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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向越轨
　　作者：浪山
　　简介：
　　陆端宁童星出道，年少成名，却在风头最盛时急流勇退，重返校园。
　　在大染缸里待了十几年，没人比他更干净。他不爱与人交际，也从没有过黑料绯闻，如同一簇枝上雪，清贵而皎洁。
　　鲜少有人知道，陆端宁有一个未婚夫。
　　那是幼时起就笼罩在他心头的乌云，一个别扭到不愿多提的小冤家。
　　如陆端宁所想，长大后的慕越依旧娇纵、蛮横、不服管教，哪哪都不合意。
　　唯独有一点，还是那么漂亮。
　　乌瞳雪亮，笑意忽闪，让围聚在他身边的人心跳骤然加速，包括陆端宁。
　　偶然一场意外，慕越醉倒在他腿上，冰凉的手指抚摸他的脸，小声问：“你怎么才来呀？”
　　陆端宁垂眸看他，突然抓紧了他的手：“你到底记不记得我？”
　　慕越迟钝地眨眨眼睛，张嘴欲说些什么，下一刻，一个碍眼的家伙径直过来，他抱走慕越，慕越也主动蜷进来人怀里，含糊叫他“齐临哥哥”。
　　“你问谁？齐临？”
　　在场的人嘻嘻哈哈，“他是越越的男朋友，你要是也对越越有心思，那得让他们先分手。”
　　好，陆端宁心想，那就让他们分手。
　　陆端宁（天之骄子攻）×慕越（小可怜受）
　　同性可婚背景，攻单方面娃娃亲
　　换攻但不是爽文，比较纠结和拧巴，不喜及时退出


第1章 
　　午后三点，日光从窗外攀援的凌霄花蔓延到鼠标旁，一只柔韧修长的手覆上去，啪嗒点开了直播间。
　　直播间里已经有不少观众提前到了，叽叽喳喳地聊着新鲜出炉的娱乐八卦——
　　陆端宁与浪潮传媒合约到期，他不再续约，宣布无限期息影。
　　官宣微博发布不到三分钟就跳上热搜第一。
　　遗憾不舍的声音如潮，围观看热闹的人也不少。
　　陆端宁童星出身，妈妈郁容是二十年前家喻户晓的女明星，作为万众瞩目的星二代，陆端宁从小就开始拍广告，从婴幼儿奶粉到早教机，五岁就拍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部 电视剧《桃源人家》，本色出演给亲妈当儿子。 
　　《桃源人家》红遍大江南北，给陆端宁攒下第一波国民度和观众缘。
　　之后的十年，他在各大热播剧里来回刷脸，十六岁主演了一部小成本文艺片《黑山羊》，意外实现口碑与票房的双赢。
　　知道他的人这才惊觉，这个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男孩儿早已经退去婴儿肥，长成松柏一样挺拔的少年。
　　他个性沉静，气质清贵，黑白分明的眉眼间，从妈妈那儿继承来的惊人美貌初露端倪。
　　正值流量时代，浪潮传媒接住了这波红利，给他接了一部时下流行的大IP偶像剧，顺顺利利把陆端宁送上顶流的位置，“国民儿子”至此成长为“国民男友”。
　　他一没塌房、二没跟经纪公司闹纠纷，甚至积压了几部作品还没播，毫无征兆突然要退圈，震惊了一圈人。各大社交平台都在转载这条消息，打探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
　　只有事件中心的当事人格外坐得住——
　　陆端宁的官宣微博写得十分简略，除去官方说辞，就只剩下寥寥一行：因缘和合，感谢大家的陪伴。
　　慕越午觉刚睡醒，还没来得及刷微博，闹钟一响就打着哈欠上线开直播。
　　他草草扫了一眼屏幕，不知道她们在讨论什么，弹幕刷得眼花缭乱，根本看不过来。
　　好不容易捕捉到关键词，慕越眉头皱起，问她们：“退圈？你们在说谁？”
　　【ldn】
　　【陆端宁】
　　【陆端宁】
　　【知道主播是陆陆的黑，可他都退圈了，以后能不能少怼我的素人老公[哭][哭]】
　　“谁是他的黑？”慕越不高兴地说，“空口无凭别污蔑我。”
　　【装，主播接着装】
　　【主播能不能别装傻了】
　　【当我们都忘了你年前锐评ldn新片除了脸毫无看点浪费人生宝贵的两小时不如回家照顾表妹被他家粉丝追着投诉的事？】
　　【就因为替你小子说过话，老娘的微博号都给人炸了！你赔我十年大号！】
　　“谁炸的你找他去，我十年前才几岁？连微博是什么都不知道，上哪给你弄十年大号。”
　　慕越撑着白皙的脸颊，在弹幕越发激烈的控诉下勉强点了点头，承认了，“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紧接着又说，“可我没说错啊，陆端宁就是很没劲，你的素人老公太太太无聊了——而且又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不然他怎么会出道十年至今没朋友。”
　　【高情商：洁身自好珍惜羽毛 低情商：出道十年没朋友】
　　【我就欣赏主播这种直言不讳不怕被冲的精神】
　　【慕越越，吐槽也要看日子，人家都退圈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好无语，看你的游戏视频好玩才入坑的，结果就是一个跟风嘲流量的sb，陆端宁从小到大拿过的奖杯堆起来可以砸死你，靠蹭我陆蹭来的百万粉就放尊重一点，别总想骑到你爹头上[拜拜]】
　　【不是，你骂他傻逼没事，但百万粉真跟陆端宁没关系，这个主要靠姐姐们心软扶错了贫】
　　【以为救助了可怜小黑咪，谁知道养大了是这玩意，啧】
　　【主播打小就心机，仗着自己脸嫩可劲卖惨，装模做样五分钟，赖上老娘半辈子】
　　不明所以的新粉求科普，立马有人给他们指路慕越几年前的动态，要补就从他小学的满分成绩单补起。
　　十年前，直播间的老粉还不是老粉，只是一群喜欢上网冲浪的普通网友。
　　有人无意看到一条求助，口吻稚嫩，像是小孩儿发的——
　　“我妈妈三个月没回家了，她给我留了一张爸爸的银行卡，教我去自助机按密码取钱，拿了以后自己买吃的。妈妈很少对我这么好过，可是我刚用第一次，她就不见了。
　　没关系，反正不是第一次了。我以为我可以等到她回来，或者等到爸爸来看我，可是上周三我去自助机的时候，银行卡取不出钱。有个叔叔告诉我，这张卡已经注销了。他眼神很凶，不信这是爸爸给我的，可能以为是我捡的或者偷的吧。
　　我没有钱了，家里能找到的东西都吃光了，现在坐在阳台看烟花。因为喝了一天水，肚子好涨。烟花真漂亮，可是不能告诉我明天该怎么办……”
　　正值年关，家家户户都是团圆的时候，遇到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小朋友，任谁看了都心疼坏了。
　　有人问他有没有给爸爸妈妈打过电话。
　　过了两三个小时他才回复说妈妈的电话打不通，爸爸好像换号码了，打过去有阿姨会骂人，打到第二遍还是她他就不敢再打了……
　　还乖乖地道歉：姐姐对不起，让你们着急了，我刚刚睡着了才回复晚的。
　　那是2012年的1月17日，慕越刚满9岁。
　　这一年，他习惯了独自一人的生活，习惯抽烟酗酒会带陌生人来家里约会、对自己很没耐心的妈妈，和平时基本不存在、只在生日那一天才会蹦出来的爸爸。
　　在慕越心里，爸爸不像爸爸，他更像一年一度的南瓜马车，随着一声门铃响，他的声音就会出现在电话里。
　　“越越，下楼。”
　　然后将自己带入流光溢彩的另一个世界。
　　不管出于哪种原因，慕越都在等那声“越越”。
　　可这天，他一直没有来。
　　很久以后，慕越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是青城十年来最大的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大卡车违规逆行引发的连环相撞，造成8人死亡、6人重伤。
　　这场事故直接或间接地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
　　比如妈妈——
　　她差点在海岛和刚认识的英国人闪婚，得知这件事，婚结不成了，被迫回国捡起自己落下的拖油瓶。
　　她带慕越坐在客厅看新闻，电视里，一个神情肃穆的女人在接受记者采访。
　　慕越盯着她胸口的小白花，无端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妈妈掐了掐慕越懵懂的小脸，说小倒霉蛋，我可没那本事帮你争遗产，既然命里没有那就算了吧。
　　比如陆端宁——
　　慕越经常能听到同班的女生讨论，说你们知道吗？最近很火的陆端宁，就是郁容的儿子，他是当年那场车祸里年纪最小的受害人，还好运气够好，只受了轻伤，不然今年演某某角色的说不定就是那个谁了。
　　偷听被发现，女生转过头，不屑地问，干嘛，你也知道他？
　　慕越每次都摇头，说自己讨厌运气好的人。
　　他在她们骂“神经”的时候走开了，假装他真的不知道陆端宁，假装曾经抱着妈妈的腿大哭，问她爸爸死了那小鹿有没有事的那个人绝不是自己。
　　这些年来，陆端宁在娱乐圈崭露头角，成为众多女生的梦中情人；而慕越因为私生子的身份被同学嘲笑，在越来越过激的欺压下，被动学会了反抗。
　　他的南瓜马车再也不会到来。
　　他与幼时唯一的朋友，遥远如天堑。
　　回到那个年关，慕越一个人在家里过完了2012年的新年。
　　他发在网上的那段话引起很多人的关注，求助也被顶上热门。
　　陆续有人提出要帮他，给他寄吃的，还有同城市的好心女生主动过来探望他，带他报警找妈妈。
　　甚至这件事结束的半年后，仍然不断有人关心他的近况。
　　她们的留言苦恼了慕越好一阵子，放着不管很不礼貌，挨个回复又耗时间，还不一定回复得完。
　　慕越就想把自己的近况拍照上传给她们看，尝试用这种办法让五湖四海的善良姐姐们安心。
　　可是近况并不算好，他辗转转过几次学，始终交不到朋友，总是因为妈妈混乱的男女关系和过分优越的脸被同学孤立。
　　他们叫妈妈狐狸精，叫他小狐狸精。
　　慕越不堪其扰，也不愿意顺从这样的环境，就只发自己考试的成绩单。
　　直到他认识了齐临。
　　成绩单变成了生活照，变成完成度越来越高的视频，内容形式也丰富了起来。
　　不再局限于学习，还有他的日常生活——乘地铁上下学、校庆运动会、班级组织的春游植树活动……
　　孤零零的小黑猫有了志趣相投的人类朋友，对着镜头笑得春光明媚。
　　而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一封青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和十指相扣牵在一起的手。
　　他长大了，考上了国内最顶尖的大学，和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了。
　　谁也没想到，当年无意中做的一件好事，售后期居然能有这么长。
　　长到当年那个孩子长大成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隔着虚拟的互联网，亲口对她们说一声谢谢。
　　更没想到，虽然过去的痕迹仍然留存在慕越的账号里，可惜白云苍狗世事无常，看他直播不到一年，当年惹人怜的乖宝宝就成了现在惹是生非的“这玩意”。
　　“我也没办法，谁让我爸嘎嘣没了，我妈也追求自由与真爱去了，就剩我一人在家啃桌角充饥。”慕越双手合握，垂眼认真道，“没有你们给我寄方便面我真的会饿死吧，谢谢心软的神。”
　　这个人嘴上说着惨兮兮的话，表情却一点也不可怜。
　　午后的日光偏斜，照亮他姣丽的半边脸，漂亮是真漂亮，睫毛忽闪几下，那副恃宠而骄到我都这么装乖了姐姐怎么还不原谅我的嘴脸也是真气人。
　　【别装了，姐不吃你这套】
　　【宝宝，你做视频也好直播也好，安分一点少去招惹陆端宁好不好？何况人家都退圈了，少说几句你还是妈妈的好大儿】
　　【慈母多败儿！】
　　【内娱那么多流量你怎么只针对ldn？怀疑主播是他的深柜】
　　前面几条怼他的留言慕越都当看不见，唯独最后一条划过时，慕越脸上轻快的笑意蓦然消失，他面无表情地说：“不闲聊了，今天玩《悼龙》，打一小时就下播。”
　　【玩什么玩，你上个学期的成绩单还没给姐姐看呢】
　　【一上大学就松懈，专业第几啊还玩游戏？】
　　【我想看悼龙我不会去别的直播间，要来这儿看你花式送死？】
　　【最近学习怎么样？和男朋友处得怎么样？跟姣姣打卡了几家海底捞？什么都不说，我了解ldn近况都比了解你的多】
　　【小兔崽子翅膀真的硬了】
　　“就那样，没必要特地汇报了吧。临哥去实习了，姣姣参加入学军训，最近这几周天天在朋友圈求雨……”
　　说话间，城市的热风灌进来，吹动了少年黑色的发梢。日光灼热，穿透挤挤攘攘的橘红色花丛照射在慕越脸上，将他面无表情的脸庞照得雪白。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突然笑了，冰雪消融般，“怎么办，她的愿望实现不了了。”


第2章 
　　“花式送死”那条弹幕好像给慕越下了什么debuff，这一小时的游戏时间，从匹配队友到集火攻击哪儿哪儿都不顺，他被一个大招掀下悬崖阵亡了，靠队友力挽狂澜才没输。
　　结算页面出来，屏幕光映在慕越不爽的脸上，弹幕飞掠而过，不出意料嘘声一片。
　　他坐直了一点，想为刚才的失误找点理由：“怪我，是我刚刚没注意到——”
　　【别解释了，下饭操作，伤害感人，我八岁的侄子都比你会玩】
　　【当然怪你，不怪你难道怪我吗？】
　　【恭喜主播花式送死集锦又添新素材】
　　【啧，是因为没有齐临带着玩吗？慕越越站在三个猛汉中间好像柔弱可欺的小媳妇】
　　“关他什么事？”被她们联手拆台，慕越恼羞成怒，“调侃可以不要人身攻击行不行，谁柔弱可欺了？”
　　他懒得陪这群人抬杠，退出游戏看了眼时间，四点十二分，加上路上的时间，正好能赶上云姣军训解散，索性说，“不玩了，姣姣有事找我，我回学校了。”
　　【主播一遇困难就放弃】
　　【看不惯柔弱可欺但是小媳妇没关系是吧？】
　　【啧，别太双标了慕越越】
　　【好想姣姣小美女，什么时候能联机一起玩大富翁，去年的圣诞系列不会就这么鸽了吧？】
　　“不会鸽，是她今年抽不出时间，临哥也挺忙的，而且就算他俩都有空不还是四缺一嘛，之后有机会再说吧。”
　　慕越对着摄像头挥了挥爪子，敷衍地说完“大家拜拜，下次见”就出门了。
　　完全没留意在他走后，直播间的弹幕骤然骚动起来。
　　【等等，什么情况？！】
　　【渣浪给我推送了什么，陆端宁青大军训照？？？】
　　【前脚辞职后脚入学，一点缓冲都没有，这位真是个狠人】
　　【啊啊啊真的吗？一起军训？和姣姣同一届？】
　　【那他不成慕越越的学弟了】
　　【许愿一个校园偶遇，和慕越这个明牌ldn黑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坏笑】
　　下午五点半，林荫道炽热未消，阳光从树木的罅隙间洒落到慕越发顶，照出一层毛绒绒的金边。油绿的梧桐树叶摇曳不停，哗哗地响。
　　夏风从慕越耳畔穿过，带来远处年轻女孩轻快的呼喊。
　　“慕越，在这里——”
　　慕越循声望过去，看到操场看台上扶着栏杆朝自己招手的女生。
　　就算和她一样穿着深绿色迷彩服的大一新生满地都是，慕越仍然能一眼找到她。
　　云姣小美女天生丽质，是挤在茫茫人海里也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类型，身形窈窕，像只亭亭玉立的白天鹅。
　　那一声喊出来，身边不少人都抬起头看她，眼神瞬间发直。
　　慕越快跑几步，跳上台阶坐到她旁边：“怎么还坐在这儿，不去吃晚饭？”
　　“热死了。”云姣仰头往座椅上靠，皱着鼻子抱怨，“没胃口，不想吃。”
　　慕越看她一眼，了然道：“我就知道。”
　　他将挂在左肩的单肩包放到身前，云姣好奇地看过来，被拴在拉链上的绿眼睛黑猫挂件吸引走注意，手贱似的伸手扯了几下，捏在掌心玩。
　　慕越不管她，拉开拉链，从背包夹层里掏出两根冰淇淋甜筒，铝制隔热层保温效果不错，甜筒还没有开始融化。
　　慕越把巧克力口味的给了她，换走那只被她揉圆搓扁的黑猫挂件。
　　“太贤惠了慕越。”云姣眼角笑弯着，边撕甜筒的包装纸边说，“踹掉那个齐临和我在一起吧，我不介意你是同性恋。”
　　“我介意。”慕越面不改色地说。
　　红日下沉，温度却一点也没降，包装纸上附着的水汽刚沾上手指就蒸发了。
　　他们坐在看台第二排的位置上吃甜筒，周围陆续有人簇拥进来，一波又一波来得没完没了。
　　这群人在看台与操场转了几圈，似乎在找某个人，可惜来迟一步，嘴里说着“来晚了真的走了”之类的话遗憾离开。
　　不少人将探寻的目光落在慕越和云姣的脸上。
　　云姣摇头拒绝了几个大着胆子上前问她要电话的男生，顺便替慕越一起拒绝了，瞪着双亮莹莹的杏眼，问他们要慕越的电话干嘛，你们对我养的备胎有什么企图？
　　她凶巴巴地赶人，慕越不仅不反驳，还十分纵容地看着她笑。
　　从某个特定的角度看，慕越和云姣的侧脸有些说不出的相似感。
　　可当慕越站起身，向云姣伸出手，那种相似又倏地打碎了。
　　甜筒吃完，看台上只剩阑珊几个人。
　　慕越扔完包装纸回来，这才问云姣：“大小姐，叫我过来干嘛？”
　　云姣仰起脸，十分惊奇地问：“大哥，你是真的不上网啊？”
　　上什么网？
　　慕越一脸茫然，想起直播间里聊过的话题：“又怎么了，陆端宁退圈的事？”
　　“不止，他回来上学了。”云姣的神情明显不怀好意，眼瞳里笑意闪动，指了指慕越坐过的那个位置，“在你到这的五分钟前，他就坐在这儿。”
　　云姣认识陆端宁，不仅认识，还很熟。
　　是在惹是生非以后会被妈妈指着鼻子教训，让她看看隔壁陆端宁，多跟人家学学的那种熟。
　　在云姣放舞蹈老师鸽子，任性地跑去商场里抓娃娃的时候，商场里挂着的代言人海报是陆端宁的；在老师给妈妈告状，云姣缩着头乖乖听训的时候，汽车车灯晃过琉璃窗，斑斓的影子倒映在云姣脚下。
　　陆端宁回家了。
　　云姣逃课贪玩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野到凌晨一点，而陆端宁收工后又去了某位名师家里上课，上到凌晨一点……
　　对比简直惨烈。
　　不出意料，妈妈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她失望地注视云姣，说那些以前说了几百几千次的话，让她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举的例子还是陆端宁。
　　这一次又多了更多的细节。
　　陆端宁的人生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小时候被云姣的缺德爹偷偷带出去玩，最后一次终于出事了，搞得妈妈每次见郁阿姨都过意不去。郁阿姨心疼得要死，可是陆叔叔一点都不上心，好像巴不得陆端宁出点什么事才好。
　　他们夫妻俩一见面就吵架，甚至闹离婚闹上了新闻头条。有一次，陆端宁在剧组拍戏，威亚没吊好从高台上摔下来，摔得头破血流，吓坏了一圈人。可他多懂事，自己脸色白得吓人，还安慰身边的大人说是自己没注意，不用担心。
　　他那么乖又那么不容易，心理身体都经受过挫折考验，可他什么时候抱怨过？在云姣这群虚掷光阴的富二代里，陆端宁优秀得一骑绝尘，从不让人操心，事事都能做到最好……
　　接着话题又转回云姣身上，你再看看你自己拥有的环境，妈妈给你过压力吗？在你面前吵过架吗？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别让我在开会的时候接到老师的电话说你又惹了什么乱子！
　　云姣很想回嘴说陆端宁那么好你去跟他们家商量做他干妈好不好，毕竟你有这么大的一个优势——不会跟我爸吵架，夫妻关系和谐稳定。
　　哈哈哈，我爸都烧成灰了你们的夫妻关系当然很稳定啦。
　　可妈妈的眼睛气得通红，云姣只好咽下自己想说的话，再一次低头认错。
　　对不起妈妈，是我错了。
　　云姣不仅不喜欢陆端宁，还乐于见到别人和自己一样讨厌他。
　　所以，她见缝插针地给陆端宁找不痛快，还迅速和慕越成立了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成员的陆端宁坏话联盟。
　　话音落地，云姣看到慕越的瞳孔蓦然放大，惊诧毫无掩饰。
　　她更加得意了，像只招摇的狐狸，甩着毛绒绒的大尾巴说：“爆出去的那张军训照是我拍的哦，厉害吧。”
　　“真厉害。”慕越没有一点自己在助纣为虐的认知，拿出手机刷到了那条话题#陆端宁青大军训照#，他头也不抬地对云姣说，“你以后小心一点，别让他知道了。”
　　虽然是提醒，慕越倒算不上有多担心。
　　如果记忆不会骗人，陆端宁确实是他认识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脾气与性格都好得无可挑剔的人。
　　就算云姣给他惹了点乱子，他也未必真会跟她计较。
　　云姣吐了吐舌头不说话。
　　心想他很难不知道了。
　　毕竟是小陆哥哥礼节性地和我打招呼的时候，我堂堂正正理智气壮地，怼着他的脸拍的。
　　这话她不会告诉慕越，但有一件事可以说。
　　“我和陆端宁一个班。”
　　“他也是法学专业？”
　　“是啊。”云姣蹦蹦跳跳地跟在慕越身后，鼓着脸颊抱怨，“烦死了，又要跟他比。他什么时候退圈不好，我考这专业差点考掉半条命，好不容易考上了，我妈扬眉吐气才多久，以后又要被他踩在脚底下。”
　　每年电影学院的校考排名都广受粉丝关注，陆端宁的也一样，最开始没有得到他参加艺考的消息，粉丝只当陆端宁过分低调，只等成绩出来打黑子的脸，谁能想到真的榜上无名，被好一番嘲笑。
　　这件事动静不小，闹到最后传到了郁容那里，她无奈地笑了笑，说没办法，我尊重小宁的选择。
　　陆端宁自始至终没有解释过什么，直到他高考成绩出来，分数高得吓人，持续不断的质疑声才终于结束。
　　原来退圈的事从那时起就有了端倪。


第3章 
　　陆端宁去青大的消息散播出去，很快就人尽皆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为了避免影响正常教学，青大保卫处的出入管理比以往严格了许多。
　　表白墙原本挂着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失物招领和寻人交友也通通消失，被退圈顶流陆端宁的校园抓拍和匿名表白占领。
　　不知道连续多少个烈日过后，云姣苦求半个月的大雨终于到来了。
　　滂沱雨水伴随着下课铃声倾泻而下，慕越走出教室，在逐渐闷热的气息里慢慢跟在人群后面。
　　二楼楼道拐角处站着几个其他专业的男生，勾肩搭背地吐槽刚布置的小组作业和班里的某位神人。
　　慕越低头看云姣发来的新消息，雨下得太匆忙，他们居然还没有解散，集体坐在体育馆里等雨停。
　　慕越还没来得及回复，云姣又发来一连串满地打滚的小熊表情包。不知道谁惹到她了，她怒气冲冲地问慕越下课没有，下了也别走，陪她去商场抓娃娃。
　　云大小姐一不顺意就要去抓娃娃平复心情。
　　慕越笑着回复她好，陪你抓个够。耳畔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名字。
　　“咱们学校居然也有这么多陆端宁的粉丝。”
　　“这算什么，他刚到学校第一天，宿舍门口就堆满了礼物，一整条过道都是。”
　　“啧，咱们男的又成那群女生的送礼工具人了是吧。”
　　“好像也不全是女生送的……”
　　“那这么多礼物他要怎么处理，送室友替他分担分担？”
　　“他室友倒是想，可惜这小子没这么上道。刚露面就直接联系校工部替他处理了，听说是打算用在这个月的义卖活动上……”
　　慕越只是晃了会儿神，再一抬眼，就被人流挤到骤急的暴雨前。
　　冰凉的雨水落在他脸上，冷风灌进宽松的白色短袖，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小小的战栗。
　　一半的人撑伞走了，另一半的人苦兮兮地望天等雨停。
　　很不巧，慕越是后面这一半倒霉蛋之一。
　　他低头问云姣带伞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索性回头，在一楼找了间空教室。他把教室号发给云姣，随后便安心坐下，写下周要交的专业课小论文。
　　这间教室的窗户格外大，慕越靠窗坐着，没有开灯，天阴沉成这样室内仍是光亮的，仿佛雨水落成的满室光。
　　窗边绿油油的芭蕉叶被冲洗一新，宽大的阴影落在桌面上，和风雨一起摇晃个不停。
　　小论文写到三分之一，慕越抬手伸了个懒腰，手机在此时响了一声。
　　他以为是云姣找过来了，亮屏才发现不是她，而是齐临——
　　【齐临：楼下便利店发现的豆娘[图片]】
　　图片上是一只青绿色的小豆娘落在他指尖。
　　慕越支着脑袋，眯起眼睛夸了一句可爱，下一句就是——
　　【慕越：抓走，带回来送我】
　　【齐临：慕越越，认真的？】
　　就算看不到脸，慕越仍然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的口吻。
　　高中的学业一年比一年紧张困难，可是越是难的题目慕越的脑袋越好用，每次大考成绩出来，同桌仇恨的眼神仿佛要将他盯穿。
　　慕越喜欢笑眯眯地俯身靠近，说以后请叫我慕越越小天才。
　　同桌还没开口怼他，身后的玻璃“砰”的被人敲了一下。
　　齐临站在窗外，叫他：“慕越越小天才，你打算几点回家？”
　　慕越很习惯齐临说话的语气，如果单纯觉得自己是任性，他会说“慕越越，别闹了”；如果打算顺从自己，他会说“恭喜慕越越”。
　　只有这种他并不算认同，但满足一下自己也不是不行的情况，他会问：“慕越越，认真的？”
　　慕越不想因为自己一句话折磨这只倒霉豆娘，连忙回答——
　　【慕越：开个玩笑，它是怎么飞进去的？】
　　【齐临：因为下雨吧，一头撞进来就出不去了】
　　【慕越：噢，那你送它出去了没】
　　【慕越：我这儿也下雨了，姣姣辛苦半个月求来的，给你看一眼】
　　他走到窗边，想拍一张雨天的照片给齐临。
　　刚点开拍照，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不期然走入芭蕉林，撞进慕越的取景框里。
　　那个人个子很高，撑着一柄黑伞，低头在与什么人打电话。
　　电话的内容似乎并不融洽，他蹙起眉，没有主动挂断，白净的脸上的神情比起不耐烦，更像是乏味至极的无聊。
　　“没兴趣，不想见。”
　　声音也和雨天相衬，是一种凉浸浸的好听。
　　可是……太近了。
　　此刻他与自己不过一窗之隔。
　　慕越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没留意身后的椅子，空教室蓦然响起尖锐的一声“嘎吱”。
　　完蛋。
　　慕越心脏狂跳，心虚地放下手机，抬眼对上了他转头看过来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陆端宁已经挂了电话，被慕越无意撞破的那点乏味和冷淡也如水洗般蓦然退去，只剩下纯粹的凝视。
　　在慕越印象里，长大后的陆端宁符合所有人对他的期待。
　　他白净好看，与合作对象说话时会礼貌地微微低下头，浓黑的睫毛半垂着，隔着屏幕看见这一幕的女孩们情不自禁捂住发烫的脸，即使退圈了也有大把人给他送礼物喊他素人老公；他端正认真，一丝不苟，努力的姿态又足够游刃有余，纵使是云姣这种眼高于顶的大小姐也对他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恨得牙痒痒。
　　优渥的家庭给了他足够的自由，而他在名为自由的考题里，交出了远超试题所能达到的成绩。
　　他应该早就变了，不再是过去那个文静内敛的小男孩，喜欢躲在房间里看书，又在每次慕越要捣蛋的时候突然出现，拉住慕越的手，一本正经地说不可以这样。
　　慕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陆端宁的情形，他坐在轿车后座，司机替他打开门，牵着他的手带他下来。
　　他背着小书包，越过司机好奇地打量慕越，眼神纯净明澈，像一只懵懂的小鹿。
　　时至今日，隔着细雨蒙蒙，隔着沾满雨水的窗户，慕越仍觉得自己在与一只鹿对望。


第4章 
　　“喂。”
　　慕越闻声抬头，烟雨朦胧，雨里的鹿瞬间消失在潮湿的空气里。
　　眼前是一双笔直的小腿、浅蓝的牛仔热裤和牛油果色的小吊带，视线最后的落点是云姣白皙明丽的面庞。
　　她眨巴着眼睛俯身凑近，盛夏时节的栀子花香迎面扑来，“发什么呆？我进来你都没听见？”
　　慕越拿书挡住了她凑近的脸，随口问：“你化妆了？”
　　“知道还拿书碰我脸？！”云姣怒气冲冲地夺过书，卷起来重重地往桌上捶了一记。
　　“你不是不喜欢化妆吗？”慕越打量她两秒，见她别扭地偏开了头，也不多话，伸手拿回自己的专业书，展平一起收回包里，“我还没计较你让我干等两个多小时的事，跟我发什么脾气？”
　　前一个小时是从他下课到云姣军训解散，后面一个半则是云姣大小姐沐浴更衣加熏香的时间。
　　云姣果然没话说了。
　　慕越偏头看向窗外，雨势未停，乌云笼罩，天快要黑透了。
　　他收拾好东西，低头回了条消息。
　　自从云姣跟着一起上了青大，齐临就有点不对劲，话里话外醋得明明白白，让慕越没事少提云姣的名字，保持好男女之间该有的距离。
　　他们俩初见就不对付，凑到一起时总拿对方当空气，跟慕越独处就开始暗戳戳问他有没有和对方绝交/分手的打算，玩大富翁这种休闲游戏也净逮着对方扔炸药埋地雷……组起游戏局来戏剧效果拉满，不怪圣诞系列常看常新，至今有人催后续。
　　两个人之间敌对惯了。
　　慕越没把他的拈酸放在心上，大剌剌回复——
　　【慕越：别想太多，你也知道她是女孩子】
　　【齐临：女的怎么了？】
　　【慕越：啊？】
　　【齐临：慕越越，你最好乖乖的】
　　身后，云姣眯起眼睛看他带笑的侧脸，越看越刺眼，抱臂轻轻哼了一声，小声嘀咕：“又不止你一个人等。”
　　“你说什么？”慕越看了过来。
　　“没什么。”云姣转开脸，只有马尾在脑后轻巧一甩。
　　慕越走出教室，回头却发觉云姣没跟过来。
　　她站在硕大的玻璃窗前，纤细的影子轻盈地铺在慕越脚下。她不看慕越，眼睫毛半垂着，郁郁寡欢，像只在生闷气的猫。
　　慕越问：“不是要抓娃娃？”
　　云姣瞪他一眼，说：“我不去了。”
　　唉，富家大小姐的公主病。
　　慕越只能原路折返，往她后脑勺轻轻一拍：“很漂亮行了吧，我刚刚都看傻了。你在我面前又不化妆，怎么跟别人出去约会还要我夸你？”
　　“你夸得好敷衍。”云姣皱了皱鼻子，勉强揭过了，跟在慕越身后，“什么约会，一个无聊的饭局而已。我没跟你闹脾气，抓娃娃不去了。”
　　“那你让我等你两个小时？”
　　“我也是临时接到电话啊，又不是我乐意的。”
　　“什么饭局？”
　　“哎呀，我妈不是从意大利出差回来了嘛，他要和几个叔叔阿姨吃饭联络感情，让我们小辈之间互相照顾。”云姣打了个哈欠，走进慕越撑开的雨伞底下，雨声滴滴答答，她踩着脚下一团淋湿的影子，慢吞吞地说，“我就是过去微笑喊人顺便干个饭的工具人咯。”
　　慕越没有接话，雨水沿着伞骨浸湿了他的半边肩头，道路两旁金樱子的枝叶探出路面，在小臂留下湿润的水痕。
　　走出校门后，他问：“我帮你打个车？”
　　“不用。”云姣扶着他的手臂左顾右盼，“他应该会等我。”
　　慕越一愣：“谁会等你？”
　　话音刚落，一辆安静蛰伏在雨夜里的黑色商务车前灯蓦然亮起。
　　朦朦细雨模糊了慕越的视线，他还未看清，手腕就被云姣拉住，往那个方向走去。
　　“居然真的在等我。”
　　她暗自嘀咕，似乎也有些惊奇，但很快又恢复成平时满不在乎的口吻，“就是一起吃饭的工具人二号啦。他出门必配司机的，解散的时候我问他能不能蹭个车。”
　　慕越好笑地看向云姣没心没肺的后脑勺，很想问问她一句话就让人平白无故在门口等她将近两个小时，到底亏不亏心。
　　后排的车门从里面轻轻滑开，有个人端坐在里面。
　　车顶灯光照亮了不大的一方空间，光线昏黄柔和，映照在男生冷白的半边脸上，像摇落雪地的半片月光。他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垂眼嗯了一声，转头看向云姣，连带着扫过她身侧的慕越。
　　不久前惊鸿一瞥的那一慕仿佛重临。
　　如那时一样，他漠不关心地收回视线，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接到她了。”
　　嗓音清冽，不露一丝多余的情绪。
　　“谁呀？”云姣问，“我妈还是你妈？”
　　“伯母。”陆端宁说，“她问我你怎么还不到。”
　　云姣吐了吐舌头，理智气壮回答：“就说我在洗澡呗，女孩子洗澡慢一点怎么了？”
　　她低头钻进车，回头看愣在原地的慕越，“你去齐临那儿还是回宿舍？”
　　慕越：“我——”
　　“今天周五了，你晚上要直播吧？”云姣不管不顾地把他拽进来，说，“下雨天不好打车，我们送你呀。”
　　语气干脆得好像忘记了谁才是这辆车的主人，然而也没忘，她回头问陆端宁，“小陆哥哥，行吗行吗？”
　　陆端宁问：“送到哪里？”
　　云姣飞快报出一个小区地址，慕越甚至来不及阻止，只能在她得意洋洋的笑脸下叹了口气：“松手，别拽了，你先让我把伞收好行吧。”
　　他弯腰从陆端宁身侧过去，裹挟着满身雨水的气息。
　　陆端宁侧头，忽地嗅到一股潮湿而冰冷的香味，像是被风雨打湿的栀子花。
　　他搭在扶手上的小臂往身前收，很轻地眨了下眼，似乎有一个想回头看的动作，却没有真的看过去，漫不经意地移开了目光。
　　汽车安静行驶在雨夜里，雨水沾满车窗。
　　云姣和陆端宁坐在同一排，不知道出于礼貌还是性格使然，语气熟稔地抱怨长辈过剩的关怀和哪个读不懂空气的同辈又来烦人，上赶着讨嫌。
　　陆端宁望着窗外接连不断的车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冷淡的面容模糊倒映在车窗上，手机偶尔会嗡嗡响几声，他也不看，有电话来直接挂断了。
　　云姣看到他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备注，露出了然的神情：“沈近？你之前那个经纪人呀？”
　　又是低低的一声嗯。
　　“你不是已经解约了吗？”云姣又问，“他还没放弃，还想找你干什么？”
　　“不是工作上的事情。”
　　“那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陆端宁语气无辜，在云姣疑惑的目光下转过头，将震动的手机摊开给她看，“我又没接。”
　　云姣乐不可支，莫名觉得他今天比以前活泼了一点。
　　慕越一个人在后排，既融不进他们自如的对话里，也没法当自己不存在，越听越不自在。
　　犹豫片刻后，他摸出手机给云姣发消息——
　　【慕越：叛徒】
　　【云姣：[小兔子跳跳]】
　　【慕越：还是不是同盟了？】
　　【云姣：[小兔子跳跳]】
　　【慕越：你俩有这么熟？】
　　小兔子终于不跳了，云姣回复他。
　　【云姣：没办法，谁让我们青梅竹马呢】
　　她意识到自己方才好像冷落了慕越，连忙补充了一句——
　　【云姣：不过他这人大多数时候都很无聊的，非要选一个人我还是更喜欢你！】
　　慕越无语片刻。
　　【慕越：谢谢啊】


第5章 
　　雪亮的车灯洞穿前方漆黑的夜色，暴雨蒸腾，雨刷器一下一下地运作着。
　　慕越在小区门口下了车，云姣叫住他：“伞给你吧，雨这么大，别淋感冒了。”
　　慕越接过伞，朝她摆了摆手就走远了。
　　车里顷刻间安静下来，只有噼里啪啦的雨点砸落不停。
　　司机在掉头，云姣无意转头，发现陆端宁的视线仍定在窗外，像是目送谁跑进小区，又好像单纯在看车玻璃上溅起的水雾。
　　“你觉得他们这次又会说什么呀？”云姣突然开口。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车灯昏黄的光晕，表情少见的有些迷惘。
　　陆端宁想了想，说：“恭喜你考上青大，好好享受大学时光。”
　　云姣扑哧一下笑起来，乌亮的杏眼却不带丝毫笑意，她轻嗤一声：“怎么可能啊。”
　　妈妈会说的话呀，她闭着眼睛都能复述出来——
　　“姣姣，不能骄傲，满招损谦受益，你现在还远远够不上我对你的要求。”
　　“姣姣，不要不服气，我对你严格是为了让你以后的路更好走。”
　　“姣姣，要是你爸爸还在，你以为他……”
　　说到第二句的时候，叔叔阿姨就会过来打圆场，夸她漂亮聪明又活泼，他们做梦都想生一个这样的女儿，开始怂恿妈妈同意把自己嫁到他们家去。
　　妈妈看似笑得开心，回到家里就会骂他们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群扶不上墙的败家子也敢肖想她的云姣。
　　第三句，第三句话这不就来了——
　　她会扶着云姣的肩膀，语重心长：“如果你爸还活着，你以为他会怎么安排你？你连努力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姣姣，难道你甘心一长大就和人订婚？订婚好孩子也轮不上你，隔壁的陆……”
　　隔壁的陆端宁现在就坐在自己旁边，她转过头，默不作声地盯了他一会儿，问：“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陆端宁问：“什么感觉？”
　　云姣轻声说：“好害怕。”
　　“怕什么？”
　　“害怕一会儿过去，会从他们嘴里听到‘联姻’两个字……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陆端宁却认真回答她：“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拒绝了。”
　　“哦，你拒——”
　　云姣噌地一下从座椅上弹跳起来，一双杏仁眼瞪得圆滚滚的，“靠，这么老土的剧情居然真有？不是，凭什么跟你说不跟我说？！”
　　陆端宁垂眸看她，眼瞳乌黑，望着云姣那张满是震怒的小脸，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怕你不顾场合闹起来，谁的面子都不给，会让大家一起丢脸吧。”
　　“我是这种人吗？”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行吧行吧，我还真是。”
　　“所以不用害怕，到了那里，他们只会恭喜你考上青大，让你好好享受大学时光。”
　　黑色汽车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
　　终点还未到，云姣忍不住侧过头，目光诡异地打量神色如常的陆端宁。
　　在她的印象里，陆端宁总是很忙，他兼顾拍戏和读书，行程的繁重程度远超过普通学生。
　　他们之间当然也算不上相熟，陆端宁安静话也少，见面时基本聊不了几句，只是从小认识的关系。
　　云姣很有自知之明，清楚他对自己的友善和容忍比起关系好，更像是在履行作为邻家哥哥的职责。
　　此刻当然也一样。
　　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时候拒绝掉双方都无意的婚约，然后在这样一个还算轻松愉悦的场合下告知自己，都属于一个邻家哥哥对不懂事的妹妹的开导范围。
　　可云姣仍然觉得很不满意。
　　“早知道我也去找个男朋友好了，还有理由闹点事，怪他们凭什么能随便安排我的人生之类的，”她鼓了下脸，不高兴地开口，“现在什么都被你解决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一点参与感都没有，好没劲。”
　　她自己真情流露，可是半分钟过去，车里一片寂静。
　　陆端宁自觉该说了已经说完，低头回消息，没有搭理她。
　　云姣不悦地开口：“喂，陆端宁，给点反应好不好？”
　　“嗯。”陆端宁头也不抬地说，“是啊。”
　　云姣：“……”
　　是啊个鬼，陆端宁果然还是很讨厌。
　　她不满地瞪着陆端宁，找茬似的非要逼问他：“你不是一直都很听家里的话吗？为什么要拒绝啊？”
　　陆端宁反问：“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同意？”
　　“我也不知道。”云姣眨巴了几下眼睛，说，“只是在我的印象里，你永远不会忤逆父母的意思。”
　　陆端宁却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忤逆过？”
　　他说话的语调依旧平稳，近乎平铺直叙，可落在云姣耳朵里，却如同天边乍起的惊雷一般。
　　“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是出过什么事？”她甩出一连串问题，好奇心一下被吊得老高，忙追问他，“这个能说吗？告诉我呗，说嘛说嘛说嘛！”
　　陆端宁迟迟没应声，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又不搭理人了。
　　“哪有你这样吊人胃口，说话只说一半的。”
　　云姣侧过身眼巴巴地看着陆端宁，想扒拉他的手臂催他快说，又不敢真的碰他，爪子在他周围晃来晃去，好缠人。
　　陆端宁终于被她来来回回地折腾烦了，低头回复完最后一条消息，就将手机放到一旁，侧头看了云姣一眼，正色问：“想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嗯嗯。”云姣使劲点头。
　　陆端宁说：“什么都没有，你想多了。”
　　云姣好想踹他。
　　她不服气，凭什么只有自己吃瘪的道理？支着脑袋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一件可以算作“陆端宁的黑历史”的往事，问道：“叔叔阿姨现在动心思想让你和我——是因为当年那件事他们反悔了吗？”
　　陆端宁一怔，抬眸看她。
　　云姣逼近：“你应该知道的吧，我妈很久之前跟我说过一次，她说你已经跟人定下了。你和那个小孩之间，算是娃娃亲？”
　　云姣想近距离看清陆端宁的表情变化，却看到他的眼眸忽地一闪，回避般躲开了自己的注视。
　　咦，有反应了。
　　云姣好奇的目光直追着他，让侧头看向窗外、作势专心听雨声的陆端宁愈发感到不自在。
　　“别看我了。”他说。
　　“那你告诉我嘛，”云姣好奇的心蠢蠢欲动，撒娇般央求他，“说嘛，我又不会跟别人讲。”
　　陆端宁短暂看了她片刻，干脆而简短地承认了：“是，他们反悔了。”
　　云姣立刻就懂了，他身上捆绑住的那些利益牵扯，比起自己而言只多不少。
　　十几年间，陆家从初到青城、甚至进不了妈妈交际圈的外地人，到现在隐隐能高过自家一头，其中的艰辛不可谓外人道。而作为独子的陆端宁，他将来与某人的婚约，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一桩值钱的买卖。
　　十几年过去，陆端宁的身价水涨船高，当初那个所谓的娃娃亲对象，他父母自然也就看不上了。
　　“那你呢？”云姣问他。
　　“我什么？”
　　“反悔是叔叔阿姨的决定，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更想问的其实是，他拒绝两家联姻有没有这层原因在，却又莫名说不出口。
　　而陆端宁的回答果然不出她所料，语气平静到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没想什么，这件事过去很久了。”
　　不知道是出自陆家严格的家教还是从小做明星的自我修养，即便是这种时刻，他的仪态依然近乎标准，脊背挺拔笔直，像是白雪落满枝头，却始终压不折的松柏。
　　云姣一看他就想起来，每次他来家里做客，妈妈会情不自禁地往自己后背拍一巴掌，让她站直点，数落一些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像什么样子的话。
　　她的脊背隐隐作痛，身后好像悬着妈妈的巴掌，不自觉坐直了一点，也不再为难陆端宁了，只在扶手上拍了拍，示意他看过来。
　　陆端宁循声侧过头，给她一个疑问的眼神。
　　云姣眨巴几下眼睛，朝他的方向凑近了一点，最后问了一句：“那你是不想再跟他来往了吗？悔婚这种事，双方都会很难堪吧。”
　　陆端宁沉默了很久，三分钟五分钟都有可能，云姣怀疑他没听清，几乎要忍不住再问一遍时，他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是和刚刚一样，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回答。陆端宁却不自觉垂下乌黑的眼睫毛，侧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跟他很久没见了。”


第6章 
　　凌晨一点，周末的直播准时结束。
　　慕越第二天有早课，洗完澡准备去睡觉，拿起手机突然看到有人在群里问起云姣，他随口回了一句她还在军训吧。
　　当即炸出一群夜猫子的问号攻击，问他到底是不是青大人？军训结束好几天了。
　　慕越一愣，点进朋友圈看到班长昨天九点转发的校媒公众号，关于2023年本科生军训结业典礼。
　　真的结束了。
　　再切回群聊时她们的话题又跑偏了，说到青大官网招生宣传文里放了一张陆端宁的照片算不算夹带私货。
　　有人觉得算，他刚入学什么成绩都还没有凭什么和其他大佬放在一起；也有人认为不能这么比，本来也只是介绍青大学子的精神风貌而已，卷王的精神风貌只会让我心头一紧焦虑万分，但是陆端宁的精神风貌能使我心旷神怡，然后右键保存。
　　最后两边达成了共识，因为说右键保存的那个人把官网上的照片发了出来。
　　她们看完后一致同意：真的很帅。
　　慕越穿着睡衣靠在床头，脑袋困得发昏，看她们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时忍不住笑了。
　　他没有点开照片看，但能认出来这应该是陆端宁的近照。
　　因为夏天和为期一个月的军训，他的黑发理得偏短，和以往展示在大众面前的形象有些不一样了。优越的五官愈发突出，确实有种风华正茂小白杨的气质。
　　或许是因为睡前看过陆端宁的照片，慕越梦到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小时候过生日，他收到过一个礼物，是冰蓝色的玻璃沙漏。
　　慕越趴在桌子上，将沙漏颠倒再摆正，纷纷扬扬的雪花就会覆盖在底部那只荡秋千的小狗身上。
　　慕越认为是狗，可陆端宁说是猪。
　　慕越说：“狗有尾巴。”
　　陆端宁说：“猪也有。”
　　慕越说：“狗的鼻子是黑色的，猪不长这样。”
　　陆端宁说：“它的毛是粉色的，哪有粉色的狗？”
　　细小的雪花落下，将小狗埋成纯白色，两个小孩谁也说服不了谁。
　　慕越着急了，不高兴地说你不能因为自己喜欢猪所以看什么都像猪。
　　他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小时候的陆端宁总要随身带着他的小猪公仔，睡觉的时候紧紧搂在怀里，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依偎它。
　　但是陆端宁不喜欢别人随便开他的猪的玩笑，别人里当然也包括慕越。
　　他皱眉看着慕越，扔下一句“我看你才像猪”就走开了。
　　这是六岁的陆端宁最常用的吵架手法，简单来说叫做“反弹”。
　　如果慕越在嘲笑他的猪，那他也在嘲笑慕越；如果慕越不带恶意，那他对慕越也没有——毕竟，他是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小猪。
　　所以是狗还是猪？
　　慕越不记得这个沙漏扔到哪里去了，也想不起来他和陆端宁的争吵到底有没有结论。
　　熬夜晚睡加毫无缘由的怪梦，慕越的早课上得头晕脑胀，好像被某只粉色的猪报复性地咬了一口，马原课上老师讲的内容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去。
　　下午，慕越在食堂吃完饭，原本打算回宿舍补个觉，半道收到云姣的暗号召唤，请他务必要在两点前赶到三号教学楼下的咖啡店二楼露台。
　　慕越一头雾水过去，就看到云姣晃着腿坐在靠窗的圆桌旁，桌上摆满了不同颜色口味的千层蛋糕和巧克力布朗尼。
　　她招手对慕越说：“快来快来，帮我吃一点。”
　　慕越走过去：“吃不完你还点这么多。”
　　她那一桌摆得满满当当，根本放不下其他东西，慕越扫视一圈，将书和讲义放到一旁的空沙发上。
　　空沙发另一侧应该是云姣的法学理论书，一模一样的两本叠放在一起。
　　慕越的视线落在那里，随口问：“你同学也在？不让她帮你分担一点？”
　　“他啊。”云姣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鼻子微微皱起，说，“他的身材管理很严格的。”
　　“多严格？又是一个像你一样点十个蛋糕挨个尝一口的小学妹？”慕越毫无察觉，和往常一样笑着调侃。
　　身后楼梯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随之响起的是男生清越的嗓音，像夏天的冰水一样凉浸浸地漫过慕越的耳廓。
　　他说：“不是学妹。”
　　两杯咖啡放到桌面上，慕越抬眼，呼吸轻轻一滞。
　　陆端宁就站在他身侧，鸦黑的眼睫微垂，安静看着他。
　　慕越回过神，忙说：“不好意思，我——”
　　他却蓦地笑了，干净的眉眼舒展开，笑意一晃而过。
　　他将两杯咖啡推给慕越和云姣，自己则从满桌蛋糕里挑走一份榛子巧克力的，修长的手指微曲，指节上还沾着点水汽，“帮你们吃一份。”
　　云姣点了点头：“好啊好啊。”
　　他不与慕越云姣两个人坐一块儿，拿过蛋糕独自去往另一侧的沙发。
　　沙发左边是咖啡店装饰用的花架，种着密绒绒的满天星和太阳花。日光穿过剔透的玻璃窗，从满是绿意的花叶间流淌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云姣的目光跟过去，脑袋轻轻一歪，再一次觉得他周身似乎涌动着某种活泼因子，和安静话少从不主动搭理人的小陆哥哥简直判若两人。
　　这样的时刻转瞬即逝，云姣没有多想，给慕越递勺子，托着脸颊说：“快吃呀，你要多吃一点。”
　　慕越没好气道：“就指望我了是吧。”
　　云姣仰起脸朝他笑，说：“因为你瘦啊，多吃才能多长肉知不知道？”
　　理智气壮的，好像她才是慕越的饲养人。
　　慕越吃过午饭了，被云姣硬逼着也解决不了将近十份甜点。勉强吃下三分之一，窗外的阳光漫射进来，照得二楼亮堂堂暖融融的，短暂离开的困意再度席卷。
　　盘子刚撤走，咖啡也没来得及喝，云姣转过头，看到慕越将脸埋在臂弯间，已经睡着了。
　　她端详慕越，支着脑袋，好笑地说：“有这么困吗？”
　　慕越睡熟了，回应不了她。
　　只能任由她将手伸过来，摸一摸柔软的头发，发梢缠绕在白皙的指尖，软软扫过他微微上挑的眼尾。
　　可能是觉得痒，薄薄的眼皮下，他的眼珠滚动了一下。
　　云姣“噌”的收回手，怕吵醒他会冲自己发脾气。
　　可是一会儿过去，慕越又没动静了。
　　她故态复萌地支起脑袋，用手指试探性地戳他的眼睛。
　　“云姣。”
　　身后，陆端宁叫了她一声，像是制止。
　　“哦。”云姣听话地收回手，她看着慕越，忽然问出一句，“你觉不觉得他长得很漂亮？”
　　陆端宁在翻教材书，没有抬头看。
　　过了几秒，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7章 
　　这一觉睡了很久，慕越迷糊感觉有谁在探自己的额头，说：“你出了很多汗。”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汗，只觉得全身都热，额头一跳一跳的疼。中途还被弄醒过一次，一杯水推到他面前，慕越下意识握住了水杯。
　　那个人说：“别睡，我找一下温度计。”
　　慕越点了点头，仰起头看他。
　　眼前的人逆光站立，日照摇金一般，把他身上那件白衬衣晕成了晃眼的淡金色。
　　慕越看不清他的脸，潜意识里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让他把这个人当成了事无巨细的齐临，按照他的意思乖乖喝完了整杯水，坐在椅子上等他回来。
　　三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齐临”还没有回来。
　　慕越支着脑袋，迷迷糊糊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已经四点钟了，难怪云姣他们不在，下午的英语阅读课都该上完了。
　　只是发了会儿呆，眼前又差点一黑。
　　慕越想喝水，可是玻璃杯空掉了。他随手点开一个弱智塔防小游戏，想靠这个吸引注意力，强撑着不睡过去，却还是没扛过如浪潮般涌来的疲惫感。
　　心里想着，睡着也没关系吧……反正齐临会回来的。
　　慕越第二次昏睡过去。
　　后来，他模糊记得“齐临”果然回来了，他推醒自己，说要量体温喝退烧药。
　　慕越闭着眼睛埋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身，嗅到一股极淡的树叶的味道，像夏天被雨淋湿的大叶榕。他感觉有些奇怪，忍不住问：“哥哥，你怎么变瘦了一点？”
　　怀里的人僵硬了一瞬，没有回答。
　　慕越没有多想，又小声叫他：“我不想喝药……齐临哥哥，不喝可不可以？”
　　几秒后，“齐临”抵着他潮湿的额头，将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硬邦邦地回答：“不可以。”
　　他拒绝自己的时候，又没那么像齐临了。
　　不过比起这个，更不像的还是他差点打碎温度计，或者好心喂药但动作粗暴到把自己呛到满脸通红的时候。
　　慕越不解地望向“齐临”，刚想说些什么，“齐临”的手伸过来，将一块凉凉的东西啪的贴到他脑门上。
　　“齐临”的手指被退热贴浸得冰凉凉的，说话的语调也冰凉凉的：“闭嘴，别叫我哥哥。”
　　慕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晕晕乎乎地问：“那现在……我可以睡觉了吗？”
　　“齐临”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点，他说：“你睡吧。”
　　再一次醒来是一小时之后，咖啡店兼职的女孩子在二楼打扫卫生。
　　她叫醒慕越：“同学，醒一醒，别睡了。”
　　慕越从桌上爬起来，揉了把脸，突然摸到自己额头贴着的什么东西，顺手撕了下来。
　　是一条退热贴。
　　女生看着他脸上睡出的红印，原本想笑，随后注意到桌上一袋子退烧药，笑意又转为关切：“你发烧了吗？”
　　好像是吧。
　　慕越点头“嗯”了一声，看着桌上零散的退烧药和退热贴还有一根温度计，都是开封用过的。
　　女生给他接了杯水，递给慕越，慕越对她说“谢谢”，想了想忍不住问：“和我一起的那个人，他是——他去哪了？”
　　“他走了。”女生面颊泛红，对慕越说，“就是他让我上来叫醒你的。”
　　慕越望向窗边漫进来的满天霞光，轻轻点了下头。
　　女生把二楼收拾干净就下去了。
　　慕越摸了一下额头，好像已经退烧了，但还是有点晕，全身骨头酸痛，不知道是不是固定一个姿势睡太久的缘故。
　　他将桌上零零散散的东西都收好，亮屏看时间，屏幕跳出来的却不是自己的手机背景图，而是一个弱智塔防游戏的通关结算页面。
　　慕越：“……”
　　这个善良的好心人，甚至帮他把睡着前卡住的那关保卫萝卜一并完美通关了。
　　慕越从小身体就不太好，每次换季都要生病，一着凉就会升级成感冒发烧。
　　他自己预防生病其实很有经验，淋雨之后都会自己喝点热饮驱寒，有点要生病的征兆也会及时吃药，好好休息，尽量不拖成大病，大病费钱，而且没人照顾他。
　　只是近几年有齐临陪着，天天催着他早睡早起按时吃饭还要额外补充维生素，慕越也自然变得懒散又娇气，大脑空空地任凭他安排。
　　齐临不在之后，果然又出问题了。
　　这个下午，因为发烧，慕越睡得昏昏沉沉的。
　　他想不起来自己说过什么，也不记得对方说过什么。
　　在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形象应该是齐临，但理智告诉他不可能——齐临这会儿还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报社实习，不可能这时候回来。
　　那会是谁？
　　云姣？
　　如果是云姣，她应该不会离开，就算有事走了，也要第一时间翘着尾巴给慕越发消息邀功，不可能安静到现在。
　　那就是……陆端宁？
　　可下午他们不是有英语课吗？如果课时有变，他们俩同班，也该一起行动才是，不应该只留下陆端宁一个人吧？
　　想不通。
　　他试探性地给云姣发消息——
　　【慕越：姣姣，下午陆端宁来上课了吗？】
　　【云姣：他来干嘛？】
　　【慕越：？】
　　【云姣：这家伙的入学分级考试成绩一骑绝尘，又过了免考，不用来上课呀】
　　慕越一愣，差点忘了这茬。
　　青大是有免修考试存在，但难度相当大，即使是卧虎藏龙的青大，也只有少数人能通过，而且每门必修课都有对应的学分，免修课程少掉的学分最终还是要通过多修其他的课来补上。
　　不仅没有更轻松，学业任务可能更重，只有很少人会这么干。
　　慕越犹豫片刻，如果下午陆端宁没课，那帮自己买药的人很可能就是他了。
　　另一边，云姣发来一只小兔子攥拳，看起来很不服气的表情包。
　　【云姣：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慕越就把他帮自己买了退烧药的事情简单告诉她。
　　【慕越：你帮我问一下花了多少钱，我好还他】
　　【云姣：你发烧了？不严重吧？】
　　【慕越：还好，不严重】
　　【云姣：现在退烧了吗？吃药了吗？需要我赶过来关爱一下病中的你吗？】
　　【慕越：……妹妹，我在男寝】
　　【云姣：我又不介意】
　　【慕越：我介意！】
　　【慕越：退烧了吃药了没事了，别啰嗦了快去问】
　　【云姣：[呜呜呜你好凶.jpg]】
　　【慕越：……】
　　【慕越：把他联系方式发我，我自己问】
　　【云姣：好啦好啦，我去问一下】
　　五分钟过后——
　　【云姣：他说没多少钱，不用还了】
　　慕越猜到陆端宁多半会这么回答，便想着要不要买点其他等值的东西还他。
　　【慕越：不太好吧，要不我买点东西送他？】
　　【云姣：你的意思是买礼物给他，然后被他看都不看直接打包送去义卖会吗？】
　　【慕越：……】
　　【云姣：其实我想让你们自己说，可是他不同意】
　　【慕越：为什么？】
　　【云姣：他不让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还说他很忙，不想应付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慕越：……】
　　【云姣：[小兔子跺脚.jpg]】
　　【云姣：娱乐圈果然不是个好地方，怎么连陆端宁也学坏了】
　　【云姣：不对，陆端宁本来就很讨厌，最喜欢装模做样了，拽什么啊，是大明星了不起吗】
　　慕越盯着屏幕，无端感到一阵恼火。
　　生平第一次，他非常想认同云姣说的每一个字。


第8章 
　　周末晚上，慕越鸽了这天的直播，待在学校图书馆。
　　为了查清楚白天课上老师提问的几个问题，他一晚上都在这里查文献，几乎待到闭馆才走。
　　十一点半是自习室里的同学离开的高峰时间，慕越既不想和他们一起挤，又懒得走楼梯，提前了半个钟头收拾好书包，出去等电梯。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慕越走进轿厢，刚想按关门，一个有些眼熟的挺拔身影从跟前经过。
　　他没有背包，左手抓着一支笔、一本书和一小沓资料——应该是老师发的讲义。
　　电梯门开启的动静让他转头看了过来，面庞雪白，那双眼睛还是和初见时一样，黑白分明，干净到几近冰冷。
　　距离上次看到“不想应付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已经过去了快一周，慕越心里对于陆端宁的成见却始终没有过去，反而在他的名字不断通过各种事迹传入耳后，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即使慕越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十几年没有再见面的陆端宁，变得遥远而陌生的陆端宁，变得万众瞩目、不食人间烟火的陆端宁……
　　他会忘了自己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但这并不妨碍慕越继续讨厌陆端宁，在他帮过自己一次之后。
　　因为这种帮助在慕越看来，本质上和“大马路上遇到一只流浪的小猫小狗所以施以援手”没有区别。
　　心里是这样想的，慕越还是下意识地在他错过这趟电梯的时候，伸手挡了一下，问他：“你要进来吗？”
　　可是，听到这句话，陆端宁的表情反而变得有点奇怪了。
　　他先是看了眼楼梯间的方向，然后看向电梯里，眉头微蹙，目光缓缓落到慕越脸上。
　　怎么了？
　　慕越索性直接问他：“到底进不进？”
　　陆端宁很轻地眨了下眼睛，他没有说话，抬腿走了进来。
　　电梯门关上，慕越按好楼层，瞥他一眼：“这次又想跟无关紧要的人共用一个电梯了？”
　　陆端宁依旧不说话，他站在轿厢最靠里的角落，漆黑的眼睫毛垂落，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
　　慕越看着他，神情愈发不解，莫名从他一声不吭的状态里，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不安与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难道我刚才的语气很凶吗？
　　慕越侧过头，望向电梯门里倒映出的对方模糊的影子。
　　电梯降到五楼，他才恼怒地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盯着陆端宁发呆。
　　陆端宁在想什么关他什么事？
　　说到底他们又不熟，他对于陆端宁而言，就是走在路上偶然碰到，也不配和他打招呼的那种普通路人。
　　想着想着，更生气了。
　　慕越气咻咻地收回目光，头顶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他一愣，仰起头看。
　　不是错觉，灯确实在闪，而且频率越来越快。
　　“陆端宁，你觉不觉得——”
　　他想提醒陆端宁电梯好像出了点问题，随即听到了一阵电流经过的声音，像是接触不良的信号，眼前彻底暗了下来。
　　轿厢大幅度晃动，然后迅速从五楼下坠到四楼。
　　他猝不及防，差点摔倒在地，好险地抓住了扶手。
　　电梯降到三楼与四楼之间的位置就停下了，但是电梯门依旧紧闭，眼前漆黑一片。
　　三秒后，紧急呼叫按钮自动亮起，发出幽幽的红光。
　　慕越有被困电梯的基本常识，走过去按了几下对讲按钮，但似乎没有起作用。
　　他想打求救电话，先看到了屏幕顶端的无信号标识。
　　这下手机也变摆设了，他打开手电筒，想问陆端宁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还有半个小时图书馆就要闭馆了，那么多人总会有几个能发现电梯故障的，他们俩应该不至于在这里被困一整夜。
　　却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进电梯到此刻出意外，陆端宁有说过一句话吗？
　　有弄出一丁点的动静吗？
　　在这种状况下，会有人安静到一句话都没有？
　　他真的是陆端宁？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慕越被这种可能性吓到，登时汗毛倒竖，整个人毛骨悚然。
　　他不敢回头看，生怕自己陷入校园十大恐怖故事之中，惊恐几乎要把他吞没——
　　“啪嗒。”
　　是笔掉到地上的声音。
　　随后是装订好的讲义和厚重的书本，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慕越一愣，回过头，手电筒的白光照亮了陆端宁所在的地方。
　　书与讲义散落一地，他蹲坐在电梯角落，黑发显得有些凌乱，额头靠在交叠的手臂上。因为太用力，手指把皮肤攥得近乎苍白。
　　慕越奇怪地看着他，在旁边蹲下，小声叫他：“陆端宁？”
　　陆端宁没有回应。
　　他伸手戳了戳陆端宁的脑袋，“你怎么了？”
　　还是没有回应。
　　他试探性地把手放到他发顶，抚摸了一下想安慰他，却摸到一手冷汗。
　　慕越一愣，声音瞬间变得恐慌，“陆端宁？你没事吧？”
　　陆端宁痛苦地喘了口气，有些吃力地推开了慕越的手，拒绝的态度很明显：“没……没事。”
　　你这是没事的样子吗？
　　又不想碰无关紧要的人了？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端大明星的架子！
　　慕越不理解陆端宁此刻在想什么，只能开着手电筒围着他打转，生怕一不留神让他在电梯里嘎过去。
　　“陆端宁？你哪里不舒服？”
　　“能说话吗？”
　　“陆端宁？”
　　“……”
　　此刻的情形，好像是周一那天的逆转。
　　陆端宁满头冷汗，额发被浸得湿透，脸色苍白到毫无血色，甚至站都站不住，只能脱力地滑坐在电梯里。
　　可慕越没办法像陆端宁给他买药那样处理好他的困境，他连他现在怎么了都不清楚。
　　不是发烧也不是生病，反而更像是针对某种特定情境或者空间的应激反应。
　　慕越蓦地回想起来他在进电梯之前奇怪的反应和先看往楼梯间的那一眼——
　　是因为电梯！
　　他本来的打算应该不是进电梯，而是走楼梯下到一楼……是自己叫住他，所以他才进来的。
　　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慕越忙站起来，想再试试对讲按钮能不能起作用，怎么样才能尽快让陆端宁从这里出去。
　　左手手指突然一紧，被他用力攥住：“慕越。”
　　慕越怔住，下意识按照以前的习惯叫他：“小鹿？”
　　陆端宁“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虚弱地问，“你能不能……别再吵了？”
　　慕越：“……”
　　“哦。”慕越盯了他片刻，介于他现在情况确实不好，才说，“我闭嘴行了吧。”
　　听到他这么说，陆端宁手上的力道却依旧没松开。
　　慕越又说，“你先放开我，我再试一下应急按钮还能不能用。”
　　陆端宁充耳不闻，手指用力收紧，攥得慕越指尖通红。
　　慕越看了他一会儿，只好顺从：“好吧好吧，应该还是没用，我就在这儿不走。”
　　他将照明用的手机扔到一旁，握住陆端宁的手，挨着他一起在角落里坐下。
　　陆端宁的手指很凉，好像血液停止流动一样，冷冰冰的。
　　慕越紧握着他的手，掌心相贴，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没事的，再等几分钟，我们就能出去了。”
　　陆端宁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离我近一点……可以吗？”
　　慕越往他的方向挨近一点：“这样？”
　　陆端宁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慕越又挨近了一点，两个人的手臂紧紧相贴：“这样？”
　　陆端宁还是不说话。
　　慕越感觉自己如果再挤，要把他压成纸片了。
　　他索性换了个方向，坐到陆端宁面前来，扶着他让他靠到自己身上。
　　因为距离太近，慕越又嗅到了夏日雨后的大叶榕的味道，淡淡的香气萦绕他们周身，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变得格外浓郁。
　　慕越抱住陆端宁，问他：“这样呢？”
　　陆端宁的意识似乎变得有点迟钝，过了很久才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慕越没听清，只能猜测应该是“谢谢”。
　　“小鹿，”他抚摸他的后脑勺，轻声说，“别怕，你现在不是一个人，知道吗？”
　　“别怕，慕越，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一直陪到死吗？”
　　“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死了我也会死的。”
　　……
　　这是发生在什么时期的对话，慕越有些想不起来了。
　　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他们之间友谊的建立和别人都不一样。
　　一年见一次面，一起待上七天半个月，这种只能称作普通玩伴，远远够不上“唯一的、最好的朋友”这种标准。
　　他们会做这种程度的朋友纯粹是因为他们只能做这种程度的朋友，不然就是仇人。


第9章 
　　毕竟，见第一面的时候，他们就把彼此的弱点暴露在对方面前了。
　　比如——陆端宁真的很喜欢他的小猪。
　　虽然慕越想一百年一万年都想不通，喜欢猪算什么弱点？
　　但陆端宁确实把他的小猪看得最重，能忍住不吃红烧肉不吃排骨也不吃猪排，甚至在慕越极力邀请他尝一口的时候坚定地摇头。
　　然后捂住小猪的眼睛，不让它看那碗残忍的猪排，还要安慰它说：小猪小猪，我是不会吃你的。
　　慕越总觉得，他对他的猪比对自己要温柔多了。
　　而慕越的弱点才不像陆端宁的那么幼稚，但却被那么幼稚的陆端宁一眼看穿——
　　第一次见面，陆端宁从车里下来，越过司机好奇地打量慕越，眼神明净，像只小鹿。
　　小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眼睛在出血。”
　　慕越知道，他照过镜子，认真洗过脸，知道眼睛里的红色血块洗不掉才下楼的。
　　右眼前方始终有一块阴翳遮挡，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好在左眼视物没有问题。
　　小鹿问他：“是谁干的？有人欺负你吗？”
　　“凭什么告诉你。”慕越面无表情地说。
　　他看了慕越一会儿，突然将肩膀上的小书包扯了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抱出一只粉色的小猪公仔。
　　慕越：“……”
　　没劲，他还以为里面装的是好吃的好玩的。
　　什么人会在书包里面塞一只猪啊！
　　下一刻，粉色的猪递到慕越面前。
　　小鹿仰起雪白的小脸，认真说：“给你抱一会儿，它很软，抱一会儿就不痛了。”
　　慕越鬼使神差地接过这只猪，捏了捏肚子，揪了揪耳朵，最后忍不住把脸也埋进去。
　　唔……真的好软。
　　他的声音透过小猪的腹腔传过来，依旧是问：“是谁打了你？等你爸爸过来，我们让他找那个人，让他不要这么做了。”
　　慕越抱着小猪公仔，决定和刚认识的新朋友敞开一半心扉，闷声闷气地说：“我妈妈打的。”
　　“为什么打你？”
　　“她说我不听话，往我脸上打了一巴掌。”
　　“你怎么不听话了？”
　　“因为我不想见爸爸，我又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见他？”
　　慕越没注意自己一不留心敞得有点多了，收紧抱着小猪的手臂，十分不解地说，“可是妈妈说我很自私，她很爱我，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却连哄爸爸开心都做不好。她还说，如果我这次还是又哭又闹，让爸爸不开心，那她也不要我了。”
　　小鹿转过头，看着慕越说：“她骗你的，她不爱你。”
　　“她没有。”
　　“你妈妈如果爱你，不会让你去哄别人开心，也不会打你，不会不要你。”
　　“她没有！”
　　“不是你不听话，是她在骗小孩。”
　　“她没有！！！”
　　慕越猛地把小鹿推倒在地，用力压住他的肩头，胸口剧烈起伏。
　　小鹿皱起眉，第一反应居然时偏头去看掉在地上的那只猪，很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这样，把它弄脏了。”
　　滚烫的眼泪啪嗒落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银色的水痕，小鹿眨了眨眼睛，直愣愣地看向慕越。
　　时至今日，慕越仍然讨厌陆端宁那时的神情，纯白而无辜，像只不谙世事的小鹿，活在最纯净无暇的爱里。
　　因为他得到过最好的，所以可以用那样自然的口吻指出：她是骗你的，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
　　爱只是爱，和虚伪的谎言、贪婪的祈求或者残酷的暴力都没有关系。
　　慕越，你得到的只是劣等品。
　　慕越在爸爸急忙赶来制止的声音里松开手。
　　掌心的石头滑落，砸在陆端宁的眼角，很快就渗出鲜血，变成日后很难消去的一道伤疤。
　　血迹沿着他稚嫩的眉眼往下流，浸湿了鬓边几缕漆黑的软发。
　　他应该让陆端宁很疼，却没能捂住他的嘴。
　　让他像个小大人一样开口：“自欺欺人解决不了问题。”
　　他停顿两秒，睁开血乎乎的眼睛望着慕越，又说，“哭也解决不了，你别哭了。”
　　慕越忘记他们之间是怎么冰释前嫌原谅对方的，又或者其实他们一直都没有原谅。
　　在弄丢他的小猪之后，陆端宁偶尔会管慕越叫小猪；而在陆端宁揭穿自己的软弱无力之后，慕越对他的怨恨与愤怒从未释怀。
　　只是因为他的爸爸是个过于不负责任的大人，总是让两个孩子陷入绝境，被迫承担起照顾对方、陪伴对方、拯救对方的责任。
　　那个令人生厌的名字，才终于变得刻骨难忘。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户漫射进来，陆端宁睁开眼，看到雪白的天花板。自己躺在一张单人床上，周围是被拉住的蓝色帘子。
　　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所在的位置。
　　校医室。
　　他揉了揉额角，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图书馆，遇到慕越，进电梯，突然故障，还有自己突发的幽闭恐惧症……
　　又是这样。
　　他横臂捂住眼睛，缓缓出了口气。
　　不经意转过头，陆端宁看到床边一个黑色的脑袋。
　　慕越静静地趴在那儿，看起来睡着很久了。
　　陆端宁的呼吸一滞，动作很轻地坐起身，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慕越睡着时的模样比平日里要乖巧很多，鸦黑的眼睫毛垂落，密绒绒的，在眼睑处落下一小块阴影。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雪白的牙尖，会很疼地咬人一口，也会轻声对自己说：“小鹿，不要害怕。”
　　日光洒落在他的黑发上，颜色被照得接近熟栗子的外壳，发顶呈现出一种柔软的光泽，看起来很好摸。
　　陆端宁下意识伸手，想摸一下他的头发。
　　床头柜子上的手机突然“嗡”的振动起来，他在回神的瞬间收回手。
　　慕越被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一个面无表情的陆端宁。
　　眼神清醒而冷淡，只是脑袋有点凌乱，那头整齐的黑发被压得微微翘起，像突然接上几根不安分的呆毛。
　　他的冷淡在慕越看来就显得很好笑了。
　　慕越眼睫一弯，朝他笑了笑，随后就起身去看自己的手机。
　　拔掉充电头，他看到一个未接来电，是齐临打过来的。
　　想也知道又是室友给他告状了，上次发烧那回慕越什么都没说，他就听到了消息，从熬夜直播晚睡还点外卖开始数落了慕越半小时。这次自己遇到电梯故障，和陆端宁一起被困的事天一亮就能传遍半个青大，齐临就更不可能不知道了。
　　他低着头，一边翻看昨夜齐临发来的消息，一边问陆端宁：“你现在好点了没？”
　　陆端宁“嗯”了一声。
　　“那就好。”慕越放下手机，挺认真地看着他，“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对电梯……”
　　陆端宁打断说：“没事，不是你的错。”
　　脱离那个狭窄而黑暗的地方，回到阳光之下，他与陆端宁似乎又变回到原来的关系。
　　遥远、陌生、相对无言。
　　慕越无意识捏紧了手机，垂眼问：“你明明知道自己害怕电梯，为什么要进来？”
　　陆端宁看他一眼，犹豫了刹那，说：“偶尔一两次没关系。”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电梯会突然出故障。
　　慕越应了声“哦”，气氛蓦地沉闷下来，两个人再一次无话可说。
　　清晨的阳光兀自照射，让这个靠窗的角落变得通透而明亮，光线清晰，甚至能看清空气里浮动着的细小尘埃。
　　慕越发了会呆，陆端宁坐在床头，毫无征兆地开口：“你想知道原因吗？”
　　慕越一愣：“什么原因？”
　　“关于电梯。”
　　慕越看着他那张依旧没多少情绪的脸，眼神逐渐变得诡异。
　　他看着陆端宁，指了指自己：“你确定要跟我说？”
　　陆端宁点头。
　　慕越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心里微动，萌生出一股莫名的期待。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说：“你说吧，我会保密的。”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陆端宁，看他日光下白净的侧脸，黑眸清莹乌亮，是一副格外真诚的模样。
　　真诚的陆端宁开口：“没有秘密，我从没在电梯里出过事，这是第一次。”
　　慕越拧起眉头：“你耍我啊？”
　　陆端宁淡淡地看着他，眼神还有点无辜。
　　慕越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不用和我解释，我又不觉得你怕电梯很丢人。”
　　陆端宁微歪一下脑袋，忽然笑了。
　　慕越看不懂这个笑的具体含义，他也没有多说别的，只道了声谢：“谢谢你陪我。”
　　“本来就是我把你叫进来的。”慕越满不在乎地说，“非要计较这个的话，就算我们扯平了吧，两不相欠。”
　　他说完“两不相欠”就走了，走前提醒陆端宁那个充电头是他向校医姐姐借的，想用也可以，不过等她来的时候记得要还给她。
　　他朝陆端宁摆了摆手，拉开帘子，低头打出去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慕越的嗓音蓦然变得轻快许多，随着渐远的脚步声，他管电话那头的人叫——
　　“齐临。”
　　慕越下楼出校门要经过一条银杏大道，此时银杏叶还是绿色的，在石砖路面摇落一地光影。
　　陆端宁往窗外看，正好能看到慕越离开的背影。他左肩挂着包，书包拉链上还绑着一个黑猫挂件，在他身后一晃一晃的。
　　“在看什么？”耳旁有人问。
　　陆端宁回头，看到拉开的蓝色帘子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医师。
　　“他啊。”女医师双手插兜，朝着慕越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昨晚本来没他什么事，能回宿舍休息的，他非要留下来陪你。你们是朋友吗？”
　　慕越已经走远了，陆端宁望着窗外茂密的绿色，回答说：“可能是吧。”


第10章 
　　与陆端宁被困电梯后的一周，青大所有教学楼、行政楼和公寓楼的电梯全都经历了一轮检修维护更换。
　　慕越听说他离开校医室时，被得到消息赶来探望他的女孩子堵在二楼楼梯上，动静闹得还挺大。
　　不过，陆端宁有幽闭恐惧症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外传，只当他是意外昏迷。
　　相较之下，同样一件事，对于慕越的影响就很轻了。
　　他原本以为再坐电梯时心里会有点惴惴不安这就是最大的影响了。
　　然而居然不是——
　　手机“嘟”的响了一声，同在学生会文艺部的学妹给他转来一个链接——
　　【知乎︱深夜被困电梯，如果你有机会和陆端宁一起度过脸红心跳的20分钟，你会对他做什么？】
　　【学妹：部长，你猜这是哪个天才为你量身打造的问题？】
　　【慕越：……】
　　【慕越：你是不是很闲？】
　　【学妹：还好啦，我刚刚转发了十个群，大家的回答积极性都非常高呢】
　　慕越点开链接浏览了一遍，发现点赞最高的前十个回答基本都在回答里写小说，主题文风还各不一样，汇聚了一见钟情、先婚后爱、破镜重圆等多种网文热门元素，相当热闹。
　　不过大都看不全，随便往下翻了几页，就让他“最低0.3元/天开通会员”。
　　慕越当然没开，一见钟情、先婚后爱、破镜重圆这三个词跟他和陆端宁有什么关系？
　　谁要看这种东西了！
　　可那边学妹还在喋喋不休，极力邀请唯一的当事人真诚热情具体地谈谈自己的感受。
　　【学妹：这种千载难逢劫后余生的时刻，难道你就没有任何感想吗？】
　　【慕越：有啊】
　　【学妹：是什么！大声告诉我！】
　　【慕越：我在想幸好没死，不然就要和陆端宁一起变成干尸了，那多吓人啊】
　　一点也不惊喜刺激浪漫，把聒噪的学妹堵得哑口无言，这下轮到慕越反问她了——
　　【慕越：月底就是中秋了，晚会有多少人自主报名？参加初选的节目够三十个吗？如果不够你们有没有去各大学院动员，够的话节目初选、复选的时间定了没？】
　　【学妹：呃】
　　【慕越：完全没想过是不是？】
　　【学妹：……也不是完全没想】
　　一分钟后，慕越在群里@全体人员——
　　【部长-慕越】：看大家都有空，今天下午五点半，咱们部门一起开个会吧
　　学妹充满怨恨地回了一个“1”。
　　慕越开会的节奏很快，因为事先就对人员安排和工作分配做好了清晰的规划，省下很多不必要的讨论时间。
　　十分钟不到，他就结束了这次部门会议。
　　没事喜欢群发链接的学妹被他安排去和各班的文艺委员沟通，一起动员同学积极参与。
　　学妹又来私聊他。
　　【学妹：部长，节目人选上可以夹带一些我个人的喜好吗？】
　　【慕越：按流程走，其他的你自己决定】
　　【学妹：我想邀请陆端宁】
　　【慕越：可以，我同意了】
　　【学妹：你能让陆端宁也同意吗？】
　　【慕越：？】
　　【学妹：我跟他不熟】
　　【慕越：我跟他就很熟？】
　　【学妹：你们不是共患难度过了脸红心跳的20分钟吗？】
　　【慕越：麻烦把脸红心跳去掉】
　　【学妹：其实共患难也能代表很多东西了】
　　【慕越：你举个例子？】
　　【学妹：比如你现在拥有了挟恩图报、道德绑架他的权利！】
　　【慕越：……】
　　【慕越：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学妹：你说】
　　【慕越：我有点记不清了，你当初是怎么进文艺部的来着？】
　　云姣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慕越吓退了图谋不轨的学妹，独自在一间空教室里自习。
　　接到电话，他毫无防备随手一滑，云姣的声音震穿耳膜，也震穿了整间教室。
　　“慕越！！要不要过来吃烤肉！！！”
　　慕越差点把手机扔地上。
　　“云姣，”他咬牙切齿说，“把你的破喇叭给我扔了！”
　　那头的云姣嘿嘿地笑：“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啦，我出外面现买的喇叭，十五块钱音质还挺清晰，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路上的人都在瞪我。慕越，你要不要也过来？”
　　慕越凉凉地问：“过来近距离体验喇叭？”
　　“过来吃烤肉呀！酒水畅饮还有自助小龙虾噢~”
　　慕越从她过分欢快的语气里听出来不对：“你喝了多少？”
　　“唔？你说酒吗？”云姣高声回答，“不记得了！”
　　慕越沉默片刻，对她说：“把你现在的位置发给我。”
　　东街闹市，道路两侧的霓虹灯闪烁，张灯结彩，分外耀眼。
　　夜风卷着烧烤的热气在街道两侧翻涌，慕越拉开烤肉店的大门，空调的冷风里掺杂着烤肉的香气和淡淡的酒精味迎面扑来。
　　里面坐满了年轻的男男女女，他扫了一眼，瞬间被桌上的一个大红色喇叭夺走注意力。
　　这玩意居然还没扔？
　　穿过拥挤的过道，云姣也发现了慕越，笑盈盈地朝他招手：“在这里！”
　　和云姣同座一桌的还有三五个年轻男女，他们转过脸，朝她示意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高而瘦的年轻人，黑发稍长，被夏夜的风吹得有些潦草，可能因为来得匆忙，穿着一身简单的白T恤，仍然漂亮得近乎扎眼。
　　灯光昏黄映照在他身上，随着越来越近的距离，光影缓慢流转，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条、狭长微挑的眼尾和疏朗的眉骨，将这张过分优越的脸蛋完整展露在他们眼前。
　　他们先是一愣，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惊艳的神色，随后齐齐看向云姣。
　　眼神好奇，在他与云姣之间来回打量。
　　“别乱想，”云姣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我跟他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弟。”
　　“兄妹。”慕越纠正她。
　　电话里醉意朦胧的人此刻却显得十分正常，小脸雪白，眼神清醒，眼尾一丝多余的红晕都没有，还在指挥同座的人挪挪位置，留出一整排空位给慕越。
　　慕越拧起眉，观察她片刻：“你到底醉没醉？”
　　云姣眨眨眼睛：“你猜呀？”
　　慕越懒得猜，只想等他们玩完后送云姣回去。
　　却在几次礼貌地回答他们自己的年级专业和名字后，莫名其妙地被拽进游戏里。
　　他将求救的目光递给云姣，云姣不仅装醉还要装瞎，也不帮他，托着脸颊笑眯眯地看他被众人围攻针对。
　　“学长，你也抽一张。”坐在对面的女孩们从两边包抄过来，攥着牌问他，“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第11章 
　　慕越看不到这副牌的具体内容，只旁观他们刚才玩过的几局，无一例外都选的真心话。
　　这群人玩得意外的大，真心话的内容除了感情生活就是一些限制级的擦边问题，他没有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隐私的爱好，不想选这个。
　　大冒险……
　　云姣用喇叭给自己打电话的那一回就是大冒险。
　　如果都是这种程度的恶作剧的话……反正折磨的又不是自己，可以接受。
　　想到这儿，慕越说：“大冒险。”
　　堵在右边的女生挑了挑眉，朝他晃晃自己手里的卡牌。慕越从中间靠左的位置随手抽出一张，翻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给通话记录里最后一个联系人打电话，和他说：我想你了】
　　庆幸今天没有点外卖，慕越松了一口气。
　　女生提醒他：“要外放哦。”
　　慕越点头说：“好。”
　　电话拨出去，不到三秒对方就接通了，微沉的嗓音穿透手机扬声器响在众人耳廓。
　　“慕越越，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齐临语气带笑，“想我了？”
　　专注偷听电话内容的几个人微微挑眉，互相对视了一眼，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
　　只有云姣支着脑袋打哈欠，半耷拉着眼皮移开了目光。
　　慕越回答他：“是啊，我想你了。”
　　第一个大冒险的任务就这样轻松完成了。
　　齐临听到他那边过分嘈杂的音乐与人声，便问：“你现在在哪呢？”
　　“烤肉店，陪云姣一起吃饭。”
　　“她自己没朋友吗？怎么老缠着你？”
　　旁边云姣低头摆弄指甲，听到这话，一脸无聊地翻了个白眼。
　　慕越假装没察觉到他们的针锋相对，和齐临简单聊了两句，问过他中秋能回来吗机票订好了没。
　　齐临说：“还没有，中秋不确定，这段时间新闻多，记者部天天加班……”
　　慕越问：“你不上课了呀？”
　　齐临就笑：“就剩几天了，最晚不会拖到十月份，月底就回好不好？”
　　慕越说“准了”，挂掉电话。
　　他一抬眼，正对上一群人炯炯有神的目光，八卦地问：“是谁啊？”
　　慕越微侧过头，朝他们笑了一下，说：“我男朋友。”
　　这话仿佛落入油锅里的一滴水，让他们的热情瞬间炸开——
　　“男朋友叫什么？是我们学校的吗？”
　　“年上还是年下？”
　　“你们怎么认识的？谁先表白的？”
　　“有没有什么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让我等单身狗传颂？”
　　“差不多行了，查户口吗你们？学长看我，我就两个问题，帅不帅？大不大？”
　　最后一个发言的同学被按倒在沙发上，集体斥责他肤浅低俗，简直丢光了青大法学院的脸面。
　　慕越当然没有回答，他们闹腾的话让慕越短暂回忆起高中的时候，准确地说应该是高考结束的那十几分钟。
　　慕越的考点就在本校，铃声一响，收卷结束。他站在六楼走廊往下望，目之所及都是雨，瓢泼大雨，砸在手心会有点疼。
　　楼下密密麻麻的伞都挤在一起，变成人群的河流，往校门的方向流淌。
　　慕越一直站到人都走光了才下楼，慢吞吞地走出校门，一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单手撑伞，抱着捧花，喊他：“慕越。”
　　慕越没想到齐临会来，跑过去，很自然地要接花：“你怎么来了？庆祝我高考结束吗？”
　　齐临却不给，低头望着他笑：“不是啊。”
　　慕越觉得没劲，收回手：“那你买什么花？”
　　“慕越越，”齐临又叫了他一声，在连绵不休的雨声里问，“我围着你打转都三年了，你就从来没想过我是在追你吗？”
　　慕越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天他没有答应。
　　因为天气不好不适合做决定，加上慕越也不确定自己考得怎么样，他又不喜欢异地恋。
　　好在结果不差，最后皆大欢喜。
　　“慕越。”云姣突然叫他一声。
　　慕越回神，一抬头，就被她手机的闪光灯晃了下眼睛。他揉了揉眼睛，问她：“你拍我干嘛？”
　　云姣低头说：“我发个朋友圈。”
　　还是九宫格，宇未岩把慕越的那张照片放在了最显眼的c位，配的文字内容是——
　　【烤肉、游戏和超开心的一天，最喜欢和慕越哥哥一起玩了[爱心]】
　　慕越想假装没看到都不行，云姣坐了过来，用命令的语气逼迫他给自己点赞，阴森森地说：“我要气死齐临。”
　　慕越：“……”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手指有这么沉重过。
　　点完违心的赞，慕越喝完半杯柠檬水，发现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又轮到云姣了。
　　她依旧选的是大冒险，这次却抽出一张交换牌：
　　【与在座的一位朋友交换手机，持续至少五张牌的时间】
　　云姣摸了摸下巴说：“感觉像张陷害牌啊。”
　　慕越无端背后一凉，果然，下一刻云姣朝他看了过来，“慕越，手机。”
　　慕越：“……”
　　她兴致勃勃，一边摆弄一边问：“如果这段时间齐临给你发微信了，我可以用你的名义骂他顺便跟他分个手吗？”
　　慕越警告似的瞥她一眼：“不可以。”
　　云姣失望地“哦”了一声。
　　游戏轮回那三五个法学院的新生中，这帮人胆子大，放得也开，不管男生女生，每一个人都很健谈，一边玩游戏一边喝酒吃烤肉。他们也没忽视慕越，眉飞色舞地聊着自己以往的糗事，把他逗得直笑，气氛炒得格外热络。
　　到第五张牌的时候，游戏又轮到慕越了。
　　慕越还是选了大冒险，随手抽出一张，翻过来看，居然还是同一张：
　　【给通话记录里最后一个联系人打电话，和他说：我想你了】
　　“那不还是学长男朋友？跟刚刚一样啊。”有人不满意了，“重抽重抽！”
　　“不一样。”云姣懒洋洋地举起慕越的手机，提醒说，“现在他要翻的是我的通话记录。”
　　慕越：“……”
　　慕越自己都忘了有交换手机这件事了，顿时头大如斗。在云姣给他解锁的时候，他小声问：“你最后一个联系的人是我吗？”
　　云姣朝他眨眨眼睛：“你猜？”
　　不用猜，答案很快明了——
　　不是。
　　慕越的名字在第二，通话记录最上面是一串本地号码，云姣没有给他写备注，通话时间也很短，只有十几秒。
　　慕越怀着最后一丝期望问：“是广告推销？”
　　云姣残忍地摇了摇头。
　　慕越无奈地打过去，铃声响了一会儿，几秒后，电话接通了。
　　清澈的嗓音顺着电流清晰流淌出来，他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像是一粒融化的的薄荷糖，凉浸浸地掠过嘈杂喧闹的场子。
　　“云姣，还有事吗？”
　　在座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个声音是谁，场面骤然安静，那几个笑眯眯看热闹的眼神都变了，还有一个女生兴奋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与同伴做口型：“陆端宁诶！”
　　他们动作一致，一眨不眨地盯着慕越和他手里的手机，用眼神催促他不要犹豫，赶快行动！
　　慕越只能回答：“不是她，是我。”
　　他听到某种塑料包装的东西“啪”的掉落在地的声音，随后陆端宁轻而快速地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在喂猫。”
　　那边传来软软的一声猫叫，像是撒娇。这种氛围下，慕越暂时说不出口，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聊：“你自己养的猫？”
　　“不是，养在我妈的工作室。”陆端宁说，“以后有时间的话，可能会想接过来照顾吧，我挺喜欢她的。”
　　他那边传来的小猫吃猫粮喝水的吞咽声，细细簌簌的，慕越随口问：“它叫什么名字？”
　　“西施。”陆端宁回答。
　　慕越：“哦。”
　　感觉又要冷场了，他没话找话般蹦出一句，“我以为你会更想养猪。”
　　围坐的一圈人眼睛蓦然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慕越，仿佛在问：学长，你在对陆端宁说什么东西？
　　陆端宁也沉默了两秒，说：“我不想。”
　　饶是如此，电话居然也没挂，时长甚至远远超出了云姣打出去的那十几秒。
　　尽管这群人极力保持安静想听清楚每一个字，陆端宁还是听出慕越那边异常的吵闹，问道：“你和云姣出去玩了？”
　　慕越将夜市的方位和店名报给他，提前给他打预防针：“我们现在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陆端宁可能也被云姣折磨过一次了，了然地问：“大冒险的内容就是给我打电话？”
　　慕越犹豫了一下，含糊承认了：“算是吧。”
　　陆端宁说：“我知道了。”
　　而这边，催促的目光快要把慕越盯穿了。
　　云姣也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慕越，你说完没，该把手机还我了吧？”
　　陆端宁听到这话，问道：“你还有别的事吗？”
　　“嗯。”慕越只能硬着头发说，“陆端宁，我想你了。”
　　这话落地，他攥着手机别开头，羞耻到不想说话。
　　那群社牛新生忍着笑打量慕越，同时屏息凝神，直到那头在几秒钟的沉默过后，终于传来一句回应——
　　“你说这个，算什么意思？”


第12章 
　　陆端宁说这话的语气其实很平静，慕越却无端有一种“他生气了”的错觉。
　　他怕陆端宁误会，立即解释说：“其实这个才是大冒险的内容。”
　　“知道，猜出来了。”陆端宁说。
　　慕越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嘟”的一声，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慕越眨眨眼睛，有些发懵，交换回手机的时候忍不住问云姣：“他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啊。”云姣云淡风轻，耸了耸肩，“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觉得没意义的事情不喜欢和别人浪费时间，刚刚还和你聊猫，算他心情还不错的时候，别多想啦。”
　　方才竖起耳朵偷听的那群新生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捧着脸感慨：“陆端宁好温柔哦，他还养猫诶。”
　　马上就有人给她科普，那只叫“西施”的小猫也不是普通猫，曾经陪陆端宁的妈妈郁容上完了时尚圈五大刊，算是当之无愧的明星小猫咪了。
　　科普完又看向慕越，自以为了解地宽慰他：“学长你不用担心，陆端宁的性格真的很好，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
　　“对啊，入学不是要填很多表格嘛，他的电话号码其实很早就泄露了，前段时间我听他们班的人说，天天都有无聊的人乱打电话就想确认一下是不是陆端宁本人……这样他都没生过气，学长你这不算什么。”
　　“乱打也就算了，还有挂网上拍卖的，售卖个人信息算违法，这些人到底有没有常识？！”
　　“哎，有些人的电话能卖几千上万，有些人的电话抄电线杆子上也没人看……”
　　话题聊着聊着就跑偏了，慕越拽回来问：“泄露之后，他没换号码吗？”
　　“应该没吧？”接话的人也不太确定，转头问云姣，“姣姣，你跟他比较熟，你知道吗？”
　　“没换过，一直用的这一个。”云姣头也不抬地说。
　　云姣是个过分活络的性格，不然也不能这么快就约到一大帮子人出来喝酒玩游戏。
　　但从刚刚开始，她一直心不在焉地低头玩手机，甚至为了退出游戏还硬灌下一整杯啤酒——
　　不过灌的是慕越，她在“喝一杯”的起哄声里虚弱地扶着自己的额头，杏眼柔柔的，望着慕越说：“哥哥，帮个忙，人家只是一个不胜酒力的小女孩。”
　　慕越：“……”
　　他能怎么办，只能仰头替她喝了。
　　喝完后，云姣笑眯眯地虚靠在他肩头，说：“谢谢哥哥，哥哥真好。”
　　她这一套刚演完，立即就被剩下几个女孩子学了去，都举手说：“我也不想玩了。”
　　刚刚灌得太快，慕越头有点晕，还未反应过来情况，就对上好几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个个都声称自己是不胜酒力的小女孩。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帮她们喝完最后一轮。
　　紧接着，又有个男生跃跃欲试地举手：“哥哥，我也是不胜酒力的小男——”
　　云姣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横眉瞪他：“起开，谁是你哥哥！”
　　一行人就此散了，想继续玩的邀着去唱歌跳舞，不想玩的就各自打车回学校。
　　慕越出来只是为了接云姣，结果把自己灌得晕晕乎乎，坐在路边的水泥墩子上醒酒吹风。
　　微醺的酒意浸软了神经，脸有些发烫。他无意识地扯了扯T恤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雪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和脸一样染上一层薄红。
　　云姣陪慕越坐下，看他此刻不太舒服的模样，皱起眉头说：“谁让你喝那么多的。”
　　“妹妹，”慕越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企图降温，转头看云姣，“讲道理吗？不是你先开始的？”
　　“我只让你帮我喝，又没让你帮别人。”
　　“那你早说啊。”慕越问，“你怎么不帮我拦着她们？”
　　“我才不拦。”云姣抱臂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你喝个酒能认几个好妹妹。”
　　慕越被她堵得无话可说，也不再接话，默数步行道上络绎不绝的人流。晚风拂过面颊，面包店香甜的味道被带出来，他一下忘记自己数到几了，望着橱窗里温暖的黄色光晕发呆。
　　手臂被某样东西冰了一下，不知道云姣什么时候跑去买水了，给他递了一瓶，若有所思地说：“你刚刚的眼神，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
　　慕越拧开喝了一口，凉森森地说：“你今天最好别再提小女孩。”
　　云姣悻悻然坐了回去：“……哦。”
　　一直坐到脸上不那么烫了，慕越才想起来问她：“今天晚上你一直在看手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个啊，不算什么事，别人发给我看的。”云姣掏出手机，戳了几下后递到他眼前，“挺好玩的，你看过吗？”
　　慕越原本起了点好奇，看清楚到标题后——
　　【深夜被困电梯，如果你有机会和陆端宁一起度过脸红心跳的20分钟，你会对他做什么？】
　　好奇心通通被掐灭。
　　看到895关注，476个回答，78万浏览后，好不容易吹凉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率先投案自首说为他量身打造这个问题的天才学妹……慕越不想放过她了。
　　可云姣一点也理解不了他此刻复杂的心境，还在试图扩大影响力：“我第一次发现这种虚构小故事还挺有意思的，第一时间就转发出去了。”
　　慕越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转给谁了？几个人？”
　　“没多少啊，百来个吧。”
　　慕越：“……”
　　云姣翻着聊天页面往下数，以前的朋友、现在同专业的同学、一个社团的小姐妹……
　　数着数着，她突然咦了一声：“好像不小心转给齐临了。”
　　慕越：“……”
　　云姣：“他刚刚回我，说这属于群体性造谣，怎么样才能举报掉这个问题。”
　　慕越：“…………”
　　云姣：“还是学新闻的，怎么这么小心眼？对艺术创作一点宽容之心都没有！”
　　“云姣，”慕越痛苦地捂住额头，“你先别说话，让我冷静一下。”


