灭了。
　　第二天。
　　他订的闹钟准时响了起来。
　　姜宁下楼时意外地看到陆知寒已经醒了，他对了一遍时间，确定自己是早起了半小时。
　　“？？？”
　　所以陆知寒怎么也醒了。
　　原本已经做好提前走，避开陆知寒的打算，这会儿被搅乱，姜宁想起自己昨天发的消息，一时不太敢走过去。
　　陆知寒道：“今天也要早走吗？”
　　“嗯。”
　　他没有提昨天的事情，两人默契地坐上车，一路到校门口，姜宁说了句，“那我先走了。”
　　“嗯。”
　　姜宁回到教室，照例开始搞教室的卫生，快上课了他趴在桌子上没动。
　　赵子谦小声道：“宁哥，你今天的作业还没有给我帮忙交。”
　　“没写。”
　　“啊？”
　　赵子谦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姜宁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按时按量的交作业了。
　　他一时有些犹豫，“那我帮你抄一份交上去吧。”
　　“不用。”
　　姜宁冷淡地说完这两个字，就彻底趴在桌子上不动了，似乎又回到了最初来到一中的状态。
　　赵子谦也不敢问，就这么一直到第二堂课下课。
　　姜宁被叫去了办公室。
　　“今天怎么没有交作业？”徐国胜看着缺交的登记表，看了眼他脸颊边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身体不舒服？”
　　姜宁：“……”
　　什么时候他不交作业还需要理由了。
　　“不想写所以就没写。”
　　“写作业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吗？这是你作为一名学生的义务，”徐国胜道：“看在你最近都按时交作业的份上，再有下次，你就给我去走廊上站着。”
　　“不用下次，我这就去。”
　　“你这个臭小子！”
　　徐国胜看到他站在外面，被他气得差点没缓过来，就像是刚才好不容易才看到点变好的苗子，啪嗒灭了。
　　姜宁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罚站了，以往他经常在走廊上一站站一天，没觉得有什么。
　　自从姜宁站在教室外面，来往看过来的目光明显变多了。
　　不少人在教室里伸着脖子看，或者匆匆路过，回头偷偷看两眼，不敢看得太光明正大。
　　校园论坛
　　【姜宁怎么又在教室外面罚站了？】
　　【听说是没交作业。】
　　【三班班主任这么狠的吗？不交作业就罚站了】
　　【啊，他站在那里我这两堂课都听不进去了，注意力不小心就往外面飘了，谁懂啊！】
　　姜宁站到了放学，回到教室时赵子谦满脸歉意道：“对不起，老大！我没想到老徐这么严格，都是我的错。”
　　“和你有什么关系，没交作业的是我。”
　　“可是我是你的跟班啊！”
　　哪里有让自己的老大受罪的道理？
　　姜宁道：“是我自己要站出去的。”
　　“啊？”
　　怎么会有人主动要求罚站啊？
　　赵子谦所认识的一些差生基本上都是找各种理由推脱解释，被罚了之后会觉得丢人，不思过还对老师破口大骂。
　　姜宁却完全和这些人不同，仿佛这些惩罚在他的身上完全见不到任何的作用。
　　因为他并不在乎。
　　好像什么都引不起他真正的兴趣。
　　姜宁一整天似乎都没有什么精神，上课除了罚站就是趴在桌子上睡觉，发下来的试卷也没有看，安静到仿佛不存在。
　　晚修结束的铃声响起后，教室走空了。姜宁才缓缓醒来，开始打扫教室的卫生。
　　“宁哥！”
　　杜凯看到教室的灯火下，姜宁孤独打扫卫生的背影，像是被遗弃的空巢老人，他瞬间脑补了一场大戏。
　　“他们也太过分了吧！？”杜凯骂道：“一中的人就欺负你让你一个人负责卫生？宁哥！这你怎么忍得了？不行，不能让你受委屈。”
　　他心目中的姜宁可是全校师生畏惧的存在，就连一个眼神都可以把人吓退百米外。
　　怎么会沦落成被全班欺负的存在？
　　杜凯越想越是气愤和不平，“宁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姜宁直起腰杆，身上穿的是和他们学校截然不同的宽大校服，他懒懒地往后一靠，双手环胸，“你怎么混进来的？”
　　“就，”杜凯道：“我给保安处那边送了两个果盘，说来找老同学的，他们让我快去快回。”
　　他原本打算给姜宁一个惊喜，没想到意外撞见了这一幕。
　　杜凯拿出事先就准备好的银行卡。
　　“这里面是我从小到大攒下来的钱，里面应该有几十万，密码在背面，你拿去用吧。”
　　“……”
　　姜宁没有伸手接，道：“我拿你这钱算什么？”
　　“就算是之前的保护费吧！”杜凯道：“宁哥，我真的帮不上别的忙，这是一点小心意。”
　　“你帮得上，”姜宁把角落的拖桶拎起来，“去，走廊尽头的厕所拎一桶水回来。”
　　“？？？”
　　“不愿意？”
　　“愿意愿意！”
　　杜凯连忙拎着桶往外跑，仿佛这是什么义不容辞的使命般。
　　姜宁以前就读的学校没有学生负责教室卫生这一说，他们学校有专门的保洁。
　　除了一些劳技课，几乎不需要他们动手做任何的劳动。
　　他以前也不会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但现在对于姜宁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技能之一。
　　杜凯打完水回来，姜宁已经把教室卫生搞定了，只差拖地这一项。
　　他自然要抢着干。
　　“宁哥，你坐着吧，我来就行了。”
　　杜凯卷起袖子，湿漉漉的拖把直接拎起来就要往地上招呼，被姜宁喝止住了。
　　“你这是拖地还是浇水？”
　　姜宁拿过拖把，三两下就拧干了水，低头开始拖起地。
　　杜凯说不惊讶是假的。
　　姜宁身上那股倨傲，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气质没有变化，但似乎又有什么悄然发生了改变。
　　弄完卫生之后，杜凯提议道：“宁哥，要不出去通宵吧，我们好久没有一起打游戏了。”
　　毕竟手游始终少了点味道。
　　他们以前也没少干这种逃课上网的事情。
　　姜宁皱了下眉头。
　　反正他回去也没什么事情干，出去打个游戏很正常吧，这是他的自由。
　　“可以。”
　　“好，那我查地址。”杜凯道：“这附近就有好几家环境不错的网咖。”
　　姜宁走到校门口，“你等我一下。”
　　“噢噢，好。”
　　杜凯看着姜宁朝不远处的一辆白色车走去，对面的车窗降下来后，里面赫然坐着一名俊逸的男人，俊美到让人一眼难忘的程度。
　　而姜宁在他的面前，莫名就像是收起獠牙的狼崽子，凶巴巴里透着的是乖巧。
　　？？？
　　他怎么会把乖巧这个词和他牛逼的宁哥联系在一起？


第35章 
　　姜宁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台词,但走到陆知寒的面前，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应该要说点什么了。
　　他站在车旁,也不上去。
　　陆知寒淡然的脸上透出几分疑惑,“怎么了吗？”
　　“我出去上个网，你先回去吧。”
　　不是。
　　他也没有必要和陆知寒交代吧。
　　毕竟去哪里，去干什么是他的自由,陆知寒又不是他的监护人，他没有必要事事报备。
　　陆知寒道：“现在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沉默了两秒才道：“大概要到几点，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我通宵。”
　　姜宁也不是头一回通宵之后直接去学校补觉了。
　　他说完就打算转身离开。
　　却听到了车门打开时很轻的咔嗒声,姜宁顿住脚步，回头就看到陆知寒从车里出来了。
　　他甚至连西装外套都没有来得及穿，深色刻板的马甲穿在他的身上,却有种禁欲的斯文感。
　　“姜宁,我想和你一起去。”
　　陆知寒的话音落下，四周静的可以听见夜里的虫鸣声。
　　姜宁眯了眯眼睛，“你确定？”
　　就陆知寒这种到点睡觉，起居比时钟都规律的人跟他去网咖玩通宵？想到这种画面，他都觉得魔幻。
　　在旁边线上预订的杜凯犹豫了下,“宁哥，所以我是订两个人还是三个人啊……”
　　陆知寒：“三个人。”
　　姜宁：“两个。”
　　两人同时出声，内容却截然不同。
　　杜凯看气氛有些不对劲，小声道：“那什么宁哥，要不我今天先回去吧,改天再约？”
　　“改什么。”姜宁道：“订三个人。”
　　网咖门口。
　　原本昏昏欲睡的前台抬头看到面前的三个人，瞬间瞌睡都飞走了。
　　这是什么情况？
　　“有预定的,”姜宁示意杜凯拿出预约信息。
　　前台看了一眼，“没有问题。”
　　他的视线扫到旁边的陆知寒，又落在两人的校服上，“不过先要出示下身份证，确认一下二位的年龄。”
　　这家网咖本来就是临江一中最近的一家，规模不大，主要的客户都是学生，所以对登记年龄和查证这块很宽松。
　　几乎不需要怎么出示证件。
　　前台单纯是被陆知寒的气质唬住了，虽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保险起见还是按照了规定行事。
　　杜凯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看清楚了吧？”
　　他早就满十八了。
　　不过杜凯扭头就看到了面色略显凝重的姜宁，不会吧，他宁哥还是个未成年？
　　姜宁磨蹭了一会儿，拿出身份证。
　　“抱歉，您还没有满18周岁，所以我们不能放你进去。”
　　“就差两个月也不行？”
　　姜宁顿时无语，他以前都没有遇到过这种状况。
　　“是的，”前台道：“除非有监护人陪同。”
　　“我是他的监护人。”陆知寒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在杜凯震惊的目光下，问：“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姜宁进了包间就自顾自开了电脑，没有理会两人。
　　杜凯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知寒，但没有姜宁的招呼，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跟着上号。
　　空气里莫名透着一种无言的尴尬。
　　陆知寒实在是和这样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的存在就像是一首曲子多出来的音符。
　　但他本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只是静静地在姜宁的身旁。
　　姜宁打游戏他就在旁边看，安安静静的，也不发出什么声音。
　　倒是杜凯心痒的不行。
　　他想要问一问两个人的关系，但姜宁不主动说，他也不敢主动问。
　　比起监护人，他更觉得陆知寒对待姜宁的态度很模糊。
　　要是他家那两位大人，看到他出来熬夜打游戏，估计会给他来个混合双打，根本不可能像是陆知寒这样默许，甚至还陪同进来了。
　　这样的场景就像是，像是……
　　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看男朋友打游戏的小情侣。
　　杜凯：？？？
　　他被自己的这种念头惊到了。
　　且不说姜宁是不是直男，就说他那种性格也根本是不会哄人的，和他在一起估计是种折磨。
　　姜宁打了几局游戏，右下角的时间来到十一点半。
　　杜凯道：“宁哥，我有点饿了，想出去看看有什么吃的，拿点回来。”
　　姜宁嗯了声。
　　他离开后，包厢里就剩下了姜宁和陆知寒。
　　姜宁打算开一局随机匹配的路人局。
　　陆知寒道：“我可以陪你玩。”
　　“你？”姜宁转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你确定你会玩？”
　　“应该。”
　　会就会，不会就不会，应该是什么意思？
　　姜宁对自己的技术很自信，就算陆知寒送人头，他也照样可以carry。
　　“你去用杜凯的号，玩辅助。”
　　姜宁进匹配之后原本想锁个自己擅长的英雄，却被对方先ban掉了，他退而求其次换了个还算玩得不错的。
　　这盘的队友是一队小情侣，没有拿到想要的位置，一直在哔哔。
　　姜宁关了队友频道。
　　他冷着脸认真打，总不能第一把就把陆知寒给带输了。
　　杜凯拎着一堆泡面饮料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自己的位置上已经有人了。
　　陆知寒的操作显然有点不太熟练，拿着最简单的辅助，似乎还在磨合中。
　　在关键时刻，陆知寒丢错了技能。
　　杜凯心里一凉。
　　心想说完蛋了，他瞥了一眼姜宁，却没有看到他预想中的发火场合。
　　陆知寒道：“对不起，我的问题。”
　　姜宁：“没事。”
　　杜凯：“？？？”
　　他宁哥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明明刚才还在骂他菜，这也太双标了吧。
　　杜凯有点郁闷地坐在一边泡面，没想到姜宁回过头，皱着眉头看他。
　　杜凯连忙道：“宁哥，你要吃吗？”
　　“你，”姜宁看着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经典红烧牛肉面，想起了那段吃泡面吃得快吐的日子，皱着眉头道：“你坐远点。”
　　被嫌弃的杜凯：“呜呜。”
　　太双标了吧！
　　他委屈地给自己的泡面里加了两根烤肠。
　　话说杜凯还是第一次见到姜宁愿意带人打游戏，以往无论是现实还是游戏里，找他带的人简直不要太多。
　　但姜宁每次都是冷漠拒绝。
　　别问，问就是嫌麻烦。
　　杜凯怀疑自己是眼睛瞎掉了，不然怎么会在姜宁这张冷酷的酷哥脸上看到一点可疑的温柔。
　　姜宁打了几盘，困得眼皮有点睁不开。
　　偏偏陆知寒也在这儿，他忍着趴桌子眯一会儿的冲动，这倒显得是他自己太弱了。
　　“还来吗？”
　　陆知寒看起来没什么困意，甚至操作越来越熟练。
　　姜宁道：“不来了。”
　　这家伙明明年龄比他大，怎么精力比他还足？？
　　“今天玩到这，先走了。”姜宁起身，走得毫不眷恋，一眨眼人就已经消失在包厢的门口了。
　　杜凯原本想跟上去。
　　陆知寒抽出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点什么，道：“谢谢你带姜宁出来玩，不过我们现在要回家了。这上面是地址，欢迎下次来我们家玩。”
　　“噢噢，”杜凯连忙道：“那叔叔，不对，那哥下次见！”
　　等两人离开后。
　　他看了眼上面写的名字和地址，吓得差点被口水呛死。
　　杜凯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他那么眼熟了。
　　那可是陆知寒啊！
　　在临江横着走的存在，居然和他们打了一晚上的游戏？？？
　　杜凯瞬间背后凉了一片，他当一晚上电灯泡，应该没有被记恨上吧？
　　陆知寒走到网咖的门口。
　　外面一片漆黑，昏暗的路灯被两旁的树木遮去了大半。
　　他正想要拿出手机给姜宁打电话，门边传来一道冷酷的声音，“在这。”
　　陆知寒转过头，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姜宁，他双手插兜，身上的校服外套颜色在夜色中依旧鲜亮。
　　“饿不饿？”姜宁突然问。
　　陆知寒没什么感觉，但还是点点头。
　　姜宁转身往前走，走路的速度并不快，“这边没有什么高级餐厅，只有大排档和路边摊。”
　　在转过街角后，一条街还剩下几家开着的店。
　　路边大排档里喝得醉醺醺的客人，刚下班疲惫的工人，还有街边摆摊的小贩。
　　姜宁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一家小摊前。
　　“阿姨。”
　　原本弓着腰的摊主抬起头，略显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道：“小宁啊，这段时间都没有见到你。阿姨还有点担心你。”
　　“没事，那群人没有再来找你麻烦吧？”姜宁问。
　　“没，他们都不敢再来收保护费了。”摊主阿姨道：“你来得正好，我过一会儿都要收摊了，你还是老样子煎饼加个蛋？”
　　“对，”姜宁看了一眼身后的陆知寒，“这次要两个吧。顺便加份里脊。”
　　“行。”
　　姜宁接过两份热气腾腾的卷饼，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把其中一份给陆知寒，“吃不习惯的话可以丢。”
　　他咬了一口饼，熟悉的味道让他心里很复杂。
　　当时他来到临江一中的时间不久，每次狼狈地做完兼职回来，都会饿得腿软，也只有在这种赚到钱的时候，他会愿意“奢侈”一点，给自己加个蛋。
　　但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吃价格更加低廉的泡面，各种味道轮过一遍又一遍，吃得他都快要吐了。
　　姜宁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陆知寒的身上，他就算是吃得路边的卷饼，动作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
　　像他这样的人，应该完全没有经历过捉襟见肘，恨不得把一块钱掰开来花的滋味。
　　察觉到他看过来的视线，陆知寒抬眼看了过去。
　　四目相接时，姜宁毫不遮掩问道：“你今天为什么要跟过来？”
　　“我想我应该多了解你一点。”
　　姜宁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让他了解的，不过就是个无药可救的差生，一眼可以看到过去和未来，剖开来也都是腐烂的内里。
　　这样的人更好的方式不是远离吗？
　　其实那些人说的都没有错，他连相处了十几年的“家人”都留不住，怎么可能吸引陆知寒靠近？
　　姜宁顿时觉得食不下咽。
　　他不知道自己在陆知寒的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人，但总之不会太好，算了，这样也够了。
　　伪装什么的太累了，也不适合他。
　　“吃饱了吗？吃饱了就回去吧。”
　　姜宁和陆知寒上了车，深夜的马路基本没有车流。
　　车内更是安静一片。
　　陆知寒闭着眼睛，眼下带着几分的倦意。
　　姜宁收回放在车窗外的视线，不动神色的落在陆知寒的脸上，他似乎是真的累了，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动作。
　　陆知寒这种冤大头，如果不是那个什么心愿软件，根本不用和他这种人捆在一起。
　　不过不会需要太久的。
　　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等到过两个月，他过完十八岁的生日就可以正式离开学校了。
　　到时候陆知寒也可以脱离这个麻烦了。
　　在心里默默做下这个决定之后，姜宁觉得整个人都通畅了。
　　那么剩下的两个月，他也没有必要太折腾陆知寒了，再装一段时间的好学生吧。
　　车回到陆家。
　　陆知寒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几分困倦。
　　姜宁道：“从明天开始，重新开始补习吧。”
　　姜宁的决定来得太突然了，陆知寒沉默了几秒，才反问道：“你，确定吗？”
　　他不希望姜宁只是随口说说。
　　“当然，”姜宁道：“比起打游戏，我觉得还是当一个学霸比较适合我。”
　　姜宁回到房间，整理好已经凌晨了。
　　他湿着头发坐在书桌前，打着一盏台灯，从包里拿出了今天的作业，拿笔开始写。
　　写到了深夜，姜宁不知道怎么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姜宁的脖子都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匆匆把作业都塞回去，下楼。
　　陆知寒的精神状态也没比他好多少，两人默契地在车上补觉，到学校了他趴在桌子上补了一天觉。
　　放学了他才注意到杜凯给他发的消息。
　　杜凯：今天还上号吗？
　　杜凯：上号dd，随叫随到
　　姜宁回复道：【不了，最近都不玩了】
　　杜凯：？
　　杜凯：那位不许你玩游戏？
　　那位？
　　姜宁顿了两秒，意识到他说的是陆知寒。
　　【和他没关系。】
　　【是我打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杜凯：？？？
　　杜凯：被盗号了？
　　姜宁：。
　　杜凯：不，这不可能是我认识的那个宁哥，宁哥你说句话啊！
　　姜宁：傻逼
　　他回完这两个字把手机丢回口袋里，自从做完那个决定之后，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反正他也不是真的要学习，就是权宜之计。
　　姜宁回到房间。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敲了敲。
　　陆知寒道：“我们先来看下你考试的卷子吧，先把错题过一遍。”
　　已经有几天没有补课的姜宁，一时之间有些不习惯，嗯了声，把注意力从陆知寒的身上挪开，放在那几张卷子上。
　　讲题结束之后，姜宁洗漱躺在床上，再没有出现那种烦躁的感觉，很快就睡了过去。
　　-
　　班会。
　　徐国胜在讲台上讲着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
　　姜宁在最后一排走神。
　　“好了，今天还有最后一件事情，”徐国胜道：“原本担任纪律委员的张帆同学提出想卸任，有同学想要接任的吗？”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要是别的岗位就算了，众所周知纪律委员是最得罪人的，而且都已经高二了，有这个功夫不如多刷两套题。
　　“没有人报名吗？”
　　徐国胜看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最后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排的姜宁身上。
　　随着放学的铃声响起。
　　徐国胜道：“姜宁，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姜宁：？
　　班级里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
　　赵子谦道：“老大，你又打架了？”
　　姜宁：“……”
　　他别说是打架了，就是作业都按时交。
　　姜宁完全是一脸懵逼地来到办公室，就算他是坏学生，找他麻烦也需要个理由吧。
　　徐国胜拉了张椅子，“坐。”
　　姜宁皱起眉头，被他忽然来的殷勤弄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徐国胜道：“这几天弄卫生累不累啊？”
　　“还行，”姜宁道：“老徐，你要说什么就直说吧，这套拐弯抹角的方式真的不适合你。”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徐国胜道：“你对班会上说的纪律委员的位置有没有兴趣？”
　　姜宁结结实实地愣了半晌，甚至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出问题了，不然徐国胜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怎么凑在一起就像是在跟他开玩笑。
　　见他不说话，徐国胜还以为他是在认真考虑，“你要是同意的话，剩下几天的卫生就不用搞了。”
　　“这是弄不弄几天卫生的问题吗？”姜宁指了指自己，“老徐，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把我和纪律委员这几个字联系在一起的？”
　　他除了不会上课讲话之外，睡觉，玩手机，迟到，哪一项没有做过？
　　“不需要你自己以身作则，只要替我管理一下就行，”徐国胜道：“其他人管不动，这个岗位很容易得罪人。”
　　而姜宁完全没把这些同学放在眼里，也没有人能横得过他。
　　姜宁：“……”
　　算了。
　　他反正也在这里最多待两个月，也就两个月的事，省得徐国胜在这纠结来去。
　　“好吧，我当，不过管成什么样子我不负责。”
　　晚上回到家。
　　陆知寒照例给他拆分知识点，讲课。
　　姜宁则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陆知寒停下了讲课，“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吗？可以和我说说。”
　　“老徐，也就是我班主任让我当什么纪律委员，”姜宁拿出了登记本，“从明天开始上任。”
　　“那是好事啊，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你不愿意吗？”
　　说起来还真的挺丢人的。
　　姜宁这些年当习惯了狐朋狗友里的老大，但是让他当什么班干部，这还是头一回。
　　那么多人让他管理，完全不知道应该要怎么搞。
　　姜宁的视线落在陆知寒的身上。
　　等等，这位大老板手底下应该少不了员工，怎么也有点管理经验。
　　“陆总，给支两招来听听呗。”姜宁道：“不然我今天晚上都会愁到睡不着觉。”
　　“嗯……”陆知寒思忖片刻道：“你如果想要了解清楚一个岗位的运行方式，最好的办法是去请教上一任。”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姜宁道：“陆总真英明！”
　　陆知寒笑了出声，“你是在拍我的马屁吗？”
　　他点了点桌面上的题。
　　“纪律委员，我们可以开始继续看题了吗？”
　　“当然。”
　　姜宁第二天一早，带着陆知寒给他的意见，找到了这个位置的上一任主人。
　　“张帆。”
　　被叫住名字的是一个高瘦白净的男生，他回头看到姜宁的脸，整个人打了个颤。
　　“宁哥，您有什么事吗……”
　　他平时没有少在本子上记姜宁的名字，虽然说对方一直都没有表露出不爽，但他还是担心被找茬。
　　张帆连忙解释道：“宁哥，我现在已经不做纪律委员了，您放心以后都不会记您的名字了。”
　　姜宁双手环胸，看不出来意图是什么，只是问：“干的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不干了？”
　　“唉……”张帆道：“我管不住他们，而且这次期中考试成绩还退步了，我妈就让我好好学习，别做学习之外的事。”
　　姜宁微愣。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啊。
　　那陆知寒怎么知道他要当班干部还挺开心的？
　　不对。
　　陆知寒不是家长，不可以混在一起谈。
　　张帆见他不说话，小声道：“宁哥，我可以走了吗？”
　　“还不行。”
　　姜宁从包里掏出一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
　　这玩意儿张帆再熟悉不过了。
　　之前一直都是他用这个本子在记名字，翻开几乎每一页都能找到姜宁的名字。
　　大概违纪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上课睡觉，发呆，玩手机。
　　张帆心下已凉了半截。
　　姜宁真的是来找茬的，连证据都准备得明明白白的。
　　姜宁没注意到张帆越变越白的脸色，道：“从今天开始，我接任三班的纪律委员，需要跟你了解下情况。”
　　张帆愣在原地半天，“你说什么？”
　　他是不是耳朵出现问题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姜宁说自己要当纪律委员，一定是他今天起床起猛了，还没有睡醒。
　　姜宁这个人，和纪律两个字最大的关系。
　　大概是没有任何关系。


第36章 
　　张帆花了几分钟才算接受了这个事实,不过姜宁会来找他了解情况，更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姜宁看起来,更像是那种我行我素的独立风格。
　　“三班基本上都很好管理,除了这几个，”张帆在座位名单上点了几个名字，“这几个比较闹,而且一般不服管理，记了名字会来找麻烦。”
　　对待这些人,张帆向来敬而远之，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行，那我明白了。”
　　晚修开始时,铃声已经响完了，教室里还一片吵吵嚷嚷。
　　姜宁作为值班的纪律委员，拿着今天的作业和本子走上讲台,拖了张椅子坐下。
　　班级里的喧闹瞬间像是被熄灭的火苗。
　　全班同学：？？？
　　这是什么情况？
　　姜宁现在都嚣张到玩手机要上讲台玩了吗？
　　这会儿,还没有下班的徐国胜走了进来，“跟大家宣布一下，之后我们班的纪律委员就是姜宁了。”
　　全班同学：！？？？
　　这是在开玩笑吧？
　　姜宁管纪律，这不是“监守自盗”吗？
　　徐国胜离开后，班级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姜宁不会管他们胡闹,讲话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嚣张，甚至连游戏音效都公然外放。
　　在写作业的一部分学生皱着眉头，默默忍着不敢出声。
　　原本坐在讲台上的姜宁很轻的啧了声，起身，朝着台下堆在一起打游戏的几名男生走去。
　　张帆莫名捏了一把汗。
　　他记得自己今天专门强调过,这几个人小心眼，报复心很强最好不要招惹。
　　不过他忘记了,姜宁才是那个实打实的恶霸。
　　姜宁走到其中一人身后，他个子高，长相偏冷酷，垂着眼看人的时候身上气场无形地散发着。
　　打游戏的几人只觉得背后一阵寒冷，回过头，手里的手机就被姜宁抽了过去。
　　姜宁当着他们的面，把正在进行的游戏退出，冷冷道：“玩得这么开心，当我不存在是不是。”
　　“这。”
　　有了钱鹏和张世杰的前车之鉴，他们卑微地嘿嘿一笑，赔着笑脸道：“宁哥，误会，误会，我们这就不玩了。您看手机——”
　　“明天去找老徐拿，”姜宁完全不讲情面，甚至有些嫌麻烦道：“现在，你们几个都给我站讲台上去。”
　　“？？？”
　　姜宁居然真的在管纪律。
　　老徐是抓住了姜宁什么致命的把柄吗？不然怎么可能会出现这一幕？？
　　几人面露不满，但对上姜宁冷漠的脸却都怂了，乖乖站在讲台排成一排罚站。
　　这招以暴制暴的效果确实不错。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班教室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姜宁才合上练习册。
　　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人。
　　“都过来把名字写上。”
　　站了整整一晚自习，几人走路的姿势滑稽又搞笑。
　　“宁哥，您就放我们一马吧。”其中一人道：“我们明天绝对不——”
　　“少废话，老子数到三，”姜宁把笔往桌子上一拍，吓得几人抖了抖，连忙抢着把名字写在小本本上。
　　姜宁满意地收工。
　　这位置也没有那么难做，但他完全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校园论坛里都炸锅了。
　　【老徐这招太狠了，我今天吓得硬是一句话没敢说。】
　　【这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吗？】
　　【不过说真的，今天晚修是真的安静，我效率都比平时高，多写了张卷子。】
　　【感谢姜宁！】
　　【我恰恰相反，今晚都光看那张脸去了，是真的帅。】
　　姜宁坐上车时，嘴角还带着点平时见不到的弧度，陆知寒看到了却还是主动开口问道：“第一天上岗，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
　　虽然有点烦人，但可以考虑继续做下去。
　　姜宁接下来的几天都会照例管纪律。
　　三班庄严肃穆了好几天，发现姜宁并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可怕，只要不发出声音，基本在下面干什么都不会被管。
　　或者说是姜宁懒得管。
　　他大多数时间都低着头在写字，似乎真的是一副“改邪归正”的好学生模样。
　　因为班级安静，三班还拿了月度的流动红旗和优秀班级。
　　徐国胜高兴又欣慰。
　　把姜宁叫到办公室又是一顿长篇大论的输出，最后又塞给他一沓试卷，用包含深情的眼神道：“好好做，我相信你可以的。”
　　姜宁：“……”
　　不，他不可以。
　　姜宁拿着试卷回到教室，下节课是体育课，班级里的人都下去了。
　　他抽出之前写完的那一沓。
　　比起他写完的这些，徐国胜给他的这些难度明显提升了不少。
　　姜宁收进抽屉里，下楼去。
　　体育课做完基本的活动之后，体育老师就让自由活动了，体育课不准玩手机也不准上教学楼。
　　男生基本都在打篮球。
　　对运动没兴趣的，则躲在树下面写习题。
　　姜宁挑了个人少的树荫，坐下来眯起眼睛。
　　不一会儿，赵子谦也黏了过来。
　　“老大，我带了语文复习提纲过来，一起看看呗？”
　　“上体育课还带这些？”
　　赵子谦叹了口气，“没有办法啊，我语文一直都比较差，所以要抓住时间补齐。”
　　姜宁从他手里抽过那几张薄薄的纸页，上面的篇目他有点眼熟，但还没有能顺利背下来。
　　他还在看着注释，旁边的赵子谦就已经流利地背诵了起来，突突突往外蹦字，完全不太卡壳的。
　　“……”
　　真的是。
　　差距太大了。
　　姜宁默默往外挪了点，远离这个卷王。
　　忽然一颗篮球咕噜咕噜滚到他的脚边，很快被人捡走了。
　　他坐在台阶上，没有太在意。
　　只是当几分钟之后，这颗篮球再次滚到他的脚边，他抬头看着狼狈过来捡球的男生。
　　“张帆？”
　　张帆他的校服已经被汗全湿了，脸颊热得通红，白色的校服还被篮球蹭了一大片灰色的脏污。
　　姜宁皱了皱眉头。
　　他摁住了张帆准备弯腰捡起来的篮球，数了下篮球场上的人数，和他想得一样。
　　那帮傻逼让张帆帮忙捡球。
　　“磨蹭什么呢？”篮球场上的几名男生高声道：“还不快点把球捡过来。”
　　张帆顿时紧张地抖了一下，央求道：“姜宁同学，可以把球给我吗？”
　　“可以，”姜宁把篮球塞进他的怀里，伸了个懒腰，“不过我正好也想松松筋骨，陪他们玩玩。”
　　“赵子谦。”
　　“啊？”赵子谦抬起头，“怎么了？老大你口渴了吗？”
　　“打球去。”
　　“不，我不行的啊！”
　　见姜宁朝球场走来，几名男生不自觉地凑在一起，十分警惕地看着他，“我们没得罪你吧？”
　　姜宁道：“打半场，我们这边三个人，打不打？”
　　几名男生这段时间见了姜宁就和老鼠见了猫似的，被管的死死的又没有地方发泄。
　　他们看了一眼对面三人。
　　除了姜宁之外，张帆和赵子谦看起来都是一副风吹就能倒的样子，确实是个报复的好机会。
　　“当然可以。”几名男生抱着必胜的心态，“不过都说了是比赛，输了总要有点什么惩罚吧。”
　　“可以。”姜宁答应地很干脆。
　　几名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恶劣的笑道：“这样吧，输的人下课围着操场青蛙跳200米，一边跳一边汪汪叫。”
　　张帆和赵子谦的脸色几乎同时就白了。
　　专门要求挑下课的时间，做这种恶毒的惩罚，这几个人摆明了是想看他们出丑。
　　而他们大概率不会是对面几人的对手。
　　赵子谦犹豫着挪到姜宁的背后，小声提议道：“老大，要不我看算了吧……”
　　“你们拿到球都传给我。”姜宁的声音是淡的，但莫名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安全感。
　　他唇角带着势在必得的笑。
　　“今天带你们看场好戏。”
　　随着比赛开始，球场边渐渐围拢过来一些人，其中还有隔壁也在上体育课的班级。
　　姜宁几乎没有在临江一中碰过篮球，大部分人都笃定他应该对这些不精通。
　　但随着比赛开始五分钟，对面的脸上再也看不到笑容了。
　　他们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而对面的姜宁云淡风轻，闲适地拍着球一个假动作绕过上篮。
　　这就算了。
　　姜宁投三分还极其准，基本拿到球就能得分。
　　这到底是哪里训练出来的技能啊？
　　随着又一个球进去，围观的同学间发出了欢呼和掌声。
　　球场上恣意的少年实在是太过于耀眼，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都像是一层浅橘色的光圈，将他和其他人区别开。
　　甚至有人忍不住偷偷举起手机拍摄。
　　记分牌上面的比分越拉越大，眼看着没有希望反超了，对面的几个男生脸色愈发难看。
　　开什么玩笑。
　　大不了让这场比赛比不完，打篮球难免有点什么小磕碰——
　　其中一人悄然朝姜宁的方向冲过去，眼看着要从视野的盲区撞过来，周围人群顿时惊呼起来。
　　姜宁微微侧身躲过，那人瞬间摔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恰好下课的铃声同时响起。
　　踩着最后一声音韵，他将篮球准确无误地投进框里，发出好听的“咚”一声。
　　他回过头，压低身子在摔倒那人面前勾起一抹衬得上是恶意满满的笑容，“你这种小伎俩，我遇到过几百次了。”
　　所以姜宁刚才是故意站在原地，等他撞上去的时候再躲开的。
　　真的是太阴险了！
　　“好了，别浪费我的时间，”姜宁道：“200米青蛙跳，一边跳一边狗叫。”
　　这个惩罚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偏偏这会儿下课了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等着看好戏，想拖延又害怕姜宁揍人。
　　只能硬着头皮，顿成一排。
　　他们跳一下，就“汪”一声，引起周围阵阵发笑。
　　校园论坛。
　　【路过操场，好壮观的场面】
　　【姜宁现在欺负同学都这么光明正大了吗？旁边的人没有一个敢阻止他校园霸凌？？？】
　　【前面的没事吧，了解事情经过再开麦可以吗？这个惩罚又不是姜宁提出来的，谁让他们自己输球了。】
　　【有谁没有看到姜宁打球的帅照我都会很伤心的好吗？[图片x9]】
　　【救命，原图直出就这么帅，快把我帅晕了，麻烦原地出道好吗？】
　　【摩多摩多。我都收藏了。】
　　姜宁结束篮球比赛后，张帆还有点恍惚。
　　见到他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连忙跟了上去，壮着胆子替他付了手上的饮料钱。
　　“姜宁同学，谢谢你。”张帆道：“如果不是有你，我根本没有胆量反抗他们。”
　　张帆几乎从小到大都没有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一直按部就班的读书，就算是被欺负了，也被教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看着眼前斜斜靠着栏杆的少年。
　　姜宁单手捏着易拉罐，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拉提环，淡淡的冰柠檬的香气飘了出来，驱散了些许运动过后的燥热。
　　他随性而张扬，似乎谁都不能抑制他的生长。
　　这种被老师家长不赞许的性格，其实是张帆心底崇拜的存在。
　　姜宁道：“还你的人情而已。”
　　他说着朝教学楼走去。
　　跟在姜宁背后的赵子谦拍了拍张帆的肩膀，“其实我最开始也挺害怕老大的，我后来发现了，他性格是这样，但人是真的好。”
　　从这天之后，姜宁的身后从一个赵子谦变成了两个。
　　个别科任老师有点担心，向作为班主任的徐国胜反应了一下这个问题，“姜宁会不会把好学生带坏了啊。”
　　毕竟姜宁欺负两个食草系的学生简直不要太简单，帮忙跑腿或者帮忙写作业之类的。
　　徐国胜却十分放心，“姜宁不是这样的人。”
　　他那种嫌麻烦的性格，估计连强迫别人帮自己写作业都嫌麻烦。
　　--
　　在学校的日子其实规律又枯燥，一不小心就溜走了很大一段日子。
　　无非是姜宁做完的卷子又厚了一点，临江的气温又明显往下降了一节。
　　姜宁没有和大部分人一样在校服外面加自己的厚外套，只是在短袖校服和长袖外套之间，多加一层柔软单薄的毛衣。
　　姜宁和陆知寒能碰面的时间，在一整天里也无非是早上吃早餐、上学的时间，再就是晚上那点补习的时间。
　　真正能两个人坐下来，长时间接触也就只有周末。
　　陆知寒会在客厅看电视，姜宁就在旁边写作业。
　　那人明明看着是半阖着眼，像是一株枝叶慵懒的植物般静止，但在姜宁写错题，或者跳题不做时，总会听到他讲解的声音。
　　姜宁一直觉得挺神奇的。
　　他到底是在看自己写作业还是在看电视。
　　这天。
　　姜宁吃完饭照常把作业拿下来，翻开没写完的地方，接着往下写。
　　陆知寒泡了一壶花茶，坐在旁边看电视。
　　那花很香却不刺鼻。
　　但是姜宁闻不出来是来自那种花的香气。
　　姜宁闻着花香，听着无聊的电视背景音，以及陆知寒时不时垂眸看过来的讲解下，把周末两天的作业写得七七八八了。
　　窗外的光线渐渐斜照。
　　管家任伯忽然走了过来，小声地在陆知寒的耳边说了什么。
　　陆知寒眼底一闪而过了一抹情绪，转瞬即逝，但姜宁莫名察觉到了他身上透出来刚才没有的一点烦躁。
　　陆知寒淡道：“让他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管家的身后跟了一个西装笔挺的身影。
　　他看起来大概27、8的样子，身上喷了男士香水，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红色玫瑰。
　　姜宁在一边看着，只觉得这种笑容在很多人的脸上看到过，在亲近的下面藏着是讨好。
　　说得更直白一点。
　　要是哪天他讨好的人失势，这些人往往会毫不留情直接转身就走。
　　“知寒，”男人笑着坐下来，热络地把玫瑰递给他，“你回国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
　　他坐下后，身上香水和花露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香的姜宁有些头昏，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陆知寒转头看他，“没事吧？”
　　姜宁摇摇头。
　　“任伯，”陆知寒没有接那花束，朝管家道：“把这花找个地方放起来吧。”
　　男人的笑脸微微一滞，眼底带着几分不满看向旁边的姜宁。
　　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怎么不知道陆知寒家里还藏了个小子。
　　姜宁完全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
　　不是他眼光高，实在是这家伙太俗了，陆知寒总不至于瞎到对这种追求者都动心吧。
　　至于能配得上陆知寒的……
　　他暂时想象不出来，总之要比这家伙的条件好。
　　见姜宁老神在在没有一副要挪动的样子，男人在心底啧了声，显然对他的不识相很不爽。
　　“顾云城，你还有什么事吗？”
　　姜宁听着陆知寒的语气，仿佛下一句话就要接，没什么事你可以快点滚了。
　　然而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听出来，带着热切的笑脸道：“我们好歹也是同学一场，这么久没见面了，所以想约你出来吃顿饭。”
　　又是这种老套路。
　　姜宁写着题目，在心里掰着手指数，送花，吃饭，下一步还打算干什么？
　　不过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陆知寒不在他也乐得自在，晚上的时间正好空出来打游戏。
　　电视里正播到一段背景音，“适当的劳逸结合，有利于学生的身心健康。”
　　陆知寒看着一边的姜宁，“想去吗？”
　　顾云城：“？”
　　姜宁：“？？”
　　不是。
　　他去干嘛？
　　是嫌吃饭的地方灯光不够亮，让他去当一下电灯泡吗？
　　顾云城道：“知寒，这不太合适吧，我只订了两个人的位置，如果他去……”
　　陆知寒道：“这样的话，抱歉我没有时间去。”
　　“……”顾云城：“我突然想起来，加多一个位置也可以，我这就去和那边沟通。”
　　姜宁莫名其妙地坐上了车，来到餐厅。
　　单独隔开的包厢里精心布置过，偏暗的灯光，还请了两个小提琴手在旁边现场演奏。
　　原本浪漫的氛围因为多了姜宁，变得有点不伦不类。
　　陆知寒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份尴尬，坐下后把菜单先递给了姜宁，“看看喜欢吃什么。”
　　姜宁自然地接过。
　　两个人坐的距离偏近，看着同一本菜单，像是处于独立的世界里，将其他人都隔开了。
　　如果不是对陆知寒这些年的了解，顾云城几乎下意识要认为两人的是情侣关系。


第37章 
　　点完菜之后,姜宁负责埋头干饭，偶尔听到他们的聊天内容,都是些无聊的合作方向,他不感兴趣。
　　顾云城则殷勤地给陆知寒倒酒，“这么久没有见，赏个脸喝一杯？”
　　陆知寒将杯子往外挪了一点。
　　“抱歉,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医生规定不能沾酒。”
　　顾云城暗地骂了一声,简直就是铁板一块怎么都撩不动。
　　他气得肺管子生疼又不敢表现出来，捏着杯子将里面度数不低的酒液一饮而尽，回头就看到陆知寒对旁边的姜宁道：“你不能喝酒。”
　　“我就尝一口。”
　　“喝这个,”陆知寒把自己手边的橙汁递给他。
　　姜宁努努嘴，虽然不太满意但还是接过了，应付地喝了两口。
　　随后陆知寒的嘴角翘起一点弧度。
　　那点笑意放在普通人身上或许微不足道,但是在陆知寒的脸上出现就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顾云城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姜宁吃饭的速度一向很快,他吃饱了又不能像是在陆家一样，直接就上楼。
　　他坐在位置上自顾自拿出了手机。
　　在曼妙的小提琴声中，地铁跑酷欢快的背景音把气氛完全给破坏了。
　　好几次顾云城酝酿情绪正要上点浪漫话题，都被这烦人的噪音给带跑偏了。
　　他皱着眉头想要提醒。
　　却看到陆知寒对这种没礼貌的行为视而不见，甚至连目光都挪到了姜宁捧着的手机上。
　　感情他刚才说了这么多往事,说得口水都干了，陆知寒愣是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姜宁玩腻了，见两人还没有离开的意思，莫名有点烦躁，明明空调开得很足他还觉得闷,“我去个厕所。”
　　他起身开溜。
　　出了包厢这种烦躁并没有消失，于是他干脆真的去厕所洗了把脸。
　　而一边的顾云城,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这尊大佛给盼走了，连忙调整状态，款款道：“知寒，其实我这次来找你不是只想聊合作，上学那会儿我就觉得你特别优秀，老师同学都喜欢你——”
　　陆知寒淡淡打断他，“说重点。”
　　“要不我们试试吧，”顾云城道：“我们联姻对两家都有好处，而且两个人生活也方便一点，以后日常起居我可以照顾你。”
　　他的话落下后，陆知寒周身的气压骤然压低了十几度，语气冷得近乎冻结，“我不需要人照顾，还有，你家那点资产配不上我。”
　　他说着就要驶动轮椅离开。
　　已经憋了一晚上的顾云城也干脆不装了，朝旁边的两个演奏小提琴师吼道：“都别拉了。”
　　他起身挡在陆知寒前进的路上，带着几分醉意，卡住了他的轮椅。
　　“你倒是继续走啊。以为你还是之前的陆知寒吗？你拽什么？你现在站都站不起来，我看上你你应该感恩戴德！”
　　陆知寒西装下的手攥紧，手背鼓起青筋，眼底深的可怕。
　　“你会为自己说的话付出代价。”
　　姜宁从厕所走会包厢时，撞见两个人拎着琴，匆匆往外跑。
　　他皱眉加快了脚步。
　　靠近没合紧的门，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行啊，既然这样我倒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站不起来。”
　　顾云城伸手想要去掀开陆知寒盖在腿上的那条软毯子，但还没有碰到，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掐住了。
　　随后钻心的疼痛传来。
　　姜宁沉着脸，一把将他推开。
　　“你这个臭小子！”
　　顾云城气得想要动手，但对上姜宁沉着的脸，他才猛然发现对方虽然年纪比他小，但是个子甚至比他高。
　　看着他的眼神没什么温度，就像是被丛林里的野兽盯上了。
　　“算你有种！”
　　顾云城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姜宁十分不爽地看着顾云城灰溜溜离开。要不是他溜得快，高低得再挨一顿揍。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下车时候降温了，天空阴沉沉的。
　　姜宁总觉得有可能会下雨。
　　果然在半夜的时候，雨滴落了下来，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淅淅沥沥，并不响。
　　但床上的姜宁却被吵的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时间，都凌晨了。
　　姜宁重新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开始浮现上一个雨夜里，陆知寒一个人孤零零瑟缩在冰冷的床上。
　　今天的气温比上次还冷。
　　他应该不会冻死在房间里面吧，死了他就亏大发了。
　　姜宁匆匆起身，连外套都没有来得及穿，走到陆知寒的房间门前。
　　他敲了下门，“喂，你没事吧。”
　　隔着门板传来陆知寒的声音，“没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睡着了，拖着懒懒的调子，似乎还夹杂着什么情绪，被外面的雷雨声给遮盖了。
　　姜宁骂了自己一句多事，但站在门口半天没有离开，连他自己也不懂这种不对劲在哪里。
　　他再次敲了敲门。
　　看着远处天亮落下的光亮，随口胡诌道：“陆知寒，你没睡就给我开门，我怕打雷。”
　　姜宁笃定了陆知寒不可能就这么不管他，但里面却没什么反应，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
　　急促的雨点砸在窗上。
　　那种烦躁的情绪再次从角落滋生了出来。
　　他的手比理智先了一步，摁在了门把上，没有上锁的门很轻易的就被推开了。
　　迎面而来的不是熏香的味道，而是一股馥郁的酒气。
　　床榻上的人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一段孤独的轮廓，他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里握着酒杯。
　　床头上那一瓶红酒已经被他喝掉了大半。
　　姜宁莫名的脚步放轻，怕惊扰到陆知寒。
　　但在靠近时还是被发现了。
　　陆知寒转过头，见到他时眼底的情绪微微波动，眼底带着点不明显的红意。
　　看起来就像是刚哭过。
　　但这只是姜宁的猜测而已，他听到对方问：“你怎么来了。”
　　姜宁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反问道：“医生不是说你不能喝酒吗？”
　　“有吗？我忘了。”
　　忘了？
　　明明白天在餐桌上自己还言辞凿凿。
　　陆知寒仰头，他的脖颈修长，红色的酒液滑入他的唇瓣，像是一只纯白的天鹅。
　　他的眼底带着几分迷离的醉意。
　　姜宁皱起眉头。
　　自己不顾身体就喝酒，还要管他喝酒还是喝果汁，真的是太双标了。
　　杯子里的酒喝光了，陆知寒转身想要去勾放在床头的那瓶酒，但因为距离的原因差了一点点。
　　就这么一点点距离。
　　身体就像是故障不响应的程序，拖着厚重的外壳，却永远没有办法被修复。
　　他的指尖撞在酒瓶上，等姜宁意识到那酒瓶从床头柜滚了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地上铺着的雪白地毯染上浓郁的酒红色。
　　陆知寒愣愣地盯着地板，那处蔓延开的湿润酒液，似乎变得比刚才还透明。
　　姜宁把酒瓶捡起来。
　　听到陆知寒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很没用吧，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谁这么说的？今天那个傻逼？”姜宁磨了磨后槽牙，早知道他嘴里吐出这么贱的话，怎么都不能让他走着出那扇门。
　　“姜宁，我快要忘记站起来是什么感觉了。”
　　陆知寒嗓音里带着点沙哑的茫然，剥离了白天的克制沉稳，小心翼翼地露出了自己的伤疤。
　　“其实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情况。可能，永远都没法站起来了。”
　　永远真的是一个太过于残忍的词，像是被判了死刑，余生只能活在这层枷锁之下。
　　触之可及的东西都在离他远去。
　　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以自己的意志扭转身体的缺陷。
　　“你想站起来，我现在就可以帮你。”
　　姜宁掀开他的被子。
　　陆知寒的眼神里闪过惊慌，可他没有躲过那双朝他伸过来的手，扶着他，近乎执拗地将他从床上抱了下来。
　　双脚碰触到地毯时，陆知寒的慌张已经掩饰不住了，他的手抓紧了姜宁后领的衣服，声音发抖。
　　“不行的，我的腿没有肌力。”
　　根本撑不起身体的重量。
　　“你可以，”姜宁调整角度，他的紧张并不比陆知寒少，“手扶住我。”
　　他半搂半抱着陆知寒，两个人距离贴得极近，面对面感受着仿佛相连的心跳与呼吸。
　　“看，你站起来了。”
　　陆知寒的手圈着他的脖子，仿佛是一株攀附着爬架的藤蔓，而姜宁是他的支点。
　　那层经年过后封闭的保护壳，在阴雨的深夜里，悄然被炙热年轻的心跳叩击。
　　陆知寒额头抵着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很轻地吐出一句，“谢谢你陪我。”
　　淡淡的酒气落在他的耳垂上，姜宁莫名也跟着染了一点醉意，不然怎么觉得脑袋昏胀。
　　姜宁这会儿才惊觉两个人是不是靠得有点太近了。
　　早就已经超过了他的警戒线。
　　但是很神奇的是，他的身体似乎并不排斥这种靠近。
　　陆知寒这会儿也安静了下来，他把人扶回床上，一回生二回熟，他调整着床的角度，把杯子和酒瓶都拿下楼。
　　姜宁从厨房的壁橱里翻出解酒茶，冲泡时隐约还可以闻到那股淡淡的酒香。
　　他刚才是脑子抽了吗？
　　怎么会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把人架起来，陆知寒没有一拳把他打飞或者破口大骂。
　　真的算是情绪稳定了。
　　不容易。
　　姜宁把冲好的解酒茶端上去，陆知寒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他试探的叫了两声。
　　睡得可真熟。
　　他把被子放在一边，认命地在沙发上躺下，听着纷繁的雨声睡了过去。
　　--
　　第二天。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昨天发生的事情，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往前走着。
　　姜宁之前一直觉得两个月挺久的，直到徐国胜在讲台上强调，做好期末考试的复习准备。
　　他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你们这次考试要好好考，等回家了才能过个好年，别以为你们现在才高二上学期，等下个学期回来就要开始对接高三的内容了。”
　　不会有下个学期了。
　　姜宁打开手机，在日历的倒数上看到了个位数。
　　还有两天就是他的生日。
　　看着那个小小的蛋糕图标，他并没有感觉到多解脱。
　　这大概就是习惯的力量吧。
　　比起未知的方向，他习惯了在陆知寒的身边没负担地享受，其实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有想过离开临江。
　　只不过被陆知寒的突然出现给打断了。
　　“老大，你在看车票啊？”赵子谦道：“你打算去旅游吗？”
　　姜宁把手机合上。
　　“打算去打工。”
　　“哈哈哈，”赵子谦道：“你要打工干脆来我家打好了，我给老大开双倍工资。”
　　不过他也只是说说而已。
　　姜宁身上用的都不便宜，根本用不着去他家的小作坊勤工俭学。
　　赵子谦还想说点什么，却见姜宁趴在桌子上，顶着被抓包的风险在桌子下玩着手机。
　　姜宁的手指轻点了下确认，一个方框弹了出来。
　　【您已成功购票。】
　　他闭上眼睛把手机放进桌子里，打算补会儿觉，心里却有点杂乱。
　　明明是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但这种时刻真正靠近时，他才感受到了一种不真实感。
　　他还没趴着多久，就被敲了桌子。
　　“跟我去办公室。”
　　姜宁跟在徐国胜后面，并没有被责问，而是带着种关切的语气问他，“身体不舒服？”
　　“没。”
　　“那你的脸色这么难看？”徐国胜道：“身体不舒服就去宿舍躺会儿，我给你开个假条。”
　　姜宁拿着假条往宿舍楼走，他总觉得老徐刚才的说法方式很耳熟，像是对待那些好学生才会有的态度。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这么和他讲话，何德何能啊。
　　不过姜宁并不打算放过这次“奉旨摸鱼”的机会，他掏出钥匙打开宿舍的门。
　　这儿和几个月前没有什么区别。
　　他床位上的东西都还在。
　　姜宁的东西不多，他从姜家出来的时候几乎是两手空空，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甚至用一个行李箱就可以装完。
　　他掸了掸床上的灰，从枕头下抽出了那张亲子鉴定报告。
　　姜宁看着那张纸上褪色的几个字，曾经他每次看到都会有强烈的情绪波动。
　　因为没有它，自己的生活就不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再看到这份报告时，他的心里已经没有太多的情绪了。
　　他跳下床，从抽屉里翻出来个打火机。
　　姜宁带着那张纸走到阳台的洗漱池，火光跃起，很快吞噬了那张纸，上面的内容变成灰烬落下。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释然。
　　姜宁重新躺在那张床上，原本打算闭上眼睛睡一会儿，但空气中似有若无的灰尘味，以及身下梆硬的木板床让他再度无法适应。
　　他不可避免地想念起陆家的床。
　　要是离开了之后，很难找到一张符合他心意的床了吧。
　　而且陆家的饭菜也很好吃。
　　他承认自己并不想走了。
　　姜宁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他梦到了下雨天，梦到了陆知寒在床上咬着牙硬撑，一个人偷偷哭。
　　梦的内容实在是太离奇了。
　　以至于他醒来之后，还有点脑袋疼。
　　姜宁回到教室刚坐下，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张东西。
　　他拿起来打开。
　　这是一张请柬，邀请他参加【姜家公子】的生日宴。
　　虽然没有点清楚到底是谁，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的还能有谁。
　　他转手就把东西丢进垃圾桶里。
　　同一天生日，他凭什么去过姜嘉宇的生日宴？
　　放学的时候，姜宁又见到了那道烦人的身影。
　　姜嘉宇道：“请柬看到了吗？”
　　“丢了。”
　　“你是不敢来吗？”姜嘉宇道：“因为那个地方会让你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吧，所以你拒绝我。”
　　姜宁轻笑，“我只是怕去了之后，笑不出来的是你。”
　　他不想成为闹剧的主角。
　　“你不想看一下点点吗？”姜嘉宇道：“你离开姜家之后，它身体一直都很差，你那位后母嫌弃它掉毛，把它一直关在院子里，最近还打算联系人把它送走。”
　　姜宁皱起眉头。
　　点点是他七岁那年从一名邻居阿姨那儿带回来的一只陨石边牧，从小开始养，在姜家整整待了十年。
　　看家护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按照年龄算，它已经步入晚年了。
　　这么大的姜家就容不下一条狗？
　　他差点忘记了，养了十年的狗算什么，他不也一样被说赶出来就赶出来。
　　姜宁道：“你等着，我一定会去你的生日宴好好庆贺。”
　　这天晚上。
　　明明是和往常差不多的补习，姜宁的注意力却总是很难集中，时不时就会飘到旁边的人身上。
　　如果他走了，陆知寒会难过吗？
　　还是像那些人一样，觉得是甩掉了他这个包袱。
　　不。
　　陆知寒和那些人不同，根本不配和他放在一起比较。
　　察觉到他迟迟没有落笔，陆知寒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函数解法的简单步骤，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纸面上的字带着几分随意的凌乱，但仍然掩盖不住的好看。
　　姜宁心不在焉地完成今天的补习，陆知寒离开前，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陆知寒。”
　　“怎么了？”
　　“没有，我是想说后天会晚点回来。放学后有点事。”
　　“嗯，”陆知寒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大概几点。”
　　“不确定。”
　　姜宁订的票是十二点的，他至少要提前回来拿自己的东西。
　　到那时候在说清楚也不迟。
　　姜宁在回到姜家别墅前，先去了一趟超市，出来后手里多了一个大大的购物袋。
　　这才打车去姜家。
　　他手撑在下巴，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这是他离开姜家之后第一次回去。
　　以客人的身份。
　　下车之后，那栋建筑远远看着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姜宁穿着校服走进去。
　　原本在院子里聊天的人忽然都噤声了，近乎惶恐地看着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你还回来干什么？”
　　姜家人都戒备地看着他。
　　姜宁知道他们都在担心什么，懒懒道：“我今天不是来闹事的，也不是来要钱的，而是来给姜家公子庆生的。”
　　他这番话一出，却没有几个人真的相信。
　　黄鼠狼给鸡拜年。
　　怎么可能没有包藏祸心？
　　“行了，让他进来吧，”姜鸿志看着他手里拎着的袋子，“好歹有点长进了，知道带礼物上门。”
　　“这不是给你们的。”姜宁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袋子里掏出狗粮和罐头，“不过你想吃我也没有意见。”


