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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假暧昧》
　　作者：linzew
　　文案：
　　社交障碍女王受（齐寻）x两幅面孔美强惨攻（管嘉明）
　　五年前，齐寻不告而别。
　　齐寻姐姐告诉他：你的条件对我们家而言不算多好，虽然我们家不排斥齐寻找同性伴侣，但是我们需要他能够门当户对。
　　管嘉明家道中落，银行卡里掏不出一分钱。
　　五年后，齐寻回国，再度闯进他的视野。彼时，管嘉明已经成为了国内外蜚声远扬的大牌模特。
　　管嘉明：你想跟我重归于好可以，陪我一个月。
　　齐寻：好。
　　管嘉明：这是我的房卡。
　　成为众人眼中不明就里的奇妙关系之后，媒体狗鼻子机灵，大肆报道：
　　【惊！著名模特包养男性伴侣！】
　　【男性伴侣身份坐实！竟是海归背景！】
　　几日后，管嘉明发了一条微博：
　　【是男朋友。】
　　他放下手机，看向已经醒来的齐寻。
　　“所以，你明明就住在我隔壁，而我们每次都要去酒店办入住？”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1.破镜重圆救赎文
　　2.前期攻追受，后期受追攻。双向。重圆后有一段不健康的亲密关系。
　　3.开篇不是重圆，作者喜欢顺着写，第一卷 是相遇到破镜， 第二卷 是重圆。 
　　4.He.虐得不多，甜得不少。
　　标签：HE、破镜重圆、双向


第1章 养眼
　　车还在开，齐寻把车窗摇下，思绪不断飘过，让他有些格外注意外面的风景。
　　路过高耸的过江大桥，两旁瓷色的钢缆上站了一堆白鸽。风很热，空气里夹杂着水汽，天空阴沉沉的，似乎预谋了一场大雨。
　　王珂的话在他耳边显得断断续续。
　　“摄影部门今晚八点有个聚餐，地点就在学校后门的烤肉店里，来捧个场不？”
　　齐寻本能想拒绝。
　　“阿寻，今天我生日，赏个脸来呗。再说，摄影部门都开了两年了，你这个副部长从没来聚餐过，那群新来的学弟学妹也都没见过你。”
　　“他们见我干吗？”齐寻问。
　　王珂理所当然地回答：“养眼呗。”
　　“……”
　　电话挂断，王珂的声还没完全飘走，齐寻的手机再度响起来，是黎旭发来的信息。
　　黎旭：宝贝，今天我晚上就不跟你吃饭了，晚上有个饭局，人多，怕你有负担。
　　黎旭是齐寻交往了一年的男朋友。两人不是同专业的，却在一个实习单位共事。
　　齐寻是在大三实习时认识的黎旭。黎旭追的他，前后追了几个月，才答应在一起。
　　最近一周，黎旭鲜少找过齐寻。
　　临近毕业，黎旭应酬得不可开交，两人相处的时间几乎没有。
　　齐寻也知道他忙，很少打扰他。
　　齐寻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才缓慢地发了个“好”过去。
　　今天周四，人流不算多，齐寻在烤肉店前台找了服务员。
　　两分钟后，他被领到一个包厢内。
　　齐寻一进门就被王珂的视线捕捉，好像等候多时。
　　王珂惊呼：“你居然来了。”
　　齐寻疑惑，“我没说不来。”
　　“你也没说来啊。”王珂很高兴，他的表情总是自然地写在脸上。
　　齐寻转移话题：“你过生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这不是喊你来捧场了吗？”王珂知道齐寻想给他送礼物，立马谢绝了，“你可别送我什么太贵的玩意啊，上次我过生日，你送我一个手机，可没把我给吓死，每次你过生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送你啥好。”
　　好在齐寻很低调，这才让王珂不感觉为难。
　　也正是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几次想不通为什么齐寻会这么社恐。
　　在王珂心中，齐寻就像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印象中，除了自己邀请参加的摄影部门，齐寻就没有参加过任何的团队活动，且身边的人十分固定，除了自己和黎旭，从来都不主动交朋友。
　　而且这人除了长得帅、话不多以外，业务能力也出奇得好，学习没掉过链子，奖学金年年都拿。
　　所以一开始齐寻来参加部门聚餐，王珂是不抱希望的，如果不是自己真有点交情，他觉得依齐寻的性格，宁愿早上五点爬起来去饮花露，也不肯言笑晏晏入饭局。
　　王珂：“这次你人来了就行，礼物就免了。不过你今天怎么回事，穿这么帅？”
　　齐寻：“我随便穿的。”
　　王珂打量好一会儿，脑袋快冒烟了才得出一个结论：“不信。”
　　齐寻没解释，他的确是随便穿的，出门就只套了一件白衬衫，因为怕冷，就披了一件牛仔外套。他行头不多，大部分也不是自己买的。
　　两人往里走，齐寻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混着烧烤料的味道。
　　里面的氛围热闹非凡，但这些都与齐寻无关。
　　“每次我解释说你没空才来不了，今天好不容易把你骗过来了，你也帮我圆一圆这个谎言吧？况且，你要是再不来，有人又要议论你了。”
　　“谁议论我？”齐寻抓住重点。
　　“我也是听说的。”王珂指了指一个方向。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体态很好，妆浓得像唱戏的，耳钉项链齐全，一头骚气的粉发，手里举着一杯不知道哪里来的威士忌，喝得面不改色。
　　王珂悄咪咪道：“喏，那位，叫张因扬，音乐系的，也不知道喊你多少回了，老说你不来部门做事，也够烦的。”
　　“我不认识他。”齐寻脑海里从没有过这个人的名字。
　　“我知道，你甭管他，你一亮相就能让他闭嘴，咱们部门清静一点也好。”
　　齐寻还没理清其中的逻辑，王珂就高声冲各位介绍道：“这是咱们副部长，你们肯定还没见过吧。”
　　底下哇了好几声，有个人喊：“喔哟，部长金屋藏娇呢！”
　　齐寻压低脑袋。
　　“别说你们了，我一年到头都没见过几回。”王珂冲大伙喊道：“你们就说帅不帅吧。”
　　有几位女生格外捧场，笑得合不拢嘴。
　　齐寻微微颔首，他很快就站不住了，肩膀压着，被夺了魂似的。
　　就在他神游之际，一道犀利的视线从他跟前杀来。
　　像强光，齐寻没法忽视。
　　他记得王珂说这人叫张因扬。
　　齐寻没有直接看过去，只是撇开目光，冲大家浅笑，随后往靠窗的地方走。
　　这边方桌是空的，能坐三个人，齐寻坐下后王珂就跟了过来。
　　“怎么样？”王珂给他拿了一瓶饮料，冰的。
　　齐寻：“……还行。”
　　“你不要有负担。”王珂夹了块肉，边吃边说，“放开一点。”
　　齐寻：“我不认识那个张因扬。”
　　“他应该算咱们部门招进来最奇怪的一个人了。”王珂说，“一来就想挑大梁，明里暗里想坐你的位置。也不知道这同学在想什么……”
　　“那我退了之后，让他当就是。”齐寻淡淡道，“我快毕业了。”
　　齐寻刚才与张因扬对视的那一幕，王珂全看在眼里。
　　不过就目前的情形来看，齐寻压根就没把那人当回事。
　　王珂去招呼其他朋友，齐寻继续烤肉。
　　五花肉熟得很快，他夹起一块放进湿料碟里，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余光就看到门口突然进来几个人。
　　齐寻只看到了其中一个。
　　他很高，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戴着黑色鸭舌帽，近了，齐寻看到了他的脸型，脸很小，五官精致英挺，但不张扬，剑眉星眼，眸子深暗，看不出任何情绪。
　　齐寻之所以会注意到他，是因为那堆人里，就他最高。
　　人都是视觉动物，对于突出的事物都有第一道本能的关注。
　　他显然不愿意与人多的地方为伍。
　　他散漫地站在一旁，等周围人走干净了才动身。
　　人群散开，他才大摇大摆地入座，心情爽快地叹息一声，抱着手臂，直挺挺地伸了个懒腰。
　　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他打着哈欠，目光对上齐寻。
　　与人正对着免不了要打交道。
　　在齐寻贫瘠的社交认知里，他向来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在任何社交场合，他的箴言只有三个字——当哑巴。
　　“这里没人吧？”男生问他。
　　声线不高，带着一点方言语调，许是困倦，语气很散，似乎有种意兴阑珊的玩味。
　　齐寻微怔，摇头，目光重新看向烤肉架。
　　刚才注意力都在别处，他没留意，五花肉毫不意外地烤焦了。
　　焦糊味浓郁，齐寻夹出烤坏的，放在一旁的盘子里。
　　与此同时，屋内几乎在一瞬间就进入了氛围的高潮。
　　王珂在招呼着大伙玩游戏，几个人轮流真心话大冒险，输输赢赢，倒酒的手就没停过。
　　人群里，那个粉色头发的人消失了。
　　齐寻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留意他的存在，许是那个眼神，抑或是他已经思考副部长的事情了。
　　他占着位置确实不好，如果平时很少去，那还是让给有精力的人更好。
　　或许不用拖到毕业，他明日就可以卸去职位，交给张因扬担任。
　　不知是温度太高还是齐寻太久没操作，又有几片五花肉被他烤焦了，糊味扑鼻。
　　连着挑出几片，他突然听到“嗒”的一声，烤盘里的油花不再焦躁，滋啦作响的声音渐渐散去。
　　有人把温度调小了。
　　一抬头，男生从一旁拿上另一个烤肉夹。
　　他没说话，放了几片新的五花肉上去。
　　齐寻盯着烤肉盘，男生很熟练地翻动着烤肉，时不时探手感知温度。
　　在这过程中，他偶尔会看齐寻一眼。
　　烤肉桌上只有一道昏黄的光，视野算不上明亮，齐寻抬头，视线落在男生面上，但他看不太清男生的正脸，有印象的还是那道犀利的下颚线。
　　齐寻懂得在不擅长的领域让行给他人。
　　男生烤肉，他半点没插手，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
　　五花肉很快就熟了，男生说：“可以吃了”，齐寻就动了筷子，权宜几许，仓促地说了一句“谢谢”。
　　没吃几口，齐寻就有点腻了。
　　放下筷子，他听到几句游戏播报的声音。
　　聚会对不同的人来说感受确实不同。
　　齐寻认同男生此刻的做法，无聊的时候，打游戏不失为一个排解方式。
　　男生像是感觉到齐寻投来的视线，抬头，对上齐寻的视线。
　　“你也玩？”
　　“嗯。”
　　“什么段位？”
　　男生之间的话题总是很简单。游戏、体育，以及没完没了的技术讨论。
　　齐寻在这一块也不算免俗，他确实玩游戏，而且玩得还不错。但他事实上并非主动，他玩这个游戏，还是拜黎旭所赐。
　　男生提议说：“要不要一起打一把？”
　　齐寻摇头。
　　虽然无聊，但这游戏已经很久没玩了，他也不知道现在还是否熟练。
　　上次打开还是黎旭叫他上线，说要绑定一下情侣关系。
　　想起黎旭，齐寻记得他也玩这款moba游戏，不同的是，他还处于新手阶段。
　　男生没强求，撇开视线继续游戏。
　　齐寻手上蹭了油，想去洗手间清洗。
　　他出了包厢，外面视野亮了不少，他按照指示牌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刚拐弯，还没多走几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里算是中间地带，离洗手间还有一段距离，人不多，有几间小包，声音从其中一间传来——
　　黎旭的声音夹在一个男声之中，言语间十分亲昵。
　　“哥哥怎么有空来找我？”
　　“想吃饭啊。”黎旭的声音很清楚。
　　齐寻脚步黏在原地，他偏头看去，包厢的门没有完全合上，里面的那个坐着的人正是黎旭。
　　他正对着自己，而他显然看不到齐寻，因为他的视野被挡住了——有人坐在他的身上。
　　那人染着粉色头发，夸张的耳饰闪闪发光。
　　这种距离，齐寻看得很不舒服。
　　“黎旭哥，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啊？”张因扬亲昵地问。
　　黎旭微眯眼，“还要一会儿。”
　　张因扬贴着黎旭的脸，亲密地笑了：“那等你忙完，咱们一块出去玩好吗啊？”
　　黎旭没有支开，倘然如常：“行，我问问阿寻。”
　　张因扬笑容淡了：“干嘛要问阿寻学长，想去哪里你来决定嘛，阿寻学长肯定会听你的……”
　　齐寻没有听完后面的话，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原名《偷心贼打脸指南》
　　点个收藏不吃亏，走过路过别错过。


第2章 恶心
　　齐寻虽不爱掺和社交场合，可也并非不明白人际关系里的三流事。
　　相反，他对这些很敏感，所以在转身离开的下一秒，他没往回走，而是走到门口拨通了黎旭的电话。
　　与往常不同，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阿寻……”
　　“你喝酒了？”
　　“没。”电话那头的黎旭清了清嗓子，矢口否认，“我刚刚跟同学玩真心话大冒险。怎么了？”
　　“没事。”
　　“很晚了，你还没睡吗？早点休息，你不能再熬夜修片了。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
　　黎旭的话语里充满了对齐寻关心的语调，但现在看来，这些词语凑到一起都连不上一句确切的话，其中的真真假假，都不得而知。
　　“黎旭，如果我们分手，你会同意吗？”
　　“宝贝你在胡说什么呢！我们怎么可能会分手？”黎旭在那头喊，“宝贝，我不跟你说了，他们拉着我去唱k，你先休息吧。”
　　齐寻先挂了电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景色，黑夜浓郁，烟火却不散，靠近大学城附近建有诸多设施，ktv、酒吧、酒店，应有尽有。此时才不到午夜，各家都没有打烊的意思。
　　齐寻将手机收进口袋，正要重新往烤肉店里走的时候，转角出现了一群人。
　　是刚才在包厢里的人。
　　还是那头粉色的头发，张因扬正搀扶着喝得醉醺醺的黎旭，走到了收银台前。
　　齐寻靠在门口的饮料架后，隔得近，里面的声音清楚地传出来。
　　“黎旭哥……”
　　“黎旭哥，你别乱动，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收银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看着眼前两人极近的关系，惊呼：“你们是情侣吗？”
　　同性情侣很少见，她不由自主地多问了一嘴。
　　张因扬没直接回答，黎旭就靠在他的脸颊边，呼吸温热，下一秒，黎旭一动，他侧过脸，刚好触到了黎旭的嘴唇。
　　收银姑娘结巴地说了一句：“祝你们百年好合。”
　　张因扬没说话，结完账，带着黎旭出了烤肉店。
　　在齐寻的视线范围内，黎旭和张因扬就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
　　张因扬正在看手机，黎旭动了动。
　　“你醒了？”
　　“嗯。”黎旭问，“你怎么在发抖？”
　　张因扬抚着手臂说：“有点冷。”
　　黎旭把外套脱下，递给他。
　　“不用的，黎旭哥，我没事。”
　　那件衣服，是黎旭过生日时，齐寻送他的礼物。
　　黎旭毫不在乎道：“叫你穿你就穿着，少啰唆。”
　　张因扬高兴地穿上衣服，两人磕磕绊绊地走远了。
　　齐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前去拦下张因扬。
　　此刻的他，在黎旭电话里的那几句说辞下，仿佛没有任何立场。
　　他们往一个方向走。
　　那里的目的是大学城附近的连锁酒店。
　　齐寻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有胃病，但不严重。
　　可此刻，他却觉得异常恶心。
　　*
　　屋内正在进行各方游戏局。
　　靠窗的位置依旧只有男生一人，其他地方都占满了座位。
　　齐寻没地方挪动，只好原路返回。
　　烤盘上还在烤肉，齐寻却没有胃口，他一饮而尽桌前的柠檬水，杯口放下的时候，看到了男生手机里的画面。
　　男生正在进行solo，战况焦灼。
　　不一会儿，男生掉点了。
　　“草。”
　　男生骂完，抬头，对上了齐寻的目光。
　　齐寻眸色很浅、细看有种淡漠、冰冷的感觉，男生微怔，手指停在屏幕上许久没动。
　　齐寻一入座，就把一旁的鸡尾酒打开，猛地灌了几口下去。
　　一瓶飞快喝完，还不够，两瓶下肚，隔着两个空瓶，齐寻对上了男生窥探般的眼神。
　　“……心情不好？”
　　“没。”齐寻摇头。
　　男生说：“那你喝闷酒？”
　　“不能喝吗？”齐寻说。
　　男生大度地说：“能。”
　　他又死了一次，这一次尤为关键，对面直接抄家，攻打水晶。
　　游戏结束，男生看着齐寻：“要不要pk一把？”
　　男生把手机微信打开，递出二维码，“加个微信？”
　　齐寻脸色渐变，两瓶酒下肚，他有点奇怪自己的举动，却没法阻止。
　　他一开始确实是不想玩的，可现在他的想法变了，如果能从游戏里找到些许缓解，他大概不用耗费心力再多想别的。
　　诸事暂时抛在脑后，齐寻问：“怎么算？”
　　男生眨眨眼，笑了：“三局两胜，输一把喝一瓶，胜者指定。”
　　“好。”
　　男生：“保底三瓶，保证不让你醉了。我叫管嘉明，你叫啥？”
　　或许是酒精起了作用，齐寻大脑思考慢了几拍，说话有点结巴。
　　“齐寻。”
　　“齐天大圣的齐啊？”
　　“……”
　　轻车熟路的游戏，在一个月的冷落之后也会变得生疏。
　　齐寻第一把走位不慎，惜败。
　　他喝了一杯，肚子有点胀，管嘉明在一旁说：“可以慢点喝。”
　　他看他一眼，这人全神贯注在游戏上，只是嘴皮子动了动。
　　“不用。”齐寻干了，打开第二把。
　　接下来两把，管嘉明都输得很难看，甚至输得脸色不太好。
　　因为齐寻完全不给机会，每一局都很猛。
　　Moba游戏，兵线运营是胜利的关键，齐寻只要有一点优势就完完全全占据主导，卡着兵线不给管嘉明吃，最后一把甚至越塔杀人。
　　“你吃炸药了？”管嘉明说，“再来一把。”
　　齐寻摇摇头。
　　“输了就认。”齐寻眼晕，感觉自己真有点喝多了，起身说：“我先走了。”
　　他还没走几步，管嘉明就拦下了他。
　　“你这赢了就跑，不太仗义吧？”
　　齐寻瘪瘪嘴。
　　“你还能赢吗？”
　　“……”
　　他略过管嘉明，走到门口缓了缓，等思维清醒一点，才走出餐馆。
　　*
　　烤肉店包厢内。
　　管嘉明开了一罐芬达自顾喝着。
　　这会儿管嘉明脑海里只有四个字。
　　恃靓行凶。
　　不得不承认，齐寻技术过硬，只不过那话管嘉明不爱听。
　　他没少碰到过情商低的人，这种类型的，虽让他心服口服了，可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以往跟别人打游戏，他都没输过。
　　管嘉明又开了几局，依旧输得裤衩不剩。
　　“……”
　　就在他打算吃几口烤肉就回学校的时候，目光被齐寻位置上的东西吸引。
　　一串钥匙。
　　那人有东西没带走？
　　管嘉明看着钥匙，钥匙上有公寓的logo……他不住校？
　　他出了烤肉店，步履不停。
　　这个公寓他去过，知道位置，需要路过一座桥。
　　快到桥边，管嘉明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齐寻。
　　他走近，喊了一声。
　　齐寻像是听到了，却没转过身。
　　他想再喊一句的时候，这人像泥菩萨被水泼了一样，蔫倒在原地。
　　管嘉明眼疾手快，连忙撑住他的肩膀，直到他整个人落入自己臂弯里，才松了口气。
　　摇一摇。
　　没动静。
　　“喂。”
　　齐寻眼睛紧闭，整张脸巴掌大，五官却不小。
　　他呼吸急促，咳嗽一声，脖子由白变粉，脑袋直直地往管嘉明怀里钻。
　　管嘉明心口一紧，只见齐寻越发过分，潜意识似的蹭了蹭，安枕入眠一般，半点防备心没有。
　　带着人往回走。
　　单枪匹马还好，捎着个人走路就不一定稳健了。
　　齐寻被管嘉明卡在臂弯里，他打一个喷嚏，身体就抖动一下，连带着手也软成橡皮糖，覆在管嘉明的肩上。
　　路不稳，猛地一使劲，管嘉明被他挠得龇牙咧嘴。
　　他们还没走几步，就恰好碰到从烤肉店出来的一拨人。
　　管嘉明原本打算找个路口好打车送回去，结果路过人群的时候，有个人停了下来。
　　“你是？”那人面色潮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唱歌唱的。
　　他指了指管嘉明怀里的人，“你怎么抱着阿寻啊？”
　　“你认识他？”
　　“他是我朋友。”
　　“你哪个学院的？”
　　“传媒学院啊……”王珂迷糊道。
　　管嘉明连忙把人还过去。
　　“交给你了。”他说，“我刚才在桥那里碰到他，他晕倒了。”
　　“啊？”那人随手碰了下齐寻的额前，“他还好吧？对了，我叫王珂，你叫什么名字……先谢谢你啊。”
　　“管嘉明，体院的。”管嘉明没多说，见齐寻已无大碍，转身离开。
　　那晚，管嘉明做了一个梦，是噩梦。
　　他梦到自己在王者峡谷被齐寻屠杀，一丝喘息没有。
　　梦里他一样路过了一座桥，齐寻站在桥头，指着桥底下的他说：“二师弟，你还得练练。”
　　半夜，管嘉明被梦激醒。
　　他大汗淋漓，“靠，还真是齐天大圣……”
　　*
　　齐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家里的床上。
　　嘴巴有点干，齐寻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走到房间，他发现自己的桌上贴了张纸条。
　　王珂的字。
　　“call 我。”
　　手机打开，弹出几个未接来电，全部都是黎旭的，齐寻没有理会，直接给王珂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齐寻脑子精神了几分，主动问道：“我喝醉了？”
　　“你昨晚怎么喝酒了？我记得你从不喝酒的啊。”王珂很是诧异。
　　“就……突然想喝了。”齐寻追问，“你昨晚送我回来的？”
　　“不全是。”
　　“那是谁？”
　　“那个大三的学弟。”王珂说：“他最早发现你的，你喝得不省人事，醉倒在路边，他把你背回烤肉店的。”
　　“大三的学弟？”齐寻脑子里开了一瞬间的小差，想起昨晚种种，顿时不知言语。
　　“对啊，叫啥来着，管嘉明吧。”王珂说着，又想到什么，“对了，阿寻啊，你跟黎旭怎么了啊？他刚才来宿舍找我，说问你去哪了，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
　　“没事。”齐寻想到什么，又说：“王珂。”
　　“咋啦？”
　　“副部长的职务，我继续担任吧，你回头把要审核的文档都发我，我明天交给你。”
　　“啊？”王珂不知道齐寻怎么突然转变口风，不过他很高兴。
　　“有问题吗？”
　　“没，你能继续担这个大任，我可太爱了。”
　　在摄影部门齐寻不是没有做过事。相反，部门里很多的活动、比赛，基本上都依仗齐寻才有机会开展，王珂知道这个东风是找齐寻借的，那群新来的学弟学妹自然不知晓。
　　因为齐寻从没在他们面前邀功。
　　电话挂断，齐寻收拾了一下，洗了个澡，拉开窗帘，外面下着小雨。
　　他宿醉了一整天，精神还没完全恢复，齐寻不太愿意劳神费力，想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又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直到手机再度响起。
　　他信手接通，也没看来电显示。
　　“……是齐寻学长吗？”
　　齐寻睁开眼，困意骤无。
　　这个声音，齐寻如果没记错，是那天在包厢里和黎旭说话的声音。
　　“你是？”
　　“我是张因扬。学长，我在导师办公室，导师说明天请你们过来一趟。”电话里的声音很无辜、很清亮，有种让人感觉他胜券在握的错觉。
　　齐寻没说话，张因扬继续道：“导师说你们的大创有点问题，可能要重拍，我先跟学长汇报一声哦。”
　　“你怎么知道的？”
　　“原来黎旭学长还没跟你们提起过吗？是这样，我们大创结项了，老师让我们来领结项证书，所以就顺带听说了……”张因扬语气平缓道，“要不学长来学校咖啡馆一趟，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好一点。”
　　齐寻盯着手机，一动不动。
　　半晌，他问：“几点？”
　　咖啡厅在学校北区，离齐寻家很近，走路五分钟就能到。
　　刚到门口，齐寻就透过玻璃窗，看到坐在窗边张因扬。
　　他收了雨伞，走进咖啡厅，先在前台点了一杯拿铁，才在张因扬对面入座。
　　对面推来一杯点好的咖啡。
　　齐寻没接。
　　“不用，我刚才点了。”
　　张因扬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在齐寻面前：“这是导师发给我们的项目结项表，上面你们的状态是不合格。”
　　“嗯。”齐寻说，“你电话里提过了。”
　　“怕学长怀疑消息的真实性，所以特意打印了这份资料。”
　　张因扬耳朵上别着一副消毒棒，手指上别了三枚不同色的戒指，他依旧化了浓妆，眼尾的眼线张扬而又狠厉。
　　“不会怀疑。”齐寻道谢，顺便说，“你把我喊出来，应该不是只有大创的事情。”
　　“学长有点太聪明了。”张因扬嘴角带笑，眼梢微弯，思忖几秒才说：“其实还是跟黎旭学长的事情有关。”
　　提到黎旭，齐寻表情依旧如常，这让张因扬感到意外，按理来说，正常人的反应是生气或者不予理睬才对，到齐寻这里，这些反应通通没有。
　　齐寻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他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拿出手机，找到一张照片递给齐寻。
　　照片上显然是他拍，里面黎旭正抓着张因扬的衣角接吻，两人的表情亲密无间。
　　齐寻眼尾微动，没有说话。
　　张因扬随即打开一个视频，里面是黎旭，他正躺在酒店的床上，灯光把他的脸照得看不清表情。
　　黎旭明显喝了酒，衣扣开了几粒，露出裸露的肩头，脸红成熟虾，嘴里振振有辞，声量很大。
　　“为什么齐寻不给我草，为什么他不让我碰？为什么……”
　　“小扬，你帮我问问齐寻，为什么他不让我碰啊……你能让我碰吗……能吗？”
　　视频里的张因扬说：“黎旭学长，你喝醉了。”
　　黎旭很快回答：“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喝醉。”他说完，扯着张因扬的衣服问：“你能让我碰吗？”
　　视频不长，很快结束。
　　服务员端着不锈钢托盘走到齐寻跟前，微弯身子，将双倍奶精的拿铁放在齐寻跟前：“同学，您的咖啡。”
　　齐寻扫过眼，发现托盘里的他，脸色很淡。
　　“你想说什么？”齐寻问。
　　张因扬说：“显而易见啊，要是学长你觉得无所谓的话，我可以离开这个战场，如果学长还是不舒服，我觉得黎旭学长应该可以有自己更好的选择……”
　　齐寻打断道：“你？”
　　张因扬十分自信地点头。
　　“我可以让他碰，据我所知……这点你做不到。”张因扬说着，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不过最后还是看学长的意思。”
　　他站起身，总结：“话我都说了，视频也给你看了，学长，咖啡你还是喝了吧，换我，肯定会在别的方向找点宽慰，无论如何都会好受一点。比方说我请你喝咖啡，你接受就行。”
　　张因扬正要走，齐寻叫住他。
　　“等下。”
　　张因扬见齐寻起身，他高自己一头，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与我无关。”齐寻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你把和他的关系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我很佩服。”
　　齐寻拿起文件，先走一步，“我建议你喝完你点的咖啡。浪费水资源不是什么传统美德，做小三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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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分手
　　回到家，齐寻先是把黎旭送给他的所有东西整理出来，叫快递公司送到黎旭那里。
　　再把家里黎旭用过的口杯、牙刷等物品，当做垃圾清理。
　　做完这些，齐寻感到又累又疲倦。
　　就在他打算去洗澡的时候，黎旭的电话打了过来。
　　这一次，齐寻没有拒接。
　　“阿寻，你终于接电话了。”黎旭的语气很激动，“我找你快找疯了，刚才去你家里你也不在，今天晚上我有空，我们要不去你最喜欢的餐厅吃饭？老板我认识，包间能打八折，我——”
　　“黎旭。”齐寻打断他，淡淡地说，“我们分手吧。”
　　黎旭还在说着什么，闻声突又卡住，呼吸被剥夺一般，“阿寻，你说什么？”
　　“分手。”齐寻克制着情绪，“以后，我家你不用来了。我会换掉门锁，钥匙留着扔掉随你。你以前送给我的东西，我都叫快递公司寄过去了，明天都能到，有什么少了的我可以折现给你。”
　　齐寻挂断了电话，没几秒，黎旭疯了一样地拨打他的号码，微信、手机，齐寻所有的联络方式他都尝试了，但很快他就打不进来了，因为齐寻把他的号码拉黑、微信删除了。
　　二十分钟后，黎旭赶到齐寻的住所，发现门口放着一大袋东西，里面都是他用过的洗漱用品，齐寻全给丢了。
　　黎旭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意思，意思是齐寻不要他了，他们到此结束了。
　　黎旭发疯似的敲门，没人回应，又开始用别的号码打电话，依旧没人接，他站在门口大声喊，言辞惨烈，声量巨大。
　　他没喊多久，身后突然冒出几个保安，说什么也要拉他下楼。
　　他死都不从，眼镜差点甩飞。
　　就在僵持不下之时，齐寻家的门突然打开了。
　　他朝思暮想的齐寻就出现在了门口，齐寻戴着手套，眼神异常平静——没有表情、没有言语、也没有以往对他的等待和期待。
　　齐寻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黎旭被逼急了，“齐寻，你想分手不能就这么让我不明不白，你得有个理由。”
　　他还想多几句挽留的话，结果手机在下一秒嗡嗡响动，他打开一看，齐寻给他还没来得及拉黑的企鹅号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而他正抱着张因扬，他们吻得如胶似漆。
　　黎旭的眼睛瞬间呆滞，他手不自觉颤抖，唇无血色，整个人像被抖掉了一层皮。
　　他说不上话来，嗓子堵得慌，面对呈堂证供般的证据，连强行解释，都没有余地。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这不是我的照片。”
　　黎旭瞳孔紧缩。
　　齐寻淡淡道：“别人给我的。”
　　下一秒，齐寻走到他跟前，将门口鞋柜里的拖鞋拿出来，那是黎旭新买的，本来打算放在齐寻家里穿。
　　他心心念念想跟齐寻过日子，这段时间买了很多日用品。
　　可现在，好像都用不上了。
　　“这个也带走。”
　　“阿寻——”黎旭痛苦地抱着头，留下一滴忏悔的泪。
　　齐寻什么都没看见，门缝虚掩，送来一句回答。
　　“以后你别再来找我了。”
　　大门关上，黎旭的身子突然软了下去。
　　*
　　三天后，学校正式复课。
　　齐寻意外地清净了三天，三天里，黎旭没有骚扰他，他也尽量将生活回归平常。
　　在黎旭找他后的第二天，他就去了许医生那里进行这周的最后一次治疗，许医生对这次的治疗结果不太满意，问齐寻原因，齐寻如实回答。
　　许医生沉思一会儿说：“人都有试错的机会，我不评价你的做法，是你心里想做的，那就做下去，不用管别人。”
　　齐寻说知道了，许医生提醒他记得按时服药。
　　大四没有课，齐寻在准备毕业设计。
　　这天上午。
　　齐寻在家里接到了王珂电话，说有要事。
　　“十万火急。”王珂说。
　　“比毕业设计还着急吗？”齐寻问。
　　“倒也没有……不过也差不多。”王珂语速飞快：“我们大二的时候不是有个项目吗，省级的，大三变国家级，然后下半年咱们去拍了，片子也交了，你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他自然没忘张因扬说的，也做好了一切准备。
　　只不过这件事，齐寻决定装作不知道，王珂刚过生日，他不想扫兴。
　　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加第二课堂学分，扩充简历，算是一个比较大的锻炼。
　　王珂大二的时候拉了三人入伙，齐寻是其中之一，项目前后做了两年，大三下半年递交了成片，齐寻也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成片没过，要重拍。”
　　“为什么要重拍？”
　　“导师只说了一句话：‘往键盘上撒把米，鸡都比你们剪得好。’”
　　“……”
　　“不过好在这次没为难我们再重新策划，导师想把饭喂我们嘴里，给我们划了个地方，让我们过去。”
　　“哪里？”
　　“x省的清丰镇。”
　　一个从未听过的地方。
　　“为什么要去那里？”齐寻问。
　　这一点张因扬没有提过。
　　“那里有熟人。”王珂埋怨说，“回头我把片子发给你，你看看剪得什么样吧。”
　　没一会儿，齐寻就收到了王珂发来的邮件，他点开一看，很快就皱起了眉。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结不了项了。
　　五分钟的片子，能用的只有开头和结尾的包装，这还是齐寻亲自做的，花了他两周的时间。而其他的部分，要么字幕格式不匹配，要么画面滤镜不相同，各种小问题五花八门，合在一起根本没眼看下去。
　　王珂在电话那头叹气，“当初说好我们拍，他周游尔来精剪，结果倒好。”
　　齐寻没说话，他不知作何评价。
　　周游尔是项目组的第四个成员，也是最后加进来的。
　　齐寻记得，王珂跟他吐槽过周游尔的做事风格。
　　一共八个字：眼高手低，目中无人。
　　对于这个吐槽，齐寻不做评价。
　　他与周游尔接触不多。
　　“我发现这大创项目跟小组作业简直没什么两样，也就多了点经费而已。”王珂吐槽着，齐寻抬眸看了眼天花板。
　　“你刚才说有熟人？”齐寻问。
　　“嗯，就上次送你回来的学弟，还记得不？”王珂赶忙问，“对了，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咱们收拾收拾，明天准备过去了。”
　　“明天就去？”
　　王珂：“那没办法，审批还有一个月就要结束了，我算了一下，加上经费报账，前后时间都不够用，我已经喊了许艺悠了。”
　　许艺悠是他们团队里唯一的女生。
　　齐寻问：“怎么过去？”
　　王珂说：“刚才看了一下，有高铁，但是还要转车。周游尔他不跟我们一起，他说他自己安排。你也甭管他了。”
　　齐寻把手里头的事情做完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揣摩半晌，最终打开微信，在搜索栏里找到管嘉明的微信。
　　手机有时候会吞消息，他这才发现管嘉明在那晚给他发过一条信息。
　　【你的钥匙不要了？】
　　【照片】
　　齐寻打开照片盯了老半天，正想着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会送自己回家，本来还不明白，这下全想通了。
　　齐寻默默鼻尖，打开键盘，输入半天字，删删改改，最终一条没发。
　　他不擅长社交。
　　聊天这种事情更是耗费心神。
　　尤其对于不熟的人，他更是心有隔阂。
　　过了好一会儿，电脑响了一下，是许医生发送的邮件。
　　他点开，里面是对他近期状态的评估。各项指标正常，但是在社交分数那一栏，他的分数依然不及格。
　　他从没迈过一步，对于任何人、任何事，只要这个平台变成社交，他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
　　齐寻突然想起，许医生曾说：“如果你不知道在社交网络上怎么开展聊天，你可以试着用非语言表达的方式进行尝试。”
　　齐寻一开始还不理解“非语言”，详细问过许医生，结果许医生告诉他三个字：“表情包”。
　　齐寻一直印象深刻，但一直未曾迈步。
　　现在，他要不要试试？
　　他没下载过任何表情包，界面里只有基础的emoji，齐寻看到底下有一个“加号”，点开一看，系统给他自动下载了一堆表情。
　　然后，不擅长社交的齐寻同学，在一众表情里，最终选择了【微笑】的emoji表情发过去。
　　他做完这些，把页面截图给许医生看。
　　许医生很快发来评价。
　　“其实可以换一个。”
　　“我没有找到更好的。”
　　“这个表情，有一点讽刺。”许医生说：“这个‘微笑’的本意，不是‘你好’，配合现在的网络语言发展，这个表情已经变成阴阳怪气的问候了。”
　　齐寻立马返回管嘉明的聊天框，想要撤回。
　　但是时长超过，他无法撤回了。
　　两分钟后，管嘉明发了一个符号过来。
　　？
　　随后附上表情包。
　　【垮起个批脸】
　　*
　　翌日，太阳高照，清风拂柳。
　　三人从学校出发，一路舟车劳顿，五个小时后才抵达x省，又转了半小时车，天黑才到清丰镇。
　　他们在镇口的车站下车，天色已晚，清丰镇的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小镇的夜晚热闹又充满烟火气，过道周围摆满了摊位，有卖烧烤的，还有卖当地特色美食的，蒸笼一开，香气飘散而来，勾起了王珂肚子里的馋虫。
　　三人最后在一家烧烤摊前坐下。
　　许艺悠先去点菜，王珂跟齐寻商量明天的事。
　　王珂摸着肚子，“今天文化馆关门了，咱们明天再拿着学校的证明过去吧。”
　　齐寻点头。
　　王珂又问：“阿寻你真的不饿吗？”
　　“还好。”
　　“多少吃点东西吧，明天要早起实拍，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吃早餐。”说着，王珂掏出充好电的手机，“那个学弟说明天来宾馆找我们，今天他本来打算来火车站接人的，但是我们要很晚才能到，我也不好意思让他等太久。”
　　没过多久，许艺悠带着烧烤回来了。
　　她嘱咐王珂：“你晚上少吃一点啊，重油重盐，明天早上脸会很肿的。”
　　烧烤香气扑鼻，王珂留着口水，撸起袖子甩甩手：“我才不管呢，饿死人了。”
　　许艺悠看向齐寻：“齐寻，你也吃点呀，你什么都没吃，饿了会很难受的。”
　　她说完，王珂咬着竹签睨了许艺悠一眼，“你怎么区别对待？”
　　许艺悠拍了王珂的手一下，佯装不满道：“你都已经吃过面包了。”
　　“面包哪能吃饱？”
　　“吃你的！”
　　因为齐寻很认床，所以他这晚没睡好。认床这件事一直都是他的习惯。上大学之后他需要适应宿舍里的床板，为此他曾失眠过很长一段时间。他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改掉的毛病，所以也没有机会改，就搬出去住了。
　　他们定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半，需要先去取景，八点的时候联络人才会来接他们。
　　一夜不爽，还是清晨，天灰蒙蒙的，云端像被淡青色的幕布盖着，像是要下一场雨。秋风不冷，路边上挂着的灯随风摇曳。
　　周围的店铺还没开门，新填不久的沥青路上卷着几张家电大甩卖的广告，偶有行人走过，背着竹篓。身后跟着一条肥胖的大黄狗，慢悠悠地吐着舌头。
　　他们在来之前做过考察，先确定了几个空镜的拍摄地点，决定先拍完这些简单的，再做后续。
　　王珂问过齐寻的意见，他本来想简单补充几个风景就当填补，但是齐寻觉得画面太单调，需要不同的视角去描述整个小镇。