第13章 
　　夜里十点。
　　一只白而纤细的手轻轻关上房门，细高跟鞋脱在玄关处。
　　客厅的灯亮着，室内一片静谧，女人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岛台上安静喝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身上穿的是件不规则剪裁的长裙，肩膀镂空，面料高档，在光下闪着极细腻的光泽。
　　她很出名，走在街上十个里有八个能叫出她的名字。
　　郁容。
　　作为女明星，郁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美得古典、超越了年龄。她的着装永远低调简约，不声势夺人，却从没有任何一个女星能在镜头之下盖过她的风采。
　　可当她离开镜头，沉默地走进这个昂贵而精致的空间里，却显出一种病态的白与消瘦。
　　“喵。”一只圆头圆脑的黑猫从沙发高处跳下来，卧在她脚边勾着爪子撒娇。
　　“西施？”郁容蹲下身抱猫，柔声问她，“你怎么在这儿呀？”
　　叫“西施”的黑猫细声细气地又“喵”了一声。
　　“小宁带你回来的？”
　　“喵。”
　　“那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喵。”
　　郁容踩着居家拖鞋上楼，推开门，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大，冷气漏出来，让她不由握住自己赤裸的小臂。
　　“小宁？”
　　房间里却找不到人，雪白的薄纱窗帘无风晃动。
　　郁容拉开未关紧的玻璃隔门，才看到陆端宁坐在露台的小木桌旁，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在黑暗里亮莹莹的。
　　郁容板着脸教训他：“这么暗的地方看手机，不怕眼睛坏掉吗？”
　　陆端宁抬眼看她，叫了一声：“妈。”
　　郁容蓦地笑了，问：“在看什么？”
　　“没什么，”陆端宁息了屏，垂眼说，“一些无聊的东西。”
　　“无聊的东西你也看得这么认真？”郁容目光怀疑，很感兴趣地问，“是谁让你看的吗？”
　　“云姣发过来的。”陆端宁说。
　　郁容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光芒淡去，她缓缓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不是不会有别的朋友了。”
　　任何一个人听到这话的人都会想不通，陆端宁长得好脑子好性格也好，完美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是每个家长都期望得到的那种小孩。家境优渥，但从不骄纵挥霍；年少成名，又足够冷静自持，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子。
　　可郁容此刻的语气，好像她面对的是一个过分固执的孩子，与他讲不通道理。
　　陆端宁装作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纠正说：“云姣是妹妹，不算朋友。”
　　“我之前以为你挺喜欢她的。”郁容倚靠着隔门，懒懒地陪儿子说话，“你记不记得，每次你们这帮小孩子过生日，只有她的礼物不是我的助理经手办的，你要亲自选，还会问我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都想要什么。”
　　陆端宁却说：“只是九岁以前。”
　　郁容问：“坚持了好几年，还不够特殊吗？”
　　陆端宁垂下乌黑的眼睫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索性不再回话。
　　在他眼里，云姣和别的小孩其实没什么区别，有时候甚至更聒噪、没有分寸感。
　　她曾经显得特殊，只是因为在有个人眼里，她很特殊。那个人没有机会，所以由他来实现这种特殊。
　　室内的灯穿过薄纱窗帘，在郁容脚下落成一道暗淡的影子，她看懂陆端宁此刻的沉默是不想多说，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深入，转而问起别的——
　　“我听沈微说，你坐电梯又出事了？”
　　陆端宁“嗯”了一声：“只是故障了几分钟，不严重。”
　　“小宁，这件事都过去一个星期了，如果不是工作的时候碰上了沈近，和他聊了几句，我都不知道你在学校发生了什么。”
　　陆端宁平静地说：“只是小事，我不想让你担心。”
　　“那在这之前的事呢，从威亚上掉下来摔破头、吃了变质的道具食物中毒、故意错过艺考时间、不和任何人商量直接宣布退圈。”
　　郁容定定看着他，看他从一个柔软内敛的孩子，眨眼之间长成了现在能够独当一面的模样。
　　她低声说，“我以前以为，你受伤沈近总瞒着不告诉我是他不敢说，怕我怪他没照顾好你。可是他跟我说，这些都是你自己要求的。”
　　陆端宁静默片刻，听到郁容哽咽到颤抖的声音。
　　“你当时才多大？受伤了觉得疼觉得委屈，都不会想找妈妈的吗？”
　　“我想，可是我知道不可以。”
　　郁容张了张唇，欲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了，依旧是平铺直叙、毫无起伏的语调，“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我不和你说是不想让你为难，不是觉得你做妈妈有任何失职的地方。”
　　郁容看着他，漂亮的眼睛里晃着水光，满是悲伤的模样。她问：“小宁，你还记恨你父亲吗？”
　　陆端宁站在一隙光下的阴影里，晚风掀动他的额发，分明的眉眼在浓郁的夜色中有些模糊不清。
　　她原本以为陆端宁不会回答了，可他很轻地点了下头，说：“是。”
　　与慕越断联后的几年，陆端宁有时候也觉得奇怪，自己为什么还记得这个人？
　　他只是前几年假期的固定玩伴，失去承诺人也失去父母认可的过期未婚夫，应该并不值得自己念念不忘。
　　最后只能归因为慕越是个不受控的人形炸弹，伤人伤己，打人时确实很疼。
　　后来才发现，其实也没那么疼。
　　说到底慕越只是个小孩子，伤人之后还会哭着说对不起，手足无措地试图弥补过错。
　　而成年人用尽全力的一巴掌，原来是真的可以把眼睛扇出血的。
　　他不会道歉，还会冷漠地诘问：“把自己弄成这样，让你妈妈哭着找你一晚上，陆端宁，你是不是很得意？”
　　郁容还在试图劝他放下：“小宁，你是你父亲唯一的孩子，他不会真的伤害你。”
　　“嗯，我知道。”陆端宁说。
　　很多人都觉得温和冷静是个很好的形容词，代表不骄不躁、不气不馁，放在一个孩子身上，更是高质量人类幼崽的证明……就像小时候的陆端宁一样。
　　在郁容的印象里，他是少有的乖宝宝，认得出爸爸妈妈又不过分黏人，奶奶照顾可以，保姆照顾可以，住在隔壁的伯伯牵走带出去玩也可以。
　　只要抱着一只小猪公仔，他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坐很久。
　　有时候郁容看得好笑，会凑过去在他头发上亲一口，问他：“宝宝，你在想什么呀？”
　　小陆端宁仰起脸朝她笑，说他很开心。
　　郁容问他开心什么，他说开心小猪是他的宝宝，他是妈妈的宝宝。
　　所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那么开心的？
　　好不容易获救却被父亲打的那一天？唯一一次任性却得不到回应的那一天？眼睁睁看着他的小猪被烧成灰的那一天？
　　还是意识到自己从出生起就被生父仇视后的每一天？
　　他还是那个人人都夸赞羡慕的好孩子陆端宁，却再也不是会仰起脸朝她笑，表情认真，告诉她自己在为什么而开心的宝宝……
　　陆端宁偏开头，假装没有看到郁容低头拭泪的动作，错身从她身旁经过：“妈，帮我在退宿申请上签个字吧。”
　　郁容回头，稳住声线问：“怎么突然想退宿了？”
　　“我住学校不太方便，会给别人添麻烦。”
　　“那你住哪？回家来得及吗？会不会太远了？”
　　陆端宁抿了抿唇，对她说：“我想搬出去住了。”
　　半个小时后，退宿申请端正摆放在桌面上，已经签过字了。
　　未关拢的房门忽然挤开了一条缝，一只煤球静悄悄地从走廊外溜进来，黑色爪子踩进敞开的行李箱，在叠好的衣物上舒舒服服地打了几个滚，蹭上好几根猫毛。
　　陆端宁回头才发现她进来了。
　　他笑着蹲下身，捏了捏小黑猫的肉垫，邀请她：“西施，想去我的新家住吗？”


第14章 
　　周二，慕越被辅导员支使着干活，去了几趟学工办，最后一次送文件的时候碰巧撞见了陆端宁。
　　他从另一侧的走廊里出来，穿着细条纹的工装衬衫和水洗牛仔裤，夏末的日光透过大落地窗，照得他身后一片纯白，影子打在慕越脚下，朝他一步步走过来。
　　慕越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睛，抬手挡住将合的电梯门，把陆端宁从电梯轿厢里拽出去。
　　陆端宁先看了眼电梯上方往下跳动的数字，然后才对抓着自己手腕的慕越说：“我没事。”
　　慕越蓦地松开手，说：“我怕我有事。”
　　陆端宁：“……”
　　学工办在学生服务中心的15楼，楼层偏高，几乎没有人会选择走楼梯……除了他们俩。
　　慕越想走陆端宁也不拦着，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均匀而平稳。
　　直到下到6楼，慕越哐的一声挂在楼梯护栏上，脑袋垂下来，额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他抬起一只手，疲惫地说：“我后悔了。”
　　陆端宁垂眼看他，漆黑的眼眸中笑意一晃而过。
　　慕越抓了抓头发，犹豫着开口：“要不我们还是坐——”
　　陆端宁反问：“你不怕出事了吗？”
　　慕越：“……”
　　“已经到六楼了，再坚持一下。”
　　“……哦。”
　　陆端宁越过他往楼下走，慕越下意识跟上，走了两步才觉得懊恼。
　　明明他要比陆端宁大一点，现在还是学长，偏偏总被这家伙说教，管着他这不能做那不能做，小小年纪就像个小大人，现在居然一点也没变。
　　老气横秋，一点也不可爱。
　　也不知道那群追捧他的女孩子都喜欢他什么。
　　他侧头看着陆端宁瓷白的侧脸，张嘴欲说些什么。不经意看到对方手里拿着的那页表，一愣，问他：“你要退宿？”
　　陆端宁“嗯”了一声。
　　“大一退宿没那么容易吧？”
　　“还好。”
　　慕越心想也是，每天都有往他宿舍门口塞礼物的小女生，平白给校工部增加工作量，估计都巴不得这小祖宗快点走。
　　他记得陆端宁和云姣是邻居，都住在青城市中心的老式别墅区，距离学校路程可不短，随口问了一句：“今天退宿的话那你住哪儿？”
　　陆端宁报出几公里外一个五星酒店的名字，说：“我订了一个月。”
　　慕越：“……”
　　陆端宁又说：“不过我不放心把西施放酒店，怕她跑丢，工作室里喜欢猫的那个女孩子又离职了，其他人不一定能照顾好，所以还是要尽快找一个合适的房子。”
　　他说起西施神情才终于有了点变化，眉头微蹙，带着隐隐的担忧。
　　慕越问：“你自己找吗？”
　　“嗯，我对附近不太熟悉，这种事可能让我妈的助理帮忙会更好一点，只是……”
　　陆端宁迟疑了一瞬没有往下说，慕越看他一眼，不明所以：“只是？”
　　陆端宁垂下眼：“我不想让他们轻易知道我在哪儿。”
　　慕越愣了愣，不知道他口中的“别人”是指他的粉丝，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知不觉间，剩下六楼终于走完了，两个人站在学生服务中心的大楼下。
　　白露已过，秋分将近，天空是饱满的瓦蓝色，植物疯长的季节即将过去，天气也变得宜人了许多。
　　枝叶深处传来蝉鸣与鸟叫，慕越闻声停下脚步，仰起头听了一阵。
　　陆端宁看着他踩过石板路上，阳光透过大叶榕的罅隙，变成光斑，晃过他乌黑的发顶。
　　他不知道慕越站那儿想干什么，但也不想催他。
　　忽然，慕越举高手臂，踮脚从树干上抓下来一个黄棕色的东西。
　　他从树荫里退出来，一瞬间的光亮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带着自然的像是笑的弧度。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蹦出来，陆端宁心想，他应该和西施很合得来。
　　西施在猫里也算大胆活泼得有些过分了，而慕越刚刚的神情，很像一只笑眯眯的、喜欢把所有稀奇古怪的东西通通叼回窝的小狗。
　　慕越走过来，他不知道陆端宁擅自进行了一些冒犯的比喻，手心虚握，笑着问他：“猜猜这是什么？”
　　陆端宁说：“知了？”
　　“嗯，蝉蜕下来的壳。”慕越想起过去发生的一件事，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你比云姣有常识一点，我之前有一次在她面前捡这个，她问我为什么要用手抓蟑螂。”
　　陆端宁笑了笑，问他：“为什么要捡这个？”
　　“习惯了，”慕越将那颗蝉蜕抛高又接住，慢吞吞地说，“我大一的时候被一个学姐强拉进手作社，就是自己捡材料，做点小手工，像叶脉书签、挂坠、手作画这些东西，太细致了，我没那审美，待得挺无聊的，特别想退社走人。她可能是看出来了，就弄了一个美学拾荒的活动，其实跟捡垃圾差不多……
　　“像这样的蝉蜕，还有小树枝、小鸟掉的羽毛、木棉花，我跟着她捡了一年，比做手工有意思，现在已经捡出肌肉记忆了，每次玩那种大地图满地捡垃圾的游戏都特别有代入感……”
　　他们一直走到学校西餐厅，慕越蓦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好像有点太多了，陆端宁本来话就少，现在被他挤得一句都不剩了。
　　安静得很像一场礼貌的敷衍。
　　慕越也不烦他了，主动切断话题：“你要去吃饭了吧？我先回——”
　　陆端宁却问：“你说的手作社，现在还在吗？”
　　慕越对上他的视线，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回答说：“在啊，我还是社长呢。”
　　“怎么是你？”
　　“我们社团人少啊。”慕越叹了口气，“学姐出国留学了，走之前临危受命的。不过我最近挺忙，不经常去，都是副社长在带着玩。”
　　他看着陆端宁，笑着问了一句，“你问这个干嘛？想来啊？”
　　陆端宁点头：“嗯。”
　　慕越一愣，笑意褪去：“真的假的？”
　　陆端宁说：“真的。”
　　慕越无意识皱起眉，不太理解地问：“你不考虑一下那些和企业合作的商业协会吗？或者你们法学院的学术社团？纯娱乐的话青大还有戏剧社和提琴社，这些社团最近都在招新，人又多，经常能举办表演活动，应该都比捏粘土人，钻树林里捡树枝强吧？”
　　慕越与他说这些的时候，陆端宁一眨不眨地听着，看似很认真地思考，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想了一会儿，对慕越说：“我不想参加那些，演了很多年，已经演够了。”
　　下午接近两点，阶梯教室。
　　周遭闹哄哄的，云姣支着脑袋不停打哈欠，她昨晚没休息好，在闷热的环境里困意渐起。
　　老师还未到，空气却骤然安静，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四下如真空，一丝声音都没有。
　　她下意识抬起头，大门推开，微凉的风透进来，吹散了室内闷热的气流，门外走进来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
　　细条纹的工装衬衫和直筒水洗牛仔裤，黑色棒球帽压得偏低，露出的半张脸毫无表情。
　　有人轻声说：“陆端宁来了。”
　　云姣在的位置偏后，她抬起左手，示意他过来，一边把书从旁边占好的座位上挪开。
　　陆端宁落座，对她道了声谢，云姣却不像往常一样给他回应。
　　眼睛莫名发直，盯着他的袖口满是惊恐。
　　过了几秒，她用力攥紧书本，强行咽下自己的惊叫，用虚弱的气音告诉他：“陆……你袖子上有一只蟑螂！”
　　陆端宁一怔，垂眼往自己袖口看，是一个黄棕色半透明的蝉壳。
　　云姣的书划破空气，气势汹汹地拍过来，却“啪”的一声落在陆端宁手背上，素白的皮肤浮起一层红。
　　满教室的人都侧过头，带着好奇的打量，望向那边。
　　云姣也懵了，神色微怔：“你怎么——”
　　陆端宁覆住那颗蝉蜕，取下来，有些无奈地对她说：“这个不是蟑螂，你别怕。”
　　他捏起轻飘飘的蝉壳看了一会儿，想起慕越临走前毫无缘由往自己左肩拍的那一下。
　　一双狐狸眼弯弯，明显不怀好意，佯作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事，陆端宁，下次见。”
　　这个人真是……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样子。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欺负谁就欺负谁，只凭自己的心意做事，从来没点规矩。
　　两点整，老师进来上课了。
　　陆端宁打开书，把蝉蜕随手放进桌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取出来，收进衬衫左胸前的口袋里。
　　下次见……下次会在什么时候见？


第15章 
　　下课铃刚响没一会儿，陆端宁被一个陌生女孩儿堵在了教室门口。
　　女孩儿个子偏小，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暖棕色头发及肩，右耳旁别着一个橙色的小兔子发卡。
　　可能是因为紧张，她不敢直视陆端宁的脸，平视就只能盯着他衬衫上的纽扣，脸微微涨红，语速又急又快，还掺了点含混的南方口音。
　　这场景并不陌生，和每堂课教室后排固定坐着一排来旁听的学生一样，都快成为法学1班的课后保留节目了。
　　然而，这次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同。
　　不是表白，至少在那些刻意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热闹的同学看来，不像是表白。
　　陆端宁微微侧过头，从她被火点着尾巴般的语速里，捕捉到某个名字，打断问：“你说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哦哦，我们部长。”女生飞快地眨眨眼睛，莫名觉得有戏，大着胆子拉虎皮做大旗，“我叫孟漪，是学生会文艺部的，部长是大二哲学系的慕越。”
　　陆端宁点了下头，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模棱两可地说：“知道了。”
　　孟漪扬起脸，颇有些期待地问：“那你——”
　　陆端宁只说：“我考虑一下，晚点答复你。”
　　孟漪望着男生藏在棒球帽阴影里的脸庞，眉眼分明，眼瞳清亮。任谁见了都要感慨一句，不愧是国民女神郁容的儿子，帅得无可挑剔。
　　可是，她却很容易从对方看似礼貌温和实则无动于衷的神情之下，察觉到他的冷淡。
　　部长的名字是不是不管用啊？还是道德绑架得他本人来才行？哎呀，管他呢，会考虑就是成功了一半。孟漪心想。
　　“好，那我先走了，再见。”她朝陆端宁笑了一下，转身要走，突然听到很轻的一声“扑哧”，在陆端宁身后传来。
　　“喂。”
　　一个模样相当漂亮的女生从陆端宁身后走出来，穿了一件浅紫色的防晒衬衫，隐隐露出白而纤细的小臂线条。她抱臂打量孟漪，神情似笑非笑，像只娇贵又傲慢的小天鹅。
　　小天鹅直白地说：“你听不出来吗？他在婉拒你。”
　　孟漪一愣：“什么？”
　　“找他弹钢琴，你们怎么想的啊？”小天鹅歪头说，“他上一次弹钢琴最少也在半年前了，这么长时间不练，我估计弹个《月光奏鸣曲》都可能错音。而且，就算他有时间为了你们这个晚会不停地练习，也很难达到他最好的水平。陆端宁是个完美主义者，不会允许自己还不如以前的自己的。”
　　说完她还撞了下陆端宁的手肘，求证般问他，“对吧？”
　　陆端宁垂眼，带点责备的语气叫她：“云姣。”
　　却并没有否认她刚才说的话。
　　原来她就是云姣，这一届新生里除了陆端宁以外，另一个同样突出到耀眼的女生。
　　孟漪呆呆地看着她，心里蓦然有种被欺侮的委屈感，不懂她突然跳出来的用意是什么，嘲讽自己不知轻重还敢找陆端宁，太傻了是吗？
　　她“哦”了一声，扭头要走，又被云姣叫住：“哎，你叫——那个什么，孟漪是吧？”
　　孟漪简直有些恼火了，抬头怒视她：“是又怎么了？”
　　漫天绯红色云霞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光影在云姣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晃动。她好像完全察觉不出来孟漪的不悦，不解地问她：“你怎么只找他不找我啊？”
　　孟漪愣住：“什么？”
　　云姣走近，孟漪仿佛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栀子花的甜香味，和她整个人给自己的感受一样，看似清纯美丽，存在感却强得不容置疑。
　　“你们的晚会啊，不需要一个会跳舞的吗？”云姣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比如我。”
　　云姣打电话过来的十分钟前，慕越在食堂吃饭，刚取完餐，手机“嘟”的响了一声，提醒他有新邮件。
　　慕越坐下，单手拉开可乐拉环喝了一口。他拿起手机点开看，内容空白，附件里插了一份社团报名表。
　　他随便扫了一眼报名表，看到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的是：陆端宁。
　　可乐突然呛进了嗓子眼。
　　“咳咳——”
　　“看到什么了激动成这样？”室友拍了拍他的脊背，同情地问，“辅导员找你帮他开会还是带新生？”
　　“不是，报名参加社团的。”慕越划掉手机页面，奇怪地问他，“手作社哪里能看到我的邮箱？”
　　“你们手作社还在呢？”室友调侃了一句，在慕越瞪过来之前举手讨饶，回答道，“学校主页吧，前段时间招新不是发了个通知，里面有所有社团的名单，社长的个人信息都在表上，邮箱这种应该也有吧，不过——”
　　慕越问：“不过什么？”
　　室友瞥他一眼：“青大社团那么多，你们那小猫三两只的手作社今年脱离倒数第五了吗？”
　　慕越：“……”
　　室友摸了摸下巴：“要能翻到你那栏也挺费劲的，你说这个人是真的热爱手作还是又是奔着你来的？不加手机号先发邮件，他还挺矜持。”
　　慕越：“……滚蛋。”
　　室友的话不是乱讲的，以前还是学姐当社长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打着接近慕越的心思加入，很快又在他有男朋友了的噩耗下黯然退社。
　　手作材料不算便宜，学姐这个黑心中间商平白赚了一大笔会费，平时舍不得的材料有钱买了，还能供他们在学期末聚餐的时候吃饱喝足。学姐一番思忖，更不愿意让这个宝贝金疙瘩走人，摁头交接，在毕业前逼着慕越当了小破社团的社长。
　　室友喝了口可乐，评价说：“你这样，像不像靠卖身养活一大家子？”
　　慕越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他一脚。
　　不过，慕越还没自恋到有人入社就觉得他对自己别有所图，更何况那个人是陆端宁。
　　说不定他作为天之骄子的完美一生中，就留了个柔软的角落给捏粘土人和捡小树枝呢，慕越心想。
　　云姣一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慕越已经吃完了晚饭，和室友走在回公寓楼的路上。
　　她的语气过分活泼，问慕越：“十一你有什么安排呀？”
　　慕越说：“没安排，怎么了？”
　　云姣说：“那正好，陪我去度假吧。”
　　慕越沉默了一会儿，对她说：“我不一定有空。”
　　“你刚刚还说没安排！”
　　“是啊。”慕越理所当然地说，“月底齐临要回来了，我空给他安排。”
　　室友闻声偏头，朝他做口型：“谁的电话？云姣小美女？”
　　慕越点了点头。
　　而电话另一边，云姣小美女的大小姐脾气又犯了，蛮不讲理地说：“我不管，你欠我人情了，我的事更重要，让他闪一边去。”
　　尾音漏到室友耳朵里，在他好笑的目光下，慕越摆手让他先回去，自己在公寓楼的木制长椅上坐下。
　　他问云姣：“你帮我什么忙了？”
　　“孟什么来着，孟漪，不是你叫来的吗？”云姣鼓了鼓脸颊，将课后的始末一五一十说给他听，又嘟囔说，“反正我已经答应她了，你要陪我排练，还要陪我去度假，齐临——他想跟就跟着咯，不过他要自费，我才不要给他掏钱。”
　　“到时候再说吧。”慕越心不在焉地回答。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学妹背着自己搞了什么鬼。
　　那在陆端宁看来，不是自己才说完“两不相欠”就有事求他了？
　　慕越忍不住问：“陆端宁呢，他答应了吗？”
　　“没有，他不会答应的啦。”云姣停顿几秒，似乎是有人对她说了句什么。
　　慕越听不清，眼前是红澄澄的云霞，耳畔只有簌簌风声和安静的电流声。
　　片刻后，他听到云姣问，“他在我旁边，你要和他说话吗？”


第16章 
　　“哦，好。”云姣说。
　　陆端宁垂眼看着他，手臂微抬似乎是想接，云姣却直接挂了电话。
　　她毫无察觉，抬头转达他：“慕越说晚会的表演人选其实挺充裕的，班级节目和社团节目都超出很多，新生代表的话有我就行了，他不想麻烦你，加上现场人多，可能不好维持秩序，会增加很多不确定因素。不过中秋那天还是欢迎你过来，他会给你留个好位置的。唔——大概就说了这些。”
　　陆端宁无意识地攥紧手指，点了点头：“知道了。”
　　云姣问：“你本来想跟他说什么的？”
　　“没什么，”陆端宁想了想，随便找了个理由，“问他社团的活动教室在哪。”
　　“我早就想说了！”云姣忍不住吐槽，“你们有事不能自己加个好友？干嘛拿我当传话筒。”
　　“我给过了。”陆端宁却说。
　　云姣怀疑地问：“真的？”
　　“真的。”
　　他给过，只不过是在很久以前。
　　留了手写信，留了手机和电话卡，在将近半个月的等待之后，陆端宁主动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你谁啊？”
　　对话那头是一个粗犷的男人嗓音。他说，“我不认识什么月不月的，这是我刚买的二手机，我还纳闷呢怎么有电话打过来，那个人卖手机忘记拔电话卡了！心可真够大的。”
　　陆端宁没再开口，直接结束了这通电话。
　　曾经有几个借口练琴不想被打扰的晚上，他坐在窗台上发呆，偶然望见遥远的一颗流星从天边划过。
　　“如果我现在再打一次……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十四岁的陆端宁想。
　　伶仃一颗流星承载不了他的愿望，他也没有这么干过。
　　因为挂掉那通电话的第二天，他就让助理帮他注销了那个号码。
　　慕越可以不理他，不想见他，几千块钱就卖掉他们再联系的唯一方式……
　　这些陆端宁通通可以原谅，但他不会再打给慕越了，他也有自己的固执和骄傲。
　　黄昏燃烧炽烈的晚霞，他在灿金色的天空下往校外的方向走。
　　事情好像已经解决了，不用再犹豫几十分钟，权衡拒绝慕越的请求与将自己生疏的琴艺暴露在他面前（尽管慕越可能压根听不出来区别），哪一个显得没那么糟。
　　慕越再一次见到陆端宁是在手作社的活动教室，他刚进门，随手拿了块粉色的超轻粘土，副社长就往他胸口捶了一记，没好气地说：“你还知道来？”
　　“来看看你们啊。”慕越笑说。
　　台下七八十个正在捣鼓粘土的脑袋闻声都抬了起来。
　　慕越扫了一眼，视线掠过最后一排时，与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瞳撞了个正着。
　　他微微一顿，没作声，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简单地自我介绍说：“我叫慕越，大二哲学系，是咱们手作社的社长，初次见面。”
　　副社长凉飕飕地打岔说：“是社长但是不管事，有问题还是直接跟我联系，拿他当社团吉祥物就好。”
　　下方传来一阵笑声，方才静悄悄的社团教室顷刻间热闹起来。有人借着此刻热络的气氛举手：“社长好靓！我能要一个联系方式吗？”
　　副社长瞥他一眼：“社团群里不是有？能不能加不会自己试一下，还要拿出来问？你小子故意找存在感是吧？”
　　慕越站在台上，眉眼稍弯，把问话的新生看得涨红着脸别开了头，才慢悠悠地说：“我平时比较忙，也不常来，社团上的事确实是副社长管得多，如果你们在社团的日常活动、比赛或者加分上有需要，联系他会比联系我更方便一点。”
　　又有第二个人举手，笑嘻嘻地问：“社团上的问题联系副社长，那生活上的问题能联系学长吗？”
　　话音刚落，起哄声四起。
　　副社长瞪眼：“有完没完了？联系你们自己的辅导员去。”
　　慕越站在一旁，抱臂打量台下那三五个过分活跃的大一学弟，等他们稍微安静下来，才转身留下一串自己的电话号码。
　　粉笔尖在黑板上点了点，他微笑说：“都叫学长了，有需要当然可以来找我。申请理由写正经点啊，不然不给通过。”
　　插科打诨的闲聊时间结束，慕越拉了张椅子在副社长旁边坐下，低头捣鼓那块粉色的超轻粘土。
　　时不时地就要骚扰副社长一下，让他指点自己下一步怎么捏。
　　副社长烦不胜烦：“捏一步问一句，你怎么不让我帮你做完得了？”
　　“那不行。”慕越低着头，聚精会神地揉出一个扇形耳朵，“我的作品，我得有点参与感。”
　　副社长打量那团不成形的四不像，费解地问：“你的作品就是一头猪？”
　　慕越抬眼与他对视片刻，突然一拍他的大腿：“知己！”
　　副社长：“神经病啊。”
　　慕越低头继续折腾那块粘土的时候，副社长看了眼台下某个方向，突然拉近了与他之间的距离，低声说：“哎，你看到他了没？他过来交会费的那会儿吓我一跳。”
　　“心理素质不行啊妲己。”慕越头也不抬地说。
　　“你叫谁妲己！”陈答凶他，又皱眉问，“你知道我在说谁吗？”
　　“陆端宁，他的社团申请表发给我了。”
　　“你不早说？”
　　“我又没想到他真会来。”慕越抬头，无辜道。
　　粘土小猪的步骤简单，慕越很快捏完了，左看右看不太像样子，他塞给陈答：“帮我精加工一下。”
　　陈答瞪他一眼，一边认命地给他的猪整形，一边低声说：“刚刚你也见过了，这届新生挺闹腾的，有人带头就嘚啵个没完，但是今天陆端宁进来那一下，满场寂静鸦雀无声——”
　　慕越好笑地说：“你对他的滤镜这么厚？人家也才大一好不好。”
　　“跟大一有什么关系？他看起来就不好接近，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看有几个人一直在偷偷看他，可是没有一个敢坐到他旁边。”陈答瞥了眼慕越，微妙地补充说，“不像有些人，谁来了都能调戏两句。”
　　“你骂谁呢？”
　　陈答没理他，接着说：“发给他的材料他也没怎么动，不像是爱做手工啊，你说他来这儿干嘛的？”
　　“你也没下去教他啊。”慕越漫不经心地说，“不允许人家纯萌新但是心怀热爱吗？快点下去回应一下。”
　　陈答反问：“你怎么不去回应一下？就知道使唤我。”
　　粘土小猪终于整容完毕，小小一只躺在手心，嘴角弯着憨态可掬的笑脸。慕越打量它片刻，手心一握，起身就要走。
　　陈答叫住他：“你干嘛？”
　　“听副社长的话，”慕越摆了摆手说，“回应热爱。”
　　粉色的小猪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陆端宁抬眼，看到慕越拉开椅子，在自己旁边坐下。
　　他笑眯眯地问：“送你一个入社小礼物，喜欢吗？”
　　陆端宁没有接，反问慕越：“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很喜欢猪？”
　　慕越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从小和小猪形影不离的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慕越理所当然地替他安排了喜好，肯定地说：“因为你就是很喜欢啊。”
　　“不喜欢。”陆端宁却说。
　　最开始的小猪公仔是他幼年时期的安抚玩具，正好是一只小猪，也只有那一只小猪，他不会再像依赖它那样依赖别的小猪了。
　　可是慕越显然不懂，捏着那只小猪蹦跶到陆端宁手旁，支着脑袋，笑意如春水般从明亮的眼瞳里满出来：“不喜欢那怎么办？你不要它了？”
　　陆端宁微微一怔，不自觉地错开了视线。
　　像是某一年，他的小猪被扔进壁炉里烧成了灰，再与慕越见面的那个晚上。
　　慕越掀开被子钻进来，抱住了他的腰。
　　开始记事后，妈妈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亲近他，陆端宁也没有和别人一起睡过，拘谨到耳尖都红了，规规矩矩地平躺着不敢动。可是慕越毫无察觉，体温热乎乎的，毛绒绒的脑袋几乎要埋进他的颈窝里，让他愈发无所适从。
　　“为什么要陪我睡？”陆端宁问。
　　“你不是没有小猪就睡不着觉吗？”慕越闭着眼睛打哈欠，声音懒洋洋的，“我比你大几个月，我是哥哥，慕越哥哥给你做几天小猪好不好？”
　　陆端宁：“……”
　　他的呼吸软软地扫过脖颈，脑袋沉甸甸地压在肩头，陆端宁稍微转动一点弧度，脸颊就会贴上慕越温热的额头。
　　他一直没有说话，等紧抱住自己的那个人呼吸逐渐平缓，才转过头，盯着那张满是稚气的小脸。
　　近在咫尺，让他不知该如何拒绝。
　　趁着夜色已深，无人注意。陆端宁悄悄抬手，戳了一下他柔软的脸颊。
　　小臂被什么东西碰了碰，软绵绵的，陆端宁不看也知道，是那只工艺蹩脚的粘土小猪。
　　慕越捏着小猪，眉眼是笑着的，语气却像在警告：“干嘛不说话？送你的猪，到底要不要？”
　　到底要不要？
　　陆端宁抬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说：“我要。”


第17章 
　　口袋里手机响了一声，慕越拿出来看，是齐临给他发来一条视频。
　　一只年纪不大的小梅花鹿，鹿角还未长全，与下班的行人一起走在街道上。行人都停下来看它，它却浑然不觉，步伐轻快，完全没有迷失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时该有的惊慌失措。
　　【慕越：它从哪儿跑出来的？】
　　【齐临：不清楚，附近的动物园吧】
　　【慕越：真悠闲啊，像散步一样，完全不怕人，你在附近拍到的吗？】
　　过了几分钟，齐临才回复——
　　【齐临：刚刚在，有人报警，已经被抓走了】
　　陈答的“吉祥物”评价完全没给错，明明是做社长的人，慕越此刻却心安理得地在他讲解步骤的时候，自己趴在桌子上玩手机。
　　陆端宁的目光不经意往那儿瞥了一眼，注意到屏幕上方的备注“齐临”时微微停顿几秒，很快又收回了。
　　他抬起眼，陈答在用仙人掌做示范讲解粘土和一些工具的用途，他跟着挑出黄和蓝，混色成浅绿色，用压力板搓圆，塑料小刀划出纹理。
　　手肘被人撞了一下，笔直的一条竖线划歪了。
　　陆端宁移开小刀，侧头看向慕越。
　　慕越还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将手机移过去，视频进度条拉到小鹿回头望向镜头的那一秒。
　　它的眼睛是湿的，瞳仁黑而亮，像被水浸过，在昏暗的路灯下亮得让人心头微颤。
　　陆端宁看了眼屏幕，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像不像你？”
　　陆端宁又看了一眼那只小鹿，困惑从他漆黑的眼瞳里一晃而过，他说：“我是人。”
　　慕越很轻地笑了一声，回答道：“我知道啊，眼神很像你。”
　　“眼神也不像。”
　　“眼神这种东西你又看不到，你怎么知道不像？”
　　“……”
　　像这样无聊又没有意义的对话，在他们年幼的时候经常发生。
　　陆端宁被他拽进这无聊的问答里，最后仙人掌也没做成，桌面上是随意揉搓的椭圆形状，其中大部分还是慕越闲着没事偷偷捏的。
　　他的小动作被陈答发现，飞来好几记眼刀，慕越纯当没看见，继续乱造粘土，最后剩下一堆散落的零件，还未成型就已经风干了。
　　社团活动时间结束，陆端宁刚要起身，突然看到桌角那只粉色小猪，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将它放进口袋里。
　　一道影子浅浅地打在桌面上。
　　陆端宁抬眼，是一个留着浅褐色披肩发的女生。她看起来有些紧张，局促地低下头：“那个，我很喜欢你演的《黑山羊》，看过很多遍……我可以和你合个影吗？”
　　陆端宁不经意看向前方，慕越和陈答站在一起聊天，还没有走。他收回视线，点头说：“好。”
　　慕越和陈答是最后走的，他们要负责锁门，眼睁睁看着陆端宁和一个女生合完影之后，很快就被其他人团团围住。
　　陈答捅慕越一下：“看那边，那个学妹是不是挺可爱的？”
　　慕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敷衍地说“是”。
　　陈答又问：“你说像陆端宁这种已经退圈了的，能自由谈恋爱了吗？”
　　“你关心这个干嘛？”慕越瞥他一眼，怀疑地问，“担心学妹跟陆端宁表白，还是你也想和陆端宁表白？”
　　陈答是个一戳就炸的气球性格，闻言差点把慕越推下讲台。
　　“你轻点。”慕越揉着肩抱怨，“一言不合就动手，恼羞成怒是吧？”
　　“慕越你给我闭嘴，”陈答瞪他，“你小心我把你和陆端宁聊一晚上的事告诉齐临。”
　　“聊个天而已，被你说得好像我背着他和人偷情一样，嘴又不是性.器官。”
　　“谁说不是。”
　　慕越沉默了两秒，不可思议地问：“妲己，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吗？”
　　陈答则吼他：“别再！叫我！妲己！”
　　他们俩吵吵闹闹的时候，下面的免费合影队伍已经散了，只剩陆端宁颀长的身影走至前门。他没有离开，回头望向慕越，很明显一副在等人的模样。
　　陈答又捅了慕越一下：“喂，是不是找你的？”
　　找我？慕越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陆端宁问：“走吗？”
　　还真是。
　　可是走哪去？你退宿出校我回宿舍，咱们俩也不顺路啊。
　　慕越指了指自己，一头雾水地问：“你想和我一起走？”
　　陆端宁点头。
　　走就走吧，慕越刚要过去，突然发觉陆端宁的视线错开一点，在看别的方向，然后抬腿走了过去。
　　慕越一愣，跟着回头，才看到黑板上仍留着自己写在上面的“慕越”两个字和一串手机号，刷拉一下，被陆端宁擦干净了。
　　慕越对陈答说：“你看看人家，下次自觉一点。”
　　陈答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是，狗爪子写的也要我帮忙擦。”
　　“不用，”陆端宁回头说，“已经擦掉了。”
　　慕越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怪异，可是陆端宁神情一本正经，仍是那张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的帅脸，对他说：“走吧。”
　　慕越跟上：“哦，好。”
　　手工社的社团活动已经结束了，但有些社团还没有，未关拢的门缝还透着光，楼道里算不上清净，传来不同方向混杂着的音乐声，很是吵闹。
　　陆端宁一路都很安静，跟在慕越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黑色影子。
　　慕越看不懂他的意图，只是想一个下个楼而已？
　　这该不会是陆端宁表达友谊的方式吧？
　　他越想越觉得别扭，走到三楼，主动停下脚步，犹豫片刻后问：“陆端宁，你是……有话想跟我说？”
　　陆端宁站定，垂眼看着他，反问道：“说什么？”
　　慕越眨了眨眼睛，心说我怎么知道你要说什么？
　　“没有的话我——”
　　“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陆端宁突然开口。
　　慕越倏地一顿。
　　“不记得我是谁，不在乎我在哪里，也不想我们能不能再见面。”
　　他说话的语气其实很平静，和他漆黑的眼眸一样，平静得像无风的湖泊，慕越却无端听出点委屈。
　　“谁会不记得你啊，”慕越否认，“你现在那么火，我每个学校都有你的后援会。”
　　这是真的，后援会成员活跃在他待过的每个班里，然后在他大言不惭发表一些对陆端宁不友善评论的时候，把他视为头号眼中钉。
　　他不会对陆端宁说后面那些，陆端宁显然也不在意，只问：“那你呢，你记得我吗？”
　　在他近乎逼问的凝视下，慕越只能说：“记得。”
　　“在乎我吗？”
　　“在……乎。”
　　空气好像变得有点怪异，慕越抬眼，再一次看到了鹿。
　　他的眼睛是漉湿的，藏在光影之下，微亮的瞳仁如实倒映出自己此刻的神情，是惊异和疑惑。
　　“你想太多了吧？”慕越试图摆脱这种不知缘由的暧昧氛围，像个大哥哥一样伸手揉他的脑袋，说，“要担心这些的明明是我才对。”
　　却摸了个空，陆端宁微侧过头躲开了，低声说了一句：“你才不担心。”
　　慕越有点尴尬地收回手，攥了攥手指。他才反应过来没有男生愿意被人碰脑袋，陆端宁当然也一样。
　　楼上某间社团教室似乎也到结束的时间了，纷沓的脚步声朝楼下走来。
　　陆端宁抬眼看过去，然后握住慕越的手腕走到三楼走廊深处一个光线昏沉的角落，说：“等他们先走。”
　　慕越说“好”，他的手指却仍紧扣着不放。
　　骨节明晰，能看清苍白手背上鼓起的筋络。
　　慕越挣了一下，没挣开，抬头才发现陆端宁正垂眼看着他。
　　慕越说：“你先松开——”
　　“你刚刚是想摸我的头吗？”陆端宁问。
　　慕越飞快眨了眨眼睛，心想不行吗？大哥你现在是很金贵，但我刚刚不是没摸到吗？这也要计较是不是太小心眼——
　　捏住他腕骨突然松开了一点，下滑到手背。
　　灯光昏黄，陆端宁微低下头，额发柔顺下垂，慕越看不清他的眼睛，只有浓密的眼睫毛微垂，晃着灿金色的光。
　　陆端宁握住他的手，牵至自己发顶。
　　他已经长大了，比慕越高出小半个头，从前温驯柔软的气质也悄无声息地没了痕迹。
　　即使回到以前，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慕越喜欢飞跑过去，将陆端宁扑倒在柔软的地毯上，伸手揉乱他整齐的黑发。
　　陆端宁会烦得皱起眉，无奈地抬眼看着他，就算从没说过重话，也不代表他喜欢。
　　他从没有做过类似这样的举动。
　　慕越的眼睛惊诧地睁大了一圈，手指下意识收紧，抓住了他的一绺黑发。
　　是软的，摸起来又有点凉。


第18章 
　　“摸够了吗？”陆端宁问。
　　慕越猛然回神，“噌”地收回手，指腹仍残留着冰凉的触感，他攥紧手指，迟疑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陆端宁却没有要与他闲聊的意思，侧头听楼道纷乱的脚步声已经停了，便对他说：“走吧。”
　　昏黄的灯光笼罩周身，仿佛一捧月光，在他皮肤上淋出沐雪般的光泽。
　　慕越瞧着他这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心里缓缓升起一股怪异之感，像是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节奏里。
　　陆端宁转身，慕越盯着他黑色发尾下一截雪白的后颈，忽地上前，手指插进他柔顺的黑发间，从头捋到了尾。
　　这次不是被动的温柔抚摸，动作凌乱得像是一只坏心眼的猫咪玩弄毛线团。
　　“慕越。”终于是他熟悉的语气。陆端宁回头看他，没顾得上理顺被他揉乱的黑毛，无奈地问，“你怎么还跟从前一样？”
　　“人是不会变的。”慕越理智气壮地说，错身经过时故意纠正他，“现在要叫学长。”
　　陆端宁问：“不会变吗？”
　　慕越说：“叫学长。”
　　这回陆端宁不说话了，只当作没听见。
　　他们是年龄差在一岁以内的同龄人，但每次见面总是慕越大一岁的那天，陆端宁不理解他非要做哥哥的执着，也从来不顺从。
　　因为慕越确实没有做哥哥的样子，他大多数时候都显得懵懂而任性，总要更小一些的陆端宁照看他，叮嘱他不可以吃隔夜的食物，不可以随便给陌生人开门，不可以一不顺意就发脾气乱砸东西。
　　“我是说过打人不是表达友好的方式，但是亲我也不行。”被卡在6岁尾巴的陆端宁捂着脸颊，“慕越，不可以随便亲别人。”
　　慕越回到宿舍，室友从浴室里出来，他擦着头发看了慕越一眼，过了两秒，又看他一眼。
　　慕越问：“看什么？”
　　“你今天干什么去了？这么高兴？”
　　慕越一愣，刻意往下扯了扯上扬的唇角，状似寻常地开口：“参加社团活动啊。”
　　“你们那个手作社？”室友果然被转移了注意，碎碎念道，“我靠你看到没，妲己今天又在群里骂你，我们都不敢吱声，你不知道他小心眼吗？少惹他一点会怎么样？”
　　“我怎么不知道？”慕越翻了翻手机，只有想添加他为联系人的好友申请，反应过来，“你们果然背着我有小群。”
　　室友一愣，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找补说：“没骂没骂，我看错了，不是他是别人。”
　　“哪个别人？”慕越审视他，“拿过来给我看看。”
　　室友吱吱唔唔不敢给他看，慕越也没有强硬要求，追问了几句后，勉强放过他。
　　室友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慕越转身，也偷偷松了口气。
　　我今天很高兴吗？
　　他拂开蒙上层雾气的镜子，凝视自己此刻的表情。
　　他有点记不清自己今天都说什么，应该大多都是一些没有意义的闲话，记住与记不住都没有区别，如同蜻蜓点尾，掠过平静的水面，最后只剩下一点单纯的不理解。
　　不理解陆端宁富足到拥有一切的人生，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会流露出仿佛被遗弃的表情；也不理解时隔十几年，他原来还能记得自己，甚至主动提起。
　　慕越问过他，在他明明被自己气到走人的第二年。陆端宁突然出现，背着书包跟在爸爸身后，像一条文静的小尾巴。
　　慕越扒着门，惊喜地瞪大眼睛，小尾巴则别开头，不太自在地甩了甩。
　　“你不生气了吗？为什么还想和我做朋友？”慕越问他。
　　“我不想。”陆端宁越过他走到前面，明目张胆地说人坏话，“是你太笨了，我不过来看着很容易死掉，万一你不见了谁来赔我一个——”
　　赔他一个什么？慕越没听见，他当时跳起来，从后面勒住了陆端宁的脖子挂在他身上：“你才笨，鹿的脑子只有一点点。”
　　“鹿的脑袋是不如猪大。”陆端宁平静地回击，站定按住他的手腕，“下来，慕越你沉得像猪一样。”
　　他以为自己会和陆端宁永远断联，最后形同陌路……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拾回失落的宝石。
　　是，他假装从未认识过陆端宁，在外人面前诋毁他，乐得见云姣作弄他，像一个嫉妒他家世才能容貌与名气的胆小鬼。
　　但陆端宁在他心里，从始至终都是像宝石一样珍贵的存在。
　　手机“嘟”的响了一声，是刚通过好友申请的手作社新生和他打招呼。
　　慕越蓦地想起一件事，把未看完的申请翻了个遍，申请理由大都写的是年级专业加姓名，中间夹杂着一些吸引眼球的搞怪发言。
　　从头翻到尾，没有陆端宁。
　　慕越重新回想了一遍，确认分开时陆端宁除了一句“再见”，就没有多余的诸如要不要交换联系方式的话了。
　　他回到社团群，从群成员里找到陆端宁，试图主动加他，然而还是失败了——
　　陆端宁关闭了通过群聊添加他为好友的方式。
　　搞什么？
　　慕越忍不住想，原来我还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的好友门槛怎么比摸他头的门槛还高？


第19章 
　　慕越收到一条消息，云姣发过来的，让他速来舞蹈室陪自己排练，再不出现她就撂挑子不干了。
　　慕越困得不行，不想伺候，转头就把这条消息发给了孟漪。
　　她招惹来的麻烦精让她自己解决。
　　孟漪是个普通人，果然应付不来云姣这种资深大小姐，只能在她对自己冷眉冷眼的时候躲出舞蹈室，偷偷问慕越，大小姐有没有什么弱点，或者秋天的第一杯奶茶能温暖她几秒？
　　慕越强忍着睡意对她说。
　　【慕越：一秒也不管用】
　　【孟漪：[大哭]】
　　【慕越：一般来说，人最要命的两个缺点，一个是恋爱脑，一个是讨好型人格】
　　孟漪充满期待地问。
　　【孟漪：云姣她有哪个？】
　　【慕越：她哪个都没有，所以她无坚不摧，不可战胜】
　　孟漪后来又说了什么慕越就不记得了，手机“啪嗒”一声掉到地上，他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冗长的一部电影慢慢放完，室内一片寂静，投影溢出的些微光亮照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染得雪白。
　　再睁眼时已是深夜，慕越被朦胧的知觉唤醒，撑着沙发坐了起来，忽然注意到餐厅那边，冰箱门是开着的。
　　冷藏层里亮着微光，旁边是一道静默的影子。
　　他背对慕越，不回头也知道：“醒了？”
　　慕越一愣，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冰箱门“砰”的合上，齐临走过来，清俊的面容看不出什么神情，只问：“慕越，我走了几个月了？”
　　慕越想了想：“快三个月？”
　　“快三个月了，”齐临凉飕飕地问，“维生素、钙片和冰箱里的胃药，你一个也不记得吃？”
　　慕越眨了眨眼睛，佯装没听见，张开手臂说：“我好想你，齐临哥哥抱一下。”
　　“撒娇不管用。”齐临没好气地说，却稳稳地把他接在怀里。
　　很多人不知道，但齐临在慕越这里最初的印象，一直是附中类似于校霸一样的存在。
　　因为妈妈做小三抢人老公的传闻，连带着慕越在附中的名声也很差。欺负一个名声很差的人算不上以多欺少，叫替天行道。
　　于是，慕越天天被人换着法儿地天降正义。
　　当然，他也完全不是没有脱离这种处境的机会，有几个中二帮派试图收编他。
　　毕竟慕越长得是真漂亮，很多人揍他都不舍得打脸。
　　“考虑考虑呗，混混和婊子还挺般配的。”他们这么说，“你跟着我，我会保护你。”
　　“你们是傻逼吧，我以后在哪不好说，你们以后肯定是捡垃圾的料，最好别来找我借钱。”慕越回答。
　　因为不识抬举，他又被堵在墙跟揍了一顿。
　　这帮人揍人不算，还掏他书包，拿走了慕越夹在书里的两百块钱资料费。
　　长得漂亮、名声差、不服从还胆敢蔑视他们，慕越在附中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有时候他都分不清过来收保护费的人又是打哪儿来的。
　　不过慕越也不在乎，他没钱，现在还倒欠学校二百，不如少点开场白直接动手。人数小于等于三他就揍回去，大于三他就抱着书包躲墙角等他们骂骂咧咧地揍完。
　　很少会有不长眼的家伙冲出来帮他，大多数时候是两拨人赶一趟了，隔着一条巷子开始对骂。
　　那一天，慕越蒙着脑袋等他们的拳打脚踢结束，很无聊地想没文化就是可怕，骂人都没几个词，狐狸精婊子荡妇来来回回地用，荡你祖宗啊荡妇。
　　一道声音突兀地在巷口响起，他在倒计时：“三、二——”
　　在最后那个滚字落地前，小混混们作鸟兽散拔腿跑了。
　　慕越竖起耳朵，听到有人迷茫地问：“不是，跑什么啊？他是条子？”
　　“那个人你不知道？成哥都不敢……”
　　靠，小混混跑了来了个大混混。
　　大哥你早十分钟来会怎么样？今天不会要挨两顿打吧？
　　慕越拽着书包背在肩上，忍痛站起来，暗自捏紧拳头，望向从巷口走进来的男生。
　　“他们叫你什么？小狐狸精？”
　　“啊。”慕越随口应了声，顶着张花猫一样青青紫紫的脸朝他眨眼一笑，然后一拳头砸在他脸上。
　　慕越扣着对方的肩膀把他反制在墙上，在他干净的袖口擦了擦指节上沾到的血，被自己刚刚那一拳揍出来的。
　　“小狐狸，”他疼得抽了口气，说，“你胆子很大啊。”
　　其实看清对方的身高体型，摸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之后，慕越就反应过来自己肯定打不过他。
　　能得手的唯一理由是，这人脑子有病，他完全没想要还手。
　　如果早知道，慕越一定不会招惹他，然而情况已经这样了——
　　“多亏哥哥让着我嘛，哥哥你人真好。”慕越思忖片刻，决定嘴甜一点，不要再惹怒他，“我要回家写作业了，明天见。”
　　男生沉默了半晌，或许是觉得无语吧，随后却闷笑出声，配合地说：“明天见。”
　　慕越打量他两眼，不知道他笑什么，谨慎地往外走了几步，想了想突然回头。
　　那个人倚靠在光线昏暗的墙角，面目模糊，但单看轮廓也帅得劲劲的。只是方才那种懒散无害的气息蓦然消失，垂眼望着某处时，眼神冷淡得像一头蛰伏的凶兽。
　　他用手背擦了下脸上的血，听到慕越的脚步声止住了，抬眼朝他看过去，调笑般问：“不写作业了？”
　　慕越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从书包里翻出干净纸巾，乖乖地走过来递给他。
　　在男生疑惑的目光下，慕越说：“哥哥，初次见面，别空着手。”
　　男生好笑地问：“你揍我一拳，我还要送你见面礼？”
　　“那倒不用，多麻烦啊。”慕越大着胆子说，“你能借我两百块钱吗？”
　　很快，慕越就知道他是谁了。
　　——齐临。
　　他同时是校篮队和辩论队的队长，体力好脑子好人缘好，在附中一呼百应，走到哪里都有人惊喜地喊他齐哥。
　　很多人喜欢他，但也有很多人怵他，因为他还在初高中的时候就和一些大块头黑西装的校外人士来往密切，那几个高年级的真校霸对齐临很是忌惮，就算真的起了冲突，也不敢在他在场的时候轻易动手。
　　还不知道齐临是谁的时候，慕越就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奇怪传闻，比如——他十二岁的生日礼物是12颗子弹。
　　“齐临从小玩枪，他家里是混黑道的。”有人对此深信不疑。
　　慕越居然也信过，因为他看到了。
　　在他管齐临“借”了两百块钱的第二天，黄铜色的子弹壳从齐临领口掉出来，荡在校服T恤上。
　　慕越盯着看了一会儿，站在主席台上发言的齐临察觉到他的视线，在乌泱泱一群黑脑袋里，精准地找到了慕越代表的那个小点。
　　他脸上的伤还在，周围的男生都在讨论是谁干的。
　　慕越别扭地别开头，他却直直地看过来，嘴上念着遵守校规校纪一类冠冕堂皇的话，混不吝地朝慕越挑了下眉。
　　子弹头吊坠就大喇喇地挂在蓝白色的校服胸口。
　　慕越当时想，这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之后一阵子，他十分关注国内扫黑除恶的新闻，带有一种隐秘的期待希望国家把齐临背后的恶势力铲除殆尽。
　　齐临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倒在沙发上撑着脑袋笑了半天，慕越不悦地踢他一脚让他别笑了，齐临才说：“我爸是战地记者，子弹是他送我的。我当时也想不通，这东西他是怎么混过海关的。”
　　“你去问问他不就得了。”
　　“他很早就死了，在我12岁那年吧，这堆子弹是他送我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齐临抚摸慕越的头发，眉眼带笑，不知道是在安慰谁，“战场这种地方嘛，空袭中弹……常有的事。”
　　慕越裹紧毯子靠在齐临身上，密绒绒的眼睫毛合拢，因为嗅到熟悉的气息，他乖乖巧巧地睡着了。
　　齐临抱着他，动作尽可能轻地拾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关掉投影仪，在合上笔记本之前，他瞥了一眼屏幕，看到慕越睡前在看的那部电影名字——《黑山羊》。


第20章 
　　脸上拂过羽毛一样轻柔的触感，扫过眉眼，捏捏鼻梁和耳垂。齐临闭着眼睛，将某个刚睡醒就开始动手动脚的人揉进怀里，低声说：“慕越越，别闹。”
　　“别睡了，快起床。”慕越半骑在他身上，摇晃他的肩膀，“起来做饭给我吃。”
　　齐临刚睡着没多久，困倦地睁开眼，与上方那双微挑的眼瞳冷冷对视了几秒。
　　他面无表情地看人时总会显得有些凶狠，仿佛下一秒就要吓哭小孩或者打爆谁的头。
　　慕越毫无畏惧，双手按在齐临那张冷酷的脸上：“齐临哥哥起床，今天我想喝豆浆。”
　　齐临：“……”
　　结果毫无悬念，又是他率先败下阵来。
　　他懒得与慕越计较自己昨夜坐的是几点钟的航班，到现在又睡了几个小时，说了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也不会在乎。
　　他叹了口气，抬手压下慕越的后脑勺，像亲吻又像泄愤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慕越按着隐隐生疼的下唇问：“你属狗吗？”
　　“我属马。”齐临套了件T恤，回头把舒舒服服躺回被窝里的慕越一把拎起来，“你也别睡，睡多久了，豆浆机声音那么大也躺得下去？”
　　窗外绿叶攀援，桔红色的凌霄花枝缀了满墙。
　　慕越踩着拖鞋跟在齐临身后，看他将泡好的黑豆黄豆放进破壁机，在嗡嗡的转动声里递过来一杯清水。
　　慕越握着水杯喝了一口，问他：“你不是说至少要到月底吗？”
　　“忙完就提前返校了，”齐临抓了抓头发，颇有些头疼地说，“辅导员每周给我打电话，超过四周的请假期限，明年就该重修和你一起上课了。”
　　“那你今天要去找他销假？”
　　“是啊。”
　　齐临接过慕越递过来的玻璃杯，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忽然听到他说：“晚上你陪我一起去看中秋晚会的节目排练吧。”
　　“行。”齐临没多想，一口答应了。
　　到了晚上，他才知道要看的人是谁。
　　宽敞明亮的舞蹈房，穿着粉蓝色练功服的云姣张开手臂，像只轻盈的小蝴蝶在音乐伴奏下一起一落，踮脚旋转。
　　角落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摄像部的男生，支着单反在拍排练的花絮；还有一个则是被慕越派来安抚云姣的孟漪，但是显然没有安抚成功，已经被云姣大小姐打入冷宫，此刻求救般看向齐临身后的慕越。
　　慕越假装没看到孟漪，也没看到齐临骤然不悦的脸色，自顾自走到摄影部的男生旁，好像他对拍摄很有研究。
　　背后传来一股力道，齐临拽着他的卫衣领口把人拎回来，另一只手禁锢住他单薄的腰身。
　　微沉的嗓音在耳后响起，语气森然：“你去哪儿？”
　　慕越眨了眨眼睛：“只是随便看看。”
　　齐临没有计较他突然走开的时候，又将矛头对准了云姣：“她排练有什么好看的？”
　　“云姣跳得挺好的，是你对她意见太大了。”
　　齐临的回应是很轻的一声嗤笑。
　　慕越：“……”
　　他只能转身，趁此刻无人注意，扶住齐临的手臂在他唇上碰了一下，认真说：“陪她排练的事我推了好几次，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再不来她真的会发飙。等她跳完过来的时候你态度好点，别在这里、也别在今天跟她吵架，知道了吗？”
　　齐临垂眼盯了慕越片刻，望进那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深处，像一只被人类驯服的大狗，从喉咙里挤出个“嗯”字。
　　伴奏停下的前几分钟，慕越点的果茶也到了，电话里外卖员说不知道舞蹈房的具体位置，他和齐临说了一声，自己下楼去取。
　　云姣今天跳得太久，盘发有些松了，发梢被汗水浸得湿润。她对着镜子重新绑了一遍头发，从孟漪手里接过纸巾擦额头的汗珠，然后才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齐临。
　　莹亮的杏眼里，不屑的情绪表达得赤裸裸，毫不掩饰。
　　她语气不善地问：“你来干什么？”
　　孟漪也是大一，今年刚进文艺部，之前胡闹的时候不知道慕越有男朋友，不过刚刚偷瞄到慕越踮脚亲齐临那一下，他们是什么关系她就都清楚了。
　　摄像部的男生低头看相机，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只有她尴尬围观，生怕这两个人吵起来，忙解释说：“云姣，这个学长是和部长一起来的。”
　　云姣冷冷扫她一眼：“我问你了？”
　　孟漪一愣，一周的时间相处下来，她早知道云姣就是这种性格，没有说什么，默默站在旁边，只是那种仿佛被人轻视羞辱的感受再度重临。
　　齐临瞥她一眼，皱了皱眉，对云姣说：“你跟别人发什么火？她惹你了？”
　　云姣这才察觉到孟漪的情绪变化，态度又好转了一点，满不在乎地说：“噢，用不着你介绍啦，我跟他早就认识了。”
　　“很早以前，对吧？”她仰头注视齐临。
　　很早以前，比慕越介绍他们互相认识的那一刻还要早一点。
　　她的眼睛本来就大，此刻水灵灵的圆睁着，漆黑的瞳孔大得有些瘆人。
　　齐临却没有理会，警告般不冷不热地看她一眼，抬腿走出舞蹈房，等慕越回来。
　　云姣也不想搭理他，来到拍摄的男生面前，让他把刚才拍好的画面回放给自己看。
　　凝滞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孟漪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却无端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们自己发现了吗？
　　虽然把对彼此的厌恶放在明面上，互相拿对方当空气，不想多看一眼，可当慕越不在时，他们的言行里又透出一股无法忽视的熟稔。


第21章 
　　“你怎么下来了？”
　　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齐临站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因为打篮球的缘故，他比大部分男生高，站起来时很容易给人压迫感，尤其是这种居高临下的角度。
　　唯独此刻不太一样，暗淡的光落进他眼底，冷峻的眉眼微垂，他看向慕越的眼神简直算得上温柔。
　　齐临说：“来找你。”
　　他从慕越手上提走了四杯果茶，剩下一杯西瓜汁慕越自己拿着。吸管捅下去，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先喝起来。
　　冰块沙沙碰撞，慕越的声音也含含糊糊的：“没有和云姣吵架吧？”
　　齐临回头瞥他一眼，很无奈地说：“没有。”
　　在慕越的印象里，虽然齐临和云姣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对付，但最开始并不是现在这样，可以说是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是在齐临高三那一年，因为某件事的发生，才一夜之间急转直下。
　　齐临从入校开始时就是附中的风云人物，学习好名声好人缘好，到哪里都混得开，老师和同学尤其喜欢他。因此，他被评为省级三好学生，直接保送大学是一件人人都能预料的事，没有谁会质疑齐临不够资格，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但是在为期一周的公示期间，有人匿名举报他，而且举报成功了。
　　齐临的保送资格就这样被取消，省三好生最终也换了人选。
　　举报理由是什么，校方并没有公开，因此很多人为他抗议，鸣不平，只有齐临这个当事人全程都表现得很冷静。
　　慕越当时问他：“你不生气吗？”
　　“还好。”齐临戳了一下慕越皱起的眉头，故意逗他，“怎么？你也会为我担心了？”
　　慕越说是，齐临沉默半晌，偏开头很轻地笑了。
　　慕越不知道他笑什么，齐临也不会说，只是那一刻他的神情看起来很复杂，有些意味不明。
　　“取消了就取消了，算不上什么大事，不保送我也考得上。”他语调轻松，揽过慕越的肩说，“慕越越，别操心这个了，想想你晚饭吃什么吧。”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慕越始终没有弄明白，齐临也没有再提起过。
　　只有一次，慕越与齐临同班的一个男生一起吃饭，他突然说起来他们全班人有一个共同的怀疑对象，可是话头刚起就被齐临打断了。
　　餐盘“砰”的一声放在桌上，齐临低头注视他：“闭嘴。”
　　在他冷冰冰的目光下，男生讪讪地埋下头。
　　他的怀疑对象就是云姣。
　　七天公示期间，云姣的妈妈来教室带走她，两个人在走廊大吵一架，随后一起出入过校长办公室。
　　慕越想过这个可能或许是真的，因为就是在这一天之后，维系在齐临和云姣之间，能够粉饰太平的那层外衣被彻底掀开。
　　他们对彼此的厌恶再无遮掩，坦荡得近乎露骨。
　　晚上十点，慕越还在舞蹈房，坐在地板上陪云姣聊天。
　　说是聊天，主要是云姣一个人在说——她最近也想养猫了，但是学校不允许在宿舍里养宠物，室友好像也有点意见，云姣大小姐的四人间初体验十分糟糕。
　　说到最后，茶喝完了，孟漪困得打哈欠，齐临也一脸索然无味，支着脑袋在旁边刷起了青年大学习。
　　关怀云姣之行也该结束了，慕越站起身，委婉地问：“你打算再练一会儿还是一起走？”
　　“等等，还有一件事。”
　　衣角突然被揪住，云姣仰起脑袋，“陪不陪我度假？你给个准话。”
　　慕越一阵头疼，知道她不达目的不罢休，问她：“你要去哪儿玩？”
　　云姣说：“还没决定好，天气这么热，不如去我的岛上玩吧，岛上有个度假村，这个时候过去挺舒服的。”
　　一旁传来很轻的抽气声，孟漪揉着困倦的眼睛，插了一句：“富婆啊。”
　　“你指岛吗？那个其实是我爸买的啦。”云姣说，“他这人特别浪，成天游手好闲往外跑，买了个小岛自己重建，结果度假村还没建起来，他就出车祸被撞死了。”
　　孟漪只是随口一说，还没觉得自己与她的交情好到可以用这么平常的口吻讨论“爸爸特浪，被撞死了”这种人间惨案。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干巴巴地说：“不好意思啊，你……节哀顺变。”
　　云姣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无所谓，他要是没死，这座岛还指不定落到谁手里呢。”
　　慕越一愣，睫毛微微颤动，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蓦地打断：“他没空。”
　　齐临低着头，关了进度条走到最后的团课页面，头也不抬地说，“没事少来缠慕越行不行？云姣，你自己没朋友吗？”
　　“要你管，你也只是个男朋友而已，说不定哪天就分了呢。”云姣不甘示弱，朝齐临翻了个白眼。
　　“再过几天就是我生日，生日会也一起在岛上办。我会邀请的都是以前的朋友，没有其他人。”她直直地看向慕越，问他，“你不会错过的，这次也一样，对吧？”
　　慕越犹豫了一会儿，对上她的眼睛，点头说：“好。”
　　齐临沉默地听着他和云姣道别，慕越好像总是这样，明明没有得到过多少来自血缘的妥善对待，却又毫无缘由地看重这层关系。他拒绝不了云姣，无论她有多口无遮拦高高在上，也无论他被她无心的言行刺痛过多少次。
　　齐临看到了云姣递来的得意眼神，像是在说看，她又赢了。不过这一次，齐临什么都没说，拍了下慕越的后脑勺，说：“走了。”
　　本来以为下一次见面就要到正式彩排的时候，没想到清晨一通电话把慕越吵醒。
　　电话那头鸡飞狗跳，宿管的训斥声、女生的尖叫声还有猫咪不堪其扰的喵喵叫撞在一起，听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慕越皱眉问她：“你把宿舍搬进动物园了？”
　　“我倒是想，宿管阿姨会手撕了我的。”云姣清了清嗓子，说，“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已经听出来了。”
　　慕越一头雾水：“我听出什么了？”
　　云姣严肃地问：“慕越，你能帮忙养两天猫吗？”
　　慕越：“哈？”
　　四号公寓楼下，云姣一个人坐在长椅那儿，腿上放了个帆布猫包。
　　一只圆头圆脑的小黑猫从猫包里探出头，伸出爪子够她的手指。
　　云姣戳了戳小黑猫的脑袋，痛心疾首地指责：“你是女明星啊宝宝，女明星怎么可以用嘴咬老鼠！怎么可以把老鼠叼到姐姐的枕头上！女明星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小黑猫对她的指控置若罔闻，一口咬住她的手指。
　　慕越低头看着这只猫，总觉得有点眼熟，但黑猫长得都大差不差，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只是黑猫的脸和眼睛格外圆，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上哪捡的猫？”
　　“不是捡的，陆端宁他妹妹。”云姣说，“过段时间他有部电影要上吧，请假去参加路演了，西施没人照顾。”
　　“然后你就把他妹妹抢过来了？”
　　云姣瞪慕越一眼：“怎么能说是抢呢！”
　　随即语气又弱了下去，“顶多算是骗吧，他想雇人照顾或者寄养在宠物店，我就说我有认识的喜欢猫也养过猫的朋友，可以拜托他照顾几天……”
　　慕越环顾四周，问：“你那个朋友他人呢？”
　　云姣抬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慕越，答案呼之欲出。
　　慕越：“……”
　　慕越匪夷所思：“陆端宁什么时候走的？他就没发现你在骗他？”
　　“已经发现了，我让室友加他给他发西施的近照和视频，他当时没说什么，但是昨天晚上问我为什么要把西施带去宿舍，是不是要偷偷炖了它。”
　　云姣攥紧拳头，“他凭什么这么问？我是那种会吃小猫咪的人吗？”
　　小黑猫抬头“喵”了一嗓子。
　　慕越看着它，凉凉地说：“他可能想回来炖了你。”
　　云姣：“呜呜。”
　　“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已经看出来了。”
　　齐临打开门，满脸疑惑：“我看出什么了？你哪儿来的这么大个包？不会捡了只——”
　　慕越补充说：“捡了一只猫。”
　　猫包打开，小黑猫从里面走出来，它一点也不怕生人，仰着脑袋打量两个陌生人类，然后甩了甩尾巴跳上茶几，踩过齐临的键盘，懒洋洋地趴在了沙发高处。
　　慕越的目光忍不住跟过去，满脑子都是陆端宁的妹妹怎么生的，可爱得有点过分了，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机械键盘发出的哒哒声。
　　他眨眨眼睛，问齐临：“你刚刚在写什么？点过保存了吗？”
　　齐临：“……”
　　确认过文档仍然存活后，齐临也不可能和一只猫发火，把电脑放回房间，让慕越把前因后果重新再讲一遍。
　　即使抹掉了陆端宁的名字，只说是云姣的同学，齐临仍然听出端倪，敏锐地问：“哪个同学？男的？”
　　慕越：“……是。”
　　“他有没有点责任心，妹妹也能随随便便送去陌生人家里？”
　　毕竟事发突然，慕越解释了一句：“不算陌生人，我跟他认识。”
　　“哦。”齐临垂眼打量慕越，凉森森地说，“那他就是故意的。”
　　慕越：“……”
　　“应该要不了多久，他过两天就回来了。”慕越略过这一茬，“我让云姣把他的名片推给我，每天发点猫的照片给他，免得他担心。”
　　听到这话，齐临警惕的神情蓦然松懈下来，语气怪怪的：“他连你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不是说了还没有？”慕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云姣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发？”
　　“你这周末要忙晚会的事情吧？”
　　“是啊。”慕越皱紧眉头，苦恼地说，“好多事，要学校家里两头跑了。”
　　齐临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脸，主动说：“让她推给我吧，我替你发。”
　　“可以吗？”慕越仰头问。
　　齐临笑起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区别。”


第22章 
　　“小宁，快到了，你——”沈近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问道，“发什么呆？”
　　“在想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陆端宁低声说，“变得……特别糟糕。”
　　手机息屏前两秒，沈近飞快瞥了一眼，有人给陆端宁发来张照片，毛绒绒的黑色长条，构图很随便，阳光窗台绿色编织草垫。如果不是圆滚滚的脑袋上睁开一点金黄色的眼珠，看起来是个活物，他可能会以为那只是一条黑色围脖。
　　照片上面是简短的自我介绍——
　　【我是齐临】
　　不过陆端宁没有回复。
　　“这是你家西施吧？我上次见它的时候不长这样啊。”沈近职业病又犯了，挑剔地说，“齐临是谁？新招的实习生还是宣传？要么在偷懒要么没审美，趁早开了。”
　　陆端宁对他的话全无反应，冷淡地说：“不要看我的手机。”
　　道路旁的路灯悉数亮起，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沈近身旁，偏头看向窗外，明灭的光影下在他脸上流动。
　　他睫毛微垂，像一尊没有喜怒的神像。
　　在外人看来，陆端宁哪里都好，乖巧懂事，只是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就进了娱乐圈这个名利场，显得少年老成了些，缺少年轻人的鲜活气。
　　少年人的鲜活气？
　　沈近带了他十几年，太清楚他这副无欲无求的模样不过是对外的假象。
　　没人比他更了解陆端宁的固执和拧巴，那些不合时宜的幻想和坚持，毫无征兆的脾气与决断，让沈近焦头烂额的同时，也好好领略过一个叛逆期少年的杀伤力。
　　就像这一路上陆端宁的态度，沈近推掉手头上的许多事过来给他当助理，陪他参加首映礼，他却十分抵触，拿自己的热情当作洪水猛兽。
　　“林导找你参加路演宣传片子你都能答应，怎么就不想见到我？”沈近纳闷地问，“这条当初也没写进合同里吧？我还以为你已经改主意了。”
　　“还人情。”陆端宁无动于衷地说，“他和妈妈是朋友。”
　　他不想多说，话题到这里就该识趣地停下，但沈近显然不是一个识趣的人，苦口婆心劝他：“你现在还年轻，想要什么唾手可得，不知道一个红成你这样的艺人有多难得，不是没有条件和你一样好的，你看玉姐签的那几个，就是运气不好。小宁，你小时候明明很喜欢拍戏的，又有天赋，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事业上升期一旦错——”
　　“上升期可以谈恋爱吗？”陆端宁突然开口。
　　沈近一愣：“什么？”
　　“可以结婚吗？”他又问。
　　“你、你才多大？”沈近被他吓一跳，“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吗就想结婚？”
　　“不是，随便问问。”
　　沈近才不信他只是随便问问，陆端宁性格如此，从来都是想得多说得少，能问出口的多半他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沈近盯了他半晌，陆端宁被盯得别扭，刚想转头说别看了，就听到沈近瞎猜：“是谢玲珑？还是许鸢？你喜欢这种年纪大一点的姐姐款？她俩是都合作过，不过你也不爱搭理人家啊，有聚会请你去你都——”
　　“沈近，”陆端宁冷声打断，“谁都不是，不要乱猜。”
　　“哥都不叫喊我沈近，不高兴了？”沈近回过味来，好笑地说，“还没追到吧？陆端宁你是小朋友吗？刚喜欢上人家就想好结婚的事了？”
　　甚至真的笑出了声，支着下颌陷在座椅里乐不可支。
　　陆端宁倏地转头，黑白分明的眼瞳望着他，凉浸浸的嗓音第一次带了点恼怒的意思：“我的意思是重新签约的事我不会答应，你也没必要再让我考虑了。用不着陪我，到了之后你自己走。”
　　他不装八风不动的姿态，明显有点着急了，沈近反而开始高兴起来——在这小子身上耗了一个月，他几乎要以为陆端宁退圈是为了继承家业的时候，终于再一次找到能拿捏他的地方。
　　就和十几年前，沈近是一群围着陆端宁吹马屁，夸奖他聪明漂亮乖巧懂事，如何如何继承了父亲的天才与母亲的美貌的大人里不起眼的一个，却第一个看出这个小孩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那时陆端宁点头对大人们说谢谢，熟练地露出孩子该有的甜甜的笑容，是符合他年纪的小心机。
　　唯独在人都散尽后，他跳下椅子，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仰头望着。
　　那是一张电影海报，出自郁容的成名作《望春山》。
　　听说陆端宁的父亲就是因为这部电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郁容，全城示爱，前前后后向她求婚了二十几次，郁容才终于点头，单向的感情得到圆满。
　　沈近蹲下身，问他：“喜欢电影？”
　　小小的陆端宁看他一眼，目光重新回到电影海报上，用稚嫩的童音说：“喜欢电影，也喜欢妈妈。”
　　车内空调安静吹着，空气往下沉。
　　陆端宁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不露半点端倪。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冰冷的气流扫过脖颈，青色血管在沉默的呼吸间的跳动频率。
　　这种特征，叫欲盖弥彰。
　　沈近啧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端坐在座椅上：“你的皮相不错，家世也好，可以骗骗青春期的小女生为你着迷，不过到现在还没追上，这姑娘眼光还挺高的。我往圈内猜你说不是，那就是你们学校的？”
　　陆端宁没吭声，还是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模样，沈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学校的话……你们这个年纪，越会出风头的男孩子越显眼。你现在就是你最出风头的时候，虽然刚退圈，但明星的光环还带着，富家少爷，名校在读，学校里每个人都认识你，越是虚荣喜欢得到认同感的女生越想在这时候接近你，有不少吧？就算是清高点的类型，她也很难拒绝你的示好。”
　　没人捧场，沈近也能一个人说得头头是道，“等再过两年，你的光环没有了，从最显眼的男生变成和别人并列站在一块的第一梯队，追不上的妹妹还能在这时候回头看你，那她图你什么？图你十八岁开始退休养老？弟弟，你自己想想，哪个女孩子年纪轻轻会喜欢过这种日子？还不如偷偷摸摸约会被流量的女友粉骂来得刺激。”
　　陆端宁对他的“出风头论”毫无兴趣，无动于衷地说：“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是，她不是普通人，是你陆端宁从几十亿人里一眼选中的。既然她这么特殊，那你还不抓紧，把人家追到手？”
　　“没压力？还是没情敌？”沈近端详着陆端宁的神情，眼睛笑眯起来，“陆端宁，你觉得她喜欢你吗？不会对你不感兴趣吧？”
　　车停了，车门推开，一缕风钻了进来，与准备下车的陆端宁撞了个满怀。
　　乌黑的额发被风吹动，露出优越而冰冷的面庞，他扶着车门，在快步离开和回头揍沈近一拳的抉择中，听到身后那道愉悦的嗓音再度响起：
　　“感情上需要帮助也可以联系沈哥，是你的话，我随时都有空。”
　　陆端宁的回应是“砰”的一记关门声。
　　很响，力道显然不轻。


第23章 
　　“你敢想象吗？齐临居然和我抱怨陆端宁很没有礼貌。难道还有人比他自己更没礼貌？”
　　在后台的时候，云姣这么对慕越说，好像好心帮忙照顾小猫的齐临才是那个蛮不讲理的人。
　　慕越觉得奇怪，发消息问他，齐临没有回复，回去之后才发现他睡着了。手机放在床头柜，那只圆头圆脑的小黑猫蜷在他脑袋旁边一起呼呼大睡，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不知道西施是只什么性格的小猫，才过去几天，他们俩居然这么快就混熟了。
　　慕越默默掏出手机，自己作为前景，咔嚓一声，拍照发朋友圈，然后堂而皇之地拿走齐临的手机，坐在外面翻看起来。
　　没有备注的微信名被压到一页之后，齐临的确有在好好发照片，固定每晚八点钟，准时得像小猫播报。
　　慕越一张张翻下来，看到西施一天比一天活跃，从爱答不理地躺平睡觉，到愿意趴在齐临膝盖上用爪子够逗猫棒。
　　相较之下，一连四五天过去，让齐临持续单机、没有给他任何回应的陆端宁，才是过分冷淡的那个人。
　　路演有这么忙吗？
　　忙到抽不出时间检阅一下他的微信消息？
　　慕越试探性地发过去一条——
　　【为什么不说话？你的猫不要了？】
　　几分钟过去，那边终于回复——
　　【Lu.：三天后我会来接她，麻烦了】
　　慕越几乎能想象他此刻清淡的语气，客气又疏远，像是完全不想与他们有过多交际。
　　慕越心里莫名一阵恼火，还未探究出起因，一只探头探脑的小黑猫悄无声息过来，慕越抱起她，想捏捏爪子，反被西施用肉垫按住，张嘴在他指节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两个小小的凹痕。
　　“你怎么还会咬人啊？”慕越低下头问，“你咬过你哥哥吗？还是只咬我一个？”
　　西施用尾巴扫他一下，漠不关心地转开了头。
　　这个脾气，和陆端宁还挺像一家人的。
　　慕越强行搂住小黑猫，摆出一个胁迫她的姿势，拍了张照片发给陆端宁。
　　图片刚传过去，西施就从他怀里挣脱开，跃到斗柜顶端，居高临下地睥睨慕越，盯着这只招猫讨厌的坏家伙。
　　慕越被她瞪得想笑，然后才低头给陆端宁发——
　　【不用过来，我绑走了，现在她是我的猫】
　　【Lu.：……】
　　【Lu.：慕越？】
　　桔红色的凌霄花不停摇晃，风从窗外涌进来，西施揣着小黑爪子，埋头打了个喷嚏。
　　慕越轻轻啧了一声，不知道陆端宁从哪儿看出来的，像是感知到某双并不存在的眼睛，他放下腿，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
　　【怎么发现的？】
　　【Lu.：照片，你的手臂露出来了】
　　【就不能是别人的手？】
　　【Lu.：你和别人不一样】
　　手有什么不一样的？自己又没有多长一根手指头。
　　或许还有别的理由，但陆端宁并不想多说，转而开始问他。
　　【Lu.：你要抢我的猫？】
　　慕越故弄玄虚。
　　【你有没有看过一个动画片？】
　　【Lu.：什么？】
　　【一只捡回来的小黑，养着养着长成了两米高的巨猫，会围围裙做饭打扫卫生，你觉得你家猫有没有希望变成这样？】
　　西施正悠闲地给自己舔毛，全然不知道底下这个坏蛋人类对她有怎样一番会被动物保护组织投诉的期望。
　　这部动画片存不存在还存疑，陆端宁却十分习惯他漫无目的四处发散的说话风格，自然地接话。
　　【Lu.：没有】
　　【Lu.：西施健康长大就很好了】
　　【Lu.：而且我家也只有我会做饭】
　　和他聊天还是原来的感觉，不管自己跟他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总能得到他认真的回应。
　　慕越的眼睛笑弯起来，对他说：
　　【陆端宁，你怎么还是这么乖】
　　房间里传来起床的响动声，慕越听到齐临叫了一声：“小猫？出去了？”
　　再低头，顶部的状态栏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
　　慕越没等他回复，快速地发过去——
　　【我要把手机还他了】
　　【下次再聊】
　　【拜拜】
　　“正在输入中…”的状态停了几秒，在慕越把聊天记录全选删除之前，他的最后一条消息终于发送过来。
　　【Lu.：慕越，你什么时候能主动找我一回？】
　　慕越只匆匆扫了一眼，麻利地选中一起删了。
　　筹备了一个月的中秋晚会终于结束，除了云姣演出后被人堵在后台要电话，和齐临误打误撞抽中奖品，一群眼红的部员闹起来，说慕越暗箱操作给家属谋福利以外，一切还算顺利。
　　邀请来的校领导和同学陆陆续续离场，慕越他们还有一部分收尾工作要做。
　　不过暂且不急，圆月高悬，在幽蓝色的天幕中发出柔和皎洁的光芒。
　　云姣换下演出服，穿着短袖衬衫和绿格子短裙，站在搭好的台子上，弯腰笑着说：“慕越，中秋快乐！”
　　一点微弱的月光落进慕越的眼睛里，他看到齐临和人借用单反，镜头对准草地里月光下的自己。
　　云姣理智气壮地闯进画框中，半蹲下身，扶着慕越的脑袋比耶。
　　齐临按下快门，潦草拍好一张。
　　到下一张的时候云姣还没走，他放下相机，没好气地对云姣说：“能不能有点眼力见，自觉点闪开？”
　　云姣直起身说：“打扰你俩秀恩爱了是吧？”
　　被借用单反的同学和文艺部的部员一起起哄，慕越站在一旁，也无奈地笑。
　　慕越一直以为，从小到大，在他的一生中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什么是他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唯独此刻的月光，唯独这些人，是他生命里最美好的存在。
　　是他们主动伸出手，将他从沼泽般泥泞的境遇里拽出来，他像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幸福一样珍惜他们。
　　这样的时刻，最好永远也不会改变，不会消失。
　　晚上大家一起聚餐，慕越的酒量很一般，手底下一群人又是人来疯，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又喝多了，别人闹哄哄地唱歌玩游戏，他就开始装醉，搂了个抱枕趴在沙发上玩塔防小游戏。
　　齐临好像看出来了，却没有说破，主动走到慕越这边来，揉了把他的脑袋，为他挡住了刺眼的光线，也挡住了别人看过来的目光。
　　慕越心安理得地将脑袋靠到他脊背上。
　　夜越来越深了，慕越玩小游戏玩得昏昏欲睡，手机震动了一下，将他惊醒。
　　是一条好友申请，眼熟的黑猫头像，正主就养在他家里挠沙发，和刚聊过不久的昵称[Lu.]。
　　陆端宁……
　　慕越的眼睛蓦然睁大，心想可喜可贺，他可算发现好友栏里少了一个我了？
　　却不知道是因为玩多了弱智小游戏，还是脑子困到不清醒，手快一步先点了拒绝。
　　这条好友申请飞快消失在[新的朋友]验证消息里，不给慕越一丝挽救的余地。
　　他默默盯着屏幕，好半天过去终于发出一声。
　　“靠。”


第24章 
　　凌晨六点，慕越准时被猫踩醒，他把压在自己胸口的黑猫薅下来，在她脑袋上亲一下。西施的瞳孔收缩，眼睛圆滚滚的，一副震惊又嫌弃的表情。
　　“什么意思啊你？”慕越捧起猫咪的脸乱揉一通，“不喜欢我？”
　　西施“喵”一声，前掌抵在慕越的脸上使劲往外推，像只不甘受辱的贞洁烈猫。
　　慕越无奈地松开她：“行吧行吧，放你走。”
　　西施“噌”地弹射下床，一溜烟跑出房间，一秒也不愿意多待。
　　“跑这么快？”慕越坐在床上，不悦地嘟囔，“你有点过分啊。”
　　齐临也被闹醒了，坐起身，好笑地旁观他和一只猫对峙。眼见西施羞愤跑出房间，齐临叫他：“慕越越。”
　　“嗯？”慕越回头。
　　齐临倾身过去，往他在侧脸那枚粉色的梅花印上碰了一下，语气带笑：“你这儿，盖了个戳。”
　　不止他看到了，直播间的观众也看到了。
　　昨晚拍了不少照片，慕越随便选了一部分作为迟到的「中秋快乐九宫格」，编辑好文案发出去，他打开直播，在迎面一堆问号里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大家好久不见啊。”
　　【越越好久不见！】
　　【你也好意思回来？】
　　【失踪人口回归】
　　【一日之计在于晨？放假第一天慕越越你在说什么胡话】
　　【放假第一天也能七点起床，不愧是我人美心善品学兼优的野生儿子慕越越，要不是我熬通宵了都见不到你】
　　“你才野生儿子，散养也算家养的。”慕越看到后半句，皱眉说，“别熬了我怕你猝死在这里，我很难脱开嫌疑。”
　　【好凶好冷漠】
　　【姐妹真心错付】
　　【慕越越狼心狗肺】
　　【早说了慈母多败儿，慕越越夸不得】
　　【虽然话说得不中听，但是前面那个姐妹真的要早睡少熬夜！】
　　【看慕越越这种弱不经风的娇花体质，早睡早起之后气色都好了很多】
　　慕越自动忽略了“弱不经风的娇花”这七个字，反正他的粉丝就是这么一群喜欢在互联网上各种弱化造谣矮化他人格的家伙。不过人格这种东西可有可无，至少不是造黄谣，慕越觉得自己还能承受。
　　他支着脑袋往前靠了一点，语气怀疑：“我气色有好很多吗？不是吧？”
　　明明前段时间忙得要死……
　　屏幕突然静止了一瞬，随后飞快涌出一大片含义不明的“啊啊啊啊啊”。
　　【别一下凑那么近！差点喘不过来气】
　　【美颜暴击】
　　【突然好嫉妒齐临】
　　【不是我看到了什么？谁在你脸上嘬出印子了？？】
　　【脸上这么明显的地方都有，那身上不是更多……】
　　【你最好不是那种表面品学兼优私底下烟酒都来夜不归宿开impart的那种人】
　　【不可以！妈妈不允许！！！】
　　想什么来什么，黄谣如约而至。
　　慕越沉默片刻，十分费解地问：“你们怎么这么会联想？这是猫踩的，看不出来？”
　　尴尬的几秒钟过去，很快有人给自己找好了台阶下——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有本事养猫？】
　　【这么粉，这猫脚劲挺大啊】
　　【不会是刚发那条动态里的那只吧？不错，黑猫辟邪，慕越越这倒霉孩子很需要】
　　【发照片了？我去看看猫】
　　动态里有猫？不全是月亮和自己的图片吗？
　　慕越一个激灵，猛然想起来几天前在卧室拍的那张，不会混一起发出去了吧？！
　　他忙抓起手机确认，趁时间还早看到的人少，在事情扩大之前删除了这条动态，重新发了一遍。
　　【看完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点眼熟】
　　【慕越越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只猫和郁容工作室养的那只一模一样】
　　【人家工作室刚发微博说西施让陆端宁抱走领养了，以后不发猫猫照片，慕越越就养了一只和西施一模一样的黑猫】
　　【啧，还说不是他深柜】
　　【大胆一点，说不定是同一只呢，都同校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慕越越你现在拿手机什么意思？有本事当我们的面删除动态，你倒是给句解释啊！】
　　【删前已截图，我看你接下来怎么编】
　　“咳咳，”慕越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玄猫黑不溜秋的，体型差不多的都长一样，看起来一模一样很正常好吧？你要我解释我能说什么，猫是捡的，又不是我生的。”
　　“你们不信？你们爱信不信吧。”
　　“为什么要删，还不是做贼心虚？当然是因为你们总乱说话，我怕陆端宁的粉丝找过来骂我碰瓷，我只是看起来坚强，其实心灵很脆弱的，一挨骂就会碎成一瓣一瓣的，拼都拼不起来。”
　　“猫叫什么？黑成这样肯定叫煤球了。”
　　“哪里随便了，贱命好养活啊，和我的名字一样随便，长大之后说不定是只长寿小猫呢。”
　　【我就喜欢你小子眼神乱飘使劲编瞎话的样子，看起来特别生动】
　　【你骂ldn被粉丝找上门的时候都没现在心跳的速度快吧，刺激吗慕越越】
　　【还煤球，我看你脑袋圆圆像个煤球】
　　【不是，编瞎话没人信就开始卖惨？这里禁止卖惨！】
　　【呜呜呜慕越越你以后也会长命百岁的！和齐哥长长久久，这么喜欢陆端宁，顺便也祝你追星成功！】
　　“撞个猫色我就成他粉丝了？你们敢说他的粉丝都不想认好吧？”慕越没好气地说，主动换了话题。
　　“猫的事翻篇了，今天就陪你们聊聊天，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
　　观众逗他也逗够了，瞧见屏幕里，他鼻子微微皱起，半垂着眼皮，一副再闹就要生气了的模样，跟着翻了篇。
　　陆陆续续有人留言，开始都是女孩子吐槽职场领导和傻＊前任。司空见惯的话题，慕越陪着聊了一会儿，在文明友好的措辞范围内对她们领导/前任的人格进行了一些否定。
　　后面居然还有问他今年高考卷数学压轴题的——
　　“准高三了还看直播？”慕越分屏写步骤，一边说，“考我干嘛？我做得出来做不出来都不管用，分数又不会加到你卷子上。”
　　最后当然做出来了，得到了准高三没用的认可。
　　房门“叩叩”响了两声，是齐临敲门，喊他出来吃早饭。
　　“好，就来。”慕越回头，机关枪一样急匆匆地说，“下一个下一次，这个结束我先去吃个早饭，你们都吃了没？”
　　在一群“吃了”和“没吃，马上”的弹幕里，最后一条留言也蹦了出来，慕越照常感谢礼物，“谢谢用户102512……”
　　他念到一半忽然卡了一下，这种初始昵称在他这儿很少见，看用户等级应该是个注册不久的新账号。
　　大清早的没几个人在这个点播，直播间排名靠前，自己又长得如此顺眼，让她误打误撞进来也有可能。
　　慕越看她的留言——
　　“我有一个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因为意外失联很久，最近才重新联系上。形容一下我们的关系，像石头和水，石头一直是石头，被砸碎也还是石头，水会变成冰，变成雨，变成雾。冰、雨或者雾都很好，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让我有些猜不透……
　　“他偶尔会和我说话，同时离开得也很快；他会主动送我一点小礼物，可是根本不愿意把我带进他的交际圈，他的时间也不会花到我身上；甚至被人误会和我有关系的时候，宁愿说谎也要撇清……
　　“我今天才听人说，他以前骂过我，我不知道他骂我什么，可是他说不喜欢我是我亲耳听到的。所以他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我每一次主动联系他也永远得不到回应，如果这是理由，那我现在知道了。
　　“以前的约定通通不做数，只有我一个人希望能回到从前，回到那场灾难还没发生的时候，我们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直以来，是我想太多了，对吗？”
　　这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慕越沉默半晌，猜测对面应该是一个少女，敏感纤细，满怀心事。
　　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说：“妹妹，你清醒一点，你喜欢的这个人明显是个渣男啊。”
　　他难得语重心长，忍着饥肠辘辘也要劝迷途的女生早日脱离苦海，“这人不仅渣，人品还不行，若即若离忽冷忽热还在背后说人坏话，就算长成天仙也不能要。”
　　“聊天送礼物能代表什么，他只是在钓着你而已，不管你俩现在什么情况，不要犹豫，快分！”