第38章 
　　姜鸿志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妈的。
　　他还以为这混小子在外面受点苦头能磋磨一下这个烂脾气,结果还变本加厉了？
　　偏偏这段时间姜宁的个子比之前高了，看起来更不好惹,动起手来保不齐谁打谁。
　　“大哥,我们进去吧。”
　　姜嘉宇的话恰到好处地给姜鸿志递了个台阶。
　　姜鸿志睨了一眼这个弟弟，总算是顺眼了几分，“嗯,进去好好准备，不要像上次一样连话都讲不出来。”
　　这场生日宴本来就是笼络客户和家族之间的感情,没存在什么真正的庆贺意义。
　　所以姜宁以前从来没有对这个日子抱有什么期待。
　　他宁愿约几个人去外面撒野，也不想在这些各有所图的人面前“被迫献艺”。
　　姜宁拎着袋子，朝无人的院子深处走去。
　　那儿静静立着一个木头小屋。
　　这是他以前亲手用木板和钉子,一点点固定加盖起来的，因为时间和雨水的冲刷，看起来已经有点旧了。
　　“点点。”
　　他的声音落下后听到了一阵铁链碰撞的声音。
　　一条大狗从小屋里钻出来,它的毛发比以前要黯淡,身形也瘦了不少，但在看到姜宁的那瞬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它甩着尾巴，在姜宁靠近后迫不及待往他的身上扑，又蹭又舔。
　　“嗷嗷！”
　　姜宁摸了摸它的头,“好了，坐下。”
　　边牧老老实实地坐好，但尾巴还是控制不住地在热烈摇动。
　　“我可是专门挑了你喜欢的罐头口味，”姜宁撬开罐头，倒在它的碗里,“吃吧。”
　　听到指令后，边牧才低头开吃,只是吃两口就抬起头看他两眼，像是怕他一眨眼又不见了。
　　姜宁连着开了两个罐头，盯着它吃东西。
　　虽然他很想就这样把狗给带走，但连他自己都没有活明白，没有办法给它稳定的生活。
　　他站起来，敏锐的大狗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立刻缠在他的脚边不让他走。
　　“点点，坐好。”
　　这是他训练的第一个指令也是最简单的一个，但此时却丝毫不奏效。
　　姜宁只好又蹲下来，摸着它的头试图和它讲道理，“不是我不要你，是你跟着我只会过得更惨。”
　　大狗听不懂人话，只会讨好地舔舔他的手指。
　　姜宁又陪它玩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着它还乖乖地蹲在那儿，看着他。
　　像是被遗弃了似的。
　　忽然他走不动了。
　　这只小狗是那位邻居阿姨送给他的，当时他承诺过会好好对待。
　　姜宁重新走了回去，边牧的尾巴又高兴地甩起来了，“嗷嗷！！！”
　　他的手指碰上铁链，解开了那层枷锁，“我带你走，之后都不会丢下你了。”
　　姜宁冲动地把狗从姜家带出来，已经没有反悔的机会了，他带着狗在外面逛了半小时。
　　最后他不得不把狗带回了陆家。
　　姜宁在门外的喷泉台子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他拿出来看到是购票软件发来的温馨提示。
　　【接近发车时间，请您提前半小时检票上车】
　　这车他大概率是赶不上了。
　　姜宁却莫名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
　　忽然他听到背后传来了一点响动，门被猝不及防地拉开，这个点应该已经早就睡的陆知寒出现在他的眼前。
　　姜宁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陆知寒看着蹲在外面的一人一狗，身上还带着点喷泉溅落的水珠，像是漫无目的在路上流浪，被大雨淋湿后家可归一样。
　　“都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既然今天晚上走不了了，姜宁也不打算把心里那点事说出来，只是反问道：“你怕狗吗？”
　　虽然他的狗很温驯，但体型摆在那里，怎么都不会让每个人都能接受。
　　“不怕，”陆知寒看着那只陨石边牧，再熟悉不过的品种，“只是有点意外你还养着它。”
　　毕竟送出去的时候刚满月，姜宁那会儿还是个小豆丁，照顾自己都够呛，很容易养不活那么小的狗。
　　姜宁隐约觉得陆知寒的话有点奇怪，但还没有等他多想，陆知寒道：“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他临时起意把狗带回来，院子里没有什么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姜宁牵着狗进屋。
　　正在玄关处吩咐它好好趴着。
　　忽然身后的灯光暗了下来，瞬间将姜宁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暗中。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姜宁回过头，黑暗中一点温暖的烛光摇动，蛋糕上的暖光勾勒着陆知寒的身影。
　　他愣愣在了原地，脑袋里空空一片完全没有想到眼前发生的事情。
　　一个凭空出现的惊喜。
　　像是一点火星落下，让他在外面吹的冷硬的四肢重新温暖了起来。
　　陆知寒端着蛋糕，“过来许愿吧。”
　　姜宁走过去，盯着蛋糕上的18岁看了好一会儿，眼睛带着点酸涩，察觉到湿意在落出眼眶前，他闭上了眼睛。
　　都说生日时许下的愿望最容易实现，往前的17年他都对这种“固定仪式”不屑一顾。
　　但今天他近乎是虔诚地在心里许愿——
　　他希望陆知寒的腿能好起来。
　　随着蜡烛被吹灭，室内重新恢复了一片昏暗，窗上的玻璃倒映着彼此的轮廓。
　　陆知寒问他，“许了什么愿？”
　　“许了……”姜宁顿了一下，“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灯光亮起后，陆知寒切开了蛋糕，将第一块递给了他。
　　“姜宁，生日快乐。”
　　对于18这个数字他一直的期待是成人后不用再受约束，这一刻他才有点实感。
　　“给你的生日礼物，拆开看看。”
　　姜宁接过沉甸甸的一大包，拆开包裹在外面的礼物纸，赫然出现的是一套书封。
　　《高考历年真题》
　　“……”姜宁咬了咬后槽牙，无奈又有点好笑，冲淡了前面太过于澎湃的情绪波动。
　　这真的是他收过最有分量的礼物了。
　　陆知寒笑着问他，“喜欢吗？”
　　姜宁咬牙切齿地回答：“简直不要太爱了。”
　　“这是第一件礼物。”陆知寒道：“你脚边有个几个箱子，打开看看。”
　　姜宁愣了下，低头注意到确实放了好几个箱子。
　　这都是给他准备的？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送礼物是用箱子来装的，还整整装了这么大几箱，弄得他怀疑自己不是18岁生日，而是过80岁大寿了。
　　姜宁打开看到了每一件礼物上面都带着一个很小的数字。
　　从1开始排到了17。
　　那颗以为早就什么都不在意的心脏似乎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喉头艰涩地滚了滚，“这是什么意思？”
　　“在这之前每一年的生日礼物，”陆知寒道：“一次性都补齐了。”
　　这天晚上，姜宁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意。
　　他起身点了台灯。
　　淡淡的光线下，姜宁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远处的那几箱东西。
　　他早就习惯了用强硬的外表包装自己，久而久之他也真的以为自己就是这样无坚不摧了。
　　姜宁没有想过陆知寒会在意他的生日，而且还为他准备了蛋糕和礼物，这些他完全没有想过的东西。
　　他一件件地拆开。
　　这只机械表是姜宁前些天看到陆知寒在看的，他当时还随口说了句这表挺好看的。
　　姜宁拆开下一件，是一只很漂亮的墨绿色钢笔。
　　他前些天说过。
　　需要换一只新的笔了……
　　每一件礼物就像是一块原本遗失在不起眼的日常记忆里的碎片，被一点点地拼凑起来。
　　然后在某个瞬间，构成了和以往生活认知完全不同的存在。
　　姜宁一个人在房间坐到了天亮。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否认。
　　他确实已经无法从这里离开了。
　　在天亮之后，他倒回去勉强睡了几个小时。
　　他下楼的时候。
　　远远听到了很兴奋的狗叫。
　　循着声音的来源，姜宁走到院子里，看到了点点嘴里叼着小球殷勤地送到陆知寒的腿上，殷勤地等待他的下一次投掷。
　　在姜家的时候，点点几乎除了他之外对谁都不太热情，却对陆知寒展现出了这种友好的主动。
　　姜宁走近了几步。
　　边牧听到声音跑到他的身边，对着他蹭来蹭去。
　　它身上穿了一件奶黄色的小衣服，脖子上的狗牌也换了，还带着洗过澡的香气。
　　他似乎也能理解点点态度反常的原因了。
　　陆知寒道：“我让人在一楼腾了个房间，准备了点东西，不知道还差什么。”
　　他说的房间是原本用来做长辈房的，阳光好，一扇推拉门就可以直通外面的院子。
　　房间里现在完全是狗狗的天地了。
　　架子上都是进口的贵价罐头狗粮，还有各种玩具，还有一看就很舒服的软垫和摇摇椅。
　　点点显然很喜欢它的这个新房间，一口气坐进窝里，冲他兴奋地嗷呜了几声。
　　姜宁很奇怪地升起了一种眼熟的感觉。
　　似乎，在这之前。
　　他也是被用这种方式“捡”回陆家的。
　　“什么都不缺了，”姜宁带着点不明的情愫，低低道：“这里很好，他很喜欢。”
　　从这一刻开始，姜宁一直流浪的心重新安定了下来。
　　--
　　周末结束之后的星期一，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姜宁却觉得有什么不同了。
　　老徐还是照例在黑板前唠叨，“不要以为你们现在才高二就懈怠，要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
　　姜宁抽出卷子，听到赵子谦小声道：“老大，旅行去完了啊，感觉怎么样？”
　　“没去。”
　　姜宁回答得很简洁，甚至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自顾自拿出那只新的笔，赵子谦感叹了声，“这笔好好看，哪里买的？”
　　赵子谦本以为他听不到回答，没想到姜宁道：“不知道，别人送的生日礼物。”
　　他从来没和谁提过自己的生日，甚至在知道自己是个“赝品”后，对这个日子更没有了期待。
　　于是在放学后，姜宁意外地收到了来自赵子谦和张帆的礼物。
　　在夕阳下的教室里。
　　赵子谦跑得气喘吁吁，提着蛋糕放在桌子上，道:“对不起老大，我们擅作主张了，你千万别生气。我问过老徐了，他说可以在教室里吃。”
　　由于是补的生日蛋糕，也没有走流程，只是简单地切了切和同学都分了分。
　　他吃了一口蛋糕，有点腻，没有那天晚上的味道。
　　--
　　在期末考试前的几周，各科任老师都默契地开始倒整个学期的知识点，为考试做准备。
　　姜宁那些空白崭新的书本上，也多了一些歪歪扭扭的笔记，只是他差的实在有点太多了，下课需要借赵子谦他们的笔记回来抄。
　　这让他第一次感觉到白天上课的时间并非那么的漫长，至少在他还没准备好时，就已经到了期末考试的时间了。
　　临江一中的考试前，按照上期末的考试成绩分配了考场。
　　他在六班，最末尾的几个位置。
　　临要考试了，教室里各种手机的声音才消停下来。
　　能混进这个教室的都是整个年级的差生，只要稍微用点功在学习上，都不至于这样。
　　考试开始没多久，已经有人放弃答题了，趴在桌子上睡觉和发呆。
　　监考老师也知道他们这帮都是什么人，只要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也就懒得管了。
　　姜宁打开卷子，简单地浏览一遍。
　　上面有很多题目都是他眼熟的，在陆知寒给他划的复习的重点里。
　　考试结束的前几分钟，姜宁才停了笔。
　　剩下的题目都是他目前不懂的。
　　单科的考试结束后，姜宁揉了揉写麻的手腕。
　　坐在他后面的男生嬉笑着凑近，道：“兄弟，我刚才看你写了挺多的，下一科让我抄一抄呗。”
　　姜宁没有吭声。
　　那人依旧不依不饶道：“清高什么啊，你能坐在这里说明成绩跟我也差不多，大不了我带的小抄等会儿也借你用一用——”
　　姜宁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人瞬间就闭上了嘴不敢再讲。
　　虽然姜宁这段时间低调得仿佛不存在，但他做过的事迹却一点没有在临江一中消散。
　　两天的考试结束之后，这个学期也就结束了。
　　短短一个月的假期，发下来的试卷和册子快要堆成山。
　　姜宁收拾着寒假作业放进包里。
　　“作业这么多，这还怎么好好玩啊。”张帆小声道：“我买了一套游戏，还想着等我妈上班了偷偷在家里玩。对了，你们要过来玩吗？”
　　“我就不去了，”赵子谦道：“我家里给我报了好几个冲刺班，估计腾不出玩的时间。”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姜宁，“老大，你假期要怎么过啊？”
　　姜宁被问到这个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愣了几秒，淡淡地回了个，“不知道。”
　　姜宁对打游戏的兴趣不是很浓，也没有什么补习班要上，甚至也不需要再考虑经济问题。
　　到了校门口，姜宁坐上车。
　　“考得怎么样？”陆知寒问。
　　“还行吧。”姜宁又补了句，“我们从明天开始就放寒假了。”
　　放寒假的第一天，姜宁睡到自然醒。
　　陆知寒已经去上班了。
　　他吃饭结束之后，上去打了一会儿游戏，又翻出了书包里的卷子开始写。
　　写了一会儿，他觉得有点闷，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当他写到不会的题目，下意识地转过头，嘴里吐出几个字，“陆知寒，这题——”
　　他愣了几秒，回想起来一直在身边的那道身影此时并不在。
　　姜宁又往后写了一点，下楼漫无目的地转了转，又和点点玩了一会儿，但始终觉得这个房子比往常要空荡不少。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题，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无人理睬的时光。
　　这时，手机响了响。
　　姜宁拿起来，在看到上面发消息的人时，眼睛明显多了一抹失落。
　　杜凯：【一中放假了吧？】
　　杜凯：【来一局？】
　　姜宁：来。
　　他打了一下午游戏，瞥见时间快要到了，杜凯道：“我先去吃饭，我妈喊我了。”
　　姜宁躺着刷了一会儿游戏，饭菜的香气从餐厅飘了过来，他没什么食欲，草草吃完没有和往常一样上楼，而是坐在沙发前面看电视。
　　看一会儿电视，就抬头看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
　　姜宁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很像是在盼着陆知寒回来，他心慌地跳快了一拍。
　　今天他遇到问题太多了，需要陆知寒告诉他怎么解而已。
　　听到门口传来的细微声音，原本趴在他脚边的点点耳朵动了动，起身蹿了出去迎接。
　　姜宁克制着自己想起身跟出去看看的冲动，装成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陆知寒进来看到沙发上的姜宁，有点意外，就见少年懒懒地回过头，装作一副才发现的样子，“哦，你回来了啊，别多想，我没在等你。”
　　他说着起身上楼。
　　姜宁简直为自己刚才的演技打满分。
　　陆知寒轻笑着摸了摸手边的狗狗头，修长的手指拂过柔软的毛发，嘴角带了点笑意。
　　之后的几天，姜宁除了固定写题就是打打游戏，晚上到点就在一楼看电视。
　　快到时间了。
　　姜宁往门口看了看，还没有动静。
　　手机弹了一条消息出来。
　　大冤种：【最近公司有点忙，我今天晚点回去，早点休息】
　　姜宁回了个“哦”字。
　　他可以放寒假，怎么陆知寒这个做老板的就不知道给自己放放假？
　　从这条消息之后的几天，陆知寒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经常晚上他都不知道是几点才回来的。
　　白天又在他醒来之前就走了。
　　这天成绩出来了，姜宁成绩比之前进步了一些，他想要和陆知寒说，又想起他说很忙。
　　姜宁索性等他回来面对面说好了。
　　他也有点好奇到底陆知寒要忙到多晚。
　　他在楼下打了一会儿游戏，手机没电之后看起了电影，看到肚子饿了又开了几包零食。
　　陆知寒回来时，一楼的灯只亮了一盏小灯。
　　屏幕上的电影还在播放。
　　姜宁已经睡了过去，看样子还睡得很熟，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陆知寒把电影暂停，收拾起乱糟糟的桌子，在一堆没吃完的零食袋中间看到了一张成绩单。
　　他拿了起来。
　　上面的每一科都有着不小的进步。
　　姜宁隐约听到电视的声音停了，他迷蒙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一点点聚焦。
　　电视的背光勾勒出一抹轮廓。
　　他怀疑自己眼花了，盯着看了几秒也没有消失。
　　陆知寒身上穿了一件看起来就很温暖的驼色大衣，垂着眼眸，手里拿着的正是他的成绩单。
　　姜宁莫名的有点不好意思。
　　他动了下，原本压在身上的手机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会儿他想装睡也装不成了。
　　姜宁梗了两秒，在陆知寒视线看过来时脑子发热随口道：“厉害吧，能有这进步。”
　　厉害什么啊……
　　他都快被自己的不要脸打败了。
　　在陆知寒面前秀成绩，和关公面前耍大刀有啥区别。
　　“厉害。”
　　姜宁乱七八糟的思绪被陆知寒的声音给打断了。
　　陆知寒问：“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
　　姜宁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地方，大脑发白，他就是想给陆知寒炫耀一下自己的学习成果而已。
　　被陆知寒这么一问，他反而觉得自己的这种行为，和拿着试卷回家找家长讨赏的小孩一样。
　　姜宁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有点烫，不知道是不是红了。
　　不过好在这里的灯光足够昏暗，他耳朵上的那点颜色根本看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姜宁低低道：“谁要你的奖励了，我又不是小孩了。”
　　“嗯，你已经18岁了，算是大人了。”陆知寒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讲，“所以十八岁的姜先生，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草……
　　这是什么逗小孩的语气。
　　姜宁被他弄得有点抬不起头，刚睡醒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对上那双柔和的眼睛，忽然嘴巴里溜出了一句话，“我想跟你去公司。”
　　姜宁听到自己嘴巴里吐出的话，整个人都蒙了。
　　他还在姜家的时候，公司那种地方向来不让他插手，甚至连公司里很多员工都不知道有他的存在。
　　而他在这儿完全就是一个外人，陆知寒凭什么放自己进去？
　　万一他有所图谋呢？
　　陆知寒答应地很从容，道：“可以，不过最近公司很忙，到那里之后我可能顾不太上你。需要你在办公室里待着，会有点无聊。”
　　姜宁愣了好几秒，又重新确认了一遍，“你真的带我去？你就不怕我是那种潜心卧底的二五仔，随随便便偷点什么商业机密卖出去，狠赚一笔。”
　　陆知寒：“……以后少看点电视剧。”


第39章 
　　姜宁那天晚上翻来覆去倒腾了很久都没有睡着,他把这归结为白天睡得太多了。
　　他第二天听到了敲门声，以为是自己睡过头了。
　　姜宁爬起来一看,才六点。
　　这也太早了吧？
　　陆知寒每天那么晚回来,白天还得这么早过去。
　　反正他坚持不住。
　　不过对陆知寒公司的好奇还是打败了他的懒惰，大概是对那种自己无法踏足的地方，带着一层美好的光圈。
　　姜宁洗漱完照例想要换上自己经常穿的圆领t和休闲裤,但想起了陆知寒每天上班时焊在身上的西装，他犹豫了一下。
　　目光挪到了衣柜深处。
　　那儿有一套罩在防尘袋下的西装,是生日时礼物的其中之一，一直被他收着没有碰过。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伸手拿了出来。
　　姜宁以前也不经常穿西装,他觉得太拘束了，像是被随时随地地束缚住，他不喜欢。
　　通常只有在重大的宴会时他才会勉强换上。
　　他换好衣服,觉得领带实在太拘谨了,不符合他的风格。
　　于是把领带扯了下来，解开了衬衣顶端的两个扣子，这才磨蹭着下楼。
　　“我还以为你赖床不去了，”陆知寒说着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身上特别的衣服时明显顿了几秒。
　　“你……”
　　这身西装和校运会里租的那套不同,这一套完全是按照姜宁的尺码度身而作的，衬得他腿特别长，带着西装也压不住的少年气息。
　　姜宁被他的眼神看得耳朵发红，忐忑而僵硬地坐在餐桌前，狠狠道：“谁让你穿西装上班的,可不能让风头都给你出了。”
　　“不会，”陆知寒道：“这衣服很衬你。”
　　他知道。
　　用不着陆知寒刻意提醒。
　　姜宁埋头吃完早餐,上了车看向窗外。
　　说不忐忑是不可能的。
　　车窗外的风景带着一层冬日的雾蒙，车内却很温暖，陆知寒敲击键盘的声音就像音符般悦耳好听。
　　姜宁隐约注意到车行驶的方向和他上学的不是同一条路，甚至相反的方向。
　　也对。
　　临江一中开在那种犄角旮旯的地方，怎么会和陆知寒的公司是同样的位置？
　　那这段日子所谓的“顺路送他上下学”其实一点都不顺路，每天在送他到校之后，陆知寒都会额外绕一段路去公司。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姜宁转过头情绪有点复杂。
　　察觉到他投过来的视线，陆知寒敲键盘的手微顿，“怎么了？”
　　姜宁其实有很多想要问的，但千言万语最后只是淡淡的说了句，“没什么。”
　　公司和他预想的一样，在临江是最中心的地段，整栋大楼高耸入云，光是看上几眼都会感到深深的压力。
　　姜宁下车后莫名有点紧张。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能挤进这种地方，靠近的每一步都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这是陆知寒的世界。
　　由于还没有到上班的时间点，公司里比较冷清，姜宁跟随着陆知寒进了电梯。
　　看着电梯里倒影他愣了几分神。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似乎这样站在陆知寒的身边，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电梯停下打开，窗外可以俯瞰整个临江市，远处的江水和高架桥上川流的车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最近年底所以会比较忙，忙完这一阵应该就会闲下来了。”
　　姜宁走进陆知寒的办公室，不由地发出了轻叹，他感觉资产没有上亿都不好意思踏足这里。
　　“你可以随便看。”
　　陆知寒坐下打开电脑，桌子上还堆了不少等待处理的文件，他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姜宁在办公室晃悠了一圈，转到了后面的休息室，对比起前面考究的装修，这儿就显得低调很多了。
　　他拿起了放在床头的书，翻了翻。
　　姜宁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把辅导书带到公司里去看，一边工作还要一边兼顾他的辅导功课。
　　偏偏陆知寒就像是不懂怎么“糊弄”的人，对待每一件事都这么的认真。
　　忽然他听到外面传来声音，“陆总，早会时间到了，今天的日程也已经修改好了。”
　　“好的。”
　　姜宁跟在陆知寒的身边，在会议室的门口，陆知寒问：“要一起进去吗？”
　　姜宁瞥了一眼里面坐满的人，他跟进去算什么意思？而且他平时最讨厌的就是开会了。
　　“不用了，我坐不住。”
　　他隔着会议室的玻璃，看着坐在其中的陆知寒。
　　虽然他平时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现在这样子还是和私下不同，又会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宴会上远远看到时的样子。
　　但这次不是觉得距离遥远，反而有种奇怪的自豪和骄傲，只有他见过私下陆知寒是什么样子的。
　　“小姜少爷，”朱助理道：“陆总让我给您带了一点东西，消磨时间。”
　　姜宁回到办公室，双手环胸。他以为助理应该会掏出点什么练习册或者课本之类的东西，毕竟这种事情陆知寒本人就没有少干过。
　　但朱助理拿过来的却是游戏机，零食，平板。
　　姜宁：“……”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东西，他有种很奇怪的联想。
　　陆知寒是怕他像小孩一样闹，拿这些东西来哄他吗？
　　姜宁耳根有点红。
　　他早就过了那种年纪了好吗？
　　早会结束之后，公司里的私人群里有人先匿名开了个头。
　　-：那什么，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
　　.：看到了+1
　　。：+1
　　：？？？你们在说什么啊？
　　-：嘘，懂的都懂，不能明说。
　　-：到底是什么情况啊，我快要急死了，是恋人？还是亲戚？
　　。：反正我刚才看朱助理拎了东西进去，人也在办公室，估计会待很长时间。
　　也不能怪他们八卦，实在是这种消息太难被忽略了。
　　陆知寒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关系亲密的人，姜宁就像是凭空出现的，偏偏又年轻又帅，真的很难不让人想歪。
　　陆知寒开完了早会，还有别的事情安排，一直到临近中午才有空回到办公室。
　　姜宁像是没骨头似的躺靠在会客区的沙发，西装下衬得他的腿很长，斜斜地搭在沙发上。
　　他玩着手机，像是在乖乖等他下班。
　　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姜宁匆匆和游戏那边的人说了声“不玩了”，然后手机息屏放在一边。
　　“会无聊吗？”陆知寒问。
　　“还好。”
　　他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干，过来换个地方打游戏而已。
　　陆知寒本来以为姜宁在这儿待了一天，第二天新鲜感过去了，就不会再想着来这种无聊又枯燥的地方了。
　　然而第二天吃饭的时候，他听到了从楼梯传来的脚步声，少年没有穿昨天的西装，而是换了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衬衣和牛仔裤。
　　或许是被他盯着太久了，姜宁不太耐烦道：“干什么，我脸上长花了吗？”
　　“今天要出去吗？”
　　很少见姜宁忽然起这么早。
　　姜宁错开视线咳了两声，“你答应我的啊，让我去你公司。我可没有说只去一天。”
　　陆知寒是有点意外的。
　　但他没有阻拦的理由，只是看到少年到他的办公室像是回到自己的家，照常在昨天的位置坐下来打游戏。
　　在陆知寒离开办公室后，姜宁拿出了手机打开游戏，现在的时间太早了，杜凯那几个固定队友都不在线。
　　他打了几局匹配总觉得不过瘾。
　　办公室的光线明亮，只有他一个人在，姜宁犹豫了下偷偷拿出了随身的册子。
　　他干嘛要和做贼一样背着陆知寒啊……
　　姜宁心不在焉地写着题，就连陆知寒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有注意到，直到陆知寒的声音贴在耳侧响起。
　　“公式用错了。”
　　姜宁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往外拉开了一段距离，心跳得乱了两拍，“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昨天可是一整天都在办公室外面。
　　陆知寒道：“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了。”
　　他接过姜宁放在茶几上的笔。
　　“过去桌子那边写，我跟你讲一下这几道题。”
　　“哦……”
　　姜宁把卷子拿上，看着他在自己的桌子上腾了一块空间，挪走了垒着的文件。
　　“你忙你的吧，我自己琢磨就行。”
　　“不差这几分钟。”
　　陆知寒拿起笔，在他的纸上写着。
　　窗外明天的天光落进来将他照得有些透明。
　　笔尖摩擦过纸面的声音落入姜宁的耳朵。
　　又很快被陆知寒的声音唤回了注意力，“你用这个公式，再算一遍试试。”
　　姜宁看着题，而陆知寒就在旁边静静的等待他往下做题。似乎对待他总是有那么多的耐心和精力。
　　他匆匆算出了答案。
　　陆知寒嗯了声，“继续写吧，不会的就问我。”
　　姜宁写着卷子，陆知寒在旁边办公。
　　他忍不住抬头去看。
　　陆知寒处理事务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甚至有点冷漠，像是对待任务一样没有带多余的感情。
　　和他讲题的时候虽然声音也很淡，但似乎比现在的模样要柔和不少。
　　姜宁就这么跟着陆知寒去了公司，带着自己的寒假作业，等陆知寒不忙的时候会给他讲讲题。
　　作业写完之后，他开始做一些巩固基础的练习题。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逐渐邻近年前，气温往下降了降。
　　室外的行人都穿着厚外套裹着围巾，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暖烘烘的，姜宁只单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撑着脸一边犯困一边做题。
　　陆知寒道：“年前我要飞一趟a国，可能要年后才回来。”
　　姜宁放下撑着脸的手，“什么工作这么灭绝人性啊。”
　　“不是工作，回去看一下家人。”陆知寒道：“你要和我一起吗？”
　　姜宁垂着眼，有点烦躁地在纸上画着圈。
　　他知道自己向来不怎么讨长辈的欢心，更别说是跟着陆知寒过去了，他以什么身份去？
　　姜宁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接下来的一整天都陷在犹豫中，犹豫不决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他。
　　傍晚，陆知寒提前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姜宁乘电梯下去的时候。
　　在进入负一层的停车场前，电梯在一楼打开了下，他听到从前台飘过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这不是拿了点礼物吗？小姐，你就放我上去，或者和陆总讲一声呗，”姜鸿志缠着前台，“我之前是你们的合作商，合作了这么久，不至于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给我吧。”
　　“抱歉，”前台冷漠道：“您没有预约，而且陆总很忙不是每个人想见就见的。”
　　姜宁皱起眉头，仿佛吞了一只苍蝇般，他最好这辈子都不想再和这群人有关系。
　　电梯门关闭前，姜鸿志似有所感地转过头。
　　姜宁？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不然姜宁怎么会站在陆知寒的身边？
　　这是两个完全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人，但他分明看到了那张冰冷的脸，冷冷的凝视着他。
　　要是姜宁真的认识陆知寒，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他遇到的一切困难全部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回去的路上姜宁一直沉着脸，他看到那傻逼了，大概率对方刚才也认出了他。
　　要是换作是之前，姜鸿志对他绝对是避之不及，但刚才和他在一起的人是陆知寒。
　　姜宁的视线落在陆知寒的身上。
　　陆知寒的家人跟他的根本不同，一定是很优秀的家长才可以培养出他这么厉害的人。
　　好不容易才有的团圆日子，他去了反而会变得不伦不类。
　　“陆知寒，”姜宁道：“你自己去吧，我打算和同学去玩几天。”
　　“上次那个吗？”
　　“嗯。”
　　姜宁随口胡诌，他其实并没有和谁约好，只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于孤单。
　　隔天。
　　姜宁并没有早起，当房门被敲响的时候，他隔着被子闷闷地道：“不去了，我今天想睡觉。”
　　听到门外远离的声音，姜宁松了口气。
　　他不想让姜鸿志撞见自己。
　　年28的时候，陆知寒提前回来了，在拎行李去机场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在沙发上淡定打游戏的姜宁。
　　“王阿姨会按时过来给你做饭，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联系任伯，如果遇到突发状况——”
　　“陆知寒，”姜宁打断了他的叮嘱，“我今年十八，不是八岁。”
　　之前他一个人也能活得下去，不至于说一点生存能力都没有。
　　陆知寒嗯了声，从外套里拿出了一封红色的利是，似乎是知道姜宁不会接，他放在茶几上，“压岁钱，拿着花吧。”
　　直到屋外的车声远离后，姜宁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红包。
　　临江过年的红包通常都是“意思意思”，里面的数额一般都很小，陆知寒留下的这个也很薄。
　　他拆开来，从里面掉出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他的生日。
　　-
　　姜宁打着游戏，消息从上面弹出来。
　　【大冤种】：到机场了。
　　姜宁看了一眼，切出去回复。
　　-知道了。
　　-注意安全，不用担心我。
　　【大冤种】：好。
　　姜宁打了几小时游戏，对面的杜凯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道：“抱歉宁哥，我妈非要让我出去买年货，我先下了。”
　　“嗯。”
　　姜宁放下手机，手腕玩得有点酸胀。
　　大厅空空荡荡的，以往偏温馨的装修在此时看来也有点冰冷，看不出一点儿要过年的气氛。
　　姜宁发了一会儿呆，穿上外套往外走。
　　他去了最近的商场。
　　商场比平时更热闹一些，到处都是红色的装饰，来逛商场的也多是三三两两结队，家人情侣。
　　姜宁夹在中间格外突兀。
　　他胡乱的拿了一些年货，各种对联烟花，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回来时，姜宁将那两大袋东西放在地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犯什么毛病，只是把东西堆在角落里，就上楼继续打游戏了。
　　--
　　a国。
　　街道路面被皑皑大雪覆盖，气温比常年不下雪的临江冷了许多。
　　陆知寒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脸埋在深咖色的围巾，上了提前来接待的车。
　　他给姜宁发去消息。
　　车窗外一片白色，苍茫没有余温。
　　他是一个亲情很淡漠的人。
　　从陆知寒记忆开始，母亲早逝，他的父亲再婚带着遗产移居海外，而他被托付给母亲的妹妹代为照顾，直到那位阿姨病逝后，他才重新回到了父亲的身边。
　　陆知寒对即将见到亲人并没有什么期待，这对他而言只是一项每年必做的任务而已。
　　手心里的手机震了震，姜宁给他发过来了张图片，里面是空着的一道题。
　　配字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不会。
　　陆知寒心底的霜雪化了一点，打字回复。
　　姜宁盯着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他原本以为陆知寒应该会很忙没有空搭理他，毕竟和家人这么久没有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讲。
　　但他没想到很快就收到了陆知寒的语音和文字讲解。
　　他没有着急看，而是打字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试探道：【你忙得话，可以先不管我。】
　　【不忙。】
　　【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就行。】
　　姜宁对什么问题其实没兴趣，但他藏了一点私心，只要是和学习有关的，陆知寒向来会不厌其烦地和他讲一遍又一遍。
　　车停下来后，陆知寒收起手机下车。
　　欧式建筑的壁炉燃着烟火，香甜的果木香气弥漫，陆知寒看到了在众人间唯一和他至亲血脉的那个男人，他淡淡道：“父亲。”
　　“嗯。”陆学昭语气也带着几分生疏，“最近身体怎样了？”
　　“和之前差不多。”
　　两人之间生分的就像是陌生人，又不得不在所有人面前，互相装出一副客套的关心。
　　壁炉的火烧得很旺，但陆知寒并不觉得比外面温暖多少，“我有点累了，先进去休息。”
　　晚宴。
　　长桌上坐着很多陆知寒没有见过的陌生面孔，不过他不感兴趣，没怎么听他们聊天的话题，也不怎么发表意见。
　　“知寒，你好，”一道声调有点古怪的声音传来，他身边的是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我找了中文老师，目前还在学习中，可以找你交流交流吗？”
　　陆知寒认出了他是谁，陆学昭在国外的合作商的公子，因为双方利益联系紧密，他以前也偶尔会见到这个人。
　　他用流利的英文回复：“抱歉，我中文也很差，没有办法教你。”
　　男人愣了下，似乎没有想到陆知寒这么冷漠，但他还是保持着笑容，“没有关系，不如我们先加个好友吧？我对你很感兴趣。”
　　陆知寒道：“对我感兴趣？为什么？”
　　男人道：“你很有魅力，并不是所有人在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之后都能像你一样坚强走出来。”
　　“谢谢你的喜欢，”陆知寒的声音到表情都比刚才更加的冷漠，“但你所了解的并不是我。”
　　他并不坚强。
　　也没有从那场车祸里走出来。
　　陆知寒回到房间，不久之后房间门被敲了敲。
　　“谁。”
　　“是我，”陆学昭道：“我想和你聊聊。”
　　房门被打开，陆学昭看到他手边放着的是中学的课本，他愣了几分，一时忘记了说话。
　　陆知寒合上书本，“有事吗？”
　　“杰弗里是合作商的独子，他背后的集团你应该也有所了解，”陆学昭道：“他很喜欢你，想要约你明天一起吃饭。”
　　“我以为我今晚表现出来的态度足够明显了。”陆知寒道：“我对他没有意思，让他别费心思了。”
　　陆学昭被他斩钉截铁的态度弄得噎了下，目光落在他手边的课本，“你不会还把那个婚书当真吧？那不过就是你悦云阿姨的玩笑。”
　　“这次的联姻如果成功，对你也没有坏处，他喜欢你，而且门当户对再适合不过。”
　　陆知寒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如果真的这么在乎门当户对的话，当年我的母亲根本就不会下嫁给你。”
　　他冷漠的话像是一根刺，刺进了陆学昭最难堪的部位，男人瞬间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陆知寒，你就是这么和父亲讲话的？”陆学昭骂道:“我以父亲的身份要求你，明天必须去见杰弗里！”
　　陆知寒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笑话。
　　“你觉得有用吗？”
　　陆学昭确实除了用身份施加压力之外，没有任何的办法。
　　他的公司早就斗不过陆知寒了。
　　他一直觉得陆知寒和那个女人一样，骨子里高傲，虽然嘴里说着喜欢，但心里根本看不起他。
　　陆学昭离开后，陆知寒揉了揉酸胀的眉头。
　　看着窗外的落雪，记忆回到了很久很久前，他也曾经有过的温暖节日。
　　坐在窗前的女人长着一张和母亲相似的脸，身形瘦削，但笑容柔柔的明媚。
　　窗上贴着红色的窗花。
　　她就在窗前，不太熟练地包着饺子。
　　彼时在上初中的陆知寒道：“悦云阿姨，您身体不好，这些出去外面买就行了。”
　　“小寒是觉得阿姨做得太丑了吗？”
　　“当然不是，”陆知寒站在桌前，手指碾了碾指节不太懂表达，只干干道：“我怕您累着。”
　　“叮咚叮咚。”
　　急促活跃的门铃声响起。
　　陆知寒走去开门，他还没有来得及躲开，一道矮矮的身影就往他的身上撞。
　　“哎哟！”小豆丁有些生气地瞪他，“你怎么不让开啊！”
　　他身上还穿着幼儿园的园服，天蓝色的，头发有些乱，白白嫩嫩的像是个漂亮的小雪团子。
　　陆知寒愣了几秒，侧身往旁边退了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豆丁毫不客气地挤进他的房子。
　　“云云阿姨，我来看你了！”小豆丁爬上椅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桌子上的饺子，“这是在做什么啊？”
　　“饺子。”
　　“我来帮你，”小豆丁洗干净手，有些胖乎的小手捏着饺子皮，胡乱地包着，腿太短了碰不到地板，一边包一边晃着腿。
　　“阿姨，你看我包的是三角形的。”
　　“宁宁真棒……”
　　……
　　陆知寒从这段回忆里抽身，他从高考后出国读大学，但自始至终没有把这个异国他乡当成家。
　　夜色冰凉，白色的雪覆盖了视野所及的所有场景。
　　他打开手机，查了查最近的一趟航班。
　　陆知寒晃了下神。
　　手机页面上显示了【订票成功】
　　他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第40章 
　　姜宁一觉睡到大中午,打着哈欠起身，走下楼的时候听到王姨打电话的声音。
　　“发烧了？可是我这边还过不去,”王阿姨声音有些焦急,“带她去医院看了没？”
　　在她挂断电话后，回头看到姜宁，连忙道：“小姜少爷,饭菜很快就要做好了，您等一等。”
　　“不用做了,你回去吧。”
　　“可是……”
　　姜宁道：“谁都会有突发状况，你那边的事情比较重要，也临近过年了,这边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可是陆先生那边——”
　　“那边我来说就行，”姜宁道：“王阿姨新年快乐，明年见。”
　　将人送走之后,姜宁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倒没有想着自己做饭，而是打开了外卖软件。
　　由于接近年关，不少店铺都歇业了。
　　他点了个汤粉。
　　在等外卖的时间又去给狗开了个罐头，当做是加餐。
　　姜宁想给陆知寒发消息，但想到时差问题,那边现在应该是深夜，于是又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会儿电视。
　　等待了大概十分钟，他听到门口传来动静，点点兴奋地从着门叫起来。
　　姜宁走过去打开门。
　　冬日清冷的阳光下,一个完全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怎么在这？”姜宁听到了自己的提问里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现在不应该和家人在一起吗？
　　姜宁已经做好一个人过年的准备了,但因为陆知寒突然回来，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点不同。
　　陆知寒脱下了围巾和外套，看着他吃外卖，“怎么吃这些？”
　　“额。”姜宁道：“我给王阿姨放假了。”
　　他没有想过陆知寒会提前回来。
　　其他的佣人也都已经去过年假了，现在这个房子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条狗。
　　明明只是多了一个人，但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从陆知寒回来之后，他再没有感受到那种让人烦躁的孤单和空荡。
　　陆知寒在厨房转悠。
　　要是陆知寒实在饿了，冰箱里应该还有没有做完的食材，他倒也能糊弄糊弄点菜出来。
　　“姜宁，今天是除夕，”陆知寒道：“我们包饺子怎么样？”
　　“饺子？”
　　姜宁没做过这东西，但是难得见陆知寒对什么东西产生感兴趣，他硬着头皮道：“行吧，不过现在时间还早，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儿？”
　　a国距离这儿，光是坐飞机都要坐十几个小时。
　　陆知寒脸上也难免带着倦意。
　　“好，我先上去休息一会儿。”
　　陆知寒上二楼之后，姜宁一时间有些无所事事，围着大厅转了转最后目光落在那两大袋年货上。
　　他犹豫了一下。
　　反正买都买了，不用就是浪费了。
　　姜宁把窗花，对联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装饰物都用上了，忙活了一下午，终于坐下来休息。
　　被这些东西包围后，原本略显空旷的大厅多了浓浓的年味，他才有了一种真实感。
　　陆知寒睡醒已经是傍晚了。
　　他乘着电梯下到一楼，入眼是明亮鲜艳的窗花，夕阳透过窗花落在已经睡着的姜宁身上，一瞬间时光仿佛穿越回了许多年之前。
　　姜宁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睁开眼睛，陆知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来的，坐在料理台前用不太熟练的动作包饺子。
　　姜宁坐起来，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
　　陆知寒侧过头。
　　“你弄的这些装饰很漂亮，辛苦了。”
　　姜宁脸颊微烫，身体实诚地往厨房的方向走，“随便弄弄而已。”
　　他洗了手，在对面坐下。
　　陆知寒调了好几种馅料，包好的饺子放在一边的盘子里，或许因为有点强迫症在里面，他包的虽然不漂亮，但是很整齐。
　　姜宁也学着他的样子包了几个，但有点太无聊了，他包了很多奇形怪状的放在旁边。
　　陆知寒扫了一眼，姜宁的动作一顿。
　　他盯着那包的乱七八糟的饺子，没有生气，反而带着几分笑意，“你怎么一点都没有变？”
　　“啊？”
　　眼前的少年明明和记忆中的小豆丁无法重叠在一起，似乎什么变了，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包完饺子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端着煮好的饺子，姜宁在电视机前面坐了下来，里面传来春节晚会的声音。
　　姜宁吃了一口饺子，味道朴素得有点寡淡，但热气腾腾的吃下去浑身都是暖意。
　　晚会的内容一贯都是这些大差不差的节目，合着歌声，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遥远的烟花声。
　　姜宁的视线落在下午整理剩下的东西，里面都是一些烟花。
　　“陆知寒，去放烟花吗？”
　　姜宁推开通往庭院的门，冬夜里的室外有些冷，他身上的毛衣显得格外单薄。
　　陆知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把衣服穿好再出去。”
　　姜宁只好在毛衣的外面裹上了一件厚外套和围巾，他个子高，很适合穿长款的大衣。
　　他从袋子里取出一根烟花棒，夹在手里点燃的时候，像是点烟一样潇洒，拿着烟花棒，随着火光亮起，照亮了少年锋利的下颌和笔挺的鼻梁。
　　他站在黑夜里像是唯一的光源。
　　挥动时火星如同点点跃动的萤火般，烟花棒燃烧过后，空气里飘动着淡淡的硝和磷的气味。
　　从室内传出来的电视机声音似乎变得更响亮了。
　　【新一年的大门向我们缓缓打开】
　　【亲爱的观众们，让我们一起倒计时】
　　【10、9、8……】
　　少年蹲在地上，点燃烟花箱上的引线，然后快步跑回来站在他的身边。
　　【3、2、1！新年快乐！】
　　“嘭”的一声巨响，烟花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绽开，和远处五颜六色烟花交相辉映，亮的如同白昼。
　　姜宁侧过头，在响亮连绵的烟火声中道：“新年快乐，陆知寒。”
　　-
　　过完年之后，没多久就到了新学期开学的日子。
　　回校的第一天。
　　姜宁照例走到班级的最后坐下，班级里一派忙碌，都是在补假期没有做完的作业。
　　“老大，”赵子谦把写好的作业整齐地递过来，“需要吗？”
　　“不用。”
　　姜宁把写完的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他很早就把这些写完了。
　　作业收上去之后，徐国胜来到班级里开班会，把没有写完作业的同学都揪了起来。
　　而姜宁稳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带着几分欣慰，但看到其他那些个不求上进的，又板下脸严肃道：“作业没交的我都会通知家长，然后现在把桌子拉开，开学摸底考。”
　　徐国胜的话引起一阵痛苦的哀嚎。
　　当试卷发到姜宁的面前，他拿起笔，低头做了起来。
　　这次的测试内容不仅仅包括了高二，还有一部分高三的内容，可以快速甄别每个人的水平。
　　姜宁写的挺吃力。
　　他皱着眉头，很明显的可以感觉到这张卷子和他之前写的题目的难度差距。
　　一整天的考试结束，班级里死气沉沉的，显然也感受到了之前所没有的压力。
　　“老大，你别难过，”赵子谦道：“这次的题目确实很难，写不出来很正常。”
　　“你也觉得难？”
　　“嘿嘿我假期不是偷偷补习了吗？这一部分内容都已经学过了，”赵子谦从抽屉里拿出了自己的练习册，“这是我们培训班的内部资料。”
　　姜宁接过来翻了翻，在上面看到了不少刚才考过、他没有做出来的内容，于是抬眼，“这个可以借我吗？”
　　“什么借不借的，老大你要就拿去用，这些我都看过的。”
　　“谢谢。”
　　晚修前。
　　从外面吃完饭回来的学生边走进教室边道：“我们学校还有隐形富豪啊，刚才看到一台豪车停在门口，以前都没见过。不知道是谁的家长。”
　　姜宁翻页的手顿了顿。
　　应该不会是陆知寒。
　　他的那辆车来过这么多次，而且学生一般都不了解这个车牌子，比起房车，市面上其他的主流车型会更吸引注意力。
　　放学后，姜宁从校门出来，他莫名觉得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
　　他回头环视一圈。
　　临江一中附近的路灯昏暗，都是往外走或者骑车的学生。
　　姜宁皱了皱眉头。
　　陆知寒降下车窗，“怎么了？”
　　“没有，”姜宁坐上车，可能是他刚才太敏感了，他道：“你书房有打印机吗？我想复印点东西。”
　　“有，你要复印什么？”
　　姜宁从包里拿出了那沓资料，“找同学借的，明天还要还回去。”
　　陆知寒看了看上面的内容。
　　“高三的？”
　　“嗯，今天考试考到了。”
　　“那之后补习我也会逐渐加一点这部分的题目进去，不过对现在的你可能会有点难度。”
　　陆知寒道：“今天第一天开学，考了一天的试，要停一天补课吗？”
　　“不用，这点强度而已。”
　　要是换作是之前，姜宁不会愿意在学习这件事情上坦荡承认，但似乎从那次新年，又或者是更早一点的生日开始，发生了一点转变。
　　接下来的几天，姜宁都察觉到了一道视线盯着自己。
　　终于一天早上。
　　徐国胜到教室后门朝他招了招手，“姜宁，过来办公室。”
　　姜宁跟在他的后面，或许是有段时间没有被这么叫过去了，他一时有点不习惯。
　　回想了一下。
　　似乎他最近并没有犯什么事，考试发挥的也正常。
　　当姜宁踏入办公室门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硬在原地，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你过来做什么？”
　　和姜宁所表现出来的抗拒和冷漠不同，原本坐着的姜鸿志立马站了起来，仿佛见到了什么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朝他扑来。
　　“小宁，我们不应该让你出姜家，咱爸当时就是气头上，他现在身体不好，很想见一见你。”
　　他说话的时候还带上了哭腔，任由是谁看了也绝对不会像到这一切都是演出来的。
　　而姜宁却冷漠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开他的触碰。
　　他冷着脸，看向旁边的徐国胜。
　　“老徐，如果你找我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回班了。”
　　徐国胜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姜鸿志就先急了，“姜宁，你还真的在这个破学校待上瘾了？”
　　姜宁很轻地挑了下眉。
　　姜鸿志也意识到自己在姜宁这个小兔崽子面前根本伪装不下去，只好笑着看向旁边的徐国胜，“徐老师，我想单独和我这弟弟谈一谈。”
　　徐国胜原本是被他的一套忽悠，真的以为眼前的姜鸿志是抱着善意，要来把姜宁接回去。
　　但显然不是这样。
　　他有些犹豫地看着姜宁，后者点了点头。
　　“想说什么直说吧。”
　　姜宁双手插兜，懒懒地看着他，身上没有半点收到“好消息”的喜悦，反而显得十分不耐烦。
　　即使在那份亲子鉴定出来之前，姜鸿志也一直觉得姜宁和他们不太像，他不够市侩圆滑，像是没有经过打磨的原石，边缘太过锐利，靠得太近很容易被刺伤。
　　“你毕竟在姜家生活了这么久，让你出来独立是为了锻炼你，”姜鸿志道：“只要你愿意回来，我们始终还是一家人。”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了银行卡，“你想买什么就去买，晚上回家吃个饭，这事就算过去了。”
　　姜宁纤长的眼睫遮住了一部分的眼瞳，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张卡，似乎被说动了。
　　姜鸿志内心也止不住的产生欣喜，如果能用这点小小的代价，换来和陆知寒的交好，那是笔只赚不赔的买卖。
　　然而姜宁只是冷笑了一声，在他的面前把卡生生掰成两半，丢进垃圾桶。
　　“这几天一直是你在跟着我吧，”姜宁抬起眼皮，漆黑的眼底冷漠。“说的这么好听也不过是想讨好我背后的人。”
　　姜鸿志没有想到他这么直接的将自己戳穿，不免有点生气，“这是给你的机会，只要帮我说动陆总恢复合作，姜家之后一直都会有你的位置。”
　　姜宁笑了声，“收回你的机会吧，我不需要。”
　　他说着要往外走。
　　姜鸿志骂道：“小兔崽子，你别以为在陆知寒身边就可以耀武扬威了，你不过就是他身边被包养的一个玩物，等被玩腻了，你觉得还会有人搭理你吗？”
　　姜宁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摁在桌面上，缓缓眯起眼睛，冷漠中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压迫感。
　　“别把谁都想的和你一样脏。”
　　--
　　姜宁回到教室，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他和这些人相处了这么多年，自然深知对方的脾性，为了利益低头算得了什么。
　　只怕是甩都甩不掉。
　　他紧皱眉头，莫名有些坐立不安。
　　前面的赵子谦回过头，“老大，老徐训你了啊？看你心情很差。”
　　不。
　　他倒是希望只是被训这么简单。
　　姜鸿志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股不好的预感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直到晚修之后，他特意延后了十分钟，等学校里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姜宁才从学校出来。
　　他远远看到那辆房车敞开着，姜鸿志被司机和助理拦住，正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
　　姜宁白天没有发泄出来的脾气，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他沉着脸快步走过去。
　　由于角度的问题，姜宁看不到坐在车上的陆知寒是什么表情，但他看到了姜鸿志逐渐变白的脸色。
　　那道姜宁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被夜风送过来，带着他从没有听过的冰凉，像是寒刀一样。
　　陆知寒道：“从你们将人赶出去开始，姜宁就已经由我接手了。”
　　“至于你再这么纠缠出现在他的面前，可不会是取消合作这么简单了。”
　　姜宁停住了脚步，原本气愤暴躁的那股气被悄然扑灭了，取而代之的热气涌上了脸颊，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久才上前。
　　姜宁坐上车，陆知寒熟练地接过他的书包，问，“今天在学校没有遇到什么事吧。”
　　他的语气温和的不可思议，像是云朵般，和刚才那个冷漠的人仿佛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
　　姜宁原本打算憋在心底的话，不知不觉地顺嘴说了出来，“姜鸿志今天来学校找我了，他想接我回去。”
　　陆知寒嗯了声，眼底略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的话里似乎带了点特殊的情绪。
　　“那你想要回去吗？”
　　如果是姜宁自己想要回去，那他自然没有阻止的权利。
　　姜宁道:“不想。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往后也是一样。”
　　陆知寒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如果我让他没有办法再来骚扰你，可以吗？”
　　“嗯，随便你。”
　　姜宁确实不想再见到这些人，看一次他的心情就差一次。
　　深夜睡觉前，姜宁在黑暗中靠着床头，回想起陆知寒维护他时说的话，这种被坚定选择和相信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胸腔里热烘烘的，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动力。
　　姜宁摸出床头的旧手机，打开看到那个粉色的心愿软件。
　　他原本想打开再回味回味，但是试了几次都没有打开，显示已经停止服务。
　　鬼使神差的，姜宁点进了许久没有再进过的某乎。
　　首页上第一个提问。
　　【最近谁收到这个软件的整蛊了啊，是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他点了进去，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粉色软件。
　　底下的回答。
　　[当然没有用啊。这是个大学生做的测试软件，前段时间在弄推广，你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被骗了，我还以为被选中了/大哭]
　　[少看点小说，现实里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那陆知寒这个馅饼是怎么飞进他的嘴里的？
　　姜宁怔愣地看着手机。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的脸上，映照出他脸上深深的愕然。
　　这段时间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如果陆知寒和他没有一点关系，那么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又对他这么好？
　　他完全想不明白。
　　姜宁是一个挺自信的人，但他也没有办法把陆知寒对他做的事情套在只是看中他，想要培养他这个人才。
　　那么是为什么……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以前听过的闲言碎语。
　　【你不过就是他身边被包养的一个玩物。】
　　【被包养啊，有钱人都喜欢年轻又帅的。】
　　姜宁皱起眉头。
　　他知道陆知寒不是这样的人，但他没有办法找出一个他这么做的理由。
　　姜宁睡不着，起身走出房间。
　　最好的方式就是去问陆知寒本人，他站在门口看着关着的灯。
　　现在时间不早了。
　　陆知寒应该已经睡下了。
　　姜宁去一楼给自己接了杯冷水，咕噜咕噜灌下，他害怕听到的回答不是自己想要的。
　　忽然他感觉脚边被什么撞了撞。
　　半夜听到动静的边牧在他的脚边绕着圈，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经过这段时间的精心饲养，毛发油亮，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条老狗。
　　当初他被通知要离开姜家，更多的并不是不舍，而是懵，茫然，不理解，反而称不上有多少的留恋。
　　但是他很清楚知道，他并不想要离开这里，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份不舍从哪里来的。
　　陆知寒也会有一天，和那些人一样赶他走吗？
　　天亮起的时候，姜宁还坐在沙发上，就在这儿坐了整整一晚上不带任何的困意。
　　王姨白天来上班的时候被他吓了一跳，“小姜少爷，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啊。”
　　姜宁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还盯着窗外发呆。
　　直到陆知寒下楼后，他才像是忽然开机了一样，眨了眨眼睛，转头朝他看去。
　　“你怎么起这么早？”陆知寒问，“你周末不都喜欢睡到中午的吗？”
　　姜宁回想起来自己这段时间的表现，顿时一阵头疼，他怎么都没有办法夸自己有多么的听话。
　　原本的理所应当，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心虚。
　　姜宁道：“你为什么要找我？”
　　“什么？”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为什么对我这个陌生人这么好？”姜宁道：“我身上有什么你想要的？”
　　“第一次见面？”陆知寒微微皱起眉头，“你不记得我了？”
　　姜宁之前确实零星在远处碰见过陆知寒，但那是宴会上，两个人之间根本没有交集。
　　陆知寒比划了个高度，道：“你之前这么高，还在读幼儿园，当时还喊我哥哥。”
　　见姜宁一脸傻掉的表情，陆知寒点了点旁边的边牧。
　　“这狗的原主人还记得吗？她是我母亲的妹妹，你之前喊他云云阿姨。”
　　所有零碎的关键词拼起来，姜宁道：“我记起来了。”
　　姜宁曾经有段时间经常去邻居家里串门，不过他后来搬走了，也就自然而然断了联系。
　　他看着陆知寒的脸，渐渐想起来当时还在上中学的陆知寒。
　　他确实见过的。
　　当时的陆知寒要比现在看起来更冷冰冰，但是偶尔也会陪他玩一些很幼稚的游戏。
　　姜宁想起了那些小时候的事情，顿时脸颊涨红一片，有点无法直面自己的黑历史，嘴巴张合半天就只弱弱地吐出一句极小声的，“你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啊……”
　　“嗯。”陆知寒淡淡道：“毕竟你之前说长大后要娶我。”


第41章 
　　姜宁听他说出这句话,原本涨红的脸色此刻更是热得快爆炸。
　　那些不过都是小孩子过家家说的话，陆知寒居然还记了这么久。
　　他不想要在这个话题下延伸,这会让他更无所适从,最后只生硬地憋出一句，“那什么，云云阿姨还好吗？”
　　“她已经去世了,”陆知寒道：“她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当时检查出来了癌症。”
　　姜宁怔愣在原地,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记忆里那段时间几乎是他童年最快乐的时间了，那位阿姨是个特别特别温柔包容的人,但没有想过病魔无情将人摧毁。
　　“她很感谢那段时间的陪伴，嘱托我之后如果你需要，一定要好好照顾你。”
　　陆知寒道：“所以我回国后,听到消息就来找你了。”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姜宁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幼时短暂的邻居关系，这么做对他没有任何的好处，只是会沾上一个大麻烦。
　　陆知寒道：“那么，那份婚书你也忘了吧”
　　“嗯？”
　　陆知寒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纸，上面稚嫩的字迹写着姜宁两个字,还有模有样的拓了个红手印。
　　姜宁：“……”
　　“你不会想要赖账吧？”
　　不是。
　　这个转折实在是来得太大了，姜宁整个人都懵了，实话实说他并不想离开陆家，但以这种方式留下他没有做好准备。
　　陆知寒带着笑意，“好了,不逗你了。我带你回来是尽这一份责任，这份婚书你如果不喜欢,不执行就好。”
　　姜宁嗯了声。
　　从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他整个人都处于恍惚的状态，原本很自然的一些接触，都觉得说不出来的别扭。
　　晚上补习的时候。
　　“你这道题有点问题，”陆知寒往他的方向靠了一点，垂着眼，笔在纸上书写着。
　　姜宁闻到了一点来自他身上的香气，好半天才将视线从陆知寒的侧脸挪到题目上。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很奇怪，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调节。
　　上课的时候也在走神，脑海里盘桓着陆知寒的话，“毕竟你之前说长大后要娶我。”
　　明明只是小时候的一句玩笑话，但是从陆知寒的嘴里说出来，完全变了一种味道。
　　“姜宁，上来做题。”
　　讲台上的徐国胜喊他。
　　“姜宁!”
　　被所有人回头注视着，姜宁才骤然反应过来，恍惚地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傻站了一会儿，才回过头问，“做哪题？”
　　徐国胜：“……”
　　下课后，他把姜宁叫到了办公室，看着眼前明显还在走神的少年，点了点桌面发出声音，“上次是我没有考虑好，真的以为他是来找你回家的，后面他没有对你再做什么吧？”
　　姜宁道：“没有。”
　　“那就好，回去上课吧，”徐国胜道：“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直接来找我说，不要自己憋着。”
　　姜宁从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其实并没有怎么被姜鸿志来找他的事情影响，更多的是后面发生的事情。
　　他不知道要用怎么样的态度去面对陆知寒，总之无法当成什么都不知道那样。
　　他其实对恋爱和喜欢没有太多的思考，也没有体会过喜欢一个人到底是怎样的情绪。
　　但他确实不讨厌陆知寒就对了。
　　高二下学期的课程明显比上学期要紧张，具体表现在他们为数不多的体育课被剥削的一周只剩下一节。
　　姜宁也难得上场打了一会儿篮球，一直打到放学，球场的附近围了一圈人，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
　　“老大，你最近火气是不是有点大啊，”赵子谦道：“你都快要把体委打哭了。”
　　“有吗。”
　　姜宁确实是有点发泄的意思，但没有注意到对面的情绪。
　　“打哭不至于，”罗建安一脸尽兴，“不过打得是真过瘾，姜宁，以后再一起打球啊。”
　　“再说吧。”
　　姜宁走向观众席，视野里忽然闯进来一个不认识的男生。
　　“姜宁，”对方准确地喊出他的名字，将手里的水递了出去，“给你，我刚才买的，还是冰的。”
　　姜宁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接过水，而是弯腰拎起放着便服的包，道：“谢谢，我不喝陌生人递的水。”
　　对方似乎一点没有因为被他的拒绝而失落，反而燃起了热情。
　　接下来的每次体育课。
　　姜宁都会碰到这个人给他送水，被拒绝次数多了，他忍不住问：“你有什么事情要求我？”
　　除了找他办事之外，姜宁想不出来他为什么会这么执着。
　　没想到男生摇摇头，偏白净的脸颊微微泛红，“我多给你送几次，我们就算认识了，你可能会喝我给的水。”
　　姜宁：“……”
　　他以前也遇到过喜欢给他送水的女生，不过大多数在他明确表示拒绝后就不会再纠缠。
　　所以姜宁拒绝那名男生后，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了厕所外面传来的嬉闹声。
　　“沈文，你是喜欢三班的那个姜宁啊，”说话的人带着恶意的调笑，“你还是男生吗？恶不恶心？”
　　“说不定这家伙是女生呢？”
　　“你别说还真的有可能，不如扒了他的裤子验证一下吧。”
　　姜宁从隔间的缝隙下，看到了几双围过来的脚。
　　一阵碰撞和衣服拉扯的声音，以及细弱的反抗，“不要动我，我哪里惹到你们了。”
　　“啧，还敢躲。”
　　在拳头落下前，厕所最末尾的隔间的门忽然打开。
　　姜宁冷冷地盯着几人，对面原本气焰嚣张的几人就像是老鼠见到猫，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看来你们想要和我打一架？”
　　那几人听了不敢再逗留，连忙离开。
　　姜宁转头看向跌坐在地上的那名男生，衣服被扯得凌乱，他伸出手，“喂，没事吧”
　　沈文看着那只朝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没有胆量握上，而是缩着肩膀低头道：“你刚才都听到了吧……”
　　“嗯，”姜宁道：“那群傻逼说你喜欢我。”
　　沈学文听了后，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低到地上去。
　　姜宁肯定也觉得这种感情很恶心吧，被他这种人喜欢上，真是一件糟糕的事。
　　他无力承担来自心仪的人厌恶。
　　然而他却听见姜宁的声音道：
　　“其实我有件事情想问你，喜欢，是什么？”
　　沈文愣了愣，他抬起头对上姜宁的眼睛，那儿没有恶意的嘲讽和挖苦，而是很认真的询问，似乎是真的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
　　他小声道：“你真的想知道？”
　　姜宁点头。
　　教学楼的天台。
　　沈学文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姜宁，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线显得平静一些。
　　“喜欢一个人大概是他在全世界里，是唯一特殊的，和别人都不一样。”
　　姜宁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陆知寒的身影，他微微皱了下眉头，“继续。”
　　“会经常想起他，只要是有一点关于他的事情，都会很开心。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沈学文说到最后，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问：“姜宁，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姜宁脸色骤然变了变，站起来在原地踱步，教学楼远处吹来的风拂动少年的碎发，露出红透的耳尖。
　　不需要回答，答案就已经很明显了。
　　沈文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像是姜宁这样出众的人，不可能会喜欢他。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羡慕被姜宁喜欢上的人。
　　“他一定很优秀吧？”
　　“嗯，他身上挑不出任何缺点。”
　　姜宁顺嘴回答完后，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等等。
　　他只是刚好想到了陆知寒，但不能代表他就喜欢——
　　沈文问：“你们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
　　姜宁想到这种画面，顿时耳朵到脸都红了。
　　沈文差点忘记了，姜宁要是和那位在一起了，也就不会连“喜欢”是什么都要来问他。
　　“姜宁，我喜欢你。”沈文忽然道：“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但是连我这样的胆小鬼都敢迈出第一步，你比我厉害多了，所以大胆往前走。”
　　风里带着燥热的气息，姜宁后知后觉到。
　　似乎已经入夏了。
　　-
　　晚上，姜宁走出校门看到那辆车，握紧了书包的带子，推开门坐上去。
　　他从来没有试过怎么去主动示好，只是在坐下时往陆知寒的方向挪了一点。
　　后者似乎没有注意到。
　　陆知寒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仍然在处理工作上的事务。
　　姜宁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和陆知寒挨得更近，有时候困了直接睡过去，醒来就靠在他的肩膀上。
　　但那一切都是很自然而然的。
　　如今变成了刻意的接近，他总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这种纠结犹豫到晚上的补习结束，陆知寒道：“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等等。”姜宁出声，但对上那双眼睛，他顿挫了片刻最后只说得出生硬的一句，“我还有点地方没弄懂。”
　　陆知寒看着他点的地方，疑惑道：“这个知识点你前面不是做对了吗？”
　　“……哦，那我看错了。”
　　陆知寒离开后，
　　姜宁想到自己前面犯蠢的样子，简直想要给自己两拳。
　　怎么可以这么怂啊……
　　姜宁洗完澡出来，有些自暴自弃地坐在床边，对于怎么追人完全一窍不通。
　　他打开手机，翻出和杜凯的聊天界面。
　　姜宁：【问你件事】
　　杜凯：【？！我是在做梦吗？你居然会主动给我发消息，呜呜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宁：【就，你之前追人的时候是怎么追的？】
　　杜凯：【这很简单啊，当舔狗，嘘寒问暖，平时多点甜言蜜语，要是有对象的就先当备胎，随时准备上位。】
　　姜宁：【……你没有底线的吗？】
　　杜凯：【？追人还要底线？】
　　杜凯：【你怎么会突然问我感情问题，不会是你有喜欢的人吧？】
　　姜宁：【算是吧。】
　　杜凯：【！！！震惊.jpg）什么样的人还要你亲自追啊，她对你什么态度？】
　　姜宁想了想，【挺好的。】
　　对比起他而言，大部分情况都是陆知寒在照顾和迁就他。
　　杜凯：【那这简直不要太好办，你试着做点亲密的行为，要是他不排斥你，就说明他对你也有意思。】
　　杜凯：【话说回来你喜欢的是谁啊？你们学校的？】
　　其实杜凯想要问，是不是那天出来上网时和他们一起出来的陆知寒，但他又不敢直问。
　　等待了一会儿。
　　发现姜宁那边迟迟没有发来新消息，他才察觉到自己被溜了，姜宁根本就不打算透露。
　　姜宁上课的时候不经意又开始有点走神。
　　试探着做点亲密动作。
　　做什么，怎么做？
　　他完全是一头雾水。
　　临江一中对早恋是严令禁止的，所以三班的同学即使有看对眼的，也不敢堂而皇之的表现出来。
　　而姜宁在此之前完全没有注意过正常的谈恋爱是怎样的。
　　这天下了晚课，轮到姜宁值日，他弄完比平时走得要晚一点，校道在月光下幽静狭长。
　　姜宁听到了虫鸣之外一点别的声音。
　　“你都一天没有理我了，牵牵手好不好？”男生的声音带着讨好。
　　“不行，老班已经在怀疑我们了。”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这条路是出校的必经之路，姜宁虽然不想听他们的对话，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快步往外走。
　　月光下，青涩的少女小声道：“那你只可以牵一会儿，我马上就要回家了。”
　　姜宁已经走过了那段路，出了校门坐上车。
　　他和陆知寒有正式的牵过手吗？
　　或许是有的，但从没有带着那种意思。
　　姜宁的目光落在陆知寒的手上。
　　那是一双怎么样都挑不出毛病的手，手指修长偏尖，骨节和皮肉贴合，指尖偏白，缺少了几分血气。即使是不戴任何的手饰也会给人一种昂贵的感觉。
　　车内的灯光偏暗，将两个人罩在其中。
　　今天陆知寒没有打字，而是在看什么视频报告，看得很专注，手就放在距离他不远的位置。
　　黑暗给予了姜宁一部分勇气，他酝酿了许久，将自己的手悄悄挪了过去，轻轻碰了碰陆知寒小拇指的指节。
　　一点微凉沁入姜宁的皮肤，和他的燥热完全不同。
　　姜宁的脸转向窗外。
　　他望着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在校道上卑微求爱的人变成了自己。
　　车里的视频被摁下了暂停，陡然变得安静下来。
　　姜宁听到了自己慌乱的心跳声，像是干了坏事被抓到，他本来应该立刻选择仓皇逃窜，但他却没有松手。
　　“怎么了？”陆知寒的声音很温和。
　　“没怎么，”姜宁把心里浮现上来很多的借口摁了下去，“我想和你牵一会儿手。”
　　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氛取代了两人习惯的相处，牵手这种事情多少都会带着点道不明的暧昧。
　　这是姜宁小心翼翼地递出去的触角，一旦碰到危险，就会往回缩，躲进无形的壳子里。
　　姜宁有些太紧张了，感受不到时间的具体流动，大概等待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很短的时间。
　　冰凉柔软的手反握住他，陆知寒低低地嗯了声，带着纵容的语气道：“牵吧。”
　　视频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姜宁的手很烫，调整着角度，贪心的从他的指缝挤进去，别扭生疏的和他十指紧扣。
　　陆知寒道：“你是不是有点热？”
　　“不热。”
　　“那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废话！
　　那当然是因为，姜宁对上陆知寒的眼睛的一瞬间，有种无所遁形的慌张，那当然是因为他第一次和人这么牵手……
　　夜晚。
　　姜宁躺在床上，抬起自己的手发着呆。
　　他仿佛还可以感受到来自陆知寒身上的凉意，冰凉凉的，很舒服。
　　姜宁拿出手机，点开杜凯的聊天界面。
　　姜宁：【牵手了。】
　　杜凯：【这么快？！】
　　杜凯：【不愧是宁哥！强！】
　　杜凯：【什么时候打算进行下一步？】
　　姜宁：【什么下一步？】
　　杜凯：【当然是kisskiss啊。】
　　姜宁看着上面的字，浮现出一点许久之前做过的梦境，并没有因为时间而变得模糊，反而在这种时候变得清晰起来了。
　　他打字回复：【太快了。】
　　杜凯：【拜托只是接个吻！宁哥你怎么这么保守？而且都肯跟你牵手了，肯定没问题。】
　　他不是保守。
　　姜宁脸颊滚烫，扯着床边的玩偶将脸埋在其中，他完全没有做好这种准备。
　　早上吃早餐时，王姨端上最后一盘早点，小声地去和管家交流，“今天是怎么了，陆先生和小姜少爷看起来都精神不太好。”
　　“不会是有什么矛盾吧？”
　　已经在陆知寒身边伺候很多年的任伯摇了摇头，“陆先生很喜欢小姜少爷。”
　　姜宁昨天晚上被杜凯的话震惊的一个晚上都没有怎么睡好，还做了很多混乱的梦。
　　他坐上车揉着眉心。
　　“昨天没有休息好吗？”
　　“嗯。”姜宁道：“头疼。”
　　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让姜宁骤然睁开眼睛，不太自然道：“你在干嘛？”
　　“看下你有没有发烧。”
　　“我没这么容易生病，就是没睡好，”姜宁把他的手从额头拉下来，出于一点私心，他没有松开，而是和昨晚一样紧紧握住。
　　到了校门口。
　　陆知寒道：“不舒服就向老师说明情况，趴一会儿。”
　　“嗯，”姜宁道:“我走了。”
　　“好。”
　　姜宁这才松开手往校门口走去，上课时不时把手拿出来，捻一捻手心，嘴角情不自禁地翘起。
　　课间，赵子谦转过身看到他这个状态，愣了愣，“老大，你怎么今天心情变得这么好？”
　　“有这么明显吗？”
　　“当然，前段时间我都不太敢惹你。”
　　姜宁今天心情确实比平时好，就连晚上管纪律时有点吵，他都没有注意到，做题做着做着也会勾起嘴角，莫名其妙开始傻笑。
　　这个画面实在是有点太诡异了。
　　校园论坛
　　【三班的姜宁最近是转性了吗？他现在怎么天天笑？】
　　【冒死偷拍了几张，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好多。就像是，就像是陷入了热恋。】
　　【这都被发现了，我承认我是在和姜宁谈。】
　　自从那天开始，姜宁和陆知寒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
　　只要姜宁坐上车，陆知寒就会把左手空出来，任由他这么牵着。
　　“马上要期中考试了，你最近要好好复习，”陆知寒的电脑上多出了条新消息，“手松一松，我回个消息。”
　　姜宁松开手，等他打完字想重新握上。
　　对面又来消息了。
　　他皱起眉头，看着他来来回回处理完这件事，车都已经停到别墅门口了。
　　“抱歉，有点突发情况，”陆知寒道：“今天晚上的补习——”
　　“知道了知道了，你忙去吧。”
　　姜宁回到房间，已经形成了习惯坐在书桌前，他一边做题一边莫名暴躁，可恶。
　　只有他沉迷在手拉手的幼稚游戏里吗？
　　呵。
　　算起来第一次牵手的时候，陆知寒也完全没感觉吧，手那么冰，他也没有很想牵。
　　姜宁写完了一张又一张卷子，越想越气。
　　他从明天开始绝对不会再和陆知寒牵手，绝对不。
　　忽然，房间门被敲了敲。
　　陆知寒的声音传来，“还没睡吗？”
　　等姜宁回过神来，他已经把陆知寒放进来了，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靠得不要太亲密。
　　“考试范围内的知识掌握得怎样了？还有没有不懂的？”
　　陆知寒等待了一会儿，回头看着姜宁抿紧嘴唇成直线，整个人快要气成河豚了。
　　“怎么了？”
　　他温和的哄道。
　　“没怎么。”
　　呵。
　　学习更重要是吧。
　　工作更重要是吧。
　　忽然，他搭在桌面上的手被碰了碰，像是带着一点轻哄的味道，捏了捏他的指尖。
　　这是陆知寒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
　　姜宁在心底哼了声，他必是不会这么快屈服的，他现在就要把手甩开。
　　他这么想着，手却没有挪动半分，任由陆知寒从指尖绕到手心，结结实实地握着。
　　姜宁的耳朵滚烫，他道：“你那边忙完了？”
　　“嗯，一忙完就来找你了。”