　　王珂当然没有意见。于是三人前往小镇西北边的山坡，那里视野最好，也方便构图。
　　拍摄很顺利，他们在七点四十三分结束任务。
　　任务结束，正要下坡。三人才发觉上坡容易，下坡难。
　　这个坡海拔不高，但路面不平，来的路都是靠别人一脚一脚走出来的。而且他们还带了很多设备，上来还感觉不到重力，下来就不一定了。
　　许艺悠有些害怕，手都在抖，她穿的不是平底鞋，还带着一点鞋跟，上来的时候就十分吃力，差点要了她半条命。
　　她看着两个男生，“怎么办……”
　　王珂自告奋勇：“我先下去吧。”
　　然后三步当两步就跳在了平地上。
　　他在底下喊道：“你们先把除了相机的器材滑下来吧。”
　　接着是许艺悠，她还是很害怕。
　　齐寻在一旁说：“没事，王珂在下面接你。”
　　许艺悠一脸愁容，仰头哭闹：“我再也不穿这个鞋出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下来，王珂稳稳地扶住了他。
　　下来之后她拍着胸口，惊魂未定。
　　最后一个是齐寻。
　　他其实也不怕，跟王珂一样，完全可以飞快地跑下来，但是相机在他这里，虽然只有一台，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他决定匀速前行。
　　“阿寻！别着急！”王珂在地下呼喊。
　　齐寻点点头，平稳呼吸。
　　他迈出一步，脚边的黄土落得起了尘埃，一股浓郁的恶臭味弥漫开来，齐寻鼻子一紧，想要避开这块区域，眼尖看到一旁的动物尸体，他胆子瞬间小了。
　　步履不稳，走得颠三倒四。
　　就在他快接近平地的时候，他没留意到右脚旁边有块绿藓，脚一扭，直接打滑，左脚绊右脚顺着坡直接掉了下来。
　　王珂和许艺悠在下面吓得嗓子眼直冒，手忙脚乱地想要接住齐寻。
　　不料齐寻的速度太快，自己还没料理完，离坡还有一小段距离。
　　齐寻暗想这次他逃不掉这个摔了，甚至连最坏的结果都想到了：相机摔坏，他要原价赔偿，素材丢失。
　　始料未及间，他腿靠着黄土堆，身子还往下掉，须臾后却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有人稳稳接住了他。
　　那人不知道从何处蹿来，双臂平稳有力，牢牢地抱住他。
　　齐寻和相机都安全落地。
　　齐寻的神经还在惊悚中挣扎，回神时发现自己落入一个陌生人的怀抱，一时诧异。
　　那人很快就把他放下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背心，外套系在腰间，手臂能看出明显的肌肉线条，天有点黑，齐寻还看不清他面部的全貌，只知道他长着一头稍长的头发，落在肩头，但不女气。
　　齐寻的裤子和衣服上都是黄土，裤子也蹭破了，露出红色的擦痕。
　　“你还好吗？”那人忽视他的反应，问道。
　　齐寻说了一句：“还好”，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然后只听见那人噗嗤一声，语气中带着戏谑，问道：“你们是去坡上砍柴的？”
　　齐寻摇了摇头。
　　那人又说：“那是去练功的？”
　　齐寻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况且谁练功会练成这副模样。
　　王珂走上来握住这人的手，离得近，他大喊一声：“啊，是你啊！真是太巧了！”
　　齐寻本低着头拍土，闻声又抬起来。
　　天边吐出金色，白光渐显，微光落在那人肩头。
　　齐寻发现他的背肌很结实。
　　下一秒，那人回过头，看向齐寻。
　　光在他的脸上打了一层轮廓，有那么一瞬，齐寻当真是静止了片刻。
　　他没带鸭舌帽，原来帽子底下藏了茂密的头发。
　　他的轮廓在光下很硬，带着些异域色彩。
　　“是啊，真巧。”管嘉明戏谑的语气不减，眼睛却像是挂在了齐寻身上，上下扫视：“这坡上都是坟，下次拍东西记得挑个好点的地方。”


第4章 坟场
　　齐寻站在原地没动，闻声头又低下去，继续拍土。
　　王珂上前来看到他腿上的伤，皱眉关心道：“阿寻，要不要去上点药？这附近有什么药店吗？”
　　齐寻知道他前半句问的是自己，后半句大概问的是那个人。
　　他想起那人的名字，脑海里闪过那天晚上的画面。
　　管嘉明走近，蹲下来看了眼伤势，“是要处理，走吧。”
　　齐寻不明所以：“去哪？”
　　管嘉明眼皮都没抬，“王者峡谷。”
　　齐寻：“……”
　　王珂一时有些听不懂这两人的言语，琢磨半晌才得出一个结论：“你们开黑过啊？”
　　齐寻没说话。
　　身前蹲着的人说了一句“不熟”。
　　管嘉明眼睑垂着，齐寻发现他右眼旁长了一颗细小的痣。
　　他说完又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相机包，欲递给齐寻，却看到他头转了过去。
　　管嘉明微愣一下，看到他白皙的脖颈，心里掠过一丝不快，随后把相机包交给王珂。
　　王珂继续道谢，检查相机安全之后，才松了口气。
　　“刚才真是吓死了，还好你帮忙，不过学弟你身手不凡啊！”王珂毫不客气地夸赞。
　　管嘉明双手伸进裤兜，淡淡道：“没什么，以前练过。”
　　许艺悠也赶来确定齐寻的伤势，发现只是擦伤却也不松气儿，“这必须要处理，不然会伤口发炎的。”
　　最后在管嘉明的指引下，三人先去药店，好在药店就在宾馆周围，齐寻处理完后又回宾馆更换衣物。
　　等待的间隙，管嘉明的手机响了几声，随后走出宾馆门口。
　　“人我接到了……”
　　“出了点小意外，可能会晚点到。”
　　“放心，都没事，保证给您安安全全送到。”
　　电话挂断，身旁闪出一道人影，管嘉明偏头，王珂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学弟……等会儿是带我们去文化馆吧？”
　　“……对。”
　　“太感谢你了！”王珂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学校开的证明，还劳驾你帮忙送过去。”
　　证明白纸黑字，盖章签名齐全，管嘉明说了一句“没问题”，刚把纸放进兜里，抬眼就看见齐寻从楼梯口下来。
　　许是有伤，他走得很慢，手靠着扶梯，眼神迷离，像是在思考什么，但不像在留意他腿上的伤。
　　王珂顺着管嘉明目光看去，连忙跑过去搀扶，哪料齐寻见他有这动势，触电似的退了一步。
　　“不用，我没事，可以走。”他回神来，走出宾馆，看见管嘉明大大咧咧地站在他跟前，挡住了他的路。
　　“？”齐寻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后者微抿着唇，上下打量他一番，发现他几乎全身的衣服都换了，不过衣服依旧是白色，离得近，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他的头发刚刚盖过眉宇，肤色很白，垂眉时能看见他微长的眼睫毛。
　　简直干净得不像个男生。
　　“坟地好玩吗？”他语气直快，听不出情绪。
　　“那里真的是坟地？”齐寻疑惑道。
　　管嘉明极快地摇摇头：“不是。”
　　“？”
　　“逗你的。”
　　齐寻在心里很对这人做了一个评估。
　　这人除了有姣好的皮相之外，举止行为相对幼稚，言语大多数傲慢狂躁，简直不像一位大学生。
　　他没回话，转头问王珂：“许艺悠去哪了？”
　　“啊，她上厕所还没回呢。”王珂回答道。
　　“你东西都拿了吗？”
　　王珂知道齐寻指的是那张学校盖章签字的证明，点头说：“拿了，我拜托学弟帮我们送过去。”
　　齐寻说了句“好”，王珂以为他至少要写过管嘉明一番，没想到“好”完之后，他就走开了。
　　他没给管嘉明一个眼神，也没有言语上的回答，只是从他跟前走过，像是从没见过这个人。
　　管嘉明：“……”
　　王珂拍了拍管嘉明的手臂，低声说：“你别太在意哈，我们阿寻就是这样的性格，他人很好的，你别放在心上。”
　　等许艺悠回来，齐寻立马从一旁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说：“谢谢你，刚刚多亏你帮忙了。”
　　许艺悠赶忙说，“没事没事……”
　　“……”
　　管嘉明撇头看向王珂。
　　后者早猫着腰梗到了一边。
　　-
　　与文化馆的接洽比想象中要顺利。证明验证过后，文化馆负责人李老师还想宴请他们吃中饭，但王珂以“拍摄任务繁忙”为理由拒绝了。
　　事实上他们只是想寻求一些人员上的帮忙，并不打算得到别的什么需求。
　　李老师看上去年纪不大，梳着利落的马尾辫，身着一袭简单的工作装，很爱笑，笑起来也很有亲和力，在办公室的时候还从包里掏出一大袋零食给他们吃， 工作的时候行事利落干脆，齐寻一行人很快就拿到了公章。
　　交流完，李老师还执意要送他们，没走几步，突然感叹道：“还好有你们这些大学生，不然都不知道这个小镇存留的这些文化遗产还能以什么方式传播下去。现在越来越少的人知道我们这些东西啦，手艺活只有年迈的师傅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管嘉明在一旁说：“我不是年轻人吗？”
　　李老师被揶揄了一道，她抡起胳膊，“你别闯祸就不错了，好好接待他们啊，听见没？”
　　“我这不是尽职尽责吗？”管嘉明逃也似地躲避。
　　“你把他们安全送走了才叫尽职尽责。这几天，他们要拍什么你就跟着去，要找什么人你就打电话给我，你知道的邻里记得好好沟通，别给我闯祸……”
　　管嘉明回以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李老师：“对了，你阿婆最近怎么样了？”
　　“你想她就去看看她吧，虽然她老人家很好，不用你操心。”
　　“你小子——”
　　管嘉明先溜一步，卷起一阵风，他飞快跟上三人步伐，回头冲李老师比了个“OK”的手势，意思是放心。
　　少年的笑容爽朗明快，像夏日里薄荷雪糕的清凉。
　　早上赶集的时间因为意外已经错过，原本小组的计划是要拍摄一些镜头，但是现在看来，只能选别的时间。
　　王珂看到管嘉明跟了过来，问道：“这附近还有什么地方景色好吗？最好能看到小镇全貌的。”
　　他说着，齐寻的视线也看了过来。
　　管嘉明咧着唇，笑道：“唯一不错的地方你们已经去过了。”
　　“坟场？”王珂不可置信。
　　“啊。”管嘉明说：“不过还有一个地方，视野可能差了点，但是风景不错。”
　　王珂赶忙说：“那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吗？”
　　管嘉明没有马上答应，而是站在原地，不再跟着，双手插兜，神气万分道：“可以，但我有一个前提条件。”
　　他的目光掠过王珂和许艺悠，落在齐寻身上。
　　“你们这位大神，得跟我solo一把，不论输赢，打完了我就带你们去。”
　　王珂和许艺悠的转头看向齐寻。
　　后者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怔愣，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管嘉明。
　　莫名的，他们突觉齐寻在管嘉明跟前，似乎被压了一头。
　　“不用了。”齐寻只看过管嘉明一眼，就收回视线，对王珂和许艺悠说：“刚刚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地方，视野还行。”
　　他说完，先走一步。
　　王珂和许艺悠迅速跟上。
　　管嘉明留在原地，没由头地哼笑了一声，摸了摸头发，自顾转了个圈，随后才跟上大部队。
　　上午的拍摄任务很快结束，中午四人在宾馆里的餐厅吃饭。
　　王珂胃口大开，四个人点了五个菜，上了两桶饭。
　　清丰镇地处边界，菜系偏辣。
　　王珂边吃边灌水，吃到high时回过神，竟然发现桌上就他一人动了筷子。
　　“你们怎么不吃啊？”
　　许艺悠摇摇头：“我还不饿。”
　　齐寻正在编辑镜头数，“我先做完这个。”
　　而管嘉明，正一动不动地盯着齐寻，表情似乎带着点愤怒，但更多的是盘算。
　　“对了，周游尔说自己晚上才能到，到时候再去宾馆前台开间房吧。”王珂想了想说。
　　许艺悠负责计算这段时间的花销，点头记账。
　　齐寻其实已经察觉到管嘉明在看他。但是他不想理会。他承认自己在那局游戏里的做法不够妥善，但齐寻认为也没有必要上纲上线，所以没有什么好亏欠的。
　　而在管嘉明眼里，齐寻这样的一动不动反倒挑起他的兴趣，他倒想看看这人能装到什么时候。
　　“喂。”管嘉明没忍住叫了一声。
　　话音刚落，王珂和许艺悠看了过来。
　　“没喊你们。”
　　两人低头吃饭。可被喊的人却没有理会的意思。
　　齐寻手指灵活，镜头修改已经快结束了，正打算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手机突然震动。
　　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他没有当着别人面接电话的习惯，于是走出饭馆，出去接电话。
　　他从管嘉明身边经过，距离不远，但管嘉明却能感觉到这人想绕着他走。
　　明明离门近的地方在左手边，他偏要往右手边站起来离开。
　　管嘉明用筷子夹了口菜，又灌了口饮料。
　　“你不吃啊？”王珂问他。
　　管嘉明说：“我早上吃得太饱。”
　　他撂下一句“你们吃，我出去抽根烟”，就离开座位。
　　许艺悠盯着管嘉明的背影，问王珂：“你觉不觉得，这个管嘉明好像跟咱们阿寻有仇啊？”
　　王珂一脸困惑。
　　“你这个大直男，你没看出来啊？”
　　“没看出来啊。”
　　许艺悠摆摆手：“算了，大概是我想多了吧。”
　　有没有仇不知道，总之在管嘉明那里，齐寻欠他一个真诚的“对战”。他左右不承认这人打游戏赛过自己，倒不是非要赛出个高低，就是那句“你还能赢吗”让他心里痒痒。
　　他从兜里掏出烟，齐寻正在打电话。
　　他离他三米远，隐约能听到一些交流。
　　“不用找我。”
　　“不用联系了。”
　　“我先挂了，这里信号不好。”
　　齐寻的电话是黎旭打来的，号码没有显示骚扰号码，齐寻还有快递没到，他一开始以为是学校快递员的电话，所以才接。
　　而黎旭打来的第一句就是：“你先别挂，你先听我说。”
　　齐寻在听他说，但没有很认真，因为他闻到了一股飘散来的烟味，这让他断了思绪。
　　他最后只隐隐约约地听到“解释”、“聊聊”的字眼。
　　但是更多的却是浓郁的烟草味占据着他的感官。
　　电话挂断，他回头，管嘉明俨然已经抽完一根香烟，他踩灭烟蒂，拧了几下，懒洋洋地看着他。
　　“对象？”
　　齐寻本不想回答，可是管嘉明堵住了他的路。
　　今天第二次。
　　“我猜对了？”
　　齐寻一怔，把手机抓紧，然后淡然道：“不是。”
　　跟前的人肉眼可见地僵硬住了，烟草味道还未散尽，随即，管嘉明像是笑了下，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
　　齐寻本来以为自己这样说他就会离自己远一点，没想到管嘉明直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比自己高一个脑袋，眼角边的痣嚣张又清冷，他的眼睛很好看，虽是单眼皮，但并不无神，带着点犀利和凛冽。
　　“和男朋友闹分手？”
　　“？”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5章 麻雀
　　“我猜的。”管嘉明说。
　　“哦。”齐寻并不在乎管嘉明为什么会知道，他现在没有心情闲聊。
　　管嘉明：“你不用多想，我也不会说，因为我也喜欢男的。”
　　齐寻不觉得在这里和管嘉明进行性取向认同有什么必要，他说了一句“好的”，就绕过管嘉明，径直往屋里走。
　　管嘉明盯着跟前的人，那人头也不回，像是多看他一眼都嫌费劲。
　　他轻嗤一声，又摸出一根烟，抽完才回去。
　　饭饱过后，一行人回房间，王珂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管嘉明，“学弟你就走啊，要不要去我屋玩玩？”
　　这么长时间的旅途，难免无聊，王珂来时带了扑克。
　　管嘉明摇头，目光乜向齐寻。
　　眼睛微微眯起，右眼角的痣显得更加清冷。
　　“你们住几间房？”
　　王珂不知道管嘉明问这个作甚，没多想，如实回答：“一人一间房。怎么了？”
　　管嘉明淡哂道：“没事，只怕你们那有人不欢迎我。”
　　他说完，没给王珂填话的机会，走出了宾馆大门。
　　重拍日期只有十天，任务不算紧张，但也不代表他们可以随意挥霍时间。中午稍作修整，下午三人就分道扬镳。王珂和许艺悠去一公里外的地方拍摄人文建筑，齐寻留在宾馆周边拍摄小摊小贩。
　　比较难的任务分到齐寻这里，王珂一开始还想跟齐寻留下来，等这部分拍完了再走，但是齐寻说自己一个人可以。
　　王珂也没有坚持，跟许艺悠检查完设备就出发了。
　　听宾馆老板说，早上八点集市收摊后一般就不会出摊开了，不过下午三四点会有商贩在路边卖当地美食，所以还是会有补足这部分镜头的机会。
　　他们设定的纪录片是按照时间顺序来的，因此每一天都要有当天实时的画面。本着拍到就是赚到的想法，齐寻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有人出摊。
　　摊主是一位中年妇女，梳着利落的簪发，身着当地特色的装束，摊前摆着一口蒸笼，一口油锅。她利落地摆放着早已备好的食品，齐寻快速打开相机，把云台的扣子扣好，前去录像。
　　摊主见来了一位年轻小伙，顿时羞赫，用方言说了句什么，见齐寻听不懂，后用蹩脚的普通话重新说道：“你们这是在拍什么啊？”
　　齐寻听懂了 ，思考了几秒才回答：“拍纪录片。”
　　接着有人来摊前，齐寻悄悄退到一边，镜头稍稍往前移动。
　　画面固定，他看着摊主往油锅里放青绿色的糍粑，香气扑鼻。
　　食物的制作过程很重要，齐寻机位凑近，须臾间糍粑膨胀起来，像翠绿的气球。
　　摊主和蔼可亲地笑着介绍：“这是我们这里最有名的青草糍，里面放了竹笋和猪肉，很好吃的。”
　　齐寻不善搭话，他顿了顿，才紧着问：“这个一般卖多少钱？”
　　“我是卖十块钱五个。”
　　小镇物价便宜，在齐寻眼里，这样的价格基本不赚什么钱。
　　他拍完，掏出钱夹找到零钱，递给摊主：“帮我也来十块钱的。”
　　摊主没接过他的钱，摆摆手，大方道：“你是学生吧？我请你吃，就不收钱了。”很快就用塑料袋兜住五个糍粑，齐寻推脱几番，最终还是收下了。
　　他正要去别的摊位拍，刚把相机移到一旁，画面里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齐寻若有所思，他先把纸钞悄悄放在摊车最外围的角落里，再往前走过去。
　　他没走到管嘉明身前，因为不想跟他有过多交流，于是在一处靠近大树的地方，把云台相机重新打开。
　　他像是听到相机数码的开机声，管嘉明在齐寻的镜头里抬起了头，随后往齐寻的方向走来。
　　齐寻的脸被遮在相机后头，管嘉明步子很快，表情带笑，但靠近的那一刻齐寻又认不出这表情是笑还是别的。
　　“你一个人？”他问：“你的同学呢？”
　　齐寻把相机关机，眼睛看向别处，说：“他们去拍别的了。”
　　“懂了，你被抛弃了。”管嘉明啧啧一声，双手插兜，一脸欠揍的模样，“你说你这种性格，谁想跟你一起工作？”
　　齐寻眼皮也没抬，手机骤然响了，他接过电话，王珂的声音传来：“阿寻！你还在宾馆那吗？”
　　“在。”
　　他微微偏过眼，发现管嘉明依然在看他之后，又把目光收回。
　　“周游尔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已经提早到车站了，但是他迷路了……”
　　齐寻：“他到了？”
　　王珂语气不佳：“是啊，当初说了要是跟我们一趟就没那么多事儿了，现在倒好，还迷路。”
　　“我去接他吧。”
　　“不用！再说你怎么去啊，这里交通工具很难打，别说车了，连辆摩托都找不到。”王珂提议道：“要不咱们找管嘉明学弟吧？你能联系到他吗？”
　　电话里提到的人就在身旁，不知是心灵感应还是什么，管嘉明像是意识到有人在叫他，走到齐寻跟前，敛着眉宇，摆着手臂，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齐寻说了一句“我试试看吧”，在王珂的道谢中挂断了电话。
　　他把目光移到管嘉明脸上，沉思几许，才开口问道：“能帮我一个忙吗？”
　　管嘉明松了松眉，嘴角微弯，摸了摸耳尖，吊儿郎当地看向别处。
　　“你先说说看。”他虽然答应李老师在先，但对于跟前这人，帮什么还得看看心情。
　　“我们有个同学今天才到，他迷路了，我想过去接他。”齐寻说完，又补充，“但是现在没有交通工具，所以——”
　　“所以？”管嘉明双手抱臂，像是在等齐寻下跪求他似的。
　　齐寻愣了愣神，语气很轻，似在商量，也似在揣摩管嘉明的想法。
　　“你那有车吗？”
　　他觉得管嘉明会误会什么，心说如果有车那他可以自己开过去接人，顺带付给管嘉明一笔租赁费，如果没有……
　　管嘉明原本还在等齐寻求他，结果却等到了一双窥探的眼神。
　　那眼神虽然澄澈，不似在盘算，但也绝非在进行多善意的猜测。
　　“有啊。”他想到什么，撇开这双窥探的目光，双手插兜，“但是你得答应我solo的事情。要不然算了吧。”
　　“solo？”
　　“嗯。”
　　“什么solo？”
　　管嘉明瞪大双目，显然是没想到齐寻忘得这么快。
　　“你忘了你那天晚上里挑衅我说的那些话了么？”他指着自己的手机，手指震颤，眼睛急得竖起了来，咬牙道：“忘得这么快，当真以为这世界围着你转的？”
　　齐寻确实忘了，但他不理解管嘉明为何会生气。
　　眼下，接到周游尔才是要紧的事情，他没有想跟管嘉明周旋的心思，于是说：“好，我答应你。”
　　他说完，揣测着管嘉明的表情，对方皱着眉松散了，齐寻才冷不丁又问了一句：“你会开车吗？”
　　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管嘉明顿时心情奇差，齐寻已经答应他，自己又没办法多嘴了。不过这人的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哄一个三岁未开化的小孩。
　　他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了。
　　管嘉明泄气了，他扭了扭脖子，平淡地看着天边，装出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最后只淡淡的、似有似无的“嗯”了一声，意思是答应了。
　　十分钟后，管嘉明开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出现在齐寻面前，这辆车看上去新旧程度不好说，倒车时会发出“请注意，倒车”的尖锐提示，几乎要把整条路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管嘉明见怪不怪，一脚踩在齐寻面前，钥匙一扭，手臂大喇喇地靠在方向盘上。他换了一件夹克，穿着一条黑色的牛仔裤，腿很长，露出精瘦的脚踝。
　　齐寻看着眼前的车，迟眉钝眼些许。
　　管嘉明行色缓慢地走下来，单手靠着车铁栏，看着心不在焉的齐寻，不解道：“怎么了？啥表情啊？这可是我的宝贝三轮。”
　　他说得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可看到齐寻这副被震慑住的样子，心里暗爽。
　　“我坐哪里？”齐寻不想多说什么。
　　管嘉明指了指驾驶座，那里足够宽敞，坐两个人是没问题的。
　　他还提供了另外的选择，三轮车后面载货的地方放了两张椅子，“也可以坐后面，随你。”
　　他巴不得齐寻别跟自己挨在一起，可没想到这人想都不想，直接上车就一屁股坐在了后头，不过脸色阴沉，布满乌云。
　　管嘉明沉默半晌，说：“我家就这辆三轮车，还是我阿公以前用来拉货的。”
　　“哦。”齐寻抓着铁栏，转移话题问：“司机，什么时候开车？”
　　管嘉明一抹脸，无所谓道：“那你坐稳了，我刚学不久，你掉下去的时候最好想想有没有买保险。”
　　车子发动，管嘉明忘了换挡，车往后倒，操作失误。
　　身后传来一声呲。
　　管嘉明停了车，立马换挡，心里闪过歪念头，把油门一踩，身后的人果不其然快要歪出车外。
　　“你慢点。”
　　“你还呲？”
　　“……”
　　管嘉明小鸡啄米：“你是麻雀吗？呲呲呲。”
　　他睚眦必报，他见招拆招。
　　有人想趁将一军，有人想全盘撤棋。
　　没有营养的输赢。
　　管嘉明的车速在中途还是放慢了下来。
　　齐寻开着导航，离车站还有九百多米的距离，他这段路一直都把脸埋在衣领，因为周围的风太大，他也不抗冻。
　　到达目的地，管嘉明把车停好，回头看人的时候，齐寻依旧一动不动，他的手已经通红，脸半露在外头，似乎已经冻僵了。
　　他“喂”了一声，怕他听不见，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句“到了”。
　　齐寻这才把脸露出来，管嘉明看到他的眼角，红红的，他莫名想到了兔子，因为兔子的眼睛也是红的。
　　不得不说，这小子虽然爱装逼，但长得还行。白，脖梗染着淡淡的粉色，身躯瘦高，虽然没自己高，不过在男生堆里也算凑合，何况比自己高的男人在体育学院里都没几个。
　　见管嘉明在打量自己，齐寻问他：“你在看什么？”
　　后者回过神来，恢复了当初的神气。
　　“我说到了。”
　　齐寻哦了一声。
　　管嘉明哼唧 ：“麻雀也聋了吗？”
　　齐寻下车，他坐麻了，为了避免再有接触，他很小心，不过这放慢的姿态在管嘉明眼里显得滑稽万分。
　　“你说你呈什么强，坐前排不就完事了。”
　　齐寻没回话，打开手机找周游尔的号码。
　　身旁的人对齐寻的一举一动兴趣不大，于是一屁股坐回驾驶座，刷起手机。
　　齐寻翻完社交软件和通讯录，没找到周游尔的联系方式，只好打电话给王珂。
　　王珂告诉他周游尔就在出站口。
　　挂断电话，齐寻先走一步，也没等管嘉明。
　　他来到出站口，旅客鱼贯而出，一波接一波，齐寻很快退到了角落里，因为人太多，他略有不安。
　　五分钟后，周围人群消散，他在靠近玻璃门的出口看见了周游尔。
　　齐寻走上前，周游尔嘴角微张，手不自然地伸进衣兜，眼里满是困惑——他万没想到居然是齐寻来接他，更没想到自己在出站后的五分钟内，这人就到了。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迷路。他这趟过来自己已经贴了火车票的钱了，这种普通行程的开销必须要走账才行。所以他才在即将抵达的时候，就提前给王珂发了微信，说自己迷路了，要来接。
　　齐寻见他行李不多，便道：“走吧。车在外面。”
　　周游尔也不想多跟齐寻说话，拉着行李箱就跟在齐寻身后。
　　等到了车跟前，周游尔直接石化了。
　　你管这叫车？
　　他有愧在先，不好多说什么，脸憋着气，他也藏不住表情，直接就皱起眉来。
　　齐寻居然会坐这种玩意儿来接他？！
　　这是他认识的齐寻吗？
　　不到一天，就这么快入乡随俗了？
　　管嘉明看着周游尔的表情，没感到意外，扯着嘴角坐上驾驶座，瞳仁冷了几分，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烦。
　　他扬扬下巴，不知道在冲谁说话：“你们看我车的表情最好善良一点，他要生气了，你们就只能自己走回去。”
　　说罢又把目光抛向齐寻，嘴角微扬，莫名多了点耐心，“喂，你这回是想坐前排还是坐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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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胆小鬼和心虚鬼
　　齐寻没有意外，直接走向后排。
　　管嘉明看向周游尔。
　　理智告诉周游尔，眼前这个人不好相处。不论体格和气场，他都相形见绌，好像自己多嘴一句，下一秒就会被立马抛弃。
　　管嘉明给他一种不好接触的感觉，与齐寻那种睥睨众生的劲儿不同，倒不是可怕，就是靠近时会散发一种不太好融洽的磁场，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淡漠清冷，明明是深黑色的瞳仁，却辨不清是喜是忧，仿佛什么情绪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就在周游尔坐上后座的椅子之后，管嘉明轻哼一声，这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算是回应。
　　三人一路无话，相比来前，此刻安静太多。齐寻不爱搭话，周游尔惧怕管嘉明，而管嘉明也不多言，认认真真开车。
　　三轮车来历他没对谁撒谎，确实是他阿公以前用来拉货的，不过，拉的什么货管嘉明有意掩盖。
　　车行驶到一片山脉遮挡的区域，风渐弱，车后背藏不住的气味直冲周游尔鼻腔。
　　他挤着眉，用手挡住口鼻，还是抵挡不住这股味道。
　　他问驾驶座的人：“你这辆车载过什么啊？怎么这么臭？”
　　管嘉明笑：“臭吗？我没闻到。”
　　周游尔愤懑地看向齐寻，后者不知从何处掏出口罩，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周游尔瞬间噎住，心想这两人真是蛇鼠一窝。
　　驾驶座的人透过后视镜看清周游尔的表情，轻笑一声，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说：“你要是觉得臭，可以先下车，这里回清丰镇也不远，一公里就到。你要是着急，也可以自己走回去，或者最好憋着。”
　　他说完，换来周游尔一脸菜色。
　　管嘉明不是傻子，他能看出周游尔和齐寻的关系并不好。何止是不好，这人似乎对齐寻带着一点歧视和看不起的态度。管嘉明也不是善恶不分，但相较之下，他更愿意站在齐寻这边。因为刚才在车站的时候，他就看这人不太爽了。
　　管嘉明很懂这些门道——朋友兄弟，总有些弯弯绕绕，他看人很准，但猜人心不准。所以他不懂齐寻在周游尔嚣张的时候为什么不生气。
　　瞎了？
　　身后传来一句轻飘飘地话：“所以这辆车以前载过什么？”
　　管嘉明抬手掰了掰后视镜，齐寻微偏过脸，视线刚一碰到，很快躲开。
　　于是管嘉明欠嗖嗖地说：“你想知道？”
　　齐寻没回，他语气刻意贬损，似笑非笑道：“就不告诉你。”
　　快抵达清丰镇的时候，太阳瘫在山峦间，齐寻发现回时的路旁有很多农田，稻谷金黄，牛羊排布，自然又和谐。清丰镇不大，小镇车也不多，一路拐弯抹角后，车停到了出发地。
　　周游尔不耐烦地跳下车，看了一圈小镇全貌，脸色铁青。
　　管嘉明把车停熄火，见身后齐寻未动，问他：“你怎么不下来？”
　　“你还没停。”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什么时候？”
　　“今晚？”管嘉明提议，“我不想拖，你最好也别食言。”
　　齐寻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不会”，下车之后就给王珂打电话。
　　王珂和许艺悠已经回到宾馆，听闻齐寻已经接到周游尔，略有担忧地问：“你们没有闹得不愉快吧？”
　　齐寻说没有，王珂大舒一口气，接着问：“我们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就等导素材了，你们现在回来吗？”
　　齐寻正讲着电话，身旁的空间被挤占，他侧目，管嘉明站在他一边，手里兜着钥匙，也没有说话。
　　齐寻道：“现在就回来，不着急导素材，你们吃饭了吗？”
　　王珂说：“还没呢，就等你们回来开饭了。”
　　齐寻说了一句好，刚挂断电话，身旁的人弯下腰，把头绕到他跟前。
　　距离太近，齐寻后退半步，手机不自觉攥紧。
　　“你不管管你朋友吗？”管嘉明扬扬下巴，对着一个方向，“一下车这人就跑到树底下去了。”
　　齐寻循着他明示的方向看过去，周游尔正靠着大树底下干呕，弓着腰，五官挤在一起，表情十分扭曲。
　　齐寻转头问管嘉明：“你的车，以前是载什么的？”
　　管嘉明这回也不藏了，钥匙在食指上转了个圈，“你真想知道？”
　　没等齐寻再问，他语速飞快，“猪饲料。”
　　然后像报菜名一样，列出一堆名词：“尿素袋、牛粪、桔梗、敌敌畏。”
　　紧着看着齐寻，视线飘忽不定，天花乱坠道：“还有眼瞎的麻雀一只，不知好歹的人类一位。”
　　“……”
　　回宾馆途中，周游尔独自走在后头，齐寻和管嘉明打前阵。
　　还剩五十米的距离，王珂在门口接应，看到人就赶忙跑来结过齐寻手里的器材，随即看向他们身后的人。
　　周游尔表情暂缓，一脸嫌弃地问：“老师确定没选错地方吗？”
　　“没有，是这。”王珂不废话，对他说：“你先去我房间整理一下吧。”
　　周游尔丢下一句“我不吃晚饭了”便拽着箱子往宾馆走去。
　　王珂问管嘉明：“他怎么了？”
　　管嘉明思索几秒回答：“水土不服？”
　　“啊？”
　　“刚刚吐了个干净。”
　　王珂表情由困惑转变成尴尬，管嘉明说：“没事，这种人我见多了。”
　　三人走进宾馆餐厅，许艺悠站起身，看到齐寻，眼底柔和，“你们回来了。我刚刚看到周游尔了，他看上去不太舒服，发生什么事了？”
　　王珂摇摇头，许艺悠顿悟，随即招呼着让他们吃饭。
　　菜已经上齐，齐寻也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发呆，掏出相机检查素材。
　　王珂扒了口饭，“阿寻，我们今天下午还算有收获，但是角度和构图可能差了点，你先看看，如果不行，咱们到时候再去重拍。”
　　他说完，管嘉明的视线怼了过来。
　　“你们都听他的啊？”
　　王珂深以为然地说：“是啊，阿寻做这些比较厉害，我们几个都是小打小闹。”
　　管嘉明哦了一声，意外地看了齐寻一眼，马上收回目光，他已经吃完，无事一身轻地走出去抽烟。
　　齐寻看完王珂和许艺悠拍的素材，点头认可道：“没问题，能用。”
　　他放下相机，见王珂仍就一脸紧张，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王珂放下筷子，许艺悠也停下夹菜，两人战战兢兢，如同拴在一起的蚂蚱。
　　“阿寻，是这样。刚刚宾馆老板说，床位不够了，咱们本来是三个人，还凑合住得下，但是周游尔没到之前我也没想到会有旅游的人过来，下午回来的时候我还问老板有没有房间，他说所有的房间都订出去了……”
　　小镇就这一家宾馆，而且只有单人间。来时王珂本还想订标间，心想和周游尔住一间。但是现实远比想象狭窄，现在这个情况，有人只能打地铺了。
　　这趟大家都是过来重拍，心态本就算不上好，许艺悠是女孩子，别说打地铺了，连王珂自己都不愿意，更别提齐寻和周游尔。
　　王珂想了一下午，依旧没想到对策，现在问题当头，他也是两边犯难。
　　齐寻说：“要不抽……”刚要开口，管嘉明抽完烟回来了。奇怪的是，他身上烟味不重。
　　只见众人表情复杂，局面紧张，他问王珂发生了什么。
　　王珂叹气复述了一遍，管嘉明淡淡说：“这有什么难，我家有床位，你们要是没地方住可以去我家……找不出人就抽签呗。”
　　他说完，齐寻把话吞了回去。
　　王珂权衡道：“我没意见，我们三个男生抽签，多出来的就跟管嘉明去住吧。”说完他幽幽地盯着管嘉明，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话说你家在哪里啊？”
　　管嘉明眼皮都没抬：“坟场边上。”
　　王珂吞了口唾沫，“哥们，你家搞白事的啊？”
　　齐寻的表情平平淡淡。
　　只有许艺悠担忧地问道：“你们没问题吗？”
　　王珂摇摇头，齐寻也说了句没事。
　　但众人都知道，这件事不算有结论，只有等周游尔整理完下来，这事儿才算有商量的余地。
　　一伙人面面相觑之时，恰巧周游尔下来了。他换了身衣服，走到王珂身边问：“我今晚住哪？”
　　王珂紧张兮兮地把刚才商讨的事情告知，他原以为周游尔会不乐意，没想到后者竟然一脸随和，仿佛心里装了本《金刚经》。
　　“我运气不可能那么差。”周游尔信誓旦旦道：“总之抽签就抽签吧，无所谓。”
　　他说完这句，管嘉明没忍住嗤笑一声，周游尔忍着不快握紧拳头，看向齐寻，“你没意见吧？”
　　齐寻没说，管嘉明见缝插针：“他无所谓。”
　　齐寻撇他一眼，管嘉明轻轻松松地回以一个眼神，意思明了。
　　于是三人抽签，管嘉明充当公证人。
　　“有字的去我家，没字的留下。”签是管嘉明弄的，写了什么众人不清楚。
　　他把纸团揉成三小块，折起来往桌前一抛。
　　王珂眼疾手快，抓起一个纸团，然后是周游尔，选择靠近自己的那一签，最后一个纸团抛得很远，在齐寻跟前，由齐寻拿走。
　　齐寻把纸团捏在掌心，他先是揭了一角，等完全展开，就看到了管嘉明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写的是中文，笔画张牙舞爪。
　　他余光看向管嘉明，那人像是没事人一样，兴致勃勃地伸直腿，闭着眼，好像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王珂和周游尔展示自己的签，都是没字。
　　结果出炉了。
　　齐寻起身，去自己房间把行李箱提下来，王珂想帮忙，齐寻说自己提得动。
　　王珂忍不住说：“阿寻，你别跟管嘉明一般见识。”现在他能看出这两人不对付，但是矛盾从何而起，他也是一头雾水。
　　“我不会。”
　　齐寻说不会，王珂也就放宽心了。
　　出了宾馆，齐寻发现许艺悠在门口等他。
　　她着急忙慌地从兜里掏出一个香囊，递给齐寻。
　　“阿寻，你别怕，这是我来时顺手带的，求的是一路平安的囊，我把它送给你。”
　　齐寻哑然，“不用。”
　　“万一那里真有鬼怎么办？”
　　话音刚落，身旁走过一个大摇大摆的人，哼着小曲，路过时憋了齐寻一眼，笑得灿烂万千。
　　齐寻道：“不会。”
　　许艺悠仍然放心不下。
　　“没事，有鬼也不会第一个杀我。”
　　许艺悠一脸疑惑。
　　齐寻看着管嘉明走的方向，了然地回答道：“对厉鬼而言，熟人更好作案。”
　　他抓着行李箱跟在管嘉明身后，两人保持着三米的距离。
　　到了三轮车面前，齐寻坐在了后头，把行李箱放在了驾驶座旁。
　　管嘉明见状，问道：“你的行李箱里塞了什么？这么宝贝。”
　　齐寻没回答，管嘉明踩下油门，一个劲地问：“你真不怕啊？”
　　齐寻这才回他：“怕什么？”
　　“当然是鬼。”
　　“胆小鬼还是心虚鬼？”
　　见被拆穿，管嘉明笑得破马张飞。
　　“我家也只有一张床。”他说，“不过床很大，你看你是想跟我挤挤还是跟鬼挤挤？”
　　这话实在幼稚，齐寻不想回答。
　　管嘉明搔搔头发，坦诚道：“我是怕你忘了solo的事。但没想到你真的抽到了住我家的签，我是随便仍的，可没弄虚作假啊。”
　　“还走吗？”
　　齐寻性子平淡，不爱说废话，管嘉明这番算是往他田地里扔雷。
　　“走啊。”管嘉明重踩油门。
　　齐寻揭开手里的字条，盯着上面两个字，又把它捏皱。
　　乱扔垃圾不好，齐寻把纸条丢进衣兜。不过自此以后，他几乎忘了这件事。
　　三轮车行驶在月色下，齐寻抬头看向天空，月光皎洁，他的心静了一点。
　　周围飘来烧柴的烟火气，还有泥地里落叶腐烂的气味。
　　都是秋天的味道。
　　齐寻突然说：“你们家真的在坟场边吗？”
　　管嘉明看向后视镜里的齐寻，不紧不慢道：“怎么了，怕啊？”
　　“问问。”
　　齐寻的发丝随风飘着，眉心带着疲态，更多的是无奈。
　　“逗你的。”管嘉明收回目光，不知月光太美还是风太舒服，他不再乱开玩笑，“齐寻。”
　　“？”
　　“有没有人说过，你发呆的时候，还挺不欠揍的。”
　　作者有话说:
　　七月快乐！感谢支持！


第7章 同屋同住
　　管嘉明见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齐寻一脸平淡，暗想这小子心理素质可以，结果齐寻回了一句“什么？”之后，他才明白原来是风太大，人压根没听清。
　　几分钟后，三轮车停在了一处庭院前。
　　齐寻下了车，抬头观察环境。
　　庭院旁栽着一棵桂花树，金秋，桂花花穗饱满，馥郁芬芳。齐寻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香甜的气息。