第25章 
　　慕越原以为自己和小黑猫斗智斗勇、让她沉甸甸地压在大腿上踩奶的生活还要延续两天，只等陆端宁上门来接猫。
　　到时自己还能和他解释一下手滑的事，当面再加一次好友。
　　可是，他从书房出去，却没在斗柜或者沙发高处看到西施，卧室里也没有。阳台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绿叶迎风招展，小猫常用的猫抓板和小毯子都不见了踪影。
　　齐临端着热腾腾的砂锅粥从厨房出来，看慕越傻乎乎地站在阳台发呆。他放下粥，走过去问：“你找什么呢？”
　　“猫呢？”慕越看向齐临。
　　齐临说：“刚刚云姣过来一趟，你在直播就没让她打扰你。她说她今天回家，猫让她带回去了。”
　　“可是陆——”慕越的声音蓦然顿住。
　　齐临奇怪地问：“什么路？猫落东西了？”
　　“没。”慕越摇了摇头。
　　陆端宁要来接猫的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在齐临看来，从云姣宿舍接回来的猫再还给云姣再正常不过。陆端宁和云姣是邻居，从她手里把西施接回去其实也方便得多。
　　只是这样的话，要么等国庆结束后见面和他聊，不然就得再偷一次齐临的手机……
　　他一个人暗自琢磨，不知道齐临默不作声地打量他片刻。
　　看他睫毛扑簌地眨，微亮的光斑落到薄薄的眼皮上，若隐若现拂动。神色莫名凝重，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齐临微眯起眼睛，问他：“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
　　慕越：“……”
　　齐临，别太敏锐了。
　　他佯作若无其事：“没有没有，你没事老怀疑我干嘛？”
　　齐临哦了一声，了然地说：“那就是还没做，劝你想清楚了再行动。”
　　慕越没好气地绕过去，从身后推着他往餐厅的方向走：“你哪那么多废话，先吃饭行不行，饿死我了。”
　　果然，齐临一旦起了警觉，再想拿他的手机就没那么容易了。慕越总等不到齐临去睡觉的时候，反而动不动就有电话找他，手机基本不离手。
　　比如现在——
　　“喂，妈。”他看了慕越一眼，避开他往房间里走，“十一我不回家……”
　　虽然认识四年，在一起也有一年多了，但他们都没见过彼此的家人，也没有去过对方家里。
　　他只知道齐临有一个做战地记者的爸，可惜英年早逝；齐临应该也只知道他有一个职业小三，不过已从良的妈妈。
　　妈妈在慕越上初中的时候再婚了，嫁了一个大她五岁的中年男人，叔叔一开始对慕越挺好的，后面接触多了，意识到他在妈妈那儿没什么话语权，就开始一门心思追他妈，最后如愿成了慕越的便宜后爹。
　　慕越不喜欢这个叔叔，叔叔应该也不喜欢他。
　　有一次，慕越忘记带作业回家拿的时候，在房间里听到他们说话。
　　他问慕越的来历，妈妈搪塞说：“年轻的时候随便生的，也没人告诉我生孩子这么痛，现在可后悔了，可惜不能塞回去。”
　　叔叔哄了会儿妈妈，接着又问：“他回家怎么不和我们说话？性格有点内敛啊。”
　　妈妈叹了口气：“小时候没认真带过嘛，长大之后就养不熟了，随他去吧。”
　　叔叔说：“男孩子还是淘气一点的好，再闹腾也没关系，可以养在身边慢慢培养。等他长大，他的习惯认知、对世界的看法和理想全都来自于我们，你看到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种时刻最有成就感……”
　　慕越藏在门后，阴暗地想，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想哄骗妈妈生二胎。
　　可是叔叔一直没说，直到今天都没有。
　　他们两个人聊着聊着突然笑起来，是很轻松愉悦的笑声，像是爱情真正来临的时刻。
　　落锁声响起，他们一起出门了。
　　慕越从房间里出去，在回学校之前，瞥见叔叔的一件蓝衬衣晾在阳台外面，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他抖了抖衣架，看它轻飘飘滑下去，迎面罩在一个骑电动车经过的路人脑袋上。
　　路人破口大骂，慕越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跑过，是与妈妈与叔叔离开时同样的轻松愉悦。
　　他讨厌爱情，就像讨厌出生、死亡和别离一样，讨厌他们永远只把自己一个人拒之门外。
　　齐临接完电话回来了，慕越看着他说：“你妈好像经常给你打电话，她很想你？”
　　“还好吧。”齐临笑了笑，说，“我爸走了以后，她就变得很啰嗦，神经兮兮的。”
　　“总比一句话不说，天天和她男人度蜜月的好。”慕越耸肩说。
　　他模糊记得自己在附中见过齐临的妈妈一次，不过只是一个背影。
　　高三年级举办家长会，他下楼的时候偶遇了齐临当时的班主任，他在和一个挽着发髻的女人说话。
　　班主任劝她放宽心，不要这么紧张，家长的情绪很容易影响到考生。
　　女人的声音却依旧有些惶惶，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老师你不知道，他父亲的事对他影响很大，我一直担心他会误入歧途。尤其是那一次，我真是……唉，好在这一年他的情绪稳定了很多，懂事了，行事也没以前那么偏激……”
　　慕越当时漫不经意地想，误入歧途是什么意思？齐临的尖子班也有不良少年？
　　班主任送家长下楼，与慕越迎面撞上。
　　慕越和齐临老往对方的班里跑，班主任认识他的脸，笑道：“慕越，上哪儿去啊？”
　　“我下节体育课。”慕越回答。
　　“噢。”班主任点点头，突然问，“刚刚那个就是齐临的妈妈，你跟齐临那么熟，怎么不跟人打招呼？不认识啊？”
　　“不认识，第一次看到。”慕越说，“我去操场了，老师再见。”
　　西施只是在家里寄养了一周不到，慕越却忽然变得有些不习惯了。吃饭睡觉看书用电脑的时候，总觉得会有一个黝黑的小脑袋从各个他意想不到的角落里钻出来，软乎乎地蹭一下就甩着尾巴走开，或者毫无征兆地弹射过来挠他一顿。
　　他忍不住发了条“好想养猫啊——”的朋友圈，云姣是最快给他点赞的人，得意洋洋地评论：
　　【我就知道没有人能逃过我们西施的小黑爪子[酷]我已经带她上岛了，你速来！】
　　语气骄傲得好像西施是她家的，慕越简直费解。
　　【慕越：你怎么又绑架别人的猫？陆端宁真的不会烦你？】
　　【云姣：我会当面道歉的，就等他过来兴师问罪了！】
　　【慕越：兴师问罪不是这么用的……他跟你说他也会过去？】
　　【云姣：没说，但他敢不来[怒]】
　　【云姣：好吧其实我也说不准，到那天把我的生日礼物送到码头喊我记得去拿也有可能】
　　慕越思忖片刻，晚上齐临去洗澡的时候，他偷偷用他的手机联系陆端宁——
　　【陆端宁，云姣的生日聚会你有时间去吗？】
　　对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最后只发过来一个叹气的emoji小表情。
　　这个表情是动态的，慕越看到后，忍不住想象屏幕后陆端宁叹气的样子，突然被可爱到。不管是儿童版的小鹿还是成年后的陆端宁，一本正经叹气的样子其实都挺萌的。
　　他的眼瞳里流露出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仰躺在床上，故作关切地问——
　　【你怎么了？】
　　对方又过了一两分钟才回复：
　　【Lu.：不想和你说话】
　　果然生气了，慕越当即道歉。
　　【对不起！不是我故意不通过，真的是困懵了手滑，可以再加一次吗？】
　　这次陆端宁毫不留情，只回复他三个字——
　　【Lu.：不可以】
　　慕越侧耳，听见浴室的水声未停，于是缠着陆端宁又说了会儿话，询问不可以的原因、继续做保证，或者直白地夸西施聪明懂事又可爱，寄希望达到爱屋及乌的效果。
　　可不管他说什么，陆端宁都不搭理他了。


第26章 
　　抽屉咔的一声拉开，齐临从里面拿出墨镜盒，无意撞到桌面上未合的笔记本，屏幕亮起，右下角有微信图标在闪烁。
　　他想起来，是昨晚睡前接到老师的电话，他传了份素材过去，结果忘记退出登录了。
　　手机还在外面的沙发上，他点开看了一眼，跳出来的顺序依次是校队群聊、领养的导盲犬家长群和几个熟人的插科打诨。
　　齐临并不着急回复，往下翻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里面的黑猫头像。
　　【Lu.：我会去】
　　时间是凌晨一点左右，他皱起眉，觉得莫名其妙，发过去一个问号。
　　对方却故态复萌，迟迟没有回复。
　　“齐临——”慕越的声音从房间外面传过来，“晕船药我们还有吗？你放哪里了？”
　　“还有，你等我过来。”
　　齐临关掉笔记本，不再管他，拿着墨镜盒出去。
　　明明只是找盒药而已，斗柜的每一个抽屉都拉开了，低眼一瞧，地板上鸡零狗碎的杂物放满一地，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齐临俯视盘腿坐在地板上的慕越，音量不自觉往上提了好几度，“慕越越，你属小狗的吗？找个药能翻成这样？”
　　慕越说：“我没注意嘛，再放回去不就好了。”
　　他捡了个卷尺往柜子里塞，被齐临伸手拿走了：“别动，放着我来，让你放回去还能不能找到都不一定了。”
　　“那你放回去我也不知道在哪啊。”慕越抱怨。
　　他站在齐临身后看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自己先走开了：“你来吧，我去休息一下。”
　　“懒蛋。”齐临头也不回地说。
　　“勤快蛋。”慕越也对他说。
　　今天他们要启程去云姣所在的太平洋小岛，衣物已经收拾好了，慕越给云姣的生日礼物也裱好装进箱子里，就还剩下一些零碎的旅行必备物品。
　　齐临有条不紊收拾东西的时候，慕越晃晃悠悠过来，倒了杯水，一边喝着，一边拿起手机，对准齐临的背影开始录像。
　　齐临瞥他一眼：“拍什么？”
　　“拍你。”慕越笑起来，调好参数，拉进与他的距离。
　　齐临从慕越手里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口。
　　清晰的下颌线条出现在慕越的屏幕里，他盯着齐临的侧脸轮廓，看到他喉头滚动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从高中时期到现在，从抽条拔节的17岁长到21岁，齐临的个子更高了，眉眼愈显黑沉深邃，是毫无疑问的成年人身形。
　　少年时期的齐临还不明显，可成年后的齐临……有点像他以前见过的一个人。
　　他停下拍摄，若有所思地说：“怎么感觉，你有点眼熟。”
　　齐临差点呛到，一脸诧异地问：“你第一天认识我？”
　　“像一个人……谁呢？”
　　慕越小声嘀咕，眉头紧锁想了一会儿，完全没留意到齐临握紧玻璃杯的手指，他微垂眼睫，遮掩住了自己无意识流露出的紧张情绪。
　　“想不起来了。”没有明确的搜索范围，根本无从回忆起，慕越很快放弃，随口说，“别人像你也有可能。”
　　“别是替身吧？”齐临突然说。
　　慕越笑起来：“你少看点云姣分享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好不好？”
　　齐临的目光追了过去，沉默半晌，什么也没说。他握着玻璃杯拿去洗干净倒扣放好，见慕越坐在阳台上玩手机，提醒了一句：“别玩游戏，不然还没出门就没电了。”
　　慕越乖乖地应了声“哦”。
　　临出门前，齐临拿回自己的手机，背面摸起来热得烫手，就知道有个人又“阳奉阴违”了。鉴于电量还是满格的，还算有点良心，齐临暂且不跟他计较。
　　黑色行李箱立在门前，他站在玄关处等慕越换衣服，终于想起来回复朋友一早发过来的闲话。
　　不过……
　　手指悬停在屏幕上，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发现黑猫头像消失了。
　　齐临重新从列表里点进与【Lu.】的对话框，最后一条居然还是猫的照片。那条“我会去”和发过去的问号都不见了，像是清晨一场错乱的幻觉。
　　“我们走吧。”
　　慕越从房间里走出来，青城十月份的气温已经开始转凉了，他换了件白色薄T恤，外面套了件麻棉质地的绿衬衫，方便下飞机直接脱掉。
　　九点的阳光从转角窗户倾泻而下，楼道亮堂堂的，就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也纤毫毕现。
　　慕越从光亮处走过，那一瞬间面庞被照得雪白。
　　他的长相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很具有欺骗性，明晃晃的，像开在幽暗处里的栀子花，引来无数双觊觎的手。
　　即便是慕越所仇恨的、不愿回忆起的那段被欺凌的时期，也不乏有这样蠢蠢欲动的手。
　　他一直以为齐临也一样，虽然接近自己的方式刻意到有点蠢。
　　只有齐临自己知道不是，他的目的从来都和别人不一样。
　　早在一开始，他就摸清楚慕越这具漂亮皮囊有多廉价，也看穿了他的虚伪与自私——能将一分的喜欢装成八分，永远在权衡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选项。
　　齐临不是想染指这朵花的人，他最初的想法，只是一门心思要把它连根拔起而已。
　　只是他想不通，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那么多个可供选择的称呼，为什么那时的慕越，唯独选中了——
　　“哥哥”？
　　齐临突然叫他一声：“慕越。”
　　“嗯？”
　　慕越偏头看过来，神情和平日里一样，眼尾微翘，是自然带笑的弧度。瞳仁晶莹剔透，仿佛生来就不沾染一点尘埃。
　　齐临看着他，认真说：“你真的挺笨的。”
　　“哈？”慕越拧起眉头，撞过来碰到了他的手肘，“你说谁笨！”
　　齐临吃痛，行李箱差点脱手，轮子砰的一下磕在台阶上。慕越一愣，也没想到自己手劲这么大，低头看那个颤颤巍巍的轮子，紧张地问：“没磕坏吧？”
　　齐临吸了口气，问：“你怎么不先问我痛不痛？”
　　“你痛什么。”慕越满不在乎地说。
　　齐临盯了他两秒，拎着行李箱转头就走了。
　　从香港中转帕劳，他们在暮色四合的黄昏时坐上前往海岛的渡轮，慕越提前吃了晕船药，靠在齐临肩头睡着了。
　　齐临望向金光闪烁的海平面，收回视线时，突然注意到他因为晕船无意识拢起的眉梢。
　　“怎么醒了？”
　　慕越迷迷糊糊问：“快到了吗？”
　　“还没有。”齐临抬起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低声说，“睡吧，到了我叫你。”


第27章 
　　天已经黑了，潮水不停冲刷海岸，浪涛声近在咫尺，海面之上起了一层咸咸的水雾，码头的空气十分潮湿。
　　慕越极目远眺，看到白沙滩的椰子树下吊了一个椭圆形状的秋千椅，像个被敲碎一半的蛋壳，在水雾朦胧中若隐若现。
　　度假酒店有司机和管家接送，云姣跟着车一块儿来了，窗户摇下来，笑盈盈地朝慕越招手。
　　她居然还带了盘点心，放在膝盖上，问他们饿不饿，要不要吃一点。
　　慕越只拿了一个鸡蛋糕，就着矿泉水吃完，一句话不说，靠着窗神色恹恹地合住眼。
　　云姣回头看他，小声问：“他怎么了？”
　　“头晕吧。”齐临说，“他晕船挺严重的。”
　　云姣怜爱地看着慕越，后面又说起别的事，抱怨本来他们家在岛上有一个水上庄园，但是因为上个月台风经过，吹断的一棵椰子树把木屋的屋顶砸穿了，里面灌进了海水，短期内根本没办法住人。
　　“还好台风高发期已经过了。”她托着脸颊说，“不然台风一来，没有船我们根本上不了岛。”
　　齐临匪夷所思地问：“你怎么不担心万一台风来了，没有船我们就离不开岛？”
　　云姣奇怪地瞥他一眼，十分向往地合掌说：“海岛、气旋、暴风雨，那多刺激啊！”
　　齐临：“……”
　　晕船药的副作用还在，慕越没有认真听他们说话，刚进云姣住的那套独栋别墅就回房间睡着了。
　　浅色的薄纱窗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沉郁的天色。行李箱靠在玻璃推拉门旁边，齐临不想打扰他休息，打算晚点再回来收拾，合住房门出去了。
　　慕越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时感觉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悄无声息靠近，先是蹭了蹭脖颈，体温暖乎乎地贴着他，细长的皮毛扎到他脸上，密绒绒的，有些发痒。
　　他还以为是齐临过来了，睁开眼却对上小黑猫金黄色的眼珠。她踩在慕越胸口俯视他，端端正正地“喵”了一声。
　　慕越眨了眨眼睛，十分惊奇，伸手挠她的下巴，轻声问：“你怎么在这儿呀，谁带你过来的？”
　　“云姣带她过来的。”
　　一道清凉的声音突兀响起，回答了他的问题。
　　慕越一愣，坐起身，看到陆端宁居然也在，站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看过来。
　　听到他的声音，西施耳朵竖起，跳下床飞快地跑过去，尾巴翘起来，绕着陆端宁不停地喵喵叫，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
　　陆端宁舒展了眉眼，蹲下身，摸摸小黑猫的耳朵，唇角带着明显的笑意：“西施，好久不见，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西施软软“喵”一声，用脑袋亲昵地蹭他的手心。
　　慕越仍然有些怔愣，西施跑去抓沙发平复心情了，他才想起来问陆端宁：“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到不久，”陆端宁说，“云姣说她把西施放进你房间了，我过来找她。”
　　慕越应了声“哦”，想了想说：“我以为你会晚两天。”
　　云姣的生日在两天之后，陆端宁要来也应该在那时候。不过早来他也能理解，“你担心猫对吧？云姣那样咋咋呼呼的性格，让她带西施在岛上乱跑，确实容易出事。也不知道小猫坐飞机坐船的时候害不害怕，要是被吓到就不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陆端宁安静凝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是带着隐隐担忧的眼神。
　　慕越看他一眼，奇怪地问：“怎么又不理人，你不是来看猫的？”
　　陆端宁“嗯”了一声，缓缓移开目光，说：“其实西施的胆子很大……体质也比有些人好，基础的交通工具都适应得不错，只要不把她扔海里就很难应激。”
　　慕越：“啊？”
　　谁会把这么可爱的小猫咪往海里扔？丧心病狂吗？
　　等等，有些人是指谁？
　　陆端宁却没有把话说得更明白，他叫了西施一声，等小黑猫掉头跑过来，抱起她说：“你好好休息，我带她回房间了。”
　　“哎，你先别走。”慕越从床边拿出手机，说，“我们重新再加一次吧，不然找你总要通过齐临，好麻烦，今天还差点让他发现——”
　　“不要。”陆端宁蓦地打断。
　　“你怎么还在生气啊？”
　　陆端宁回过头看他，却问出一句：“我对你来说，是不是很见不得人？”
　　慕越心想，你上哪得出这个结论的？我刚刚说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我们俩要说话总要通过别人才很奇怪吧？而且齐临还是个很容易对人有敌意的醋精，对上他难道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可陆端宁在看他，小黑猫将脑袋搭在他衬衫肩膀上，金黄色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望过来，露出茫然疑惑的表情。
　　他的眼睛无疑是很漂亮的，像清贵而冰冷的月光。
　　唯独这样不错目地凝视谁的时候，静若明渊，带着一丝凛冽的味道。
　　“陆端宁，”慕越只能认真和他说，“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怎么会见不得人，是我才——”
　　“你对待很重要的朋友的方式，就是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慕越不能理解：“我什么时候躲过？”
　　“没有吗？”陆端宁平静抬眸，问他，“如果我真的像你说得那样很重要，或者你稍微对我上一点心，都不会把同意点成拒绝吧？”
　　“对不起，是我错了。”慕越突然说。
　　他直直地看过去，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不是像你一样一本正经不会出错的人，我不完美，经常会犯错，能不能求你别和我计较了？”
　　陆端宁一愣，下颌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慕越却不放过他，冷冰冰地问，“陆端宁，你觉得这样够不够？还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消气，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嘴上说着道歉的话，眼睛却睁得微圆，眼神里的攻击性直白得像是挑衅，脾气来得简直莫名其妙。
　　陆端宁迎向他的目光，终于开口：“不管是什么时候，你都不需要求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线很平稳，面色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可慕越就是觉得他更生气了。
　　这很合理，因为他确实在激怒陆端宁。
　　陆端宁单手抱住西施走过来，垂眼拿出手机，给慕越扫码，两个人加上好友，淡淡的影子覆盖在床边，又倏地移走。
　　验证消息发过来，陆端宁看都不看，摁灭屏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慕越抬眼，只看到他抿紧的唇线，还有眼睛里一晃而过的水汽。
　　我是不是让他很难过？
　　慕越心里涌起一阵迟来的懊悔，他刚才不该这么说的，可是他又该和陆端宁说什么？
　　这么多年不见，他当然不懂陆端宁的咄咄逼人，就像陆端宁同样不明白他的偏激和敏感从何而来。
　　是很重要的朋友，只是那些再也不见的日子，把过去懵懵懂懂的亲密通通抹去了。金钱、声望、天资……无数人看在眼里的东西，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屏障。
　　如果陆端宁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他怎么敢对陆端宁上心，以他“很重要的好朋友”自居？


第28章 
　　云姣窝在沙发上等人电话，等得无聊，从柜子里随便翻出一个手电筒，打开，关掉，光柱探入通往二楼的过道间，再亮起时，晃在一只漆黑的小猫身上。
　　被光选中的西施趴在陆端宁肩头，柔柔地“喵”了一声。
　　云姣关掉手电筒，坐直了一点：“小陆哥哥，你不去睡一会儿吗？怎么下来了？”
　　陆端宁今天凌晨才从路演的最后一战西川回到青城，他虽然答应了会参加自己的生日聚会，偷偷掳走他的猫这件事也做得很缺德，但云姣以为他怎么也该休息两天再来的，却在今夜毫无征兆突然出现在这里。
　　“现在还不困。”陆端宁把西施放下来，看着她跃上沙发，钻进云姣怀里，好奇地扒拉了一下发光的手电筒。
　　他问：“我找西施的时候看到慕越已经醒了，你们吃过晚饭了吗？有没有给他——”
　　“已经准备了。”一道声音在身后蓦然响起。
　　陆端宁回头，见齐临端着一碗焦黄色的九层塔肉粒饭从厨房走出来，他微眯起眼睛打量了陆端宁一眼，看清他的面容后，眼眸里流露出一瞬间意外的神色。
　　“需要我介绍吗？”云姣好玩一样掺和进去，抬手指向陆端宁，“陆端宁你认识吧，大明星，不过已经退圈回来上大学了，算是我邻居哥哥。然后他是齐临，大我两届，是慕越的——”
　　“男朋友。”齐临说。
　　他瞥向云姣怀里那只圆滚滚的小黑猫，终于把猫咪的主人和眼前这个男生对上了号，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原来是你。”
　　陆端宁简单地对他点了下头：“幸会。”
　　齐临与他们俩无话可说，也懒得客气寒暄什么，直接上楼去了，剩下两人一猫坐在一楼沙发上。
　　云姣捏了捏西施的前掌，又抱进怀里使劲蹭她的脑袋，吸猫吸个不停。小猫烦不胜烦，挣扎着逃出她的魔爪，回到陆端宁身边，踩在他大腿上喵喵叫，一副要陆端宁替她出气的架势。
　　陆端宁理解了西施的意思，责怪般看云姣一眼：“云姣。”
　　“好嘛好嘛，我错了。”云姣毫无压力飞快道歉，又忍不住凑过来，“你觉不觉得刚刚……齐临他对你有敌意？”
　　陆端宁漠不关心：“没关系。”
　　“作为男生公敌已经习惯了是吧？”云姣支着脑袋端详他，突然问，“你没朋友是不是因为长太帅了容易招人恨啊？”
　　陆端宁说：“可能是吧。”
　　云姣没预料到他居然直接承认了，噎了两秒，嘀嘀咕咕地说：“我还以为你会谦虚一下呢。”
　　手机铃声在这时候响起，云姣终于等到她等了一晚上的电话，也不跟陆端宁扯闲话了，拿起手机急匆匆地问：“怎么样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陆端宁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但从云姣的表现来看，应该并不乐观，因为很快她的表情就从“好奇死了快讲给我听”切换到“我恨我不能亲自飞过来手刃人渣”。
　　“筱筱你别哭啊，”云姣搂着个抱枕安慰说，“说真的，他也不怎么样，根本配不上你好不好？他不喜欢就算了——”
　　“啊？不是不喜欢，那他干嘛拒绝你？”
　　“他是回避型依恋人格？什么烂借口！”
　　“噢，他会和你出来约会看电影玩剧本杀，每天晚上给你讲睡前故事，说晚安很爱你叫你宝宝，所以他不是不喜欢你。”
　　“虽然收了你很多礼物？喂，这个能不能放到最前面说？？捞男吧他！”
　　“噢，他送你的礼物更贵一点，不是捞男，和他女朋友一个待遇——”
　　“不是筱筱，他都有女朋友了你还计划跟他告白？？？”
　　“噢，你很清醒知道他是人渣，只是想钓他上钩，逼他和他女朋友分手，然后再亲手甩了他……”
　　“行吧行吧，我有什么意见？我没意见，计划缜密，挺好的，就是失败了别来我这儿哭。”
　　“你现在哭什么，哎呀别哭了别哭了，你买张机票早点过来陪我玩，我介绍你男神给你认识好不好？”
　　“没骗你，过来你就知道了。”
　　“等你过来，爱你拜拜。”
　　又一次被卖出去的“男神”陆端宁本来不想偷听的，但也被这通充满反转的电话内容震惊到了，一时之间忘了避开。
　　云姣终于劝好筱筱，挂了电话后长出了一口气。
　　陆端宁思忖片刻，主动问她：“是你朋友？”
　　云姣一愣，懒洋洋地点了点头：“是啊，我的恋爱脑朋友。”
　　“她在……追求一个有女朋友的男生？”
　　“男什么生，劈腿的人渣。”
　　既然起了这个话头，云姣忍不住想和他多说两句，“说真的，她要是早跟我说这些我就不支持她表白了，我还以为是个温柔贴心的纯情处男的呢，搞了半天是个经验丰富的渣男。我朋友那种倒贴法根本钓不到这种人，只会被男人耍得团团转。”
　　陆端宁眨眨眼睛，清澈的黑眸里满是疑惑：“为什么？”
　　“为什么？”云姣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歪头恍然道，“哦，你演的偶像剧都是纯爱那一类是吧。怎么说呢，人性就是这样，太容易上手的东西谁会珍惜啊，就跟小猫咪一样，越不搭理姐姐姐姐越喜欢你。”
　　她伸手想握西施的爪子，被西施发现，揣进怀里不给她碰，还扬起小脑袋朝陆端宁“喵”了一声。
　　可是这一次陆端宁没有选择帮她出气了，他抬起乌黑的眼睫毛，又问云姣：“如果一直不理他，不会把人越推越远吗？”
　　“那肯定的，所以要看情况嘛，像我朋友追人也是先认识，至少确认对方对自己不反感再行动，就跟钓鱼一样，先放线再收线。”
　　“那……她是怎么行动的？”
　　“筱筱吗？她长得嫩，又比那男的小一岁，就发挥作为年下小妹妹的优势咯，撒娇求对方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不经意叫哥哥对视的时候脸红，一点一点拉进距离，降低对方对你的心理防线，让他把你纳入自己人的范围里……听起来很土但是那群直男很吃这一套的，你什么都不做，他们自己就会猜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他们开始这么想的时候，就离上钩不远了。”
　　“男生也一样？”
　　“男生？男生也一样吧。”云姣笑眯眯地说，“我也喜欢小男生喊我姐姐，像只小狗一样为我跑前跑后，偶尔撒个娇卖个萌，冲我讨厌的人汪汪叫，多可爱啊，心一软可能什么要求都会答应他。”
　　陆端宁若有所思，云姣看了他一会儿，杏眼露出满是兴味的笑意。
　　她却没让陆端宁发觉，佯装若无其事地说：“看在我说这么多的份上，明天筱筱过来散心，你对她稍微友好一点，行吗？”
　　“可以。”陆端宁点头答应了。
　　夜渐深，他带着西施回房间睡觉，云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清俊挺拔，像一棵不弯不折的松柏，任何风吹雨淋都不足以动摇他。
　　神仙一样不露声色，也不会为任何人与事物动容的陆端宁，居然也会有为人动心、想要下凡的一天？
　　云姣小声嘀咕：“好像让我发现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小陆哥哥暗恋的人，会是谁呢？


第29章 
　　前一天睡太久，慕越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醒了，他下楼巡视了一圈领地，时隔一夜后，终于好好看了眼远离尘嚣的小岛风光。
　　海风拂过耳畔，卷来淡淡的咸腥味，将他尚未清醒的大脑也吹凉了几分。
　　慕越合住玻璃门，在冰箱里找到昨晚剩下来的食材——两根甜玉米，打算打点玉米汁，正在剥玉米粒，一个小黑影突然跳上桌，低头嗅了嗅那盘玉米粒，随后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脑袋。
　　西施跑下来，那陆端宁估计也醒了。
　　很快，慕越就听到他下楼的动静。
　　“西施回来，你的罐头在这儿。”他应该刚睡醒，声音里带了点不甚明显的鼻音。
　　“喵。”西施远远地回应了一声。
　　一楼没开灯，只有微亮的晨光落在地板上，荡着室外游泳池幽蓝色的光。陆端宁循声看过来，与慕越稍弯的眉眼撞到了一块儿。
　　他神色一怔，慕越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主动和他打招呼：“陆端宁，早啊。”
　　“早。”陆端宁说。
　　西施闻到自己的罐头味，刚要跑，被慕越按住脊背。
　　“小猫，”他用手背摸了摸她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替我问一下你哥他现在生不生气了，不生气的话来喝一杯玉米汁好不好？”
　　西施疑惑地歪了下头。
　　猫说不了人话，但是帮猫开罐头的人听到了。
　　他侧眸看过去：“我没有生气。”
　　“你说没就没吧。”慕越也不跟他争这个，“再等我几分钟，玉米汁马上就好。”
　　几分钟是多久？
　　陆端宁对慕越决定做的事有种本能的怀疑，像从小刻入骨子里的闯祸预警，忍不住过来看了一眼：“你这样一颗一颗……”
　　慕越放下玉米棒，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陆端宁停顿了两秒，还是说，“我帮你吧。”
　　慕越原想拒绝，他做玉米汁就是为了给陆端宁道歉用的，哪有让人亲自过来帮忙的道理。
　　……可陆端宁刚刚在质疑他，他这种娇生惯养的少爷怎么会懂，想要留下完整且饱满的玉米粒就应该一颗一颗地剥，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一颗一颗地剥玉米粒！
　　“好。”慕越点头。
　　三分钟后——
　　慕越眼睁睁看着他用剪刀把玉米棒均分成五六块，手指一掰，一整排的玉米粒就自觉落入碗中。
　　行吧，没有陆端宁不会做的事，就算是掰玉米粒这种小事。
　　慕越嘴硬，坚持说：“你这样也是一颗一颗地剥。”
　　陆端宁眨了下眼睛，纵容地点头：“嗯，我是。”
　　他便捷高效地做完慕越要完成的任务，慕越只能托着脸颊，盯着他的手指发呆。
　　“我才发现，你的手好漂亮。”
　　手指比普通人的要长一截，看起来骨感而修长，那段平平无奇的玉米攥在他手里，也衬得仿佛玉做的，像是类似翡翠大白菜一样金贵的艺术品。
　　他这样形容出来，陆端宁差点把玉米滑进碗里，慕越好奇地问：“没人夸过你的手吗？不会吧？”
　　陆端宁语气平直：“……没人这么夸。”
　　慕越眨了眨眼睛，捕捉到他仓促垂眼的动作，不太自然地回避了自己的目光。
　　他心里微微一动，眉梢重新扬起跳脱的弧度：“我只是不太擅长比喻，其实夸得很认真的。”
　　这一次，陆端宁没有理会他的玩笑话，重新握紧那段玉米，将最后一排剥完。
　　有陆端宁的参与，打玉米汁最重要的准备工作也完成了。
　　不过，明明是自己给人道歉，却让他承担了多余的劳动，慕越有点过意不去，承诺道：“第一杯一定是你的！”
　　陆端宁笑了笑，随口问：“第一杯会更甜吗？”
　　“应该吧。”慕越说。
　　他把满满一碗玉米粒递过来时，慕越突然注意到他左手指节处有一道细小的伤口。
　　因为皮肤白，那点红印十分显眼，像是被什么咬的，痕迹还未消散。
　　“西施干的？”慕越晃了一下自己的左手。
　　陆端宁低头看了眼，回了声“嗯”。
　　“痛不痛？我以为她在你面前会乖一点。”
　　“没关系，要求一只小动物能懂我的感受本来就违背了她的天性。”陆端宁攥了下手指，很快又松开，“这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
　　破壁机打玉米汁还要几分钟，慕越盯着看的时候，陆端宁在院子里看着西施荡秋千，怕她一个兴奋掉进游泳池里变落汤猫。
　　很快，楼上的两个人也醒了，云姣闻着味下来：“什么东西这么香？”
　　慕越在她凑过来之前给陆端宁倒好第一杯：“玉米汁，想喝自己倒别抢我的。”
　　云姣鼓着脸颊抱怨他小气。
　　刚打好的玉米汁，杯壁摸起来还很烫。慕越想放凉一点再给陆端宁，身后一道阴影覆盖过来，慕越还没来得及反应，玉米汁就被人拿走了。
　　慕越回头，他不能直接说这是自己给陆端宁留的，只能瞪着齐临：“说了不许抢我的！”
　　齐临垂眸看他，直接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口：“就抢。”
　　“齐临你还我！”
　　他将眼睛瞪得圆圆滚滚，把不乐意三个字写在了脸上，齐临更想逗他了，揉着他的脑袋说：“味道太甜，你蜂蜜放多了。”
　　慕越恼怒地问：“我是做给你喝的吗？”
　　“你平时也没少喝我做的，喝你一口玉米汁气成这样？”齐临故意掐他的脸，“慕越越，忘恩负义是不是？”
　　玻璃门推动，咸咸的海风掠过发梢，慕越回头，看到陆端宁带着西施走了进来。
　　他应该看到齐临喝他玉米汁的那一幕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在众人都喝过之后，他自己重新倒了一杯。
　　一整杯喝完，他走进厨房，把杯子和破壁机一起清洗干净。
　　慕越收回目光，抓起手机给他发微信。
　　【慕越：对不起，给他抢走了[发怒]】
　　几分钟后，陆端宁回复他：
　　【小鹿：第几杯都没关系】
　　【小鹿：真的很甜，我很喜欢[可爱]】
　　慕越放下手机，忍不住将愤怒的眼神再度投向齐临。
　　齐临又被他瞪，不解地问：“还在生气？一杯玉米汁而已，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小心眼？”
　　这一瞬间，慕越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陆端宁。
　　与温驯乖巧善解人意的陆端宁相比，眼前这个人简直可恶至极。


第30章 
　　虽然齐临是个从不看人眼色的笨蛋，但出海冲浪玩的时候慕越还是很需要他的。
　　去年暑假他们也出来旅游过几次，冲浪野营去云南看孔雀，那时慕越才发现他居然擅长这么多课本之外的技能。
　　“我爸教我的。”齐临那时说，“小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经常出去玩。”
　　他的父亲会在齐临年幼的时候按住他的脑袋，教他很多生活技能，教导他如何成长为一个成熟的、有责任心的男子汉；而慕越回想自己的父亲，他言传身教的好像只有与人调情和如何哄女人开心，再不济就是把两只丁点大的小崽子关进酒店房间，让他们自娱自乐，自力更生。
　　简直天差地别。
　　刻薄点说，他们俩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只有死得都很早了。
　　“你转过去。”
　　慕越帮齐临在脖颈和后背擦防晒霜，齐临微低下头，仍然对他去年被海浪打翻差点淹死的事心有余悸：“你非玩不可？和云姣一起在船上吹风不好吗？”
　　“不好，坐船没意思，而且我会晕。”慕越说。
　　云姣也不想坐船，她明显更偏好海里的小动物，一早上都在给慕越看她潜水时拍到的一群长着小触角的萌萌海兔。
　　今天是个不热的阴天，日光虽然不毒辣了，但海浪一个接一个往岸上拍打，比来时要凶猛得多。
　　一般人有过一次呛水被淹的经历之后都容易留下阴影，但慕越似乎全无影响，不仅不害怕海水，反而有些跃跃欲试，把担心他安危的齐临衬托成一个琐碎的老妈子。
　　“今天的浪很大你看到没？我担心是受台风的影响，明天可能会下大雨——”
　　“你不陪我我就去找陆端宁了，他应该也会冲浪。”
　　慕越作势要走，齐临扯着胳膊拽他回来，沉下脸问：“当我瞎吗？你一早上都在盯着那小子看，他、他的脸有那么好看吗？”
　　慕越差点被他停顿的地方逗笑，在齐临察觉之前，他收敛了笑意，佯装无辜，真诚地点了点头：“很好看。”
　　“……”
　　齐临的黑眸危险地眯了眯，盯着他不说话。
　　慕越扑哧笑了，伸手捏他的脸，像只大着胆子捻虎须的小狐狸：“你也很帅啊齐临哥哥，看两眼说句话的醋也要吃？幼不幼稚。”
　　哄他开心对慕越来说从来不算难事，慕越非要出海冲浪玩，齐临也只能陪着，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和慕越共用一块冲浪板。
　　他们冲入大海的怀抱，波光浪影汹涌翻腾，冲得越来越远，变成海浪起伏间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云姣望过去，远远地听到了他们的笑声，抱着手臂说：“真受不了和情侣一起出来玩。”
　　“西施小宝贝，还好有你和我一起。”她蹲下身，把西施放在了柔软的白沙滩上。
　　小黑猫在沙滩上走来走去，身后留下一串梅花印，潮水上涌，把她的脚印淹没抹平。
　　西施回过头，好奇地嗅了嗅，又一波潮水涌来，盐水粘湿了猫咪的胡须。她打了个喷嚏，连忙后退，却躲闪不及。
　　正当此时，一双手把她捞了起来。
　　海水照常拍打，浸湿了陆端宁笔直的小腿。
　　西施被吓一跳，埋进陆端宁怀里，委屈地喵喵叫。
　　“没事了，”陆端宁温柔地抚摸她的脊背，“西施不害怕。”
　　云姣循声回头，她第一次见胆大妄为的黑猫怂成这样，好笑地问：“撒娇呢？”
　　陆端宁看了眼西施，笑着点了点头：“嗯。”
　　云姣又问：“他们俩冲浪去了，你要不要也去玩？”
　　慕越望着蔚蓝色的海平面，眼睛里的笑意缓缓淡去，变成纯粹的浓黑色：“不了，我对冲浪没兴趣。”
　　慕越和齐临玩的时间太长，直到中午才回来，黑发湿润，应该是刚冲过澡。
　　午饭在度假村的餐厅里吃，菜是云姣和陆端宁一起点的，大部分是这里的阿姨做的特色菜。
　　“我不知道你俩有什么忌口，”云姣说，“爱吃不吃吧。”
　　齐临坐下说：“慕越越，这里只有你挑食。”
　　陆端宁抬眼，目光与刚进来的慕越不期然撞上，慕越弯起眼睫朝他笑，陆端宁眨眨眼睛，也回了个微笑。
　　慕越往桌上扫了一眼，没有茄子南瓜胡萝卜，没有水煮的青菜，也没有河鱼和做法看起来就腻的猪肉，甚至连辣菜都很少。
　　随机开盲盒也能开中大部分他爱吃的菜。
　　慕越拉开椅子坐到齐临身边，笑眯眯地说：“我今天运气很好诶。”
　　话音刚落，身后落地窗划过一道刺眼的白光，头顶雷声绵延不绝。
　　陆端宁抬眼看过来，像是看慕越，又像单纯看闪电：“要下雨了。”
　　等不到明天，今天就要下暴雨了。
　　“不会真的来台风吧？”
　　“海上的天气说不准的，我一会儿得去码头接筱筱了。”云姣抬头说，“不然这傻妞可能会在船上吓哭。”
　　离开餐厅的时候，慕越才注意到陆端宁右手边的椅子多拉开了一个，他玩笑似的问：“这是西施的座位？”
　　以陆端宁过分认真的性格，会给西施留座位也不奇怪。
　　“哪个？”云姣回头看了一眼，却说，“不是吧，我们来餐厅之前他就把西施送回家里去了。”
　　“那为什么要……”
　　慕越蓦然反应过来，自己进门后他看过来的那一眼。
　　他当时应该是希望自己能过去坐的，可是他却没有注意到。
　　这个人好像从小都是这种性格，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从来不会直接说出来，要慕越自己去猜。
　　慕越虽然很少猜错陆端宁的想法，但他心大得要命，大多数时候都意识不到要猜，总是让陆端宁的期望平白落空，躲起来生闷气。
　　有时候直到他气消了，慕越可能都意识不到他生过气，像平时一样凑过去找他出去玩，陆端宁也不记恨，只会问慕越今天想去哪里玩。
　　下午的天气说变就变，黑卷的云层沉甸甸地往下压。
　　云姣打电话给筱筱，问清楚她到码头的时间，慕越问需不需要陪她一起，云姣笑了一下：“不用了，我坐车接啊，有管家陪着我呢。”
　　她出门了，齐临的潜水计划也因为雨天而泡汤。
　　西施疯跑了一上午，在噼里啪啦的雨声里抱着尾巴睡懒觉。
　　好像只有陆端宁不失望，坐在湿漉漉的落地窗旁边，安安静静的，望着远处被暴雨淋湿的高大棕榈树发呆。
　　慕越突然站起来：“我想出去走走。”
　　齐临皱眉：“你不怕感冒吗？”
　　慕越满不在乎地说：“撑伞就不会了。”
　　“台风天是跟你开玩笑的？”齐临有时候真受不了他的想一出是一出，“坐下，不许去。”
　　“台风不是还没来吗？是你总小题大做吧。”慕越不耐烦地说，“云姣都出去了，我去看看都不行？”
　　“云姣云姣云姣，你这么关心她真以为她稀罕？”
　　齐临的质问像是突然戳中慕越的某块逆鳞，他脸上撒娇般的蛮不讲理水洗般褪去，只余冷冰冰的凝视：“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吵架的声音把熟睡的黑猫惊醒，她绕过面色生冷的慕越，靠在陆端宁膝盖上。陆端宁揉了揉她的脊背安抚她，既没有抬头看，也没有识趣地离开。
　　齐临的目光从陆端宁身上短暂掠过，他不想在一个外人面前跟慕越吵，主动退让了一步：“等雨停了我陪你去。”
　　慕越不想接这块台阶，冷冷地撂下一句：“用不着。”
　　“如果是担心云姣的话，”沉默许久的陆端宁蓦然出声，“我可以现在去码头看看。”
　　齐临满脸不悦：“和你有关系吗？找什么存在感？”
　　陆端宁好像察觉不到他不善的语气，放下猫，站起身说：“云姣也是我妹妹。”
　　慕越抓了把黑伞，径直往外走：“我和你一起。”
　　齐临追过去：“慕越！”
　　慕越才不管他，拉上陆端宁，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雨点噼噼啪啪地敲打伞面，狂风阵阵，吹得小道两旁的凤凰木东摇西晃，灌木的枝叶划过慕越的手臂。
　　“走快点，别让他追上来了。”
　　“嗯。”
　　陆端宁撑着伞，雨势太大，砸在肩上像小石头，他将伞面往慕越的方向倾斜了一点，本来想问他要不要去借辆车，但慕越一副正在气头上的模样，他便没有多话。
　　走到海滩旁边，慕越再一次看到昨天傍晚见到的、吊在椰子树上的半个白蛋壳。
　　“我们到那里去。”
　　暴雨把秋千椅淋得湿漉漉的，没法坐人了。
　　慕越站在旁边，看它被海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陆端宁终于问：“不是去找云姣吗？”
　　“她坐车去的，还有司机和管家陪她，用不着我多余操心。”慕越抬眼看浓黑的天空，乌云仿佛要倾覆而下，压在身上，“我们现在才比较危险好吧，台风真来了，我俩就完蛋了。”
　　陆端宁不关心完不完蛋的事，又问：“你想坐这个？”
　　慕越说：“想。”
　　陆端宁将伞递给他拿着，衬衫外套脱下来，折好垫在上面：“坐吧。”
　　慕越攥着伞柄愣了愣，忍不住说：“你有时候真的挺奇怪的。”
　　“你不奇怪吗？”陆端宁反问，“台风天出来荡秋千。”
　　慕越不说话了，坐进蛋壳里，被劲风带着轻轻晃动。陆端宁撑着伞，穿了件单薄的白T站在风雨前面。
　　慕越仰头问他：“笑什么啊？刮台风你很高兴吗？”
　　“不是因为这个。”
　　“那因为什么？”
　　陆端宁看着他：“我算不算抢赢了一回？”
　　慕越飞快地眨眨眼睛，跟着笑了起来：“算吧。”
　　他伸手拽过陆端宁的小臂，让他一起在秋千椅上坐下，黑伞脱手被海风刮跑，带去了很远的地方。
　　雨水凉丝丝地落在鼻尖上、脸上，慕越问：“你喜欢下雨天吗？”
　　陆端宁摇了摇头。
　　“我也是。”慕越晃晃悠悠地往后躺，一向没心没肺的脸上无端显出几分认真，“不过我喜欢今天，就像喜欢浸在水里的鸡蛋一样。”
　　永远不会有孵化的那一天。


第31章 
　　就算是负气跑出来的，慕越还是顾及了齐临的想法，没有和陆端宁同进同出，他自己先一步回到别墅，陆端宁则等云姣她们一起回来。
　　因为淋雨，他的短袖湿了大半，打理整齐的黑发也被雨水浸润得彻底。让他穿着湿衣服接人慕越过意不去，陆端宁倒不在意这个，拾起秋千椅上自己湿透的衬衫说：“我去大堂里等她们。”
　　“你冷吗？”慕越问。
　　“不冷。”陆端宁很熟悉慕越此刻的神情，语气弱弱的，眼瞳里有惴惴不安的微光在闪烁。
　　每次闯下自己解决不了的祸，幼年时的慕越都会忽闪着眼睛，露出这种“不要问了再问我就会哭呜呜呜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的委屈表情。
　　陆端宁唇角稍弯，难得多说了几句：“其实，比起怕你麻烦我，其实我更怕你会这么想，所以不来麻烦我了。”
　　慕越眨了眨眼睛，温热的手指忽然覆盖过来，轻轻抹去了从额发滑落到他眼皮上的水珠。
　　眼前模糊了一瞬，他听到簌簌风声里传来陆端宁凉浸浸的嗓音。
　　“慕越，如果是你的话，你可以随便麻烦我。”
　　依照慕越对自己的了解，不管信与不信，听到这种承诺，他多半会回一句“那怎么好意思”或者“做好准备啊，我不客气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走，只朝陆端宁挥了一下手。
　　一楼客厅没有人，只有西施趴在楼梯口伸懒腰，金黄色的瞳孔望向慕越，为他此刻湿漉漉的模样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随后，她站起身，示范性地教他如何抖一抖毛。
　　“谢谢你，你真是一只善良的小猫咪，”慕越从她身上跨过去，真心诚意地说，“可惜人类身上不长毛的。”
　　齐临在房间，慕越推开一道门缝往里瞧，他从沙发上瞥过来，目光冷得像把尖刀，显然正在气头上，谁靠近都没好果子吃。
　　尤其是自己。
　　慕越思量一瞬，不想触这个霉头。
　　半掩的房门悄悄合拢，一道声音蓦然响起：“你还想去哪？”
　　慕越又默默走了进去。
　　漉湿的裤腿在地板留下模糊的水痕，慕越看着他，一脸无辜地问：“干嘛这么凶，你不会气到揍我吧？”
　　揍多少顿也拦不住你要作死。齐临心想。
　　慕越带着海水的咸腥味缓缓靠近，掌心残留的风雨都蹭在了他冷冰冰的脸上。他不动，慕越就俯身主动靠近，鼻尖旖旎地磨蹭一下，与他干燥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舌尖尚来不及深入，齐临皱眉推开他。
　　慕越往后退一步，笑起来问：“你不爱我了吗？”
　　“你都快湿成水鬼了还想勾引谁？”
　　齐临把他推进浴室，没好气地说，“有这精力还不赶紧换衣服洗澡？”
　　慕越回到双层别墅不久，云姣一行人也姗姗来迟。
　　陆端宁提着三杯咖啡走在前面，黑发吹干了一些，但还是和平日里清爽干净的模样相去甚远。
　　一个染着粉毛的陌生女孩一脸矜持地跟在他身后，手捧一杯热拿铁小声和云姣咬耳朵。
　　“陆陆亲自来接我诶，我何德何能有这种待遇……”
　　云姣打断说：“不好意思，亲自来接你的好像是我吧？他就只是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女孩又说：“还有陆陆亲手递给我的拿铁～”
　　云姣凉凉道：“见者有份。”
　　女孩撞了她的胳膊，故作凶狠：“你和陆陆有这层关系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居然今天才知道！”
　　“你也没跟我说你喜欢过他啊，平时讲的都是你和你108个初恋的爱恨情仇。”云姣抱臂说，“人家都退圈了你才稍微提了一嘴。”
　　原话说的还是“我男神走了好难过哭死我了55555”，不知道还以为陆端宁享年18岁。
　　陆端宁不好插进女孩子的话题里，只能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替她们开门。
　　室外的寒气在进屋以后消散了许多，云姣鼻尖微皱，嗅到湿冷的空气里一股淡淡的生姜味道。
　　齐临提着一壶姜茶从厨房走出来，举高了一点，示意他们问：“要来一杯吗？”
　　“不了，”云姣对生姜敬谢不敏，“你留着自己喝吧。”
　　她身后的筱筱循声望过去，依稀从眼前这个个子高大的男生脸上捕捉到一丝异样的眼熟，眉宇紧锁起来。
　　“他是不是那个人？云姣，”筱筱攥住云姣的手臂，压低声音问她，“你不是都和……怎么还跟他有联系啊？”
　　陆端宁捕捉到只言片语，敏锐地察觉出他们三个人之间或许存在某种隐情。可云姣却并不想多说，随意点了下头：“嗯，是还有。”
　　筱筱“哦”了一声。
　　话题就此终结。
　　齐临问完那一句就不再管他们，倒了杯姜茶带上楼。
　　云姣冷眼看着他从自己跟前错身而过，神色如常，一门心思只关心慕越的身体状况。
　　有时候，她真恨齐临这种毫不掩饰的关心。
　　好像他装得好一点，足以哄骗慕越那个对谁都不设防的笨蛋，就能够抹除过去的阴影，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好人。
　　他也配？
　　云姣一直记得，那是四年前的雨天。
　　她还在上初三，拿了本课本在走廊外背书，突然听到楼下某处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
　　她走过去，趴在护栏上往下望。
　　有个男生被人抓着头发摁在墙上，附中的围墙上种满攀援的爬山虎，绿叶爬了满墙。雨水沿着枝蔓湿淋淋地流到男生脸上，那张漂亮的小脸满是脏污，看起来着实惹人可怜。
　　他的书包也被踩在脚下，里面是瘪的，课本作业早倒了满地，湿淋淋地浸在污水里，和它们的主人一样软弱不堪。
　　封面上黑色的字迹被雨水冲刷变得模糊。
　　那个名字依稀是——
　　慕越。
　　慕越当然讨厌雨天，每逢雨天他就更不容易逃开那些莫名其妙的纠缠，比平时倒霉数倍。
　　而始作俑者又是谁呢？
　　从他进入附中那一刻起，就从未停歇过的风言风语——他的妈妈做了谁的小三，拆散了谁的家庭，而他本人又是如何青出于蓝，是只一被示好就迫不及待迎上前去的小狐狸精……
　　这个人只是编造了一些真真假假的传言，就足以使初来乍到、毫无防备的慕越跌入泥潭。
　　以至于他都忘了深究空穴来风的起点，这缕风到底从哪个见不得光的角落里吹来？
　　有人走到云姣身后，他个子很高，足以越过她的脑袋，清楚地看到楼下角落里发生的一切。
　　“校园霸凌诶，好可怕。”云姣支着脑袋，笑眯眯地说，“幸好我是霸凌人的那一方，你说对吧？”
　　“大小姐，”身后的人笑了一声，漫不经意地问，“这种程度而已，你觉得已经够了吗？”
　　那是少年齐临的声音。
　　语烟乄


第32章 
　　台风来临的第一夜，暴雨如注，强风吹袭屋顶，在树梢上肆虐，透过窗户只能看到一团团被雨水晕到模糊的黑影。
　　筱筱拉上窗帘，将瓢泼大雨拦在了窗外，回过头对云姣说：“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能和你爸爸的私生子做朋友。”
　　云姣耸了耸肩：“我也挺想不到的。”
　　“因为什么？”筱筱回头，眉眼笑眯起来，“我认识的那个云姣转性了？”
　　“没有。”云姣面无表情地说。
　　她至今无法原谅父亲的出轨，甚至将背叛放在了明面上，没有一点掩饰地，亲口问她：“姣姣，想不想有一个哥哥来家里陪你？”
　　云姣没有哥哥，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唯一的孩子。她从小就像公主一样，在绝对优渥的环境和仅供给她一人的宠爱里长大，这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幸运，也是她十几年来骄傲的根基。
　　但凡有任何一个人妄图夺走或者分享这份骄傲，云姣都不会让他好过。
　　可是到最后……
　　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你现在是怎么想的？”筱筱问，“觉得他这人还行？”
　　“可能吧。”云姣满不在乎，此刻依旧没什么好话，“反正不是个小丑。”
　　一开始，她当然对那个叫“慕越”的人有过想象。
　　他最好符合他的出身，拥有底层男性共有的劣根性，愚蠢贪婪且短视，卑劣得人尽皆知，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地成为那个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人，俯视她所谓的“哥哥”陷入自己人为制造的惩戒中。
　　毕竟，十个人欺负一个人是欺凌，一万个人欺负一个人就是正义。
　　她了解到的情况也确实是这样，他的中考成绩差得简直离谱，有人为他托关系请人吃饭才终于进了附中；因为肖似他那个小三妈的脸，他吸引了学校里不少富家子弟的注意，而他表面谁也不搭理，实际对他们送去的礼物来者不拒……
　　劣等基因的影响果然根深蒂固，这个让爸爸念念不忘甚至想带回家的私生子也不过如此，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讨男人欢心。
　　这也没错，因为她的爸爸确实是男人里最吃这一套的那种人，不然也不会和要强的妈妈早早离心。
　　云姣终于下定决心，抹去内心多余且无用的负罪感。
　　她问筱筱：“如果我要教训一个人，应该找谁替我动手？”
　　筱筱年纪轻轻就拥有一个足球队那样多的前男友数量，在这方面人脉很广，没过多久，她就替云姣问到了答案——
　　高二理实的齐临。
　　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云姣回忆半晌，在高中部荣誉榜上找到了他的名字。
　　齐临。
　　他刚代表学校参加英语演讲比赛，拿到了全市一等奖。
　　“找他？”云姣指着荣誉榜上男生的照片，怀疑地问，“你确定？”
　　这人长得不像是统管混混的附中黑老大，更可能在听清楚她们的来意之后把她俩逮到教导主任那里接受素质教育。
　　“没错啊。”筱筱认真对比男生的班级和名字，“高二理实班，齐临。”
　　云姣问：“他们班是不是还有别的叫这个名字的？”
　　“没了，只有我。”身后一道声音回答。
　　云姣惊诧回头，撞入他浓黑的眼眸中。
　　和照片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就算他穿着洁白的校服衬衫，低头注视她们的时候眼眸带笑——
　　直觉告诉云姣，这个人锋利得深不可测。
　　聊了将近三个小时，筱筱终于从云姣房间里出来。
　　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困意，站在门外打了个哈欠，抬眼正撞上站在起居室刚打开冰箱的陆端宁。
　　筱筱“噌”地放下手，立正站好。
　　陆端宁很轻地笑了，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果汁，问她：“困了？要不要喝一点？”
　　筱筱被他的笑容晃到，坐过去，捧起了陆端宁亲手倒给她的苹果汁，晕晕乎乎地心想：“我何德何能……”
　　“你叫，姜珏筱是吗？”陆端宁问。
　　筱筱抬眼，还未问他怎么知道的，陆端宁自然地解释说：“我听云姣提起过。”
　　“她都怎么说我啊？”
　　筱筱紧张地心想，自己和云姣高强度聊的除了她的私生子哥哥就只有自己的108个初恋了。
　　这种事情怎么好让陆端宁知道！
　　好在陆端宁的回答是：“说你们是初中同学，很好的朋友。”
　　筱筱稍微松了一口气：“噢，还真是，云姣那时候的事情只有我最清楚了。”
　　大风撞得玻璃砰砰响，陆端宁移开目光，望向室外黑沉沉的夜色，又在落地窗倒映出自己身影的瞬间很快回神。
　　筱筱还在说着初中时期一些琐碎的小故事，他认真听了片刻。
　　在简单的几句回应过后，终于等到了最合适的时机——
　　陆端宁侧眸看她，琉璃般的眼珠像是一汪清潭，让人无法拒绝他的请求：“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不要。”
　　“驱寒的，管你要不要，必须喝。”齐临说。
　　“不要，我不喜欢生姜。”慕越看着那杯姜茶，鼻尖微皱，露出与云姣如出一辙的嫌弃表情。
　　“随你。”齐临冷淡地回答，“不喝明天发烧了我也懒得管你。”
　　慕越坐在床边，他刚洗过澡，黑发还未完全吹干，发梢带着潮湿的水汽。他仰头看齐临，接过姜茶，捏着鼻子硬灌下去。
　　“你这不是能喝吗？”齐临接过杯子说。
　　慕越负气地抿着唇，近乎怨恨地瞪了他一眼，下床去找水喝，冲淡嘴里辛辣的姜味。
　　喝过一整杯后，慕越问：“我听到下面有人说话，谁来了？”
　　“云姣的朋友，她初中同学。”齐临说。
　　“哦。”慕越淡淡地点了下头。
　　刚要上床，突然被一股力道拽进齐临怀里，膝盖抵着床沿，拖鞋啪嗒掉在地毯上。
　　慕越抬眼：“你干嘛啊？”
　　“你就没别的要跟我说的？”齐临凝眸，盯着他问，“看不出来我还在生气？”
　　“你生什么气？”慕越佯装不解，“就因为我没听你话？”
　　“陆端宁这么好？乐不思蜀了是不是？”
　　“我没有。”
　　“没有你总看他？给他养猫？删我聊天记录？你当我发现不了？”
　　慕越一脸“你发现了又怎么样”的无聊表情：“我又没故意藏着，我跟他本来就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说什么你都答应，我让你别去你就和我对着来？”齐临不悦地问，“到底谁才是你男朋友？”
　　慕越心想：你说别去的意思是“你敢去试试”，陆端宁就算也说别去，他的意思也是“我们不去了好不好”，那能一样吗？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还是乖乖地哄人：“你是，当然只有你是。”
　　齐临低声说：“你也就只有嘴上说得好听。”
　　他按住慕越的后脑勺，低头靠过来。
　　温热的呼吸洒在脸上，慕越往后躲了一下：“我可能会感冒，传染给你怎么办？”
　　齐临说：“无所谓，我不在乎。”
　　他按住慕越的后脑勺，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毛，吻落下时，烫得像燃烧的火星。
　　下午六点。
　　陆端宁回房间路过半开的房门，看到慕越陷进齐临怀里，被迫仰起头，后颈的发梢翘起来一点，他穿的宽松T恤也被揉皱，露出一截纤细而白皙的腰身，单薄得像一只依恋着大树的白鸟。
　　他的鸟被别人禁锢在怀里，掐着脸吻得难舍难分。
　　陆端宁一直没走，终于引得齐临抬眸，冷冷看向门外的人，不耐与警告的意味给得十分明确。
　　仿佛在说：滚。


第33章 
　　慕越睡足了八个小时，肆虐的暴雨和台风天震得玻璃微微颤动，却都没能吵醒他。
　　醒来时，雨还未停，齐临不在房间。
　　喉咙又干又痒，喝了杯水依旧没有缓解，他对着镜子看红肿的咽喉，又摸向自己的额头。发不发热没摸出来，单看症状好像真的感冒了。
　　早知道不喝那杯姜茶了，难喝，还一点效果都没有。
　　云姣和陆端宁他们三个人居然都不在，剩下慕越和筱筱两个人在客厅大眼瞪小眼。
　　西施吃完猫粮就跳上沙发，蜷进最舒服的角落里，晃着尾巴“喵”了一声，打破此刻的沉寂。
　　慕越看向筱筱，随口道：“早啊。”
　　声音是沙哑的，声带上像是掺了细小的沙砾。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担心齐临回来又要被他啰嗦。
　　“哥哥早。”筱筱却接了一句。
　　慕越正要去找点感冒药吃，闻言诧异地看向她。
　　这应该是一句示好的称呼，慕越听着却总觉得有些怪异，他问：“你叫谁哥哥？”
　　筱筱张嘴还未回答，门口传来响动，云姣他们回来了。
　　雨水顺着伞骨淌到地面上，云姣抱着一袋速食食品，陆端宁提的是生鲜食材和蜡烛一类的日用品，齐临则搬了两件矿泉水，都是防备台风天断水断电的生活物资。
　　三个人都被淋湿了，但明显只有齐临最狼狈。雨衣帽子被狂风掀下去，全身都湿透了，黑色T恤紧贴着肌肤，弯腰将叠在一起的矿泉水放下时，能看到后背若隐若现的肌肉走向。
　　“不是我们欺负你男朋友啊。”云姣低头扒拉淋湿的额发，甩锅说，“本来要让你一起来帮忙的，他自己说不用。”
　　慕越皱眉问齐临：“你怎么不叫醒我？”
　　“用不着。”齐临说。他脱下雨衣，冷冰冰的手指往慕越额头弹了一下，“照顾你生病比我自己动手做麻烦多了，不如让你多睡会儿。”
　　他往楼上去，对慕越说：“我先洗个澡，医药箱里好像有板蓝根和小柴胡，你自己冲一包喝了。”
　　他们还没吃早餐，云姣和筱筱都说不想吃，只喝咖啡，慕越就烤了几片面包，然后才去冲自己的感冒药。
　　“你是不是很容易生病？”陆端宁走过来问。
　　“嗯。”慕越往杯子里倒热水，随意地点了下头，“可能吧。”
　　陆端宁却很认真地说：“明明以前都不会。”
　　小的时候，反而他才是更脆弱的那个，一换季就生病，每次发热都来势汹汹。
　　郁容见他病恹恹躺在床上，心疼得不得了。她是以美貌出名的国民女神，从来都是纤细单薄的身材，怀孕六七个月了肚子也不明显。生下来的孩子也比寻常小孩要轻得多，她总自责是自己让陆端宁缺了营养，体质弱得像只小猫。
　　陆端宁睁开眼，想让妈妈不要难过，自己没事，先注意到的却是站在她身后的，来自父亲的眼神。
　　像是用一根发丝绑着、悬挂在头顶的一口钟，从陆端宁仰起脑袋看清楚的那个刹那开始，命悬一线的恐惧再也离不开他。
　　不可以生病、不可以犯错、不可以拒绝……
　　所有可能引起妈妈关注，让她伤心、激动甚至是喜悦的行为或情绪，陆端宁你通通不能有。
　　相较之下，慕越才是那只皮实又跳脱的小猪，眨巴着眼睛对比他与陆端宁手掌的大小与彼此的身高。
　　“等我再长高50厘米，就可以把你抱起来放进冰箱里面。”
　　慕越翻了个身，沉甸甸地压在陆端宁胸口的被子上，一双眼睛是幼圆的，闪着懵懂的光。他伸手摸陆端宁滚烫的额头，小声问他，“你很热吗？我给你扇风吹一吹好不好？”
　　陆端宁睁开水光朦胧的眼睛，艰难地喘了口气：“你别……压在我身上。”
　　慕越忙不迭从他身上滚下来，趴在床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嗓子疼是不是？我让爸爸给你带雪糕！”
　　陆端宁低低地咳嗽一声，闷在被子里说：“我不想吃雪糕。”
　　“那我要做什么你才会舒服一点？”慕越执着地问。
　　“你别——咳咳，你别说话了。”
　　“我还是要再长高一点，把你放进冰箱里。”慕越小声碎碎念。
　　陆端宁真搞不懂他对冰箱的执着在哪里，而且他长高50厘米的时候难道自己就不会长高，一直只有这么点大吗？
　　陆端宁的教养告诉他，不可以在任何人身前身后说他们的坏话。
　　可他发自内心觉得，慕越是个笨蛋。
　　但是，这个笨蛋会在他昏睡过去之后，把掉在地上的小猪拍干净，重新塞回他怀里，还会在陆端宁难受的时候，抚摸他汗湿的头发唱歌给他听。
　　慕越是个可爱的笨蛋。
　　“后遗症吧。”慕越垂眼说。
　　陆端宁问：“什么后遗症？”
　　慕越看他一眼，毫无征兆地，突然说起了往事——
　　“我初三的时候生过一场病，不停发烧，每天都觉得很累。因为快中考了嘛，叔叔就想带我去医院做个检查，不要影响考试。我妈没放在心上，她怀疑我偷懒装病，最后就只是在路边的诊所拿了点退烧药吃。”
　　慕越“咕咚咚”将放凉的冲剂喝完，接着对陆端宁说，“然后我中考就考砸了，急性肺炎，在考场上休克上了救护车。中考又不能复读，我本来应该挑一挑该上哪所职高了，突然就接到附中的电话，让我按时去学校报到。”
　　“我一直不知道是谁帮了我，”他说起这件往事时口吻平淡，事不关己般冷漠，唯独抬眼看向陆端宁时，眼神里有种隐晦的情绪在流动，“你知道吗？”
　　附中是全市的学生家长削尖了脑袋也想挤进去的学校，即使是交择校费也要择优录取，不是有钱就能上的，妈妈和叔叔都没这本事，也懒得对他上心，而唯一会帮他的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慕越一直想不通，那个人是谁？
　　和陆端宁有关系吗？
　　可被他注视着的陆端宁却摇了摇头，如实说：“不知道。”
　　“哦，这样。”慕越不再说话，转身把喝过药的杯子冲洗干净。
　　陆端宁看着他的背影，断联十年的后果再一次体现，他们曾经朝夕相处，九岁以前最深刻的记忆都与彼此有关。
　　可是在这之后，彼此的快乐与伤痕再也无法共担，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一刻，陆端宁明明清楚得看到了慕越眼里的遗憾，他不是在问自己知不知道，而是确认——那个人是不是你？
　　陆端宁多希望他是。
　　那个时候的他已经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孩子，他帮得了慕越，可以陪他去医院看病，送他去学校报到，他们可以住在一起了，就像他一直希望的那样，把慕越接到自己身边来。
　　可人生的遗憾之处就在这里，在他终于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不用在失去的惶恐里祈求父母，问他们慕越在哪里，自己还能不能再去找他的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
　　“小端宁，要不要出来玩？”
　　“慕伯伯早上好，是去找越越吗？”
　　“是啊，伯伯今天把越越接回来住，他就能每天陪你玩，和你一起上学写作业，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陆端宁的心飞扬起来，他压住翘起的嘴角，却控制不住自己跑出去的步伐，用力“嗯”了一声。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激烈的碰撞之后，陆端宁昏了过去。
　　醒来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头疼欲裂。妈妈在与伯母争吵，声音不复往日的温文尔雅，甚至显得过于尖锐。
　　在那些质问声里，陆端宁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
　　郁容回到病房，惊讶地发现陆端宁在哭。
　　她以为他是被车祸吓坏了，心疼地抱住他，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痛不痛。
　　陆端宁摇头，双眼通红，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他是很疼，但这不是他哭的原因……他只是有一种想哭的直觉。
　　哭的原因很快就来到了——
　　“你找他干什么？”
　　陆端宁察觉出男人过分冷漠的态度，却还是坚持说：“我们是朋友！”
　　“陆端宁，”父亲垂眼看着他，“慕伯伯过世了，他不配做你朋友了，学会换个新朋友吧。”
　　就像留不住他的小猪一样，太弱小的孩子同样挽救不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他应该像他们换掉小猪一样换了慕越，可他不想。
　　同一个品牌生产线上的毛绒玩具代替不了他经年日久早已经习惯了的那一只；所有朝他伸来的温热手掌，都和慕越的不一样。
　　到后来，分别的时间是他们相处的几十倍几百倍，他以为自己早该忘了慕越，但疼痛让他不得不记住，甚至超出了童年记忆所该有的深度。
　　粉色的胖滚滚的小猪，柔软的黑发蹭在脸上的触感，紧握在一起的潮湿掌心……
　　所有还算美好的回忆，所有与慕越有关的记忆，都因为慕伯伯的死和纠缠其中的利益纠葛，变得不再纯粹快乐，甚至拢上一层冰冷压抑的阴影。
　　慕越的名字，从圆滚滚的小猪，快乐的笑闹和让他喘不过气的拥抱，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阵痛。
　　直到在阵痛里长大成人，他始终没见过慕越。


第34章 （二更）
　　台风来临的第二夜，五个人一只猫围坐在二楼起居室，在疾风骤雨里看以海岛为背景的国外恐怖片。
　　银幕上的光反射在他们脸上，亮莹莹的，云姣和筱筱挤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主人公走进阴森诡异的无人别墅。
　　此刻暴雨倾塌，音效声放得特别大，映衬着室外的风暴气旋，震在耳廓旁时有种身临其境的惊魂不定。
　　慕越越看越困，为了不扫他们的兴，只能陪在旁边心不在焉地捋西施的尾巴，靠不停骚扰她来提神。
　　“喵——”
　　西施恼怒地叫了一声，被电影里的一记雷声吞没。
　　抗议无效，慕越变本加厉，捏她的耳朵，揉揉脸颊和黑爪子。西施脾气再好也不堪其扰，张嘴咬他一口，飞快往陆端宁怀里藏。
　　慕越伸手拦她，西施噌地跳开，他没拦住，捉到一只干燥的手心。
　　陆端宁侧眸看他一眼。
　　慕越小声说：“不好意思。”松开了他的手。
　　陆端宁没应声，揉了揉西施的下巴，先哄好她，再把她引过去陪慕越打发时间。
　　西施不情不愿地趴在他与慕越之间，脑袋搭在前爪上，眯缝起了眼睛。
　　慕越试探性地戳了一下她的爪子，西施瞥他一眼，金色瞳孔发出幽幽的绿光。慕越又戳她一下，西施低头张嘴，作势要咬他。
　　慕越小声嘀咕：“宝贝，你怎么这么凶啊？”
　　西施的回应是充满威胁的一声“嗷呜”。
　　后颈头发被人扯了一下，慕越回头，听到齐临疑惑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逗猫玩啊。”慕越说。
　　黑猫藏身于黑暗里，要不是那一缝眸光，齐临几乎分辨不出她也在这儿，他捏了一下慕越的后颈：“小心她咬你。”
　　“不会的，西施可乖了。”慕越说，然后伸手按住她圆溜溜的脑袋，把手指从她的小尖牙里抽出来。
　　“怎么这么不乖啊。”慕越咬牙切齿，又要控制着音量，不让齐临听出来。
　　他把手伸进黑猫毛绒绒的肚皮下，摸她的小肚子，小猫咪喉咙里的警告意味更加明确了。
　　她坐起身，作势要再咬他一口，突然嗅到一阵熟悉的气息。陆端宁的指腹碰了一下小猫的鼻尖，揉着她的脑袋温柔说：“西施，不可以咬哥哥。”
　　“喵。”西施用脑袋蹭他的手指，不太情愿地趴了回去。
　　陆端宁牵住慕越的手，把他带给西施闻，等她熟悉以后，再移到头顶，打着转儿揉她毛绒绒的小脑袋。
　　那边电影正放到刺激桥段，云姣和筱筱发出聚精会神的抽气声。
　　慕越的右手却被压在西施脊背上，温热覆盖手背，牵引着他的手抚弄黑猫。
　　小猫无知无觉，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慕越的手指却隐隐有些出汗了。
　　他偏头看了陆端宁一眼，只看到他凝神望向银幕，眉眼清隽分明，蝶翼般的长睫晃着幽亮的光点。
　　他应该是看得太专注，忘记还抓着自己了。
　　慕越为他找理由，试着挣了挣右手，想提醒陆端宁松开，却反被他更紧地攥住。
　　手指深插进潮湿的指缝间，掌心的热传递过来，像某种无声而不容抗拒的侵犯。
　　慕越低声问：“你故意的？”
　　陆端宁偏头，看他一眼，眼角稍微一弯，清冽的眸光在微亮的光影下显得流光溢彩。
　　他一本正经地说：“西施一直都很乖，是你没有摸对，才让她这么烦你。越越，像我这样才对，现在学会了吗？”
　　音响的声音渐低，电影的气氛也变得阴森而诡谲，云姣他们都盯着银幕屏气凝神。
　　只有慕越一眨不眨地看着陆端宁，他说话的语气配合着雨声和电影音乐的起伏，最后一句轻得像是贴着慕越的耳朵说出来的。
　　简直就像……情话。
　　慕越无端觉得耳根发麻，可从陆端宁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有意为之的端倪。
　　他记得某个影评人评价陆端宁，说他有一双尤其漂亮的眼睛，却与眉目含情的漂亮截然相反，是一种毫无杂质的纯真。干净内敛，像个不谙世事的天真赤子。
　　越是干净的人，在做坏事的时候越吓人。
　　慕越现在就觉得他很吓人。
　　“你——”
　　他迟疑半天也没你出下文，反而是西施被他俩揉得受不了，往下一窜跑开了，还引得齐临的注意：“猫都被你玩跑了，你怎么她了？”
　　慕越心上一惊，警铃大作，用力掐了一下陆端宁的小指逼他不得不松开手。
　　他在陆端宁埋怨般的注视下低头，装模做样地咳嗽了两声：“我去喝口水。”
　　然后起身跑了。
　　狂风呼啸，惊雷震天响，闪电一下一下地划破天幕。
　　慕越握着水杯站在落地窗，越来越想不通陆端宁想干什么？
　　好朋友会十指交握手牵手吗？
　　他想起被吓到时抱在一起的云姣和筱筱……
　　哦，好像真的会，如果是她们俩，晚上睡在一起都不奇怪。
　　身后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慕越回头，看到穿着淡灰色圆领卫衣的陆端宁。一个月过去，他的头发变长了一点，黑发温柔地垂顺着，走进柔和的灯光下，看起来没那么冷了，显得他整个人很柔软。
　　“越越。”他叫慕越一声。
　　慕越靠在落地窗上，有些无奈地抓了一下脑袋：“你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自从他们分开后，慕越就很少听到别人这么叫自己了，叠字的叫法显得过于亲昵，他听起来总觉得别扭。
　　反而是齐临最先喊起来的“慕越越”的叫法传得更广，云姣偶尔也这么叫，还被网上那群总爱跟他作对的粉丝学了去。
　　“以前一直都是这么叫你的。”
　　慕越想纠正他，现在不是以前了，可他望过来的神色看起来很认真。
　　他顿了顿，有点不忍心，就只是“哦”了一声。
　　陆端宁凝眸看他：“越越。”
　　慕越拧起眉，欲言又止地问：“你又——怎么了？”
　　“你能和齐临分手吗？”
　　慕越一愣：“啊？为什么？”
　　他看到对方眼睛深处的笃定与执拗，却没放在心上，开了个玩笑，“他犯了什么错？不会连累直系三代都不能考公了吧？”
　　雨水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浓郁到分不清是来自窗外的暴雨，还是离自己太近的陆端宁。
　　慕越此刻才发觉，自己与他不过一臂之隔，是站在一起时会让人感觉冒犯的亲密距离之内。这样陌生又熟悉的关系，他希望陆端宁能明白他的意思，给出同样一个接近于玩笑的回答。
　　不然，他们之间的关系未免太奇怪了。
　　好在，陆端宁真的给了——
　　他说：“因为我才是你的未婚夫。”
　　慕越猝然抬眸，撞入他漆黑的眼睛里。
　　电光火石间，闪电直劈而下，灯光忽一下灭了，整座小岛陷入黑暗。
　　雷声姗姗来迟，与二楼女生的惊叫声同时炸在耳膜。
　　眼前一片黑暗，慕越看不清陆端宁在哪，只能凭呼吸感知到他的存在。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陆端宁说：“看到没？说这种谎话是会遭雷劈的。”


第35章 
　　落地窗和家具褪入黑暗之中，辨不清轮廓与颜色。慕越试着往前走了一步，手腕忽地被人用力攥住。
　　“陆——”
　　陆端宁靠近一步，低下头，额头与额头轻轻碰在一起。他对慕越说：“嘘。”
　　一墙之隔的地方，齐临说：“我们有蜡烛吧？放哪了？”
　　“在楼下，我记得是小陆哥哥带回来的。”云姣回答。
　　他们一起往一楼走，脚步声越来越近，被提到的那个人就站在慕越身侧，一直没有说话。
　　身后“啪嗒”一声轻响，他拉着慕越藏进狭小房间里。
　　慕越抬眼，看到他灿亮的眉眼，分明到几乎融不进夜色中。
　　脚步声渐远，慕越用气音提醒他：“松手。”
　　陆端宁充耳不闻，他明明没有更近一步的举动，只有黑色发梢偶尔纠缠在一起，攥住他的右手迟迟没有松开。那双黑而沉的眼睛与以往神色全然不同，给慕越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冰冷而潮湿的氛围渗透进室内的每一个角落，他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里靠近，手指摩挲慕越的耳朵，低声说：“越越，我从不说谎的。”
　　慕越的耳尖抑制不住地红了，极清淡的香气逼近，像一片羽毛轻柔地擦过末梢神经。陆端宁垂头，在他微张的唇上碰了一下。
　　慕越：“！”
　　他抵开陆端宁，面无表情地开口：“说你是不小心的。”
　　陆端宁垂眼看了他片刻，皮肤下的血管脉搏砰砰直跳，像只战战兢兢不知道该如何与人亲近的小鸟。他扶着慕越的侧颊，动作飞快地又啄了一口。
　　“如果不是不小心……”他一脸真诚地问，“你会生气吗？”
　　慕越眉心狠狠一跳，几乎要控制不住反手揍他一拳，身体力行告诉他什么叫生气。
　　可陆端宁主动放开他，那双琉璃般的漂亮眼睛安静望过来，露出一副“对不起是我错了，你骂我吧”的抱歉神情。
　　慕越隐约觉得他此刻的模样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还未打动那颗麻木不仁的心，就反应过来这是他在电影《黑山羊》里学过的伎俩。
　　慕越简直怒火中烧：“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告诉你这件事。”陆端宁面不改色，说，“这是最开始我们会认识的理由。”
　　慕越知道，这个开始指的是在那次车祸以前，他的生父还未离世之前。
　　不然，与陆端宁的婚约？
　　这种多少人梦寐以求、因为现实里绝无可能发生，所以才能堂而皇之地被写成绮梦幻想的好事，居然也会降临到他的头上。
　　涌动在胸腔内那股没来由的情绪蓦然褪色，他看着陆端宁，平淡地问：“哦，最开始。那现在呢？”
　　陆端宁坚持说：“现在也一样。”
　　慕越笑了，难堪转瞬即逝，如同掠过耳畔的一阵风，只有微挑的眼尾泛了点红，像只色厉内荏的坏脾气狐狸，在嗤笑后反问：“一样吗？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家除了捐楼还有扶贫的爱好？”
　　陆端宁与他对视半晌，突然问：“如果我以前就告诉你这件事，你现在还能记得吗？会跟他分手吗？”
　　慕越却被他天真的问题弄得愈加恼火。
　　“陆端宁，”慕越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这种话你为什么会当真？就算我信你说的，婚约、未婚夫都是真的，可那又怎么样？我们早就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年纪了，你懂不懂？”
　　陆端宁静默片刻，只说：“不懂，如果我就是当真了呢？”
　　他因为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气质出名，慕越曾经以为他变了，此刻才意识到没有。
　　与所有人印象里的形象全然相反，他一直是那个最守规矩的小孩，只要是他认定了的道理，就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慕越了解陆端宁的脾气，却想不通他此刻在守的又是哪条规矩，能让他这么豁的出去，重信守诺到不惜赔上自己。
　　听起来不可笑吗？
　　“关我什么事？因为你想这么做我就要赔上自己陪你玩？不好意思啊，我不愿意。”慕越瞪着他说，“我有男朋友了，他好端端的在这里，你别当他不存在行吗？”
　　陆端宁轻轻眨了下眼睛，原本想说他们的婚约存在时间远比齐临早得多，齐临才是那个多余的人，可慕越听到这种话肯定又要生气。
　　他抿了抿唇，只能强调：“我们先认识的。”
　　慕越无动于衷：“你排着队有事走开了，回来之后还想回到原来的位置，可能吗？”
　　他清楚地看到对方微怔的神情，漆黑的眼眸随之流露出受伤。
　　慕越有点心软，语气放缓了一些：“听从这些没必要的约定，你不觉得很无聊？再说了，你是陆端宁诶，如果你想的话，完全可以找个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谁会拒绝你？”
　　陆端宁看着他问：“你会吗？”
　　“你又不喜欢我。”慕越无奈地说，“小鹿，我们是朋友，童年玩伴，仅此而已了。你能分清什么是亲近，什么是喜欢吗？你刚刚亲我都不想伸舌头，算什么——”
　　脊背“砰”的一下砸在落地窗上，脸颊被滚烫的掌心捧住。慕越只是错愕了一瞬，就让陆端宁寻到机会，挑开微张的唇舌，没有一点多余的试探，不容拒绝地深入进来。
　　和刚才小动物舔舐般的触碰截然不同，慕越分辨得出来，这是带着情欲意味的吻。
　　唇是凉的，舌尖却很热。
　　暴雨天的空气是冷的，手心却不受控地变得漉湿，热意沿着相贴的地方缓慢攀升，冰凉的面颊也染上一层绯红。
　　窗外电闪雷鸣不休，陆端宁睁开眼，看到慕越纤长的眼睫毛被闪电照亮，在雪白的脸上落下一层颤抖的阴影。
　　唇舌分离，趁慕越还未回过神来，他搂住他纤细的腰身，极力压抑着胸腔内过载的心跳声，温驯地说：“伸了。不是不想，是我怕会吓到你。”
　　慕越用力推开他，目光冷得吓人，近乎凶恶地落在陆端宁脸上。
　　下一刻，他抬手，毫不留情地扇了陆端宁一耳光。
　　力道其实并不大，声音却很清脆，让被扇的人一动不动地沉默了几秒，身后举着蜡烛循声找过来的人也怔愣住，站定在原地没有作声。
　　夜幕是浓得像油墨一样的黑暗，有闪电在浓云间闪烁，棕榈树在闷雷声里沙沙作响。
　　闪电直劈而下，照亮了落地窗内狭小的一角与神情各异的三个人。
　　陆端宁似乎看出点什么，主动叫他：“越越。”
　　慕越没应声，他一直盯着陆端宁脸上模糊的指印，眼眶不受控地发热，变得通红。
　　少顷，他忍着颤音问：“所以呢？我还要表扬你听得懂人话是不是？”


第36章 
　　陆端宁说：“对不起。”
　　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是怕惊动慕越挂在睫毛上的水珠。
　　“我不该这样做，”他望着慕越浸水的瞳孔，“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
　　慕越别开脸，抬手擦了一下眼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想哭，明明眼前的局面荒谬到难以言说。
　　陆端宁看着他，认真解释他提婚约是希望自己的存在能合理正当一点，不是要强迫他做什么，他亲慕越也只是希望慕越能过正视他的感情，不要再避重就轻找借口，没有故意欺负他的意思……
　　在陆端宁金尊玉贵的人生里，应该很少遇到像他这样恶劣的人，动辄对他动拳头扇耳光，挨了打非但得不到道歉，还要组织语言照顾他的情绪。
　　“我错了，你不要哭了。”陆端宁最后说。
　　能解释的都解释完了，他再没有别的能说的了。
　　喜欢和真心能怎么说呢？
　　他们既然被掏出来放置在这里，留给慕越的就只剩“要”与“不要”两个互斥的选择。
　　慕越没说要不要，他绕开挡路的陆端宁，漠然道：“慕少轩都死十年了，我现在连他的私生子都算不上，婚约这种事你就当不存在吧。”
　　“慕越。”陆端宁试图留住他，却惹得慕越瞬间暴怒。
　　“你还想干什么？你喜欢我我就要喜欢回你吗？！”
　　他的眼睛仍是红的，像只愤怒的兔子，甩开陆端宁纠缠不放的手，“我是人，不是你写了名字的毛绒玩具，你想要就一定是你的！”
　　小猪好像真的成了陆端宁的隐藏开关，只是这么一提，他就乖乖地松开了手。
　　慕越回头看他一眼，从他快要融入夜色的轮廓中，轻易看出了他的难过。
　　他见过陆端宁是如何对待他的小猪的，像是最乖巧的小孩照顾他唯一的好朋友。
　　如果是他的话，被当作毛绒小猪……应该也挺幸福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在撞见拿着蜡烛堵在门口的人影时蓦然消散了。
　　筱筱默默捂着蜡烛的火苗，脸上露出“救命啊我会被灭口吧”的惊恐表情。
　　听到脚步声，她心惊胆战地抬眼，发觉慕越的目光正危险地落在自己脸上，并指发誓：“我保证守口如瓶，绝对不会说出去！”
　　蜡烛的火光差点被她挥灭，她手忙脚乱护住光源，慕越漠不关心，往外走：“你跟他说吧。”
　　“那个，哥哥。”筱筱叫他。
　　慕越停住脚步，皱了皱眉，懒得再纠正她的称呼了：“干什么？”
　　筱筱眼神忽闪了几下，在片刻的犹疑不定之后，突然说：“你要小心一点齐临。”
　　“哦。”慕越掠过她，很没心肝地想，肯定要小心一点，以齐临的小心眼程度，被他抓到自己和陆端宁“交往过密”的证据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说不定会被他抓去沉塘，还得和陆端宁分开成两个笼浸。
　　慕越走了，筱筱却没有立即跟出去。
　　陆端宁站在空荡荡的落地窗前，闪电接连划过夜幕，依稀能窥见他清隽凛冽的轮廓，是很多女孩子青春时期，最接近完美的暗恋对象的那道身影。
　　“陆陆。”筱筱看着默不作声的陆端宁，忍不住叫他一声，“云姣在找你。”
　　陆端宁抬眸，像是才注意到她还在：“失望吗？”
　　筱筱沉默片刻，诚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是茶余饭后那个“听说了吗”，远不如发现暧昧对象有自己的恋爱对象来得震撼大。
　　说到底陆端宁只是一道镜花水月般的影子，她知道他很久，却只在今天才认识他，并没有积累下太多的情绪足够让她对陆端宁痛心疾首悲痛欲绝。
　　因为陆端宁对她淡淡的，所以她对陆端宁同样淡淡的。
　　这应该就是大多数人与陆端宁之间的关系。
　　他做一道镜花水月般的漂亮影子做了很多年，仿佛他天生完美无缺，也就没有人知道，他真正想走的，是所有人期望之外的，错误的那条路。
　　陆端宁垂眼说：“抱歉。”
　　他神色不变，乌黑的眼瞳在烛火之下掀不起波澜。
　　筱筱就知道他道歉只是被撞破后的礼貌使然，心里未必觉得对不起谁。筱筱问：“你要退圈……也是因为他？”
　　“不是。”陆端宁很快回答。
　　筱筱一愣，旋即露出无奈的神情：“都这样了，没必要对我撒谎了吧？”
　　陆端宁却反问：“你会经常被人误解吗？”
　　“误解？”
　　虽然没搞懂他的话题怎么一下跳到这了，筱筱还是在思索后回答，“现在没有，以前的话，印象最深的就是我初中时候的班主任了。像我和云姣这样长得好看又不算听话的女生，就是很容易被他针对……”
　　她与云姣交情深，说起她们之间的事来心情愤恨又欢快。陆端宁看着她映着烛光飞扬的眉梢，那是与他截然相反的另一种处境，因为被看轻，所以努力证明对方的偏见有多错误。
　　天底下可能只有陆端宁的误解与偏见无关，甚至堪称优待——
　　宁愿荒废学业也要去拍戏，是听从父母的意志来吃苦，明明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却被妈妈摸着脑袋道歉说辛苦宝宝了；只是喜欢待在爷爷家的大书房看书，因为那里清净还不会有人打扰，落在别人眼里，就成了有意缓和父亲与爷爷的关系，夸他真是个有心的孩子，连那种脾气古怪的坏老头都愿意忍受……
　　慕越的生日在春节前后，别的小孩子都被爸爸妈妈带在身边，只有陆端宁愿意和慕伯伯一起走，给他的私生子过生日。妈妈为了这件事几次和爸爸吵架，在慕伯伯玩笑般提出婚约，爸爸却一口答应之后——
　　他们之间的矛盾终于到达了顶点。
　　明明吵的是陆端宁的事，可却与他这个当事人无关。
　　没有人问过陆端宁的意见，也没有人真的把他的“不辛苦，我喜欢拍戏”“我没有讨好过爷爷，他让我自己看书”和“我喜欢越越待在一起”放在心上。
　　无论是草率的婚约达成前，还是让妈妈如愿取消后。
　　他不喜欢电影了所以想走，爷爷书房里的书看完了所以不再去，他很想慕越所以来见他……
　　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事，却好像被扔进了逃不出的迷宫。
　　他在执迷不悟的路上找寻出口。
　　“你们刚刚是在吵架吗？”云姣凑过来问。
　　“没有。”慕越否认。
　　云姣说：“我们在楼上都听到了。”
　　四个蜡烛放在茶几中央，照亮了这一方小空间，还有站在身后的齐临。
　　“躲起来说什么悄悄话呢？我不能听？”他半带威胁地摸了一下慕越的侧脸，脸上表情算不上生气，但显然也不太好看。
　　慕越的回答依旧是：“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齐临重复一遍。
　　他收回手，挑眉看向慕越，然后抱臂向后靠在沙发上，一副好整以暇等慕越自己交代的模样。
　　慕越不耐烦地踢他一下：“你爱信不信。”
　　“刚刚停电的时候，他踩到了西施的尾巴。”
　　陆端宁抱着黑猫突然出现在起居室，西施睁着亮莹莹的眼睛，懵懵懂懂地和在场的人挨个对视了一眼。
　　慕越一愣，下意识看向被他“踩到”的小黑猫：“我什——”
　　他还没来得及否认，云姣已经走了过去，摸了摸猫咪的尾巴哄她：“西施这么可怜啊，让姐姐看看踩到你哪了。”
　　陆端宁把猫交给云姣，抬眼对上慕越震惊的眼睛，面不改色地往下说：“我刚刚有点着急了，不是故意凶你，只是希望你走路的时候能稍微注意一点。”
　　慕越迟钝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怎么接，只能在齐临诡异的凝视下张了张嘴，按照陆端宁给的理由勉强道：“我……也不是故意要踩她尾巴的。”
　　西施耷拉着尾巴没精打采地“喵”了一声，好像真的听懂了他的话。
　　夜里十点，风雨还未平息。
　　云姣和筱筱坐在一起翻抽屉里的纸牌和桌游，嘀嘀咕咕地讨论今晚要如何度过，是玩飞行棋还是打扑克；更头疼的还是明天的生日聚会，没有船没有电，别说party了，她们连生日蛋糕都弄不来。
　　慕越越过他们，看到陆端宁的影子被朦胧烛光印到身后的墙上，他伸出一只手，西施就将前掌搭在上面，然后轻轻地“喵呜”。
　　陆端宁笑了一下，夸她：“很棒。”
　　西施趴在他腿上，兴奋地抖了抖毛，毛絮差点飘到慕越的水杯里。
　　慕越捂住杯口，拿起来喝了一口。他想不通，人装模做样也就算了，怎么猫也这么爱演？
　　陆端宁闲着没事的时候难道净在教西施怎么配合他骗人？


第37章 
　　慕越正发着呆，耳朵被人捏了一下。
　　他回过头，听到齐临对自己说：“回房间之后，我们聊聊。”
　　慕越不想聊，他妈妈是小三的事可以人尽皆知，云姣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告诉齐临也无所谓，唯独与陆端宁的关系，他自己都想不通，就没有和任何人解释的必要。
　　他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哦，回房间就装忘记了，蒙头躺下，留齐临站在床边。
　　他没有弄醒慕越，只是垂眼看了他许久。
　　云姣的十八岁生日在慕越心里算件大事，让他一大早就醒了。
　　外面的雨势小了点，淅淅沥沥地淋在窗玻璃上，还能听到聒噪的鸟叫声。房间里光线昏昏沉沉，慕越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头顶上方响起齐临的声音，充满哂笑意味。
　　“你猜？”
　　慕越还以为齐临和自己说话，莫名其妙地接道：“猜什么？”
　　睁眼对上齐临居高临下的眼神，他才看清楚对方拿着手机，只是在打电话。
　　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显然没谈拢。
　　齐临一言不合就挂了电话，还把手机扔给了自己。
　　慕越问：“你给我干嘛？”
　　“打给你的。”齐临说。
　　慕越愕然睁大眼睛：“我的电话你用这种他欠你几百万的语气接？”
　　他低头翻手机通话记录，发现最近通话是一串眼熟的数字。
　　来自青城，他没有存过这个人的号码，更没有写备注。
　　慕越不擅长记忆人脸，为了方便认人，除了和他闹翻以后互相删除拉黑的亲妈，其他同学老师朋友和网友在慕越这里都有详细的备注。
　　什么都没有的，要么自己极其讨厌他，要么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慕越稍微松了口气，问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你在哪，我跟你是什么关系，没了。”齐临简单回答。
　　管得还挺宽，慕越想搞清楚究竟是谁，手机嘟的响了一下，黑猫头像跳了出来。
　　【Lu.：越越早】
　　【慕越：……早】
　　【Lu.：今天分手吗？】
　　【慕越：大哥，我昨天刚扇过你你还有印象吗？】
　　【Lu.：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慕越：我没原谅你，你再给我发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试试】
　　一道影子沉默地落在床沿边，慕越抬眼看向齐临，惊吓到心跳错了一拍。
　　齐临没说话，直接掀开毯子，搂着腰把他拎起来：“醒了就起来，别赖床。”
　　他没发现陆端宁的小动作，也没再提昨晚“要聊聊”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装睡时钻进他怀里，主动抱了他一会儿，把他哄好了。
　　慕越从来都不担心惹齐临生气的事，只要自己展现出很依赖他的样子，齐临就会变得特别温柔。
　　虽然他也不知道原理是什么，满足了他的大男子主义？
　　随便了，反正管用就行。
　　他换下咖啡色的睡衣，齐临站在身后，看到赤裸的一截腰身，突然想起高中时期的慕越。
　　这么些年过去，他除了长高了以外，和以前比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脸很小，显得那双微微上挑的漂亮眼睛格外大，瞪眼看人时像只被挑衅的流浪猫，充满了戒备。背影瘦瘦的，像没吃饱饭，校服穿在身上显得很松垮，穿堂风经过，校服外套和T恤随之鼓起，纤细的轮廓一览无余。
　　齐临在小巷子里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错了，这绝对不是一个被宠爱长大的小孩。
　　可是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尽数落到这个不被爱的小孩身上，覆水难收。
　　“你怎么都喂不胖？”齐临问。
　　“天生的。”慕越回头，他不知道齐临在想什么，没心没肺地朝他笑了一下，“你可别当着云姣她们的面说，她俩昨天还说自己喝水都能胖。”
　　齐临根本不在乎她俩说过什么，等慕越洗漱过后，就攥着他的手腕下楼弄吃的。
　　台风会持续两到三天，海岛的电力设施还在抢修，只能先用发电机维持，管家说船今天或许能通，但时间还不确定……
　　邀请的宾客到不了，礼物收不到，虽然生日蛋糕已经在做了，酒店的服务员也过来布置生日会场，可伶仃几个人还是显得十分冷清。
　　生日当天过成这样，大小姐很不高兴，抱着胳膊站在屋檐下生闷气。
　　陆端宁看到了，目光在室内巡视一圈，低声和筱筱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筱筱抱出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塔，用椰子做基底，中间是大块西瓜，最上面一层是铺开的猕猴桃和草莓，一个用水果拼接搭在一起的蛋糕塔。
　　她笑着过去祝云姣生日快乐的时候，陆端宁就站在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云姣终于舒展了眉眼，和她说了会儿话，同时抛给陆端宁一个弯弯的笑眼。
　　齐临碰了下慕越的肩，说：“他还挺会哄女孩子开心的。”
　　不仅会哄，还很有分寸，根本看不出是会给慕越发眼巴巴的小猫动图，说不要打我了的人。
　　慕越瞥他一眼，昨晚停电看不出，此刻才看清陆端宁脸颊白净，一丝多余的痕迹都没有。
　　自己下手也挺有分寸的，羞辱的意味远大于疼痛。
　　可陆端宁选择不要脸，慕越就对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能没好气地回复：
　　【慕越：不打你，再惹我就揍你家猫】
　　云姣在分她的“水果蛋糕”，问他们要吃什么，慕越走过去说了句“我要西瓜”，手机“嘟”的响了。
　　【Lu.：[西施震惊.jpg]】
　　慕越自以为震慑住了陆端宁，得意洋洋地瞥他一眼，却看到陆端宁抱起西施，猫脸对准自己，温声教导她：“认识这个哥哥了吗？他是坏人，好猫不跟坏人一起玩，西施记住了吗？”
　　西施歪了歪头，回了一声“喵嗷”。
　　慕越：“……？”
　　“慕越越，过来。”
　　齐临叉了块西瓜叫他，不高兴地说，“这么喜欢他家猫？回去我们也养一只。”
　　慕越被陆端宁烦得不行，下意识问：“那分手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齐临瞪大眼睛，西瓜也不喂了，盯着他问：“分什么手？慕越你给我说清楚——”
　　慕越登时头大，抬眼却撞入陆端宁乌亮的眼瞳中。
　　他抱着黑猫站在齐临身后，显然听到了慕越的话，此刻心情很好地朝他笑，眉眼弯出漂亮的笑弧，一副纯良无害的友善模样。
　　简直像只披着鹿皮的狐狸精。
　　慕越心里暗骂了一句，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是清晨打过来的那个号码，慕越忙不迭接起来，逃离了齐临的怒视。可是电话这边的也不是个善茬，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你现在在哪？”
　　慕越一愣，反应过来这个耳熟的男音属于谁。
　　他的便宜后爹。
　　难怪没备注，果然是个无关紧要的讨厌鬼。
　　可便宜后爹的下一句是：“你妈出事了，要见你，你快回来。”