第42章 
　　到最后补习结束,姜宁都没有能把陆知寒的手甩开，他躺在床上情不自禁地想。
　　陆知寒应该也对自己有点意思吧。
　　不然他怎么会牵自己的手,而且还对他和别人不同。
　　那点小小的喜悦足够让姜宁的心情重新雀跃起来,这次考试他必须要考得更优秀一点，让陆知寒知道他没有那么笨。
　　周四周五的期中测试结束，姜宁带着试卷回家。
　　他对着卷子核算了下分数,把不会的题目抄录在本子上，预估了一下自己的分数。
　　不出意外的话,他这次的分数会比上次高出一截。
　　但是姜宁也很清楚自己的问题，他基础题目可以做出来，但是到了拔高的题目就大概率两眼一抹黑。
　　这些题目又恰恰是用来拉开分数差距的。
　　姜宁看着书架上堆着写过的练习册,他有些发愣，没有想过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居然已经写完了这么多。
　　他给赵子谦发了消息。
　　姜宁：【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辅导书和练习册推荐。最好难一点。】
　　赵子谦：【有的有的。】
　　赵子谦：【这些都是我们机构老师推荐的，我都买过,里面有很多都是竞赛题。】
　　姜宁：【好谢谢】
　　周末抽空出去,去了一次上次去过的书店。
　　这似乎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动迈进书店，和上次强烈的格格不入不同，这次他带着目的过来，没有注意其他人看他的眼神。
　　姜宁很快找到了大部分书单上的书，还差最后一本,他转身想去问书店店员。
　　却听到了他背后的声音，“姜宁。”
　　姜嘉宇站在他不远处，视线看到他手里的书，“你也来买书？”
　　他似乎有些诧异。
　　当看清他手上的书时，道：“这些习题的难度有点大,可能不适合你。”
　　“……”
　　姜宁懒得理他，拿着书单,在书架上搜寻最后一本练习册。
　　姜嘉宇走过来道：“那天姜鸿志找你失败之后，想让我来劝你，被我拒绝了。”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回来。”
　　姜宁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既然知道没有用，还在他的眼前凑做什么。
　　“你要找的这个册子，在这。”姜嘉宇从书架最下层抽出他找的书，另外又多拿了几本，“你可以先写这几本，再过渡到你刚才拿的那些。”
　　他递过来时，手袖往上挪了一截，露出了手臂上青紫的痕迹。
　　姜宁皱眉，他将姜嘉宇的袖子捋上去，果然看到了许多他再熟悉不过的伤痕。
　　他甚至知道这些痕迹是用什么造成的。
　　“你是跑过来跟我装可怜的？”
　　姜嘉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手缩了回去，“不，我知道这招对你没有用。”
　　是的。
　　姜宁并不会可怜他，但他也不至于落井下石。
　　他从姜嘉宇的手里抽过那几本册子，走过时冷冷丢下一句话，“你不用看谁的脸色生活。”
　　姜宁结完账，回到别墅。
　　一般这个时间都是陆知寒接受治疗的时间，他抽了一本练习册，就下楼到理疗室。
　　“陆先生，这位康复师是新来的，可能需要您多担待一下。”
　　姜宁坐在一边，看着这位新来的康复师小心翼翼地做着陆知寒的肌肉训练，他越是害怕，动作就越是紧张。
　　饶是姜宁这个外行人，也看出了他有很多动作都没有做到位。
　　他皱眉。
　　在治疗结束后，所有人都离开后，姜宁放下手里的笔，“刚才那个康复师不行。”
　　“你看出来了？”
　　“嗯，”姜宁起身坐在床边，懒懒道：“姜技师今天第一次上岗，陆老板赏个脸？”
　　他说着握住陆知寒的踝骨。
　　陆知寒停住整理衣服的动作，犹疑道：“你可以？”
　　“我每周守在这里看你做治疗，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做了。”
　　姜宁将他腿上宽松的裤角往上撩，这是一双都很细瘦白皙的腿，因为常年被遮盖住，白得几乎可以看清血管的脉络。
　　他手掌微微用力，很轻易就抬起了陆知寒的腿，软绵绵的，没有任何的阻力。
　　陆知寒靠着床头，任由他摆弄，呼吸比平时沉了几分。
　　康复师替他做治疗的时候态度都是恭敬的，手上会戴着专用的医护手套。
　　陆知寒看着姜宁手臂上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的筋脉，他的腿对冷热感知度无限趋近于零，但这一刻他似乎可以感觉到来自姜宁手心的温度。
　　和以前那么多次牵手时一样，有力而滚烫。
　　姜宁循着记忆将拉伸的训练做完后，耳朵微烫，明明这点活动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但他莫名的，心跳有点快。
　　他努力让自己别想些有的没的，放下陆知寒的腿，替他将宽松的裤角从大腿堆积处扯下来。
　　然后他听到陆知寒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似乎是酝酿了很久才决定开口，“今天晚上有个宴会，我想带你去可以吗？”
　　姜宁顿了顿，有点疑惑，“你带我去？”
　　“对。”
　　姜宁身上穿着陆知寒给他送过来的礼服，他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衣领，不免回想起上一次这么正式的去参加宴席是多久之前。
　　他大多数情况都是去充数，没有什么人关注。
　　而这次他跟着陆知寒，刚走进宴厅就有无数的视线朝他们看了过来，大部分带着探究、好奇。
　　似乎不理解姜宁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陆总好久不见。”
　　一群人围了过来，姜宁对这些人的脸还是熟悉的，他曾经见过姜鸿志对他们大献殷勤。
　　只不过现在角度调转，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在陆知寒的面前，俨然都换了一副嘴脸。
　　这些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落在姜宁的身上。
　　但姜宁对此没兴趣。
　　他只负责陪着陆知寒，大部分精力都落在面前的果盘上。
　　其他人想要打探点什么，但又不好直接开口，只能在心底暗下揣摩两人的关系。
　　直到陆知寒端起了酒杯，姜宁转头睨了过去，微微皱眉有点不满，“你不是不能喝酒吗？”
　　周围的人听了均是心里一跳。
　　还没有谁敢当着面这么对陆知寒不客气。
　　然而陆知寒却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意思，甚至耐心解释道：“不是酒，里面装的是茶。”
　　“是吗？”姜宁熟稔地靠了过去，嗅了嗅杯子，确实只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
　　“那也少喝点，免得晚上睡不着。”
　　“好。”
　　周围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落在姜宁身上的视线也更加的热情了。
　　远处，一名金发碧眼的高大男子走了过来，“知寒，没想到你今天会来我的欢迎会。”
　　陆知寒笑着道：“你发邀请了，我自然会赴约。”
　　杰弗里看着他身边站着的年轻男子，道：“这位是？”
　　在外国人的眼里，姜宁是个很俊美的少年，但到底看起来年纪太小了，不够成熟。
　　他笑着但是眼底却带着点轻视，毕竟陆知寒不像是会喜欢这种类型的小孩。
　　姜宁在这种打量和不怀好意的视线下，一点也不怯，他扬起下巴看着对方。
　　无论从个子还是气质丝毫不输，甚至还有种少年独有的傲气。
　　陆知寒道：“未婚夫。”
　　“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姜宁本人，他原本以为陆知寒顶多说一句是他的长辈或者朋友。
　　杰弗里激动地甚至蹦出了自己的母语，他用英文道：“你的父亲并没有和我说你有未婚夫，而且这位看起来并不靠谱。陆先生，你应该重新做选择。”
　　姜宁皱起眉头。
　　这家伙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陆知寒同样用英文回复，“我不需要你给我人生指导。”
　　在回程的车上，姜宁明明今天晚上一滴酒都没有碰，但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
　　他不仅听懂了，而且还听得很清楚。
　　姜宁松了松衬衣的衣领，在暗色中牵住了陆知寒的手，握得比平时要更紧一些。
　　似乎猜到了他想要问什么，陆知寒主动开口，“你介意我那么对外称呼你吗？”
　　姜宁道：“不介意……”
　　相反的，他甚至有点开心。
　　“未婚夫”不同于朋友，是种很亲密、无人能取代的关系。
　　“姜宁。”
　　姜宁混乱的思绪被他的声音打断，他侧过头，在黑暗处对上了一双专注、漆黑的眼眸，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从他清俊的眉眼到薄薄抿着的唇，他的唇色比大多数人要浅一点，泛着点不太健康的白。
　　他怔愣地看了很久，喉结艰涩地上下滚了滚。
　　一道在心底盘旋已久的念头恰在此时不受控制地再度涌上心脏，他的心跳得飞快，“我可以亲你吗？”
　　少年的问话直白又大胆，散发着强烈而执着的光。
　　这一刻是他期待的。
　　不过真的要越过某条线，总会怀着不安，因为太过于珍贵和重要了。
　　陆知寒浅浅“嗯”了声，蓄谋已久的唇便急急地贴了上来。
　　姜宁贴着那微微泛凉的唇，第一次接吻不懂得任何技巧，只会贴着唇蹭蹭又舔。
　　唇间发出一点细微黏腻的水声。
　　热热的呼吸洒在脸上，姜宁吃到了他嘴里那点清冽的茶香，不停地想要品尝更多。整个人却像是喝醉一样，着急的索取更多。
　　直到车子停下后，姜宁才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舔了舔自己的唇，视线落在陆知寒的唇上。
　　借着一点外面的光线，他看到那原本显得气色不足的唇被他吻得红透，披着一层水润的光泽，略微肿着。
　　陆知寒的眼底罕见地露出了一点迷茫，水光流转，像是被欺负了，还憋着没有落下来的眼泪。
　　两人在车上平复了很久才下来。
　　姜宁在回到房间之前，脚步顿了顿，他压低身子像是一座小山般朝陆知寒靠近，手撑在轮椅的扶手，飞快地在他的唇角点了点。
　　这才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跳，又在房间走了好几圈，控制不住地抬手摸着自己的唇。
　　好奇怪的感觉。
　　和牵手时完全不同，他刚才整个人都是麻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他和陆知寒。
　　姜宁抬起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个傻子一样脸颊通红，忍不住嘴角翘起。
　　他飞速洗了个澡，坐在书桌前看着时钟，预估着差不多的时间房门果然被敲了敲。
　　姜宁立刻起身去开门。
　　陆知寒的头发带着没有擦干的水汽，唇上还残留着没有消退下去的红润。
　　他偏爱浅色，身上是一整套香槟色的绸面睡衣，领口偏低可以看到一截明显的锁骨。
　　明明这套衣服他见过陆知寒穿过不止一次，但今天似乎格外的不同，他看得比平时更加仔细，只觉得哪里都分外顺眼。
　　陆知寒垂着眼，带着点尴尬，“测验的卷子带回来了吗？”
　　“带了。”
　　姜宁侧身让他进来，从桌面上拿出卷子，还有自己已经订正好的题目，递给陆知寒。
　　陆知寒察看卷子时，姜宁无处安放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身上。
　　所以当陆知寒抬眼时，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炸开一点火花，却被陆知寒及时错开，轻咳了两声，“先看题。”
　　“噢。”
　　陆知寒带着他把试卷都分析了一遍，思索了下道：“原来买的那些练习册，你都写得差不多了吧？我打算再给你买点新的。”
　　“我已经买了，”姜宁从书柜上拿下来一沓书。
　　陆知寒有些意外，他还记得上次姜宁进书店时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你自己去买的？”
　　“当然。”
　　陆知寒简单翻了一下，嗯了声，“那这些你先做着吧。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噢，那晚安？”
　　“晚安。”
　　陆知寒离开后，姜宁仰面躺在床上，忽然觉得今天一天格外的漫长，闭上眼睛许多画面浮现。
　　他食指情不自禁又压在唇上，唇角翘起弧度。
　　睡醒后，他下楼吃早餐。
　　陆知寒依旧坐在原本的位置上，似乎又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
　　姜宁却没有像是往常一样在餐桌的对面坐下，他拎着椅子放在陆知寒的手边，紧挨着他坐下。
　　陆知寒默许他靠近，将手边替姜宁晾凉的粥放在他的面前。
　　“咦？”王姨看到他们两个人挨得这么近，“坐这么近不会挤得慌吗？”
　　“不会，”姜宁笑着道：“我就喜欢挤一点，热闹。”
　　吃完早餐，姜宁拎起自己的书包坐上车。
　　车内是他们昨晚接吻的地方。
　　上学的时间早，清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路上车和行人都比较少。
　　但没有夜色暧昧的掩护，姜宁犹豫了很久，在靠近学校时传来陆知寒的声音，“姜宁。”
　　他心头一跳，转过头。
　　很轻的吻落在他的脸颊边，陆知寒摸了一下他的发顶，如同和煦的风拂面，“记得要听课。”
　　姜宁喉结滚了滚，“知道了。”
　　他下车后一直到教室都还处于一个游离的状态，直到早自习的铃声响起，他才回过神。
　　期中试卷的成绩是在晚修发下来的。
　　姜宁看着上面的分数。
　　思忖着怎么在陆知寒面前讨点奖励，就像是昨天晚上那种他就很喜欢。
　　课间，姜宁听到有人叫自己。
　　他没有多想就走了出去，在后门不远处站着个不认识的女生。
　　“姜宁……”
　　女生将手里攥着的礼品袋往前送，“这是给你的，我很喜欢你，从校运会就开始关注你了。”
　　也是这段时间校园论坛都在说姜宁的心情很好，转性了，她才敢鼓起勇气来试试。
　　“抱歉——”
　　听到这两个字，女生就已经能猜到他那个快要用烂的说辞。
　　姜宁拒绝的理由向来都是“谈恋爱只会影响我学习的速度。”
　　即使是这样，只要姜宁还在单身的一天，就依旧会吸引人前仆后继的尝试。
　　姜宁道：“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女生：“？？？”
　　等等。
　　她是幻听了吗？
　　“你刚才说是，”女生重复了一遍，“你有喜欢的人了？”
　　“是的。我有喜欢的人。”
　　姜宁重复这句话时不同于平时的凌厉，整个人都柔和下来，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
　　“打、打扰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论坛上猜测的居然是真的！
　　很快，论坛上多了一个新帖——
　　【姜宁谈恋爱了！今夜有人和我一起失恋的吗？】
　　【？？？？真的假的？哪里来的小道消息？别乱说啊，我真的会哭给你看的。】
　　【姜宁亲口承认的……】
　　【我不信！他都没有和谁走得近？哪里凭空出现的对象？】
　　【前面的，万一还是处于暗恋的阶段呢？】
　　这个消息在临江一中传了很多天，最后连徐国胜这个老古板都收到消息了。
　　他把姜宁叫到办公室。
　　徐国胜道：“你这段时间的成绩进步很快，但是不可以松懈，尤其是一些不该碰的坚决不能碰。”
　　“老徐，我没有抽烟了。”
　　“不是说这个，”徐国胜咳咳两声，“最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在你这个年纪有点小心思是正常的，但是还要以学习为主，不要因为谈恋爱就影响学习。”
　　“可是我觉得没有影响。”
　　见他嘴硬不吃这一套，徐国胜道：“这样，人哪个班的，是谁你说出来，我不为难你们。”


第43章 
　　姜宁闭口不谈,大有一种倔到死的态度。
　　徐国胜总是拿他没有办法。
　　他只好叹了口气，“算了,不过你要答应我成绩不能退步,还有在学校不能乱来。”
　　“我答应你。”
　　他的爽快倒是让徐国胜有些吃惊，挥了挥手，“行了,回去上课吧。”
　　高二下学期的课程十分紧凑，姜宁不仅要补落下来的课程,也要学习新的知识。
　　但这段时间却意外地过得飞快。
　　期末考试结束后，迎来了暑假。
　　不过比起正常的两个月假期，这次他们只放一个月,提前一个月就要回去补课。
　　“发这么多作业，这和在学校上课有什么分别啊。”
　　“就是，说好给学生减负呢。”
　　姜宁却觉得还不错,放假的第二天他就堂而皇之的入驻了陆知寒的办公室。
　　这儿比起学校燥热嘈杂的环境好多了。
　　他在这边写题,陆知寒在旁边办公。
　　这天。
　　陆知寒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从国外打过来的，上面备注着某间医院的名字。
　　陆知寒愣了愣，他曾经那段最简煎熬的时间住在这间医院，即使是时间过去了很久，那种感觉也无法完全消弭。
　　他驶动轮椅,独自去到一边接通。
　　对方的声音格外兴奋道：“陆知寒先生，抱歉打扰您，但我们有一个很好的消息通知您！”
　　“团队的新技术通过了审批，开放了第一批临床试验的患者，您最近方便过来治疗吗？”
　　谈话是用英语的,陆知寒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姜宁，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通话。
　　陆知寒眼底没有太大的波动,这样类似的可能“好消息”他经历了太多次，早就已经麻木了。
　　电话那头被人给拿走了，再次开口的是个年纪偏大的声音。
　　“陆先生，原谅我没有办法给你百分百的许诺，但请你相信我，这次的研究结果有了前所未有的医学突破，和以前完全不同。”
　　“如果顺利的话，您会摆脱轮椅。”
　　如果这些话是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没有可信度，但这人是享誉盛名的神经医学院院长。
　　院长道：“首次的实验开放名额有限，您还年轻，务必好好考虑。”
　　“我会的。”陆知寒道：“治疗开始的时间还有周期大概是？”
　　“您越早过来越好，”院长道：“至于治疗的周期，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挂断电话后，陆知寒盯着窗外出神发愣了许久。
　　这次的消息和往常的都不一样，他收到过太多的坏消息了，每一次他都努力告诉自己，已经不会更坏了。
　　但当忽然的好消息砸下来。
　　即便是陆知寒，也变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陆知寒低头盯着自己这双完全没有感觉的腿看了许久，就连什么时候姜宁来到他身边都没有察觉。
　　“你在想什么？”
　　姜宁的声音让他骤然回过神，视线缓缓挪过来，陆知寒还处于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是医院的电话。”
　　姜宁心猛地一沉，皱起眉头，“……是你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好消息。”陆知寒道：“我以前的医院和我说有新的技术，有可能可以治疗好，让我摆脱轮椅。”
　　“真的吗？！”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陆知寒本人都激动，围着他足足转了好几个圈才稍微冷静了下来，“这是特别特别好的消息！”
　　像是那个寒夜里虔诚祈祷的愿望，被上天听到了似的。
　　希望越大落空时的伤害越大，陆知寒早就习惯把这种期待降到最低。
　　但或许是被姜宁强烈浓郁的情绪所感染了，陆知寒伸出手，勾了勾少年的指尖。
　　“姜宁，那所医院在国外，离这儿很远，而且治疗周期很长，如果我过去的话，你自己在这边习惯吗？”
　　姜宁微微一怔。
　　他其实很想脱口而出说，这有什么不能习惯的，毕竟去国外生活的又不是他。
　　但他发现似乎不是这样的。
　　在不知不觉中，他的生活几乎都被陆知寒占据了，一起吃早饭，一起上下学，课后辅导，日常聊天甚至是牵手接吻。
　　这样的日子让他忘记了自己之前的是怎么独自生活的。
　　生活向来并不是缺少了谁就没法生存，但想到长时间的分离，姜宁难免不舍。
　　“治疗周期要多久啊？”
　　“一年起。”
　　一年。
　　真的好久。
　　可是一年如果能治疗成功的话，时间长一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姜宁比其他人更了解这双腿给陆知寒带来了多少不便，虽然他表面维持着已经释怀了的体面，但内心的伤害始终只有彻底解开这道结。
　　姜宁道：“也不是很久，你放心吧，我自己在这边没什么问题，而且现在通讯那么方便，只要打电话或者视频，也都差不多。”
　　陆知寒道：“可是我牵不到你的手，吻不到——”
　　他话音没有落下，姜宁就屈身靠了过来，碰了碰他的唇，一点点细细地吻着他，像是要弥补即将来临的分别一般，将这段时间拉得无限绵长。
　　吻毕，两人的呼吸都不太稳。
　　姜宁的嗓音带着点沙哑的气音，“我会等你回来的。”
　　-
　　陆知寒当晚正式回复了医院，同意接受治疗，但还需要两个星期的时间用于处理公司事务上的收尾和交接。
　　而姜宁也开学了。
　　高三的氛围明显比前面都要紧张，接连不断的测试和作业，教室前面后面都挂上了红色的鸡汤横幅。
　　而姜宁在连续的几次测验中发挥的都十分出色，到了各科任老师都惊叹的程度。
　　这对于一个没有基础的学生而言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而且这个人还是姜宁。
　　徐国胜专门将人叫到办公室，叮嘱道：“接下来的一年只要你努力学，考一个不错的大学。”
　　一年。
　　又是熟悉的单位。
　　姜宁道：“如果我想考的是临江大学医学院呢。”
　　徐国胜脸上写着吃惊。
　　这个目标对于普通班的学生几乎是不可能的存在，就连他们学校引以为荣的实验班也没有几个人敢挑战。
　　徐国胜对上姜宁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忽然就冷静下来了，他站起来郑重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很不错的目标，只要你一直朝着它走，它就会一直托着你，带着你实现。”
　　姜宁从办公室出来。
　　他想得很简单，陆知寒对他的学习那么上心，估计到了那边也会放心不下。
　　所以他要保证成绩不掉下来。
　　他坐下翻开没写完的题目，继续往后写。
　　脑海里却无法避免的浮现出一些画面，不知道要是天气冷了，或者又是下雨天，陆知寒会不会又一个人躲在床上逞强。
　　姜宁很快又把这样的念头甩了出去。
　　那边医院会有专业的护工24小时看护，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老大、老大。”
　　前排的赵子谦连续喊了姜宁好几遍，最后伸手在他的面前挥了挥，“老大，你怎么了？从开学你就不太对劲，该不会是和对象闹矛盾了吧？”
　　“不是，但也确实有点关系。”姜宁看着手里纯色的钢笔，指节轻轻摩挲着，“他要去很远的地方，去很久，而且他身体不好，又爱逞强。”
　　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无力感，似乎什么忙也帮不上，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添乱。
　　“异地恋啊，”赵子谦道：“那确实太不容易了。”
　　他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是也听说过不少情侣因为长时间的分局而闹矛盾或者分手。
　　姜宁挪开了目光，有些茫然的落在教室里。
　　因为已经入秋了，天气慢慢转凉，教室里的女生多了一种新的爱好。
　　织围巾。
　　即使是在时间紧张的高三，她们挤出课间的时间，手里架着钩针，抽屉里放着毛茸茸软乎乎的毛线团。
　　陆知寒那种怕冷的体质，冬日里会记得戴围巾吗？
　　姜宁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起身走到最近的女生旁边，“那个……”
　　女生被他吓了一跳，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织到一半的围巾上，有些犹疑，“纪委，做这个也不可以吗？”
　　“不是，”姜宁轻咳了一声，“我想问一下你们这些东西在哪里买的？”
　　女生怔愣了很久，脑袋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
　　姜宁按照女生给的地址，来到校门口附近的一家精品店，店面整体是粉色的装修，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很多不同颜色的毛线团。
　　他硬着头皮走进去。
　　原本在收银台看电视的老板娘抬起头，“随便看看啊，小伙子，买给女朋友的吧。”
　　“差不多……”
　　老板娘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点了点几团颜色粉嫩的毛线团，“这颜色女孩子戴着漂亮。”
　　姜宁视线落在浅浅的奶杏色毛线团上。
　　陆知寒很喜欢穿浅色。
　　从精品店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大包东西，除了毛线团之外还买了钩针和教程。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姜宁并没有把东西带回别墅，而是放在了学校。
　　课间时，姜宁拿了出来。
　　教学册子里有很多种不同的编织方法，姜宁挑了一种开始编。
　　赵子谦回头，“老大，要不要去厕所——”
　　他看到姜宁手里的东西。
　　“你要织围巾？？？”
　　姜宁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手指不太熟练翻动，“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只是这幅画面实在有点太过诡异了。
　　校园论坛。
　　【姜宁在织围巾，到底是哪位姐妹这么幸福啊，能出来说一说是什么感受吗？】
　　【原来帅哥也会这么认真对待感情吗？】
　　【干嘛要自己弄，多麻烦啊，还不如出去外面买一条，反正也看不出来。】
　　【上面的活该单身】
　　姜宁卡着最后的一点时间，终于把这条围巾给完整的织了出来。
　　飞机起飞前。
　　助理去办理行李托运，陆知寒坐在轮椅上不忘记像以前一样叮嘱他，“不要熬夜，不要乱吃东西，记得按时去上学。”
　　他像是叮嘱放心不下的小孩，仿佛在陆知寒的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姜宁从袋子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围巾，替他系上。
　　“你也别总是只会说我，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怕冷就多穿几件。”
　　奶杏色的围巾蓬松又柔软，带着一点柠檬的清香。
　　陆知寒低下头。
　　他看到围巾的尾端还隐晦得用浅一度的毛线融进了三个英文字母的首字母。
　　“这个是……你自己做的？”
　　“嗯。”姜宁耳尖微烫，“我现在还送不了你什么贵的东西，所以……”
　　“姜宁，”陆知寒打断他，抬起头时头顶的光线落进他的眼底，显得格外澄澈，“抱一下。”
　　姜宁弯下腰，听见他用很低的声音道：“谢谢，我特别喜欢，这条围巾会好好保存的。”
　　办理完托运后的助理远远看到两人亲密的动作，默契的没有走近打扰，直到广播开始催促登机。
　　飞机起飞后在天空划过一道弧线，姜宁盯着它远去。
　　身后的司机道：“小姜少爷，快要到上课的时间了。”
　　“知道了。”
　　姜宁坐上车，目光落在那块空出来的位置久久没有挪动，
　　他踩着早自习开始前进入教室，视线落在课本上，但原本有规律的题目都仿佛被打乱了。
　　A国离这里光是时差就有十二个小时。
　　“老大，你今天不织围巾了啊？”赵子谦回过头看到姜宁又是一副走神的样子，顿时猜到了什么，悻悻地转过去不敢再打扰。
　　下自习后，姜宁坐车回家。
　　别墅里空空荡荡的，他照常洗澡做题，睡觉。
　　只是姜宁将放在床头柜的手机拿到了枕边，伸手就可以够到的位置。
　　在深夜时分，所有人都熟睡的时间段，紧挨着他的手机嗡嗡很轻的震动两声。
　　姜宁睁开了眼。
　　他眼底不带睡意，仿佛一直在等待这道消息。
　　姜宁打开手机。
　　大冤种：【图片】
　　大冤种：刚下飞机，准备去医院。
　　图片里是和深夜截然不同的白天，在异国他乡的街头，更真实地让他感觉到距离。
　　只是这次陆知寒不会和过年时一样，这么快就回来。
　　姜宁打字回复道：【累不累】
　　大冤种：【你怎么还醒着？】
　　大冤种：【跑出去玩了？】
　　姜宁：【是啊，通宵上网呢。你回来把我抓回去吧。】
　　那边开始疯狂显示正在输入中，隔着屏幕他都能想象到陆知寒的表情，一定是微微蹙着眉头，虽然不太赞同他做的事，但又会顺着他，干出陪他上网这种荒唐事。
　　姜宁打字：【骗你的，这就继续睡。】
　　大冤种：【好。晚安】
　　打完这条消息，陆知寒抬起头。
　　“陆先生，您请。”
　　医院派了专车，将他接到医院。这儿附近的环境幽静，私密性高，病房外种着花。
　　只是天气太过于寒冷，花开得并不好。
　　医院院长带着几名医生进了病房道：“陆先生，好久不见，您是想先休息还是现在开始检查？”
　　“现在开始吧。”
　　--
　　姜宁重新睡下后，半梦半醒直到手机设定的闹钟响起来，他和往常一样起身洗漱。
　　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带着没有休息好的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颓靡，好在这个样子陆知寒看不到。
　　不然又要瞎担心了。
　　他换好校服下楼。
　　楼下比平时安静许多，安静到一点响动都仿佛可以听到回音。
　　姜宁在餐桌前坐下，今天的早饭依旧丰盛，并没有因为陆知寒不在就做削减。
　　他吃了一口平时最喜欢的海鲜粥，比往常要难以下咽。
　　陆知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关切，“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姜宁回过头。
　　刚才的声音消失不见，只留下空荡荡的座位。
　　他揉了揉眉心，打开了电视听着熟悉又枯燥的财经频道，那点空落落的憋闷感消退了一部分。
　　其实连姜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对陆知寒产生这么强烈的分离障碍。
　　明明当时从姜家离开时，他都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波动。
　　吃完早饭，姜宁背上书包出门，看到那辆熟悉的房车后，他脚步顿了顿。
　　司机道：“小姜少爷怎么了吗？”
　　姜宁朝里面那个空缺的位置深深看了几眼，收回视线，“没什么。我想换台车。”
　　“好的。”
　　自从陆知寒出了事故后，原本停在地下车库里的豪车都成了摆设。
　　姜宁挑了一辆很低调的黑车，强行剥离了原本已经适应的环境，但在下车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朝着空气低低地喃喃道：“我进去了。”
　　没有人回应他。
　　--
　　为了逃避空闲下来的想念，姜宁开始了一段报复式的学习，刷完的卷子一沓又一沓。
　　在测验中的成绩也越来越亮眼。
　　因为隔着遥远的时差，姜宁偶尔会发一些看不懂的题目给陆知寒，或者是一些生活中发生的小事。
　　在隔了许久后，会收到陆知寒手写的详细解答。
　　两人对得上的时间，只有在周末。
　　姜宁会在深夜给陆知寒打去视频通话，他一边听着陆知寒给他讲解一边做题。
　　陆知寒总是会劝他，“时间很晚了，你快点去睡吧。”
　　姜宁会怼回去，“明天不上课，而且你说好的要帮我补课，别以为换了地方就可以耍赖。”
　　但很快就连这点时间，姜宁都抽不出来了。
　　临江一中为了升学率，把周末两天的假期砍成了一天，并且要求所有高三学生都统一住校。
　　所有的娱乐方式似乎都离他们远去，黑板的边角也多了一个高考倒计时的框。
　　他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最初，没有陆知寒的那段日子，但和当时的自暴自弃颓丧不同。
　　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
　　姜宁顾不上抱怨宿舍条件差，饭菜难吃，他起得很早，经常第一个到教室刷题。
　　连他也不知道这股执着从哪里来的，或者说这根本就不像他。
　　只是在模拟卷发下来后，他看着上面的分数想着可以更好。
　　在一模的时候，姜宁挤进了班级第三。
　　这样的好成绩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不出意外的话，姜宁可以很轻松的上一个不错的大学。
　　在二模的时候，姜宁的成绩又比上一次高出一大截，到徐国胜都惊喜不可思议的地步。
　　在三模的时候，姜宁和姜嘉宇撞到了同一间考场，而且还是前后桌。
　　其他的同学都有点怂，虽然姜宁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行为，但因为两个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所以难免有矛盾。
　　姜嘉宇坐在姜宁的后位，看着他低头认真的写题的背影，只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
　　他认为的玫瑰不仅没有被拔掉，而且被悉心的培养下保留着尖刺，浓烈的盛放。
　　三模放卷的时候。
　　姜宁的名字出现在了榜首，超过了普通班包括实验班的所有人。
　　在高考前动员，徐国胜把上台发言的机会留给了姜宁。
　　“只是随便上去说几句，不会占你太多的时间，”徐国胜道：“可以吗？”
　　姜宁道：“可是我没有什么学习方法可以教。”
　　“只是要你上去鼓舞一下士气，想说什么都可以，没有硬性规定。”
　　“好吧。”
　　动员大会当天，在校长发言之后，姜宁拿着演讲稿上去。
　　和第一次站在上面的忐忑不安有些许不同，少年摊开演讲稿，自上而下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着光。
　　“大家好，我是高三三班的姜宁，浪费大家的时间听我废话，比起听我做动员发言，大家应该更熟悉听我的检讨。”
　　礼堂响起了笑声和掌声。
　　“其实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从没有对自己有过要求，无论是成绩还是大学离我都太遥远了。”
　　“直到他的出现。”
　　台下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对劲，比起昏昏欲睡千篇一律的动员演讲，忽然所有人都精神起来专心听八卦。
　　“他是比我都相信我自己的人，”姜宁唇角沾染上一点不自觉流出的笑意，“他会陪我去买辅导书，不厌其烦的从初中讲起，会无条件的维护我。”
　　“所以我会变得更好，只是希望再相遇的时候，我们都可以成为更好的彼此。”
　　发言结束，姜宁折起演讲稿朝台下鞠了躬。
　　雷鸣般的掌声伴随着起哄的口哨声，像是一出张扬的青春闹剧。
　　张校长连忙跑上台，打补丁：“咳咳，大家都不要误会啊，姜宁同学指的是他的老师。”


第44章 
　　到了高考那天。
　　姜宁收到了陆知寒发来的消息。
　　大冤种：【不用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我相信你。】
　　大冤种：【摸摸头.jpg】
　　姜宁盯着那表情包看了好一会儿,回复了个“知道了”这才收拾好东西进考场。
　　考试的三天很快过去,姜宁回到熟悉的教室时到处都是乱抛乱洒的试卷，像是一段序曲落幕时的彩带。
　　“同学们，恭喜你们完成了这项艰难的任务,”徐国胜道：“无论成败你们都是最棒的。”
　　姜宁坐在最后一排，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写过的试卷装满了两个大的收纳箱,多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合上盖子，准备统统搬下楼。
　　“姜宁，晚点有同学聚会,就在这附近，”罗建安似乎猜到了他会拒绝，连忙道：“拜托了,这是最后一次,大家一块儿聚聚。”
　　姜宁回头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虽然起初并不是他想进入这个班级，但在这么长时间的相伴下，他也已经成为了三班的一份子。
　　“知道了，我会去的。”
　　罗建安似乎松了一口气,“地址时间在班级群里，记得看哦。”
　　姜宁嗯了声，独自搬着东西下楼，跟在他旁边的张帆和赵子谦连忙上去帮忙。
　　“老大，”赵子谦道：“你以后打算报那个学校啊。”
　　“临江医学院。”
　　“学医？”
　　“嗯,医生治病救人，高尚。”
　　姜宁将所有东西搬回别墅里,抬头看着那面墙，原本孤零零的墙壁上已经贴满了他在这一年拿的奖状。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这才上楼将临江一中蓝白色的校服换下来，洗了个澡，换上了自己的便服。
　　姜宁穿着纯黑色没有印花的宽松套头t，宽松的运动裤，坐在床边单手擦着湿发，另一只手打开手机屏幕。
　　置顶聊天框的消息还停留在几个小时之前。
　　他发的。
　　【我考完试了，靠得还不错，晚点去个同学聚会】
　　【地址名片】
　　姜宁退了出来，点进已经99+的班级群，里面发了很多图片，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聚会的ktv。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对应的包厢。
　　推门进去后里面热闹的气氛停顿了一瞬，无数的视线朝他看来。
　　他个子高，又长着一张好脸，一身简单的便服也足够抢眼。
　　加上这段时间成绩开挂似的逆袭，姜宁俨然已经成为了班级的中心人物。
　　“来来来！”罗建安豪迈地把c位让了出来，“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人请过来的。”
　　姜宁坐下后听着他们唱歌，从当下流行乐唱到友谊地久天长，目光落在面前的啤酒上。
　　旁边的同学在玩骰子，输了罚酒。
　　他以前也经常玩这些。
　　只不过从很久之前就没有碰过了。
　　姜宁打开手机，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翻开很久之前就收藏好的机票路线，克制住购票的冲动，他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姜宁拿了一瓶冰镇过的啤酒，指尖穿过拉环轻轻一提，一点细微的响动让正在玩骰子的几个同学看了过来。
　　不知道是谁壮着胆子道：“光这么喝多没意思啊，姜宁，一起来玩啊。”
　　头顶晃动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裹上了一层神秘迷离，他出人意料地点了下头，“行。”
　　半个小时过去。
　　玩骰子的人换了一批，姜宁甚至还没有被灌一杯酒。
　　“宁哥，太强了。”
　　“不玩了不玩了，我们根本玩不过你。”
　　姜宁将手边开过的那瓶啤酒喝完，带着一层薄薄的醉意，起身走出包厢去找厕所。
　　当他洗完手从厕所出来，听到了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对方先一步看到了他。
　　“姜宁，”姜鸿志看到他先是畏惧的瑟缩了一下，而后想到了什么，笑着道：“我都差点忘记了，陆知寒出国这么久都没有回来看过你一次，你说他是不是把你忘了？在国外有新欢了？”
　　姜宁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从他身边走过。
　　这幅高傲的态度让姜鸿志重新嚣张起来，他摁住姜宁的肩膀，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兔崽子，他的公司怎么会沦落到倒闭，一大把年纪了还得回那个老头子的公司任职。
　　姜宁躲开他的触碰，冷道：“别惹我，我今天心情不好。”
　　姜鸿志哼笑一声，趁着酒劲，他的手放在自己的皮带上，“行啊，这么久没有和你动手，都忘了小时候我怎么教训你的。”
　　姜宁啧了声。
　　他扭动了下关节，指间发出咔咔的响动。
　　白送上来让他出气的，那他也没有必要客气了。
　　……
　　ktv的后门狭窄逼仄，姜宁整理了自己的衣服，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姜鸿志倒在垃圾桶旁边。
　　姜宁揉了揉自己的拳头。
　　他没有返回ktv，而是从小巷绕了出来准备打车回去。
　　忽然，他看到路边的停车位停放着一辆他再熟悉不过的白色房车。
　　自从陆知寒出国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用过这辆车。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
　　他看不清车牌，但是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
　　姜宁口袋里的手机也恰在此时响了起来，他拿出来点了接通。
　　“姜宁……”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贴着耳侧响起，一瞬间穿越了空间时间，还不等陆知寒再说什么。
　　他就听到了那头姜宁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你回来了是吗？”
　　陆知寒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车前不远处的身影。
　　比起他记忆里的那个少年，他的身上随着时间推移有了很多细微的变化。
　　眉宇长开了，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加锋利。
　　陆知寒推开车门。
　　当看到陆知寒下车时依旧坐在轮椅上，姜宁的脚步顿了下，但他随即走得更快，不顾周围的视线，屈身将他抱住。
　　那点熟悉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姜宁终于确认这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场景，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点压抑不住的浓烈情绪。
　　“你终于回来了。”
　　沉闷而灼热的呼吸充分代表了姜宁此刻的心情，直到领口处传来一点湿润的黏意。
　　陆知寒先是愣了愣，然后抬起手在少年的脊背上拍了拍。
　　“不要哭。”
　　“谁哭了？”姜宁在他的颈侧呼着粗气，恶狠狠道：“你再不回来，我都打算买机票飞过去了。”
　　陆知寒道：“那你不用飞了，我来找你了。”
　　他笑着，和以前一样总是可以包容姜宁所有的脾气。
　　在他的面前，姜宁所有苦苦支撑的体面和伪装都会消失不见。
　　陆知寒的手掌温和的抚着他的脊背，抚平他的不安，“同学聚会结束了吗？我们现在回家？”
　　姜宁坐进那辆许久没有上过的白色房车，远远渡过的时光仿佛一瞬间回溯，重新击中他。
　　他们回到别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黑漆漆、空荡荡的房子仿佛多了温度。
　　陆知寒进门后，在那面“奖状墙”前停留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都是你自己挂上去的吗？”
　　姜宁顿时耳朵红透了，想起自己每次幸辛苦苦爬上椅子挂奖状的模样，又凶又恼小声道：“笑什么啊，不是你喜欢看吗？这次看个够。”
　　陆知寒摸了摸他的耳朵尖，“没有，只是很惊喜。”
　　他道：“我听徐老师和孙校长说，你学习很努力，三模考了第一名。”
　　“三模难度不高，我运气好。”
　　“嗯，那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陆知寒道。
　　有。
　　其实有很多想要问的。
　　姜宁的视线落在他的腿上，因为被裤子的遮挡，所以看不出来什么痕迹。
　　陆知寒是一个极其坚韧的人，唯一不能触碰的点只有这双腿。
　　姜宁的语气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玻璃制品，“腿，好点了吗？”
　　陆知寒在国外这段时间，姜宁一直都没有主动问过治疗效果，并不是他对这件事情不期待，只是他不想给陆知寒压力。
　　陆知寒再怎么样都好，在他的眼里始终都是他，并不会因为无法行走，就被剥夺光芒。
　　就算是陆知寒站不起来，他可以当陆知寒的腿。
　　“姜宁，你扶我一下。”
　　姜宁哦了声，习惯性得想要将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从轮椅上抱起来。
　　陆知寒连忙制止了他，“不用，你的手借我扶一下就行。”
　　姜宁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还是没有犹豫地伸出手。
　　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搭了上来，因为用力手背鼓起淡青色的筋脉。
　　陆知寒撑着轮椅，调整了一下角度，缓缓直起身子。
　　他的动作很缓慢。
　　一个普通人再简单不过的站起动作他用了接近半分钟。
　　姜宁却已经完全怔愣在原地，狭长的眼睛都瞪圆了，半张着嘴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
　　从陆知寒在车上下来时还坐在轮椅上，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次的治疗失败了，不代表之后没有机会。
　　陆知寒一步一挪，走得不是很稳，大概走了几米就开始呼吸不太稳定。
　　在他用尽力气前，姜宁连忙抱住他，避免让他摔倒。
　　面对面抱着的姿势让彼此的胸膛紧贴着，两颗心跳慌乱地跳着，姜宁完全是太过开心了，“你怎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陆知寒的额角冒出了晶莹的汗珠，姜宁连忙扶着人坐下，去厨房替他倒了一杯温水。
　　陆知寒坐下缓了一会儿，“现在还站不了太久，之后还得继续配合康复锻炼。后续还要回去复查。”
　　“回去，”听到这个字眼，姜宁欣喜的眼底控制不住的闪过一丝的落寞，像是害怕再次被抛弃的小狗。
　　陆知寒伸手摸着他的脸颊，“不是你想得那种去很久，只是简单的去检查情况，剩下的康复我们这边可以做。”
　　他说着指腹摩挲着姜宁的脸颊，安抚道：“而且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过去。”
　　姜宁反握住他的手，主动将脸贴过去，微烫的嘴唇压在他的手心。
　　这样的吻阔别太久，但就像是火星落进草堆，只需要山岗上的风轻轻一吹，大火就可以漫过整片荒原。
　　陆知寒的睫毛颤了颤，合拢手掌，“姜宁。”
　　下一秒，姜宁倾身将他圈在轮椅和手臂之间，带着烫意的唇碰了上来，细细密密地吻着他。
　　分离并不会变得生疏，只会让他更加着迷。
　　那点淡淡的兰花香，在多少个梦里辗转间的虚无，在此刻成为现实交还于他。
　　姜宁生出了一点很恶劣的想法，想要的更多，更加的贪婪，像是一头饿了很久的野兽般，早就不满足于零星的食物。
　　陆知寒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伸手想要推拒，却被姜宁用力地握住拉到一边。
　　姜宁的手指天生关节比较突出，手背的筋脉也更加突出，握住那双白玉似的手，有着强烈的反差和美感。
　　他一点点像是狩猎的毒蛇，勾住陆知寒的手指，抵消他那点少得可怜的抗拒。
　　“怎么不叫我未婚夫了？”
　　许久之前的话题再度提起来，姜宁将最后三个字压得很低。
　　像是调侃，但更像是在进食前先宣誓主权。
　　“陆总，不会想要抵赖吧？”
　　他黑漆漆的眼眸极深，已经不满足于在唇间打转，而是挤进牙关，吻得很深，比起一年多之前的少年青涩多了一点成熟占有的意欲。
　　呼吸和细微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交织。
　　姜宁退后一点，盯着陆知寒已经被他吻得发红的嘴唇，和微微失焦的眼睛。
　　他的声音浮着沙子一样，沙沙，哑哑的，“我上去帮你做康复训练好不好？”
　　陆知寒盯着眼前的少年，漆黑如夜色的眼底多了一层压迫感，涌动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他和最初那个破碎厌世的少年仿佛已经不是同一个人，变得更加耀眼。
　　属于他的少年，长大了。
　　--
　　姜宁推着陆知寒的轮椅回到他的房间，在床边挑了一盏暖色的灯，将陆知寒放在床上。
　　柔软的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陆知寒的双手撑在身侧，看着姜宁将他的裤腿往上撩，光线在他的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他很认真的观察着这双腿。
　　那份专注沉甸甸的，就连他本人都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看过自己的腿。
　　陆知寒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拉过旁边的被子遮住。
　　姜宁忽然伸出手，捏住了他的小腿。
　　陆知寒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的眼底浮现出一层压抑不住的高兴，“你可以感觉到我碰你了。”
　　“……嗯。”
　　姜宁抬起他的腿，和以前几乎感觉不到阻力不同，有一点很薄弱的抵抗力量反馈。
　　他一点点尝试，学着记忆里那些康复师的手法，从脚心到小腿，再往上，观察着陆知寒的反应。
　　陆知寒忽然伸出手，摁住了他的手腕，“姜宁，别玩了……”
　　姜宁回过神来，才发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么的亲密，完全超过了之前的距离。
　　他看着陆知寒眼角那点只会在极度窘迫才出现的红意，心里有一道声音告诉他。
　　再过分一点也没有关系。
　　“这也是康复训练的一部分，提高敏感度。”
　　“没有用这种方式的。”
　　“那就更应该试一试了。”
　　姜宁的手指微微陷进柔软的皮肉里，那双白玉似的腿上多了凌乱的手指印，像是雪地里的梅花，还残余着一点酥麻的余韵。
　　闹到半夜终于肯消停了，他合上眼睛紧靠着陆知寒，将人紧紧抱着安心睡去。
　　陆知寒拂去沾在他脸颊湿润的黑发，替他将被子往上掖了掖，伸手关了墙头的台灯。
　　房间陷进了一片黑暗中。
　　他轻轻地道了一声，“晚安，未婚夫。”
　　--
　　姜宁昨天久违地做了一个好梦，梦里的身影太过于真实了，他仿佛躺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兰花中。
　　他翻了翻身，忽然碰到了什么。
　　姜宁迷糊中睁开眼睛，看到睡到自己旁边的陆知寒，脑袋宕机了好几秒。
　　他慢慢回忆起昨天发生的内容，脸蹭一下就红透了，一骨碌从那张床上爬了起来。
　　陆知寒本身就很浅眠，被他这点动静一闹，也跟着睁开了眼睛，带着点刚睡醒的脆弱。
　　“不再睡一会儿吗？”
　　陆知寒的声音很闷，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中，显然还没有倒回来时差，在犯瞌睡。
　　姜宁这段时间抢高考前的复习时间，起得比鸡早，此刻大脑简直不要太清醒。
　　他昨晚和陆知寒睡同一张床的。
　　而且他还压着人，伸了舌头还说骚话……
　　最关键的是，那双别人动一下都要翻脸的腿上，现在还都是他留下来的指痕。
　　姜宁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想把这一切都推诿给昨天晚上喝了一瓶啤酒，但他知道其实不是的。
　　就算没有那点酒精的刺激，他也就在见到陆知寒后，控制不住暴露自己的本性。
　　姜宁从来都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他暴躁贪婪，从不做自我反省，想要的东西向来都会抢到手里。
　　他的视线重新落在陆知寒的身上，而他现在最想拥有的就在身边，不是隔着雾，而是实实在在的回来了。
　　又怎么能要求他一点都不贪心呢？
　　姜宁很轻易地说服了自己，不仅没有从床上下来，反而重新躺了回去，理直气壮地将手搭在陆知寒的腰间。