　　不同于小镇的建筑，管嘉明家靠近原野，砖石黑青，鱼鳞覆瓦，在月光下呈现暗金色，虽是上了年岁的房屋，倒是显得别具一格。近门的地方摆着几张木椅，木椅旁的竹篮里装着几卷丝线团。庭院收拾得十分整洁。
　　齐寻这才想起管嘉明家里不止他一人，还有一位年迈的长辈。
　　“走不动了？”管嘉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的行李不要了？”
　　齐寻接过他递来的箱子，轻声道谢。
　　管嘉明卷起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发箍，利落地绑起头发，随后将椅子摆在齐寻面前，勾勾手指，示意他坐下。
　　不用多想，齐寻就知道管嘉明想干什么，只是在他绑起头发的时候，齐寻发现他后脑勺有一条细长的疤痕，虽然周围视野很暗，但他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猜想这人没少做一些江湖道义上的事情。不过也只是猜想，齐寻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
　　他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
　　管嘉明坐在他对面，问：“大地图还是小地图？”
　　太久没玩游戏，齐寻对这些名词稍有陌生。
　　“什么意思？”
　　管嘉明耐着性子解释道：“就是你想在大地图跟我solo，还是在常规点的小地图？”
　　齐寻说：“随便。”
　　“我奉劝你最好挑一个熟悉的，输了别回头跟你朋友说我欺负你。”管嘉明气焰嚣张。
　　“……大地图。”
　　大地图不是这个游戏常规的solo模式，资源依赖兵线，规则很约束，死两次就分胜负。
　　齐寻话音刚落，管嘉明的嘴角就抑制不住地翘起了来，“你真有意思，光挑我最拿手的。”
　　其实齐寻不懂管嘉明为何对游戏这件事耿耿于怀。那次的举动，绝不是为了激怒他或是跟他决一死战，纯粹只是为了玩一把游戏。
　　齐寻对待任何事情的态度一直都从容不迫。唯独在管嘉明这里，有了奇怪的走向。
　　他心想，事到如今，想了结这桩幼稚的行为，只有尽快结束游戏。
　　况且，他还答应了管嘉明。
　　为了公平起见，三局两胜，操控的英雄必须一样。
　　第一局，齐寻以丝血取胜。
　　管嘉明坐直了身子。他眼珠都快贴到地上，肩膀微微内扣，打起十二分精神，不信邪道：“刚才是我大意了，你下把赢了才算。”
　　齐寻嗯了一声。
　　齐寻本想快点结束比赛，原来的计划是划水送人头，但他见管嘉明这人有点太嚣张跋扈了，临时决定先赢一局。
　　所以到了第二局、第三局，齐寻都输了。
　　输的原因要不就是技能没丢中，要不就是不慎走进了管嘉明那边的防御塔。
　　管嘉明丝毫看不出他放水的走位和操作，赢得顺心顺利。
　　比赛结束。
　　管嘉明：“……”
　　齐寻扣上手机，对他说：“你赢了，我确实不如你，甘拜下风。今天很晚了，就到这里吧。”
　　管嘉明脸黑了八度。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齐寻，齐寻不看他，他就死命看，一直到齐寻的目光被他侵占，最后无路可退。
　　“齐寻同学，你懂不懂游戏精神的？”
　　“你赢了。”
　　“你认真了吗？”
　　视线太紧，太近，齐寻把椅子往后移动。
　　他刚一动，管嘉明也要动，最后两人从门口移到了桂花树下。
　　管嘉明见他无路可退，抱着手臂，一副“看你往哪躲”的表情。“你就承认吧，是你技不如人，怕我把你的战绩弄得太难看，你没脸丢。”
　　“……”
　　齐寻原以为他要重新算账，没想到居然直接叫自己认输。
　　这人脸皮够厚的。
　　就在管嘉明的逼近之势迫在眉睫的时候，齐寻骤然看到一只手猛地伸来，擒住了他的肩膀。
　　紧着把他往后一扯，管嘉明夹住椅子，才稳定重心。
　　“阿婆！”
　　庭前的灯被打开，橘黄的光照在来者面上，齐寻见到了管嘉明家中的这位长辈。
　　“你这小猢狲，来客人了都不知道打声招呼！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游戏，英语单词背了吗？”
　　管嘉明倔强地说：“阿婆，我这是在伸张正义！”
　　“在游戏里伸张？”
　　“啊。”
　　“你阿婆是老了不是蠢了。”
　　齐寻站起身来，点头问好。
　　阿婆戳戳管嘉明的胳膊，亲切地问道：“你不介绍一下？”
　　管嘉明赔笑：“这是我们学校来的，他们要拍一个纪录片，这位……您叫他齐寻就行，他是镇里房间不够来我家借宿的。”
　　阿婆看着虽年迈，却显得端庄大气，身着纹路繁杂的裙装，发丝雪白，束得利落干净。老人的瞳仁与管嘉明一样，都是深黑色，只不过眼里带着些藏不住的亲近与和蔼。
　　在跟管嘉明说话时虽严肃，也见动手，可齐寻看得出来，阿婆举手投足间颇有方寸，没下重手。
　　阿婆笑着对齐寻说：“来者是客，刚才这孩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管嘉明在一旁不满地嚷嚷：“阿婆，我可没添麻烦，你问他，是他答应我游戏里对战的。”
　　齐寻说了声“是的”。
　　阿婆有些意外地看向管嘉明。
　　“有人愿意陪你玩？”随即看向齐寻，“孩子，你没欠他钱吧？”
　　齐寻摇头说没有，换来管嘉明一脸憋屈。
　　阿婆这才松口气说：“这孩子就是顽皮，他招待不周的地方你别太挂记。天色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我去把床铺好。”说罢看向管嘉明，“嘉明，你来帮忙。”
　　齐寻乖顺地点点头。
　　“这事儿没完。”管嘉明落下一句恶狠狠的话，跟着阿婆往屋里走。
　　齐寻重新坐回椅子，不知为何，心情变得很好。
　　不知过了多久，管嘉明前来踢了踢齐寻的椅子，闷声道：“跟我来。”
　　这一脚多少带点私人恩怨，齐寻差点被踢翻，好在他重心稳。
　　恩怨暂且按下不表，跟着管嘉明往屋里走。
　　屋内的正中央摆着一张贡桌，贡桌上有几碟菜，齐寻只看到了苞米红薯。贡桌上方挂着一尊雕像，不知贡的是如来还是观音。
　　靠左有一道门，进门就能看到一台老旧的电视机，一张用毛毯盖住的沙发，还有一架像是用来编织布料的竹制机械，里面的陈设看上去年代久远。厨房跟电视离得很近，中间没有墙隔开，十分轩敞。
　　齐寻步履缓慢，屋内虽不黑，但也不亮，管嘉明的卧室则在进门转弯的拐角。
　　明显是体育生的卧室，门是开着的，齐寻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大衣柜，以及衣柜旁放着的一个大沙袋，沙袋前摆着一张书桌，但是上面一本书都没有。
　　往里再走几步，他就看到两张床，一张行军床，看着很硬，另一张应该是管嘉明平时睡的床，上面很干净，被子叠得不算整齐，有种处在糊弄和认真之中的边界感。
　　管嘉明把被褥放在行军床上，随后指了指门口，“洗手间在对面。”
　　齐寻说“好”，意思是知道了。
　　然后问题就来了。
　　他一直没问管嘉明自己睡哪里。
　　刚才他就一直想找机会问清楚，可是管嘉明似乎不太在意这些。齐寻则不同，他比较在乎，因为他没办法跟人挤。
　　管嘉明见齐寻一脸思索，没忍住笑道：“你傻站着干嘛？不睡觉吗？”
　　齐寻顿了顿，问：“我睡哪个？”
　　“你想睡哪个？”
　　“都行。”
　　虽然他认床，但是如果没得挑，也总好过跟人挤。
　　管嘉明“切”了一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睡哪，睡吧睡吧，我的床让给你，省得明天阿婆说我没礼貌。”
　　齐寻哑然。
　　等他洗漱完，管嘉明已经躺在行军床上入睡了，灯留了一盏。
　　齐寻脱掉衣物，躺在床上。
　　他盖住被子，被子有秋日的味道，很暖和。
　　齐寻把灯熄灭，还没趟热，身旁的人突然出声。
　　“喂。”
　　齐寻偏过头，发现管嘉明已经歪着身子，侧躺着看他。
　　“有事吗？”
　　“你倒是睡得开心。”管嘉明不满地说：“你们明天要去拍什么？”
　　“老地方。”
　　集市的镜头还没完工，齐寻需要继续跟进。
　　管嘉明哦了一声，说：“你大概多久能睡着？”
　　齐寻认床，入睡需要点时间，他不确定地回答道：“可能很久。”
　　“劝你早点睡。”管嘉明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乐了，“我这人，睡眠习惯不太好，经常做功夫梦，时不时会赤手空拳一下，你最好把被子裹好，别被我误伤了。”
　　齐寻拧着眉，猜测着这句话的真假程度。
　　管嘉明忙不迭地叹息一声，又补充道：“还有，到时候我挤到你这里来了，你别被吓着就
　　行。”
　　齐寻有种不祥的预感。
　　对他而言，睡觉是一天里唯一能过称得上放松的时刻，他认床，睡眠质量还不好。管嘉明没说错，他确实要早睡。
　　可早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到了半夜，齐寻还没睡着，身旁传来轻微的呼噜声，他看一眼管嘉明，把被子盖着脑袋。
　　夜里并不平静，齐寻感觉自己的焦虑感越来越膨胀，翻了个身，背对着管嘉明，双手抱着自己，脚也往被窝里缩。
　　恐惧感没有很快来临，他心跳很快，仿佛陷入一场噩梦。
　　齐寻在这种几乎缺氧的环境中闭上了眼，他的疲惫暂时打败了恐惧感，即将入睡时，他感到床沿塌了一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缓缓袭来，从他身后延伸到脑袋顶，直突突地侵袭着他。
　　管嘉明的呼吸很急促，黑夜把这声音放大了几百倍。
　　齐寻耐着性子，身子摆平，余光看他一眼，随后往反方向移了一寸。
　　到底不是自己的床，齐寻移一寸，管嘉明就挪一寸，仿佛在玩猫追老鼠的游戏。
　　“……”
　　没法睡。
　　好在床靠着墙，齐寻也不会被挤下去，他再度闭着眼，身子转到一侧，确定对方不会有动静了，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刚一睁开眼，就看见身前躺着个人。
　　管嘉明闭着眼，虽然裹着自己的被子，但脚已经伸到齐寻的这边，手攀上齐寻的腰间，脸快贴在他胸口，像只没精神的树袋熊。
　　他睡得很沉，几乎没感觉到这股触碰。
　　呼吸太近，齐寻心间猛地一紧，分不清是心跳加速还是条件反射，他隔着被子，一脚把管嘉明踹到一旁。
　　屋外传来一声鸡鸣。
　　“哐当”一声，管嘉明掉到了床底。
　　他从睡梦中震醒，睡眼惺忪加头痛欲裂间，看到了齐寻那张表情惊恐万分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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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陪一根
　　眼见齐寻着急忙慌地出了房间，走之前还拿了包，管嘉明爬上行军床，嘀咕：“犯什么毛病。”
　　洗手间内，齐寻仔细查看药瓶上的说明信息，他的症状来时不明显，一旦发作，将会陷入浑身僵硬、体虚冒汗的困境。他快速地往嘴里塞了两颗药丸，背靠着墙壁，盯着镜子前的自己——面无血色、嘴唇苍白。
　　管嘉明的接触像是一道导火索，点燃了他的症状。齐茗在他出门时就叮嘱过他要按时吃药，他一直记得很模糊，吃哪瓶、吃几粒，每次都要看一次说明，因为在大学之前，他不曾管过这些。
　　天还没完全亮，天边的浮云皱巴巴的，如同管嘉明此刻的心情。
　　他脑袋顶着个包，满脸不爽地仇视着齐寻，刚才那一脚实在狠，不仅把他踢醒了，也把他深藏已久的起床气踢了出来。
　　洗漱完的齐寻则好整以暇目视着前方，他没注意到管嘉明的视线，甚至也没在乎这人翻腾的脾气，像是无事人一样坐在庭院的木椅上，手里抱着笔电，聚精会神地看素材。
　　管嘉明撅着嘴，越想越气，心道至于嘛，都是成年人，不过踢了一脚，还要踢回来，都落宿我家了，还这么恩将仇报。
　　他打了个朦胧的哈欠，点了一根烟，抽完才问齐寻：“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齐寻看了眼时间，才五点多，他记得小镇的农贸集市六点出摊，现在差不多要收拾出发了。
　　拍摄不是只抓片面的地方，尤其对于纪录片这种题材来说，相对完整的摄制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他们需要在集市开张前就得抵达，还得预先沟通，架好设备。
　　齐寻回了一句：“差不多了。”就起身回房，打算收拾行李。
　　刚走一步，身后的管嘉明就拉住了他的衣角，他回头，管嘉明一脸无奈：“我说你找什么急。”
　　他的手力气不小，齐寻的肩膀被压下一截。
　　好在没一会儿管嘉明就松开了他，抱着手臂不咸不淡地提醒道：“你们工作都这么拼吗？早饭也不吃，不怕得胃病？”
　　齐寻沉默了，管嘉明指了指三轮车的方向，大义凛然道：“我可告诉你，我不吃饭是没力气开车的，要么你就自己走过去吧。”
　　在齐寻眼中，管嘉明作为“接待人”，尽职尽责的地方屈指可数。齐寻做事情不会有任何小性子使然，除了天生的社交距离，他都不曾有过以“不吃早饭开不动车”为理由的松懈。
　　但眼下，管嘉明明火执仗的条件摆在那里，齐寻不是没想过不行走到小镇，可车程都有十五分钟，脚程的时间难以估计。
　　他思索片刻，权衡再三，如果吃早饭不耽误时间，那暂且忽视管嘉明的幼稚。
　　一顿早餐而已，陪他吃一顿也无伤大雅。
　　管嘉明没想过齐寻的大脑里会经过什么计算，见他沉默不语，伸了个懒腰，独自走进了厨房。
　　他还没到，就看见阿婆支着锅，往火箱里丢柴。
　　管嘉明瞬间清醒了，赶忙跑到阿婆跟前，抢走手里的木柴，“阿婆，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阿婆捡起锅铲，找到一包挂面，“你在外面那么大动静，阿婆能听不见？”
　　管嘉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阿婆，我来生火吧。”
　　“齐寻起来了吗？”
　　说罢，齐寻恰好走进来，阿婆看到他，笑靥如花，“齐寻也起啦，肚子饿了吗？等五分钟就能开饭了，你先坐着。”
　　齐寻本想帮忙，但现在不好推脱这番客气，“我先去拿点东西。”
　　老人越看这孩子越喜欢，清秀俊俏，眼睛又大，肤色白得像牛奶，还乖巧懂事，而且比自己孙子安静一百倍。
　　“去吧去吧。”
　　五分钟后，三碗面条出炉，齐寻的那碗菜码得特别多——还比管嘉明多了个鸡蛋。鸡蛋黄灿灿的，与庭院里桂花的颜色一模一样。
　　管嘉明搬着一张饭桌摆到庭院，三人围了一圈。
　　管嘉明早就饿了，不由分说地吃起来，阿婆数落他：“能有点吃相吗？”
　　管嘉明这才放缓速度。
　　阿婆转而问齐寻：“听嘉明说，你们等会儿要去镇里拍东西？”
　　齐寻点头道：“对的，六点钟，怕来不及，想早一点出发。”
　　“叫嘉明送你。”阿婆敲了敲管嘉明的脑袋，用清亮的语气说：“他这孩子，闹腾惯了，小镇里的路都熟悉，有想去的地方就让他开车带你去，要是他不允诺，你就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齐寻夹着荷包蛋，露出一副安静倾听的样子，他用余光看向管嘉明，管嘉明的眼睛早就埋在碗里，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刻意躲藏。
　　“谢谢您。”齐寻礼貌地回复。
　　老人吃不了几口，面还剩大半碗，却也没闲着，从一旁的竹篮里捡起丝线团，伸到管嘉明跟前：“嘉明，我眼神不好使，你帮我找找线头。”
　　管嘉明放下碗筷，接过线团问：“阿婆，八月节好像没这么早开始啊？我听书记说是明天，你现在做已经来不及了吧？”
　　“你懂什么，我哪有工夫做新衣裳送过去？”
　　“那你拿这个干嘛？”
　　“我做着玩还不行吗？只准你们小年轻玩手机游戏，就不准我们这些花甲老人绣只鸳鸯看看？”
　　管嘉明露齿笑了，耐心地找到线头，拨开还给老人，“行行，阿婆，都听你的。”
　　他正要继续解决碗里几根残余的面条，就看到齐寻用一种意外的目光看着他。
　　“你这么盯着我干嘛？”
　　齐寻收回目光。
　　五点四十，两人正式出发。
　　阿婆走到三轮车旁叮嘱管嘉明：“注意安全。”
　　管嘉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神气十足地说：“知道了阿婆。”
　　阿婆见齐寻坐在了载货的地方，问：“你怎么不让齐寻坐在前面？”
　　“这可不能怪我啊，他自己不愿意。”
　　油门踩下，管嘉明扬扬手，对阿婆说：“您回屋吧，别送了，这路比我生辰八字记得还熟悉。”
　　送走老人家后，管嘉明透过后视镜看到齐寻一脸思索的样子，问：“又在想什么？”
　　齐寻也没掩饰，直接问道：“八月节是什么节日？”
　　管嘉明露出一副了然的样子，他的眼睛藏在墨镜下，显得逍遥自在，“就是我们这里少数民族每年都要举办的传统节日，你们不知道？”
　　“不知道。”
　　“看来考察功课没做足啊，这么上赶着来拍，能拍出好东西吗？”
　　齐寻忽视着管嘉明揶揄又调戏的话，转移话题问：“这个节日一般会举行什么活动？”
　　“晒秋、祭神、游灯、对歌啥的，还有一些热心摊主会出摊，平常吃不到的传统食物都会摆出来。”管嘉明优哉游哉地补充道：“不过重头戏还是舞鱼灯和婚俗。”
　　齐寻问：“有什么特别的？”
　　“当然特别了。”管嘉明单手打着方向盘，路过一个弯道，他轻车熟路地拐过去，一边留意路况一边说：“我们这婚俗有上轿子和对歌的传统，到时候会找一些门路熟悉的婆子游说，不过现在选在八月节结婚的适龄青年少了，为了保留这个传统，一般都会请演员逢场作戏……你想结婚啊？”
　　“……”
　　管嘉明云淡风轻地说：“想结婚得找个男的啊，你是1还是0啊？别看着清丰镇人杰地灵的，半个0都没有。”
　　“关你什么事？”
　　“行。”管嘉明说，“不说就不说。”
　　齐寻陷入思考，原本他们制定的策划里没有这一项内容，如今这是一次难得的好机会，对他们的素材扩充很有帮助，他决定找个时间在策划里添一些内容。
　　车很快就开到了宾馆门口，王珂一行人已经等候多时。
　　管嘉明去找位置停车，齐寻走到王珂跟前，一旁的周游尔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齐寻对王珂说：“耽误了一会儿。”
　　王珂摇摇头，“不碍事，我们现在过去吗？”
　　“好。”
　　一行人边走边检查相机，齐寻掌镜云台，用作主摄，剩下的相机则作为第三视角的补充。
　　离农贸集市还有一段路，齐寻把管嘉明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三人。
　　王珂一脸意外，搔搔鼻子，嘶了一声，一脸恍然，“还有这回事儿？难怪导师让我们赶紧过来。”
　　许艺悠表示自己可以帮忙修改策划。
　　周游尔依旧是一脸不耐，听完酸唧唧道：“我觉得就没啥好拍的，我们这个片是关于宣传这里少数民族文化的东西，本来内容就趋于饱满，现在又平添一个线索，回头怎么剪啊？”
　　齐寻则回道：“这次剪辑我会参与。”
　　于是周游尔还未道的话瞬间噎了回去。
　　拍摄工作一直进行到中午，将近十一点半，才全部结束。
　　就目前的进度而言，齐寻觉得不快也不慢。
　　原定的策划是以当地少数民族文化为基础实行的，虽然现在素材已经拍满了好几个文件夹——建筑、赶集、风景、人文。但他始终觉得少了点什么。
　　纪录片尊崇纪实，光是这些事物没办法填满一部十五分钟的片子。齐寻想，如果按照现在的素材剪辑，剪出来的东西还不能被称作纪录片，只能叫宣传片。
　　为了避免这一现象，齐寻在中午吃饭时组织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内容除了补充八月节相关的拍摄策划之外，还预备添加一个“主角”。
　　管嘉明在一旁竖着耳朵旁听，听了五分钟，云里雾里，于是外出抽完一根烟，回来时会议还没结束。
　　只见齐寻言之凿凿地吐出一堆他从未在课本上见过的名词，诸如“景深”、“感光度”、“白平衡”云云，说得天花乱坠，他听得抑扬顿挫。
　　齐寻刚结束自己的发言，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嘁”，然后管嘉明对着王珂问：“你听懂了吗？”
　　王珂点点头。
　　他又问周游尔：“你呢？”
　　周游尔说“还行”。
　　随即看向许艺悠，后者正在伏案记录，完全没空理他。
　　合着现场五个人，就他管嘉明没听懂。
　　他不服气，压低声音在齐寻跟前嘀咕一句“太他妈装了”，就离开座位，头也不回地走出门，留下一道背影。
　　王珂见管嘉明在齐寻面前说了什么，好奇道：“他刚刚说啥啊？”
　　齐寻淡淡回答：“他说他听不懂，出去抽根烟。”
　　会议结束，管嘉明抽了几根烟，瞥见身旁走来的王珂。
　　“兄弟。要我陪一根不？”
　　管嘉明给他一根，“你也会抽？”
　　王珂老神在在地说：“当然，不过我也有不会的，没什么好沮丧的，你又不是我们专业的，慢慢学总会弄懂。别太难过哈。”
　　管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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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落水
　　八月节当天早上八点，齐寻一行人再度拜访了文化馆的李老师。
　　他们一方面是为了询问有关纪录片“主角”的事，另一方面，则是顺便了解八月节的一些活动。
　　李老师一拍脑门，“瞅我这记性，这几天工作太忙，忘了跟你们说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堆资料，简单介绍道：“八月节一般是活动一整天的，上午是对歌和婚俗活动，下午是祭祖、晒秋，晚上也会有场面隆重的重头戏。”
　　齐寻简单翻了翻资料，上面的描述都很详细，可以用作纪录片解说词参考。
　　李老师：“你们要找的‘主角’，大概是什么岁数的？”
　　齐寻：“没有特定的要求。”
　　“我们这有点手艺的人大多都上了年岁，他们一般不会普通话，只会说方言，年轻人都在外打工……我是担心你们交流上的问题，要不然再等我一天吧，明天我再给你消息？这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想不起来。”
　　“好的，谢谢。”
　　齐寻自然不会强求，“主角”可以慢慢找，八月节可耽误不得。眼下八月节快开始了，管嘉明打了好几通电话来催。
　　齐寻没接到电话，李老师送他出了办公室，外面只有王珂和许艺悠。
　　王珂说周游尔去上厕所了，一脸焦急地走到齐寻跟前，支支吾吾地说：“许艺悠好像不太舒服。”
　　“怎么了？”
　　王珂摇头：“她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齐寻看向一旁的许艺悠，后者正捂着肚子，头顶冒着汗，正努力挤出一副正常的样子。
　　她对齐寻说了一句：“没事。”
　　齐寻转头问李老师：“老师，你们这里有热水吗？”
　　他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许艺悠，许艺悠抿了一口，脸色缓和不少。
　　李老师像是看出了端倪，问齐寻：“你们上午拍摄任务忙吗？”
　　三位男生完全能胜任，“不忙。”
　　“要不先让她在我这里休息一下吧，你们先过去，怎么样？”李老师提议道。
　　王珂忧心忡忡地蹲在许艺悠身前，温柔地说：“等我们回来。”
　　许艺悠点点头，目送男生们离开。
　　两人出了文化馆大门，管嘉明已经等候多时，见少了一个人，问王珂：“那个女生呢？”
　　“有点不舒服，在李老师那休息。”
　　“行，那走吧。”管嘉明看了眼时间，随后瞟了眼齐寻，“活动早开始了，打你们电话不接，还以为失踪了。”
　　王珂脚步迟缓，边走边对管嘉明说：“我们还有一个——”
　　“他早过去了。”管嘉明语气淡淡，“在你们下来之前，他就扛着相机去活动现场了，叫都叫不住。”
　　王珂无语地跺了下脚，齐寻走到他身旁，无所谓道：“没事，按照计划来。”
　　王珂觉得，齐寻就是脾气太好，要是自己早就发火了。
　　八月节的活动现场设立在小镇唯一的一座拱桥边。桥路旁支着数家摊位，以正方形围成的区域规则排布，棚顶用颜色鲜艳的布料搭建，千姿百态，相映成趣。
　　各家摆着各家的商品，除了当地特色的美食，还有卖现杀的猪羊，以及悬挂在棚底的腊肠。行人间来往熙攘，大多身着民族服饰，女人们银色的头饰徜徉在人流间，男人们则吆喝牵驴，招揽生意。热闹非凡。
　　拱桥的不远处还坐落着一个建筑，李老师说，那是当地为了保护少数民族文化所设立的小型博物馆。
　　三人来到桥头，管嘉明指着河面，“对歌的船开过来了。”
　　齐寻朝管嘉明指的方向看去，几艘竹船上站着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腰杆笔直，穿得花红柳绿。
　　他问齐寻：“对歌什么时候开始？”
　　管嘉明懒散地回答道：“九点，现在八点五十八。”
　　他话音刚落，齐寻和王珂两人就不再搭话，沿着一旁的石梯下桥。
　　“跑得跟兔子似的。”
　　他跟着两人一同走下去，见齐寻已经把三脚架搭好，王珂也已经在一旁打开了相机。
　　管嘉明走到齐寻跟前，堵住他的镜头，做了个鬼脸。
　　齐寻说让开，管嘉明一脸臭屁地竖了个中指，随后让位。
　　这个镜头并不是平拍这么简单，要想画面稳定，还需要做一些调整，齐寻在这方面经验很足。
　　为了能够拍到多的镜头，他麻烦王珂跟船上的人交涉，最后他一人上船，准备拍近景。
　　船开得不稳当，水碧绿青翠，看着就很冷，齐寻打了个哆嗦，拍几个特写就打算回岸边。
　　他为了不妨碍船上唱歌的人，一直靠在船沿，在船快划过桥底的时候，水流变得湍急起来，齐寻预感画面会抖，把相机收好，哪料船身突然转弯，他刚蹲下来拉好相机包，还没站起身，就被甩了出去。
　　“砰”的一声，他像被风卷了下去。
　　水迅速地漫过全身，齐寻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会游泳，平时连浴缸都不敢泡，此刻就是一只旱鸭子，只会拍水，连呼救都忘了。
　　本能驱使着他想找到一个浮物，可周围除了渐行渐远的船只，和一望无际的河水，再无其他。
　　冰冷，昏沉，晕厥。
　　齐寻的身体逐渐失去知觉，他所剩的最后一点意识被挫伤，逐渐溃不成军。
　　“快来人！有人溺水了！”
　　就在他即将放弃捶死挣扎的时候，身边的水花汇集成巨大的波浪，像是被徒手切开，他的下半身被一双结实而有力的手臂稳稳撑住，紧接着靠近一个人的怀里。
　　“齐寻！”
　　是管嘉明的声音。
　　声音很小、很细，却很急切。
　　他怎么来了？
　　齐寻分不清一切，感官被操控。
　　他找到了浮物，可为什么会是管嘉明？
　　束缚在体内的反叛因子此刻也敌不过生死上的挣扎，齐寻很快就忘记了一切。
　　他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刚睁眼，他的神经就刺痛无比，好像被麻痹了。
　　“阿寻！”王珂的声音钻入耳朵，“你醒了！”
　　不知昏迷了多久，齐寻强行支起身子，第一个想起的是相机。
　　“阿寻，你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齐寻摇摇头，问：“相机呢？”
　　王珂马上说：“相机没事，里面的素材也没事。”
　　齐寻松了口气，混沌的感觉迟缓地涌入身体，他手指僵硬，微微蜷曲着，“我……睡多久了？”
　　王珂紧张的语气松懈不少，松了口气道：“已经半个小时了，你没事就好，刚刚你在船上拍着，突然就落水了，给我们吓的，还好管嘉明会游泳，把你救上岸，不然真得有个好歹出来。”
　　“管嘉明？”齐寻没忘记晕厥前的记忆，只是说起这个名字，他有种淡淡的困惑，“他人呢？”
　　王珂：“刚刚被一个大叔叫走了，说是搞婚俗活动的演员临时跑路，他们正在找人。”
　　齐寻看了看四周，“王珂，这是哪里？”
　　“啊，这里是博物馆，本来是打算送你去镇里的诊所的，恰好医生也在附近，所以就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齐寻的脸依然没有血色，王珂看在眼里，商量道：“阿寻，要不你今天休息一下，你现在身体虚弱，剩下的拍摄交给我们几个就行。”
　　“不用。”齐寻马上拒绝道：“我没什么事，工作照常吧。”
　　“真不用再休息一下吗？”
　　“我没事。”
　　齐寻固执，王珂也就没再坚持。
　　“啊对了，我叫管嘉明帮你带了几件衣服过来，你要不要换换？”王珂说。
　　齐寻看了眼自己的身子，只有一件临时换上的衣服，红色的长袖，衣服面料古怪，摸起来像劣质的横幅。
　　“刚刚没有多的衣服，管嘉明就帮你换了这件。”王珂解释道，“这好像是他们婚俗活动的活动服。”
　　齐寻抓住重点，“他帮我换的？”
　　王珂点头，“是呀。”
　　趁王珂走神的间隙，齐寻看了眼自己的下半身，裤子也给他脱了。
　　“……”
　　换完衣服，两人走出博物馆。
　　在大门口，齐寻看见了管嘉明，他正在抽烟，一根烟抽到烟蒂还没换掉，像是在思索什么。
　　而管嘉明抬眸间恰巧看见了他，随即把烟摁灭在一旁的垃圾箱里，朝他走来。
　　“这就没事了？”
　　“没事了。”齐寻低眉，心不在焉道：“……谢谢。”
　　“风太大没听见。”
　　齐寻重新说：“谢谢。”
　　“客气。”管嘉明的语气明媚，依然很欠说，“还以为你看到水里有什么素材想拍呢，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掉进去了。”
　　“……”
　　“怎么样，汛江水好喝吗？”
　　齐寻忽略管嘉明的插科打诨，转移话题道：“婚俗活动开始了吗？”
　　管嘉明摇摇头，“还没，演员临时跑路了，现在在找人。”
　　他刚回答完，身边突然蹿来一个看上去心急如焚的中年男子，怀里抱着一堆红色的绸布，褶子脸上都是汗，见到管嘉明，大步流星地跑到管嘉明面前，用一口方言说了一堆齐寻听不懂的话。
　　齐寻留在门口，见管嘉明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奇怪。
　　他还记得上午的主要活动除了对歌还有婚俗，可他一直没搞清楚“婚俗”具体是个什么活动，难道真有新人在这一天结婚？
　　齐寻回过神，看见管嘉明对那人说了一句：“真没有人了吗？”
　　那人火上眉梢，把怀里的红布绸一撂，两只手掌焦急地拍了拍，用蹩脚的普通话恳求道：“真没有了，嘉明啊，要不你就帮这个忙吧，歌不用你唱，露个相就行。”
　　管嘉明用方言回了一句话，那人的目光四下逡巡一番，眉宇一僵，最后把视线落到了齐寻身上。
　　于是管嘉明的目光也看了过来，指着齐寻，转头朝那人尴尬地问了一句话。
　　后来齐寻就只隐隐约约听到两人说着“救急”、“你问问”、“帮个忙”之类的话，方言普通话混杂，齐寻不解其意。
　　就在他正要同王珂往博物馆里头走的时候，那人又窜到他跟前，双手合十，摆了个恳求的姿态。
　　齐寻颦眉，问管嘉明：“他说什么？”
　　管嘉明满脸踌躇，犹豫地说：“你来我这一下。”
　　他走到管嘉明身前，管嘉明凑近，齐寻往后退了一步。
　　管嘉明没留意他的后退，刚才的明媚的语气也没了，打着商量，低声说：“原定演婚俗活动的演员临时来不了了，现在没人，但是活动快开始了……”
　　话只说了一半，管嘉明见齐寻表情淡然，似乎是等他继续说下去，这才再度开口：“现在也找不到人，大哥就想找我们帮忙。”
　　他没用“我”，而是用的“我们”。
　　他也没指名道姓，没说帮什么忙。
　　但齐寻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我……”
　　“你不用马上给我答案，你想帮这个忙就帮，不想我也不强求。”
　　话是这么说，而管嘉明实际想的是，齐寻这么一个高傲的人，怎么可能放下身段，来做这种事情？况且缺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对人，男女都要扮演，自己身高突出，自然演男方嘉宾，齐寻没他高，可是皮肤白皙，肯定是演女方。
　　齐寻看着地面，回头发现王珂已经不见踪影。
　　管嘉明指了指博物馆大门：“他刚才进去了。”
　　“……你等我几分钟。”
　　“几分钟？”
　　“不知道。”
　　“我等不了太久。”
　　“五分钟。”
　　“五分钟？”管嘉明说，“好，忘了跟你说了，这次忙也是有报酬的，你也可以跟我谈条件。”
　　-
　　王珂已经拍完一段素材，见齐寻跟了过来，把相机里的素材递到齐寻跟前，指着显示屏说：“这里的文化遗产挺多的，比我想象中的多。”
　　齐寻接过相机，浏览了一下王珂拍的素材，没有什么问题。
　　“诶，你看这里。”王珂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指着一处的照片，对齐寻说：“这小孩长得好像管嘉明啊……”
　　齐寻没有抬头，把相机镜头盖盖好。
　　“卧槽，这小孩就是管嘉明！”王珂兴奋地说：“阿寻你过来看……咦，这对新郎新娘？”
　　齐寻这才走到王珂指的照片前。照片拍的是一对新婚夫妻，他们穿着喜庆的传统婚服，而管嘉明所在的地方，是在新娘怀里。
　　王珂之所以能认出来，除了照片里的人很像之外，还有印在一旁的解说。
　　“管嘉明的父母……”
　　解说用黑色的墨笔写作，除了介绍这是当地传统的婚俗之外，还把照片里的名字列了出来。
　　名字从左到右，管嘉明的名字出现在新娘新郎名字的中间。
　　而新娘和新郎的名字，则用方框框了起来。
　　齐寻目光微热，呆愣地看着，一时不知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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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媳妇
　　“什么？”王珂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你们？要来演新郎新娘？”
　　管嘉明顶头也就算了，怎么连齐寻也……
　　况且谁当新郎，谁当新娘？
　　管嘉明盯着身旁的人，十分好奇在那刚才的五分钟里这人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思想准备。
　　原本他还以为齐寻不会答应这件事，没想到五分钟之后他就走到自己跟前，下定决心地说了一句“可以”，然后脸红得像只熟虾，变成了一个陌生的齐寻。
　　化妆地点就在博物馆的办公室内，管嘉明领着齐寻前往，刚一进门，那位满脸急切的大叔就询问管嘉明的打算。
　　在听到管嘉明同意的话后，大叔想握手感谢两人，而管嘉明则堵上了他的路。
　　“回头一包烟，阿叔，你可莫食言。”
　　于是大叔高喊一句“绝不食言”，握住管嘉明的手，拉筋似的摇了摇。
　　齐寻被一位年轻的女生带到了一面镜子前，女生看着齐寻的脸蛋，惊呼：“小哥哥你怎么保养的，皮肤这么好？”
　　齐寻不知如何回答，寡淡地笑了一下。
　　“完全不用化妆，你就换身衣服吧。”女生也笑了，感叹说，“皮肤真好，牛奶一样。”
　　被人称赞总是会让齐寻尴尬，他肩膀沉沉，有点迷糊。
　　答应这件事他没有经过什么深思熟虑，齐寻不是一个不懂得报恩的人，管嘉明救了他，这就足以让他帮这个忙了。
　　他被拉去换衣服。更衣室只有一间，临时用厚窗帘围起来，来时他也没顾着里头有没有人，直接拉开一角，结果就不慎看到了正在脱衣服的管嘉明。
　　齐寻只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
　　管嘉明身材很好，背部的肌肉很饱满，这是齐寻的第一眼，第二眼，他看到了管嘉明的腹肌，有八块，练得十分结实，他肤色偏黑，腰线却很清晰。
　　听到动静，管嘉明往后瞄。
　　他眼皮都没动，见到齐寻，神色平淡，“换衣服？”
　　齐寻把窗帘拉下，背对过去。
　　“嗯。”
　　“想换就换呗，都是男的，一起又没啥。”
　　“你先换吧。”
　　男的是没啥，性取向相同那就不一样了。
　　管嘉明很利落地换完衣服，出来时，齐寻还在发呆，一个响指打在自己面前，才堪堪回神。
　　不得不说，管嘉明的确是个衣服架子，这件新郎装偏古风，袖口和裤长很托，可他驾驭得很不错，不仅把衣服撑起来了，还有种风流的感觉。
　　想到这个词，齐寻顿了顿，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形容他。
　　总之，管嘉明看上去就像个古装片里的驸马或者公子。
　　“怎么样，爷帅吧？”
　　齐寻没理这句，“你换完了？”
　　“换完了。”
　　“那我去换了。”
　　他走进换衣间，拉上帘子，管嘉明飘来一句话：“我在办公室等你。”
　　齐寻突然觉得，在管嘉明这句话说完之后，他莫名感到奇怪，明明是逢场作戏，可管嘉明举手投足格外自然。
　　不知道他平时是不是也这么随性。
　　齐寻的衣服不是很好穿，他的衣服跟管嘉明那身是配套的，也是古风，只不过是女款，又是新娘装扮，齐寻找袖子还废了些时间。
　　等他穿完出来，第一个见到的是那位年轻女生。
　　女生的目光凝固，惊讶得张大嘴，说不出话。
　　很奇怪？
　　齐寻虽然觉得变扭，但也能理解她的表情。
　　毕竟自己不是女生，穿女生的衣服，多少会有些不太合适。
　　“太合适了！”
　　“……”
　　女生拍着手，露出一脸微笑：“小哥哥，你要是女孩子，我肯定追你。”
　　齐寻：“？”
　　他满脸愁容地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管嘉明，王珂不知道去哪了。
　　管嘉明是透过镜子看到他的。
　　齐寻头低得死死的，可还是无法忽视管嘉明投来的视线。
　　这群人到底在奇怪些什么？
　　不好看吗？
　　他又不是女生，当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齐寻又微微抬起了头，恰好对上管嘉明的目光。
　　后者像是被定了身，直直地打量他，仿佛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齐寻没注意到管嘉明的表情，因为他的视线马上很生硬地错开了——可潜意识里，齐寻却觉得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直到管嘉明笑了一声，齐寻这才肯定自己的想法。
　　“你笑什么？”
　　“没。”管嘉明摇摇头，抿唇，又道：“还挺好看。”
　　“？”
　　他高调地表示：“认识你这么多天，今天是你最不欠揍的一天。”
　　齐寻就没指望从管嘉明的嘴里得到什么褒扬的词汇，下一秒，这人突然掏出一颗话梅糖递给自己。
　　“吃吗？”
　　临近中午，齐寻肚子也饿了，就没拒绝。
　　“等会儿你坐上轿子，想睡觉玩手机发呆都行。”
　　齐寻正在撕话梅糖的包装纸，闻言说：“好。”
　　“撕得开吗？”
　　撕不开。
　　他没有放弃，直到管嘉明走近，对他说了一句：“伸手。”
　　齐寻伸出掌心，管嘉明离他三厘米的掌距掉了一颗撕好的糖。
　　齐寻稳稳接住。
　　“结婚吃颗糖，添点喜气。”
　　“……”
　　两人出了门，齐寻被送上了轿子，他上轿前问管嘉明王珂去哪了，管嘉明回答道：“他早就去拍几个媒婆了，现在媒婆在对戏，你们连这个也要拍吗？”
　　“要。”
　　“那等会儿咱俩拜堂也要？”
　　“……？”齐寻蒙了半秒，“拜堂？”
　　“嗯。”管嘉明语气轻松，“做戏做全套，你不懂吗？放心，你全程戴着红盖头，没人会知道是你。”
　　齐寻诽腹，倒也不是没人。
　　轿子走得不平，齐寻本来打算按管嘉明说的在里头补觉或者玩手机，可颠簸了几下之后他就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加之周围人声鼎沸，唢呐和喇叭声不绝于耳，他根本合不上眼。
　　他在轿子里呆了很长时间，等落轿后，他被送到了一个规整的堂厅前。