第38章 
　　慕越脑袋“嗡”的一下，忙追问：“她出什么事了？”
　　叔叔却没有细讲，电话里传来女人的轻声呼唤，他应答了一声，随即飞快道：“她在市人民医院，你还想认这个妈的话，就尽快回来。”
　　电话“嘟”一声挂了。
　　听到她的声音慕越就知道许秋婳没事，多半是生了场急病，疼到难受时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于是和叔叔抱怨慕越有多伤她的心，多不懂事，叔叔体恤她，便来敲打敲打自己。
　　她向来这样，对慕越上心又不上心，会为了向慕少轩多要钱把他送走，真要送又舍不得，总想着留在身边多养几天。
　　她怕慕越过上好日子，长大就不记得自己了。
　　拖了又拖，终于把慕少轩拖死了。
　　这下不仅生的孩子送不进豪门，就连钱也没捞到，原配带着保镖雷厉风行地把他们母子赶出去，慕少轩送了她多少财物全部原路追回。
　　任谁看了都是个以渣男小三不得好死做结的精彩故事，慕越听了也想鼓掌，如果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不是他自己的话。
　　他还记得那是个化雪的冬天，零下十几度，能冷进人骨头里。
　　许秋婳也觉得冷，双手揣进口袋，不想伸出来牵慕越。她穿着高跟鞋，走路却很快，慕越只能追着她红色的衣角，艰难地踩在雪地里。
　　说好要来接她的朋友迟到了，她站在小区门口，等得不耐烦，跺了好几下脚，衣角被人轻轻扯了扯。
　　许秋婳回头，看到了呼吸急促的慕越，他脸颊发红，仰起头问：“妈妈，我们要去哪？”
　　许秋婳看着他说：“你留在他们家吧，我不想要你了。”
　　她从来活得潇洒又任性，要钱就把手往男人口袋里伸，却在一夜之间成了单亲妈妈，被人扫地出门。遭受这种羞辱，她恨不得自己从没认识过慕少轩，更没生过慕越。
　　慕越愣住了，他站在原地，不敢说话，也不敢松手。
　　许秋婳更生气了，逼问他：“是不是没人要你了，所以你才不放过我？”
　　在她的怒视下，慕越默默地松开了手，北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割一样疼。
　　他眼睁睁看着她上了别人的车，车门砰的一声合上，她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迟来的委屈上涌，慕越埋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雪地里砸。
　　又一辆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他以为是妈妈去而复返，回来接他了，抬眼才发现不是。
　　陌生的黑色轿车没有录入过车牌号，停在门口做登记。
　　慕越失望地别开头，后座的窗玻璃突然降下来，有个小女孩望过来，奇怪地看着慕越。
　　慕越与她对视了几秒，感觉到眼熟，他在爸爸的手机里见过她很多次。
　　见过她唱歌跳舞参加国际比赛，也见过她穿着漂亮的裙子在花园里乱跑，眼睛亮晶晶的，张开手臂朝爸爸飞奔过去。
　　她叫姣姣，是爸爸的掌上明珠，家里唯一的公主。
　　她是……妹妹。
　　“他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姣姣问。
　　“等他们家大人吧。”有人说，“窗户关上，别着凉了。”
　　那个人制止姣姣探头的动作，她乖乖地应了声哦，缩了回去，又说：“这里好远，妈妈来这里干什么呀？”
　　回答声被阻断，窗户摇上去，轿车驶进小区。
　　慕越望着轿车离开的方向，直到它消失在转角。
　　过了一会儿，姣姣又回来了，她被一个穿着西装的大人牵着，给慕越塞了一杯热可可。
　　慕越怔愣着抬头，看到她笑眯眯的眼睛。她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穿着身带毛球的红色棉衣，笑眼弯弯的模样像年画娃娃从画里走出来了。
　　娃娃伸手摸他的脑袋，还揉了揉，仿佛在安慰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你知道吗？马上要下雪了。”她没头没脑地说。
　　慕越有些难为情，擦了下眼睛，带着点鼻音问她：“下雪怎么了？”
　　她看着慕越，很认真地说：“下雪会淋湿的，要早点回家哦。”
　　“姣姣，走了。”
　　姣姣撒娇般应“好”，牵着女人的手离开了。
　　他这时已经九岁了，明白是非对错，也看得懂这天发生的一切。
　　他和妈妈都是小偷，差一点偷走了别人幸福美满的人生，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错的人，但这些错误，注定要他与妈妈一起背负。
　　可是许秋婳不想背负，她可以轻易忘掉这些事，就和遗弃一个孩子一样简单。
　　“小三”和“情妇”都不是能困住她让她痛苦的事情，只有慕越被多余的道德感和羞耻心捆绑。
　　那些苦水一滴不漏，全淋在了他的头上。
　　慕越逐渐学会对她失望，在还需要仰起头、渴望来自母亲的爱的年纪，慕越就先一步为她的所作所为感到耻辱。
　　他曾经发过誓，无论如何都不会成为她这样的人。
　　极度的自私冷漠，又蠢又坏，靠一张漂亮的皮囊编制爱情美梦，不是在骗人，就是在被人骗。
　　有时候慕越会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正常地谈恋爱，和叔叔结婚，恩恩爱爱地生活至今？
　　如果可以，她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
　　齐临从慕越的神情里看出异样，走过来问：“怎么了？”
　　慕越收起手机，先低头咬走了那块西瓜，含含糊糊地说：“我要回趟家。”
　　他跟许秋婳许久没见了，既然许秋婳叫了他，那他怎么也该回去一趟。
　　正巧管家传来消息，说下午三点船就能开了。
　　慕越要回家，齐临也没留下的必要了，当即表示陪他一起回去。
　　他上楼收拾行李，只有云姣很不高兴，叉着的草莓一扔，拽住慕越的手臂问：“你要陪我过生日还是回家？”
　　慕越犹豫片刻，退让了一步说：“我明早再走。”
　　云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慕越没解释是许秋婳找自己，解释了也没用，她听完说不定更生气。
　　或许是察觉到他情绪消极，云姣松开他，只问：“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晚上你就知道了。”慕越说。
　　云姣什么都不缺，她的朋友里也多得是给她送珠宝首饰和名牌衣服的人，就像陆端宁那样……慕越其实并不确定，自己送的礼物她会不会喜欢。
　　夜幕降临，雨也停了，轮渡送来陪云姣大小姐过生日的客人们，孟漪居然也在其中。
　　慕越诧异地问起时，云姣穿着小礼服，像只蝴蝶一样迎过来：“噢，她啊，来给我过生日的。”
　　孟漪硬邦邦地说：“你说实话。”
　　云姣笑了起来，挽住她的手：“我昨天找她，说我被台风困在岛上了，和三个男人共处一室，好无助。”
　　慕越：“……”
　　孟漪抽出手，黑着脸骂她：“骗子。”
　　筱筱拿了杯香槟走过来，招手喊云姣：“姣姣，来这边。”
　　云姣拽着孟漪一起过去，不知道谁讲了个笑话，几个女生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慕越送完礼物就躲上了二楼，看着室内人影纷乱，灯火摇曳。他很清楚，云姣没有非要自己留下不可的理由，她那么坚持，其实只是需要自己在这里，证明——我在你心里足够重要。
　　有些东西原来是共通的，就像他偶尔也会觉得难以忍受，想叫齐临和自己说会儿话。
　　不是真的想和他倾诉什么，只是需要这么一个人存在。
　　可云姣的同学朋友里有不少认识他的，主动凑上来喊“学长好”，和他聊校队和附中的往事，探寻的视线会从慕越脸上流连而过。
　　慕越皱了皱眉，下意识碰齐临的手臂。
　　“怎么了？”齐临低头问他。
　　慕越对上他漆黑的眼睛，声音突然卡住了。
　　“不舒服吗？”齐临又问。
　　“没。”慕越抬眼朝齐临笑，从桌上拿了杯酒，又拿了一份点心，“我去楼上坐了，你一会儿记得过来找我。”
　　齐临揉他的脑袋，应声说“好”，慕越就自己先走了。
　　他靠在二楼露台上吹风，盘子空了，酒杯也空了。
　　心情不好似乎会影响到酒量，明明只喝了一杯酒，可当他眺望遥远的海平面，被咸腥味的海风吹拂面庞时，竟然也觉得醺醺然。
　　身后有人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慕越头也不回，回答他：“吹风。”
　　陆端宁走过来，把搁在围栏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盘子和酒杯放回到小桌上，然后才和慕越说话：“云姣在楼下拆礼物，你送她什么了？”
　　慕越偏头看他，没想到他也会好奇这个，还直接走过来问了。
　　“花，风铃花。”慕越说。
　　他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之前拍的照片给陆端宁看，是一幅干花标本，淡黄色的花苞轻盈得如同少女的裙摆，花苞错落，乍一眼看过去，像一群花仙子抬起手翩翩起舞。
　　“你自己做的？”
　　“嗯。”
　　陆端宁深深地看他一眼，此刻才有慕越是手作社社长的认知。
　　这幅画比那只潦草的粘土猪精致多了，也用心多了。
　　“为什么我没有？”他问。
　　慕越一愣，听到他接着说，“越越，你从来没送过我生日礼物。”


第39章 
　　慕越眨了眨眼睛，有点搞不清陆端宁是说真的还是单纯开玩笑。
　　陆端宁缺生日礼物吗？
　　他在十几岁的年纪就有CBD大屏和烟花无人机给他庆生，学校女孩子给他送的礼物攒起来能开好几场义卖会，却在这种时候过来问自己——
　　云姣都有，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你送的礼物？
　　或许是他沉默了太久，陆端宁知道他回答不出来，怕他不自在，自己揭过了这个问题：“你今天心情不太好，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明年你生日的时候给你送。”慕越迟钝地说。
　　海风拂过微红的面颊，他抬眼看陆端宁，像是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哦，没什么事。我妈住院了，催我回去陪她几天。”
　　陆端宁没有说话，慕越也不用费神去听他说什么，困意袭来，他闭了闭眼睛，手指一松，某样东西脱了手往下坠。
　　慕越蓦然睁眼，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掉了，陆端宁替他把手机捞了回来，还给他说：“困了就进去靠一会儿。”
　　二楼起居室里没有人，只有一只西施趴在茶几上的水果盘里睡觉，还把几颗葡萄挤了出去，零散在地板上。
　　陆端宁摸了摸她的脑袋，将葡萄处理干净，回头就看见慕越抓起那杯自己带上来的香槟，仰头一口气喝了。
　　“慕越。”
　　慕越放下酒杯，拿了个抱枕搂在怀里，模糊地朝他笑。
　　陆端宁无奈地走过来，伸手碰他发红的脸颊，“喝这么快，不会头晕吗？”
　　探出的手指被慕越用力攥住，他一眨不眨地望着陆端宁，瞳仁里饱浸着水光，湿漉漉的，眼尾泛着艳丽的薄红。
　　慕越从小就长成这样一副过分招人的模样，却全无自知，仰起头认真地说：“小鹿，我想和你做朋友。”
　　“嗯。”陆端宁点了点头，平静地回答他，“我们是啊。”
　　楼下可能在玩游戏，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欢快的笑声。
　　有人尖叫鼓掌，说着活跃气氛的话。只有陆端宁静默地站在慕越面前，听到他对自己说：“齐临是我男朋友，我亲口答应和他在一起的。”
　　“所以呢？”
　　“所以……我跟他才是一对，你不可以这样，知道吗？”
　　陆端宁低头与慕越对视，黑色的发梢微垂，扫过深幽的眼眸。他问：“你喜欢他吗？很爱吗？”
　　是不容许任何人插足的深爱吗？
　　慕越迟迟没有说话。
　　他好像已经醉了，意识混沌，只有纤长的眼睫毛轻而缓地扑闪。从陆端宁的角度，能看到他微张的唇舌，透着一点诱人的粉。
　　“爱……吧。”慕越说。
　　每次谈及爱不爱，他总会想起许秋婳，他厌恶她的爱情，厌恶她的放纵与抛弃来得那么轻易，像个看客冷眼旁观她的喜怒哀乐。
　　却在耳濡目染下不可避免地，和她越来越像。
　　慕越仰起头，望着陆端宁笼罩在柔光下的皎白面庞。
　　其实他不敢，不敢问自己一句：
　　陆端宁不好吗？
　　如果是他说爱你，你真的不会有丝毫心动吗？
　　最终说出口的是——
　　“小鹿，你听话一点，不要喜欢我了。”
　　“我最讨厌……破坏别人感情的人。”
　　慕越靠着沙发睡着了，陆端宁偏头，看到落在墙面上一道恬静的影子。
　　与自己相隔甚远。
　　影子交叠在一起时，陆端宁很希望有什么能为自己开脱，诸如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婚约，或者干脆是酒精幻觉。
　　要么能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接近慕越，要么是能让他在此刻丧失清醒和理智的东西。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在被这样拒绝之后，他仍然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感知到自己的爱与欲望，就是如此的不道德。
　　慕越是被一声脆响吵醒的，二楼灯亮着，陆端宁却不在，只有黑猫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很快闭起眼睛，在水果盘里继续睡得四仰八叉。
　　喉咙发干，他喝了杯水，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现在是夜里十一点，齐临没有上来找自己，聚会还未结束，楼下却没有任何声音传上来，显得过分安静。
　　慕越下楼查看情况，从楼梯往下望，来为云姣庆生的客人都还在，三三两两围坐在沙发上岛台旁，只是神色尴尬，彼此之间面面相觑，好像发生了什么叫他们为难的事情。
　　慕越绕过他们，先看到地板上砸碎的酒杯，碎片被灯光照出晃眼的光。
　　他听到小声的劝解声，柔柔的，好像来自筱筱。云姣没有领情，不管不顾地把她的手推开。
　　她仍穿着那身裙子，裙边镂空，像小蝴蝶一样轻盈漂亮，腿边的手却用力握成拳，极力压抑自己愤怒的心情，抬眼问：“我错了，我又错哪了？”
　　她红着眼眶直视眼前的女人，“劳烦您大半夜过来挑我的错，不如干脆点告诉我，今天我又要反省什么？！”
　　慕越循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看清楚站在她眼前的那个人。
　　端庄、严肃、毫不容情。
　　她是云津遥，云姣的母亲。
　　这是慕越第二次见到她。
　　十年前，她将慕越母子赶出家门；十年后，她在女儿的成人礼上逼得她摔杯子掉眼泪。
　　面对云姣的逼问，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仍是那副寡淡而冰冷的面容：“云姣，你太情绪化了，根本没有听懂我在和你说什么。”
　　“是我没听懂还是你觉得我永远都听不懂？是，我达不到你的要求，也到不了你思想的深度。”
　　云姣嗤笑一声，不再看她，转头迎向围聚在她们身后的宾客，“不好意思啊大家，我妈看不惯我们呢，今天就这样吧，你们先回去休息——”
　　“走什么？生日不过了？”云津遥语气平淡，话音却直指在场的某个人，“还是就算不过了也要护着他？”
　　慕越隐隐意识到她针对的人是谁，正欲上前，却被一具温热的躯体从身后搂住，横臂拦在腰间。
　　慕越回头：“你——”
　　齐临轻轻“嘘”了一声，低声说，“别过去，她们家的事你让她自己应付。”
　　“可是——”
　　云姣忽然转身，视线精准地越过许多人，落在他们二人所在的地方。
　　她先是看向齐临，眼睛仍是红的，表情却依旧凶狠刁蛮，充满杀伤力，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目光触及慕越的瞬间蓦地噤了声。
　　“妈。”她回过头，态度开始软化，“我知道错了，你别说了。”
　　“你知道什么错？”云津遥却没有那么轻易地放过她，“我是不是早跟你说过，别和那种不三不四的人再来往了？我的话你从来不听，照样我行我素。去哪儿过生日不跟家里说，反而跟别人玩得起劲……”
　　云姣小声辩驳：“我哪有。”
　　云津遥不耐烦地问：“云姣，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想变得和他一样，当社会渣滓、过阴沟老鼠一样的生活？！”
　　“妈——”
　　“伯母。”
　　两道声音一齐打断，却阻挡不了云津遥投向慕越所在角落的眼神，看起来刻薄又鄙夷。
　　齐临挡在慕越身前，他不能对长辈说什么，近乎漠然地凝视她。只有慕越神色微怔，酒后微红的脸颊因为羞耻，霎那间苍白一片。
　　他突然觉得如芒在背，怀疑是不是他们都认识自己，是不是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自己这里看。这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高中时期，他明明没做过任何一件坏事，却要被人扒光了衣服大声耻笑。
　　陆端宁在和云津遥说话，说现在毕竟是云姣的生日宴，哪有当着客人的面教育小孩的。这么多人里，好像只有他开口时，云津遥会正眼看他，稍微顾忌一点。
　　然而慕越没心思听他们的对话，齐临担心地垂眼看他，用力握住他的手，将他带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二楼安静了许多，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脚下。
　　齐临松开了拉着慕越的手，回头看他。慕越睫毛垂着，眼下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
　　他伸手过来想摸一下，却被慕越用脸碰开。
　　他很轻地眨了眨眼睛，靠过来，沉默地抱住齐临的腰，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怎么了？”
　　慕越摇头，闷声说：“没事。”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自己肩头的衣料被濡湿了一块，凉浸浸地贴在皮肤上。齐临垂眼，摸了摸慕越的脑袋，从柔软的发顶捋到稍长的发尾。
　　陆端宁上楼，正好撞见他们拥抱在一起。
　　齐临脊背抵着墙，一手搂紧慕越，一手拨开他的额发，低头安慰般与他额头相贴，轻声说：“慕越越，哭什么。她不是在说你，知道吗？”
　　慕越应了声嗯，视线微错，与不远处站着的陆端宁撞了个正着。
　　他站在走廊的一盏灯下，眼瞳里微光闪烁，像大雨淋漓时泼溅的水光。
　　慕越眨了眨眼，漠不关心地收回视线。
　　他像是没看到陆端宁，或者看到了也无所谓，踮起脚尖往齐临唇上碰了一下，含糊叫他：“齐临哥哥。”
　　“嗯？”
　　“你一定……不要离开我。”


第40章 
　　因为这场突然的闹剧，宴会早早便结束了，宾客各自散去，去他们的房间休息。云津遥也没有离开，他和云姣还有别的话要说。
　　一早坐船走的只有齐临和慕越两个人。
　　天将破晓，海面平静。
　　慕越吃了晕船药，靠在齐临身上休息。
　　半梦半醒间，有人戳了戳自己的脸，把他戳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隙天光漏下来，照在侧颊，晃得他眼前一片过曝的白光。
　　慕越皱了皱鼻子，想避开日光，于是将脸埋在齐临手臂上，却被他逗猫一样挠了挠下巴。
　　慕越不高兴地睁开眼，小声骂了他一句，却被齐临听到了，俯身凑过来问：“你骂谁呢？再骂一句试试？”
　　慕越懒得搭理他，闭着眼睛装聋子，装着装着就睡着了。
　　齐临好笑地看他，慕越睡着后的模样与平时不太一样，露出一副难得乖巧的睡颜。
　　他对着慕越的侧脸拍了张照片。
　　突然，手机响了一声。
　　有人给他发了条消息，来自「Lu.」。
　　齐临皱了皱眉，心里觉得怪异，却没有太在意，随手点开。
　　只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没有人，而是投影在墙面上的两道影子。
　　一站一坐。
　　他们在接吻。
　　几分钟过去，齐临还在看这张照片。
　　一直看到屏幕自己息屏暗了下去，他终于才放下手机，转过头，垂眼端详熟睡中的慕越。
　　手指依次碾过挺翘的鼻尖、微张的嘴唇和脖颈处凸起的喉结，指腹贴在上面，能清晰感受到慕越的呼吸与血液流动带来的脉搏起伏。
　　没人比齐临更熟悉这张脸的轮廓线条，他自己刚刚才拍下一张。两张照片如果交叠着放到一块，坐着的那个人影几乎能重叠在一起。
　　那就是慕越。
　　是这个依偎在自己身旁，满脸单纯无害的人。
　　看起来那么乖巧，不会顶嘴、不会咬人、不会说任性的的话……
　　更不会欺骗自己，若无其事地拿起刀，往自己的胸口里捅。
　　他为什么不能一直都这么乖呢？
　　清晨，墙壁上的指针指向数字“8”。
　　室内很安静，云姣为了躲避母亲的余怒，一早就带着筱筱往外面躲了，此刻只有两个人在二层小别墅里。
　　风起时，树叶飒飒如潮涌，一阵阵袭来，鸟雀振翅，从半空中急掠而过。
　　陆端宁坐在落地窗前，他发出一条未知的内容，收起手机，放到了小圆桌上不再看它。
　　“小宁，早。”
　　“伯母早。”陆端宁说。
　　他身后走来一个穿着浅色套装的女人，拿着杯咖啡坐在陆端宁正对面。她见到陆端宁摆弄手机的动作，于是问了一句：“刚刚在忙吗？”
　　“不是，只是一条——”
　　陆端宁顿了顿，歪了一下脑袋，微笑起来说，“一条通知？”
　　身后，西施已经吃饱喝足，埋下头给自己舔了会儿毛，收拾干净了才翘着尾巴去找陆端宁。
　　她一路小跑过来，先看到的却是面容严肃的云津遥。
　　云津遥不是一个温柔和善的人，也谈不上多喜欢猫。小动物天然对此敏感，一见到她，西施的尾巴毛就炸了起来，一边炸着一边弹跳起来，像是举着一个黝黑的鸡毛毯子撞进陆端宁怀里。
　　“这是西施？”云津遥打量一眼，“还是这么黑。”
　　“哪有，”陆端宁摸出她的小黑爪子，玩笑般说，“我们西施白着呢，是吧？”
　　“喵。”西施探出脑袋，很有气势地应答一声。
　　云津遥跟着笑了，凝滞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小黑猫喵完就趴在陆端宁腿上睡觉了，就剩他们两个人坐在这儿，似乎有什么话要谈。
　　云津遥的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雾气蒙蒙的海岸。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很不满意地开口：“台风天让这么多人来岛上陪她胡闹，出了问题谁能负责？这孩子真是太不懂事了。”
　　“只是小台风，持续一两天就没了，如果真有危险，不会有船通航到这里。”陆端宁说，“伯母，云姣有分寸的，是你对她太严厉了。”
　　“就是对她严厉她才能有分寸，由着她的性子她能把天都捅个窟窿。”
　　陆端宁说：“您要相信她一点。”
　　云津遥看着他，蓦地笑了：“一起上个学，你们俩的关系倒是变好了，还会帮她说话，早知道我就让她和你上一个中学好了。”
　　陆端宁神色不变，平和道：“不上一个中学我也会帮她，我一直把云姣当作是我妹妹。”
　　云津遥眉梢微挑，定定看了他片刻，突然问：“什么事都帮？”
　　陆端宁一愣。
　　云津遥接着说，“如果你妹妹仗势欺人，用家里给她的零花钱买凶伤人。小宁，你也帮她吗？”
　　“不可能，我才不会替他隐瞒。”
　　云姣弯腰，从海滩上捡起一个贝壳用力掷进海里，“咚”“咚”“咚”，落水的动静被海浪声淹没。
　　筱筱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神色担忧：“可是姣姣，齐临做的事暴露了不会牵扯到你吗？你要怎么向你哥哥解释，直接跟他坦白？”
　　“我不要，已经解释不清楚了。”云姣拍干净手心，赌气地说，“他肯定不会原谅我。”
　　有时候云姣真希望慕越能学聪明一点，自己洞穿一切，看清楚身边人的真实嘴脸。这样就用不着云姣为齐临的存在抓心挠肝，想揭穿他又怕连累自己。
　　昨天的闹剧慕越根本不应该下楼来的，就算下来也别和齐临站在一块儿，因为云津遥厌恶的人根本不是慕越，而是站在他身后的齐临。
　　当年，她就在查清楚云姣的所作所为之后，发了她有记忆以来最大的一通火。就连知道爸爸出轨有私生子的那段时间，她都没有这么生气过。
　　“大人间的事要你一个小孩掺和什么？我什么时候把处置小三和她的孩子这件事交给你来办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违法的事情！
　　“难道你要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赔上自己的未来吗？！
　　“云姣，我对你太失望了！”
　　云津遥对云姣严格，从来都是希望她能够更好，而非认为她是个坏孩子。
　　一个母亲最朴素的认知，如果云姣本性不坏，却做了一件错事，那一定是有人教她学坏的。
　　云津遥找到了那个人——齐临。
　　这个不到十八岁的男生被校长老师和他的好同学拍着胸脯作保——“是不是弄错了，齐临可是个好学生”“齐哥绝对不是那样的人”，却在暗地里做着拿校规和法律开玩笑的事。
　　他把同学之前正常的摩擦与不如意升级成了强者对弱者单方面的凌辱，自己收了一笔又一笔的钱，却用道义笼络了那群不学无术的混混，让他们心甘情愿成为他手中的刀。
　　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任由这种人逍遥的垃圾工厂，云津遥绝不允许这种事在云姣就读的附中发生。
　　在查清楚一切之后，她能教训自己的女儿，把那群恶意伤人的小混混关进派出所，却唯独没惩戒到齐临丝毫。
　　学校老师护着他，坚决不信好学生齐临能做出这种事；那群小混混也护着他，叫嚣“欺负人当然要挑软柿子，谁敢教唆老子”。
　　因为云津遥坚持要一个结果，校方迫于无奈，只能撤销齐临的省三好生作为最终处理。
　　这个结果云津遥并不认可，但对着一个未成年，她也只能作罢，希望这件事能够给他一个警醒。
　　可是她没想时隔几年后，再一次见到齐临，竟然是在云姣的生日宴上，这代表在她的三令五申之后，云姣和他居然还有来往，云津遥怎么可能不发火。
　　天空阴翳，海风呼啸。
　　澎湃海浪拍打着蜿蜒的海岸线，筱筱听着连绵不绝的潮水声跟在云姣身后，在绵软的白沙滩上留下两行曲折的脚印。
　　怎么样才能揭穿齐临的同时，不牵连到云姣？
　　一瞬间的福至心灵，她想起一个人。
　　“姣姣。”
　　云姣回头：“怎么了？”
　　筱筱问：“你有没有想过，可以找陆陆帮忙？”
　　云姣皱了皱眉：“陆端宁？关他什么事？他能帮我什么？”
　　“由他出面告诉慕越这件事，比其他人说更有说服力，就算你哥哥不全信心里也会有所防备。而且以你跟陆陆的关系，他肯定会护着你，替你瞒好——”
　　“可是重点不在慕越怎么想，会不会信！”云姣打断，不耐烦地说，“不可控的是齐临，陆端宁告诉慕越之后呢？他去找齐临，齐临一问谁说的，慕越说陆端宁。想也知道陆端宁是和我一边的，由他出面，齐临不照样算到我头上。”
　　这就是云姣与齐临再看不惯对方，也不得不维持相安无事的状态至今的理由。
　　无论他们对彼此的敌意有多深，多不想承认这个事实，都无法否认——他们是彼此的共犯。
　　审判的时刻如果到来，他们两个谁也逃不掉。
　　筱筱咬了咬唇，片刻的犹豫过后，她说：“可是……陆端宁未必是和你一边的。”
　　云姣一愣：“什么？”
　　筱筱转头看向云姣，胸口轻微起伏，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再叫那个亲昵的“陆陆”了，直呼其名说：“陆端宁未必是和你一边的，他也有妨碍齐临、要他们分手的理由。”
　　云姣问：“什么理由？”
　　筱筱看着她迷惑不解的杏眼，认真说：“他们是情敌，他喜欢慕越。”　


第41章 
　　电梯门“叮”一声，慕越和三位拉着推车的护士一起出去。他侧身让了一步，滚轮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铁架上的药剂瓶摇晃几下。
　　慕越往前走，停在住院部过道旁，心不在焉地低头看手机，再一次确认叔叔发过来的房号。
　　就在前面一间，离拉着帘子的病房不剩几步距离。
　　他看着那道门，迟迟没有进去。
　　慕越其实明白自己突如其来的退却是因为什么，因为他不想见到他们。
　　一个小时前，齐临还问要不要他陪自己一起来，慕越其实有些意外，因为在这之前，他们很默契地互相不过问对方的家庭。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齐临做了这个决定，在短暂的思考之后慕越还是摇头拒绝了。
　　齐临俯身抱住他，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说：“心情不好不要自己憋在心里，告诉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笑话你。”
　　慕越抬眼对上他温柔的眼睛，轻轻点了下头，然后转拿上手机就走了，甚至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
　　齐临跟过来，想与他说点什么话，慕越看到了，可是下一秒，门“砰”的一声合上。
　　打车去医院的路上，他收到齐临发来的消息，问他几点回来，需不需要自己来接，他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离开时对齐临的态度太冷淡了。
　　可是正常应该怎么做？
　　回抱他，说一些表达感激的话？还是回去敲敲门，等他把想说的话说完？
　　当他不刻意去回想别人的做法，不去模仿如何做一个积极主动讨人喜欢的恋人时，大多数时候的反应都是平淡到近乎冷淡。
　　不懂如何回应、麻木地接受他人给与自己的一切，像接受所有痛苦一样平淡地接受关心和爱。
　　这样不对，没人会喜欢和一个只知道一味汲取爱又给不出回应的人久待，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这样的消磨。可是，需要一再提醒自己给予回应的关系，齐临真的会觉得舒服吗？
　　慕越意识到他与齐临在付出与得到之间的不平等，这样的于心有愧，才是他一定不能接受陆端宁的原因。
　　他受够了道德层面居高临下的指责，只有他没做错过，才能心安理得地痛恨那些人。
　　他经受不了一点道德有瑕。
　　一只飞虫从壁灯上掉了下来，它努力扇动翅膀想飞回去，却被卷进医院保洁的拖把之下，擦出长长的一道污痕。
　　保洁小声咂舌，抬头看到慕越，问他：“小伙子，你站这半天了，要找谁哦？”
　　慕越看她一眼，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进去。
　　叔叔不在病房里，许秋婳坐在床边，小腿打了厚厚的石膏，看来是骨折了。不过她此刻不像心情不好到需要叔叔来警告自己的地步，带着微笑喂隔壁病床带来的小朋友吃苹果块。
　　她居然也有这么温情的时刻。
　　“越越，来了。”许秋婳抬头说。
　　“嗯。”慕越走近了一点，低头问她，“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拍完片子才知道骨头断了。”
　　“骨折了就躺好。”慕越接过她手里那盒苹果到柜子上，让她躺回到床上，皱眉说，“叔叔人呢？他都不在你还一个人蹦来蹦去，又摔了怎么办？”
　　隔壁床的小孩眨巴着眼睛看过来，突然插嘴说：“叔叔去买饭了，我替他保护阿姨。”
　　“小柳你怎么这么可爱。”许秋婳被逗得乐不可支，她靠在床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对慕越说，“你们都这么操心干嘛，我现在明明很小心的。”
　　慕越站在一旁看着，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许秋婳会喂这个叫小柳的男孩吃苹果，叔叔也好他也好，都比自己更会哄她开心。
　　更能满足她一辈子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珍爱着的愿望。
　　“我问你一件事好不好？”许秋婳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
　　慕越一愣，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应该是既“越越，你想做你爸爸的儿子吗？”之后，又一个离谱的问题。
　　在骨折拍了几次CT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高龄产妇怀孕的风险，生出有问题的小孩的风险，让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着这个突然降临的小生命。叔叔说可以流掉，她不忍心，生下来，又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成真。
　　辗转反侧几夜之后，这个问题终于推给了慕越。
　　她问：“越越，你想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陪你吗？”
　　叔叔拎着午饭推门进来，听到了慕越怒不可遏的声音：“你看医生的时候报过年龄吧，知道自己现在45岁不是25岁吗？他是不是故意的？这个年纪了还能让你意外怀孕？你不怕给他生了孩子自己把命丢了吗？！”
　　许秋婳的声音同样冷了下来：“慕越，我在好好跟你说话，你非要这种态度对我和你齐叔？”
　　“好好跟我说什么？说要不要给我生一个可能变智障的弟弟妹妹？”慕越差点被这荒谬的事情逗笑，“那你记得我多少岁了吗？妈妈，我马上就20了，你是打算给我生弟弟还是生儿——”
　　饭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叔叔一把拽过慕越，怒气冲冲地教训道：“你在跟你妈说什么混账话？没看到她被你气哭了吗？你想气死她吗！”
　　这下慕越是真的笑出声了，为什么要叫自己回来？为什么要冠冕堂皇地征求他的意见，又在他给出反对意见之后勃然大怒。
　　无非是他没有说出他们真正想听的那句话，听到那句——
　　“你们放心，不管弟弟妹妹以后怎么样，我都会照顾好他，照顾好你们的。”
　　许秋婳真的哭了，在慕越身后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那个叫小柳的男孩默默凑了过去，小声安慰她说：“阿姨，你别伤心了。”
　　任何人都比自己更讨她的喜欢，不管是陌生人家的小柳，还是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可是，慕越的注意力却不在那儿了。
　　他盯着叔叔镜片后的面孔，那张一贯儒雅带笑的脸，第一次在慕越眼前变得凶狠生冷的脸，居然显露出了几分眼熟。
　　有点像……齐临。
　　他不顾叔叔举高的手掌即将落下来，脱口而出道：“叔叔，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


第42章 
　　叔叔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将抬高的手放下了。
　　他与慕越从来没有亲近过，既看不上像他这样漂亮到浅薄的相貌，也不喜欢他尖锐阴沉的性子。
　　饶是这样也过得去，偏偏又不够安分守己，喜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地搞点小动作，与他欣赏的那种敢作敢当的男孩相去甚远。
　　慕越同样很清楚，在叔叔眼里，他只是个不讨喜的拖油瓶。
　　“你和齐临谈对象，连他爸是谁都不清楚？”叔叔问。
　　他以为自己还有做父亲的威严，曾经养育和教导过一个他理想中的儿子，儿子双眼发光仰望着他，将他视为今后的榜样。
　　却不知道在如今的齐临眼里，他成了怎样一个存在。
　　“不知道啊叔叔，”慕越慢吞吞地说，“他跟我说，您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这话不出意料惹怒了叔叔，他的面色急遽地由白变红，又变得铁青一片。
　　妈妈止住了哭，训斥慕越：“你在对叔叔说什么话？你对我们还有没有点尊重？”
　　叔叔也不再管慕越，漠然越过他，坐到许秋婳旁边。
　　许秋婳依偎着他，他抚了扶她的后背，给她递了张纸巾，低声安抚：“别生气，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计较的，气多了对你的身体不好。”
　　许秋婳吸了吸鼻子，拿纸巾擦拭眼泪。
　　他们看起来那是那么亲密，是毫无疑问的一家人，只有慕越格格不入。
　　他不理解，这样就是不尊重吗？那他们在背后议论指点自己的时候怎么从来没想过这样是不尊重？
　　为什么实话实说总会那么轻易地戳中他们的痛处，让眼前这对男女撕去和善的皮囊，变得面目狰狞。
　　他垂眼看着许秋婳，问她：“和我说话对你的身体不好，那他让你意外怀孕会怎么样？延年益寿啊？”
　　许秋婳猛地抬头，尖声说：“你给我滚——”
　　隔壁床小憩的阿婆被这动静吵醒了，颤颤巍巍地摸出老花镜戴上，拉住小孙子的手，竖起耳朵听热闹。
　　慕越没有滚。
　　他问叔叔：“你跟我妈在一起的时候离婚没有？犯了重婚罪，你要去坐牢的。”
　　叔叔冷冷看着他不回答。
　　许秋婳咬紧牙关：“你是不是故意来给我们找不痛快？”
　　慕越说：“你明知道他有老婆还跟他结婚，你也要进去坐牢。”
　　许秋婳瞪着慕越，气到几乎要晕倒。
　　这下阿婆不能看热闹了，她介入进来，对慕越说：“好孩子，少说两句吧，你看看你爹妈被你气成什么样了？”
　　“什么样？”慕越好像一个睁眼瞎，此刻才发觉妈妈与叔叔痛恨的眼神，他恍然道，“噢，你们不欢迎我是吧？那我先走了。妈，你好好休息。”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阿婆看不惯他口无遮拦的做派，语重心长地给他讲道理。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再怎么不对也把你养到这么大了，孩子，你要心怀感恩才对，怎么能记恨爹妈的错处？就算爸妈有错，也轮不到你一个做子女的——”
　　慕越充耳不闻，拉开门要走，身后突然响起许秋婳的声音。
　　她幽幽地说：“我真恨不得我没生过你。”
　　“那你怎么不早点掐死我？趁我还小的时候下手，谁会发现？”慕越回头看她一眼，轻声说，“偏要养我到这么大，掐不着了吧。”
　　他听到阿婆的抽气声，随后“啪”的一下，那盒子苹果块砸过来，有一块碰到了慕越的后背，其余摔在地上，果肉沾上污渍，变成难看的黄棕色。
　　许秋婳圆睁着眼，憔悴的脸上满是漠然，问道：“你滚不滚？”
　　她开始变老了，没有以前漂亮了。
　　想着这个，慕越滚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住院大楼，很多老人坐在阴凉处休息，他们的子女陪伴在旁，互相说着体己话。
　　他穿过他们，低头往许秋婳的银行卡里转了五千，原想跟她说一声，消息发出去弹出来红色感叹号，才想起来早在八百年前她就把自己拉黑了。
　　他们之间一直这样，从谁都理解不了谁演变成漠视彼此、仇恨彼此，到最后，不管做什么都只有不欢而散一个结果。
　　如果天下真的无不是的父母，那或许他生来就是他妈的讨债鬼，是个罔顾人伦不孝不悌的畜生。
　　出了医院大门，慕越的心情已经很糟糕了，偏偏还有人给他找不痛快。
　　手机“嘟嘟”了两声，有人一前一后给他发来消息，还是同样的内容。
　　【我有事要跟你说】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略过陆端宁的，先回复了孟漪。
　　【慕越：准奏】
　　孟漪发来一长串省略号，她应该有和省略号一样长的吐槽的话要说，却被慕越打断了。
　　他没心情陪她插科打诨，直截了当问：“你不是和云姣度假了吗？找我干什么？”
　　孟漪却没头没脑地回复——
　　【孟漪：你是部长本人吗？】
　　【慕越：我不是你是？】
　　【孟漪：发张自拍过来，要带时间水印的，不然我不信】
　　慕越只觉得她今天莫名其妙的，骗自拍的方式像直播间里那群诡计多端的粉丝。
　　【慕越：那你当我不是吧，别说了】
　　【孟漪：啊？别啊】
　　慕越不管她，打了辆车去几公里外的一个住宅小区，这才回复陆端宁，也不开玩笑了，很正经地问他有什么事。
　　【小鹿：返校之后我当面告诉你】
　　慕越缓缓皱起眉，有些分不清他是故意想和自己见面，还是跟孟漪一伙的，都在玩某个捉弄自己的游戏。
　　他迟疑片刻，犹豫要不要问他一句。
　　像陆端宁这么诚实的人，应该不会对自己说谎吧。
　　手机又“嘟”了一声，第三个人也来了——
　　【云姣：慕越你周五有空吗？我有件事要跟你确认一下】
　　【慕越：……】
　　这回不用问陆端宁，慕越很确定，他们就是在捉弄自己。
　　他回复云姣：没空。
　　回复陆端宁：不见。
　　回复孟漪——慕越停顿几秒，拒绝她的说辞还没想好，孟漪的消息却先一步跳出来。
　　【孟漪：不管了，我就当你是本人吧】
　　【孟漪：部长，对你来说，是男朋友更重要还是亲妹妹更重要？】
　　慕越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一张照片跳出来，清晰地落入他眼底。
　　是那天的生日宴，云姣喝多了酒，脸上透着粉，她伸手拽下齐临的衣领，逼得他不得不俯下身，任由她凑过来，贴着耳根说了句什么。
　　齐临背对镜头，看不到神情，但确实拍得很暧昧。
　　孟漪没有一丝迟疑，一鼓作气对慕越说——
　　【孟漪：我今早去找云姣的时候听到了她们说话，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其实是她哥哥吧】
　　【慕越：所以？你想跟我证明什么】
　　【孟漪：证明你们长得像，证明他们早就认识了！都今天了，她的同学还在嗑这对cp，八卦他们的感情状况，云姣她妈妈发飙一开始也是冲着齐临……部长，你可能只是这个爱而不得的故事里的一个替身！】
　　慕越今天的心情本来差得要命，居然也被她的神奇推理逗笑了。
　　【慕越：你不去写小说简直埋没人才】
　　【孟漪：？】
　　慕越不作他想，把照片和孟漪的最后一条消息截图发给了齐临。
　　故作凶狠地说：“这个连同你爸的事情一起，你都骗了我什么，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第43章 
　　抵达目的地，齐临还未回消息。
　　这在慕越的意料之中，齐临不是个性莽撞的人，隐瞒自己的事可小可大，他肯定要考虑清楚再说话。
　　但是，拖延得越久，也就代表着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慕越还记得上回他接到叔叔电话时的口吻，在对方问及他与自己的关系之后，他充满恶意的那句“你猜”。
　　他早就知道他的父亲成了自己的继父，对此毫不意外，那……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在认识自己之前还是之后？为什么从来不说？
　　榕树叶在风里沙沙簌簌，一颗青枣顺着斜坡滚到慕越脚旁，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远处的单元门前，中年女人吃力地将电瓶车上的蔬菜水果和一袋大米挪下车，完全没注意到其中一个袋子破了个洞。
　　慕越弯腰，把滚下来的青枣挨个拾起来，送回给那个女人。
　　“阿姨，你的枣掉了。”
　　女人回头，小声“哎呀”了一句，朝慕越露出和煦的笑容，“我都没看见，谢谢你了小同学。”
　　齐临凶的时候肖似慕越厌憎的叔叔，笑起来时却更像眼前这个女人。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亲和力，像传统意义上的母性气质。可能是自己的亲妈很少有“妈”样，慕越见她的第一眼便忍不住心生亲近。
　　女人送给慕越一个水蜜桃表达感谢，他没有拒绝，随手塞进上衣口袋里，然后拎起那袋沉甸甸的大米说：“我送你上去。”
　　女人原想拒绝，随即这个漂亮小男生转头看过来，“阿姨，齐临十一也不回家啊？”
　　她明显一愣，拘谨转变为惊讶：“你是小临同学呀？”
　　“我高中也是附中的，还想找他打球呢。”慕越提着米袋自顾自往楼上走，老式小区没有电梯，只能一步一步拎上楼，“他是还没回家吧，不然怎么好意思让您拎这么沉的东西。”
　　“他跟我说前几天给朋友过生日了，今天回家，所以我才买了这么多菜。”
　　慕越回头，语气古怪：“今天回家？这么巧。”
　　“是啊，中午留下一起吃个饭吧。”她浑然不觉，朝慕越莞尔一笑，“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我叫慕越。”他说，“阿姨你叫我越越就好。”
　　这是慕越第一次走进齐临的家里，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楼层高，没有树木遮挡，阳光映得屋子里金晃晃的。黑胡桃木的茶几和暖棕色沙发，因为年头久，沙发略微有些起皮，一条米黄色的针织毛线毯披在上面，细心地盖住了这处瑕疵。
　　阿姨端来洗净的水果，又给慕越倒果汁，让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自己进厨房忙活去了。
　　慕越在客厅左顾右盼，在靠墙的五斗柜后面看到了歪歪扭扭的、水彩笔涂鸦过的痕迹，像是某个人幼年时期的杰作。
　　希望他画完之后挨揍了，慕越心想。
　　因为他自己就被揍过，如果齐临小时候不被阿姨揍一顿屁股，他很不平衡。
　　油烟机轰轰作响，盖过了电视机里聒噪的广告。
　　慕越在飘出来的几缕炒菜的香味里站起来，走进过道最里面，常规的三室二厅格局，这是唯一一间房门紧闭着的房间。
　　这应该就是齐临的房间。
　　慕越将手搭在门把上，只犹豫了一秒，就拧开走了进去。
　　没关系，反正都跟进来了，他完全不介意自己是个没家教不经允许就进别人房间的小孩。
　　推开门，微风迎面而来。
　　没有长时间不通风以后陈旧的气息，慕越看到高高扬起的浅色纱帘，阳光泼洒在干净的地板上，风里也带着小区里香樟树的味道。
　　床已经铺好了，被面整洁松软，角落里的书桌上摆着一盆吊兰，娇嫩的叶片垂在桌面上，看起来长势喜人。书桌上方是一个二层的挂壁书架，还未拆封的哲学史民法典和翻阅痕迹明显的《灌篮高手》漫画乱七八糟插在一块儿，让慕越不禁质疑上层亮闪闪的奖杯和荣誉证书的真实性。
　　而在奖杯旁边一格，则是一堆鸡零狗碎的小玩意。
　　几枚飞镖、烂大街的盲盒丑娃、画着古怪鬼脸的杯子和两只大眼对小眼的贝壳龟……
　　看着很眼熟，慕越回忆了一会儿，才在鄙视齐临审美之前想起来，这堆丑东西好像是自己送给他的。
　　慕越拉开椅子坐下，桌面收拾得纤尘不染，日历正好翻到九月份，应该是阿姨翻的。
　　他伸手拿过日历，往前翻看。齐临没有标记日期的习惯，却在两个地方勾了圈，一个是三月的一天，什么都没写，可能只是开学日；另一个是1月的17日，轻轻写下一行“慕越~生日”。
　　慕越轻轻眨了眨眼睛，将日历翻回9月，放回原位。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很难判断那些隐瞒是不是需要他认真对待的大是大非，有没有必要与齐临较真这点谎言。
　　齐临声称他爸已经死了，死掉的男人却成了自己继父……这种事还有别的理由吗？
　　无非又是一个渣男抛妻弃子的故事，他不想承认这样的人是他小时候崇拜过的父亲，所以缄口不提，慕越完全能够理解。
　　慕越，他是迄今为止对你最好的人。慕越对自己说。
　　没有忽视、没有误解也没有伤害，这几点，别说他的父母，就连自诩与他最亲近的云姣也做不到。
　　他还记得这个小区里玉兰花的香气，每逢周末，妈妈和叔叔都在家，他就跑出来找齐临写作业。小区里有一个书屋，平时很少有人来，管理员无事可干，时常一副昏昏欲睡的状态。
　　他们两个坐在角落，有不会的题慕越就推给齐临，然后在齐临看题的时候，拿过他的手机，又抓过他的左手，用他的指纹支付给自己点奶茶喝。
　　外卖送到，齐临皱眉问：“我的呢？”
　　慕越眨眨眼睛，理智气壮地说：“你自己点呀，我哪知道你要喝什么。”
　　齐临被他气笑了，用笔尖戳了一下他的额头，骂他：“没良心的小坏蛋。”
　　慕越就是这样知道的齐临家的地址，才能这么凑巧碰上阿姨，跟她一起回家。
　　他走进齐临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看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的生活痕迹，与他温柔体贴的妈妈说过话……
　　他是一个有感情的活生生的人，不是只挂着一个“慕越的二十四孝男友”标签。
　　任何人都可以是坏人，但是齐临一定不是，不然……他为什么要容忍自己到今天？
　　慕越几乎要想通了，此时忽然有风涌进来，纱帘掀起，房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住。
　　他偏头去看，发现房门后贴着一张旧相片，四角氧化发黄，但相片的内容清晰可见。
　　应该是初春，照片里的男生穿着嫩黄色的棉服，面庞稚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仰起脸，扫过眼前满满当当的书架，然后抬手指向最顶端的一个地球仪。
　　这个人是慕越自己。
　　他看到这张照片的第一反应应该是——齐临从那个时候就暗恋我了吗？
　　如果照片里自己的眼睛没有被锐物扎穿的话。


第44章 
　　慕越呼吸一滞，心里尽是茫然。
　　为什么齐临要这样对待自己？
　　收藏一个人的照片可以表达喜欢，也可以单纯拿来辟邪，但扎穿一个人的照片，就只有怨恨一种理由。
　　齐临恨我吗？
　　他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割裂感，就像从齐临妈妈的口中听到她说齐临“行事偏激”一样。
　　齐临在附中的风评一向很好，虽然不是那种严格遵守校规校纪的好学生，但很有分寸，从来不捅自己收拾不了的篓子，还会在例行检查时适当放水，在事后传授他们如何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出点小格的技巧。
　　出格得无伤大雅，反而为他笼络了一大批人心。
　　他们都说，往上数十届，也没有像齐临这样毫无距离感、主动与他们打成一片的风云人物。
　　很少有人能拒绝他的友好，慕越同样不能免俗。
　　即使齐临偶尔会露出爱欺负人的一面，让慕越觉得他有点坏，但这更像是男人与生俱来的恶劣因子，不妨碍他对齐临的总体印象是——友善的、容易相处的好人。
　　因为他太熟悉真正的恶意是什么样的——那些鄙夷又垂涎的眼神、聚众的议论与嬉笑、湿透的校服粘在皮肤上的触感、还有被撕碎的课本飞扬在面前，像一场残忍的雪花。
　　当然也会有人看不惯这样的行径，他们专程托人送信传话，告诉慕越只要他机灵一点，就有人能帮他解决眼前这点的小麻烦。信里和小弟口袋里还会有一点代表诚意的见面礼，银行卡或者最新款的手机……
　　他们自信地认为只要他们纡尊降贵地从手心里漏下一点东西，钱权或者庇护，这朵可怜又实在美貌的小白花就会送上门给他们睡。
　　可是齐临与他们不一样。
　　在慕越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打量。
　　像在好奇“慕越”这个名字代表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他把照片从门后取下来，看着那时的自己，努力回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少年时期的自己在这个地方发生过什么？
　　“越越？”
　　房门外传来阿姨的呼唤声，在她找过来之前，慕越把照片匆匆塞进口袋，走了出去。
　　“你怎么跑房间里去了？”
　　“随便看看。”慕越回答。
　　“电视很无聊是不是？等小临回来就有人陪你玩了。”阿姨完全不在意他未经允许就进人房间的事，宽容地笑道，“我还有一个汤，越越你先洗手，马上就开饭了。”
　　慕越仿佛被她温温柔柔的目光烫到，别开头，低低地应了声“好”，然后跟进厨房帮她端菜。
　　阿姨没有客气地阻止慕越的礼貌表现，笑了笑，还问他：“越越喜欢什么味道的排骨汤？家里更习惯放菌子还是玉米海带？”
　　齐临高三那一年，因为时间紧张学习压力也大，很多家长出于卫生和营养方面的考虑，会给自家小孩儿送饭吃，其中就包括他。
　　阿姨的厨艺相当好，糖醋里脊土豆牛肉啤酒鸭和鲜鱼汤，慕越跟在齐临身边蹭吃蹭喝，把自己生生吃胖了五斤。
　　齐临那时候才发现，原来慕越并不挑食。
　　“要是让我妈知道她做的饭都给你吃了，她——”
　　慕越愣了愣，放下筷子：“她会怎么样？”
　　齐临端详他紧张的神情，蓦地笑了：“能怎么样，高高兴兴地再做一份呗，她可喜欢听人夸她做饭好吃了。”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好到让慕越不忍心在她温柔的目光下，恶意揣度齐临接近自己的意图。
　　排骨汤的香气从厨房那扇门弥漫出来，漂浮在这个温馨和煦的空间里。
　　慕越发了会儿呆，在心跳如擂鼓般惶然不定的时候听到手机“嘟”的响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到跳出来的消息上方是齐临的名字。
　　【齐临：我这两天不在家，慕越越，记得按时起床按时吃饭，别让我回来检查你知不知道？】
　　不是给自己的解释。
　　慕越并不意外，这的确是齐临会有的反应。
　　垂下浓黑的眼睫，他只回了个“好”字，随后起身进了齐临房间，把兜里那张照片拿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桌面上。
　　看了一眼厨房里阿姨忙碌的背影，慕越什么也没说，悄无声息地推门走了。
　　他不想去猜齐临的意图了。
　　如果粉饰太平、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是他给自己的答案，那就这么耗着吧。
　　走在树木葱茏的光隙下，慕越想不起来这是自己第几次来到这里。
　　他在书屋里趴着睡着过，醒时看到橘红色的暮光铺在地板上，蝉鸣，鸟叫，还有小孩子撒野的欢闹声，自行车叮铃铃，颠簸在鹅卵石小路上。
　　慕越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到齐临坐在自己对面看书。雪白的夏季校服被染得微红，影子斜斜地打在书页上。他的手指压着书脊，骨节分明的样子让人看了有些心动。
　　“你都睡一下午了。”齐临抬眼看他，乌黑的眉眼弯起来，“昨晚做贼去了？”
　　“睡不着。”慕越回答，“被我妈和她男人吵的。”
　　“吵架了？”
　　慕越瞥他一眼，吐出两个字：“做.爱。”
　　慕越记不清自己之后做了什么，是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脸，还是若无其事地问齐临有没有帮自己抄完第五单元的单词。
　　齐临呢，他当时又在想什么？
　　是把父亲当作死去多年的人，在心里一次又一次与他彻底划清界限……还是复杂地看着自己，把这当成无意识的炫耀，一点一点积攒成了仇恨。
　　慕越不敢猜他的想法了，不敢猜初次见面时，他听到自己喊他“哥哥”时诡异的沉默是因为什么；也不敢猜他在每一次回应自己喊的“齐临哥哥”时，爱与恨，究竟哪一个占了上风。
　　可他明明对自己这么好，是第一个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愿意站出来保护自己的人，他陪自己吃饭、上学、回家，教自己做不会的物理题……
　　他推着慕越单薄的脊背，把这个刺猬一样敏感的少年带进融洽的交际圈，面带笑意看他磕磕绊绊地与人相处。
　　他是第一个给慕越送花的人，是岌岌无名时最忠实的观众和伙伴，陪他跨过最灰暗的青春期……
　　这些朝夕相处的日子和感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慕越往街对面走，站在红路灯中央，毫无缘由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辆灰色汽车停在路旁，齐临从车旁出现，径直往小区里走。
　　慕越没有叫他。
　　日光噼里啪啦，树叶簌簌作响，有风从城市高空席卷而过，掀起一阵遥远的轰鸣声。
　　汽车的鸣笛声近在咫尺，慕越回神，发现绿灯已经变红了，忙在司机咒骂之前快步走开。
　　他走得太快了，没顾及衣兜里那颗圆滚滚的水蜜桃，让它掉出来，在灼热的沥青路面摔破了皮，浸出柔软的汁水。
　　摔成这样已经没法吃了。
　　慕越低头望着那颗桃，犹豫要不要捡起来，不捡是不是辜负了阿姨的好意。
　　他虽然有点挑食，但从不浪费食物，反正遇到不爱吃的或者卖相不好看的就塞给齐临解决，用不着为此良心不安。
　　可是齐临就爱吃吗？他迁就自己的时候毫无怨言吗？
　　在手足无措的抉择下，兜里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慕越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却止不住地想哭。


第45章 
　　齐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正要开门，房门却从里面打开了。笑意只在妈妈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疑惑地看着齐临，问他：“越越呢？你没看到他？”
　　“谁？”问出口的刹那，齐临反应过来，“慕越？”
　　“是啊，我一回头人就不见了，说好了要等你回来一起吃个饭的……”
　　妈妈还在身后喋喋不休，疑惑慕越为什么不告而别，齐临顾不上她，大步往里走。
　　房门虚掩着，如过去每一个平常的午后一样，浅色的纱帘随风摇晃，窗明几净，日光清透，可以看清空气里浮动着的细小尘埃。
　　齐临却不可抑制地感到恐慌，这种情绪来得汹涌而湍急，一点点缠绕住整个心脏。
　　他走到桌前，看到那张洞穿过的相片被一支硬式飞镖压住时，他的神情凝滞了，连呼吸都跟着一起发紧。
　　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不是附中那个，被你们合伙欺负的小孩儿？他是个好孩子呀。”妈妈跟着走了进来，追问他，“你们什么时候和好的？跟他道过歉了吗？”
　　齐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抓起这张相片，想撕了又下不去手，手指攥紧，在表面捏出了褶皱。一道细纹蔓延至相片里少年苍白的侧颊，照在灿烂的阳光下，仿佛一道浅浅的泪痕。
　　他终于想起来给慕越打电话，可一连几个电话拨过来，对方却始终没有接听。
　　妈妈站在一旁，将齐临的神情变化通通看在眼底。
　　在他冲出家门的时候，她蓦地出声，叫住了他。
　　“齐临。”
　　齐临回头，听到她问自己：“你没有道歉是不是？”
　　“我——”
　　妈妈看着他，表情里没有责怪，依旧是平静温柔的，嗓音里却透露出无法掩饰的担忧：“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做不成好人，又不算一个彻底的坏人，那你到底要做什么样的人？”
　　你到底要做什么样的人？
　　齐临没想到，他找不到慕越了。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无论他说什么，都仿佛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一直到国庆假期结束，他都没见到慕越。
　　慕越没回两个人租住的小房子里，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他也不在宿舍，留校的室友与齐临关系不错，看到他急匆匆地找上门，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吵架了？”
　　齐临点了下头。
　　他搭上齐临的肩膀，自以为了解地对他说：“越越只是看起来脾气不太好，其实心很软的，起冲突的时候别跟他较劲，你顺着他点，他过意不去了，自己都会觉得自己不懂事。”
　　听起来明明很简单。
　　可是慕越不给他顺着自己的机会了。
　　他在周日的白天上传了一个游戏视频，解说时的原本清亮的音色带了点哑，音量也偏低，听起来有点挠人，像猫咪肉乎乎又带刺的爪子，被弹幕和热评好一番调戏。
　　慕越没有搭理他们，等晚上开了直播，有人问起来，他才神色恹恹地回答：“嗯……是有点感冒。”
　　【咦，背景变了诶，越越你现在不在家？】
　　【给云姣小美女过生日去了吧，我在姣姣po出来的照片里看到他了】
　　【过生日不是几天前的事情了？他俩的IP地址都变回来了】
　　【怎么这么多好孩子，这背景一看就在网吧啊】
　　慕越也在这时托着脸颊点了下头：“是在网吧。”
　　弹幕里同在青城的都在猜他在哪个眼熟的网吧，慕越又不搭理人了，挑了个别的话题。
　　上次出现在直播间的初始ID小妹妹也来了，还挂上了慕越的粉丝牌，送给他一个【友谊的小船】，乖乖巧巧地留言说：【越越晚上好】。
　　“晚上好。”慕越还记得她，问道，“你上次说的那个初恋好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我跟他表白了，可是他说他有恋人，警告我别越界】
　　弹幕登时义愤填膺，觉得这男的未免太绝情了，明明是他先招惹的别人，居然还能这么大义凛然，纷纷劝她趁早与渣男做个了断。
　　可惜一片痴心的数字妹妹没有领情。
　　她又送出一个【守护水晶球】，留言说：【他很好，你们别叫他渣男】。
　　这下连慕越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有时候，他真害怕这些陷入单恋的恋爱脑少女，顺着她们，自己的良心上过不去；不顺着她们，要么把人惹毛，要么把人弄哭。
　　慕越迟疑几秒，见她摆明了一副撞了南墙也绝不回头的模样，不再劝她，随口问：“他这么说你，你伤心吗？”
　　数字妹妹却反问：“我说伤心，你会不会安慰我？”
　　“肯定啦。”慕越朝镜头笑了一下，微挑的眼瞳里水光潋滟，像只晃着毛绒尾巴的小狐狸，漂亮又散漫地说，“初恋就这么好吗？不如你别喜欢他了改喜欢我吧。说不定我更好呢？毕竟他会只让你难过，我还会想办法哄你们开心呢，你说对吧？”
　　【对对对对对】
　　【对什么对，慕越越你在跟人家小妹妹说什么？？？】
　　【他在勾引妹妹（确信】
　　【我也愿意踹了现任改喜欢你，你倒是给个机会啊[发怒][发怒]联系方式在哪里？家庭住址又在哪里？】
　　【在齐临那里（狗头】
　　【每次到这种“随机抽一个路人对ta散发魅力”的时刻，都忍不住心疼齐临】
　　【心疼个屁，霸占我老婆这么多年，谁来心疼一下我】
　　弹幕格外热闹，反倒是被慕越勾引的数字妹妹反应稀疏平常，送了一个小布娃娃，留言回复：【也可以，我试试】。
　　慕越忍不住逗她：“只是试试啊？”
　　她说：“嗯，我会试一下，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分手？”
　　慕越一愣，突然意识到她好像当真了。
　　“你让我分手？”
　　“不可以吗？”她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有得选，我也不喜欢做人小三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越越，别装死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快给数字妹妹一个名分】
　　【哈哈哈哈哈哈哈撩到见一个爱一个的假性恋爱脑把主播吓坏了吧】
　　【慕越越：（随便抛个媚眼）数字妹妹：（信息已接收）（掏出户口本）你好，结婚吗？】


第46章 
　　慕越被她们笑得有些恼怒，想发作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毕竟人家小姑娘没做错什么，反而是他招惹在先，只好闭嘴当没看到。
　　他忽略满屏的“哈哈哈哈”和花式调侃，感谢了几个送礼物的ID，然后装模作样地掩唇咳嗽几声，借着感冒的原因找理由：“我嗓子疼，就先聊到这儿了。”
　　【才说几句话就嗓子疼，慕越越你别太娇气】
　　【主播拿点小病小痛卖惨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们让让他】
　　【谁还记得数字妹妹在表白！谁还在意数字妹妹的表白！你们真的很过分！】
　　【主播你真的很过分！】
　　【慕越你真的很过分！】
　　【齐临：谁还记得我才是正牌男友？你们真的很过分！】
　　不顾弹幕过分声如潮，鼠标“啪”的点击几下，慕越直接打开了《悼龙》的登录界面。
　　网吧的电脑没有弹幕助手，反倒方便他装聋作哑。
　　而被弹幕反复提及的数字妹妹似乎是个文静内敛的性格，只主动了这么一回，之后不管他们如何怂恿鼓动，她都没有说话。
　　这个初始ID混在刷得飞快的评论区，偶尔出现一两次，都是在送礼物。
　　从最普通的小花、布娃娃、心愿星送到水晶球。0.99到99.9元这个价格区间的礼物她挨个送了一遍，好像是个有点零花钱但不多，显得囊中羞涩的小女生，又好像单纯在比对哪个礼物的图案比较好看。
　　弹幕里有人提醒她，让她理性消费，慕越对送礼物的观众不会有特殊对待的，没必要花太多钱。
　　可不知道她是没看到还是不在意，小礼物的Q版图标仍然穿插在弹幕之间，很快就没人管她了。
　　两个小时之后，慕越退出游戏，随便瞥了眼弹幕，诧异地发现她们居然不是在讨论他刚刚失误了几回，操作有多下饭了。
　　受宠若惊之余，慕越摸不着头脑，没看懂现在是什么情况。
　　【此时此刻一个雌鹰般的女人在屏幕前流下热泪】
　　【慕越越，你以为你无视的是谁的爱，是一个富婆挥洒金钱的大爱！】
　　【数字妹妹是真心的，她在静悄悄地爱你[流泪][流泪]】
　　【看不下去了，主播快点从了她[怒火]】
　　慕越问：“你们又在说什么？”
　　可是没有人理他，他的直播间弹幕变成了火热聊天室——
　　【你们都是认真的吗？已经没有人在乎齐临了吗？（弱弱】
　　【我在乎[坏笑]期待70知道自己被妹妹挤下来的反应】
　　【妹妹只是想送慕越越礼物而已，她有什么错，不许怪妹妹！】
　　【对啊，数字妹妹又不是故意的，她才刚认识慕越越几天，上哪知道齐临是谁】
　　慕越一头雾水：“看不懂，有没有人解释一下？”
　　终于有人乱中留言，为他答疑解惑：
　　【慕越越你看粉丝榜！】
　　慕越一愣，才发现自己直播间一直以来的榜一换人了，从【70】变成一串还没改过名的初始ID。
　　就是她们反复说到的数字妹妹。
　　直播间的礼物打赏不是慕越的收入大头，榜一虽然不至于是一个多吓人的数字，但也没那么容易换下来。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她们在意榜一的原因其实是——从慕越开始直播开始，那个人一直是齐临。
　　齐临虽然不会闲到慕越的每场直播都不落，但榜一的位置基本固定是他，就算有人超过去，也很快会被他反超回来——不管花多少钱。
　　慢慢地，他是榜一就变成直播间里约定俗成的事情。
　　只有云姣来玩的时候会为了膈应齐临，大张旗鼓地砸钱抢第一，然后被慕越无奈制止，让她不如直接转账给自己。
　　会打赏礼物的人都是想引起慕越的关注，这样一声不吭把齐临挤到榜二的位置，要慕越被人提醒之后才发现的榜一，还是生平头一回见。
　　他专程去后台翻礼物记录，才看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的。
　　慕越火了就变懒，直播频率越来越低，但人气一直不错，给他送礼物的人也不少。为了保持直播节奏，不被礼物中断，在开始玩游戏之后，他不会特地停下来感谢礼物。
　　有些粉丝不想让送礼物的老板觉得失落，要么会在弹幕里提醒慕越，要么就会替他感谢。
　　而这个代为感谢的价格最少也在三位数。
　　数字妹妹来过几回，已经摸清楚这里的规矩。她不想打扰慕越直播，也不想让其他人不看慕越直播跑来感谢自己，卡着单次三位数以下这条线，送出去数不清多少个99.9的水晶球。
　　慕越往下翻，两个多小时的直播时间，她已经送出几十页了。
　　安安静静、一声不吭地……给自己砸了五万多。
　　慕越顿时头大，生怕自己引导了未成年人冲动消费。
　　他坐直了，手肘抵着桌面，认真说：“先谢谢你的……几百个水晶球，不过真的没必要，如果你还在上学或者现在觉得后悔了可以私信我，我会全部退还给你。”
　　接着，他重新申明，“再跟大家说一遍，不用给我送礼物，一方面我不靠这个赚钱，另一方面，你们送了还要给平台分去一半多，送的多了我都替你们觉得亏。”
　　安静了许久的数字妹妹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行为给他压力了，终于冒出来。
　　却不是解释的话，单纯反问了一句：
　　【很多吗？还没我家猫吃得多】
　　慕越下意识问：“……你家猫是什么金贵的饭桶吗？”
　　【不要这样说，猫在我旁边，她听到会抑郁的】
　　慕越眨眨眼睛，感觉这妹妹一本正经地说猫会抑郁的样子意外得可爱。
　　他忍住浮动的笑意，认真道歉：“对不起，我不是在骂它。”
　　【她说可以原谅你】
　　【噗——】
　　【什么幼稚园小朋友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岁】
　　【数字妹妹性格好好，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小孩，不恋爱脑的时候应该是那种低调情绪又稳定的类型】
　　【专克有些天天耍小性子要人哄的作精】
　　慕越不悦地问：“谁是作精？”
　　【说谁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谁问就是说谁啦】
　　【妹妹直球追爱的时候，也很克某些只敢口嗨稍有不对就脑袋埋土里的鸵鸟主播】
　　【慕越越你真的很怂，难道齐临在旁边守着你（盯】
　　慕越不是会在镜头面前秀恩爱的人，他很少回应提到齐临的弹幕，也很少主动说起他。
　　此时此刻，也就没有人注意到他回避了每一条与齐临有关的内容，只专注于恼羞成怒地与弹幕吵架，吵得口干舌燥。
　　他仰头喝了口水，注意到评论区又冒出一条留言，还是数字妹妹：
　　【没注意到这个榜，一时兴起送着玩的，我以为没人会发现】
　　冲榜一是一件很需要外在刺激的事，比如被弹幕起哄，被排名前几的老板挑衅，然后情绪上头，冲动消费。
　　她却表现得十分克制，好像一个小女生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里看演出，既不鼓掌也不喝彩，离开时才发现她留下满满当当一整盒的金豆豆。
　　慕越不懂她一时兴起的点在哪里，知道她不会因为送礼物有经济压力就无所谓了，太在意只会显得自己不够大方。
　　离凌晨十二点还有十几分钟，慕越与她们闲聊了一会儿。数字妹妹没说话，一直安静听着，直播快结束，她才问慕越一个问题：
　　【如果我想告诉朋友一件事，但这件事于事无补已成定局，说出口还会伤害他。越越，是你的话，你希望我说出来吗？】
　　慕越思考片刻，对她说：“红药丸和蓝药丸要怎么选？如果是我，我更想要真实的痛苦。”
　　半分钟后，她留言说：
　　【你比我想象里坚强一点】
　　慕越却从她的口吻里感觉出一丝怪异，不知道她这种年长者般的熟稔和感慨从何而来。
　　她想象里的自己会是什么样？
　　又作又怂的鸵鸟吗？
　　慕越很不满意，想让新来的小妹妹少和这群人混在一起，她们永远只会弱化矮化自己高尚的人格。
　　正欲开口，屏幕中央突然飘出来一个梦幻庄园的华丽特效。
　　广播：【70】送出了10套豪华城堡。
　　特效足足持续了几十秒，结束后，粉丝榜里的第一位和第二位发生颠倒。
　　他留言说：【你现在在哪？我过来找你】
　　【啊啊啊啊正宫来了】
　　【抓夜宿网咖的慕越越回家睡觉~】
　　【齐哥大气！】
　　【不愧是齐临[打call][打call]】
　　等到齐临出现，弹幕里尖叫声一片。
　　谁也顾不上什么数字妹妹了，她们一直在等这一刻，正牌男友出现，大张旗鼓地宣誓主权。
　　然而屏幕里，慕越的脸上却没有往日的笑意。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神色疏懒，看清楚ID时只是挑了下眉，语气平淡地感谢礼物。
　　没有喜悦也没有回答，好像他只是在应付一个普通的有钱粉丝。
　　【70：慕越越，别生气了好不好？你不想见我总要回来睡觉吧？】
　　直到此刻，屏幕前的人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小情侣吵架了。
　　她们对齐临的印象不错，立场中立，虽然不会偏向他，但也不至于对他太差劲。弹幕不停地往上刷，都是让他们俩有什么误会就说清楚的中性评论。
　　然而很快，理性劝和的氛围被礼物特效打断——
　　广播：【用户3567289RD…】送出了10套豪华城堡。
　　她把齐临挤下来，重新登上榜一。
　　慕越对她说：“你别管他，就算再有钱也不是这么砸的——”
　　广播：【70】送出了10套豪华城堡。
　　齐临留言问：【他是谁？】
　　慕越：“……”
　　他皱了皱眉，不想回答。
　　只是迟疑了一瞬，两个人就如同针尖对麦芒般敌对了起来——以给他砸礼物的方式。
　　广播：【用户35672RD…】送出了10套豪华城堡。
　　【用户3567…：我吗？】
　　广播：【70】送出了10套豪华城堡。
　　【70：对】
　　广播：【用户3567…】送出了52套豪华城堡。
　　【用户：3567…：喜欢你男朋友的人[可爱]】
　　全站的礼物广播快被他们俩承包了，ID轮番出现，谁也不让谁。
　　而最后的尾声是数字妹妹敲响的，又是52个最高等级的礼物，她主动喊了停，对齐临说：
　　【别刷了吧，我还能翻十倍，翻多少倍对我而言只是个数字，你呢？】
　　齐临没有吭声。
　　屏幕前无数个看直播的人默默录屏，知道这场“榜一争夺战”的结果毫无悬念，数字妹妹赢了。
　　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局面，新来的榜一老板打脸正牌男友……
　　看得一群吃瓜群众尴尬之余，莫名心潮澎湃。
　　她们屏息凝视，都在等尘埃落定后的获胜方发言。
　　这个时刻很快就来了——
　　【用户：3567…】送出一个【爱的信封】。
　　她的留言出现在评论区上方，竟然不是嘲讽，也没有一丝赶尽杀绝的火药味，温和得如同一阵晚风：
　　【越越，远离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人和事，晚安】
　　慕越盯着屏幕，仿佛能穿透这层发光的屏障，看到一个柔软而虚幻的影子。
　　眼睫毛扑簌眨动几下，他轻声说：“晚安。”


第47章 
　　凌晨一点，直播早就结束了。
　　水龙头哗哗作响，慕越背对卫生间，挤了点洗手液，对着水流慢吞吞地搓干净手指。
　　镜面上倒映出他的脸，他半垂着眼，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块阴翳，神色有些恹恹的。
　　半个小时前，陈答给他打电话，问他与齐临之间出了什么事。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身边居然还有他和齐临的线下cp粉，这样语重心长地劝他给齐临一个机会，把矛盾都说清楚。
　　他说：“你自己可能不清楚，但我们都看在眼里，齐临对你的感情远比你对他的要深，你在他身边的时候，也是真的放松快乐。慕越，在你们付出不对等的情况下置气，你不觉得自己太任性了吗？”
　　慕越愣了愣，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先听到室友不满的声音。
　　“妲己你脑子没病吧？越越都还没说是什么事呢你就觉得他有错？你到底站哪一边的？”
　　陈答说：“就是齐临没做错什么他们才会冷战啊！你当慕越是受气包吗？齐临要是敢变心出轨慕越早就让他滚蛋了！”
　　“噢，也对。”室友反驳的声音弱了下来，转过头，和陈答一起问慕越，“所以越越，你们之间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电话那头安静半晌，最后只传来挂断后的忙音。
　　慕越放下手机，随手抛到床上。
　　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变心出轨，没有不可饶恕的错误，齐临给他发了那么多消息，加起来能赶上一篇小作文了，居然没有露出一点他有错的破绽。
　　除了并不深刻的记忆，那张被洞穿的旧照片，慕越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自己的远离不是毫无征兆的，也不是单纯的无理取闹。
　　“慕越越，你在哪？”
　　“明明专程来我家里，怎么不一起吃顿饭就走，不喜欢我妈还是不想见我？”
　　“谁拍的照片？你不会信了吧？一看就是云姣派来挑拨离间的。”
　　“……”
　　“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今天也不回家，是不是要我周一去你教室门口守你？”
　　“越越，我爸的事我不是有意想瞒着你，我只是觉得很丢人……当年他从战地死里逃生回国，到家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摊牌和我妈离婚，他说他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难道死过一回，就能把他教过我的礼义廉耻都抛在脑后么？他忘了，那我也忘了，从那以后，我只当他已经死了……”
　　这些字字句句里，没有一句与慕越想知道的那个问题有关，也没有一句能给他一个答案——
　　齐临，你是不是恨过我？
　　这些天，他反反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重要吗？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们也相处得很好，就像陈答说得那样，在齐临身边的自己是真的放松快乐。
　　可是，他要怎么回看过去发生的一切？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轻松快乐美好的回忆里，掺杂了那么多他不知道也看不懂的情绪；
　　原来每一次齐临回望自己的眼神，笑的、不悦的、佯装生气的，都可能是伪装出来用以掩饰对自己的恨意的；
　　就算他的恨从来没有付诸实践过，就算没有真正伤害过自己，他也不能接受。
　　慕越扪心自问，如果早知道这些，他还能这样无知无觉地待在齐临身边，在他向自己表白之后辗转反侧，觉得他是那个最好的、最适合自己的人吗？
　　他还会毫无防备地迎向齐临，以为他不论何时何地，永远能接住自己吗？
　　不可能的，他只会觉得，齐临很可怕。
　　他宁愿齐临在最开始就毫无掩饰地把他的恨发泄出来，无论对自己做什么都行，他又不是逆来顺受的那类人，而不是在时过境迁对方已经放下的时候，这么突然地被自己察觉到来自过去的蛛丝马迹。
　　慕越坐到床边，屏幕亮起，他私信数字妹妹要她联系方式，把昨晚的打赏退回给她的消息还没有回复。
　　她应该睡了。
　　慕越也早该睡了，却毫无征兆地想起女孩留言问他的问题。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如果是我，我想要真实的痛苦。
　　【齐临，我们分手吧】
　　这七个字停在输入框里，正要点下发送，屏幕底下突然弹出一条：
　　【慕越，你想我怎么样？】
　　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的烦躁，慕越又把这几个字都删了，息屏继续装死。
　　这个晚上，他依旧没有睡意，索性翻身下床，穿上外套在深夜的街上走。
　　入秋以后，昼夜温差变大，晚风凉飕飕地拂过耳畔，带来遥远的犬吠。星星黏在黝黑的天上一动不动的，慕越低头，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柏油路面，路灯站在他身后，影子拉长、交替、变短。
　　在半夜三更遇到熟人是一件十分偶然的事情，慕越站到他身后，盯着那截干净的后颈看了半晌，才敢出声，与他打招呼。
　　“嗨，陆端宁。”
　　陆端宁循声转头，漆黑的眼眸里难掩诧异。
　　风掀起夜色的衣角，灌进他的白衬衫里，略显苍白的面容素净如雪，映衬着琉璃般的眼瞳，这么盯着谁看的时候，有点不想搭理人的意思。
　　慕越眨了眨眼睛，迟钝地感觉到一丝尴尬，刚想找个借口走人，陆端宁却先一步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睡不着，随便走走。”慕越耸了耸肩，说，“问我干嘛？你半夜不睡觉一个人跑大马路上闲逛才奇怪吧？”
　　“也不奇怪。”陆端宁说，“主要怪她。”
　　他轻轻拽了拽手中的牵引绳，绿化带的枝叶忽然抖动几下。一只黝黑的影子从冬青树丛间钻出来，仰起头，金黄色的眼瞳眨了眨，露出一截粉色的舌头。
　　“喵。”西施礼貌地和慕越打了个招呼。
　　凌晨两三点不睡觉，陪陆端宁一起遛猫一定是慕越人生里少有的体验。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感到别扭，但陆端宁比他想得更克制周全，他好像完全想通了也放下了，礼貌地退回到了久别重逢的好朋友的界限上。
　　就连询问慕越为什么不回复自己消息的语气都显得平淡而温和。
　　“最近太忙了吗？”他随口问，“我听云姣说你要补直播，还想着要不要过来看一眼。”
　　“别别别，你来我紧张。”慕越想到如果他在自己直播间检索关键词“陆端宁”会得到哪些内容简直两眼一黑，转移话题问，“放着放着就忘记回了，你想跟我说什么？正好有空，现在说也行吧。”
　　“其实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小黑猫翘着尾巴大摇大摆地走在青砖路面上，陆端宁跟在它的身后，说，“你上次问我知不知道是谁帮你进附中的，现在我知道是谁了。”
　　慕越一愣，抬眼问：“你已经知道了？是……我和你都认识的人吗？”
　　陆端宁点了下头：“算是吧。”
　　慕越问：“是谁？”
　　陆端宁却没有立即回答，他侧过头看着慕越，眼眸中藏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还和以前一样喜欢云姣吗？”
　　慕越虽然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回答道：“是。”
　　“就算她可能伤害过你？”
　　听陆端宁这样问，慕越已经猜出来他要告诉自己的是什么了。
　　城市的灯光彻夜不息，照不见深蓝的夜空，兀自亮起时像一簇簇冰冷的人造流萤。
　　尖锐的风啸，慕越的嗓音微哑，有些字音被风卷乱听不清，话音里漫不经意的语气却让陆端宁很难忽视。
　　“如果你想说的是她花钱请了一帮小混混揍我的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不怪她。”
　　“为什么？”
　　“很正常啊，从她的角度看，我只是一个恶心的私生子，分走了她爸爸一半的爱不算，还害了他的命，她会讨厌我太合理了。”慕越神色认真，对陆端宁说，“更重要的是现在吧，就算我什么都补救不了，也还不了她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她也愿意原谅我……陆端宁，她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妹妹了。”
　　陆端宁无意识攥着牵引绳，看着慕越站在路灯下，姣丽的眉目仿佛镀上一层金绒绒的光，看起来温暖而动人。
　　他却毫无缘由地觉得慕越应该很冷，他可能已经冷很久了。


第48章 （一更）
　　云姣第一次听到“慕越”这个名字是在初二即将结束的那个夏天。她想起自己落在书房的数学作业，正要去拿，透过虚掩的门缝，听到妈妈正和助理谈话。
　　妈妈皱起眉，问助理：“怎么考得这么差？”
　　完了！云姣一个激灵，心想自己落在书房的除了作业本还有成绩单吗？哪一科的成绩单没被她撕干净，居然让妈妈发现了！
　　可随即却听到年轻助理用平铺直叙的口吻说：“急性肺炎，慕越被救护车拉走了，他缺考了两门，考成这样也很正常。”
　　“那就麻烦了。”妈妈低下头，揉了揉眉心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加分项？或者特长也行？”
　　云姣不记得当时助理是如何回答的。
　　“砰——”
　　她靠在门框上，一个走神滑倒在地，引得妈妈与助理一齐回头看她。
　　妈妈呵斥道：“云姣，想进来就大大方方敲门，为什么要偷听？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云姣穿的是短裙，膝盖毫无阻拦磕碰在光亮的地板上，瞬间青了一片。依她的性格原本要哭闹一番，此刻却顾不上发疼的地方，抬起头，用一种困惑而委屈的眼神望向妈妈。
　　云津遥面无表情地回望她。
　　云姣咬了咬唇，一句话不说，扭头就跑了。
　　云姣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关注这个人，云津遥也从来不会主动与她解释，然而，偶然听到的那个名字却深深地记在云姣心里。
　　“慕”。
　　他姓慕。
　　死去多年的爸爸有一个私生子，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原来他叫慕越。
　　云姣本来不应该在乎一个私生子的，可总有那么几个远房亲戚与她旁敲侧击，打听他的动向。
　　“姣姣，你见到过那个男孩子没有？”
　　“姣姣，嘴上的疼你只是一时的，我听人说，老太太年初还在打听那孩子被她妈带到哪儿去了……怎么这就烦了，防备一点没有坏处，姨姨可是和你说真心话，他对你是外人，对老太太可不是，那是他们家的亲孙子！”
　　“姣姣，要多听妈妈的话，她总拦着不让我们告诉你，可你爸真不是个东西，你知道他有多过分吗？这世上，只是你妈才是最向着你的人……”
　　她表面满不在乎，还嫌他们一个个都啰嗦的要命，心里却早早有了与妈妈相依为命的认知。
　　伯伯偏向爸爸，为难过妈妈，伯伯是坏人；奶奶在爸爸的遗产分割上与妈妈有过争执，还觉得妈妈处置小三一家的做法太偏激，奶奶是坏人；姨姨表舅舅嘴上说着为我们着想，可是当年爸爸妈妈感情破裂的时候，一个个都作壁上观，劝妈妈多容忍一点，他们是坏人。
　　这世上那么多坏人，只有她与妈妈是彼此唯一的战友。
　　可妈妈却不这么想，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个流着爸爸一半血的男生连普高都上不了，断送人生里最顺遂的那条路径。
　　最终，云姣在学校张贴出来的高一分班表上找到了“慕越”这个名字。
　　手指头气愤地悬在半空，云姣恨不得把它抠出来撕碎，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男生嗓音。
　　音量偏低，带了点病中的沙哑：“麻烦让一下。”
　　他其实挺讲礼貌的，却没料到正撞在云姣大小姐的气头上。
　　大小姐杏眼一瞪：“你谁啊，你叫我让我就要让？”
　　男生愣了愣，不知道她在发什么火。
　　眼前只有高一年级的分班表，他还以为眼前这个漂亮但实在有些刁蛮的女孩儿没分进自己理想的班级，安慰道：“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的。”
　　“我知道啊，可多机会了。”云姣哼了一声，说，“来了也好，落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他。”
　　男生摸了摸鼻子，有些好笑地低头，打量眼前这个一瞬间面目狰狞的女孩：“哎，你要收拾谁啊？”
　　“喏，”云姣抬手一指，戳向“慕越”这两个字，“就他。”
　　男生看过去，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为什么？你跟他有仇？”
　　“没呢。”云姣收回手，摆弄着指甲，开始胡说八道，“八字不合你懂不懂？我跟这小子命里犯冲，我要想好过一点，这能让他难过一点啦。”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霸道？”
　　“要你管！小姑娘怎么了？你歧视小姑娘？”
　　云姣回头瞪他一眼，拧紧的眉头却缓缓舒展开了，她才发现这个病恹恹的男生长得还挺好看的，让她一眼就心生亲近。
　　她不再凶人了，语调也柔和下来，主动问他，“你也是来看分班表的？你哪个班的呀？”
　　“我啊，也是9班。”男生弯了弯眼睫朝她笑，促狭道，“还挺巧的，和你仇人一个班。”
　　上了初三，云姣每天日理万机，思考中午吃点啥都要杀死不少脑细胞，转头就把搭讪了一个好看哥哥的事情抛在脑后。
　　而“慕越”这个人，也不愧是能让云姣恨得牙痒痒的存在，他的响亮名声很快从高中部传到她所在的初中部。
　　“他不是要去职高了吗？怎么进附中了？”
　　“他在9班你不知道？9班一群走后门买进来的问题学生。”
　　“他能有什么关系？”
　　“他妈是狐狸精，就爱给那些有钱人做情妇，你说他能有什么关系？身体关系呗！”
　　“嘭——”
　　桌子被人一脚踹进墙跟，课本稀里哗啦掉了满地，停止窃窃私语的两人面色难看：“云姣，你什么意思？”
　　云姣冷冰冰地看着他们：“让你们闭嘴的意思。”
　　“跟你有关系吗？你别仗着家里有——”
　　“跟你们有关系吗？”云姣歪了歪脑袋，嗤笑问，“哎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妈不会是给你爸做情妇了吧？”
　　“云姣你他妈的——”
　　“云姣！你又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班主任愤怒的声音。
　　云姣没劲地瞥了一眼班主任，耸了耸肩说：“欺负同学啊，您不是看见了吗？”
　　不管班主任又在训斥什么，她从桌洞里翻出语文课本，自觉地走到走廊外面罚站去了。
　　下了早读，姜珏筱出来陪她，两个人一起挂在走廊护栏上晒太阳。
　　楼下有人并肩经过，姜珏筱打量片刻，指着其中一个说：“姣姣你看，他就是那个慕越吧。”
　　云姣朝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巧看到慕越的正脸。他穿着秋季校服，看起来很瘦，皮肤雪白，头发乌黑，眉眼秾丽得……确实像是狐狸精才能生出来的小孩。
　　她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小声嘀咕：“怎么有点眼熟？”
　　“我也觉得有点。”姜珏筱给她一个可能的答案，“噢，他和你很像！你们俩的鼻子和嘴巴简直一模——”
　　云姣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姜珏筱顿了顿，在她冷淡的眼神下闭嘴了。
　　原来这种眼熟是来自于自己。
　　云姣开始厌恶这种眼熟了，就像厌恶爸爸的私生子一样厌恶慕越的存在。
　　楼下的角落，男生将某个品牌的最新款手机递给慕越。慕越皱了下眉，没接，但在男生的三言两语劝说下，他拿过那个盒子，收进自己口袋里。
　　男生露出上道的笑容，拍了拍慕越的肩膀就离开了。
　　云姣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明明是妈妈帮了他，让他进附中读书，他却不知道感恩，将他那些难听的流言引到妈妈身上不说，还堂而皇之地接受别人的示好。
　　他以为那是什么好东西吗？
　　难道他以后也要成为他那个情妇妈一样的人吗？
　　云姣觉得，自己有必要给他上一课了。


第49章 （二更）
　　可她没想到，自己改变想法的时刻来得那么快。
　　和没感觉了的男朋友分手，对方却一直死缠烂打纠缠不清，还被教导主任撞见被他抓早恋典型。
　　这一定是云姣今年经历过的最倒霉的事情。
　　然而更倒霉的是，上一秒口口声声说最爱她的人下一秒就溜了，像一尾鱼游入大海。
　　云姣也想溜，可是教导主任紧紧盯住她：“跑什么？你以为跑了我就不认识你了？”
　　烦死了，人果然不能长得太漂亮！
　　教导主任让她说出那个人是谁，云姣倒想说，她才不是委曲求全的性格，站在这里示众丢人的是对方才好。
　　可是，云姣太清楚自己把对方的名字说出来会变成什么情况了。
　　他们会被“早恋”这顶大帽子死死扣在一起，变成别人口中的一个笑话，甩不脱的狗皮膏药更会死死黏住自己，从她看不起的货色，变成与她同病相怜的人。
　　呸，他也配？
　　云姣咬紧牙关不说话。
　　教导主任的眼神变得微妙：“噢？舍不得了？”
　　云姣依旧不说话，像用天底下最大的傻X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云姣，你得意什么？”教导主任仿佛看出她眼底的不屑，慢悠悠地问，“要么把那个男的供出来，我就不追究你的问题了，要么我请你妈妈来学校一趟。”
　　云姣知道，自己一定表现出紧张了，才让她与教导主任的对峙中让对方占了上乘，甚至流露出微笑的表情。
　　“是我。”
　　听到这一声，云姣的瞳孔蓦然放大，心想能不能当好缩头乌龟别来现眼？
　　姑奶奶宁愿现在去死也不要和你一起演这种恶心透顶的校园爱情故事！
　　可是，走出来的人却不是已经入土的前任，而是——慕越？
　　他应该是在上体育课，穿着宽松的运动服，怀里抱了个篮球，他弯腰将篮球放到树荫下，走过来问，“老师，和她纠缠不清的人是我，你逮着她问什么？欺负女生啊？”
　　在巨大的震惊下，云姣居然捕捉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不只是脸，就连没精打采的声音也是耳熟的。
　　云姣此刻才恍然发现，他与自己在分班表前搭过话的那个男生，居然是同一个人。
　　他将手腕虚虚搭在云姣肩头，低头咳嗽了两声才抬眼说：“我来了，你放她走吧。”
　　他的病怎么还没好？
　　云姣抬头看他，突然看到他额发下一团遮不住的淤青，手背上也有擦伤后留下的痂痕。
　　她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几天前，她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掐着后颈，压着他的脑袋往粗粝的墙上撞去。
　　他挥拳砸在身后那人的脸上，对方吃痛，在他膝盖弯狠踹一脚。
　　他跪倒在地的时候，云姣拉着姜珏筱的手从旁边经过，余光却瞥见慕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云姣一直记得这一眼。
　　因为她不明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看自己？觉得难受、屈辱、还是想向自己求助？
　　今天，不明白的事又多了一件——
　　他本应该学会更加安分守己忍气吞声，怎么还敢这样大张旗鼓地站出来，为与他毫无干系的自己撑腰？
　　为什么要在教导主任的冷眼下，推了推自己的后背，低声对她说：“傻站着干嘛？快点回去。”
　　这世上有那么多坏人，慕越是坏人堆里最蠢的一个。
　　这天下午，云姣来到理实班，让人把齐临叫出来。
　　齐临居高临下地看她，笑起来问：“大小姐，又有什么新指示？”
　　“没了。”云姣说。
　　“什么？”
　　“我说，没了。”云姣重复一遍，扬起脸盯着他说，“从今天开始，我不许再有人碰他一下。”
　　齐临沉默了两秒，问她：“为什么？”
　　“你管我为什么？”他们顶多算共犯，从来不是朋友，云姣根本不需要和他解释自己的想法。
　　“齐临，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也不关我事，但是你必须让你手下的人必须收手。”
　　“最开始我们可不是这么说的，”齐临慢条斯理地提醒她，“我又不是混混，哪有什么手下的人？别人会做什么跟我可没关系。”
　　云姣抱臂嗤笑一声，像是嘲讽他的虚伪面目：“钱我另付双倍，照我说的做，不然……你大可以试试看。”
　　她说完扭头走了，却压根没料到齐临从来不是会乖乖听命的人。
　　相反，她最初只是想给慕越一个教训，齐临才是那个一步步引导她，让她将一场单纯为了出气的暴力演变成了超乎她预期的、长期的欺凌。
　　甚至在云姣警告他之后，他依然没有停手。
　　“生什么气？我说了我拦不了他们，不让他们欺负慕越越的最好办法不就是我亲自保护他吗？”齐临微俯下身，笑意盎然地云姣说，“云姣，你究竟是看不惯我，还是不想让我抢走你的好哥哥？”
　　云姣从噩梦里惊醒，对着枕头发了通火，突然看到床边闪烁的手机。
　　“大哥，这都几点了你不睡觉给我打什么电话？”
　　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回答：“没错，是我妈的关系让你进附中的。”
　　“为什么？我哪知道为什么，我要是没考上她才不会管我死活呢。慕越，你要是有胆子就自己问她去呗。”
　　云姣没听到他回答，困得不行，直接挂了电话。
　　慕越坐在长椅上，越来越想不通：“我以为她很讨厌我。”
　　“伯母看起来严肃，其实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人，不会因为大人之间的怨憎迁怒你一个小辈的。”陆端宁说。
　　或许不全是如此，云津遥对慕越的关注里既有关心，也会有忌惮，不可能将他当作平常的小辈看待。
　　但一个会在发现云姣被恨意冲昏头脑做出坏事时，要她为此承担责任的母亲，在遇到关系慕越人生境遇的时刻，她觉得这个男孩委实可怜，不想漠视不管，帮了点举手之劳的小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陆端宁很想问问慕越，在他们失联后的那些年，他究竟是怎么度过的？才会让本该是对立立场的云津遥也于心不忍。
　　可慕越却不说话，陆端宁转头，才发现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鸦黑的睫羽低低垂落，手臂环抱在一起，因为怕冷，手指也缩进了外套袖口里，像只乖巧的海獭。
　　四下寂静里，陆端宁下意识屏住呼吸，像是担心他会滑倒磕到脑袋一样，小心拉了慕越一下，让他晃晃悠悠地撞进自己怀里。
　　他没有醒。
　　陆端宁感觉自己瞬间变成了一棵充满心事的树，不敢出声也不敢动。
　　猫咪的肉垫踩在草地上，撞倒空掉的易拉罐，窸窣声显得格外刺耳，像血液流经耳朵里的血管时呼啸的声音一样，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他朝回来的西施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西施没看懂，在长椅下叼起自己的牵引绳，瞪着圆滚滚的眼瞳盯着他们俩看。
　　陆端宁却一直没给她回家的指示。
　　慕越是被胸口沉甸甸的重量压醒的，西施踩在被子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慕越眨了眨眼睛，看到这只小黑猫，回忆起来偶然撞见陆端宁，还请他喝饮料的事。然后自己好像打了个盹，又被陆端宁叫醒，问他要回哪儿。
　　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慕越坐起身，环顾四周，看出来自己是在酒店里，正思考着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醒了？”
　　房门从外面推开，西施一跃而下，跳到陆端宁腿旁亲昵地蹭了蹭他。
　　慕越问：“我怎么在这儿？”
　　“你不记得了？”
　　慕越顿时有些紧张：“我应该记得什么？”
　　陆端宁沉默得看了他半晌，走近了几步，才迟疑着开口：“你不记得我们酒后乱.性的事了？”
　　慕越：“什么？！”
　　“你还拉着我的手说宝贝我一定会对你负责。”
　　“我——”
　　慕越正欲解释，敏锐地从陆端宁漆黑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笑意，心里一阵恼火，从身后抽出枕头砸过去，“陆端宁！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哎。”陆端宁接住枕头，应了一声。
　　他轻轻眨了眨眼睛，将枕头重新放回到慕越床头，笑起来说：“开个玩笑，你别生气嘛。”