第45章 
　　就这么睡了两个小时的回笼觉,姜宁再次醒来的时候，陆知寒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修身的西装。
　　“你去哪？”
　　“公司,”陆知寒道：“国内的业务堆积有点严重，我需要一段时间去清理。”
　　姜宁起身拦住他，“你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他冲进洗漱间捣鼓。
　　像是生怕陆知寒不等他，出来的时候连脸颊的水珠都没有擦干。
　　于是姜宁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蹭车,蹭办公室，就连之前他绝对不会进去的会议室，也一点不见外的入主了。
　　姜宁搬了张椅子,就坐在陆知寒的旁边。
　　放在口袋的手机一直在不厌其烦的震动，他拿出来，看到班级群里发的毕业游。
　　目的地是这附近的一处海岛。
　　【听说这附近可以看到蓝眼泪,游客还少,唉，可惜我没有考驾照。不然就不用租大巴了。】
　　【还有人要报名的吗？三天两夜】
　　【@姜宁，一起出来玩啊】
　　姜宁动动手指，打字【不了，我还有点事,你们去吧。】
　　最后，他似乎心情不错的补了句，【这地方不错，收藏了，下次去。】
　　班级群里纷纷开始调侃。
　　【下次带嫂子去吗？二人世界,浪漫】
　　【呜呜羡慕了。】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我磕还不行吗？】
　　姜宁确实是想着之后带陆知寒去玩一下,不过在那之前，他的视线落在这帮喋喋不休的老领导们面前。
　　一个个简直比他们学校那群烦人的老师校长还要啰嗦。
　　可恶。
　　再这么下去，陆知寒什么时候才能抽时间和他去约个会？
　　等等，怎么说的他好像很迫切想要和陆知寒去约会？？
　　呵呵。
　　他也不是很期待，陆知寒不去他也可以去，而且他还要自己驾车过去。
　　对了，他还没考驾照。
　　陆知寒的腿估计还开不了车，这种差事也只有他这种能者多劳了。
　　开完会之后，陆知寒看到原本无所事事的姜宁忽然又变得认真了起来。
　　他在手机上刷着什么。
　　陆知寒挪动轮椅，想要凑过去看一眼。
　　姜宁瞬间把手机合上。
　　陆知寒一怔，没有想到姜宁刻意躲着他，不过他没有太干涉对方的个人隐私。
　　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小秘密。
　　姜宁向来是脑子一热就上头的人，他刷了两天题目满分通过，就开始靠实操了。
　　他三天两头往外面跑，为了瞒住陆知寒装作和同学去毕业游，实际上跑去考试。
　　好在他以前在姜家的封闭训练场里经常摸车，闭着眼睛都能开。
　　于是驾驶证很快就办了下来。
　　陆知寒这边的事务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不太重要的。
　　“明天是周末了吧，”姜宁道：“我这里刚好有上次毕业游多出来的名额，不去浪费了。”
　　陆知寒看了一眼海岛度假区的承办方，“你想去的话不用门票，那是我们旗下的公司。”
　　姜宁：“……”
　　这人，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姜宁涨红着脸，这么多天酝酿的惊喜早都快要绷不住了。
　　“要去，”陆知寒道：“我先通知一下司机——”
　　他的手被摁住。
　　接着一本崭新的驾驶证丢到他的面前。
　　“明天我是司机，”姜宁斩钉截铁道：“这次，就我们两个人去。”
　　陆知寒微微愣住，看着驾驶证上新鲜的领证时间，再想起这段时间姜宁想方设法躲着自己。
　　他笑着问，“那这算不算是约会？”
　　姜宁原本就滚烫的耳尖更加灼热，红得快要滴血，不敢看那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眼。
　　他憋了半天，最后有些自暴自弃地恼道：“你到底去不去？”
　　“当然去，毕竟我的小司机已经发出邀请了。”
　　第二天。
　　姜宁打包好了自己的行李，看了一眼那白色的房车，果断把行李丢上了旁边另一辆黑色更加酷炫的奔驰大G。
　　这车是SUV的车型，虽然车内的空间极其宽敞，但是车地盘比较高，而且没有加装一些改造措施。
　　上下车这种动作对陆知寒还很难做到，他有些不安，那种无法支配的感觉。
　　但姜宁整理好行李后就转身来抱他，将他从轮椅里抱出来，安置在副驾驶上。
　　轮椅则被折叠放在了车后备箱。
　　姜宁关了车门，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道：“不用担心，车证虽然是新拿的，但是我开车的技术绝对合格。”
　　陆知寒嗯了声，随着车缓缓驶动，他回头看着坐在驾驶位上的少年。
　　姜宁专注地目视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随意的动作中带着一点慵懒，驾驭着这台钢铁巨兽。
　　陆知寒绷直的背也一点点放松下来，微微仰头靠着车背，看着他熟练的操作，没有一点新手的生涩。
　　“你以前也会开车？”
　　“会，”姜宁道：“以前什么车都喜欢玩，方程式赛车，拉力越野车，我喜欢那种速度带来肾上腺素的刺激。”
　　当时他活得挺迷茫的，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但是什么都不是他想要的。
　　只有在仪表盘上的速度，能够调动一点他的情绪。
　　陆知寒的声音传来，“你的车开得很稳，不像是玩那些的。”
　　“是吗？”姜宁想了很久，过了很久之后才说，“可能是因为有了你在吧。”
　　--
　　姜宁将车停在定好的假日酒店车库，他下车替陆知寒拿轮椅。
　　他的面孔太年轻了，像是会经常在夜里出来飙车的富二代，看起来不是很靠谱。
　　看到副驾驶上行动不便的陆知寒，站在旁边的酒店工作人员连忙想要帮忙。
　　“不用，你们帮忙拿下行李吧。”
　　姜宁熟练地打开轮椅，固定，然后将陆知寒从车里抱出来，那截纤细雪白的手臂搀在他的后颈。
　　完全不需要其他人的辅助，姜宁就已经将人稳稳地放在了轮椅上。
　　“电梯在哪？”
　　工作人员愣了几秒，连忙带路，“二位跟我过来吧。”
　　或许是担心太过年轻的姜宁无法将人照顾好，工作人员悉心地提醒，“有问题的话，可以拨打前台的电话。”
　　姜宁开车过来用了两个多小时，他放下东西后进去上了个厕所。
　　因为在陆家待的时间长了，姜宁几乎潜意识里注意到这里厕所的构造不太合理。
　　坐便器附近没有能借力的东西。
　　他走出来问陆知寒：“要去厕所吗？”
　　“我自己可以。”
　　陆知寒进去洗手间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他的声音，似乎有点窘迫，“姜宁，你过来一下。”
　　姜宁伸出手，陆知寒握紧他的手臂，房间里开着空调，但是姜宁身上还是很烫。
　　他别过脸，“你上吧。”
　　“嗯，”一点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姜宁只觉得有点口渴，回头不经意瞥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陆知寒坐着，一双细瘦的腿上覆着很薄的肌肉，没有什么明显的线条。
　　平日里都没有一丝折痕的黑色西装裤松松散散地垂落在脚边。
　　姜宁匆匆地收回了视线，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淋浴。同样没有刻意借力的地方，陆知寒洗澡应该也不太方便吧。
　　夏日的海面太晒人了。
　　而酒店房间里的温度格外凉爽，大屏幕上放着最近流行的电影，不过唯二的两个观众却没有注意上面在演什么。
　　床头放着一罐已经打开的精油，淡淡的药味弥漫。
　　姜宁抹了一点在手心。
　　白色的药膏很快化开，像是一层水膜。
　　陆知寒的腰后面垫着两个枕头，那条裤子被脱在一边，试图说服姜宁，“我自己来吧。”
　　“你自己能做得好吗？”姜宁道：“要是按摩不到位，会不会影响了恢复？”
　　姜宁自顾自地低下头，指骨分明的手握住了那截细瘦的脚踝，冰凉的药膏用滚烫的手心推开。
　　陆知寒去做康复治疗的那一年，其实并没有那么轻松，治疗的痛苦远远大过于现在。
　　但是这种像是被虫子噬咬般细密的痒麻感，又像是泡在了一壶温水之中，是另一种捋不清的感觉。
　　姜宁的手指压在柔软的皮肤上，指腹摩挲着车祸后受伤的疤痕。
　　那点很浅的颜色被揉得发红，像是从碎裂的缝隙变成了神秘美丽的图纹。
　　陆知寒垂着眼睫，唇上被轻轻碰了碰，像是一道通知的命令，滚烫的吻在齿间流转。
　　他闭上眼睛。
　　由着不知倦的少年领取他的报酬。
　　夜色降下，暑气消弭。
　　姜宁和陆知寒在酒店用餐，他频繁地看了好几次手机时间，见陆知寒吃完了，发出邀请，“去看看海吗？”
　　酒店前面就是一片绵长的海岸线，来拍照打卡的游客，还有一些热闹的小摊贩。
　　陆知寒在酒店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听到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姜宁道：“走吧，我带你去一个不同的地方。”
　　少年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动，手里是台不知道从哪里弄回来的单车，后座带着软垫。
　　陆知寒看着那台单车好一会儿，犹疑道：“用这个去吗？”
　　“嗯。”姜宁拉着他，将还有点慌乱的陆知寒抱上车后座，把手放在自己的腰际，“你等会儿搂着我，不会摔的。”
　　“这太乱来了……”
　　陆知寒的反抗沉默在夜色吹来的风里，他从背后抱着姜宁的腰，隔着一层布料感受到那层细韧的肌肉。
　　他不知道姜宁要去哪里，海岸上的嘈杂被甩在背后。沿路的灯光越来越稀薄，只剩下了路灯和远处的航灯。
　　忽然，漆黑的海浪里卷起了一点荧光，成带状的蓝色缭绕瑰丽，像是倒悬的银河。
　　姜宁刹住单车，声音里带着一点喘，“还好，赶上了。”
　　“好神奇……”
　　像是海水里的萤火虫。
　　“这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一种叫海萤的浮游生物，受海浪拍打等刺激时，就会产生浅蓝色的光。被一些人叫做‘蓝眼泪’。”
　　姜宁鬓角的黑发被汗水打湿，道：“喜欢走近一点看？”
　　陆知寒犹豫了一下，他们把车停在了旁边，姜宁开始脱掉自己的鞋袜。
　　然后开始解他的鞋带。
　　“等一下。”陆知寒摁住他的手，眼神里犹豫松动，他目前只在室内做过康复训练，赤着脚在沙地里走的话……
　　“你会牵着我吗？”
　　“当然。”
　　陆知寒撑着身子站起来，扶着姜宁的手臂，踩上这片人迹罕至的沙滩。
　　脚心传来冰凉而柔软的触感，仿佛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一点，等陆知寒回过神来，已经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了。
　　冰凉的海水浮沉，拍打着他的脚面。
　　海风凉凉地吹过来。
　　在蓝色的荧光之中，陆知寒侧过头，听着如同心跳一样鼓噪的海浪声。
　　他搭在姜宁小臂上的手收紧，像是风吻过脸颊，他的吻落在了姜宁的心尖。
　　--
　　从海边回来之后，他们的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上沙子，干了之后黏在腿上很不舒服。
　　姜宁去厕所简单地冲洗了一下。
　　“你要先洗澡吗？”姜宁走出来，“不过里面没有扶手，地板沾水之后很容易打滑。”
　　陆知寒微微皱起眉头，思索后问，“有浴缸吗？”
　　他现在还不能长时间不扶着东西站立，只能试着坐着洗，但他其实有点洁癖。
　　外面的共用浴缸也不太能接受。
　　“有，但是不卫生，”姜宁道：“你可以扶着我洗。”
　　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
　　当两人挤进淋浴间后，空间顿时变得狭窄了许多。
　　姜宁也有几分尴尬。
　　临江处于南方，没有搓澡的习惯。
　　陆知寒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身上还有些疤痕，可能会有点让人不适。”
　　姜宁见过他腿上的那些旧伤痕，是车祸遗留下来的，在他的注视下，陆知寒缓缓把衣服脱掉。
　　在看不到的位置伤疤更加明显，就像是一件如白玉似的净瓷上，横生出数道窑裂。
　　“很丑吧。”
　　温热的水珠从头顶落下，打湿了陆知寒的头发，沾在他的睫毛，像是玻璃窗上起的水雾。
　　姜宁盯着那些伤痕，问：“当时疼吗？”
　　“不太记得了，”陆知寒道：“比起疼痛，更多的是种绝望感。”
　　他醒来后，医生并没有直接告诉他结果，只是说让他好好休息，但是他从周围人怜悯同情的神情和身体的反应已经猜到了。
　　无论他愿不愿意，这些伤痕将他重塑，打乱了他的人生。
　　眼前的姜宁忽然动了，他蹲下来，带着热度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旧伤。
　　姜宁身上没有脱掉的衣服也已经被水打湿，贴在身上，隐约可以看见起伏的轮廓。
　　他蹲着，从上而下的角度显得他鼻梁很高，眉骨优越。
　　姜宁热腾腾的呼吸落在他的皮肤上，陆知寒撑着墙，腿控制不住细细打着抖。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姜宁无法想象陆知寒是怎么度过那段时光的。
　　但他会将灼热的吻毫无保留地落在腿上的伤痕处，如虎细嗅玫瑰，沉沉道：“一切都过去了。”
　　--
　　从海岛回来后，陆知寒回公司处理事务，只是开车的司机换成了姜宁。
　　公司匿名群里。
　　【来猜猜今天开的是哪台车】
　　【昨天是跑车，今天应该轮到SUV了】
　　【谢谢姜少爷，让我见到了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车】
　　陆知寒原本那些停在车库里快要发霉的豪车，都被姜宁这些天拉出来溜了溜。
　　这天。
　　陆知寒收到了医院那边的通知，按照预订好的时间，回去复诊。
　　和上次一个人出现在机场不同，这次他的身边多了一个聒噪的存在，姜宁在打游戏。
　　他皱起眉头，似乎一点困意都没有。
　　落地后到了医院。
　　姜宁试图掩盖住的紧张又冒出来了。
　　他看着这么多人围着陆知寒做了各种检查，叽里呱啦的讲话，姜宁除了一些专业术语听不懂之外，基本听明白了意思。
　　“嗨，你是姜宁吧？”一名白人老头突然叫住他，“我是陆先生的主治医生，也是这儿的院长。”
　　“你认识我？”
　　“是的。陆先生经常会提到你。”院长道：“我想和你聊一下关于陆先生治疗的问题。”
　　他走进院长的办公室，看着电脑上的影像图。
　　院长道：“陆先生目前恢复状况很不错，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但是他对轮椅还有心理依赖，所以你作为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我希望你之后可以多鼓励他，想办法让他自己走，或者站立时间久一点。”
　　听完这一番话，姜宁松了一口气。
　　这比他来时想的结果好多了。
　　只是心理因素，那应该会很好解决。
　　姜宁从院长室出来，一边思考一边往外走，路过走廊时，忽然和走过去的人擦肩而过，不小心碰了一下。
　　“对不起。”
　　他道了声，没想到对方忽然激动地抓住他。
　　“雪语，雪语是你回来了吗？”中年男人拉着他的袖子，眼泪簌簌往下，“我等你这么多年了，你怎么现在才出现？”
　　姜宁皱起眉头。
　　他看到男人身上穿着的病服，是精神病人吧。
　　“大叔，你先别急。”姜宁左右看了看，没有找到护工，“我先带你去病房吧，你住哪一间？”
　　姜宁看着指示牌，将人带到住院部的楼下，交给了导诊台的护工。
　　刚想要转身走。
　　手臂又被扯住，念叨：“雪语，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向你忏悔，但你不要离开我。”
　　几名护工连忙上前，因为面前的男人身份尊贵，他们不敢太放肆，只能劝说道：“秋先生，您认错了，他不是您的夫人。”
　　“不，我不会认错。”男人道：“一定是她还不肯原谅我，一定是……”
　　姜宁回到陆知寒的病房，揉了揉手臂，在病床旁咕咚咕咚喝了一杯水，“你们这医院怎么什么病人都有。”
　　陆知寒道：“碰到了什么？”
　　“没什么，认错人的。”姜宁道：“一个大叔非抓着我喊女人的名字，我看起来很像女的吗？”
　　“你说的应该是秋先生，”陆知寒道：“他早年妻子失踪，之后精神一直都不太好。不过像你说的认错人还是第一次。”
　　“噢，那也挺惨的。”
　　姜宁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内情，他拿起放在床头的水果，削了个苹果，“你吃吗？”
　　“不用。”
　　姜宁把苹果放进嘴里，脆生生地咬了一口，“刚才医生说你的腿没问题，就是要多站站，所以我打算从今天开始督促你。”
　　“你督促我？”
　　“是的，谁说只允许你监督我写作业，现在也到我监督你了，”姜宁道：“这就叫做风水轮流转。”
　　陆知寒原本以为姜宁只是嘴上说说，但第二天他发现病床边的轮椅不见了。
　　他差点摁床头的求助铃。
　　这时，房门被打开，姜宁手里拎着几个纸袋子走进来，用脚把门合上。
　　“醒了啊，我刚去拿的早餐。”姜宁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从袋子里一样样往外拿。
　　“姜宁，你能帮我去叫一下医生吗？”
　　“怎么了？”姜宁道：“你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不是，轮椅不见了。”
　　“哦。那是我收起来的。”姜宁道：“训练的第一步，摆脱依赖。”
　　陆知寒微微皱着眉头，罕见地露出了这么明显的苦恼，如果换成是别人这么做，早就被他丢出门了。
　　但偏偏这么无法无天的人是姜宁。
　　陆知寒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掀开被子，撑着床边的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整个病房都有完整的长条扶手，陆知寒扶着慢慢走，一步一挪进了卫生间洗漱。
　　里面的设施也是改良过的，所以基本不会担心摔倒。
　　姜宁坐在桌子前，但注意力一直在陆知寒的身上。
　　他听着里面的动静。
　　不太确定陆知寒能不能站这么久，万一撑不住会不会摔倒？
　　姜宁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卫生间的门口蹲着了。
　　过了一会儿，陆知寒打开门。
　　姜宁连忙站了起来，道：“怕你太磨叽早餐会凉了，还站不站得住，要不我牵你过去？”
　　“不用，”陆知寒深吸了一口气，“要你帮忙的话，也算是一种依赖不是吗？”
　　他慢慢往前走，微微低着头，脖颈到肩膀呈现出单薄的弧度，走得并不稳。
　　姜宁微微皱起眉头。
　　他追上去，拉住陆知寒的另一只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不一样的。”姜宁道。
　　“什么？”
　　“你可以依赖我，”姜宁说完耳朵就开始发红，连忙扯开话题道：“早餐要凉了，你赶紧吃。”


第46章 
　　他们在医院待了好几天。
　　而陆知寒在姜宁野蛮不讲理强行干预下,站立的时间和行走的距离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这天，姜宁在院子里看着计时器,“还有一分钟,再坚持一下，你马上就可以突破最高记录了。”
　　陆知寒贴墙站着，额角渗出了一点晶莹的汗珠,小声地商量道：“小宁，我撑不住了……”
　　“好吧。”
　　姜宁把椅子推回去,“坐。”
　　陆知寒扶着墙坐了下来，小腿微微发颤，吐出的热气忽然被伸到嘴边的青提堵了回来。
　　姜宁道：“奖励。”
　　陆知寒愣了下,但还是张嘴接受了对方的投喂。
　　这一幕和谐的画面落在陆学昭的眼里，莫名的刺眼。
　　他故意打断道：“知寒。”
　　陆知寒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整个人也冷了下来,回头看向来人的方向,眼神冷漠地看着不问自来的陆学昭。
　　“你来做什么？”
　　姜宁也跟着转过头，从陆学昭和陆知寒相似的眉眼不难猜出两人之间的关系。
　　而且听着这语气，似乎关系不太好。
　　他也跟着冷淡下来，像是没有看到陆学昭一样，连招呼都没有打。
　　然而陆学昭的视线却刻薄地落在姜宁身上,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轻蔑。
　　“这就是悦云给你选的人，实在是太胡闹了。”
　　他用的是很传统强势的家长教育口吻，但对于陆知寒而言，这种谴责的方式实在是太可笑了一些。
　　“杰弗里是最好的结婚人选，”陆学昭道：“你就算是对他没有意思,也不应该随便选择，要是传出去对你的名声没有半点好处。”
　　姜宁隐约想起来他口中的名字,是之前见过的那个洋人。
　　陆知寒显然对那人没有感情。
　　姜宁扯动嘴角笑着道：“这位，你这么满意那个叫杰弗里的，不如你自己嫁过去？”
　　“你在乱说什么？！”
　　陆学昭被他的话气得嘴唇颤抖，或许是害怕姜宁再说出点什么不得了的话，他只敢对着陆知寒道：“这就是你选的人？”
　　“我选的，怎么了？”
　　陆学昭道：“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吗？他只是在你身上图新鲜感，等他见识到更多的人，你对他就不会再有吸引力。”
　　姜宁的脸色沉了下来，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忍住揍人的冲动将他往外推。
　　陆学昭被他的野蛮和粗暴惊到了，他很不喜欢这个不识相的年轻人。
　　根本无法理解陆知寒是怎么喜欢上姜宁的。
　　他把这一切归咎于姜宁为了钱在陆知寒的面前装模作样。
　　“你想要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从他身边离开，”陆学昭道：“你和他身份差距这么大，根本不可能有未来。”
　　“说完了？”姜宁道：“说完了你可以滚了。”
　　姜宁回过头，又撞见了下来遛弯的秋文彦，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对方上来就拉住他。
　　“怎么了？小宁，你心情不好吗？谁惹你了？”
　　其实中间几天姜宁又陆续见过秋文彦几次，后面情况好点，至少没有再对着他喊那位失踪妻子的名字。
　　“秋先生，”陆学昭又惊又喜，瞬间换了一副嘴脸，“真的没有想到能在这儿见到您，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秋文彦冷冷看着陆学昭。
　　他只是精神状态不稳定，但并不是傻子，看得出来前面两人聊天时发生的不愉快。
　　“我在医院不谈公事。”
　　“明白明白。”陆学昭看着两人亲昵的样子，心底咯噔一声，“我实在是不知道这位和您很熟……”
　　料他怎么想也想不到，姜宁能和庞大的秋家扯上关系。
　　姜宁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这样类似捧高踩低的场景他见过太多了。
　　姜宁回到院子时，陆知寒还坐在原地，似乎在发呆。
　　他走过去在面前坐下。
　　“我把他赶走了，你不介意吧？”
　　陆知寒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眼前的少年如此的耀眼，未来还有一段很长的人生，他会去到更大的舞台，见到更多和他年纪相仿的人。
　　他忽然开口道：“如果之后你有喜欢的人，可以告诉我，我不会阻止你。”
　　姜宁皱起眉头，一副不理解的表情，“你在说什么？”
　　少年原本就长着偏锐利的一双眼，眯起来的时候竟然产生了一丝危险，让陆知寒滋生了点心虚不安。
　　在喜欢的这件事情上，他始终是没有办法像是少年人一样不管不顾的，他作为长者，更有义务从教育的角度——
　　姜宁忽然伸出手，滚烫的手指落在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往前一带，坚定滚烫的吻便强势的落下。
　　吻里带着莽撞，迫切地想要将自己的情绪传递过去，像是野兽圈住属于自己的猎物，带着点惩罚的味道。
　　陆知寒慌乱也无处躲避，他渐渐地意识到，从他这次回来，姜宁就已经不是那个完全能让他掌控的存在了。
　　察觉到陆知寒的走神，姜宁在他的唇上轻咬了一下，细密的疼痒感让陆知寒颤了下。
　　姜宁往后退了一点，略微急促的呼吸打在他的脸颊，“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喜欢你。”
　　“从今往后，都是你。”
　　--
　　在出院那天，姜宁专门去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花。
　　一株还带着露水的兰花。
　　陆知寒为数不多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由两名助理拎下去，姜宁也拿来了轮椅。
　　从病房到车库的路有点远，他没打算让陆知寒真的走过去。
　　但是陆知寒却道：“我走过去吧。”
　　“行。”姜宁有几分意外，但还是收好轮椅，跟在他的身边，等电梯的时候他听到陆知寒道：“我想过无数次，有一天，我可以从这里走出去。”
　　“我陪你走。”
　　那天，姜宁跟着陆知寒走了很久。
　　漫长难熬的时光都被他们抛到了身后，迎接他们的是下一段美好。
　　--
　　回国之后，陆知寒需要重新投入工作的忙碌中。
　　姜宁也会陪着去。
　　高考成绩出来的当天，是一个很晴朗的天气，他在陆知寒办公室的电脑上查的成绩。
　　姜宁身体紧绷，手紧紧握着鼠标，问：“要是我没有考好怎么办？”
　　“不会的。”陆知寒道：“这只是一场比平时重要一点的考试，就算不理想，它也代表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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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的分数让陆知寒愣了下。
　　不是因为考得太差了，相反的，考得好了过头。
　　显然姜宁在这一年下了不少功夫。
　　接下来的几天，姜宁的电话都处于忙碌中。
　　他接到了很多人的电话。
　　有熟悉的同学朋友老师，也有高校打来的电话。
　　陆知寒问：“考虑好要去哪个学校了吗？”
　　“想好了。”姜宁道：“临江医学院，离这里不远，到时候我还可以天天回来见你。”
　　“你不住宿吗？”
　　姜宁微微皱眉，“陆先生，你很想甩掉我吗？”
　　“不是……”
　　陆知寒挪开了点视线，实际上是因为姜宁最近越来越让他无法招架了。
　　姜宁翘着嘴角，把成绩单丢在一边，看了一眼时间，“今天的训练还没有做，现在开始吧。”
　　“嗯。”
　　陆知寒站起来，跟着健身的视频做着一些简单的运动。
　　姜宁躺在床上看。
　　因为只是简单的运动，他身上穿着宽松的睡衣，一些大幅度的动作时会跟着往上滑。
　　姜宁放下手机，干脆视线专注地落在陆知寒的身上，从他纤细的脖颈看到不经意间露出的一点平坦的小腹。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许久前的那个心愿系统。
　　最后一个愿望……
　　陆知寒可以怀小宝宝吗？
　　姜宁对这种事情也并不是一窍不通，他在以前的学校身边都是家境不错的同学，看着人模人样但是一个个都玩得很花。
　　他对这种事情一直没有多高涨的兴趣，所以没有碰过。
　　陆知寒完成了一套康复的热身训练，苍白的脸上带着晶莹的汗珠，呼吸略微急促地点了暂停。
　　姜宁盯着他鼻头上细密的汗珠看了几秒，这段时间他和陆知寒除了接吻之外，没有做过别的事情。
　　今天他忽然心痒得不行。
　　姜宁走过去从背后将人抱住，下巴在陆知寒的颈侧摩挲着，滚烫的唇时不时擦过他的皮肤。
　　陆知寒被他弄地缩了缩脖子，“姜宁，我刚运动完，身上有汗。脏。”
　　“脏吗？”姜宁黏着他嗅闻，一点热热的呼吸喷洒着，“可是闻着还是很香。”
　　陆知寒的耳根也跟着染上了热度，他纵容着姜宁放肆，只是在吻到一半时双腿发软想要往下滑。
　　一只有力的大手箍住他的腰侧，卡住他下滑的趋势，将他抵在背后冰凉的落地窗上。
　　陆知寒的腿发着颤，他的肌力还没有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
　　姜宁的眼底倒映着两人的身影和窗外的夜景，“训练还没有结束。”
　　姜宁另一只手箍住他的下巴，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心收留的小流浪狗已经长得比他高，气势很强，总是可以在不知不觉间抢走所有的主动权。
　　对此，陆知寒没有任何办法。
　　他的理智和克制也早就沉溺于这场游戏中，比姜宁还要更糟糕一点，那是许多年积累下、无处发泄的强烈情感。
　　陆知寒看着头顶的灯光，眼底泛着水光，那点湿润很快被吻走了。
　　“不为难你了。”
　　他听到姜宁说，然后他的双脚一轻，整个人被抱了起来落在柔软的床上。
　　这个间歇的时间很短，姜宁重新吻了上来，比之前要更加的缠人，像是喃喃自语道：“我想实现最后的一个愿望。”
　　陆知寒微湿润的眼睫抬了抬，眼角微红，懒懒得“嗯？”了声，示意他继续说。
　　姜宁的耳朵发着烫，贴着他的颈侧，手搭在他的腹部，“这儿可以有一个小宝宝吗？”
　　陆知寒愣了几秒也反应了过来姜宁是什么意思，他生性强势，习惯了万事万物都掌握在手里，即使是身体的残疾，也无法改变。
　　他对上那双黑沉沉的双眸，他用手臂挡住刺进眼睛的光，沉默了许久，久到足够拉开两人的距离时，陆知寒带着点自暴自弃的纵容，“家里没有准备那些东西。”
　　这就是同意了。
　　姜宁沉沉下坠的心又高高跃起，兴奋地在他的耳垂上亲了一下，起身道：“我开车去买。”
　　“嗯，注意安全。”
　　“好。”姜宁起身穿外套，拿车钥匙回头道：“对了，要买什么？”
　　陆知寒：“……”
　　最后，姜宁拿着陆知寒给的清单去买东西，他红着脸出去，一来一回用了不少时间。
　　姜宁回到房间时，原本的灯光调的很暗，只留了一盏十分幽暗的小灯在床头。
　　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姜宁把买的东西拿出来研究，上面大部分都是外文，他拆开包装，手欠地捏了捏瓶子。
　　冰凉的膏体喷了出来，落在浅色的床单上洇湿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卧槽。”
　　姜宁慌张地回过头找纸巾，却看到了刚从浴室里出来的陆知寒，和以前穿戴整齐很正经拘谨的模样不同。
　　陆知寒上身还带着没有擦干的水珠，他身形偏薄，但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
　　腰间是一条很随意系着的浴巾。
　　四目相对时，姜宁一瞬间就脸红了。
　　明明这个提议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临到头了，他到第一个开始害羞了。
　　姜宁手里还拿着那瓶子，还抓着包纸巾，尴尬道：“我不小心弄脏了床，我这就擦……”
　　“不用，等会儿也会弄脏的。”
　　“噢，那好。”
　　姜宁放下纸巾，等陆知寒靠过来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冷空气一吹似乎带着点冰凉。
　　他的心脏砰砰砰地狂跳，不太看看他的眼睛，但看到床上的这堆东西耳朵变得更烫了。
　　身边的床垫下陷了一点。
　　陆知寒在他的身边坐下，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拿起了其中一个东西，“怎么还买了这种玩具？”
　　姜宁喉结滚了滚，将那东西打包都丢到角落里，“这是店家硬要送的，我没有想把这些用在你身上。”
　　“原来是这样……”
　　姜宁不知道陆知寒有没有相信他的话，又尴尬地舔了舔嘴唇。
　　明明空调打着16度的低温，他耳根子、脖子上都是汗，上个血压计估计都能紧张到量出个高血压。
　　“要不你先去洗个澡？”
　　这个提议像是救了姜宁的命，他连声道：“好，好，我去洗个澡。”然后起身往门的方向走。
　　陆知寒在背后道：“不用回去了，你用我房间的浴室吧。”
　　“哦，哦，”姜宁有点同手同脚地退回去，关上浴室的门，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副脸红的样子。
　　他洗了个心不在焉的澡。
　　等姜宁好不容易感觉到皮肤刺痛，低头看，快要把自己都洗秃噜皮了，这才关了水，站在原地脑袋空白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姜宁进来得急，完全没有考虑到带衣服。
　　他看着换下来的脏衣服犹豫了片刻，做不出来再穿上，反正穿不穿等会儿都是要脱的……
　　他说服自己赤条条的就这么出去。
　　和姜宁想象中的画面不同，陆知寒确实是在床上，但是腿上垫着台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来的电脑，键盘敲得飞起。
　　“……”
　　结果只有他紧张得像个笨蛋吗？
　　姜宁有点生气地走过去，抽出他手里的电脑合上丢到一边。
　　陆知寒愣了一下，抬起眼还没有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人，肩膀就被摁住往后一倒。
　　床很软，不至于撞疼。
　　急切的吻落下时，陆知寒还有些没有回过神。
　　他记得刚才姜宁害羞的样子，怎么忽然间又这么积极主动了？
　　见他又走神了，姜宁不由有几分不满，手往下很轻松的就抽走了原本就松垮的浴巾。
　　“陆知寒，你在跟我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能不能别老是想别的？”
　　“嗯？”
　　他的控诉来得太没道理，也不给陆知寒解释的机会，但两人的注意力很快不在这上面了。
　　姜宁手里捏着刚才的那个瓶子，“这个是怎么用的？”
　　“就，挤出来。”
　　“然后呢？”
　　“……”
　　姜宁只是知道个大概，没有真的去了解过这种事情，一时间有些头疼，“要不我去找点片？”
　　“不要。”陆知寒牵着他的手，像是很多次辅导他的课业那样，但此刻的声音却有点抖，“我教你。”
　　他向来是个很有耐心的教育者，也很懂得引导，即使是阔别许久的知识点也可以轻易地捡起来。
　　这种本能的事情，只要意会了，很多环节都变成了顺水推舟自然而然的事情。
　　而且姜宁这个人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年轻的优势也在那，很快就把陆知寒折腾得有点吃不消了。
　　“姜宁，很困了，下次再玩好不好。”
　　“你睡。”
　　“可是你这样……”
　　陆知寒怎么可能睡得着，他眼睛很酸涩，眨眨眼的功夫眼泪就无声地滑出了眼眶。
　　姜宁盯着那双被水打湿的眼睛，心中一点恶劣的因子像是风暴在酝酿。
　　他从背后抱着人，翻了个面，一点点看着他从无声流泪到濒临崩溃，身上泛白的伤口像是玫瑰的荆棘一样鲜艳。
　　姜宁紧紧将人圈在怀里，伸手替他擦着眼泪。
　　“后悔教我了吗？”
　　陆知寒的嘴微张，发出的声音都带着点哑，他算是有点被弄得生气了，张嘴朝他的手咬了一口，没有用多大的力气。
　　但姜宁觉得这样的陆知寒极其新鲜，像是无意间挖掘出了完全没有见过的一面。
　　陆知寒向来是理智，克制温和的，在外人眼里更是冷漠的，很少能见到他急眼的时候。
　　似乎怎么弄都不太会生气。
　　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姜宁挪开自己的手，换了自己的唇上去，津津有味地接纳着陆知寒所有新鲜的情绪。


第47章 
　　天边泛白时,姜宁总于有了困意，做好清理的事后工作后满意地睡了过去。
　　闹钟响起的时候,房间内还一片安静。
　　姜宁皱眉摁掉。
　　他重新抱紧陆知寒,满意地继续睡。
　　过了一会儿，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管家任伯的声音传来：“陆先生，您还在睡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他不需要上课,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是陆知寒还需要去公司,往常即使是身体不太好，他也会每天风雨无阻的按时去上班。
　　但是昨天晚上陆知寒几乎就没有怎么睡。
　　这个状态就算是按时去公司，估计也没有办法办公。
　　姜宁冲外面道：“今天他身体不舒服,晚点去公司。”
　　听到姜宁的声音，任伯愣了下，抬眼确认了一遍不是他眼花,这是陆知寒的房间,但也没有太惊讶。
　　陆先生对姜宁向来是不一样的。
　　陆知寒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接近中午了，他稍微动了一下，只觉得浑身都不太舒服。
　　姜宁把早就准备好的水递过去，“喝点水润润嗓子。”
　　陆知寒接过，揉着眉心道：“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半。”
　　陆知寒喝水的动作微顿,他抬起的手臂上还带着没有消退的一些痕迹。
　　他喝完了水，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
　　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
　　陆知寒打了回去，简单地交代了公司的事务，“我下午过去。”
　　姜宁其实也是有点心虚的。
　　他虽然一直没有怎么把陆知寒当成自己的长辈或者监护人，但身份和阅历的不对等,他在陆知寒的面前始终气场矮一头。
　　昨天那种事情，有些像是“以下欺上”,而且他还弄了那么多次，恶劣地欣赏着对方红润眼角的泪光……
　　陆知寒挂了电话，回头看到姜宁发呆的样子，他轻轻喊了一声，“姜宁？”
　　“到。”
　　姜宁带着点紧张，像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我昨天有点太过了……”
　　“我第一次没轻没重下次不会了，”姜宁往前靠了一点，用有点扎的发顶蹭了蹭他的脸颊，带着点后补的讨好示弱，“会不会做得很差？”
　　“其实……”
　　陆知寒一开口，姜宁就屏住了呼吸。
　　听他道：“感觉挺好的。”
　　姜宁的心一轻，整个人又活过来了，作势又没轻没重的往陆知寒的脖子上啄了两个印子。
　　没有哪个男人能不在意这个，他就算是自信爆棚也不行。
　　陆知寒摸了摸他毛躁翘起的头发，低声问：“下午要和我一起去公司吗？”
　　“当然去。”
　　陆知寒洗漱后换了一身衣服，他看着露在外面没有遮住的草莓印，又把领子往上扯了扯。
　　但姜宁啃的角度和他本人一样，刁钻又霸道，领子的高度遮不住。
　　所以当陆知寒带着脖子上的痕迹，出现在公司的时候，公司匿名群炸开了。
　　【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以为是我眼睛出现问题了。】
　　【而且看起来很激烈，不然也不会早上缺席】
　　【我进公司这么久，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大老板缺席，这算不算是从此君王不早朝？】
　　【不过到底是谁那么勇敢啊？】
　　【你在明知故问什么？还有第二个可能吗？】
　　是的。
　　全公司上下早就看出来了姜宁和陆知寒的关系不简单，从陆知寒回国后，每天同进同出，只是差那层窗户纸罢了。
　　-
　　陆知寒用下午的时间，处理了早上落下来的一些事务，事情不繁琐，没有耽搁多长时间。
　　只是在认真工作的久坐之后，他略微感觉有点不适。
　　回到别墅后，姜宁今天没有到点就喊他训练，而是重新出门一趟，开车去了这附近的药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袋子。
　　“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姜宁今天白天查过了，一般情况下都会有点不舒服，但是他也不知道陆知寒到底是什么情况。
　　所以提到的一些药他都买了回来。
　　陆知寒带着几分意外，道：“你专门去给我买的？”
　　他原本想着没什么大事，不需要这种东西，但没有想到姜宁居然考虑到了。
　　向来不太细心的男生，在这种事情上却格外的细致，就连昨天晚上的清洁也没有忘下。
　　被陆知寒意外的语气戳了下，原本就脸皮薄的暴躁少年瞬间耳朵红了，“我虽然是第一次，但也不是完全不懂那些事情。”
　　做完爽完就不负责，他才不是这种渣男！
　　“嗯，昨天感受到了。”陆知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虽然是第一次，但是很懂。”
　　清润的声线里多了点以往没有的暧昧调弄的味道，一下子就让姜宁回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狼狈慌乱的样子。
　　他气势压人一顿操作，但实际连怎么放进去都不会，肌肉绷紧，额头全是紧张的汗。
　　陆知寒像是教他做题时一样有耐心，会把题目拆分，列好公式，找出考点，抽丝剥茧一层层递进。
　　姜宁羞窘地把袋子砰的放在床头的柜子，迫切想要证明什么，“我下次会更好的。”
　　“嗯，”陆知寒道：“你一直学习能力都很强，进步的也快。”
　　姜宁根本就说不过陆知寒这个老狐狸，他担心自己再聊下去这种话题，会窘迫死掉。
　　所以他干脆强行伸手在陆知寒的额头上摸了摸，体温是正常的，而且陆知寒精神看起来也还不错。
　　陆知寒抬眼看着眼前炸毛又脸红的少年，怕人担心，忍住再逗弄的念头，“我没事，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姜宁却没有被打消疑虑，皱眉道：“怎么可能，明明昨天都那样了……也许，说不定你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舒服感受不到呢？”
　　“感受不到？”陆知寒道：“你确定吗？”
　　姜宁想起来昨天陆知寒连眼尾都泛红的样子，略显肌力低下的纤细小腿颤抖的样子，他喉咙发紧，“也不是很确定……”
　　“别把我想的太脆弱。”陆知寒说着还是解开了衬衣的扣子，“你不放心的话，就亲自来看看吧。”
　　他白玉似的手指解开扣子，露出线条修长的锁骨，轻薄的皮肉，分布在上面原本淡色的印子经过了一天的时间，变得深红，密集的在一些位置上。
　　姜宁昨天有，弄得那么明显吗？
　　陆知寒也愣了下，似乎没有想到看起来那点白天淡色的痕迹，到了晚上会这么的红。
　　姜宁看上一眼就心虚低头。
　　混乱的记忆里，姜宁记得自己好像的确是控制不住，情不自禁就上嘴了……
　　他在买回来的药里面翻找，找到了一管药膏，手指微颤地拆开，淡淡的药味散开。
　　姜宁用手指沾了一些，跪坐在床边。
　　“我帮你抹吧，散的快。”姜宁的体温比普通人高一截，紧张的时候会更加明显。
　　冰凉的药膏贴上皮肤时，陆知寒轻颤了一下，双手攥紧散落的衬衣衣摆，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困惑，“你怎么和点点一样？喜欢咬东西，而且还挑着地方咬。”
　　陆知寒的锁骨、胸口和后腰的腰窝是重灾区，他是只挑食的小狗。
　　“我不是……”
　　姜宁的脸更红了，热热的呼吸扑洒在他的背后，不需要回头都可以预料到少年酷酷的脸上局促羞赧的表情。
　　上完药后，姜宁又拿出了另外的一管药。
　　“那个，其他地方要吗？”
　　“你要帮忙吗？”
　　“嗯，你应该不太方便。”
　　自己给自己上药，要把身子扭过去，而且也可能涂不匀。
　　姜宁听到了一点的扯开拉链的声音，陆知寒将脱掉的裤子整齐的叠好放在旁边，缓缓侧躺在床上，在这张昨天他胡闹的床上。
　　床单已经换过了，但陆知寒偏爱同样的款式，同样的四件套准备了很多套轮流换洗。
　　陆知寒躺在上面，侧着脸，看起来就和昨天晚上的画面差不多。
　　“上药吧，小狗。”
　　被他这么一喊，姜宁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有些自暴自弃地没有反驳。
　　“来了。”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从某层面而言确实十分适合上药。
　　也不止适合上药，还适合别的。
　　房间里几乎只可以听到一点空调冷风吹出来的声音，和姜宁手上的水声。
　　他微微皱着眉，额头上都是汗珠。
　　陆知寒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沉，半张脸埋藏在枕头中，声音有点闷道：“今天的训练还没有做。”
　　“今天要不就算了吧。”
　　这种状态下，姜宁觉得休息一天应该没有关系。
　　陆知寒在此时侧了点头，露出了泛红的眼角，在头顶光线的刺激下瞳孔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干净澄澈。
　　姜宁下颌线条都绷紧了。
　　这样年轻的心性经不起任何的撩拨，更何况是喜欢的人邀请，他低下身子吻上那片唇。
　　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滴落在陆知寒的脸上，染上了对方的温度。
　　今天的康复训练形式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姜宁之前都是提醒他做康复运动，或者帮忙按摩活动肌肉，但这次在落地窗前。
　　洁净的窗子被呼出的热气打出一层白雾，陆知寒双腿分开，跪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双腿打着颤，止不住的往下滑。
　　姜宁在后面扶着他，手掌撑着他脸颊边的玻璃上，附在他的耳朵边，声音很低，“训练才刚开始，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陆知寒撑不住也没有关系，他在下面会托着，不会让他摔倒，但这种向下坠落，酸涩的折磨比摔跤带来的疼痛更加难捱。
　　原本短暂的康复训练被不断加时，于是第二天，果不其然又睡过头了。
　　比起第一天的慌张和心虚，姜宁这次则显得心安理得了许多，他紧紧地抱着陆知寒。
　　“再睡一会儿。”
　　迟到就迟到，反正陆知寒是大老板，有谁能管到老板的头上？
　　陆知寒睁开眼睛，轻叹了一声，堕落放纵不符合他的原则，但往往许多事情只要起了个头，就不会轻易收住。
　　接下来的几天，陆知寒去公司的时间都接近中午，陆续将一些不太重要的事务都下放给了其他的部门。
　　当预约好的康复时间到了，经过一番专业的检查，看着电脑上面传来的数据。
　　远在大洋对岸的院长惊喜不已。
　　“陆先生，您的恢复情况十分好，这段时间康复辛苦了。除了规定的训练内容外，可以透露下您其他的锻炼方式吗。”
　　“抱歉，这涉及了个人隐私。”
　　“没关系，您的情况已经很稳定了，后续如果没有不适，只需要定期的检查就可以。”
　　挂断电话后，陆知寒送走了上门检查的那几名康复师。
　　并不是他不想要透露自己的训练方法，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要怎么说。
　　在每天的训练结束后，姜宁会替他加训。
　　大部分的姿势都需要用腰和腿的力量，他撑不住，那双带着热度的大手就会握着他的腰，给他借力。
　　如果他打着颤滑下来，就会收到姜宁给的惩罚，这小孩，现在是真的一点都不收着了。


第48章 
　　高考志愿填报结束后,姜宁顺利收到了来自临江医学院的快递，里面装着他的录取通知书。
　　他等陆知寒忙完之后,将信封放在办公桌的正中间,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藏在一边。
　　陆知寒开完会回来，看桌面上的信封大小的快递，下意识以为是秘书放这里的文件。
　　他随手拿起来,拆开。
　　在看到临江大学的经典绿色校徽图形时，愣了下,翻开看到了下面的录取通知书。
　　“姜宁，你……”
　　陆知寒回过头，看到那双带笑的眼睛,“你怎么让我给你拆开了。”
　　“你的那份协议，我完成了。”
　　姜宁曾经觉得那是制约他的存在，他也没有想过真的能做到,“我考上大学了。”
　　-
　　开学的那天,临江大学门口挤满了人，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门口贴心的设置了各种指示牌和学长学姐指引。
　　在拥挤的车流中，一辆纯黑的跑车格外炫酷，引得目光频频往它的身上集中。
　　临江大学是所底蕴很深的老牌知名大学,里面不乏成绩好、家世优越的学生，但那毕竟是少数。
　　姜宁停好车，一边解安全带一边道：“这天气热，人又多，你其实不用来的,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
　　他不打算住校，所以没有带什么行李。
　　“其他的学生都有家属陪着,”陆知寒道：“让你一个人太孤单了。”
　　姜宁轻嗤了下，“我才不会在乎这种事情呢。”
　　他嘴里说着不在乎，下车的脚步却带着几分轻快，走到陆知寒的那边，替他打开车门，“你小心点走，最好牵着我的手。”
　　从姜宁下车的那一刻，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就急剧增多，甚至不少人专门停下脚步回头看。
　　姜宁的外形向来十分的优秀，他眉骨优越，冰冷而锋利，皮肉轻薄带着强烈的少年气息，脱去了那身宽松的蓝白色校服，一身简单的穿搭将他如山般宽阔的肩和长腿展露无疑。
　　家世好，长相优越，成绩好，光是这几点就已经是叠加的光环了。
　　随后，副驾驶的门打开。
　　令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扶着少年手，走出来的男人同样张着一张足够吸引人的脸。
　　他更加的冷冽成熟，像是一株出尘的兰花，看似谦谦君子斯文有礼实际很难以接近。
　　然而他却不躲开少年伸过来的手，以一种十分暧昧的姿势，手牵着手。
　　姜宁握紧他的手，配合着压低了行走的速度，道：“走慢点，我不着急。”
　　陆知寒嗯了声。
　　他现在正常行走已经没有太大的问题了，只要不疾步，和正常人看起来区别不大。
　　在走进学校大门前，姜宁抬头看了一眼校门的名字。
　　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洗礼，这所知名大学的装修并不起眼，却给他一种很熟悉的安心感。
　　“这里和一中差不多。”姜宁道。
　　高考结束后，张帆去读了师范，赵子谦则去了他喜欢的法学专业，每个人都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姜宁交了资料，领了宿舍的钥匙，由学长带着往前走。
　　“学弟，你是医学院的啊，”学长一边走一边说：“听说今年的录取分数线好像比前几年都高，你挺牛的啊。”
　　“还行。”
　　“听你的口音，是本地的吗？”
　　“对，”姜宁对外不是个话多的人，对方说什么，他只会简单的给个回应。
　　学长是个外向型人格，他丝毫没有介意，笑着道：“像是你这么酷的新生，这届院草肯定有你的名字了，刚才一路上都不知道多少人看着你。”
　　“对了，”学长顿了顿，看向旁边的陆知寒，“这位是你哥哥吗？”
　　姜宁：“是我男朋友。”
　　学长：“？！”
　　他一脸震惊，不过很快缓了过来，“抱歉抱歉，我刚才没看出来，本来还想说给你推几个学姐，但看来是我多事了！”
　　在大学里提起感情问题，不会像高中那么敏感，大家不会刻意回避，当然也不会产生什么特殊歧视。
　　又往里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他的宿舍楼。
　　姜宁看了一下，他宿舍在五楼。
　　这栋宿舍是旧校区的，所以没有加装电梯，只能爬楼梯上去。
　　他皱着眉头，“你要不在下面等我，我把东西放了就下来找你。”
　　“不用，我想上去看看你的宿舍长什么样子，顺便见见你未来四年的室友。”
　　陆知寒还记得在临江一中时，姜宁的班级里有很多不安分的人，他至少要保证在同一间宿舍里，没有这种爱搞事情的人。
　　他道：“我可以走的。”
　　五层的步梯对于正常人而言都有难度，陆知寒走得很慢，如果是以前的话，姜宁会毫不犹豫地将人抱上去。
　　但从陆知寒摆脱轮椅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了。
　　他很了解陆知寒，之前是因为条件不允许他做到，在可以做到的情况下，就算是走得痛苦和累，他也绝对不会放弃和示弱。
　　将他当成正常人对待，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走到宿舍的门口，他所在的507的宿舍门是打开的，里面传来聊天的声音。
　　上床下桌四人间。
　　里面已经到了三个男生，加上姜宁就齐活了。
　　“你们好。”
　　姜宁的声音打断了他们聊天，三人都转过头，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吸气声。
　　“哥们，你也长得太酷了吧？”
　　三人上前打招呼，1、2号床两个人都是省外的，路途遥远，所以提前两天就到了，还有一个是临江本地的。
　　姜宁把自己的行李放在唯一的空桌上，他原本想抽出纸巾擦干净凳子，发现他自己的床铺很干净。
　　“已经弄过卫生了？”
　　1号床孙航道：“噢，我和崔广源来得早，所以简单的弄了下，你那边也擦过了。”
　　崔广源是二号床，他们两个都是北方人，说话的口音和临江这边差距挺大的。
　　姜宁道了声谢，将椅子拉过去给陆知寒，“你先坐着休息，我给你打水。”
　　他们不仅把卫生弄好了，就连宿舍的饮水机也领了回来，这种和谐包容的宿舍关系是姜宁有些始料未及的。
　　坐在三号床上铺的赖元青是临江本地人，他盯着蹲在饮水机面前的姜宁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激动道：“我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你是一中的吧？”
　　姜宁回过头，“你认识我？”
　　“当然，你名气挺大的，之前经常刷到你的帖子，尤其是那个高考前的动员大会的发言，”
　　赖元青竖起大拇指道：“简直牛得不要不要的！”
　　“什么动员大会？”
　　“让我看看。”
　　姜宁还来不及阻止，赖元青就从收藏夹里找到了那个视频，公放了出来。
　　姜宁的脊背顿时一僵。
　　视频里的姜宁还是一身蓝白色的校服，站在礼堂的高台子上，背后是高考的横幅。
　　他修长的手指夹着发言稿。
　　“其实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从没有对自己有过要求，无论是成绩还是大学离我都太遥远了。”
　　“直到他的出现。”
　　“他是比我都相信我自己的人，”
　　那封像是情书一样的发言，在宿舍里回荡。
　　其实当时姜宁写这个稿件的时候更多的一种发泄，并没有考虑过后果，更没有想过要让谁知道。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放给陆知寒听……
　　姜宁黑发下的耳朵顿时滚烫起来，接水的手微抖，还洒了不少出来。
　　他从口袋拿出纸巾擦拭。
　　“卧槽，好牛逼，”孙航道：“宁哥，你们学校校风这么开放的吗？”
　　“不过我有点好奇，”崔广涛小声道：“我可以问一下，你里面说的那个ta是谁吗？也考到我们学校了吗？”
　　提起这个，三个人都目光如炬地盯着姜宁。
　　不怪他们八卦，实在是心痒得很，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才能让又酷又拽的酷哥低下头？
　　姜宁红着耳根咳了两声，将手里接好的水递给陆知寒，“人都在这里了，你们还往哪里找？”
　　三人：“？！！”
　　他们看着坐着西装革履的男人，瞪大了眼睛，一个个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之前他们都以为姜宁带的人是家属长辈之类的。
　　“你们好。”陆知寒手里捧着姜宁给的水杯，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举手投足都是他们难以企及的贵气。
　　三人浑身激灵，不约而同地喊道：“嫂、嫂子好！”
　　陆知寒笑着，身上那股难以接近的气息消减了很多，唇角带了点弧度，“之后的五年要麻烦你们照顾一下我男朋友。”
　　“不麻烦不麻烦。”
　　“对，大家都是同学，能有什么麻烦的。”
　　“现在正好也到饭点了，”陆知寒拿出手机，一边打字一边道：“我请大家简单吃餐饭吧。”
　　学校附近的美食街商业广场里面的东西都不贵，他们也确实饿了，推诿有点太客气了，所以三人毫无负担的答应了。
　　但看到校门口停着的豪车，三人都愣了愣。
　　姜宁今天开过来的车是跑车，坐不下这么多人，所以陆知寒刚才喊了司机再开了辆车过来。
　　他们原本想过姜宁家里应该挺有钱的，但是没有想到有钱的程度超过了他们的想象，甚至还有配专门的司机。
　　怀着忐忑的心，三人坐上车。
　　看着开车去的方向怎么也不太对，这好像是去市中心？
　　姜宁上了原本的跑车，陆知寒也坐上了副驾驶。
　　他们的车跟在后面。
　　陆知寒低头拿出手机，不一会儿，安静的车内忽然响起来姜宁再熟悉不过的发言内容。
　　姜宁吓得差点一脚就踩在刹车上了，他红着耳根凶巴巴道：“你刚才不是看过一遍了吗？怎么还看！”
　　他都快要尴尬死了。
　　“刚才只是听了一遍，”陆知寒看着手机，“我想知道你说话时候的样子，很可爱。”
　　他看了一遍，点了收藏。
　　“不许用可爱形容我。”
　　陆知寒语气认真，“可是真的，很可爱。”
　　姜宁：“……”
　　他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真的不知道陆知寒是怎么想的，他被人说过长得很不好惹，冷酷，但从来没有人能把他和可爱这种词联系在一起。
　　车在预订好的餐厅停了下来。
　　临江市中心高楼林立，夜色下的江水流动，霓虹灯绚烂。
　　原本只是想要在学校附近聚餐的三人，他们略微局促地坐着观光电梯，小声道：“这里好像很贵，要不我们AA吧。”
　　他们的家境都属于中等，这里的人均消费不低，但大家都不是爱占便宜的人。
　　几人盘算着，吃完这顿估计后面一个月都要吃土了。
　　陆知寒道：“没事，说好了请大家吃个饭。你们还是学生，想吃什么就点。”
　　电梯到达高层后打开，明显低几度的冷气和淡淡的香气飘进来。
　　已经提前等候的餐厅经理朝他们微微躬身，恭敬道：“陆总，您要的包厢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
　　落座后，经理亲手递上菜单。
　　“陆总，您刚才预订时说的北方菜式，我们这儿刚好有两位师傅能做，”经理递上一份额外的菜单，道：“这几样，您看看。”
　　“给那边的两位看吧。”陆知寒朝孙航、崔广源点头，“这边的菜你们可能吃不习惯，看看这上面有没有你们喜欢的。”
　　“谢谢嫂子，我们很喜欢！”
　　孙航和崔广源都是北方的，他们看着上面熟悉不过的家乡菜，说不感动是假的，他们没有想到陆知寒居然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上齐菜后，孙航讲起了自己家乡的见闻，大概吃嗨了，他热情地端起了酒杯，“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希望未来的五年大家都可以好好相处，也希望宁哥和嫂子的感情一直这么好。”
　　姜宁开车过来的，所以只端起了装着茶水的杯子，回头看了陆知寒一眼。
　　他手里举着高脚杯。
　　注意到姜宁的目光，陆知寒低低道：“今天高兴，想喝一点。”
　　“嗯，不要喝太多。”
　　“好。”
　　酒足饭饱之后，对面的三个人都喝得醉醺醺，趴伏在桌面上，似乎没有想到甜滋滋的红酒度数并不低，喝起来就上头了。
　　陆知寒的状况比他们好很多，目光微滞，微微皱着眉头，白玉似的指尖将衣领往下扯了扯，露出脖颈上未散去的红痕。
　　“有点热……”
　　姜宁拉住他的手，“等下，我们现在就回去。”
　　他打了司机的电话。
　　让等在楼下车里的司机上来，把这三个喝醉的人带下去，送回学校。
　　而他则带着陆知寒坐上回别墅的车。
　　上车之后，姜宁给他开了车里的空调，去附近便利店买了瓶解酒的饮料。
　　回来时陆知寒坐在副驾驶皱着眉头，白玉似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他闭着眼睛，有点难受。
　　听见他上车的声音，陆知寒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睛，带着几分迷蒙的水光，“我们回去吗？”
　　不然还想和他们吃饭吃通宵吗？
　　陆知寒说今天高兴，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姜宁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头的憋闷，扭开瓶盖，递给他，“现在我开车回去，你先把这个喝了，会舒服一点。”
　　“这是什么？”
　　“解酒的。”
　　陆知寒接过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小声道：“味道好奇怪，苦的。”
　　“苦吗？”姜宁接过喝了一口，微微皱眉道：“算了别喝了，回去给你冲蜂蜜水。”
　　姜宁替他系好安全带，心里不免腹诽：
　　陆知寒和那些合作商在一起都不喝酒，今天不仅喝了，而且还喝醉了，他甚至还记得给那两个人特制菜单，这么贴心。
　　以往他只会对自己这么好……
　　姜宁感觉口腔里的那点苦涩的解酒饮料始终挥之不去，车行驶进别墅区后，四周愈发的安静下来。
　　他又回想了一遍自己三名室友的长相，就是很普通，没有什么记忆点的普通人。
　　车停好后。
　　姜宁下车，走到副驾驶将昏昏欲睡的陆知寒抱了出来，手紧紧箍住他的腰。
　　陆知寒闷闷哼了声，“我自己下来走……”
　　“你今天走了够多了，不差这几步，”姜宁将人抱进大厅，放在柔软的沙发上，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手里多了一杯柠檬蜂蜜水。
　　“这个是甜的。”
　　陆知寒迷蒙地又睁开眼，眼底带着点水光，过了几秒才对焦，双手捧走了杯子。
　　柠檬淡淡的酸味带走了蜂蜜一味的甜腻，他喝了一小半，感觉胃里全是液体，顶得他发撑，不得不放下杯子。
　　“不喝了？”
　　“想上厕所。”
　　陆知寒现在可以自己走，是不需要辅助的，但今天的姜宁似乎格外的执着，沉沉道：“我帮你。”
　　一楼的厕所很干净，但并不常用，比起楼上的更加狭窄，两个人挤进去后快要占满了。
　　姜宁就贴在他的背后，一只手握着他的小臂，另一手放在他的腰上。
　　他的后背抵着胸膛，几乎可以感受到结实的胸膛和姜宁比普通人更高一度的体温，带着一点干净清爽的柠檬香。
　　从镜子里看，陆知寒几乎是被姜宁整个笼罩在怀里，衬托地更下纤细和脆弱。
　　少年低下修长的脖子，“你自己来？”
　　姜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明明很近，却像是遥遥从天边而来，听得不太真切。
　　见陆知寒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静，姜宁低叹了一口气，“下次你如果有应酬要喝酒提前和我说一声。”
　　他真的不放心陆知寒单独喝酒，哪天被拐走了，他找谁去要人？
　　清脆的皮扣声在狭窄的卫生间响起，脑袋发蒙的陆知寒像是忽然应激一样，扯住了自己的腰带，慌忙中也抓住了姜宁的手指。
　　“不行。”
　　“什么不行？”
　　“就，不行。”
　　他回答不出为什么，但抓着姜宁的手指不肯放，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姜宁试探道：“不想上了？”
　　陆知寒：“这里不行。”
　　姜宁：“这里？”
　　陆知寒：“会被人看见的。”
　　姜宁：“……”
　　他用没有被抓住的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很轻的在陆知寒的小腹摁了下。
　　这儿是膀胱。
　　陆知寒一下子就眼眶红了，整个人发抖，脱力般整个人瑟缩着。
　　他松懈后，姜宁很快就找到了破绽，越俎代庖，那只不如陆知寒那样秀气的手，取代了它原本的位置。
　　“这里没有别人，你……快点解决。”
　　陆知寒身上哪里都是白色粉色的，每一个位置都长得精巧漂亮，有着玉石的莹润，却比玉石更加柔软。
　　陆知寒声音很小的道：“可以了。”
　　“嗯，”姜宁抖了抖手，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湿巾，替他擦干净后洗干净手。
　　“上去了。”
　　到了二楼时，陆知寒忽然又不走了，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还得要去补课，姜宁，你今天是不是还没有写作业？”
　　“……”姜宁这会儿总算认识到他真的醉的不轻，哄道：“写了写了，你先回去休息。”
　　“不行，我要先检查。”
　　姜宁只得让他进了房间，打开灯，陆知寒慢腾腾地走到那张书桌前，坐下后翻开了他的练习册。
　　他皱着眉头，“今天学到哪里了？”
　　姜宁站在门口看他。
　　这一幕在陆知寒离开的那一年经常会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他会反复梦到陆知寒回来了，但他同时也会梦到对方就这么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和他成为两条毫无关系的平行线。
　　窗外的风吹动着轻纱，时光回到了起点。
　　姜宁走过去拉开椅子，从最底下抽出了一本陈旧的练习册，“这里。”
　　那是陆知寒第一次给他买的册子，上面都是中学的内容，也是陆知寒第一次教他写题。
　　陆知寒嗯了声，拿起笔开始给他讲题，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姜宁早就已经毕业，是一名大学生了。
　　“大概就是这样，”陆知寒回头看他，“可以理解吗？”
　　姜宁一眼都没有看题，而是直勾勾盯着陆知寒看，眼神里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他的眼型很锐利，认真盯着人看的时候压迫感很强，像是一点点被抽走空气，呼吸愈发艰难。
　　陆知寒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姜宁拿过他手里的笔，在纸面上留下了一段正确又流畅的答案。
　　“你都会了吗？”陆知寒讶异。
　　“嗯，”姜宁手肘撑在书桌上，抬眼带着几分慵懒和危险，“不过你可以教我点别的。”
　　“你想学什么？”
　　姜宁挑起唇角，掌心搭在椅背上，如山般宽阔的肩膀向前压过去，低低伏在他的耳边，带着点清浅的笑意，“想学点课本上没有的。”