　　堂厅很宽敞，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堂中心坐着两位面生的老人，看样子也是扮演长辈的演员。
　　齐寻入轿前就被提醒要小步小步走，必要时可以稍微女人一点。
　　尽管这些要求都很别扭，但也合情合理，因为他扮演的是新娘。
　　当地婚俗活动分四个流程。除了一开始的媒婆对戏外，剩下的环节还有新郎致辞、叩拜父母以及夫妻对拜。
　　称得上特殊的只有媒婆对戏的环节，后面的环节比较大众化。
　　齐寻只身走到厅前，被媒婆掩在了身后。
　　媒婆抠抠搜搜向新郎讨要好处，管嘉明饰演的新郎大手一挥，掏出一个红包，又揽过几个小弟，贡上一盆羊肉，媒婆才肯放人。
　　“新郎官可是威风哩，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讨到我们新娘子的？”
　　齐寻不记得有这一环节。
　　他掩在红盖头下，只听见管嘉明高声喊道：“我家娘子持家，我爱得紧，如今我抱得美人归，媒婆你就别挡路了。”
　　说罢要抢人，媒婆生生堵住来路，“诶诶诶，新郎官这么着急，想必早就想入洞房哩！”
　　管嘉明的手停在半空，生生缩了回去。
　　媒婆喜出望外道：“哎呀呀，不得了，新郎官害羞咯。”
　　围观群众笑得四仰八叉，天边的云都笑红了。
　　媒婆也不抢戏，紧着说：“我啊，就爱看这出，新娘子还给你了，你要好生待她。”
　　齐寻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人会突然加戏，就在他心想没这出的时候，管嘉明已经走到跟前，靠近道：“娘子，随我来。”
　　应该是要拜父母了。
　　两人生硬地拜完父母，流程只剩最后一个——夫妻拜堂。
　　两人亦步亦趋地走到堂前，随着“一鞠躬、二鞠躬”的结束，齐寻觉得自己脑浆都摇热了。
　　他虽盖着红盖头，也能依稀看清管嘉明几乎与他一样的神情——若即若离的躲闪、丝毫没有感情的行为交流。
　　“——夫妻对拜！”
　　先转身的是管嘉明，随后才是齐寻。齐寻愣了一下，军训般地转过身。
　　他看着管嘉明，这人居然在笑，而且笑得格外有演技，像是沉浸在这出戏一样。
　　他听到他轻声说：“你这辈子第一次吗？”
　　齐寻不知道怎么回，于是管嘉明自顾叨着：“我是第一次。”
　　齐寻这才问：“你还想有第几次？”
　　两人木桩似的拜完堂，管嘉明才说：“真的不知道，假的或许可以多来几次，还挺好玩的。”
　　站直身子后，周围不知从哪冒出“亲一个”的声音，不一会儿，“亲一个”的呼喊遍地开花。
　　媒婆着急了，朝围观群众说：“新人行芳泽之事你们非礼勿视哩！”
　　媒婆刚说完，犄角旮旯处窜出来几个撒喜糖的人，群众蜂拥而上。
　　趁乱间，管嘉明低声对齐寻说：“你还好吗？”
　　齐寻不知道管嘉明问这个做什么，低声说：“还好。”
　　“今天还是要谢谢你。”
　　“不用。”齐寻心想，就当是给管嘉明还了一次人情。
　　管嘉明乐了，淡笑一声，把视线投向人群。
　　“拜完堂之后我们要干嘛？”如果齐寻没记错，这大概是尾声。
　　“你还想干嘛？”管嘉明不正经地说，“入洞房？”
　　“……”
　　“我倒是无所谓，我长得这么帅，你也不吃亏。”
　　“…………”
　　直到下午一点，婚俗活动才结束。
　　齐寻在博物馆见到了王珂。
　　彼时他还没脱掉这身婚服，王珂看得目瞪口呆。
　　“阿寻，你去当演员吧，角色塑造性太强了。”他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刚才你和管嘉明飙戏，堪比影帝了。”
　　齐寻只好转移话题，“你拍得怎么样？”
　　“放心！保证把这个流程拍得完整又好看！没人看出来你们是演戏，绝对天造地设。”
　　齐寻：“……”
　　管嘉明在一旁忍俊不禁，“你们齐寻老师是不是挺多样化的？以后去当演员肯定啥都能演。”
　　“那是。”
　　齐寻看管嘉明一眼。
　　管嘉明也在看他，半开玩笑似的地附和：“刚刚做我媳妇，还挺像模像样的。”
　　齐寻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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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假结婚
　　齐寻换完衣服，一身轻快。
　　出来时，女生告诉他王珂和管嘉明去门口了，他想着博物馆内的固定镜头也拍得差不多，就跟女生告别。
　　女生摆摆手，笑得灿烂非凡：“小哥哥你就别客气啦，是你们帮了我。”
　　道别后，齐寻来到门口，王珂正在收拾相机包，管嘉明在一旁帮忙。
　　隔得不远，齐寻听到了他的吐槽：“说这是铁块我都信，你们这身板背着不沉吗？”
　　王珂笑道：“还行，习惯了。”
　　管嘉明抬眼，看到齐寻。
　　见他换了衣服，不咸不淡地说：“嗯，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齐寻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转而又想起他“今天是你最不欠揍的一天”的评价，不由得怀疑起他的审美。
　　齐寻懒得搭理，问王珂：“去吃饭吗？”
　　王珂摸着肚子：“行，我早饿瘪了。”说着看向管嘉明，“你知道附近有啥好吃的吗？”
　　“当然知道。”
　　管嘉明主动扛起最重的设备，走在前头，齐寻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帮起这个无关紧要的忙。
　　他没多想，跟在管嘉明身后。
　　虽是八月节，但商业化的布置也并非没有，小镇偏僻，可奶茶店、炸鸡店一样不少。
　　尽管这些店名看着都不太正规，比如“雪蜜乐城”和“麦当鸡”，听着就像盗版。
　　总好过没有。
　　不过管嘉明没有推荐这些，而是带着他们来到下午晒秋会的主摊堆前。
　　晒秋，顾名思义，是将秋天的农作物摆在太阳底下晾晒。
　　清丰镇地处山区，可利用的土地不多，于是各家农户的前庭后院、窗台屋顶，都用作晾晒场所。因为节日的关系，晒秋的地区扩充到了干涸的农田，以及简易搭建的竹篾盘架上。
　　齐寻看见各处摊前支起的竹篾盘架，上面挂满了琳琅满目的瓜果蔬菜，绚丽多彩。
　　“阿婶，来三份乌米饭，三份糍粑，再来一份笋干肉。”管嘉明说道。
　　“好嘞。”
　　阿婶穿着一身传统服饰，银色的发饰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这里摊位占地不大，但门类和花样繁多，油锅炒锅蒸笼一样不少。
　　没多久，三份乌米饭就呈了上来，管嘉明带着他们坐在一旁的木桌边，指着饭高调宣布：“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小爷我是喜欢得很。”
　　齐寻看着这三份通体蓝黑色的饭，饭很黏糊，用叶子包着的糯米蒸的，颜色看着不太有食欲，闻起来有股清幽的草药香。
　　他没下筷子，身旁的王珂早就按捺不住，连扒几口，顾不上烫，吃得有滋有味。
　　见齐寻没动，管嘉明问：“你不吃？”
　　王珂评价道：“好吃的！阿寻你快试试！”
　　齐寻这才动起来，尝了一口，一股清甜的味道漫进肺腑，他平时不爱吃糯米饭，这碗乌米饭香甜不腻，勾起了他兴趣，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管嘉明看在眼里，他浅笑一声，也捡起筷子吃了几口。
　　接下来的两道菜很快上齐，齐寻只有笋干肉没吃过。这道菜是咸辣口，十分下饭，三人就着吃完这餐，王珂满意地摸摸肚子，开朗地问管嘉明：“这地儿不错啊。”
　　随后又看向齐寻，“阿寻你吃饱没？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齐寻点头，还没开口，管嘉明在一旁问道：“你们下午还要拍吗？”
　　“要。”齐寻说，“晒秋没拍。”
　　“行。”管嘉明站起身，走到阿妈旁边结账，等他回来，见齐寻发起了呆，不由自主地想逗他，于是把他的帽子一拉，拉得齐寻眼前一片漆黑。
　　拉下来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齐寻的唇畔，管嘉明很快就松了手，下一秒，齐寻抖落帽子，打了个轻轻的喷嚏。
　　“你无不无聊？”
　　“不无聊。”
　　齐寻打完喷嚏，突然觉得身体有点冷，他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无视管嘉明逗趣的目光，对王珂说：“我们去拍吧。”
　　王珂应声说好，原地打开相机包，启动设备。
　　周围飘过一缕油烟，齐寻冷不丁地又“阿秋”一声，管嘉明乐得拍大腿。
　　齐寻不知道自己怎么戳到他的笑点了，有些无语，他把相机开机，发现电池没电了。
　　王珂捉急说：“我去，今天早上出门太急，备用电池落在宾馆了。”
　　齐寻说：“没事，回去拿一趟。”
　　王珂起身就要走，齐寻喊住他说：“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没问题。”
　　说完王珂就一溜烟跑了。
　　相比上午，下午的活动算不上繁忙。
　　在这种清闲的氛围里，齐寻难得沉静，他鲜少对这种原野风景感兴趣，如果不是因为项目，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踏足。
　　而现在他不得不反驳这个想法，清丰镇很好，他也不讨厌这个地方。相比城市，他突然觉得在这里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段时间，齐寻一直在想这个项目“主角”的事，他发着胡思乱想的呆，回过神来时，管嘉明已经把桌上残余的菜解决完了。
　　“你没吃饱？”齐寻问。
　　管嘉明说：“我只是不想浪费。”
　　“晚上还有什么活动吗？”
　　“舞鱼灯。”
　　“没了？”
　　“没了。”管嘉明说，“你还想要什么活动？你要是想女装去台上表演唱歌跳舞，我倒是没有意见。”
　　“……”
　　他什么时候说自己想上台表演了？
　　齐寻心底激起一层情绪，随着喷嚏打了出来。
　　“你感冒了？”管嘉明的声音传来。
　　“不知道。”
　　“感没感冒都不知道？”管嘉明正说着，目光一定，问齐寻，“那是不是你们小组的人？”
　　齐寻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周游尔正站在不远处。
　　“是他吗？还是我看错了。”
　　管嘉明话音刚落，齐寻就站了起来，扛着相机，欲往周游尔的方向走。
　　还没完全站起身，身体从下往上传来一阵痉挛，触电的麻痹感通向四肢，他差点没站稳。
　　腿脚一软，齐寻跌回了座位。
　　管嘉明撑着脑袋看他。
　　“你要是去干架，这点身体素质怕是不太行。”他高瞻远瞩地评价，意思也不明确。
　　齐寻不置可否。他也不知道自己会突然腿软，脸也热了几分，脑袋像是在烧开水。
　　见齐寻坚持，管嘉明说：“要不要我扶你？”
　　齐寻马上回绝：“不用。”
　　“你这么去，被打的肯定是你。”
　　齐寻：“我不是去打架的。”
　　“那你去干嘛？”管嘉明呼出一口气，“讲道理？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是你应该比我清楚，你讲的道理，那人会听吗？”
　　如果那个人不是周游尔，齐寻可能会说出反驳管嘉明的话。
　　可他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口，因为周游尔跟自己不对付这一点，管嘉明这个旁人都能看出来。
　　齐寻没有再回答他。
　　重新振作后，再度起身，径直往周游尔的方向走。
　　他步履不稳，尤其还背着一个硕大的相机包，一起身肩膀就沉了下来。
　　管嘉明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齐寻身边，顺手拿走他的相机包，自己背着。
　　齐寻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他咧咧嘴，轻嗤，“包我帮你背着。”
　　虽不懂管嘉明突如其来的善意，但齐寻还是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
　　*
　　周游尔此刻正站在一家烧烤摊前，手里抓着几串烤五花肉，大快朵颐地吃着。
　　他余光瞟到来人，心里一顿，略显心虚地把烤串塞回包装纸里，再把相机兜在跟前。
　　几乎是一瞬间，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不用做得这么虚情假意，于是把碰在开机键上的手又移开了。
　　“王珂呢？”周游尔先发制人地说着，见齐寻满脸病容，又问道：“你们拍完了？”
　　“你拍了吗？”
　　“我当然拍了。”周游尔随意地抹抹手，相机开机给齐寻，“这些都是上午对歌的镜头，还有一些小摊制作餐食的特写。”
　　齐寻没有跟他计较自己先前出逃的事情，周游尔暗想，如果齐寻按下不表，那么自己也索性不提及。
　　可是在齐寻看过他的素材之后，这件事就有了另一种走向。
　　周游尔拍是拍了，但是质量非常奇怪。且不说那些走马观花式的特写镜头，连固定的近景和远景，他的光圈和感光度都调整得十分不当，五个镜头，有四个不稳，要么开头就散了焦点，要么中途就缩了焦距。
　　在齐寻这里，最低的标准就是把画面拍稳、拍平。
　　事实上，这都不算作最低的标准，全世界摄制的标准基本都是这一项，如果做不到，那么相当于白干。
　　周游尔的拍摄质量让齐寻难以评价。
　　齐寻还没说话，周游尔见到他敛起来的眉宇，十分不爽，质问道：“你什么表情啊？”
　　“这些就是你上午拍的么？”
　　“要不然呢。”
　　齐寻把相机还回去，“有很多地方不太符合。”
　　周游尔皱眉，“哪里？”
　　齐寻指了一处比较明显的错误，周游尔看了一眼，嘴一努，从容不迫地说：“这你都看不出来？我这是风格化，全部都是故意这样的。”
　　若是不了解摄影摄像的人，齐寻倒也不会多说，可是纪录片要讲究跳帧艺术，那属实就是人类的退步了。
　　齐寻并不想跟他吵架。
　　“你以后还是跟我们一起活动吧。”
　　“跟你们一起？”周游尔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知道今天早上我在外面等了你多久吗？齐寻，你看不惯我拍的可以直说，做人也别太自私。你要是觉得我拍得不好，可以你们自己去补拍，我想怎么拍用不着你管。”
　　在周游尔这里，他就是看不惯齐寻。
　　看不惯他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样子，更看不惯他明明做的片子没自己好，却还能拿到奖励殊荣、得意洋洋的样子。
　　对，他就是嫉妒齐寻。
　　又嫉妒又恶心。
　　从小到大，明明逢人就夸的那个主角是自己，怎么到了大学就成了齐寻？
　　凭什么？
　　齐寻呼吸凝重，一时不知言语。
　　他觉得周游尔需要复习一下初高中的思想品德课，如果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处理不好，齐寻也没有必要当一位不讨喜的老师。
　　在大学，同学之间可以是朋友、是敌人，也可以是过客。
　　处在一个项目，一个组里，能好好工作就好好工作，不能就不能。齐寻从不强迫别人、但会约束自己。
　　尽管如此，他的让步已经最大化，朴实的观点也最大化。
　　可周游尔仍旧是他不懂的人。
　　“你说完了么？”
　　一声定音。
　　齐寻冷着视线，扫向周游尔的衣角。
　　衣角上蘸着油渍，离得近，散发着一种格外油腻的气味。
　　“你想走我也没有拦你，你想自己拍，可以，我尊重你。”齐寻举起相机，当着周游尔的面，一个一个地删除视频，“但是你拍的素材，你敢负责任地说你能拿去剪出一个十五分钟的纪录片吗？”
　　周游尔没想到齐寻会反驳他，一时钉着身，一动不动。
　　“还有，为什么所有的备用电池全在你的相机包里？”齐寻冷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周游尔身子微颤，唇色白了一度，他很快镇定自若地恢复如常，做出一副“我不懂你说的”表情。
　　他本想把所有电池拿走，找个地方埋了，然后归罪给齐寻，当是给他一个教训。
　　可他没料到自己刚才掏相机的时候，手忙脚乱，齐寻看到了相机包里的一切。
　　如果只有一块备用电池倒不会起什么疑心，可他包里有五块。
　　五块电池，能拍好几天了。
　　周游尔额前冒出一道冷汗，他极力反驳道：“当然是拍东西，还能做什么？你凭什么怀疑我？”
　　他的底气源自隐瞒，齐寻想不到他会怎么做，况且他也没做。
　　一想到这，他顿时斗气十足。
　　记起刚才那些质问的话，他又气得想出手揍人，凝神间他竟然真伸出手，目标是齐寻的肩膀。
　　他想推他，给他点威风。
　　可还没碰到人，手就被一支突如其来的手臂抓住，往反方向拧了回去。
　　周游尔吃痛地叫了一声，手臂胀痛无比。
　　看清来人是管嘉明，他的气势弱了几分。
　　像只断了头的蚂蚱。
　　“我们学校哪位教授教你开口说话之后要动手的？”管嘉明问他，“吵归吵，想打人就是在闹了。”
　　“关你屁事。”周游尔嘴上依旧不饶人。
　　“是，是不关我的事。但是你在小爷的地盘，就得听小爷的规矩。”管嘉明回头瞄了齐寻一眼，后者正定定地傻站着。
　　他转回脑袋，盯着眼前这人。
　　“打人也要看场子的，懂不懂？”
　　周游尔视线紧了几分，飘忽不定，似在躲避，“你为什么要帮他？你跟他关系好么？”
　　“嗯。”管嘉明笑了，笑得没心没肺，“还不错，今天刚结婚。”
　　周游尔听不懂这句话，气得牙痒痒，相机包一扔，指着齐寻的鼻子咒骂：“你们真是蛇鼠一窝！”
　　撒丫子跑路。
　　人走之后，齐寻清醒了几分，刚才周游尔要动手的动机他看得一清二楚，只不过，他不知道会闹到动手这一步。
　　抬眸，他看到管嘉明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管嘉明的眸色偏深，黑曜石一般，眼底依旧淡淡，却很清亮。他的眉宇皱着，见到齐寻片刻，忽又松了。
　　“教育人不是这么教育的。”管嘉明在他跟前站定，“你这是三脚猫功夫，碰上不讲道理的根本没用。”
　　齐寻问：“那你讲道理吗？”
　　“讲啊。”管嘉明说，“我用拳头讲。”
　　“有用吗？”
　　管嘉明：“有没有用你刚刚不都见着了。跟这种人，小爷我一般三句话就要出拳。你懂不懂什么叫做来去如风啊。”
　　“不懂。”齐寻难得诚恳，“但是谢谢你，管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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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野性和欲望
　　齐寻掏出手机，边给王珂打电话，边走到一旁的桥石墩边，看着底下的风景。
　　他不知道身后的人脖子梗了一下，脸不着边际地别了过去，干笑一声。僵持几秒后，才顺拐着跟上。
　　齐寻跟王珂说完，挂掉电话，回过头看向管嘉明。
　　管嘉明五指唰地张开，里面躺着一颗话梅糖。
　　“来颗糖？”
　　“不用。”齐寻没接，管嘉明已经撕开了。
　　“我要是你，我就把糖吃了。”管嘉明说，“心里不痛快，嘴巴上也能舒服点。”
　　按理说，这种暗示性的帮助齐寻从不相信。他对世间一切的人情世故不太有依赖感，周游尔这茬在他眼里就像一罐鲱鱼罐头，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开，但它始终是臭的，因为这是本质。
　　大概是管嘉明的话里带着点安慰的调子，齐寻伸出了手，只不过离齐寻的掌距较远。
　　管嘉明：“你有洁癖？”
　　“没。”
　　“碰一下会死？”
　　“会。”
　　“……”
　　管嘉明当成玩笑话，极为古怪地喔了一句。
　　齐寻讪讪地接过糖，放进嘴里，等酸甜的味道化开，他烦闷的心态顿时平静了些许。
　　“你们晚上还拍么？”
　　“拍。”
　　“我晚上有表演，叫你同学来看。”管嘉明转身，举起右手，五指微曲，摇晃了一下，道别，“先走了，还要排练。”
　　齐寻没听说管嘉明临时还有表演，等他回去跟王珂说这事，王珂露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王珂说：“好像就是在博物馆那里答应的。”
　　“他演什么？”
　　“不知道，说是有什么拿手好戏。”
　　齐寻陷入短暂的思考。
　　下午的拍完，回到宾馆，齐寻把素材导进电脑，此时许艺悠也回来了，在大厅见到他俩，不好意思地说：“我没耽误吧？我缺席了今天的拍摄，明天一定会加油补回来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王珂爽朗一笑，摸了摸发热的硬盘，脸也红了一度，“没事，都拍完了，问题不大。”
　　许艺悠意外地“啊”了一声，“婚俗活动也拍完了吗？”
　　齐寻垂下视线，冷不丁地点击鼠标，画面还在传输页，一共十个g的素材，硬盘空间富足，只不过速度有点慢。
　　王珂轻咳，小心地看了齐寻一眼，琢磨须臾，缓声说：“也都拍完了，就是画面丰富度欠缺了点。”
　　许艺悠显然不知道他们三人发生了什么事，见周游尔不在，问道：“周游尔呢？他没跟你们一起吗？”
　　王珂静了声，齐寻的视线始终都在电脑上，许艺悠瞬间了然。
　　她不再多问。快到饭点，她去找宾馆老板要菜单。
　　三人吃过晚饭，一同前往八月节晚上的活动会场。
　　说是有“重头戏”，光从现场布置看，这场重头戏的确足够气派。
　　路边挂满了形色各异的鱼灯，姿态万千，随风飘扬。鱼灯眼光明亮，像烛火，像星光。齐寻一行人掏出相机，用十分钟的时间拍完这些画面。
　　还没结束，远方突然传来几声鼓击，音乐随之响起，不是丝竹，听着像是古朴的乐器。
　　人潮向声音来源迅速涌动，齐寻也没怠慢，只不过器材实在太重，他们行速不快。
　　还没到达目的地，王珂的手臂被人碰了一下。
　　“李老师。”
　　李老师穿着一身传统服饰，发髻高高地束着，她没戴银饰，化了淡妆，摇晃着脑袋冲许艺悠说：“你身体好点了吗？”
　　许艺悠难为情地摸了摸袖子，“谢谢老师，已经好多了。”
　　李老师一笑，指着会场，众人循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没看过吧？我带路。”
　　说是会场，其实就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红地毯舞台，舞台不大，呈长方形，下面挤满了人，火红的鱼灯悬挂在舞台两边，正中央有人在击鼓，还有篝火在一旁猛烈地烧着，热闹非凡。
　　“一年也就办这么一次。”李老师感叹说：“也不知道这些乐器还能响多久。诶，你们要去前面一点的位置吗？”
　　王珂尖嘴猴腮似的附和：“要的要的！”
　　齐寻没说话，默默拉起相机包。
　　李老师收回手，“行，跟我来吧。”
　　三人跟随她来到舞台底下，人群被围在栏外，这一带比较空，地面上摆满了各种灯光和音响。
　　王珂和许艺悠赶忙驾着相机。齐寻把收音杆掏出来，这是他们在清丰镇第一次用这个。
　　舞台是大场面，画面要纯净整洁外，声音的收取也必不可少。但是声音不用收很多，齐寻只把挑杆伸长至一米五左右，才开始连相机接口。
　　李老师在一旁观察许久，惊讶道：“你们这设备还挺专业呀。”
　　齐寻说：“不是我们的，这个是跟学校借的。”
　　“那也挺厉害。”
　　齐寻不知道怎么聊天，也没琢磨，张口问道：“管嘉明今晚也要表演吗？”
　　李老师略显讶异，很快回答道：“你不说我都忘了……对了，他今天有帮你们忙吗？”
　　莫名想起婚俗活动的事情，齐寻刚打算晃动的脑袋凝固了，时间停了几秒，他才敲木鱼般的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没跟你们说吧，其实他也报了节目，还是压轴表演。”
　　“压轴？”
　　“我们这八月节的节目其实不多，也就五个，最开始是舞龙戏珠、然后是民俗乐器表演。大概三场表演之后有一场评说，最后就是舞鲤鱼灯了。”
　　齐寻疑惑道：“舞鲤鱼灯？”
　　李老师从善如流地说：“其实就是会让鲤鱼灯下面黏着竹竿，举起来表演，这种样式的鲤鱼灯会比一般的要大几倍，很考验臂力，管嘉明从小就会表演这些了。”
　　李老师指着路旁悬挂的鲤鱼灯，这些灯原本就很大了，比这些还要大，齐寻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想不到。
　　不过这段话里更重要的信息似乎是跟管嘉明有关。
　　他从小就会吗？
　　……他力气很大吗？
　　正想着出神，不知怎么回事，一旁的李老师像是读懂他的神情，粲然一笑：“你还不知道吧，管嘉明也是这里的少数民族，但是他是六岁的时候跟他外婆过来住的。”
　　说到这里又停了，像是有什么秘密即将宣之于口，李老师愣了半晌，才继续低声说：“这孩子挺可怜的，别看他成天高高兴兴，看着没心没肺的，其实他很小就懂事了，而且比同龄的孩子要早熟很多。”
　　齐寻潜意识里想问的事情有很多，不管是对于管嘉明这个人，还是有关“主角”的事情。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他心中已经把管嘉明当做“主角”的第一人选。只不过他一直没有在本人面前提起，因为知道的信息太少，加之他猜测管嘉明不一定会答应。
　　“老师，他大概是什么时候有这个变化的？”齐寻问。
　　“变化？”李老师揣摩了半晌，“他家里的事情，我听说得不多，他其实是个可怜的孩子。”
　　后面的话李老师虽有意隐瞒，但齐寻也猜出了个大概。
　　他想起了博物馆里的那幅照片。
　　“老师，我想找管嘉明当我们纪录片的主角。”齐寻说。
　　“管嘉明？”
　　“嗯，他很合适。”
　　“我是没有什么问题，你们应该问问他的意见。”李老师沉吟半秒，说：“他对于家里的事情一直都不太容易面对，你们也看到了，阿婆年纪大了，他虽然在外地读大学，可也隔半个月就回来看一次。”
　　舞台的表演已经开始，前四个节目拍摄十分顺利，等到了第五个节目，也就是倒数第二个压轴演出，齐寻这才真正意义上地振奋起精神。
　　倒不是前面的节目让他难以认真，只是现在他们的方向改变，有了“主角”。
　　“主角”的戏份才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只见管嘉明大大咧咧地往舞台中央站着，他穿着一件无袖表演服，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利落分明，他的头发掩在了帽子底下，眼睛微亮，精气神格外蓬勃，一点也不像齐寻认识的那个管嘉明。
　　他往舞台中央一站，底下传来喝彩，他笑得肆意爽快，下巴一扬，翻了个跟斗。
　　王珂在相机后面惊得瞳孔放大好几倍，惊呼：“牛逼啊兄弟。”
　　齐寻把录音杆举得更高了一点，他一动，舞台上的人马上看到了他，然后似有若无地朝他的方向，火急火燎地扬了扬手。
　　李老师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这臭小子，还挺招人喜欢……”
　　齐寻往后一看，看见李老师也在自己身后。
　　看来不一定是给他打招呼。
　　他的手微微一抖，肩膀压了一边。他不能乱动。
　　由于没有专业的录音机，现在录音杆是连着相机的，收音效果相对而言会大打折扣。
　　虽然纪录片主打追求真实，但收音收得太乱那肯定是不行的。
　　他将稳不稳，等王珂和许艺悠按下快门，才偶有松手的间隙。
　　管嘉明表演的时间不长，鱼灯在他手里跟活了一样，浑身通透流畅，好像真的如同游在水里的一条鱼。
　　齐寻终于知道为什么晚上的活动会叫“重头戏”了。
　　音乐进入高潮，鱼灯队打头的就是管嘉明。
　　齐寻的录制已经完全结束，他开始安静地欣赏表演。
　　管嘉明很专注，没有往常幼稚的做派，他专心致志地担任“鱼头”，他个子高，手臂甩得扎实流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在这种表演几乎入定的状态里，周围人的呼喊声渐渐地变得不太重要了。
　　于是那种弱小的、若有若无的安静，反倒幻化成了承载这条鱼的水，缠绵在举臂摇曳间。
　　齐寻始终很淡定，他很欣赏这样的管嘉明。
　　而在管嘉明这厢，他居然在这游刃有余的沉浸式表演中，寻到了旁人的身影——不是那些欢呼热烈的群众，而是在一汪水池里，如漂萍一般，随意却谨慎的齐寻。
　　那一刻，画面好像静止了。
　　人潮猛烈，他只看到了他。
　　流光溢彩的灯晶在齐寻的身后飘动，世间万物都停了下来，齐寻的眼神依旧。
　　管嘉明看不清楚他，他却仿佛像在说话。
　　那种气息、那种淡漠自持的声音，无声地飘来。
　　齐寻明明在舞台的底下，却如同贴在耳畔，轻声呢喃。
　　管嘉明心跳加速。
　　手里的竿撑还在舞动，鱼头窜在舞台边缘，他低下了眉，身体有道电流窜过,像被锋利的刀剜了一下，激活了他全身四通八达的细胞和激素。
　　有那么一刻，管嘉明身体里的野兽仿佛觉醒。
　　明明齐寻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话都没说。
　　也没有喝彩、没有嘲讽，更没有想象中的看不起和高高在上的架子。
　　可他偏偏觉得齐寻好像在解构他。
　　不论这是不是错觉，齐寻眼底的黑色，仿佛带着某种欲望。
　　那种欲望毫不掩饰，看似毫无波澜，却要把他吃抹干净。
　　舞台下，恰在此刻，齐寻撇过头。
　　素材已然拍完，他们不必做过多的停留。
　　归途的小路带着清风。
　　齐寻醒了几分，他背着相机，步履缓慢。
　　他骤然觉得，自己似乎看透了很多事情。不止是在管嘉明这边，他对于自己的一切，在这场鲤鱼灯的摇曳里，似乎看到了所有事物的尽头。
　　野性、欲望、生命，放手。
　　人一生经历的事情足够多，对生活的热爱只有眼下的摇摇欲坠，如果加以重复，那么结局只会惨淡。
　　你永远奔驰在轮回的悲剧，一路扬着朝圣的长旗。
　　只看到长旗就好了。
　　齐寻想，奔驰过的路，就不用再回头看了。
　　作者有话说:
　　*“你永远奔驰在轮回的悲剧，一路扬着朝圣的长旗”——余光中《欢呼哈雷》
　　不是虐文哈，hehehehe。


第13章 周游尔
　　齐寻发烧了。
　　他是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己不舒服的，喉咙很干，额头像块热炭。
　　天还没亮，齐寻强打精神爬起来，发现管嘉明不在房间。
　　他昨晚没回来？
　　齐寻没有多想，撑起身子去洗漱，脚刚落地，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根本站不稳。
　　勉强着刷完牙，齐寻决定独自前往镇上的诊所，现在天刚亮，阿婆还没醒，他不想麻烦人。
　　生病不是来得毫无征兆。
　　从昨天落水开始，加之身体高强度工作，休息时间也屈指可数，他就想过自己会出状况。
　　但是八月节里的素材不能缺少，他是主要策划人，而且这是重拍，不能懈怠。
　　齐寻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他戴着帽子，天色微亮，他独自走在前往小镇的路上。
　　路途遥远，他不免想起昨晚种种。
　　与管嘉明的每一次交涉都都让齐寻带着种本能的好奇。
　　他有时对管嘉明毫无兴趣，有时又会留意他的喜怒哀乐，留意他对周围人的态度和处事方式。
　　齐寻不免有个发现——不管周围的人态度如何，管嘉明似乎从不觉得累。
　　他就像个不断燃烧的篝火，哪里冷了去哪里填充温度，小镇的邻里随时给他加柴添碳，怎么都不会熄灭。
　　齐寻也不得不承认，在某一时刻自己会被他的举动影响到。
　　只不过他与管嘉明的交流再频繁，他也只在清丰镇待十天，十天之后，桥归桥路归路，不会再有深入的社交了。
　　离小镇的路不算短，齐寻走得很吃力，累了，他把帽子摘下，脸颊两边都是冷汗。
　　周围没有歇脚的地方，只有早起的流浪狗和远处的鸟啼、鸡鸣，薄雾笼罩在山间，一方万籁俱静。
　　他愈发固执地走几步，腿脚就愈发无力。
　　这种感觉从大脑蔓延至全身，有那么一瞬，他眼前出现了一片黑暗，鸡鸣、鸟叫，他想强打起精神，却都不管用了。
　　双眼欲合之时，远处骤然传来两盏光。
　　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是谁，齐寻晕厥倒地。
　　再有意识时，齐寻先是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感到身上沉甸甸的，有点热，手脚毫无知觉，仿佛有团火在体内灼烧。
　　眼睛没有完全睁开，齐寻猜测，自己是被人送到诊所了。
　　谁帮了他？
　　就在他想竭力睁眼之时，屋内传来一阵开门声。
　　伴随着略微促狭的呼吸，齐寻眼睁睁地看着管嘉明走到他身旁。
　　齐寻微微眯眼，发现管嘉明没有离自己很近，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他手里拿着单据，看得出神，宽肩遮住了窗外的光线，影子分割在白墙上，留下一道墨影。
　　没多久，他的目光就转移到了齐寻身上。
　　“怎么还不醒？”管嘉明嘀咕，“明明退烧了。”
　　下一秒，他挪了张椅子，将一米多的距离缩短，像照看孕妇一般，用一种生死难料的目光盯着齐寻。
　　齐寻：……
　　管嘉明猫着腰，齐寻的脸隔得近，他连他脸上的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齐寻的肤色很白，脸上干干净净，如同瓷器一般，唯一的一颗痣长在眼角下，睫毛很长，不说话的时候，透出一股莫名的乖张。
　　从小心地偷看，到光明正大地盯着，管嘉明的转变时间不长。
　　他发现齐寻闭眼的时候，远比睁眼的时候要可爱，想起第一次见他时，那种逼王转世的模样，跟现在说不了话只能干躺着的齐寻简直判若两人。
　　莫名的，管嘉明开始贴近齐寻，他的动作轻微，怕把齐寻惊醒。
　　离脸还有一寸，管嘉明垂眸，闻了闻齐寻身上的味道。
　　除了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他还闻到了一股素雅的清香，有点像沐浴露和洗发水混杂的味道。
　　这个味道管嘉明无比熟悉，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他家里现成的。
　　他昨晚洗澡了？
　　难怪烧到39度。
　　管嘉明摸了摸鼻尖，此刻，齐寻的味道几乎占据他整个大脑，他又克制又警觉地保持距离，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靠得太近了。
　　“跟个初中生一样。”管嘉明总结评价。
　　他昨晚没有回家，除了鲤鱼队的应酬之外，还有就是他发现自己对“见到齐寻”这件随时有可能发生的事，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应激。
　　这种感觉不是空穴来风。在鲤鱼灯表演之前，他绝无这种想法，可在鲤鱼灯表演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格外在意齐寻的一举一动。
　　就好比在“齐寻会不会等他回家”，这种毫无营养、没有可讨性的问题上，他会纠结很长时间。
　　他摸了摸脑袋，直起身，轻叹口气，“你这回好了之后，别再逞强了。这次倒在路边，还好我路过，下次你要倒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你可能就被野狗啃掉了。”
　　说完，管嘉明站起来，走到门口，没迈出门，又转头看向齐寻，补充一句：“小屁孩。”
　　不说话的齐寻，还是有点乖的。
　　他掏出手机，给病床上的人拍了张照片。
　　照片不讲究构图，只放大焦距，齐寻像一条濒死的咸鱼，飘浮在照片中央。
　　管嘉明乐了，美滋滋地收好手机，大摇大摆地走出病房。
　　死一般的宁静过后，齐寻猛地睁开了眼。
　　他动静不大，身板有些僵硬，略微动了动，床板就传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佛祖一般地翻了个身，管嘉明的气息像阴天里的云霭，怎样都散不开。
　　虽是装睡，齐寻也不是没有反应。
　　相反，他反应很大，在被窝里，他的拳头握得很紧，只要管嘉明再往前多靠近一寸，他必然会毫不留情地发起自我防卫。
　　……太近了。
　　呼吸、心跳、气味。
　　齐寻蒙上被子，企图阻隔空气来源，可到头来不舒服的还是自己。
　　显然有大病初愈的征兆，可他并没觉得自己好多少。
　　就在他想得混乱之际，衣服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王珂的电话，齐寻看了眼时间，将近七点，还没到拍摄的时间。
　　“阿寻，你在学弟家里吗？”王珂问。
　　这句话提醒了齐寻，他的电脑还在管嘉明家里，没带过来。
　　齐寻：“我在诊所。”
　　他说明了自己状况，语气平静、淡然，而电话那头的人听完，顿时心急如焚。
　　电话挂断的十分钟之后，王珂就带着许艺悠一同踏进病房大门。
　　“阿寻你没事吧！”王珂像滑铲一般，三步当两步跨进齐寻跟前，许艺悠紧随其后，两人都满面焦急。
　　“我没事，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齐寻支起身，强撑着坐起来，“我的电脑还在管嘉明家里，你们先过去拍，我很快就能赶来。”
　　王珂无动于衷。
　　“你拍啥拍，今天你啥也别干，拍摄的事情就交给我和许艺悠，你好好休息。”王珂就知道齐寻会这么说。早在大一的时候，齐寻的这个踏实肯干的人设就立起来了，一开始王珂也觉得装，没想到齐寻坚持了整整三年。
　　他虽然和齐寻大三的时候才熟悉对方，但齐寻懈怠的传闻是一句也没听过。
　　“我没事。”齐寻镇定道。
　　王珂挑眉：“那你扛个云台试试。”
　　齐寻接过云台，手便坠崖似的沉了下去，无法发力。
　　“……”
　　王珂：“你好好歇着，别乱跑，今天的拍摄就交给我们，你昨天开会列的大纲已经非常完整了，等会儿我们就去联系李老师。”
　　许艺悠也在一旁劝说道：“是啊，齐寻，我们两个人可以的，你就别担心啦，这次我学到了很多，操作云台也没问题，放心交给我们俩个吧。”
　　齐寻眉目淡了几分，沉吟半晌，抓住重点：“你们两个？周游尔呢？”
　　王珂叹息一声：“你这洞察力，真是想瞒也瞒不住啊。”
　　齐寻：“他没起来？”
　　王珂看了看许艺悠，许艺悠回以一个授意的眼神，他调整心态，开口解释道：“阿寻，其实是这么回事。昨天晚上咱们各自回去之后，周游尔就在收拾行李了。他今天早上五点钟就爬起来离开宾馆，这事儿还是宾馆老板告诉我的。在我来诊所找你之前，也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不想继续参加这个项目了，觉得很累，就……”
　　王珂的话还没说完，齐寻插话：“你现在打电话给他。”
　　王珂的头歪了一下：“啊？”
　　齐寻：“帮我打电话给他。”
　　见齐寻语气如此坚定、不容置喙，王珂没有怠慢，掏出手机找到周游尔的电话拨了过去。
　　没几秒，电话打通，那头的周游尔似乎到了车站，声音异常嘈杂。
　　“我说了我不参加你们的项目了，你——”
　　他的声音很大，即便手机没开免提，在场的人也都能听清。
　　齐寻在他没说完的时候就打断了他，“我是齐寻，我长话短说。我给你今天一天的时间考虑，如果能够继续做完这个项目，过去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你决定放弃这个项目，我尊重你的选择，择日向学校办公室递交人员变更申请表，但是请你记住，这个项目后续的所有奖项、经费，以及发表后获得的所有署名，都不会有你的那部分。”
　　话还没完，王珂和许艺悠两人面面相觑，嘴巴大得能吞蛋。
　　电话那头的周游尔还想说些什么，又被语速变快的齐寻截胡了。