第50章 
　　慕越翻身下床，十分怀疑地问：“我是自己跟你回来的？”
　　陆端宁给他倒了杯温水，思考如何与他解释昨夜混乱的场面：“不是跟我，是跟她。”
　　西施适时从慕越腿间挤了过去，扬起小脑袋“喵嗷”了一声。表情很不可爱，金黄的眼瞳半眯起来，像是新晋猫猫杀手即将暗杀一个人类。
　　慕越仰头咕咚咚几口喝光了水，握着玻璃杯蹲下身，戳了戳黑猫的耳朵：“她怎么瞪我？”
　　“你睡了她的床，西施生一晚上气了。”
　　话音刚落，西施弹跳而起，张嘴咬住慕越的手指。
　　慕越眨眨眼睛，飞快拿开玻璃杯防止被她撞碎，右手小心地往猫背上捋了几下，和她商量说：“西施，小美猫，跟你道歉行不行，你这么小只能睡多大地方，让我挤挤有什么问题？”
　　西施觉得问题很大，表情愈加凶狠。
　　陆端宁旁观他和猫掐成一团，也不劝阻，还顺手往慕越呆毛乱翘的发顶上摸了一把。
　　在他抬眼瞪过来的时候，陆端宁摘掉他脑袋上蹭到的几缕猫毛，温和道：“打完就出来吃早餐。”
　　慕越抬头问：“……你不管管你家猫？”
　　陆端宁竟然不理他，事不关己地走开了。
　　等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慕越才想起来问：“就算我是自己跟你回来的，你怎么把我往猫窝里扔？”
　　“不然往我床上扔？”陆端宁回过头。
　　慕越：“……呃。”
　　“谁知道你睡醒之后会不会一边哭一边扇我巴掌。”陆端宁说，“我只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被家暴都不受法律保护。”
　　“陆端宁你——都说了不是咳咳——”
　　西施抬起爪子按进慕越嘴里，让他反驳的声音和猫毛一起咽进喉咙里。
　　“西施！你再把埋过屎的爪子往我嘴里塞我真咬你了！”
　　“喵嗷——”
　　十分钟后。
　　西施一脸羞愤地用爪子扒拉被慕越咬湿的耳朵，慕越对着镜子在漱口。
　　他偶然抬眸，看到陆端宁朝自己走来。
　　只看脸显得陆端宁年纪不大，像个正值青春期的半大少年，站起来时个子却高得吓人一跳。
　　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揣进黑色牛仔外套的衣兜里，黑眸像一片寂静的湖水。
　　透过光亮的镜面，慕越的视线与他撞到一块儿。
　　“越越。”陆端宁开口。
　　他看人的眼神总是过分专注，有一种要将什么重要信物交托出来的私密氛围。
　　“嗯？”慕越下意识应声，握着漱口杯等了两秒。
　　陆端宁问：“化毛膏吃吗？”
　　吃你个头！
　　慕越隔着镜子瞪他。
　　陆端宁低头在笑，慕越简直懒得理他，吐了漱口水越过他出去。手机信号灯闪烁，慕越拿起来看，发现数字妹妹回了他一串137开头的电话号码。
　　就算他这个月提现，收益最快也要十一月份才能拿到。他一时之间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先加上她好友，很抱歉地说希望她能再等自己一个月。
　　加完好友她又不回复了，慕越等了一会儿，随手戳了戳她的头像，认出来这是《小鹿斑比》的电影截图，他和陆端宁小时候看过。
　　又等了几分钟，她还是没有回复。
　　慕越不太懂女孩子的想法，惴惴不安担心她是不是生气了。
　　陆端宁喂完猫回来，看到酒店送来的沙拉吐司煎火腿和果汁慕越一个也没碰，在他对面坐下来问：“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如果——”慕越停顿了几秒，有些犹豫地看着他说，“我是说如果，有个女生给我送了大额礼物，我说好要还给她，但是暂时取不出来，要她再等一个多月，这样会不会让她觉得很烦啊？”
　　陆端宁却没立即回答，他先看了眼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微微挑了下眉，很快放下倒扣在桌面上，正色问：“什么叫下个月才能还的礼物？”
　　慕越简单和他解释平台的提现机制，陆端宁点了下头，敏锐地指出一个问题：“你打算还她全部还是只还她你到手的那一部分？”
　　慕越一怔，像是才反应过来这件事，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纠结：“……全部吧。”
　　“全部是多少？你有吗？”
　　全部是五六十万……
　　慕越抬手捂住了脸，他小时候经常被穷困打倒，好不容易长大了能自己赚点生活费了，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这种痛恨自己是个穷鬼的时刻。
　　陆端宁看他反应就知道他拿不出来，不太理解地问他：“对方是个成年人，并且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那她送你收双方自愿没有任何问题，你为什么坚持要还？”
　　慕越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齐临，却不得不在此刻提起他。他垂下眼睫，盯着眼前的煎火腿，抓起把叉子插穿松脆的表皮，深入紧实的肉质里。
　　香味散逸出来，让他突然来了食欲。
　　“不是自愿的，她是被别人刺激之后才送的。”慕越咬了一口火腿，脸颊微鼓，慢吞吞地说，“你懂那种被好胜心刺激上头的感觉吗？我不喜欢这样。”
　　陆端宁看着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办？找人借？”
　　“只能这样了吧。”慕越苦恼地说。
　　“找谁？云姣？”陆端宁远比他更了解云姣光鲜亮丽的表象下，真实的经济状况，“她的卡是伯母给的，每一笔大额开销都要向她解释清楚去向，你找她借恐怕有心无力。”
　　慕越放下叉子，几口吞咽下去，不说话了。
　　“还是你男朋友？”陆端宁注意到在自己提起齐临之后，慕越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
　　他不太明显地停顿了一会儿，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问，“能借到吗？”
　　慕越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说不能还是不愿意，又或者两者皆有。
　　最后，直到他们沉默地吃完了早餐，他才抬起头问：“和你借……可以吗？”
　　陆端宁知道，慕越在坚持一件没有必要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从中得益，而他自己为了那点不愿低头的自尊心，会陷入更加琐碎的内耗和无尽的焦虑之中。
　　他其实并不认同，可是慕越睁大眼睛看他，清透的瞳仁在日光下扑闪，像漂亮的琉璃。
　　他仿佛一朵长在道路两旁的花，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自己有多脆弱，仰头望着高大的行道树，努力扎根地底，生长着自己的根系。
　　陆端宁知道他永远也不可能变成树，可因为慕越想要变成树，他又矛盾地希望他能够梦想成真。
　　“好。”陆端宁说。
　　他答应得过于干脆利落，甚至没提任何条件，让慕越生出一点好奇，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特别有钱啊？”
　　陆端宁点了点头。
　　慕越问：“多有钱？”
　　陆端宁偏头看他一眼，在慕越无知无觉的注视里，认真说：“可以买一个小国，让我喜欢的人做一辈子国王。”
　　见第一面的时候，他希望慕越不要哭。
　　此时此刻，他希望慕越能实现所有心愿，永远永远不要为谁低头，包括自己。
　　陆端宁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只看到他的眼睫扑簌眨动几下，纤长的模样像灰蒙蒙的雾气中一只振翅的蝴蝶。
　　他托着脸，用一种欣赏美好故事的语气“哇”了一声。


第51章 （一更）
　　慕越站在落地窗前往高楼之下张望，才发现今天是个坏天气。
　　酒店套房的隔音太好，雨水汇聚成急流大片往下滑落的声音都被吞没，玻璃白蒙蒙的，笼罩在氤氲的水雾之中。
　　西施抬起前爪趴在窗户上看雨，被陆端宁抱了下去，摸了摸脑袋嘱咐她要好好看家。
　　慕越离开落地窗，随口问：“你要出去？”
　　陆端宁“嗯”了一声，从衣帽间里拿出一件米黄色的卫衣外套。慕越站在门口惊奇地看着他，还以为他只是吃了个早餐的功夫又要换身新造型，外套被递到自己面前。
　　“今天降温，感冒了就穿厚一点。”
　　慕越愣了两秒，低头看到他抓着柔软衣料的手指，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思绪一瞬间发散开，猜想他为西施剪指甲的时候是不是同样妥帖，尽善尽美。
　　小黑猫亦步亦趋跟过来，却没露出指甲，在两人之间趴好，舒服地揣起了爪子。
　　陆端宁很轻地问，“是不是不可以？”
　　他绝对是故意的，低垂下眼睫，露出一副我只是好意没有别的想法也不愿意让你为难的表情。
　　陆端宁懒得搭理人的时候，周身气质显得过分冷淡，让人望而生畏不敢接近；可当他想装乖的时候，竟然不存在丝毫放不下的身段，瞳仁微微睁大，睫毛缓缓垂落，轻巧地软下了声音。
　　像只低下高贵的脑袋、用尾巴尖勾人的猫。
　　慕越没有犹豫太久，接过来套在身上：“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陆端宁停顿了两秒，反问他：“你的声音哑不哑，自己没感觉吗？”
　　慕越“哦”了一声，没有深究。陆端宁的外套他穿起来偏大，下摆遮过屁股，袖口轻易覆盖住整个手背。
　　一点也不合身，慕越想问他是不是故意的，指尖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慕越抬头，看到陆端宁缩回去的手。他简直肉眼可见的心情好了起来，转身从衣架挂着的风衣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又拿了一顶黑色棒球帽，问道：“你回学校还是去哪？我送你。”
　　慕越不忍心打破陆端宁的好心情，当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还没有想清楚的理由。
　　总之，他不假思索地点头说：“好啊。”
　　然而还未出门，陆端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看清楚来电人之后，他露出一瞬间的怔然，那点浮在眼瞳里的喜悦很快消失在清晨暗淡的微光下，如同凌晨潮水漫过沙滩，将白日里的人类足迹尽数抹平，没留下任何痕迹。
　　慕越不知道这是谁的电话，只能听到陆端宁清冷的嗓音。
　　他的回复很简略，除了“嗯”“知道”这样的应答词，就只有一句稍微长点的话：“我今天可以赶回去，如果您需要的话——”
　　这句话很快被打断，通话结束前他说的最后一句是“爷爷，再见”。
　　慕越站在身后看着他，看到陆端宁站在原地停了几秒，才蓦然回神般将棒球帽扣在头顶，回头对自己说：“走吧，我送你。”
　　慕越点了点头：“好。”
　　电梯下行的速度很快，没有给慕越留太多时间观察陆端宁的神情。
　　他不说话，低头戳手机，给一个人编辑消息。
　　“叮”的一声，地下停车场的楼层到了。
　　陆端宁抬头看了一眼，带着慕越找到自己车的位置。
　　自动门打开，他却似乎发现了什么，蹙了蹙眉，抬眸望向不远处一辆准备启动的黑色汽车，目光刹那间变得有些锋利。
　　慕越循着他视线的方向转头：“你在看什——”
　　“什么”两个字还未说出口，他的后脑勺突然被按住，陆端宁压着他的脑袋不让他看，棒球帽摘下来，扣在了慕越头顶。
　　慕越按了按帽檐，不解地问：“干嘛？”
　　“有狗仔。”他说。
　　慕越顺口揶揄他：“大明星啊。”
　　“不是因为我。”陆端宁的眼睛里没有笑意，“越越，我爷爷过世了。”
　　慕越愣了愣：“你刚刚还和他……”
　　陆端宁“嗯”一声，没再说别的。
　　他好像突然得出某个信息，将方才编辑的消息全部删掉，将手机收进口袋，拉开后座车门让慕越上车。
　　慕越不清楚陆端宁的爷爷是什么人，只奇怪为什么他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悲伤。
　　他从没提起过自己的爷爷，包括口无遮拦的小时候。
　　小时候的陆端宁就很少对慕越讲他没有的东西，显得他们之间很平等，让慕越在很久过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匮乏。
　　温度差下，车窗弥漫了一层白雾。
　　车开得很稳，对于陆端宁会开车这件事，慕越并不意外，陆端宁擅长任何事好像都挺正常的。
　　他只奇怪一个问题：“你自己会开车为什么还要司机？”
　　陆端宁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慕越看着朦胧的车玻璃，反应过来，如果不开灯，汽车内部就是一个封闭黑暗的狭小空间。
　　他一个人，应该会害怕吧。
　　车停了下来，慕越透过蒸腾的暴雨，看到小区门口被淋湿的“福林苑”三个字，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有跟陆端宁说过要去哪。
　　但是车已经停了，陆端宁给慕越一把伞，又递来一张房卡。
　　慕越只接了伞，握着伞柄警惕地问：“你干什么？”
　　陆端宁蓦地笑了：“我要回一趟金港，最长一周，你帮我照看一下西施。”
　　慕越“哦”了一声。
　　“然后，”陆端宁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我约了中介周六看房，不确定能不能赶回来，如果不能你替我去一趟行吗？”
　　慕越皱了皱眉，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太好吧，我又不知道怎么看房子。”
　　陆端宁：“两套里选一套你觉得更合适的，回来告诉我就行，又不要你替我签字做决定。”
　　他的语气轻松，随意得像问慕越早餐喝豆浆还是牛奶。慕越没有理由推托，只能先答应下来，在心里希望他不要拖延早点回来。
　　陆端宁最后说：“越越，下次见。”
　　“再见。”慕越说。
　　汽车汇入车流，被滂沱大雨淹没。
　　秋天的雨总是断断续续，雨丝像斩不断的线落了满地。
　　老旧小区的排水设施常年没人修理，但好在门口保安是个熟脸。慕越撑着伞走到保安室，得知齐临不在家。
　　“出去了，十几分钟前刚走。”保安说。
　　慕越没有犹豫，当即上楼收拾东西，找出行李箱，把自己的衣服和设备收拾出来，一件一件往里放好。
　　收拾完慕越才发现自己在这个房子里没有留下太多东西，甚至连一个中等尺寸的行李箱都装不满。
　　不是他来得少，而是里面的大部分东西都是齐临添置的。
　　在慕越还未答应要和他在一起之前，日用品就已经准备好第二套，衣柜里挂了一半买给慕越的秋装冬装。
　　“我租了个房子，都收拾好了。”那个时候的齐临笑起来，笑意爽朗，“要不要过来住？你记得带上自己就行。”
　　他从来说到做到，只有凶巴巴地警告自己“再不听话就给你点教训”的时候，慕越会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一点也不害怕他所谓的“教训”。
　　慕越扣上箱子的扣子，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他对齐临的所有关于爱的幻想，好像都崩塌在同一个瞬间——
　　“教训”是说出来吓唬自己的东西，还是已然发生在他全无知觉的时刻。
　　当他开始质疑齐临的爱的时候，是不是同样证明自己已经不爱齐临了？
　　慕越还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学生公寓到了。
　　假期今天结束，他收起伞，自然地混进旅游回来的大学生里，“骨碌碌”的滚轮声并不明显。
　　宿舍门没有锁，不知道陈答和季轻哪个人留在宿舍了。
　　慕越推门进去，在自己的书桌旁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背对门口，在和陈答聊天。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棒球服，衣服后面刺绣的英文字母十分眼熟。
　　很多次，慕越从后面搂住齐临的腰靠在他背上，脸颊正好能贴着这行字母，时间久了，会在脸上留下红印，被齐临笑话像只小花猫。
　　慕越攥紧行李箱拉杆，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忘记宿舍门已经关上了，后脑勺抵在门上。
　　“慕越。”陈答看着他，神情复杂。
　　齐临回头，目光从他紧握住的行李箱和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外套上扫过，他看着慕越的眼睛——
　　那双格外抗拒见到他的眼睛。
　　“越越，”齐临叫了他一声，低沉的嗓音里终于不带一点温情，“你去哪了？”


第52章 （二更）
　　慕越没应声，推着行李箱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打开行李箱的扣子，将衣物放进去挂好。
　　挂到第二件的时候，齐临就朝他走过来了。慕越蹲在地板上仰起头，视线越过齐临，与他身后的陈答对视了一眼。
　　陈答可能觉得尴尬，抓了抓头发，装模做样地走到阳台去关窗户，将宿舍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雨真的很大。慕越心想，把陈答的头发都溅湿了。
　　他不知道陈答有没有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下一秒，昏暗的影子落下来。
　　齐临在他面前蹲下，右手手掌牢牢地按在行李箱里的一件T恤上，慕越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他不想和齐临比力气，因为压根比不过，很干脆地放下，抬头看着齐临。
　　“为什么要躲我？”齐临不解地看着他，又问，“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慕越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能回答的理由只有“因为我不想见你了”。
　　这种话说出口，会让两个人都很难堪。
　　齐临显然没有察觉出慕越的考虑，他甚至也忘了那张曾经放置在桌面上的旧照片，这世上不存在任何能够处置他的罪证。
　　他的身影轻易地覆盖住了慕越的，也盖住了他无声的抗拒与微弱的退缩。
　　“越越，你觉得不开心，或者我有哪里不对的地方，你都可以和我说，一个人在外面谁也不联系，遇到危险怎么办？”
　　这话说得自己像个幼稚的小孩，自顾自与大人置气。
　　慕越反驳了一句“我不是小孩子”，随即就看到齐临露出无奈又纵容的表情，他问：“不是小孩子，那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往外跑？”
　　自己又掉入了对方设置的陷阱。
　　慕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突然感觉到无力，像是一条盘踞在海里的鲸鱼，听岸边的齐临扬言要将自己带回去，却只是朝头顶射出了无数支空箭。
　　明明自己只想要一个问题的答案，齐临自顾自说了那么多，先是关心妈妈的身体状况，解释与云姣的照片，担心他的安危要他赶紧回家……
　　却不肯正面回答哪怕一个字——
　　你为什么要扎穿我的照片？
　　慕越不想和他绕圈子了，直截了当问：“我知道云姣之前找人教训我的事，她后悔了所以跑过来和我交朋友……那你呢？齐临，你接近我的理由是什么？”
　　“好奇，他们都说你很漂亮，我想过来看看有多漂亮。”齐临毫不犹豫回答。
　　他近乎温柔地看着慕越，漆黑的眼睛里倒映出对方苍白的脸色，继续往下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了，这个理由够吗？”
　　“一见钟情？”慕越重复一遍他说的话，心里只觉得嘲讽，“你在小巷子里看到我算一见钟情，那怎么会有我十四岁的照片？”
　　齐临沉默了半晌，抬眼却问：“什么照片？你到底在怀疑我什么？”
　　慕越没忍住笑了，耳畔传来异响。
　　“咻——”
　　那是箭羽破空时尖锐的啸声。
　　慕越不明白，为什么要装傻？为什么不承认也不回答？
　　既然自己已经看到了，怎么可能还会愿意蒙着眼睛陪他演“一见钟情”的戏码？
　　他彻底无话可说，起身欲走，齐临跟着站起来，扣住他的右手，紧攥住不放。
　　“放开我！”
　　“慕越，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天色昏沉，齐临背光站着，辨不清他的神色，只有声音骤然冷下来，像是强压下来的脾气隐隐走在了失控的边缘。
　　慕越心头猛地一颤，攥紧了手指，蓦地停在了原地。
　　“你觉得我有错，我对你不够好是不是？那你呢？慕越，你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慕越对上他的眼睛，阴沉沉的，没有一点笑意。
　　他冷笑说，“从陆端宁入学之后你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你以为你删得够快我就发现不了你和他联系了？发现不了你们背着我说悄悄话，偷偷摸摸地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慕越轻声问。
　　齐临不回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找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照片里没有人，暗淡的角落里，只有两道影子亲密地靠近，吻将落未落。
　　拍得暧昧又漂亮，像是哪部爱情电影的截图。
　　慕越没认出来：“这是什么？”
　　齐临拇指一划，屏幕退到与陆端宁的对话界面，慕越刚看清楚陆端宁的头像昵称，还未反应过来情况，齐临举起手。
　　“嘭——”
　　随之响起的还有一声巨大的雷鸣。
　　手机被齐临摔在身后的门板上，又反弹回来，在地板上滚了好几下，最后停在慕越脚边。
　　他低下头，看到满是裂痕的手机屏幕。
　　齐临冷森森地问：“你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慕越不受控地哆嗦了一下，眼睫毛颤抖不休。他不敢看齐临的脸，只将视线投向他扣紧自己手腕不放的右手上。
　　原本已经忘记了的，对暴力的恐惧席卷而来，一口将他吞咽下去。
　　脑袋一片眩晕，慕越下意识去寻走入阳台的陈答。
　　可陈答拉上了推拉门，背对着他们坐在一个塑料凳上面，聚精会神地研究外面瓢泼的雨势，像一只患了耳背的狗。
　　雨怎么会下得这么大？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大雨轻易地遮蔽了齐临阴沉的问话，只让慕越一个人陷入惊惶不安的失声之中。
　　他朝齐临摇头，眼睛浸了水般莹莹发亮，像是求饶。
　　齐临摸了摸他雪白的小脸，低头望进他的眼睛里：“认不出来还是不知道？慕越越，你这么不乖，是个满嘴谎话的小骗子，我怪你了吗？”
　　慕越又摇了摇头。
　　齐临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反应，松开钳制住他的右手，接着扯住外套的拉链，往下拽，将这件碍眼的衣服从他身上扒了下来。
　　慕越一动不动，像只乖巧的毛绒玩偶，任由他随意摆弄。
　　外套被齐临拎在手里，脱掉没一会儿，他就感受到冷。
　　陆端宁说得没错，今天果然降温了……
　　齐临全无察觉，仍在气头上，俯身问他，“我没给你买过外套吗？不是你尺码的衣服也要捡起来穿？在哪里捡的衣服？”
　　慕越愣愣地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去了多少家网咖找你吗？你昨晚在哪里过的夜？自己老实告诉我，我就不跟你生气。”
　　“……”
　　“你知不知道你对我特别不公平？”齐临捏住他的下巴，抬起那张惨白的脸，低声细语地问，“云姣找人教训你你不跟她闹脾气，你才认识陆端宁几天就追着他跑……云姣比我重要，陆端宁也比我重要，是不是在你心里，任何人都比我要重要？”
　　“……”
　　“慕越，我对你还不够好？你有什么资格和我生气？更过分的那个人不是你吗？”
　　慕越听得越来越窒息，呼吸不稳地颤抖，他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挥开齐临的手，猛地推了他一把。
　　齐临的脊背撞在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件米黄色的外套也脱了手，滑落在地板上。
　　“啪嗒”。
　　一张方形卡片从口袋里甩出来。
　　齐临居然没顾上和他起争执，视线定在那里不动了。
　　慕越胸口起伏几下，慢半拍地跟着低头看。
　　是陆端宁给的那张房卡。


第53章 
　　一张木制的小方片，上面画着简单的线条小恐龙。
　　“东隅。”齐临低声念出酒店的名字，“你就是在这儿过的夜？”
　　慕越捂着胸口不停咳嗽，只是静静地回望他，没有应声。
　　齐临一瞬不移，紧盯着慕越：“和谁？”
　　他太了解慕越了，一个在拮据与穷困里长大的人，就算任性地离家出走，也绝不会选择价格如此高昂的酒店。
　　一定有个第三者存在……不论是他勾引了慕越还是慕越主动奔向他。
　　慕越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冰雪般的脸上突兀地露出笑意。他咳得眼皮发红，笑起来时眼尾微挑，竟然有种令人心动的羞涩。
　　“……和谁，你不是猜到了吗？”他弯腰捡起房卡，握在手里翻看，嗓音微哑，“陆端宁啊。”
　　齐临的心脏骤然紧缩，呼吸也变得急促：“你说什么？”
　　“你满世界找我的时候，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慕越歪头端详他的神情，慢吞吞地说，“和你想的一样，我在他那里过的夜。房费那么贵，我哪出得起，只能让他亲我咬我，躺下给他操了。”
　　“不可能，我不信。”齐临仿佛被人当面揍了一拳，情绪在暴怒与冷静之间反复游走，“你没有这个胆子——”
　　“我不敢吗？可是一般人都很难拒绝陆端宁吧。”慕越打断说。他似乎完全破罐破摔了，毫不犹豫地伸手扯开了T恤领口，露出平直的肩颈线条。
　　齐临死死盯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像是检查那里到底有没有任何不该存在的痕迹。
　　慕越坦然地由着他看，在被扒掉那件外套之后，他无声的抵触也随之消失了，却显露出柔软表象下更加坚硬的质地。
　　“感觉还不错。”他说。
　　齐临面色铁青，耳边嗡嗡作响，与完全失去理智只有一线之隔。
　　一隙冷风从外面挤进来，吹动了慕越额发，露出姣丽的面容，他冷得打颤，眼睛却没有丝毫退缩。
　　“外面冷死了，你们俩说开没有啊？”陈答将门拉开一条缝，从阳台探头喊，“越越？齐临？”
　　没有人理会。
　　慕越松开手，理了理衣服。后脑勺稍长的发梢扫在颈侧，衬得那截脖颈苍白，仿佛羸弱易碎的瓷器，泰然自若的语气却像在引诱眼前的人将自己彻底打碎：“齐临哥哥，我变心了，不喜欢你了，不如分手吧。”
　　我不喜欢你了。
　　这是齐临深知的事实，慕越这个人有多自私利己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可以说无数句“我爱你”“好想你”“永远不要离开我”，却吝啬对自己付出丝毫真心的感情，从来只会依赖和索取。
　　他不喜欢自己。
　　一年前，他是在权衡利弊后选择接受自己，而非出自与他对等的感情；一年后，他在权衡利弊后当然也可以选择更好的陆端宁。
　　可自己为什么还会觉得心痛？
　　齐临脑袋里一阵轰鸣，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
　　手腕被攥紧，用力到掐出了指痕。
　　慕越感觉自己的骨头要被他掐断了，他脸色发白，还未来得及开口，齐临将他拽了过去。
　　肩胛骨“砰”的一下撞在衣柜门上，慕越疼地皱起眉，浓黑的睫毛颤抖着。他缓缓抬起眼，看着齐临近在咫尺的脸。
　　“慕越，和我分手？”他咬牙切齿，声音阴沉得吓人，“你想都别想！”
　　“我不喜欢你了。”慕越重复道，“我要跟你分——”
　　齐临捂住了他的嘴唇，眼神里带着森冷的寒意：“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在乎吗？”
　　陈答完全没预料到情况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们在见面之后不仅没有说开，反而如仇敌一般针锋相对。
　　“齐临，你在干什么快放开，啊——”
　　他被齐临推了一把，鞋子带水没站稳滑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慕越拽出了宿舍。
　　“你放开我！”
　　雨水将眼前模糊成一片，顺着眼睑往下滑落。慕越浑身漉湿，嘴唇冷得发白，他原本就在低烧中，此刻头疼更是要命。
　　可齐临不肯松手，好像只要自己不将“分手”的话收回，他就要像个疯子一样绝不放手，就算把自己耗死在这里。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回家的路你都不认识了？”齐临回头问。
　　回家？慕越近乎惊奇地发现他潮湿发红的眼眶，原本讽刺得想笑，鼻子却陡然一酸。
　　齐临仍紧攥着他的左手，他无力挣扎，索性往路旁一蹲不肯再走了：“我都说了我变心了，我喜欢别人了！你有本事就盯我一辈子，不然我早晚要去找他——”
　　齐临掐住慕越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看着自己：“慕越，你这个人有心吗？”
　　他的手指冷得像寒冰，慕越仰着脸与他漆黑的眼睛对上视线。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水滴“啪嗒”砸在慕越脸颊上，居然也热了一瞬。
　　“我对你不好吗？我还不够爱你吗？”
　　“你们才认识几天，陆端宁他能喜欢你什么？也就你的这张脸了吧？”
　　“他知道你的真面目吗？知道你的贪心、虚荣、懒惰和三心二意吗？除了我还有谁能这样容忍你、原谅你？”
　　“越越，你爱不爱我我不在乎了，你和谁睡过我也可以原谅你，你觉得他会比我对你更好吗？他能和我一样爱你这种人一辈子直到死吗？”
　　齐临呼吸急促，像是垂死挣扎的猛兽叼住的最后一口肉，眼睛死死地盯着慕越。
　　慕越却在他口不择言的质问下眼瞳越来越湿，饱浸着水光。
　　他仿佛才看清某个人，或者才看清楚某个人眼中的自己。
　　“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啊。”慕越轻声说。
　　一直含在眼眶里打转的热泪在此刻夺眶而出，他终于将盘桓在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你说你爱我，那我刚刚说云姣找人教训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生气呢？你们之前明明每次都吵得很凶啊？”
　　“齐临哥哥……你一直都对我很好，帮了我很多，我很感谢你。可是在你帮我之前，你以为我没有疼过吗？”慕越眼眶通红，哽咽着问，“你不在乎我爱不爱你，那你在乎我会痛吗？”
　　在疾风骤雨的疼痛里，齐临听到他对自己说：“齐临，我们还是分手吧。”


第54章 
　　手机“嗡嗡”的震动。
　　慕越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陈答坐在一旁，回头说：“有你的电话。”
　　慕越将毛巾扯下来，刚发了声“嗯”，胸口上泛起急痛，他捂着胸口不停咳嗽，陈答忙站起来，紧张地扶住他的肩：“没事吧？”
　　慕越摇头喘了几口气，等到疼痛终于平复，他轻轻推开了陈答的手：“季轻呢？”
　　“齐临一来他就出去了，躲得倒是快。”陈答在抽屉里翻出体温计递给慕越，“哎，你现在烧多少度了？肺没事吧？”
　　慕越拿着体温计，转着看了一眼没有动，走到陈答身后拍了一把：“你的屁股没事吧，是不是摔成两半了？”
　　陈答猛地拍开他的手：“滚蛋！”
　　慕越倚着书桌，看他火烧尾巴一样气急败坏的样子禁不住笑。
　　“笑什么啊！”陈答恼怒地瞪他一眼，“我长这么大还没被谁推过屁股墩，你们俩真的很过分！”
　　慕越抱臂看着他：“你怎么不知道学季轻，下次不要多管闲事了。”
　　“你当我是为了谁？”
　　慕越垂眼，淡淡地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为什么啊？”陈答睁大眼睛，问他，“真的是你变心了？”
　　“嗯。”慕越懒得解释，随便点了下头，“你就当是吧。”
　　“什么叫就当是吧？”
　　可是慕越不搭理他，陈答凉凉地瞥他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水性杨花”。
　　慕越竟然全无反应，只当没听见，错身从他跟前走过，坐到椅子上。
　　他黑发未干，发梢末端的水珠从侧颊淌过，紧紧抿着的唇毫无血色，明明是一副苍白如纸的模样，眉眼却鲜亮到近乎灼眼。
　　只是眼神阴郁，仿佛飘满了沉沉飞絮。
　　体温计“嘀”了一声，慕越拿出来，38.7度。
　　陈答听到他那边的动静，没好气地问：“烧傻了没有？”
　　“没呢。”慕越把体温计还给他，沙哑道，“不过应该快了。”
　　“你是真的有病。”陈答骂他，又不耐烦地催促，“赶紧去看病吃药知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慕越心不在焉地说。
　　手机又“嗡嗡”震动起来，他终于想起来这回事，低头看到屏幕上陆端宁的名字。
　　手机仍在震，慕越只是看着，并不接，十余秒过后，对方主动挂断了。
　　“嘟”一声，有新消息发过来——
　　【小鹿：我走了，记得要去看西施】
　　【小鹿：照顾好自己】
　　慕越回了一个“好”字。
　　除了陆端宁以外，一直不吭声的数字妹妹也出现了。
　　【Bambi：刚睡醒[小猪打哈欠]】
　　【Bambi：都送你了还什么，我不会要的】
　　【Bambi：[图片]】
　　【Bambi：看到没，我如此有钱，拿去买感冒药呀】
　　慕越被她相当直白地炫了一次富，乍一眼居然数不清账户里小数点之前到底有几位数。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陈答看见，挑了一下眉，阴阳怪气道：“你终于也被榜一富婆包养了？”
　　慕越说：“我只愿意被云姣这一个富婆包养。”
　　陈答不知道他和云姣之间的关系，翻了个白眼问：“真好意思说，人家小美女愿意吗？”
　　慕越低头笑了笑，没再作声，他擦干头发换好衣服，俨然一副又要出门的模样。
　　陈答问：“你去哪？”
　　“喂猫。”慕越说。
　　“你先喂喂你自己吧。”陈答看着他拿伞出去，又提醒了一次，“记得去拿药。”
　　慕越往后一摆手说：“知道了。”
　　猫其实没什么可喂的，陆端宁走前已经为她留好了足够的口粮和水，她舒舒服服地团成了一个小黑球，趴在陆端宁的枕头上睡大觉。
　　听到慕越进门的动静，也只是抖了抖耳朵，无动于衷地瞟他一眼，又合住了眼皮。
　　慕越没有像往常一样手贱骚扰西施，默不作声地坐在旁边看着她熟睡。
　　喂猫当然只是一个借口，陈答嘴硬话还多，他嗓子疼心情也差，压根不想说话，却总被对方喋喋不休地念叨，再待在宿舍根本没个清净。
　　可是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好在陆端宁提了一句，让他有理由往这里躲。
　　西施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到慕越仰面躺在松软的被子上，他轻轻翻了个身，伸手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喵。”西施叫了一声。
　　“西施，”慕越小声问，“你一只小猫咪，在陆端宁身边过得好吗？”
　　西施听不懂人话，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她似乎听出慕越嗓音的异常，也不睡觉了，站起来从床边跃到卧室一角的木桌上，小爪子推了一下陆端宁的水杯，又朝慕越“喵”了一声。
　　慕越坐起身，看出来她的意思，很无奈地笑了一下，朝她招手说：“回来，我又不是你，偷喝他的水很不礼貌你知不知道？”
　　西施“喵呜”一声，跳回到床上，在床面上留下一串小猫脚印。
　　她仰起头，金黄色的眼瞳睁得圆滚滚的，满是担忧地看着慕越，然后主动趴到他身上，用脑袋地蹭了蹭他的手。
　　“今天怎么这么乖呀？”
　　慕越俯身，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亲了一口。
　　猫毛扫过鼻尖泛起了痒，他用手掩了一下唇，却没忍住，只顾得上推开西施，趴在床边咳得惊天动地。
　　“喵——”
　　被他推开的西施又跑回来，眼中的担忧更甚。
　　她好像怕慕越的难受是自己引起的，这次没敢再跳到他腿上，只搭上一只爪子，软绵绵地朝他喵喵叫。
　　慕越难得能体验到来自小猫咪的关心，还是老咬他嫌弃他的西施，简直有些受宠若惊。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猫头，想与它说话，喉咙却像卡了根鱼刺一样有种喘不过来气的窒息感。
　　慕越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用无声的气音问：“你怎么这么好呀？是天生的还是跟你哥哥学的？”
　　西施回了一声“喵”。
　　或许是太过难受，慕越问完这句就不再开口了，西施懵懂地眨了眨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他看。
　　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到脸上，浸湿了一小块绒毛。
　　她望着眼圈泛红的慕越发呆，片刻后低下头，带刺的舌头软软地舔过慕越的手背，将不停往下砸的眼泪都舔干净了。


第55章 （一更）
　　慕越是被一声脆响吵醒的。
　　他翻身坐起来，耳畔“叮铃铃”的手机铃声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
　　西施乖巧地坐在书桌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盖在了两只前爪上，坐姿端庄优雅，让慕越低头看见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片时，竟然没反应过来自己和谁才是罪魁祸首。
　　他看了眼满脸无辜的小猫：“你怎——”
　　“咳咳咳——”
　　想说的话被激起的剧烈咳嗽打断。
　　声带一震，嗓子就像刀割一样疼。
　　他捂着脖子，张了张嘴，却只得到喑哑的气音，很被动地成了一个哑巴。
　　手机闹铃还在响个不停，已经七点二十了，周六是调休后的上课第一天。
　　慕越今天有早八，洗漱早餐再加上通勤时间，不快点要赶不及上课，只能草草收拾一下。
　　他抱起书桌上的西施，带她从陆端宁的房间里出去，防止她随便跳下来被玻璃碎片割伤爪子，然后飞快收拾好这一地狼藉。房间里没有胶带，他便在垃圾袋上贴了张便签做提示。
　　昨天穿来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踢到床下，胸口还粘上一缕又一缕纤长的猫毛，慕越拎起来甩了甩，猫毛没甩掉，袖子“啪”一下打在小臂上，居然还是湿的。
　　慕越一脸凝重地盯着这件薄毛衣，又看了看裤脚溅上几点不明显的泥点的牛仔裤，嫌弃得不行。
　　偶然抬眼，正好看到不远处落地衣架上挂着的几件衣物，那是昨天酒店服务员刚送过来，给陆端宁洗好的衣服。
　　他随便挑了件长袖，对着镜子比了比，意外得还挺合适，比那件卫衣外套整整小了一个尺寸。慕越还以为他买小了一件衣服，都翻过一遍才发现服务员送来的衣服每一件都小了一个尺寸。
　　虽然觉得奇怪，但没有时间多想，他马上就要迟到了。
　　临走时，慕越揉了揉西施的脑袋，让她在家好好睡觉，西施“喵”了一嗓子，居然从茶几上跳了下来，一路跟到门口，目送慕越出门。
　　虽然不知道做了什么但他确实得到了小猫咪的垂爱……在巨大喜悦里，慕越晕晕乎乎地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他才想起来告诉陆端宁一声——
　　【慕越：我衣服湿了，正好你拿去洗的衣服送过来，借我穿一天你不介意吧？】
　　不知道陆端宁今天太忙还是看漏了消息，一上午的课结束，慕越才收到他的回复。
　　【小鹿：不介意】
　　慕越收起手机去取餐，无意听到身后有人在讨论最近的新闻——金港首富陆见山过世了。
　　慕越很熟他的名字，高中的作文课上，很多人拿他当作写作素材，赞扬他急流勇退的魄力和以一搏万的野心。
　　然而，陆见山的事业运势有多好，子孙运就有多差。
　　他的两个儿子，作为继承人培养的长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在十年前参与刑事犯罪锒铛入狱，至今没有放出来；次子与他关系不合到水火不容，很早就和家里决裂，再也没有过来往。
　　到最后，就只剩下长子的一双儿女——陆玉宣和陆玉真，有希望继承他的商业帝国和万贯家财。
　　慕越在他们讨论陆玉宣和陆玉真两个人谁的赢面更大的时候走开了，左右谁赢面大都和他没关系，趁早去医务室开点药治嗓子才是要紧事。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慕越感觉自己今天尤其引人注目，一连四节课，节节都被老师点到——
　　“这一列的倒数第三个，噢，慕越是吧，你来回答一下。”
　　“慕越，起来。”
　　“慕越同学怎么理解这句话？”
　　“就……慕越吧。慕越，叫你呢，怎么还不站起来？”
　　慕越磨磨蹭蹭地起来，试着开口却依旧讲不出话。
　　老师站在讲台上与他对望，整间教室几十号人与他对望，令人窒息的半分钟过后，季轻没忍住笑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他。
　　慕越恼怒地推他一把，眼神示意他别干坐着看热闹。
　　季轻这才慢悠悠地举起一只手：“老师，慕越嗓子痛讲不了话，我来替他吧。”
　　下课铃声响，卷王阵营行动起来，堵着老师不让走挨个答疑解惑，躺平阵营也行动起来，脚步飞快去食堂抢饭。
　　季轻却不属于这两个阵营之间，他转悠着看了慕越半晌，充满怜爱意味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只是七八天不见而已，慕越越你是不是跟女巫许愿了？”
　　慕越拍开季轻的爪子，没听懂，疑惑地瞥他一眼。
　　季轻笑眯眯地问：“拿你的嗓子换了什么，怎么变成小哑巴了？”
　　慕越踢他一脚，无声骂道：“你才哑巴。”
　　教学楼外，雨还在下。
　　季轻是个惹人着急的慢性子，慢悠悠地撑起伞，慢悠悠地走在小径上，慢悠悠地与回头望过来的很多双眼睛对视。
　　慕越跟在他身后，正琢磨着要不要在背后戳他一下，季轻似有察觉般回头。
　　“对了，妲己跟我说你和齐临分手了？”
　　慕越一愣，缩回手，很轻地眨了眨眼睛。
　　季轻倒不是来劝和的，他和陈答不同，和别人的交际大都停在表面，很少深入，即使与慕越相熟，也不会轻易置喙他的决定。
　　慕越猜到季轻或许有话要和自己说，但他一路上都没有开口，非常沉得住气。
　　慕越想问也问不出话，索性跟着一起回宿舍冲感冒药喝。
　　慕越装了热水回来，季轻这才走过来，一脸正经地开口：“我就是想提醒你，你的视频账号和朋友圈里，很多齐临相关的内容都是公开、所有人可见的。现在你和齐临是分手了，可是很多人默认你们俩还是一对，不想造成误解的话，你最好简单说明一下。”
　　慕越点了点头，明白季轻说得没错。
　　上次直播之后，他的后台消息比平时多了一倍，都是在关心他和齐临的感情问题，给他讲笑话讲自己的小故事，希望他们早日和好。
　　甚至还有人剪辑了他和齐临互动片段里所有的心动瞬间，祝福他们永远相爱。
　　慕越翻了几条就没再往下看，他知道自己错了。
　　过去他一心一意以为齐临和云姣会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哪能想到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别人，都变得那么快，叫他措手不及。
　　他和齐临绑得太紧了，暴露在别人眼里的也太多了。
　　而这桩桩件件的碎片，被人看在眼里的和他自己切身体会的，怎么会一样？


第56章 （二更）
　　只说这些话，季轻没必要把自己带回宿舍里来。
　　慕越奇怪地看向季轻，正与他打量自己的目光撞在了一块儿。
　　“越越，”他问，“你什么时候买了陆端宁的同款衣服？”
　　慕越一愣，搅拌冲剂的手顿住了，脸上却没有惊诧，眼瞳忽闪了几下，有些微妙地移开了视线。
　　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季轻看到他神情奇怪，敏锐地察觉出这事好像不是“恰好穿了同款”这么简单，垂眼问：“你知道啊？”
　　慕越犹豫着点点头。
　　他便笑了，“陈答跟我说陆端宁进你的手作社了，你和他还很熟……我本来不信的。”
　　虽然清楚了自己这一天里居高不下的关注度从何而来了，可是——
　　慕越握着玻璃杯，无意识皱起鼻尖。陆端宁是个名人没错，可也不至于穿他一身衣服都这么引人注目吧？上面也没写他名字啊。
　　他摸出手机，打字问季轻：
　　[你们怎么看出来的？]
　　季轻眨了眨眼睛，还未回答，陈答推门进来，目光无意扫过慕越，定在身上，随即盯紧不放了。
　　他沉默几秒，语气诡异：“慕越越，你是不是真被你的榜一富婆包养了？”
　　慕越握着杯子喝药，闻言差点呛进嗓子眼里。
　　他捂着胸口咳嗽，陈答却一脸不忍直视，摇头道：“我知道人分手之后都会伤心一阵子，可你也没必要这么自暴自弃吧？”
　　“嗯。”季轻点了点头，煽风点火道，“还是同时喜欢你和陆端宁的富婆，相当博爱。”
　　慕越：“……”
　　他听不下去了，恼怒地瞪了他们一眼。
　　季轻这才装模作样地过去捂陈答的嘴，训斥道：“说得什么话，越越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陈答翻了个白眼，接话道：“是啊，绝对不是那种三心二意见钱眼开的人，他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纯洁高尚的美好品德。”
　　季轻：“说的没错。”
　　慕越：“……”
　　两分钟后，慕越怒气冲冲过去，一人踹了一脚打断他们的一唱一和，这才有人为他答疑解惑。
　　陈答说：“你没刷到过陆端宁路演活动的照片？上热搜那一场，和越越你穿的是同一身。”
　　慕越：“……”
　　“还有我们学校表白墙，每天都有他的照片挂出来问穿的什么牌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陆端宁私服墙。”
　　慕越不信邪，打开久违的微博，大数据正好把陆端宁的私服站推送到他的首页。
　　照片里，陆端宁拿着麦低头轻笑，灯光晃在他的脸上、身上，还有那件该死的粉黑拼接长袖T恤上。
　　胸口一朵卡通小花和慕越身上那朵一模一样，正遥相对望。
　　慕越顿时头大如斗，直接翻衣柜把这身衣服换了下来。
　　季轻望着他急切的背影，好笑地宽慰道：“你又不是第一个和他穿情侣款的人，怕什么？”
　　陈答也说：“也不是第一次和别人穿情侣装了，怕什么？”
　　帘子掀开一角，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迎面砸到陈答脸上。
　　陈答接住，低头一看，是个橡皮擦。
　　陈答：“……”
　　“他急了。”季轻慢悠悠地说。
　　今天晚上手作社有社团活动，慕越借口有事，再一次全权交给陈答负责。
　　陈答不满极了，质问慕越：“大哥，我俩到底谁是社长？”
　　慕越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满脸无奈，仿佛写着“我都哑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陈答迟疑了一瞬，下一秒，慕越抓起书包就跑。
　　“我靠，你跑什么？”陈答追出去喊，“下个星期你必须来！”
　　慕越往后挥手，远远地比了个“OK”。
　　慕越坐在桌前，认认真真给直播间标题取名——
　　【嗓子痛今天说不了话，录个不张嘴的reaction】
　　身残志坚，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有事业心过。
　　可是有些事情早晚要有个结束，比如播放量居高不下的情侣vlog，再比如后台数不清的劝和私信……
　　他和齐临的关系到此为止了，那过去营造的亲密幻觉也不必再留。
　　不如趁早做个了断。
　　慕越轻轻吐出一口气，朝直播间的观众挥了挥手，室内灯光明亮和煦，落在他清越的眉目间，笑意一如既往。
　　【越越晚上好呀】
　　【嗓子痛还要坚持直播，把感动打在公屏上】
　　【谁在感动？他连嘴都懒得张，敷衍我们的花样越来越多了】
　　【慕越越不说话你re个什么玩意？】
　　虽然说不了话，但慕越打字的速度飞快，“劈里啪啦”就是几行——
　　[大家晚上好]
　　[扁桃体发炎，不是故意的，不想看我就下播去睡觉了]
　　[re我自己的视频，不是怪我三周年没动静吗？现在补上了]
　　【有些人冷静一点，下播睡觉这种缺德事主播真的干得出来】
　　【越越上次就说自己感冒了吧？那天都还能说话，怎么今天还更严重了？】
　　【啊，心疼越越[抱抱]感冒不能拖的，有没有及时看病吃药啊？】
　　【居然真的有三周年诶[开心]】
　　【好敷衍的三周年】
　　【不是，怎么就三周年了？一周年和二周年被慕越越吃掉了？】
　　慕越托着脸看了会儿弹幕，理智气壮地无视了反对的声音。
　　他点进自己主页，筛选了一下时长，播放量从高到低排序，点进第一个视频里。
　　是【圣诞节系列】的第一期，那天云姣和家里吵架，一怒之下离家出走，找上了慕越。
　　慕越也没地方留她，只能由三个人里唯一一个成年人齐临同学出面，在酒店订了一个套房，陪云姣过圣诞。
　　云姣那时候才十五岁，大小姐脾气比现在还严重，嫌弃酒店不是五星，房间档次太低，好不容易愿意将就住了，又不同意慕越和齐临离开，哼哼唧唧地让慕越陪她写作业，齐临给她订大餐。
　　慕越还没来得及感慨大小姐离家出走居然背了一书包作业，先听到齐临冷淡的声音：“就一张床，陪你了我们俩睡哪？”
　　云姣颐指气使道：“我睡床，慕越睡沙发。”
　　齐临：“我呢？”
　　云姣哼了一声：“你？睡浴缸去吧你。”
　　齐临：“……”
　　弹幕里不出预料“哈哈哈哈哈”声一片，慕越看着屏幕里云姣高高扬起的下巴，脸庞稚嫩而傲慢。
　　齐临无语地低头看她，反唇相讥道：“你再闹，信不信我把你扔进浴缸里？”
　　云姣“噌”地缩在慕越身后，扯着他的衣服怪齐临太凶，要慕越给自己撑腰。
　　慕越情不自禁笑了一下。
　　那时候的慕越也在笑，他拍了拍云姣的脑袋，小声提醒她既然花着别人的钱，多少安分一点，又凑过头去和齐临一起给云姣点夜宵，揣摩大小姐千变万化的口味。
　　【呜呜呜果然是我最喜欢的圣诞系列】
　　【那个时候的大家好可爱啊】
　　慕越认同地点了下头，随即就有人扯着嗓子催更——
　　【今年的圣诞节也不远了（暗示】
　　【每日一问，圣诞系列什么时候更新！】
　　【慕越越你再鸽我一回试试！！！】
　　唇边笑意渐渐淡去，慕越垂下眼睫，在评论区留下两行：
　　[今年没有了，以后也不会再更新]
　　[直播结束，我会把这个系列的视频全部删除]


第57章 （三更）
　　如同巨石入水，这话刚一发出去，就惊起千层浪。
　　【啊？？？】
　　【你要删什么？？？】
　　【慕越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是不是烧糊涂了？？】
　　【为什么[哭][哭][哭]】
　　【不可以删！绝对不可以！！！】
　　慕越没有作声，也没有解释。
　　嗓子痛出不了声仿佛一个绝佳的理由，允许他逃避回答，逃避他们的追问，只把这当成一个既定的、无可抗拒也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下一个视频是一年后，三个人联机一起玩《大富翁》，空缺的第四个位置由机器人填补。
　　慕越还记得以前一起玩的时候，他经常选【孙小美】这个角色，云姣喜欢富家千金【糖糖】，齐临倒是每次都不一样，偶尔是生化机器人【科学怪人】，偶尔是坏人【大老千】，这一次，他选的是牛仔【约翰乔】。
　　慕越喜欢孙小美的音效，但每次选【孙小美】运气都很差，遇狗必被咬，地没有买几块，倒成了医院的VIP客户。
　　从医院出来，云姣和齐临的厮杀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只有慕越凄惨地占着零星几块地皮，游戏体验全无。
　　他用了一张小车卡，连掷了三个骰子，却再一次把自己送到了狗的面前……
　　屏幕里，慕越在响起的救护车音效下烦躁地捂住了脸，拖长音抱怨：“怎么老这样啊——”
　　齐临提醒他：“医院门口还有狗。”
　　慕越没好气地说：“我看得到！”
　　“叫声哥哥，我替你处理了。”
　　“大哥，”慕越说，“少吹牛，你离我大半个地图远呢。”
　　齐临敲了敲桌子，语气带笑：“还有三个回合呢，我连掷三个六飞奔救你好不好？”
　　屏幕外的慕越看着满脸不相信的自己，不由自主地发了会儿呆，仿佛能回忆起过去无数次，对面他时咚咚加快的心跳声。
　　鲜明到某些时刻的自我怀疑——诸如他到底爱不爱齐临，会变得特别单薄，根本无需怀疑的。
　　慕越原以为，无论叫不叫那声“哥哥”，齐临都会用尽全力——走最近的路线，使用增加骰子数的小车道具卡，再加上一点点心想事成的运气，他会全力以赴抢先踩中有狗的地格，替自己阻挡一次既定的灾祸。
　　即使后果是被囤积大量炸弹卡的云姣堵死在医院里。
　　可人生到底不是游戏。
　　在《大富翁》里一往无前所向披靡的齐临，也不能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并不是每一次都能赢到最后。
　　弹幕插科打诨的轻松氛围在慕越打出那两行字之后彻底变了。
　　他们心里想必也有很多的疑问，不懂过去那么甜的cp为什么会突然be，也不懂慕越决绝的坚持是因为什么。
　　慕越看到许多个眼熟id的留言，言辞并不激烈的劝导他：
　　【越越，不要冲动，也不要后悔】
　　怎样的行为算冲动？
　　怎样的情绪算后悔？
　　慕越不知道以后的自己会不会后悔，他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深思熟虑。
　　只是有些心情，似乎只有当众割席，才足以表达深刻。
　　慕越乖乖地坐在桌前看视频，他长着一双漂亮得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瞳仁在屏幕的光影下流光溢彩，这样的人，无论做出什么事，总是让人不忍心苛责。
　　就算他一而再地悖逆了她们的愿望，认认真真打下几行字：
　　[不会后悔了]
　　[我只是在反省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把自己的生活过多得暴露在你们面前？]
　　[对不起，以后我会改]
　　他看到很多条表达失望和伤心的弹幕，带着大哭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你们一直都很好啊，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越越，不要因为失恋想不开啊，和以前一样不好吗？】
　　【慕越越，70哪里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我们没有对你不好过吧？】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视频了，你这样对得起我们给你的喜欢吗？】
　　……
　　那么多情绪。
　　原来被多少人看到，就要承载多少双眼睛的压力。
　　他毫无缘由地想起陆端宁，金尊玉贵的大少爷，万众瞩目的大明星，他正被多少双眼睛注视着？
　　他又有多少压力，是不是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
　　最开始那个安静内敛的小男孩，去哪里都带着一只粉色小猪不撒手，他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无论应对什么都游刃有余的陆端宁的？
　　弹幕不断涌出来，快得叫人眼花缭乱。
　　却丝毫阻拦不了慕越的决心，他张了张嘴，无声说：“我不会后悔。”


第58章 （二合一）
　　慕越打开门，看到云姣笑眯眯地抬起手，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一个陶瓷汤盅：“铛铛，你的外卖到啦。”
　　慕越笑了笑，侧身放她进来，她却突然回头，炯炯有神地盯着慕越，严肃道：“你真的感冒了？”
　　慕越点点头。
　　“这么严重吗？话都说不了？”
　　慕越再度点头。
　　“哎，小可怜。”云姣抬手碰了碰慕越的脑袋，转身往里走，“那我来对了，你这么需要我。”
　　慕越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她在岛台前放下汤盅，打开盖子，热气漫出来，香味散溢在空气里。她抬手招呼慕越，“快过来呀，给你带了银耳汤做夜宵，趁热喝。”
　　慕越依言坐过去，拿起汤匙未喝，抬眼看向云姣。
　　云姣察觉到他疑惑的神情，知道他想问什么，耸了耸肩说：“有人说你不听话，又暂时回不来，就让我过来看看咯。”
　　慕越：“……？”
　　“想问是谁？你自己猜啊，答案这么明显。”她笑眯眯地说。
　　慕越一愣，下意识别开头，回避了她过分直白的眼神。
　　慕越喝汤，她就在套房里转了一圈，转得宾至如归，把沙发上捂脸埋头苦睡的小黑猫抱起来搂在怀里，亲昵道，“宝宝好乖，想姐姐了没有？”
　　西施蓦然惊醒，想跑的时候已经躲不掉了，用爪子抵开她，对着慕越焦急地喵喵叫。
　　云姣眯着眼睛酸溜溜地问：“这才几天，你们俩的关系这么好了？”
　　慕越没敢回话。
　　云姣收紧手臂，蹭了蹭西施的脑袋，磨牙道：“我不管，你必须跟我最好！”
　　西施听不懂人话，继续朝慕越求救：“喵嗷——”
　　慕越能听懂人话，他迟疑片刻，默默低下了头。
　　几口喝完银耳汤，慕越拿了个玻璃杯给云姣倒水。
　　身后，云姣抱着宁死不从的黑猫，拧开一个关紧的房门，探头进去看了一眼。
　　“哦，这个是陆端宁的房间。”
　　她眨眨眼睛，很快退出去，停在另一个虚掩着的房门前，大喇喇走进去，捏着西施的爪子说：“反正小陆哥哥不在，这个房间归我了，西施宝宝和我睡几天，咱们培养一下感情好不好？”
　　西施不吭声，云姣也不在意，自顾自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青城高楼林立，白日的雨已经停了，夜空却见不到一颗星，仍然黑沉阴郁的模样，水汽饱胀在空气里，给城市闪烁的霓虹灯也蒙上一层幽蓝色。
　　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应该是慕越带过来的，刚刚还用过，屏幕仍发着光。
　　视频暂停的地方还挺眼熟，好像什么时候去过。她按下播放，下一幕是慕越和自己，确实去过，这是他们一起租过的民宿。
　　云姣眨眨眼睛，搞不懂慕越是自恋到再定期欣赏一遍自己的视频，但是单纯在回忆往昔。
　　她觉得没劲，随手退出全屏，却猝不及防与屏幕里的自己和甩动的小猫尾巴打了个照面。
　　而直播页面里，疯涨的弹幕已然炸开了锅——
　　【啊啊啊啊啊啊姣姣！】
　　【云姣小美女好久不见】
　　【晚上好啊姣姣！】
　　【救命这只猫果然是西施！！】
　　【谁说它叫煤球来着[白眼][白眼]】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慕越越你这个满嘴瞎话的大骗子[怒火][怒火]】
　　【不是，谁还在关心猫叫什么？难道不是慕越非要和70割席删视频问题更大吗？】
　　【阴谋论一下，你猜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煤球是哪里捡的猫不重要，西施可是ldn的猫】
　　【关注他久一点的粉丝哪个不知道，ldn对有个人来说可是独一份的特殊[白眼]】
　　【emmm】
　　【我靠主播怎么还不回来？你忘记关声音直播事故了！！！】
　　云姣被这意外的变故吓了一跳。
　　她默默放下西施，眼睛无措地忽闪几下，最后只能对着直播间里的观众，干巴巴地打招呼：“呃，大家晚上好。”
　　来不及看他们的反应，云姣转身就跑，抬眼却正撞上堵在房门口的慕越。
　　她猛地顿住，做了个“我不是故意的”的口型。
　　慕越：“……”
　　看到慕越旋即露出的无奈表情，云姣看出他此刻情绪不佳，鼓了鼓脸，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已经这样了，慕越也没别的办法。弹幕不停涌出来，各种激动各种猜测，状况已然失控。
　　他一眼都没看，直接关掉直播，回头才看到云姣没走。
　　云姣小心地看他一眼，为自己辩解：“你又没说，我哪知道你开着电脑在干什么……”
　　慕越其实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她闯的这点祸充其量只是个导火索，早在自己出去给云姣开门的时候，他们的反应就已经很不太平静了。
　　要论有错，还是他自己的问题更大一些。
　　既做不到全然放下只当没认识过，又不能不计前嫌坦然面对……像只见不得光的鼹鼠只想逃避。
　　不管是面对陆端宁还是齐临，这么些年过去，他始终没有一点长进。
　　云姣仍然有些紧张，坐在沙发上，惴惴不安地观察慕越的神色。
　　慕越不看她，低头点了几下手机不知道在操作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坐到他旁边，看到屏幕里弹出的提示：“视频已删除”。
　　她愣了一秒，蓦然反应过来：“他们刚刚就在吵——你为什么把视频都删了？”
　　慕越侧头看她，切屏在备忘录上回答她：我和齐临分手了。
　　“啊？”云姣忙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慕越莫名其妙：又不是和你分，你怎么会知道？
　　“哦，也是。”
　　云姣之前那么热衷于拆散他和齐临，此刻愿望成真，脸上却没有如愿以偿的喜色，反而透出一点古怪。
　　慕越看她眼瞳闪烁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在备忘录里问：你在想什么？
　　云姣犹豫了一会儿，突然问：“和齐临分手了以后，你会和小陆哥哥在一起吗？”
　　手指顿住，悬在亮起的屏幕之上，光标在闪烁。
　　慕越没有看手机，他似乎走了会儿神，被从房里出来的黑猫带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跳到电视柜上面，只露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地毯上扫来扫去。
　　“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了？”云姣又问。
　　慕越依旧没有回答，发亮的屏幕光暗下去，他注意到，抓着手机想缩回手，右手却猛地被云姣按了下去。
　　慕越侧过头看云姣，看她抿紧的唇，一向扬起的眉眼里像是揉进了一把沙，带着慕越无法逃脱不了的执着。
　　“把他带出去，带到你面前的人……是爸爸对不对？和他们家商量，让你们长大以后就订婚的人是不是也是他？”
　　“为什么？”云姣问。
　　慕越竟然能听懂她在问什么，却没有资格回答。
　　而那个唯一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亲口对她说“姣姣，爸爸最爱你”的男人早已死去多年。
　　被她按在腿上的手腕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幻痛，慕越很轻地眨了下眼睛，低头想看是不是真的烧起来了，旋即却听到她不解又难过的声音。
　　“为什么？在爸爸身边长大的人明明是我，一直粘着他追着他喊爸爸的是我，我才是他唯一的女儿，为什么每一次，他最先想到的人永远是你？”
　　她不喜欢陆端宁，也无意争抢谁的心，她只想成为“爸爸妈妈最爱的那个小孩”。
　　最爱的，唯一爱着的，不与任何人共享的，为什么得不到？为什么那么不甘心，却狠不下心将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视为仇敌？
　　慕越抽回手，垂眼看着云姣，近乎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云姣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话音很轻，却让他生不出丁点力气拒绝。
　　“哥，算我求你了，不管陆端宁喜不喜欢你都别和他在一起，好吗？”
　　毫无缘由，一股雨水的气息从慕越鼻尖萦绕而过。
　　明明很久没有下雨了，酒店的香薰不是这股味道，云姣常用的香水是更甜一些的栀子香——她身上不会有这样冰冷苦涩的味道。
　　慕越突然很难过，不管是身为被控诉得到父亲偏爱的一方，而自己却全无察觉，只有陆端宁的到来出乎意料，是不期而遇的珍贵礼物……还是这失而复得的珍贵礼物被勒令必须收回。
　　人只能拥有自己配拥有的礼物，他早就得到过教训的。
　　云姣坐了一会儿就困得打哈欠，夜里十一点了，她说要留在这里睡，慕越也不好在这个时间赶她走，只能任由她给前台打电话，换了房间的床单被套，然后抱起西施，堂而皇之地鸠占鹊巢。
　　她进房间休息，很快又探出头问：“你明天没课吧？”
　　慕越摇头。
　　“那就好，”云姣说，“我明天跟你说点事。”
　　慕越的思绪一下飘远，对她要说什么事没有好奇，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他原本想和陆端宁发条消息说云姣过来了，自己在他房间睡一晚上，但想起上次精神透支在他床上昏睡过去之后，陆端宁没有在意这种小事，反而问他有没有去看病吃药，慕越又觉得没有必要提这一句来打扰他。
　　他放下手机，手机却自己响了起来。
　　屏幕亮起，不想打扰的人自己打过来了。
　　慕越没接，看着它在十秒之后挂断了，还未松一口气，那个名字再度跳出来。
　　是一条十几秒的语音消息。
　　慕越点开，先听到一阵晚风掠过收音口时飒飒的响声，然后才是陆端宁的声音：
　　“我在金港，刚下过一场雨，天空是很深的蓝黑色，像我们小时候见过的那块蓝宝石，你还有印象吗？”
　　慕越反问他：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
　　“要守一晚上，我出来透透气。”
　　慕越往后仰躺在床上，举着手机慢吞吞地回复他：我听到了哭声。
　　【小鹿：爷爷走了，他们都很伤心】
　　【慕越：你不伤心吗？】
　　“不会。”陆端宁凉浸浸的嗓音穿过手机电流传出来，变得有些失真，“死亡是每个人的终点。”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冷淡。慕越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冷静，血亲的生死，不应该是件大事吗？
　　因为爷爷的过世不是他经历的第一次身边人死亡，更早的是那起车祸吗？
　　慕越没过脑子，下意识问：【慕少轩死的时候，你也不难过吗？】
　　那边很久没有动静，慕越一下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可是消息没办法撤回了，他以为陆端宁不会回答了，拿着手机差点睡着，突然被新消息震醒。
　　他的回答很简短，只是一句：“我当时……好像在为别的事难过。”
　　没给慕越追问什么事的机会，下一条语音发过来，他平静道，“越越，很晚了，早点睡吧。”
　　也许是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太多，慕越的精力消耗殆尽，靠着枕头很快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忘却很久的短梦。
　　梦里，他与陆端宁在酒店的沙发坐垫之间，捡到一条被别的客人遗落的蓝宝石吊坠。
　　慕少轩不在，两个小孩脑袋抵着脑袋，低头研究那颗闪闪发光的漂亮石头。
　　“是真的吗？”
　　“应该是，我见过差不多的。”
　　“会不会很贵？”慕越小心翼翼地问。
　　“不贵。”陆端宁说，“我妈妈之前买了很多，不喜欢的都扔鱼缸里了。”
　　慕越抬头看他一眼，觉得他一脸平静但确实在炫耀的模样十分可恶，抬手掐了一下他的脸。
　　陆端宁的脸颊瞬间红了。
　　慕越撇了撇嘴，心想果然是个娇少爷，脸蛋嫩生生的，碰一下就红。
　　好像自己是个坏蛋，把他狠狠虐待了一样。
　　陆端宁拧起眉毛看着慕越：“你一直这么粗鲁吗？”
　　慕越反驳：“你才粗鲁——”又问，“粗鲁是什么意思？”
　　“粗鲁就是凶，手劲大，还总欺负人。”
　　陆端宁稚嫩的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认真问他，“你能改吗？毕竟以后我们要一直生活在一起的。”
　　虽然不懂什么样的朋友要一直生活在一起，慕越还是应了一声“哦”，想了想说，“我试试吧。”
　　他盯着蓝宝石发呆的时候，陆端宁找电话打给前台，告诉他们有人落了一条项链在他们房间。
　　可是，当有人找上门要取走的时候，吊坠上的蓝宝石不见了。
　　陆端宁愣了一下，立即注意到慕越躲闪的眼神和手指上异样的红痕。
　　梦境在那双清透明澈的眼睛望过来的刹那戛然而止，那时无地自容的感受却后知后觉地遗留到多年以后的现在。
　　不要再觊觎不属于自己的宝石了。慕越对自己说。
　　庆幸的是，他与言文没有喜欢上陆端宁，答应云姣的时候，除了遗憾并没有多余的心痛。
　　这样他有理由说服自己：你对陆端宁没有喜欢，那点舍不得，充其量只是放不下的贪心而已。
　　然而，多的是人不这么想——
　　慕越没有料到，昨夜的直播事故会发酵得这么快。
　　就算出镜的只是看起来与普通黑猫大同小异的西施，云姣也没有真的说出陆端宁的名字，没有在网上任何一个公开平台上透露出自己与陆端宁认识，那群网友却仍然发现了其中的蛛丝马迹。
　　云姣的生日宴邀请了很多客人，有几个拍到了陆端宁的侧脸，暗戳戳晒出来，吸引了一大批陆端宁粉丝过来围观。
　　陆端宁只对工作认真，在生活上保持了十足的神秘感，他从不主动透露自己的私下行踪和个人隐私，这样毫不避讳地参加谁的生日宴会，还是生平头一次。
　　偏偏照片的时间地点和出镜的几个客人与云姣生日时发出来的那部分完全重合，加上有同在青大的新生作证他们俩的父辈出自同一个圈子，彼此之间关系匪浅……
　　那声“小陆哥哥”彻底和陆端宁划上等号。
　　既然这样，明面上只是云姣好朋友的慕越，却养着陆端宁的猫，还在他住的地方直播如何与认识多年的男朋友割席决裂……
　　未免也太耐人寻味了。
　　除了“谁知道这个漂亮小哥哥的联系方式”和“慕同学你的校园卡又丢了速来二号楼几零几领取”之外，慕越还是第一次作为“新鲜出炉，不可错过的深夜大瓜”的男主登上学校表白墙。
　　名字用字母缩写代替也就算了，给的人物前缀居然是“那个有点粉丝的某站网红”……
　　一下就把无聊的校园情侣疑似劈腿案，升级成了群众喜闻乐见的“山鸡蹭凤凰被凤凰粉丝手撕，何苦来哉”。
　　【笑死，好大的胆子】
　　【陆端宁只是暂时退圈了，不是糊了】
　　【谁来解码一下，这小网红到底是谁啊，my是网名还是真名？】
　　【怜爱云姣了……好好一个富家千金，都这么低调了，还是被人当做接近陆端宁的跳板】
　　【可是西施真在他手里啊，总不能是他去陆端宁家里偷的吧】
　　【确实，西施可是陆陆的亲妹妹，我容姐亲生的，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交给一个陌生人】
　　【怎么说，突然觉得有点真】
　　【真个屁，我家陆陆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从小到大都没接触过多少人，太单纯善良了才会被这种有心人黏上撕不开[白眼]】
　　……
　　慕越看着不断弹出来的新消息，都是转发链接提醒他去看，还有没看懂缩写的直男同学贴脸点评到了正主身上。
　　“我还以为像陆端宁这种跟神仙一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已经脱离了谈恋爱搞对象这种低级趣味……原来都是误传啊，这小子审美还挺接地气的，和我一样，喜欢腰细腿长胸大又爱擦边的。”
　　慕越：“……滚。”


第59章 
　　云姣推门进来的时候，慕越刚刚翻完粉丝群的聊天记录。这是两年前创建的群，已经不再进新人了，在里面的大多是认识多年的老粉。
　　慕越很少在里面说话，女孩子又多，慢慢地就变成她们聊工作考研家庭琐事的闲聊群。
　　他本来已经忘却这个群的存在了，可在今早，突然收到几十条退群通知。
　　【浮春】已退出关爱大龄儿童慕越越群。
　　【保卫萝北】已退出关爱大龄儿童慕越越群。
　　【爱丽丝的玫瑰】已退出关爱大龄儿童慕越越群。
　　【芒果塞核最佳员工】已退出关爱大龄儿童慕越越群。
　　……
　　ID叫浮春的女生是最早的那个。
　　她在退群之前，还发了很长一段告别的话，是对慕越说的——
　　“越越，发在这里可能你不会看到了，有些话我还是想对你说。
　　“虽然我的年纪没有比你大很多，但可以说吗？如果以后我有小孩，我很希望他能像你，和你一样聪明可爱、柔软坚强，能够打破环境带给你的桎梏，拥有一往无前的力量。
　　“前几天收拾东西，突然翻出来大学的时候就想送给你的相册，那个时候你用搬家做借口拒绝了姐姐们的礼物，你有印象吗？这本相册就一直在我抽屉里留到现在。
　　“如果不给你看，你还能想起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吗？明明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孩，头发软乎乎的，也在努力地笑，和大人表达友善，可是在没人看着你的时候，你就是一只满身戒备的敏感小刺猬。后来，我一直在想怎么样能对你好一点，如果目睹这一切的我们也不在乎你，今后你要怎么保护好自己？
　　“越越，你说过很多次谢谢了，但我们没有对你说过，其实这不是单方面的付出，谢谢你的存在，让我们在学会爱你的过程中，体验到人生的另一种快乐——看着一颗种子破土发芽，越长越高的快乐。你知道吗？你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厉害，就算你已经长大了，我们忙于工作，抽不出时间经常来看你，你也始终是我们的骄傲，是姐姐们心爱的小孩。
　　“可是，我看着长大的越越什么时候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了？变得习惯别人对你的好，将这视作理所当然，看不到每一个具体的人；变得习惯依赖别人，懒散拖延，将自己的生活交在别人的手心上；变得别扭又胆小，害怕别人的目光，不敢承认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你这么聪明，能看懂我说的‘别人’都是指谁吗？
　　“知道你终于下定决心把齐临和云姣相关的视频删掉，我的心里高兴又担心。高兴你是不是想清楚谁才代表了慕越的一切，是你，再好的朋友也不应该比你自己更重要；又担心你根本没想过，会这么做只是因为和齐临闹别扭了，担心你对他们俩过度的在意已经传染给你现在的粉丝，担心你会不会受到很多的指责和非议，担心你不能承受这样的伤害……
　　“越越，你不是没有人爱的孩子，不必紧抓着任何人的手不放害怕他们会离开。你是这个世界上自由的灵魂之一，是我们在千千万万人里一眼选中的存在，在你不知道也看不到的地方，永远有人牵挂着你。
　　“我们会离开，你生命中的任何人都可能会从你身边离开，这是必然会发生也无法阻挡的事情，但你要记住，慕越是个勇敢的小孩，不管人生带给你怎样的伤害，他都不会为此屈服。
　　“越越，祝你健康平安，一生快乐。最爱你的姐姐。”
　　最后一条退群通知发来时，【关爱大龄儿童慕越越群】只剩慕越一个人。
　　这个每天叽叽喳喳，常年维持999＋的群再也不会有她们的声音了，那些过于琐碎的家长里短，慕越从没耐心看完的消息也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她们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越越，接受告别，学会好好地爱自己。
　　慕越放下手机，坐在床沿边看着渐亮的天色发呆。
　　云姣推门进来说：“你已经起床了啊，那怎么不出声？我还想等你一起吃早餐呢。”
　　“进男生房间要先敲门。”慕越无奈道。
　　“你有什么关系？”
　　“有。”慕越慢吞吞地说，“你再这样明天我就开始裸睡。”
　　云姣朝他比了个鬼脸，突然反应过来，“诶——你能说话了啊。”
　　“咳咳。”慕越偏头咳嗽了一声，随口道，“算是吧。”
　　嗓音还是有些喑哑，和他原本清亮的音色相差甚远，但起码能正常交流了。
　　云姣莫名高兴，翘着尾巴说肯定是昨天带过来的银耳汤起作用了，今天要再给他来一盅。
　　慕越随她折腾，两个人一起去餐厅。
　　刚进电梯，云姣想起来昨夜要告诉他的事情，抬眼问：“你知道陆端宁不是青城本地人吗？”
　　慕越摇头。
　　云姣说：“他们家是从金港那边过来的，陆叔叔是陆见山的儿子，小陆哥哥是他最小的孙子。”
　　慕越愣了两秒，这才把金港首富陆见山的离世和陆端宁回金港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他忙问：“那为什么——”
　　“为什么明面上只有陆玉宣和陆玉真两个人？”云姣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解答道，“因为陆叔叔是个恋爱脑，为了追求容容阿姨和家里闹翻，彻底决裂了。我听妈妈说，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过来往，可能到陆见山过世，他们父子俩都没好好地说过几回话吧。”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顶楼餐厅坐着零星几个客人，都分布得很远，云姣的声音还是自觉压低了。
　　“但是小陆哥哥不一样，好像从某一年开始，陆见山就注意到他，经常接他回金港住。那个时候，我妈还以为是陆见山有意缓和父子关系，希望陆叔叔能借着这个契机和家里和好，毕竟他自己单打独斗做得再好，也需要家里的帮助嘛。可是我妈这么劝他的时候，陆叔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云姣顿了顿，继续说，“我妈说没想到他和家里的关系会恶劣到这种程度，可是我刚刚听说了一件事。”
　　慕越问：“什么事？”
　　“小陆哥哥刚刚继承了陆见山在金港的老宅和青山集团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超过了所有顺位继承人，可是遗嘱里，一分钱都没有留给陆叔叔。”
　　慕越愣了半晌，没想到昨夜陆端宁那样冷淡又寻常的口吻，竟然是在被这样偏爱之后发生的。
　　他忍不住问：“为什么？”
　　“那谁知道，天生命好，招人爱又招人恨吧，有时候我都怀疑陆叔叔会不会嫉妒他。”云姣耸耸肩，说到招人恨，猛地想起来一个传闻，“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偷偷跟你讲。”
　　慕越眨眨眼睛：“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他大伯犯罪进监狱的事？”云姣凑近，轻声道，“我听说，是小陆哥哥把他送进去的。”
　　慕越被这豪门秘辛震得脑袋有点晕，早餐都没心思吃了，恨不得她能把这些事的前因后果捋清楚好好讲一遍。
　　手机“嘟”的响了一声。
　　季轻给他发了条新消息，还是学校表白墙的内容，但内容却与今早看到的大相径庭。
　　头像很眼熟，慕越能认出来，这是孟漪的聊天截图。
　　【陆同学，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但是有件事牵扯到了你和我们部长】
　　【[链接]】
　　【你能出面稍微解释一下这件事吗？拜托了】
　　几分钟之后，陆端宁回复她——
　　【我有事需要回金港，所以麻烦他替我照顾西施几天】
　　【是慕越好心帮我，我们是朋友】
　　截图的内容到此为止，但慕越能猜出来，这件事多半已经平息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季轻说：
　　【你这个部员，人还不错嘛】


第60章 
　　回学校之前，慕越特地联系了孟漪谢谢她，孟漪回他一个笑脸，大大咧咧地说用不着，她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加到陆端宁的微信。
　　【慕越：这就加到了？】
　　【孟漪：是啊，我申请理由写是和你有关的事要他帮忙，他一下就通过了】
　　【孟漪：不愧是曾经共患难的感情[眨眼]】
　　慕越不禁失笑。
　　好像在所有人里，只有她一直对电梯事件念念不忘，甚至因此觉得齐临的存在十分别扭，在得知他与慕越终于分手之后，第一时间给慕越发玫瑰花表情恭喜他重获自由。
　　慕越没看懂，问她什么意思，孟漪很快回复：
　　【你懂什么叫初恋嗑CP？我嗑的CP如果不能在一起那他们也别和任何人在一起[怒火]】
　　【分得好，分得太好了[鼓掌][鼓掌][鼓掌]】
　　情绪激烈，消息不停发过来，把手机震得“嘟嘟”响。
　　慕越沉默半晌，回了她一个竖起的大拇指。
　　所有人里，大概只有孟漪是个奇葩，不像其他人用各种方式在学校走廊、食堂、图书馆等各种场合与慕越创造偶遇，就是为了看一眼那个被陆端宁盖章认定为“朋友”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慕越不知道他们看得满不满意，毕竟也没人真到他面前说什么，显得网络上腥风血雨的流言都不存在，这些天，他过得风平浪静。
　　陆端宁回青城的前一天，慕越接到他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陆端宁少见地迟疑了一瞬才开口：“慕越？”
　　“嗯。”慕越觉得好笑，笑起来的气音顺着电流传过去，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拂过耳畔，“之前不接是因为我嗓子哑了，完全说不出话，不是不想接你的电话。”
　　这显然是真假参半的说辞，他嗓子哑是真的，故意不接还全无解释也是真的。
　　不过陆端宁不介意慕越的借口，认真确认他得的不是近期流行的支原体肺炎，身体完全恢复以后，才状似无意般提醒他下午记得去看房子。
　　“我不去看难道你还会没地方住？”慕越玩笑般问。
　　陆端宁却说：“房子买下来之后，你搬进来住吧。”
　　慕越怔了一下：“什么？”
　　“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陆端宁用他自己说过的话反问他，“你又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经常骗我，骗完就说忘记了，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陆端宁说，“慕越，你是个满嘴谎话的大骗子。”
　　慕越竟然没法反驳他。
　　这话听齐临也说过，但感受截然相反——前者他听过就忘，只当作耳旁风；可当陆端宁不带情绪地开口时说这话时，明明没有听出责备的意思，他却诡异地反思了两秒，生怕自己哪个时候没注意，给陆端宁委屈受了。
　　慕越迟疑了一会儿，语气不自觉弱下去：“我应该……没有骗过你吧？”
　　陆端宁漠然道：“你又忘记了。”
　　慕越顿时头大：“什么时候的事啊？”
　　“很久了。”他的语气久违地带了点天真，像是在念童话书里才会有的对白，“你要的蓝宝石我早就送给你了，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又是蓝宝石，让他倍感羞愧、想要却从未得到过的蓝宝石。
　　慕越真不知道那块石头有多特殊，会让陆端宁在短短几天里第二次提起。
　　他从陆端宁的手里抢过大半汉字看不懂的故事书，抢过他心爱的粉色小猪，撒泼打滚要他在一周里帮自己临完整个寒假的字帖——因为他的字端端正正，像竹子一样潇洒有风骨，不比班里写字最好看的班长差。
　　慕越很怕他写不完，忍不住一天催十次，经常打乱陆端宁的每日安排。陆端宁被慕越磨得没办法了，决定一天写完整本字帖，慕越盯着他写到最后，放下笔的时候，他的手指都红了。
　　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看着慕越叹了口气，说：“算了，跟你说你也不会听。”
　　慕越捧着脸坐在对面，没心没肺地朝他笑。
　　小时候，慕越总是想不通为什么陆端宁无缘无故要对自己这么好，让着他，照顾他，予取予求从无怨言，让他毫无压力地仗着这点好为所欲为。
　　长大以后，终于被“未婚夫”这个答案震了个跟头。
　　他能回忆起自己对陆端宁做过的那么多可恶的事情，却唯独不记得他拿过陆端宁的东西。
　　更别说什么蓝宝石。
　　可是陆端宁说得那样信誓旦旦，反倒让慕越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才会产生这样的偏差。
　　这通电话在双方的沉默里结束了，下午慕越去看房子，很快就定了其中一套。
　　地段好，离青大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去市区也方便，是私密性很好的独栋小别墅，还带了一个不小的院子，很适合喜欢夜里遛弯的西施跑跑跳跳，趴在秋千椅上惬意地晒太阳。
　　他把这些理由发给陆端宁做参考，陆端宁很快回复他：【行，我买了】。
　　随便得好像不是买了一套房，而是精品店里花里胡哨的小玩意。
　　【慕越：真嫉妒你们这些有钱人】
　　【小鹿：想搬过来了？】
　　【慕越：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有两套房】
　　【小鹿：谁跟你说的？】
　　慕越刚把“云姣”两个字打出来，就看到他的下半句：【不止两套】。
　　【慕越：？】
　　【慕越：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疑惑]】
　　【小鹿：想要吗？那你嫁给我吧，我的就是你的[捧脸]】
　　【慕越：……】
　　慕越难得被他噎住了，心里又茫然又觉得好笑。
　　像是悬在小老鼠眼前的奶酪，总在引诱他吃一口，再吃一口，引诱他相信命运偶然的馈赠，相信慕越就是这么幸运，可以轻易得到无数人想要而不可得的——陆端宁的真心。
　　可他怎么可能会相信运气这种东西呢？
　　所有从天而降来到他身边的好意，要么失去不再来，要么就是涂了毒药的苹果，只是为了谴责他、报复他，好像他生来就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小偷，妄图染指自己不配拥有的财富与幸福。
　　【慕越：刚下凡没学规矩吧？没有人会这样随随便便和自己的好朋友求婚的[大笑]】


第61章 
　　拒绝陆端宁可能会遭报应。
　　这一周，慕越对此深有体会。
　　第一天。
　　长跑热身时被一颗突如其来的排球砸中后背，慕越对着镜子查看背后的淤青，疼得龇牙咧嘴；
　　第二天。
　　吃过午饭回来，图书馆占座的水杯和资料都被人推到一旁，慕越原想上前理论，猛地注意到抢他座的壮士的小臂似乎比自己的大腿还粗。
　　他与壮士对视了三秒，壮士淡淡问：“你有事？”
　　慕越敢怒不敢言，选择了主动谦让；
　　第三天。
　　心血来潮去餐厅三楼人气窗口抢饭却迎面撞上小学妹，被她冒冒失失泼了一身汤水。学妹慌得不行，慕越也不愿意为难她，匆忙洗澡换衣服赶去上课。
　　课间，狗鼻子陈答嗅来嗅去，费解地问：“你身上为什么一股海带排骨味？”
　　慕越：“……”
　　他心想：流年不利。
　　于是那个念头再度从脑海里冒出来：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转转运？
　　这么问出来的时候，陈答看着手机回答：“孝敬父母，戒邪淫，给你解释一下，邪淫就是未婚同居，看擦边和同性杂志之类的。还有忌悲观伤感，忌暴躁易怒。”
　　他打量慕越，恍然道，“不孝、邪淫、搞男同性恋，三天两头要哭不哭乱发脾气，消耗福报的事情你是五毒俱全啊。”
　　“你有病吧？我当你面邪淫了，给你哭丧了？”慕越忍不住骂他，“再污蔑我你信不信——”
　　“喊你男人教训我？”陈答莫名得意，一副斗嘴占上风的嘴脸，“你打算叫哪一个？陆端宁吗？”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走在前面的几个女孩子齐刷刷回头。表情一个比一个不友好，眼睛轻眯，眼神像刀一样锐利地直射而来。
　　慕越用胳膊肘撞陈答一下，让他赶紧闭嘴。
　　“干嘛？你不敢承认啊？”陈答问。
　　有时候慕越真想掐死这个不长脑子的蠢货，可是她们不屑理会姓陈的蠢蛋，反倒朝他看了过来：“你就是慕越？”
　　慕越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是。”
　　其中一个女生低头，在斜挎包里摸来摸去，慕越靠墙站着，漫无边际地猜她们会掏出什么东西来。
　　一把刀？你配不上陆端宁，离他远一点不然捅死你；一张纸？要他签字画押保证做一个纯洁的同性恋，不要染指身边人，更别带坏陆端宁；还是其它身为陆端宁粉丝可能会做的、维护他的事情……
　　突然，一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捧到慕越面前。
　　在他一脸惊诧的时刻，女生不由分说地将糖塞到了他手里。
　　“既然是好朋友了，就要照顾好我们家陆陆哦。”她们面带笑意，真诚道。
　　慕越沉默半晌，只应了一声“哦”。
　　几个女孩子很不满意他无动于衷的态度，拧了下眉头，却没再说什么，挽着手离开了。
　　陈答目送她们，然后眼疾手快，抓走了糖山上的一撮，剥开一颗抛进嘴里。
　　许久过去，没听到慕越骂他，他反倒很不习惯，抓了抓脑袋问：“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没什么。”慕越说。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的憋闷感究竟从何而来。
　　直到今天下午，才蓦然想到她们或许不高兴了，换了任何一个人，不管是云姣还是季轻，就算是最不会看人眼色的陈答，都会用比他活跃开朗的语气承诺她们：“行啊，照顾他的事包在我身上了。”
　　她们不会皱眉了，还会笑起来，双方一派和谐，两全其美。
　　慕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这么做，明明比预期里、莫名的敌意好上许多，可他偏偏不愿意。
　　这个疑问一直带到傍晚社团室外活动的时候，红日西颓，云霞漫天。
　　陆端宁站在湖畔旁雨花石铺就的小径上，别人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只有他望着湖里游动的野鸭发呆。
　　芦苇拂过慕越的衣袖，还未走近，他便似有察觉般转过身，轻轻笑了一笑。
　　“好久不见。”陆端宁说。
　　慕越都不想接他的话茬，前一天晚上还在问他想选什么花色地毯的人，现在在这里久哪门子的见。
　　今天手作社的任务是美学拾荒，捡一些自然材料完成自己的作品。
　　陈答聚集了散落在四处的社员，扬声布置任务，约定集合的时间和地点，慕越再一次充当了吉祥物，抱臂站在一旁正听着，后颈被一只冰凉凉的手碰了一下。
　　慕越回头，正好看到陆端宁收回的手指。
　　慕越微眯起眼睛，不高兴地说：“乱摸什么？”
　　陆端宁说：“你——”
　　慕越打断他，持续输出：“公共场合知不知道？不要随便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
　　陆端宁无奈地看着他，等他一口气说完，才问：“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嗯？哦，那个啊。”
　　慕越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神色倏地褪去，随口道，“就是被排球撞了一下，你闻到药酒的味道了是吧？”
　　陆端宁走到慕越身后，试探性地抬起手，落在慕越后背那对微微凸起的蝴蝶骨之间。小心翼翼地透过单薄的一层衣料，触碰到底下脆弱而敏感的脊骨。
　　“不是。”他说，“你脖子后面青了。”
　　明明触感那么轻，也早就不疼了，慕越却身不由己地颤抖了一下。他仓促转身，避开了陆端宁的触碰。
　　陆端宁蜷起手指看他：“很疼吗？”
　　慕越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回应他的关心。
　　陆端宁望过来的眼眸总是很亮，在这样暮色四合的傍晚显得静谧而温柔，慕越却有一种要被他的澄澈洞穿的直觉，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害怕被陆端宁看穿，看穿他的贪心，既不愿意失去陆端宁，又不想违背云姣的期望，只能生硬地往后退，把一切可能的亲密与暧昧都杜绝，蒙起眼睛装看不见，还要陆端宁对此毫无怨言。
　　他一定是天底下最糟糕的朋友。
　　陆端宁对他而言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可他对于陆端宁……是不是一个本可以不必开始的错误？
　　陈答该嘱咐的话都已经说完，几十个社员解散开来，各自组队自由行动。
　　慕越佯装若无其事地观察他们的动向，等他们都离开了湖畔，才弯下腰，从芦苇丛里拾起几根墨青色的鸭羽，想给陆端宁看，顺理成章揭过那一茬。
　　“慕越。”陆端宁突然叫他一声。
　　慕越抬眸，看到他仍站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皎白的面容染上晚霞的绯红，却没给他增添多少温暖和善的气质。
　　陆端宁像一颗树，不管生在哪里，是寸草不生的荒野，还是蓊蓊郁郁的山谷，总是最显眼的一棵，干净茂盛，直冲云霄。
　　一棵树是不会难过的。
　　可慕越觉得他在难过。
　　“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喜欢我？”
　　他的音量不高，却能清晰地落在慕越耳边，叫他心脏骤然缩紧，像被巨人的手紧紧攥住，沁出酸涩的苦水。
　　陆端宁又问，“我以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对你来说很为难，让你无法忍受所以宁愿忘记，对吗？”
　　陆端宁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怎么会有这样试探犹豫自我怀疑的时刻？
　　可他还是问了——
　　“越越，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第62章 
　　需要他？
　　慕越想起来，在从前，自己竟然是很需要陆端宁的。
　　小的时候，他很少遇到自己的同龄人。许秋婳懒得接送他上幼稚园，慕越又有严重的分离障碍，愿意见自己的生父已经是许秋婳强迫后的结果，要他每天去上学更是想都别想。
　　慕越抱着柱子哭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狗，哭到后面泪水干涸在下巴上，脸颊越涨越红，脱力般终于撒开了手，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许秋婳看他这副狼狈又可怜的小模样，难得生出一丝不忍，拍了拍他的后背，心想不去就不去了吧。
　　他不愿意上学，希望他一起去学校的人是陆端宁，却引得慕越激烈的反抗，还未搭好的乐高积木瞬间摔碎在地板上，滚得满地小零件。
　　“我不去！我就是不去，你说什么都没用！”
　　陆端宁快要习惯慕越的喜怒无常了，捡起还算完整的一块放到到桌面上，淡淡地问：“为什么？”
　　他不理解慕越的惊惶与恐惧，也不理解他的不善言辞——慌张、羞耻、难过以及痛苦，为什么他的所有负面情绪落到最后，只有付诸暴力这一种表达方式。
　　这样是不对的。
　　慕越说不出理由，还觉得被陆端宁逼问很难受，转身就回房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拒绝和任何人沟通的球。
　　陆端宁没急着追过去，先把滚落四处的小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然后才走去房间里，站在床边，隔着一层雪白的羽绒被对慕越说：“你要换掉衣服再上床——”
　　慕越好烦他，翻身起来，顶着被子站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幽灵：“走开！”
　　“不然不卫生。”陆端宁慢吞吞地把后半句话补齐。
　　“幽灵”对着他说话的方向，好像瞪人一样停滞了片刻，然后抓着被子“噌”的一下跳到陆端宁的那张小床上。
　　不是嫌弃我不讲卫生吗？那你也别想好过。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弹跳能力，又低估了两张小床之间的距离，“幽灵”腾空，刚踩到床沿边就被自己的尾巴绊倒，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呜——”
　　慕越溢出一声哭腔，尾椎骨发麻，疼得他好半天说不出话，他怀疑自己的屁股摔裂开了。
　　迟来的光亮刺得慕越眼里满是泪光，陆端宁掀开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慕越，忍了半天，还是把难听的话问出了口：“你不想去上学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笨了怕被别的小朋友嘲笑？”
　　慕越愤怒地瞪他一眼。
　　陆端宁与他对视，无动于衷地说，“你不承认很正常，笨蛋通常很难意识到自己是笨蛋。”
　　“你——你帮我看一下，”慕越没心思和他拌嘴了，抓着陆端宁的手往自己身后摸索，“我屁股痛死了，是不是摔成两半了？”
　　陆端宁扶着他翻了个身：“你要扯下来我才看得清。”
　　慕越的屁股没事，但尾椎骨摔得不轻，上面是一块明显的淤青，陆端宁一碰他就喊疼。
　　“慕越，”陆端宁像个小大人一样教育他，“猴子才天天跳来跳去，你不想再摔以后就不能这样了。”
　　慕越耷拉下眼皮，嘟囔说：“你才是猴子。”
　　陆端宁扶起他趴到床上，又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抱出去等人收拾，把自己的被子给了慕越。
　　住处没有药箱，陆端宁翻了一遍才确定，他又把他的小猪带进来，塞到慕越怀里，嘱咐他说：“我去买药，如果慕伯伯回来的时候你还没看到我，你就告诉他。”
　　小猪圆滚滚的脑袋挡住了慕越的脸，陆端宁只听到慕越很小声地应了句“好”。
　　六七岁的小不点独自买药是件很稀奇的事，尤其是这个小不点长得粉雕玉琢，表情却严肃得不像个孩子。
　　陆端宁被药店的阿姨们围聚起来揉捏了一通，好不容易扛过她们过分的热情赶回来，却看到慕越搂着小猪坐在房门外的台阶上，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搅弄在一起。
　　“你出来干什么？”
　　陆端宁走过去，却与慕越抬起的、通红的眼睛撞在了一块儿。
　　他哽咽着问：“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那个时候他就害怕一个人，害怕陌生的环境，害怕空荡荡的房间，害怕无论多大声地喊叫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
　　害怕妈妈不要他了所以把他扔给陌生的爸爸，爸爸不要他了又把他扔给素未谋面的小鹿。
　　小鹿长得好看，脾气也好，虽然总爱管教自己，但慕越并不讨厌他。
　　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陆端宁仍然理解不了慕越的恐惧。
　　可当他走过来，慕越靠过来，把额头抵在他肚子上，他伸手摸到慕越软乎乎的头发……他觉得自己摸到了他所恐惧的事物的触角。
　　“越越，明年就去上学吧。”
　　“我说了我不去！”
　　“来陪我。”陆端宁说，“早上我会喊你起床，早餐看你心情吃起司面包或者小笼包，但是你要快一点，八点路上就开始堵车，我们很容易迟到……下午五点放学，我会来你的班级门口等你，你要陪我一起回家，一起写作业，一起上家教课。如果你累的话也可以在我旁边睡一会儿，但是我觉得多听课对你来说有好处。”
　　“……”
　　“越越，你愿意吗？”
　　在慕越的记忆里，小鹿很少听他讲诸如读书的重要性一类的说辞，也没有说过觉得他的恐惧虚无缥缈、压根不值一提。
　　他只是在征求慕越的意见，问他——
　　你愿不愿来陪我？和我一直在一起？
　　而那时，慕越真的心动了。
　　半年之后，他才意识到小鹿那时说的那些好听的话都是谎言，他入学了，可是这个学校里没有陆端宁。
　　原来全国有好多所小学，多得像眼前一晃而过数不清的黑色脑袋，他能跑遍整所学校看清所有小学生的脸，却不知道小鹿此刻究竟在哪里。
　　他在妈妈看的连续剧里看过他，在一晃而过的电视广告里见过他，可真正见到陆端宁，居然还要再等半年。
　　慕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受在学校里的半年的，在这个过程中，他几乎恨上了陆端宁，直到他逐渐习惯周围的一切，习惯两点一线、循规蹈矩的生活。
　　再次见面的时候，慕越突然忘记了自己的恐惧和怨恨，跑过去抱住了久违的小鹿。
　　可是这一次，小鹿是一个人来的，他没有带上他的小猪。
　　……
　　记忆零碎得记不成型，那些慕越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碎片，为什么总会在有些瞬间那么突然地扎穿心脏，强迫他再一次直视陆端宁受伤的眼睛。
　　“我——”话已经涌到嘴边，他却不知该不该吐露出口，“小鹿。”
　　“我以为你已经忘记这个称呼了。”陆端宁朝慕越笑了一下，用稀疏平常的语气数落他的不对，“不管你高兴还是不高兴、生气或者尴尬，都只会叫我的名字，说什么最好的朋友就是为了糊弄我，对吧？”
　　“越越，只有我想和从前一样，在你眼里，我们已经生疏了。”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着过分敏感又过分直接的性格，敏感到第一眼就看穿慕越是个不被爱的孩子，直接到容忍不了一点心照不宣的隐瞒，要把那些慕越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像扯线头一样撕扯到底。
　　这样的特质在他年幼时让他像个少年老成的小神童，可原封不动地保留到十八岁，不神也不童的时候，就更像一块顽固的石头，只愿意守着自己亘古不变的心。
　　“是，”慕越看着他，点点头说，“我们已经生疏了。”
　　陆端宁胸口发闷，正常的呼吸都显得十分艰难。他看着慕越冷漠的眼睛，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慕越。”
　　“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慕越问，“为什么你总要把什么都说出来？想搞清楚原因是不是？”
　　他一眨不眨地直视陆端宁，近乎残忍地对他说，“还能有什么原因？因为那些事情早就过去了啊，没有人记得了！陆端宁，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搞不懂吗？！”
　　周遭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晚风拂过树叶时沙沙簌簌的声响，人声和零碎的脚步声显得很远，野鸭在湖里悠闲地游着，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陆端宁的眼睛很黑，脸色却发白，站在树下一动不动的样子好像由古老咒术变化而成的一片幻象。
　　因为被施咒人用语言扎穿心脏，他被迫变回苍白的纸人。
　　慕越发现，自己总是在做伤害陆端宁的事，他对小鹿心软又愧疚，可对陆端宁，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那股无名的愤怒。
　　难道他没有想要接近陆端宁吗？没有为与陆端宁的任何一点不同于他人的破例暗自开心吗？难道现在的生疏全是自己的错吗？
　　明明自己才是被他们所有人抛下的人！
　　慕越鼻头蓦然一酸，眼里滚烫，百般委屈涌上心头，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不想再和陆端宁吵架了，又拉不下脸跟他道歉，恼怒地往前走了几步，发觉陆端宁没有跟上来，他猛地回头，凶巴巴地叫他：“你走不走？站在那里喂蚊子啊！”
　　陆端宁站在树下，没有立即应声，只是看着他。眸光微颤，目光似乎柔软了一瞬，是对他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正要与慕越说些什么，视线忽地一暗，直直地盯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越越，过来。”
　　“什么？”慕越茫然问他。
　　轻而缓的脚步声响在耳后，让他下意识回头。
　　有个人影从树林之间的小径里出来，熟悉的轮廓逐渐暴露在傍晚六点昏暗的光线里。
　　慕越抬眼，迟钝道：“齐……临。”
　　“嗯，好久不见。”齐临不冷不热地与他打了个招呼。
　　“你偷听我们说话？”
　　齐临顿时露出很不耐烦的神情：“路过，不行吗？”
　　可他到底不愿意错过这一遭，视线掠过来到跟前的陆端宁，又落回到慕越身上，抬了抬眉，语气微妙地说：“慕越越，当初说得那么狠，你对你心爱的这位、姘头，也不过如此嘛。”
　　慕越皱了皱眉，冷冷地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齐临俯身看他，伸手过来，像是习惯性地想再揉揉慕越的头发，忽地被一股力道猛地撞开。
　　“别碰他。”陆端宁淡淡地说。
　　他将慕越护在自己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波澜不惊的语气里却藏着针锋相对的意味。