第49章 
　　课本上没有的是什么？
　　陆知寒微微皱着眉头,还没有等他想出来，整个人就被往上一揽,被抱上了书桌。
　　被撞到的练习册哗啦啦的散在地上。
　　姜宁的手扣住他的下颌,强行让他从地上的杂乱抽出了视线，头顶的灯光让他眼底晃了下，带着点盈盈水光。
　　而姜宁背着光,眼底深的看不到底，如同黑洞般带着强烈的吸引力,足够让所有物质都无法逃逸。
　　他也不可避免地被吸引，忘了反应。
　　“先从接吻开始教。”
　　当姜宁压着他的唇吻上来时，风里都透着柠檬青涩的香味,他的吻却是炙热真挚的，打破了所有虚妄，一点点传达过来。
　　写题的人变成了他,在解一道怎么都算不出来的答案,题目被拆分的七零八落。
　　到最后答案变得不太重要了。
　　这样的吻太过强烈，压倒式的袭来，在这种不对的时间和地点，陆知寒努力让自己抽身。
　　“你不能做这种事……”
　　“为什么？”姜宁吻着他的耳垂，沉沉的声音里沙哑如磁带,“我不是你的未婚夫吗？”
　　陆知寒整个人似乎被这个词烫了一下，抓紧他肩膀上的一小块衣服，纤长的眼睫微微垂着，皱着眉头在思考。
　　他这幅样子让姜宁更想弄他了。
　　姜宁顺着红透的耳垂，往下,略扎的发丝蹭着他单薄修长的颈侧，引起阵阵痒意。
　　他眼底蒙着一层迷雾般的水汽。
　　眼前如狼般的少年似乎变得有点陌生,遥远和模糊，无论是体力还是身形都比他强势上许多。
　　这是高中生能有的身体吗？
　　陆知寒想不明白，他的脑子好像被披上了一块布，想沉浸于不管不顾的放纵，但又有根理智的弦紧紧拽住他。
　　他看着地上散乱的练习册。
　　回过神时，姜宁眼底暗沉地望着他，那只经常替他做康复训练的手带着比普通人更高的温度，捏住了他悬在半空略显无力的脚掌，轻松往上一提。
　　桌面上的书籍又被撞掉一部分。
　　然而作为房间主人的姜宁却丝毫不在意，他呼吸微沉，在陆知寒的耳边低低道：“明天公司不忙吧？”
　　陆知寒瞬间就听懂了，他没有回答，只是道：“不要闹，你明天还要去学校。”
　　“开学典礼而已。”
　　“那也不行，你太小了……”
　　“小？”姜宁挑眉，狭长的眼里带着些微不满，拉过他的手朝自己的方向拉过来，“我说过很多次了，你别把我当成小孩。”
　　他身形向来比多熟同龄人更加漂亮，优越，成熟，但因为体脂低，长着一张好脸，给人一种强烈的少年感。
　　陆知寒的手指不像是腿，他的手指很敏感，对冷热感知很明晰，几乎是指尖碰道姜宁时，就被滚烫地缩起了手指。
　　“还小吗？”姜宁问。
　　陆知寒抿了抿唇，回答不出来。
　　姜宁从抽屉里面拿出来了自己的毕业证和身份证，“知道你还没清醒，自己看吧，不用担心违法犯罪。”
　　陆知寒看到了毕业证书，显然愣了愣，皱着眉头努力回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了点什么。
　　“今天是你大学报道的日子。”
　　“很好，想起来了。”姜宁却笑着从衣柜里拿出很久没有穿上的校服，“不过我想你喜欢，再让你看看我穿校服的样子好了。”
　　陆知寒回国时他已经毕业了，所以这套校服只在一年多以前的记忆里。
　　如今再次被姜宁套上，那股强势的气息没有半点收敛，像是那种很坏很会欺负人的坏学生。
　　实际上姜宁也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他见陆知寒盯着他看，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他唇角挑起坏笑，凑近用故作恶劣的语气道：“学长，你也不想老师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吧？”
　　陆知寒微微瞪大了眼睛，完全是一副状况之外的表情。
　　过了好久才道：“什么？”
　　“万一大家都知道你这个优秀高冷学神的壳子下面是这样放浪轻浮的人，你猜会是怎么样？”
　　姜宁道：“如果想要我什么都不说，至少要拿出点诚意来吧？”
　　“我不知道……”
　　这样的相处太陌生和新鲜，刺激得他茫然无措。
　　姜宁道：“你求求我？”
　　陆知寒缓缓伸出手，像是示好般轻轻拉扯了下他的校服外套，很低很低像是害羞了，干涩地复述道：“求求你。”
　　姜宁是站着的，比坐在桌子上的陆知寒要高出许多，可以看到他向来一丝不苟的发丝略显凌乱地盖在额前，少了以前作为长者的威严，衣衫不齐，骨架比他小一圈。
　　“求我什么？”
　　陆知寒抓着他衣摆的手指格外紧张，呼吸都是紧促的，显然这种突然而来的剧情超过了原则性很高的陆先生心理底线。
　　他收拢着自己始终放不开。
　　可姜宁向来是个没什么底线的人，他不打算放过这种难得的好机会。
　　他用拇指内侧和食指揉捏着那些伶仃的小腿踝骨，带着点威胁的意味道：“学长，我看起来像是脾气很好的人吗？”
　　年轻又脾气暴躁的校霸学生，向来是没有耐心的，他只会迫切地想要拿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陆知寒虽然拥有丰富的人生阅历，但是在年轻气盛的男生面前，有着力量上的天堑之别。
　　他阖上眼，像是妥协了任由着话从嘴里说出去。
　　“求你不要告诉别人……”
　　姜宁哼笑了一声，手掌撑着他身侧的桌面靠得更近，“学长就是这么求人的吗？光说不做，对我没有半点好处。”
　　“那你想要什么？”
　　姜宁盯着他泛着粉色的耳垂，轻飘飘把问题又抛了回去，“学长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呢？”
　　他要什么。
　　几乎都已经写在脸上了。
　　陆知寒感受着沉沉的呼吸带着热意落在自己的脸上，他被迫睁开了眼睛。
　　虽然知道姜宁已经毕业不再是高中生了，但是看着那身再熟悉不过的蓝白色校服，他心底还是会有种愧疚感。
　　他收拢扯着衣摆的手指，微微直起腰，让两个人的距离更近。
　　陆知寒靠过来时身上有股微甜的蜂蜜味和酒气，他很紧张，甚至比第一次接吻时更紧张。
　　姜宁没有任何动作，薄薄的眼皮垂着就这么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让他罕见地拥有了这份主动权。
　　陆知寒昂起下巴，像是引颈受戮的天鹅一样，颈部的线条紧绷又流畅。
　　他的唇很冰。
　　像是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柔软而冰冷，很薄的一片，像是颤抖的叶子。
　　在这种事情上，姜宁早就已经出师了，但他忍住回吻的冲动，更乐意欣赏眼前这一幕新鲜有趣的画面。
　　陆知寒在他面前紧张，真的太有意思了。
　　陆知寒的吻和他本人一样是收敛的，只会沿着唇缝细细地碰着，将干涸地濡湿。
　　一个人的舞台戏唱累了。
　　陆知寒往后仰了一点，正要拉开两人的距离。
　　还不等他挪动，姜宁原本撑在桌子上的手忽然抬起，扣住了他的后脑勺，随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重新被压了回来。
　　因为太猝不及防，唇相贴时磕了下。
　　不过这点细微的疼意很快被其他的感觉覆盖了，和他收敛克制不同，姜宁的性格从来都是不懂客气，他的喜欢和厌恶都很分明，情感强烈又直白。
　　陆知寒好半天终于求得了一个喘息的机会，靠着他的颈侧，听到了有力跳动的脉搏声。
　　他意识到事情还远远只是刚开始。
　　姜宁道：“我房间没有准备东西，去你房间怎么样？”
　　他用询问的语气。
　　但是还没有等陆知寒给出回答，就被整个架起来，半搂半抱着往门外走去。
　　姜宁的手臂用力时紧绷着，陆知寒扶着有点硌手。
　　但很快他被放在了属于自己的那张专属定制床上，姜宁十分熟练地调整这床的角度。
　　陆知寒回过神来的时候，瞥见了姜宁眼底促狭的笑意，有种很不安的预感。
　　果然，他听见姜宁道：“我突然很好奇你穿这件衣服的样子。”
　　陆知寒的目光触及那件校服，紧张又有点抗拒，往后缩了一点，“我穿不了的。”
　　他已经远离校园很久了，也有很久没有穿过校服了。
　　“你穿得了。”
　　姜宁把校服脱下来，往他的方向一丢，宽大的校服外套罩住了他整个人。
　　他半天才探出头，头发被弄得更乱了，抬眼就看到了姜宁盯着他发亮的眼睛。
　　“……好吧。”
　　陆知寒慢吞吞地把外套披在身上，原本就宽松的校服在他的身上更加宽大，几乎将他整个人套在里面，衬得锁骨突出，脖颈纤细，倒是完全看不出来年纪了。
　　“怎么样，会不会很奇怪——”
　　姜宁目光微微发怔，记忆里他是见过陆知寒的，只是他当时还小，而陆知寒也才上中学。
　　如今重新见到陆知寒穿上校服，很多他以为忘记的回忆重新涌了上来。
　　小时候的陆知寒比现在更加的冷冰冰，经常不讲话，而且喜欢一个人捧着书待在角落，一看就是一天，特别的闷。
　　所以一开始姜宁根本不喜欢和他玩，可是他也很孤独，又不知道要怎么和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的少年交朋友。
　　于是他偷偷用小书包里的油彩笔，在陆知寒写完的练习册上面画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图案。
　　当时才上幼儿园的姜宁根本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第二天早早放学后，就跑到陆知寒的阿姨家里看着电视机里的奥特曼。
　　看到一半的时候，陆知寒回来了。
　　小姜宁还是有些心虚的。
　　他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些，看到陆知寒和平时一样坐下来写题，没有生气的样子。
　　只是往常他都写的很快，写完之后就会开始看书，那天却写得格外得久。
　　出于好奇心，姜宁凑过去看。
　　陆知寒正在写的练习册是一本全新的，和他昨天画的那本是一样的，而他正在把被画脏的练习册内容誊写在那本全新的上面。
　　姜宁完全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记得陆知寒那时候语气很淡，只是陈述的口吻道：“练习册脏了，老师说我不尊重他的学科，让我全部重抄一次。”
　　姜宁终于知道自己干了蠢事，站在书桌边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本来是没有声音的，但是陆知寒问了一句，“你哭什么？”
　　他只是单纯的不解。
　　干坏事的小坏蛋反而哭得更厉害了，眼泪跟不要钱似的从圆圆的脸蛋往下滚。
　　陆知寒没有骂他，而是拿了纸巾替他擦眼泪，他的动作很生疏还带着几分无奈，“别哭，眼睛肿了会疼。”
　　后来，姜宁带着哭肿了像核桃的眼睛，窝在沙发上小小的一团，可怜兮兮地陪着陆知寒把练习册抄写了一遍。
　　大概从那天过后，幼时的姜宁多了一个朋友。
　　姜宁从那段记忆里抽离出来，一言不发地靠近，像是归巢的雏鸟一样眷恋地又亲又蹭，变得格外的粘人，只是当陆知寒想要脱了那宽大的校服时，姜宁摁住了他的手。
　　“我小时候那么讨人厌，你是不是也很烦我？”
　　陆知寒现在思考的能力有限，酒精被运动的汗液排出了一部分，他缓了一会儿，嗓音微哑，“不烦。”
　　怎么可能？
　　姜宁施加了一点压力，很深，但是速度缓了下来，再次追问：“我想听你讲心里话。”
　　他小时候在家里没人愿意搭理他，他就越想要闹出动静，动静越大越能吸引人的注意力。
　　为了防止他闹，家里雇的人都会顺着他，不敢乱动他的东西，养成的性子很差很自我。
　　而他当时在陆知寒阿姨那里的时候，也完全当成了自己家，没少折腾陆知寒。
　　陆知寒那会儿应该差不多14岁，大部分人开始叛逆暴躁的时间段，他没有虐待幼童，已经是情绪很稳定了。
　　陆知寒的脸颊上挂着汗水，在这种时期里缅怀过去，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但是姜宁从背后抱着他，和征伐的动作不同，像是撒娇一样，“我很想听。”
　　姜宁在那时候出现，他长着一张过分漂亮圆钝的脸，像是小天使一样，有些小小少爷的幼稚脾气，但像是一个分隔符，将他从那段生母病逝，父亲再婚移居国外的糟糕记忆里挪出来。
　　陆知寒道：“如果我烦你，就不会陪你玩那些幼稚的游戏了，更不会回来找你。”
　　姜宁作为回应，在他的后颈落了一个吻。
　　他很开心。
　　陆知寒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和他遇到了，而他也不是没有人爱的小孩，从很早之前就有人惦念着他。
　　陆知寒没有计较某个没良心的把自己忘了一干二净的事实，只是感知到了他的情绪，“今天我也很开心。”
　　“为什么？”姜宁想起了什么，有点不爽，“你今天对我室友太好了，我吃醋，很酸。”
　　陆知寒总算知道他最开始的别扭从哪里来了，笑着，气息发颤，“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那么霸道？”
　　姜宁回答得理直气壮，“天生的，改不了。”
　　陆知寒缓缓道：“我开心是因为你能上自己喜欢的大学，对你室友的关心，是为了让他们之后多关照你。”
　　他解释完，问：“还酸吗？”
　　“酸，”姜宁又碰了碰他的唇，半点不着调，“你再给我亲两口就不酸了。”


第50章 
　　姜宁闹腾了很久,不懂克制是什么，去浴室还弄了一次,彻底安静下来已经是深夜了。
　　第二天的闹钟响起,姜宁习惯性的摁掉，身体已经适应了假期的随心所欲，完全把开学典礼忘在脑后了。
　　他又睡了一会儿,被他搂腰抱着的陆知寒忽然推了推他。
　　姜宁不愿意睁开眼睛，耍赖地蹭了蹭他,“公司不是没有要紧的事情吗？你晚点再去。”
　　“……”陆知寒其实也很困，但他不能让姜宁刚进大学的第一天就迟到，“你的开学典礼快开始了。”
　　姜宁闭着眼睛反应了几秒,猛然睁开眼睛看了眼时间，瞬间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冲进卫生间洗漱。
　　他有高三训练出来的速度,一边套衣服一边对陆知寒道：“你继续睡,我去上个学。”
　　陆知寒哪里还睡得下去，他撑着身体起来，“我让司机送你过去。”
　　“不用，”姜宁拿走车钥匙和手机，抽空低头亲了他脸颊一下,“走了。”
　　姜宁连早餐都没有来得及吃，开车到学校的时候，刚好卡着点。
　　操场上站满了这一届的新生，台上的领导也已经就位了。
　　姜宁走过去的时候，由于所有人都是穿便服的,根本分不清哪个班级。
　　他只能走到队伍的前面，去看每支队伍最前面的牌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可避免地引起了点骚动，
　　在演讲台上的医学院院长开麦道：“下面那个穿黑衣服的男生是哪个班的？”
　　姜宁只能站住脚步，回头。
　　院长道：“这才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了？守时，这是最基本的品质吧。”
　　“报告老师，我觉得严谨也是最基本的品质。”
　　姜宁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七点五十八分，距离八点还有两分钟。我还没有迟到。”
　　最多算是踩着点来的。
　　他的声音引起阵阵小声的讨论，有讨论外貌的，也有讨论到底他是怎么混进医学院这支高水平队伍的。
　　院长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行了，这位严谨的同学快点找到自己的班级，开学典礼要开始了。”
　　姜宁扫了一眼乌泱泱的队伍。
　　站在前面的1号床室友孙航连忙招手，空了个位置让他站过来。
　　“兄弟，你胆子也太大了，”孙航小声道：“院长说你都敢回嘴。”
　　他总觉得姜宁和他们都不太一样，像是没有被应试教育打服，反应很快而且很敢讲。
　　“实话实说而已，”姜宁借着前面同学身体的遮挡，从口袋拿出手机给陆知寒发了条消息。
　　对面很快回复他，【不要开小差。】
　　然后又接了句，【是不是没有吃早餐？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不用，晚点我试一下这学校的食堂。】
　　姜宁回复完就乖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了，听完开学典礼的发言，宿舍几个人组队去了距离这里最近的南食堂。
　　比起一中简单到不能简单的几个窗口，大学的伙食品种多得眼花缭乱。
　　赖元青道：“我听说这里的煲仔饭很出名。”
　　姜宁点了一份坐下，在吃之前带着之前分别那年养成的习惯，拍了张照片给陆知寒发过去，这才拿起筷子。
　　味道确实很不错。
　　要比起他原本学校的食堂，那这就是美食。
　　“宁哥，有人把你投稿发bot了，”孙航刷着微博，“这才开学第一天，就有人在下面找你的资料和联系方式了。”
　　“这有什么。”赖元青给他科普，“之前他还上过那种同城热门，一堆营销号跟着转发什么‘最帅男高’‘校园文男主’之类的通稿，热度高得吓人。”
　　姜宁像是没有听到他们的讨论，看着手机发过来的消息。
　　【好吃吗？】
　　【还不错。】姜宁打字：【但是比不上王阿姨的手艺】
　　“下午要去领书和军训服，听说军训要连续训一周，而且没有特殊事情不能出校。”孙航道。
　　姜宁吃完饭，打开班群。
　　班级里面已经发了正式的通知，他和楼上的队形一样，回复了个收到。
　　然后把通知截图发给陆知寒，特意配合上好几个【哭泣】的表情。
　　对面道：【一周都不能回来吗？】
　　那确实有点太久了。
　　姜宁打字：【有个办法】
　　【我趁所有人睡觉的时候，偷偷翻墙出去找你约会。】
　　这样类似的事情他干过不少，之前都是翻出去打游戏，约会还是第一次。
　　有点兴奋。
　　在公司正在准备开会的陆知寒看了一眼这条消息，知道姜宁的话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他真的能从学校翻出来。
　　他连忙回复：【上大学了就不会遵守校规了？】
　　姜宁：【我不会被抓到的。】
　　他观察过了，这墙和一中的估计是同个时间建成的，随随便便就能翻过去。
　　陆知寒：“……”
　　这也不是抓不抓得住问题，不仅违反规定而且最关键是不安全。
　　明明两个人一年多没见都憋过去了。
　　姜宁却憋不住这近在咫尺的七天，他似乎有些哀怨，【我知道了，你一点都不想见我是吧，我知道了。】
　　他知道陆知寒绝对受不了看他难过，他笃定。
　　过了一会儿，陆知寒妥协了。
　　【我会去和你学校沟通一下，能不能军训的时候去看看你，可以吗？】
　　姜宁看着手机笑了出来，打了个好字。
　　他抬头。
　　发现餐桌上的三个人都面色复杂在看着他，“怎么了？”
　　孙航道：“哥，你们这种热恋的状态，真的会羡慕死一群单身狗的。”
　　“就是就是，我们这边都快要因为军训爆哭，你那边居然还笑得出来，这就是有情饮水饱吗？”
　　“羡慕？”姜宁收好手机，端起吃完的餐盘丢下一句很拉仇恨的话，“这种事情是你们羡慕不来的。”
　　-
　　姜宁在宿舍简单的睡了个午觉，下午去教学楼开会和领书，他们的辅导员顺便讲了讲这段军训时间的要求。
　　“大家都是学医的，有任何的不舒服一定要提前说出来，量力而行。”
　　姜宁在底下翻了翻他们发下来的书目，大一主要是文化基础课，化学课之类的。
　　比起后面几年的‘蓝色生死恋’，大一显得仁慈了很多。
　　他选择临床医学并不是一头热，什么都没有了解过，他知道学医有漫长的路程要走。
　　领完了书和军训服，姜宁回到宿舍把衣服洗了，忙活完所有坐回书桌前面。
　　这里的桌子比他房间的那张要窄很多。
　　他把书本往架子上摆齐，而外拿出了一直随身带着的那两只钢笔，单独放好。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宿舍里开了灯。
　　姜宁估计这会儿陆知寒应该已经弄完公司的事情了，他试探着发了消息。
　　陆知寒接通了他的视频邀请。
　　他坐在车里，看样子刚下班不久，车内的灯光有点暗，但他距离镜头比较近，可以看到薄唇上有一点很浅的结痂。
　　姜宁道：“嘴巴上，是昨天磕到的吗？”
　　“有吗？”
　　陆知寒今天的事情比较繁琐，没有太注意过嘴巴上的异样，他往前凑了一点，把手机屏幕当成了镜子来用。
　　姜宁在手机那头脸颊微烫，只觉得这种画面像是隔着屏幕在向他索吻。
　　是那种有点黏腻的小情侣行为。
　　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的其他人，都在玩手机打游戏，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
　　姜宁找出耳机，拿着手机去到阳台，关上门隔绝了背后的噪杂。
　　今天月色挺亮的。
　　聊到了十点半，陆知寒就催促他去洗漱睡觉了。
　　第二天清晨，姜宁听到闹钟就下来洗漱了。
　　他换上洗干净的迷彩服。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军训，也是第一次穿这种衣服。
　　吃完早饭，姜宁在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带过去。
　　操场边上的树荫聚集了很多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但是在这么多人之间，姜宁依旧显得尤为突出。
　　他个子高，比例好，衣服不像是一部分人那样松松垮垮，腰带一束，他像是一柄笔直的标枪。
　　八月的天气太阳毒辣，他们在太阳下面站军姿，虽然有头顶的帽子挡住一部分光线，但热意还是透过布料。
　　姜宁的黑发已经被汗打湿了，沿着眉骨往下淌，蛰得眼睛疼。
　　操场上陆陆续续被抬下去中暑的学生。
　　教官道：“全体都有，解散休息五分钟。”
　　听到这道指令，所有人都躲进了树荫里，姜宁找到自己买的水，在外面放了一段时间已经不冰了。
　　他仰头灌了一大半，勉强缓解了下身体的燥热。
　　休息结束后，他们挪到了一个比较阴凉的角落，开始练习原地踏步，正步走这些。
　　毕竟刚开始训练，大家都走得七零八落的，还有几个会顺拐和紧张转错方向的。
　　教官皱着眉头，扫了一眼队伍，目光落在了最后排的姜宁身上。
　　笔直，亮眼，动作标准。
　　他朝姜宁招招手，“最后排高个子的那个男同学，上来打个样。”
　　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很倒霉的姜宁：“……”
　　他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好在之前一中运动会的时候已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了，他面不改色懒得挣扎。
　　这会儿正值下课的高峰期，操场外人来人往。
　　不少人停下脚步偷看。
　　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夏日的蝉鸣，姜宁照着教官的要求，一个不错的做着指令。
　　他动作标准到不像是刚训练的新生。
　　帽檐下沾着点汗珠的侧脸深度、立体度绝佳，鼻梁很挺，薄唇冷淡地绷成直线，眼神也比周围的气温要低。
　　比起大部分稚嫩的新生，姜宁的气场冷冽，就差在脸上写着几个字：搞快点，别烦我。
　　见周围的人越围越多，教官看向这枚蓝颜祸水，拍了拍姜宁的肩膀，“做的不错，先归队吧。所有人休息五分钟。”
　　姜宁摘掉头上的帽子，黑发有些湿的贴着皮肤，他走在树荫下，把剩余的水都喝完了。
　　他把空水瓶捏扁，沿着花坛边坐下。
　　“等会儿要去买水吗？”
　　姜宁刚问出这句话，面前忽然出现了一瓶水。
　　他抬头。
　　来送水的是个没有见过的女生，她手里是瓶刚买的运动饮料，冰的，泛着层刚从冰箱拿出来没有多久的白雾。
　　“这个给你。”
　　姜宁愣了下，自从他在一中表明自己有对象后，类似的搭讪就已经消失了。
　　他道：“不好意思，我不用。”
　　女生点点头，红着脸快步跑开了。
　　“唉，怎么没有人给我送送水啊，”孙航撑着下巴，看了眼同样训练过的姜宁，别人都是热成狗，唯独他单独开了一个次元，还是这么帅气。
　　果然，人与人有时候比人与狗之间的差距还大。
　　在临江大学的校园论坛里。
　　【医学院的大一学弟，姜宁，迷彩服】
　　下面盖楼。
　　[怎么有人穿私服穿军训服各帅各的，互相内卷呢]
　　[刚才在操场上看到了，围观的人好多，他本人真的很帅，属于高冷不好惹类型的酷哥。]
　　[这汗珠，这鼻梁，这腰。我下午可以翘课去蹲点看帅哥吗？]
　　[你最好别，下午院长通知了要巡查，你去了回不回得来是个问题。]
　　中午简单的休息过后，下午两点半准时开始训练。
　　空气里没有风，热得像蒸笼。
　　姜宁他们的队伍正在训练，忽然所有教官集合，过了一会儿每个班叫走了几个班干部。
　　回来的时候，手里扛着大的泡沫箱。
　　打开之后，里面装的满满当当的绿豆糖水和新鲜的水果果切。
　　原本快要热晕过去的同学们都活了过来，小声地议论着：“学校还挺好的，居然给我们消暑。”
　　“这种福利怎么没听学长说过？”
　　“送的还是高端线品牌，我们学校不是出名了在科研之外的其他事情是很抠门吗？”
　　姜宁看着这些东西，心里隐隐有个念头。
　　他趁着所有人分东西混乱时，拿出手机给陆知寒发了条消息。
　　【东西是你买的？】
　　手机在掌心震了震，对方回消息了。
　　【嗯。】
　　【刚才还在院长这边讲点事情，现在过去找你。】
　　过了一会儿，陆知寒和院长一边聊天一边走过来，原本显得心不在焉的姜宁眼睛顿时亮起来。
　　他原本想站起来打招呼，又考虑到这里都是人，不知道陆知寒会不会介意。
　　他们走得近了，姜宁听到院长道：“陆先生愿意为我们医学院设立一笔奖学金，我替这些学生谢谢您的善举。”
　　“不客气，这只是我能做的一些小事罢了。”
　　陆知寒停下脚步。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学生们的注意，纷纷转过头看来，礼貌地喊院长好。
　　而站在院长旁边的陆知寒视线扫过那群学生，几乎不费力就锁定了姜宁，朝他招招手。
　　“姜宁。”
　　姜宁不再犹豫，快步跑了过去了，热烘烘地贴着陆知寒的肩膀，完全没有半点前面训练时冷漠的样子。
　　“我猜到是你送的东西了，厉害吗？”
　　“厉害，热不热？”
　　“还行，不热。”
　　姜宁的头发都被汗打湿了，陆知寒从口袋拿出手帕，细细替他擦拭脸上的汗水，“我让人给你带了点东西过来，你军训的时候应该可以用上。”
　　袋子沉甸甸的，姜宁打开看，里面的东西种类不少。
　　有降温用的冰凉贴。
　　有小风扇还有未雨绸缪用的扭伤喷雾。
　　甚至还有防晒。
　　“你准备的也太多了吧，”姜宁随手拿出了那瓶防晒，“这些东西要怎么用？”
　　“擦上等待一会儿，它会自己干。”
　　“噢。”
　　姜宁不想陆知寒给他带的东西浪费了，他挤了一些，敷衍地往脸上脖子上抹了抹。
　　陆知寒抬手把他没有抹开的部分，用手指推开。
　　“记得按时用，不然回来就变成小黑炭了。”
　　“知道了。”
　　休息的时间结束，教官吹了集合哨。
　　姜宁回到队伍里。
　　比起前面的无精打采，他在陆知寒的注视下把背打得更直，走在队伍的最后，却能让人一眼看到。
　　陆知寒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留念。
　　旁边的院长小声问道：“陆先生，刚才那是您的……？”
　　他起初收到陆知寒这边的主动联系，又是送东西又是设立奖学金，还觉得有些意外，如今一看两人亲昵的相处方式，这么做的目的倒是正常许多。
　　陆知寒道：“家属。”
　　“明白，”校长道：“学校刚开学有很多资料要整理，正好缺人手，要调些同学过去帮忙。”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
　　陆知寒为学校大方捐赠，作为表示，他愿意给点无伤大雅的小方便，在合理合规的范围内让姜宁不用顶着烈日晒太阳军训的特殊。
　　“谢谢院长的好意，但我这次来只是来探望一下，并不想干涉学校的安排。”
　　姜宁不会喜欢他用自己手里的资源，去做这种走捷径的事情，就如他自己考上这间学校一样，陆知寒笑着道：“让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陆知寒下午在操场出现的时间很短，他看了一段时间就回公司开会了，但是他的出现，引起的连锁反应倒是不小。
　　校园论坛。
　　【来找姜宁的这位是什么关系啊？没有人澄清的话，我要开始磕了。】
　　【冷酷小狼狗在见到爱人秒变忠犬，还有对象帮忙擦汗，甜过我今天喝的糖水】
　　【那位真的宠，也是真有钱，听说我们学院每天下午的水果和降暑糖水全是他私下出资的，还捐了一批实验仪器。】
　　漫长的一周军训终于熬到最后一天。
　　被晒了这么久，除了姜宁之外的其他三个人黑了好几个度，唯独他还帅得这么突出。
　　结营的那一刻，几人商量着，“热死了，等会儿洗完澡要不要去外面吃饭？”
　　“你们去吧，我回家。”
　　姜宁连衣服都没有换，他不打算回寝室，快步往校门外走。
　　陆知寒在校门口等他，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人群中，一道身影跃入了他的视线。
　　他走得很快，身形比起中学时期更加挺阔，只是短暂的愣神片刻，姜宁就已经走到他跟前了。
　　姜宁的皮肤比之前颜色更深一些，陆知寒道：“晒成这样了？”
　　“没办法，”姜宁道：“你嫌弃我丑？”
　　“不丑。”
　　只是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
　　“那就好。”姜宁说着坐上车，“练了一下午我肚子早就饿了。”
　　陆知寒跟着坐上车，“我让王姨做了你喜欢吃的，回去就可以洗手吃饭了。”
　　车门关上之后，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姜宁侧过头，视线撞在一起的那一秒。
　　陆知寒呼吸停滞了几拍。
　　姜宁带着室外的燥意朝他吻过来，这么长的时间，陆知寒唇上那点小磕碰早就好了。
　　他闻到了姜宁身上阳光炙烤过，又混着点青草树叶的味道和很淡的一点汗味。
　　姜宁起初吻得比较急切，然后慢慢缓了下来，带着久别之后的依恋，细细地吻过每一个角落。
　　“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没有忘了做训练吧？”
　　质问的话从刚吻过他的嘴巴里说出，明显少了威慑力，陆知寒靠着车背，肩膀完全放松地往后靠，目光里隐有水光。
　　车里的空间有限。
　　姜宁忍耐着磨了磨犬牙，嘴痒地凑近咬住他颈侧的一小块皮肤，在上面标记似的落下了咬痕。
　　“今晚加训吗？”他问。
　　陆知寒感受着颈侧略微的疼痒，蜷了蜷手指，鼻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嗯，算是答应了。


第51章 
　　口口声声说着很饿的姜宁,在车上啃了他半天，终于餍足地开车回家,快速的吃完饭后就上去洗澡了。
　　明后两天都是周末。
　　他们两个都不需要早起,所以今天晚上可以随便玩到几点。
　　姜宁换好衣服，抬眼看了一下镜子。
　　确实是黑了点。
　　但还不至于到小黑炭的程度，是偏小麦色的健康肤色。
　　他从浴室出来,看到了还靠在床边看书的陆知寒，他坐了过去,伸出胳膊和陆知寒那种冷白皮一对比，肤色的差异就更大了。
　　而且因为久坐办公室，陆知寒身形清瘦,挂不住什么肉。
　　“你不是天天训练吗？怎么一点成果都没有？”
　　姜宁犹疑地去掀他的衣摆。
　　很窄的一截腰，线条柔和，几乎看不到肌肉的起伏。
　　他撑开手指比划着那截细细的腰,一点痒意让陆知寒不得不将目光从书本上挪开,带着点不赞同的意思看了他一眼。
　　“不服啊？”姜宁拉过他的手，顺带着掀起自己的衣摆，“给你看看我军训的成果。”
　　衣摆下的腹肌绷紧时起伏明显。
　　仅仅是这么用手指贴着，都可以感受到来自少年身上积蓄的强大力量感。
　　“这几天练出来的？”
　　“嗯，”姜宁特意绷紧了,但之前从没有被人碰过，那截微凉的手指像是羽毛一样拂过时，他瞬间有点绷不住了。
　　他把衣服盖上。
　　“好痒。”
　　“我还没有看清楚，”陆知寒把书本放在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再看看。”
　　姜宁咬咬牙。
　　他心一横,干脆抬手把t恤整件都脱到旁边。
　　“看吧。”
　　陆知寒的视线一寸寸如化实质地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肩膀很宽,穿衣服的时候撑得很好看，脱了衣服又可以看见清晰的锁骨和肩膀上的骨点。
　　肌肉的走向也很漂亮，呈现倒三角，腰侧没有多余的肉。
　　比起许久之前见到的那个偏单薄的少年，经过时间的打磨，他身上多了种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明明两个人再亲昵的事情都做过了，但当陆知寒这样认真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尤其是还没有穿衣服的情况下。
　　姜宁不由地开始脸上发烫。
　　身上的皮肤也跟着染上了一层粉色。
　　“你害羞了？”
　　陆知寒的问话轻轻戳了他一下，姜宁脸色迅速更红了，身体绷得紧紧的。
　　“怎么可能？”
　　他总是这么嘴硬，但是又这么好读懂。
　　陆知寒撑着身子往前了一点，笑着道：“是吗？那怎么看着脸好像有点红呢？”
　　“那，那是你看错了吧。”
　　陆知寒冰凉的手背贴上他的脸，带着点逗弄的笑，“脸上为什么这么烫？”
　　“耳朵也有点红。”
　　姜宁说不过他，干脆抓住他的手，直接亲了过去。
　　这下终于安静了。
　　陆知寒也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不要把小狗逗炸毛了，后果会有点严重。
　　第二天早上谁都没有起来。
　　陆知寒睁开眼睛感到了一阵酸涩感，他背后紧紧贴着一道滚烫的体温，稍微移动一下，姜宁箍在他腰间的手就收得更紧了。
　　他喉咙微哑，“你怎么昨天那么凶。”
　　姜宁哼了声，下巴压在他的肩膀上，霸道地找了个更为舒服的位置，“我还有更凶的。”
　　陆知寒抬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发，被姜宁抓住了手腕，对着他的手指又啃了一口。
　　没有用力。
　　像是小狗啃磨牙棒一样，糊弄的全部都是他的口水。
　　他热烘烘的，抱得又紧。
　　喜欢接吻又喜欢咬人，身上的痕迹好不容易消退，一个晚上下来又全部是他留下来的印子了。
　　陆知寒道：“晚点和我去个地方。”
　　“好。”
　　“你怎么不问是去干嘛？”
　　“这很重要吗？”姜宁道：“跟你一起去，去那里都可以。”
　　陆知寒无奈又好笑，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不会的，”姜宁大言不惭道：“我这么好的潜力股，你舍不得卖掉的。”
　　起身简单的洗漱用完午饭后，姜宁看到陆知寒换了一身衣服，纯黑色的衬衣和西装裤。
　　陆知寒喜欢浅色，记忆里似乎没有怎么见过他穿黑色的衬衣。
　　要去什么地方要穿的这么庄重？
　　“走吧。”陆知寒道：“先去花店，我在那里订了两束花。”
　　花？
　　姜宁皱起眉头，但他还是开车到了这附近的花店。
　　陆知寒下车走进去。
　　姜宁隔着玻璃看着他在花店里和工作人员讲话，他有点酸，想不出来什么人需要用花来讨好。
　　又是工作上的事情吗？
　　但是送花是不是太过了点，这么暧昧。
　　不过是陆知寒工作上的事情，他能说什么，总不可能让人别合作了，这太孩子气了。
　　过了一会儿，陆知寒捧着花出来了。
　　他打开车门坐进来。
　　姜宁看清了他怀里的花，和他刚才乱七八糟的想法大相径庭。
　　那是两束白色的菊花，被黑色的花纸包着。
　　姜宁道：“要去墓园吗？”
　　陆知寒道：“嗯，前几年不方便亲自去，今年可以去看看了。”
　　墓园很安静。
　　下午来祭拜的人很少，拾阶而上经过了一段路途。
　　陆知寒虽然说几年没有过来，但对这段路极为熟悉，仿佛走过了无数次。
　　他道：“这里没有怎么变。”
　　只是以前他都习惯了一个人来，这次他的身边多了姜宁。
　　姜宁替他捧着其中一束花，到墓碑前，他看到了上面贴着的照片，和他幼时的记忆里的长相一样，是那位悦云阿姨。
　　而她旁边的墓碑同样是一名女子，姜宁没有见过，但长得和陆知寒有几分相似。
　　陆知寒把花束放在墓前，回头注意到他的视线，道：“她是我母亲，去世之后，她把我托付给了她的妹妹。”
　　只是好景不长，度过了段短暂的时光，他便又失去了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亲人。
　　但也是在那段时间里，他遇见了小时候的姜宁。
　　姜宁蹲下，把剩下的那束花放在了陆知寒母亲的墓前。
　　他语气很郑重，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少年那样，近乎用许诺的语气认真道：“之后我会一直照顾知寒的，绝对不会抛下他，你们放心吧。”
　　一只大手压在他的头顶，陆知寒揉了揉他的头发，道：“好了，想不想去回去看看以前的那套房子？”
　　姜宁开车朝着以前住过的别墅区开去。
　　实际上他搬家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这片区域，他们原本的那套房子姜家转头卖了，他自然也没有回来的理由。
　　如今再次回来这里，他小时候住过的别墅已经是别人的家了，但紧邻着的那套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和他小时候来玩的时候差不多。
　　他把车停在院子外。
　　虽然从院子里的树木花丛看得出来有人定期打理，但是因为长时间没有住人，不可避免的萧瑟凋敝。
　　姜宁推开雕花铁门，随着一点生锈的嘎吱声，许多年前的记忆再次爬上心头。
　　院子里的沙堆，木椅还有树，他那时候很喜欢爬树，爬到高高的树杈上，有时候下不来了就会喊陆知寒抱他。
　　想到这里，姜宁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陆知寒，脸颊发烫。
　　他的黑历史实在是太多了。
　　陆知寒道：“还记得钥匙放在哪里吗？”
　　“记得。”
　　姜宁之前去的次数太多了，为了防止他有时候过来家里没有人，所以特意放了一把钥匙，他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他打开门口左侧的灯箱，取出一把钥匙，打开大门。
　　推开门时，姜宁的喉咙呛了一口尘。
　　屋内的大部分家具都用透明的塑料布包着，从屋外照射进来的光线，像是蒙着一层雾白色的时光滤镜。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他当时喜欢看的碟片，喜欢的玩具都在，仔细到他随手写过的一张纸，画过的一张画，都被仔细的保存在了箱子里。
　　这些东西连他从小生活的姜家都没有保存。
　　最后姜宁带着收纳箱，放上了车后备箱，心情略微复杂的开车回颐和庄园。
　　他其实一直没有什么家的概念。
　　从有记忆开始，他没有享受过一天正常的家庭陪伴，那些跟在身边的佣人也只会远远看着他，用那种嫌麻烦又怕他惹事的眼神。
　　到后面连血缘的系带都断开时，姜宁有想过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好像他从来就没有被赋予过期待，就算再怎么烂下去也无所谓，但现在看来也不完全是这样。
　　幼时曾经有那么一段时光，他的到来是被赋予期待的。
　　车到达车库后。
　　姜宁停好车，紧紧地抱住了陆知寒，像是小时候受了委屈跑过来求安慰的样子。
　　他脊背绷紧，力气很大。
　　陆知寒被他抱得有些疼，却还是腾出手轻抚着他的后背，“怎么了？又要哭鼻子了吗？”
　　姜宁凶巴巴反驳道：“我现在不会动不动就掉眼泪了！”
　　“这里没有其他人，你想哭的话，也没有关系。”
　　“我不想。”姜宁的声音有点闷，“但是我想抱你，让我抱一会儿。”
　　“嗯。”
　　-
　　在外面走了大半天，姜宁身上出了点汗还有搬箱子时蹭到的灰尘，他拿着衣服进去洗澡。
　　他现在会放几件衣服在陆知寒的房间，洗澡和睡觉也经常在这边。
　　水流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身体，姜宁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他和小时候应该不太像。
　　至少他现在不会这么容易哭，也不会乱画陆知寒的本子，也不会缠着他玩幼稚的过家家游戏。
　　姜宁无奈地捂住脸，要是知道长大后会有机会再遇到，而且还是以这种关系，他之前绝对不会表现得这么差。
　　不过现在再补救应该还来得及吧。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传来，陆知寒穿着睡衣，头发微湿地坐在床上看书。
　　忽然，床头的手机嗡嗡的震了好几下。
　　他抬起头。
　　声音的来源是姜宁的手机。
　　界面上弹出来好几条消息，不知道是不是要紧的事。
　　“姜宁，你手机有消息。”
　　浴室里的水声停下来，姜宁含混地声音传来，“你帮我看吧，密码是生日。”
　　陆知寒照着姜宁说的输入了密码，手机顺利解锁。
　　刚才的消息是班群里辅导员@所有人，发了这个学期的课表，以及下周正式上课的一些注意事项。
　　他点开那张课表，虽然是大一的课程，但是排的很满，每周光是早八的课就有四天，还有好几节实验课。
　　陆知寒把那张图保存在相册里，想了想，又用姜宁的手机给自己发一份做备份。
　　只是打开联系栏，他看到姜宁给自己的备注时，愣了几秒。
　　这时候，浴室的门打开了。
　　姜宁带着一身水汽，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过来，“什么事情啊？”
　　他没有注意到陆知寒的神情，坐在旁边，湿着头发凑过去看手机屏幕。
　　“课表啊。”
　　“姜宁。”陆知寒突然喊他，点开了那三个大字的备注，“‘大冤种’是什么意思？”
　　姜宁心里咯噔一下，难得心虚地挪开眼睛，他用习惯之后就忘记改掉了，“这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姜宁只好从那个假的心愿软件开始讲，讲到一半，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太傻了。
　　他用手捂着脸。
　　也就只有当时走投无路的自己，会把希望寄托在完全不现实的事情上……
　　陆知寒轻笑了出声，姜宁顿时脸红了，“你别笑了。”
　　他快要尴尬死了。
　　小时候犯傻就算了，为什么长大了还会这样。
　　陆知寒以拳抵唇但仍然止不住笑意，笑得身子发抖，微微靠着姜宁的肩膀。
　　啊，真的是。
　　他前面还想要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现在好像已经没有挽救的必要了。
　　姜宁的视线飘到陆知寒的手机上，“等等，那你给我备注的是什么？”
　　陆知寒顿了下。
　　察觉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姜宁终于抓到了一点可以反击的着力点，“你肯定给我备注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他拿过陆知寒的手机，跑到角落里。
　　“让我猜猜你的密码——”
　　当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姜宁忽然哑了。
　　手机屏保的照片不是别的，而是他前几天军训的照片，因为拍摄的时候隔了一段距离，还特意被裁剪出来单独设置了。
　　“你，你怎么用我的照片当屏保？”
　　姜宁的声音带着慌乱和讶异，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又看了一眼这张照片。
　　拍得他实在没有多出众，完全犯不上当屏保的水准。
　　陆知寒道：“挺合适的，就用了。”
　　合适？
　　哪里合适了？
　　姜宁一想到陆知寒每次打开手机，都先可以见到他，就感觉胸膛鼓鼓胀胀的，压抑不住地泛起了点喜悦。
　　他嘴角不由地翘起，试了下陆知寒的生日，手机打开了。
　　陆知寒没有阻拦他的动作，看着他有些无奈。
　　果然后一秒。
　　刚才还憋笑的少年炸毛了，“你怎么可以给我改这种备注？你是污蔑！造我的谣！”
　　要是有人看到了真的信以为真了怎么办？
　　“除了你之外，没有人会有胆子动我的手机。”
　　姜宁一点都没有感觉被安慰到，他再看了一下上面的三个字【小哭包】，直接从脸颊红到了耳朵根，强烈抗议。
　　“改掉！必须现在就改！”
　　“好吧，你改个你觉得可以接受的。”
　　姜宁刚松一口气，就听见陆知寒补充道：“其实我觉得原来的挺合适的。”
　　毕竟姜宁小时候真的很喜欢哭，而且一边哭还一边闹别扭，脾气很大，不哄就不和好。
　　“一点都不合适。”
　　姜宁没有怎么犹豫，把新的备注名打上，然后把手机丢还给陆知寒。“以后就按这个来，不许偷偷改掉。”
　　陆知寒拿起手机一看。
　　原本简洁的【小哭包】的备注被改成了【姜·宇宙第一超级无敌帅·宁】
　　陆知寒：“……”
　　姜宁道：“怎么样，是不是比原来的那个适合？”
　　陆知寒抬起手，冰凉的手指在他滚烫的脸颊上掐了掐，突然而来的动作让姜宁躲了一下。
　　“你摸我干嘛？”
　　陆知寒道：“我看一下脸皮有没有变厚。”
　　“陆知寒，你什么意思？”姜宁凑得更近了一点，“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话，我配不上这个称号吗？”
　　他凑得太近，高挺的鼻梁几乎都要碰到他的脸颊，大部分第一次见姜宁的人或许会觉得他长得凶，但是没有人会说他长得难看。
　　这么近的距离，少年狭长锐利的眼型里装着他的倒影。
　　不用摸，他都知道心跳会加快。
　　陆知寒道：“你呢？打算给我备注什么？”
　　姜宁明显顿了一秒，垂下眼睫时浓密的眼睫似乎轻扫过了他的脸颊，看着他低头打开自己的手机。
　　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动。
　　他在备注那一栏慢吞吞地打了三个字。
　　【未婚夫】
　　不是名字，不是男朋友，而是更为郑重的未婚夫。
　　姜宁看着那三个字也有点不适应的眼热，太亲密了，他快要被自己的体温给捂化了。
　　好奇怪。
　　实在是太奇怪了。
　　姜宁略微忐忑时，陆知寒往前了一点，冰凉而柔软的唇落在他滚烫的眼皮上。
　　“我喜欢这个备注，你也不许偷偷改掉。”


第52章 
　　经过了两天的假期,姜宁返校开始了正式的大学课程学习。
　　早上八点。
　　他按照课表上写的教室位置，顺利到达了阶梯教室。
　　室友替他占好了座位,倒数第二排,距离黑板远并且老师不受关注，十分适合摸鱼。
　　姜宁刚坐下，就听到他们打哈欠的声音。
　　姜宁一边翻开课本一边问：“你们放假做贼去了？”
　　“别提了,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孙航打着哈欠道：“今天差点就爬不起来。”
　　大学的课程模式和高中有着截然不同的教学方法，不会再强制每个人学习,学成什么样子全凭自觉。
　　听课听到一半，旁边的几人都开始打起了瞌睡。
　　姜宁有一茬没一茬地听着课，时不时就想起那个经过修改的备注,下课的铃声响起时，手机准时震了震。
　　【未婚夫】：第一天在新学校上课怎么样？还习惯吗？
　　姜宁不太习惯地看着那个备注，打字回复：还可以。
　　下堂课在另一间教室。
　　所有人收拾东西起身,赶往下一个地点。
　　在拥挤的人群中,姜宁想，确定关系之后应该要做什么呢？其他人谈恋爱的时候都是怎么样的？
　　下一堂课是实验课。
　　由于是第一堂课，负责实验室的老师只是简单的讲了实验室的注意事项以及每次实验过后需要提交的实验报告。
　　中午吃完饭后，姜宁回到宿舍休息。
　　其他人都在补觉。
　　姜宁躺在床上想着刚才的问题，他总觉得只是一个称呼不够,需要一点什么更直接的，不止他们两个人能看到的东西。
　　他的视线从书本挪到旁边空荡荡的手指上。
　　陆知寒的手很好看。
　　如果上面能再戴一点特别的装饰，比如戒指什么的，肯定会更加好看。
　　姜宁打开手机，在软件上面看了一圈,比较适合男生的款式都看了一遍，但始终觉得不太满意。
　　似乎什么样子的戒指都不太配得上陆知寒那双手。
　　姜宁手机的联系列表里还有很多以前加的珠宝销售,他点开其中一个他之前最忠爱的品牌，本来想要看看新品。
　　但是在朋友圈里意外地看到了一个活动链接。
　　【你想为自己的爱人手工diy一枚与众不同的银戒吗？为了回馈老客户，品牌推出活动。只要报名即可参加。】
　　姜宁看了一下活动当天，下午正好没有课。
　　他果断报了名。
　　虽然说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方面的手工，但凭借着成功织过一条围巾的经验，他觉得自己一定没有问题。
　　那天中午吃饭结束后，姜宁拜托室友把书带回宿舍，自己则按照地点开车过去。
　　活动场地是临时搭建的。
　　来参加活动的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姜宁一个人夹在里面格外的醒目。
　　门口的接待让他出示了一下会员卡号，看到上面的历史消费金额，笑容扩大了几分，“姜先生，就您一个人吗？”
　　“嗯。”
　　他穿得很学生气，看起来就像是刚谈恋爱的大学生，为了给对方一个惊喜，所以特意一个人偷偷跑过来。
　　工作人员指引他到一张操作台前，“扫码先学习一下制作步骤，这里还有防护工具，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喊我们。”
　　姜宁道了声谢，认真地看起了那个教学视频，来回看了几遍，他心里大概有数了，才开始正式动手。
　　旁边的聊天声音时不时传来，夹杂着各种手忙脚乱的声音，但姜宁一旦认真起来，专注力可以屏蔽外界所有无关的动静。
　　对于没有接触过手工diy工艺的普通人而言，想要做出漂亮的戒指还是有很大难度的。
　　不少人最后只选择了做简单的样式。
　　翻车的人也不在少数，有的做不出来又不想让交往对象失望的，选择了在现场买成品，让品牌帮忙刻字。
　　场地里虽然有装空调，但是制作时的高温还是让姜宁额头打湿，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没有理会，在添加戒指小细节时，护目镜后的一双眼睛格外专注，手指稳稳地进行打磨。
　　身边的人换了好几波，一直到天色微微暗下来，姜宁在戒圈的内侧留下了手工的字迹。
　　他脱下手套，看着面前的两枚戒指，终于松了一口气。
　　工作人员替姜宁打包的时候，都小小的讶异了一下。
　　姜宁选择的款式乍一看简单，但小细节非常多，很少有人会有耐心去做这么复杂的东西。
　　而他年纪很轻，是那种看起来没什么耐心，一节课都坐不住的样子。
　　姜宁接过了他打包好的盒子，看了一眼时间，驱车回去正好赶上饭点。
　　陆知寒道：“你们下午不是没课吗？”
　　“和室友待了一会儿。”
　　吃完饭后，姜宁回到房间把那两枚戒指拿了出来。
　　在头顶的灯光下，装在纯黑色锦盒的两枚细细打磨抛光过的戒指闪着光，手工的痕迹很重。
　　有好几个焊接的点都是姜宁不太满意，但时间问题他来不及重新做，不知道陆知寒会不会喜欢。
　　没有送过这种东西的姜宁有些忐忑，他把戒指揣在口袋里，犹豫着走出了房门。
　　陆知寒的房间灯是暗着的，姜宁脚步微顿，转而去书房寻找。
　　书房的灯果然是开着的。
　　姜宁透过门缝看到陆知寒在工作，他很少会看到陆知寒把工作带到家里来做，而且还是这么正式的加班。
　　他听到陆知寒似乎在开视频会议。
　　“这个单子有很多公司都在竞争，我们必须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在秋文彦回国后第一时间对接。”
　　陆知寒对电脑那边道：“要是可以顺利达成合作，这能帮助我们稳定未来至少一个季度的利润——”
　　陆知寒说到一半注意到被推开的门缝，顿了顿，低声对那边说了句，“等一下。”
　　他抬眼看向门后的姜宁。
　　“怎么了？”
　　姜宁握紧了身后的戒指盒，连忙摇头道：“没事，你忙吧。我回房间了。”
　　他把书房门给关上，快步回房间躺上床。
　　刚才不是适合的时间。
　　姜宁打开戒指盒，看着上面的两枚戒指，他应该重新找一个更适合的时间送出去。
　　只不过陆知寒家境富裕，见过的珠宝首饰比他多得多，会不会不喜欢他做的这个戒指？
　　要不还是算了。
　　不行。
　　这样太怂了，陆知寒要是不喜欢这个，他到时再想办法做一款他喜欢的。
　　过了近一个小时，房间的门被敲了敲。
　　陆知寒问：“睡了吗？”
　　姜宁连忙把戒指藏在枕头下面，慌忙走过去开门。
　　已经忙完公事的陆知寒问：“你刚才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吗？”
　　“没、没什么。”
　　姜宁往旁边退了一点。
　　陆知寒自然而然地走进来，和往常一样坐在他的床边，拿起来床头摆着的那个仓鼠公仔。
　　姜宁略显紧张地扫了眼枕头，他塞得急，有一点盒子的边缘露在外面，仔细一看就能看出来。
　　他连忙走过去，往右边一坐。
　　“你刚才的工作忙完了？还顺利吗？”
　　“嗯，暂时结束了。”陆知寒道：“只不过之后可能要围着这件事忙一段时间。”
　　“噢，刚才听你说那个秋文彦，他就是上次医院见到的人吧？你想要和他合作？”
　　姜宁一边说着，一边把枕头下的东西往里塞了塞。
　　陆知寒点头，“他手上掌握的独家技术在国内很大的需求缺口，我们有渠道，他那边有技术，能合作的话对双方都有利。”
　　他说着顿了顿。
　　“怎么了？忽然问我工作的事？”
　　“没什么，随便问问。”姜宁佯装打了个哈欠道：“好困，我们睡觉吧。”
　　陆知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以往姜宁那些小心思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这次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姜宁有话隐瞒。
　　但他还是点头，“好。”
　　关灯之后，房间暗了下来。
　　一点月光透过窗子，隐约能勾勒出床上的两道影子。
　　安静许久之后，姜宁都没有能酝酿出什么睡意。
　　那份没有送出去的礼物让姜宁辗转不安，最后他小声问：“陆知寒，你睡了吗？”
　　“还没。”
　　“那……”姜宁喉结滚了滚，嗓音微微发哑，“你把手伸过来一点。”
　　在黑暗中，一道炙热的力度握住了陆知寒的手，揉搓着他的指节，将他原本有些冰凉的手指捂得发烫。
　　许久许久之后，无名指忽然被套上了一个圆环、冰凉的贴着他的皮肤。
　　意识到了是什么，陆知寒手指微蜷缩，顺利让戒指往里滑了一截，稳稳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姜宁听到了一点起身的动静，他猜到了陆知寒想去开床头的小灯，翻过身，抢先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腕。
　　“等一下。”
　　他紧张地舔了下嘴唇，低低道：“我的手工可能有点差，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他话音落下时，台灯亮起。
　　一盏微弱的小夜灯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却可以把那枚银戒照得闪闪发亮。
　　和姜宁想象中一样，陆知寒的手指长又细，戴戒指很好看。
　　“这是……你自己做的？”
　　陆知寒略微吃惊，他其实对饰品没有什么研究，只有出席比较重要的场合才会佩戴胸针或者手链。
　　几乎没有怎么戴过戒指。
　　但是他可以看出来，这一枚戒指凝聚了不少心意。
　　“我很喜欢。”陆知寒道。
　　这个回答让姜宁悬了一天的心终于回落，重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身体都放松了下来。
　　陆知寒揉了揉他翘起的发尾，轻声问：“下午还有晚上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吗？”
　　“嗯，怕你不喜欢。”
　　姜宁从枕头下面拿出盒子，“其实这是个对戒，我做了一对一模一样的。”
　　只是圈口大小不同。
　　陆知寒拿起了盒子里的那一枚，另一只手手心朝上，“来吧，我帮你戴上去。”
　　姜宁的背都挺直了，像是又在站军姿那样从头到脚都写着紧张，把自己的手搭在陆知寒的手心上。
　　“别紧张。”
　　陆知寒缓缓将戒指推进他的手指，像是给流浪的小狗亲手戴上项圈。
　　项圈里刻着他的名字。
　　姜宁盯着那两枚戒指看了许久，最后想到了什么，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
　　他对着交叠的手拍了一张照片，学着陆知寒的样子，设置成了自己的手机屏保，满意地翘起嘴角。
　　陆知寒失笑，“好了，现在睡得着了吗？明天你还有早课。”
　　姜宁躺下来，却没有把手上的戒指取下来，他摩挲着戒指的边缘，心里想，下次他会做一枚更加好看的送给陆知寒。
　　--
　　第二天早上。
　　姜宁照常去上课，只是他落座后周围响起了夸张的抽气声。
　　“我去宁哥，”孙航瞪大了眼睛，“你手上的是什么？”
　　姜宁翻开课本，“戒指，没见过吗？”
　　不是。
　　戒指他当然见过，但是这戴在姜宁的手上实在是太让人惊讶了。
　　以往他的手上可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姜宁手上戴戒指的消息，很快就在论坛上传开了。
　　【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
　　[好吧，看来学弟是真的名草有主了，那姐姐只能祝福一句99了！]
　　[果然这年头帅哥都是别人家的。]
　　[不过有一说一，这戒指款式挺好看的，有没有姐妹给个链接，想买同款。]
　　[这好像是定制的吧？没有见过有这个款。]
　　[听说是手工做的，独一无二专属的那种，也太浪漫了吧，气得殴打了一顿隔壁的男朋友。]
　　姜宁戴着戒指的这一段时间，除了洗澡和做实验必须不能佩戴饰品之外，几乎都一直戴着这枚戒指。
　　戴着戒指后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
　　上来搭讪的人，在看到手上的戒指，一般不需要他主动开口就会说着抱歉然后走开。
　　他们的实验课大多数是看光学显微镜下的组织切片，或者是简单的动物注射实验。
　　今天和往常不同，今天是蛙心灌注。
　　姜宁穿着白大褂来到实验室，他们已经提前讲过了课程内容，但是看到面前在烧杯里跳着的蛙，不少人心里还是对这种生物有些抵触。
　　他皱了皱眉，有些嫌弃，提前把戒指给摘了下来。
　　这堂课的实验老师道：“今天做的是蛙心灌流的实验，我会先给大家演示一遍，之后需要分组进行操作，实验结束需要提交实验报告。”
　　在这个实验之前，他们还做过小白鼠的腹部注射和兔耳缘静脉注射药物。
　　但这两个实验都相对温和很多，只需要用针管进行注射。
　　而蛙心灌注需要用剪刀把表皮肌肉心包膜都剪开，暴露出心脏，将血管结扎，然后用导管灌注心脏完整取出跳动的心脏，方便做后续的观察实验。
　　实验开始没有多久，就有同学受不了了，被剖开的蛙太血淋淋的直观展现在面前。
　　他们被分成了好几组，每组都需要成功实验后提交实验数据，所以必须有人动手实验。
　　姜宁这一组，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姜宁觉得这个除了恶心一点，更难的是要保持取下来的心脏正常搏动。
　　不然就做不了后续的实验记录。
　　“给我一副手套。”
　　这是姜宁答应做的最底线，他不想直接碰这玩意儿。
　　同学连忙翻出抽屉的医用乳胶手套，“宁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哥。”
　　姜宁没有理会他，套好手套后把蛙从烧杯里倒出来，固定在板子上，他用剪子剪开胸口时，周围倒吸了一口气。
　　“宁哥，要看下一步吗？”
　　“我把老师刚才的操作拍下来了。”
　　因为提前上过课，刚才又有老师演示一遍，姜宁已经把步骤记住了，比起其他组的慌乱几个人挤在一团，他有条不紊地往后做，即使是在做结扎血管时，手也超乎寻常的稳。
　　这边的操作也引起了负责实验室的老师的注意。
　　他走到姜宁的身后。
　　但姜宁很认真地在做实验，并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
　　在看到他发挥稳定的操作后，隐隐多了一个念头。
　　这个学生是不是可以培养下？
　　医学院里每年都会有很多专业技能比赛，需要动手能力强，学习能力强的学生参赛。
　　姜宁做完前面所有的实验步骤，成功将心脏取下来，将心脏插管置于铁架台上，开始连接仪器，做后面的钠、钾、钙离子、肾上腺素对心率的影响数据记录。
　　做好记录后，他们开始整理桌面。
　　姜宁坐下来写实验报告。
　　写到一半，他的肩膀被拍了拍，回头看到实验老师，“怎么了老师？是有步骤错了吗？”
　　他翻开书又快速复盘了一遍。
　　从他们得到的实验结果数据来看，应该和书本上的药物原理是一致的。
　　“不是，你做的不错。”实验老师走到准备室，递给姜宁一本册子，“学校每年都会举行专业技能大赛，一般都是大三大四你的学长学姐参加。”
　　他给的册子里是技能大赛的考核范围，一共有45个考点，包括病史采集、穿刺、心肺复苏、心电图判读等等。
　　大部分的内容都是他们还没有学到的。
　　“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先旁听他们的训练，”老师道：“这个比赛如果能拿到名次，对之后申请保研之类的都有加分。”
　　“谢谢老师，我会仔细看的。”
　　姜宁拿走资料，这会儿也到了下课的时间。
　　他回到宿舍把实验报告写完，这才仔细地看起了上面的介绍，光是每个考点的参考来源就有好几本书，密密麻麻各种专业书。
　　可想而知这的确不是一件轻松的比赛。
　　不过他既然已经选择了这个专业，就没有退缩的余地，这些内容早晚都是要掌握的。
　　姜宁翻到最后看到了训练的时间和场地，挑着没有课的时间，去了实验楼。
　　这几栋红楼都是实验楼。
　　姜宁走进去训练中心时，里面的每个人都在认真练习，和他们上课时的青涩不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紧张气氛。
　　他起先有些无所适从，但很快就被吸引了。
　　在他手里磕绊的手术缝线在高年级的手里，运用自如，双手翻飞，游走间带着强大的魔力。
　　而这仅仅只是其中一项。
　　姜宁观摩到下午的课时结束，脑子里装了太多原本没有的知识，有些晕沉沉。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选择的专业，有太多太多他不了解的东西。
　　同时姜宁也感到了肩上沉沉的压力，他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没有这么简单。
　　不仅需要大量的课本知识，还要足够的基础训练。
　　姜宁不知道自己从实验楼里走出来的，直到半路上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才回过神来。
　　“喂？”
　　陆知寒的声音带着安全感传来，“我今天提前下班，过去接你？”
　　“嗯。”
　　姜宁靠着校门口保安亭等了一会儿，双眼不自觉地放空。
　　现在是下课吃饭的高峰期，来来往往的学生都会回头看他一眼，但对此他完全没有心思去关注，就连陆知寒什么时候走到他跟前都不知道。
　　陆知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今天有什么事情不顺利？上课遇到问题了？”
　　不仅走神，连眼睛都是耷拉着。
　　姜宁握着他的手。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只觉得因为这种事情困扰挺丢脸的。
　　陆知寒是那种什么事情都能信手拈来的人，他的世界里应该很少有做不到这种事情发生。
　　他抬眼。
　　现在的天气已经微微转凉了，陆知寒披上了大衣，而脖子上系着的是那条他亲手织的围巾。
　　姜宁道：“你还带着啊……”
　　“嗯，很好用，戴着很暖。”
　　可能因为使用的次数比较频繁，围巾的颜色洗的发白，但看起来依然是毛茸茸暖烘烘的。
　　陆知寒道：“你还没有说是什么原因不高兴。”
　　姜宁看着那条围巾，忽然也觉得没有那么难开口了，“我今天看了高年级的技能训练，内容很多，我很怕我之后没有办法成为一个好医生。”
　　他握着陆知寒的手不自觉地发紧。
　　“我怕我不够那么优秀，不够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
　　“傻瓜。”
　　陆知寒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他往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姜宁，身上温热的兰花香气飘了过来，带着安抚的能力。
　　“我喜欢你，并不是因为你是否优秀，而是你有着其他人都给不了我的感觉。”
　　“所以无论怎么样的你，我都会喜欢。”