　　“还有，基于你目前对这个项目所有的做法，我对你的建议是放弃这个项目。有两个原因，第一，你不适合。第二，你没这个能力。
　　“今晚12点之前我希望能在邮箱里看到你的答复，如果没有，视为你放弃这个项目，且，过时不候。”
　　电话挂断。
　　齐寻将手机还给王珂。
　　王珂一哆嗦，将稳不稳地接过，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齐寻发火。
　　往日在学校，一个班里总要和一些同学组成小组完成作业。
　　有时是拍摄、有时是论文。
　　跟齐寻一组，王珂能做的是绝不掉链子，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比不过齐寻，也没人家优秀，所以他一向保持良好的心态，比不过就加入。
　　可即便是这样，也架不住小组组队的时候碰到“做不好”的队友。
　　每当小组作业出乱子的时候，王珂就格外留意齐寻的感受，他也怕齐寻生气，毕竟跟齐寻组队已经是开挂了，要还有这种低级愚蠢的错误，实在是不太应该。
　　可事情发生后，齐寻却从没生过气，更没发过火。
　　现在的齐寻，依然还是以前的那个。
　　王珂了解他。齐寻生气，只不过是周游尔触碰了所有人的底线。
　　“阿寻。”
　　王珂将手机贴在胸前，一片赤诚地看着齐寻。
　　齐寻正想说些什么，王珂立马伸出手，摆出一副“你什么都不用说”的手势。
　　半晌，王珂声情并茂地说了一句：
　　“你刚才他妈的简直帅飞了。”
　　“……”齐寻说：“你们不用管他，我等他邮件。”
　　王珂和许艺悠分别点点头，后者问：“你饿不饿，我去隔壁馄饨店给你带份早餐？”
　　齐寻摇头：“不用，我没什么胃口。”
　　王珂在一旁问：“对了，阿寻，万一这回要是周游尔真不干了，项目是不是就少人了啊？到时候咱们要不要跟导师说一句，帮忙找个组员？我手里头有好几个学弟学妹的联系方式，去电视台实习过的也不是没有，我都推给你，你要是觉得有合适的，我来联系？”
　　项目虽然做得辛苦，但能加学分，还能操练能力，况且还跟齐寻一组，这对传媒院校的学弟学妹而言，基本上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齐寻摇摇头，若有所思。
　　他被子上放着几张单据，那是打点滴开的收据。
　　齐寻说：“成员的事情先不着急。”
　　王珂迷糊地点点头，看一眼许艺悠。
　　许艺悠回以一个“我也不知道”的眼神。
　　“我已经有人选了。”齐寻说，“不过，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作者有话说:
　　埋坑小齐上线。
　　感谢支持


第14章 喝鸡汤的年轻人
　　天气风和丽日。
　　管嘉明把扫帚摆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懒洋洋地坐在摇椅上。
　　阳光很充足，晒得他有些昏沉，他伸了个懒腰，听到阿婆忙碌的脚步声。
　　转过头，看着阿婆提来一个装饭盒的塑料袋。
　　“你给齐寻送过去。”阿婆给塑料袋打了个结，“我给他做了点鸡汤，发烧生病总会畏寒，喝这个祛寒效果最好。”
　　管嘉明无动于衷，神情惰怠，“阿婆，我也还没吃午饭。”
　　阿婆撇撇手：“家里鸡汤炖了一大锅，够喂饱你了。阿寻生着病，你多去看看人家。外地来一趟多不容易，还是你同学，阿婆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见几顶帽子又要扣上来，管嘉明起身逃窜。
　　“行，我这就给他送过去，您别急。”他打了个哈欠，昨晚睡得不好，精神还没恢复过来，倒不累，就是有点困。
　　兜里有几粒话梅糖，管嘉明撕开一颗丢进嘴里，清醒了几分。
　　管嘉明家里的交通工具不只有一辆三轮车，还有一辆工龄五年的自行车。拜管嘉明所赐，车还没报废，他经常清灰擦拭，车杆上铁锈都没几块。
　　管嘉明把车骑到桂花树下，正要离开，又被阿婆叫住。
　　“嘉明啊！屋里那两个橙子带了吗？”
　　“什么橙子！”
　　“隔壁白阿公送来的——”
　　“没拿——”
　　莫名的，管嘉明觉得心情很好，或许是桂花的香气扑鼻，空气都甜丝丝的。
　　阿婆抱着两个橙子快步走到管嘉明身旁。
　　“阿婆您慢点。”
　　“不是说了要你带过去给齐寻吃吗？”阿婆用塑料袋兜着，放在自行车载物栏里，“多吃点水果对身体好，补充水分。”
　　“阿婆。”
　　“嗯？”
　　“到底谁是您孙子啊。”管嘉明没忍住，笑着说，“您再东一点西一点地送，我要不高兴了。”
　　阿婆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当然是你，阿寻这么听话，怎么可能是我的亲孙子。”
　　管嘉明：“……”
　　骑行没多久，管嘉明到了诊所门口。
　　他跟诊所的葛大爷很熟，葛大爷是看着管嘉明长大的。小时候管嘉明打的屁股针，都是在葛大爷这里扎的。
　　葛大爷为人友善，留着一缕白须，成天秉着一副清修雅静的模样，为人却正直爽快。
　　早上管嘉明送齐寻到诊所的时候，葛大爷没少帮忙，又是搀扶又是量体温，诊所盐水不够了还开着电瓶车去五公里外的卫生院买，十分耐心周到。
　　管嘉明唤他叫“葛爷”，大字去了——他觉得更亲切顺口。
　　葛爷正在看报，见管嘉明进门，连忙招呼过来。
　　管嘉明凑到葛爷跟前，低眉问：“他还好吧？”
　　“小问题没有，我刚检查过了，就是有些感染，吃点消炎药就行，不过……”葛爷问得细致，胡须一顺，补充：“他是不是呛过水？”
　　管嘉明眼睛定了定，“是。”
　　“谁给他做的人工呼吸？”
　　唰的一下，管嘉明耳尖都红了。
　　“谁？好像……是我。”他语无伦次，说完摸摸脑袋，红色蔓延到脸颊，引起葛爷发问。
　　“你也病了？”
　　管嘉明赶忙解释：“没。”
　　葛爷：“还好没大事，里屋那是你同学？”
　　管嘉明：“对。”
　　葛爷没再多问，叮嘱了几句就回里屋看电视了。
　　管嘉明松了口气，走到病房外围，他没进门，刚准备敲门，结果就听到了几句说话声。
　　齐寻应该是在打电话。
　　要不晚点再进去？
　　不知为何，管嘉明发觉在齐寻面前，没那么大胆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才葛爷问他问题，他心里格外在乎。
　　倒不是怕什么，就是单纯地不自在。
　　靠在门框，里面讲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嗯，我在清丰镇。”
　　齐寻似乎开了免提，电话那头的讲话声，管嘉明也能听到。
　　“阿寻，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你能不能别不理我？”
　　“我已经跟张因扬断了，没有联系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齐寻的回答短小又简练。
　　“我先挂了。”
　　“我没时间。”
　　管嘉明没有听墙角的癖好，只不过，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听上去实在是像在死缠烂打。
　　他想起那天在烤肉店发生的一切，当时他只觉得尴尬，撞见那种事不是本意。
　　管嘉明从兜里掏出最后一个话梅糖，撕开包装，这颗糖居然只有话梅，没有裹在外面的那层红糖。
　　酸。
　　不多时，屋内没了声响，管嘉明推开房门，发现齐寻正靠在床头，目光无神，像在发呆。
　　他把塑料袋放在一旁的桌上，自顾道：“阿婆担心你不吃饭，让我给你带饭过来，里面有阿婆煲的鸡汤。”
　　管嘉明慢悠悠地把碗盛出来，鸡汤还很热，香气四溢。
　　齐寻这才回过神，把桌上的碗端在手里，喝了一口鸡汤。
　　管嘉明打量着齐寻的一举一动，发现他除了嘴唇发白、面色无光外，几乎没有什么精神，按理说发烧不算什么特别大的病……齐寻却死气沉沉的。
　　他下意识伸手，露出食指，想戳一戳齐寻的脸蛋，还没移到跟前，就被齐寻避开。
　　“你心情不好？”
　　“没有。”齐寻喝了口鸡汤，嘴巴湿润了很多。
　　“代我谢谢阿婆，鸡汤很好喝。”
　　管嘉明盯着他，目光不自觉看向他略有血色的唇瓣。
　　“……要谢你病好了回去谢。”
　　齐寻不知道他在看自己哪里，下意识抹了抹嘴边，“你在看什么？”
　　管嘉明移开视线。
　　他大脑卡了壳，在这一瞬，他忽然想起那天齐寻落水后的场景。
　　齐寻呛了水，呼吸都弱了，在场的人只有他有救人的经验，想也没想就开始人工呼吸。
　　那时他没想太多，救人要紧。
　　要是葛爷不提到这个事，不然管嘉明绝不会想起这回事。
　　可不论他怎么转移注意，都没法绕过齐寻的嘴唇。
　　那种直接接触、正对面吮吸的感觉……
　　怎么喝了鸡汤嘴唇还有点干。
　　唇瓣好像小了点……
　　卡壳几秒。
　　“没。”管嘉明镇定神色。
　　齐寻见他没有离开的想法，问：“你不回去吗？”
　　管嘉明：“这就赶客了？”
　　齐寻一副疑惑的表情：“你在这里待着干什么？”
　　管嘉明被噎到了。
　　他的确没有久留的理由。
　　“行，你喝完记得带回来，到时候还得洗。”管嘉明说，“我先走了，你自己照顾好。”
　　他缓慢起身，迈开步子走到门边，突然又想起什么，转身说：“对了，阿婆让我给你带了几个橙子，你记得吃了。”
　　齐寻：“好。”
　　他想着就这样吧，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最终以“这里没我事”的心态，离开了病房。
　　出了诊所，管嘉明顿时觉得没劲。
　　他双手插兜，脚边运起一块石子，凶狠地往远方踢去，石子飞到了对面的树下，发出一声清脆。
　　他甩开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
　　太阳高照，热浪滚滚，管嘉明陪路边的流浪猫伸了个懒腰，强光晃得让他有点睁不开眼。
　　*
　　鸡汤太多，齐寻喝不完。
　　他其实不饿，从小生病，打点滴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肚子很饱，每次家里的保姆送饭过来，再喜欢吃的菜他都吃不下。
　　能喝下这碗鸡汤，的确是个意外。
　　鸡汤不油腻，有种凛冽的清甜，闻着像是加了某种草药，鸡肉滑嫩不柴。
　　再好的鸡肉齐寻家里也是做过的，滋味还远没有阿婆做得好吃。
　　管嘉明离开后，齐寻从塑料袋里找到两个橙子，这么多东西他根本吃不完，想了下还是等病好了再送回去，毕竟小镇一草一木都来之不易，不能浪费粮食。
　　就在他打算继续看手机备忘录里的策划案时，黎旭的电话再度打了过来。
　　齐寻把手机盖在被子上，等了几秒，震动感不绝如缕，他隔了三秒才接通。
　　这是黎旭今天给他打的第二通电话。近几日，黎旭又来骚扰他，先是问他寄回来的东西少了一点，再是以还钱为理由，要求加回齐寻的微信。
　　齐寻也不太确定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礼物没还回去，考虑之下，他还是加回了黎旭的微信。
　　第一通电话，依旧是黎旭陈述自我亏欠，齐寻不以为然，并且主动挂了电话。
　　而这次打通之后，黎旭开口道：“我还要再整理一下清单，等我三天时间。”
　　齐寻：“好。”
　　这相当于是齐寻单方面欠了黎旭的账，齐寻不会不认，在还完账单之后，他依旧会删掉黎旭。
　　“你先别挂。”黎旭说，“你现在是不是在清丰镇？”
　　齐寻没说话。
　　“我看了周游尔的朋友圈。”黎旭说：“你们缺人吗？我可以来帮忙。”
　　齐寻：“不用。与你无关。”
　　“行，那我就当旅游了。”黎旭说着，不以为意道：“我现在就订票。”
　　他挂断了电话。
　　齐寻看着陷入忙音的手机，屏幕熄了，他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他原来也是会把脾气写在脸上的。
　　对黎旭的事情，齐寻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他不多想，可也避免不了心情受到影响。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意外占了大半，从发烧到周游尔再到黎旭，齐寻平静地想着，竟然觉得饿了。
　　他看了眼塑料袋，意外发现橙子底下还放了几颗东西。
　　拿出来，是几粒话梅糖。
　　齐寻撕开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他正要重新躺回去，病房的门突然打开。
　　葛大爷走了进来，指了指吊在上面的吊瓶，“今天的水吊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齐寻点头，当着葛大爷的面自己拔了针。
　　葛大爷眼珠都瞪圆了。
　　“我明天还要来吗？”
　　葛大爷正诧异齐寻的举动，恍然一声回过神，“……不舒服就来，觉得好了就吃点药，不用来了。”他甩甩手。
　　齐寻道谢，“想问一下医药费是多少？”
　　葛大爷：“你不用付，嘉明都给你付过了。”
　　齐寻的手停在微信扫一扫界面。
　　“药费是多少钱？”他追问。
　　“一百五十块。”葛大爷说着，从兜里拿出一个创可贴，放在齐寻跟前，甩袖离开。
　　齐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凝固的血渍。
　　他收拾完桌子，将饭盒碗筷装好，离开了诊所。
　　葛大爷站在药柜前，看着齐寻的背影，摸着长须，咋舌半许，感叹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有个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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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蓝又树
　　有道是，有心插柳柳不成。
　　符合“主角”条件的人不少，但有时间参与拍摄的人基本没有。
　　王珂和许艺悠靠着李老师提供的联系方式，挨家挨户上门拜访，一听说要参与四五天的拍摄，就全都摇头。
　　王珂和许艺悠来的这块区域，算是清丰镇少有的地标场所。听李老师介绍，这边的树都有上百年历史，以此为中心围绕搭建的小村居，随便一问，家家户户都是少数民族的户口，往上数三代还都是农民。
　　前几年响应号召，清丰镇没少兴修基建，近年不知为何，工程土地又冷落下来，钱进不了村民口袋，自然也就留不住人。
　　王珂问着问着，觉得自己的脸皮赛过长城，唉声叹气地蹲在大树底下，许艺悠给他递了瓶水，他一口喝掉半瓶。
　　许艺悠也使劲拧开瓶盖，权宜几许，才对王珂说：“你别太着急了。”
　　王珂：“现在这个情况，我总不能眼看着快回去了，啥法子都没有吧。”
　　不怪王珂唠叨，他们现在一伙人又是烧钱又是重拍，心情本就低落，还临时被队友摆一道，没人比他们倒霉的。
　　许艺悠用手扇风，天气渐热，她找出纸巾擦汗，“我刚刚去了解过了，这几个月秋收，大家伙很忙碌，基本没时间做别的事情。村子里的稻谷眼看着就要熟了，禾苗还要忙着播种，所以才拒绝我们，也能理解。”
　　许艺悠声音温柔，细腻的音色起到了安抚情绪的作用。
　　王珂突然没那么泄气，重新支棱起来，“那再找找，我就不信家家都忙。”
　　就在王珂打算掏出手机联系下一家的时候，齐寻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阿寻。”
　　“你们现在在哪里？”
　　“我和许艺悠在联系人员呢。”王珂说，“你怎么样？好点了吗？”
　　齐寻：“我没事了。你告诉我具体位置，我来找你们。”
　　还不到傍晚，太阳没落山，知了唱了半天的哀歌，天色明亮依旧。
　　王珂告诉了位置，还来不及询问具体情况，那边就挂了电话。
　　“阿寻要过来？”许艺悠问。
　　王珂盯着手机，“对。”
　　两人没等多久，十分钟后，王珂在路口看见齐寻了——不只他，还有管嘉明，管嘉明骑着自行车，优哉游哉地跟在齐寻身旁。
　　这条路不算村庄，应该算小镇新开发的地带。过道是新填的柏油路，两边的房屋装饰得古朴又规整，屋檐下挂着椭圆体的灯笼，与周围的环境还算相得益彰。
　　王珂听到许艺悠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
　　许艺悠摇摇头，羞赫地将目光移到地面。
　　刚刚这一幕实在有点养眼。齐寻和管嘉明虽都是熟人，可也是帅哥熟人，单看都会引人注目，合在一起的视觉效果简直翻倍。
　　大家都是学艺术的，对好看的事物都有审美标准。
　　古韵风情、道路一字排开，帅哥徐徐入画。
　　不是她花痴，她阅片量不少，看过很多小众题材的电影。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管嘉明和齐寻，似乎有点……
　　许艺悠不太好形容。
　　她噎下一瞬的想法，戳了戳王珂，“你快过送瓶水过去。”
　　王珂“哦哦”两声，提着两瓶水走，管嘉明速度较快，他放了一瓶放在自行车载物栏里，又递给齐寻一瓶。
　　齐寻：“谢谢。”
　　王珂先是端详地观察了一番齐寻的面色，揣测地问：“阿寻，你真的好多了吗？”
　　没等齐寻回答，一旁的管嘉明插嘴说：“我觉得没有。”
　　隔得近了，王珂才发现管嘉明似乎在生气，呼吸略急促，也不知道是不是骑车骑的。
　　见他单手靠着自行车车把，手里的矿泉水随意抛了抛，眉宇轻拧，眸色灰暗，带着点光泽，却露出一副正经又不好言的模样。
　　“上午才打的吊针，下午就给拔了，你往我们镇里问问，哪家人高烧三十九度休息不到一天就能全好了？”管嘉明越说越烦，瓶盖拧开，刚准备喝水，又给拧了回去，“也就你们齐总管能这么造。”
　　这话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不是夸赞，也不全是关心，还带了点讽刺的意味在里头。
　　齐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领了个新称号。
　　他从诊所出来后，就回管嘉明家里拿设备，问了王珂具体位置，正在路上，就碰到了骑着自行车，喝着冰饮料的管嘉明。
　　他记得管嘉明看见他时，眼珠都瞪出来了，自行车窜到他跟前，全然一副FBI职员的模样。
　　齐寻还记得当时与管嘉明的对话。
　　“你这就好了？”
　　“嗯。”
　　“葛爷放你出来的？”
　　“嗯。”齐寻说：“我要去找王珂，不聊了。”
　　他说完想走，管嘉明骑车拦住他。
　　“跟我回家躺着休息去。”
　　“……我没事。”
　　“你看着不像没事。你等会儿又晕倒在路边，我可救不了你。”
　　齐寻用十分认真地语气回答道：“你不用管我。”
　　他说完就反方向走了。
　　管嘉明拦错了路。
　　他走得不快，也的确感觉不到不舒服。后半段路程，管嘉明奈何不了他，一路尾随。
　　齐寻没有理会。
　　两人一路无话，齐寻的余光偶尔看到管嘉明，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不是看路。
　　……
　　齐寻没有理会管嘉明毫无水准的冷嘲热讽，看着王珂问：“你们这边的情况怎么样？”
　　王珂摇摇头，“别提了，太难了。我们串门了七八户，都是托的李老师的关系，还是没人愿意帮忙。”
　　许艺悠在一旁补充说：“对，不过我们也发现了一个原因，大家也不是完全不愿意。因为这两个月是秋收，所以才没有那么多时间。”
　　齐寻大致了解情况，想着今天到人是不太可能了，只能做一些临时补救。
　　这事并非不急。本就是重拍的阶段，策划也是中间临时做的，他们想过会遇到找人困难这种事情，但是万事难料。
　　况且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也不算陷入困境。
　　齐寻冷静分析：只是暂时没找到，不是没得找。
　　齐寻：“找人的事情我们先放下。许艺悠，你刚才说他们都在忙着秋收，现在的农户也都在田野那边吗？”
　　许艺悠：“对，还没回来。有一户阿婶说太阳下山都不会回来。”
　　齐寻问：“你知道这几户的田地在哪里吗？”
　　齐寻发现王珂记录的名册，不是单纯地打勾画叉这么简单，他对每一户的家人都做了参与度评估，评估方式用百分比拟了个大概。
　　这给齐寻目前的想法给予了铺垫和帮助。
　　他要找参与度百分比高的人家，去田地拍摄一些镜头，即便没有“主角”，这种类似的空镜或类空镜也能成为可用的素材。
　　许艺悠为难说：“这个还真没有详细问。”
　　齐寻宽慰说：“没事，现在可以去问。”
　　他放下本子，将笔别在衣兜，王珂指了指这户人家的屋子，他正要跟着过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句呼喊。
　　“喂——”
　　三个有了奔头的人齐刷刷回头。
　　管嘉明抱着手臂，直直地盯着前方，不，应该是盯着齐寻。
　　“你们怎么不问我？”他像被冷落了，音量很高，咬字很紧，眉头微皱，眼睛竖着，似乎有些委屈。“我可是清丰镇的小灵通，你们明摆着不问我，把我当炮灰了是吧？”
　　王珂这才想到有管嘉明这号人，折返回去握住他的手：“学弟，快快请起！”
　　管嘉明：“……”
　　齐寻表情淡淡，没有说话。
　　管嘉明对王珂说：“这家人的田就在屋子后面五百多米的地方。我跟他们家很熟，过去打个招呼就行。”
　　王珂嬉笑：“可以啊学弟，有点人脉啊，牛！”
　　管嘉明吸吸鼻子，将自行车停靠在路边，走到齐寻身边，低声说：“你其实可以早点问我。”
　　齐寻瞥他，侧身退了一步。
　　管嘉明早就习惯了，不在意道：“下次把思路调理一下，啊，差点忘了，你这病还没好，估计脑子转得没那么快了。下回还是病好了再忙哈，对大家都好。”
　　齐寻不解，“你在乎我生病干什么？”
　　“谁在乎了。”管嘉明说，“我只是觉得你这人太好逞强了。不知道累，可是我看着累。”
　　齐寻做出一副没听懂的表情。
　　“你别多想，我是替你的朋友想的。他们肯定觉得你休息好了再搞这些也不迟，因为你不舒服，他们也会跟着不舒服，大家是来工作的，心里挂念太多，事情再筹备得好也要看精力的。”
　　管嘉明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齐寻思考了半晌，才跟上他。
　　这家人姓蓝，阿婶叫蓝槐树，家里有个十七岁的男孩，叫蓝又树。
　　管嘉明没带着齐寻他们直接就过去，而是在一旁的小卖部买了一大袋的生活用品，准备齐全了才上路。
　　这家人有个蜗居在黄土栋里的大仓库，仓库旁才是正经房院，房院已然老化，檐上的瓦砾却很完整。
　　院子里圈了几个地方用来养禽类，只不过鸡鸭还都是幼崽，黄橙橙的，小巧可爱；靠近屋门的地方有口水缸，里面飘着浮萍、睡莲，几只金鱼在里头游窜。
　　一行人来到门口，不见人影。
　　管嘉明把一袋子东西丢给王珂，冲齐寻看了一眼，然后朝二楼喊了一声：“又树！”
　　一声下来没有动静，管嘉明随手在路边捡了个塑料瓶，朝二楼空窗户扔，瓶子抛物线似的扔进了房间，似乎还砸到了什么东西。
　　二楼传来“哎哟”一声，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来。
　　“嘉明哥！你老砸我干嘛？！”
　　管嘉明叉腰，“谁叫你不理我，下来，有事找你。”
　　齐寻看着那位十几岁的少年鞺鞺鞳鞳地下了楼，手里抓着手机，脖子上还缠着耳机线，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瘦高瘦高，肤色偏健康，留着一头简单的碎发，五官浓厚，锋利的眼却长着一张饱满圆润的唇，仿佛会因为学习成绩影响心情。
　　他下来的一刻，先是看了看管嘉明，随后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齐寻。
　　他眼睛一亮，露出一副开朗的笑容。
　　“嘉明哥，找我什么事儿啊？”蓝又树把视线从齐寻身上移走，问道。
　　管嘉明：“没事就不能找你。”
　　蓝又树回怼道：“嘉明哥，大学几年，你尽学会说笑了吧。”
　　“……”
　　王珂哈哈大笑，许艺悠忍不住了，也偷笑。只有齐寻没有表情，神色如常。
　　蓝又树注意到齐寻的表情，心里有些小失落。
　　管嘉明：“行了，你别贫了。你阿爸和阿妈呢？家里就只有你一个？”
　　蓝又树：“他们都去镇上的粮店了，我刚回来，等会儿就去帮忙。你们找他们干啥？”
　　管嘉明说：“是这样，我朋友想找你们帮忙，他们要拍个视频，得拍好几天，上午来问了你阿妈，你阿妈的意思是没空，你等会儿帮我转达一下我的请求，帮不上也没事，带我们去你们家田地取景也行。”
　　在蓝又树这里，管嘉明一向说得很直白。他从小和蓝又树一起长大，小时候蓝又树去水库游泳，差点溺水，还是管嘉明救了他。小屁孩愿意听他的话，除了和蓝又树是一条裤衩的情谊和缘分，还有过往对他的帮助和照顾。
　　蓝又树追问：“你们要找什么人？”
　　王珂在一旁说：“少数民族，能有关民俗的事物多一点就行。”
　　纪录片，一部分纪实，一部分杜撰。
　　能取到材就行，这是齐寻的想法和方案，也是王珂和许艺悠信任的路子。
　　蓝又树眼珠转了一圈，对他们说“等我一下”，回头上楼捣鼓几分钟，下楼时穿了一件民族服饰，蓝线金丝，凤龙对啄，冲大伙一亮相。
　　蓝又树转了个圈，像只花蝴蝶，“你们看我行吗？”
　　他走到管嘉明跟前，越过管嘉明，冲后面的齐寻打了声招呼。
　　作者有话说:
　　蓝又树同学不会跟管同学争老婆啦，大家放心。
　　感谢支持！


第16章 失去领地的狮子
　　蓝又树不是第一次见到齐寻。
　　早在几天前，他就在八月节的婚俗活动现场看到过他。
　　那时他很好奇跟嘉明哥一起演戏的“新娘”是谁，结果被齐寻脑袋上的红罩头遮得严严实实，后来他又去观赏了汛江对歌，发现落水的人居然就是齐寻。
　　蓝又树为什么会认出这是同一个人，是因为齐寻有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以及靠近右手大拇指的手背后面，那颗细小却醒目的痣。
　　原本他也想救人，可河岸都没靠上，就被围观的大人挤开了。
　　当然，他也目睹了一场相当紧急的救援，齐寻落水，嘉明哥给他做了人工呼吸。
　　耀眼的光线下，齐寻发白的唇瓣水水润润的——那是蓝又树第一次蹦出不合时宜的想法。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变态了，他想着，要是给齐寻做人工呼吸的是自己该多好。
　　本着交朋友的心态，那天蓝又树很想主动认识齐寻，但是他们学校只放半天的假，晚上还得去学校上自习，于是便不了了之。
　　再次见到齐寻，蓝又树又开心又激动，这可是缘分啊！
　　他回学校之后还念念不忘的人，如今主动来找他，能不激动吗？
　　大家都在等齐寻点头，齐寻没多思考，只回答了一句：“先试试吧。”
　　蓝又树问：“我这身衣服可以吗？”
　　齐寻：“挺好的。”
　　蓝又树：“要是不行，我家里还有别的款式的衣服，阿妈为了准备八月节，做了很多套，还没机会穿呢。”
　　管嘉明：“你阿妈的那些衣服都是拿去卖的，你别瞎挥霍了。”
　　蓝又树：“那怎么能叫挥霍呢？齐寻哥也是客啊。”
　　管嘉明不知道这屁孩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
　　他前段时间找他借小电驴都没这么殷勤。
　　他看了看蓝又树，又看了看齐寻。
　　横竖看半天看不出什么，管嘉明索性放弃，将手里买的东西递给蓝又树。
　　“你拿着，回头交给你阿妈。”
　　“哦哦。”蓝又树乖乖点头，塑料袋里除了各种日用品，还有几包零食，他拿出一包，走到齐寻跟前，“齐寻哥，这个给你吃！”
　　齐寻没接，他不知道这是哪一出。
　　一旁的王珂哈哈大笑，觉得这小子又可爱又讨喜，于是不要脸地逗他，“我的呢？”
　　蓝又树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在王珂手里，远没有给齐寻的丰富。
　　“你就拿这个打发我啊？”
　　“这个也好吃。”他的眼睛压根没看王珂，全落在齐寻身上，“齐寻哥，嘉明哥给我买了很多零食，我吃不完，你想吃随便拿。”
　　管嘉明一把揪住蓝又树的衣领，轻拽到身边，语气称不上快活地质问：“这是给你买的。”
　　蓝又树：“给我买的就是我的，我想给齐寻哥吃。”
　　管嘉明一时语塞，不明白这小子怎么就突然跟齐寻搭上关系了，疑惑道：“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你们很熟？”
　　“还不熟啊。”蓝又树无辜道，“不过很快就会很熟了。我人见人爱，阿寻哥肯定愿意跟我做朋友！”
　　说罢又把零食往齐寻怀里塞，管嘉明又给扯回来，他高了蓝又树一个脑袋，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用警告的口吻说：“他还在生病，不能乱吃东西。你别乱打岔，我们是来找你帮忙的，不是来让你表演社交匪汗的。”
　　管嘉明的话还算有威慑力，蓝又树马上老实了，只不过眼睛依旧还在齐寻身上。
　　众臣子吵得不可开交，皇帝该发话了。
　　齐寻心里还是有些懵的，一方面，他也不知道蓝又树这一出是为何，另一方面，他到底还是不太熟悉这些场合，不过让他更加困惑的是，管嘉明又是哪一出？
　　未免，管得有点多了。
　　这些按下不表，齐寻从包里拿出一张手写的分镜，上面林林总总一百多个镜头，那是他一个上午的劳动成果。
　　他看着分镜，朝管嘉明问道：“这附近有没有还没收割的油菜花田？”
　　管嘉明突被点到，还没反应过来，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说：“有。”
　　齐寻客气说：“那就麻烦管老师了。”
　　管嘉明：“……”
　　*
　　管嘉明领着他们来到蓝又树家附近的油菜花田。
　　这块他很熟悉，小时候不知道来过多少次，那时候他经常去各家蹭饭，十五六岁的年纪，还能帮点农活，所以这片区域是谁家的他都很清楚。
　　齐寻一行人架好相机，管嘉明杵在一旁观摩。
　　蓝又树一路上叽叽喳喳，他的话密集又聒噪，在管嘉明眼里，他就是个毛头小子，玩笑话简单粗俗，浑身散发着想要逗乐齐寻的劲。
　　管嘉明以为齐寻不吃这一套，可齐寻的表现却超乎他的想象。
　　蓝又树说一句，齐寻唇角弯一弯，有了反馈，蓝又树更来劲了，将清丰镇大大小小的事情说得天花乱坠。
　　本以为齐寻只是一听一过，用敷衍的态度回了就完事，结果齐寻非但没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反而十分配合地搭话，时不时还回以一个笑容。
　　就像唐玄宗为博得杨贵妃一笑，大张旗鼓地采买岭南荔枝。
　　这情形，看得管嘉明都差点绷不住。
　　大伙都在忙，他在一旁地田埂上点了根烟。
　　蓝又树这小毛孩，怎么回事儿？
　　平时没见对谁感兴趣，怎么今天就孔雀开屏。
　　就在管嘉明不动声色地想着，远处王珂朝他喊了一声：“学弟！能过来搭个手吗？人手不够了——”
　　他把烟掐灭，用纸包起来丢进口袋，抖掉脑子里胡乱的想法，拍了拍手才起身过去。
　　走到王珂身旁，管嘉明瞄到齐寻的侧脸，他工作的时候几乎和平常无异，没有表情，格外专注，若不是知道他发过烧，管嘉明还真有可能被他这副淡然无常的表情欺骗。
　　不舒服就该好好休息，强撑什么。
　　他暗自诽腹，目光移到他的手。
　　手上还贴着创口贴，血迹明显干了，衬得齐寻的皮肤格外白。
　　管嘉明觉得脸有些热。
　　王珂：“阿寻可能要移动机位，这边的路不好走，你帮我看着他，有坑知会一声就行。”
　　管嘉明：“好。”
　　目光又看回齐寻，管嘉明看到了他脖子上的汗，“你要不擦擦。”
　　齐寻的视线没移，盯着监视器回答：“你有纸吗？”
　　“有。”管嘉明话音刚落，远在天边的蓝又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了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纸，递给齐寻。
　　“用我的！”蓝又树说，“齐寻哥，你拿着相机，方便擦吗？要不要我帮忙？”
　　齐寻：“不用，谢谢你。”
　　蓝又树：“小意思。”
　　管嘉明掏一半的手，就这么无地自容地缩了回去。
　　他看向齐寻的后背，真是瘦得没边了，这要掉下去了估计得跟瓷娃娃一样给淬了。
　　拍摄开始，齐寻身形往后倒退，管嘉明站在一个不规则的坑里，意图堵住齐寻后面的路。
　　在离他还有一米的距离时，齐寻的步子大了不少，速度也快了，他钉在原地，堪堪将齐寻的背影尽收眼底。
　　管嘉明发现，齐寻虽然瘦，但也不是完全没力气，他手里的云台很稳，手腕固定在一个区域，基本不动。
　　他见过很多人的背面，他们班里那群臭老爷们的背雄壮得像箍着副盔甲，齐寻的背虽很瘦，但很直，体态也很好，下午的阳光倾泻而下，覆在他的肩头，显得整个轮廓柔和又干净。
　　管嘉明看得出了神。
　　还没反应过来，身前的人突然往他靠近，没几秒的功夫，齐寻的背就牢牢地靠在了他的胸前。
　　这股触碰没维持多久，齐寻像被灼伤似的光速撤开。
　　管嘉明看着他转过了身，手还微微发抖。
　　“你怎么不动？”齐寻先开口。
　　管嘉明原本想解释自己忘了，可他很快领悟自己是看着齐寻的背影才忘的，立马在心里换了套说辞，“这里有个坑，怕你掉进去。”
　　齐寻没说话了，把相机云台立在地上，神色淡然地蹲下身，没几秒之后又起来，目光偏冷，乌云密布。
　　“你不用占了，我不会掉。”齐寻说：“辛苦你了，你先休息吧。”
　　他就这么不讨喜？
　　齐寻把话说得客气又疏远，管嘉明不是傻子，他听得出齐寻的意思，可现在他一时半会有点撑不开脸面，因为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嫌弃。
　　管嘉明搔搔下巴，“那你看着点。”
　　齐寻：“好。”
　　管嘉明：“真看着点，别回头掉坑里了，又得上诊所一趟，我记得学校不报销医药费，别挂着彩回去了。”
　　怎么啰里吧嗦的。
　　管嘉明眼睛盯着地面，三四只蚂蚁围在他脚边，碰到他这只拦路虎都不怕躲。
　　他反倒缩起脚来了。
　　齐寻：“知道了。”
　　管嘉明只觉得脸热几分，回了一句“好”，就往原来的田埂那块走。
　　他又回到原点，也学着齐寻蹲在地上，觉得莫名烦闷，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
　　不远处的人群又开始忙碌起来，他像只被冷落的狮子。
　　管嘉明抽了半包烟，拍摄工作终于结束。
　　天色变暗，众人跟随蓝又树回到出发地，还没到，隔着五六米远就看见了蓝又树的阿妈。
　　蓝槐树年近四十，平日里总爱背着一个腰包，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几道精细的鱼尾纹，不过管嘉明小时候就见过她的样子，印象最深的还是她那副严肃的面孔，总会撅起嘴，看上去十分不好说话。
　　蓝槐树从路边找到一根树干就冲蓝又树身上掴，“你这孩子又上哪去了？不学习了？电话也不接，长本事了？！”
　　蓝又树抱头鼠窜，管嘉明拦在他身前，好言道：“阿婶，您先别生气。”
　　管嘉明是一直知道蓝又树阿妈的脾气的，她对蓝又树管教很严，除了学习之外的事情一概不让参与。
　　这通交流估计会很难，管嘉明还是硬着头皮沟通。
　　回头看了两眼蓝又树，蓝又树着躲在一旁的树后面，含泪委屈道：“我没玩！我是去帮忙的！”
　　蓝槐树举起棍子，“你再犟嘴！”
　　管嘉明赶忙堵在风口浪尖，劝道：“阿婶，他真去帮忙了。”
　　别的不说，管嘉明扯淡能力一流，他还顺带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主角”的事情。
　　可还没说两句，蓝槐树就一口回绝。
　　她告诉管嘉明：“他现在这个阶段，心思就必须放在学习上。嘉明啊，你是我们镇里考得最好的大学生，又树必须要向你一样上一个好大学才能有未来啊，这些事情不是我们不想，是他只有几个月就要参加高考了，能多学一点就多学一点，你觉得是不？”
　　长辈一表态，管嘉明就知道自己无从插嘴了。
　　蓝又树在一旁呼喊：“阿妈，我这次全年级前五你怎么不提！”
　　蓝槐树：“你们年级一共多少人啊？”
　　蓝又树心虚道：“那也是前五！”
　　蓝槐树：“你嘉明哥全市都排得上号，你怎么不跟你嘉明哥比比？”
　　蓝又树满脸愧色。
　　“我——”蓝又树看向管嘉明：“嘉明哥，我这次真的进步了。”
　　管嘉明对蓝槐树说：“是，他这次是进步了，阿婶，学习这种事也不能逼得太紧，做事情还得要松弛一点。今天还是假期，就让他玩一天吧。”
　　许是管嘉明这个免死金牌在，蓝槐树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行，今天我忙秋活，不管你，明天你要是还这么散漫，我就跟你阿爸告状！”
　　一提阿爸，蓝又树就不自觉打哆嗦。
　　蓝槐树把手里的棍子往鸡窝里一丢，惊起一滩鸡群，面不改色地回屋了。
　　屋外几个人面面相觑。
　　“不好意思，齐寻哥……”蓝又树哽咽道：“帮不到你们的忙……”
　　他眼泪汪汪。
　　齐寻：“没事，你已经帮我们很多忙了。”
　　蓝又树：“真的吗？”
　　齐寻点头。
　　管嘉明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话，觉得很神奇。
　　齐寻明明不像在刻意讨好蓝又树，偏偏三言两语就将安抚了。
　　齐总管还有这种魔力？
　　管嘉明插不进话，走到一旁的围栏边看被吓得炸毛的小鸡仔。
　　王珂出来活跃气氛：“没关系，大家都努力了。主角嘛，找不到咱们再找，也不是非要今天就完成任务。”
　　许艺悠也出来安慰大家：“是啊，况且今天也不是没有收获，又树同学，你已经帮我们很大的忙了。”
　　王珂一拍手，向大家提议：“要不这样，今晚我请客，咱们五个人去镇上烧烤店吃一顿！老久没下馆子了，咱们吃顿好的，就当重新上路了！”
　　作者有话说:
　　管嘉明打脸进度百分之七十，跳坑进度百分之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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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醉酒的他
　　前往烧烤店的路不远，但也有十几分钟的脚程。
　　一到天黑，整个清丰镇就像被蛋壳罩住了，安静又舒适。
　　夜路难免无聊，蓝又树难得不缠在齐寻身边滔滔不绝，快步跟上管嘉明。
　　“嘉明哥，刚刚谢谢你。”蓝又树发自内心地说：“要不是你，阿妈肯定不会同意我去跟你们吃烧烤。”
　　辈分被抬高，管嘉明也就顺水推舟：“你跟哥说实话，上次考试你真考了全年级前五？”
　　蓝又树：“如假包换！怎么你也怀疑我！”
　　管嘉明：“还不是你平时淘气惯了。你也别急，给大家一个适应你变成好学生的过程。”
　　“行。”蓝又树打包票说，“下周还有模拟考，我保证让他们心服口服。”
　　管嘉明伸手摸了摸蓝又树的脑袋，“哥等你杀回来。”
　　“对了，哥。”蓝又树琢磨了半晌，神神秘秘地问道：“齐寻哥他们要在咱们这里待多久啊？”
　　管嘉明：“关你什么事？”
　　蓝又树一副憋红了脸的模样，耳朵都快滴血了。
　　“我……我想追他。”
　　正推着自行车的管嘉明停了下来。
　　他伸手揪起蓝又树的耳朵，换单手推车。
　　蓝又树嗷嗷大叫，“别、别拧了，疼！”
　　管嘉明没松手，“你先考上大学再说。”
　　“这跟我考不考大学有什么关系？再说，大学我是一定会考上的，而且我的目标是你们的学校。”蓝又树一脸期盼，“我得跟齐寻哥在一块，近水楼台。”
　　管嘉明：“那你别想了。”
　　蓝又树：“为啥？”
　　管嘉明冲他勾勾手指，蓝又树贴过去。
　　“他是直男。”
　　这句话仿佛恶魔低语，听得蓝又树脸又绿了。
　　管嘉明：“况且好学生会早恋？刚不是说要我们心服口服？而且，你没戏。”
　　说完语重心长地拍拍肩膀，补充：“好好读书，别想些有的没的。”
　　他说完就老神在在地背着手，向前大迈步。
　　留蓝又树一人在后头沉思。