第63章 （二更）
　　“我想说，”齐临转了转被撞疼的手腕，当陆端宁不存在一样，只盯着他身后的慕越，一直望进他乌黑的眼睛里，把刚才未说完的话续上，“越越，一不顺你意就凶巴巴的，你怎么跟谁在一起的时候都一个样，没点长进？”
　　陆端宁打断：“他怎么样，和你没关系了吧？”
　　“和我没关系？”齐临重复了一遍。
　　透过稀薄渐暗的光线，他看清慕越一言不发的脸，视线往下，衣袖相贴的地方，是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这个刚才还在冷声冷气吵架的人，此刻却安安静静地任由陆端宁牵着，沉默也像是同仇敌忾。
　　齐临咬紧牙关，在突如其来的妒意里，感受到一股莫大的讽刺。
　　他情绪失控般上前扯住陆端宁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突起，终于第一次正视了眼前这位情敌——即使有着国民男友、校园男神的名头，可在他眼里，陆端宁不过是个成年不久只会扮酷的小屁孩。
　　慕越怎么会对这种人移情别恋？贪图他那张脸吗？
　　陆端宁对齐临的举动毫无在意，先松开慕越的手，提醒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慕越和你已经分手了吧。”
　　他的个子不比齐临矮，两个人身高齐平，站在一起时，即使不像齐临那样情绪外露剑拔弩张，气势也明显不弱于他。
　　齐临忽略了他的话，锋利的下颌微微收紧，反问他：“你们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怎么还要用‘朋友’做掩饰？偷偷摸摸的，就跟之前做我们的小三一样见不得光——”
　　“陆端宁，你就这么见不得人吗？还是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慕越见不得人？”
　　“我见不得光的时候，他也更喜欢我，而不是你吧？”陆端宁无动于衷地反问道。
　　话音掷地，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块儿，带着分毫不让的凛冽。
　　陆端宁猛地推开齐临抓着他的手，却被齐临反扣住手臂，凌厉的拳风迎面而来。
　　陆端宁眼睛都没眨一下，正要侧头避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慕越的嗓音——
　　“你敢碰他试试！”
　　他沉默了太久，插进来的时机又太突兀，陆端宁没反应过来他是和谁说话，只是一秒钟的迟疑，齐临的拳头就砸到他脸上。
　　陆端宁猝不及防往后退了几步，抬手碰了一下刺痛的侧颊皮肤，舌头感受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掀开眼皮，对上了齐临嘲弄的眼神，仿佛在笑话他如此不堪一击。
　　慕越扶住陆端宁的手臂，充满愤怒地瞪着齐临。
　　齐临回望他，面带笑意问：“越越，你不会打算帮他撑腰吧？”
　　慕越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匪夷所思地问：“齐临，你属疯狗的吗？以大欺小要不要脸？”
　　天色越来越暗，已经看不清彼此的表情。陆端宁一直不说话，慕越的心彻底揪了起来，担心他疼得说不了话，对齐临的旧恨加新仇加在一起，逐渐攀至顶峰。
　　他把陆端宁护在自己身后，气势汹汹地要去找齐临的麻烦，突然一双手伸过来，箍住他的后腰，将他拽了回来。
　　这个人刚刚才挨了一拳，此刻却像没事人一样，一副状况外的语气和慕越确认：“你是让他别碰我吗？”
　　慕越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问的是什么，没好气道：“不然呢？你会打架吗？”
　　他伸手碰了一下陆端宁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疼不疼啊？”
　　陆端宁摇头，俯身抱住了他，好像一只黏人的小狗蹭了蹭主人的脸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尾轻轻划过，慕越一愣，听到他恍惚又雀跃的声音：“我比他重要，是不是？”
　　慕越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坚定地说：“那肯定了。”
　　齐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站在这里，这两个人居然旁若无人地亲昵起来了？
　　他的眼眸愈发黑沉，仿佛聚起了一团暗火，冷笑一声问：“我以大欺小？慕越，你就找了这么一个抱在你怀里撒娇的乖宝宝当你男人？眼光未免太差了吧。”
　　“你照过镜子吗？”慕越回击道，“再差也不会比你更差了。”
　　陆端宁对这些口舌之争兴趣不大，也不在乎齐临如何看待自己。
　　有些事，用拳头说话比用嘴巴来得直接也痛快。
　　他松开慕越，将他带离这块地方，来到小径末端的路灯下：“你就在这里，不要再过来了。”
　　“你要干什么？”慕越不同意，“你没必要跟他硬碰硬啊，反正你有钱，明天找几个保镖打手收拾他一顿不是更直接？”
　　陆端宁很轻地笑了一下，随手理顺他被风吹乱的额发，低声说：“我是很有钱啊，但我也要向你证明一下我不小了吧，越越哥哥？”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带着点平日里少见的散漫笑意，却让慕越没来得地心里一空。
　　陆端宁转身往前走，风吹起来，掀动了他的黑发和衣摆，看不到那张人尽皆知的脸的时候，他就像这个夜晚里的最寻常的青少年。
　　因为心爱的人被人欺侮，所以无论如何也要为他赢一口气。
　　他早已经离开了路灯下光亮的可见范围，那声随意为之的称呼也早就消散在空气里，可慕越的脸上突然起了一片燥热。
　　好像迟来的心跳声。


第64章 
　　一开始是模糊的说话声和皮肉相撞的搏斗声，后来，声音就渐渐低了。
　　慕越还以为结束了只等陆端宁回来，隔着不小的一段距离，也不知道他们那边会发生什么，齐临会对陆端宁说什么，他会不会伤到陆端宁？
　　各种念头嘈杂，挤在慕越脑海里。
　　他猛然意识到周遭除了虫鸣鸟叫，竟然一丝声音也无的时候，陆端宁依旧没有回来。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再度悬起。
　　他真是鬼迷心窍才会被陆端宁唬住，童星出身又不是打星出身，不是拍点武侠片动作好看就真的擅长打架天下无敌！
　　慕越打定主意要回去，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不少人朝他涌来。
　　原先解散的手作社社员回来了，组成稀稀拉拉的长队，彼此聊着听不清内容的天。
　　陈答走在队伍最前面，看见慕越，跑过来撞了一下他的肩：“你站这儿干嘛？我刚刚都没看见你。”
　　后面的男生也嘻嘻哈哈凑过来：“陆端宁也没看见啊，想找他分一个组都——”
　　“扑通——”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野鸭扑腾着翅膀，“嘎嘎”地叫唤起来，聒噪无比。
　　三人一愣，齐齐往湖的方向看去。
　　树影绰绰，晚风拂过面颊，带来湿冷的潮意，气氛显得有些瘆人。
　　“什么情况？”男生战战兢兢问，“有人跳湖了？”
　　另一个女生说：“湖边没灯，晚上挺黑的，不会有人没看清路掉下去了吧？”
　　陈答转头扫视一圈，飞快清点了一遍手作社成员的人数，除了陆端宁居然还差好几个人，约好集合的时间已经到了，不知道这些家伙是太磨蹭没注意时间还是成了失足掉湖里的倒霉鬼。
　　“你和我一起过去看看。”他伸手搭慕越的肩膀，却搭了个空，慕越先一步跑走了。
　　“哎你——你干什么去？”
　　这个人从刚刚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一副神经高度紧张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树林里藏了他的同伙在替他埋尸。
　　“算了不管他，你跟我过来。”
　　陈答叫上搭话的男生，两个人一起往树林里的小湖去，路上太暗，他刚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前方黑影晃过，第四个人凭空冒了出来。
　　叫来的男生是个胆小鬼，一惊一乍地“啊——”了一嗓子，攥着陈答的胳膊把他捏出一身鸡皮疙瘩。
　　陈答撕开男生的爪子，不敢相信：“你还真有同伙啊？”
　　慕越懒得搭理他，头也不回地说：“滚蛋。”
　　人影拂开垂下来的枝条，从湖边的草地里走出来，看着他们，抬手指了指自己问：“同伙？我吗？”
　　怎么是他？
　　陈答佯装若无其事地打量陆端宁，他神色自若，和傍晚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头发稍微有些凌乱，嘴角有一块奇怪的淤红，像是被谁打了或者咬了……
　　想到这儿，他飞快瞟了眼慕越，不知道擅自脑补了些什么，表情变得十分诡异，用一种伤风败俗的眼神谴责他。
　　慕越的注意力全在陆端宁身上，没顾上陈答，不然八成要骂他一句“脑子有病”。
　　陈答迟疑地看向陆端宁，虽然完全不想知道他和慕越在玩什么奇怪的play，但本着副社长的职责，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从那边过来，应该没人掉湖里吧？”
　　“有。”陆端宁点了一下头，说，“我看着他掉下去的。”
　　慕越：“……”
　　陈答：“……”
　　男生匪夷所思地问：“那你就这么回来了？都不捞一下？”
　　“我夜盲，看不清他在哪。”陆端宁不慌不忙地说，“所以回来找你们帮忙，你们还不去吗？”
　　男生被他理所当然的口吻噎了一下，忍不住说：“可是你这样和见死不救——”
　　“人家都说了夜盲看不清，你要他怎么救？”陈答一巴掌拍断了他的道德绑架，拎起他拔腿就跑，“赶紧走啊！还聊什么呢，再晚一会儿人都要淹死了！”
　　他们沿着陆端宁来时的方向跑去，这里重新安静下来，又只剩下他与慕越两个人。
　　“他没——”
　　“他没事。”
　　声音同起同落，慕越没预料到他会这么说，一下愣住了。
　　陆端宁朝他笑，不小心扯到嘴角的伤口，他轻轻嘶了一声，在慕越沉默的注视下把话说完，“不用担心，我看到他会水才走的。”
　　“你知道水里有蛇吗？”慕越突然问。
　　陆端宁懵了一瞬：“什么？”
　　“齐临怕蛇。”慕越看着他说。
　　他说得很平静，像没有泛起涟漪的湖面，语气里明明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陆端宁却无端感受到一股无措——他是在怪我吗？
　　他想解释：“我只是——”
　　慕越飞快地打断：“可能真的会出事，我过去看一眼。”
　　“越越！”
　　陆端宁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袖却抓了个空。
　　只有风从他指缝间流连而过，慕越转身离开。
　　这一瞬间，慌乱席卷而来，那道背影越来越远，好像不久前对他的维护，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幻觉。
　　为什么？自己做错了吗？
　　慕越真的往湖边的方向走了几步，没听到陆端宁跟过来的脚步声，他才回头，叹了一口气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陆端宁循声望过去，抿了抿唇，不发一言。
　　慕越知道他生气了，陆端宁小时候就这样，一般不生气，生气的时候就别开脑袋，一声也不吭，不管对他说什么都不会听。
　　慕越又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担心齐临？”
　　“陆端宁！”他扬声喊他，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我刚才是想问，你没被他伤到吧！”
　　陆端宁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真的？”
　　慕越说：“不信就算了。”
　　“你——”陆端宁一顿，有些气结，“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慕越忍不住想笑，又走了回去，捏了捏他冰冷的脸颊，避开嘴角的伤口捏成小猪的形状：“你刚刚挨他一下都不生气，现在把人推湖里去了还气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挨他一下。”陆端宁按下他的手，面无表情地纠正，“也不是推，是摔。”
　　慕越：“啊？”
　　“本来已经结束了，他想从背后偷袭，被我摔出去了。”陆端宁平淡道，“摔下去之前，我不知道那边是湖。”
　　“你真夜盲啊？”慕越一脸惊讶，他还以为这是陆端宁骗人的瞎话呢。
　　“嗯。”
　　慕越指出：“你刚刚还用手挪树枝。”
　　“夜盲不是瞎了。”陆端宁停顿了一下，又说，“它先打到了我的头。”
　　“你别笑了。”陆端宁皱眉。
　　慕越绷起脸强装严肃，笑意却抑制不住般从眼底流淌出来，他索性不忍了，正大光明地笑，拽着陆端宁的手带他往前走，一边说：“陈答怎么还不回来，走，我们也去看一眼。”
　　可是陆端宁根本拽不动，他像一棵非要长在那里的树，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去欣赏你的战果，顺便嘲笑一下输家，行不行啊？”慕越摇晃他的手臂，“都打赢了还这么不高兴。”
　　陆端宁不说话，漆黑的睫毛低垂，看着慕越，眼神无端有些委屈。
　　慕越抬眼问他：“怎么了啊？”
　　陆端宁说：“你自己知道。”
　　“我知道什么了？”慕越一脸茫然，在他默默无言的凝视下，脑子里蹦出一个猜测。
　　他试探性地关心了几句：“你……没事吧？齐临有没有伤到你？有没有哪里疼啊？”
　　陆端宁给他递了一只手。
　　什么意思？骨折了？
　　慕越小心而谨慎地捏了一下，陆端宁却没有露出丝毫忍痛的表情。
　　那就是划伤了？
　　慕越挽起他的衣袖，骨节清晰，皮肤白净，也不存在任何一道划伤挫伤。他左看右看，发现陆端宁手上最接近伤口的地方就是手指头上那几个发红的蚊子包了。
　　慕越抓起他的手指，将信将疑地问：“不会是这儿吧？”
　　陆端宁低头与他对视，目光相撞时，他“嗯”了一声，点头说，“很痛。”


第65章 
　　听陆端宁撒娇一定是慕越今年最新奇的体验之一，另一件是看着前男友像只落汤鸡一样从湖里爬出来。
　　“这边！”陈答扬声高喊，蹲在湖畔边，对着湖边踩水的黑影伸出了手，“拽着我的手我拉你起来！”
　　黑影浸在水里，没动也不吭声。
　　陈答：“别磨蹭了！你会游泳的话应该能起来吧？”
　　跟来的男生面露不解，打开了手机电筒，雪亮的光芒洞穿黑暗，照亮黑黢黢的湖面，那张水淋淋的脸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空气安静得近乎窒息。
　　陈答没想到落水的倒霉鬼居然是齐临，伸出去的手尴尬地抓握了一下。
　　他的表情很怪，看起来像是比起救齐临出来，他更想把齐临推回湖里报那一屁股墩之仇。
　　可惜齐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把一看就心怀不轨的陈答当成了空气，换了个方向拽着湖边围栏上的链条大步跨上来，湖水往下淌，哗啦啦的浸湿了好几块地砖。
　　陈答讨了个没趣，偏开头不想搭理他。
　　反倒是男生眼前一亮，喊了一嗓子：“齐哥？是你吧齐哥？”
　　齐临脱下湿哒哒的上衣，拧干时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啊，你怎么去陈答的社团了？”
　　慕越看他反应就知道他压根不记得这小子姓甚名谁是哪根葱，只是按照时间地点推理的结果，却引得男生一脸热忱，围着他好好表现了一番自己的高情商。
　　齐临笑了一下，没有戳破的男生的刻意，反而顺带着夸了句陈答，引得陈答诡异地看他一眼。
　　诸如这种时刻，慕越真羡慕他的冷静，或者说装出来的冷静。
　　不管陷入怎样尴尬难堪的局面，都不会自乱阵脚让人看他的笑话。
　　反正陈答没看成，还被齐临的新晋小弟指挥，让他给齐临找块毛巾擦擦身上的水，别冻感冒了。
　　陈答只是经常因为慕越气得跳墙还不得不给他擦屁股，不代表他是社团里所有人都能指使的老妈子，此刻眉头一挑，眼神像是看傻子：“这鬼地方哪有毛巾？谁会带毛巾？你带了吗？哪个口袋有掏出来我看看……”
　　陈答像机关枪一样不停怼人的时候，慕越在和陆端宁闲聊。
　　“你把他摔那么远？”慕越低声问。
　　“不知道。”陆端宁说，“可能他也夜盲，游错方向了。”
　　“这个湖看起来很大啊，我之前都没发现有这么大。”
　　“水生生物种群应该很丰富，”陆端宁说，“他裤腿上有一只螺，你看到没有？”
　　慕越抓着他的手臂笑了出来，陆端宁不解地看他一眼：“螺很好笑吗？”
　　螺好不好笑慕越不知道，但“陆端宁”“齐临”“螺”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就特别好笑。
　　可是没人能get到他奇怪的笑点，还因为他们两个人像小朋友郊游一样站在旁边点评个没完，实在太碍眼了，突然就被点了名——
　　“嫂子，你男朋友你都不管吗？怎么跟别人站在一起卿卿我我？”
　　慕越被这个称呼震懵了，环顾四周看了一圈，除了他们五个没有别人。
　　说实话，他宁愿相信齐临出轨和陈答搞在一起了，小弟是在点陈答，也不愿意直视他瞪过来的眼睛。瞪得老大，还莫名有些愤慨，仿佛他和陆端宁站在一起犯了什么要沉塘浸猪笼的大罪。
　　“八百年前就分了，你恶心谁呢？”
　　“他们已经分手了，和谁站在一起你管不着吧？”
　　陈答和陆端宁的声音同时响起，小弟对上他们二人的眼神，轻嗤一声，又不敢招惹他们，于是充满鄙夷地又瞪了慕越一眼。
　　慕越简直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里给了他柔弱可欺的错觉，因为他平易近人从不骂人吗？
　　却在不经意间，对上齐临望过来的眼睛。
　　他没有笑，表情也不凶狠，站在一旁时，居然比陈答还像个局外人。
　　短发仍是湿的，湖水从漆黑的眉间往下淌，划过面颊、下颌，滴落在赤裸的胸口。
　　慕越不知道他过去还有没有像此刻一样狼狈的时候，如果有，那会是什么时候？
　　被告知已经牺牲的父亲奇迹般回到家里，然而笑容还未展开，就听到母亲歇斯底里的声音，质问他为什么？什么样的女人能胜过这个美满的家庭，能让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弃之不顾？
　　他那个时候慌张吗？害怕吗？有没有出声挽留过他？
　　有没有被母亲迁怒，要他和狼心狗肺的父亲一起滚出这个家？
　　在他黑沉如夜色的凝视下，慕越先一步移开了目光。他心里很难受，是今夜悬浮的快乐被逐渐稀释后，沉淀在底层的苦涩。
　　慕越突然懂了为什么陆端宁一直在阻止他回来，因为这不是他愿意见到的情形——他不想看到齐临伤害陆端宁，也不想看到齐临如一头丧家之犬……
　　头顶忽地一沉，陆端宁抬手压在他脑袋上，低头问：“走吗？”
　　慕越咬了咬唇，迟迟没有回答。
　　已经是深秋时节，夜里温度骤降，晚风一吹就冻得人打哆嗦，更别说刚从湖里出来。
　　慕越看了一眼齐临苍白的面色，拿下陆端宁的手，握着他温热的手指多攥了几秒：“你等我一会儿。”
　　陆端宁凝眸看他，看着他脱下身上那件灰色外套，眉头微蹙，最终没有劝阻，眼睁睁看着他走过去，将外套塞给了齐临。
　　慕越低声说：“你买的，还给你。”
　　齐临却没接，湿漉漉的睫毛低垂下来，嘶哑地问：“你是故意来报复我的吗？”
　　慕越抬眼看他，不解地问：“我报复你什么？”
　　今夜或许是太过疲惫，心力耗尽，齐临短暂地愣了一秒，看他的表情不像作伪，眼神居然有些迷茫，下意识问出一句：“你什么都不知道？”
　　慕越更加莫名：“我应该知道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齐临眼睛睁大，声线骤然拔高，“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帮着陆端宁对付我？还心甘情愿站到他那边？！”
　　慕越根本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不然我应该站在你这边？可是齐临，我们不就是感情破裂才分手的吗？”
　　“感情破裂？”
　　“是啊。”慕越点了点头，说，“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怎么可能会再站到你这边？”
　　长达十余秒的沉寂后，有风从小径口灌进来，吹动了慕越的黑发。
　　那双漂亮的眼睛被稍长的额发遮挡，齐临无意识抬手想帮他撩开，手心的水珠沿着弯曲的指节“啪嗒”下坠，他仿若梦醒，手指曲起，脱力般垂落在腿旁。
　　“慕越越，”他很轻地笑了，语气说不出的灰败，“你才是那个心最狠的人。”
　　“你说是就是吧。”慕越无动于衷，抓着那件外套问，“挺冷的，这里离你宿舍那么远，要不要穿上？”
　　齐临垂眼看他，伸手用力捏了一下慕越的脸，冷声说：“谁稀罕。”
　　这场闹剧至此告终。
　　齐临先一步离开，小弟紧随其后，但被慕越中途拦下踹了一脚，身体力行地教育了他一番什么叫祸从口出。
　　陈答旁观慕越揍人，看得他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言出来。
　　男生愤恨地瞪了慕越一眼，一溜烟跑了。
　　慕越对陈答说：“给我踢了他。”
　　陈答：“……你把我当秘书呢？”
　　他又凶了慕越一顿，看到手机上好几个未接来电，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被自己遗忘的社员们，急匆匆地跑回去。
　　人都走光了，慕越索然无味地站在鹅卵石小径里打蚊子，手臂突然被人拽了一下。
　　陆端宁走过来，将那件外套团成一团，拉着慕越的手径直回到路旁，把外套塞进了垃圾桶里。
　　慕越看着垃圾桶说：“多浪费，前面就有旧衣回收——”
　　陆端宁回头瞪他一眼，慕越闭嘴了。
　　陆端宁：“过来。”
　　慕越乖乖过去，站在他跟前，没话找话般随口问：“我们还去社团教室吗？”
　　陆端宁没有答话，把决定权交给了慕越，他只专注于脱下外衣，把残留着自己体温的黑色夹克披到慕越肩上。
　　慕越很轻易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股湿淋淋的树木的气息，在他睡过的床上枕头上，还有西施晒的发热的尾巴上都能闻到一点。
　　他离自己好近，慕越抬眼就对上他淡粉色的嘴唇，唇形很漂亮，是好看又好亲的那种形状。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他耳根一热，飞快眨了眨眼睛，转头避开了陆端宁疑惑的注视。
　　扣子只扣了一颗，陆端宁不得不松开手：“怎么了？”
　　慕越往前走，自问自答道：“算了不去了，连根树枝都没捡到还做什么手工。”
　　叫不出名字的趋光小虫不停往路灯上撞，发出“砰砰”的声响。
　　慕越穿过好几盏路灯，抓着夹克外套的衣襟，少见地感到一丝不自在。他习惯性地想躲避弥漫着的暧昧氛围，却被陆端宁追上来，捏住了腕骨。
　　慕越抬眼，与他沉静如水的眼眸撞在了一块儿。
　　“越越。”
　　“……嗯。”
　　陆端宁迟疑片刻，垂下鸦黑的睫毛，低声问：“为什么走这么快？你还是觉得我们生疏了吗？”
　　这个晚上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居然还记得最开始的那些话。
　　生疏吗？
　　这像是真话里的假话——对于慕越而言，几千个几万个人和陆端宁放在一块儿做比较，他永远会相信陆端宁，无所谓他们多少年不见。
　　不生疏吗？
　　又像是假话里的真话——经年日久，他不知道陆端宁怎么长成了现在这个陆端宁，陆端宁也不会知道慕越的少年时光是在何种艰难的境地下度过的……
　　“应该……”慕越停顿了几秒，想按捺住自己不平静的心跳，却撞上陆端宁同样紧张的眼睛。
　　……好像也没有那么生疏了。
　　他压了压上翘的唇角，若无其事地问，“还有机会补过，对吧？”


第66章 
　　“这样还会痛吗？”慕越拿着棉签，小心地碰了碰陆端宁的唇角。
　　陆端宁说：“痛。”
　　慕越看他一眼，扔了棉签说：“痛也忍着。”
　　西施攀着慕越的腿爬上去，踩在他的膝盖上嗅了嗅消毒药水的味道，味道刺激难闻，她伸出爪子就要推下桌，被慕越捏住摁在怀里。
　　“不要闹，乖一点。你看，哥哥受伤变丑了。”
　　陆端宁抬眼盯着慕越，一副很介意的样子：“丑了吗？”
　　慕越偏开脸在笑，只有怀里的西施仰起脑袋，仔细瞧着陆端宁的模样。
　　她看了很久，久到不像一只猫该有的对人类的关注，让慕越忍不住怀疑她小小的脑瓜子里在想什么东西。
　　“你看，”慕越开玩笑说，“猫都这么喜欢你。”
　　“她是我在高架桥上捡回来的。”陆端宁突然说。
　　“什么时候？”
　　“四五年前了，凌晨一点的暴雨天，我本来注意不到她的，当时沈近在发火，还威胁我再胡闹就告诉家长……太烦了，我不想理他，突然看到路边有个很小的黑影在动。沈近不想在这个时候停车，还骗我只是车轮的影子，是我看错了。”
　　陆端宁挠了挠西施的下巴，小声说：“他差点害死你，对吧。”
　　四五年前，好像是“陆端宁”这个名字逐渐脱离粉雕玉琢的男孩形象，但还未开始拥有代表作的时期。慕越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往往还会有“郁容的儿子”或者“xx剧男主小时候”诸如此类的代指来形容他。
　　饶是如此，也是人尽皆知的明星，还出过一个笑话，说每年的暑期热播剧，都是流水的男流量，铁打的小端宁，甚至每个暑期热播剧结束后，都会有一批男主买的的水军骂他资源咖能不能别加戏了。
　　沈近起初不理解为什么，陆端宁年纪尚小，生病还需要挂儿科的岁数，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压根不在一个赛道上，应该不存在资源竞争才对。
　　最后才查清楚，是太多观众在看完这些剧的时候都会吐槽一个问题，甚至变成了热搜词条之一——“为什么某某角色长大就残了”，惹怒了好几个小心眼的流量小生，沈近简直哭笑不得。
　　那个时候，他所在的剧组还来附中取过景。
　　慕越事先并不知情，偶然路过，才在围得水泄不通的教学楼楼下，远远地看到陆端宁皎白的侧脸。
　　他拿着剧本低头在看，拍摄现场人员混杂，地面上都是凌乱的电源线，他站在其中，神情清净淡漠，仿佛误入画中的小神仙。
　　下一刻，助理跑过来对他说了句什么，陆端宁抬眼看过来，无端引得人群一片尖叫，场务拉来警戒线，驱赶这群凑热闹的学生。
　　前方人头攒动，挡得严严实实，只是一会儿，他就彻底离开慕越的视线，再也找不到踪影。
　　慕越拔腿就跑，飞奔到教学楼高层的走廊上往下张望，却只看到他在助理的护送下上了保姆车的背影。
　　那样的遥不可及。
　　那是四五年前惨烈的车祸后，四五年后静默无言的重逢前，慕越被困在疾风骤雨般的青春期里，见过陆端宁的最后一眼。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单方面的追逐，甚至因此耿耿于怀了很多年。
　　可是，陆端宁却说——
　　“沈近生气，是因为他不知道我去找你了。”
　　慕越一愣：“什么？”
　　“拍完最后一场戏，我没有回酒店，在附中门口等了很久，可是没有看到你，被人认出来还差点惹出大乱子。”陆端宁的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然后，妈妈让他告诉我，附中没有叫慕越的人，是我看错了。”
　　那时，他屡屡尝到受制于人的苦痛，郁容是个温柔到毫无脾气的好妈妈，却替他做了太多所谓为他好的决定。他的经纪公司，他的经纪人，他的戏路，他的角色，他交往的朋友，乃至“陆端宁”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大众印象——端方少年，清贵无双。
　　他会成为被妈妈护在羽翼下的，第二个完美无瑕的“郁容”。
　　很多人告诉他，早些年的演艺圈没有现在好混，各种人鱼龙混杂，在出名之前，郁容吃了大苦头，几乎被人整到再也翻身的可能。
　　然而在没有任何背景的前提下，她单靠绝对清白的履历，绝对干净的形象引得舆论反转，还因此吸引了陆端宁的父亲的注意，在同年出演《望春山》，让这个明明见过大世面的贵公子不可自拔地陷入对她的迷恋之中。
　　至此，陆端宁才发现，她对自身近乎自虐般的严苛，维持了这个年纪的女人所能达到的美貌、温婉与纯净的顶点，竟然只是为了成为一个“完美受害者”。
　　她不爱父亲，在那场声势浩大的婚礼之后，就再也没有幸福过哪怕一天。
　　她或许深爱着自己唯一的孩子，所以像爱着自己一样去爱他，让陆端宁也困在明明可以挣脱的束缚里，只为了等引线燃起，所有恩怨“嘭”的一声炸开——
　　虚度十余年的苦痛与眼泪，居然可以烧得这样绚烂。
　　陆端宁不愿意成为她剧目的一环，不愿意成为一个受人追捧却没有感情的纸人——这样活着和死有什么区别？
　　这才是沈近无论如何也问不出的，他决意要离开的真实原因。
　　“慕越，我知道我不会认错，可是为什么？”他乌黑的眼睛看着慕越，认真问，“你看过我给你的信吗？为什么不肯见我？为什么要把我送给你的东西卖给别人？”
　　“对不起。”
　　慕越只能道歉，那些理由，时至今日他仍然说不出口。
　　有时，他觉得自己与少年时的自己大不一样了，那些敏感的、怯懦的、阴暗而见不得光的想法理所当然地早已经忘却，他再也不会为此痛哭绝望。
　　可是，真的忘得了吗？
　　陆端宁看出他的躲避，在片刻的迟疑之后，又问：“你当时……过得不好吗？”
　　慕越抱着眯着眼睛犯困的西施偏头看向窗外，好像没听到这个问题。
　　很久之后，他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慕越没办法责怪附中给他带来的一切，如果没有去成附中，他或许会过上比现在糟糕数百倍的人生，茫茫人海，也没机会再遇到陆端宁。
　　可是因为许秋婳的不支持，因为他拧着绝不低头的自尊心，不愿意向她和叔叔问一句“能不能帮帮我……”，即便只是成为附中里一个并不突出的普通学生，他就吃了不少苦头。


第67章 
　　夜里睡着后，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来，跳上枕头，扎扎实实地压在脑袋上。
　　慕越很快被她弄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房门透着一隙亮光。一道清瘦的影子站在门外不远处，穿着柔软的睡衣，安静望着窗外出神。
　　慕越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他倏地转头，看过来问：“吵醒你了？”
　　慕越摇头，将睡熟的西施抱到枕头旁边，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接杯水喝了一口，问他：“发什么呆？这么晚了还不睡。”
　　“在想，如果我早几年出生就好了。”
　　慕越笑了一下，问他：“就可以看到我和云姣一样，一口一个小鹿哥哥追着你跑了是吧？”
　　“不是。”陆端宁说。
　　此刻夜已经深了，整座城市静悄悄的，只有猫咪含糊的咕噜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他说话时的语气很轻，好像怕惊扰谁的美梦，“我想早点遇到你，这样就可以把你接到我身边养着，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慕越想起那只窝在自己枕头旁边睡大觉的小黑猫，随口问：“像养西施一样？”
　　“像养我的小猪一样，不过你是活的小猪，别人看到你都会洗干净抓去吃掉，只有我愿意好好养着你，让你困的时候睡在我床上。”
　　慕越心想这待遇还不如西施呢，眉眼稍弯，笑意还未从眼瞳里流淌出来，转头却对上陆端宁严肃的眼睛。
　　“你笑什么？”陆端宁眉头微蹙，“我是觉得你很笨。”
　　慕越不服气地问：“你说谁笨？”
　　“笨蛋才会在别人欺负你的时候站在原地，不跑也不会向别人求助，还把欺负你的人当成自己最重要的人，掏心掏肺对她好。”
　　陆端宁随手顺了顺他滚乱的黑发，发梢在莹白的指尖打了个转，柔软地垂在颈侧。他捏了一下慕越发烫的耳垂，垂眼看着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然后慢吞吞地说，“可是小猪没有错，它只是被吓傻了不会跑，有错的人是拿着刀追它要杀它的人。”
　　“慕越，你说你善良也好软弱也好，想不想追究是你的事，可是谁欺负了我的小猪，我就不会让他们好过。”
　　温热的手指抚上慕越微挑的眼尾，他长着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像不怀好意的小狐狸，却总是在做一些傻乎乎的事。
　　陆端宁以前拿他没办法，此刻也一样，刚刚还在气势汹汹地撂狠话，又抑制不住柔软了眉眼，要求也说得像是承诺，“以后，你不要再哭了。”
　　慕越抬眼看着他，攥紧了空掉的玻璃杯。
　　他没想到陆端宁会想着这件事清醒至今，就像没想到自己会在谈及以前的事情时，毫无征兆地红了眼眶，好像他真的被多年以前的利刃刺穿过，深深剜进了血肉，变成一道至今没有愈合的伤口。
　　“你要对云姣做什么？也打她一顿吗？”
　　陆端宁却说：“我觉得不只是她。”
　　慕越一愣：“什么？”
　　“除了她，还有别人。”陆端宁说。
　　虽然云津遥说得语焉不详，没有透露更多，他却总觉得如果只有云姣，她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云姣有着富家大小姐的通病，高高在上，绝对的以自我为中心，谁让她不舒服她就要加倍还回去，却意外的是个憋不住事的直肠子。陆端宁还记得，她在课堂上被点名问及关系复杂又影响恶劣的案件如何裁断时，会先不耐烦地问一句“能不能都拖去枪毙”再说出她的答案。
　　她的思维方式更倾向于即时的、直接的、让人记忆终身的报复，而非细水长流的折磨。
　　她会花钱找人给慕越一个教训，甚至可能打得他重伤，要他怕到立马退学，这样她就会心满意足地拍拍手不再追究，却不可能把慕越的身世大肆传播，因为出轨的对象是她的爸爸，那个凄惨的原配是她的妈妈，她受不了一点自己在意的人被人指指点点背后议论的委屈。
　　她做不到那么细致的安排，也不可能熟知附中高中部每一次交费的时间点，准时让人胁迫勒索慕越，掏光他口袋里的每一分钱；更不可能在每一次大考小考重要讲座之前，那么恰好地派人把慕越挡在校门外，要他迟到旷考当众出丑。
　　她的世界里，挥霍和任性才是常态，贫穷和不守时居然也能成为折磨人的手段，这已经超出了她的朴素认知。
　　陆端宁想得很清楚，可是慕越似乎不太想讨论这件事，此刻他胡乱敷衍了一句就想转移话题：“她那个时候和现在一样，很受欢迎的，多的是人帮她出主意。”
　　“就是因为受欢迎，她才不可能让别人知道。”陆端宁说，“你觉得她霸凌你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吗？”
　　慕越眨了眨眼睛，不再说话。
　　陆端宁又问：“你还是不想追究？”
　　“已经过去很久了。”
　　“没有过去，”陆端宁认真说，“过去的是时间，这件事还没有过去。”
　　慕越问：“你想怎么追究？”
　　“那个时候，有谁和云姣走得很近吗？”陆端宁想了想，“他们可能是一起的。”
　　话音刚落，他们的脑海里浮现起同一个人的名字——姜珏筱。
　　陆端宁抽走慕越握着的玻璃杯放到一旁，走回来抱住了他的腰，像只没有骨头的猫，下巴垫在慕越肩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困，明天再打给她吧。”
　　慕越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困还不去睡？”
　　“你不陪我，宁愿和女孩子睡一张床都不愿意和我一起。”
　　“你管猫叫女孩子？”慕越问，停顿了几秒又忍不住问，“陆端宁你困懵了吗？性格是不是有点多变啊？”
　　“因为我是个演技还不错的演员，我在调试成你喜欢的人设。”陆端宁闭着眼睛说，“他们告诉我，如果我比自己喜欢的人年纪小一点，偶尔撒撒娇卖卖萌效果很好，没有人不吃这一套。”
　　慕越忍着笑说：“他们骗你的，别信，你快点变正常。”
　　“可是我正常对待你的时候，你对我的态度都好冷淡，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了吗？”陆端宁用脑袋拱了拱慕越，黑发发梢软软地蹭过他的耳朵，“越越哥哥，陪我睡吧，陪我睡吧，小时候你都会主动陪我的，为什么长大就不行了？”
　　他好像突然之间解锁了克制慕越的秘诀，无论如何也要使出成效，语气拿捏得越来越到位。
　　慕越被他磨得没有办法，便说：“小时候你也没说你喜欢啊。”
　　陆端宁抬起头，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的，瞳仁被水浸过似的，在昏暗的光影下亮得令人心头微颤。
　　他看着慕越：“我喜欢，很喜欢。”
　　慕越对上他乌黑的眼睛，里面似乎饱浸着某种漉湿的情绪，像只眼巴巴的小狗，叫他屡屡为此心软。
　　他索性不再硬撑，放松了脊骨。
　　后脑勺被陆端宁的手掌挡住，随后压在了墙壁上，慕越站在夜晚疏淡的暗光里，仰头默数自己的心跳。
　　陆端宁先俯首，暧昧的气息逼近。他抵着慕越的额头，挑开微张的唇舌，与他接了一个只有星星能看见的吻。


第68章 
　　西施好像尤其喜欢睡在人的枕头上，慕越一走，她就翻了上去，四仰八叉地陷在软乎乎的枕头中央，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慕越暂时没空和她争夺枕头的归属权，抬手捂了一下仍在发烫的脸颊，腹诽陆端宁平时装得一本正经、矜贵自持，私底下放得开到了没皮没脸的程度。
　　他小时候明明不这样，什么时候突然变异了？
　　深夜不熄的霓虹灯变换了色彩，在玻璃窗上折射出冷暖交织的虹蓝色。光芒不经意晃过慕越的眼睛，某个碎片突兀地钻入脑海，让他猛然间想起一件本该忘记很久的事——那颗蓝宝石的后续。
　　慕越不擅长说谎，面对陆端宁不解的眼神，他心里的局促不安几乎达到了顶峰。可他不可能在这么多双眼睛下承认自己是个小偷，只能暗自握紧拳头，装作什么也不知情。
　　这好难，因为他知道这是错误的，一个品行端正的好孩子不会贪图不属于自己的蓝宝石。
　　慕越希望陆端宁看出来了，但什么也别说；又希望他不知情，不要因此把自己当成一个坏人。
　　可是，在陆端宁问：“越越，你碰它了吗？”
　　慕越还是低下了头，闷不作声地摇了摇。
　　下一刻，那只热乎乎的小手攥过来，慕越愣愣地看着他，任由他掰开自己的掌心，握紧了他的手指。
　　“小朋友，商量完了吗？你说的蓝宝石项链在哪？”
　　“我什么时候说过？”陆端宁突然问。
　　开口的人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陆端宁眨巴着眼睛，随即又说：“阿姨，这只是一个游戏，你不会当真了吧？”
　　她们的脸色蓦然变得难看。
　　慕越茫然看着他装出一副任性小孩的口吻，明目张胆地笑话大人的愚蠢轻信，把一群人都气走了。其中有一个落在后面，原本想走，又回头，对陆端宁说了一句话：“陆端宁，你不是个乖孩子吗？乖孩子不应该做这种事，知不知道？”
　　陆端宁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敷衍极了，那对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只盯着慕越。
　　门在身后轻轻地关住了，慕越眼睁睁看着他眼睛里跳脱的笑意蓦然褪去，变成黑白分明、毫无杂质的样子。
　　陆端宁盯着他，面无表情地问：“你藏到哪儿去了？”
　　慕越咬了咬唇，依旧坚持：“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端宁倏地松开慕越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他生气了，慕越手足无措地发了会儿呆，跑回房间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看起了绘本。不知道什么时候，陆端宁站在房门口盯着他看，慕越假装没有发觉，直到趴在桌面上沉沉睡着，醒来发现他已经走开了。
　　胸口闷闷的，有种像喘不过气来的难受，他忍不住低下头，把额头靠在了绘本上。
　　那一页，是小鹿第一次闯入森林，戴上漂亮的花环，与他的新朋友在草地上高兴地跳来跳去。
　　他知道，就算没有自己，陆端宁也会拥有数不清的新朋友。
　　陆端宁不再跟他说话，甚至在中午晚上吃饭的时候，陆端宁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喊他，慕越迟了很久走出去，只看到每一个餐盘和甜点都整整齐齐地给自己留下一半，陆端宁站在窗台边上往下看，留给慕越一个小小的、冷漠的背影。
　　他是不是已经开始讨厌我了？
　　慕越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陆端宁当时过来握自己的手，其实是以为那颗蓝宝石就在他手里。
　　慕越抓握了一下拳头，心里想起临走前妈妈告诉自己的话：
　　“越越，妈妈教过你的事情你还记得吧，见到爸爸要跟他说什么？再重复一遍……不对，要说妈妈好辛苦，爸爸能不能给妈妈送个礼物，送什么呢……送条项链吧，要有亮闪闪的钻石的那种，记住了吗？”
　　夜里，慕越躺在自己床上，侧躺着抱紧了自己的枕头，意识无比清醒，能听到陆端宁换完睡衣上床时细细簌簌的声响，他还叫了自己一声：
　　“慕越。”
　　当时慕越装聋作哑，闭着眼睛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却清醒到深夜，灯灭了很久，有几个小时了，他翻身下床，在模糊的黑暗里摸了摸陆端宁的眉毛。
　　醒来之后，慕越知道大事不好了——项链的失主找上门来。
　　她就站在客房门外，和昨天来过的那几个工作人员一起对着爸爸嘀嘀咕咕，添油加醋地说了很多陆端宁的坏话。
　　“坏孩子”“小偷”“撒谎”“手脚不干净”……
　　爸爸疑惑又为难地问：“不可能是陆端宁吧，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慕越趴在门口偷听，这才发现，他昨日的举动到底给陆端宁带来了多糟糕的影响。
　　他宁愿被他们议论指责的是自己，本来也该是自己，这关陆端宁什么事？他只是没有供出自己而已，凭什么要被她们这样说？！
　　一道小小的影子走过来，陆端宁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平淡地说：“你藏到哪儿了？可以给我了吧。”
　　慕越垂下眼睫，拉着他的手，在客厅的一株绿植的花盆里，翻出了那颗蓝盈盈的宝石。
　　陆端宁接过去，洗干净，然后安安静静地走到爸爸身后，把蓝宝石交给了那群对他议论纷纷的大人。
　　他说：“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小鹿，慕越很清楚，他才是那个坏人，可恶的小偷。
　　这天夜里，慕越偷偷钻进陆端宁的被窝里，额头抵着他的脸颊，闷闷地和他道歉：“对不起，是我错了。”
　　陆端宁很困了，却在冰凉的水珠滴在到脖子上的时候强撑着精神，拍了拍慕越的后背：“你以后不这样了……就没关系。”
　　“他们不可以骂你是小偷。”
　　“我知道我不是，你也知道，他们怎么说就与我无关。”
　　“我才是小偷……”
　　“你已经还给她了。”
　　“你会不会讨厌我？”慕越抬起脸问他，“明年你还会跟爸爸一起过来吗？”
　　陆端宁睁开困得雾蒙蒙的眼睛，低头在他侧颊碰了一下：“你是不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陆端宁伸手抱住他：“我是为了见你，才来到这里的。”
　　慕越抬手蹭了蹭湿漉漉的眼睛，突然说了一句：“我好喜欢你。”
　　“嗯，我也喜欢你。”陆端宁闭着眼睛问他，“你很喜欢蓝宝石吗？”
　　慕越愣了一下，隐瞒了离开时妈妈的要求，和自己在面对爸爸时说不出口的别扭。他做不到理直气壮地向别人索取什么，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达成他们的心愿。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做错事。
　　“喜欢。”他小声说，声音里又忍不住带了点委屈，“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石头，妈妈很想要一颗长得差不多的，可是没有叔叔愿意送他，我不敢找爸爸要，就想……”
　　现在比陆端宁一贯的入睡时间迟太多了，他困得神志不清，听不清慕越瓮声瓮气地在说什么，只模糊地听到“喜欢”两个字，便下意识地承诺说：“我送你一个……”
　　慕越问：“为什么？”
　　陆端宁没有回话。
　　“小鹿？”
　　陆端宁还是没有出声，耳边只有他清浅的呼吸声，慕越悄悄戳了一下他的脸颊，才确认他真的睡着了。
　　慕越又缩了回去，小声嘀咕：“你不会打算从你妈妈的鱼缸里捞一个出来吧？”
　　那颗蓝宝石送给自己了吗？
　　慕越不记得了，但似乎有一年，妈妈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给慕越煎的蛋都是心型的。
　　他在房间里练汉字的笔画，写得烦了，横横竖竖越写越飘，扔下笔时突然听到妈妈的声音，她在给自己的小姐妹打电话，眉飞色舞地说：“是啊，就是一块石头，还是我自己找人镶成项链了……还有张小纸条，写的什么攒了很久的钱，问我明年跟他一起回家玩好不好，笑死人了，他签几千万的合同都不眨眼的，买块宝石能要多少钱？还跟他回家，难道他还打算跟他老婆离婚啊？”
　　慕越撇了撇嘴，捡回滚到桌角的铅笔。
　　那个时候，他怎么会知道十几年后，有人会用那样天真又难过的声音问他：
　　“你要的蓝宝石我早就送给你了，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慕越对慕少轩的印象一直很淡，他是爸爸，是妈妈的提款机，是把陆端宁接到自己身边的男人，仅此而已。
　　唯独有一次，他坐在慕越身边看他搭乐高，观察了一阵子后突然说起来：“越越，你太没有耐心了，做事要认真专注一点，向小端宁学习，知不知道？”
　　慕越松开手里捏着的零件，低着头问：“爸爸，你是不是也更喜欢小鹿？”
　　“怎么会？”他摸了摸慕越的脑袋，“他有他的好，你有你的好，对爸爸来说，喜欢越越肯定比喜欢小鹿多。”
　　慕越眨了眨眼睛，看着他问：“那为什么我要学他？明明我更大一点，难道他比我更像哥哥吗？”
　　“以前我也觉得他性格太静，做事又认真，少年老成不像个小孩，可是现在又不这么觉得了。”慕少轩笑了起来，“太认真是小孩子才有的脾气，真正的大人是不可能像他这么认真的，越越听得懂吗？”


第69章 
　　被黑猫踩醒的清晨，慕越盘腿坐在床边，纠结了好几分钟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陆端宁这个昨夜刚和自己打过啵的好朋友。
　　不能太紧张，不然显得他很容易被陆端宁的小手段拿捏；也不能太随便，不然陆端宁总觉得自己不够在乎他，说不定又要哭湿枕头。
　　慕越抓了抓揉乱的头发，起身下床，对着镜子排练了几遍轻松自然的笑容。
　　不错，非常完美。
　　他大步流星推门出去，正巧撞上站在玄关前的陆端宁。
　　他穿戴整齐，刚背上一个湖蓝色的斜挎包，一副男大学生的日常装扮，看样子是有早课现在打算去学校了。
　　“早。”陆端宁看了过来，“我还以为你要多睡一会儿。”
　　慕越说：“刚好醒了，你去上课？”
　　“一整天的课。”他低头调整了一下挎包抽绳的长度，提醒慕越，“早餐一会儿有人送过来，你记得及时吃，吃完再走。”
　　“知道了。”
　　“然后，”陆端宁停顿两秒，走过来问，“晚上你能回来一趟吗？”
　　闻言，慕越精神一凛，来了，陆端宁的小手段——买定离手，是撒娇让自己答应他过分的要求还是用嘴角的小伤口装可怜以退为进！
　　他盯着站在跟前的陆端宁，警惕地抬眼：“干什么？”
　　陆端宁说：“我有点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
　　“事”字还未说出口，手腕被陆端宁的掌心扣紧，他的手热而干燥，很有力。慕越有些慌了，在他俯身凑近时仓促别开头，本应该落在脸颊上的吻堪堪擦过右耳。
　　陆端宁垂眼看他，握住他的手很快松开了。
　　慕越观察陆端宁的神色，生怕自己刚才的举动又伤到他玻璃做的心，不过这回陆端宁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他顺手理了理慕越微翘的额发，促狭的笑意一晃而过：“搬家的事而已，不着急。”
　　房门应声合住，慕越刚呼出一口气，兜里的手机“嘟”的响了。
　　陆端宁刚出门就给他发消息。
　　【小鹿：这么早求婚不在我的计划里，时间也太仓促了，你不用这么紧张的】
　　慕越眨了下眼睛，随即反应过来陆端宁临走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慕越：哈？】
　　【慕越：你说清楚，谁着急了？谁紧张了？】
　　意识到自己被陆端宁戏弄，慕越简直有些恼怒，可是有的人溜得太快，只剩他和一只黑猫大眼瞪小眼。
　　西施从房里出来，竖着毛茸茸的尾巴走到慕越腿旁，朝他“喵”了一嗓子。
　　慕越蹲下身：“怎么了？哥哥刚刚去上课了，你想他了是不是？”
　　西施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还未给慕越回应，手机又响了几声。
　　【小鹿：我着急】
　　【小鹿：越越，我也爱你】
　　慕越面颊一热，下意识捏住了自己发烫的耳垂，等他反应过来西施还有事找他时，她已经不在跟前了。
　　慕越环顾一圈，在餐桌旁边找到那只圆头圆脑的小猫咪。
　　西施守在自己空空如也的饭碗旁，充满怨气地盯着慕越，又“喵”了一声。好像是提醒他别光顾着谈恋爱，赶紧给她开个罐罐才是要紧事。
　　据粉丝推测，陆端宁最近应该心情不错，少见地点赞了一条导演官宣结婚的微博。
　　导演刚和郁容合作过，但跟陆端宁并没有明面上的往来。
　　这一不寻常的举动很快引起她们的关注，她们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之后有没有合作的可能，陆陆是不是有回来的意思，实在没有的话暑假兼职拍个戏也行啊！
　　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截图挂到论坛上，暗戳戳地嘲讽说ldn退圈退得挺不甘寂寞的啊，才过几个月就回来找存在感了。
　　陆端宁的粉丝闻风而来，两边撕成一团，俨然成了一边倒的局势，然而楼主并没有示弱，最后留下几条——
　　【你们这边苦等ldn回来，人家那边已经和刚认识的网红酒店开房了，什么矜贵自持贵公子，人设而已，还真有人信，别太好笑了！】
　　【我看他装得也挺不容易的，粉丝多少理解一下，哥哥在圈里的时候憋太狠了，现在荤素不忌，真是什么货色都看得上】
　　【还骂呢？行，等爆出.欲.加.之.言.来的时候就有你们哭的】
　　没过多久，帖子就被管理员封了。
　　慕越对网上的消息一贯反应迟钝，孟漪把链接发过来，等他看到的时候，帖子已经点不开了。
　　【慕越：什么东西？】
　　【孟漪：你没看？】
　　【慕越：失效了】
　　【孟漪：哦，也没什么，就是最近突然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人，故意发一些抹黑陆端宁的东西】
　　【慕越：陆端宁有什么能黑的】
　　【孟漪：你确定你想知道？】
　　【慕越：？】
　　【孟漪：概括来讲，就是说他和某些擦边网红混在一起，品味很差】
　　【慕越：不是，谁是擦边网红？】
　　【慕越：能不能专注抹黑他，不要牵连无辜？】
　　【孟漪：那个，我好像没说是你吧？】
　　【慕越：……】
　　【孟漪：哈哈哈哈哈，其实吧，就是因为他没有地方能黑才会牵连你呀，陆端宁的绯闻男友[心]】
　　【慕越：你实在没事干可以去学习】
　　【孟漪：等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
　　【慕越：什么？】
　　【孟漪：冒昧地问一句，你真的跟陆端宁开房了？】
　　【慕越：……太冒昧了，别问】
　　【孟漪：懂了，是真的】
　　【慕越：孟漪你差不多行了】
　　孟漪不正经了半个小时，终于说了一件正经事，说她觉得这些人可能不是偶然，或许是有组织的行为，要他们小心。
　　慕越原话转达给了陆端宁，陆端宁却没有在意：“用不着操心，有人会处理。”
　　他伸手盖住了慕越的屏幕，“你别去看这些，影响心情。”紧接着就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给他看了几款沙发抱枕的图片，“喜欢哪个？帮我挑一下。”
　　慕越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孟漪，在她担心有心人搞事对陆端宁不利时，当事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装扮新家的快乐里了。
　　可能告诉她也没关系，毕竟孟漪义正词严地否认过，说她不是陆端宁的粉丝。
　　慕越很不理解：“那你加他干什么？”
　　“主要是为了把他和你单独放进一个分组里。”
　　慕越：“？”
　　“你懂那种嗑点巨歪常年混迹北极圈的痛苦吗？拉郎一百对只有你们这对无心插柳柳成荫，居然造谣成功了。”
　　慕越：“……”
　　“所以我现在一天三次巡视陆端宁的广场，就爱看粉丝嘴硬，强调八百遍你们只是普通朋友。说真的，我最近的快乐就建立在她们的痛苦上了。”她顿了顿，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得意忘形，连忙收敛了一些，装模做样地问，“部长，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呀？你不会讨厌我了吧？”
　　“是挺奇怪的。”
　　凉浸浸的嗓音突然响起，回答她的声音却不属于慕越。
　　孟漪愣了愣，听出来是谁之后，脸”噌“的一下红透了。
　　她在慕越面前放飞自我也就算了，可没想到这些话会进陆端宁的耳朵里，一时之间难掩震惊，质问慕越：“你居然给他听我们俩打电话？慕越，你什么意思？！”
　　陆端宁迟疑片刻：“我不可以听？”
　　慕越当即给他顺毛，接话说：“可以，你别管她。”
　　孟漪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激得怒气值飙升：“我要退坑了！你们马上就要失去全网唯一一个活的cp粉，有什么后果你等着吧！”
　　慕越侧头，看了陆端宁一眼：“有什么后果你等着吧。”
　　陆端宁笑起来，点头说：“嗯，我等着。”


第70章 
　　联系上姜珏筱那天，陆端宁刚搬进新房子不久，傍晚的阳光透过树木葱茏的缝隙照在木地板上，如同明亮的琥珀色糖浆。
　　西施守在鱼池旁边，眼睛瞪得圆圆滚滚，沉下脑袋，用小型猛兽狩猎的姿态，聚精会神地盯着池子里最肥的一条红锦鲤。
　　慕越一直以为角落里的秋千会是西施最喜欢待的地方，事实却是住进来第一天，她就一天八小时蹲守在这里，除非开饭绝不挪窝。
　　陆端宁站在宽敞的露台边，看着黑猫甩了甩浸湿的前爪，他笑了一下，对电话那头说：“是我。”
　　“陆陆？”姜珏筱下意识问。
　　那边不只她一个人，话音一落，一群女孩子就簇拥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谁呀”“陆陆？哪个陆陆？”“不会真是陆端宁吧”。声音闹糟糟的，筱筱不得不寻了个清净地方，把她们拦在外面。
　　陆端宁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等到筱筱的脚步声停下来了，才听到她抱歉的声音：“不好意思啊，她们挺吵的……陆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关系。”陆端宁停顿了两秒，问她，“筱筱，方便问你几个问题么？”
　　陆端宁做好了姜珏筱会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的心理准备，她作为云姣的朋友，会替她掩饰隐瞒再正常不过。
　　然而出乎陆端宁意料的是，听到他问及当年的事情，筱筱居然反问他：“你为什么现在来问我呀？姣姣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
　　陆端宁一愣，旋即意识到自己与姜珏筱之间似乎存在着信息差。他没有沉默太久，很快接话说：“她好像对我隐瞒了一些事。”
　　筱筱不疑有他，挺无奈地对陆端宁说：“云姣那么骄傲的人，会承认自己有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真对你全无保留实话实说才有鬼呢。”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些，”陆端宁问，“她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慕越原谅她？”
　　“比起原谅，她更想让有些人罪有应得吧。”
　　“有些人？”
　　“是啊，姣姣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利用过，欺负慕越确实是她不对，但站在她的立场上看，如果没有慕越，她的爸爸可能就不会死了，她怎么可能不恨他呢？”
　　陆端宁说：“慕伯伯的死不是慕越的错。”
　　“我知道。”筱筱说，“可恨不恨他，也不是云姣能控制的。”
　　“陆端宁，你肯定觉得我偏袒云姣。你在乎慕越，所以你觉得慕越受了很多委屈，我也一样，姣姣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在乎她，所以很抱歉，她的感受高于我对慕越的同情。”
　　听到这样的说辞，陆端宁并不意外，他平静地问道：“她是你的好朋友，所以就算她做出买凶伤人、抢劫勒索、在伤害别人的事情上无所不用其极，你也支持她吗？”
　　“我支持云姣是因为那些不是她策划的！”筱筱的声音骤然拔高，“她只是想让人揍慕越一顿给他一个教训，没过两星期就收手了，是有人借着她的名头欺负了慕越一年！我和云姣不是没有阻止过，他们明的来不了就来暗的，我们总不可能天天跟着慕越吧？慕越自己又不说，这也要怪到云姣的头上吗？”
　　陆端宁问：“他们是谁？”
　　“我不认识，但是他们只听齐临的。”
　　筱筱还说了很多，大都是在为云姣说话，讲齐临有多可恶，用尽手段霸凌慕越的人明明是他自己，可他偏不动手，一直等到云姣主动送上门，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陆端宁已经无心听了，他不是云姣的好朋友，没办法站在她的立场上为她开脱。他平日里对云姣友善只是因为慕越喜欢这个妹妹，可慕越的喜欢算什么？
　　他在自己面前动不动就发脾气，绝不多受一点委屈。
　　可在别人那里，居然是个因为出身不好就活该被欺负的小畜生，是个挨了打受了委屈也只会咬牙忍着的笨蛋，识人不清到在千千万万个人里挑了最不应该的那个做他的男朋友。
　　他当自己这个未婚夫是死的吗？
　　天渐渐暗了，西施竖起耳朵，听到遥远的犬吠，立马掉头回屋，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梅花印的水渍。
　　“喵。”她仰起脑袋，对楼梯上的陆端宁叫了一声。
　　陆端宁走下楼，摸了摸她蹭过来的脑袋，摸得一手潮湿。他收回手，抱起黑猫带去擦水，一边说：“等天冷了就不许去抓鱼了知不知道？”
　　“喵。”西施埋进他怀里，又叫了一声。
　　“撒娇不管用。”陆端宁说，“你又不肯吃药，感冒了怎么办？”
　　西施被厚毛巾裹住，却还是“喵”个不停。陆端宁停下动作，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到几声越来越近的犬吠，才明白她在紧张什么。
　　他安抚性地揉了揉西施的脑袋，低声说：“不怕，哥哥在呢。”
　　“喵~”
　　陆端宁垂眼看着这只湿哒哒的黑毛球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手指。他不禁笑了笑，笑意又很快淡去。
　　“要是有个人也像你一样聪明就好了。”
　　他低声说，“遇到危险就来找哥哥，哥哥会保护你，知道吗？”
　　擦干黑猫，陆端宁才看到慕越发来的新消息——
　　【慕越：我还有个万恶的PPT没做，就不过来了，你和西施先吃吧】
　　陆端宁没有立即回复，擦干净手之后，先拨通了云姣的号码。
　　“云姣。”他说，“明晚有空吗？我们谈谈吧。”
　　
　　于言μ


第71章 
　　等慕越想起来自己还有“主播”这个副业的时候，紧张焦灼的期中Pre刚刚开始。
　　一头是“慕越越你有本事删视频怎么没本事更新？再不出现就取关了！”，另一头是教授云淡风轻的“期中成绩我不会给太松，大家放平心态，不好好准备的话期末拿高分一样不挂科”，慕越的压力前所未有的大。
　　压力太大心情就不好，比如面对陆端宁频繁的晚饭邀请，留宿邀请，慕越真的很难不眼红——
　　【你还有时间自己做饭？你见过青大图书馆凌晨四点的日出吗！】
　　手机“嘟”的响了一声，陆端宁回复他：你说会过来我才做的。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慕越却觉得他的语气很委屈，好像一个圆圆脸黑眼睛的Q版小鹿站在自己跟前，因为莫名其妙被凶，他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小声回答了这句话。
　　我可真像个反派啊。慕越心想。
　　时间紧迫，话题本该到这里结束的，可他还是多解释了一句：我在改稿子[流泪]。
　　句末还加上一个emoji小表情，显得自己的语气没那么生硬。
　　手机又响了一声，陆端宁回复他：不要熬夜到太晚。
　　紧接着，还未等慕越完全投入复习状态，陆端宁又发来一张图片。
　　【今天中午到的同城包裹，收件人填的是“感谢美丽善良的越越宝贝明天见”，是你的吗？】
　　慕越看着引号里的内容愣了很久，终于从多日前的记忆里找出这一段。睡前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乌鸦搬家来青城的消息，他随手点了个赞，下一秒就收到他的合作邀请，问慕越想不想参加一期随机挑战。
　　【慕越：啊这么快就到了】
　　【小鹿：谁寄给你的[疑惑]】
　　【慕越：呃……你知道乌鸦吗？】
　　乌鸦最开始是美妆区up主，靠给同站一些男up做形象改造小火了一把，因为视频前后反差太大，让很多没有露过脸的直男up都有了直面镜头的自信。
　　他早期的视频都是第一人称视角拍摄，只露出修长的手指和一头金色长发，很多不明真相的观众在评论区夸他好美，改造前简直工伤，乌鸦姐姐舍己为人菩萨下凡。
　　直到有一期视频，乌鸦姐姐摘掉了他的金色长发，不仅展现出自己一米八几的个头，还顺手接了某个牌子的假发推广。
　　在答应合作之前，慕越翻了一下他的这系列视频，流程就是换衣服，去随机地点玩游戏做任务，再拍摄一点路人的反应镜头，最后在不清楚性别与身份的情况下指定下一位嘉宾要穿戴的服装，相对简单轻松。
　　不过这几天忙过头没时间看，他还不知道乌鸦会给自己寄什么衣服过来。
　　【慕越：你先放着别拆，明天他会带摄像过来】
　　【小鹿：过来？】
　　慕越眨了眨眼睛，突然反应过来在乌鸦问“你现在住哪”的时候，自己随手复制的地址是小别墅的。
　　……都怪陆端宁老让他帮忙订鲜花，给西施买新的猫玩具，有几次不小心把猫砂送去学校之后，他索性把默认地址给改了，谁知道现在又闹出乌龙。
　　陆端宁买这套房子本来就是为了保护隐私，肯定不喜欢自己随随便便带陌生人过来拍东西。
　　慕越连忙解释：【抱歉这几天太忙我又搞错了，明天我把包裹带出去拍吧，保证不会影响到你】。
　　那边却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几分钟，慕越看到对话框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手机自动息屏，呼吸灯忽然亮了。
　　陆端宁发过来很长的一段：
　　【为什么要害怕影响到我，我既然希望你住进来，就代表你拥有在里面做任何事的权力……】
　　慕越刚扫了一眼，还未看完，他就撤回了。
　　他改口说：【没关系，明天我不在家里】。
　　一直在图书馆里坐到改完演讲稿再背熟，慕越仍然在想这件事。
　　不管是委委屈屈地追问“你不爱我吗？那为什么不离我再近一点”，还是礼貌又疏离的“没关系，影响不了我”，这都是陆端宁。
　　可慕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撤回重发。
　　好像突然之间，他在温柔绵密的步步紧逼中，毫无缘由地选择了后退一步。
　　明明说好了明天再过来，慕越还是站到了路口的红路灯前面。
　　周遭很黑很静，头顶没有月亮，只有遥远而伶仃的星星闪烁。几辆商务车接连驶入马路对面的别墅小区，这个时间，应该是放学回家的中学生。
　　陆端宁的中学时期好像也是这样度过的，在经纪人、助理或者保姆的陪伴下穿行在城市之中，去不同的剧组和老师家里，扮演不同的角色，学不同的东西。
　　慕越偶然看到陆端宁放在书桌上的眼镜，他试着戴了一下，取下来的时候脑袋会有些轻微的眩晕。
　　陆端宁坐在旁边看着他，笑起来说：“我有一点近视。”
　　慕越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短暂回忆片刻，说：“刚上中学的时候，我经常要在车里看书看剧本，光线不好，时间长了就这样了。”
　　那个时候，他的行程就忙碌到身边照顾他的人连这个都会疏忽吗？
　　还是在他的学业事业与身体之间，不得不选择了会伤害他的那一个。
　　慕越眼前浮现出一个还未长大的少年，他比记忆里的小鹿大一点，又比现在的陆端宁小一点。
　　车灯洞穿黑暗，他在后座昏黄的光线里看书，辗转于多个城市之间，身边的人来来往往面目模糊，为他整理衣服，为他拉开车门，给他拎过书包，缄默地跟在陆端宁身后。
　　车门合住，却没有开走，步履匆忙的人影褪色消失，伫立不动的车身也化作雪白的纸，被风一页页卷走，只剩陆端宁一个人走在最前面。
　　那个时候的陆端宁希望重新联系上自己，并且真的这么做过，除了想念自己以外，是不是也有他真的过得很寂寞的缘故？
　　车灯的光晕里飞舞着一群砰砰乱撞的蚊虫，慕越从平缓的坡上去，看到一辆眼熟的白色商务车停在铁门之外。
　　是刚刚在小区门口见过的那一辆。
　　谁来找陆端宁了吗？
　　铁门掩着，没有锁住。
　　庭院光线微弱，穿过栅栏，慕越依稀能捕捉到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在院子里跑酷，用爪子够盘旋在灯光附近的小虫子。
　　他还在犹豫自己该不该进去，会不会打扰到陆端宁和谁，那团黑毛球跑了过来，眼睛亮莹莹的，扬起脑袋朝他“喵呜”了一声。
　　慕越只能推门进去，蹲下身，摸了摸西施的脑袋告诉她：“嘘——你玩你的，不要吵。”
　　哒哒的脚步声突然响起，慕越猫在门口的暗处，透过落地窗看到柔软的室内光线，有两个人站在客厅里。
　　是云姣和陆端宁。
　　慕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气氛僵硬。云姣神情激动，一张一合地对陆端宁说着什么，陆端宁的反应却很平淡，脸上是他走到人群之中时经常出现的那种漠不关心。
　　慕越记得高中的时候很多女生的手机背景里他就是这副表情。她们凑在一起，捂着脸说啊啊啊为什么陆陆冷脸的时候这么帅。
　　有一次听讲座的时候，慕越就在陆端宁脸上看到过这副表情。
　　他看了看主席台上的知名企业家，又看了看陆端宁，终于没忍住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凶。
　　当时陆端宁很疑惑地看他一眼：“没有凶。”
　　“那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慕越一直追问，他才说：“我只是觉得很无聊，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然后偏过头，问慕越，“走不走？”
　　慕越从没想过，陆端宁会在单独面对云姣的时候表露出那种漠不关心。
　　他之前明明对云姣很好的，会在校门口等她两个小时接她一起去吃饭，坐深夜航班赶赴海岛给她过十八岁生日，像亲哥哥一样不在意她的任性和脾气。
　　然而此刻，他不在意的范围好像变了，变得不在意她说的话，也不在意她在激动什么。
　　只是因为云姣出现在这里，就让他觉得很乏味。
　　云姣很快发现陆端宁的心不在焉，恼怒地说了句什么，却因为情绪激动被呛到，弯腰咳嗽起来。
　　陆端宁出于礼貌给她倒了杯水，手还未递过去，就被云姣用力挥开。
　　“啪”的一声，水光打在落地窗上，玻璃碎片四溅。
　　像是轮船撞上冰川，两个人相处多年的感情彻底沉船的信号。云姣瞪了陆端宁一眼，扭头大步往外走。
　　慕越想躲，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云姣愤怒的脚步声近在咫尺，黑猫轻轻叫了一声，抖了抖耳朵往慕越怀里跳。
　　慕越还没来及安抚她，就看到云姣站在房门口，回头对陆端宁说：“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喜欢慕越？愿意对他好？还是只有你一个人恨齐临，想把他欠慕越的挨个还回去？”
　　陆端宁没有走出来，慕越看不到他的反应，只有声音从里面传过来：“如果不是，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云姣咬牙说：“我不想吗？陆端宁，你以为我不想吗！”
　　慕越很少能见到云姣被什么人气得跳脚的样子，可想到那个人是陆端宁又不奇怪了。如果他们话题的中心不是自己，他或许还能安安静静地看完这场戏，此刻却只觉得如坐针毡。
　　西施在他怀里蜷缩起来，慕越抱着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像是与一块巨石绑到了一起，即将沉甸甸地往深湖坠去。
　　他的双脚已经踩在湖边，冰冷的湖水没过脚踝。下一秒，用力往他后心推的那一下终于来临——
　　“我有机会说的时候他已经喜欢上齐临了呀，像喜欢救命稻草一样紧抓着他不放，他那个时候那么需要齐临，你让我怎么跟他说？跟他说什么？说你喜欢的人是个和我一起霸凌你的人渣，就以折磨你看你痛苦取乐？”云姣冷笑一声，讽刺地说，“我能说啊，不就是捅他一刀吗？又不是捅我自己身上我为什么不敢？可是捅完之后呢，窟窿怎么补？我不会这个啊，你呢，陆端宁你会吗？”
　　“你知道他为什么喜欢齐临吗？因为他缺爱，他身边没人愿意爱他，不是欺负他的就是想跟他上床的，连我们这样的货色对他来说都算最好的朋友了。齐临装得那么好，对他百依百顺予取予求，你说他为什么不喜欢齐临？
　　“陆端宁，你跟我说慕越是你的未婚夫，那当时你人呢？那个时候你在哪？他最需要别人帮他爱他的时候你在哪？
　　“少在这儿大义凛然了好不好？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到，一个根本不在场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的过错！”
　　慕越脑子“嗡”的一下，被一股茫然的眩晕击中，云姣清亮的嗓音听起来那么尖锐，像会吸血的水蛭拼了命地往他耳朵里钻，不管他到底想不想听。
　　什么叫……你喜欢的人是个和我一起霸凌你的人渣，就以折磨你看你痛苦取乐？
　　有一瞬间，他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或者云姣误会了，可思绪却如拨云见雾一般，那些模糊的细节与碎片终于联系到一起，拼成了完整的一块。
　　为什么齐临在照片上表现出那么明确的恨意，可面对他本人时，他只会毫无保留地对自己好；为什么那些混混会对齐临唯命是从；为什么齐临永远会在最好的时机出现，保护他让他不至于受重伤；为什么上次见面后，齐临会问自己是不是在报复他……
　　因为他就是那个在背后设计一切的人。
　　慕越眼眶胀痛，泪水不受控地想从眼角挤出来，他把脸埋在西施背上，不想这么狼狈地被他们看见自己哭。
　　可是为什么？
　　他的心里多了更多的为什么，为什么人人都来谴责他报复他？好像他生来就是一个恬不知耻的小偷，妄图染指自己不配拥有的财富与幸福。
　　可他到底偷走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即使他在笑，在认真地学习生活，在构建一个和谐健康的交际圈，用看似温暖的现在、他珍视的朋友和他最终获得快乐与成长极力美化那段时光，他也仍然忘不掉自己曾经在贫穷、饥饿与暴力下哭过的无数次。
　　因为他是个小偷，所以理所应当承受这一切吗？
　　他明明在一无所有中长大。
　　黑猫回头望着慕越，很轻地叫了一声，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们的说话声仍旧没有结束。
　　激动的、充满指责与还击的对话进行到最后，慕越模糊听到陆端宁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明明想过要找我，为什么后来反悔了？云姣，你应该没那么在乎你在我心里是什么形象吧？”
　　云姣“哈”了一声，满是讥讽地说：“你别想太多好不好？我又不是那些会追着你跑不停尖叫的小女生。”
　　“理由呢？”
　　“理由，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要跟你解释理由？”
　　云姣依旧是那副骄傲小天鹅的姿态，绝不会向任何人认错低头。
　　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视线流连过墙面上挂着的一幅干花挂画后，她神色一怔，凶狠的眼神蓦然被雨打湿。
　　“陆端宁，你又没有兄弟姐妹，更没有像他这样的哥哥，你怎么可能理解我的感受？我希望他能过上很好的生活，离那些讨厌的人越远越好，我希望他健康平安，有很多人爱他喜欢他愿意对他好，你凭什么说我不爱他？”
　　陆端宁看着她，突然叫了她一声：“云姣。”
　　“我希望他以后能过得很好，比所有人都幸福，我希望他能获得永远的幸福……可是他一定不能比我更幸福。”
　　云姣朝他笑，眼泪却不由自主地大颗往下掉，“不然，我和妈妈经历过的那些痛苦算什么？”


第72章 
　　风吹过慕越的黑发，他从黑猫身上抬起头，擦了擦眼睛。西施趴在他膝盖上，毛茸茸的爪子碰了碰他的手腕，轻轻地“喵”一声。
　　慕越揉了揉西施的脑袋，把她放到地上，扶着铁门站了起来。门锁碰撞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响得过分突兀。
　　一片混乱的思绪似乎重归清醒，眼睛的酸痛也逐渐淡下去，他没那么想哭了，而眼前的人避无可避，只能迎头面对。
　　云姣倏地回头，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惊愕就先一步从她眼底浮上来。
　　庭院的灯设置得偏暗，小小一盏藏在花草里，照不清多远的范围，可云姣一眼就看清了站在门口的慕越。
　　他身后是浓得像油墨一般的黑暗，黯淡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明显的侧脸。就像是一道无法融入的孤单剪影，单薄到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她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雪白，僵立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说些什么解释什么，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陆端宁走出来，望向慕越，意外地问：“越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才骤然回神，像从噩梦里惊醒，冷冰冰地盯着陆端宁，质问他：“你把我叫到这里来，是不是故意想让他听见？”
　　陆端宁没有回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乌黑的眼睛变得有些无奈。
　　“云姣，”慕越低声说，“他不知道，和他没关系。”
　　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点不甚明显的鼻音，却因为神经紧绷，云姣没有发觉。她不敢看慕越的眼睛，又没办法再躲到陆端宁的身后，只能像个初次被罚站的小学生，惨白着一张小脸，在自欺欺人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和绝望地等待大难临头之间摇摆不决。
　　慕越走过来，掰开她攥紧的拳头，她的手指冰凉，掌心是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
　　云姣缩了缩手，却没能挣开，慕越抬起眼看着她问：“你和陆端宁说了那么多，有没有什么话是想对我说的？”
　　“我……”云姣低着头，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能说什么，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摊开在了慕越面前，那些她极力想掩饰的肮脏与残忍全都一览无余。
　　她能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道歉。”陆端宁的声音突然响在耳畔，像是冰凉的提醒。
　　云姣一愣，她平时最讨厌别人命令自己做事，此刻却反应不过来发怒，如梦初醒般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慕越。
　　“对不起。”
　　这话一说出口，那些无论如何也不敢让慕越知道的情绪就容易吐露了，“对不起……哥哥，我知道我错了，你肯定不会原谅我了，可我真的……我没想过要对你那么狠，我跟齐临不一样，我后悔了的……”
　　“我知道。”慕越打断了云姣语无伦次的话，左手扶着她细瘦的小臂，轻轻一拽，将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挂着泪珠的下巴靠在慕越肩头，他抬手摸了摸云姣后脑勺的头发，承诺道，“没事，不用害怕。我都知道，知道就不会怪你。”
　　“真的……不会怪我吗？”云姣情不自禁把脸埋进慕越颈间，抽噎着问他，“你不恨我？我对你那么坏……”
　　“真的不会。”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栀子花的香味，慕越垂下眼睫，温和道，“你都叫我哥哥了，哥哥原谅妹妹是应该的，怎么会恨你？姣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过去了我们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
　　云姣吸了吸鼻子，终于没忍住，抱着慕越大哭了一场。之后，他把云姣送出门，目送汽车渐渐驶远。
　　慕越在冷风里揉了揉僵硬的脸，一道沉默的影子走到身后。他回头，见是陆端宁，弯起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们之前不还在吵架吗？怎么跟过来了？”
　　陆端宁没有回答，借着昏黄的路灯灯光看着慕越，一点一点看清楚他的眉骨、鼻梁和嘴唇。他的目光在卫衣肩膀上那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只落在慕越发红的眼尾上。
　　慕越的睫毛颤了颤，笑意很快消散了，呼吸间感到一些无措，他问陆端宁：“怎么了？”
　　怎么了？
　　陆端宁猜测慕越应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脸色那么苍白，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却强撑出一副宽容柔软让人安心的模样。
　　他的柔软，为什么总是给了不应该的人？
　　他握住慕越冷冰冰的手指，一声不吭地拉他回到屋里。
　　黑猫从紫藤花树浓密的枝叶间跳下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腿边，发出软绵绵的喵喵叫，房门在身后合住，将寒风隔断于门外。
　　客厅光线充足，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木地板上，将这个四方空间照得安谧而温暖。
　　陆端宁转身，看着慕越的眼睛说：“下次——”
　　话还未说完，慕越就抱了过来，他的身体很软，体温却很低，脆弱的呼吸扫过颈侧，留下丝丝缕缕的痒，让陆端宁不由自主地环住他纤细的腰身，大脑蓦然间变得一片空白，忘记自己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慕越合上眼，呢喃般低语了一声。
　　声音低低的，闷在陆端宁胸口再传出来时变得模糊，他说第二遍的时候，陆端宁才听清楚他在叫自己。
　　“小鹿。”
　　“嗯。”陆端宁应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到慕越的头发软软地贴在白皙的脸上，他伸手拨开，手指指腹小心地碰了碰他的面颊。
　　柔和的灯光照在慕越脸上，睫羽鸦黑，瞳仁雪亮，嘴唇是柔软的淡粉色。陆端宁看着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慕越，他从小就长着一张过分漂亮的面孔，像可爱的雪团子，眼睛一弯笑成月牙，让很多个陆端宁恨不得发誓再也不理他了的瞬间失去效力。
　　他喜欢和慕越待在一起，喜欢他柔软又蓬勃的生命力。
　　看着他偶尔哭偶尔笑，撅着嘴巴生气，眼睛亮晶晶地撒娇，明明比谁都幼稚，偏要自诩为哥哥说要照顾自己……每当这些时刻，陆端宁就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心软和快乐。
　　陆端宁很早就决定好要和这个幼稚的哥哥永远在一起，却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失散。
　　经过漫长的十余年，再遇见时，他想念了那么久的人从一盏燃烧的火苗，变成一团蒙蒙的水雾，看向自己的眼睛虚弱又朦胧，仿佛日光一照就要蒸发殆尽，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慕越睫毛扑簌几下，似乎有些话想对他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只说出一句：“我好累。”
　　他对陆端宁说：“小鹿，我好累啊。”
　　“我知道。”陆端宁没有问他是因为复习一整天深夜才回家的累，还是另一种既说不出口又忘不掉的疲惫，他低头亲了一下慕越泛红的眼皮，认真说，“越越，都结束了，以后你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他们抱了几分钟，直到将慕越的体温烘热，变回干燥温暖的状态。
　　黑猫原本守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注意到她，过来摸摸她的脑袋。此刻她早已经离开了，耷拉着眼皮趴在冰箱上面生闷气，尾巴尖烦躁地甩来甩去。
　　慕越从陆端宁身上起来，偏开了脸，因为自己刚才的投怀送抱感到难为情，掩饰般地想去倒杯水喝。
　　手腕被一股力道扣住，慕越对上他安静的目光，掩在黑发间的耳垂变得有些红，他不知道陆端宁拦住自己做什么，本能地想阻止他开口。大脑飞速运转后，他问：“下次什么？”
　　陆端宁被他打岔，眨了下眼睛，没听懂：“什么？”
　　“你刚刚说下次，没有说完。”慕越抬起头问，“下次什么？”
　　“下次不要让她进来了。”陆端宁回答。
　　慕越一愣，试探性地问：“她是指云姣？”
　　陆端宁嗯了一声。
　　慕越很少能在陆端宁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他对外总是温柔又冷漠，几乎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这种近乎于“迁怒”的表情，对慕越来说格外新鲜，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陆端宁却不肯回答，只看了慕越一眼，睫毛就垂落下去，是张很不高兴但不愿意说的脸。
　　慕越观察他的面色，猜想是不是自己到之前他们两个人说了什么，才会让陆端宁露出这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闷闷不乐的神情。
　　“到底怎么了？”慕越凑近问他，陆端宁还是不回答，来后几次仍旧没有结果，慕越越发不解。
　　他故意说了一句“没劲”，作势要走，陆端宁又跟了过来。慕越一顿，正要得意地问他“想说了吗”，一只手突然箍紧了他的腰，后背紧贴上陆端宁的胸膛。
　　慕越眨了眨眼睛，身体腾空，轻巧地转了半圈，很快被放回到地面上。
　　“慕越，”陆端宁看着他茫然的眼睛，语气不自觉带上一点严厉，“猫都知道不往地上踩，这里满地玻璃渣你看不见吗？”
　　有时候，他觉得慕越像一只过分天真毫无防备的小动物，面对危险的时候总是来不及反应，只会呆呆地站在原地……就像现在只会呆呆地看着自己一样。
　　他缓和了语气，无奈地说：“去沙发上坐着。”
　　慕越应了声哦，看着他将地板上的碎片都清理干净，还顺手将西施从冰箱上面抱下来，挠了挠下巴，在她的扒拉下走向她的专属零食柜。
　　慕越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终于反应过来陆端宁第一次阻拦自己应该也是想说这个。
　　他忍不住将头埋进墨绿色的沙发靠垫里，心想慕越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可这是自己的错吗？陆端宁只在他还没分手的时候说过喜欢自己，回到单身状态之后，他反而没再提过，更别说表白确定关系。
　　他做决定毫无征兆，经常让慕越措手不及，可是他想有准备的时候，偏偏老是会错意。
　　慕越枕着靠垫悄悄抬起头，看到陆端宁背对自己，低头给西施喂了块冻干。
　　陆端宁是怎么想的呢？慕越思绪乱飞，心想他不会觉得根本没必要走表白确定关系这个流程，只要自己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就是和他维持着未婚夫之间的亲密关系吧？


第73章 
　　胡思乱想了一遭之后，堵在心里压抑的难过好像缓解了一些。
　　好像陆端宁真的有这种魔力，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特别安心，就像这个明亮又静谧的小房子，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慕越就觉得心里很温暖。
　　在这里，他是陆端宁喜欢的人，不是那个弱小又糟糕的慕越，不坚定也不果断，会在两个人之间反复无常。
　　他讨厌那个不愿意让陆端宁和齐临发生争执的自己，讨厌偶尔会想起齐临的自己，讨厌下意识给了乌鸦原先住址的自己。
　　他对陆端宁说谎了，他没有搞错，包裹会寄到这里来是因为齐临的房子没人住，所以原路退回了，乌鸦问他怎么回事，他才给了这里的地址。
　　他不敢对陆端宁说出实情，更不敢深入去想为什么，好像他真的对齐临还有留恋一样。
　　直到云姣戳穿了一切——
　　“你知道他为什么喜欢齐临吗？因为他缺爱，他身边没人愿意爱他，不是欺负他的就是想跟他上床的……齐临装得那么好，对他百依百顺予取予求，你说他为什么不喜欢齐临？”
　　“我能说啊，不就是捅他一刀吗？又不是捅我自己身上我为什么不敢？可是捅完之后呢，窟窿怎么补？我不会这个啊，你呢，陆端宁你会吗？”
　　他缺爱，所以他迫切地想要建立一段正常的、稳定的关系，补齐心口不停漏风的窟窿。
　　因为齐临愿意爱他，承诺要和他永远在一起，所以那个人是齐临，而就算没有齐临，也会是其他人。
　　现在他和齐临分手了，那个窟窿的存在又变得让他难以忍受，每当想起齐临的时刻，他总能清楚地听到风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胸口的声音。
　　这个声音，让他迫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他就是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像陆端宁一样执着，守着一个可能找不到的人一心一意。
　　慕越打开冰箱，拿了一罐饮料出来，西施跟在他身后，温暖的小肚子贴在他脚上想引起他的注意，他却没有理会。
　　仰头吞咽了几口，因为太快，冰凉的液体划过下颌，没入慕越的领口，一直往脖颈深处流。
　　他克制自己不去想云姣说过的那些话，他要把齐临留给自己的影响，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通通忘干净。
　　因为云姣不守时的突然造访，桌上的饭菜早已经凉了，陆端宁重新加热了一遍，出来想问慕越喝不喝汤，却看到他搂着一个靠垫躺在沙发上，眼睫毛密绒绒地垂下来，好像睡着了。
　　……如果茶几上没有摆着一排东倒西歪空掉的啤酒罐。
　　西施抬起头朝陆端宁“喵”了一声，陆端宁低头看她，表情却不像给她冻干吃的时候那样温柔了，皱眉问：“你怎么不看着他一点？”
　　西施歪了歪脑袋，拖长音又“喵”了一嗓子，不理解两脚人类为什么总对她提出一些无理的要求。
　　慕越的酒量似乎很差，很轻易就喝醉了，叫他起来喝点水他也不醒，还顺着陆端宁扶他的方向跌入他怀里。
　　陆端宁摸了摸他的头发，软软的，被醉酒后的体温烘得温温热热，摸起来很舒服。
　　他应该有段时间没有剪过头发了，几缕额发没过了眉眼，后颈的头发也偏长，长成了一个潦草得接近鲻鱼头的形状。如果是别人这样看起来很没有精神，但因为慕越长得太漂亮，这个疏于打理、很容易就睡得乱七八糟的发型就变得独特又可爱。
　　明明能猜到慕越是因为难过才喝醉的，任何一个有同理心的人都不应该在这种时候作弄他。
　　陆端宁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欺负他的欲望，想做一些慕越清醒时没机会做的事，比如戳戳他粉白的脸颊，在他短暂清醒的时刻问他“我是谁”，看着他迷茫地睁开眼睛，又轻又软地叫自己的名字。
　　有时候是“陆端宁”，有时候是“小鹿”，有时候是被问烦了的“坏蛋走开”。
　　陆端宁问：“谁是坏蛋？”
　　慕越鼓了鼓脸颊，别开头不想跟他说话。
　　不管他给自己什么反应，陆端宁都会有一种触电般的雀跃，好像他真的把自己下落不明的小妻子找回来了，他要把他藏在身边，据为己有，再也不容许任何人觊觎。
　　慕越自顾自地生了会儿气，很快就忘记自己在气什么，陆端宁问他会不会口渴，要不要喝点水，他乖乖地点头，用两只手抱着水杯，仰起头咕咚咚地一口气喝光。
　　陆端宁放好杯子，又问：“困吗？”
　　他看着陆端宁，瞳仁黑而亮，像是浸泡在池子里的黑曜石，晃着淋漓的水光。
　　分辨出他是谁之后，慕越模糊地朝他笑了一下，枕着他的大腿躺了下来。因为还没有困意，他的睫毛轻而缓地眨了眨，然后伸出手，揪住陆端宁衬衣上的一颗白色纽扣，动不动就想拽一下。
　　慕越喝醉了不吵也不闹，揪他衣服的力气不大，软绵绵的，比起给人添麻烦，更像是无声的撒娇，很轻易地就让陆端宁卸去心防，对他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既不礼貌也不克制的实话。
　　“你知不知道你很笨？看我干什么，这种眼神……你也知道自己不是人，是一只小猪变的对不对？”
　　“云姣说你爱上了齐临的时候其实我很生气，即使是知道你和别人在一起了我都没这么生气。慕越，你都没有说过爱我，凭什么可以先爱上别人，你把我当什么了？”
　　“可是我知道不能指责你，”陆端宁伸手拨弄他小扇子一样扑簌眨动的睫毛，看着慕越因为痒往旁边躲了躲，心里就很轻松，因为知道他听不懂，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说下去，“我很后悔，为什么不能早点找到你，你就不用受这么多的委屈。”
　　他用手指指腹碰了碰慕越微张的下唇，像是模拟一个无法拒绝的亲吻。
　　陆端宁低垂着眼睫，从他的角度，很容易看到他露出的一点雪白的牙齿和粉色的舌尖。他的手顿了顿，很快收回来，闷闷不乐地继续指责慕越的不对，“可是你也很可恶，还问我怎么了，你连住进来都不愿意，生怕被人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我比别人更差所以拿不出手吗？还是我对你而言这么有压力？”
　　“越越，我宁愿你把我当成一件工具，怎么用都可以，也不要你出于好意疏远我，知不知道？”
　　对上那双格外迷茫的眼睛，陆端宁像逗猫一样搔了搔他的下巴，重复了一遍：“知不知道？”
　　慕越说：“知道了。”
　　他说话的语调很轻，柔柔的，好像自己真的听懂了一样望着陆端宁一瞬间怔然的眼睛，弯了弯眼睫，朝他露出柔软的笑。
　　陆端宁点了点他的鼻尖，跟着笑了起来：“你知道什么了？”
　　“小鹿。”慕越突然叫了他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我好想你。”
　　陆端宁一愣，随即听到他疑惑的声音，“你……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第74章 （二更）
　　过了一会儿，陆端宁就意识到慕越的乖巧只是短暂的。
　　他靠在自己腿上睡了半个小时，醒来时意识似乎更清醒了，能准确地叫出陆端宁的名字，问他现在几点了。
　　“晚上十二点。”
　　陆端宁扶他坐起来，慕越皱起眉，捂了捂发烫的脸颊，又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好麻，你是不是趁我睡着偷偷打我了？”
　　“没有。”陆端宁说，“你自己打的。”
　　慕越短暂思考了两秒，露出不信任的表情，抬头看着他说：“你不要乱说。”
　　虽然还是没醒酒，但已经接近凌晨了，陆端宁想带他回房间睡觉，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把慕越弄去浴室洗澡。
　　他问慕越：“你能自己洗吗？”
　　慕越乖巧地点了点头。
　　可是下一刻，他就变成了一只就算被扯住后颈皮也不屈从的猫，宁死都不愿意让自己的皮毛沾到水。更不想脱衣服，防御般坐在光滑的地板上，两只手死死抱住浴缸边缘，眼睛睁得圆滚滚的，茫然又亢奋地和陆端宁对峙：“你是不是想把我煮熟了吃掉？”
　　他比第一次洗澡的西施还折腾，起码西施不会说人话。
　　陆端宁索性也坐了下来，与他平视。清隽的眉目间拢着点笑意，他碰了碰慕越软和的脸颊，有些散漫又有些心动地说：“我还没吃过你这样的食材。”
　　慕越对他的眼神全无察觉，本能地觉得他伸过来的手指凉凉的，贴到脸上的时候有点舒服。他想多碰一会儿，可是陆端宁很快就收回去了。
　　陆端宁问：“看什么？”
　　“我知道。”慕越说，“你连炸排骨都不吃。”
　　他醉意未消，脸颊还是淡淡的粉红色，眼神懵懵懂懂的，介于清醒和迷糊之间，口齿倒是挺清晰的，能和陆端宁聊得有来有往。
　　陆端宁朝他笑了一笑，手指不自觉收紧，慢慢地说：“所以不会吃你，你先去洗澡。”
　　“所以你才要吃我。”慕越突然说。
　　外面是黑沉的夜色，此处亮起的暖黄色的灯，像是无垠海面之上飘摇的一盏火光。浴室里的镜子被热气熏蒸，拢上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陆端宁愣了一下，看着慕越放开手，抱住膝盖，眼睛紧闭着，眼珠在薄红的眼皮下微微颤动。
　　“你为什么不吃我？”他的脸上除了茫然就没有别的表情了，可说话的语气难过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你不想吃我的话……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我？”
　　陆端宁很轻地眨了下眼睛，问他：“你希望我吃你？”
　　希望吗？
　　慕越大脑混沌不堪，理不清自己纠缠成一团乱麻的复杂思绪。
　　他睁开水淋淋的眼睛，很不高兴地扫了陆端宁一眼，嘟嘟囔囔的，说话的语气重新变得孩子气：“你为什么不吃我？我又不是炸排骨，不是用小猪做的……我比小猪好吃，又香又嫩、你肯定特别想吃我，我这么好吃你说不吃才有问题……”
　　“嗯。”陆端宁的目光与他的短暂交汇在一起，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没说出口。黑色发梢下，他的眼眸变得有些沉默，点了点头说，“你说的有点道理。”
　　随即他问，“你打算让我先吃哪儿？”
　　慕越的眼神顿时变得惊恐，他想往浴缸与墙壁的缝隙里钻，被陆端宁一把攥住手腕：“躲什么，你又不是老鼠。”
　　脚下一滑，慕越往后跌入他温暖的怀抱之中，他看着那只紧扣住自己不放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长成了好看又不失力度的样子。
　　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滚烫的面颊在冰凉的手背上蹭了蹭。
　　陆端宁的袖口有一股干净而好闻的味道，和他们房间里沐浴露洗发水的味道都不一样，是让他熟悉的另一种会感到安心的气息。
　　“你吃我吧。”他垂下乌黑的眼睫毛，黯然又决绝地说。
　　陆端宁眸光闪烁，扶着慕越的手臂把他转了过来，面对面地看清楚他把自己咬成嫣红色的嘴唇寓言，还有凌乱额发下那双想哭的眼睛。
　　“想清楚了？”
　　慕越点头“嗯”了一声。
　　“那好吧。”陆端宁伸手牵住他的五指。
　　慕越瞳孔一缩，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的右手送到嘴边，张嘴在虎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尖锐的刺痛感穿过麻痹的神经，让他倏地把手缩回来，生怕他咬下了自己的一块肉。
　　他抓着自己的右手仔细看了看，却没有找到血肉模糊的地方，只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他抬起脑袋，奇怪地望着陆端宁，下一刻，就被他用力按进怀里。
　　陆端宁拨开他汗涔涔的额发，垂头亲吻了一下他的眉心，额头相抵，轻声问：“吃过了，以后可以留在我身边了吗？”
　　折腾了将近半小时，浴缸里的水早已经凉了。
　　陆端宁重新换过一轮，看着乖乖坐在一旁的慕越问：“能不能自己洗？我不看着你你会摔倒吗？”
　　慕越严肃而警惕地说：“你不可以看我洗澡。”
　　“我没有说要看。”陆端宁说。
　　慕越充耳不闻，站起来，一点也不踉跄地往前走。他精准地找到浴室的开关，“啪”的一声关掉。
　　陆端宁眼前一黑，浴室彻底暗了下来。手从浴缸里伸出来，他甩了甩指尖上的水珠，充满疑惑地回头问：“你关灯干什么？”
　　慕越抓着自己卫衣的下摆，很不高兴地看了陆端宁一眼，对他说：“也不能看我脱衣服，你转过去。”
　　陆端宁没想过情况会变成现在这样，他罚站一样面对墙，身后是慕越细细簌簌准备洗澡的声响。
　　西施在外面“砰砰”地挠门，可能是他们在浴室里待的时间太长，让她有些紧张，担心两个人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房间的灯光穿过门缝透进来一点，还有西施探进来胡乱摸索的小黑爪子。
　　“不要叫。”慕越说，“好吵。”
　　陆端宁无奈地回答他：“是西施在叫。”
　　慕越说：“那你让她别叫了。”
　　因为醺醺然的醉意，他的动作和说话的语速都很慢，句尾轻盈，落在陆端宁耳朵里，有种撒娇般的蛮不讲理，然后又不说话了，很认真地和累赘的衣服做斗争。
　　陆端宁待得有点难受，他怀疑自己的理智快要被慕越同化了，竟然真的站在这里罚站，而不是哄哄慕越，告诉他睡衣放在哪里了之后就离开，等他自己洗好出来。
　　外面传来汽车的一声鸣笛，陆端宁乱七八糟地想，这么晚了居然有人才回家。
　　车灯远远照过来，雪亮的灯光晃过浴室的玻璃。
　　黑暗一瞬间被被驱逐，陆端宁不经意抬眸，看到眼前多了道浅淡的投影。
　　浴缸晃荡的水光映到墙面上，波光粼粼。外面是慕越随手扔下、散落一地的衣服，他褪去身上最后一件时，黑色发梢从肩头滑落，背后那对蝴蝶骨随他弯腰的动作凸显出来，显得整个人单薄而瘦削。
　　陆端宁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看着他将手伸入摇晃的水波里，流畅漂亮的身体线条就这样直观地呈现在了自己眼前。
　　那辆汽车早就驶远了，室内室外重归寂静，只有西施坚持不懈的挠门声，和身后隐隐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拨水声。
　　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毫无征兆地拂面而过，而后恢复如常。
　　可陆端宁的心再也静不下来，胸腔里一瞬间的震颤残留在他的身体里，让他莫名变得烦躁，还有点口渴。
　　他想回头，又想离开，两相挣扎间，蓦然听到自己乱了节奏的心跳声。
　　……是前十年里从未有过的嘈杂。