第53章 
　　这是种很神奇的体验,好像只需要一句话，姜宁自己没有办法调节的情绪就平复了下来。
　　他晚上回到家,吃饭洗澡之后就坐在书桌前,打开了教学视频。
　　姜宁向来行动力很强，决定要做的事情不会拖延，他找出手术缝合线开始训练手指肌肉。
　　外科的打结有单结、方结等,打结的方法有单手，双手、持钳等,只有通过反复的训练提高熟练度。
　　他坐在书桌前，听着平板里的教学视频，手机放着倒计时,手边的纸笔记录着每次倒计时结束后完成的数量。
　　偶尔也会停下来记一下视频的知识点。
　　陆知寒敲门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他轻声走近，尽量不打扰姜宁的训练,看着他微微皱着眉头认真的模样,有种专注的魅力。
　　倒计时结束后，姜宁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
　　他写完抬头看到了窗子上的身影，暂停了视频，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知寒走过去，看着平板上他陌生的医学知识,道：“好可惜，我现在没有办法教你读书了。”
　　他摸着下巴。
　　“要不我去问问我的私人医生，他应该会懂这些——”
　　“我不喜欢除你之外别人教我，”姜宁道：“我自学没有问题，学校也有很多老师和学长们可以请教。”
　　“好吧。”
　　陆知寒听他这么说,稍微放心了一点，但他没有离开,而是像是以前一样坐在旁边。
　　“你应该不介意我在旁边观摩吧？”
　　“你不觉得无聊就行。”
　　姜宁之前做实验的时候也做了打结操作，在好几个人的目光下都没有什么，但陆知寒盯着他看的时候，他的手就有点迟钝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心想陆知寒看不懂的，然后循着刚才的训练节奏继续练。
　　陆知寒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桌面捡了一截线，试着学姜宁的动作开始打结。
　　但动起手来远没有看着那么简单。
　　姜宁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线，“你这是假结，两个方向相同的单结很容易结扣松脱。”
　　他身子往陆知寒的方向靠了一点，微粗糙的手指覆盖在他的手上，调整着他错误的方法。
　　陆知寒视线挪到了姜宁认真的侧脸，姜宁是个比较随性的人，在做题的时候更多像是种闯关游戏，很少见他对什么东西这么严谨，一丝一毫都不能有错误。
　　“这样就可以了，”姜宁抬眼发现陆知寒走神，“你懂了吗？”
　　陆知寒摇摇头，“麻烦小姜老师再讲一遍，我一定好好听。”
　　姜宁被他这个称呼弄得脸颊微烫，示范的时候手指都有点抖，但今天多次的训练已经形成了一定的肌肉记忆。
　　陆知寒照葫芦画瓢复刻他的动作，顺利的掌握了其中一种打结方法。
　　姜宁满意地点点头，“可以，你出师了。”
　　“这么快吗？其他的不用学？”
　　“不用。”姜宁道：“我都会，你不用学。”
　　姜宁又练了一段时间，手酸地张不开才放下缝线，开始认真的看起了其他的教学视频。
　　里面有很多模型和仪器只有学校的实验室里有，所以姜宁只能看看，先把理论记下来。
　　陆知寒陪着他，一直看到睡前，熄了灯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
　　姜宁去学校了。
　　陆知寒在送姜宁上学之后，没有去学校，而是去了一趟自己企业下经营的私立医院。
　　姜宁想要自学，私下加练，至少也要有自学的条件。
　　会议室里。
　　院长、副院长、以及几位主任医师围着一份医学技能考试范围，有着几十年从医经验的他们而言，这些东西都是最基础的考试项目。
　　陆知寒道：“这些项目用到的仪器、模型，工具，我们医院都可以采购到吗？”
　　“当然可以，”院长道：“其实不需要额外等采购，这些上面的都是日常治疗会用到的，还有的是做实习生培训的时候，医院这边都有库存。”
　　陆知寒眼底露出几分满意，别墅上面几层除了放点杂物和他的书之外，大部分的空间都是浪费的。
　　正好可以用一部分空间放这些东西。
　　陆知寒道：“那就麻烦院长把东西都集齐了，我要现在带走。”
　　院长：“？？？”
　　这是要干嘛？
　　他不敢问，更不敢说，只好默默地照做。
　　-
　　姜宁今天上完早八，又是两节实验课。
　　之前给他递册子的实验老师把他叫出去，单独道：“怎么样？对比赛有兴趣吗？”
　　姜宁点头。
　　老师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推了个联系方式，“你到时去找他，当你的指导老师，有什么问题直接可以联系他。”
　　“谢谢老师。”
　　姜宁拿着联系方式，中午吃完饭回到宿舍后，躺在床上翻开书本预习。
　　宿舍在讨论参加社团的问题。
　　孙航道：“有没有人要和我一起参加篮球社啊？”
　　“我去，加我一个。”崔广源道。
　　赖元青道：“我就算了，我不去那种累死了的社团，我打算参加学生会，二面都已经通过了，估计很快就是组织部的一员了。”
　　“宁哥，你呢？你打算参加什么社团。”
　　孙航转头问。
　　姜宁翻了一页书，“我不参加。”
　　“什么都不参加吗？大学多美好的时光，就这么浪费在书本上？”孙航道：“我们才大一，不用节奏这么紧张吧。”
　　姜宁淡定地将书往后翻了一页，“我对社团不感兴趣。”
　　那些社交对他而言都没有什么意义。
　　午休结束后，他们上了两堂课。
　　孙航和崔广源去参加篮球社的活动，赖元青去组织部开会，姜宁拿着笔记本去了实验楼。
　　在去的路上，姜宁给指导老师发消息。
　　【周老师您好，我现在下课过去，您在实验楼吗？】
　　对方过了两分钟回复：【在，你直接过来就行。】
　　周老师的微信头像就是他本人，所以姜宁进实验室很快就找到了他。
　　周涛正在指导学生，讲完知识点后回头，看到站在后面认真听的姜宁。
　　陌生的面孔，帅得很。
　　“你是姜宁吧？”周涛走出来，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教师，带过很多届学生。
　　姜宁道：“老师好。”
　　“嗯，我先和你说一下学校的设备有限，主要还是以高年级的训练为主，如果设备有空缺，你也可以上去练，”
　　周涛道：“我们先从比较简单的开始——”
　　有人指导的效果比自己瞎琢磨要有效，周涛提的点都是比较重要易错的。
　　直到夜幕落下，实验室里的人少了很多，姜宁得到了几次上仪器训练的机会。
　　放学后，实验室要锁门了。
　　姜宁满足地跟周老师道谢，“谢谢老师，您说的内容我回去会再整理一遍。”
　　“嗯，你挺不错的。”
　　周涛很少夸人，但眼前的姜宁很聪明，动手能力强，更珍贵的是他不会不懂装懂，遇到困难的时候会及时问，不会自己糊弄。
　　这在医学上很关键。
　　如果他们在训练中习惯乱来、糊弄，就会在工作中糊弄病人。
　　姜宁拿着笔记本，他记着自己今天的一些问题，打开手机看了下课表。
　　明后两天都是满课，恐怕没时间去实验楼。
　　姜宁开车回家，在进门后发现大厅里有些没有来得及清理的脚印，一直延续到电梯。
　　来了客人还上了二楼？
　　一般情况下，上面都是属于休息区，轻易不会让人上去，就连跟在陆知寒身边的秘书助理都一般只在楼下等着。
　　姜宁上了二楼，他首先去书房找。
　　书房是暗着的。
　　他又去了陆知寒的房间看了一眼，依旧没有找到人。
　　这时候他听到了楼上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姜宁心下一凛，连忙冲上二楼。
　　“陆知寒——”
　　他的话音哽在喉咙里，看到原本他鲜少上来的三楼，被改造成了实验室的样子。
　　而几个工人正在做仪器位置的最后调整。
　　“陆总，所有的东西应该都送齐了，清单在这，您核对一下。”
　　陆知寒接过单子，朝已经看呆了的姜宁挥挥手，“过来看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姜宁的脑袋还有点没有转过来，很缓地眨动两下，“你弄这些……是给我的？”
　　“不然呢？”陆知寒道：“应该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在家里安一个实验室吧？”
　　他拍拍姜宁的背。
　　“去看看喜不喜欢？”
　　姜宁怔愣过了几秒才挪动脚步，走近看着面前崭新的实验仪器，他下午等待了很久才得到了练习的机会，而现在面前有专门属于他一个人的。
　　陆知寒站在远处，看他眼睛都亮晶晶的样子，像是小时候得到喜欢的玩具那样可以高兴好久。
　　他也跟着弯了眼角。
　　看来姜宁很喜欢这一份小礼物。
　　当天晚上姜宁就泡在了三楼，还是陆知寒到了睡觉的点把人叫下来的。
　　“学习要劳逸结合，”陆知寒看姜宁还在翻书，抬手摁住他的书本，将他的脸转过来。
　　“周末我约了客户去附近的温泉度假，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去。”姜宁把书丢到一边，张开手臂将陆知寒抱住，下巴蹭着他的脖颈，“这个惊喜我很喜欢，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你的身体不是早就许给我了吗？”
　　“那就再许一次，把下辈子的也抵上。”姜宁说着张嘴在那截白皙的颈侧咬了一口，留下一个红红的牙印，“打个标记，下辈子好找。”
　　“既然是这样，我是不是也应该留点痕迹方便核对？”
　　陆知寒侧过头。
　　姜宁有点方，“留什么？”
　　陆知寒的手指隔着衣服碰到他的腹肌，姜宁抖了一下，被痒得想往后缩，但又生生凭着意志止住了。
　　“肤色好像白回来了不少。”陆知寒问：“明天你好像没有早八了吧？”
　　是的。
　　姜宁一周五天课，四天早八，前面几天为了不影响上课，陆知寒和他都是抱在一起纯睡觉。
　　明天是唯一一天不用早起的。
　　当陆知寒的手指从上往下划过时，姜宁额角的青筋微跳，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还不如直接把他揍一顿。
　　陆知寒道：“别乱动。”
　　姜宁是有点怕痒的，他绷得身体都发抖，希望陆知寒只是逗一逗他就结束。
　　不过事与愿违。
　　陆知寒在他的肩膀借了点力，翻身膝盖跪在他身边，伸手将床边的台灯亮度往下调了调。
　　灯光弱弱地打在他的身上，照亮着那张俊秀的脸，带着点不常见的狡黠，像是在憋什么坏主意。
　　姜宁莫名有点慌。
　　尤其是陆知寒现在压着他的腿，压制着他。
　　陆知寒道：“之前的方法经常看不清你，所以我想换一换。”
　　“怎么换”
　　姜宁和他面对面，呼出的一点热气都能洒在陆知寒的身上，他喉结滚了滚，肉眼可见的紧张。
　　陆知寒的声音微哑，“我的腿能动了，所以我可以自己来。”
　　他伸手抱住姜宁的脖颈，侧耳听他跳动的脉搏，几乎是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黑发略微被汗水给打湿。
　　姜宁同样不太好受，他呼吸起伏很明显，眼底沉沉的，下颌线紧紧绷着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向来习惯了横冲直撞的性格，这还是第一次是这样坐着不动的。
　　陆知寒的身体肌肉水平还没有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所以他所有的动作都会像是放慢了那样，力气很小，沉下去经常就起不来身。
　　这不太符合他们一贯的相处方式。
　　有好几次姜宁都抬起了手，想要帮他一把，但是对上陆知寒那双浸泡在水里的眼睛。
　　他又把手放下了。
　　陆知寒难得有这么好的兴致。
　　大概努力了很久，陆知寒略微产生了一点不解，“我做得不对吗？”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姜宁看起来却和以前不太一样，额头上凝着细细的汗珠，抬起眼睫朝他看来时沉得可怕。
　　“玩够了吗？”
　　那种扑面而来的危机感让陆知寒顿了顿，他确实玩累了，然后下一秒他就被压着肩膀彻底放倒，一瞬间局势瞬间改变。
　　姜宁沉声，“到我了。”
　　……
　　--
　　第二天。
　　姜宁听到了陆知寒起床洗漱的声音，睁开眼睛，迷糊中看见厕所的门没有关上。
　　陆知寒穿着一件寻常会穿的衬衣，只是他平时都穿的比较拘谨，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今天或许是随手套上的，领口敞着，下面也没有穿沉闷的西装裤，衣摆堪堪盖着腿，修长笔直的腿上淡色的伤痕印记像是蜿蜒的荆棘。
　　他站了一会儿，或许是站累了，弯下腰又揉了揉自己的腿。
　　平时姜宁都会抱着他或者扶着他，昨天是真正意义上，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运动量还是超过了他平时的上限。
　　陆知寒听到一点卧室传来的动静，他转过头，姜宁靠着床头盯着他的动作。
　　“下次还这么玩吗？”
　　陆知寒重新直起腰，“你不喜欢吗？”
　　用那种特别一点的方式。
　　姜宁对他抛过来的问题微微拧着眉头，偶尔被剥夺一次主动权确实很新鲜很有意思，尤其是陆知寒双腿打着颤，眼睫都被汗打湿的表情都完全展露在他的视野下。
　　是种精神和身体上的双层愉悦。
　　姜宁回过神时，陆知寒已经走回他的面前，身上带着点清爽的牙膏味道，他脖子上除了一点没擦干的水珠还有他昨天留下的牙印。
　　姜宁问：“腰和腿很酸吗？”
　　“有点。”陆知寒扣好衬衣的扣子，遮住了一段旖旎的印子，姜宁已经拿出了放在柜子里的精油。
　　“我给你按一下。”
　　陆知寒道：“我自己来。”
　　“你昨晚自己来的还不够？”姜宁单手掐着他的腰，把人摁回床上，“别乱动，弄完我还得去上课。”
　　--
　　周末。
　　姜宁陪着陆知寒去温泉度假地，见见客户顺便放松。
　　由于带着工作性质，所以今天的陆知寒依旧穿着很整齐的西装，外面披着一件长款的大衣。
　　姜宁则随性多了，他原本只穿了件卫衣，被勒令又在外面套了件棒球服，原本陆知寒还要让他再牛仔裤里再添条秋裤。
　　这个提议被他狠狠否决了。
　　临江这气候一年下不了两场雪，他不穿破洞裤都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到了地方后，姜宁下车。
　　酒店的工作人员替他们拿好行李，指引他们上楼。
　　今天一同前来的还有陆知寒的助理，朱助理道：“陆总，秋先生他们已经到了。”
　　“嗯。”陆知寒转头对姜宁道：“你要和我一起过去吗？不过我们可能会在饭席上聊点公事。”
　　酒店有供餐，陆知寒知道他不喜欢听他聊公事的场合，他嫌弃闷得慌。
　　姜宁对那个秋文彦的印象还不错，虽然第一次见面把他认错了，但是后面在陆学昭面前替他说话。
　　他难得点头，“去吧。”
　　把行李放在酒店房间后，姜宁跟着陆知寒去了预订好的包厢。
　　“陆先生，”秋文彦站起来和陆知寒握了握手，看到走在后面进来的姜宁，视线晃了晃，“陆先生，您怎么……”
　　姜宁左右看了看包厢的环境，回过头看到秋文彦紧紧看着自己，神情比起第一次见面克制很多，他把手从口袋拿出来，打了声招呼，“嗨，又见面了。”
　　秋文彦深吸了一口气，在克制自己的情绪，“请坐吧。”
　　姜宁挨着陆知寒坐下，除了他之外，陆知寒带来的助理和秋文彦身边的员工都是正装，但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突兀，拿着菜单，和陆知寒一边商量，一边点着喜欢吃的菜。
　　秋文彦目光灼灼地盯着姜宁那张太过相似的脸，那张他反复午夜梦回都会梦到的脸，在过去的接近二十年里已经成为了梦魇般如影随形。
　　那天在医院第一次遇见姜宁，原本已经稳定的病情彻底不受控制。
　　这个世界上会有着这么相似的人，是巧合，还是上天给他赎罪的机会？
　　如果当年雪语没有离开他，是不是他们也会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孩？或许长得和眼前的人差不多？
　　姜宁点好了单，将菜单递给对面的秋文彦。
　　秋文彦似乎才回过神，道了声谢然后接过，点完菜后的这段时间，一群人自然聊起了公事。
　　姜宁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他低头在桌子下面玩手机，玩了一会儿上菜了，他自顾自吃着，俨然一副完全是来度假的劲头。
　　而席间其他人就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了，他们这趟主要就是为了合作来的。
　　陆知寒跟了这个合作的单子很久，秋文彦那边一直很谨慎，没有明确拒绝他们，但也没有和他们正式签订合同。
　　姜宁胃口很好，闷头吃饱之后又玩了会儿手机，然后打了个哈欠对陆知寒低声说了什么，然后就出了门。
　　秋文彦不由地跟着看过去，直到人消失在视野里，他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陆知寒很早察觉到他的意图，知道秋文彦并不是那种意思的眼神，但还是产生了略微的不满。
　　姜宁不是他用来寄托思念的替代品。
　　“秋先生，此前我们也已经沟通过了好几次，我相信我们的诚意已经足够明显了，”陆知寒不打算再耗费过多的心力，话也直接了许多，道：“您如果不满意的话，只能期待下次合作了。”
　　他扫了一眼隔壁的助理。
　　收到指令的朱助理起身，收拾桌面上的文件。
　　秋文彦却主动开口了，“陆先生，我们并非对你们有意见，这是我们第一次试着开拓国内市场，难免在选择上会谨慎许多。”
　　他从西装外套内侧拿出钢笔，在合同上落下自己的名字，身侧的属下递过来公司的印章。
　　秋文彦将盖好印、签完名的合同递给陆知寒，“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陆知寒把合同交给助理，“下周一我们这边会提供几套方案，请注意查收。”
　　“好的，慢走。”
　　陆知寒他们离席后，秋文彦回头看向旁边的下属，能参与这种讨论的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员工，再信任不过的心腹。
　　“老周，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个少年，”秋文彦道：“不是我的心病又犯了，他真的太像雪语了。”
　　被叫做老周的是秋文彦身边的秘书，他皱着眉头，虽然他很想劝说秋文彦不要想太多了，但他却不免想起了记忆里那名漂亮飒爽的女人，江雪语，她是秋文彦这一生唯一的爱人。
　　她和秋文彦的性格不像，喜欢极限运动，喜欢周游世界，经常可以收到她从世界各地寄过来的明信片。
　　秋文彦担心她，却也无法阻止爱人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在一次跳伞的运动后，秋文彦对受伤的爱人提出了意见，希望她可以相对稳定一些。
　　但这也导致了两人爆发前所未有的争吵，他不会想到这是两人最后一次对话。
　　起初秋文彦只是以为爱人需要足够的冷静时间，和以前一样，他们也有过争吵，但等爱人散心后，过段时间就会回来了。
　　不过这次他没有等到爱人的回归。
　　在这过去的二十年里，他根据以前的明信片，走过每一个爱人去过的地方，追随着她的脚步，却始终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
　　后来，他看起了心理医生。
　　他很明白如果爱人还活着，绝对不会丢下他不回来。
　　秋文彦道：“你说如果她还在，我们的小孩会不会也这么大了？”


第54章 
　　这个假设太过于荒谬和离奇,但对于一个苦寻妻子数十年的男人而言，他的精神早就已经濒临极限。
　　他好不容易燃起来的希望,让人不忍直接掐灭。
　　老周道：“秋先生,您如果真的有这种怀疑的话，我让人去找一下他的个人资料，顺便再做一下鉴定。您决定吧？”
　　秋文彦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从喉间沉沉地嗯了声。
　　--
　　陆知寒拿着签下的合同，并没有多少高兴的情绪,他对旁边的助理等人道：“这段时间辛苦了，下周会给你们发项目奖金，今天就到这吧。”
　　“谢谢陆总。”
　　手下纷纷离去后,陆知寒乘着电梯回到酒店的房间。
　　他心里一直有股莫名的烦闷感，像是积蓄着一场快要落下的暴雨。
　　陆知寒莫名觉得这次让姜宁跟他出来见客户是一次很不明智的选择，但这份直觉他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似乎有什么可能,被他给遗忘了。
　　听到门口传来门锁解开的轻微“滴滴”声,原本靠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姜宁抬起头，看到陆知寒走进来，脸上挂着魂不守舍的表情。
　　姜宁随即放下了手机，“怎么了？”
　　陆知寒扯了扯衬衣上紧束的领带，借此得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他沉沉的目光落在姜宁的身上。
　　姜宁被他看得浑身发紧。
　　这种一言不发的场景太过于诡异，姜宁想了想自己应该没有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闯祸吧？
　　难道是他刚才走得太早了？
　　姜宁总觉得不可能是因为这种小事和他计较，但他还是带着点接近的意味，替陆知寒松了领带。
　　姜宁道：“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合作的事情不太顺利？”
　　他这段时间看到陆知寒对这次的合作很上心，时不时会加班开会,耗费了很多心神。
　　陆知寒道：“刚才合同已经签了。”
　　合同签了？那这不是好事吗？白纸黑字就算是想要违约，也得付一笔高额赔偿金。
　　姜宁微微皱着眉头。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些不太好的片段,以前他在姜家的时候，看到姜鸿志他们谈生意，有时候搞不定就会走些上不着台面的操作。
　　送房送车送女人。
　　当然有的还是直接和客户搞在一起，这些都不稀奇。
　　姜宁的视线在陆知寒那张清俊的脸上定住两秒，忽然，他蹙紧了眉头，“那家伙不会对你做了什么吧？他是不是提了什么恶心的交换条件？”
　　一个年龄能当他爸的老男人，看起来道貌岸然，结果居然是这样的人？！
　　火气上头的姜宁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他攥着拳头就要出去找人，气势汹汹得像是一头小狮子。
　　但他的手被陆知寒扯住了。
　　陆知寒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无奈，“不是你想的这样，我想可能是这段时间工作有些累了。”
　　姜宁狐疑，“真的？”
　　“真的，”陆知寒道：“我用不着为了一个合作案搭上我自己。”
　　确定陆知寒没有骗自己，姜宁走过去拉上窗帘，原本光亮的室内瞬间变得昏暗一片。
　　姜宁铺好床，拍了拍，“累就过来好好休息。”
　　陆知寒脱掉身上的西服，换了柔软的睡衣，躺下后一股力气掐着他的腰将他往里带了带。
　　姜宁几乎是将他整个人都圈进怀里。
　　“睡吧。”
　　陆知寒闭上眼睛，听到姜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等你晚上醒了我们去泡温泉，那个听说可以缓解疲劳。”
　　陆知寒嗯了声，放下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烦闷，渐进了梦中。
　　这个梦实在冗长杂乱的有些离奇，他梦到了母亲去世下葬，父亲远走，那年的车祸，汽油刺鼻的气味和浓烈的火苗，家人、自由、健康全部都在离他远去，无论怎么在梦中撕扯、哭喊，他所珍惜的全部都破碎了。
　　“陆知寒，陆知寒！”
　　急促的叫喊声像是一只手，将他从深不见底的下坠中扯了出来。
　　陆知寒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黑暗里发亮的眼睛，他恍惚了几秒，整个人就被深深地圈进了怀抱中。
　　“我怎么了？”
　　姜宁用指腹擦着他脸上的汗，“你刚才做噩梦了，不过现在没事了，那些梦里的都是假的。”
　　“现在有我陪着你。”
　　忽然，一道冰凉握住他的手指，陆知寒问他，“你会一直在的对吗？”
　　“我会。”姜宁反握住那截冰凉的腕骨，灼热的吻覆于柔软的皮肤，像是道宣言一样，“我会永远在。”
　　--
　　那天的噩梦仿佛就像是一个插曲，陆知寒很快调整好了状态，似乎真的只是因为那天太过疲惫了。
　　姜宁没课的时间会经常跑去训练中心，一来二去，训练中心的人也几乎都熟悉了这个面孔。
　　长得帅，不怎么讲话的大一学弟。
　　作为姜宁的指导老师，周涛完全没有想到他进步的速度这么快，直到有天晚上，他收到了姜宁发来的图片。
　　姜宁：【老师，您能帮我看下这里是什么问题吗？】
　　周涛看着图片上的仪器，顿了顿，问：【你在什么地方？】
　　姜宁：【在家】
　　周涛：【……？？】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在家里建了个训练基地的学生。
　　不过不管是怎么说，姜宁的进步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周涛这天找到他。
　　“我想先给你报名参赛，你不用紧张，一般情况下第一次参赛都是陪跑的，就当积累经验。”
　　他递过来一张表。
　　“填一下吧。”
　　“好的。”
　　姜宁填资料时，进来了几个学长学姐，“老师，气泵好像坏了，我们都不会修。”
　　姜宁正好填完了资料，放下笔，“我去看看吧。”
　　几人都有些迟疑，“学弟你可以吗？”
　　“试试吧。”
　　姜宁不会乱动训练中心的公用仪器，但他在家里拆过几次这台机，每个零件都研究过。
　　很快仪器恢复正常。
　　他擦了擦手，周围的学长们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这么快就修好了？”其中一人试了试，功能确实都恢复了正常，他震惊道：“学弟，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不会是开医疗器械厂的吧？”
　　不然现在的新生都这么牛的吗？
　　让他想想自己大一在干嘛？打游戏翘课，别说修仪器了，连个实验报告都还写不明白。
　　姜宁没有回答，只是之后在技能大赛预选的时候，他稳定地发挥出了自己的实力，高分进了正赛。
　　“牛啊。”孙航看到公示名单，“宁哥，你好像是我们这一届里唯一一个进正赛的。”
　　“听说学院的正赛能拿名次的，还可以有加分，还会被推荐选去参加全国赛。”
　　这些赛事的名次都是他们日后的跳板，无论是在本校继续读研，还是去国外交流学习，都需要本人足够优秀的履历。
　　赖元青他们开着玩笑道：“苟富贵勿相忘啊！”
　　“行了。”姜宁放下手里的课本，“到吃饭的点了，我请大家吃饭怎么样。”
　　“好耶！”
　　“宁哥大气！”
　　姜宁道：“你们选餐厅吧。”
　　他说着用手机给陆知寒发了条消息。
　　【今天室友聚餐，晚点回。】
　　几人往校门口的美食街走去。
　　“听说这边有家火锅店味道很不错，我们去试试吧。”
　　学校附近的东西物价都不贵，几个人划下来人均也不会过百，只是这附近大学数量有点多，他们在饭点需要等位。
　　他们在外面排了一会儿队，在这中间姜宁被要了几次联系方式，不过都被他一一回绝了。
　　几人开着玩笑说：“之前还有女生加我的微信，我以为春天来了，结果上来就是问我是不是和你一间宿舍，能不能把微信推过去。”
　　姜宁：“……”
　　“不过你放心，我怎么会出卖兄弟，”赖元青道：“不怕你打我，我还怕嫂子生气呢。”
　　几人谈笑着坐下吃饭。
　　姜宁看了一眼手机。
　　陆知寒没有回他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忙。
　　吃完饭后，姜宁开车回家。
　　在车库里他看到了一辆陌生的车，家里来客人了。
　　姜宁步行上的一楼，他隐约听到了模糊不清的谈话声音，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并不陌生的脸。
　　秋文彦和陆知寒坐在大厅正在说着什么，桌面上还摆着几份文件，看样子似乎是在聊公事？
　　但上次的合同不是说已经签了吗？还有什么补充协议？
　　忽然他脚边被撞了撞。
　　点点摇着尾巴在他的身边蹭来蹭去，姜宁连忙抱住它，“嘘。”
　　点点听话地坐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探头探脑的。
　　姜宁定睛往里面看了看，陆知寒的脸色很差，微微蹙着眉头，唇色比起平时更加苍白。
　　这不符合陆知寒一贯的办公作风。
　　让他一下子又想起了那天陆知寒睡觉时做噩梦的呓语。
　　虽然听不清他们讲话的内容，但姜宁已经开始生气了，他快步推开门，在两人都反应不及时，抓住秋文彦的衣领，皱着眉头凶狠地将人从沙发上扯起来。
　　“姜——”
　　秋文彦还没有来得及完整喊出姜宁的名字，就被重重的往后一推，连带着桌子上的东西也被一并丢了过来。
　　“带着你的东西从这里滚出去，”姜宁护在陆知寒的面前，他不在乎什么合不合作的，他只知道陆知寒不开心，所有的原因都是源自于眼前这人。
　　“别让我再看到你。”
　　一截冰凉的手指碰上姜宁滚烫的手背，让他的理智稍微回来了一点，但是陆知寒拉住他，“你别这么跟他讲话。”
　　姜宁瞬间被他的话击溃，回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从没有想过陆知寒会不向着自己说话。
　　“这次的合作就这么重要吗？”
　　明明都感到不适了，还要继续下去。
　　“我们刚才不是在聊合作的事，”陆知寒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姜宁，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其实并不是抛弃了你。”
　　他的话题转得太快，姜宁怔愣了好几秒。
　　在他被通知是假少爷，孤立无援时，他也有试过去寻找自己的父母，但各个方面都显示他是个孤儿，从来没有人来寻找过他。
　　“这不是抛弃是什么？”姜宁咬着后槽牙，“除非他们死了，不然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他们。”
　　陆知寒沉默了一瞬。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秋文彦身形晃了晃，他扶着胸口似乎快要站不住了，只是短短的这几分钟，他却仿佛像是又苍老了几岁。
　　“小宁……”
　　这么熟稔的称呼让姜宁狠狠皱了眉头，他冷冷看过去，从他激动的情绪起伏中察觉到了端倪。
　　陆知寒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
　　姜宁不由想起了秋文彦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嘴里喊着的女人名字，以及陆知寒曾经和他说的【妻子失踪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太好】。
　　一个荒唐到不能再荒唐的可能，涌上姜宁的心头。
　　姜宁的目光落在被他刚才亲手丢在地上的那些文件上，他缓缓蹲下，捡起其中一份他再熟悉不过的亲子鉴定报告。
　　曾经就是这份东西给他带来了无尽的梦魇和痛苦。
　　如今，姜宁再次翻开报告，指尖因为太过紧绷而轻轻颤抖着。
　　【关于秋文彦、江雪语和姜宁的DNA鉴定】
　　姜宁的眼睫颤动，视线缓缓挪到报告的最下方。
　　【鉴定结果：经过现有DNA分析结果，支持秋文彦、江雪语为姜宁的生物学父母亲】
　　姜宁只觉得自己的视野有些恍惚，这道信息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晕。
　　他把上面的话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法冷静的去消化这突然出现的父母。
　　早在很久之前，姜宁就已经筑起了高墙。
　　他不需要这种亲情。
　　秋文彦往前挪了半步，眼眶里包含泪水，张开双臂，“小宁……”
　　他的靠近引起了姜宁的强烈反感，“你离我远点，别以为你可以用这种东西捆绑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关系。”
　　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抚养关系。
　　秋文彦连忙道：“我不是要捆绑你，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怎么会不要你，我——”
　　“撕拉。”
　　姜宁当着他的面，将那份亲子鉴定撕碎丢进垃圾桶里，冷漠道：“你搞清楚，现在是我不想认你。”
　　他不需要知道是什么理由，也不想知道，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些亲情了。
　　姜宁说完转身上楼。
　　他回到二楼重重把门关上，世界仿佛又恢复了一片漆黑和寂寥。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姜宁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重新浮现刚才看到的鉴定结果。
　　他用手臂挡住眼睛。
　　为什么不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打乱他的生活？
　　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又来找他？
　　秋文彦不是很富有吗？想要从他身上拿走什么
　　屋外传来一串清浅的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前停下，敲了敲。
　　“姜宁，我可以进去吗？”
　　陆知寒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将他混乱的思绪拉扯了回来，回到了现实。
　　姜宁的声音发闷道：“门没锁。”
　　话音落下，陆知寒推门进来，逆着光只勾勒出他一个人的身形。
　　他身边并没有跟着其他人。
　　陆知寒开了一盏头顶的夜灯，亮度不至于刺眼，他合上门走到床边。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了许久，终于，姜宁先开了口打破了宁静。
　　“他刚才找你说什么了？”
　　陆知寒道：“他给我看了报告，感谢我对你的照顾，用接下来的合作案作为谢礼，希望我能让你回到他的身边。”
　　这就是姜宁进来前的全部内容。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姜宁抵触的情绪会这么激烈。
　　在这段时间的收敛和沉淀中，陆知寒都快要忘记了姜宁由始至终都是锋利的，他的喜怒都十分鲜明，而这恰恰是他和所有人都不同的地方。
　　不会因为利益而做出迎合，他始终都是他。
　　陆知寒回答后过了许久，房间又陷入了寂静。
　　姜宁想要知道他是否有答应收下那份价值不菲的“谢礼”，但是又害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缓缓起身，手臂环住他的腰，贴着陆知寒的后背。
　　“你要把我丢给他了吗？”
　　就像是以前被丢掉一样，如同废弃的垃圾，丢他出来自生自灭。
　　感受到身后人的小心翼翼和紧绷，陆知寒侧过身，如同安抚受伤的野兽一样轻轻抚着他的脊背。
　　“只要你不想走，我这里的门就会一直为你敞开。”
　　姜宁将脸埋在他的脖颈，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沉沉的呼吸声已经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波动很大。
　　他一下下抚着姜宁的背，感受到衣领隐隐的湿意，是他坚硬外壳下不易露出的柔软。
　　陆知寒声音放得很轻，“宇宙第一超级无敌帅又变成小哭包了？”
　　“我没哭。”
　　姜宁的声音哑的不像话，带着浓浓的鼻音却还不忘记嘴硬。
　　陆知寒顺着他嗯了声，“没哭，是我说错了。”
　　姜宁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后，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好在房间的灯光比较暗，周遭看得都不真切。
　　陆知寒递给他湿巾，“擦擦脸。”
　　姜宁接过擦着脸上的泪痕，他想这辈子的脸大概都在陆知寒的面前丢完了吧。
　　“感觉好点了吗？”
　　“嗯。”
　　陆知寒拿出了文件夹，里面是一沓纸，他放在床头，“这里面是你亲生父母的一些资料，和关于丢下你的事情始末调查，”
　　他起身，揉了揉姜宁的发顶。
　　“选择交给你自己，如果你想看就看吧。”
　　陆知寒起身合上门，将发泄的空间留给姜宁。
　　随着脚步声远去，房间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姜宁的目光落在床头的那沓纸上。
　　里面装着他所有想知道的东西。
　　姜宁打开灯，忍着眼睛的酸胀感，拆开了文件袋，也拆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江雪语和秋文彦发生争执后，选择独自回国，这趟行程她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是在孕晚期的时候住进了一家私立医院。
　　而生产当天，她和姜家夫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难产，所以整个医院上下乱做一团。
　　只是很可惜，最后江雪语羊水栓塞去世，由于随身的物品里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又加上为了掩盖医疗事故，这件事情被草草压了下来。
　　两名婴儿也因为混乱中，弄错了身份。
　　姜宁看完这份资料，胸膛里面翻涌着各种情绪，彻底让他坐立不安，这与他想象中被抛弃的背叛不同。
　　他看着资料里夹着女人的照片，这就是他的妈妈。
　　姜宁几乎是一夜无眠到天亮，第二天一早，他什么都没有吃，买了一束花赶往了墓地。
　　清晨的气温很低。
　　他的身上只披了一件随手拿的棒球服，但他感受不到冷意，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寂静无人的墓地被薄雾笼罩着，走过雾气，他在墓碑前遥遥看到了一道人影。
　　他佝偻地跪坐在碑前，身上穿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但已经不复以往的儒雅。
　　秋文彦不知道在这里枯坐了多久，他抱着墓碑，身上都是凝结的露水。
　　“对不起，对不起……”
　　他闭着眼睛，有些神志不清地喃喃着。
　　姜宁皱起眉头，他昨天看资料的时候瞥到了，秋文彦在后来的这些年身边没有别的女人，除了工作填满生活之外，整日活在自责愧疚中。
　　眼前的男人是他在世界上仅存的血脉至亲。
　　姜宁没法真的转身就走。
　　他喂了声，“你死不了吧？”
　　秋文彦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姜宁只能弯腰去碰他，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他的衣服湿漉漉的，体温却高的反常。
　　“真的是疯子，”姜宁气得丢下花，将人扛起来塞进车里，将车里的暖气开到最高，剥下身上的外套往副驾驶一丢。
　　“你最好给我清醒一点，活着到医院。”
　　秋文彦只觉得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了姜宁的声音，他喊道：“小宁，小宁……”
　　“吵死了。”
　　冷漠的声音让秋文彦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穿着单衫站在病床旁边的姜宁。
　　“这是做梦吗？”
　　“小宁，”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不顾手上还扎着输液管，抬手乱动，
　　姜宁啧了声，“你再动一下，我立马就走。”
　　反正人他救活了，之后怎么样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秋文彦听到他的话，立马就不动了。
　　这时候医生拿着单子进来，“你是秋文彦的家属吧，来，在这里签个名。”
　　“我不是。”
　　“你不是？你不是你把人送过来？”医生皱眉，“你们之间的矛盾不要影响我们做事。”
　　姜宁不得不提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离开后，秋文彦道：“小——”
　　姜宁冷冷瞥了他一眼。
　　秋文彦只能闭上嘴，过了一会儿憋出一句，“谢谢。”
　　“不客气，”姜宁冷冷地补了一句道：“就算是路边的小狗生病了，我也会送去医院的。”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姜宁靠着窗，懒懒抬起眼皮，看着外面白寥的天空，忽然有点想要抽烟的冲动。
　　但这是医院，而且他也不会抽。
　　这是一种想要找发泄口的情绪而已。
　　这时，门外焦急地跑过来一帮西装革履的家伙。
　　“秋先生，您没事吧？”老周脸上焦急万分，但看到站在旁边的姜宁，忽然整个人站直，弯腰鞠了个十分标准的九十度躬。
　　“少爷，欢迎您回来！”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这是单人病房，姜宁都感觉整个人麻了。
　　什么傻逼仪式？
　　然而跟在他身后的一帮人像是收到什么启发，跟着弯下腰，“少爷，欢迎您回来！”


第55章 
　　姜宁一时间很庆幸这病房的隔音还不错,不至于让他在其他病人的面前丢人。
　　他冷道：“你们别这么叫我。”
　　“是，少爷！”
　　姜宁：“……”
　　他原本想要发火说一些难听的话,但对上这一双双殷切深情的眼睛,他的话一时哽在喉咙里。
　　老周道：“少爷，您受苦了。”
　　老周看他的眼神仿佛是他在外流浪受了无数的苦，原地化身一副怜爱慈母的形象,和他身上穿的西装格格不入。
　　这倒是让姜宁不知道要怎么应对，只能冷冰冰地放下环在胸前的手,朝病房外走，“好好看着你们的老板吧，我走了。”
　　“少爷——”
　　姜宁啧了声,眯起眼睛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一群人这才噤声。
　　这么吵也不怕被赶出去。
　　在姜宁走出病房时，身后又传来十分执着的仪式，受了一个集体鞠躬,“少爷您慢走！”
　　姜宁：“……”
　　他回到车里,呆坐了一会儿。
　　秋文彦身边的这些人和他以前在姜家的那些员工佣人都不太一样，他可以看得出来在浮夸的背后是藏着真的感情，是由衷的在欢迎他回来。
　　欢迎他……
　　复杂的情绪在姜宁的胸膛里翻涌，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两下，他拿出手机。
　　陆知寒给他发消息。
　　【未婚夫】：你出门了？
　　姜宁回了个“现在回去。”然后开车回别墅,进门时身上只穿了那件单衫。
　　整个人都笼罩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
　　陆知寒起身拿过旁边衣杆上挂着的衣服，走过去披在他的身上，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怎么出去不穿多点？”
　　他把扣子一颗颗仔细替他扣好。
　　姜宁低头，在陆知寒扣到最后一颗时,伸手将他抱住，蹭了蹭他的脖颈,“今天去了趟墓地，还见到了秋文彦。”
　　“他生病了？”
　　“嗯。”姜宁道：“不过他身边有人照顾，不需要我。”
　　“那你饿不饿？早餐已经做好了，”陆知寒道：“吃完早餐回去睡一觉。”
　　“好。”
　　姜宁和往常一样坐下来吃早餐，陆知寒没有再问他多余的问题，温热的早点和身上的外套给他冰凉的身体带来了热量，姜宁感觉整个人都得到了喘息。
　　饭桌上除了热腾腾的早点，还放着点开胃的小菜。
　　酸萝卜，酸梅。
　　陆知寒的筷子朝这几碟小菜去了好几次，姜宁微微吃惊，他怎么记得陆知寒以前不吃这些东西的？
　　吃饱后，姜宁上楼睡觉，陆知寒还要处理一些公司的事务，去了书房。
　　姜宁昨天晚上一直没有合眼，早上还在医院来回折腾了这么久，身体早就已经感觉到疲惫了。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但真的闭上眼睛的瞬间，困意却和混乱的思绪互相拉扯，让他怎么都无法真的进入睡眠。
　　陆知寒处理好一些要紧的事务，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自从昨天聊崩之后，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和秋文彦解约的协议，但是发送过去后，对方却表现出了和他相反的意向。
　　【陆总，我是秋文彦，我很抱歉昨天不诚恳的态度冒犯了您，不过我不希望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您是一位非常好的合作对象。我会分清公事和私事，不会给您再带来困扰。】
　　这个解约的协议最终还是没能签成功，陆知寒从电脑前起身，走向姜宁的房间。
　　他很轻地推门走进去。
　　卧室中间的床隆起一团，姜宁闭着眼睛，睡着时眉头却还是紧皱着的。
　　陆知寒伸手想要替他抚平眉间的沟壑，但他指尖还未触碰到，姜宁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里没有多少睡意，看到是陆知寒时，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你忙完了？”
　　“嗯。”陆知寒道：“还睡不着？我那边有褪黑素，你要不要试着吃点再睡？”
　　姜宁伸手抱住他的腰，将人往床上带，从背后将人抱住，额头抵着他的背，“不，你忙完了就陪我睡一会儿吧，比那种东西有用。”
　　他贪恋着陆知寒身上这点香气，仿佛是他安全感的来源，那点迟到的睡意终于朝他席卷而来，很快他就抱着陆知寒睡着了，睡得很熟。
　　姜宁做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梦，他再次梦到了被赶出门的那天，天很暗，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
　　所有人都用一种厌恶和摆脱麻烦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滚，他就像是孤魂一样游荡在街上。
　　但画面由此跳转。
　　他听到了一阵从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回过头，点点扑进他的怀里，跟在小狗后面的人仿佛披着光，对他说：“姜宁，我来带你回家。”
　　再次醒来已经是天黑了，房间里暗的仿佛空无一物。
　　“好点了吗？”陆知寒问。
　　姜宁的思绪游离了几秒，慢慢回过神，意识到身边的人从未离开，“嗯，好多了。”
　　其实无论他是谁，他的身份高或者低，他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样就足够了。
　　--
　　放假的两天结束之后，姜宁回到学校上课，没人看出来他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由于临近学期末了，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翘课翘习惯的同学担心挂科，平时实验课分数低的更是担心和卷面分加一起凑不够60。
　　姜宁不仅需要复习，还要准备技能赛，两头的忙碌让他很快就压着他，把那点插曲忘在了脑后。
　　时间过得飞快。
　　他顺利拿了个技能赛的一等奖，是他到了大学以来第一个荣誉证书，还获得了参加全国赛的资格。
　　姜宁结束期末考试后，又到了寒假的时间，他才算是彻底闲了下来。
　　和他一样，陆知寒这段时间的公事也很忙，姜宁一个人在家里待了几天，待不住了。
　　他和往常放假一样，坐上去公司的车。
　　陆知寒道：“你要跟我过去？”
　　“嗯，怎么了？”以前陆知寒都不会拦着他，“难道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在他上学的这段时间，两个人都很忙，自然是聚少离多，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盖着被子纯睡觉。
　　到了公司时，他才知道是为什么。
　　不是什么金屋藏娇，而是藏了一帮秋文彦公司的下属。
　　在撞见那些熟悉的面孔时，姜宁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他还是太迟了，在公司这么多人的面前。
　　以老周为首的一帮下属，饱含深情高亢的喊道：“少爷！好久不见，您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姜宁：“……”
　　他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即使是已经习惯了被注视，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表情还是有点崩坏。
　　姜宁已经放弃劝说让他们正常点了，他道：“你们怎么会在这？”
　　“当然是工作需要，”老周道：“我们和陆总签订了很多合作协议，以后国内的市场，都由陆总他们这块负责。”
　　怪不得陆知寒这段时间这么忙！实在是用心太险恶了！
　　姜宁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带着浓浓的警惕，“他们没有又趁机提什么奇怪的要求吧？”
　　“没有，”陆知寒道：“只是正常的商务合作。”
　　秋文彦手里握着很多项技术，都是领先国内一大步的先进技术，自然是很多大公司争相拉拢的对象，开出了很多让利赔本的条件。
　　然而他们却选择了用很公平的条件，和他合作。
　　“那就好。”
　　姜宁还在犹豫要不要私下警告一次秋文彦时，他就自己送上门了。
　　秘书敲了敲门，“陆总，秋先生想要和您约一次午餐，谈谈项目的事情。”
　　陆知寒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了一边的姜宁。
　　姜宁道：“去就去，我和你一起去。”
　　中午时分。
　　姜宁和陆知寒离开公司。
　　公司群里瞬间活跃了起来。
　　[救命，我本来以为姜宁是家境普通的帅哥，靠脸吃饭，没有想到原来是豪门少爷]
　　[他也太低调了吧，之前完全都没有提过]
　　[秋家的企业规模在海外影响力很大的，算是老牌的豪门了，从上几代移民过去底蕴深厚，但还会经常做国内的捐赠公益。]
　　[怪不得最近我们和秋家合作这么密切，奖金都发了好几次，原来是搞联姻啊。]
　　[这样的联姻我太爱了，我希望陆总和姜宁99，公司效益越来越好，奖金都快收到手软了。]
　　姜宁跟着他们去原定定好的餐厅。
　　餐厅很安静，由服务生领着他们去专门的包间，打开门后里面没有其他人，就只有秋文彦一个。
　　包间的面积不大，更像是一个私密的小空间，适合朋友或者家人三两相聚。
　　姜宁脚步顿了顿，最终选择坐在陆知寒和秋文彦中间，将他们两个人隔开。
　　“看看想吃什么，”秋文彦将菜单递给他，另一本则递给了陆知寒，“这里我来过几次，招牌的那几样味道都不错。”
　　姜宁啪地合上菜单，开门见山问道：“是老周告诉你我来公司的吧？”
　　“是。”
　　“……”姜宁道：“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用这么多合作项目的名义接近，你也是挺下血本了。”
　　“陆总的能力值得我信任，就算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儿子，我也会选择他，”
　　秋文彦端起茶杯，他是长者，却放下身份地位主动致歉，“陆总，之前是我太过无礼，请您见谅。”
　　他当时情绪太过于激动，以至于知道姜宁在陆知寒的身边，误以为了两人真的是包养的关系。
　　所以他开出条件，想要让姜宁回到他的身边，在他的身边接受更好的教育，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但细细想来，陆知寒不愿意和他合作。
　　秋文彦扫过那只手上戴着的银戒，上次他其实就注意到陆知寒的手上戴着一枚不知名的戒指，不是什么大牌，却是爱人注满心意的礼物。
　　这种感情他又怎么会不了解？
　　他无比感谢在陆知寒对姜宁的照顾，但这份照顾是不求回报的，因为这是最珍贵的感情，是由自内心的爱。
　　“秋总言重了，”陆知寒端起茶杯，“我并没有您说的那么优秀，只是您心有所属罢了。”
　　姜宁在心里哼了声。
　　“你还算是有点眼光，”姜宁十分骄傲的语气，“我选的人当然是最好的。”
　　“姜宁。”
　　“干嘛？难道不是吗？”姜宁没有半点收敛，又重复了一遍，“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陆知寒无奈扶额，这样的夸奖在旁人的面前太过于自大，他并不是个高调爱炫耀的人。
　　而且对面还坐的是姜宁生理学意义上的父亲。
　　秋文彦道：“小宁说得没错，陆总不必自谦，您的确是我遇到最优秀的青年企业家。”
　　他说完看了一眼旁边的姜宁。
　　姜宁的手上也戴着一枚相同的戒指，看痕迹应该已经戴了有很长的时间。
　　比起不重要的性向问题，他更希望姜宁能过得开心快乐，身边有自己喜欢的人。
　　这顿饭难得吃得没有太过针锋相对，姜宁听着他们聊一些商业上的问题，原本没有怎么注意听，但不知道为什么聊着聊着话题就又偏了。
　　秋文彦说：“小宁现在学医会不会很辛苦，听说国内的教育环境压力很大。”
　　陆知寒道：“嗯，不过我会提醒他劳逸结合。”
　　“那就好。”秋文彦道：“你也不要太辛苦，注意身体，如果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帮忙的尽管开口。”
　　姜宁放下筷子，“你们聊公事就好好聊，干嘛把话题扯到我头上？还扯些有的没的。”
　　而且听着这语气和对话，奇怪得很，他还没有要和秋文彦认亲，干嘛用这么熟稔的语气说话。
　　吃完饭出来，他们回到了公司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知寒忽然道：“其实你并没有真的很讨厌这个父亲，不是吗？”
　　他很清楚姜宁真的讨厌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他愿意去见面，愿意讲话，说明他心里其实存在着一点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希冀。
　　想要靠近这份突然来的亲情，但又怕被再次伤害，所以选择了这种别扭的表达方式。
　　听到他的话，原本准备坐下的姜宁忽然僵住了，他冷哼了一声，转过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
　　临江的气温越来越低，转眼就临近了新年。
　　公司放了年假。
　　陆知寒也难得有了一个小长假，他今年并不打算出国过年，起的也比平时晚。
　　吃完饭后，陆知寒问：“要去买点年货吗？”
　　算起来今年应该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置办年货。
　　姜宁拿好钥匙在旁边等。
　　商场和车里都有暖气，所以他只穿了一件卫衣，没有穿外套。
　　陆知寒出来时身上裹了一件蓬松的羽绒服，里面穿着白色的毛衣，和高领的保暖秋衣，整个人都裹在厚厚的衣服里，只露出半张脸。
　　姜宁多看了他几眼。
　　虽然陆知寒以前也会穿得比较厚实，但今年似乎格外怕冷，外套的拉链都拉到了最上面。
　　他默默把车里的温度往上又调了点，彻底驱走了临江空气里烦人的湿冷。
　　从别墅到附近比较大型的商场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他开得慢，停好车回过头忽然发现陆知寒闭着眼睛睡着了。
　　是最近工作太多太疲惫了吗？
　　姜宁没有把人吵醒，他把车停到车库不容易被打扰的角落，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打游戏。
　　他开了第四局时，副驾驶的人动了动，迷茫地睁开眼睛似乎忘记了自己在哪里。
　　姜宁收好手机，“还困吗？要不回家睡？”
　　“我睡了很久吗？”
　　“一个多小时。”
　　陆知寒有些懊悔地揉了下眉头，“你怎么不叫我。”
　　“时间多，不急。”姜宁提议道：“要不你在这里睡，我上去买完就下来？”
　　“我和你一起上去。”
　　陆知寒打开车门，坐的时间太长了他有些腿麻，这时姜宁已经绕到了副驾驶握着他的手臂，将他搀扶了下来。
　　“慢点走，”姜宁握着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听着商场里热闹的新年歌曲，推着购物车，两人并肩而行在拥挤的人群里慢慢往前走。
　　他们购物清单里面的东西买的差不多了，陆知寒忽然停下脚步。
　　姜宁道：“走累了？”
　　“不是。”陆知寒站在零食区，“我想买点东西。”
　　“……？”
　　姜宁看着他走进零食区，在几排果脯的货架前停留，很认真地挑选了起来。
　　这也是年货吗？
　　他茫然间，陆知寒已经挑了一大堆放进购物车。
　　姜宁忍不住问：“是不是买的有点多了？”
　　家里过年就剩他们两个，陆知寒平时不吃零食，而他也基本不吃这些甜甜酸酸的东西。
　　陆知寒道：“可是我想吃。”
　　好吧。
　　果脯也算是健康的零食，多吃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负担。
　　但陆知寒接着往里走，停在各种辣味小零食面前，没多久又抱了一大堆回来。
　　姜宁：“……”
　　他犹疑问：“这，也是你想吃的？”
　　陆知寒点头。
　　这些完全称得上垃圾食品的小零食，相处这么久，姜宁还从来没有见他吃过。
　　一个会让他别在外面乱吃东西的人，忽然开始自己乱吃东西了？
　　陆知寒道：“我就想尝尝。”
　　最后，姜宁还是没有狠下心把东西放回去，带着一堆零食和年货去结了账。
　　在回来的路上，陆知寒等不及似的打开了一包酸梅，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红灯时，姜宁回头看他了一眼，被馋地张开嘴，“啊。”
　　陆知寒投喂了一颗。
　　放进嘴里时，姜宁就被酸得皱起了眉头。
　　“陆知寒你是整蛊我吧？”姜宁连忙抽了两张面纸，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这太酸了。”
　　陆知寒道：“会吗？”
　　姜宁感觉自己的牙都快要被酸掉了，偏偏副驾驶的人面不改色，像是完全和他味觉不在一个频道上。
　　这难道是什么基因突变吗？
　　从超市回来之后，姜宁让陆知寒先上去补觉了，他熟练地布置着家里的窗花、对联，弄完所有的东西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上楼进了房间。
　　以往他进门发出的声音就已经能把陆知寒给吵醒，但今天他都已经翻上床，钻进被子里，床上的人才被他身上的寒冷弄醒。
　　“你好冰。”
　　“捂一会儿就不冰了，”姜宁从背后抱着他，“你今天睡好久，工作是不是强度太大、太累了？”
　　陆知寒睡得迷糊，“没有……”
　　姜宁以为他是在逞强，“这么累，你还说没有。”
　　估计都累瘦了。
　　他伸手探进衣服下摆，和他预想中瘦的不成样子截然相反，小腹上覆着软乎乎的肉。
　　好像是比原本还要胖了一点？
　　陆知寒握住他的手，睁开眼睛，问他：“晚点和我去一趟秋家？”
　　“去那里干嘛？我不去。”
　　姜宁转过身，别扭地用背对着陆知寒。
　　他以为会听到陆知寒说那他也不去了，没想到的是，他道：“那你在家里吧，我一个人去拜访也可以。”
　　姜宁坐起来，“为什么非要过去？”
　　陆知寒：“拜访客户。”
　　姜宁：“……”
　　最后，姜宁在后备箱装了礼品盒和酒，按着导航的路线去到一处很幽静的庄园。
　　由于建成的时间久远，又有专人每年翻新保护，所以建筑外立面上整体保持着精细漂亮的雕花。
　　陆知寒走在前面，姜宁跟在后面，他板着脸随时想要逃走，越靠近那栋建筑他越想走。
　　开门时，里面热闹的聊天声和暖气扑了出来。
　　开门的是管家，他看到门外的两人时，张大嘴巴朝里喊，“先生！先生！陆总和少爷过来给您拜年了！”
　　里面的声音停滞了几秒，然后是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
　　姜宁默默收紧了礼品袋在手心的绳索，他最不会面对这种多人的聚会场合，因为无论他怎么表现，都会被挑剔说不成体统。
　　秋文彦率先走了出来，看到姜宁时眼睛都有了亮光，“小宁，知寒，快点进来，外面冷。”
　　他手里的东西被佣人接过，聚会的大厅里都是他不认识的人，萦绕着浓浓的和睦氛围。
　　显然这是场没有外人的家族聚会。
　　“小宁，知寒，来来来快坐下来，”距离他比较近的美妇人拉着他和陆知寒，将沙发最中间的位置让给他们，“你们来得突然，小姑这也没有准备什么东西给你们，这红包就当冲个喜气。”
　　姜宁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手里就被塞了个大红包。
　　他张着嘴，那个亲昵的称呼却叫不出来，但对方一点也没有在意，念叨着，“小宁这么大了，哥，你真的好福气。”
　　其余人也纷纷拿出了准备好的红包，不一会儿，姜宁的手里塞满了，面前的茶几上还放着给他们暖身的热茶。
　　“等会儿就可以吃饭了，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我再让厨房去加。”
　　这和姜宁想得不同，这份热情像是手里的热茶一样，喝下去浑身都暖热热的。
　　好奇怪。
　　难道这才是正常的家庭氛围吗？
　　姜宁缓缓看向一旁的秋文彦，察觉到他的目光，秋文彦有些紧张道：“要走了吗？再坐一会儿吧。”
　　姜宁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很轻的嗯了声。
　　吃饭时，背景放着春节的晚会，席间的气氛自然又放松，没有指责和争吵，也不是为了利益而聚，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庭聚会。
　　家人在身边，爱人在眼前。
　　姜宁有些恍惚，他在餐桌下悄然捏了下自己的手心，清晰的疼意让他打消了这是在做梦的可能。
　　餐桌上的汤是浓白的鱼汤，冒着热气，因为熬煮的时间足够久，喝起来没有一点腥味。
　　姜宁给陆知寒打了一碗。
　　陆知寒微微皱了下眉头，气味冲进鼻子，他胃里止不住开始翻腾，顾不上餐桌的礼仪，捂住嘴冲去了厕所。
　　姜宁愣了下，他连忙跟上去，“陆——”
　　他听到了陆知寒呕吐的声音。
　　心里冒出不好的预想，以前的陆知寒工作强度比现在强多了，也没有出现过什么身体的异常。
　　而最近太多反常的地方了。
　　里面呕吐的声音停止后，姜宁推门进去。
　　他看到陆知寒的眼眶有点红。
　　“你身体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姜宁的声线有些颤。
　　“没什么。”陆知寒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出去吃饭吧。”
　　“不行。”姜宁拉住他的手，“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他无法接受陆知寒的身体出现一点意外，光是想到有这种可能，他就觉得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无法呼吸。
　　姜宁拉着陆知寒走出厕所时，对上了一双双关心的眼睛，他喉咙滚了下，拿过陆知寒的外套，对秋文彦道：“爸，我带他去趟医院。”
　　秋文彦身形晃了下，反应过来后道：“我让司机送你们过去。”
　　“不用，”姜宁紧紧握着陆知寒的手腕，“我会照顾好他的，新年快乐。”
　　过年的夜晚公路几乎见不到车辆，黑色的跑车疾驰，很快就赶到了最近的医院。
　　挂号缴费抽血。
　　在等待结果的每一秒，他都无比的煎熬，为什么他这么粗心，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身为医学生为什么会连这点敏感度都没有。
　　陆知寒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要想太多，我每次复查都有做体检，每次的结果都很健康。”
　　但现在的姜宁根本听不见他的解释，直到医生拿着报告单走出来，“谁是陆知寒？”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医生，结果怎么样？”
　　医生道：“没什么事啊，他的身体很健康，你说的那些都是正常的妊娠反应。”
　　“噢噢，那就好。”姜宁松了一口气，过了几秒他回过神，“等下，医生你刚才说什么反应？”
　　“妊娠反应，”医生道：“通俗来说，就是怀孕了不舒服。”