　　管嘉明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蓝又树的心思。这小子上了高中就告诉他自己喜欢男生，从那会儿就不知道对多少人心动过多少次。
　　每次他都教育蓝又树：你还小，等大了再说。
　　可以说蓝又树喜欢过的人，管嘉明基本都见识过，这小子嘴上说得好听，哪次不是三分钟热度。
　　齐寻当然不是直男，这是管嘉明骗蓝又树的说法。
　　可这么一想，管嘉明忽又觉得酸溜溜的。
　　今天一整天了，他老觉得不快活。
　　他是个能老实分析事情的人，从不眼高手低，可是这一次，天都黑了，他还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
　　管嘉明低骂了一句，垂头看到齐寻的影子就在他身旁。
　　周围的路灯很亮堂，把齐寻的影子拉得老长。
　　影子靠得近，几乎重叠了，这么看着，他们像并肩而行，尽管齐寻在他身后，离他好几米远，但他心里，好像没那么抗拒跟齐寻挨在一起了。
　　蓝又树在一旁问：“嘉明哥你在看什么？”
　　影子被遮挡，管嘉明拉回注意力。
　　管嘉明：“没。”
　　他一掌推着蓝又树的后背，意味不明， “别挡路。”
　　烧烤店人不多，摊都支在路边，烤盘上的肉滋滋作响，油烟味、香料的味道冲人鼻腔，老板来去如风，夜凉如水，齐寻他们没有坐在外头。
　　王珂点了一盆龙虾，一堆烧烤，几扎啤酒。
　　许艺悠担忧：“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王珂：“咱们五个人，应该没问题。吃不完就打包，回头当宵夜。”
　　花销的问题一直由许艺悠控制，王珂虽然点得多，但也没超支，况且是他自掏腰包，许艺悠也就由他去了。
　　美食很快上桌，烤串堆积成山，管嘉明点了根烟，对蓝又树说：“想吃就吃，别光看着。”
　　蓝又树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自顾吃起来。
　　管嘉明见齐寻没动，问：“你不吃？”
　　齐寻说：“你们先吃。”
　　烧烤店离宾馆很近，走几步就能到，王珂和许艺悠先回宾馆送设备了，蓝又树没吃几口突然嚷嚷着要上厕所。
　　桌上突然就只剩下齐寻和管嘉明。
　　管嘉明没管齐寻，烟也没抽完，摁灭在一旁的塑料杯里，抓起一根烤鸡柳，刚要送嘴里，就听到齐寻手机震动的声音。
　　“嘟嘟——”
　　管嘉明眼尖，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齐寻没管，摁灭屏幕。
　　没几秒，电话再度打来，这一次依旧是那个陌生号码。
　　齐寻这次看都没看一眼，再次扣上。
　　管嘉明把鸡柳送进嘴里，齐寻的手机又一次响起，这一次不是电话，而是微信的语音铃声。
　　铃声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歌。
　　“老婆老婆我爱你，就像老鼠——”
　　管嘉明没理由不把视线放在齐寻身上。
　　歌只嚎了几句，齐寻就站起来往外走。
　　他起身时，管嘉明再度看到了他亮着的手机屏幕。
　　黎旭。
　　“我去接个电话。”齐寻对他说：“你先吃。”
　　管嘉明点头：“哦。”
　　大约两分钟过后，齐寻回来了，他的表情比刚才冷了不少，像是被影响了心情。
　　管嘉明：“前男友？”
　　齐寻将手机关机，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嗯。”
　　这意思很明显，齐寻不想多聊。
　　原以为齐寻会终结这个话题，没想到他下一秒主动说：“他想过来这里。”
　　管嘉明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来这里干嘛？”
　　齐寻：“不知道。”
　　他很诚实地摇摇头，眼神迷离，揪起一串五花肉，没吃，光看着：“他来不来与我无关。”
　　管嘉明：“那他打电话给你干嘛？”
　　齐寻：“我还欠他一些东西。”
　　只说“东西”，没说是什么，这不由得引起管嘉明的猜测。
　　钱？
　　齐寻一看就不缺钱。
　　那是什么？
　　情？
　　……倒有可能。
　　还藕断丝连啊……管嘉明阴暗地想着，谈恋爱就是这回事吗？你缠着我我缠着你，偶尔吵架，感情更深。
　　那人还会和齐寻复合吗？
　　还会和齐寻感情更深吗？
　　管嘉明放下吃了一半的鸡柳，他不想吃了。
　　没多久，王珂他们全回来了。
　　王珂一入座就摆出一副大爷样，直呼“我快饿死了”，便马不停蹄地吃肉串。
　　蓝又树见齐寻不吃东西，夹起筷子重新那一串还冒着热气的烤五花肉，将上面的葱末挑干净，递给齐寻。
　　这一幕众人全看在眼里。
　　齐寻接过烤串，王珂问蓝又树：“你怎么知道阿寻不吃葱？”
　　蓝又树：“下午我给齐寻哥零食的时候就知道了。齐寻哥不爱吃葱和香菜。”
　　这话说给四个人听，只有一个人听得变了味。
　　大家都知道齐寻的喜好，只有管嘉明不知道。
　　蓝又树又捡起一串肉，准备递给管嘉明：“嘉明哥，你也吃。”
　　管嘉明先一步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他一走，屋里几个人开始议论。
　　王珂指了指管嘉明离开的方向，问许艺悠：“学弟心情不好？”
　　许艺悠表示不知道。
　　王珂又看向蓝又树。
　　蓝又树也摇摇头。
　　刚刚在场的就只有齐寻了。
　　齐寻：“他可能，还不饿吧。”
　　管嘉明回来后，桌子上的烤串还剩大半。
　　“你们战斗力不行啊。”
　　王珂：“你出去抽烟抽这么久？”
　　管嘉明：“嗯，不小心抽到手上了，烫了一下。”
　　他偷偷瞄了一眼齐寻，发现齐寻完全不理会他的话，于是又转移话题说：“话说你们还打算待多久啊？”
　　王珂晃晃手，“再待五天吧，也差不多了。”
　　许艺悠：“哪里差不多了，这不是还有个主角没找到吗？”
　　一提起这个话题，蓝又树又不高兴了：“不好意思，没帮到你们。”
　　齐寻：“没事，等明天天亮，我们再去拜访剩下的那几家，实在不行就换个选题。”
　　齐寻说话的时候微微偏头，对上了管嘉明投来的视线。
　　这目光有些奇怪，齐寻没看懂，索性撇开目光。
　　大家又开始探讨另一种计划，想着万一没有人当主角该怎么办。蓝又树说自己有几个好哥们，都是少数民族，说不定可以，王珂拍板，想要征求齐寻的意见，结果齐寻说了一句“不要未成年”，于是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说来说去，“主角”的事情像一颗定时炸弹，大家像抛绣球一样传来传去，可这颗绣球始终传不到管嘉明这里。
　　他无从插话，也没有点子，目前所有参与的事情都与“主角”不沾边。
　　烟白抽了。
　　他又想点一根。
　　一摸口袋，刚才那包他都抽光了，烟盒早丢了。
　　管嘉明莫名感到惆怅，他开了一瓶酒，在大家的讨论声里喝下第一口。
　　冰凉的酒水下肚，他感到清醒了许多，可愁还在，他难得在这种场合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依旧是一只被冷落的狮子，在不属于自己的圈子里找不到自己的管辖领域，甚至没人看得到他丰盛的鬃毛。
　　不止过了多久，王珂发现了管嘉明在一个人喝酒，佯装不悦：“学弟，你怎么一个人喝着不吭声呢。”
　　管嘉明笑笑：“看你们聊得起劲，没好意思搭话。”
　　“诶，大家集思广益嘛。”王珂最会挑起热闹的担子，“总之你不能一个人喝啊，来来来，陪我碰一杯。”
　　在场的人都能喝，只有齐寻酒量比较差。
　　大家也没给他喂酒，都知道齐寻还病着。
　　齐寻把目光放在了管嘉明身上。
　　其实他今天除了跟随蓝又树拍摄之外，还留了一个观察管嘉明的心眼。
　　此刻管嘉明正往嘴里灌下一杯酒，他发现他的脸已经红成熟虾，耳尖似乎在冒着热气。
　　这让齐寻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管嘉明的时候。
　　那时也是在吃烤肉，人比现在多，那时他觉得管嘉明很幼稚，印象还不太好。
　　虽然现在也多少会有点这么想，但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他发现自己对管嘉明的判断，出现了比较片面的结论。
　　觥筹交错间，管嘉明似乎留意到了齐寻的目光。
　　他只碰了一秒就收回，笑着冲众人打趣：“你们刚才说得我都插不上话，太他妈过分了。”
　　王珂哈哈大笑：“你跟我们又不是一个专业的。”
　　管嘉明似乎很擅长与人打交道，在齐寻来到清丰镇的这些日子里，他不难发现管嘉明一直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过着日子。
　　他很乐观，对周遭的一切事物都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钝感。
　　他不会刻意评价一个事情的好坏，一个人的善恶。他有着自己做事的逻辑和看人的标准。
　　尽管在大多时候，这些逻辑和标准在齐寻看来十分幼稚和顽固。
　　可他却过得很开心，甚至在多数人都觉得“你应该难过”的标准下，他都以笑应对，赤诚又坦荡。
　　齐寻是个理智的人，他在考察“主角”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管嘉明。
　　而这几天，他又故意晾着他，因为他不确定管嘉明的想法。
　　在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之前，齐寻不会透露自己的底牌。
　　管嘉明又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王珂跟许艺悠回宾馆了。
　　蓝又树被家里催了几通电话，很快也回去了。
　　只剩下齐寻和管嘉明。
　　管嘉明支起脑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撂起一旁的水壶，往齐寻的杯子里倒满了水。
　　“你不能喝酒，水总可以吧。”
　　他举起酒杯，先碰了齐寻的杯口，皱眉吞了一点酒，随即又一并饮尽。
　　齐寻：“喝不了干嘛逞强？”
　　管嘉明：“我又没老，能多喝点就多喝点呗。今天高兴。”
　　齐寻：“真高兴假高兴？”
　　管嘉明眼睛一滞，笑了。
　　酒已经空了，却又跟齐寻碰杯。
　　他问：“你呢？你这几天在我们这里，过得高兴吗？”
　　齐寻：“什么程度算高兴？”
　　管嘉明：“能笑就算啰。”
　　齐寻：“那应该是吧。”
　　管嘉明盯着齐寻的脸，嗓子里都是酒精味，他觉得自己胆子大了点，头歪了歪，问：“我问你一个问题。”
　　齐寻难得耐心。
　　“你说。”
　　管嘉明：“你有没有考虑过我？”
　　他话锋一转，补充：“……当你们纪录片的主角？”
　　等了几秒，齐寻才说：“有。”
　　管嘉明盯着齐寻的嘴巴，他刚喝过水，嘴唇红红的，唇形很好看。
　　“有，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怕你不答应。”
　　管嘉明嗤地一声，笑了，“齐寻，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不好说话的人吗？”
　　借着酒劲，管嘉明一拍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齐寻。
　　他腰一弯，拉进距离。
　　齐寻的脸近在咫尺。
　　“你一问，我就答应了。”管嘉明呼吸促狭，晃着脑袋，口齿不清：“我会答应的，齐寻。”
　　作者有话说:
　　齐寻：谁的酒量不好？
　　【感谢支持】【灌水留评 等一百收我加更一章，或者海星到五千】


第18章 谁是好人
　　齐寻往后一靠，管嘉明也跟着跌落下去，他沉沉地趴在桌上，酒瓶的冰雾未散，凝结的水滴落在他血管分明的手边，隔着酒瓶，齐寻只看到一张管嘉明迷糊又朦胧的睡颜。
　　就在他以为管嘉明睡着的时候，管嘉明又忙不迭直起身子，将面前的酒杯倒满，再度喝起来。
　　齐寻的视线不难注意到他微扬起的下巴，以及喝酒时上下滚动的喉结。
　　“别喝了。”齐寻劝了一句。
　　管嘉明还挺听话，真就停了下来，用手擦擦嘴巴，微眯着眼盯着齐寻，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你少管我。”
　　齐寻看了眼时间，将近十一点，烧烤店只剩下他们这桌，应该要回去了。
　　怎么回去？
　　齐寻思考许久，叫来烧烤店老板，将剩下的烧烤打包，对老板说：“阿叔，能帮我一个忙吗？”
　　老板很大方，笑眯眯地问：“什么忙？”
　　齐寻指着喝得烂醉的管嘉明，说：“帮我把他抬回家。”
　　老板正疑惑，观察齐寻身板也不小，难道自己扛不回去吗？
　　齐寻从钱夹里掏出一张红色的钞票。
　　“这是辛苦费。”
　　老板搓搓手，“好说！”
　　老板将管嘉明扛到自己的小电驴后面。
　　“你呢？”老板问。
　　齐寻说：“我骑自行车回去。”
　　管嘉明的自行车就停在烧烤店门口。
　　老板：“你带路吧。”
　　于是齐寻先骑着自行车，老板载着管嘉明跟在后头。
　　半小时后，他们终于到了家门口。
　　还没进庭院，齐寻就看到坐在门边的阿婆。
　　见到齐寻来了，丢下手里的活，赶忙走到他们面前询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齐寻还没回答，阿婆闻到一股酒精味，连忙扶住快要倒下的管嘉明。
　　“你们喝酒去了？”
　　齐寻报以歉意地说：“我们吃饭，他多喝了点，不好意思阿婆，我没阻止他。”
　　“不怨你。”阿婆拍了拍管嘉明的脸蛋，都快热成碳了。
　　“这是喝了多少啊。”阿婆说：“快进去快进去，阿寻，还好有你帮忙把他送回来。”
　　齐寻将自行车停在屋檐下，“应该的。”
　　他先送走了烧烤店老板，阿婆带着管嘉明回屋了。
　　院子里的风呼呼吹着，桂花散乱地落了一地，送来淡雅的清香，齐寻深吸一口气，碰了碰额前，他的病好了不少，可体温依旧很高，这一下午没注意休息，似乎又有感冒的征兆。
　　时间不早，他却毫无困意，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很多都来不及细想，其中包括管嘉明酒后说的话。
　　既然是他亲口说的，那干脆顺意处理下去。
　　齐寻转过身，发现阿婆端了一杯热牛奶朝他走来。
　　“阿寻啊……”阿婆说，“你先喝这个。”
　　齐寻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奶香醇厚，味道很好。
　　“今天太晚了，早些去歇息吧，听嘉明说你今天发高烧了，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齐寻点点头。
　　“好多了。”
　　阿婆：“我这里有一种古方子，明天阿婆煮给你试试。”
　　齐寻：“阿婆，不用了，我已经好了。”
　　阿婆：“要的要的。嘉明给你添麻烦了吧？”
　　齐寻摇摇头，“没有。”又问道，“阿婆，他是不是很少喝酒。”
　　阿婆点点头，感慨地说：“是，上次喝这么醉，还是在他高考和同学吃饭的时候，你别看他牛高马大，酒量不行的，比我还差哩。”
　　齐寻笑笑，“看出来了。”
　　阿婆点评道：“真是半点没随了我。你别看他喝得烂醉……”
　　阿婆凑过来，悄悄地小声说：“我了解他，他也就藏着事，什么都不愿意说的时候才喝醉，平常他都不喝酒的。”
　　齐寻回到房间的时候，管嘉明已经躺在了行军床上。
　　他放轻了动作，因为不知道管嘉明有没有睡熟，所以一举一动都小心。
　　齐寻睡不着，拿出电脑准备将今天拍的素材导进硬盘。
　　屋内的光很微弱，窗外不时传来几阵风声，齐寻的内心格外平静。
　　电脑开机，齐寻先打开邮箱，看到了周游尔的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短，只有五个字。
　　老子不干了。
　　齐寻手指没停，面无表情地将邮件保存，接着把诊所的花销记录在备忘录里，他打算明天将医药费转给当面转给管嘉明。
　　做完这些，他终于感觉到疲倦，就在他打算去吃感冒药的时候，身旁突然传来响动。
　　管嘉明转了个身，正对着齐寻的方向。
　　齐寻难得看到管嘉明这么安静的时候。他闭着眼，眼睫毛很长，嘴巴抿着一条线，鼻尖有一颗细小的痣，鼻梁高挺又立体。不得不说，他的五官很精致，却又不失英气，不说话时像一只熟睡的金毛犬。
　　放下电脑，齐寻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这应该算齐寻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管嘉明，大概是敲定了主角的人选，他潜意识放松了许多。
　　这样就挺好的。
　　齐寻侧躺着，黑夜五感放大了，他闻到了管嘉明身上淡淡的酒精味。
　　这么一看，管嘉明的身材确实很好，他穿着半袖衫，微微一动，精壮的腰间一览无余。
　　齐寻想起那天他舞鱼灯时的样子，他印象很深，不仅仅是因为管嘉明做事专注，还有一部分原因，大概就是他的确有着齐寻十分欣赏的身材。
　　不得不承认，管嘉明的确是个衣架子。在齐寻眼中，真正的好身材不是那种壮硕的大块肌肉，也不是瘦得四肢细长，而是像管嘉明这样，穿衣不外现，脱了却有底子。
　　就在齐寻即将产生困意的时候，对面的人突然睁开了眼。
　　“你在看什么？”
　　没等齐寻回答，手便伸过来。
　　管嘉明一把抓住齐寻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带。
　　他力道很大，齐寻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身形一怔，心里猛然跳动几下，下意识使劲挣脱，可都无动于衷。
　　“放手。”
　　“哦哦。”
　　短暂沉默，管嘉明松了手。
　　他眼睛一闭，手臂垂柳似的软了下去，齐寻就知道他还醉着。
　　困意一扫而光。
　　齐寻心跳速率加快，他本以为自己会有更大的应激，可短暂地平复过后，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像往常那般感到呼吸急促、心悸起伏。
　　也没有想要马上服用许医生开的药。
　　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他僵硬地躺在床上，盯着自己刚被管嘉明抓过的手腕，温热的触感还未散去，周围全是管嘉明的气息。
　　他像被包裹在里面，心底产生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平和。
　　翌日，齐寻六点就起来了。
　　他给远在美国的许医生打了一通越洋电话，将自己昨晚发生的情况告诉许医生。
　　许医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回答说：“这是好现象，说明我们的治疗有所成效，你的病情正在好转。”
　　齐寻问：“可我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许医生：“正常情况。通常来说，你的病情治疗的时间跨度不比他人，这段时间发生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你可以适当地减少用药剂量了。”
　　挂断电话，齐寻平复了一下心情，盯着手里的药瓶，指腹缓缓摸着，药瓶上的贴纸已经撕掉，只剩下黏黏的胶，他塞进包里，面不改色地回到管嘉明卧室。
　　他还没醒，身体斜躺着，衣服揽到了腰侧，齐寻看到了他明晰的腰线和结实的腹肌。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将电脑收进书包。
　　可能是动作幅度太大，行军床上的人幡然醒来。
　　“你要去宾馆？”
　　“嗯。”
　　“等我一起。”
　　“我先走了。”
　　天色灰蒙蒙的，似要下雨。
　　齐寻没伞，他觉得有点冷，只穿了一件外套。
　　没走多久，雨淅淅沥沥地往下冒，齐寻戴着帽子，将拉链拉到最上面，加快了速度。
　　冷风刮得他有些站不稳，书包很重，天边飘着几缕炊烟，齐寻越走越快。
　　直到身旁驶来一辆熟悉的三轮车，他才停下脚步。
　　管嘉明穿着一件蓝色雨衣，冲他按了按喇叭。
　　“上车。”
　　齐寻犹豫了几秒，最后坐在了三轮后头。
　　管嘉明丢给他一把伞，“没看天气预报么。”
　　齐寻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阿婆给你熬的药，记得喝了。”他丢给他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杯。
　　“阿婆什么时候起来的？”
　　“五点。”
　　齐寻不再多问，管嘉明发动车子。
　　车速不快，空气湿漉漉的，齐寻打了个喷嚏，裹紧了衣服。
　　雨不见小，他抱着温热的保温杯，却莫名感到安心。
　　像是某种默契，两人同时开口。
　　“昨晚。”
　　“昨晚……”
　　管嘉明笑，“你先说。”
　　齐寻抓着铁栏，看着管嘉明的后颈，他发现他脖子上都是印子，那是行军床的支架留下来的。
　　“昨晚你睡得好么。”
　　“问这个……”管嘉明懒散地说：“还行，你呢。”
　　“不好。”
　　车速又慢了一点，管嘉明松了油门。
　　路过弯道，风里飘过炊烟的味道。
　　“怎么不好？”
　　齐寻：“你睡不老实。”
　　管嘉明认罪：“行。”
　　过了半晌，管嘉明说：“齐寻，你还记得我昨晚说过什么吗？”
　　过了弯道，车速又快了，蒙在雨雾里的清丰镇苏醒了几分，齐寻握着伞把，指尖微热。
　　“记得。”
　　“我这个人，一向信守承诺。”管嘉明说，“你别抵赖啊。”
　　“嗯。”
　　“今天怎么不等我？”
　　“我以前也没等你。”
　　“那行。”管嘉明笑了，笑得张扬又放肆，“我身份变了，要不还是劳驾齐寻老师等我一下吧，毕竟有人免费接送你，你上哪找这么好的人啊。”
　　隔了几秒，齐寻才回答说：“谁是好人。”
　　心照不宣的语气，像是明着逗他。
　　管嘉明松了油门，车缓缓停在路边。
　　雨势减弱，他转过头，对着齐寻，大拇朝自己指着，“我啊，你最好记住了。”
　　随即又一副自信的笑，“我这么帅，应该也忘不了。”
　　作者有话说:
　　齐寻：臭屁又臭美。
　　管嘉明：你就说帅不帅吧。
　　【这台词真耳熟】


第19章 两人的写真
　　*
　　黎旭走到阳台点了支烟。
　　他抽得凶猛，没一会儿烟盒空了一半，手机再度响起的时候，他还沉浸在浓郁的烟雾里，感受尼古丁带给他的镇定。
　　看到来电提示，黎旭犹豫几秒才接。
　　“张……因扬。”他哑着嗓子，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早上六点，天还没完全亮，他眼睛下面黑成两团，却依旧睡不着。
　　说是睡不着，其实根本没睡过。
　　跟齐寻吵架过后的每一天，他昼夜颠倒，整夜在手机里翻来覆去找齐寻的痕迹。
　　“你要去清丰镇？”
　　黎旭：“嗯。今晚的高铁。”
　　张因扬沉默了几秒，“黎旭哥，你不是已经跟齐寻学长分手了吗？为什么还要去找他？”
　　分手？
　　若那种程度也能叫做分手的话，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张因扬不懂他的想法，这一刻，黎旭也懒得多说。
　　他用强调的语气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齐寻分手了？”
　　那边许久没出声。
　　“可……”
　　黎旭打断说：“张因扬，最近我们不要联系了，阿寻不喜欢我跟你待在一起，我一直把你当做好朋友，你要是为我着想，我们就到此结束吧。”
　　没等张因扬再说，黎旭就挂断了电话。
　　他又点了一根烟，手机再度响起来。
　　是张因扬的微信。
　　【张因扬：黎旭哥，我是真的喜欢你。】
　　【张因扬：能不能别不理我，我们还可以一直做朋友吗？】
　　黎旭没有回，他划走聊天框，将张因扬的历史记录删除干净，随后打开齐寻的聊天框，给齐寻发了一条微信。
　　【黎旭：宝贝，我错了。】
　　信息发了过去，黎旭搓了搓脸，手里的烟灰掉落在地上。
　　他在赌。
　　他了解齐寻，齐寻不会就这么抛弃他，才过一个星期的时间，他也想通了，不能就让这段关系到此结束，他要把握住这段关系，他不能没有齐寻。
　　黎旭这次去清丰镇，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他在周游尔那里得知齐寻还缺一个“主角”，周游尔退出了项目，他理所当然要过去帮忙。
　　理由有了，还很充分，即便齐寻不理他，他也能够赖在身边不走。
　　齐寻缺人手。
　　更重要的是。
　　黎旭不信齐寻会不管他。
　　不就是张因扬吗，他解释就好了，只是因为喝醉了，又不是他主动做的那些事。
　　齐寻这么在乎他……怎么可能会抛弃他。
　　他肯定不会这么绝情的，一年的感情，大不了他认错、道歉就好了。
　　齐寻要他下跪，他也肯。
　　黎旭将烟掐灭。
　　他将张因扬的微信拉黑，转身离开阳台。
　　*
　　雨下了几个小时就停了。天气依然很冷，路边的槐树被吹掉了一地的花穗。
　　李老师的办公室在文化馆二楼，齐寻走到门边，李老师还在打电话。
　　他等了几分钟，李老师终于从忙碌中探出头，见到齐寻，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干等在外面干什么？快进来。”
　　齐寻走进门，李老师招呼他坐下。
　　“气温昨夜就降下来了，你们都是学生，可别感冒了。”李老师给他倒了一杯姜茶，姜茶热气腾腾，齐寻接过，手心温热了许多。
　　“找我有什么事吗？”
　　齐寻：“李老师，我已经找到主角了。”
　　李老师看着齐寻认真回答的样子，沉吟几秒，笑着说：“是管嘉明吗？”
　　齐寻没说话，算是默认。
　　李老师：“那天八月节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你大概会找他帮这个忙。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齐寻：“没有说服。”
　　李老师满脸讶异：“他自愿的呀？”
　　齐寻点点头。
　　“可真少见。我在这里工作这么久，没见过他对任何文化宣传的事情感兴趣。以前他碰到相机都是不情不愿的，我们也不好强求他帮忙。”李老师算是了解了情况，又道：“你们还需要我帮你们联系吗？要是这小子半途而废，你们也好有个备选。”
　　齐寻：“不用，李老师，我来找您就是想说这个。”
　　李老师了然道：“行，那我就不帮你们继续联系下去了。有什么事情还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离开文化馆，齐寻感觉不到冷。他裹着外套，走到门口，看到管嘉明正蹲在一颗树下观察蚂蚁。
　　他手里捏着一根树枝，蚂蚁被他困在挖的坑里。
　　齐寻走近，管嘉明像是听到动静，咧嘴笑道：“这是我。”
　　齐寻盯着蚂蚁，洞口太宽，蚂蚁爬不上来。
　　“这个洞是你。”管嘉明说，“掉进你的坑，真就出不来咯。”
　　他站起身，树枝丢一边，拍拍手，“怎么样？”
　　“跟李老师说了。”
　　“下次别老麻烦她，有什么事儿你就麻烦我。”
　　“……”
　　“其实你早点麻烦我也行，绕来绕去的，我还不是爽快答应了。”管嘉明看着齐寻，自作聪明地说：“再说，我也没有说过我不答应啊，你们文化生就喜欢绕圈子。”
　　齐寻瞥向一旁，装作没听懂。
　　“我也不是谁的坑都乐意踩。”
　　众人忙活了一整天，一直到下午四点的时候才结束。
　　这期间他们坐着管嘉明的三轮，从清丰镇的西边一路开到东边。
　　齐寻对取景的要求很严格，景要干净、也不能没有当地的特色。
　　具体的拍摄要求自然和管嘉明相关，大体来说就是让管嘉明当个入画的工具人，在那几块景里来回走，他们确保画面精美就行。
　　王珂觉得这结束的时间有点太快了，也太过于顺利了。
　　原本他还以为管嘉明成为“主角”之后，会闹点事儿，结果齐寻指哪他就去哪，一声不吭，听话乖巧。
　　他记得前两天这两人的画风还不是这么和谐的啊……
　　怎么才过去四十八小时，他们就跟签订了某种协议一样，也不吵架，也没了争执的氛围。
　　他感到奇怪，问许艺悠。
　　彼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宾馆，许艺悠拿着菜单点菜。
　　“你觉不觉得……阿寻跟学弟两人好像关系变好了？”
　　许艺悠的视线从菜单上转移到王珂脸上。
　　她抿着唇，脸红了几分。
　　“我不知道，你还是别问我。”
　　“哦……”
　　不同人自然有不同的视角。
　　这一整天下来，许艺悠的直觉几乎快强烈到与心跳速率比肩了。
　　齐寻还好，依然是那副在他们眼中十分正常表情和态度。
　　可是管嘉明……
　　许艺悠捂着嘴，强忍着猜测。
　　管嘉明的磁场不太对。
　　碰到齐寻，那股往上贴、往上靠，像块橡皮泥黏上去就甩不开的既视感，就好像……
　　脑海里猛然蹦出两个字。
　　许艺悠将菜单盖住脸。
　　王珂：“你咋了？”
　　许艺悠回过神：“你是要吃辣椒炒肉还是肉炒辣椒？”
　　王珂：“有区别吗？”
　　许艺悠：“一个辣椒多，一个肉多。”
　　王珂：“肉炒辣椒。”
　　点好菜，齐寻和管嘉明恰好回来。
　　王珂先看到他们，问：“你俩去哪了？”
　　齐寻：“回去了一趟。”
　　管嘉明跟在齐寻身后，他换了件衣服，是当地特色服饰。
　　王珂问他：“你换这个干啥？”
　　管嘉明：“你们齐总管说要拍点海报，我就顺便换了。”
　　纪录片投递的时候的确需要顺带做几张海报，这几天拍得太忙碌，王珂都快忘了。
　　饭菜很快上桌。
　　众人入座后，齐寻转身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管嘉明突然起身，一分钟之后，他端了个纸杯回来，里面是热水。
　　纸杯放在齐寻跟前，他说：“喝了。”
　　齐寻盯着纸杯，又用偏头看了看管嘉明。
　　管嘉明：“你病才刚好，要是又吹几天凉的，回头镇上的诊所KPI你一个人补齐了。到时候葛爷还得跑几公里给你买药水，喝了。”
　　齐寻没说话，水是温热的，他喝了大半，杯口放下时碰到许艺悠窥探的目光。
　　视线交汇，许艺悠咬着筷子，连忙低头。
　　饭毕，导师突然打电话过来，要跟王珂交代事项。
　　王珂走时还担忧：“阿寻你一个人拍海报没问题吗？”
　　齐寻：“没事。”
　　王珂：“行，我们忙完就过来。”
　　许艺悠忙说：“我也去算一算账单，这几天好久没总结了。我随后就来。”
　　餐桌上只剩下齐寻和管嘉明。
　　管嘉明胃口很好，吃了两碗大米饭，齐寻没怎么动，他依旧没什么胃口。
　　管嘉明盯着齐寻咀嚼米饭的样子，想起了自家后院里的猫。
　　齐寻在大多时候都很安静，话不多，但做事干练利索，想起一天下来走过的路，管嘉明自诩还算配合，只不过齐寻好像一块冰，做任何事都只有一个表情。
　　后院的那只猫，只有在管嘉明离开好几米的时候，才会回来吃掉他放下的食物。
　　“哈哈。”管嘉明没忍住，笑出声。
　　齐寻手里的筷子停了，咽下食物，看向管嘉明。
　　“你笑什么。”
　　管嘉明：“没。”
　　齐寻不多问，他吃饱了，放下碗筷，对管嘉明说：“这附近有没有光线好的地方？晚上相机会有噪点。”
　　管嘉明摸摸后脑勺，“有，车站附近。现在过去？”
　　齐寻起身，将相机包跨在肩头。
　　见管嘉明一动不动，他问：“你不想拍吗？”
　　管嘉明取过他肩头的相机包，背着，才起身，“走吧。”
　　夜晚秋意更浓。
　　昏黄的路灯洒向被枯叶铺满的地面，偶有几个小水坑，散射出淡淡的暖光。
　　齐寻走在管嘉明身后。
　　他鲜少观察管嘉明的背面，以往有短暂看过，印象都是一副快阔的肩骨，现在借着夜色，视野暗，可他背部的肌肉和线条反倒明朗，这身衣服很适合他。
　　没走几步，跟前的人突然停了下来，退到他身旁。
　　“走这么慢。”管嘉明问，“没吃饱？”
　　“你走你的。”
　　管嘉明抬手朝不远处的广场指了指，“就在那，一起过去。”
　　全镇就一个车站，齐寻来时赶时间，没留意车站附近的光景。
　　这是一个很小的广场，用铁皮做的凤凰雕像矗立在广场中央。
　　四周栽满了花圃，白色的灯带映照着雕像的各个角落，虽不大，但很宏伟壮观。
　　这里的光线确实很好。
　　管嘉明问他：“你想怎么拍。”
　　齐寻想了想构图，说：“你站在雕像底下就行。”
　　管嘉明走到雕像附近，确认位置，“这里？”
　　齐寻晃晃手，“靠雕像远一点。”
　　管嘉明一动，位置又不对。
　　“往右。”
　　管嘉明往右挪。
　　“往左。”
　　又往左挪。
　　“再靠前。”
　　管嘉明哼唧一声：“齐管事，你耍我是不是？”
　　与此同时的另一头，车站迎来了最后一班车。
　　黎旭提着行李箱下车，他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晃过神来的时，客车一溜烟，送他一阵尾气。
　　他呛得直咳嗽，一抬眼，视线就看到了对面的光景。
　　齐寻还在调整管嘉明的位置，构图不满意，管嘉明说：“要不你来帮我确定位置。”
　　齐寻把相机关上，离管嘉明近了一点，后者见齐寻满脸认真的模样，顿时来了乐趣。
　　他高他一头，俯视地盯着，他发现齐寻的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朵鹅黄色的小槐花，像别在里面的发卡，小巧可爱。
　　管嘉明身形往前探，一伸手，距离更近。
　　黎旭手臂颤抖。
　　在他的这个角度，齐寻像是在与一个人亲密无间，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
　　视野的狭小、错位的方向，他日思夜想的人。
　　手臂暴着青筋，行李箱的拉杆快要被他捏碎。
　　作者有话说:
　　黎旭的戏份不会很多啦，大家耐心一点哈。


第20章 猫猫
　　齐寻忙不迭地避开，手里还捣鼓着相机。
　　管嘉明触电似的缩回手，腰没动，鼓着口气往齐寻脑袋上吹。
　　小槐花吹落下来，从齐寻侧脸划过，飘飘忽忽地落在管嘉明手心。
　　看见他手心，齐寻问：“你能专心点么？”
　　“我哪不专心了？”面对齐寻的责问，管嘉明视若无睹，“这不是在帮管事的清理闲杂人等吗？”
　　齐寻不再多扯，指挥道：“你往后靠。”
　　管嘉明往后退一步，视野拉大。
　　位置正好。
　　齐寻已经调好参数，心里的构图也规划妥当，举起相机，正要拍摄，管嘉明忽又站不住了，快步到他跟前。
　　齐寻察觉出异样，耳朵听见一串匆乱的脚步声，回头，对上黎旭一张愤懑的脸。
　　周围的地灯黑了几个，一个塑料袋随风卷了过来。
　　黎旭死死地盯着齐寻。
　　“阿寻……我，我来找你了。”
　　齐寻只看了他一眼，就低头浏览相机里的照片。
　　然后偏斜身子对管嘉明说：“今天差不多了，收工吧。”
　　管嘉明微滞，马上说：“好。”
　　齐寻将相机收进包里，正要背着，管嘉明拉起一边的肩带，“我来。”
　　齐寻没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往宾馆的方向走。
　　管嘉明几乎与黎旭擦肩而过，后者咬着牙，飞快地掠过他，跑到齐寻身边。
　　管嘉明停了脚步，眉宇轻皱。
　　黎旭抓住齐寻的手，行李箱都不要了，生怕错过什么，语速连珠，一时结巴：“阿寻！我、我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我真的错了……张因扬跟我没有关系，我们只是一个部门的同学，是他做了那些事，我……”
　　明明齐寻没有打断他，黎旭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齐寻没有回头。
　　黎旭抓着他的那只手死死地扣着，有那么一瞬，仿佛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压朝他压来。
　　齐寻的手腕很冰，几乎没有温度。
　　他甚至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松手。”
　　时间冻结下来，黎旭张着的嘴还没合上，下一秒便放开了手。
　　齐寻转身，他心里马上跳出一丝期待，然而齐寻的目光却看向了地面，好像地面上的蚂蚁都比他更有意义。
　　“黎旭，我该说的都已经跟你说过了。”齐寻视线不移，周围的黑暗将他覆盖，似乎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黎旭立马喊出来：“怎么没有必要！阿寻，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复合好吗？我不能失去你……”
　　他苦苦哀求，齐寻依然无动于衷。
　　夜晚将一切事物扩大了，呼吸、感官、以及飘浮在云端的耐心。
　　身后传来一阵电话拨打的声音，齐寻当着黎旭的面，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管嘉明把电话贴在唇边，等了几秒才说：“要我帮忙吗？”
　　齐寻：“不用。”
　　管嘉明：“要吧。”
　　齐寻：“……那你过来。”
　　黎旭听到脚步声，他都快忘了这个人了，看着他的脸，自己似乎在哪见过。
　　闲杂人等，与他无关。
　　他再度把注意力放在齐寻身上，而就在此刻，身后的人径直着越过他，当着他的面，蹲在了齐寻跟前。
　　管嘉明将相机包轻放在一旁，伸手系上齐寻散落的鞋带：“你再走快点，就该要摔了，想挂彩回学校啊？”
　　齐寻的腿固着没动，他低头看着管嘉明的发旋，握紧的手慢不可闻地松懈下来。
　　鞋带很快系好，管嘉明背着相机包站起来，正对着齐寻。
　　他盖住了身前所有的光景，昏暗里、残缺的视野里，就只有管嘉明。
　　“阿婆做好宵夜了，再不回去菜就不好吃了，走吗？”
　　齐寻点头，管嘉明哂笑了一下。
　　他弯腰，在齐寻耳旁，“你刚才接电话还挺快的。”
　　“下次不接了。”
　　“别啊。”管嘉明忙说，“接，我电话费够，别帮我省钱了。”
　　他回身，站直了，牢牢固定好相机包的位置，“走吧。”
　　黎旭眼睁睁地看着齐寻跟着那个人走了。
　　他想再次跑过去抓住齐寻，可又想起齐寻刚才的态度，他犹豫了。
　　现在齐寻是不听他的话了，没关系，大不了他拿行动证明自己，他只喜欢齐寻，
　　不管齐寻怎么不搭理，他都要坚持把齐寻追回来！
　　至于那个人……黎旭暗想，齐寻为什么会这么听他的？
　　甚至连系鞋带这种事情，那人都可以毫无障碍地帮齐寻完成，就好像一对亲密的……
　　黎旭不想承认这个词，可还是想到了。
　　他紧紧地看着齐寻和那人的背影，最后掏出手机找到周游尔的聊天框。
　　【黎明再续：小周，你们去的时候，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耳朵爆炸：对，怎么了？】
　　【黎明再续：那个人叫什么？他是我们学校的？】
　　【耳朵爆炸：是我们学校的，叫管嘉明，你最好别惹他。】
　　黎旭拨通了周游尔的电话。
　　“为什么别惹他？”
　　周游尔想想都有点怕：“他脾气巨差，跟齐寻是一伙的。”
　　黎旭不懂：“什么叫‘跟齐寻是一伙的’？”
　　周游尔：“就是他们关系很好。管嘉明经常帮齐寻，要我说这两人都很神经病，一个火药桶，一个古怪。”
　　黎旭啧了一声：“齐寻怎么古怪了？”
　　周游尔没说话。
　　黎旭：“你别在我这里说他的坏话，是不是张因扬又在你那里乱说了？我跟齐寻没有分手！”
　　他暴躁地挂断了电话。
　　*
　　王珂和许艺悠刚收拾好，就在门口碰到了齐寻和管嘉明。
　　王珂：“你们不会拍完了吧？”
　　又往宾馆里走，管嘉明说：“拍完了，不过出了一点小意外。”
　　说完，他看向齐寻，齐寻正盯着自己的手腕。
　　许艺悠：“你们也太快了。”
　　王珂：“是啊，不过出什么意外了？”
　　管嘉明没说话，王珂看向齐寻。
　　齐寻淡淡回答：“黎旭过来了。”
　　“啊。黎旭啊……”王珂没反应过来，叫道，“黎旭？他怎么来了？”
　　齐寻摇头。
　　许艺悠举起手，对王珂说：“我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会来。”
　　众人看向她。