第75章 （三更）
　　凌晨三点，陆端宁是被人骑醒的。
　　床垫往下陷，慕越蜷着腿压在松软的被子上，沉甸甸地将他禁锢在自己身下。陆端宁睫毛颤抖了一下，不太明显地被吓了一跳，猝然睁开眼睛。
　　灯没有开，有人自黑暗里俯身靠过来，同样的沐浴露香味萦绕周身，陆端宁很快冷静下来，知道这样不安分的笨蛋只可能是一个人。
　　他短暂回忆了一会儿昨夜自己有没有把慕越送回他自己的房间里去，还是在他哼哼唧唧的撒娇下，屈从给了自己并不坚定的内心。
　　答案是前者。
　　正想着，沾着慕越体温的黑发垂下来，碰到了陆端宁的脸。
　　他蓦然回神，突然意识到此刻慕越离自己很近很近，近到一眨眼，眼睫毛就能触碰到彼此。
　　他望着上方那双明亮的眼睛，神经有些紧绷，却没表现出来，用哄西施一样的口吻和慕越说话：“怎么不睡觉，跑过来找我？”
　　慕越没有回答，眼睫毛扑簌眨着，像只茫然无措的小动物，因为迷路，误打误撞地闯进了这里。
　　“你先起来，”陆端宁和他商量，“然后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然而事情似乎与陆端宁想象中的不一样，冰凉的手指抚摸上他的脸，他听到慕越笑起来的气音，轻飘飘地悬浮在寂静的空气里。
　　“不好。”他说。
　　陆端宁的视力在黑暗里会变得不太好，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他模糊看着慕越近在咫尺的脸，似乎被冻得有些发白。眼神是清醒的，居高临下的角度让那双上挑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冷漠，垂下来看着谁时，像在打量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越越？”陆端宁担忧地看着慕越，问道，“你有哪里不舒服——”
　　回应他的却是一个落下来的吻，柔软又直接地堵住了陆端宁未说完的话。
　　他的唇和手指一样凉，让陆端宁怀疑他是不是在门外站了许久，全身上下好像只有舌尖是热的，像团燃起的小火苗，没有一点多余的试探就深入进去，蛮不讲理地勾扯着陆端宁。
　　陆端宁没有被他拽进去，只觉得他此刻的状态太过异常，伸手想抵开慕越的肩膀，问他到底醒酒没有，却被慕越攥紧，压在枕头上，手指胡乱纠缠在一起。
　　他可以轻易地把慕越掀下去，却因为担忧惊吓到他，只能放松紧绷住的神经，任由他压过来，对自己为所欲为。
　　夜色浓稠沉静，四周寂然无声。
　　热意沿着相贴的地方逐渐攀升，染红了陆端宁的耳尖。他的额头有些湿，不受控地在出汗，直到慕越的手肘压到他的胸口，才蓦然发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伏在自己身上，温热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好像他们还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
　　如果他是规规矩矩地躺在旁边，而不是坐在自己小腹上，目的明确地问：“你想睡我吗？”
　　“现在更像是你想睡我。”陆端宁冷静地说。
　　他抓住慕越往下游走的手指，有些无奈地问他，“你酒醒了没有？等明天睡醒，不怕想起来会尴尬到哭吗？”
　　“醒了，”慕越说，“我早就醒了。”
　　他睡衣的扣子不知道是蹭开的还是他自己扯开的，雪白的皮肤暴露在陆端宁眼底，他却全无知觉，将陆端宁的手带到脸颊旁蹭了蹭，堂而皇之地引诱他，“你不是说爱我吗？那就来睡我，然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
　　他应该很不擅长勾引人，既没有那些暧昧又隐晦的暗示，说的话还笨拙直接，将自己的意图暴露得一览无余。
　　但陆端宁很轻易地就心动了，这和慕越说什么做什么毫无关系，只要他对自己说一句“我们永远在一起”，陆端宁就会心动。
　　他或许会为这句话心动一万次。
　　可是仍然有哪里不对，他望着慕越莹亮的瞳孔，想起几个小时前那双黯淡到想哭的眼睛。
　　为什么只有吃他才能把他留下来？为什么永远在一起的前提是——你想睡我吗？
　　陆端宁安静了片刻，慢慢地抽回手，将最开始那个无聊的问题拿到了现在。
　　他问：“越越，我是谁？”
　　回答他的是慕越沉默的呼吸声。
　　已经是深秋，夜里的空气很凉，刚才头脑发热的混乱过去之后，陆端宁的思绪缓缓清醒。
　　越是清醒，他就越不知道该拿慕越怎么办。陆端宁很少恨谁，恨这种情绪让人无用又软弱，是他不需要的东西，可此刻却真真切切地痛恨着一个人，恨那个把他最珍视的人变成现在这副懵懂又脆弱的模样的人。
　　他坐起身，揉了揉慕越的头发，轻声说：“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先睡觉吧，不然你明天起来会头痛。”
　　慕越摇头：“我睡不着。”
　　陆端宁耐心地问：“那怎么办，想喝牛奶吗？我去给你煮一点？”
　　慕越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爬过来，抱住他，身体像柔软的猫一样嵌到他怀里，坐在他的大腿上。
　　陆端宁扶着他的脊背，纵容地接受他凑过来，舔吻自己的唇瓣。
　　室内的气氛变得旖旎而温情，直到一只手伸下去，没轻没重地按在他睡裤中间凸起的地方，陆端宁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猝然扣住慕越的手腕。
　　慕越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提醒他说：“你硬了。”
　　陆端宁没有说话。
　　慕越又问，“要我帮你吗？”
　　陆端宁眉心重重一跳，语气控制不住地变得生硬：“用不着。”
　　慕越歪过脑袋，端详着陆端宁此刻的表情，往前凑了一点，小声叫他：“小鹿，我——”
　　“你闭嘴。”陆端宁没忍住凶了他一句。
　　慕越一愣，扁了扁嘴，扯着自己的左手让陆端宁松开他，然后默默地退回去，从他大腿上下来，坐到旁边抱着膝盖不再烦他。
　　他没有再折磨陆端宁了，可是慕越不说话之后，陆端宁只觉得更加烦躁。某个地方的存在感变得难以忽视，他的额头很快沁出一层细汗，将黑发浸湿成一绺一绺的。
　　“慕越。”陆端宁终于没忍住问他，“你到底醒没醒？能分清楚我是谁吗？”
　　安静少顷之后，慕越的声音从他交叠的臂弯间传过来，有些闷，声线却是清晰的，仿佛已经脱离了方才那种朦胧的状态。
　　他说：“能啊。”
　　陆端宁分辨谎言是不费力的，他自己就是个演员，最清楚人在非自然状态下细微的异常。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关心则乱，他总是分不清慕越的话是真是假，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的一言一行影响摆布。
　　他又问了一遍：“我是谁？”
　　这回慕越回答了，不过是用带有一点怨气的口吻回答的：“你刚刚凶我，我不想说了。”
　　这句有些孩子气的话如同一簇火苗，轻易点燃了陆端宁的压抑至今的怒气。
　　“你觉得我有哪里变得让你不理解、让你感觉我们生疏了你可以和我说啊，是我不愿意为你改吗？你喜欢什么样我就可以为了你变成什么样，因为这些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根本无所谓，你明白吗？”
　　“慕越，我和你认识的那些人不一样，我说我喜欢你是没有条件的，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我们就已经是家人了，你不需要为了我做任何事，不需要委曲求全为我付出什么，我只要你存在，陪在我身边，这对我而言就已经足够了。你听得懂吗？”
　　那双对任何事物都显得兴致缺缺的眼睛在此刻格外明亮，像是一团安静燃烧在冰川中的火。
　　他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小鹿，拥有最优越的生活和最纯净的眼神，他理所当然地可以得到所有人的爱，甚至不需要为此低一下头。
　　慕越从未想过，会在银幕之外的地方看到他的痛苦——真真切切地为自己而痛苦。
　　他用那双痛苦的眼睛注视着自己，“我不是齐临，我不会伤害你只会爱你，你能不能不要再像对待他一样对待我了？”
　　“可是陆端宁，”慕越轻声说，“我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齐临。”


第76章 
　　陆端宁对这句话似乎没有多大的触动，他只激动一瞬，随后就像落入湖底的石块一样归于沉寂，所有的情绪彻底隐没在沉郁的夜色里。
　　远处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声，室内一片安静，呼吸仿佛近在咫尺。慕越无意识地揪紧睡裤裤脚的一截衣料，在他的宁静无波目光下，越发感到无所适从。
　　他又做错了。
　　从小到大，他在父母身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他们打情骂俏，互称宝贝亲爱的，隐秘或者直接地勾缠在一起。爱存在于瞬息之间，是一扇唯独向他关闭的门。
　　越长越大后，慕越渐渐懂得门后的是什么。
　　皮相欲望，金钱权力，爱从这些东西里滋生，又因为对于皮相的厌弃、金钱的匮乏而迅速终结。
　　爱是一场以物易物的交易。
　　以我所有的，换我想要的。
　　他呢喃般将心里话说出口的时候，什么东西突然碰到脸上。
　　慕越抬眼，看到陆端宁坐过来了，距离近得过头，两个人的呼吸差点混在一起。陆端宁抽了张纸巾一点一点拭去他脸上沾着的水痕，慕越才发觉自己居然哭了。
　　“越越，”他动作轻柔，低声问，“那你希望我怎么回应你？你想在我这里交换什么？”
　　交换什么？
　　慕越想象不出来陆端宁还需要什么，他努力至今为之珍惜、为之骄傲的一切——他的学历成绩、他的外貌长相、他的账号和粉丝……这些放在普通人里可以得到一句“哇，好厉害”的东西，对陆端宁而言都不值一提，他可以轻易得到，轻易超越，然后轻易放弃，稀疏平常得就如同沙滩上的贝壳，俯拾皆是。
　　慕越根本不明白，如果只是一枚贝壳，自己到底特殊在哪里才能被他捡起来？
　　陆端宁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应答，只有更重的抽噎声，纸巾也被抽走了，他好像哭得更凶了……
　　陆端宁小小地叹了口气，扶着慕越的肩背把他揽进怀里：“不好好跟你说话你就发脾气，好好跟你说话你又要哭，你什么都不说，要么乱来一通，要么就一个人瞎想。哭得这么惨，搞得好像是我欺负你了一样。”
　　他低下头碰了碰慕越的额头，耐心地轻声哄，“别哭了好不好？是我错了，错哪了……我也不知道，不该不接受你的爬床还是不应该误会你？别哭了，你明天还要拍视频呢，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越越是爱笑的漂亮宝宝，不是哭鼻子的爱哭鬼。”
　　“你当我……当我是小孩子吗？”慕越瞪他，吸了口气，努力稳住乱颤的呼吸，却抑制不了声音里的无措，“陆端宁，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你不应该早就忘记我了吗？”
　　陆端宁没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是这样吗？我也不知道。”
　　他在慕越茫然又委屈的注视下低头凑近，鼻尖只隔了细微的一点距离，然后距离迅速缩短到负，他含住了慕越带有咸苦味的唇瓣。
　　慕越心上一颤，陆端宁撤离了都还未反应过来，热意渐渐地从心口烧到耳廓，唇上是他的指腹，不够柔软，带着点薄茧。
　　他轻轻地摩挲了几下，垂眼看着慕越，声音轻而认真：
　　“开始我也以为我会很快忘记你，如果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忘记你是我好受一点的唯一办法。可是没有，第一个冬天，第二个冬天……慕越，我一直记得你。每一个冬天我在想如果我们现在在一起，我们会去做什么？无论做什么，好像都很好。
　　“你这么问我，是觉得我说的话不够可信，还是因为不够有安全感？我承诺不了你一生一世，这个我自己都不信，就像我不觉得爱能够拯救什么。
　　“越越，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以后也不可能变得更好，你不爱我的时候我是这样，你爱我的时候我可能还是这样。我之前说，我会为了你去调整我自己，但一个人更深的地方是不可改变的。
　　“但是，至少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到我们即将度过的下一个冬天，你始终是我最爱的人。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承诺你的……你相信我吗？”
　　慕越稍稍抬头，望着眼前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平直的唇线，慢慢地鼓起勇气，蹭上了他的唇。
　　他的手臂揽在陆端宁颈后，两个人一起往后倒，再被陆端宁压在身下，慕越望着他凌乱黑发下滚烫的目光，感觉气氛似乎变了。
　　陆端宁望着身下那双莹亮的眼睛，抚摸了一下慕越的脸，然后俯下身重重地吻。
　　缠绵的热意悄然升起，理智逐渐蒸发在渐热的空气里，耳边是他闷而潮热的鼻音，齿关被撬开慢慢地舔，慕越有些晕眩，身上掀起一阵又一阵战栗。大腿根上戳着一根存在感鲜明的东西，从开始就挺立至今。
　　手指被他攥住，牵引着带向那个方向的时候，慕越一瞬间慌了神，咬破了陆端宁的舌头，仓促别开头，红潮一下从唇瓣染上了面颊。
　　陆端宁闷哼一声，先是尝到了蔓延的血腥味，随即又被他临阵脱逃的反应气笑了。
　　他拥过去，亲了亲慕越潮湿的雪白后颈，一贯清冷的音色里仿佛挂满了迷乱的星星：“躲什么？你骑上来问我想不想睡你的时候，不是胆子很大吗？”
　　“你——你、闭嘴。”
　　“越越哥哥……不要害羞，”他的吻密密地落下，潮湿的气息激得慕越忍不住为之发抖，“我想，你还给睡吗？”
　　慕越真受不了他在这种时候突然朝自己撒娇，却更受不了他一下烫过一下的吻，只好转过身去，讨好般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却被他抵着下颌，温柔又强硬地让他也尝到了自己口腔里的血腥味。
　　“嗯？给不给？”
　　他的声音滚烫而缠绵，吻从耳侧移至胸口，湿漉漉地含住，勾得慕越忍不住挠了他一记，意乱情迷般点头说了声“好”。
　　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做到最后，慕越没有准备好，陆端宁就没有越过那条线。
　　慕越凑过去和他接吻，呼吸交缠着相融，他的大腿根也汗淋淋的，潮热地包裹住情.欲。
　　他记得陆端宁明明没有过激，只是乖乖地抱着自己蹭，第二天睡醒以后，腿根却还是红了一片，一动就火辣辣的疼。
　　慕越低头看了一眼，抬眼看向陆端宁。
　　他只穿了件睡衣，赤裸着下.身坐在床边晃了晃腿，隐约可见雪白的腿.心处星星点点的红，格外惹眼。陆端宁的视线躲闪了一瞬，没说话，转身就下楼拿药了。
　　慕越却注意到他乌黑的发梢下，耳根微微泛红。他往后一躺，把同样发热的脸埋进枕头里，却抑制不住地想笑。


第77章 
　　早餐间隙，慕越在戳一个荷包蛋的蛋黄，托着脸颊把它戳成两半，磨磨蹭蹭的不太想吃。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乌鸦发来消息，提醒他记得拆包裹。
　　慕越放下叉子，打字回复他。
　　【慕越：现在就拆？你不录开箱？】
　　【乌鸦：拆吧，先试一下衣服，我按照你的身高体重选的，不一定合身[眨眼笑]】
　　慕越眨了眨眼睛，本能地觉得乌鸦反应奇怪，可是暂时想不出所以然来，就只回复了一个好字。
　　他回过头，目光在客厅逡巡一圈，没找到包裹，正要问陆端宁，面前的餐盘腾空，陆端宁把它端过去，一口把蛋黄塞进嘴里。
　　慕越：“你……”
　　陆端宁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仿佛在问：怎么了吗？
　　慕越看着他鼓鼓囊囊在动的侧颊，缩在衣袖下的手指攥了攥，有股非常想戳他一下的欲望在蠢蠢欲动。
　　他一直盯到陆端宁咽下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半带无奈地抬眼望过来：“看什么？”
　　慕越提醒他：“我记得你也很讨厌吃蛋。”
　　陆端宁看他一眼，慢吞吞地说：“不如你讨厌。”
　　他站起身将用过的餐盘都端进厨房，出来看到慕越站在玄关处东翻西找，便问他：“你在找什么？”
　　慕越说：“乌鸦寄过来的包裹，他让我试一下衣服。”
　　陆端宁说：“我去给你拿，你先坐一会儿。”
　　慕越依言去沙发上坐下，昨夜睡眠时间太短，他现在还是有些困，支着脑袋追着陆端宁发了会儿呆，看着他陷入柔软晨光里，黑发干净整齐，衬衫被照出温暖的金黄色。
　　是他从未想象过、却真实发生着的美好景象。
　　他抱起沙发底下路过的黑猫，放到腿上揉了揉，还是很难相信——
　　“看到你哥哥了吗？为什么不看？你刚刚从他面前经过都不跟他打招呼，一只小猫咪不可以没有礼貌，知不知道？”
　　“喵呜？”
　　“别看我，我说的不是我，是你嫡亲的哥哥，特别特别帅的那个。”
　　“喵嗷。”
　　“小猫咪，小西施，你说他现在算不算是我男朋友了？应该算了吧？”
　　“喵——”
　　西施眯缝起眼睛，失去应付他的耐心，漠不关心地打了小哈欠。
　　慕越戳了戳西施的脑袋，决定原谅她的无动于衷，毕竟一只绝育了的小猫很难想象人类缔结感情契约时紧张的心情，这不是她的错。
　　正这么想着，一道阴影忽然覆盖在他们头顶，陆端宁拎着一个大包裹走过来。
　　慕越一愣，抱起西施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陆端宁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星点笑意从乌黑的眼底一晃而过。
　　西施作势咬他，趁慕越松手的时候跳开了，尾巴一甩跃到斗柜上面，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慕越没了遮挡，只能硬着头皮地对上陆端宁探寻的目光。
　　他今天没课，仍然穿着那身奶黄色睡衣，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半是恼怒半是无奈地看着陆端宁问：“你都听到了？”
　　陆端宁点了下头：“从嫡亲的哥哥那里开始吧。”紧接着又认真纠正他，“不只是男朋友，是未婚夫。”
　　慕越：“……哦。”
　　他大概很难理解陆端宁对于“未婚夫”这个身份的执着，毕竟他只从陆端宁口中得知，从未对此有过实感，自然也就无从想象，在陆端宁这里，它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除却血缘外所能达到的最亲密的关系——在他们都到法定结婚年龄之前。
　　慕越并不擅长和谁敞开心扉，本想借着拆包裹缓解尴尬，却没料到这个该死的包裹才是他今天尴尬的来源。
　　从拆出一顶黑长直假发和粉蓝色蕾丝发带开始，他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再从一个大盒子里掏出同色系的女仆裙和丝袜，慕越简直怒火中烧。
　　就连陆端宁都迟疑了一瞬，看着女仆裙胸口的粉蓝色大蝴蝶结问：“没寄错？”
　　慕越掏出手机，翻出乌鸦上一期视频后的投票，确认最高选项就是“女仆裙”之后，沉默了半晌，更加确认乌鸦就是故意找自己来整活。
　　他怒意更甚：“我要拔光乌鸦的毛！”
　　陆端宁眨了眨眼睛，差点没忍住笑。
　　他歪过脑袋打量女仆裙蓬松的裙摆，又端详着慕越气得红扑扑的脸颊。目光稍落，停在他大腿根的位置，抬起眼一本正经地问：“你现在还痛吗？”
　　慕越一愣，看他视线的方向才反应过来，有点难为情地低头扯了扯宽松的睡裤，抿了抿唇不回答。
　　陆端宁又说：“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合适——”
　　慕越听出来他的潜台词，脸颊一热，恼羞成怒地瞪着陆端宁，抓起丝袜就扔他脸上。
　　陆端宁：“……”
　　“你脾气真的好差。”陆端宁捏着丝袜那层薄软的料子，忍不住说，“和以前一样差。”
　　慕越凉凉地看着他：“那你别喜欢我啊。”
　　“那不行。”陆端宁拽过慕越的手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搂紧他的腰，话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梦话，“再凶一点就没人敢招惹你了，我就是全世界最喜欢你的人。”
　　慕越垂眼打量他，有点接受不了陆端宁用这副端方认真的模样给自己说情话，听得叫人脸热。他伸手，故意揉乱了陆端宁整齐的黑发，看他翘起来一两撮像犄角一样的呆毛，才终于笑了出来。
　　好像只有在陆端宁这里，他会坚信自己喜欢的慕越就是最好的慕越，就算没有自己也会有很多人喜欢他，他只是爱慕越的其中之一，而非全世界唯一一个爱他的人。
　　也只有陆端宁，会捏一捏慕越的手指，问他：“是完全接受不了还是因为害羞接受不了？是前者的话我们就不拍了，没关系的。”
　　慕越低头考虑了很久，长长的睫毛垂下去，落下一层郁闷的阴影：“我感觉乌鸦在故意整我。”
　　“也不一定。”陆端宁说，“可能单纯觉得只有你比较合适。”
　　“真的？”
　　“嗯。如果你只是担心这个的话，”陆端宁看着他，认真说，“拍吧，我们越越这么漂亮，穿裙子也一样好看。”
　　慕越戳了一下他的鼻尖，慢吞吞地说：“只有你这么想，别人都会觉得好奇怪。”
　　“不奇怪，没有人会觉得奇怪。”陆端宁抱着他，语气也慢悠悠的，却说不出来的认真，“所有人都会觉得越越好漂亮，越越最漂亮了。”


第78章 
　　陆端宁推开衣帽间的门时，慕越已经换好了裙子，背对他站着。
　　他皮肤白，穿这样鲜亮的粉蓝色也不突兀，显得皮肤细腻莹润。肩线平直，细细的蓝色吊带吊在微凸的肩胛骨上方，被几缕稍长的黑发发尾遮住了一点，大概是因为他的骨架比同样身高的男生要小一圈，女仆裙收腰的设计看起来并不紧绷，勒出一截细窄的腰线。
　　裙裾微微蓬起，长度到大腿根与膝盖之间，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之间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他面对落地镜发了会儿呆，半晌之后回神，不太自然扯了下自己的裙摆。
　　“不习惯吗？”陆端宁突然出声。
　　慕越愣了一下，像是被他吓一跳，看过来时蹙了蹙眉，觉得尴尬，又有些羞耻地别过头低声说：“是不是很像女孩子？”
　　“不像。”陆端宁走过来，搂住他的腰，低下头和慕越的脑袋碰到一起，“像慕越他自己。”
　　慕越还没有戴上乌鸦寄过来的假发套，不戴似乎没什么关系，他做男生打扮的时候就漂亮得过分突出，如今穿上裙子看起来也不奇怪，蓝色的大蝴蝶结遮住了他胸口的干瘪，乍一眼看上去像个纤细少年，只是低着头的样子有些腼腆。
　　腰际的束缚松开些许，呼吸软软地扫过后颈，带着股热意，让他不禁为之战栗。
　　女仆裙面料偏薄，微凉的手指拨开层叠的裙摆，隔着单薄的衣料往大腿根上一寸寸摩挲。
　　慕越反应激烈地捣了他一记，瞪向陆端宁：“干什么！”
　　陆端宁挨了揍也没有生气，他今天一整天都是这副心情很好的模样，捂着左肋的位置有点委屈地朝慕越笑，好看的眉眼弯起来，又抱了过来，贴着慕越的耳根，乖巧而温驯地说：“好喜欢你。”
　　表现得嘴甜又温柔，好像刚刚硬挺着戳在自己尾椎骨上的东西只是错觉。
　　“我知道。”慕越皱起眉说，“可是你——”
　　话还没说话就被他推到落地镜前，后脑勺被扣住，腰和手腕都被完全制住，舌尖挑开齿关含住了唇舌。慕越怕撞倒镜子，不敢用力挣扎，后果就是毫无反抗余地被他按在镜子前面，吻到腰和腿都开始发软，然后被他扣住腰身，摁进怀里继续亲。
　　最后慕越喘不过气，快被他亲得来火了，恼怒抬眼，撞入对方漆黑的眼瞳里。
　　他眼里的情动和顺从都来得赤裸又直接，对眼前的人毫无保留。慕越像被蛊惑一般张开了唇，任由他吻得更深，理智全无，心跳和呼吸烧成一团急骤的火。
　　亲到最后，他在慕越雪白的颈侧轻轻咬了一口，嗓音带着喘，有些哑，语调却微扬：“结婚的时候也拍一套婚纱照好不好？”
　　“不好。”慕越低喘着抬头，没好气地推开他说，“你喜欢你自己去穿。”
　　陆端宁又笑了，这次是恶作剧得逞一样的闷笑，他亲了亲慕越的耳垂，轻声说：“穿吧，你穿才好看。”
　　耳根滚烫，不受控地烧红一片，慕越别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莫名有一种自己被他当成玩具肆意摆弄的错觉。
　　或许不是错觉，他怀疑陆端宁的本性要彻底暴露了。
　　慕越在他的目光里缓慢发热，毫无疑问这个人已经兴奋了，可是慕越不清楚他兴奋的原因是什么，小裙子还是他得到满足的支配欲？
　　陆端宁从小就是那种慢性子的小孩，从不任性，过分早熟，总是给人一种特殊的安全感。
　　那个时候开始慕越就很喜欢他，可是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好脾气的、软萌可爱的小鹿变成眼前这个装模做样、喜欢对自己动手动脚、黏人还有点变态的陆端宁。
　　他身上的味道也变了，从湿淋淋的雨天的味道，变成温暖干燥的木质香。
　　慕越说起这件事，问他是不是换了香水。
　　他听到陆端宁很轻的笑声，说：“没有。”
　　慕越一愣，鼻尖触到脸颊，陆端宁垂头吻了吻他的唇畔，小声问，“你是不是……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闻到了这股味道，然后一直记到现在？”
　　因为是久别重逢的初遇，所以在慕越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刻，他的身体就擅作主张地记住了那一瞬间的心悸，变成唯独见到陆端宁才会被唤醒的、萦绕周身经久不散的气息。
　　陆端宁又问：“你早就开始喜欢我了，对不对？”
　　慕越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他了，下一刻两人唇瓣相贴，吐息温柔地缠绵在一起。
　　陆端宁扯了一下慕越肩头的吊带，绑好的结散开，松松垮垮地垂在手臂上。他好像早就想这么干了，手指不安分地往裙摆里伸，他摸到慕越也起了反应，那双细长笔直的腿在他的抚摸下颤抖了一下，将膝盖打开，碰到了陆端宁的腰。
　　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慕越此刻才发现，自己对眼前这双明澈的小鹿眼睛简直毫无自制力。
　　只要陆端宁想，他就可以敞开大腿任由对方胡作非为，不管是穿着小裙子让他一点一点亲手剥干净，还是环着他的腰给他弄几回，他都会鬼使神差地点头。
　　日光暧昧地洒落在他们身上，在木地板上照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慕越略微仰起头，咬着右手指节发泄在对方温热的掌心里时，女仆裙还好好地穿在身上，没有弄脏一点。
　　耳边是陆端宁闷而潮热的鼻音，他有些难耐地蹭了蹭慕越颈侧，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越越，今天下午——”
　　慕越被他勾得心里痒痒的，还以为陆端宁想取消下午的活动和自己放纵过去，正想着自己要找什么借口和乌鸦说，很快听到他说，“下午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你——”
　　慕越脸上仍是红潮未退的模样，黑发被揉乱了，坐在沙发背上凌乱又漂亮地歪了一下头，莹白的脚趾踩在陆端宁腿间无法忽视的地方，“你说真的？”
　　陆端宁伸手攥住了他赤裸的小腿，缓缓移开，却没有松手，只对慕越说：“你别勾引我，一会儿要不要出门了？”
　　慕越心想我都做好不出门的准备了，可对上陆端宁乌黑的瞳仁又说不出口。昨天晚上爬床还被拒绝的事情他心有余悸，现在想起来还是尴尬到头皮发麻，主动送上门求他操这种事再也不会干第二回 。
　　陆端宁只看到他用那双饱浸着水光的眼睛瞪向自己，抽回小腿从沙发上跳下去，赤脚踩在地板上，负气般拍了拍自己的裙摆说：“不带你，别给我找麻烦。”
　　陆端宁问：“我哪里麻烦了？”
　　“你这个人就很麻烦。”慕越鼓起脸，回过头看他，“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还不走？”
　　陆端宁像是才想起来这一遭，慢吞吞地回答：“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也可以不去——”
　　“不可以。”慕越打断，充满愤怒地对他说，“你快点去。”
　　乌鸦带着他的团队上门来的时候，慕越和陆端宁仍在僵持不下。
　　挂掉乌鸦的电话后，慕越转头就把陆端宁推搡上楼，严厉警告他：“我还没走你就不许下来。”
　　“这是我家。”陆端宁拽住慕越的手指，控诉般对他说，“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慕越抬眼问：“那我走？”
　　陆端宁就不说话了，只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慕越，像只委屈巴巴的大兔子。
　　慕越被他盯着受不了，踮脚捧着陆端宁的脸颊，小声哄了哄：“你乖一点，等他们来的时候不要吵，好不好？”
　　陆端宁面无表情地扶住慕越的腰，在他长久的注视下，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一下头。


第79章 
　　灯光布好，摄像机驾在合适的机位上，慕越合住双眼，让乌鸦给自己化妆。
　　刷子不小心蹭到了眼睫毛，他皱起眉头，在乌鸦的提醒下放松，眉心的小褶缓缓舒展开。
　　乌鸦停顿了几秒，低头观察慕越的神情，看他密绒绒的眼睫毛整齐垂落，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颤动，在眼睑处落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柔软的模样简直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路上的胆战心惊一瞬间空了。
　　乌鸦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换了芯子，从他听说的那个坏脾气慕越越，变成这个穿着吊带女仆裙还能一脸坦然，仰着脸等自己给他化好妆的乖宝宝。
　　他用刷子柄戳了下慕越的额头，没忍住问他：“你还是慕越吗？”
　　慕越闭着眼睛反问：“我不是你是？”
　　乌鸦不可思议地说：“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
　　慕越还未开口，睁开眼，先与乌鸦身后一个穿黑夹克的高个子摄像师对上视线。
　　对视超过了三秒，对方还是没有主动移开目光。
　　慕越蹙眉，被盯得有些不适，朝他做了一个“看什么看”的口型，那人才如梦初醒般别开了头。
　　慕越心下疑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看，乌鸦把他化成奇奇怪怪的样子了？
　　他偏头找镜子，却发现没有，这个妆和平时区别不大，顶多是眼睛更大了一点，嘴唇更粉了一点。
　　那边乌鸦还在说话：“我今天一上午都没敢让手机离身，生怕接不到你电话。”
　　慕越掀开眼皮，凉凉地瞥他一眼：“干嘛？等我打过来骂你？”
　　“是啊，我和森森准备好了，就等宝贝你张嘴了。”乌鸦捂着胸口做作道，“可是你连消息都不发一条，知道我心里有多失落吗？”
　　慕越满脸无聊，叫他别演了。
　　乌鸦以为他不信，喊着摄像师的名字让他给自己作证，摄像师却没应声，只顾着低头盯单反屏幕检查录像回放。
　　慕越跟着看过去，没有多想，站起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扯短短的裙摆。
　　乌鸦提醒他：“再扯就裂了。”
　　慕越更不高兴了，瞪乌鸦一眼，想踹人可完全施展不开，这裙子短到动作稍微大一点就有走光的风险，眼前还有一个黑漆漆的摄像机怼着，让他浑身都不自在，只能被迫温顺下来。
　　乌鸦看着他自己和自己生了会儿闷气，趿拉着拖鞋跑去岛台泡茶，脚步声踩得蹭蹭的。乌鸦忍不住想笑，心想这小孩不仅长得漂亮，还比听说来的形象好玩多了。
　　慕越回来时，看到乌鸦搂住摄像师的肩膀，凑在他耳朵旁边说话。摄像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红，胳膊肘撞了下乌鸦的胸口，斥了声闭嘴。
　　乌鸦吃痛，按住自己的胸口依然在笑：“别害羞啊。”
　　他恼怒回道：“你烦不烦？”
　　声线偏低，听起来很耳熟。
　　慕越把茶杯放到他们面前，突然想起来，这个声音在乌鸦的视频里出现过几回，每次都是乌鸦话痨收不住或者场面要失控的时候来维稳的，给人的印象很深刻，评论区有不少人带头嗑他们cp。
　　他们叫他什么来着……森哥？
　　“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森哥啊？”慕越随口问，“红茶喝吗？这里只有这个，不喝我就给你们拿矿泉水。”
　　“谢谢。”摄像忙接过杯子，脸上的红还未退去就对上慕越的眼睛。
　　慕越眨眨眼睛：“嗯？”
　　他发现这人和自己对视的时候总是呆呆的，眼神发直，有点慢半拍。
　　摄像此刻才猛地回神，碰了碰自己的鼻尖，语速飞快：“叫我林森就好，红茶挺好的不用准备别的，麻烦你了。”
　　慕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紧张成这样，慢吞吞地哦了一句，说：“你别客气。”
　　他转身坐了回去，没看到乌鸦支着脑袋一直在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还顺着林森的目光，瞄了眼慕越蓬松裙摆下那双细白的小腿。
　　他挑了挑眉，无声问：“喂——往哪儿看呢？”
　　林森不说话。
　　“人家长得是很漂亮，可你能不能自然一点，别太明显了，像个变态一样。”
　　林森：“……闭嘴。”
　　乌鸦偏不闭嘴，做口型说：“没、出、息。”
　　林森在沙发底下用力踹了乌鸦一脚，然后在慕越发现之前恢复到原来正襟危坐的姿势。
　　慕越没有发现，他低着头折腾那条不舒服的小裙子，林森只听到乌鸦的嗤笑声。
　　还没到下午出门的时间，摄像机立在一旁，录着两个人俩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
　　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用脑袋顶开侧院的玻璃门，一路小跑过来，跳上慕越的膝盖。
　　乌鸦好奇地问：“你养猫了？什么时候的事？还挺可爱的，哪儿买的？”
　　慕越抱着西施，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模糊道：“不是买的，零元购捡回来的。”然后揉了揉西施的脑袋，问她，“是吧，小煤球？”
　　西施趴在他大腿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有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蠢名字。
　　慕越不想多聊猫的事，话题很快就从西施转到这栋房子上，乌鸦夸这里地段好环境也好，就连门卫都比别的小区的帅，问他一个月租金多少。
　　慕越沉默半晌，回忆了一下陆端宁的购房合同上面有多少个零，发现这个问题比猫的问题还难糊弄。
　　乌鸦看出他的迟疑，眼睫一弯，坏笑着抓起手机：“想不起来是不是？没事我查一下，租得起的话明年就搬过来和越越做邻居，让有些人近水楼——”
　　“你差不多行了。”
　　“我和别人一起租的。”
　　两个人的声音同起同落，慕越看了林森一眼，林森却没看他，一门心思盯着监视器，只有睫毛抖动的频率高出不少。
　　这次乌鸦没管林森，好奇地盯着慕越：“别人？谁呀？”
　　慕越哑然片刻，被他盯着如坐针毡，不知道怎么该怎么概括陆端宁的身份，半天只憋出一句：“就是……室友。”
　　乌鸦目不转睛地看着慕越，觉得他支支吾吾的样子非常可疑，重复道：“室友？”
　　林森也不看摄像机了，抬头忍不住问：“你和齐临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慕越一愣，目光微移，落到林森脸上。他的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清透的瞳仁在发亮，晃着光，却蓦然间给人一种十分冷淡的错觉。
　　林森还以为自己把他问生气了，有些局促地抓了抓头发，想解释又无从开口。
　　好在乌鸦插了进来，一脸好笑地为他解围，明知故问道：“你哪来的消息？我怎么不知道？”
　　林森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嗯。”慕越随便点了下头，“分了，所以搬出来住了。”
　　这个回答很容易推导出为什么会有新室友的存在，没人开口说话，气氛就变得有些沉闷。
　　西施伸了个懒腰，在乌鸦追问慕越现在是不是恢复单身了的时候“喵”了一嗓子，跳下沙发跑开了。
　　慕越走了会儿神，眼神不由自主追向她离开的方向，想着西施应该是上楼去找陆端宁玩了，有她陪着陆端宁应该不会觉得无聊吧……
　　“越越。”
　　耳畔传来乌鸦的声音。
　　慕越回过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身边来了，兴致勃勃地说：“先恭喜我们越越恢复自由身！下一个环节，我能替你的广大暗恋群体问一个问题吗？”
　　慕越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问什么？”
　　乌鸦问：“越越更接受哪种类型的追法？循序渐进的还是干脆直球的？”
　　慕越一愣：“……啊？”
　　乌鸦解释：“这个不是我要问的，真的是粉丝群里投票选出来的问题，给个面子回答一下。”
　　慕越没有不相信他，只是觉得乌鸦的话题跳的太快，让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好回答的话，说个男友理想型也行。”乌鸦又说，“两三个词简单概括一下，这总行了吧？”
　　他看着慕越，意有所指地催促，“别发呆了，有人等着呢。”
　　理想型？
　　听到这三个字，慕越脑海里首先浮现出陆端宁的样子。
　　可是，配得上形容陆端宁的词汇有那么多，两三个词怎么概括得完？
　　乌鸦对此毫无察觉，还在引导他：“比如你更看重外表还是内在？喜欢英俊嘴甜的？八块腹肌的？还是温柔体贴会照顾人……”
　　“砰——”
　　很轻的碰撞声打断了慕越纷乱的思绪。
　　一颗橘黄色的毛绒小球撞到冰箱上，弹出去的时候被飞奔而来的黑影截在半空中。
　　客厅的三人齐齐转头，被这动静吸引住目光。
　　黑猫叼着球坐在原地，翘起毛茸茸的尾巴，一脸得意地等待属于自己的夸奖和抚摸。
　　乌鸦和林森都被西施活泼的举动逗笑了，只有慕越脑子“嗡”的一下，看到她坐下却没有看向自己，而是望着楼梯转角处的阴影，就知道大事不好——
　　一道挺拔的身影从阴影处出来，他走到西施面前，蹲下身让她把球吐到自己手心上，挠了挠下巴夸她真棒。
　　西施兴奋地在地毯上翻肚皮打滚，陆端宁回身，才注意到般掠过了乌鸦和林森，不冷不热地朝他们道了声好。
　　在乌鸦和林森近乎呆滞的沉默里，慕越呼吸有些不畅，他怀疑自己要疯了，要不然就是陆端宁疯了。
　　可陆端宁居然也在生气，漆黑的眼瞳毫无波澜，直直地望向自己：“越越，不介绍一下么？”


第80章 
　　如果意识会说话，慕越一定能听到这个空间里发出的尖锐爆鸣声，可能是他自己的，也可能是在场其他人的。
　　慕越喉咙发干，近乎呆滞地望着陆端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想不通他怎么敢这么正大光明地跑下来？
　　自己和乌鸦的交情可没有好到能拦住他们的嘴，不要泄露陆端宁的隐私不要把他们同居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更别把自己送上热搜推给陆端宁的粉丝骂……
　　慕越能想出一百种收不了场的后果，可他拦不住陆端宁。
　　陆端宁甚至又走近了一步，黑发被窗外涌来的风掀动，漆黑的眉眼彻底暴露在亮堂堂的日光底下，暴露在众人眼底。
　　没有人能否认他长得好看，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夸出口的好看，而是让人见之难忘的好看。
　　乌鸦和林森不可能认不出他是谁，可他全然不在乎，站在客厅中央，顶着那张人尽皆知的脸，重复了一遍：“不介绍一下？”
　　慕越很轻易能分辨出陆端宁的不悦，他的音色本就冷淡，显得生人勿近，刻意想冷落谁的时候，简直像从寒潭里捞出来的冰块，听着就冻人。
　　“乌鸦，up主，林森，他的摄像师，都是我朋友。”慕越简短地说。
　　乌鸦和林森还没缓过神来，脸上难掩震惊，朝陆端宁点了下头，陆端宁没有理会。慕越也顾不上他们了，对上陆端宁“继续”的眼神语言，硬着头皮往下说，“这是……陆端宁，你们应该都认识，他是我的、我的……”
　　慕越偷偷瞟着陆端宁，犹豫着该不该这么描述，“男朋友？”
　　即使是并不肯定的语气，听着还有点虚，乌鸦的眼睛还是瞪大了一圈，他偷偷瞥了眼林森的脸色，不敢想象他此刻是何种心情。
　　一边觉得慕越长得清纯无害，换男人的速度倒是干脆利索，真牛逼啊；一边又忍不住为惨遭失恋的好兄弟心碎，换成齐临还能竞争一下撬撬墙角，这个要怎么打，人家一出场，咱们就像站墙根的NPC，毫无还手之力啊。
　　同时被两种情绪撕扯着，乌鸦纠结得坐立难安，正欲说些什么，事情好像发生了点转折——
　　陆端宁的视线短暂掠过他们，落在慕越脸上，否认道：“谁是你男朋友？”
　　慕越一愣，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陆端宁看着他，语气凉飕飕的：“刚刚不还只是室友么？”
　　慕越：“……”
　　哦，乌鸦一脸冷淡地心想，没有转折，还是在秀恩爱痛殴我兄弟脆弱的心灵。
　　慕越绷紧的神经骤然放松，反应过来这位祖宗不是真的生气了，而是变着法儿的撒娇宣誓主权的时候，事情已经成定局。
　　陆端宁从他手里接过墨镜，扣在那张辨识度很高的脸上，随即伸手箍住慕越的手腕。
　　力道很大，慕越被他扯着往下走，差点在楼梯上滑倒，好在陆端宁扶住了他的腰。鼻尖掠过一阵熟悉而好闻的味道，下一刻慕越就撞入他怀里。
　　嘴唇结结实实地在他雪白的衬衫领口盖了个戳，蹭上一道显眼的粉色。
　　慕越擦了擦，没擦掉，索性不管了。
　　他抬起头，观察着陆端宁掩藏在黑色棒球帽之下的、并不分明的眼神，第五次劝他：“你确定你要跟过来？不要胡闹好不好？”
　　陆端宁也是第五次回答：“我确定。”
　　慕越不理解：“我跟他们今天是出去工作，又不是上酒店开房，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我怎么带你？而且劝我穿裙子的人不是你自己吗？你连这个都不介意，现在闹什么脾气？”
　　“我劝你是因为你穿裙子也很好看，我不介意让别人都看到你有多好看。”陆端宁看着他，很不高兴地说，“但是你不能让我藏在家里，眼睁睁看别人怎么追求你，这是两码事。”
　　慕越更加疑惑了：“谁追求我？乌鸦他不是开玩笑的吗？”
　　陆端宁沉默片刻，没有说话了。
　　他在慕越茫然的注视下牵住他的手，对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充耳不闻，姿态强硬地拉他下楼梯，来到客厅。
　　乌鸦握着杯子喝茶，和神情恍惚的林森面面相觑，视野内忽地闯入两道身影，他起身正要开口，就被一道凉浸浸的嗓音打断。
　　陆端宁垂眼看他，居高临下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空气静默了一瞬，乌鸦有种诡异的诱拐别人对象还被撞破的尴尬，满肚子吐槽的话只敢憋在心里。
　　陆端宁又问：“不行吗？”
　　“倒也不是，只是你这——”
　　乌鸦想说您长的这副模样也不是实力派大众脸啊，咱们可以私底下合张影让我发微博涨点粉，但是跟出去让你和我们一起挤地铁那多冒昧啊。
　　他在心里组织语言，想劝陆端宁打消这个念头，他甚至对陆端宁可以发誓，不管他去不去，自己一定会把嫂子（指慕越）平安无事地送回来。
　　想说的话已经滚到了舌尖，乌鸦再一思索，还要让陆端宁看看自己真诚的眼神，抬头却只看到那副挡住他大半个脸的墨镜。
　　男生皮肤冷白，鼻梁高挺，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毫不掩饰的锋芒，但与敌意无关，更像是对旁人与他们的想法全不放在眼里的漠然。
　　乌鸦愣了愣，心头莫名一紧，“这个……不太方便吧？”
　　“哪儿不方便？”陆端宁的神色疏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只说，“我来解决。”
　　乌鸦抓了抓头发，心想这还怎么沟通，这完全沟通不了啊，明星的好名声果然都是人设，这哥们私底下可真够拽的。
　　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回答：“哦，行吧，我没问题了。”
　　慕越旁观这一幕，眼神越来越无奈，拽了下陆端宁的手臂，小声说：“你干嘛啊，别故意吓人好不好？”
　　陆端宁微低下头，捏了捏慕越的手指不说话，只有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露出懒散的笑意。
　　慕越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显然心情不糟，像只摔破几个碗都无所谓，达成目的就可以的坏猫。
　　手机“嘟”的响了一声，慕越拿过来，看到乌鸦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乌鸦：宝宝，现在什么情况？】
　　【乌鸦：你能不能管管你男人？？？】
　　慕越心情复杂，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手里忽然一空，陆端宁把他的手机抽了过去。
　　半分钟后，慕越看到他给乌鸦的回复：
　　【管不了，就是这个情况，你理解一下】


第81章 
　　“弟弟，你当我侦探呢？过去三四年的人员名单我上哪去给你找？”
　　“你找不到？”陆端宁拿着手机，淡淡地说，“那我换别人，敏敏姐她说——”
　　“停停，你就会用这招。”沈近无奈道，“我先试试吧，不保证一定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陆端宁偏头，视线越过波光粼粼的湖心，望向对岸落满灰白色鸽子的草坪，只应了声“嗯”。
　　退圈声明发布后的下半年，沈近给陆端宁打过无数个电话，他都没有松过口，十几年的感情好像付诸东流，冷漠得让人心寒。如今他有事，居然绕过陆家和郁容，先联系了自己。
　　沈近一边想骂自己别太贱，上赶着贴人家的冷屁股，一边又忍不住关心他复杂的家庭背景。
　　“那姐弟俩没给你找麻烦吧？你们家那老头也真是的，心肠又偏又狠，前面十八年都没给任何表示，自己一走就把你推上风口浪尖……你说他究竟是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不喜欢你又要把一切都留给你，别人连根毛都没分着，真要喜欢你，又要给你设难题，扔你一个小孩儿跟他们斗……”
　　陆端宁随他喋喋不休，半个字都没入耳。
　　下午四点，正是放学的时间。
　　城市公园里路人很多，老人肩头挂着书包，将鱼食倒在小孩掌心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鱼食却不喂，心不在焉地托着脸，回头看对面草坪上的慕越，盯着他的裙子移不开眼。
　　陆端宁站在长廊尽头，在翠绿藤蔓下不自觉地敛眸一笑。沈近仍在唠叨个不停，手机靠着耳畔，贴得有些发热，他移开了一点：“我没事，用不着你操心。”
　　“是啊，您多有主意啊弟弟，还让我给你找一群进过局子的小混混写陈述书。”沈近没好气道，“我是警察吗？我说一声他们就会乖乖听话？我的话要是这么好使，能让你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敏敏姐那里有一份简历，我让她发给你，你一并带去给他们看。”
　　“什么玩意？简历？”沈近疑惑地问，“这年头连当混混的都卷起来了？还得应聘上岗？”
　　“是他们的……唔，曾经的领头羊的简历。”陆端宁停顿了半秒，平静地往下说，“去年他们公司招实习生的时候投到了人事那里，敏敏姐说是连她都想要的优秀程度，已经过了最后一轮面试，可惜被哪个副总的关系户挤走了。”
　　“领头羊？谁啊？那个叫齐临的？”
　　“一时意气的感情怎么靠得住呢？他们愿意替齐临隐瞒，靠的不是感情，而是共同的秘密。齐临是他们够不上的人，够不上的人主动凑过去一起作恶，你说他们心里高不高兴？他们太愿意成为这种人身上的泥点了……”
　　陆端宁缓缓垂下长睫，神色晦暗不明，“可是事情终究是会过去的，可能连他们自己都忘了这件事，忘记那时候的心情了。所以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们确实不会写这个。”
　　沈近从没听过他用这种口吻说话，愣了半晌后，认真问他：“小宁，你想做什么？”
　　“我吗？我不做什么。”陆端宁慢吞吞地说，“我只是要这件事情彻底过不去而已。”
　　秋高气爽，无风无云。
　　慕越脸却越来越热，额发被汗水浸湿，在镜头里亮莹莹的。
　　灰白色的鸽子悠闲踱步，跳到慕越脚下时蓦然飞起，在“哇”的惊呼声里，慕越下意识目光追去，终于听到乌鸦终于喊了“停”。
　　从草地出来，踩在鹅卵石路上，他对乌鸦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能不能少让我做踩踏草坪这么没素质的事。”
　　“什么没素质，这是对小草的挫折教育。”乌鸦说。
　　慕越一脸无语，转头看过来：“你怎么不让我给你来点挫折教育？”
　　乌鸦朝他眨眨眼睛，目光飞快地扫过他的小腿，上面斑斑点点的红色鼓包异常显眼，转移话题说：“给蚊子咬得这么厉害，你O型血？”
　　“不知道。”慕越低头看一眼，跺了跺脚没有在意，问乌鸦，“他人呢？”
　　刚刚陆端宁还在林森那边调整构图角度，鸽群扑腾飞起，掀起一群孩子的欢呼声。一转眼，摄像机后面只站着一个林森，像魔术一样，把陆端宁变没了。
　　乌鸦坏笑：“一会儿没见就想了？”
　　慕越径直往前走，懒得搭理他。
　　“哎，别跑那么快，问你一个问题。”乌鸦追上来手肘搭在慕越肩上，凑近问，“你跟陆端宁不像平时能有交集的样子啊？到底怎么认识的？”
　　慕越信不过乌鸦的嘴，瞥他一眼：“和你有关系吗？”
　　“我听人说你之前很关注他，是他粉丝？”
　　“谁是他粉丝，你少造谣我，不能是他很关注我吗？”
　　乌鸦闷声乐了，大概是觉得他讲了个笑话。慕越看他一眼，觉得没劲，不想理会他的八卦欲，乌鸦偏又追上来，自顾自问：“越越，是不是他们这些做明星的，都喜欢睡粉啊？”
　　慕越真听不得这些莫名其妙的揣测，心里起火，恼怒道：“睡你个头，你开天眼了啊什么都知道？”
　　“不是，我就问问你别这么凶嘛。”乌鸦抓了抓头发，忍不住问，“可是你跟他在一起了，齐临怎么办？”
　　树荫下的林森循声看了过来，慕越与他目光相撞，林森一愣，露出一个带点担忧的奇怪表情。
　　担心谁？我吗？
　　慕越觉得有些可笑，却没有笑出来。那一瞬间，他竟然看懂了他们的未尽之言——
　　原来人的思想并不是简单的“震惊”然后“接受”这样的直线思维，而是会转无数个弯，每一个弯，都是对自己的一种揣测。
　　这种眼神，叫做“他们只是暂时玩玩而已，不必当真”。
　　乌鸦的问题根本不是为了齐临打抱不平，他们只是拿他当借口，暗示自己与陆端宁之间的不够般配。
　　明明腿只长在自己身上，却因为人的目光画了一个圈，将不同的人框进不同的圈里。
　　他和乌鸦、林森、甚至是齐临挤在一个圈里，而陆端宁在另外一个圈里。
　　不在一个圈里的人，怎么能产生交集，然后堂而皇之地离开这里，走入不属于自己的圈里。
　　他本来是很容易受人的眼光影响，反复自我设限自我折磨的性格，这一刻却没有想太多。好像他生来如此尖锐，从未有一刻，因为他人的注视产生动摇。
　　“他怎么办关我什么事？”慕越回头问，漂亮的眼睛忽闪了一下，弯出一道讥讽又不显得刻薄的弧度，“你们怎么想又关我怎么事？”
　　乌鸦一愣，想解释旋即又被慕越打断，“你们是把我想得太差还是把自己想得太好了？”
　　陆端宁从长廊出来，恰好听见他对乌鸦说，“就算我不跟他在一起了，也不会喜欢畏畏缩缩，赢不过就只会在心里贬低我，把我往下拽的懦夫。”


第82章 
　　“怎么了？”陆端宁问，“生这么大气？”
　　慕越正欲开口，却发现乌鸦已经离开了。刚刚怎么都赶不走，陆端宁一过来他就跑远了，就和很多人一样，不敢得罪陆端宁，那些真实到令人不适的话语只会倾倒在自己面前。
　　他突然觉得很没劲，抱着胳膊说：“没事。”
　　天气再好也是深秋，公园风大，太阳一落，气温骤降，露肩又露腿的裙子瞬间变得单薄，冷风把慕越的鼻尖冻得泛红。
　　他一抱胳膊，陆端宁就脱了外套，棒球帽扣到慕越头上，慕越不想穿外套，随手团成团抱在怀里揉皱了，陆端宁也随他，自己蹲下身，温热的掌心握住了他冰凉的小腿。
　　慕越往后躲了一下：“你干嘛？”
　　“被什么咬了？”陆端宁仔细看他红点斑驳的小腿，抬头问，“痛不痛？”
　　他的面相生得太好，皮肤冷白，轮廓清隽，是矜贵冷情的长相，不怪乌鸦一见他就心里打战，觉得此人不好接近。
　　偏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过来，专注的样子像只唯独只对自己忠诚的小狗。
　　慕越低头看他，忍不住想摸他的脑袋，黑色发梢绕过指尖，像在抚摸一匹冰冷的锦缎。
　　陆端宁不动，等他摸够了才弯起眼睫，含笑问：“到底痛不痛啊？”
　　“不痛，就是有点痒。”慕越缩回手，“这种蚊子包过两个小时就没了，不用大惊小怪的。”
　　“万一不是蚊子呢，这一块好多蚂蚁，你对蚁酸过敏怎么办？”
　　慕越眨眨眼睛：“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我带你用水冲一下。”陆端宁说。
　　慕越点点头，去附近的水龙头冲洗，他想问乌鸦一声是不是该走了，忽然被远处的白光晃了下眼睛。
　　慕越一愣，循着刚才闪光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到长廊尽头幽深的阴影，几个老头坐在两旁拉二胡，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回程乌鸦的话变得格外密，叽叽喳喳的吵得慕越睡不好觉，他把脸埋进陆端宁手臂，陆端宁抬手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
　　闻着他衣袖上的洗衣凝珠的香味，慕越垂下睫毛，很快就睡着了。
　　睡醒天已经黑透，道路两旁灯光璀璨，高楼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手机信号灯在闪，是乌鸦发来的消息，解释说下午他不是那个意思，希望慕越不要介意。
　　慕越垂眼看着手机，没有回复，重新靠回陆端宁身上。
　　陆端宁伸手，搂着慕越的肩把他按进怀里，低头问：“冷不冷？”
　　慕越摇了摇头，抬眼看到陆端宁单薄的衬衫领口，才意识到他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腿上。
　　“小鹿。”
　　“嗯？”
　　慕越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很久之后才轻声问：“我们什么到家啊？”
　　“累了？”陆端宁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再睡一会儿，半个小时之后就到了。”
　　慕越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林森出声的时候，才发现他在和陆端宁说话，商量由他出镜的那几个片段后期要怎么处理。
　　陆端宁的人气比十个乌鸦都高，别说出镜几个片段，露一秒的脸对乌鸦这种靠流量吃饭的up主来说都算是泼天的富贵。
　　陆端宁不在意这个，顺手拨弄慕越凌乱的额发，一边说：“没关系，随你们决定。”
　　慕越冷眼瞧着，几乎能透过后视镜看清乌鸦脸上被惊喜击中的表情。
　　他微眯起眼睛，蓦地打断：“打码，怎么尊重别人的肖像权要我教你吗？”
　　陆端宁垂眼，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纵容道：“行，听你的。”
　　乌鸦一下蔫了，慕越反而心情很好地弯起眼睛。
　　这条视频刚一发出去就上了热门，闻风涌来的就是慕越那群嗷嗷待哺的粉丝们，哀嚎着“到底是谁教他犯了错要靠短裙营业蒙混过关的？！乌鸦是不是你把他教坏了[干的漂亮.jpg]”“慕越越你穿这么露的短裙都不脸红平时没少穿吧？！”“啊啊啊啊我听到他喊我老公了天杀的70是不是你把我老婆偷走了”“醒醒姐妹，这个没良心的已经把70踹了”……
　　慕越的羞耻心在看到弹幕的时候后知后觉苏醒，在收到情趣内衣合作邀请的时刻到达了顶峰。
　　乌鸦安慰他：“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对你的一种认可。”
　　慕越：“再不闭嘴信不信我杀了你！”
　　他和乌鸦打电话的时候，陆端宁抱着猫靠在沙发上打游戏，他最近沉迷于慕越落灰很久的岛建游戏，正在里面一棵一棵地帮他清除杂草，悠闲得让人嫉妒。
　　然而随着视频热度水涨船高，不带粉丝属性的普通观众占了多数之后，陆端宁的名字逐渐占领了弹幕。
　　他的知名度和外形辨识度都太高，就算把脸糊成一团马赛克也不影响别人通过他这一身贵气联系到陆端宁身上——
　　“这是哪位？你们青城随便拎一个路人都这种气质？！”
　　“衣品和仪态太好了，声音好苏，救命为什么不露脸都这么帅”
　　“他低头和那位漂亮哥哥对视的片段我反复重刷，啊啊啊啊起鸡皮疙瘩了”
　　“好喜欢，是我的理想型（捧脸）”
　　“我靠为什么这么像我本命，轮廓像声音也像，他在搞什么啊？是不是亲戚？不是的话我想死”
　　“前面站住，交出你本命的全部信息！”
　　“+1 想知道是谁，本人不会没有视频里帅吧”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团马赛克简直玷污了他的脸”
　　“啊啊啊啊啊女娲毕设是吧，粉丝不要骗我我真的会信！”
　　“别打哑谜了知道的快说”
　　“盲猜一个ldn”
　　“？？？”
　　“啊？你们来真的？？”
　　“什么意思？是我知道的那个ldn？？”
　　不过没多久，这些无限逼近于真相的猜测就被陆端宁的粉丝镇压了——
　　“不是，人家给直钩你们还真咬啊”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x站又要推新人主播了，弟弟挺帅的和穿裙子的主播很般配建议结婚，但能不能别蹭我家陆陆了？学人精真的很low”
　　“知道的都听说陆端宁退圈专注学业了，不知道还以为我家陆陆还是顶流，退圈半年仍然霸榜X站热门榜，真红啊[白眼]”
　　“我陆在青大上学，他平时很忙没空计较这些，非要在无关场合cue他的话麻烦把出场费结一下谢谢”
　　慕越的目光从疯涨的弹幕移回抱着游戏机、仍在专心拔草的陆端宁身上，怀疑地问：“你很忙吗？”
　　“很忙。”陆端宁头也不抬地说。
　　慕越在他身侧坐下，支着下巴凉飕飕道：“是，你可真忙啊陆端宁。”
　　陆端宁这才抬眼，不明所以地看着慕越：“怎么了？”
　　“没事啊。”慕越抬了抬下巴，“你接着忙吧。”
　　“真的很忙。”陆端宁眨眨眼睛，明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没有一点此刻该有的无措，明澈的眼瞳里流露出星点笑意，“都腾不出空亲你，换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慕越一愣，垂眸看了陆端宁半晌，忍不住笑了，俯身向他凑近：“真服了你了。”


第83章 
　　慕越有惊无险度过了期中Pre的时候，陆端宁反而忙碌了起来。
　　不知道陆端宁在忙些什么，他回家住的频率比以往低了一半，行踪莫测，而且他的名字也频繁出现在娱乐圈以外的地方，比如——陆见山一手打造的启源集团的股权争夺。
　　慕越看到好几个营销号和大V分析，说放在十年前，最有希望继承这一切的是陆端宁的大伯陆司霁，可惜谁也没想到他会因为侵吞公司财产判刑十几年。这时才有人发现青城混得风生水起的陆知辙，就是二十年前离经叛道与陆见山决裂的小儿子。
　　可是陆知辙近期毫无异动，甚至没有在陆见山的葬礼现身，父子俩至死没有和解，反而陆司霁入狱的时间与陆端宁开始出入陆宅的时间不谋而合，再联系陆端宁突然退圈的事情，实在耐人寻味。
　　文章内容和云姣说起的那些豪门八卦大同小异，也不知道她私底下看了多少。
　　晚上在小别墅碰面的时候，慕越会悄悄观察陆端宁，对比一下作为明星的陆端宁和作为启源隐藏继承人的陆端宁有哪里不一样，却发现不出有什么端倪。
　　他和小时候一样，早睡早起作息规律，会在早上七点准时起床，天气好就锻炼，天气不好就看书听广播，慕越每次直播到半夜不小心吵醒他，看到他睡眼惺忪坐起来，抱过自己的手臂迷迷糊糊地撞在肩膀里，心里都被萌开了花。
　　没事的时候，陆端宁会陪西施玩游戏，教她一些简单的指令，但大部分时候，他更喜欢坐在桌子对面，看慕越剪视频。就算慕越每次剪到一半心情就很烦躁，会忍不住踹桌子腿，把键盘摁得啪啪作响，像个噗噗冒气的噪音制造源。
　　踹桌子这个习惯后来没有了，因为有一次他把看书的陆端宁吓一跳，厚重的书脊“砰”的一声重重砸落在地板上。
　　当时，陆端宁弯腰拾起书，并没有说什么。
　　慕越抓了抓头发，去外面接了杯水，回来时看着陆端宁安静的发旋，仍觉得过意不去，悄悄把这个坏习惯改掉了。
　　青城万圣节气氛最浓郁的时候，陆端宁给西施换上一个南瓜图案的口水兜，黑猫圆睁着那对黄澄澄的大眼睛，对着手机镜头吐出一截粉色的小舌头。
　　陆端宁久违地发了一条微博，前排很多人夸西施可爱，问陆端宁最近过得怎么样，也有很多人在猜背景的薄纱帘上倒映着的颀长身影是谁，陆端宁一如既往不会回复。
　　陆端宁从金港飞回来的那天晚上，他突发奇想地提出要带慕越去西餐厅吃饭。
　　刚一进门，深色大理石地面折射出头顶万千光辉，远处的钢琴兀自弹奏。落地窗外的城市黑暗如海潮奔涌，空气里浮动着鲜花和食物的香气，仿佛瑰丽的宫廷走廊。
　　慕越看着墙上的集团商标，认出这是青城首屈一指的西餐厅，也是启源旗下的饮食品牌之一，终于没忍住问陆端宁：“你是不是我们这个地图的天选之子，十八岁的霸总陆先生啊？”
　　陆端宁靠在椅子上笑了半天，问他：“你听谁说的？”
　　一个既没承认也不算否认的回答。
　　慕越心想不会来真的吧，回答他：“一开始是云姣，后来网上都这么说了。”
　　陆端宁说：“现在还不是。”
　　烛台火光摇曳，慕越抬眼，在半明半暗的光源下望入他漆黑的眼瞳里。陆端宁弯起眼睛朝他笑了一笑，表情说不上轻松，却又有种事不关己的随意：“我爷爷这个人很小气的，从来不会送我免费的礼物。”
　　用餐间隙，陆端宁和慕越说起关于陆见山遗产的一些细节，他给陆端宁提出很多苛刻的要求，简单的是五年之内读完几个博士，去子公司锻炼几年，做出什么成绩……
　　这些内容冲淡了晚餐旖旎的氛围，慕越听得啧啧称奇，心想他把自家孙子当超人吗？又问：“这都算简单的，那难的呢？”
　　“这个暂时不告诉你。”
　　慕越一愣，不高兴地问：“为什么？有什么不能说的？”
　　陆端宁眨眨眼睛：“你确定你想知道？”
　　慕越认真点头。
　　陆端宁的黑眼睛里笑意更深，他问：“你会生孩子吗？”
　　慕越手指捏紧高脚杯，一口红酒呛进了嗓子眼里，把脸都咳红了。
　　吃饱喝足，两个人去步行街散步吹风，道路两旁的灯光长长短短，他们的身影轮廓也时明时暗，影子落在整齐的地砖上，时不时地会黏在一起。
　　等慕越受不了亲嘴鱼一样幼稚的贴贴，主动牵住了陆端宁的手，他终于说起这顿晚餐的用意。
　　“越越，你愿意和我妈妈见一面吗？”
　　慕越不太明显地愣了一下，晚风拂过，把他酒后微烫的面颊缓慢冷却。
　　步行街上人流量很大，年轻的男男女女在路边聊天打闹，他嗅到路边摊廉价的油烟味，肆意的大笑如浪潮将他一把拽走。
　　慕越回神后，迅速扭头看向陆端宁，两个人的视线蓦然撞到一起。
　　陆端宁垂眼看向自己，眉眼灿亮，鲜明得仿佛融不进夜色。
　　“没关系，”他说，“她还不知道，是我自己想问你。”
　　慕越不知道陆端宁说的是不是真话，在沉默片刻后，他诚实地摇了摇头。
　　沿着江边小路，他们又走了半个小时，并不知道独自看家的西施闯了大祸。
　　慕越前一天晚上是在学校宿舍过夜的，今晚本来该回去陪西施，又在校门口被陆端宁劫走，这样算下来，她两天没见到活人。
　　一只猫在房子里待了48个小时，她忍受不了了。
　　慕越回去时就注意到房子前面一段路的坡道是湿的，还以为某一段的水管裂了，要联系物业处理，一路走到家门口，才惊恐地发现水流是从他们自己家里渗出来的。
　　庭院湿的不成样子，木地板彻底泡坏了，入门处的两双棉拖鞋漂浮在水面上，纯白的鞋面浸成了深色，扫地机器人委委屈屈地缩在角落，不知道还有没有抢救的可能。
　　楼上楼下厨房洗手间的水龙头全都开到了最大，汩汩地往下水道里灌，可能已经灌下去几十吨的自来水。
　　慕越和陆端宁一起关掉了一楼的水龙头，踩着咯吱作响的木地板，找到躲进卧室的黑猫。
　　她还套着那个可爱的南瓜口水兜，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也不可爱，对他们的到来熟视无睹，专心致志地舔着自己尾巴尖上的那撮毛。
　　慕越发现这家伙的毛和口水兜一点都没湿，她居然知道先开楼下的再开楼上的，躲高一点不要淹到自己了，还提前把她喜欢的玩具叼到了陆端宁床上！
　　慕越环顾满屋子狼藉，沉默良久，用胳膊肘撞了陆端宁一下。
　　陆端宁回头问：“怎么了？”
　　“怎么了？你看不到她干了什么吗？”慕越瞪他，“管管你无法无天的妹妹，我看她就是被你惯坏的！”
　　陆端宁眨了眨眼睛，也觉得冤枉：“以前我养西施的时候她又不这样，现在变得……跟有些人小时候的破坏力一模一样，到底是被谁惯坏了？”
　　后半句说得轻飘飘的，像是无辜的碎碎念，可慕越还是听见了。
　　他眉梢一挑，漂亮的眼睛倏地瞥过来，凶得近乎凌厉：“和谁一模一样？”
　　陆端宁静默几秒，改口说：“……我。”


第84章 
　　因为地板泡坏了要拆掉重装，陆端宁又在酒店续订了一个月，西施被塞进笼子里一起带过去。
　　慕越蹲下来打量她，她倏地抬头，瞪着双金黄色竖瞳，尾巴不耐烦地甩了好几下，然后背过身，用屁股对着他们。
　　“哎唷，生气了。”
　　陆端宁将行李箱里的衣物挂进衣柜，头也不回：“让她气，别理她。”
　　慕越没听，捡了个小玩具逗猫玩，随口问起来：“她以前住酒店的时候好像没有挠沙发的习惯，怎么一回家就天天抓，挠出一堆线头，我看你换完地板没两天又要买新沙发了。”
　　“她不喜欢抓沙发。”陆端宁说。
　　这话说得也太睁眼瞎了，慕越回头：“你要不要我翻相册找证据给你看？”
　　“她不是喜欢抓沙发，而是喜欢和人一起玩。”陆端宁说，“你总在她抓沙发之后给她反应，追着她跑，抱她教育她，她就会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游戏，你一出现在沙发附近，她就想在你面前抓两下试试。”
　　慕越将信将疑：“真的？”
　　“不信你下次别理她，你看她还抓不抓了。”
　　慕越眨巴几下眼睛，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一只猫耍了：“你的意思是她是故意逗我玩的？”
　　“是啊。”
　　慕越抓着逗猫棒，又看了一眼爱答不理的西施，这猫有点逗不下去了，隔着笼子戳了一下西施的黑脑袋：“你一只小猫咪这么多心眼，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陆端宁笑道：“都说是你惯坏的，有的人听了还要生气。”
　　慕越看了看耷拉着眼皮仍在生闷气的黑猫，又看了看站在衣柜前气定神闲的陆端宁，恼怒道：“那你不早说，就这么想换个新沙发？”
　　“当时是觉得换不换都行，只是一个沙发而已，西施喜欢玩你又愿意陪她，随你们高兴就好，又不是买不起。”陆端宁走过来，好笑地拍了拍慕越的发顶，在他身旁坐下来问，“我又没让你对沙发负责，你怎么又不高兴了，这么容易生气啊？”
　　陆端宁不是第一次这么问了，为什么这么容易生气，为什么总是对他凶，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就连在直播间多待一会儿的那群人也能发现端倪，三天两头问慕越越你别太横了，能不能像别的主播一样温柔点？
　　慕越不想将这归因于基因，就算这占了大半可能宇未岩。
　　在他的记忆里，许秋婳也是这样三心二意、喜怒无常的人。
　　但在更小的时候，他和陆端宁都还没长大，他对外界的懵懂大于愤怒，他们也曾经度过了一段相对温情的时期，不至于像埋头吃草的羊，对一点风吹草动都过分紧张。
　　“我也不知道。”慕越说。
　　幽蓝的天幕像倒淌的河流，盛着无数发光的星星，银辉洒落，遥照着那些早已逝去的、不可回转的时光。
　　他背对着漫天星河，坐在落地窗旁，想起一些过去了很多年的小事。
　　小到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忘却，可当年的感受毫无征兆地在此刻重临。
　　“我妈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她年轻的时候有很多的朋友，但是不管交了多少朋友，她一定要是所有人里长得最好看、出手最阔绰的那个。”慕越搂着个深蓝色抱枕，盯着投射在地毯上的影子出神，“她总是让我躲好，不要出现在她的朋友面前，单身未婚说出去多好听，单亲妈妈算怎么回事？听起来又惨又穷酸，像没男人要一样。她一约女性朋友回家玩，我就要出去，像玩躲猫猫，被抓到了她就要我好看……
　　“我不知道她们要待多久，有时候作业没做完，有时候衣服穿少了，有时候被住在楼下的酒鬼丢石头，对我骂骂咧咧，不管什么情况，我都要等。等到天黑，凌晨一两点，如果她们要在家里过夜，那我就要等他们过完夜。有的时候，我站在楼下能听到她们唱歌的声音，她们一起喝酒玩游戏，在阳台嘻嘻哈哈地聊天骂人。我妈妈的声音也在里面，听起来特别快乐，完全想不起我的那种快乐……你能想象那种感受吗？她最快乐的时候就是要我滚蛋的时候，既然这样，那她为什么要生我？
　　“我小时候很喜欢她，她长得漂亮，笑起来又温柔，就算她总是打我骂我又学不会怎么对我好，我还是很喜欢她，就像所有小孩子都喜欢妈妈一样。前段时间我刚知道齐临是霸凌我的幕后主使，我问自己，我以前最相信他的时候，我因为和他分手而痛苦的时候像不像是犯贱？但他根本不算什么，他对我的影响远没有我妈对我的影响大。我最贱的时候就是想要我妈爱我的时候，那个时候，不管她对我多糟糕我都会乖乖听话，就像一只绕着她打圈的狗。她甚至不需要对我好，只要偶尔有一次，她喝醉之后我扶她回房间，她会摸我的脸，叫我一声乖宝宝……如果青城来了地震，我一定会为了她去死，我甚至不需要她为我哭，只要她看到我的尸体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
　　“她带男朋友回家的时候不会避着我，但是我很讨厌她的男朋友，其中一个还揍过我，他不知道我是我妈的儿子，还以为是她养在家里的小男朋友。他动手的时候，我妈就在旁边笑，怪他乱吃醋。后来他再来的时候，我从厨房拿了刀……
　　“我和她大吵了一架，然后突然之间，她眼里有我了。我不吵不闹听她的话的时候，在家门口等到天亮的时候，犯贱一样讨好她希望她能稍微爱我一点的时候，她从没正眼看过我；可当我和她对着来，我赶走她的男朋友，骂她神经病一把年纪了还以为自己能勾引多少男人，他们只是想白嫖她而已……她会被我气哭，说早知道要把我淹死在马桶里，让我滚出去死在外面最好。
　　“可是我再也没有被她无视过，那个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躲猫猫游戏，我终于可以掀翻不玩了。”
　　这是他少年时期习得的最有用的经验，做个蛮横又自私的人才会被人注视，有一半的几率得到憎恶，一半的几率得到包容；而做个柔软温驯的人，在欺压里咬牙忍到死也没人在乎。
　　这种经验一定是陆端宁所不能理解的，他是降生在云端的小孩，生来就被无数双眼睛仰望，他只会为这样的目光烦扰，而不必费尽心思去讨好谁，只希望她的眼睛能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
　　慕越没指望他能和自己感同身受，可听到陆端宁说：“然后你的脾气就再也没好过。”还是抑制不住地想发脾气。
　　他的语调那么随意，像是玩笑一样随意点评自己的痛苦。
　　“没好过就没好过吧。”慕越起身要走，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了腰，“你干什么？不想聊就放开我。”
　　“我说我不想聊了吗？”陆端宁刚洗完澡，穿着身柔软的浅蓝色睡衣，黑发未干，慕越被他箍在怀里时，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洗发水的香气。
　　他的怀里是暖融融的，又不像刚才那个冷漠的陆端宁，而是一只大号的抱抱熊，不算熟练的安慰透出一股笨拙的可爱，“我在想，越越好厉害，多恶劣的环境都不怕，还能长得这么好。”
　　“哪里好了？”慕越垂眼问，“凶你也好？”
　　真的觉得好他就不会强调那么多遍，为什么总生气，为什么要凶他了。
　　果然，陆端宁只是笑了一声，没有回话。
　　“我就知道……别抱了，你放开我。”慕越更不高兴了，挣开陆端宁的手臂，“你说你喜欢我，结果连多敷衍我两句都不愿意。”
　　“我又没什么特殊癖好，肯定不喜欢别人和我说话的时候语气太冲，可是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所以没关系。”陆端宁抱着他，慢悠悠地说，“越越，如果你的某一种性格曾经帮过你，让你觉得好受过，那不管现在给你造成怎样的影响，都不算完全的坏事。”
　　慕越回头，望着那双乌亮的小鹿眼睛没有说话。
　　陆端宁碰了碰他的脑袋，“只是，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你不是一个人了。不论今后遇到什么样的问题，是好是坏，我都很高兴能和你一起面对。”
　　“哦。”慕越垂眼说。
　　灯光昏昏沉沉，陆端宁抬眼，望着眼前那双笼罩在黄晕中的漂亮眼睛，他似乎完全怔愣住了，显得有些迟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端宁眨了下眼睛，突然问：“以后我也叫你‘乖宝宝’好不好？”
　　慕越愣一愣，猛地反应过来：“不好，你别叫！”
　　“为什么？”陆端宁笑了起来，“你不是说你喜欢吗？”
　　他的笑声像是某种魔法，将慕越从某种泥泞般的情绪里剥离出来，过去的痛苦被搓洗干净，晾晒在太阳底下。痛苦也不像痛苦了，一切都变得很轻很轻。
　　“现在不喜欢了。”
　　“那好吧。”陆端宁遗憾道。
　　他环抱住眼前单薄的脊背，在怀里细小的战栗里，他垂下头，吻了吻慕越发红的眼睛。
　　“越越，”他说，“以后不要再哭了。”


第85章 
　　“「陆端宁」可爱向快剪|60s心动挑战”
　　射手幼儿园小班[心]
　　陆端宁小可爱报道！
　　so——cute！
　　视频里摇摇晃晃的是长着婴儿肥的Q版小鹿，脸蛋又软又白，特效还给他加上了手绘的幼儿园校服和红领巾，看起来特别可爱。
　　慕越忍着笑把这个视频转发给陆端宁，不出预料得到他一个“。”的回应。
　　慕越故意问：【不喜欢吗？】
　　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到陆端宁的回复：【一般，我觉得你小时候更可爱】
　　【慕越：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找不出小时候的照片给你了】
　　【鹿王：so——sad】
　　【鹿王：你不是在上课？】
　　【慕越：水课啊，玩玩手机怎么了】
　　【鹿王：那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买盘子？】
　　【慕越：水课也点名……不过主要还是因为那个老板，你觉不觉得他很奇怪】
　　【鹿王：你说Troy？他怎么了？】
　　【慕越：你看不出来？他什么情况啊为什么每次都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抢了他老婆还是怎样？他一个糟老头子难道也暗恋你？】
　　【鹿王：Troy只是胡子比较多，不算糟老头子。他也不暗恋我，他是我妈妈的影迷】
　　【慕越：哦】
　　【鹿王：你今天不来，Troy问我为什么我们不愿意将恋情公开，难道有人不希望得到大家的祝福吗？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他？】
　　【慕越：我希望他闭嘴，或者去了解一下我国的传统民间故事《祝英台与梁山伯》】
　　【鹿王：我是祝英台？】
　　【慕越：你也闭嘴】
　　【鹿王：不要恼羞成怒，我们真的有必要谈一下这个问题】
　　【慕越：不是，哥哥，谈什么？你今早跑过来给我送咖啡已经吓晕很多人了，放过路人的眼镜好不好】
　　【鹿王：但是没有人把我定义成你的未婚夫】
　　【慕越：……除非他们疯了】
　　【鹿王：还有女生捏你的脸，当着我的面】
　　【慕越：是她偷袭！跟我没关系！】
　　【鹿王：我知道，所以我觉得公开可以解决这类麻烦】
　　【慕越：千万别，我连你妈都没信心搞定，要怎么搞定你几十万个妈粉？】
　　【鹿王：你是在和我谈恋爱，只需要对我一个人负责】
　　【慕越：我们做好朋友就已经有很多人看我不顺眼了，谈恋爱还公开，你想她们撕碎我？】
　　【鹿王：我不是明星了】
　　【慕越：说这种话，起码还要再过五年】
　　刚发送过去，季轻凑过来问一个问题，慕越随手将手机放进了桌洞里。
　　直到下课，里面一声也没响。
　　慕越和季轻一起去食堂，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拿出手机只看到对话框停滞不动，然而时间不会静止。
　　他是不是生气了？
　　慕越试探性地戳了两下左边的黑猫头像。
　　[我拍了拍“鹿王”]
　　陆端宁的消息很快跳出来，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鹿王：中午去哪吃饭？】
　　【慕越：我到食堂了】
　　【鹿王：慕越，你对我很不公平】
　　慕越一愣，停下脚步问：【哪里不公平？】
　　陆端宁却只回复他一个线条小狗的流泪表情。
　　好像自己不断反对的话真的伤透了他的心，他仍然在介意这件事。
　　可是……慕越抬头，环顾二楼食堂涌动的人流，里面会有多少人支持，多少人反对他已经不敢想象，遑论放大到全国，站在聚光灯下被几百万个人用异样的眼神打量。
　　他不是陆端宁，没有这样的底气。
　　季轻回头，察觉到什么般问他：“你干嘛？”
　　慕越摇了摇头，拿着餐盘亦步亦趋站在他身后，直到季轻无奈地说：“你吃姜丝炒肉吗？跟着我干什么？”
　　他抬起眼，状似无意般问：“如果我说我喜欢陆端宁——”
　　“你才发现你喜欢他啊？”季轻一脸诧异，“你不是暗恋他很多年了吗？”
　　慕越：“……”
　　“他今早不是来给你送咖啡了嘛，我都看到了。”季轻大剌剌地拍了拍他的肩，“暗恋他又不丢人，更何况慕越越你已经追星成功了。”
　　慕越心想：自己真是有病才会想跟他倾诉。
　　队伍越靠前，姜丝的味道越冲鼻，他转身想走，换个队排，季轻拽住了他的手臂。
　　慕越不耐烦：“你干什么？”
　　“等一下，你看那边。”季轻指向餐厅入口一个穿橘黄色开衫的女生，“那是孟漪吧？她哭什么？”
　　慕越回头，看到孟漪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他很久没见到孟漪了，上一次看到她的消息，还是她没抢到演唱会门票在朋友圈嚎叫的时候。
　　不过这段时间她和云姣的关系莫名其妙好了很多，云姣po的照片里经常会有和她的合影，一起出去购物吃甜点抓娃娃，她在评论区问大小姐能不能不要在半夜打电话给我了，云姣只回复了两个字，驳回，孟漪后来似乎也习惯了。
　　她想和谁交朋友总是这样，全天候24小时轰炸占用别人全部的时间，很少有人抵抗得了。
　　慕越等她哭完才走过去，轻轻拽了拽她的马尾问：“怎么了？”
　　孟漪却没有站定叫他“部长”了，沾着水汽的长睫抬起，瞥他一眼，抿唇不作声。
　　“谁欺负你了？”
　　孟漪依旧没答，过了几秒才闷声闷气地说：“我要去纹身，剃光头！”
　　慕越忍笑问：“纹什么身？你要当恶霸啊？”
　　“嗯！”孟漪认真点头。
　　“你有一米六吗？”慕越打量她说，“小个子纹身剃光头也当不了恶霸呀，像尼姑多一点。”
　　孟漪恼怒地踢他一脚。
　　“谁欺负你你就揍他嘛。”慕越弯腰拍了拍裤腿的灰，“踹我倒是挺大胆的。”
　　“我说是云姣呢？你也让我揍她吗？”孟漪冷不丁问。
　　慕越怔愣了片刻：“发生什么了？”
　　“她和陆端宁关系崩了，陆端宁拿她当空气，她们班的人觉得奇怪，老在背后议论这件事，搞得她心情很差，就经常跑来找我。”
　　“陆端宁他为什么——”
　　孟漪仰头看着他，略带讥讽地笑了一下说：“你还是更关心她，对吧？都不问我她到底做了什么。”
　　慕越神色有些抱歉：“对不起，我……”
　　“我知道，你们关系好呗。”孟漪打断，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理解啊，亲疏有别嘛。我讨厌她，但是不讨厌你，你没必要道歉。”
　　慕越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自己和云姣是有着同一个生物爹的关系，但说了似乎也解释不清楚什么，索性闭嘴不再多说，只问：“出了什么事？”
　　“她让我陪她去逛珠宝店，试戴的时候不知道谁给她发消息，她看完很生气，打碎了一个玉镯子。柜姐给她倒水去了没注意，她就塞我手里，让我等她一下自己出去了。我莫名其妙替她被人骂了十分钟，她就在外面眼睁睁看着，最后她拿着她妈妈的电话进来要找店长，哗啦啦买了一大堆东西，看着那个骂我的柜姐鞠躬道歉点头哈腰然后问我爽不爽？她不应该跟我道歉吗？她不应该谢谢我替她背锅吗？她居然问我爽不爽？我爽什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她承担她犯的错是在帮我？难道她展示一下她作为有钱人子女的优越感就能让我与有荣焉感同身受？”
　　孟漪抬眼看着慕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问，“慕越，你说她凭什么能这么傲慢啊？”


第86章 
　　慕越知道云姣身上存在着诸多缺点，她骄傲到近乎傲慢，天真又自私，怨恨别人对她不够宽容，偏偏又正视不了自己的缺陷，就像一个摆弄积木的小女孩，希望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以她的意志为绝对标准。
　　可人心不是积木，所以她总是在伤别人的心，伤人又伤己。
　　可即便是这样，慕越仍然无法站在一个绝对公正的立场去审视云姣的一切，没办法剥离她好的那一面与孟漪同仇敌忾，也没办法忘记她恶的那一面真的对她心无芥蒂。
　　慕越仍然仍然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穿着公主裙在花园里跑啊跳啊，挂在爸爸的脖子上笑眯眯地问我是不是全世界你最喜欢的人？
　　所以人为什么要长大？
　　为什么那个曾经给他递过一杯热奶茶、像年画娃娃一样可爱的小女孩会变得面目全非？会流着眼泪问我和妈妈的痛苦算什么？
　　这一切的苦果明明是同一个男人造成的，可他却死得那么早，轻飘飘地摆脱了全部的罪孽和苦痛，变成一张黑白照片。
　　它听不到哭声，也看不到眼泪，只是一道无动于衷的影子。
　　孟漪原谅了他的沉默，说她知道什么是亲疏有别。
　　亲疏有别，这真是个好词。
　　除了让孟漪离云姣远一点，不要理会她的蛮横要求以外，慕越再也说不出别的建议。
　　孟漪却朝他摇了摇头：“没关系，她在店里发脾气是因为她妈妈想送她出国。”
　　“你说好不好笑，大小姐连受惩罚的牢笼，都是我这种普通人高攀不起的地方。”
　　除了那个幼稚园风的可爱向视频，慕越的首页越来越频繁地出现陆端宁相关的影视剪辑和访谈回顾，他才猛地想起来，是陆端宁的生日快到了。
　　就在十二月初，距离今天不到一周。
　　怎么准备他的生日是个问题，这回还不能旁敲侧击问他，不然他又要委屈巴拉地谴责自己对他不上心。
　　相处得越久，慕越逐渐发现陆端宁并没有自己想象里那样君子端方完美无缺。
　　这个人说好听一点是执着，说难听一点就是小心眼，总是关注一些慕越压根注意不到的地方，很在意又不说，抱着猫闷在房间里寄希望于慕越良心发现——
　　等慕越磨磨蹭蹭长出良心的时候，他都快把自己委屈碎了。
　　就像这次，慕越在回酒店的路上接到Troy的电话——鬼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自己的电话号码，操着一口浓重的意大利腔汉语八卦他有没有和小鹿先生共进午餐。
　　慕越心想陆端宁今天的日程安排表里没有这一项啊，心里却激灵了一下，生怕陆端宁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抱膝画圈圈。
　　外面在下雨。
　　今天中午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两点就停了，没想到下午六点的雨势更大。
　　地铁站离酒店还有一段距离，慕越拿包遮住脑袋一路猛冲，跑进酒店，站定在旋转门前甩了甩淋湿的头发。
　　雨水沾湿了玻璃窗，汇聚成细密的网蜿蜒而下。
　　他不经意偏头，隔着朦胧的落地窗，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陆端宁坐在大堂的休息区，隔窗望过来，戴着个黑口罩稍稍歪了一下头。
　　水气氤氲，慕越看不清他的眼神，却本能地觉得他不怎么高兴。
　　慕越有些忐忑，却没有表现出来，自己倒了杯热茶驱寒，端过去问：“你怎么跑下来了？不怕被人认出来啊。”
　　陆端宁抬起长睫，嗓音平淡：“我记得我早上提醒过你今天会下雨。”
　　“我带了啊，真的！就是中午碰到孟漪，我借她用了。”慕越抓了抓湿润的头发，在陆端宁的注视之下，音量不自觉小了几度，“好吧，下次我会先顾好自己的。”
　　“我是让你停下来，找地方躲雨给我打电话。”陆端宁无奈地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有事，但是我觉得你没事，你还不知道联系我，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
　　他抽了张纸巾擦去慕越脸上挂着的水珠，催促他把茶喝了，然后回房间洗澡。
　　慕越想说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吧？可对上陆端宁过分认真的眼神，总是他先败下阵来。
　　他裹着满身寒气靠近，隔着口罩亲了一下陆端宁的脸，眼睛弯出一道漂亮的笑弧：“好了，我知道了。”
　　到这天结束陆端宁也没提仅存在于Troy口中的“共进午餐”，慕越很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他在直播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得到的答案简直五花八门，不过大部分都没眼看，还有什么“慕越越女装一个月纪念日”。发这条留言的人不仅没有感谢，还收获了慕越的一记冷眼。
　　粉丝榜首仍然是那个斑比头像的数字妹妹，她今晚也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很少说话，偶尔送几个礼物。慕越以为她会和别的粉丝一样，在私底下和自己聊一些生活琐事，或者一起打打游戏什么的，把她们从普普通通的名字ID对应到一个具体的人。
　　但她好像没这个想法，只有节假日的时候慕越才能收到她的一条祝福消息，像个不通人情的机器人——哦，她还有一个暗恋很久了的渣男初恋。
　　纱帘无风自动，窗外灯火不息。
　　慕越心里微微一动，他坐前了一点，垂下密绒绒的眼睫毛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的一个特别重要的人要过生日了，但他看起来什么不缺，你们会怎么准备？”
　　酒店的隔音没有想象中好，他听到一墙之隔的地方，陆端宁没拿稳水杯发出的磕碰声和西施的喵喵叫。
　　慕越压低了点声音，欲盖弥彰地补充：“就是室友，你们别想太多。”
　　弹幕登时变得十分热闹——
　　【你管室友叫特别重要的人？？？】
　　【是学校宿舍的室友还是和你酒店开房的室友？你别以为我认不出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难怪我妈总能戳破我早恋说谎，慕越越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不值钱的样子！】
　　【又是哪个男人啃我家白菜了？慕越你说清楚，是女仆裙里的那个路人帅哥我就支持你在自己的白菜叶子上绑好蝴蝶结送给他】
　　【这个可以支持】
　　【支持一下】
　　……
　　【不是，真嗑啊，牵扯到无关路人主播你为什么不否认？】
　　【他不仅不否认还脸红了】
　　【啧啧啧】
　　【慕越越你现在不值钱得我都没眼看】
　　慕越原本还想在她们抗议的时候暗戳戳地提一嘴“我有新男朋友了，不行啊？”，此刻已经断绝这种想法了，好在数字妹妹送了个礼物，打断她们越来越接近真相的猜测。
　　她说：“怎么准备都可以啊，如果是喜欢的人，只要说句生日快乐我就很开心了。”
　　第二天清晨，手机在枕头旁边嗡嗡震动。
　　慕越睡得迷迷糊糊，窝在被子里不想动弹，等震动到第二轮也没等到陆端宁回来，他才翻了个身，滚到他那边去接电话：“唔——喂？”
　　是一个陌生的男音，语气说不出的焦急，甚至没听出来对话这头的并不是陆端宁本人。
　　他说：“小宁，出事了。”
　　在这之后，慕越很多次想起来陆端宁说自己对他不公平。
　　他起初不明白，后来终于懂了。
　　他和齐临曾经太高调了，高调到人人都将他们视作整体，甚至不需要齐临说什么，在被问及他们为什么分手，是不是因为陆端宁时，他只是嗤笑一声，什么也不回答，就可以被解读出一千种含义。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陆端宁会因为自己被送上风口浪尖。


第87章 
　　陆端宁回房间，看到慕越团着被子坐在床沿，睡衣领口夹着一撮绒绒的猫毛，应该是早上西施跳上来撒娇时蹭上的，他没有发觉，兀自低着头，稍长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不知道一大早在发什么呆。
　　陆端宁拈走了那缕猫毛，他才猝然回神，往前一靠栽进陆端宁怀里：“好冷。”
　　陆端宁抱住他，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笑道：“下雪了。”
　　“还没到冬天吧……”
　　慕越嘟嘟囔囔地又抱怨了句什么，不知道是不想上课还是不想起床，陆端宁没听清。
　　一块冰凉凉的东西被塞进手心，他低下头，是自己的手机。
　　“有人给你打电话。”慕越说。
　　陆端宁点开通话记录，目光扫过沈近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通话记录不到10秒，说两句话的时间都不一定有。
　　他问慕越：“你接了？他说什么了？”
　　“不知道啊，我没听清。”慕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低着头下床说，“我还以为是我的手机，声音不熟就挂了。”
　　“是吗。”陆端宁说。
　　他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慕越往外走，房门一打开西施就看准时机跑了过来，用脑袋蹭慕越的裤腿，绕着他的毛绒拖鞋打转，尾巴不停地甩来甩去。
　　他没有蹲下来摸她一下，从始至终，也没有和自己对视一眼。
　　半晌过后，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出沈近名字，他怒气冲冲地质问：“你解释清楚！刚刚那是谁？陆端宁你和谁在一起？”
　　陆端宁不答，反问问：“你和他说什么了？”
　　“我以为以你的恋爱脑程度和对姐姐的痴心，顶多给我来个英年早婚的惊喜，现在居然连男人都玩上了？妈的陆端宁你小时候多乖啊，才过去多久你怎么变这样了？学好如爬山学坏如雪崩是吧？你崩太快了沈哥有点接受不了……不是，你情圣那一面都他妈的是装出来的？”
　　“我没有姐姐，也不是情圣。”陆端宁冷飕飕地说，“我再问一遍，你跟他说什么了？”
　　“跟我凶什么凶，最好是我误会了不是你飘了，是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就算我现在管不了你还有你妈呢！”
　　沈近念完一通莫名其妙的唠叨，终于步入正题，“你还记得那几个混混流氓吗？我找了个口碑还不错的私家侦探替你拿到了你要的东西，但这件事过去太久了，证据又不够充分，你还不想打扰当事人，这样根本不可能把齐临怎么样，这件事就僵在这儿了。然后……那个侦探可能想尽快了结这件事早点拿到钱，做事有点极端——”
　　陆端宁问：“怎么极端？”
　　“那群小混混被一通忽悠，跑去齐临家里闹事，说如果齐临不认他们就要到他妈妈的单位和学校里好好宣扬一遍。他妈年纪也不小了，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吓的，心绞痛进医院了，情况可能不太好。”
　　陆端宁微微侧过头，看到慕越倒了一杯温水，靠在岛台旁边慢慢喝着，表情纠结得像一只被线团缠住的猫。
　　他偷偷转头想看陆端宁一眼，在视线触及他雪白的衬衫衣角时又倏地移开了，不敢让他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陆端宁静默片刻，抬眼望见落地窗外大雪纷繁，大厦楼宇一夜之间隐匿进飘渺的雾气里，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耳畔是沈近的声音，他叹了一口气说：“唉，要不说有些人只能当个混混呢。你也别想太多，说不定他妈身体挺好，过两天就出院了呢。就算不太好，我看这小子仇人不少，跟咱们也没什么瓜葛……你说有啊？有也没事，他一个普通学生能掀起多大风浪，那几个报复他的小混混就够他头疼的……小宁，这既不是你指使的，也不是咱们能控制的事，顶多算个报应，他当初要是不干校园霸凌这事儿，今天也不会有这结果啊。”
　　然而，沈近想错了。
　　这天下午，齐临缺席第十七届青河杯华语辩论赛，替补三辩上场，因为一再失误，青城大学辩论队输给了青城外国语大学，无缘总决赛。
　　这一次失利，作为校辩队队长的齐临无故缺席，责任重大。
　　第二天，齐临返校，向校队全员道歉的同时，主动提出卸任队长一职，但没有给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他退出校辩队的事在新传学院内部掀起不小的风浪，齐临从入学开始风头就很盛，比起陆端宁这种悬在天上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神仙，他是更加真实、也更有人味的存在。
　　国庆返校之后，齐临的状态就不太好，几场练习赛的效果甚至不如他隔着网线指导。
　　在这之后不久，作为校园模范情侣的齐临与慕越分手，慕越把与他相关的朋友圈视频删了个干净，两个人形同陌路。
　　另一边，法学院初来驾到的小神仙陆端宁似乎并不像众人以为得那样高高在上，会参加社团活动，还有关系亲近、同进同出的好朋友。
　　这本来是件喜闻乐见的事，只是这桩桩件件都和慕越有关……这三个人的关系，在大家眼里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刚开始有人为齐临打抱不平，觉得慕越也就只有脸好看，其余都一般，人品还不好，趋炎附势、三心二意，根本配不上齐临，齐临怎么会看上这种人？
　　齐临偶然听到，沉着脸在教室里发了通大火，这种议论才逐渐平息。
　　随着陆端宁与慕越越走越近，齐临的状态也越来越差。
　　新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传出来，说如果慕越真是因为变心和齐临分的手都算他有良心，他第一眼见到陆端宁的时候都走不动道了，两个人在那个时候就勾搭到一起了，要不是齐临发现慕越会提出分手？他们俩分手的原因根本就是慕越出轨在先！
　　而后，齐临落水生了场病，他落水的原因不清不楚，但有人声称听到了他和慕越的吵架声，同时陆端宁也在场。
　　隔天，齐临请假离校，一连几天都辗转在市医院和学校课堂之间，他的卸任申请也在这几天里审核通过，正式离开校辩队。
　　队员集体想请他吃一顿饭，却始终等不到他的空闲时间。
　　后来，他们才从教练那里得知，是齐临的妈妈生了重病，在医院治疗。
　　一行人买了水果礼物，一起去市人民医院探望，恰好在楼梯间听到了齐临和谁打电话，这通电话结束，几个人面面相觑，表情都不好看。
　　十二月七日，大雪，凌晨。
　　有人匿名在青大所有公开平台爆料，法学院某知名新生为了给他男友撑腰，指使不法分子闯入前任（青大新传学院大三新闻系齐临）家里，推搡体弱的母亲致使她入院抢救。有电话录音为证，要求除非齐临从青大退学，不然母亲住院只是一个开始。
　　爆料人痛斥，这种仗势欺人的行径为什么会在青大存在？简直罔顾人性，罔顾法律，为我辈所不齿！
　　不到十二个小时，这则爆料就被转疯了——
　　法学院知名新生还能有谁？齐临的前任还能是谁？这两个人的名字简直呼之欲出。
　　有人当面追问齐临，这么可恶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齐临回头，嗤笑一声，没有回答一个字。
　　他从始至终没提过陆端宁的名字，矛头却直指陆端宁。