第56章 
　　姜宁直接人傻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明白，但组合在一起他大脑直接一片空白宕机了。
　　他们之间确实没有做过那种方面的保护。
　　医生道：“你们不用怕,有一部分男性的特殊体质是易孕的,他目前的情况很不错，要是不放心的话，我给你们再开几个检查项目。”
　　“谢谢医生。”
　　陆知寒看着显然还有点没回过神的姜宁,这种问题他也没有考虑过，完全就是小概率事件,是个意外。
　　他不太喜欢计划外的事情。
　　而姜宁的年纪还小，上学读书需要消耗他更多的精力，如果他不喜欢,这个还称不上生命的小宝宝可以不要。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陆知寒的想法，肚子忽然被踹了一下，他皱着眉,好的,更不想要了。
　　崽：QAQ？？？
　　他们按照检查单，去科室做详细的检查。
　　整间医院都空空荡荡的，在等待结果出来的时间，姜宁很小声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
　　他们完全没有做好迎接一个生命的准备,这件事情发生的太突兀了，于是两人罕见地沉默了许久。
　　结果出来之后，一切都是正常的。
　　姜宁抓着医生问了很多问题，“会不会对本人身体有影响”、“要吃药吗？”、“有什么忌口吗？”、“需不需要做一些训练运动”
　　医生道：“我给你们开点维生素，其他的什么都不用,你放心吧，正常生活就可以了,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
　　姜宁看起来完全是个一头雾水的男大学生，这种事情对见多识广的医生而言再正常不过。
　　“你应该还是学生吧，”医生道：“这种事情你最好和家长商量一下，确定要不要这个小孩。”
　　“我知道了。”
　　拿完药后，姜宁去隔壁便利店买了瓶温水，还捎带买了一小包话梅。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一边打价格一边问道：“你也是去这附近公园看烟花的吧？”
　　“烟花？”
　　“是啊，十二点跨年有烟花秀，就在那边的公园。”
　　结完账后，姜宁打开车门坐进去，将手里的水拧开递给他，“现在还会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陆知寒就着热水把药给吃了。
　　他眼角的余光瞥着驾驶位上的姜宁，他抿着唇，抬起头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知寒道：“你如果不喜欢有小孩，我们可以不要。”
　　“不是！”
　　他怎么会不喜欢？
　　姜宁本人其实对小孩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欢，但那是他和陆知寒的，所以他还是喜欢的。
　　陆知寒微微挑眉。
　　车内放着舒缓的音乐，电台主持人的声音徐徐传来，“马上就要到新的一年了，祝福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漆黑的露天停车场只有两旁的路灯散发着光线，随着新年的钟声敲响，车外忽然升起绚烂的烟花。
　　“砰！砰！砰——”
　　烟花的倒影印在车窗上，像是打在地面的小水花。
　　陆知寒转头去看。
　　车窗外的光线落进他的眼睛，车内的电台声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他降下了一部分车窗。
　　遥远的烟花燃放声密密匝匝地传来，打消了车内的沉默，仿佛回到了之前夜晚，两人一起放烟花时的画面。
　　烟花一束接着一束盛放，陆知寒看得有些出神，忽然听到近在咫尺的姜宁道：“我会负责的。”
　　周围似乎又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知寒的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少年坚定的眼神中，兀的被他眼底的温度烫了一下。
　　“好。那我们留着。”
　　--
　　在医院门口看完了一场特殊的烟花秀，姜宁开车，往颐和山庄的方向开去。
　　听见停车的声音，点点从院子窜出来兴奋地往他们身上扑，眼睛亮晶晶的叫：“汪汪汪！！”
　　姜宁拉着它的项圈，教训道：“坐。”
　　点点乖巧坐下。
　　姜宁摸了摸它的狗头，道：“以后不许这么扑你的小爸了，他要给你添一个小伙伴。”
　　“汪汪汪！！”
　　点点虽然听不懂，但是十分捧场。
　　姜宁又摸了它两把，给它开了个罐头加餐，他刚才擅自加了个称呼，现在回头对上陆知寒的视线略微有些害羞，“你累吗？”
　　“嗯，有点。”
　　“那上去洗漱休息吧，”姜宁道：“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陆知寒坐在床尾的沙发上，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小家伙安分的很，从今天之前他都没有注意到ta的存在。
　　姜宁放完水出来，袖子随意地卷在手臂上，还沾着点没有完全擦干的水珠，“浴缸的水放好了——”
　　他看见陆知寒摸肚子，连忙走了过去在面前蹲了下来，“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陆知寒看他紧张的神情，胸口暖洋洋的，将柔软的毛衣衣摆往上扯，露出一截莹白的腰身。
　　“ta很乖，不信的话你可以靠近一点听。”
　　听？
　　姜宁愣了下，犹豫着侧过头将耳朵贴上柔软温热的皮肤。
　　“是不是很安静？”陆知寒揉着他的发顶，捧着他的脸抬起，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意识到自己有些紧张过头了，姜宁点头。
　　陆知寒起身去洗澡。
　　姜宁去阳台散了下脸上的热气和心里的躁动，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对他产生了不小的冲击。
　　口袋的手机响过好几次，他现在才有空拿出来看。
　　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小宁，你们怎么样了？】
　　【还好吗？我认识一些医学的专家，有需要的话尽管开口。】
　　……
　　不需要有备注，他都知道这些短信是谁发过来的。
　　姜宁想起了医生的叮嘱，他的家长目前也就只有秋文彦了。
　　他回拨了那个号码。
　　对面像是一直守在手机前似的，响铃的一秒就被接了起来。
　　秋文彦焦急的声音传来，“小宁，你们怎么样了？在哪家医院，要不要我让别的医生去看看？”
　　“不用，我们已经回来了，”姜宁道：“他没有什么问题。”
　　手机那头的人显然松了一口气，接着道：“这次是我准备不周，不知道知寒的口味，下次我会更注意的。”
　　听着他的声音，姜宁忽然道：“爸，我有点事情想要当面和你说。”
　　秋文彦愣了下，先前姜宁着急出门时喊了他一声，当时他虽然开心激动但觉得是姜宁紧张口误了而已。
　　直到现在再次听到这一声称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问：“我没听清，你刚才叫我什么？可以重复一遍吗？”
　　“……”姜宁无语，这个久违的称谓第一次说出口后，其他几次就变得不那么困难了，他重复道：“爸。”
　　“好，好，小宁，”秋文彦的声音激动得有些不稳，“你要说的事情着急吗？我过去找你？”
　　“挺急的。”
　　姜宁回头看了一眼快洗完澡的陆知寒，“不用了，等晚点我过去。”
　　他说完挂断电话走回卧室。
　　由于累了一天，在洗漱完躺下后陆知寒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连夜晚姜宁起身的动静都没有听到。
　　夜已经深了，但是秋家落地窗里还留着灯，似乎像是在等人。
　　一道车灯照过来，黑色的跑车从远处驶来。
　　姜宁停好车，摁了门铃。
　　屋子里面很快就传来了动静，秋文彦拉开门。
　　不久前热闹的一楼现在剩下秋文彦一个人，他身上连衣服都没有换，似乎一直在等姜宁过来。
　　姜宁在沙发坐下，秋文彦替他倒了杯热水，“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他高兴见到姜宁，但同时免不了担忧，如果不是什么大事的话，姜宁应该也不会连夜过来。
　　姜宁拿出了今天晚上的诊疗单，递了过去。
　　秋文彦皱着眉头接过，看到上面的诊断结果，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这是真的吗？！”
　　他整个人从前面的暮气沉沉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这是真的吗？小宁，是真的吗？”
　　姜宁点点头。
　　秋文彦将诊疗单捂在胸口，在大厅里走来走去，“那这么算的话，我很快就可以当爷爷了？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照片，“雪语，你听到了吗？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姜宁没想到他会高兴成这个样子，仿佛这个还没出生的小孩重新点燃了他的希望。
　　其实在很久以前，秋文彦就已经做好准备永远一个人生活了，但上天给他赎罪的机会，给他在故乡留下了一个亲生骨肉，甚至还有当爷爷的机会。
　　他怎么能不高兴？
　　秋文彦从喜悦的情绪里平复下来，用了很久才恢复了长者的冷静，“婴儿用品那些可以先让人准备着，不过这些都很好解决，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姜宁：“什么更重要的？”
　　“领结婚证，办婚礼，”秋文彦道：“这代表着你们从恋人关系正式变成了配偶关系。”
　　姜宁的脸瞬间红了。
　　他说的负责当然不是嘴巴上说说，这些他都会去做的。
　　秋文彦道：“小宁，这些年我缺席了父亲的位置这么久，但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以秋家的名义向陆家正式提出联姻。”
　　面对他祈求的语气，姜宁道：“如果我没有原谅你，现在就不可能坐在这和你聊这些了。”
　　他伸出手，原本想要给一个拥抱，但最终还是因为多年的生分，他只是拍了拍秋文彦的肩膀，“从那天在墓地开始，我就已经原谅你了。”
　　-
　　刚开年的临江还处于一片冬日的寒冷寂寥中，然而一个突然而来的消息让临江，甚至是整个商界都剧烈地震——
　　秋家突然神秘的宣布了唯一的继承人，紧接着马上就官宣了和陆家进行联姻。
　　电视媒体争相报道这个消息。
　　虽然两家属于不同的领域，但都是超大型企业，牵扯甚多，光是前不久的几项合作带来的增值效益，让人羡慕又嫉妒，口水都快流成河了。
　　一时之间，两家公司的股票大涨，还不等他们派请柬，就已经有无数名流巨贾殷勤地送来了贺礼和祝福。
　　姜家那边。
　　姜鸿志看到这则新闻直接笑了出声，“姜宁那个兔崽子真的是活该，看他现在还拽得起来吗？”
　　他早就说了，陆知寒作为企业家当然是以利益为主，结婚只会选择商业联姻，和姜宁那种穷小子不过就是玩玩而已，哪里会动什么真感情？
　　这不，还没有多久就和秋家的公子联姻了。
　　“咳咳咳，”已经六十多的姜德拿起旁边的鸡毛掸子，朝姜鸿志的身上招呼，“你知道秋家有多厉害吗？还坐在这里，不赶紧去给人送礼？”
　　姜鸿志往旁边一躲，“爸，你以为我不想吗？之前因为姜宁那个臭小子得罪了陆知寒，连合作都黄了，他们哪里还会给我发婚礼请柬？”
　　“这我不管，反正篓子是你捅出来的，你要是解决不了，也别想在公司里混日子！”
　　姜鸿志挨了他两棍子，不情不愿地起身下楼。
　　楼下他的后母年轻又美艳。
　　他顿时又换了副嘴脸，笑着靠近暧昧地亲了几口。
　　后母娇俏道：“你当心点。”
　　“怕什么？等那死老头子一死，你和公司还不都是我的。”
　　--
　　民政局
　　由于过年的几天是法定节假日，今天是开工第一天，来领证的人很多，车场满满当当的，姜宁绕了好几圈停好车。
　　他走下车，笔挺的手工西装衬得他整个人笔直挺拔，他极少穿浅色的礼服，更不用说是这种一层不染的雪白。
　　不过为了配合结婚领证，别说是穿白色了，就算是穿成花孔雀都可以。
　　“哇，好帅啊，”旁白刚领完证的小女生道：“这是在拍戏吗？”
　　姜宁看着民政局的招牌，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剑眉压着深邃狭长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日严肃很多。
　　女生小声道：“不过看起来好凶哦……”
　　男生拉着眼睛都看得不眨的女生离开，酸溜溜道：“别看了，这已经是别人家的。”
　　陆知寒从副驾驶下来，他身上的衣服和姜宁的是同一款，不过和姜宁气质的违和不同，他一向很适合穿白色，考虑到他不能穿的太紧，所以选的是偏休闲款的。
　　他身形偏瘦，就算是在这种时期也不出腹部有什么痕迹。
　　姜宁道：“真的要进去吗？”
　　“不是你要和我领证的吗？”陆知寒站在他的面前，伸手替他抚平衬衣上的小褶皱，抬起眼，“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怎么可能后悔？
　　姜宁就是紧张，紧张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他拉住陆知寒的手，看着眼前看不出丝毫紧张的这张脸，皱着眉头，颇有点不讲理的问：“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我昨天晚上紧张得都睡不着。”
　　陆知寒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睡着了？”
　　姜宁愣了下。
　　陆知寒道：“走吧，再不去排不上了。”
　　姜宁跟在他后面。
　　“所以你也紧张得睡不着咯，那我们一样，嘿嘿。”
　　姜宁走进民政局结婚登记处的大厅，陆知寒在前台和工作人员交流，他抬头看了一圈内部的装修。
　　大红的底色，两行很大的标语。
　　他没有来过民政局，但不得不说这儿的氛围比派出所好多了。
　　陆知寒回过头，“过来签名。”
　　“噢。”
　　姜宁连忙回过神，桌子上是一张《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陆知寒已经帮他把上面的部分给填好了。
　　就剩下最后声明人的签名。
　　他把名字签上去，工作人员拿来了印泥，“加盖到签字处，然后把双方证件都给我审核。”
　　资料审核结束后，工作人员道：“没有自己准备照片的话，过去那边拍照吧。”
　　登记处里有简单的拍照场地，但是没有提供精修，所以一部分人会选择在影楼拍完拿过来。
　　摄影师坐在电脑前，“坐吧两位帅哥。”
　　他拿起相机。
　　姜宁和陆知寒坐在红布前的长椅上，几盏大灯打在他们身上，更加凸显了五官的优势。
　　摄像师打趣道：“这么帅让我们普通人有压力了啊。”
　　“来，坐近一点。”
　　“不用那么紧张，笑一笑。”
　　姜宁的肩膀抵着肩膀，他抬起嘴角后几道闪光灯过去，他还有些没有回过神。
　　摄像师道：“非常好，这照片都不用修图了。”
　　拍完照片后，他们在等候区坐了下来。
　　在他们的前面还排着一对。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难捱，这时姜宁的手机震了震，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杜凯：【你还好吗？】
　　杜凯是他以前在国际学校的同学，之前两个人放假总是约着打游戏，但从杜凯去国外读书后，两人约游戏的时间就直线下降了。
　　换做是平时，这种不直接说事情的消息都会被他无视，但今天他心情不错，赏脸地回了消息。
　　姜宁回：【没空，不打游戏】
　　杜凯：【不是游戏的事，就是你看最近的新闻了吗？陆家和秋家订婚了……】
　　他放假回国听到这个消息，人都傻了，因为之前去网咖打游戏时，他记得姜宁和陆家那位绝对不止是普通关系这么简单。
　　当时他还为姜宁感到开心，找到了一个这么关心他的人。
　　只不过短短的时间，物是人非，这个人转头就要和别人联姻了。
　　姜宁虽然看着是个很冷漠的人，但内心很善良，很重感情。
　　杜凯怕发生这种事情，姜宁会颓废或者自暴自弃做出点什么偏激的事情。
　　然而手机震了震，那边回了句。
　　姜宁：【所以呢？】
　　杜凯：？？？
　　怎么这么淡定？
　　杜凯：【宁哥，有委屈不用憋着，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姜宁：【……】
　　姜宁：【你有病是不是？】
　　杜凯：【被横刀夺爱的痛我懂，不必掩饰。】
　　姜宁举起手机，随手结婚登记处的前台，拍了张照发了过去。
　　杜凯：【什么情况？？？】
　　杜凯：【你在结婚登记处？不是和秋家的继承人联姻吗？】
　　杜凯：【不是吧兄弟，难道你就是秋家的？？？】
　　这时，广播叫到了他们的号。
　　姜宁放下手机，任由消息狂震走上宣誓台。
　　颁证员：“两位好，我是临江民政局颁证员，很高兴可以为两位颁发结婚证。”
　　颁证员：“请问您是陆知寒先生吗？”
　　陆知寒：“是。”
　　颁证员：“请问您是姜宁先生吗？”
　　姜宁：“是。”
　　“好的。”颁证员道：“我国婚姻法实行婚姻自由，双方有义务共同维护平等、和谐的婚姻关系。两位是否可以做到？”
　　“可以。”
　　颁证员：“请二位上前领取结婚证。”
　　姜宁从他的手里接过那本红色的小证，很轻，打开后上面有着他们肩膀挨着肩膀亲昵的合照。
　　颁证员：“从这一刻开始，二位婚姻关系正式成立，受法律保护，祝二位新婚快乐！”
　　--
　　杜凯焦急的等待姜宁回他消息，但是十五分钟过去了，对面毫无动静，直到他看到了姜宁常年空着的朋友圈，多了一条新发布。
　　姜宁：愿望清单里没有的附加项【图片】
　　图片里是一张新鲜出炉的结婚证，照片上的人正是他的宁哥，和那位大名鼎鼎的陆总。
　　杜凯：！！！
　　这反转，太刺激了！
　　原来宁哥不是什么豪门弃子，而是什么真正的豪门秋家的继承人？！
　　姜宁的宿舍507一直有个四人群，只不过大部分都是他们三个在聊，姜宁很少冒泡。
　　孙航把姜宁朋友圈的图片发在群里，【这什么情况？？】
　　崔广源：【被盗号了吧？】
　　赖元青：【但是照片不像是p的啊。】
　　他们只是家境普通的大学生，平时不关注这些商业的消息，所以都@了姜宁，【兄弟，这不会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惩罚？还是什么整蛊吧？】
　　姜宁：【照片是真的。】
　　三人：【？？？！！】
　　不是，这是不是太快了？
　　他们好像还是大学生啊，怎么就有人开始结婚了？
　　因为大学结婚加学分吗？还是可以开实习证明？
　　姜宁难得又发了一条消息。
　　映入眼帘的是个精美的电子请柬。
　　姜宁：【我的婚礼，有空记得来，记得随份子。】


第57章 
　　姜宁在发出朋友圈后,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一直进消息，有私聊的消息,但大部分都是点赞和评论。
　　【徐国胜班主任：[大拇指][大拇指]】
　　【赵子谦：新婚快乐！！】
　　【孙航：宁哥英年早婚！此时507还是单身狗的我狠狠慕了！】
　　【杜凯：婚礼什么时候？】
　　……
　　这条朋友圈不知道是被谁转发到学校的论坛里,把图片上的名字和照片简单打了码。
　　【救命，医学院新晋校草姜宁结婚了，今天刚领的证,有图为证】
　　这个帖子一发出来，标题后就带上了hot。
　　[绝对不可能！姜宁不是才大一吗？怎么可能领证？！（尖叫）（扭曲）（失去理智）（彻底疯狂）（激烈地爬行）]
　　[帅哥已经是别人家的了呜呜]
　　[这不是很早就有预兆了吗？如果不是真爱,谁会24小时手上都戴着戒指舍不得脱？]
　　[果然人和人之间的人生进度差太多了，我还在这干饭打游戏，人家就已经结婚领证了]
　　[楼主别打码啊,我超级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让生人勿进的姜宁这么爱。]
　　[好奇+1！]
　　楼主被@了无数次，终于出来回复道：[家人们,不是我不想发,只是隔壁那位我是真的惹不起。]
　　[啥意思啊？？？]
　　他这么一说，好奇的人就更多了，在楼主跑路前丢下了一句话，[你们最近留意新闻就知道了。]
　　姜宁领完证之后心情并没有比来之前平静，他将那本红色的结婚证放在西装外套内侧的口袋,在衬衣第二颗扣子的高度，贴着心脏。
　　车行驶在公路上，比起平日的拥挤熙攘，今天的车道格外宽敞。
　　在原本需要掉头的位置，姜宁直直开了过去,开出去许久之后他才回过神。
　　这条路不是别的，而是他走多千百遍的,通向临江一中的路。
　　那个他曾经厌弃、迫切想要逃离的地方。
　　但又是什么时候让他产生不同的情绪，甚至是对这里产生怀念的呢？
　　他的记忆不断地往前回溯，在一片黑暗中亮起是在那间喧闹的办公室里，陆知寒如同许愿成真般的出现，对他说，‘姜宁，我来带你回家’。
　　周围的街景逐渐变得老旧，如同时光披上的外衣，车道也渐渐变得狭窄，他远远看到了被树木掩映的学校大门。
　　这里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和他们毕业离开时的场景别无二致。
　　陆知寒道：“怎么来这里了？”
　　“突然很想来，”姜宁在路边停好车，转过头，期待地看着陆知寒道：“进去看看？”
　　换做是以前，姜宁绝对不相信自己天天想着翻墙出学校，居然会再毕业后重新回到这个地方。
　　由于学校还是寒假时期，大门紧闭，只有保安亭里穿军大衣的保安大叔，手机里放着大明王朝的老剧。
　　姜宁敲了敲窗子。
　　保安大叔抬起头，在看到姜宁那张脸时，还不等姜宁解释自己是毕业生，他就道：“我还认得你，怎么了？不是毕业了还过来啊。”
　　姜宁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问：“嗯，可以进去看下吗？”
　　“可以啊，”保安大叔从亭子走出来，打开那扇铁门，“不过现在放假，里面没什么人。”
　　校道上格外安静，除了时不时的鸟叫声外，就只剩下了他们的脚步声。
　　这条路他走过太多遍，在那间办公室前，隔着窗户看了一眼里面没有什么变化的桌椅。
　　“之前你过来找我，见到我第一眼是不是有点失望？”
　　毕竟比起小时候还称得上是可爱的他，在临江一中时，讨厌他的人很多，他也很讨厌自己，阴郁又尖锐，只会用最极端的方式处理问题。
　　“不是失望，”陆知寒道：“我有些后悔来得太迟了。”
　　他在知道姜家对姜宁做的事情，在回国后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看到以往受一点欺负就会委屈着跟他抱怨的小朋友，却被一群人欺负。
　　“哪有什么迟不迟的，你本来就没有义务来找我。”姜宁道：“而且你找到我了。”
　　在他放弃自己的边缘，找到了他。
　　姜宁不擅长讲这些话，也不喜欢把自己放在弱者惨兮兮的位置，他一边说一边往教室的方向走。
　　“其实当时也没有谁敢欺负我，他们都怕我，大部分人都恨不得绕着我走。”
　　他曾经的教室，最后一排的固定位置靠着窗。
　　窗外栽种的是四季常青的榕树，在冬季它的叶子虽然不如夏季的茂密，但望出去也是一片绿色。
　　姜宁很喜欢在这个位置，安静不被打扰，将自己和整个世界切分开。
　　曾经堆着无数书本试卷的课桌上空无一物，他拉开椅子坐下，和大学截然不同的感觉重新涌了上来，仿佛又回到了无数个燥热的午后。
　　陆知寒不在的那一年，他刷了很多很多的题，数不清，但是他知道每写一题，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近一点。
　　身边的椅子被拉开，陆知寒坐了下来。
　　姜宁身边常年空着的那张桌子，他没有同桌，或者说不喜欢别人和自己靠得太近。
　　但换成了陆知寒的感觉完全不同。
　　临江一中对早恋抓得很严，班级里的小情侣总是怕被班主任抓到，但又会忍不住偷偷摸摸靠近。
　　忽然，陆知寒垂在身侧的手被一道熟悉的温暖碰了碰。
　　姜宁道：“张开手。”
　　他手心里被塞了什么，陆知寒低下头看到姜宁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一颗酸梅糖。
　　陆知寒抬眼，在一片绿色前，少年依旧是那个少年，他随意懒散地撑着下巴望着窗外。
　　而桌子下的手却和他相牵。
　　在这样的环境下，陆知寒道：“你要和我早恋吗？”
　　姜宁眼睫颤了颤，故意装出来的淡定被他的一句话打破，忍不住的想，要是真的算起来，他早在中学就已经喜欢上了陆知寒，已经算早恋了。
　　一点糖纸被拆开的声音落入他微烫的耳尖。
　　姜宁回过头。
　　椅子在瓷砖上挪动擦出一点尖锐的声音，姜宁撑着下巴的手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在冬日并不温暖的午后，陆知寒齿间的酸梅，酸、涩，只有细细品尝才可以分出一点细微的甜味。
　　他却一点都不嫌，任由酸涩充满了口腔。
　　在安静的教室里，只有他们略显混乱的呼吸声。
　　-
　　领完证后，他们在学校逛了一遍，从校门出来的时候姜宁脚步顿了顿，他看着陆知寒脖子上还戴着他织的那条围巾。
　　“我再去个地方。”
　　开在校门口的精品店还是原本的粉色装修，学生放假，老板娘在收银台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偶像剧。
　　毕竟看久了中学那帮臭小子，她心里也怪烦的。
　　“老板——”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老板娘抬起头，她眼睛晃了晃，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个穿着白色正装的帅哥，手里的瓜子都忘记磕了。
　　这比起偶像剧里的主角还帅。
　　哪里是她这个开在小巷子里的小店能招呼的。
　　姜宁道：“没有颜色浅一点的毛线了吗？”
　　“有，当然有。”老板娘看了一眼姜宁的脸，道：“小帅哥，我怎么觉得你这么眼熟？”
　　“之前来过一次。”
　　老板娘想起来了，她这儿本来就很少会有男生来，更别说是长得帅的，还来买毛线球。
　　她回头瞄了一眼，“哇，这个是成品吗？”
　　陆知寒像是一捧雪，又冷又难靠近，穿戴都很贵气，就连他颈间系着的围巾看起来都贵了好多。
　　虽然她卖的东西不贵，但都是挑的质量好，毕竟卖的对象都是学生，在安全这一块她可以保证。
　　送走两人后，老板娘重新坐下打算看剧，不小心点到了手机上的推送，看着上面的联姻新闻。
　　等等。
　　这上面的大老板照片怎么有点眼熟。
　　她抬起头，顺着狭窄的小巷子看出去，电线杆凌乱的线路将天空切成很多快，两边的墙面上残留着撕不下来的小广告。
　　两个人并肩而行，个子比较高的男生手里领着她店里粉色的包装袋，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悄然握住了身边的人，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不像是冷冰冰的新闻报道里那样，为了利益的婚姻，而是像无数陷入爱情的恋人般，互相珍惜着。
　　-
　　姜宁把买的材料放在车后座，这才绕到前面坐下，“我给你织一条新的，旧的那个就可以不要了。”
　　陆知寒半张脸埋在柔软的围巾里，低头看了一眼绣在尾部的那几个隐晦的英文字母。
　　异国他乡的治疗里，他无数次摩挲着这三个字母，汲取着温暖，“其实这条围巾还可以继续戴。”
　　“这都洗的发白了，”姜宁回头愣了下，陆知寒半张脸埋在他送的那条并值钱的围巾，格外的珍视，就像是他还会一直带着陆知寒送给他的那两支钢笔。
　　就算是已经不好用了，但只要放在那里，心就会感到安定。
　　姜宁耳朵微烫，收回视线，“随便你了，反正我东西都买了，你喜欢留着这一条那就到时换着戴。”
　　姜宁开车从这里离开，朝着秋家的方向驶去。
　　这栋占地面积很大的老式建筑好像和秋文彦本人一样，原本暮气沉沉，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被精心拾掇后，焕然一新。
　　他停好车，推开门听到了嘈杂的聊天声。
　　沙发上热热闹闹的。
　　秋家的底蕴很深，家人之间互相扶持，所以不存在什么利益的冲突。
　　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各种东西，有好多种请柬、喜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还出现了本不应该这么早出现的小孩衣服、玩具、奶粉。
　　“哎呀终于回来了啊！”姜宁的小姑朝他们招手，“快点过来，来，这是给你们的！新婚快乐！”
　　姜宁无奈，“红包上次不是给过了吗？”
　　“这不一样，”小姑道：“上次是新年，这次是庆祝你们领证呀。说起来你们怎么去那么久，不会没领到吧？”
　　“当然领了。”
　　“那给我们看看呗？”
　　一群都几十岁的人了，还对一张结婚证这么感兴趣。
　　姜宁这么想着从外套口袋里往外拿，“只看一会儿就好了，别给我弄坏了。”
　　他自己都还没有看够。
　　“哇！照片拍得很帅哦，”一群人围着看，不知道又是哪位亲戚捂着嘴笑，“这看起来就是有夫妻相。”
　　“文彦真的太好运了，又可以当爸又可以当爷爷的，估计笑得晚上都睡不着。”
　　“对了，你不是要给东西吗？结婚证都在这了，还不快点给哦。”
　　秋文彦眼眶都泛泪光了，听到这句提醒连忙擦了擦眼泪，上楼从保险柜里拿出了厚厚一沓纸。
　　楼下的姜宁和陆知寒被围在中间，看着被放在面前的几款纸质的喜帖，皱眉对陆知寒，“你挑吧，我实在看不懂。”
　　婚礼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从这种小细节到婚礼的场地，事无巨细，姜宁没有策划的经验，这些都按着陆知寒他们的安排走。
　　聊着聊着，姜宁又觉得像是在开会了。
　　还好他这辈子就结一次婚。
　　姜宁听着他们商量，拿过旁边的婴儿衣服，比划了下，就只比他的手大一点。
　　好小巧。
　　这么小的东西，他们到时候真的可以养活吗？
　　虽然他养过点点，不过养人和养狗应该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秋文彦拿着东西下来，姜宁瞥了一眼，不懂他手里的东西是什么，更不懂这里面的价值。
　　“知寒，”秋文彦道：“很感谢你的付出，我明白你可能不需要这些物质层面上的东西，但这些都是我作为长辈的一些心意，也算是我们家的一种传统，希望你不要拒绝。”
　　陆知寒翻开看了一下，眼底闪过讶异，他将这沓东西退了回去，“我没有办法接受这么贵重的心意。”
　　“跟他客气什么，”姜宁道：“他给的你就收着呗，反正他也给不了别人了。”
　　陆知寒：“……”
　　他侧头看了一眼还在摆弄小衣服的姜宁，深深感到无奈，他之所以答应以联姻的形式只是对双方都有利，但并不是为了能从秋家得到什么。
　　这笔赠予不在他们的合作范围内，属于私人赠予，除了股票期权还有很多价格不菲的实体资产。
　　秋文彦道：“你收下吧。”
　　“对啊对啊，就当改口费了，”旁边的阿姨笑着道：“你管他叫爸，他又白占便宜捡了这么大的儿子。”
　　姜宁也停下走神，转头盯着他看。
　　陆知寒经历过很多很多比眼前更加棘手的场面，但却因为这个小小的要求而产生了一点涟漪，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好心情，道：“谢谢爸。”
　　“真好听，”秋文彦又要抹眼泪了，“如果可以再听一次——”
　　“想得美。”姜宁连忙抱住陆知寒，十分吝啬，“喊一次你就自己偷着去乐吧。”
　　“哈哈哈哈。”
　　“小宁看不得老婆受一点委屈。”
　　--
　　考虑到陆知寒的情况，所以他们把婚礼的时间定的比较近，不过不代表就敷衍潦草。
　　他们一共准备了两场。
　　一场对外款待商界合作对象，地址定在展览中心的会场，大部分人收到的也是这份请柬。
　　比较熟悉的亲朋戚友则会收到两份，场地是秋家的一处私人度假庄园，有大片的绿地，环境清幽，平时从不对外开放。
　　由于不止一场，所以当天的婚服也需要准备好几套。
　　几套礼服都是工坊精心刺绣一针一线手工缝制的。从下订单手工定制，高价加急，赶在婚礼的日期前准时送了过来。
　　其中有一套比较特殊，整体是偏传统的中式服装，大面积的红色，上面绣着金色的刺绣。
　　姜宁先换好出来。
　　他第一次穿这种类型的衣服，总觉得怪怪的。
　　这时，房间的门打开，和他穿着同款的陆知寒走了出来，显然大家都是第一次穿这种衣服。
　　他犹疑道：“这一身好看吗？”
　　落地镜里的陆知寒肤色被正红色衬得格外白，和姜宁怎么读书都掩饰不住的痞气不同，他看起来就是个书卷气很重的俊美新郎官。
　　“你穿什么会不好看吗？”姜宁走到他的旁边，看着镜子里并肩的身影，嘴比脑子更快说道：“我想今天就和你结婚。”
　　身旁的佣人都忍不住噗嗤笑了出声，姜宁顿时就脸红了。
　　他狠狠往后一瞪，一张又凶又红的帅脸非但没有让几名佣人害怕，反而因为知道他的性子，特意打趣道：“少爷您别急，定的日期马上就到了。”
　　他们换好衣服后，摄像师按照预定的时间上门。
　　一般的婚礼约拍都会选择专门的外景，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家雇主直接选择在家里拍摄。
　　有这么精美的别墅，谁还会去那些千篇一律的景区拍？
　　其实选择简单的拍摄也是考虑到时间和精力的问题，毕竟拍完都已经到了晚上。
　　姜宁困得洗漱完都提前睡了过去。
　　陆知寒还要处理一些公司上的问题，晚上在书房，他接到了个越洋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陆学昭的声音，“联姻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知会我一声？陆知寒，你心里是不是早就忘记了还有我这个父亲。”
　　“……”陆知寒道：“你对我挑的人不满意，我认为不需要再让你心烦。”
　　之前在医院复诊时，陆学昭强烈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他并不想在所有人都高兴的日子再让他出现。
　　“不满？你和秋家的继承人联姻我怎么会不满？我高兴还来不及，”陆学昭道：“虽然不是我选定的人，但家世这一块我们还算是高攀。”
　　“陆学昭。”
　　陆知寒突然冷冷地打断了他，“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在医院说的话？”
　　陆学昭：“什么？”
　　陆知寒冷冷重复：“你说，我和他不会有未来。”
　　陆学昭回忆起了那天，只有他们和那个被姜家丢弃的假少爷，而秋家之前一直没有听说过有什么继承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心头，还不等他问出口，就听到电话那头冷冷道：“很遗憾，你的话没有成真。”
　　--
　　到了婚礼定好的那一天。
　　陆家的宅子前铺着红色的地毯，花园里是特意移植的鲜花，门口放着两人的婚服合照海报。
　　按照定好的时间，婚车到了陆家的门口。
　　姜宁从车上下来，在无数熟人的围观下他手心都在出汗，身体控制不住紧绷，明明回过无数次的家，走过无数次的楼梯都变得陌生起来。
　　原本贴在墙上的过年窗花，此时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囍字。
　　他走到陆知寒的房间门口。
　　身后秋文彦的下属们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呐喊道：“少爷加油！！把人接出来！！”
　　“闭嘴。”
　　姜宁本来就紧张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抬手敲房门，声音紧张得有些发颤，“我来接人了，可以开一下门吗？”
　　房间里显然不止一个人，听到他的话都在笑，隔着一道门喊道：“你来接人，来接谁啊？我们听不清。”
　　“对啊，你不说今天可进不了这扇门哦。”
　　姜宁其实知道很多种方法可以打开这个门，他知道备用钥匙在哪，也知道电闸在哪，只要没电，感应器失效就会自动打开。
　　但他没有那么做。
　　姜宁往前又走了一点，黑发下的耳尖已经完全红透了，手贴着门，在周围嘈杂起哄声中，顺着他们的调侃，很小声地问：“可以给我开下门吗？我来接，接我老婆……”


第58章 
　　房间里的笑声都传到了屋外,陆知寒仿佛可以看到姜宁在众人里羞窘的模样，道：“别闹他了,开门让他进来吧。”
　　“哎呀,嫂子你太心软了，”姜宁平时在学校那么拽，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能闹他的机会,这帮人怎么会这么容易放过。
　　“我们还提前准备了道具呢。”
　　姜宁看着门缝下，被塞出来一张什么东西。
　　他拿起来一看。
　　这是一张理综试卷。
　　他都已经结束高考了,怎么还用这种东西弄他？？
　　偏偏里面的人幽幽道：“不要想着可以乱写，我们有准备正确答案，要达到95%的正确率才能进来哦。”
　　“……”
　　姜宁只能借了支笔,在门口飞快地填着答案，他觉得大概高考都没有这么紧张。
　　他填的速度快得离谱，都让人怀疑是不是在乱写。
　　屋外的人想要帮他一起做,一帮都是各种名牌大学的下属和同学凑过去,看到复杂的题目都是两眼一黑，完全无从落笔。
　　但凡这里结束了高考的人，都看不懂他是不是写的正确答案。
　　没有用其他方法辅助，姜宁在房门前飞快写完了这张卷子，他重新塞回去。
　　过了一会儿,门咔的打开了。
　　姜宁刚想要松一口气，就被扑面而来的红布糊了一脸，他的眼睛被突然蒙住，视野里只剩下整片模糊的红色。
　　“最后一关了，”杜凯贱兮兮地把红布在姜宁的后脑勺打了个结,“宁哥，平时牵手这么多次,只凭着摸手把自己老婆摸出来应该不难吧？”
　　“……”
　　姜宁咬了咬后槽牙。
　　这帮人真的是。
　　杜凯见他在西装外套里摸索着什么，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是不是他们玩得太大了，姜宁生气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降低点难度，忽然一封红包甩在他的脸上，姜宁道：“收了钱站一边去，不要妨碍我。”
　　收钱手软，杜凯连忙道：“是是是，您请。”
　　这种小把戏对姜宁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他牵过那只手无数次，温度，触感，指节的每一截起伏，就算是蒙住了眼睛，也能从心里找到答案。
　　姜宁站在最后一个人的面前，伸出手，在握住指尖的那一下，熟悉的触感涌了上来。
　　不需要再仔细确认，姜宁十分坚定道：“找到你了。”
　　他扯下眼罩，和光线一起涌进来的是站在他面前的陆知寒，被簇拥在众人的中间，一身纯白如雪的西装，胸前的衣襟还别着一朵小花。
　　“啪——！”
　　周围的礼花炸响。
　　五彩缤纷的彩条亮片飘摇而下，落在两人的头上，身上，“恭喜恭喜！宁哥，新婚快乐！”
　　身后跟随的下属纷纷替姜宁拿出红包，发给在场的人，每一个红包上都着祝福语。
　　“沾沾喜气，沾沾喜气。”
　　“大家接了桃花运，明天就脱单。”
　　周围嘈杂又拥挤，却是种让人无法讨厌的热闹。
　　“辛苦了，”陆知寒笑着，替他摘掉头上沾着的一点亮晶晶的彩带，“他们非要闹你。”
　　姜宁反握住他的手腕，力道稳稳传过来，他目光灼灼，“走吧，跟我去结婚。”
　　--
　　会展中心的门口围着一大批记者，大部分是财经的，冲着颜值来的也有娱乐版块的，所有人都翘首以盼。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快看！”
　　所有人都架起了长枪短炮，为的就是第一手的现场照片，他们可等了几个小时了。
　　一列车队整齐的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井然有序，每一辆炫酷昂贵的车都如同钢铁野兽，偏偏它们的身上都装点着精致浪漫的鲜花，像是穿着小裙子的钢铁侠。
　　车队停下后，记者们都涌到了最前面的劳斯莱斯面前，把车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隔着私密性极好的车窗，他们啥也拍不清。
　　从后面几辆车下来的伴郎团手里都抱着一串鞭炮，一边赶着记者，一边道:“各位让让，要点鞭炮了！”
　　车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扬起一层灰色的雾气，所有人都不得不捂着耳朵躲到旁边。
　　车内的隔音极好，听不到外面的喧闹。
　　姜宁坐在车后座。
　　他第一次面对这么多的记者，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不用紧张，”陆知寒的手在他的后背轻抚着，“今天的主角是我们，而且你今天很帅。小新郎官。”
　　姜宁被他一说顿时面红耳赤，那点紧张化作了鼓噪的心跳。
　　随着车外的鞭炮燃放结束，陆知寒打开车门，热气和一点鞭炮燃放过后的气味飘了进来。
　　陆知寒握住他的手，“走吧。”
　　看到车门打开后，一群记者便蜂拥而上抢在前面，闪光灯不断闪烁——
　　在挑剔的镜头下先走出来的陆知寒一身纯白西装，面容冷峻，身上带着车内的冷气。
　　即使是习惯了拍摄明星的娱乐记者，也被这张脸的优越给惊到了，如果不做企业家，这份独特的矜贵气质也绝对可以在演艺圈杀疯。
　　在短暂的惊愕过后，记者把话筒和问题一个个抛了过来，
　　“陆总，这次的联姻是不是因为商业考虑？”
　　“能说下两家企业的未来发展方向吗？秋家是否会把商业版图挪到国内？”
　　陆知寒微微皱着眉，淡淡扫了一圈眼前的记者，所有人都不禁背后一凉，默默往后让出了足够的空间。
　　“这是我的婚礼，请各位不要问一些无关的公事。”
　　这一句冷冰冰的提醒，是带着点警告意味的，让这帮记者回想起来这位，从来都不是好脾气的人。
　　斯文冷淡的外表下锋利又强势，这是他作为企业家的锋芒。
　　众人不禁在心里为那位神秘的秋家小少爷哀悼了，为了商业的利益被推出来联姻，遇上陆知寒这种性格不好接近的，估计婚后的日子会很难捱，事事需要看脸色，如果说错一句话说不定还需要跪搓衣板——
　　忽然，他们看到跟着出来的那道身影。
　　一张年轻俊美的脸，眉骨优越，鼻梁高挺，个子高肩膀宽，有点类似于校园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爱欺负人的世家少爷人设的男主角。
　　姜宁的出现所有人都顿了顿，这是秋家的公子吗？这是不是有点帅的过分了？
　　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和画似的，竟然一时让人不知道这是不是某个红毯活动。
　　几乎是姜宁出现后，陆知寒的气质就柔和了下来，用和看他们时的冷淡不同，陆知寒牵住身边人的手，在镜头下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轻吻。
　　记者：！？？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还可以拍到这种画面，一顿闪光灯狂闪，仿佛在回应他们刚才的问题。
　　这不是一场为了利益而作秀的商业联姻。
　　等这帮记者回过神，两人已经走上红毯，身影消失在了他们无法窥探的会展内场。
　　难道是他们想错了？
　　这两位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绝对不可能是在镜头下演出来的。
　　--
　　会展内放着各种甜蜜的婚礼曲子，偌大的宴厅摆满了圆桌，每张桌子上除了精美的佳肴，还有一束格外不同的君子兰。
　　这里坐的大部分都是临江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场婚礼牵扯两个超大型企业，他们送来贺礼，也是为了给自己送一份人情。
　　姜鸿志好不容易托人搞到了几张请柬，和他的老爹姜德一起落了座。
　　不过比起周围的人交谈甚欢，他们两个人则无人愿意理睬。
　　姜家确实是通过经营积累了过人的财富，但能在这里出现的哪个没有点资产，更重要的是陆知寒和姜家有过恩怨。
　　谁也不愿意在这种场合给自己找不痛快。
　　姜德一把年纪了，看着自己经营的人脉都因为这件事有了不小的受损，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
　　“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真的是枉费了他从小这么器重这个儿子。
　　姜鸿志道：“爸，你就放心吧，上次是因为姜宁还在他的面前吹风，这次陆总都结婚了，总不会还惦记着那点小摩擦。”
　　他早就想好了。
　　借着这次的机会好好解释一下，而他也准备了足够金额的赔礼。
　　没人会一直和钱过不去吧？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宴厅的灯光暗了下来，所有的光线都集中在了那一方高台上。
　　婚庆主持人走上台，笑着道：“尊敬的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欢迎各位在百忙之中来参加今天的婚礼！”
　　台下掌声雷动。
　　主持人道：“在这个神圣而甜蜜的时刻，很荣幸我们请到了新郎的恩师作为这次婚礼的证婚人。”
　　从台下走上去一名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在讲台上当了一辈子老师的徐国胜站在这一方高台，也不由地紧张了起来。
　　而台下的姜鸿志则皱起了眉头。
　　他越看越觉得这个人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始终想不起来。
　　直到主持人道：“让我们掌声欢迎新人入场！”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的远处，在全场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穿着白色西装的二人挽手缓缓走出来。
　　而那位传闻中神秘的秋家继承人的长相，也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所有人：？？？
　　嗯？？？
　　这不是姜家之前被赶出去的那个小子吗？
　　所有人都无比诧异，有一部分没有见过姜宁的，在台下细细的聊天交谈中也大概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他们还记得之前姜鸿志的嘴脸，一边诋毁着被他们赶出门的姜宁，一边炫耀着自己家那位成绩斐然的真少爷。
　　没想到这位被他们瞧不上的姜宁，原来是秋家的继承人，还和大名鼎鼎的陆家联姻。
　　太不可思议了！
　　但同时他们也不禁觉得好笑，这泼天的富贵，姜家居然一点捞不着。
　　不仅捞不着，说不定还结了仇。
　　原本坐在同一桌的宾客都不动声色地把椅子挪到了隔壁桌。
　　姜鸿志在看到姜宁出来的那一刻，人都傻了，他狠狠在桌子下抽了自己两巴掌。
　　不可能啊。
　　这怎么可能啊？
　　姜宁那个臭小子怎么可能和秋家有关系，而且还是唯一的继承人？
　　这一定是假的。
　　原本就有基础病的姜德被眼前的这一幕气得喘不过气，哆嗦着去掏口袋里面的药，好几次都拿不出来，最后药瓶掉在地上，撒了一地。
　　姜鸿志回过神来，趴在地上给他捡药，送到姜德的手边还挨了一巴掌。
　　老头子气得脸都红了。
　　得罪了这么多人，他们还怎么在临江待下去啊。
　　台上的姜宁根本注意不到这下面的闹剧，他在见到徐国胜时，整个人都傻了。
　　这个他中学的班主任，总是唠唠叨叨的数学老师，在他的面前逃课，睡觉，但也收到过他的试卷，让他好好学习，不要早恋。
　　“老徐……”姜宁真的很意外再见到他，而且还是以这种场合，“你怎么来了。”
　　“不止我，还有三班的同学。”
　　姜宁看向台下，一群许久没有见过的面孔朝他热情挥手，大家脱下了校服，看起来更像是成熟的大人了。
　　徐国胜接过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道：“今天我作为你们的证婚人，也作为你曾经的老师，我很荣幸。
　　姜宁不仅有颗善良的心，而且学习上认真，成绩突出，是一位让我自豪的好学生。
　　而陆知寒先生，是因为你的出现他才会有这么大的改变，你对他的耐心，爱心，让他成长，让他从我们学校走出来。
　　所以我希望在往后的日子里，你们二位依旧可以互相扶持，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在这份祝词中，陆知寒回头看到了姜宁眼底的点点水光，他知道姜宁嘴里说着不在意曾经的老师，但这些人对他而言却意义非凡。
　　徐国胜说完之后，姜宁上去抱了他一下。
　　他道：“其实你之前说我早恋，那个人不是学校里的同学，就一直都是他，只不过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嗯，其实就算是你自己不说，”徐国胜道：“你在学校的表现已经足够明显了。”
　　除了那次校运会在陆知寒面前之外，在那两年，徐国胜从没有在姜宁的身上看到他对谁展现出飞扬的神情。
　　徐国胜下台后，主持人举着话筒道：“好了，现在到所有人都最期待的时刻了！接下来有请新人——交换戒指！”
　　礼仪小姐端着托盘走上来，红丝绒的垫子上两枚璀璨夺目的戒指，圈口大小不同，但都镶嵌着精巧的钻石。
　　主持人介绍道：“这两枚戒指是珠宝设计大师和姜宁先生共同设计和手工制作的，无论是外观还是价值，都极为罕见，更重要的是，上面凝聚了他对陆知寒先生的爱意。”
　　陆知寒侧过头，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两枚戒指。
　　这段时间关于戒指这一块，姜宁都闭口不提，他其实猜想过会和之前一样是他自己亲手制作的。
　　不过比起之前的那枚银戒，眼前的这枚更加的郑重，打磨的更加仔细精巧。
　　他仿佛可以看到在高瓦灯下，姜宁鼻梁上的护目镜泛着冷光，对着戒指细细打磨的画面。
　　“现在请二位交换戒指——”
　　姜宁从托盘里拿出戒指，比起第一次的慌张，这次他给陆知寒戴戒指的手没有抖得那么厉害。
　　而且他对自己这次的作品很满意。
　　这可是他废了好多版，才终于选中的，制作过程也比上一个要复杂了无数倍。
　　但戴在陆知寒的手上非常好看，他就适合这种贵气的东西。
　　主持人看着交换戒指的环节结束，连忙cue最后一个，最重要的——
　　“现在你们可以亲吻自己的爱人了！”
　　在这么多宾客，这么多同学的面前，就算是拽的二五八万的姜宁也瞬间就脸红了。
　　亲吻？
　　吻哪里，现在就要亲吗？
　　他不习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亲近，可还不等他结束自己的纠结，唇上便落下了一抹冰凉。
　　陆知寒主动吻了他。
　　于是周围沸腾了，都是起哄和无尽的欢呼声，姜宁脑袋昏沉沉的，后来看到婚礼录像时，竟然不知道他们在台上亲了那么久。
　　-
　　第一场在会展中心，面向商界合作伙伴和公众的的婚礼结束后，第二场是在秋家的私人度假庄园。
　　蓝天白云下，还不懂事的小孩子在外面草地上打打闹闹，没有先前的拘谨，更像是一个简单的小聚会。
　　姜宁换了另一身敬酒服，红色带金色刺绣的那一套，给双方的亲戚们端茶。
　　这是婚礼的一个步骤。
　　不过杯子里的不是茶也不是酒，考虑到陆知寒的身体，选的是净水，只是讨个彩头。
　　敬完酒后，摄像师拿着相机，“大家过来拍张合照留念吧。”
　　所有人聚在草地上，头顶是遮阳用的轻纱，随着温暖的微风浮动。
　　姜宁站在人群中间，而刚才胡闹的几个小孩也都乖乖听话，站了过来，一个个身上带着乱滚的草屑。
　　他身上替小孩拨掉头发上的小草。
　　小孩转过头，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像黑葡萄似的，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谢谢哥哥。”
　　姜宁翘起嘴角，小孩又道：“哥哥今天是你结婚吗？你的老婆好漂亮，以后你们也会有宝宝吗？”
　　姜宁愣了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孩道：“因为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玩了呀，嘿嘿。我最喜欢漂亮的小妹妹了！”
　　“那要是弟弟呢？”
　　“弟弟……”小孩瘪嘴，“那就勉强让他当我的小跟班吧。”
　　摄像师道：“好了，大家来看镜头”
　　姜宁直起身子，在摄像师举着相机喊着，“3、2、1——”
　　仿佛是下意识的那样，姜宁抬手将陆知寒的肩膀搂住，回应他在先前的那个吻，姜宁的吻伴随着一张张照片定格。
　　-
　　夜幕降下来时，晚餐结束后酒瓶端上了桌。
　　影音室里。
　　一群三班的同学围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打啤酒，红酒甚至还有白酒。
　　上次人这么齐还是他们毕业在KTV的那次，只不过那次姜宁心不在焉，参加了一半就离席了。
　　当时姜宁玩骰子把他们都喝倒了，这次不知道是找谁借的勇气，体育委员罗建安道：“今天一定得把场子找回来，让姜宁醉着回房间。”
　　一声冷笑在门口响起，众人回过头。
　　姜宁双手环胸走过来。
　　“说得好，今天上午不让我进门的仇还没报呢。”
　　提起这件事，房间里的几个当事人都害怕得颤了颤，杜凯嘿嘿笑着坐到他旁白，给他捶肩膀道：“就是就是，宁哥，弄他们！”
　　姜宁冷冷抖掉他的手，“写试卷是谁想出来的？”
　　“蒙眼又是谁的招？”
　　这么大个房间，没有一个人敢吱声。
　　姜宁道：“行，有杀错没放过，拿骰子过来，今天一个都别想逃。”
　　这一波秋后算账属实是来得太快了。
　　姜宁一个人坐在单人沙发，对面围着全部都是出谋划策的，没有一个能玩得过他。
　　不过他毕竟只有一个人，晚上这么多轮下来，把他们都喝趴下后自己多少也沾了点酒。
　　庄园的佣人把客人都送走后，姜宁的醉意也泛了上来。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格局。
　　姜宁绕了很久才找到了自己之前亲手布置的婚房。
　　他打开门，墙上贴着红色的囍字，床单被褥也都是红色的，姜宁在门口愣愣站了一会儿，有些陌生。
　　直到里面的浴室传来一点动静，陆知寒走出来时头发还带着水汽，身上也换了宽松的睡衣。
　　“喝酒了吗？”陆知寒翻出他的睡衣，塞进他的手里，道：“先去洗澡吧，我给你冲点解酒的。”
　　“……哦。”
　　姜宁乖乖进了浴室，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脑袋有些迟缓，但他脱衣服时不忘记把那枚戒指放好，放在不容易沾水的地方。
　　他洗澡比平时慢了很多。
　　以至于陆知寒过来敲了敲他的门，姜宁这才湿着头发出来。
　　陆知寒给他递了一杯温的蜂蜜水，“喝吧。”
　　姜宁坐在床边，忽然脑袋上一股热意，陆知寒用风筒替他吹着头发，“今天累了吧。”
　　“嗯。”
　　“那今天早点休息。”
　　姜宁喝完了甜腻的蜂蜜水，把杯子放在床旁边的小桌子，不过他的脑袋依旧犯浑。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一点很小的事情，他今天想了一天了。
　　他的头发吹干了，陆知寒把风筒收好，刚转过身就被抱住了，毛茸茸热烘烘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
　　“老婆。”
　　他声音有点哑，有点闷，陆知寒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听起来很害羞。
　　姜宁的鼻尖抵着他的颈侧，毛躁地嗅闻着，像是耍赖任性的小孩子脾气，“你身上好香。”
　　“沐浴露的味道。”
　　“不是，”姜宁细细地嗅闻，很认真的说：“是你身上的味道。”
　　陆知寒一张白皙的脸被他蹭的发红，也生出了几分窘意，“不是累了吗？去睡觉吧。”
　　“……哦。”
　　姜宁今天喝酒后异常的听话，他在床上躺好，闭着眼睛看起来真的睡着了。
　　陆知寒关了灯。
　　他躺下后过了一会儿，姜宁动了动，转过身，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莫名的执着，“我想起来了。”
　　陆知寒一愣，“什么？”
　　姜宁不知道生那门子的气，忽然坐起来，哼了一声，“你今天一整天，一整天！都没有喊过我那两个字！”
　　“啊？”
　　“就，”姜宁咽了咽口水，“就喊我老公。”
　　他皱了眉头。
　　这个称谓他多少有点子占便宜了，陆知寒不想喊怎么办？
　　姜宁现在又特别特别想要听一听，不然他会睡不着觉，于是刚才还很强硬的某人又慢吞吞道：“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其实，你想喊我老婆也可以……”
　　陆知寒轻笑出声，凑近一点感受到他脸颊上的热意。
　　“老公。”
　　凉凉的香气飘过来，密密痒痒的落在姜宁的脸上，他的身体一抖，沉重的呼吸声起伏在安静的婚房里格外明显。
　　陆知寒觉得这样的姜宁特别可爱，他忍不住靠得更近，逗弄他，“老公，是这样叫吗？”
　　姜宁脸红到爆炸，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道：“可以了，可以了，我、我知道了。”


第59章 
　　姜宁原本的那点睡意早就已经荡然无存了,被酒精催化的理智在一点点破碎。
　　他身上烫得很。
　　偏偏又是在这样寂静的房间里，空气里都是淡淡的香气,以及身边那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
　　姜宁本来就年纪轻,是很容易冲动的年纪，而这段时间他都没有怎么解决过自己的问题。
　　这会儿格外窘迫和被动。
　　他掀开被子，要下床时被陆知寒叫住了,“去哪？”
　　姜宁背对着陆知寒，此时的光线很暗,而他今天身上的睡衣裤子宽松，那点端倪很容易被忽略。
　　他以为陆知寒是明知故问，又和刚才一样逗自己玩,羞恼道：“洗澡。”
　　“你不是刚才洗过了吗？”陆知寒靠近了一点，闻着他身上已经不怎么明显的酒气，“醉成这样了？”
　　“才不是,我清醒得很,”就是因为他很清醒，所以才知道现在他们虽然在同一张床上，但是不适合做那种事情。
　　姜宁执意要下床。
　　在钻进浴室前，卧室床头灯忽然被打开了。
　　他的脚步顿了顿。
　　“老公。”
　　听到这一声称呼，姜宁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肌肉绷得紧紧的，深呼吸之后才缓缓回过头。
　　床头的暖光强度低，能照亮的范围很有限，姜宁站的距离正好是黑暗的区域。
　　而坐在床上的陆知寒发丝都被光线打得仿佛发光，平时看起来白皙略显苍白的皮肤,也裹上了一层莹润如蜜的光泽。
　　陆知寒平时的衣服都穿的十分严谨端正，衬衣和外套都会扣得严严实实,熨烫的没有一丝褶皱。
　　外人能看到的永远只有那样看似斯文但冰冷的俊颜。
　　而在他的面前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副画面。
　　红色的翻领开襟睡衣领口很空，他修长的脖颈下是流畅的锁骨，曾经很多次他在上面留下各种旖旎暧昧的痕迹。
　　而现在痕迹都随着时间淡去，消失不见了。
　　姜宁站在光线照不到的位置，眼底深深仿佛照不进一丝光线，他握着浴室门的手紧绷，手背上鼓起了青筋，却迟迟没有能收回视线进浴室。
　　他只觉得很口渴，喉结滚了又滚。
　　陆知寒如果是水源，那他一早就扑过去畅饮了，但偏偏不行，姜宁用最后的理智推开了浴室的门。
　　他关上门后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不就是忍一忍，忍一忍吗？
　　这很难吗？
　　姜宁打开洗手盆的水龙头，拢着冰凉的水往脸上扑，几次降温后，他抽过纸巾随便擦了几下脸上的水珠，更重要的是仔细地把手擦干净。
　　虽然他以前对这种自己动手的事情并不热衷，次数也很少，但也不代表没有。
　　只不过是回到最原始的方法而已。
　　浴室的隔音性很优越，不用担心里面的声音传出去，等姜宁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
　　他打开门，卧室里依旧留着那盏暖色的小夜灯。
　　而床上的人已经躺下了。
　　姜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靠近床边，在关灯前他看了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的陆知寒。
　　闭上眼睛时眼睫毛显得格外长，软软的，让人想要上手摸一摸。
　　姜宁不自觉地压低身子，心想摸一下应该没有关系，但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那柔软的睫毛。
　　床上的人忽然就醒了。
　　陆知寒的瞳色在光线下偏向剔透的琥珀色。
　　姜宁颇有几分尴尬地收回自己的手，“吵醒你了啊。”
　　“没有。”陆知寒道：“我根本没有睡着。”
　　“为什么？是因为我刚才在里面的声音很大吗？”
　　姜宁不禁脸颊又开始发烫，难道是他刚才的声音弄得有点大，吵得陆知寒都睡不着？
　　这也太社死了。
　　陆知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侧过身环住他的腰，问：“之前每次你都要闹这么久，刚才也才半个多小时吧，真的够吗？”
　　姜宁浑身一僵。
　　简直被陆知寒戳中了死穴，但还硬着头皮道：“还好吧，我其实需求也不是那么的大。”
　　“是吗。”
　　陆知寒语调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小小的钩子，在他的心尖拨弄了下。
　　姜宁本来就不坚定的自制力，霎时间溃不成军。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自己会满足，更别说是钻石一样的年纪，够吗？不过都是强撑罢了！
　　察觉到姜宁的僵硬，陆知寒大概知道他的顾忌是什么，比起让自己委屈巴巴去浴室，也不肯提出自己的需求。
　　陆知寒声音很轻，像是哄小孩一样，“其实有很多种方法的，都会比你自己动手要好。”
　　有很多方法？
　　姜宁茫然的对上陆知寒的眼睛，然后看他掀开被子，那是一双又细又直的腿，因为常年的肌肉运动缺少，在恢复行走能力后也比普通男性更细，几乎没有明显的肌肉线条起伏。
　　“腿不舒服了吗？”
　　见他还是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陆知寒不禁失笑，想起了第一次时他毛躁又不得章法的样子。
　　没想到这么久了，还是意外的单纯。
　　陆知寒握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靠。
　　这双不良于行的腿曾经是他的禁地，无论是谁提起或者碰到，都会让他想起曾经的疼痛和一道道车祸后遗留的伤痕。
　　姜宁却从不觉得那些痕迹丑陋，经常会用粗糙的指腹摩挲，让苍白的伤痕鲜活起来。
　　他思绪飘摇地乱想着，直到手被夹住。
　　姜宁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的手被夹在中间，力道不大，甚至他想就可以很轻松的把手抽回来，但他却像是被定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
　　陆知寒问：“就是这种方法，要试试吗？”
　　不需要用言语再说得更加透彻，姜宁就已经读懂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先前的顾虑和犹豫统统丢到脑后，只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试。”
　　姜宁毕竟憋了那么久，说试也不会就这么快结束，好在第二天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晚起也没有关系。
　　天边泛白时，姜宁吻了吻陆知寒的眼角，清理的工作很简单，他抽了很多张湿巾擦干净后，紧紧依偎着身边的人睡了过去。
　　--
　　这一场规模盛大婚礼，没有任何意外的成为了第二天的新闻头条。
　　本来只是财经版块的新闻，但因为报到新闻里间插的照片，讨论的方向逐渐从“这次商业联姻后两家企业带来的行业影响”变成了对两人的重点关注。
　　记者拍摄的照片有多个角度，但无论是哪一张，照片里的两人都格外的俊逸。
　　评论区十分热闹：
　　[只有我注意到图片上的两位都很帅吗？]
　　[可恶丑陋的资本——算了这对那么帅就先不骂了。]
　　[这不仅门当户对，而且颜值也帅得难分伯仲，各有各的风格。]
　　[但凡现在的偶像剧能找出两个这种水平的演员，我也不至于这么久都磕不到cp。]
　　[在磕了在磕了]
　　[不是吧哒姐，这么假的营业cp也磕？那个秋家的继承人这么年轻，还长得一张渣男脸，估计私下各玩各的。]
　　[？楼上平时趴在床底看到了？]
　　[有胆子的就别删，这两家的法务部出了名的厉害，敢造谣就等着进去蹲吧。]
　　就在这几条消息撕起来时，又有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我是当事人之一的大学同学，他是很年轻没错，今年才大一，不过他不是什么渣男，也不是什么用钱砸上大学的混子。
　　他是我们临江医学院的，这有多难考就不用我再解释了吧？他在学校绩点很高，技能比赛获奖，我作为他的同学，自愧不如。
　　关于他们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我就简单说几件小事吧。
　　军训的时候，大佬不仅亲自过来探班，（ps：还给我们学院送了一星期的下午茶，）而姜宁本人也天天回家。]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质疑的声音小了很多。
　　而另一边的校园论坛里。
　　【终于知道姜宁的结婚对象是谁了！】
　　【我磕的cp真的结婚了呜呜呜】
　　【居然有人质疑我磕的cp是假的？气死了，还有说我们学校是野鸡大学的，家人们，我真的忍不了一点了！】
　　【我已经爬过去对喷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自发澄清，舆论自然朝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
　　在家里看着这一切的姜鸿志气得把手机摔在地上，可偏偏他没有别的方法撒气，昨天姜德从婚礼回来就发疯了似的打了他一顿。
　　说：“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必须取得那两家的原谅，不然你就滚出这个家。”
　　姜鸿志本想要抓姜嘉宇去赔罪，但是这个兔崽子精明得很，从高考后就去了国外的大学，一次也没有回来过，简直比姜宁更加白眼狼。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带着脸上的伤，妄想可以试一试苦肉计，骗一骗还不清楚内情的秋家。
　　姜鸿志和姜德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秋家的私人度假庄园，在管家通报过后许久，他们才被放进去。
　　庄园内外还有各种没有拆掉的新婚装饰，看起来喜气甜蜜，和姜家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自己有钱的装修不同，秋家的内饰低调内敛，但随随便便的一幅画都价格不菲。
　　他们更是恨，差一点这些就能是他们的了。
　　管家将他们带到书房，秋文彦坐在办公桌前，他看起来俨然和刚回国时是两个人，精神好了，身上的气质也越发儒雅。
　　“你们来做什么？”秋文彦语气算不上多客气。
　　但姜家父子此时根本管不了那么多，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演技，还没说话，眼泪就先落了下来。
　　姜德翻出了家里为数不多还可以找到的关于姜宁的物件，道：“秋先生，姜宁在我们家生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舍不得他，现在我年纪大了，看到他留下来的东西就忍不住伤心。”
　　他声泪俱下，不知道的还真的以为是什么感人至深的场面。
　　但秋文彦看了只觉得很搞笑，如果不是他们自己送上来，他还不打算这么快去找他们算帐。
　　他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这么说来，你们和小宁的感情这么深，又替我抚育了他十几年，我可得好好报答你们。”
　　他的话让两人心里一喜，没有想到居然这么顺利。
　　但他们也不是短视的人，只要和秋文彦打好关系了，现在暂时不拿好处，将来也多的是机会。
　　姜鸿志道：“秋先生您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挟恩图报的，只是怕您被一些风言风语给误导了。”
　　“你们这么好，我这点报答又算得了什么，”秋文彦打开抽屉，拿出了一张银行卡。
　　他冷冷道：“这里面的钱是给你们这些年的抚养费，多的部分，就当是我可怜你们的，不用谢。”
　　姜家父子顿时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
　　已经等在门口的管家带着两名人高马大的佣人，走进来将他们往外扯。
　　“等等，等等！”姜德急了，“秋先生，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么多年，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秋文彦皱眉，“放开他。”
　　挟制住他们的佣人松了手。
　　姜德以为还有戏，没有想到秋文彦道：“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出现在姜宁的面前，不然等待你们的，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姜家父子被扔出了庄园，那张银行卡也没有忘记被丢出来。
　　这点钱就买断了他和秋家这个香饽饽的关系，他们有多吃亏，已经不是心疼可以表达的。
　　姜德骂道：“都怪你，当时如果不是你怂恿我一定要把人赶出去，我们现在也不会这么狼狈！”
　　姜鸿志道：“要怪就怪你自己吧，你从小怎么对那臭小子的心里有数，现在就是你的报应！”
　　两人就这么互掐对骂了起来，偏偏这时候姜德的手机拼命响了起来，仿佛催命符一样。
　　他接通后传来员工的声音：“姜董，有好几个老客户都说要结束合作，股东们也都说要您给一个交代，不然就退出，怎么办啊？”
　　姜德想到咒自己的儿子，又听到这个消息，一辈子的经营毁于一旦，他急火攻心，居然直直往后栽倒，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姜鸿志被这一幕吓到了，他连忙去扶地上的姜德，但此时他早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怎么叫都没有回应。
　　救护车赶来后把人直接拉去了手术室抢救，人还生死未卜，这个消息就传了出去。
　　这下公司那帮人闹得就更凶了。
　　姜鸿志焦头烂额，真的恨不得手术室里躺着的那个是自己。
　　最后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病人突发脑部溢血，虽然救回来了，但是愈后效果不会太好。”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恢复不到原本的状态，可能会坡脚，也有可能站都站不起来。”
　　“那不就是残废了？？”
　　“是的。”
　　--
　　短短的寒假很快就过去了，这一个假期发生了很多事情。
　　姜宁重新去上学时都有些没缓过来，就已经重新进入了上课的节奏。
　　看到他来上课，室友们都打趣道：“有的人看起来还在上课当大学生，实际上已经连老婆都有了。”
　　姜宁睨他们一眼，“嫉妒？”
　　“嫉妒死了，”孙航道：“宁哥，传授一下到底是怎么找的老婆，让兄弟们也学学啊。”
　　姜宁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算了吧，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老婆的。”
　　感觉被鄙视了的孙航又无法反驳，看到姜宁已经开始写题了，他叹了一声，长相不占优势就算了，怎么连学习都学不过？
　　下课的铃声响起后，姜宁没有耽搁，收拾好东西就往教室外走，赶着回家。
　　孙航啧啧两声，“就这样，网上还说是渣男呢。”
　　姜宁回到家，停好车后转了一圈，发现家里空无一人，只有在备餐的王阿姨。
　　平时这个时候陆知寒都下班到家了。
　　他拿出手机发消息。
　　而备注的那一栏也从【未婚夫】变成了【老婆（爱心）】
　　姜宁：人呢？
　　过了两分钟，手机才嗡嗡震了震。
　　老婆（爱心）：还要加一会儿班，你饿了就先吃饭吧，不用等我。
　　这是他饿不饿的问题吗？
　　姜宁都快要气死了，他这是在关心陆知寒的身体！
　　在厨房忙活的王阿姨笑着道：“陆先生有时候就是会忙工作忘记考虑自己，刚工作的那两年，经常加班到晚上十一二点。”
　　经过那次的车祸后，这种不健康的加班方式才被纠正过来。
　　姜宁一阵头疼，他看着厨房还没有做完的菜，忽然想到了什么，走过去道：“王阿姨，我来帮你吧。”
　　“啊？”王阿姨道：“哎呀这些事情怎么能让你来做，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要是饿了桌子上还有水果先垫垫。”
　　“不是，”姜宁道：“我打算做了给他送过去。”
　　王阿姨瞬间就明白了，“行，那我给你打下手。”
　　今天的菜基本都备好了，姜宁在王阿姨的指示下，只需要很简单的再加工一下就能出锅了。
　　王阿姨把姜宁做好的菜装进保温桶里，不禁感叹道：“小姜，你还挺有做饭天赋的啊。”
　　姜宁关火脱下围裙，“您指导的好。”
　　王阿姨被夸得嘿嘿一笑，“我那个女婿要是有你这么好，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她将装好的保温桶递给姜宁。
　　“路上小心啊。”
　　姜宁嗯了声，开车往陆知寒的公司方向去。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来这儿了。
　　在经过公司大厅时，撞见几个刚下班的员工，见到他后先是无比震惊然后看到了他手里提着的饭盒。
　　“小姜少爷——”
　　员工刚说出口就觉得不太对，之前这么喊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现在他和老板结婚了，那应该是老板娘？
　　怎么听着也很奇怪。
　　不过姜宁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纠结，只是点点头，问：“你们老板在办公室吗？”
　　“在的。”
　　“好，谢谢。”
　　姜宁上了电梯，到了楼层后里面果然还是一片明亮。
　　他推门进去。
　　陆知寒还坐在办公桌前，头都没抬就道：“还有什么事——”
　　姜宁把饭桶放在茶几上，“吃饭算不算事？”
　　听到他的声音，陆知寒意外地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就看你在这里饿死吗？”姜宁说着把保温桶打开，香气顿时飘了满屋，“你之前让人给我送了这么久的饭，我偶尔给你送一次不过分吧。”
　　他回头。
　　“你吃完再继续工作吧。”
　　陆知寒坐了过来，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吃了几口发现姜宁有点紧张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
　　姜宁道：“味道正常吗？”
　　陆知寒顿了顿，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这些是你做的？”
　　“准确来说，我只参与了其中的一部分，”姜宁还是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让他自己弄，是绝对弄不出这么一桌菜。
　　王阿姨打包的时候都是准备的双人份的，陆知寒把另一双筷子给他，“你自己尝尝。”
　　姜宁试了一下，味道还不错。
　　于是两人简单的在办公室解决了晚饭，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陆知寒今天的胃口似乎比平时更好一些。
　　之后陆知寒偶尔加班，姜宁就会过来陪他，等到下班的点再一起回去。
　　时间过得很快。
　　几个月后。
　　陆知寒的私人医生提醒他这段时间最好在医院里观察，于是他办公的地点从公司挪到了病房。
　　私人医院的环境清静，单人房间，每天会有医生过来检查记录。
　　秘书也经常会过来，通常给他汇报公司的情况，和带来一些必须要陆知寒本人签字的文件。
　　姜宁下了课也会准时来报道，他嫌弃病房太冷冰冰了，所以每天来的时候会带一束花，插在床头花瓶。
　　陆知寒办公，他就学习刷题和写报告，安静但十分和谐。
　　姜宁抬头看时钟时都已经十点半了，他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穿着病号服的陆知寒还在办公。
　　这比他都能熬。
　　他起身，“你可以休息一会儿吗？”
　　陆知寒道：“你先休息吧，我还不累。”
　　“……”姜宁走过去合上他的电脑，“时间不早了，这些东西明天也能继续做。”
　　陆知寒只好妥协，躺下来睡觉。
　　病房的床旁边有个陪护的小床，姜宁平时就睡在那里。
　　病房关了灯后只有窗子外城市的灯火，在安静黑暗里，姜宁后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他隐约听到好像有人在叫他，想起自己在哪里的姜宁迅速坐了起来。
　　病床上的陆知寒皱着眉头，头发被汗打湿。
　　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姜宁摁了床头的呼叫铃，值夜的护士和医生迅速赶来，检查了状况后，把人推进了手术室。
　　“姜先生，这些是协议和通知，麻烦您签一下。”
　　姜宁签了很多份东西，他脑子一片发白，在走廊上坐立不安望着手术室的方向。
　　而接到通知赶来的秋文彦等人也是刚从床上起来，连平时的体面也顾不上，匆匆换了套衣服就过来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姜宁却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了，一分一秒都特别难捱。
　　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陆知寒皱着眉头难受的样子。
　　直到手术室的灯光暗下来，等在外面的众人纷纷站了起来。
　　手术室的门打开后，医生抱着襁褓里的小孩，“一切都很顺利啊，家属来看看小宝贝。”
　　姜宁站在最前面，他快步从医生的身边走过去，看都没有看那小孩一眼，径直来到陆知寒的身边，声音紧张到发颤，“怎么样？”
　　陆知寒有些费力的睁开眼，看到他紧张焦急的样子，笑着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你怎么比我还紧张啊？”
　　直到这时，姜宁的心才稍微松了一点。
　　陆知寒没有事，真是太好了。