　　许艺悠掏出手机，慢慢地回答：“前几天我们不是没找到‘主角’吗？然后我就跟导师说了这个情况，刚才导师发消息给我，说‘有人来主动帮你们了’，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黎旭学长？”
　　她说完，讪讪收好手机，补充：“不过为什么会是他啊？导师也不教他们班啊？”
　　一直没说话的齐寻突然开口：“不是他一个人授意的，有人跟他说了我们的情况。”
　　人际关系这方面，王珂几个心里都门清。
　　一下就猜到了是谁。
　　王珂恼怒道：“这个周游尔真是个只会帮倒忙的。我当初干嘛要喊他来我们项目组啊？！”
　　许艺悠也附和：“是啊，现在人也找到了。他也不打声招呼，而且，黎旭学长又不符合要求，为什么要来凑这个热闹啊？”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管嘉明轻咳了一声。
　　他对齐寻说：“把你的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齐寻没动。
　　管嘉明：“我家里有红花油，还有治疗跌打扭伤的膏药，回去给你涂涂。”
　　齐寻：“谢谢。”
　　他的手掩在衣服下，回来的那段路一直没感觉，现在才有细小的灼痛。
　　管嘉明对大家说：“明天你们什么安排？”
　　王珂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行程单，这是他昨晚制定的，一切都按照齐寻的分镜编排：“明早去山里取景，我问过李老师了，你们这里不是有个君子山，山里还有个寺庙，咱们明天七点来宾馆集合。”
　　管嘉明说：“行。”随即看向齐寻，“回去吗？”
　　齐寻：“嗯。”
　　从凤凰广场回来之后，齐寻的话就很少。
　　两人一路乘三轮车回到管嘉明家里，车刚停靠好，齐寻就下来自顾往房间走。
　　管嘉明叫住了他。
　　“等下。”
　　齐寻伸手，意思是把相机包还过去。
　　管嘉明：“都帮你背到这里，不差这点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粒话梅糖，放在了齐寻的手心。
　　“药很苦吗？”他问。
　　齐寻的手心很冰凉，几乎没有温度，不知是冷的还是刚才过激的生理反应导致的。
　　齐寻：“还好。”
　　管嘉明瞅着他，长长的睫毛覆住眼睛，内里又沉默地站着，盯着手里的话梅糖发着呆。
　　管嘉明无声笑了，“什么还好，那药我喝过，苦得要命。”
　　齐寻撕开话梅糖，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冲淡了很多东西。
　　齐寻：“是很苦，但很有效果，帮我谢谢阿婆。”
　　管嘉明轻啧，“你这人非要这么客气干嘛，只会说谢谢吗？”
　　齐寻抬头，看着管嘉明，眸子满是“那我该怎样”的神情。
　　管嘉明：“齐管事。”他走到齐寻跟前，又从兜里掏出一大把话梅糖，“还记得我小时候，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吃糖，初中每周放假，阿婆都会在家里准备一大包话梅糖，我都吃不完。”
　　齐寻：“你没长蛀牙？”
　　管嘉明淡嗤，冲齐寻咧开嘴，晒出洁白干净的牙齿：“你看我有没有？”
　　齐寻盯着看了几秒，认真回答：“没有。”
　　“废话。”管嘉明说：“但你还是猜对了，我小时候吃糖太多，的确长过蛀牙，后面我就克制了，想着不高兴总不能光吃糖啊。”
　　齐寻静静地听着。
　　“我就开始打沙袋。”管嘉明说：“你跟我来。”
　　嘴里的酸甜味缓缓划开，齐寻不自觉地跟着管嘉明的脚步。
　　来到卧室，管嘉明从柜子里找出拳套，丢给齐寻一只。
　　齐寻看着他熟练地戴上，欣然道：“看着啊。”
　　打拳的阵脚一立下，管嘉明猛地往沙袋来了一拳，沙袋反震的声音通天响。
　　“这样，来个十几拳，心里就舒服了。”管嘉明看着他，“你来试试？”
　　齐寻盯着手里的拳套，他没用过，很快就套错了位置。
　　管嘉明靠近给他拨下来，“带错了，换只手。”
　　齐寻这才意识到自己戴的是有伤的那只手。
　　重新带好，管嘉明拍拍沙袋，“对这里，随便打。”
　　齐寻尝试着往沙袋上用力。
　　他力气显然没管嘉明大，沙袋只微小地动了动。
　　管嘉明在一旁评价：“齐老师，你这不行啊。”
　　齐寻没说话。
　　“拿出你跟我solo的气势来。”
　　“……”
　　齐寻看向沙袋中心，连着来那么几下。
　　“啪啪啪。”管嘉明在一旁鼓掌。
　　他说：“你这么打下去，你和沙袋都会掉层皮。”
　　齐寻：“那应该怎么打？”
　　下一秒，管嘉明再度靠近，他熟稔地抓住齐寻的手臂，往沙袋准确的位置带。
　　齐寻怔愣几许，他感觉到管嘉明的呼吸正喷洒在他的后颈，有点痒痒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管嘉明就带着他的手臂往前使劲。
　　“嘭”地一声，终于打出了跟管嘉明一样的效果。
　　“这次可以。”管嘉明松开他的手臂，“心情好点没？”
　　齐寻将手套脱下，感觉到有股通畅的爽快蔓延至全身。
　　“嗯。”缓缓，他应道。
　　管嘉明拿来红花油给他，“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我自己来吧。”齐寻说。
　　齐寻拧开瓶盖，一股难以言喻的草药味扑鼻而来，他拧着眉，用棉棒在伤口处点了几下，就感到刺刺的疼痛。
　　管嘉明看着齐寻的神情，“有这么疼？”
　　“还好。”
　　“疼就记得了。”管嘉明淡淡说：“手别随便让人碰啊，你细皮嫩肉的。”
　　他对上了齐寻困惑的目光。
　　“我哪里细皮嫩肉了？”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白的男生。”管嘉明露出自己的手臂，与他对比，一个黑，一个白。
　　齐寻：“……”
　　或许是太疼，齐寻涂药的效率不高，管嘉明看不下去，说：“还是我帮你吧。”
　　没等齐寻拒绝，管嘉明就揪着他的手指，牵到跟前。
　　管嘉明很麻利，但动作极轻，轻轻地碰到伤口，又很快错开。
　　他很认真，至少现在是的，完全没有平时大大咧咧的模样，也没有毫不正经的态势，只是很仔细地帮齐寻擦拭伤口。
　　他的头微垂，宽松的短袖往下掉了几寸，齐寻瞥见他的胸肌，那一块轮廓分明，似乎带着力量。
　　齐寻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感觉到莫名地镇定。
　　约莫是管嘉明处理得太快，看见齐寻定着看他的表情，他开怀地笑起来。
　　“齐老师。”
　　“？”
　　“你发呆的时候，跟我家小黑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齐寻：？
　　小黑：？
　　管嘉明：像啊！都是猫猫！
　　【感谢支持】


第21章 脸皮
　　齐寻：“小黑是谁？”
　　管嘉明：“我家院子里的猫。”
　　齐寻：“……”
　　涂完药，两人各自洗漱完，房间里又静了下来。
　　齐寻却不觉得困，他毫无睡意，侧着脸看向管嘉明，管嘉明已经睡着了。
　　他听着管嘉明的呼吸声，渐渐陷入梦乡。
　　*
　　早上六点，齐寻收到了姐姐齐茗的微信。
　　【姐：听说你去山里了？】
　　【寻：嗯】
　　【姐：注意安全，最近状态怎么样？】
　　很日常的询问，齐寻却回忆自己对待周围人的变化，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管嘉明。
　　【寻：还行】
　　齐寻打字不慢，可这两个字他隔了很久才发出去。
　　【姐：累了注意休息，饿了记得吃饭，该吃药就吃药。爸妈昨天从美国回来了，你有空给他们打个电话。】
　　齐寻不知道回什么，只回了一个“好”。
　　远处的太阳被云端压住，天气阴沉，带着一丝凉意。
　　齐寻从小和齐茗一起在国外长大，齐茗早慧，很早就念书了。齐寻的父母一直在国外忙于工作，在齐寻初中的时候，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过齐茗很关心齐寻，齐寻很多衣服都是齐茗帮他挑的。在齐寻发病的初期，也是齐茗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联系了很多人，才找到了国内外有名的心理康复师许医生。
　　姐弟两话不多，电话来往也只是普通的问候，而这一次，齐茗给他透露了一个信息。
　　【姐：下个月我要订婚了，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放假？】
　　齐茗做决定果决麻利，找对象谈恋爱都是自己一心操办，谁的意见都不听，所以齐寻没有很大的反应。
　　【寻：忙完这一阵。】
　　那头过了几分钟才发来一句话。
　　【姐：你跟黎旭分开了？】
　　【寻：分了】
　　纵使齐寻不主动提起，齐茗也有一千个方法知道他的动向。当初齐寻和黎旭在一起的时候，齐茗还拉他去许医生那里咨询了很久，绕来绕去，问题的中心只有一个：他这个情况能谈恋爱吗？
　　那天齐茗跟他聊了很久，一直旁敲侧击地询问他的想法，企图通过他简短的表情，研究出什么来。
　　齐寻被她弄得很烦，最后还是主动喂给了齐茗一颗定心丸。
　　他那天对齐茗说：“如果我不继续了，我会选择退步的。”
　　齐茗表情更加认真：“齐寻，但你必须知道，感情不是你一个的事。”
　　齐寻不懂她为何这般大张旗鼓，因为他的初衷很简单，只是谈一段恋爱而已。
　　最后，还是许医生提供了相应的帮助，齐茗才终于肯放过他。
　　不过这条路怎么走，最后还是得看齐寻的想法。
　　眼下，齐茗的语气里丝毫不意外。
　　【姐：分了就分了，男人而已，不用觉得不舒服，你忙完了给我打电话，有时间我开车去你们学校，反正离得不远。】
　　齐寻似乎能看到她满意的、却装作不假辞色的神态。
　　他没回，将手机关闭。
　　*
　　抵达君子山山脚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半，王珂收拾东西迟了一点。
　　君子山不用买票，凭身份证可以直接上山。
　　王珂气喘吁吁地将相机包放在地上，对众人说：“我刚问过了，这山看着矮，海拔三百米，路可不好走。那座庙建在山腰，上山只有一条阶梯。”
　　远远地从山底往上看，依稀能看见几只从树林里腾空而跃的飞鸟，抖落一簇枯枝败叶，山顶高耸，云丝飘浮，挡住了天悬的太阳。
　　拨开层层叠叠的松树枝叶，齐寻依稀能瞧见山路的轮廓。
　　阶梯很陡，路面不宽，容易摔跤。
　　管嘉明：“还去么。”
　　王珂眼睛一竖，“去啊，来都来了，虽然累点就是了。”
　　管嘉明盯着大家：“你们这群文化生普遍身体素质不好，多锻炼锻炼。”
　　他说完，看着齐寻，笑靥如花地主动接过他的相机包。
　　齐寻：“……”
　　众人一同上山，男生们主动担任起扛起行李的活计。齐寻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是他一早准备的干粮和矿泉水。
　　还没走几步，身后的入口突然进来几个人，有挑着扁担农民，也有背着竹楼的妇女。
　　一声呼喊传来，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
　　“阿寻！”
　　黎旭越过人群，快步来到齐寻跟前。
　　上山小队里有人啧了一声。
　　许是昨日黎旭的突然来访，众人亦没觉得惊讶。王珂和许艺悠都认识黎旭，也会做表面功夫，尤其王珂，马上露出一副吃惊状，仿佛第一次见到他：“黎旭，你怎么也来了？”
　　他顿感衣角被掐了一下，回头一看，许艺悠微张嘴，低声说：“你能有点眼力见吗？”
　　“啊？”王珂没听明白。
　　黎旭站定，对大家说：“我这次是来帮你们的，听说你们的进度难产，要是各位不嫌弃，就当我能添把手，做个免费劳动力。”
　　经过昨晚的讨论，大家对黎旭的造访的原因都心知肚明，成员饱和基本塞不进人了，况且黎旭目的不纯。可眼下他放低了姿态，王珂也不好赘言。
　　他虽然神经大条，可也并非没看出黎旭跟齐寻之间的事情。
　　从昨晚齐寻对黎旭的态度他能看出，两人大概是在闹矛盾了，不过矛盾闹到何种地步，王珂也不得而知。
　　他瞅了齐寻一眼，齐寻正在看着远处的山峦，竟然一个表情都没有。
　　领导的态度明确，王珂委婉说：“黎旭啊，我们人手够的，不用帮忙。”
　　黎旭：“那怎么行，我是奉导师的委托来帮你们的，你们给我安排个可以干的事吧？”
　　对方亮出免死金牌。
　　王珂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管嘉明突然帮他解了围：“可以。”
　　话音刚落，大家的视线扫向他。
　　尤其黎旭，他早不顺眼这小子了。
　　黎旭鄙夷道：“你不是他们组的吧？你的话能做数？”
　　管嘉明没直接回答他，而是贴到齐寻身边问：“暂时给我个做数的权利？”
　　齐寻：“……别闹。”
　　黎旭狠狠地瞪着管嘉明，从昨晚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算是发现了，这个人跟齐寻的关系如此要好，如今就连这种事情，都要当着他的面，做出这副亲近着讨商量的模样。
　　黎旭握紧拳头，裤缝都被他挤皱了。
　　原本他才是要成为那个帮助齐寻度过难关的人，这个男的算个屁！凭什么他就能帮齐寻？凭什么齐寻会给他这个机会？
　　越想越气，黎旭心里一虎，冲管嘉明喊道：“喂——我跟齐寻商量，关你什么事？”
　　现在齐寻没有表明态度，就说明他还有缓和的余地——齐寻还是在乎他的！
　　管嘉明轻飘飘地说：“你刚才不是在跟我说话吗？”
　　黎旭没想到这人会呛回来。
　　他指着管嘉明说：“你要不要跟我比比？”
　　管嘉明挑眉，“比什么。”
　　黎旭说：“你们不是要上山么，我们就比谁带着行李上山，先到山腰的人赢。”
　　管嘉明淡淡道：“你怎么不到山顶？”
　　黎旭低骂一句。
　　这小子太嚣张了！
　　他拉大了比赛的难度，这不是黎旭一开始计划的。
　　可当着齐寻的面，他不好打退堂鼓。
　　他可是要赢给齐寻看的。
　　“行！到山顶，但是我有要求。”黎旭叉腰，一字一句：“赢了让我加入你们。”
　　管嘉明眼睑一松，眸里暗流涌动。
　　热心群众王珂暗叫不好，才一会儿的功夫，没矛盾的人怎么就闹起来了？若黎旭非要吵嘴，矛头不该对准管嘉明啊……还比赛？虽然这个比赛对他们小组有利，但这宣战的逻辑也太离谱了。
　　同样觉得离谱的还有许艺悠。
　　她早就看出管嘉明对齐寻不一般的磁场，现在又多了一个黎旭。虽然嘴上说着是比赛，可她怎么都觉得这像是一场黎旭在横刀夺爱的场面，尽管这三人的关系她都是猜的。这种既视感，怎么都像是电视剧里才有的。
　　两人揣度完又纷纷瞄向齐寻。
　　齐寻一声不吭，直视着身前的两个人。
　　有比赛就有立场，许艺悠很想知道，齐寻站谁那边啊？
　　管嘉明虽然是体育生，运动神经发达，但是黎旭的实力他们都没底，这场比赛谁会赢，大家都不知道。
　　王珂出来打圆场：“那你们现在是要开始比赛？我们三个就不掺和了，肯定没你们两个快。”
　　三百米海拔的山，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从山底爬上去，不管效率如何，都该脱层水。
　　王珂莫名担忧：“要不还是算了……”
　　这次打断他的是管嘉明。
　　“没事。”他一副轻松又大度的模样，对王珂说：“我会赢。”
　　黎旭高声鄙夷道：“你在开什么玩笑，还没比呢，就开始贷款结果了？”
　　管嘉明双手环抱，无所谓的模样：“你可以试试。”
　　两人对视的眼里都能挤出火花，王珂都闻到一股硝烟弥漫的味道了。
　　齐寻在这时发话了。
　　“你们比，我们先下去。”
　　听着齐寻的话，王珂不解了，“啊？”了一声。
　　黎旭喜出望外，这是齐寻在给他机会啊！他定不能辜负齐寻的期望。
　　齐寻对王珂说：“等他们消失了，我们再出发。”
　　王珂不知道齐寻在想什么，但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行。”
　　三人卸下除了相机以外的器材，下了阶梯。
　　一时间，君子山始发点只剩下管嘉明和黎旭两人。
　　管嘉明率先背上器材，黎旭没怠慢，不过他刚扛上，肩膀就狠狠地压了下去。
　　管嘉明：“你还有机会终止比赛。”
　　黎旭：“谁要终止了？”
　　管嘉明似有若无地眨了眨眼。
　　“你啊。”
　　他语气轻谩，却一点讽刺的感觉都没有。
　　黎旭眉头青筋暴起，“你少废话，是男人吗？开始吧。”
　　两人退在同一个台阶上，黎旭振奋道：“我倒数三二一，就开始。”
　　管嘉明轻嗤一声。
　　“三，二，一！”
　　两人同时箭步越出，阶梯实在太窄，越往上越狭小，一开始他们还旗鼓相当，越往后面，管嘉明像汽车加满了油似的，很快就甩了黎旭好几米的距离。
　　没过几分钟，管嘉明就看不到人影了。
　　黎旭奋力提速，他的腿像灌了铅，边走边喘着粗气。
　　终于到了一个平台，这里设置了几个座椅，是休息区。
　　他刚刚到，就看见管嘉明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树上。
　　“我再问你一句，要不要终止比赛？”
　　“你闭嘴！”
　　管嘉明瘪瘪嘴，抬出拇指冲身后的树上指了指。
　　指完不等黎旭反应过来，继续往前冲。
　　黎旭循着他的方向看去——
　　树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告示牌，告知的主体是路标，路标下面赫然写着一串英文。
　　字迹歪歪扭扭，写得疏散又随意。
　　“__________ ，tree need cover”
　　英文前还留了一道空白。
　　黎旭的眉毛挤到脑袋。
　　“草。”
　　作者有话说:
　　按照小管的英语水平，这里英文的原话是「human need face，tree need cover」也就是「人要脸，树要皮」。
　　但是大家千万别被剧情误导，正真的英文原话是：“Face is as important to man as bark is to a tree."
　　均参考自百度。


第22章 齐老师
　　十五分钟后，山脚的一行人才出发。
　　在这期间，王珂一直在观察齐寻。原本齐寻话就不多，现在更少了。自打黎旭来了之后，沉默的时刻就占据了工作场合里的大多数。
　　齐寻和黎旭在一起那会儿，王珂都是看在眼里的。他不明白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齐寻对黎旭视若无睹。
　　他与齐寻合作过很多次，合作久了，也就了解齐寻的脾性。
　　每当齐寻沉默下来，王珂就只能猜到两个结果。
　　第一种，齐寻无话可说。
　　第二种，齐寻生气了。
　　可如今这两种都不像。
　　还没走几步，王珂叫住齐寻。
　　“阿寻。”
　　齐寻没停止脚步，只是步伐缓慢了下来。
　　王珂磨叽半晌，忍不住问道：“如果黎旭赢了，你真的打算让他加入我们吗？”
　　齐寻背着双肩包，指尖轻轻地抓着背带，阳光倾落而下，斑驳的树影印在他的肩头。
　　“你觉得呢？”
　　“我……”王珂猛吸一口气，犹豫万分，抠抠脑袋，“我不知道。”
　　下一秒，齐寻还原了速度，只留下一句话：“管嘉明不会输。”
　　*
　　经过长途跋涉，黎旭终于抵达山腰。
　　他憋了一肚子火气，很想逮着管嘉明臭骂一顿，可他压根就摸不着这小子的半根毛，这小子速度太快了，跟开了外挂似的。
　　山腰的中间建了一座寺庙，寺庙周围栽满了松木，松木下设了几张石椅。
　　管嘉明正在石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不说话的时候简直跟说话时没什么两样，一样令人厌恶。
　　黎旭十分不解他对齐寻如此亲密的做派，他刚在爬山时就一直在想，想那晚他抵达车站看到的一幕——自己何曾与齐寻的相处模式有过那般距离？
　　黎旭压住心中的怒火，坦然自若地走向管嘉明。
　　管嘉明喝了口水，直着腰，不用正眼看他。
　　“你走不动了？”黎旭边靠近边说，“听说这镇上出名的地方就这一处，其他地方都是鸟不拉屎的景点，你家就在这？”
　　嘲讽的意味很明显，管嘉明拧紧瓶盖，手臂肌肉绷直。
　　“也不知道阿寻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他家那么有钱，应该不是来接济穷人的。”
　　管嘉明目露寒光，“你再说一句试试？”
　　黎旭显然没打算闭嘴，冷笑一声，直挺挺地站在管嘉明面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回道：“难道我说的有错？这穷地方如果不是阿寻，我这辈子都不会来。”
　　黎旭大学读的中文系，他自诩满腹经纶，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你赢了我又能怎么样？”他做出一副琢磨的样子，“赢了齐寻就会喜欢你吗？兄弟，你别搞笑了。你也配喜欢齐寻？”
　　黎旭还要说，可下一秒管嘉明挥着拳头朝他冲来，还来不及闪躲，管嘉明的拳心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打中在他的脸上。
　　力度猛烈，黎旭根本无从招架，他被管嘉明一拳打倒在地。
　　管嘉明松了拳，此刻他成了位在高处的俯视者。
　　“你再乱说话别怪我不客气。”他淡淡地说着，用水洗了手，似乎无比嫌弃刚才的接触。
　　黎旭冷哼一声，“你承认你喜欢齐寻了？”
　　管嘉明没说话。
　　黎旭冷静地爬来，自顾说道：“你知道当初齐寻是怎么答应跟我在一起的么？”
　　“我跟他同在一个实习单位，我天天陪他上下班，那时齐寻参加了一个摄影比赛，但是有人说他抄袭。我连夜帮他找证据，写了好几个帖子封住那群人的嘴。齐寻状态很差，我就陪他散心。”
　　黎旭对齐寻一见钟情。齐寻名声在外，黎旭一直都很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得知齐寻与自己一个单位工作，他想也没想就去追了。齐寻多好啊，人长得帅，还那么优秀……工作第二天他就表白了。
　　齐寻当然拒绝了他，他也不气馁，每天陪齐寻上下班，给他带早饭。齐寻后来陷入抄袭的争议，校内的帖子建了几百层楼，还是他连夜联系计算机系的朋友，找到那个发帖者，最后写了澄清，才得到了跟齐寻直面交流的机会。
　　那时齐寻的状态很差，请了好几天的假，于是他也请了假，去齐寻住的地方堵他。
　　终于堵到人，黎旭把握住机会，对齐寻说：“阿寻，以后能让我来保护你吗？”
　　人在脆弱的时候心理防线会崩散，如他所料，齐寻对他说：“我考虑一下。”
　　最后在他密集的追求下，齐寻终于在深夜给他发了一句：“我答应你。”
　　那天他激动得整晚睡不着。
　　想到过去，黎旭心里泛起甜蜜，又道：“你觉得以你的能力，能帮到齐寻多少？他在最难的时候是我站在他身边，你凭什么觉得齐寻会跟你在一起？”
　　黎旭嘴角勾起，停顿半秒，冲管嘉明讥讽一笑：“你配么？”
　　*
　　三十分钟后，齐寻一行人姗姗来迟。
　　王珂嘴里念叨着“累死我了”的话，喘着粗气，朦胧中看到近距离的两人——管嘉明和黎旭分别坐在不同的石椅上，一个一言不发，看上去心情奇差；另一个衣衫褴褛，嘴角都是血渍。
　　发生什么了？
　　王珂连忙卸下相机包走到两人中间。
　　管嘉明听到动静，偏头看向不远处的齐寻，眼底深暗，没一秒又转过头，盯着自己的手发呆，随即，将手遮盖在衣袖之下，起身对王珂说：“你们来了。”
　　王珂“啊？”了一声，“你们不比了？”
　　他看了看管嘉明，又看了看黎旭，他看不出所以然，转身对齐寻说：“阿寻，他们没比了，我们开拍吧。”
　　齐寻将双肩包拉开，径直往管嘉明的方向走。
　　黎旭见齐寻来了，挤出一丝笑容，可齐寻不是走向他——他的嘴角在一瞬间凝固了。
　　齐寻来到管嘉明面前，只说了两个字：“伸手。”
　　管嘉明意外地盯着齐寻眼睛。
　　他伸出手，手背上都是淤青，有的地方还破了皮。
　　他不想让齐寻看到自己这个模样，犹豫半秒，说：“不碍事。”
　　齐寻将视线移到他眼睛里，沉默半晌，说：“这么大了还打架，幼不幼稚？”
　　管嘉明心里忽然嘭地一声，炸开了。
　　他紧紧地看着齐寻，企图从他的目光中找到分给别处的空间，可自始至终，齐寻的眼里就只有他。
　　管嘉明笑了，傻乐般地耷拉着脑袋，佯装着垂头丧气道：“我高兴。”
　　齐寻：“你做什么事都凭意愿吗？”
　　管嘉明：“只有这一次。”
　　齐寻淡笑了一声。
　　管嘉明乖乖伸出手，伤口露在齐寻跟前，齐寻从包里找到云南白药喷剂，又翻到一盒创口贴。
　　“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管嘉明问。
　　齐寻：“山上，多想了一点。”
　　管嘉明点点头，“我自己来吧。”
　　他三下五除二地处理好伤口，刚才对方下手也不轻，管嘉明本来可以不被打到，却也没想过对方会下阴招，还是给刮到了肉。
　　他在齐寻的注视下处理好伤口，一面龇牙咧嘴，一面打趣：“你们速度还挺快的。”
　　齐寻：“这路不难走。”
　　管嘉明：“累么？”
　　齐寻反问：“你累么？”
　　管嘉明顿了顿，“不累。帮齐老师背行李，应该的。”
　　齐寻没有追问他和黎旭发生的事，这让略微感到意外。
　　管嘉明一直不爱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爬山这种小打小闹他都不放在眼里。
　　刚才黎旭那人说的话，的的确确将他激怒了。
　　他想也没想就一拳过去，对方也不甘示弱，把他手背弄伤。
　　就在他刚才看到齐寻的那一刻，管嘉明忽然后悔打这个架了。
　　有那么一瞬，他发觉自己无法面对这个后果——如果齐寻走向的不是他，而是黎旭，他大概会自信心备受打击，然后扭头下山。
　　因为他没法面对那一幕。
　　但好在齐寻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面前。
　　管嘉明不由自主地用余光看向一旁。
　　刚刚与他动手的人，正死死地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管嘉明收回余光，问齐寻：“等下开工吗？”
　　齐寻：“你带了衣服吗？”
　　管嘉明：“带了。”
　　齐寻：“你先去换上，换完就开工。”
　　管嘉明盯着齐寻满脸正经的样子，忍不住逗他：“齐老师。”
　　“嗯。”
　　“你真是个好老师。”
　　“……”
　　管嘉明去寺庙里的厕所换衣服。
　　他走后，王珂和许艺悠开始架起设备。
　　齐寻把相机开机，云台还没打开，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他下意识闪躲，随即对上了黎旭一副失落的脸。
　　齐寻只看了一眼，就继续调试云台。
　　“阿寻……”
　　“对不起……”
　　黎旭嘴角破了皮，说起话来断断续续。
　　“阿寻，你能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吗？我保证好好对你，再也不做对不起的你的事情了。”
　　黎旭的气焰，从刚才齐寻走向管嘉明的那一刻，瞬间消失殆尽。
　　他本以为齐寻会第一时间关照他的状态，会来关心他的伤势——为此他还做好了准备，准备一堆发自肺腑的挽回话语，如果齐寻心软了，那么他必定能跟齐寻重归于好，再度成为情侣。
　　可这些都没有发生。
　　齐寻没有来、没有关心他、也没有给他送药，甚至连简单的看他一眼，都没有。
　　他建立起的信心、风吹不灭的攻势，在那一刻骤然坍塌，连同他准备复合的说辞、请求挽回的言语，尽数荡然无存。
　　齐寻在顷刻间就将他疏离开来，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来到这个破乡村、路过这座矮脚山，欣然往来、嫌弃万分的游客。


第23章 新男友
　　君子山空气清新，云层稀疏，山间翠鸟吆鸣，齐寻感到耳旁聒噪。
　　他把云台的锁扣扣好，架稳相机才站起身。
　　他依旧没说话，仿佛黎旭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变成了空气。
　　齐寻从没想过在分手后该同黎旭说什么。
　　再见到他，齐寻的第一反应是黎旭大概是来找他要账。
　　齐寻还欠他一些扔未归还的礼物，那些钱款数值多少他都记不清了，拖到现在黎旭还未将款项告知清楚，这让齐寻不得不开始思考黎旭的真正目的。
　　他一直在请求自己的原谅，原谅什么呢？
　　从那次在烤肉店发生的事后，齐寻对他就没有任何索求了。
　　“你对不起我什么了？”
　　黎旭对上齐寻淡然的眼神，心口一紧，他连忙说：“很多！我不该跟张因扬勾三搭四，不该忽略你的感受，也不该——”
　　说到此刻，黎旭猛地停顿，他下意识全盘拖出自己的过失，可他早该想到的，因为这些，齐寻才跟他提了分手……他竟在潜意识里就承认了一切。
　　承认了他所隐瞒的，以及他不愿意跟齐寻深讨的。
　　“我……”
　　“算了吧。”齐寻说。
　　黎旭皱着眼睛，目光湿润，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齐寻终于看向他，思索了一会儿，才道：“黎旭。从分手后我就没再怪过你。我们之间不合适，你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哪个地步？
　　为了他，来到这里，只求得到原谅。
　　“没有意义。”齐寻话音刚落，管嘉明刚好换完衣服出来。
　　黎旭狠狠地瞪着那个方向，又正视着齐寻问：“那他呢？你跟我分手，不听我的解释，都是为了他吗？”
　　他激动地抓起齐寻的手，忽略着齐寻急切地挣扎。
　　“放手。”
　　强烈的麻木感传遍齐寻全身，他不由自主地颤抖，咬着牙，意图挣脱黎旭的束缚。
　　“阿寻，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在我们交往的时候，你一次都没有主动碰过我！我抱不得你、亲不得你，连你的手都没碰过。”
　　“我现在跟你分开了，还是碰不得么？你就这么狠心？我们谈的哪门子的恋爱？”
　　齐寻拾起力气，拧动几下，黎旭依旧不松开。
　　就在这迫在眉睫之时，管嘉明出现在视野范围内。
　　他扯着他的手往回拉，横劈一掌切开黎旭的束缚。
　　管嘉明心急地看着齐寻，发觉他状态不对，唇色惨白，一如那日早晨。
　　管嘉明眉梢严整，扶稳了齐寻，才看向黎旭：“没打够的话，我可以再来一次。”
　　黎旭紧紧地看着管嘉明扶着齐寻的那只手，竟笑了，“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管嘉明没工夫理会这个脑补大师，“知道你是我的手下败将？”
　　黎旭没正面回复，而是厉声冲齐寻质问道：“齐寻，我现在只要一句话。你亲口告诉我这人是你的新男朋友，我就马上走。”
　　他像是失了控，头发、衣角、血渍倾袭的伤口似乎将他化作一个无人看守的稻草人，他摸不到田埂，碰不到白云，只能看见方寸一隅。
　　这几天下来，他已然狼狈。往常他最喜爱打扮，齐寻爱干净，他也会特意将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可现在发觉这一切都是徒劳，因为再怎么努力，齐寻都不会正视他一眼。
　　他黎旭是错了，却也没到这个地步。
　　既然挽不回来，那他不能丢了脸面。
　　管嘉明一怔，往身旁瞥了一眼。
　　齐寻神色没有镇定，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忽然微微地笑了一下，对黎旭说：“他是我男朋友，你现在可以走了。”
　　黎旭的表情闪过一瞬的诧异，喃喃：“果然……”
　　“齐寻，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绝情。”他眸光里掠过一丝黯然，所有的话淹没到嘴边，他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疾速撞过管嘉明的肩膀，往下山的路奔去。
　　黎旭离开后，管嘉明问齐寻：“你这么气他，心里舒服点了吗？”
　　齐寻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我没气他。”
　　又补充说：“借你的名声一用，介意吗？”
　　管嘉明认真地看着齐寻，“有点介意。”
　　“对不起。”齐寻马上道歉，“让他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管嘉明嘶了一声，语气轻快，“在下一表人才，误会一下也无所谓。”
　　齐寻睨他。
　　管嘉明耸耸肩：“反正吃亏的是我。”
　　齐寻：“以前没觉得你自恋。”
　　管嘉明笑了：“那现在赶紧全面了解我一下。”
　　他一说完，突然吃痛地“啊”了一声，手心抚着手臂。
　　齐寻：“怎么了？”
　　管嘉明：“有点疼。刚才你前任撞到我了。”
　　他将“你前任”三个字说得很重。
　　齐寻：“你把袖子拉起来，我看看。”
　　管嘉明：“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吧？”
　　虽是这么说，管嘉明还是听话地拉起了衣袖，齐寻看到他右手手臂上有一块红肿的地方，像被人掐的。
　　齐寻盯着这一处，从包里拿出红花油，找到棉棒蘸了蘸，才往伤口上碰。
　　“疼吗？”
　　“疼。”管嘉明龇牙咧嘴道，“轻点。”
　　齐寻放轻了力度，红花油的味道不好闻，他全程皱着眉。
　　棉棒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碰得管嘉明霎时间心猿意马，他注视着齐寻仔细认真的样子，突然就很想碰一碰他的脸，或者摸一摸他的头发。
　　煦风吹拂，松叶摩擦作响。
　　不知是心里的难忍度变大了，还是伤口的刺痛感更明显了，管嘉明真在下一刻伸出另一只手，戳了一下齐寻的脸蛋。
　　齐寻的皮肤很好，碰起来果真如想象中那般弹嫩，像一颗白白的鸽子蛋。
　　管嘉明只碰了一下就没机会了，齐寻很快躲开，投来一个冷淡的目光。
　　从寺庙里摆好设备的两人在这时出来了，王珂不见黎旭踪影，问道：“黎旭人呢？”
　　齐寻没说话，是管嘉明在回答：“回家找妈妈了。”
　　王珂：“他走了？”
　　管嘉明：“走了。”
　　王珂叹气：“我的免费劳动力……”
　　这一指代，有人明显不爽了。
　　管嘉明问：“他是免费劳动力，那我是什么？”
　　王珂一时半会儿没想到形容词，许艺悠在一旁说：“你是正式员工啊，阿寻早就打算把你列入我们项目的名单里了，只不过一直没机会跟你说。对了，学弟，你想加入我们组吗？你同意的话，我们就把你的名字写到申报单里。”
　　管嘉明听着，侧眸看齐寻。
　　齐寻不说话，似是默认了这一切。
　　管嘉明摸着下巴，“我考虑一下。”
　　王珂：“考虑什么，多好的机会，再说了我们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齐寻本以为管嘉明真会深思熟虑考虑几小时，没想到他即刻同意下来。
　　“那就感谢齐老师给我名头。”
　　齐寻：“……”
　　王珂和许艺悠在一旁困惑，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来君子山的工作展开得不算顺利，临近午后，众人带着管嘉明又是上山又是下山，林林总总拍了各种姿态角度的素材，才算完工。
　　这一趟下来，他们的拍摄工作算是完成了大半，还剩最后一个采访，由于采访稿件还在修改，所以也不着急赶工。
　　大家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下山，回到宾馆，几个人肚子都饿瘪了。
　　中午没吃饭，许艺悠点了好几个肉菜，远比前几天要丰盛，王珂见了直称赞：“人是铁啊饭是钢，红烧肉啊嘎嘎香！”
　　他吃完还要同管嘉明一块出去抽烟，结果被管嘉明拒绝了。
　　王珂拎起管嘉明空空如也的烟盒：“？”
　　他一拍桌子，“你改性了？”
　　管嘉明：“戒了。”
　　管嘉明烟瘾不重，他其实很少抽烟，近几日忙的事儿多了才抽。
　　王珂拍桌的时候他还打量着齐寻的反应，齐寻正吃着大米饭，头都没抬。
　　堆积的压力一旦排解了，人也松快下来。
　　清丰镇娱乐设施基本没有，王珂是个来事儿的，就自己找乐子。
　　他招呼着大家玩老掉牙的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来来来，既然了却一桩功夫事儿，那就给大伙儿贫瘠的心灵松松土，老绷着对身心健康不好……”
　　管嘉明无聊地掏出手机，他打开齐寻的聊天框。
　　【七十万群众总教头：你玩吗？】
　　【寻：？】
　　【七十万群众总教头：真心话大冒险。】
　　【寻：我玩不玩有什么关系？】
　　管嘉明摸后脑勺，打字。
　　【七十万群众总教头：你玩我就玩】
　　他刚好放下手机，对上齐寻疑惑的样子。
　　最后在王珂的怂恿下，三人全部参与游戏。
　　几个人酒量都很差，于是喝酒改成了喝醋，虽然脑子麻痹不了，但是嘴巴可以酸死。
　　王珂从隔壁小卖部买了两瓶陈醋，盖口一开，酸气扑鼻。
　　许艺悠说：“你怎么想出这么个损招？”
　　王珂大义凛然道：“招不损，话不真，话不真，冒险就成不了。游戏规则哈，大家都遵循好！”
　　他又找宾馆老板借了个勺子，勺子口转到谁谁就被问，对角的人则来出题，每完成一局就调换所有人的位置。
　　第一局，王珂被转到，对角的人是管嘉明。
　　他拍着脑门：“出师不利啊！学弟，你别太为难我啊，我选大冒险！”
　　管嘉明指着桌板说：“你给桌板磕一个。”
　　王珂：“啊？”
　　管嘉明：“它刚才被你拍得五脏六腑都碎了，你磕一个不过分吧？”
　　王珂敢作敢当，冲桌板磕了一个响头。
　　第二局，王珂转动，他用尽全力扭着勺子卷成螺旋桨。
　　勺子一停，勺口指向齐寻，而勺柄却指向了管嘉明。
　　齐寻：“真心话。”
　　管嘉明摸着桌角说：“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
　　齐寻颦眉，“拍完就回去。”
　　王珂一推管嘉明：“你这算什么真心话啊？”
　　管嘉明：“我想不到别的。”
　　王珂一挥手，“算了算了，再来。”
　　齐寻扭动勺子。
　　勺口依然指向自己，而勺柄则指向许艺悠。
　　齐寻看过去，许艺悠像是揣摩很久了，嘴巴鼓着，一副半期待半兴奋的模样。
　　齐寻：“大冒险。”
　　许艺悠：“给手机里最近聊天的人发语音，说：‘我好想你’。”
　　齐寻：“……”
　　管嘉明：“…………”
　　王珂冲许艺悠竖起大拇指：“你是会玩的。”
　　齐寻看了一眼管嘉明，又看了看桌上的那瓶陈醋，他毅然决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醋。
　　王珂：“诶……没意思了啊！”
　　齐寻：“我遵守规则。”
　　王珂：“行行行。”
　　醋远比齐寻想象中要酸，他虽然算是喜欢吃酸的人，可这种高浓度的还是不太能接受，一杯饮尽，他感觉舌头都很酥麻。
　　管嘉明：“非要逞能？”
　　齐寻没理会，继续转动勺子。
　　这一次勺口转到了管嘉明这边，而勺柄又是许艺悠。
　　管嘉明：“大冒险。”
　　许艺悠：“给最近微信的联系人发：‘我好想你’。”
　　王珂看热闹看得哈哈大笑。
　　管嘉明没有选择饮醋，直接掏出手机，点开刚才发消息的人，当着大家的面，摁下语音按钮。
　　他说话时没有看着手机屏，而是把视线扫到了齐寻那。
　　“我好想你。”他语气平，说得风轻云淡。
　　齐寻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突震动。
　　王珂问：“你发给谁啊？”
　　管嘉明：“这有必要告知吗？”
　　王珂：“你确定不说？”
　　管嘉明：“确定。”
　　下一把，管嘉明勺口，王珂勺柄。
　　管嘉明：“大冒险。”
　　王珂仰头大笑，“就知道你会选大冒险，行，给刚才那个人打语音电话。”
　　“只打电话？”
　　“对。”
　　齐寻看见管嘉明不假辞色地将手机摁亮。
　　下一秒，他兜里的手机再度响起来。
　　管嘉明问：“万一被打的人不接怎么办？”
　　王珂：“那就打到接通为止。”
　　齐寻不想麻烦，将手机拿出来接通了电话。