第88章 
　　“部长，部长——”
　　慕越回神，发现孟漪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噢，她是过来提交元旦策划案的。
　　慕越视线下移，将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方案上。方块字挤挤攘攘揉成一团，模糊成难以辨别的模样。他觉得自己明明认真看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只在纸页上攥出了长而深的褶痕。
　　像是一道扭曲的笑脸。
　　孟漪眼中的担忧更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想起在会议室门外，外联部的部员脱口而出说的那句：“他怎么还敢来啊？”就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时，同行的人推搡了那人一下，提醒他小点声，慕越听到了。那人扭过头，讪讪地看慕越一眼，欲盖弥彰提高了音量：“推我干嘛？别人都这么说，不想被人说那他自己别干那事儿啊，别受了委屈又找陆端宁亲亲抱抱给他出气……”
　　慕越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握住门把手时听到“噼啪”一声，因为空气干燥引发的静电反应炸在指尖。
　　黑色大门霍然拉开，他径直往里走，一眼也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那个时候不是能做到冷静应对吗？这些流言蜚语不应该是他早就习以为常的东西？为什么还是会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莫名其妙的打量与哂笑心神不宁？
　　慕越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一切是从接到那通电话开始吗？从自己得知齐临的妈妈住院那天开始的……还是从更早以前，他遇到陆端宁的那一天开始？
　　连续多日的雪终于停了，红日的光穿透云层，枝杈上垒着的厚厚一层积雪也染上晚霞黯淡的红色。
　　入冬以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五点天色就暗了，这个时候陆端宁已经下课了吧？
　　这几天，他很少过问陆端宁他那边的情况，也不敢去看网上发酵成了何种情形，别人是如何议论他们的……
　　陆端宁的微博还停留在上个月，西施开水龙头淹坏了房子，陆端宁给她脖子上挂了一张“我是坏猫”的字条示众。当时的评论区“哈哈哈哈哈哈”声一片，如今他们会怎么想？
　　她们会相信陆端宁吧，他是所有人看着长大的好孩子，合该拥有很多人的偏爱，对于偏爱的人，谁都会宽容一些的。所以，她们会言辞激烈地辱骂那些造谣的人，要陆端宁找律师告他们诽谤，澄清谣言。
　　只是，喜欢陆端宁的人会怎么想他？会怎么想他这个把陆端宁卷进这种风波里的罪魁祸首？
　　“那个……部长，”孟漪犹豫了几秒，提醒慕越，“你手机响了。”
　　慕越垂下眼睫，看到屏幕中浮现出的陆端宁的名字。他沉默片刻，先把方案递给孟漪，说：“你发我一份电子版的，有问题我明天再跟你说。”
　　孟漪点点头，应声说：“好。”她拿着那几页方案，没有立即出去，而是问，“你为什么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他们说你出轨还有教唆陆……”
　　慕越抬眸看她：“他们造谣我不用证据，我要澄清就应该解释？”
　　孟漪一愣，有些急切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你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那些人乱说的人根本不了解你，别人编什么他们就信什么，根本不在乎什么真相……可是你不能站这儿让他们骂呀！就算你没有办法，那陆端宁总有吧？如果不是因为有他介入事情怎么会闹得今天这么大，什么出轨什么打人这种真真假假的事情谁会去分辨？你们不解释，那要顶着骂名过一辈子吗？！”
　　可她说了这么多，当事人却一点也没听进去，慕越抬起头问：“你觉得是因为有陆端宁介入，才会发展成这样的？”
　　这话说得很轻，还安抚般地朝她笑了一下，嘴角勾起，眼睛里却一丝情绪也无，琉璃般的漂亮眼珠像寂静的湖面，泛不起任何波澜。
　　孟漪有些气急，没听懂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桌上的手机也震动到了第三轮。
　　每震一次，孟漪的心就会揪一下，好在第三次，慕越总算接了。
　　“你下课了啊，”他微低下头，对电话里的人说，“我现在？在实践中心的二楼会议室。”
　　孟漪终于松了口气，朝慕越做了个要离开的手势。
　　慕越弯起眼睛朝她点了下头，门从外面轻轻合住，他眼瞳里的笑意也在顷刻间消散：“你回去吧，用不着等我。”
　　“还在开会吗？”陆端宁问。
　　他应该是在某个封闭的空间里，电梯或者车里，周围很静，声音传过来时十分清晰，没有一点多余的噪音。
　　慕越随手拿起一支笔，写下今天的日期，边对电话里说：“没，早就结束了。”
　　“那有别的事忙？”
　　“没有。”
　　“今天也不想回来？”
　　“是。”
　　陆端宁听出他语气里的生硬，这几天，慕越的态度一直这样，不回家不见面但也不吵架，电话里问什么答什么，但就是听起来很不舒服，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们之间，没办法交流一个字。
　　他问：“你是不是单纯不想看见我？”
　　慕越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陆端宁有好几秒没有说话，慕越几乎以为他挂了，要拿下来确认的时候，才听到他问：“有期限吗？”
　　慕越鼻子陡然一酸，他紧抿起唇，心里柔软的酸劲过去，才硬下心肠回答他：“我不知道。”
　　“好，”陆端宁最后说，“随便你。”
　　这通折磨人的电话终于结束了，慕越丢开笔，看着本子上的日期，将这串简单的数字盯得深深扎入眼眶里。
　　所以为什么非得是今天？再早几天或者再晚几天不行吗？应该都不至于让他太难过……
　　慕越拿起手机，在输入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我们分手好……”，打到这里就停下了，慕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僵持着不知道该继续还是删掉的时候，手机“嘟”的一声突然响了。
　　对话框安安静静，不是陆端宁。
　　慕越有些失望，又觉得这失望来得尤其可笑，明明是自己推开陆端宁在先的，居然还想着他能一次又一次地给自己机会，一如既往爱他对他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慕越点开新消息，是那个眼熟的斑比头像——
　　【Bambi：你怎么又挂请假条，老鸽我，言而无信，太坏了】
　　慕越掠了一眼，原本不想理会，她的第二条消息又跳出来——
　　【Bambi：所以我刚刚找人算塔罗牌，抽出来一张倒立的高塔，她说你最近各方面都不太顺心，正在面临一场决定性的改变，准吗？不准我就不付钱了】
　　【慕越：挺准的，去付钱吧】
　　【Bambi：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慕越：不知道怎么说】
　　【Bambi：心情不好？】
　　【慕越：嗯】
　　【Bambi：上次不是说打算给重要的人过生日吗？你送了什么礼物？还没送的话我可以给你提建议】
　　慕越顿了顿，猜测她其实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带陆端宁大名的词条还挂在微博热搜上，她但凡还上网就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至于跑过来问自己问什么不直播，还找算塔罗牌这么烂的理由。
　　他没有戳破一个小女生蹩脚的借口，甚至突然之间，心里那些不论是面对孟漪还是面对陆端宁都难以吐露出来的真心话，在这个对自己怀有善意的陌生人面前变得毫无阻碍。
　　【慕越：我可能会……送他一个特别糟糕的礼物】
　　【Bambi：为什么要送糟糕的礼物？你不喜欢他？还是他人不好？】
　　慕越垂下鸦黑的睫毛，认真告诉她：【我特别特别喜欢他，他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对话框上面的【Bambi】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慕越等了一两分钟，却只看到她问出一个很短的问题。
　　【Bambi：那你为什么还要伤害他？】
　　【慕越：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他，我就像是他生命里一个没必要的负担，让他一次又一次忍受我和我带给他的麻烦】
　　【慕越：我以为我已经决定好了，可是为什么不管我怎么选，都是在伤害他？】


第89章 
　　Bambi静默片刻，问他：“你特别特别喜欢他，感激他，不想麻烦他，也不想伤害他，唯独没想过要相信他？”
　　这话说得多轻巧，仿佛只要他像小时候那样蒙头躲进被子里，不听不看什么都不知道，就能心安理得地等着陆端宁把原本不属于他的过错扛在身上，回过头对自己说没事，他们已经走了，出来吧。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从门缝里往外窥探的孩子，茫然无知，将陆端宁对自己的好意视为理所当然。
　　他不能以前不懂事，现在还是一样不懂事。
　　打了删、删了又打，踌躇几遍后，慕越最终还是把那条会让陆端宁难过的内容发送了出去。
　　陆端宁应该看到了，但对话框凝滞不动，他没有回复，就像慕越也没有再回复Bambi一样。
　　他们都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开了静音，然后把手机扔进衣兜里。
　　突然之间，手机成了薛定谔的猫，陆端宁回复与否都能让慕越心绪不宁，没有一点多余的勇气打开它，确认最终的答案。
　　从会议室出去，慕越思考今晚在哪过夜。
　　其实哪儿都行，学校公寓方便，外面的酒店清静，他想给自己一个转移注意力的方向，却总是那么突兀地拐到他极力避免自己想到的地方，避免自己想起的人——
　　那套小别墅的地板已经换好了吧，听说最迟一周就可以回去住了。
　　这段时间西施对庭院里的金鱼思念成疾，带过去的玩具早就玩腻了，现在每天蹲在电视机前收看海洋世界……猫咪知道现在入冬了吗？回去以后发现只能隔着冰面和她心爱的鱼鱼玩抓到你了，她会气得不停甩尾巴吧？
　　陆端宁订的挂画和新的地毯餐布寄过来了没？他很喜欢改动房子里的小细节，改了又不说，等慕越偶然发现桌布的花纹变了，夸一句“这么好看啊”，陆端宁表面不动声色，仰头喝水的时候头顶会冒出来绽开的小花，像是具象化的“心情＋1+1+1”，特别可爱……
　　新的挂画、抱枕和时令鲜花还是会按照他的习惯更换，以后除了他自己再没人关注这些变动了，他会觉得失落吗？这座别墅小区的入住率那么低，房子又这么大，晚上站在窗前的时候看不到别人家的灯火，清晨出门时踩在最干净的初雪上，可以走出去很远……朝来暮去，只有一只小猫咪陪着他，他会不会觉得这个地方安静到几近孤独？
　　慕越在楼道拐角处停步，看到天边灿金色的云霞，漂亮得像是日出。
　　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想和陆端宁一起站在这里，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情就好了，如果我是一个……足够与他相配的人就好了。
　　有道声音在心里徘徊不前，此刻终于找到时机对他说：“可是，我真的很喜欢陆端宁。”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陆端宁。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慕越迟疑片刻，似有所感般蓦然回头，看清身后那人的脸。
　　微妙的诧异从对方眼里一晃而过，随即湮灭在渗着冷意的笑容里，他歪了一下头，随意问：“慕越，一个人？”
　　齐临。
　　真是冤家路窄。
　　他的状态没有预想中的颓废，甚至挺好的，与自己对上视线的那个瞬间，慕越能看到某种难以分辨的情绪从他眼底迸发出来，像是胜者对败者的垂怜。
　　垂怜……真好笑，他又想充当那个有能力拯救自己的“英雄”了吗？
　　再一次碰到他，慕越反而没那么紧张了。他“嗯”了一声，脊背放松了些，靠在窗旁安静地看着他。
　　齐临注视慕越片刻，突然问：“陆端宁呢？”
　　“不知道啊。”慕越两手揣在衣兜里，抬眼问，“你找他有事？”
　　“没。”
　　“没就走啊，该干嘛干嘛去。”慕越扯了扯嘴角，笑道，“不然你还想跟我叙旧？”
　　齐临反问：“不行？”
　　“不太行。”慕越慢吞吞地说，“前脚造谣我、陷害我男朋友，后脚又自己凑上来，赶都赶不走，像条癞皮狗一样，你是不是有病啊？”
　　齐临嘲讽道：“谁有病？我来嘲笑一下你，看看你们俩的笑话不行么？慕越你不会觉得我还喜欢你吧？别想太多了。”
　　“我也没说你还喜欢我啊，这么着急撇干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慕越停顿片刻，打量他一眼，漫无边际地乱猜，“你的现阶段发展对象是不是也在啊？”
　　齐临垂眸看他，眼神冷淡得像是凝结的冰层。
　　慕越无动于衷地与他对视，几秒后倏地笑了，感叹般开口：“反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是不反驳造谣我、陷害陆端宁，齐临，你这么做有意思吗？”
　　“我造谣你？慕越，这才过了多久你就把事情忘光了？”齐临仿佛被他的话气笑，语气逐渐变得冷而快，“背着我和他联系，串通云姣把他的猫领回家，用我的手机和他谈情说爱，在小岛上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分手吧？你们俩明里暗里做了什么要我提醒你吗？你跟我提分手的时候说了多不要脸的话要我再复述一遍？慕越，他都把和你的接吻照甩到我脸上来了，难道他不是小三吗？难道你没有出轨吗？怎么，被人指指点点，说你几句三心二意水性杨花还委屈你了？”
　　“我已经放过你了，一而再再而三来挑衅我的不是你们吗？如果他没有教唆别人闯进我家，对我妈下手，你们这段见不得人的关系还能接着藏下去吧？现在跑来怪我，你怎么不怪他那么沉不住气，对无辜的人下手？”
　　“无辜的人？”慕越眨了眨眼睛，抬眸望向他薄怒的面庞，他居然是认真的。
　　他从来没觉得齐临说的话有这么可笑过，低下头时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齐临目光诡异，看着他颤抖的肩头：“你笑什么？疯了？”
　　“笑你啊。”慕越擦了擦眼角的泪光，说话的语气轻慢得像是童谣，却如同一柄巨锤重重地砸在齐临心头，“你也知道不应该对无辜的人的话，当年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慕越清晰地看到齐临的面庞骤然间失去血色，方才的气势如同一张湿透的白纸，一戳就破了。
　　他突然感到这场闹剧的一切都很索然无味，眼中的笑意缓缓退去，却没有放过齐临。
　　他注视着齐临惨白的脸，认真问他：“为什么要打我呀？好心的齐临哥哥？”


第90章 
　　空气如死般沉寂，慕越能看到齐临的脸色几经变化，震惊暴怒和居高临下的得意都消失了，最后回归一片空白，空白到甚至有些疲惫，他问：“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多久，上个月吧。”
　　“上个月。”
　　慕越问：“你爸抛妻弃子，你不恨他，却要报复到我身上？”
　　齐临没有应声，抬起漆黑的眼眸，哑声问，““既然知道了，你想怎么样？”
　　他没有反驳，已经默认了。
　　慕越有些遗憾地想，刚刚自己就该录音。他捏了一下冰凉凉的手机，垂眼时思绪一下飘远了。
　　陆端宁看到之后，给我打电话了吗？
　　窗外风起，枝叶沙沙簌簌，白雪从枝条间滑落。
　　风灌进来的时候，后颈凉飕飕的，慕越哆嗦了一下。他怕冷，每到这个季节穿得总是比一般人更厚一点，有心想离开，可齐临堵在正前方，把楼梯挡了个严严实实。
　　俨然一副不给他一个答案就不会放过自己的样子。
　　其实慕越并不想怎么样，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让事情过去，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既然拿不出证据了，知道真相又能如何？
　　他也找一帮人把齐临押进小巷子里揍一顿吗？他还没这么无聊。
　　如果不是齐临先把事情做绝，把陆端宁和自己搅在其中，传得沸沸扬扬，自己根本没这个心思站在这里与他纠缠谁是谁非，谁有错在先。
　　慕越看着眼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皱了皱眉，问出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云姣做了坏事，她妈妈给过她一次机会，但她没有把握好，所以她要被送出国了……那你呢？你妈妈知道你做了什么之后，她会怎么想你？”
　　他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突然想起了那个温温柔柔的阿姨，她说话的语气很亲切，做饭也好吃，是个世俗意义里的好妈妈。
　　他曾经很羡慕云姣，羡慕她的出生、羡慕她占有父母的爱可以来得光明正大，也很羡慕齐临，他妈妈那么好，给他的爱并不比任何人少。他们拥有的远比自己多得多，却看不到自己的生活，不约而同地将他视为攫取幸福的小偷。
　　如果总要有人承担这些恶意，那个人确实应该是自己，只是那点虚无缥缈的、会被他们嫉恨的存在，他真的拥有过就好了。
　　可齐临好像误解了他开口的意图，黑色眼睛里熄灭的焰火骤然点燃：“你们还嫌不够？想对她做什么？！”
　　“我们？齐临，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理所当然？”慕越看着他问，“阿姨是被谁害的你不清楚吗？招惹他们的人到底是谁啊？是陆端宁吗？是我吗？还是你自己？如果不是你要霸凌我，又要躲在后面，维持你干净清白的好形象，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干系？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是我出轨的错，是陆端宁为我出头，所以才这么刁难你威胁你？”
　　“你非要这么想的话，那我也承认好了。”慕越点点头，“是，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喜欢上陆端宁了。我宁愿承认自己出轨了，承认自己喜欢过你这种人，比被人私生子骂渣男还让我觉得恶心。”
　　分手之后，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这么长时间，互相说的却是往对方心口捅的话。
　　那些一起生活过的记忆一瞬间变得那么陌生——盛夏午后在婆娑的光斑里写作业，抬头对自己笑的人是谁？深夜路灯下，与自己并肩走在一起的影子属于谁？那些互相拥抱时的温度，俯身亲吻时的触感和气息，如今为什么都变了味道？
　　那么多次，他要求齐临说出的承诺，温热的、声带震颤时响在耳廓的那句“我永远爱你，一辈子陪着你”，和随即揉乱了他头发的手，带着暖融融的笑意问：“这样行了吧？慕越越，满不满意啊？”
　　那么多次里，他真的没有心动过哪怕一次吗？
　　慕越不知道。
　　他唯独知道的是，自己真的不想再看到他了。
　　他绕开齐临想往楼下走，却被一股力道拦住，猛地扣紧了他的手腕。
　　“你恨我是不是？”齐临赤红着眼睛问，俯身逼近。
　　“你干什么？”慕越挣扎着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紧到发疼，“放开我！”
　　齐临充耳不闻，抓着慕越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想不想还手？以前你是怎么痛的，现在通通还回来。”
　　慕越不解地瞪着他，想问齐临在发什么疯：“还有意义吗？”
　　齐临执拗地问：“挨打的时候是不是很痛？不是说恨我吗？怎么样都可以，慕越，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你敢动手吗？”
　　慕越却觉得可笑：“要我还手？我怎么还？我还能打死你吗？”
　　齐临问：“我要是死了，我们是不是就两清了？”
　　扑通扑通的心跳震得慕越掌心发麻，他不明白齐临为什么突然之间这么激动，是觉得愧疚吗？还是终于发现自己理亏，才要和他“两清”？
　　“好啊。”慕越垂下乌黑的眼睫，张开五指，按在他的胸口，轻声说，“我听你的，你去死吧。”
　　齐临心脏骤然紧缩，身体失去平衡时，下意识地松开了慕越的手。
　　慕越猜他反应过来时应该后悔了，不然那道高大的身影往后倒的时候，他的手不会伸向空中，想抓什么却抓了个空。
　　他眼睁睁看着齐临从楼梯上滚了下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一楼的平地上。脑袋可能是被台阶的尖角磕破了，鲜血从后脑勺涌出来，滴在雪地里时浸成鲜红的一滩，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无比扎眼。
　　实践中心的不远处是新传学院的演播厅，有几个班的学生从里面出来，被这声落响惊动，纷纷涌了过来，却没人敢上前，步伐一致地停在五步开外的地方站定不动。
　　“我去，没事吧，要帮忙拨个120吗？”
　　“这好像是齐临和绿他的那个——什么情况啊？”
　　“他不仅不扶，表情都没变一下，心太狠了，蛇蝎美人吧……”
　　“齐临师兄好惨。”
　　熙熙攘攘的人群议论声不绝，有一道声音清晰地从里面传出来：“他肯定不会扶啊，我看到了，就是他把齐临推下去的。”
　　齐临闻声动了动，忍痛睁开眼，眼前被血糊成一片红，脑袋晕眩得厉害。
　　他望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慕越，看着他双手揣兜来到自己跟前，张了张嘴，模糊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慕越……现在你要怎么办？”
　　“无所谓啊。”慕越低头说，“现在我们才算两清了。”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的，大庭广众之下的还手和“打死你”，不是打情骂俏就是送给齐临的舆论把柄。
　　但他就是推了，这样恩断义绝，互相怨怼，直至老死不相往来，才算真正的两清。
　　议论声越来越大，很多人举起手机拍他们，鄙夷的眼神几乎要把慕越盯穿。
　　慕越浑然不觉，转身要走，却蓦然撞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穿过蜂拥的人群，朝自己走来。
　　他的黑发间落上几点飘扬的雪，没有帽子，没有墨镜，也没有口罩，干净而冷淡的面容彻底暴露在众人眼皮底下。
　　举起的手机更多了，快门声没完没了，拍照转为录像，镜头的主角瞬间调换——
　　有些人是不是天生与众不同？
　　被框进这种曝光丑闻意义的镜头里，依旧好看得像是电影特写；即便是这样一边倒的混乱局势里，也仿佛天然正派的那一方。
　　他没有给齐临一个眼神，也没有看沸腾的人群，像是听不到他们旁若无人的引论——
　　“真的是陆端宁。”
　　“我本来不信的……”
　　“他没事吧？跟这种人谈恋爱？”
　　“瞎了眼了。”
　　“陆端宁都能塌房，我就知道男明星没一个好东西。”
　　只有慕越脑袋“嗡”的一下，强压下去逼迫自己不要想的难受和慌乱卷土重来，让他一瞬间僵硬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端宁一句话也没说，一句话也不问，他攥住慕越的手腕，将他带离这里。
　　起初身后还有纷沓的脚步声追来，陆端宁没有理会，渐渐的，就只剩下雪花飘落的声音了。
　　手腕被紧紧地握住，他态度强硬时也会把慕越捏疼，但慕越从没想过陆端宁会伤害自己，在他身边总是很安全。
　　“陆端宁。”
　　“……”
　　“小鹿。”
　　“……”
　　“对不起。”
　　陆端宁终于站定了，回过头，把慕越脸上的泪痕用力抹掉了。
　　“对不起，”慕越哽咽着问，“我是不是害你也变成坏人了？”
　　“不是。”陆端宁说。
　　他垂眼看着慕越，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样？
　　极其可恶又极其可怜，总是一根筋地往错路里撞，和他讲道理永远讲不通，伸手拦他还会被他咬得满手血，非要等到摔破了头，才会可怜巴巴地缩回来。缩回来之后又完全意识不到自己以前的行为有多招人讨厌，还能对这么讨厌他的自己充满信任……
　　一而再再而三，不管自己对他多好多温柔他都不会放在心上，不记得自己对他的好，也不记得他做了多少伤人的事。
　　因为自己喜欢他，就活该忍受他的固执偏激和蛮不讲理吗？活该被他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抛在脑后，他想走就走，想分手就分手，到头来在别的地方受了委屈，又要这么可怜地望过来，强迫自己心软原谅他……
　　因为他喜欢慕越多过慕越喜欢他，就活该一次又一次地为他低头，一次又一次地主动示好吗？
　　他明明不是这么低自尊的人。
　　“生日快乐啊，”慕越又说，因为湿冷的天气和起伏的情绪，声音有些打颤，“本来不是这样过的，只是我——”
　　“只是什么？”陆端宁蓦然打断。
　　慕越一愣，看到他抿了抿唇，乌黑的眼眸里倒映出自己冻得泛红的脸。
　　原本满是怒意的眼神好像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了，他扫了自己一眼，嗓音很冷，听起来一点温度都没有，“生日快乐？你用什么立场祝我快乐？”


第91章 
　　慕越完全怔愣在原地，脸上是失却血色的苍白。
　　就算被这个人气得想一走了之，陆端宁还是觉得他漂亮，像一株单薄又脆弱的梨花，在风雪里摇摇欲坠。为什么有些人的漂亮是趾高气昂的裙裾，有些人的漂亮是只会自伤的刀刃？
　　他曾经觉得慕越莽撞但单纯，是他见过的所有人里最真诚善良的人。可重逢至今，他才猛然发觉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慕越的想法。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陆端宁说，“下午你发给我的话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慕越颤了颤睫羽，抬眸看他，没有作声。
　　唯独那只被他用力握住的左手，正缓慢而坚定地往回缩。
　　陆端宁紧攥着他的手，猛地一拽，掰过慕越的脸重重地吻了下来。
　　慕越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他的手指冷得吓人，下一秒，下颌就被抬高，被迫仰起头，挑开齿关。
　　周围随时可能有人，慕越想推开他，却被他死死钳制住双手，他在渐深的吻里喘不过气。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模糊了视线。
　　陆端宁的唇和手指一样冷，只有舌尖是热的。雪被渐热的温度融成了水，沿着面颊流下来，像是谁的眼泪。
　　慕越睁开吹得发疼的眼，发现陆端宁也在看着他，疏朗的眉目和挺直的鼻梁近在咫尺。
　　慕越很少见到陆端宁生气的样子，明明是个在富贵乡和聚光灯下供养出来的小少爷，走到哪里都光芒万丈熠熠闪光，唯独对自己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他是温柔疏离的，沉稳冷静的，而不是此刻赤红着眼睛，对眼前的事丧失掌控力般凶狠又无措的。
　　慕越想摸一下陆端宁的脸，可风太冷了，将他的手指吹得僵直，垂在腿旁动不了一下。
　　他只好朝他笑，软下声音劝他：“喜欢我这种人，你不觉得很不值吗？”
　　陆端宁瞪着他，咬牙说：“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是谁说了算？”慕越轻声问，“你没听到他们怎么说我的？又是怎么说你的？陆端宁，你根本没必要受这种委屈——”
　　“这不是你自己招惹来的吗？”陆端宁蓦然打断，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这么不冷静的时候，竟然也会出言不逊口无遮拦，“我说没事，让你相信我你为什么不听？如果不是你自作主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这一次，他不想再充当那个无限包容慕越给他收拾残局的角色了，归根结底他没有必须这么做的义务，而眼前这个人也根本不会领情。
　　“他们说讨厌你，说你不配的话你每句都听，每句都放在心上，我说我喜欢你，我那么喜欢你，你一句都不听。你在我这里比所有人加在一起都重要，可是我在你这里，任何人说的一句否定的话，都可以盖过我的声音。”他紧咬着牙关，可声线里还是露出一丝颤抖的端倪，“慕越，我也讨厌你……我真的好讨厌你。”
　　慕越迟钝地看向陆端宁，看着他的眼睛转瞬间变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晶莹的沿着面颊流淌下来，滴到他冰冷的手背上。
　　那样滚烫，烫得他忍不住缩手，在这样委屈又心碎的目光下手足无措，彻底无所适从。
　　慕越慌了神，想解释可除了道歉以外再没有别的话能说出口，“小鹿，对不起我——”
　　“你闭嘴。”陆端宁哑声打断他，胸口起伏不定，他用那双浸水的眼睛瞪着慕越，冷透的左手按在他的后颈上，再一次张口咬住了他的下唇。
　　犬齿咬破了舌尖，慕越尝到口腔里迅速蔓延开的血腥味，他没有躲。
　　耳畔突然传来“咔擦”的声响。
　　慕越一愣，看着陆端宁拿着的手机，想到某种可能，伸手欲夺，陆端宁先一步抬高了手，垂眸看向他。
　　慕越抓着他的袖口：“我没有同意过这个！”
　　“那又怎么样？”陆端宁冷冰冰地看着他，“我决定不了你要做什么，你也别管我要做什么。”
　　“我跟你分手了！”慕越急道，“就算你发了我也不会承认。”
　　“你的想法对我不重要了。”陆端宁说。他脸上泪痕未干，眼尾泛着红，明明是一副狼狈的模样，眼神却凶得吓人，“慕越，你在我这里没有选择权了。”
　　慕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上传图片，编辑微博，然后发送。
　　全然不顾照片的构图角度，不顾自己在里面是何种模样，也无所谓这一举动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影响。
　　这些日子里，那些萦绕在青大和网上的似是而非的流言被陆端宁的粉丝澄清了一次又一次，用各种理由各种手段证明他与慕越之间不过是普通朋友，信誓旦旦地说慕越是个烂人与陆端宁无关，能不能别拉他下水，再传播小三言论等同于造谣。
　　却在陆端宁19岁生日的当天，被他亲口承认：一切属实。
　　慕越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陆端宁说的都是真的，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只是出于对个人意志的尊重才给了自己最大限度内的自由。
　　这一次，他选择一力承担慕越一时冲动的后果，然后剥夺自己给过他的全部特权。


第92章 
　　小别墅修缮一新，地暖热烘烘地开着，室内的空气却尤其僵硬。
　　慕越与陆端宁一个坐在沙发，一个站在岛台旁，慕越偏过头，看到陆端宁的手机屏幕亮起，他面无表情，又摁掉了一个新来电。慕越的心里仿佛有一百只猫在胡乱抓挠，烦躁得恨不得将面前的杯杯盏盏全部摔个精光。
　　可是就算他把家都砸了陆端宁也只会换个房子住，就像他不想跟陆端宁上车时拧到几乎滚进雪地里，陆端宁索性撒手，往铁栅栏外川流的车道一指，冷声问：“你不如往那里滚！”
　　慕越抓起一团雪往陆端宁大衣上砸：“你要我去死？”
　　“去啊，随便你。”陆端宁的衣襟沾着雪，他一眼也不看，说，“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陪你。”
　　慕越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毛骨悚然的感受。
　　他觉得自己和陆端宁的感情像漂亮又精贵的瓷器，他不敢声张怕引人觊觎，不敢沉溺怕落得镜花水月，可是就算他再怎么惶恐小心，时间久了，瓷器还是会因为养护不周产生裂痕。那以后呢，他是不是会眼睁睁看着它彻底破碎的样子？
　　所以他背过身想走，然后陆端宁在他身后抬起手，把他的瓷器摔了个粉碎。
　　他问陆端宁为什么，到底想怎么样，以后怎么办！
　　可是陆端宁不理他，任凭外面山崩海啸——
　　齐临住院，伤势不明，他的朋友为他抱不平，发帖子抨击慕越爱慕虚荣，忘恩负义，一被戳穿就动手伤人，心肠恶毒，陆端宁看着人模狗样的，结果在这种关头为他撑腰，两个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陆端宁对此毫不反驳，一夜之间，负面消息如火烧一般席卷而过，各种胡编乱造的谣言都开始往他头上扣。
　　酒店的房间号也被泄露，乌泱泱一群人把酒店堵得水泄不通，西施孤零零被落在房间里叫天天不应，焦虑地在套房之间走来走去。
　　慕越被屏幕里难听的字眼刺痛，一肚子火气无处施放，把沙发后面的毛绒熊踢倒了，靠在陆端宁背上。
　　陆端宁回头看他，慕越气势汹汹地问：“你连西施都不要了吗！”
　　“是你先不要的。”陆端宁无动于衷地说。
　　无力的感觉像是一头撞在了棉花里，慕越心里的火势愈燃愈大，几乎要把他的骨头烧成碳。
　　他不想跟陆端宁待在一起，“刷拉”推开门走出去，外面又下雨了。
　　初冬的青城怎么会有这么多雨水，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雪霰，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
　　他盘腿坐在鱼池旁边的大石头上，抓了一把鹅卵石，一颗一颗往冰面上扔，直到上面出现裂痕，黑色鹅卵石“咕咚”一声掉进黑洞洞的冰层之下。
　　慕越仰头望天，希望天也能撕裂开一个洞，随便来一块陨石把自己砸死在这里，就不用去面对变得不可理喻的陆端宁，不用面对外面疾风骤雨般的舆论。
　　我在逃避……
　　慕越发现自己原来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总是茫然又愤怒，大难临头的时候只想着躲在门后，不敢面对眼前的世界，也不敢承担站出去的后果。
　　以前，陆端宁是替他承担的人。
　　现在，即便他再怎么愧疚不安，内心最深处，其实还是希望陆端宁成为那个人。
　　慕越回头，看到陆端宁不在沙发上坐着了，他站在窗旁暗淡的灯光里，瞳仁乌黑，像被他扔进池子里的鹅卵石，冷冷的没有一点多余的喜怒。
　　慕越不再看他，闷闷不乐地抱膝低下了头。
　　他是不是在惩罚我吗？
　　用我对待他的方式回报我？
　　细雪被车轮碾过，停在门外，慕越转过头，一个黑西装金丝眼镜的男人从车里下来，从后座拎出来一个眼熟的橙色猫包，按响了门铃。
　　陆端宁出来给他开了门，猫包一打开，西施就迫不及待地探出脑袋，呜呜嘤嘤地蹭陆端宁的手。
　　陆端宁揉了揉她的脑袋，抱她进屋，西装男人跟在后面，若有若无地打量不远处的慕越一眼。
　　慕越飞快转头，盯着冰面上的窟窿不作声，心里却涌起一股仿佛被他们集体孤立的无助感，就算那个男人他不认识……可是西施呢，她为什么不过来？
　　“原来你喜欢的是这一款的，眼光真是够——”
　　“沈近。”陆端宁抱着猫，冷冷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与你无关吧？”
　　“惹出麻烦要擦屁股的时候我就是‘近哥’，跟漂亮哥哥卿卿我我谈恋爱的时候我又成‘沈近’了，小白眼狼。”沈近在屋子里自顾自转了一圈，啧啧感叹，“外面冲得天昏地暗，你俩这小家整的倒是挺温馨的啊。”
　　陆端宁蹲下身，忙着给西施擦脏爪子，没有理他。
　　沈近看他一眼，觉得没劲，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落地窗观察坐在石头上的慕越。
　　以前他以为陆端宁会喜欢倔强小白花那种类型的，听说他暗恋某位姐姐的时候心里还震惊了一下，现在发现大差不差，长得是挺小白花，倔不倔强不知道，但能在雪天闷头坐这么久，动都不动一下，应该挺倔的。
　　他带点好奇问：“吵架了？”
　　陆端宁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嗯。
　　沈近忍不住想说点风凉话，凉飕飕道：“公开恋情的时候不是很勇，我还以为你们俩恋爱脑爱能止痛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还会吵架啊？不整这一出，你掉的那十万粉还有挽回的余地。”
　　“无所谓。”陆端宁低着头说，“我本来也没打算回去。”
　　“你妈被你的事影响，有个红毯都不走了，这个月的活动不是取消就是推迟——也无所谓？”
　　陆端宁静默片刻，没有作声。
　　“小宁。”沈近垂眼看他，说，“她决定离婚了。”
　　陆端宁眨了眨眼睛，放下西施的爪子，她低头舔毛，然后软软地倚靠在他腿旁。
　　“哦。”陆端宁说。
　　沈近不知道他们家的情况，还以为他不愿意父母分开，安慰道：“没事的，你都这么大了，不影响什么，她也该为自己而活了。”
　　陆端宁低头摸了摸西施的小黑脑袋，想说自己不是因为这个，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就像很多年前，她要从一个外人这里得到自己的近况，很多年后，自己再从一个外人嘴里得到她的近况……都是一样的。
　　好在沈近很快换了话题，说他这边已经做好了应对方案，也联系好相关媒体放消息，让他这边准备好，尽快定一个时间。
　　陆端宁抱着猫站起身，不慌不忙道：“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啊小祖宗？你对这些没所谓，你的漂亮哥哥可让人喷成筛子了，他的心理素质也跟你一样？”沈近说。
　　“等到——”
　　清淡的嗓音突兀地顿住，陆端宁一眨不眨地望向窗外，皱了下眉。
　　沈近不解，循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雪花簌簌下落，在池子旁边的石头上掩盖了一层白，可方才还坐在石头上的人不见了。
　　只有冰面上被人用黑色鹅卵石摆出一行醒目的“讨厌你”。
　　“他还……挺可爱的。”沈近笑说。
　　可是陆端宁没有笑，眼神沉甸甸的，透出一点不愿言说的失望。


第93章 
　　夜凉如水，路灯圆圆一盏，间隔很远，只能照亮脚下一小块地方。
　　小别墅的灯熄了，只有猫窝的位置留了盏暖黄色的小灯，里面是空的，那对亮莹莹的绿眼睛正在客厅里巡弋浮动。
　　慕越稍微松了一口气，猜想下午的客人应该走了，门口没有陌生人的鞋，陆端宁性子很独，没有让人留宿的习惯，不过这也代表着如果他们吵起来没有人会劝架了……
　　慕越知道，自己一声不吭溜出去陆端宁一定会生气，没有来电也没有消息的手机就是证据，越是情绪稳定的人，凶起来越吓人。
　　一整个下午，慕越都坐在店里对着橱窗发呆，思考与陆端宁有效沟通的方式，预想了一百种可能的对话，哪一种能和陆端宁好好说话，不要对自己冷暴力了，也不要让事态继续恶化下去。
　　除此之外，他最好还能和自己低个头，说他也有不对的地方，置气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之类的……这样慕越也能顺着台阶下，承认自己确实悲观又冲动，容不得出现丁点瑕疵，并不是真的不信任他的感情。
　　想象完美的顺理成章，可是总是坐不了多久就被偷拍的人打断，辗转换了很多家店，陆端宁的电话始终没有响起。
　　慕越总忍不住去想他会不会后悔，就像那条震惊所有人的微博下面，点赞最多的是一位自称他十年老粉的——
　　“认识你这么多年，一直觉得你和圈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出身好但不浮躁，年纪小却比很多大人都更清醒执着。你是我最喜欢的小演员，也是我要学习的榜样，每年都为你祈福：希望你的人生光明顺遂，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我以为我会怀着这种心情永远陪伴你，不管你在哪里，直到今天才看清，原来你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为了这种人自毁前程，你到底是昏了头还是瞎了眼？陆端宁，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失望和不理解的才是多数，那种偶像公开恋情就开始喊口号一样开始“嗑死我了”的npc们才悬浮得像是外太空生物。
　　就连孟漪这种专嗑邪门cp的人都被吓到了，叶公好龙一样忧心忡忡地问，你最近还好吗？
　　慕越根本想象不到现实里还存在谁会支持他们在一起……西施吗？
　　她连人都不是。
　　想到还这一种可能，慕越就没办法冷静下来。
　　他能理解陆端宁会生气，可还是不喜欢他骤然生冷的转变，像是代表着他对自己的容忍终于到达了底线，代表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原来根本不存在什么无条件也无理由的爱。
　　没有谁喜欢一直容忍一个敏感又偏激的人，原来就算是陆端宁也不例外。
　　不确定这一点的时候，慕越总有一种悬浮的惶恐，可当不确定落到实处，又真实得让人如鲠在喉。
　　一年，十年，二十年……那个时候的我们会变得更好吗？我跟他还在一起吗？我们对彼此的感情，一如当初吗？
　　还是像齐临说的那样，根本没有人能长时间忍受他扭曲的性格？
　　他不敢再往下想，好在这一刻，陆端宁已经睡了。
　　慕越摸黑进屋，轻手轻脚合住门。
　　沙发上的绿眼睛听到动静，抖了抖耳朵，朝慕越喵了一嗓子。
　　“嘘，别叫。”
　　慕越招手唤西施过来，挠了挠她的下巴，小声说，“吵醒你哥哥很麻烦的，知不知道？我现在暂时不想看见他——”
　　“不想看见我，你回来干什么？”冷淡的嗓音于暗处蓦地响起。
　　慕越心跳错了一拍，循声望过去，才看清那道站在阳台的影子。
　　他没有听到人走动的声音，不确定陆端宁刚刚从房间里出来还是一直站在那儿，此刻也不敢问。
　　陆端宁一瞬不移地望着他，瞳孔微亮，映着雪地与月光，明明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慕越却无端觉得他的眼神冰冷得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果然生气了。
　　西施被摸舒服了在地板上打了几个滚，慕越又揉了揉她的耳朵，知道等陆端宁低头机会不大，站起身，先一步服了软：“我今天下午去外面转了一圈，情况不太好，你看到了吗？”
　　陆端宁神色不变：“你觉得不舒服了？”
　　“嗯。”慕越诚实地点了点头，“我不喜欢被人放大了指指点点，也不喜欢听人讨论我到底有什么本事可以让你对我死心塌地……是我太冲动了没有听你的话，不然就算要公开，也不至于这么惨烈的。”
　　他小心观察陆端宁的表情，等他笑起来，给自己一个揭过的信号，或者眉眼稍微舒展一点也好。
　　“小鹿，是我错了，不该逃避也不该提分手。”藏在背后的右手掌心有些出汗，他握紧手里的缎带，鼓起勇气走上前，“我们能不能再——”
　　“可是，我不打算帮你了。”陆端宁突然说。
　　慕越一愣，止住脚步，缓缓抬眸。
　　陆端宁仍然站在那里，侧脸被雪夜的月光照得微亮，仿佛结霜的雪人，说话的语气也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以前，我喜欢你，所以愿意对你好，愿意替你摆平任何事，这只关乎你会不会开心，与你值不值得无关，也与别人如何看无关。但你一点也不领情，还觉得这会给你带来负担，宁愿自作主张也不来和我商量一句，”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那我随你。慕越，你和齐临的恩怨归根究底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不打算插手了，你可以用你的方式自己解决。”
　　慕越没听懂他的意思，但这话里划清界线的意味太重了。他脑子嗡的一下，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后悔了？要跟我分手？”
　　“不是。”陆端宁平静道，“我只是不会帮你了，你做的任何事的后果我还是会陪你一起承担。”
　　慕越瞪大眼睛，不明白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为了惩罚自己把他的前途名声拖下水也无所谓吗？
　　“我现在冲进齐临病房，把他一刀捅死你也陪我一起承担？”
　　陆端宁望着他，回答道：“我们是未婚夫妻，当然应该同甘共苦。”
　　“同甘共苦……”
　　慕越回望陆端宁，终于见识到这个人固执到毫不留情的那一面。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印象里柔软文静的小鹿从没有这么不可理喻过。
　　身后的礼物也再也藏不下去了，右手脱力般垂了下去，慕越很轻地眨了眨眼睛，努力驱逐上涌的酸涩和泪意，“我今天虽然很生气，但担心和愧疚更多，你的未来比我的未来更重要嘛。你明明比我小，还要一直包容我照顾我，我确实没有脸听你叫我哥哥，你的生日也被我毁了，稀里糊涂地潦草过去，连蛋糕都没有吃一口，所以我想、我想……”
　　“我以为你能开心一点，不要再冷个脸生我的气了……虽然我给你惹了很大的麻烦，没有人看好我们、希望我们在一起，至少我们还在一起的现在，你能再朝我笑一下。”
　　慕越缓缓走近他，将这个他辗转很多个手作蛋糕店，最好的一个成品放到陆端宁手里。
　　他低下头，回忆里好像最好的成品也不怎么样，“小鹿19岁生日快乐”画的歪歪扭扭，粉色小猪也蹩脚的不行，仔细看会发现眼睛都不对称……
　　他为什么会觉得这种礼物拿得出手，能让陆端宁开心一下？
　　慕越抱着蛋糕盒，不敢抬头看陆端宁的表情。
　　明明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只是陆端宁的后悔来得比预想里更早，没有一年十年二十年，但很念旧情地要和自己“同甘共苦”，他应该感激才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为什么会委屈得仿佛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
　　“对不起，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慕越小声说，“和齐临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保证不连累你。”
　　双手用力往下压，陆端宁没想到他会这么做，话音落地的同时，蛋糕盒歪着摔在地上。
　　重来无数次的粉色小猪彻底应该彻底压坏了，和别的东西一样四分五裂。
　　这都怪你，慕越心想。


第94章 
　　“好，”陆端宁说，仿佛蛋糕盒子没有摔在他的脚上，他也看不清夜里慕越眼底摇摇欲坠的泪光，冷静道，“你说到做到。”
　　那一瞬间，除去很多很多的无奈和不解，他仍然在试图理解眼前这个人，理解他应该明白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无法让心狠的人为此动容。
　　他应该懂得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里的人能有多残酷……只是忍不住。
　　没有再让陆端宁看第二眼的机会，慕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本以为这就是结束，夜里，陆端宁睡不着，起来倒水喝，忽地听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只明目张胆的大耗子。
　　他回头，看了眼压在被子上呼呼大睡的西施，心里起了疑。
　　客厅没有开灯，他轻手轻脚地从楼梯上下去，透过雪地的反射，能看清一个坐在地上的黑影。
　　他面前摆着的圆形的东西应该是那个摔坏的蛋糕，虽然变得歪歪扭扭不成形，但不算彻底坏了。他切下一角，用手拿着咬了一大口。
　　陆端宁远远地看着他吃完，打开走廊的壁灯。
　　暖黄色光源亮起，飞快侵蚀眼前的黑暗，也让慕越猛地一抖，回过头来。
　　10、9、8……
　　陆端宁在心里默数，留够了时间让慕越手足无措地收拾干净，才装成刚刚下楼的样子，从走廊走出去。
　　“你在干什么？”
　　慕越抿了抿唇，将沙发上一个花纹抱枕按进怀里，握着水杯低头不作声。
　　陆端宁走过去，给自己也倒了杯水，余光瞥见浅蓝色的蛋糕盒已经盖回去了，只是放得过分板正，与离开时的角度不太一样。
　　一瞬间，慕越神经高度紧绷，抬起头，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大兔子，用那双警惕的眼睛望向陆端宁。
　　陆端宁垂眼看他，没有戳破，只是伸手碰了一下他微凉的面颊，不着痕迹地将他脸上蹭上的奶油痕迹擦干净。
　　他的动作很轻，一触即离，却让慕越愣住了，眼眸闪烁几下，警惕一下消散了，傻乎乎地眨了眨。
　　陆端宁攥了攥手指，平淡道：“很晚了，回去睡吧。”
　　慕越没有动，他在陆端宁转身要走的时刻抓紧他的衣角。
　　陆端宁站定不动了。
　　“陆端宁，”慕越叫他一声，慢慢地将脑袋靠进他怀里，小声说，“我很想陪你过一次生日的……”
　　声音那么轻，却清晰地传入陆端宁的耳朵里，让他的心仿佛被谁揪住一般酸胀难忍，不受控地伸出手，按在慕越冰凉的发顶。
　　这种感觉好奇怪，明明不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孩，他却天然知道什么样的举动最能拿捏人心，让陆端宁几乎开始后悔——
　　后悔自己不该这么直接地逼迫他从他习惯的那种生存状态里脱离出来，强迫他抛弃自己的无助和习惯性逃避，不躲在任何人的身后，用柔软的躯体独自面对这么难的困境。
　　可是，他不得不成为这个坏人。
　　如果不计回报的爱无法让慕越彻底相信自己，反而加深了他的愧疚，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抽离出去，认为自己并不值得；如果他始终对他人的好意存在着恐惧，既做不到全身心的信赖，又不舍得彻底离开……那他至少该有相信自己有解决一切困难的勇气。
　　这比深究他到底爱不爱自己，他们能不能永远在一起更重要。
　　“还有机会，”陆端宁说，“我们还有未来的很多很多年……对吧。”
　　这个晚上，慕越辗转反侧很久，始终没睡着。
　　房门被谁悄悄抵开，黑影悄无声息地跃上床，趴在了枕头上。
　　“你怎么过来了？”慕越别过头，瓮声瓮气地说。
　　西施“喵”了一声，毛茸茸的爪子伸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她是陆端宁养大的，一直更粘他，偶尔会陪睡也是在两个人睡一起的时候，少有这么主动的时刻。猫不会说话，慕越问不出来原因，索性随她去了，任由她抢走自己大半个枕头，尾巴甩啊甩，啪的一下打在慕越脸上。
　　渐渐的，西施也困了，挨着慕越时他转身的动静总会吵醒她。她抬起头，不满地喵喵叫，用爪子踩慕越的脑袋。
　　慕越只能克制着不动，闭着眼睛等西施先睡着，她喉咙里舒服的咕噜声震在耳廓，不知不觉间，这个并不平静的夜晚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过去了。
　　醒时西施已经离开了，慕越一个人坐在床中间，忘记这一晚上自己做过什么光怪陆离的噩梦，只有昨夜的记忆席卷而来。
　　话说得那么满——自己想办法解决，保证不连累陆端宁，可到底要怎么做能惩罚到齐临，将陆端宁从这堆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摘出来，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高中时期，齐临装好人装得无懈可击，没有暴露出任何疑点，自己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就算有证据证明他遭受过校园霸凌，也无法和齐临扯上关系。相反，齐临那里多的是证据让他能以自己的恩人自居。
　　他算准了慕越拿不出证据，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搞各种小动作，甚至当面承认没错，一切都是他做的，可那又怎么样——所有人都知道他对慕越一片真心反被辜负，现在说的任何话都会变成情侣分手后的撕扯，而他作为弱势的那一方，会再次引发同情，从而占据舆论高地。
　　慕越想得头疼，正要翻身下床，手机“嗡嗡”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乌鸦”。
　　“越越，这么早就起床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接呢。”乌鸦兴致勃勃，语气里难掩热情，“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啊？”
　　慕越问：“你要干什么？”
　　“组局玩游戏啊，来不来？”
　　“不来。”慕越冷淡道。
　　“别这么见外啊，这么久不见，哥哥们好想你。”
　　“少来这套。”慕越皱起眉，“你到底有什么事？”
　　“你最近火得让人眼红，”乌鸦真心诚意地说，“让哥们蹭一下。”
　　慕越沉默半晌，说：“滚开。”


第95章 
　　原本想处理一下被自己偷偷吃过的生日蛋糕，免得陆端宁发现端倪，可当慕越下楼时，先一步看到那个站在落地窗前的挺拔身影。
　　他背着身在和某个人打电话，熹微的晨光打在他雪白的衬衫上，拢上一层幽微的光泽。
　　慕越默默看了他片刻，不想偷听，往回走时忽地捕捉到陆端宁对电话那头的称呼——
　　“没关系，妈妈。”他说。
　　慕越顿时停住脚步。
　　陆端宁没有察觉到他在身后，对话还在继续——
　　“你要离婚的事我从沈近那里听说了。你一直劝我不要记恨爸爸，可是，其实你才是最想离开他的人，对吗？”
　　“意外吗？其实不会，反而应该恭喜你。如果你觉得这是一段失败的感情和婚姻，那就算不上冲动吧。”
　　陆端宁低下头说，“妈妈，我希望你能达成你想要的结果，将来能过得自由快乐，那你想利用谁都可以——利用我也一样，反正，现在这个时机也不会变得更糟糕了。”
　　“为什么是他？”陆端宁安静了片刻，似乎有些哭笑不得，甚至因为对方激动的态度笑了起来，生平头一次，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理智气壮道，“你有你要公开的事，我也有我要公开的事，你早就管不了我了，没必要生他的气了吧？嗯，生我的就好了。”
　　那边似乎又说了很多话，陆端宁安静的时间更长了，笑意也逐渐收敛，“有的时候可能确实像你说的那样吧，你知道，我根本不是一个多好相处的人，经常觉得其他人蠢笨又乏味，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自己一个人过完这一生，也懒得因为可能的孤独和谁缔结长久的关系。”
　　“可能你说的也没错吧，他不是能改变我的人，也不是能让你们满意的对象，是我的记忆对他做了太多的修饰，产生了太多不合时宜的幻想，我在追寻幻想里那个完美的人，可那个形象，与真实的他相差甚远。找回他之后，我没有想象里那么开心——也不是没有，而是真正开心的时刻总是很短，更多的是疲惫，总是顾及别人的情绪，迁就他的创伤，但是他很不听话，又太敏感偏激……我觉得很累……”
　　慕越扶着墙，听着他的话脑袋空了一瞬，原来，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吗？
　　这些日子里，他那么主动地陪自己吃饭谈心，那么积极地邀请自己加入他的生活，表现出和大众印象里的陆端宁截然相反的轻快活跃，不论遇到何种境况总是体贴又温柔，多难的问题都不足以让他皱一下眉，都是他为了迁就自己的伪装吗？
　　慕越拼命地想，可是怎么也回忆不起来陆端宁上一次发自内心的笑是在什么时候。
　　原来，我一直在消耗他吗？
　　身后传来奇怪的动静，慕越回头，看到西施用脑袋抵开侧门，飞快钻了进来，抖抖毛晃落满身的白雪。
　　她仰起脑袋，有些疑惑地望着慕越惨淡的脸，小跑过去蹭他的小腿，慕越却没有蹲下来摸摸她的头，步履仓促地推开侧门出去了。
　　西施“喵”了一声，想追过去找他玩，却被飞快合住的侧门挡了回去。
　　她有些沮丧地伸了伸爪子扒拉门，又调头跑进客厅找陆端宁。
　　陆端宁循声回头，笑起来摸了摸她的耳朵，对电话那头的郁容说：“可是妈妈，我不后悔。这个世界上少有什么是真正完美的东西，如果我喜欢他的外在，喜欢他依赖我的样子，喜欢他带给我的活力，用各种意外状况打破我一成不变的生活，那我就应该平等地接受他没那么成熟稳重，情绪不够稳定，总是生气又很容易哭。”
　　“他可能离开我的痛苦远大于我迁就他的痛苦，”他说，“我心甘情愿为他改变，因为我希望我的存在能让他获得真正的快乐，就像我希望你以后能圆满幸福一样。妈妈，祝你快乐，永远自由。”
　　走出去好长一段路，慕越才想起来自己忘记穿外套了。
　　今天是个晴天，昨夜的落雪开始消融，零下的温度，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冻得快要失去知觉了。
　　他停下来，打算打辆车回学校，手机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僵硬着滞在半空，迟疑了好几秒才轻轻划过。
　　“校园霸凌诶，好可怕。幸好我是霸凌人的那一方，你说对吧？”
　　“大小姐，这种程度而已，你觉得已经够了吗？”
　　“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取决于你能开出什么价啊。”
　　对话戛然而止，虽然年岁久远，还因为隔着电流变得有些失真，却并不难分辨出这道声音曾经属于谁。
　　慕越攥紧手机，低声叫她：“云姣。”
　　“嗯，是我。”她说，“慕越，我们见一面吧。”


第96章 
　　云姣从小区门口接到慕越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搞行为艺术啊？凄惨得好像被老妖怪吸干了的童男。”
　　听起来像在暗戳戳地骂陆端宁。
　　第二句是：“赶紧进来，我们速战速决，别死我家门口了，不然事没解释清楚还把我拖下水。”
　　牙尖嘴利的模样熟悉得让慕越无话可说。
　　这段时间，慕越听说她过得很不顺心，恨不得每天都扎陆端宁小人，痛骂凭什么要滚蛋的是自己而不是他，却仍拗不过母上的意思，所以气压越来越低，无差别攻击身边的所有人，孟漪就是撞她枪口的倒霉蛋之一，现在看来果然没差。
　　嘴上凶巴巴的，进屋之后，她还是给慕越倒了杯热牛奶，递给他，再循着他的目光望向外面绿意融融的花园，说：“羡慕啊？我家的。”
　　慕越简直哭笑不得：“你叫我来你家就是为了炫耀一下？”
　　“不是啊，一个小时之后是我的雅思一对一。”她瞥了慕越一眼，不屑道，“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闲？谈个恋爱把自己谈得要死要活。”
　　慕越：“……”
　　“被齐临整成这样，到现在一点还击的余地都没有，两个大废物。”
　　慕越：“……”
　　这杯热牛奶真喝不下去了。
　　云姣又说：“还剩一小时，你把陆端宁踹了，我就把我手上的录音文件都给你，痛击齐临这个狗东西，掰回这一局。”
　　“不可能。”慕越毫不犹豫道。
　　云姣转过脸盯着慕越，日光照在她皎白的脸上，眼眸微微眯缝起来的样子像只不好惹的猫。
　　“哦，随便你。”她从口袋里掏出U盘，随随便便地伸到了慕越面前，“给你。”
　　她放弃得也太快了，慕越都有些怀疑她的用意了，迟疑了片刻没有接：“你到底想——”
　　“给陆端宁添堵啊，凭什么只许他刁难我不许我折磨他？”云姣理智气壮地说。
　　慕越没回话，默默抽走了她激动挥舞着的U盘。
　　“其实今早我的第一个电话不是打给你的，可是他不接，不然我还想用这个录音要挟他呢。”云姣毫无顾忌地说，“新闻上只说他是不是疯了也没说他死了啊，他凭什么不接我电话？”
　　“因为他在和他妈妈打电话。”慕越快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问，“陆端宁也没怎么你吧？你怎么这么讨厌他？”
　　“那谁知道，”云姣耸了耸肩说，“可能因为你是我哥吧，我们做妹妹的都很恨嫂子的，尤其是男嫂子。”
　　慕越怔愣在原地，云姣却扭头走了，趿拉着毛绒拖鞋说，“你过来，我再免费送你一样东西。”
　　说要送又迟迟不给，反而带着慕越在家里东摸西逛，炫耀她是一个物质条件多么优越的小女孩。
　　慕越早就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了，他死的太早，留一双儿女怨恨又纠结地长大，自己却化作一缕寻不到的尘烟。
　　慕越原以为会在这里见到他的照片，然而并没有，各个地方摆着的都是云姣的，从小到大，每一岁都没有空缺，她是这个家里真正且唯一的掌上明珠。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回忆起来一件旧事，想在这时候告诉云姣。
　　很多年前，一个女人意外发现自己怀孕了，而孩子的父亲恰好是个多金又大方的英俊男人，他们虽然已经分手了，但再要一笔打胎费也理所应当，她便给男人打电话，要他给自己两万块钱。电话打过去，她才知道男人正值婚期，他没时间应付她，出手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方，吩咐助理给她打了二十万，还嘱咐她照顾好身体。
　　慕越的生命本来应该终结在这个时候，成为一抹血或者不成形的胚胎流在手术台上，却因为一个翻了十倍的数字助长了那颗本来不会有的贪心，成了一个无人期待他降生的小孩。
　　他仍然记得那一天，许秋婳醉醺醺地瘫倒在沙发上，伸手捏他的脸，杏黄色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却在笑，笑得那么快意：“你跟我闹什么啊？再不听话妈妈就不要你了，哈哈哈哈——慕越，你以为我想要你吗？我只是想要那二十万而已……”
　　那天之后，慕越再也没有用与她置气的方式博她关注，他想赚钱，不管用任何方式，他要拿到二十万，还给许秋婳——
　　从此和她再没有一点关系。
　　后来，他给自己捏造一个理想中的人格，他在父母的疏忽里长大，在人人欺压的逆境里成长，任何风吹雨打都动摇不了他，理所当然地，他会成为一个勇敢、骄傲、执着的人，他温暖又坚韧，会有很多很多的人被他吸引，成为他的朋友……他会有一个盛大光明的未来。
　　他把那个真实的、灰扑扑的自己融进这个光鲜亮丽的壳子里，靠这个人格骗到了很多人的喜欢，也确实赚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二十万。
　　可是，就算他把这笔钱还给了许秋婳，他把一个又一个二十万送给许秋婳，也回不到最开始，阻止那个错误的开头——阻止许秋婳把他生下来。
　　而他却不可抑制地在这个与自己并不适配的壳子里，越来越厌恶那个卑劣又可怜的自己。
　　“可是，我看到的你就是你理想中的那个样子啊。”云姣说，“你以为你能比陆端宁还能装？能骗过所有人的眼睛还不露馅？想太多了吧。我就是觉得你长得好看人品也不错，不行吗？不然鬼搭理你，让人把你揍沟里去捞都捞不出来才符合我的风格。”
　　慕越还没来及感动，又听到她说，“我就说谈恋爱会让人变傻逼，回头得让筱筱少谈点。”
　　慕越无奈地说：“你骂谁啊？”
　　“骂你啊，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窗外，初冬的花园被白雪覆盖，风一吹，枝条的积雪就簌簌下落。
　　阳光洒至窗前，金光灿灿地照在慕越身上，云姣看了他片刻，忽然上前，伸手抱住了他，“你不怪我，那我也不怪你了。慕越，你只是被生下来而已，这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错，不要再指责自己了。”
　　人的语言到底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为什么那么多次，他对着镜子说“慕越，不要怀疑，你值得陆端宁的喜欢”，这条咒语总是失灵，像是卡住的机械，锈迹斑斑再也运转不起来。
　　此刻延迟了那么久，却突兀地开始生效了。
　　如果他真的能处理好这件事，还陆端宁一个清白，如果他也能对陆端宁起到一点作用，而不是只会让他疲惫为难，那不论将来他与陆端宁会走向何方，是不是就能代表着：
　　慕越……你真的值得？


第97章 
　　虽然云姣的原话是“用不着太感激我，如果不是我要走了，就算把录音给你对我的影响也不大，我才不会帮你呢”，可回到家理过一遍完整的录音，慕越才发现，录音里她说的那些话的恶劣程度毫无掩饰，根本不是出国几年再回来就能把自己摘出去的事。
　　如果要达成他想要的声势，那么校园霸凌这件事势必会成为云姣光亮人生里最大的污点，和齐临一起被钉在耻辱柱上。
　　慕越思忖片刻，还是不愿意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几个小时前刚让乌鸦滚开，现在不得不再让他滚回来，拜托他帮自己一个忙，把文件里云姣的声音单独做变声处理。
　　乌鸦果然还记着早上的仇，不冷不热地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呢。”
　　“你不是要蹭热度吗？”慕越正色说，“下午六点我会开直播，你记得这时候过来。”
　　听上去是个大瓜……
　　乌鸦好奇慕越的感情生活很久了，迫于陆端宁的淫威不敢直问，此刻相当愿意站在吃瓜第一线，一口答应：“成交！”
　　一个乌鸦还不够，好在他还有些不同区的up朋友，虽然只是酒肉之交，但也都愿意顺手帮个忙——劈腿传闻并没有怎么影响到慕越的同行缘，在up主圈里，这件事对慕越最大的影响就是多了一个“我去，陆端宁”的标签，陆端宁有多少红粉，他就吸了多少黑粉，还被其他up主狠狠同情了一把，在群里排着队给慕越越摸头呼噜毛。
　　某种意义上，确实应该感谢同行的衬托，在睡粉撩.骚开黄腔勾搭未成年的男up现状里，劈个腿再和男朋友不和平分手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慕越仍然是群里最乖的小朋友。
　　最难的舆论阵地，仍然是青城大学——
　　这座洁白的象牙塔，和那群眼里容不得道德有瑕的、充满正义感的学生们。
　　“你再说一遍？”电话里，季轻一贯云淡风轻的声线少有这么不可置信的时候，“你让我干什么？把谁拦在外面？”
　　“下午六点，你的那档播客的时间让给我，再帮我守在外面拦一下主任和你搭档，别让他们闯进来。”慕越说。
　　“不相干的人才能用‘闯’这个字吧？”季轻忍不住问，“到底谁才是闯进来的那个啊？”
　　“你帮不帮我？”
　　“我疯了才会帮你干这事，别说主任，我搭档就够弄死我了，你是我什么人啊我要为你这么豁出去？”季轻坚决道，“你不把事情讲清楚，我不可能帮你。”
　　“三言两语说不清，你就站门口，到时候就知道了。”慕越咬了咬牙，软下声音，“季轻哥哥，求你了。”
　　“……草。”季轻移开手机，很轻地骂了声脏话，两秒之后才开口，“不答应你你就撒娇是吧？”
　　慕越问：“管用吗？”
　　“不管用，留着跟你老公撒去。”季轻没好气道，“陆端宁没在你旁边是吧？亲嘴照都上热搜了，你不怕他听见派杀手过来找我吗？”
　　过了片刻，他又说，“五点半，你提前半小时过来找我。”
　　还是季轻说起来，慕越才发现陆端宁似乎真的不在家，只有西施趴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皑皑白雪，寂寞地甩尾巴。
　　昨夜的蛋糕也不在原位了，慕越找了一圈，冰箱厨房垃圾桶四处都没找到，应该是被陆端宁带出去清理掉了。
　　慕越从餐厅过来，地毯上一点暗红色突然撞入他的视线，是血迹。
　　星星点点蹭了一路，最后消失在西施黝黑的身体下。
　　怎么回事？
　　慕越走过去查看她的状况，西施缩了缩爪子，有些心虚地抖了抖耳朵，低下脑袋。
　　“别躲，给我看看你是不是撞到哪儿了？”他先按住了西施的后颈，防止她乱动，再捏住了她的爪子。
　　粉色的肉垫之间有一道小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锐物割伤了，后来又被她自己舔过，已经不再出血了，但伤口还是需要处理一下，消消毒。
　　慕越抱起西施，重新翻出来万圣节时给她买的南瓜圈，套在她的脖子上，不管她不满的喵喵叫，擦上药包扎好，再抱着她去找事故现场，问她：“你怎么弄的？”
　　西施不仅不回答，还要气势汹汹地冲他哈气。
　　慕越眯缝起眼睛：“这么凶，我在帮你好不好？小白眼猫。”
　　顺着残留的几点血迹，慕越最终锁定了现场，陆端宁的房间门是半掩着的，正好留了一条猫咪能够钻进去的缝。
　　陆端宁的房间里没有什么锐器吧？
　　慕越垂眼盯着西施左顾右盼甩尾巴的心虚模样，狐疑地问：“你是不是把他的什么东西给砸了啊？”
　　西施“喵”了一声，黝黑的小脑袋埋得更低了。
　　“坏猫。”慕越戳了戳她的脑袋，把她抱到起居室的沙发上，在一个抱枕旁边放好，“安分待着，回来让你哥哥收拾你。”
　　闯祸的黑猫留给陆端宁回来教训，犯罪现场还是要替她收拾一下。
　　慕越推门进去，果不其然看到柜子底下一个拉开的抽屉和满地乱糟糟的玻璃碎片，陆端宁的水杯怎么又碎了？
　　一只丁点大的小猫咪哪来的牛劲，不是开水龙头就是摔杯子。
　　坏猫！
　　走近慕越才发现自己错怪西施了，陆端宁的水杯还好端端地放在床头柜上，这一地玻璃碎片不是桌子上推下去的，而是她从抽屉里拱出去的……没有错怪，还是一只坏猫！
　　慕越却无心再指责她的过错了，日光照在地板上，玻璃碎片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
　　躺在光芒之间的，是深色的蝉蜕和一只蹩脚的粉色小猪，还有一根眼熟的浅蓝色生日蜡烛，慕越记得，这是手作蛋糕店附赠的小礼物。
　　他没想到这堆鸡零狗碎的廉价礼物会被陆端宁收起来，像妄图留住逝去的时光一样，将它们密封进玻璃罐里。
　　拉开的抽屉空荡荡，存放在里面的玻璃罐被砸碎了，久违地暴露在日光下。
　　而藏在抽屉最深处，被玻璃罐压住的旧信纸也就没了掩饰，像深埋地底的真心一样，展露在真正的收信人面前。
　　慕越不记得自己曾经收到过什么信，但陆端宁确实写了，用当年他绝对想象不到的口吻问：你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我？
　　委屈地说：拿到了我的号码为什么不联系我？我现在很生你的气。
　　怀疑地说：你是不是有新的好朋友了？已经不记得我了？慕越，你确实是记性这么差的人。
　　语焉不详地说：可是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我和你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唯一的人。
　　他说：所以，你应该尽快地、主动联系我。
　　他仿佛触摸到一点陆端宁并不愿意让他看到的影子，看到一个少年坐在傍晚的余晖里，坐在这个还未碎掉的玻璃罐面前。
　　他低下头，有些落寞地揉了揉黑猫的耳朵，轻声问：“我要不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给了自己一次又一次机会。
　　他还能不能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了？


第98章 
　　“好久不见，”慕越对着屏幕招了招手，“大家下午好啊。”
　　下午五点四十分，下课下班的高峰期，原以为这个时间人来得不会太快，眨眼的工夫弹幕就刷刷往上顶——
　　【慕越越！】
　　【！！！】
　　【我去嫂子下午好！今天带陆陆出场吗？】
　　【你还知道要出现？】
　　【差点以为你要退圈去给ldn当娇妻[哭]吓死我了，男孩子不可以没有事业心！】
　　【怎么还限制发言等级？幸好我是尊贵的lv13】
　　【怕陆粉骂他呗，慕越越最玻璃心了，挨骂一回心会碎成一瓣一瓣的，然后躲进ldn的怀里哭】
　　【怀疑有人钻主播床底了，不确定再看看】
　　【也没怎么防住陆粉啊，刚刚不还有一个双厨狂喜的】
　　【那是cp粉，cp粉算什么陆粉】
　　【怎么不算，人家是硝烟中的堡垒，沙漠里的绿洲，你们让慕越越高兴一下会怎么样！】
　　【你舅宠他吧】
　　“什么陆端宁，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慕越装作看不见弹幕里的嘘声，垂下乌黑的眼睫，“我现在在学校的播音室里，借用一下说件小事。限制等级是因为……有些话只有在这种封闭的环境里我才有勇气说出口。我很怕事情的发展会不如我预期，害怕有人往我身上扔小石头，可能任何一句否定的话都会让我想中断这件事，找个地方躲起来。躲起来很安全，也很难再有还手的力气了。”
　　屏幕里，表达疑惑和关心的弹幕很多，还有个别人敏锐地猜到这件事或许和齐临有关，问事情是不是有反转，你把70推下楼是不是他先动的手？
　　慕越侧了下头，没有立即回答。
　　这间播音室里隔音效果一般，能听到身后传来捶门的声响，应该是季轻的搭档，因为很快就被季轻制止了，两个人吵了起来——或者说，是季轻单方面地遭受她的斥责辱骂。
　　“我和齐临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再恨我，都不会和我动手。”慕越想了想，说，“他这个人，就算是想审判谁，也从来不会脏了自己的手。他可以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也可以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时针缓缓指向6，这个时间的广播音乐却迟迟没有响起，有人察觉到，和同伴调侃季轻和陶雅也有这么不守时的时刻，广播里突然响起一个全然陌生的嗓音。
　　“大家下午好，今天没有季轻和陶雅了，因为我抢了他们的钥匙，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我的时间，我是慕越。”慕越回想着那些谈及自己时的代称，说，“那个有点粉丝的网红，狼心狗肺的渣男小人，还有陆端宁瞎了眼才会看上的对象……”
　　该从哪里说起呢，好像还是要回到最开始，那个完全错误的开始。
　　“这些其实伤害一般，我顶过的最难听的、这辈子都摘不掉的称呼，是那个私生子。现在想想，还是长大比较好，身边的都是好人，就算我的光荣事迹被挂在表白墙置顶，就算我道德败坏罪无可恕，也不会莫名其妙挨打，不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被人插队，不会被人用吃剩下的换走我的餐盘，我的书包不会被人掏空扔进垃圾桶里，也不会在学科选拔赛的时候被人堵在校门口，卡着最后的入场时间放我走。我只能跟自己说，你一定不能哭，因为我一哭，他们就会笑。”
　　“那个时候，大家都喜欢跟风、抱团，人人都害怕被集体孤立，还好有我，因为有我，他们变得前所未有的团结。我好想反击啊，可是我做不到，没有人帮我，我的父母也不可能帮我。很简单的道理，如果他们会帮我，我怎么会是个私生子？我决定不了我的出生，我只能决定自己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从这个世界里消失。可是我不能这么白白消失，所以我开始记录我的人生，也就是你们说的那个网红账号，我不要默默无闻，不要被人知道我是这么懦弱卑微地被人欺负死的。我要努力走到我人生最前途光明的时刻，比如十八岁，高中毕业，刚拿到录取通知书——还必须是青大的录取通知书，然后我再去死。”
　　“那个时候我偶尔会想一个人，我好希望他能出现一下，拯救我的人生，后来被人发现了，他们换了一个捉弄我的方式，借那个人的名头给我发短信，约我去酒店见面。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相信，可能因为那个酒店很贵，是小时候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住过的地方，我以为没有人会这么大手笔，只是为了整我……在那之后，我就不用手机了，很可笑的是，他们发现这件事，开始给我送手机了，能收我为什么不收？我拿去卖给二手店赚点生活费，很快，我就不仅是私生子了，还是那个有钱就能睡的婊.子。
　　“我希望出现的人没有来，来的人是齐临。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其实不太好，但是他好厉害，和现在一样厉害，他像天神一样拯救了我绝望的生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坏人？他不贪图我的什么，不会欺负我，他保护我，陪着我，其他人太坏了，所以他成了我身边最好的人。我还是很想去死，可是他说他喜欢我，我没什么能回报他的，只能暂时延缓我的计划，但我不能表现得太乖，我要作一点，和他吵架，让他尽快厌倦我，放我离开。演恋爱演的多了，慢慢的竟然习惯了，没想到他也一样。
　　“齐临……哥哥，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真的很想问问你，你在谋划这一切，把我往唯一的死路上逼的时候，为什么要出现？是良心不忍吗？还是来观赏你的作恶成果？我把你当作最信赖的人的时候，你听我喊你齐临哥哥的时候，有没有一点愧疚，还是觉得我真是个蠢货，被你耍得团团转？现在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你曾经救了我一命，现在那条命被我收回了。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自己开脱，告诉你们我这么惨，所以我就没有一点错。我有错，我软弱，偏激，自卑，还贪婪，妄想有人能永远爱我，又不敢相信捧到我面前的真心；我欺骗了那些喜欢我的人，敷衍她们对我的感情，散漫又不争气，害你们一次又一次为我为难，还要安抚我的情绪，哄我开心。我承认自己作为一个人犯下的全部过错，不会为自己开脱，唯独出生不是我的罪过。被生下来，想活下去，不是我的罪过。”
　　直到此刻，慕越才有勇气抬眼看屏幕，齐刷刷的，都是同一句——
　　“不要哭？”他红着眼睛笑了一下，应答说，“好，以后都不哭了。”
　　傍晚五点五十分，白雪簌簌下落。
　　黑色商务车在青大校门口停下，陆端宁先一步下车，撑开伞。
　　往里走的时候，他无意中往身后瞥了一眼，看到齐临从出租车里下来，几个学生小跑过去，关切地问他身体怎么样，摔得不严重吧，齐临笑着摇了摇头。
　　身侧，一个穿着灰色大衣、气质出众的女人被陆端宁罩在伞下，她察觉到他的目光，问他：“那个学生你认识？”
　　陆端宁回答：“不相干的人。”
　　另一边，齐临的目光越过眼前几个聒噪的学弟学妹，阴沉沉地盯着前方两道并行的身影。
　　有个学妹跟着望过去，目露欣喜，惊讶道：“诶，那个是不是郁容，我好喜——”
　　声音蓦然掐断，同行的男生撞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才注意到齐临骤变的面色，讪讪地闭嘴了。
　　录音放完很久，慕越托着脑袋坐在播音室里发呆，不敢走出这扇门。
　　外面的情况会变得怎么样，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吗？还是觉得自己满嘴谎话，压根不可信？
　　他一愣，突然意识到外面的捶门声和争吵声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陶雅走了很正常，怎么季轻也不在了？
　　慕越打开门，整条走廊空空荡荡，只站在一个人。
　　他低着头在和人发消息，听到动静才抬头，乌黑的眼睛望了过来。
　　慕越怔忪了片刻，莫名不敢上前，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也不知道陆端宁会不会还觉得和自己相处太疲惫，让他逐渐无法忍受。
　　只是心里蓦然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让他骤然红了眼眶：“你来接我吗？”
　　陆端宁“嗯”了一声。
　　慕越看着他的脸，语无伦次地说：“如果我说，我真的好喜欢你……我知道我有很多毛病，给你添了好多麻烦，辜负了你的心意，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以后我都会改的，你——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说了，你现在说了。”陆端宁碰了砰慕越发红的眼皮，不知道怎么能让他不哭，只好朝他笑，张开手臂说，“要不要抱一下？”
　　慕越毫不犹豫地撞入他的怀抱里，扬起脑袋问：“我做对了吗？”
　　“做对了。”陆端宁肯定地说，他低头亲吻慕越的耳朵，热意熏拢，染红了耳廓。他抱紧怀里有些颤抖的身体，尾音带笑，哄小孩一样轻飘飘地说，“不怕，慕越最勇敢了，对吧？”
　　录音一经公开，舆论不出预料迅速反转。
　　慕越也不知道为什么，凭借几个up主朋友的传播和青大半个小时不到的电台时间，居然能引发这么大的关注度，许多官方媒体账号都谈起这件事，发稿子抨击校园暴力，呼吁关注青少年的心理健康。
　　只有个别嘴硬的营销号根据录音的变声处理质疑录音的真实性，暗戳戳说陆端宁为了维护男朋友编造故事，不择手段。
　　原本掀不起什么风浪，却被云姣看见了，转发了这条微博，半夜公开喊话齐临，说她敢承认录音里花钱找人霸凌慕越的那个人是自己，他有胆子承认吗？
　　还补了一张银行卡转账截图，收款人齐临，金额两万元整。
　　齐临没有回应，在广播当天，他就递交了休学申请，用照顾母亲身体为借口办理好手续，离开了学校。
　　各种证据确凿，当事人也无可辩解，这件事终于再无转圜的余地，营销号灰溜溜地删了微博。
　　只有云姣大小姐因为行事冲动，结结实实地体验过一回网暴，气得食不下咽。
　　某一天，还惊喜地发现自己瘦了一圈。
　　得知齐临休学，新的一年已经到来了。
　　慕越和陆端宁收到郁容寄过来的票，刚看完她的话剧演出。慕越忐忑不安地与她见面，夸她漂亮，戏也特别好，郁容笑盈盈地捏了一下他通红的脸。
　　陆端宁站在一旁，隐瞒了母亲曾经的反对，凑到慕越耳旁说：“说了她会喜欢你，没错吧？”
　　慕越仰起来朝他笑，笑得很开心。
　　两个人一起从后台出来，踩着月光散步。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齐临的事没有任何感觉了，没有快意，也没有余恨。
　　陆端宁牵住他的手，说：“因为事情早就过去了，越越心态最好了。”
　　慕越不知道为什么陆端宁这么喜欢说“越越最xx”的句式，但这话没错，那些咬牙忍耐的痛苦，不知道归途在何处的迷茫终究会过去。
　　唯独爱与被爱，是他们需要终生学习的课题。
　　关系公开后，陆端宁多了一个新的爱好，就是陪慕越上课。
　　一开始慕越还会在同学的打量和老师额外的关注下脸热，后来逐渐习惯了。
　　只有陆端宁从头到尾都很镇定，自然得好像他天生和慕越一个班，还能在慕越答不出问题的时候举手救援，被调侃是哲学班里的“＋1”成员，成功打入班级内部。
　　慕越怀疑他可能早就想当自己的同班同学了，拆穿的时候陆端宁居然没有否认。
　　他们确实错失了太多本可以在一起的时光，好在现在并不晚，还有漫长的人生可以携手度过。
　　碎片一
　　一、关于初次见面
　　第一次和慕越一起吃饭的时候，陆端宁一直在想怎么要慕越的电话，尤其是一路上他拒绝了不少搭讪的，但是给了一个形貌最可恶的人电话号码。
　　陆端宁回头看了一眼。
　　陆端宁陷入沉思。
　　陆端宁准备行动……
　　云姣：“你干嘛？”
　　慕越：“齐临的，给他找点乐子。”
　　陆端宁：“……”
　　陆端宁行动失败。
　　二、关于同桌吃饭
　　十一假期，难得一遇的同居生活，一起撸猫、一起看电影、一起踩沙滩、一起吃饭。
　　早餐时间，陆端宁等待慕越下楼，还主动给他拉开了椅子。
　　慕越熬夜玩了一晚上游戏，打着哈欠下楼，然后坐在了陆端宁对面。
　　陆端宁：“……”
　　陆端宁起身，去沙发上抱了一只树袋熊娃娃回来，放在自己旁边。
　　“陆陆好可爱哦。”筱筱托着脸说。
　　慕越看陆端宁一眼，不懂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哪里可爱了。
　　树袋熊倒是挺可爱的。
　　吃完早餐，慕越把它带走，抱回了自己房间。
　　三、关于悄悄话
　　慕越难得不迟钝的时候，是发现因为树袋熊被齐临丢出去了，陆端宁很不高兴。
　　慕越想要安抚他，陪他一起撸猫，可是陆端宁不说话，用眼神谴责慕越：你男朋友是个坏人，劝你分手。
　　慕越思考片刻，一把捞起猫进了自己房间。
　　陆端宁：“……”
　　陆端宁跟了过去。
　　出去的齐临突然回来了，慕越慌了，抓起陆端宁躲进了浴室的衣柜里。
　　扔下被迫接受齐临审视的黑猫：“……喵。”
　　齐临：“慕越呢？”
　　黑猫听不懂。
　　黑猫战战兢兢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慕越猜到齐临一定会给自己打电话，提前开了静音。然后才想起来陆端宁……
　　自己居然又把他弄进狭小空间了！
　　他没心思管手机，担心地凑过去问：“陆端宁，你没事吧？”
　　陆端宁没事，陆端宁觉得自己也可以有事。
　　他一声不吭地靠在慕越肩膀上，将他按进自己怀里。
　　慕越乖乖任他抱着，在勒着自己腰的手逐渐收紧之后，他敏锐地察觉到有点不对劲。
　　“不许推我。”陆端宁的呼吸很轻，像一片羽毛擦过末梢神经，轻声说，“不然我亲你了。”
　　碎片二
　　四、关于同居才能发现的真面目
　　慕越一直很好奇，陆端宁这种安静话少的人怎么会养西施这样黏人又话痨的小猫。
　　整个家里就数她最能吵，整天从屋里喵到屋外，楼上喵到楼下。
　　慕越刻薄地评价说：“比狗还能叫。”
　　陆端宁皱眉：“你小声一点，别让她听见了。”
　　他以为这事与陆端宁无关，是西施DNA里自带活泼话痨的基因，直到有一天——
　　固定的午休时间，慕越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没有睡意，索性爬起来写论文。
　　没写两行，虚掩着的门缝外突然传来一唱一和的喵喵叫。
　　慕越：“？”
　　什么动静？
　　他走出去，看到落地门敞开着，陆端宁背对自己坐在庭院的台阶上，正午的日光泼洒在他身上，像是笼上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的。
　　慕越看过陆端宁出演的不少片子，很熟悉他的身形轮廓，有时陆端宁随便做点什么他都觉得似曾相识，仿佛电影里才会有的桥段。
　　至于现在嘛——
　　陆端宁举着一根逗猫棒，西施直起上半身用爪子够它，黑猫够到一次就得意的“喵”一声，陆端宁垂眼看她，充满鼓励意味地跟着“喵”一声。
　　慕越听着他们对喵了一个多小时，期间除了逗猫棒，陆端宁还陪西施玩了三二一木头人和拍手小游戏，西施精力耗尽，自己跳到她的专属秋千椅上晃晃悠悠地晒太阳。
　　陆端宁看表，时间已经到了，他正准备叫醒午睡的慕越，回头却见那人就站在身后，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陆端宁一愣，掩在黑发间的耳垂瞬间红了，侧眸躲闪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
　　慕越没忍住笑了出来，陆端宁看他一眼，抿了抿唇，耳垂上的红迅速蔓延到面颊。
　　这天，陆端宁尴尬到在房间里躲了一下午。
　　慕越对着紧闭的房门，紧急求助网友——
　　【救命，撞破了室友的小秘密还不小心嘲笑了他，他躲起来不见人了怎么办QAQ】
　　【你确定你是“不小心”吗？】
　　【看是什么样的室友了，脾气好的诚恳道歉可解】
　　【慕越越你又拿室友钓鱼，敢不敢公开室友是谁到底叫什么名字！】
　　【你都撞破室友多少个小秘密了室友还没搬走，室友好能忍你，真爱无疑】
　　【最近室友浓度别太高了，受不了】
　　【你们懂什么叫小情侣情浓意浓蜜里调油吗？让让他怎么了？】
　　网友出的损招没一个管用，最后还是要慕越硬着头皮闯进去，把陆端宁从壳里揪出来。
　　陆端宁也有过很直白的时刻，直白地说“你就是我的未婚夫你不承认就算了凭什么要我不能当真？”“明明是齐临抢了我的未婚夫他才是小三”，还有“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为什么不愿意和我结婚”这种直白到轻浮，慕越恨不得捂他嘴的话。
　　是很久以后，他才恍然意识到，陆端宁并不是多坦率的人，他大多数时候都不愿意展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和想法，只是慕越唯独在对待他的事情上退缩又迟钝，他才不得已主动了很多步。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陆端宁问，“我只可以喜欢你，你却可以喜欢上很多个人。如果我什么都不说，你怎么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好啦别撒娇了。”慕越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无奈道，“让你多求几次婚真是委屈死你了。”
　　碎片三
　　五、关于齐临与慕越真正的初遇
　　人和人之间的爱不会消失，它只是从一个人身上流动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爸爸的出轨，应该是早有预兆的。在他离开家后的一年里，齐临反复回想起很多个关于这件事的细节。
　　原来蛛丝马迹一直都存在着，只是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可能。
　　比如某一年的七夕节，他用爸爸的手机给爷爷打电话，却无意中看到一个陌生女人发来一条消息，说谢谢你的花，后面是一个亲吻的emoji表情。
　　齐临在手机里的订单记录里翻，看到近来三年，不管他在不在国内，都给这个叫“婳”的女人订了鲜花。
　　包装精美的粉玫瑰和深红色月季，雪白的洋桔梗花束，好像他不是那个对母亲偶尔的嗔怪装聋作哑、在他人眼里大男子主义到完全不懂浪漫为何物的男人。
　　“你怎么翻到这里去了。”爸爸夺回手机，觑了一眼齐临的脸色，若无其事地解释了几句，“老爸单位里的小志哥你还记得吗？这是他的女朋友，他常驻贝诺克，那地方乱得很，老爸不帮他哄哄，你嫂子就要跟他闹分手了。”
　　齐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就好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不懂，商场偶遇爸爸同事的那一天，他提起小志哥和叫“婳”的嫂子，他们对视了一眼，露出的心照不宣的笑容。
　　“噢，是啊。”他们说，“该办婚礼了吧，齐临你今年多大？已经十四了？要是再长大几岁，说不准能给他们当伴郎，那得迷死多少小姑娘啊。”
　　可是就算看懂了又能怎么样？
　　就算他看懂了七夕的鲜花，看懂了清空干净的聊天记录，看懂了别人眼底的心照不宣……
　　那外婆说“你要多陪陪妈妈，劝她别和你爸置气了，家和才能万事兴”，爷爷说“齐临，那些女人家的风言风语你少去听，好好学习才是要紧事”，应该听得懂还是听不懂？
　　妈妈常年被打折纸巾、洗衣液和粮油调味料充斥的淘宝订单里，突兀地多了一件情.趣内衣；浏览器搜索记录里除了查菜谱、搜单词和单亲家庭会不会对孩子心理有影响之外，多的那一条“太久不做出血了，男人会觉得扫兴吗”……应该看得见还是看不见？
　　他早就不记得自己那时的感受，可能也没什么感受，他像什么也不知道一样平静，平静到多年以后，仍然要被妈妈这边的亲戚指指点点——
　　“你知道你妈妈为了你受了多大委屈吗？”
　　“你爸简直是个畜生，他怎么不真被炸弹炸死！”
　　“你就跟个傻子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你妈妈被他们欺负死也不见你出来帮她。齐临，舅舅跟你说实话，要不是你妈拦着，我真想一脚踹死你给她出气……”
　　平静到于言μ就算亲眼见到那个叫“婳”的女人，他心里也没生出多激烈的情绪。
　　她留着及腰的长发，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从书架与书架之间出来时，刚刚好对上了爸爸的视线。
　　他们两个人对视的样子，很明显不是陌生人，齐临忘不了那个清纯漂亮得像个女大学生一样的女人脸上浮起的那种意味不明的笑意，和爸爸看到走过来的自己，慌乱错开、只露出一半的笑容。
　　是如初一辙的暧昧与熟稔。
　　爸爸早不记得他随口扯的谎，站在书城的收银台前对他介绍：“这是爸爸的朋友，许秋婳。齐临，叫秋婳姐姐。”
　　“什么姐姐啊，我儿子都上初中了。”女人朝后招了招手，却没喊出来人。
　　她只能回到书架后面，把一个满脸不情愿的男孩拎了过来，“越越，给叔叔和哥哥打个招呼。”
　　“我不认识他们。”男孩头也不抬，怀里抱了本大块头的书。
　　“你听不听话？！”女人捏了一下他的耳朵，嫩黄色的指甲在他耳垂掐出了红印，“喊了就认识了，对妈妈的朋友不可以这么没礼貌。”
　　男孩像不知道疼一样，拧着脖子不松口：“喊了也不认识！你的朋友那么多，我要挨个认识一遍吗？”
　　爸爸主动出声，用叛逆期一类的理由打圆场，又让齐临陪男孩去楼上看书。
　　男孩看都不看他：“用不着。”
　　爸爸俯下身，语气温和得包容这个不懂事的孩子：“越越，哥哥读书很厉害的，你知道他在哪个学校上学吗？”
　　男孩扬起脸，他的眉眼还未长开，却有着不输给亲妈的好相貌，不高兴的样子也让人无法生出不悦。
　　他像只不识好歹的猫咪，翻了个明目张胆的白眼：“关我什么事？”
　　他们应付不来这个油盐不进的男孩，索性把他扔给了齐临。
　　齐临不喜欢带小孩，随手抽了本书翻看，可男孩此刻的表现却与刚才爱答不理的反应截然相反。
　　他坐在楼梯的倒数第二阶上，托着脸颊，一脸无聊地看着那两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牵手，他的妈妈在别的男人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
　　齐临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后，听到男孩突然说了一句：
　　“你爸爸很恶心。”
　　齐临一瞬间气血上涌，忍不住反驳：“你妈有好到哪里去？”
　　“我说她很好了吗？”男孩冷漠道，“她也很恶心。”
　　他们的父母在脱轨的欲海里沉沦，人人都习以为常，不敢决裂，不敢拆穿，好像这才是成人世界的潜规则。
　　只有那个男孩掀开眼皮，看着楼下抱在一起的男女，脸上的鄙夷毫无掩饰，像在看马路上公然交.配的两只狗。
　　他凭什么敢这样？凭什么不怀疑难堪却无处诉说的自己才是唯一错误的那个？
　　他和他们所在的这个恶心的世界格格不入，他自己却一点也不在乎。
　　齐临怎么可能不恨他？
　　可那真的只是恨吗？
　　如果有一天，他的身边空无一人，任何人、任何形式的爱都与他无关，最依赖信任的人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到那时，他会不会低头？
　　碎片四（论坛体）
　　六、关于乌鸦新视频的评论区
　　热评一：
　　乍一眼看到封面，哪个可爱妹妹落到乌鸦手里，怜爱了……仔细一看，这不是我音讯全无的慕越越吗？你自己的视频拖更半年，一问就装死，结果跑到别人视频里当女仆去了？咱们家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想做女仆我会不同意吗？？女仆裙我们买不起吗？！！为什么选他不选我！！！
　　评论回复：同感，双厨狂喜都喜不起来……慕越越在我们面前横得要死，仗着我们愿意惯他，别说撒娇，软话都不会说一句，在别人视频里倒是玩得挺开啊[怒火][怒火][怒火]
　　楼主回复：死孩子！气死我了！！！
　　热评二：
　　可是他好白好软关节粉粉的[脸红][脸红]这么久不见，他居然愿意穿着小裙子喂我吃小蛋糕5555越越心里果然还是想着妈妈的，就算知道你是个不着家的小坏蛋妈妈也愿意原谅你第一万次[哭泣]
　　评论回复：你克制一点，慈母多败儿！！！
　　热评三：
　　色胚看得心怦怦跳，一人血书求乌鸦把这条裙子送他，下次直播的时候穿给我看[兴奋][兴奋][兴奋]
　　评论回复：二人血书！
　　评论回复：三人血书[害羞][害羞]
　　热评四：
　　看到乌鸦的更新动态才进来，翻评论区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别的男up评论底下都是这种画风？我说你们别太溺爱了……
　　半个小时后，楼主回复：我去[挠头]这真是男的？？？
　　评论回复：男的怎么了？男的就不能又白又软还有点奈子吗？！
　　慕越回复：那是我的胸大肌
　　评论回复：你说是就是？我凭什么信你？除非你把衣服撩起来让我撮一口
　　评论回复：我靠我还挂着你的粉丝牌你就拉黑我？慕越越你可真行[怒火]
　　热评五：
　　10分43秒那个帅哥是谁？打码打成犯罪嫌疑人了都挡不住的美貌，乌鸦什么运气居然能偶遇到这种级别的路人帅哥，三分钟内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
　　评论回复：而且他对慕越好温柔好绅士，乌鸦设计的有些桥段真的蛮尬的，慕越好几次挂脸不高兴了，他都没有怎么样，很有耐心一直配合他
　　评论回复：是，我也注意到了！他们有肢体接触的时候都好自然，慕越站累了都直接靠在他身上的，跪在他腿上的时候他还帮越越整理裙子和头发，好温柔戳死我了[激动]
　　评论回复：那个……他应该知道越越是男的，不是把他当成女孩子照顾了吧？
　　楼主回复：救命，不会吧！
　　评论回复：路人帅哥得知真相会有多心碎
　　楼主回复：只能劝他一句，性别不要卡太死
　　热评六：
　　之前的确实是路人，这个就不一定了
　　评论回复：啊？为什么？
　　楼主回复：没看咖啡厅都清场了吗？乌鸦老穷鬼了，绝对舍不得花这钱
　　热评七：
　　笑死了，乌鸦直播的时候有人问起来，他让我们对他的金主爸爸礼貌一点
　　评论回复：这期视频肉眼可见的贵，咖啡厅包场，出门坐豪车，乌鸦浑身家当加在一起可能都比不过帅哥手上那块表
　　评论回复：居然真给他抱上土豪大腿了[震惊]
　　评论回复：帅哥怎么想的？他能看上乌鸦什么？？
　　评论回复：我素未谋面的老公哪儿都好，就是眼神不太行[思考]
　　评论回复：楼上想太多了吧，跟乌鸦有什么关系，他全程都在盯慕越越好不好
　　评论回复：你们慕越粉才想太多了吧？脸都打成马赛克像素点了也能看出来全程盯慕越？自我意识别太过剩了
　　楼主回复：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把慕越当女的，但凡来个帅哥就要对他一见钟情吧[白眼]
　　热评八：
　　emmm不是ky，就我一个人觉得那个路人帅哥轮廓有点像ldn？
　　评论回复：+1
　　评论回复：我也觉得有点，他有几个小动作特别像陆陆（小声）
　　评论回复：故意在抄呗，连表都买同一块，这么刻意了还打什么码，东施效颦
　　评论回复：就是啊，真帅哥为什么不敢露脸，是怕露脸就蹭不上陆陆了没人夸帅哥了吧
　　评论回复：我们陆陆只是退圈去上学了不是死了，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蹭上来[白眼]还有主播粉拿这种货色当宝抢着要，别太好笑了
　　评论回复：是是是你们家陆端宁最帅最红了，全天下的帅哥都是照着他的模子刻出来的，不然就是倒贴硬蹭抄袭狗[白眼]
　　评论回复：没有人为路人帅哥发声吗？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有钱帅哥，偶遇乌鸦帮忙出个镜，多善良啊，为什么要挨这种骂……
　　评论回复：到底是谁在夸ldn帅？他就一普男吧也算帅哥？这个路人要是真露脸比他帅一万倍
　　楼主回复：啊啊啊啊怎么吵起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删掉吧[哭泣]
　　[此条评论已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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