第60章 
　　护士推着车回到病房,这会儿天边泛白，第一缕曦光透过窗子落在病床内,照得室内温暖又梦幻。
　　姜宁坐在床边,陆知寒只和他说了几句话，困得眼睛都抬不起来，“让我睡一会儿,你去看小宝吧。”
　　经过他的提醒，姜宁仿佛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他走出病房前和护士确认了陆知寒目前情况很稳定，只是需要安静的环境休息恢复。
　　他退出病房，将房门轻轻带上,挡住了要来看望的一帮人。
　　“知寒情况怎么样？”
　　“睡着了。”姜宁压低声音，“不要在这里吵他，都走远点。”
　　姜宁又被叫去签了几分协议,然后验收自己的崽,在护士的手里当面验货。
　　“来，家属们都看一下，有没有外观畸形。”
　　从头颈开始，细细地检查无误，该在的都在,该有的都有，然后掀开裤头，“是个小男孩。”
　　护士弹了弹脚底板，小宝宝顿时张大嘴巴哇哇哭了起来。
　　姜宁皱了下眉头。
　　这和他想象中可爱的小宝宝完全不同，以他和陆知寒的颜值,怎么会生出这个丑丑的小家伙？
　　他的眼神过于复杂，而其他人都表现得十分开心。
　　“哭得好大声,好厉害哦。”
　　“多可爱的bb仔，好得意，你看他眼睛圆溜溜的。”
　　姜宁：“……”
　　这帮人，夸起来真的是毫无底线。
　　护士重新将小宝宝打包好，看向还在走神的姜宁，“你是宝宝的爸爸吧，来，给你抱一抱。”
　　姜宁还没有做好准备，那个椭圆的、软乎温热的东西就塞了过来，他只能条件反射地去接。
　　落进他怀里时是种很复杂的感受。
　　很轻，轻的仿佛像是抱着什么小猫小狗。
　　先前哇哇哭个不停的小宝宝在换了人后，停止了哭声，蜷着身子只有很小一团。
　　“喜欢爸爸抱着啊。”护士提醒道：“你们可以准备给他取名了，出院前办出生证要用。”
　　“好的好的，谢谢护士。”秋文彦给护士塞了个大红包，“大家辛苦了。”
　　护士哪里敢收，笑着道：“陆总的事就是我们医院的事，我们怎么会辛苦，有什么问题就喊我们。”
　　姜宁四肢僵硬地抱着手里的烫手山芋，他的姿势硬的像是木头，一看就是没有经验的新手爸爸。
　　偏偏怀里的小宝宝还就吃这一套，睡得真香。
　　秋文彦忍不住举起手机，把这一幕给拍下来。
　　咔嚓咔嚓声让姜宁皱起眉头，冷冷瞪过来一眼，“这有什么好拍的吗？”
　　“纪念嘛，这可是你第一次抱小宝宝，”秋文彦放好手机，“你们有给他想好名字吗？”
　　“没有。”
　　他虽然混了个不错的成绩，但在取名这一块毫无见地。姜宁想着等陆知寒睡醒了让他去想。
　　姜宁看向众人道：“你们也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真的可以吗？”秋文彦有些不放心，看着姜宁抱小孩僵硬的姿势，“要不我叫个月嫂？”
　　姜宁虽然在上学的时候看了不少育儿相关的图书，但是这毕竟和实践还是有一定的距离，他道：“好吧。”
　　月嫂在重金聘请很快就上岗了，孙阿姨道：“姜先生，您放心吧，这是我的专业证书，我很有经验的。”
　　姜宁嗯了声，把怀里的小家伙交出去，“麻烦了。”
　　“您客气。”
　　只是这移交的工程刚结束，睡得好好的小宝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居然张着嘴又大哭了起来。
　　孙阿姨熟练地哄着，“宝宝乖，不哭。”
　　崽：“哇哇哇。”
　　孙阿姨又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乖，不哭不哭。”
　　崽：“哇哇哇。”
　　姜宁：“……”
　　孙阿姨额头出了点汗，这种情况遇到的还是比较少，怕被新雇主怀疑自己的能力，她道：“有可能是饿了。”
　　姜宁张开手，“我抱着吧，那边架子上有之前准备好的奶粉。”
　　“好的好的。”
　　孙阿姨把宝宝交给姜宁，原本还哭闹着的小宝宝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哭不闹乖得很。
　　姜宁：“……”
　　如果刚才检查的那一次是巧合，那这次就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他抱着崽子坐下来，仔细地观察着那张有些皱巴的小脸，细细看来似乎也没有第一眼那么丑了。
　　好像还有点小可爱。
　　孙阿姨冲好奶粉回来时，小宝宝已经睡着了，而抱着他的年轻爸爸姿势虽然不熟练，但是垂眼时落下的目光带着丝丝柔和，画面一时间和谐又美好。
　　-
　　陆知寒睡了很长一觉，他只觉得浑身都疲乏，迫切的需要用睡眠补充能量。
　　等他睡醒时，天边已经是暖黄色的晚霞，车道上也都亮起了路灯。
　　而姜宁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抱着襁褓，他似乎也困极了，闭着眼睛小憩。
　　陆知寒挪动了一下手，发出很轻微的声音，姜宁就睁开了眼睛，看到他醒了后眼睛亮起来。
　　姜宁连忙道：“还好吗？会不会有哪里不舒服？”
　　陆知寒摇摇头，他的目光落在姜宁手里那小小的婴儿，他伸出手嗓音有点哑，“我抱一下。”
　　姜宁调整病床的高度，让陆知寒坐起来，然后才把怀里的小宝宝递过去。
　　他去饮水机前打了一杯温水，陆知寒就着他的手，喝了一些水。
　　姜宁把杯子放在旁边，重新坐下来，“护士说他要取名，我没有想法，所以想让你给他取。”
　　陆知寒低头，看着怀里正在熟睡的小宝宝，抬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小脸，“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就叫景行怎么样？姜景行。”
　　小宝宝听到他的声音睁开眼睛，用胖乎乎的小手抓着陆知寒的一截指节，发出一点软糯糯的奶音。
　　似乎挺满意这个名字。
　　姜宁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陆知寒道：“怎么了？你觉得不好吗？”
　　“不是，我想他不应该和我姓。”
　　姜宁道：“我和姜家已经没有关系了，所以我不想他也顶着这个姓氏，而且这是你生的，理所应当跟你姓。”
　　陆知寒微顿，“你确定吗？秋家那边不会有什么意见？”
　　“不用管他们，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
　　姜宁起身道：“我去让医生过来给你做检查。”
　　医生做完检查后，说身体条件可以出院，于是当天晚上他们就办理好了出院手续。
　　回到颐和山庄后，姜宁抱着小宝宝下车，许久没有见到他们的边牧点点，兴奋地跑过来朝他们摇尾巴。
　　“汪汪汪！”
　　姜宁抱着小孩喊了声坐，点点乖巧坐好，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鼻子嗅着他怀里奶香的小宝宝。
　　姜宁道：“他是家里的新成员，你要好好照顾他哦。”
　　点点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汪汪了几声。
　　姜宁在床边加了个婴儿床。
　　比起第一次抱着小宝宝的僵硬，他现在掌握了一点窍门，看起来总算是不会那么别扭了。
　　只是到家没有多久，小宝宝就开始闹了。
　　“你饿得也太快了吧，”姜宁无奈去冲奶粉，用手背确认了下温度后，把奶瓶塞了过去。
　　崽：“哇哇哇。”
　　姜宁被吵的头疼。
　　他又不知道这小东西想要表达什么，只能大眼瞪小眼。
　　“他不吃吗？”陆知寒皱着眉头，十分难得的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是不是生病了？”
　　姜宁又试了一下自己冲的奶粉没有问题，但就是喂不进去，道：“有可能。”
　　最后他们把孙阿姨又给叫了过来。
　　“是要换尿布啦，”孙阿姨动作很快的换上了干净的纸尿布，“脏了要及时换，不然容易红屁屁。”
　　孙阿姨把宝宝递给姜宁，“两位先生，我先下去了。”
　　换好纸尿布的小宝宝又重新安静了下来，乖乖地睡觉，姜宁把他放进了床边的婴儿床里。
　　陆知寒问：“你刚才看清楚怎么换的了吗？”
　　“大概吧。”姜宁拿出一片新的纸尿裤，面容严肃地摆弄着，这对于一个新手爸爸而言并不简单。
　　他又在网上搜了几个视频，大概看清楚之后，往后翻了翻，养一个小孩要学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么多。
　　姜宁皱起眉头，果然养小孩和养小狗的差别真大。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的小宝宝，由衷地发问：“我们真的可以养活吗？”
　　陆知寒沉默了一会儿，“应该吧。”
　　很显然，两个人都没有什么信心。
　　--
　　姜宁请了好几天假，学会了冲奶粉换尿布，不过学校那边当然不可能一直请假。
　　假期的最后一天。
　　陆知寒在家里办公，道：“你放心去上学吧，这边有孙阿姨帮我一起看。”
　　姜宁总不可能把小孩带去上课，他只能第二天一大早就回到教室。
　　见到他回来，把宿舍几个人都惊了。
　　“哥们，你原来还回来上课的啊，信息不回，上课不来，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
　　“能出什么意外。”姜宁坐下打了个哈欠，这些天作息乱七八糟的，他都开始有些不适应上课的时间。
　　孙航笑着道：“而且最搞笑的是，我看到有消息爆料说你是去陪产，生小孩去了。”
　　姜宁道：“消息挺准的。”
　　“？？？”三人齐声：“什么？你真的有娃了？！”
　　他们的一嗓子让半个班都看了过来，这才压低声音，孙航道：“这居然是真的？”
　　“嗯。”
　　姜宁调出了手机里保存的一些照片。
　　他当然不可能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但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而且凭什么有的人在和他们一起上课，就已经有老婆有崽子了，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姜宁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第一堂课不是特别重要的专业课，他趴在桌子上，“我睡一会儿。”
　　而这点动静很快就传了出去。
　　校园论坛里多了新贴。
　　【刚才在阶梯教室听到姜宁有小孩了！！】
　　[？？？不可能吧？我记得他不是才结婚没有多久吗？而且那位好像也是男的。]
　　[有一部分人体质特殊，是有这个可能的。]
　　[怎么没有看到有官方新闻]
　　[为了安全和保护隐私吧，谁想自己的小孩一出生就暴露在大众的视野下。]
　　[谁能给个准信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个消息成了学院里津津乐道的一个传闻，直到姜宁顺利升大四了，因为临近实习了，所以最近特别忙。
　　已经三岁的小宝听到开门的声音，短短的腿飞奔过去，啪地抱住了姜宁的大腿，“粑粑。”
　　小宝抱着拖鞋，奶声奶气道：“粑粑换鞋！”
　　姜宁摸摸他的头，“你知寒爸爸呢？”
　　“在书房工作。”小宝又重新在小茶几前坐下，木地板上铺着软软的毛毯，上面散着些积木、拼图。
　　茶几上摊着一本带拼音和插图的话本，看到了一半。
　　小宝捧起话本看的津津有味。
　　比他还大的边牧很乖地坐在旁边，陪他一起看。
　　小宝看书看得很认真，一本正经的样子和他可爱的外表截然不同，反而有种陆知寒的影子。
　　姜宁这几周忙得都没有时间给他念话本，今天难得回来得早了一点，他在沙发上坐下，把小宝抱在自己身边，“要听故事吗？”
　　小宝眼睛亮晶晶，“要！”
　　三岁的小宝识字量很有限，大部分的内容都是连蒙带猜，看故事插图补充的。
　　姜宁翻开本子，“今天讲一个啄木鸟医生的故事，在很久以前有一颗苹果树——”
　　陆知寒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一大一小两个人在沙发上念童话故事，脚边趴着狗狗，构成了温馨和谐的一幕。
　　故事讲到最后，姜宁道：“苹果树的叶子又绿了，结满了又大又红的苹果，对啄木鸟医生道：‘谢谢你，我现在感觉舒服极了！’”
　　小宝道：“啄木鸟医生太厉害了！”
　　陆知寒走过去，将小宝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你宁爸爸将来就是医生。”
　　“是真的吗？”小宝眼里写满了崇拜，“宁爸爸以后也会治病吗？”
　　陆知寒道：“当然，以后宁爸爸是最厉害的医生。”
　　姜宁咳咳两声，“别说这么早。”
　　毕竟他现在还连实习都没有开始，不敢自称什么医生。
　　陆知寒道：“不过你宁爸爸还在学习中，学好了，就可以当医生治病救人了。”
　　“那我可以去看吗？”小宝抱着姜宁的手臂，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崇拜和期待，“可以吗？”
　　带小朋友去学校这件事情姜宁从来没有想过，虽然大学校园是对外开放的，但是课堂毕竟是用来学习的，需要保持庄重肃穆。
　　姜宁对上那双大眼睛，要拒绝时，陆知寒道：“明天我带他过去吧，你上课，我带他在外面看看。”
　　姜宁无奈，“也就只能这样了。”
　　当天晚上，小宝开始收拾自己的小书包，往毛茸茸的包包里面塞了很多自己喜欢的东西。
　　糖果、饼干、果冻。
　　“准备那么多吃得完吗？”姜宁问。
　　小宝道：“因为我要分给爸爸的小伙伴。”
　　不过小屁孩起不了那么早，第二天姜宁睡醒了，昨天晚上兴致勃勃的小宝睡得正香。
　　他晃了几下。
　　小宝咕哝道：“爸爸……困，要碎觉。”
　　眼见着怎么都叫不醒，陆知寒道：“你先去上课吧，我等他醒了，再带他过去找你。”
　　“好。”
　　姜宁出门后过了几个小时，小宝终于睡醒了，他揉着眼睛发现姜宁已经不在了，顿时就慌了。
　　嘴巴一扁，眼泪咕噜噜的滚落。
　　“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陆知寒道：“你约好了要出门就要按时起床。”
　　小宝止住眼泪，乖乖道：“知寒爸爸，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嗯，去洗漱吧，”陆知寒道：“收拾好了之后带你去找你宁爸爸。”
　　小宝眼睛顿时又亮了起来，“我这就去！”
　　他自己踩着小椅子，给自己刷牙，用小毛巾把脸擦得干干净净的，换衣服穿鞋子，背上自己的小书包。
　　陆知寒把他套反的毛衣重新整理了一遍，抚平衣角，“你要和爸爸拉钩钩，出去到学校不可以乱跑，也不可以发出太大的声音。”
　　“好！”小宝伸出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陆知寒这才带着他出门，让司机开车去临江医学院，这儿和他之前来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但对于一个三岁的小朋友而言太新奇了，他望着窗外的教学楼，一路上问个不停。
　　“爸爸，我以后可以上学吗？”
　　三岁也到了可以上幼稚园的年纪，不过他本来想再让小宝多玩两年。
　　陆知寒道：“你确定你想要上学？”
　　小宝重重点头，“我喜欢学习！”
　　傻孩子。
　　陆知寒默默他毛茸茸的脑袋，只是希望过多几年还可以听到他这么坚定的回答。
　　姜宁此时正在实验楼里做实验，比起刚入学时的青涩，类似的实验做过很多次，已经熟练地闭眼都能顺利完成。
　　他整理好实验仪器，坐下来写实验报告时，实验室里忽然多了很多听不清的窃窃私语。
　　“外面的好帅啊。”
　　“怀里的小宝宝也好可爱，脸圆嘟嘟的，眼睛好大。”
　　姜宁旁边的孙航碰了碰他，“宁哥，嫂子来了！”
　　姜宁转过头。
　　陆知寒抱着小宝在实验室外，隔着玻璃，他第一次见姜宁穿白大褂的样子。
　　他身量高，长得年轻，身上的白大褂更是为他披上了一层职业的滤镜，帅的像是偶像剧里的医生。
　　小宝眼睛都望直了，他看过电视里的形象，见到那件衣服，崇拜道：“爸爸真的是医生！”
　　这时下课铃声响了，姜宁连忙从实验室出来。
　　在他背后有无数双眼睛都看了过来，好奇地打量他们之间的关系，听到小宝宝喊姜宁爸爸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原来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小宝抱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道歉，“爸爸，今天早上我睡过头了，对不起。”
　　实验室里出来的同学都不禁被吸引的停住了脚步，实在是这小孩长得太可爱了，眼睛大，皮肤白，眼睫毛长长的像是个洋娃娃，还背了个毛茸茸的小书包。
　　小宝平时跟着陆知寒去了很多次公司，所以一点也不怕生人，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哥哥姐姐们好！”
　　“啊啊啊好可爱！”
　　“小朋友好有礼貌啊。”
　　“果然是亲生的，这么可爱，快要把姐姐的心萌化了。”
　　没有人会不喜欢听夸夸，陆知寒摸了摸小宝的头，“你书包里面的那些小零食，不是说要分给爸爸的小伙伴吗？”
　　“对！”小宝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胖乎的小手抓着零食，“哥哥姐姐们，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零食，知寒爸爸说要学会分享，所以我分享给你们哦。”
　　实验室的每个同学都收到了小宝送的小零食，不少人都在校园论坛上晒图。
　　【校草的小孩真的太可爱了，不过为了保护肖像，我就不放图了。放点宝宝送的小零食】
　　【不止长得可爱，而且家庭教育好过关，不仅有礼貌，语言表达也很清晰。】
　　【我支持姜宁带娃上学！】
　　【我也支持！】
　　在回家的路上，小宝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累得已经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睡着了。
　　陆知寒则打开电脑，在看附近的幼稚园。
　　姜宁道：“要让他去上学了？”
　　“嗯，他自己要求的。”


第61章 
　　自从答应了小宝给他找幼儿园后,他把之前生日各个亲戚送给他笔和本子都翻了出来，对着启蒙的话本写字。
　　姜宁回来就看到他胖乎乎的小手拿着铅笔,照猫画虎写着一些零散的笔顺。
　　他凑过去一看,憋住笑摸了摸他的头。
　　“爸爸，我什么时候能去上学啊。”小宝期待的问。
　　“周一带你过去。”
　　“好耶！”小宝高兴地站起来，对着姜宁的脸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又重新坐回去开始乱写。
　　姜宁从旁边拿了一支铅笔，“老师问你叫什么你要怎么回答？”
　　“我知道,我叫陆景行。”
　　“嗯，”姜宁把那三个字写在纸上，他好歹中学的时候练了一段时间的字,总不至于连小孩子都写不过，“你的名字这么写，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小宝兴致勃勃地照着那几个字又写了起来,比起写字更像是在画画。
　　周一上午。
　　司机开车去幼儿园的方向，学校是陆知寒挑的，姜宁也就没有去怎么核对。
　　等他看着路的方向越来越眼熟，这附近他的印象里好像只有一家比较不错的幼儿园。
　　但那家幼儿园……
　　司机停下车，姜宁看着再熟悉不过的建筑,额角抽了抽，这真的只是个巧合吗？
　　陆知寒怎么给小宝找了他以前上学的幼儿园。
　　一定是巧合。
　　车停好后，小宝兴奋地从车上跳下来，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张大嘴巴眼睛亮晶晶的。
　　“哇！好漂亮！”
　　“两位是陆景行小朋友的爸爸们吧？”在幼儿园门口的老师蹲了下来,对小宝说：“宝宝好厉害，会自己背书包哦。”
　　小宝吓了一跳,躲在姜宁的腿后面，只露出一双圆滚的眼睛，小声道：“谢谢，但爸爸说不可以和陌生人讲话。”
　　“爸爸们说的对，不可以和陌生人讲话，”老师拿出一面小红花的贴纸，“宝宝真棒，老师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小宝圆嘟嘟的脸上写满了想要的小表情，心动地望着那小红花，这对三岁的崽崽诱惑力直接拉满，但在走过去前，他还是试探地抬头看了眼两位爸爸。
　　陆知寒道：“去吧，跟老师打招呼。”
　　小宝这才撒开手，走过去乖乖道：“老师好！”
　　“你好，”老师把小红花贴在他的额头，“让老师带你去学校里面看看好不好？”
　　小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用力地点头。
　　“好！”
　　老师这才站起来，朝两位家长点点头，“二位爸爸跟我过来吧，我们先去办公室给小朋友做一下入学测试。”
　　姜宁走进这间已经许久许久没有来过的幼儿园，墙面的涂鸦和他记忆里的已经不同了，老师的照片也都换了一轮，但学校的主体建筑，教室分布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走的步伐略快。
　　旁边带路的老师笑了下，“您看起来好像对我们学校挺熟的，是不是家里还有小孩在我们这念过书？”
　　姜宁轻咳了两声，“差不多吧……”
　　老师推开了办公室的门，里面装修的五彩缤纷，有很多卡通的小图案，老师给他们倒了茶，“考虑到小朋友的独立能力，所以测试会在里面的房间进行。”
　　姜宁看了一眼玻璃后面的房间，他不记得自己之前来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做过这样类似的入学测试。
　　陆知寒道：“那麻烦老师了。”
　　老师对小宝道：“来，跟老师过来玩几个游戏，等你表现好再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小宝跟着往前走了几步，有些担心地回头看，像是怕被丢在这里。
　　“爸爸。”
　　姜宁朝他挥挥手，“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小宝第一次面对老师，他坐下后表情严肃认真，有种小大人的感觉。
　　入学测试的内容大都是常识题，老师拿出了一些卡片，“我们一起来认一认这上面都是什么东西。”
　　小宝回答地很好，后面的动手拼图搭积木都是他的强项。
　　“哇，非常不错呢，到最后的一个了，”老师拿出纸和笔，“宝贝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小宝眼睛顿时亮起来了，十分自豪道：“会！爸爸教过我！”
　　在外面的姜宁并不知道自己给小孩压中了题，他的视线飘到外面，小时候玩过的滑滑梯跷跷板，荡秋千。
　　这间学校距离他们现在住的地方不是最近的，名气在临江也不是最响的，姜宁道：“你怎么会选这？”
　　陆知寒道：“你小时候也在这里上学。”
　　陷在童年回忆里的姜宁一顿，表情微窘，“你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啊。”
　　陆知寒道：“我以前送过你上学。”
　　姜宁：“……”
　　姜宁从小就不太乖，睡觉起床上学会赖床，不自己整理书包，相比他的小时候，三岁的小宝乖巧懂事许多。
　　这时，完成了入学测试的小宝开心地跑出来，“爸爸，看！我有两朵小花花了！”
　　他展示出自己手臂上的小贴纸。
　　“两位爸爸，这是刚才的测试结果，”
　　姜宁看着上面写的略微歪扭的名字，上面打了个红勾勾，还画了个大拇指。
　　他把纸折叠放好。
　　老师道：“陆景行小朋友的入学测试达到了我们接收的标准，现在我带他去班级里。”
　　老师低头对小宝道：“我们去找其他的小朋友一起上课好不好？”
　　“好！”
　　老师领着小宝去班级，姜宁和陆知寒跟在后面，在教室的后门观察着小宝的表现。
　　教室里闹哄哄的，老师摸了下自己的麦，带着电流的声音从腰间的小蜜蜂扩音器传出来，“小嘴巴——”
　　原本在嬉戏打闹小朋友们立刻坐回了自己的小椅子上，齐声回答道：“不说话！”
　　老师：“小眼睛？”
　　小朋友们：“向前看！”
　　老师：“小小手。”
　　小朋友们：“放好了！”
　　站在教室外面的姜宁浑身僵硬，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明明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怎么这些口号还是不变？！
　　陆知寒问：“怎么了？”
　　姜宁捂脸，“听到这些口号，我DNA动了。”
　　老师道：“今天我们班有新来的小同学，大家鼓掌欢迎一下陆景行小朋友。”
　　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小宝脸颊红扑扑的，像是洋娃娃一样，掌声结束后抬起头问老师，“老师，我有给大家带了吃的。”
　　老师道：“你想分给大家吗？”
　　小宝点头。
　　老师道：“好吧，那你可以自己分吗？”
　　“嗯！”
　　小宝抱着自己的书包，挨个从前分到最后，听到了很多声，“谢谢你。”
　　他红着脸说不客气。
　　小宝分完之后脸蛋更加红了，和他头上贴的小红花一样红。
　　老师道：“好了，有谁愿意和陆景行小朋友一起坐？”
　　“我愿意！”
　　全班都举起了手，有的小朋友更是跳下椅子跑到小宝旁边小声道：“你和我坐一起，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朋友？
　　听到这个词，小宝用力点头，“好，我们是朋友。”
　　陆知寒满意地点点头，“还挺受欢迎的，不过下次不能让他带这么多零食去学校了。”
　　他们又在外面站了一节课，确认小宝已经融入了环境里，而且玩得很开心，被自己的新同桌逗得咯咯笑。
　　姜宁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可以走了。”
　　陆知寒道：“嗯。”
　　下课的铃声响起后，陆知寒朝教室里的小宝招了招手，替跑过来的小宝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和你宁爸爸就先回去了，等下课让司机叔叔过来接你，好不好？”
　　听到他们要走，小宝顿时慌了，抓住陆知寒的衣袖用力地摇头。
　　他不想一个人在这里。
　　这时，他新上任的小同桌跑了过来，“哇，小行你有两个爸爸耶，好酷哦。”
　　小同桌比小宝要高一些，见小宝不说话，低头凑过去，“你要哭鼻子了吗？”
　　“我才没有。”小宝别过头，撅着嘴巴。
　　小同桌握住他的手，像小大人一样对陆知寒和姜宁说：“小行的爸爸们，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你们放心。”
　　“嗯，那就拜托你了。”陆知寒对小宝嘱咐道：“等放学就接你回家，你在学校要乖一点。”
　　小宝眼巴巴看着他们走出学校，憋了又憋，看到车开走的时候终于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就哭了。
　　他眼睛红彤彤的像是小兔子，要跑下楼去追。
　　小同桌连忙把他抱住，哄道：“小行乖，不要哭，哥哥陪你玩游戏好不好？”
　　小宝被他抱得紧紧的，想跑都跑不了，折腾的没有力气了，气道：“我不和你做朋友了！”
　　小同桌被吓得连忙松手，用袖子给他擦眼泪，“我妈妈说了，哭的小朋友会变成大花猫。”
　　小宝道：“那是骗人的！”
　　人怎么可能会变成大花猫。
　　小同桌看着他沾着眼泪的脸，这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花猫，他喜欢小猫。
　　平时最喜欢给小区里面的流浪猫喂吃的，还喜欢摸它们的毛，软乎乎的。
　　小同桌看着他有些乱蓬蓬的头发，像是摸小猫一样，摸摸他翘起来的发丝，“我才不骗人。”
　　-
　　姜宁他们坐上回程的车，手里有幼儿园给他们发的小衣服和书包，让他们带回去清洗。
　　这套蓝色的校服他以前也穿过。
　　姜宁不自觉地回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
　　他小时候就不太喜欢和那群幼稚的小朋友在一起玩，他要凹自己酷酷的人设，所以从来不参与他们幼稚无聊的游戏。
　　不过他偶尔也会对他们玩得一些游戏感兴趣，比如说他们在玩的过家家，姜宁就对爸爸这个角色感兴趣。
　　不过他才不会主动开口说自己的想要玩。
　　小姜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端着本故事书，但注意力都被旁边小朋友的对话给吸引了。
　　“我要当爸爸。”
　　“不行，我想当。”
　　“那石头剪刀布。”赢的那个男生高兴地跳了起来，左右看了看注意到了旁白的小姜宁，“你来和我们一起玩吧？你当妈妈。”
　　小姜宁听到当妈妈，瞬间就不感兴趣了，“我不要，我是男生。”
　　这会儿的小姜宁年纪太小了，就算是一张漂亮的脸板着装凶，也让人想要去逗他玩。
　　小男孩还不依不饶去拉他，扒他的裤子，“你长得那么漂亮，肯定是女孩子。”
　　见自己的衣服被扯乱，小姜宁生气得推了他一把，被推的小男生不服气又来打他。
　　于是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老师把他们分开，叫了家长过来。
　　这也是小姜宁第一次被叫家长，他脸上还有膝盖上都是被抓出来的痕迹，见到家里人过来哇的哭出来了。
　　他被姜家的人带回家，一路上不仅没有得到应该有的安慰，还被指责道：“别哭了，吵死了，我生意都没有谈成就被叫过来了。”
　　小姜宁解释道：“是他先扯我的……”
　　但唯一的家人却不听他的解释，“下次你再被欺负，就打回去，打不回去就不要来找我。”
　　他生气极了，再也不想和他们讲话。
　　车子刚停好，小姜宁就跳下车往外跑，佣人想要拦住却没叫住了，“随便他去，等会儿就自己回来了。”
　　小姜宁唯一的去处就是邻居家，他熟练的走进院子，拍了好久的门都没有打开。
　　他不知道邻居阿姨为什么不在家，什么时候会回来。
　　小姜宁坐在秋千上玩了一会儿，又在沙堆里堆了好多个小房子。
　　玩累了之后，他就只能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越想越委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将他包裹在黑暗里。
　　他只能把身子圈成很小一团，这样可以让他更温暖一点，抵御天黑后四周刮起的凉风。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彼时还是中学生的陆知寒穿着白色衬衣的校服，身上还带着点从医院出来的消毒水味。
　　他走进院子，掏出钥匙后注意到门口多了小小一团不明物。
　　那个经常来家里串门的小鬼靠着大门，缩成一团，睡得很香，身上还带着点脏兮兮的泥土。
　　陆知寒放轻脚步走近，他蹲了下来，垂下眼睫观察着已经睡着的小鬼。
　　不哭不闹，脸上还带着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伤痕，像是被人欺负狠了，打不过又只能灰溜溜的跑掉。
　　真的是个笨蛋。
　　陆知寒站起来打开门，失去支撑的小姜宁摔在地上，哎呦了一声，但很快意识到有人回来了。
　　“阿姨——啊，怎么是你啊。”
　　陆知寒从他身上跨过去，打开屋里的灯，“不想进来的话就把门关上。”
　　听到这句冷冰冰的话，小姜宁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他进门，嘟囔地抱怨道：“你们今天怎么不在家？阿姨去哪里了啊？”
　　陆知寒眸色微暗，没有解释原因，只是道：“下次没有人在你就回去，不要在门口等。”
　　“不回去。”小姜宁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脏兮兮的，爬上沙发，“我不回去。”
　　陆知寒没有理他，走进厕所，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毛巾。
　　他冷着脸，没有什么表情地在小姜宁的面前拉了张椅子坐下，“身上的伤怎么弄的？”
　　小姜宁在家人和老师前面还可以说自己是被欺负的，但是在陆知寒的面前，他却说不出来。
　　只是逞强道：“我自己摔的。”
　　“摔的？”
　　陆知寒的目光淡淡的落在他脸颊上，几道再明显不过的指甲抓痕，除了抓痕，还有哭过后干涸的泪痕。
　　他拿起毛巾，算不上多柔和地擦掉他脸上的脏污。
　　“好疼！”
　　小姜宁控诉着，一双大眼睛里泛着水光，嗓门倒是比刚才撒谎的时候大了不少。
　　陆知寒手上的动作默默轻了几分，避开伤口，擦掉泪痕，道：“谁打的？”
　　小姜宁吓得浑身一僵，连小学文凭都没有的他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是打的？”
　　“猜的。”
　　小姜宁嘟囔道：“怎么会猜的那么准……”
　　陆知寒替他擦干净脸，又把他手上和脚上沾着的泥沙拂掉，他眯了眯眼，注意到他圆圆的膝盖上还有块淤青。
　　他将指腹轻轻往下一压，小姜宁顿时疼的呜了一声。
　　“身上别的地方还有没有伤口？”
　　小姜宁摇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陆知寒将脏了的毛巾丢到一边，走远之后，小姜宁这才把自己圈成一团，委屈的抱着自己的小腿。
　　他想哭但是又不想在这个大坏蛋面前丢脸。
　　陆知寒很快重新走了回来，悦云阿姨不在，小姜宁害怕地往里缩了点，眼睛像小动物一样警惕地望着他。
　　陆知寒手里拿着药和棉签，“过来。”
　　小姜宁又往里躲了躲。
　　陆知寒伸手将他扯过来，没有给他什么反抗的机会，棉签沾着手里的药给他涂上去。
　　小姜宁疼了，骂他，“大坏蛋！你也欺负我！”
　　他乱动让药液都沾在了衣服上，陆知寒皱着眉头，受不了他的闹腾，干脆一把将人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我欺负你什么了？”
　　陆知寒的身上凉凉香香的，微微皱着眉头，原本干净的白衬衣也沾上了污渍。
　　小姜宁不敢乱动，但还是小声抗议，“你凶我。”
　　陆知寒没有搭理他的话，上完药，盖好药瓶，松了手，朝坐在他怀里的姜宁道：“自己下来。”
　　上完药的伤口凉凉的，反而没有原来那么疼。
　　小姜宁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却被走回来的陆知寒给叫住了，“不可以用手碰。”
　　“不碰就不碰！”
　　他很硬气，但说完这句话肚子却不配合的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陆知寒唇角翘起一点弧度，“饿了？”
　　小姜宁道：“没有。”
　　陆知寒挑眉：“没有？”
　　小姜宁：“咕噜咕噜。”
　　陆知寒卷起衣袖，折了两折，他身形清瘦，手臂上有微微鼓起的青筋，走进许久没用过的厨房，打开冰箱，过了一会儿，端着煮好的面出来。
　　卖相不是很好看，碗里就只有面和青菜。
　　挑食的小屁孩往常肯定看都不看一眼，但今天居然主动拿小叉子，吃了一口然后小脸皱成一团。
　　“你做的东西好难吃。”
　　陆知寒道：“没有别的了，我只会这个。不想吃的话可以回家。”
　　他才不想回家。
　　于是用小叉子慢吞吞地吃着，大概是真的饿了，最后一碗面也基本都吃干净了。
　　陆知寒把碗收回去洗干净回来时，小屁孩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吃饱了就睡觉。
　　他盯着那张小脸看了许久，但完全睡着的小孩只是滚了个面，仰躺在沙发上，衣摆下露着一点圆滚滚的小肚子。
　　小姜宁做了一个好梦，他梦到自己打败了小男孩，过家家的时候当上了爸爸，情不自禁地咯咯笑了出来。
　　替他盖上小毯子的陆知寒，手顿了顿，低声道：“这个笨蛋。”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小姜宁醒来的时候把头从小毛毯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着旁边的陆知寒。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陆知寒放下手里的书，“醒了？”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时钟，已经九点半了。
　　“醒了就回去吧。”
　　原本还在瞌睡的小姜宁瞬间就醒了，抱着小毯子坚定摇头，“不，我不要回去！”
　　陆知寒问：“那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小姜宁连忙点头。
　　陆知寒问：“身上的伤是家里人弄的吗？”
　　小姜宁道：“不是……”
　　陆知寒问：“学校？”
　　小姜宁顿了下，乱颤的眼睫毛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
　　陆知寒心里大概有数了，既然不是家里的虐待导致的，那比起不清不楚的把人留在他这里，他更应该把人送回去。
　　他起身打开门，“好了，你回去吧。”
　　以为回答完问题就不用走的天真小朋友，被拎到门口，等他回过头时门已经在他的面前关上了。
　　隔着玻璃窗，陆知寒在拉上窗帘前叮嘱道：“快回去。”
　　小姜宁站在门口，他没有走，反而可怜兮兮地又蹲了下来，他就知道大坏蛋只知道欺负他，等阿姨回来了他一定会狠狠地告状。
　　不过他现在要怎么办呢？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门口的灯箱还有点稀薄的亮光，这让他后知后觉地有点怕。
　　他缩在门口，让后背贴着门板给他带来了一点安全感。
　　陆知寒坐在客厅继续看刚才没有看完的书，抬头看了一眼已经空的沙发，那条小毯子还在沙发上。
　　他看了一眼时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起身朝门口走去。
　　陆知寒打开门，原本应该已经回到家的小屁孩却依旧固执地缩在门边。
　　他蹲下，来想要碰一碰这个小笨蛋。
　　但指尖还没有碰到他的脸蛋，小姜宁瞅准开门的空隙，像小老鼠一样溜了进去，转眼就不知道躲在那个角落了。
　　陆知寒顿了顿，缓缓起身关上门。
　　算了，赖就赖上吧。
　　总不可能赖一辈子。


第62章 正文完
　　小姜宁对陆知寒的这间房子再熟悉不过了,他身量小，往床底下一躲完全看不到。
　　他嘿嘿一笑,这会儿总没有办法把他赶出去了。
　　听到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他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像是小猫一样躲在床底的最里面。
　　隔着一层垂下来的床单，小姜宁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找不到他,肯定找不到他。
　　但陆知寒只是走进房间，拉开了衣柜,从里面拿了什么然后走去了浴室，过了一会儿浴室传来了水声。
　　床底下的小猫愣了下，没有想到陆知寒居然根本不找他,反而自己跑去洗澡了？！
　　这也太坏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床底下又黑又凉。
　　小姜宁趴了一会儿被冷硬的地板咯的受不了，犹豫了许久,还是从床底悄悄爬了出来。
　　他还没有想好躲哪里,里面的浴室门咔嗒一声打开，带着潮湿水汽的光线落在他的身上。
　　洗完澡的陆知寒身上穿着宽松的睡衣，发尖带着水珠，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舍得出来了？”
　　小姜宁怔愣了两秒，像是警觉的小动物本能要往外跑,但已经有经验的陆知寒不会再给他机会。
　　他长臂一提，将小鬼拎起来。
　　“我不要回去！不回去！阿姨快点来救我！！”
　　陆知寒：“……”
　　他看着自己刚擦干净的脸，又被小姜宁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灰给弄脏了，像是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
　　“这里没有人能救你，”陆知寒抱着这只小老鼠,丢进浴缸里，花洒温热的水浇在他的身上,变成了一只淋湿的小老鼠，“不想回去就洗干净。”
　　小姜宁费力的把头发往后捋，露出一双圆溜溜湿透的大眼睛，“你不可以骗人。”
　　陆知寒双手抱臂在旁边看，“要我帮你洗？”
　　“我才不要！”
　　他已经会自己的洗澡了，才不需要大坏蛋的帮忙。
　　小姜宁把湿漉漉的衣服脱了下来，丢到一边，有些笨拙地给浴缸放水，他身上皮肤很白，见到他身上确实没有见到有多余的伤口，陆知寒转身出去了。
　　架子上有很多瓶洗浴的瓶子，但认字量很有限的幼稚园小朋友根本分不清。
　　小姜宁心一横干脆随便用了一瓶，挤了好几泵沐浴露，糊在头上给自己洗头发。
　　陆知寒拿着毛巾和衣服进来，“家里没有你合身的衣服，所以你只能暂时穿我的。”
　　他把姜宁的脏衣服拿起来，丢进洗衣机里，闻到空气里飘着很浓的沐浴露味道。
　　顶着一头泡泡的小鬼完全搞不定独立洗澡，摸了半天就在自己手边的花洒。
　　陆知寒：“……”
　　他拿起花洒，淡淡道：“闭眼。”
　　温和的水流冲走了泡沫，小姜宁又重新活了过来，眼睫毛被水打得湿漉漉的。
　　陆知寒停顿了几秒，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没有放下花洒，而是继续替小鬼洗起了澡。
　　两人难得气氛融洽。
　　坐在浴缸里的小孩抱着膝盖问：“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啊？”
　　陆知寒道：“要过几天。”
　　姜宁问：“噢……过几天是几天啊？”
　　陆知寒：“……”
　　他把洗干净的小鬼从浴缸抱出来，溅出来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袖子，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用温暖芳香的毛巾将他裹起来，许久之后道：“我也不知道。”
　　洗完澡又被擦干，原本灰扑扑的小老鼠又变成了糯米糍，浑身上下都是香香的。
　　陆知寒把架子上的校服拿下来，那是一件他穿起来已经小了的白衬衣，但套在姜宁的身上显得格外空荡，下摆长长的拖到了膝盖下面。
　　这衣服显然不合身。
　　但对什么都好奇的小鬼一点也没有表示出不满意，反而觉得有趣，甩着袖子就往外跑，小脚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陆知寒收拾好浴室的混乱，再次走出来时，他的床上多了一团鼓起。
　　他打开床头的夜灯。
　　被光线刺激的小姜宁嘟囔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像是一团把自己包起来的蚕蛹。
　　怕他呼吸不畅，陆知寒把床头的灯调节到最暗的亮度，坐在床边把被子的一角掀开。
　　和醒着时的闹腾和可怜巴巴不同，睡着的小孩总是会让人觉得乖巧，洗干净的小孩脸蛋红扑扑的。
　　陆知寒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门外响起了门铃声，他才收回视线，从卧室走了出来。
　　现在夜已经深了，会在这个时候到访的人基本只有一个可能。
　　陆知寒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脸焦急的姜家佣人，见到开门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佣人愣了下，连忙道：“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小姜少爷在这吗？我是来接他回家的。”
　　陆知寒冷冷地看着他，“他家人呢？”
　　佣人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乖乖地回答：“自然是在家里。”
　　陆知寒道：“除非他的家人自己过来要人，不然我不会把人给你，”
　　门口灯箱上的光线打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眼底的漆黑，明明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却让人没有办法忽略他自带的气压。
　　一时之间佣人拿不定主意，他知道平时这家的女主人很好说话，但今天却没有见到。
　　而姜家的那些人要是肯亲自来，也就不会派他过来了。
　　陆知寒看出他为难，冷冷道：“行了，你回去吧，告诉那些人，他已经在我这里睡着了。”
　　关上门后，陆知寒走向卧室。
　　姜宁呼吸均匀地在床的一角睡觉，被子被踢到一边，眼看着再往外一点就要掉下来却还浑然不觉。
　　那群人是怎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待到深夜才来找人的？
　　要是他今天晚上在医院住下不回来，这小笨蛋是不是要在屋子外面一直等着。
　　陆知寒从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坐下，把人从床边往回捞了一点，这才关掉床头的台灯。
　　整个房间陷入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冰冷与黑暗。
　　他闭上眼睛，不去想今天在医院听到的对话，但医生的嘱托还是会自然地浮上来，“其实到这个阶段已经没有多少治疗的意义了，我们建议先住院，保守治疗……”
　　他想的入神，忽然被子下的手臂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下。
　　陆知寒微愣。
　　还没有等他把手挪回来，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他身边的小孩抱住了他的手臂。
　　均匀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成了唯一的声音，小孩总是没有太多的心事，就算是烦恼也绝对不会影响他们睡觉。
　　听着近在耳边的这点动静，陆知寒久违地感觉到了很沉的睡意，拉着他疲乏的身体，进入了睡梦中。
　　第二天清晨，闹钟响起时他伸手摁掉，却碰到了什么东西。
　　陆知寒皱眉，他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低头，看到了扒在自己身上的小孩，双手双脚都缠在他身上，睡得正香。
　　陆知寒：“……”
　　他略带冰凉的指尖贴在小孩热乎乎的额头，睡熟的小孩不仅没有觉得冰，反而在他手上蹭了蹭。
　　没有办法脱身的陆知寒被迫又躺了半小时，等到时间真的来不及要迟到了才捏了下他的脸。
　　手感软乎乎的，他又捏了捏。
　　“起床了。”
　　小姜宁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到陆知寒顿时瞪大了眼睛，从被窝里翻出来爬到床尾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在我家！？”
　　陆知寒语调微扬，“你家？”
　　这时候小姜宁才发现不对，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看他表情里的里的惊讶，陆知寒掀开被子起床去洗漱，“你家里的人昨晚过来找你了，你可以回家了。”
　　以为听到这种话的小屁孩会高高兴兴地回家，但陆知寒洗漱换好衣服出来后，他依旧乖乖地坐在床尾，拨弄自己长长的衣袖。
　　陆知寒：“……”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让这个小孩赖上自己，但回过神来，他已经替人换好了那身蓝色的幼稚园服。
　　陆知寒抬头看了一眼时钟，他现在赶去学校也已经迟到了。
　　他看着小孩身上的校徽，他知道这个幼儿园的位置，在他们这边算是一家挺不错的学校。
　　陆知寒道：“走，带你去上学。”
　　听到上学两个字，小孩面色微变，跳下床又要往床下躲。
　　但还没有钻进去就被拎着衣领抓了出来，放在床上，任由着陆知寒给自己穿袜子。
　　“不会让你受欺负的。”陆知寒道。
　　“真的吗？”
　　“嗯，”陆知寒道：“我会有办法解决。”
　　听到了他的保证，小孩乖乖配合着他穿鞋，但到了教室门口还是有点慌张。
　　“去吧。”陆知寒拍拍他的后背。
　　小姜宁鼓起勇气走进去，坐回自己的小板凳，对朝自己看过来的一帮小朋友道：“都别惹我，不然我让我大哥揍你们！”
　　小朋友看着窗外站着的大哥哥，哇了声，不仅没有害怕反而道：“你哥哥好帅哦！”
　　莫名感觉到危机感的小姜宁道：“他一点也不帅！而且，他是我一个人的！你们都不许抢！”
　　见他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陆知寒下楼去了一楼的校长室，在里面待了接近半个小时。
　　然后那天，姜宁看到了和他打架的小男孩，哭着回到教室和他说对不起，以后都会把爸爸的角色给自己。
　　听到这句话，小姜宁眼睛都亮了，那个大坏蛋真的没有骗自己，真的没有人欺负他了。
　　小男孩道：“你当爸爸，我当妈妈，这样可以了吧。”
　　“不行，”姜宁道：“我不喜欢你，最多，最多让你演我的儿子。”
　　“好吧。”
　　小朋友的恩怨来得快，去得快，姜宁在幼儿园里玩了一天别提有多高兴了。
　　不过他还没有给儿子找妈妈。
　　电视剧里面都说只有喜欢的人才能在一起，但是姜宁不喜欢他们班上的人。
　　他倒是有很多喜欢的卡通人物，但那些不能出来和他一起玩。
　　放学后，姜宁一边想一边往外面走，看到了来接自己放学的佣人，小心翼翼地讨好他，接过他本来就没有什么重量的小书包，“少爷，我们快点回家吧。”
　　姜宁想了好久，到家门口了又顿住了脚步。
　　他往外跑。
　　跑到了陆知寒的家门口，佣人这次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
　　“少爷，我们回家吧，”佣人道：“你不回去，老爷和大少爷会担心你的。”
　　“才不会！他们根本都不喜欢我！”
　　姜宁抱着门口的柱子，咬了一口上来扒拉他的佣人，“我都说了不走！嗷呜！”
　　他咬得力气不大，连印子都没有留下来，但态度很坚决。
　　这个小少爷平时就很任性，他不想要做的事情从来就没有人能逼他做，佣人没有别的办法。
　　小区是封闭式的，进出需要严格的身份证明，外人进不来。
　　佣人只能嘱咐他不要乱跑，然后离开了。
　　小姜宁松了口气，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托着自己带婴儿肥的脸，又想起了刚才的问题。
　　让谁当自己的老婆呢？
　　他又仔细地把自己班级里的同学都考虑了一遍，用力地摇头，还是不行，他全部都不喜欢！
　　这时，不远处传来院子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坐在台阶上的小姜宁抬起头。
　　陆知寒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更早些，背后的晚霞夺目，他白衬衣也染上了一些瑰丽的色彩。
　　他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见到坐在台阶上的小孩，陆知寒皱了下眉，没有和他打招呼，长腿迈上台阶从他身边走过，掏出钥匙，“你找的人还没有回来。”
　　他打开门，坐在台阶上的小姜宁连忙跟了上去，只是他小短腿刚走到门口，那扇门就咚的在他的面前关上了。
　　小姜宁摸了摸自己差点被撞到的鼻子，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生出了一个特别的念头。
　　大坏蛋长得比那些同学好看多了，而且也很厉害，可以让他不被欺负。
　　所以他虽然没有很喜欢这个人，但他是唯一可以给自己当老婆的！
　　小姜宁敲了敲门，门始终没有打开，他转了一会儿注意到没有合紧的窗户，连忙跑到院子里，踩着木椅的边边，踮起脚去够不远处的窗台。
　　这时候一只手从背后将他提起来，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拎进屋子里。
　　陆知寒双手环胸看着他，“你今天又要做什么？”
　　小姜宁道：“我想你当我老婆！”
　　陆知寒：“……”
　　小屁孩。
　　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他没想到这个幼儿园不仅有同学关系的问题，连学风都有问题。
　　陆知寒道：“谁教你这些的？”
　　“我们玩过家家学的啊，”小姜宁抱着他的腿，“所以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啊，我当爸爸，你当妈妈。”
　　陆知寒不理他，只是把他从腿上扒下来，拿出了书包里的作业，和以前一样开始做作业。
　　以往这个时候，小姜宁就会打开电视看他最喜欢的卡通频道，但他今天反常的凑过来，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盯着他直到作业写完。
　　陆知寒打开一本没有看完的书，才看了几行，旁边就挤上来一个脑袋，盯着他上面的英文原著，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我看得懂！”
　　“看得懂？”
　　“对，我们老师教过！”平时在家都不肯卖艺表演的姜宁，此时卖力回想老师教的内容，“阿，波，次，的、额……”
　　这是中文拼音的发音，他读着读着大概发现书里面的内容和自己学的有点不同，声音小了下来。
　　他看不懂，但还是凑在陆知寒的面前，看他一页接着一页往后翻，最后，陆知寒合上书本。
　　“你不看啦？”
　　姜宁跑到自己丢在旁边的书包前，拿出自己喜欢的童话故事书，翻开上面带着拼音的本子，“那看我这个吧，我可以念给你听哦。”
　　他用手指指着上面的字，“这个故事是……乌鸦喝水，从前，有一只乌鸦口渴了——”
　　这个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的故事，被他很认真的一字一句念出来，遇到不会的字就读拼音，磕磕巴巴地将整个故事念完。
　　陆知寒就这么静静听着，等他念完，问：“渴不渴？”
　　“我还可以念下一个。”
　　陆知寒起身去厨房拿了瓶牛奶，他今天有注意到这小孩的身高比起班级里的男同学要矮，所以在小朋友的世界里面容易受欺负。
　　“喝掉。”
　　平时不太喜欢喝牛奶的姜宁乖乖接过，才喝了没有几口，就见陆知寒打开了刚才手里拿着的袋子。
　　里面是面包。
　　大概是为了方便省时间，所以用这个当晚餐。
　　陆知寒把面包一起塞进他的手里，然后自己去厨房煮面，过了一会儿，和昨天晚上如出一辙的面被端了出来。
　　不想吃面包的小姜宁看到那碗面，果断咬了一口面包，生怕再喊他吃这碗面。
　　在两人都吃饱之后，本想让人走的陆知寒莫名其妙又替人洗澡，和昨天的情景几乎完全一样。
　　这是最后一次了。
　　陆知寒在心里想。
　　但是第二天下午他放学回来，台阶上又坐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原本支着脑袋都快要睡着了，听到他推门的声音，顿时睁开了眼睛。
　　他今天学聪明了，陆知寒一开门他就先冲了进去，霸占了放在客厅的沙发。
　　陆知寒顿了几秒还是走了进去，看着坐在沙发上脚都碰不到地面的小屁孩。
　　他问：“你打算每天都这么等吗？”
　　姜宁点点头，“我每天都会等你回来。”
　　陆知寒道：“等我？”
　　“对。”
　　陆知寒没有说话，但是第三天他回来的比前一天又早了点，在小姜宁又想要故技重施瞅着他开门的时候溜进去时，书包带子被拉住。
　　以为自己又要被关在门外的小孩，接到了陆知寒丢过来的东西，他低头一看。
　　是一把钥匙。
　　陆知寒说：“以后自己开门进来。”
　　姜宁连忙跟着走进去，像是条小尾巴，跟在他的后面问：“那你可以给我当老婆了吗？”
　　陆知寒：“……”
　　“可以吗？”他眼睛亮晶晶的问。
　　陆知寒：“……就这一次。”
　　“太好啦，”小姜宁兴致勃勃地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画纸和水彩笔，在上面画着什么东西。
　　陆知寒问：“你在画什么？”
　　“画我们的家呀，”他画了一间小屋子，又在旁边画上树，小池塘，还有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种的小动物。
　　最后他画了三个小人。
　　陆知寒问：“怎么有三个人？”
　　“这个是我，这个是你，”姜宁指着中间矮一点的小人，“这个是我们的小孩。”
　　陆知寒撑着下巴，“你自己都还是个小孩。”
　　“那就等我长大后来娶你。”
　　……
　　回忆像是长长的风筝线，一头牵着他的过往，另一头连接着现在的姜宁。
　　车子在门口停下。
　　姜宁回到房间抽出床底那一箱之前拿回来的杂物，从里面翻找出了十几年前的那张涂鸦。
　　因为时间过去的太久了，纸张泛黄，但上面笔触稚嫩的画依旧清晰，穿越了长长的时空再次击中了他。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姜宁侧过头。
　　“你怎么——”陆知寒看到他手里的画，道：“怎么又翻出来了？”
　　回应他的是一个强烈而炙热的吻，现在家里没有其他人，姜宁不需要再收敛着自己。
　　他将人推倒在床上。
　　那张泛黄的画纸在半空中飘摇，落在地上，被窗外的一抹阳光照耀，画面变得生动而鲜艳。
　　在人生这个亘古的旅途，他们奔跑，受伤，痛苦，无可避免，退无可退，但无论是未来还是过去，都始终有人在等。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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