　　王珂和许艺悠的目光扫来，异口同声说：“他刚才发消息的人是你啊？”
　　齐寻接通电话，管嘉明将话筒对着嘴边，齐寻的声音从两个方位传来。
　　“对。”
　　“是我。”
　　声音不大，很轻，像鹅毛一样带着点恰好的温和。
　　鹅毛掉进火堆，似乎点燃了一个怎么也藏不住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捏！下章管同学要奋进了。


第24章 管嘉明的告白信
　　雨丝倾斜，压弯了路旁的杂草，几朵野生菌从土里钻出，落叶满地。
　　时间不早了，王珂玩得眼冒金星，后来几局他运气奇差，次次被管嘉明刁钻，主动灌了大半瓶陈醋。
　　他指着管嘉明说：“学弟，玩游戏可不能带私人恩怨的啊。”
　　管嘉明：“这算私人恩怨？”
　　王珂大手一挥，懒得计较，“行，今天就到这，大家各自休息吧，我得去厕所吐一下。”
　　他面如土色的离了席，许艺悠看着齐寻说：“我也上去了。”
　　齐寻：“早点休息。”
　　许艺悠悄悄地打量了管嘉明一眼，刚才这几局游戏，管嘉明基本没喝醋，次次都是大冒险，他也不选择真心话，好像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许艺悠没深想，结了账就上楼了。
　　桌上就剩下两人。
　　齐寻从包里拿出伞，看着管嘉明：“走吧。”
　　管嘉明原本打算等雨停了再走，见齐寻准备周全，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齐寻撑伞迈入雨中，他抓着伞把，伞面不大，纳入两个人之后，空间变得很狭窄。
　　管嘉明弯腰挤进来，见齐寻满脸不自在，随口说：“我来举吧。”
　　齐寻看他一眼，将伞递给他。
　　管嘉明：“齐老师，我有个问题很好奇。”
　　齐寻：“什么问题。”
　　管嘉明指着他的包，“你包里到底塞了多少东西，你是哆啦A梦吗？”
　　没说完，又改正：“不对，你姓齐，应该是哆啦Q梦。”
　　齐寻：“……”
　　管嘉明半开玩笑地说着。每当他离自己近一点，齐寻就发现他高自己一头。管嘉明说话的落点盘旋在他的头顶，齐寻只感觉到几股暖风喷在发旋，夜间气温寒凉，竟不觉僵冷。
　　见他不搭腔，管嘉明习以为常地笑了下，他话里多是捉摸不定的调子，一会正经一会顽劣。
　　齐寻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雨下得更大了。
　　这是条镇里的主干道，虽然天气不好，可也有几辆运送车辆驶过。齐寻没注意路况，他正放空了大脑，不料管嘉明突然拉着他的手，往侧旁牵引了几步。
　　路旁的车高速驰过，溅起一滩水。
　　管嘉明提点他：“喝了点醋就不会看路了？”
　　齐寻：“没注意。”
　　管嘉明没再说，抓着他的手也没松。
　　柏油路修了多年，如今已经坑坑洼洼。路面不平整，齐寻以往都是坐车经过，没留意，如今才发现这条道路易积水，雨一大，就会有水凼。
　　齐寻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别处，手心微热，回神时才发觉自己的另一只手一直被管嘉明牵着。
　　似乎没有松开的意思。
　　齐寻一直不了解自己的发病诱因，他无法做到与人有过近的肢体接触，每当这种行为快要发生，他都会自动规避，以免情绪失控。
　　但奇怪的是，这些反常在管嘉明这里并不管用。
　　这几天他留意多次，每当管嘉明碰到他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要躲开，而且，每次管嘉明的目的都很杂乱，没有给他堤防的准备，可他却不觉唐突。
　　齐寻不经想起几天前许医生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余光瞥向管嘉明，管嘉明恰好也在看着他。齐寻手往回缩，管嘉明才松了力。
　　两人的距离拉开。
　　齐寻将视线放在路面上，可即便如此，周围的气息依旧缠绕在左右，雨水隔断了一切，却放大了管嘉明的一举一动。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都很近。
　　正无序想着什么，齐寻的口袋震动几下，手机响了。
　　管嘉明的视线刚错开，又回到他身上。
　　齐寻没有看号码，直接接通了电话。
　　“阿寻……别不管我好不好？阿寻……我错了，我该死！我今天做得太蠢了，我跟你道歉……你可以不离开我吗？阿寻……我不能没有你。”
　　齐寻的目光有一瞬的错愕，雨水滑落在手机屏上，他想挂断电话，可手上也有雨水，屏幕有些断触了。
　　约莫是电话那头见齐寻没有挂断，欣喜万分道：“阿寻，我不想看见你跟管嘉明在一起……他有什么好的？他能够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你能不能不要喜欢他？阿寻……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再也不对你生气了，阿寻……你就原谅我吧。”
　　话里满是哭腔，齐寻轻皱眉，就在他举措惶然时，管嘉明伸来一只手，目标明确地按下了挂断键。
　　侧脸拉近，管嘉明嘴角细微地抿了一下，转瞬即逝。鼻间袭来他的味道，是一股清新又缓淡的柚子香。
　　他的眼睫毛很长，眼睑淡然，眸光深黑，此刻却带着一种压制不住的底色。
　　眼波转动，齐寻脑袋往后退了一寸。
　　“看来齐老师打电话不怎么注意隐私。”管嘉明说：“本人还是要点面子的。”
　　齐寻：“我的手机听筒坏了。”
　　管嘉明神色微变，“什么时候坏的？”
　　齐寻：“那天落水。”
　　那次意外之后，他的手机就只能使用免提功能了。
　　管嘉明：“原来是这样。”
　　齐寻不解，亦没听懂这句。
　　管嘉明回身，突然不走了，齐寻也跟着他停了下来。
　　他将方向调转，来到齐寻跟前，与他正对着面。
　　管嘉明握着伞把，面色润了几分，他耳朵很红，低着眉目直直地盯着齐寻，仿佛舍不得半分错漏的光景。
　　“齐寻，我想趁虚而入了。”他将伞往齐寻的方向倾斜，伞面太小，背后雨水倾落，雨珠打在了他的肩头。
　　下一秒，雨忽停，街灯骤亮，一道光影落在他的肩背。
　　他说着齐寻听不明白的话，语气缓和，却不平静。
　　“按照原本的计划，我早该表白了。”他笑，笑意很深，随即又加重了语气，话里带着些许无奈，“但你突然来了一个前男友……齐老师，我心胸没那么宽阔，我忍不住了。”
　　见齐寻没有回答，管嘉明一时有些绷不住，“齐老师，你被人表白都是这个反应吗？”
　　齐寻还没反应过来。
　　如果说黎旭的到场还有征兆，那么管嘉明的表白完全就在他的意料之外。
　　管嘉明……喜欢他？
　　齐寻不是没有被表白过，大三他接受了黎旭的表白，可是这段感情无疾而终，那次之后，他就再没想过要继续一段新的关系。
　　他不安。不止是亲密关系带给他强烈的失真感，更主要的是他无法将自己纳入正常人的范畴。
　　“管嘉明……”齐寻坦白道：“我没想过谈恋爱的事。”
　　“我知道。”
　　“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答复。”
　　“知道。”
　　“我可能不会再谈恋爱了。”
　　“齐老师。”管嘉明叫停他的话，深情款款道：“你对你自己没信心，但不能对我没信心。我追求你，就没想过那么早得到你的答案，我追你是因为你值得被喜欢，不用妄自菲薄。”
　　齐寻怔愣地看着他。
　　管嘉明欠嗖嗖地笑。
　　“怎么回事，一向聪明的齐寻老师，今天连话都说不通了？”
　　“管嘉明，我认真的。”
　　“巧了，我也是。”
　　兴许是他的笑容太过明亮，言语中的情绪也毫无预兆，齐寻一时半会竟然不知作何回答了。
　　管嘉明没有给他压力，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很顺其自然。从学校，到清丰镇，在这短短几天，他感觉到很有多东西在改变，项目、人际关系、抑或是现在。
　　齐寻喜欢思考，这之前的一切变更本来没有任何逻辑，如今却都有了答案。
　　齐寻垂眸，局促地捏着手指，后又抬头看向管嘉明，说：“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项目拍完我就回去了。”
　　管嘉明失笑，“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学校追你。”
　　“追”这个字眼冒出来，齐寻轻轻叹气。
　　“不是这个意思。”
　　管嘉明压低身子，正对着齐寻的脸，说：“我学体育的，语文水平不好，齐老师不妨讲解一下？”
　　齐寻一愣：“你能不能别叫我齐老师。”
　　管嘉明跟他打哑谜：“齐管事？”
　　他语气和煦地又问道，“还是有别的？”
　　齐寻：“随便。”
　　“好。”管嘉明做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齐·七十万群众新教主·寻。”
　　齐寻：“……”
　　又走了一段路，路好像变得更长了。
　　以往来回奔走本没有这么强的距离观念，如今似乎都显得不太一样。
　　齐寻思忖半晌，突然说：“管嘉明。”
　　管嘉明停了下来：“怎么了？”
　　齐寻：“我今后还是不麻烦你和阿婆了，本来我是住在宾馆的，现在周游尔回去，我应该住回去。”
　　管嘉明沉默了几秒，才说：“我送你。”
　　齐寻手指捏着背包肩带，“不用，雨停了，我去你家拿了行李就走。”
　　管嘉明眉宇松动，“好。”
　　后半段路，两人一路无话，原本管嘉明还打算多说什么，还是没说出口，想来现在他是吓着齐寻了。
　　他也没垂头丧气，因为他早早地将齐寻的各种反应在脑子里演练了几百次，现在这个反应远比他想的要好。
　　秋蝉嘶鸣，两人一路征途，总算抵达家里。
　　阿婆坐在灯下给衣服缝线，管嘉明连忙走近，佯装质问道：“阿婆，您怎么还不睡觉啊？”
　　阿婆眼轱辘一转，将针线别在盒子里：“你们没回来我怎么睡得着？”
　　管嘉明笑笑：“我这不回来了吗？”
　　阿婆拍拍管嘉明的手，示意他到一边去，“小寻呢？”
　　齐寻将书包卸下，走到阿婆跟前。
　　“阿婆。”
　　阿婆温柔地问：“小寻啊，吃过晚饭了吗？”
　　齐寻：“吃过了。”
　　阿婆：“你等着啊，阿婆给你煮了姜汤，你的风寒还没全好，这几天饮食可不能马虎了。”
　　阿婆说着就往屋里走，没一会儿就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汤水，对管嘉明指挥说：“嘉明啊，你也来喝。”
　　管嘉明：“阿婆，我又没感冒。”
　　阿婆：“吹了风就得喝。你们早出晚归的，指不定哪天就落下病根了。”
　　管嘉明只好乖乖地将姜汤端过来。
　　齐寻在一旁说：“阿婆，今天管嘉明受了伤。”
　　阿婆连忙揪起管嘉明的袖子。
　　“你伤哪儿了？”
　　管嘉明慢悠悠地说：“阿婆，都是皮外伤，不要紧。”
　　阿婆：“什么不要紧！快回屋涂药去！”
　　管嘉明瞄了齐寻一眼，才将汤水一饮而尽，恋恋不舍地回屋了。
　　齐寻见管嘉明离开，才继续对阿婆说：“阿婆，这几天麻烦您了。往后几天我就不住家里了。”
　　阿婆忙问：“怎么啦？怎么突然想着要搬走啊。”
　　齐寻摇摇头，耐心解释道：“阿婆，这几天一直在家里承蒙您的照顾，现在宾馆有空房了，我也不好再多麻烦了，管嘉明一直睡行军床也不行，他身上有伤，睡久了对腰背不好。”
　　齐寻的一番话意思明确，阿婆顿了顿，才回道：“小寻啊，阿婆才应该谢谢你才对。你在我们家的这段日子，嘉明他才像个人样儿。你没来的时候，他整天猴精猴精的，别看他读了大学，调皮捣蛋的事情那是一点没少做。既然你心里有这个想法，那阿婆也不强留你了，不过要是今后想继续回来住，阿婆准保给你收拾好屋子。嘉明那孩子皮糙肉厚的，睡行军床委屈不了他！”
　　齐寻点着头，余光看见管嘉明出来了。
　　管嘉明换了一件外衣，穿着黑色的T恤，他愣愣地看着齐寻，一动也不动。
　　阿婆也眼睛灵活，看见管嘉明，忙问：“小寻等会儿回宾馆，你送送他。”
　　管嘉明：“您不说我也会送的。”
　　阿婆：“你啊……”
　　管嘉明讨好说：“阿婆，时间不早了，您早点睡吧，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阿婆点头，“行，你们年轻人还有话要说我也不便多待着，我去睡了，你送完小寻别瞎逛了，早点回家。”
　　管嘉明：“知道了阿婆。”
　　齐寻的行李不多，五分钟就收拾好所有的东西。
　　他走出屋门，恰好看见管嘉明正在给一只小猫喂食。
　　齐寻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管嘉明回头，冲他招招手。
　　齐寻走到他一旁。
　　管嘉明：“这就是小黑，可爱吗。”
　　齐寻对小动物不太来电，可眼前这只黑猫却对他很来电。见他来了，管嘉明手里的猫粮都不吃了，直接躺在齐寻的脚边，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管嘉明：“嘿，这小机灵鬼。”
　　齐寻伸手碰了碰小猫的肚皮，小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管嘉明说：“它很喜欢你。”
　　齐寻：“你怎么知道。”
　　管嘉明：“它从没在我面前露过肚皮，还得我给猫粮才肯多看我一眼。”
　　说罢他伸手薅主猫脑袋，语气讥诮，“小肥猫，你怎么跟我喜好一样啊。”
　　齐寻：“……”
　　管嘉明说：“非要今晚就走吗？”
　　齐寻：“嗯，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管嘉明：“不麻烦。”
　　齐寻没正面回答，看了眼手表，将近十一点了。
　　他将小猫抱给管嘉明，起身拉住行李箱。
　　“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
　　“真不用？”
　　“管嘉明。”
　　“嗯？”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齐寻说完，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管嘉明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抓着手里的猫脑袋，冲远方发落：“小黑啊，不中用了。扣你猫粮。”
　　小黑喵喵两声，抬起偏过脑袋，盯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庞然大物好像不会动了，往常卑劣的手段也用不出来了，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这个点齐寻猜想王珂已经睡了，于是他新开了一间大床房。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洗漱完，感觉脑子里很混乱，这种感觉不比发病的时候要好。
　　齐寻毫无困意，他手机没电关机了，连上充电器刚开机，他就收到了一条微信。
　　微信是管嘉明发来的，齐寻盯着那个昵称，淡淡地抽了抽嘴角。
　　这条消息很长。
　　【哆啦Q梦少不了大雄：
　　齐老师：
　　展信佳
　　还是这么叫比较顺口，若是齐老师不介意，我以后还是这么叫吧。
　　初次见到齐老师，觉得齐老师是一个不太好相处的人，那天我们在王者峡谷solo了几把，你一点都不手下留情，那时候我就“记恨”上你了。
　　一开始确实是“记恨”，后来你带着人来我们家这边拍东西，我就想天底下居然有这么装的人，后来我回想，那时我应该就喜欢你了。
　　你说来我们这里只待十天，我这几天虽然累，但每天都很开心。
　　你被我吓到了吗？
　　你说你不会再谈恋爱，我觉得都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
　　不过齐老师，我还是想问一句：你很难追吗？
　　难的话，我大概要更努力一点了。
　　齐老师，你知道吗，从注意到你到喜欢你，再到想要表白这个过程，其实没有多久，我不爱拖延，今天想做就做了。
　　齐老师，喜欢你这种事情，我一下就学会了。
　　这种事无师自通，不过还得要请高人点拨。
　　今天很晚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将手机开机，看到我写的这封信。
　　这算正式表白吗？
　　不够正式的话，我还可以再正式一点，唔，但我语文水平有限，还得请齐老师明示。
　　不过学习这种事，我向来争分夺秒。
　　管嘉明】
　　齐寻看了眼电量，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浓烈的情绪，漫过肺腑，他怎么集中注意力，也忽略不开这股波动。
　　窗外无云，一轮圆月挂在天边。
　　齐寻将手机关闭，忽感到有些热，他拉开窗户，站在窗前。
　　晚风送来一阵清凉。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25章 许艺悠
　　第二天一早，齐寻被电话吵醒。
　　他们集合的时间一般都是定在早上七点，齐寻摸手机看的时候才不到六点，他眯眼接通电话，王珂的声音砸铁般传来。
　　“阿寻！你快过来一趟！”
　　“怎么了？”
　　王珂声线发抖，无言几许，才说：“阿寻，我在派出所。”
　　齐寻瞬间清醒。
　　“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哽咽了一下。
　　齐寻说：“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后，齐寻打开手机找派出所的定位，离清丰镇最近的派出所有五公里，他计算了一下抵达的时间，走路起码要半小时。
　　齐寻出门时还没找到解决办法，刚到门口，管嘉明的三轮车恰好停在他的身前。
　　管嘉明冲他吹了个口哨，齐寻直接上了车后座。
　　见齐寻不搭话，管嘉明问：“昨晚没睡好？”
　　的确没睡好，不过这不是目前的要紧事。
　　齐寻行色匆忙，坐稳后才逐渐找到自己的声音，“管嘉明，能麻烦你带我去镇里的派出所吗？”
　　他目光如炬，额前沁出汗，眉宇间心事重重。齐寻再能掩饰表情，管嘉明也能猜到他许是遭遇到什么事情了，于是也没再多问，踩下油门。
　　车停靠在派出所外，管嘉明说：“你先进去，我随后就到。”
　　齐寻跳下车，一路小跑进大厅，王珂正满脸忧虑，拍着许艺悠的背说着什么，许艺悠将脸埋进臂膀，看不出表情。
　　走近了，齐寻才听到一阵细小的抽泣声。
　　王珂看见齐寻，面上的忧虑更重，他眼下爬着黑眼圈，眼球布满了血丝，仿佛刚刚哭过。
　　“阿寻……”
　　齐寻：“发生什么事了？”
　　王珂看了眼许艺悠，对她说了句：“别怕。”才站起身来告诉齐寻：“阿寻，这里不方便，我们出去说。”
　　天色尚早，太阳还没升起，晨间的风狠厉又无情。
　　两人来到派出所门口，王珂深吸一口气，僵硬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像是刚寻到勇气，对齐寻说：“阿寻，许艺悠……她……她被拍到了。”
　　话里毫无逻辑，连宾语都没有，可齐寻已然猜到什么。
　　王珂将话说得很碎，他似乎也不愿再提及这件事，可事发突然，像被人当头一棒，他的话里带着怒火，眼睛如放大镜一般死死地瞪着某个地方，他点了支烟，嗓音沙哑。
　　“许艺悠昨晚出了一趟门，去镇里最大的超市买点东西，回来的时候被流氓尾随了，那群畜生把她按在角落里，手机在她裙底拍了很多照片……”
　　“阿寻……她昨晚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跟我说，今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了，起来的时候发现她在宾馆门口发呆，她人都站不住了，一直在哭，也一直在害怕。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她哭完之后说要来报警，我担心她，就陪她一起来了。”
　　“阿寻，你不知道她，她脾气很好，碰到事情从来都不会往坏了想，这次项目组队我缺人，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我真他妈是个废物，昨晚就应该陪着她一起去……阿寻，我早上想了很久，要是遭受这个事情的人是我该多好，我看不得许艺悠难过，她现在这个样子，比我死了还难受……我只想找到那几个畜生，打一顿也好，让他们来警局自首也好，我不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许艺悠受苦。”
　　那支烟抽到烟蒂，星火吹乱在风里。
　　管嘉明停好车，看到齐寻和王珂在门口，他快步走了过来。
　　两人面上无光，尤其王珂，看着十分憔悴，好像一夜之间精力疲乏，而齐寻，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眉宇一刻没松，他没有表情，神色里少了几分坚毅。
　　管嘉明正想说什么，但他很快发现此时不适合插嘴，于是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陷入困顿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管嘉明。
　　齐寻盯着王珂，他发现他的状态，突然低迷了很多。
　　他从没见过王珂这副模样。他一直很乐观，对事很大度，哪怕从前有人欺负到他的头上，王珂也会说一句“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王珂像是哭了，抹了抹眼睛，“我是不是太废物了。”
　　齐寻冷静地说：“没有。”
　　两人返回大厅，进门的时候，齐寻看见了管嘉明，他正盯着派出所的值班表看得出神，余光瞥到齐寻了，才转过身来。
　　“怎么样了？”他问。
　　齐寻不知道怎么回答。
　　管嘉明的视线看向王珂，他很快察觉到不对，便不再多问，只是说：“你们先进去吧。”
　　他给他们让路，齐寻头微低，管嘉明突然说“等一下”，叫住齐寻，从口袋里掏出几粒话梅糖。
　　他撕开包装纸，“伸手。”
　　齐寻伸出手，糖落在他的手心，管嘉明的指尖也碰到了他。
　　“先吃这个。”
　　齐寻将糖果放进嘴里，“你怎么随身带着。”
　　管嘉明：“怕你不高兴。”
　　齐寻没再问下去。
　　许艺悠已经从臂弯里抬起了头。
　　她眼角很红，长发希散地披在肩头，神色疲惫，唇无血色，仿佛很快就能倒下。
　　她手里抓着回执单，目不转睛地盯着身前方形的桌角。
　　王珂走到她跟前，正欲说些什么。
　　“许……”
　　“王珂。”
　　王珂怔了一下。
　　“警察说我没有证据，要找到那个人才能有结果。”许艺悠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目光异常坚定，“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许艺悠……”王珂回过神，忙说：“你……”
　　“我没事。”许艺悠将回执单交给他，“那个畜生最好藏得好一点，别让我轻易找到他！”
　　王珂微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许艺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眼神能将人活活杀死，她一扫刚才的不堪和狼狈，仿佛在一念间批了一层铠甲，那层铠甲发着“血报血仇”的金光。
　　齐寻这才走近，许艺悠对齐寻说：“阿寻，我没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不用担心我。”
　　齐寻克制着自己，很轻地问：“警官怎么说的？”
　　许艺悠：“他们会帮忙，但是我缺少证据。”
　　她皱着鼻子，从口袋里掏出皮筋，利落地扎了个马尾，“那群人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今晚就去那里蹲点，但是我一个人分身乏术，可能降伏不了那么多人，所以需要你们帮忙。”
　　齐寻点头，回答道：“没问题。”
　　王珂在一旁都看傻了。
　　半晌，他重振雄风，言辞肃穆，“我也没问题。”
　　三人出了派出所，管嘉明站在台阶下，扫了一眼，随后说：“回去吗？”
　　回去的路上，王珂说要陪同许艺悠，后座只有两张椅子，所以齐寻最后坐在了管嘉明身边。
　　一路上四人都无话，陪伴他们的只有缓缓升起的太阳，以及静谧的小镇。
　　路过那家超市的时候，许艺悠闭上了眼睛，王珂心疼地看着她，安抚道：“没事的，过去了。”
　　她还是害怕的。
　　恍惚间，王珂突然想通了。
　　来清丰镇的每一天都在耗费成本，许艺悠是不想让他们过多的担心，才会在派出所里拿出那般决断。
　　她远比他想的要坚强许多。
　　管嘉明载着三人一路回到宾馆，王珂带着许艺悠上楼休息了，齐寻也打算也上楼，被管嘉明叫住。
　　“齐老师。”他话里有微微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齐寻意识不到的情绪，“不打算告诉我一下吗？”
　　齐寻往回走。
　　他站定在管嘉明跟前，声线很疲惫，“你先回去吧，今天没有拍摄。”
　　管嘉明将手伸进衣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齐老师。”
　　“？”
　　“我昨天刚进你们的项目组，成为了第四个成员。”
　　齐寻一顿，神情松懈半分，却依然绷着。
　　他只好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管嘉明听完，问齐寻，“齐老师有什么高见？”
　　齐寻说：“还没想好。”
　　管嘉明盯着他的神情。
　　从早上他见到齐寻时，齐寻的表情就没有一刻放松过下来。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管嘉明大概能猜到齐寻的处事方法。
　　他不会立马有所反应，往往是等事情亟待完成的时候才会告诉身边的人。
　　他也不会主动给人找麻烦，但麻烦找上门来的时候，他绝不心慈手软。
　　周游尔的那件事之后，管嘉明就能看出来，齐寻不是一个软柿子，他会给任何人一个余地、面子、机会，一旦打破了他的计划，他必然会毫不客气。
　　而在许艺悠的这件事上，他第一次看到了齐寻的无助。
　　齐寻藏起了所有的表情，他很聪明，一刻也没让人发现异端。
　　“我帮你想。”
　　“不用。”
　　“齐寻。”他直呼他的名字，“你不用这么神通广大。”
　　齐寻怔愣地看着管嘉明。
　　管嘉明走近他，用手擦了擦他的眼睛，齐寻下意识抖动了一下，却没推开。
　　“你没经历过，不用将这件事的责任完全揽在自己身上，代替自己遭罪。”管嘉明说着，抬手揉了揉齐寻的头发。
　　齐寻任由他摸着。管嘉明顺羊毛一样的手，在他头顶上散发着灼灼的体温。
　　“管嘉明。”
　　“嗯？”
　　“我……”
　　齐寻第一次言不由衷，第一次沉默。
　　第一次被一个相识不久的人看进了眼里。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许艺悠不难受……管嘉明，我听到这件事之后，我大概没有轻松过，我必须要帮她。”
　　管嘉明只问了一句：“要我做什么？”
　　他不追问缘由，只是相信他的直觉和判断，并给予毫无理由的信任。
　　过了一会儿，齐寻回过神来。
　　“你摸够了没？”
　　管嘉明笑着说：“还没有。”
　　但他还是松了手，“齐老师的头发真软。”
　　齐寻：“……”
　　他的一番玩笑话开尽，语气轻松，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余热散了，齐寻不再躲藏，对管嘉明说：“管嘉明。”
　　齐寻声音不大，却坚韧有力，“我想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26章 抓犯人
　　*
　　钟豪将跟前的酒一饮而尽。
　　他点了支烟，气定神闲地抽着，随后将手机掏出来，点开照片，边翻边说：“这娘们真是骚，你们昨天干得不错，今天我请客。”
　　他将手机扣上，看着一左一右两个脑袋，一个光头一个黄毛，都是他职校一个班里的兄弟。
　　黄毛说：“钟哥，今晚还去吗？”
　　光头也说：“是啊钟哥，这几天镇里高中放假，不少妹妹都会在夜里出来，昨天那个肤白貌美的，那腿真他妈白。”
　　黄毛嘲笑他：“你这吊.毛，就只见过猪跑啊？”
　　光头动手要打他，刚要闹起来，被钟豪叫停。
　　钟豪将烟丢进塑料杯，眯着眼，神情惰怠，随意又淡定地吐着烟圈，“去。这次你真枪实弹来一发？”
　　光头笑得满脸猥琐：“怎么真枪实弹？”
　　黄毛：“你个土老帽，上呗！”
　　夜里十点，三人满身酒气地出发。
　　他们装备不少，这次黄毛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整个“好货”，说是吸一口就晕，挟人跟切菜一样简单。
　　他们蹲据在昨晚下手的地方，这里光线阴暗，大半夜人烟稀少，隐蔽得很，基本不会被看到。
　　钟豪对黄毛说：“你等会儿见了人直接上。”
　　黄毛点点头，分给光头一个“好货”。
　　光头把玩着手里的东西，嘴都笑歪了。
　　“这玩意儿真有用？”
　　“你可以试试。”
　　“还是留给妹子吧。”
　　黄毛鄙视他，“瞅你这点出息。”
　　夜深，只有流浪猫在黑暗中逃窜，三个一人一个角落，他们早在行动前就达成共识：只要是年轻的妹妹，不管三七二十一，爽了再说。
　　站了二十分钟，他们终于等来了一个目标。
　　钟豪盯着那个女生的背影，只觉得她有点雄壮，衣服很薄，就穿着一条长裙，腿很细，戴着个帽子，远着看不清脸。
　　暗处另外两人冲他出了手势，钟豪还在犹豫，下一秒光头直接蹿了过去。
　　光头一行动，黄毛也不干等着，钟豪最后才出来。
　　光头一个箭步飞过去，凑近了才发现这妹妹出奇地高，几乎高他半个脑袋，他心里一狠，跳起来就揪住她的帽子，刚一扯动，那帽子竟然跟抹了油似的滑落下来。
　　他盯着手里的东西迟疑了半晌，女生的短发实在有个性。
　　他正要回头看老大和黄毛的动静，发现他们两个都被人扣了下来。
　　“看你妹啊？”
　　“假妹妹”突然说话，他一偏头，一个结实的拳头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吃痛地按着眼睛重新集中注意力，才发现这人哪是什么妹妹，根本就是个男的！
　　头发不仅短，小腿上还都是腿毛。
　　光头还来不及回过神，手臂一轴，被人麻利擒住。
　　五分钟后，老大和黄毛被提到了光头身边。
　　而他们仨对面，是两个壮硕的中年人，以及四个看着不大的学生。
　　光头眼尖，学生里有个女生他十分眼熟。
　　他倒吸一口气，眼皮猛地一抽，可不就是他们昨晚偷袭拍裙底的那个女生吗？！
　　光头立马求神拜佛般作揖似的说：“各位姑爷爷姑奶奶，饶了我们吧！”
　　黄毛大喊：“你说什么呢！饶什么饶！我们什么都没干！”
　　钟豪手臂被钳制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被人拿走。
　　他眼睛一竖，嘴巴都快咬破了，那人身量太高，穿着一件半袖衫，手臂看着像练过的，阴暗的光终于将他半张脸暴露在外，他眼神阴鸷，仿佛没有一丝耐心。
　　钟豪心里暗暗咬舌头，不妙！
　　管嘉明将手机亮在他跟前，言简意赅：“密码。”
　　钟豪：“……什么密码？”
　　管嘉明：“装傻是不是？”
　　黄毛在一旁犟嘴：“你们凭什么抓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干！”
　　王珂捡起地上的塑料瓶往他脑袋上一抽，“什么都没干？死鸭子还嘴硬？”
　　管嘉明声音不大，钟豪听着却相当可怕。
　　这人看上去年纪与他们相仿，可举手投足间的气场完全不似这个年龄该有的，他心里闪过一个猜想，这人道上混过吧？
　　钟豪死瞪黄毛一眼，“闭上你的狗嘴！”
　　黄毛没吭声，骨头都软了。
　　管嘉明：“我没空看你们演兄弟情深，密码多少？”
　　钟豪叱咤职校几年，碰到的铁板数不胜数，但他通常一股脑往前冒，没想过那么多，眼下这一出，他是碰到有脑子的了。
　　他哆嗦着，牙关也焉了，“八……八个六。”
　　管嘉明将密码解锁，手机交给许艺悠。
　　齐寻提醒她说：“你先把照片拍一份存自己手机，当做证据，再删掉他们手机里的。”
　　齐寻说完，徒觉忽略了什么，冲那群人问道：“其他的手机也交出来。”
　　管嘉明：“还是齐老师想得周到。”
　　他很快照做，将光头和黄毛的手机也搜了出来，光头的手机一亮屏，一张赤.裸女性的壁纸露了出来。
　　管嘉明闭了闭眼，问过密码，将手机全数交给许艺悠。
　　许艺悠一边保留证据一边删照片，五分钟后，她略显紧张的面容终于松懈下来。
　　“学弟，我这里都弄完了。”
　　管嘉明一点头，对三人说：“算你们走运。”
　　走运？
　　钟豪鼻孔一缩，这不是倒霉吗？怎么还走运了？
　　管嘉明：“还好你们蠢笨，要不然今晚这瓮中捉鳖的伎俩还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一拍王珂的肩膀，赞许道：“学长，演技不错。”
　　王珂穿着一身女装，虽不自在，但一想到能够让许艺悠解气，还能惩处这些流氓，他就畅快。所以当管嘉明提出这个办法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王珂说：“学弟，应该的，还好你主意多，不然我真就跟无头苍蝇一样了。”
　　管嘉明回以一笑，指了指齐寻的位置，“还是别谢我，你女装的主意虽然是我提的，但是但后续这个策划都是你们组长做的，他怕有疏漏，还弄了planB。”
　　“planB？”王珂好奇道，“是什么？”
　　管嘉明微微颔首，“如果这群人今晚不过来，恐怕这群人估计已经有意识防范了，那么planA就行不通。要是今晚抓不到他们，齐老师估计就会想办法说服超市老板安装监控了。”
　　齐寻正在打算下一步的计划，突然感觉到对面传来一道热切的目光。
　　王珂热泪盈眶，拂袖前来：“阿寻，你真好。”
　　齐寻不解地看着他：“怎么哭了。”
　　王珂：“对不起！有点感动。”
　　齐寻对上管嘉明的视线。
　　其实这个planB算不上什么聪明法子，但好在稳妥。如果抓不住人，他们最缺的就是证据，物证也好，人证也罢……齐寻思虑过后，发觉必须最顽固又牢靠的办法找到这些证据，哪怕监控只拍到部分，他也能够在派出所里拿得出东西。
　　正想着过去的计划，许艺悠突然也对齐寻道谢。
　　“阿寻，今天真的谢谢你，我人生中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完全不知道怎么办。还好有你帮忙。”
　　齐寻沉吟半晌，才回道：“不用，我应该做的。”
　　许艺悠有种错觉，她感觉齐寻遭遇到这些人，似乎有些触到了某种过往。
　　她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齐寻的眼底比往常多了一种忌惮般的寒凉，短短半日，她不止一次看到齐寻额前冒汗，以往拍摄工作繁重的时候，他都不曾现在这般。
　　“阿寻，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齐寻眼睛看向地面，他不小心踩到了垃圾，“报警。”
　　一听到报警，黄毛按捺不住了，“饶命啊！都是钟豪干的！他出的主意！能不能只要警察抓他？我上有五十岁老母亲，下有八岁弟妹，我不能就这么蹲局子！”
　　许艺悠走到黄毛面前，王珂和管嘉明活活腾开半米，中间空了一块，宛如一条运河。
　　她气势昂然，扬眉，语气算不上和善，平息着怒火，责问道：“你也知道你家里有人？我家里就没人了吗？”
　　黄毛鼻涕都吓出来。
　　光头喊道：“你凭什么绑我们！”
　　许艺悠：“那你凭什么耍流氓？”
　　光头：“我——”
　　话还没说完，许艺悠一掌劈了过去。
　　“啊——”
　　光头被她劈中了肩膀，腿都发软了。
　　这力道说重不重，但也实打实的疼，他唔咽叫唤，狡辩的话都被打进了肚子里。
　　过了一会儿，警察来了。
　　吴叔和李叔将三人押送给警察。
　　警察摘下帽子，冲三人脑袋上一点。
　　“你们三个，很眼熟啊？”
　　王珂惊讶了：“还不是第一次？”
　　警察冲为首的钟豪说：“上个月刚领过罚，没吃够是吧？”
　　王珂在一旁附和：“警察叔叔，他们肯定没吃明白！”
　　警察将三人压上车，又对许艺悠说：“是你报的警？”
　　许艺悠唇色淡淡，坚定的语气：“是的。”
　　“小姑娘做得不错，本来我这块区域还打算派人今晚来蹲点，没想到你们比我们先抓到人了。管嘉明那小子呢？”
　　许艺悠眼珠斜看着一旁。
　　警察拍了拍管嘉明的肩膀，说：“你这是为民除害，早该告诉我。”
　　管嘉明笑笑，“平哥，您早上还没上班。”
　　平哥：“你不知道打我电话？还让别人告诉我，你小子回头别跟阿婆说我闲话啊。”
　　管嘉明好声说：“好，平哥有空来我们家吃饭。”
　　王珂惊讶地听着两人熟络的对话，等警察上车之后才问管嘉明：“学弟，你真的混道上的？”
　　管嘉明淡淡道：“嗯。”
　　王珂：“你别这语调，我真的会信的。”
　　管嘉明这才不开玩笑，“平哥是我的朋友。”
　　王珂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许艺悠：“学弟，今天谢谢你。这几天也多亏你帮忙，我们的项目才有进展。”
　　“不用。”管嘉明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齐寻，“不用客气。”
　　平哥在后头喊：“干聊什么呢！你们中间派个人跟我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王珂拾掇半晌，说：“我去吧，小许，你先回去休息吧。”
　　许艺悠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可是……”
　　“王珂。”许艺悠说，“我能面对的，都到这个份上了，我没什么怕的了。”
　　王珂这才让步：“那好吧。”
　　两人走后，管嘉明上一旁超市买了两包香烟，分给吴叔和李叔。
　　“吴叔，今天谢谢您，改日请您喝酒；李叔，当然也谢谢您，您儿子的功课我肯定帮忙！”
　　吴叔说：“这三个畜生，真给我们清丰镇丢脸，嘉明啊，你也不用谢我，你吴叔我从小痛恨这些混子流氓，你小时候帮我家阿宽赶跑过那群人，吴叔都记得的。”
　　管嘉明摸摸脑袋，余光碰到齐寻。
　　齐寻似在看着他这个方向。
　　管嘉明瞬间站直了。
　　李叔叼着烟，管嘉明给他递火，李叔猛吸一口，说：“以后你们娃娃有什么弄不了的，来找我！我一天到晚在家里闲得很，你们这些娃娃就只管读书，下次碰到这种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李友群年轻的时候也耍过弯刀的。”
　　管嘉明含蓄一笑，忙说：“一定。”
　　李叔说完，想起什么事，琢磨道：“嘉明啊，听说你的同学都是学拍电影的？明天下午李叔家里有个亲戚，就在村口办喜宴，摄影师还没找到呢，你同学里有会拍照的吗？”
　　管嘉明看了眼齐寻，才回道：“有是有，只不过他们都有任务在身，现在还没忙完，我拿不定主意，得问问。”
　　李叔点点头：“行，你帮我问问。我也不让你们白做，管饭，你们可以点菜！当然也有工资，一场喜宴三百，你看行吗？”
　　送走吴叔李叔，管嘉明才往齐寻的方向走。
　　刚才的谈话相隔不远，管嘉明将手里的烟掐灭才在齐寻面前站定。
　　“齐老师意下如何？”
　　齐寻听到了谈话，没回避，“应该可以。”
　　“不行的话也没事，我回头跟李叔说一声就行。”
　　“可以。”
　　“真的可以？”管嘉明眼睛一亮，“村里办喜宴虽不比城里繁琐，但也很累的。”
　　“我知道。”
　　想起几天前的那场“婚俗活动”，齐寻至今都没忘。
　　只不过他看着管嘉明的举止属实有些反常，表情兴奋，得齐寻首肯后嘴角微扬，好像是他办喜宴一样。
　　“你很高兴？”
　　“高兴。”管嘉明意味深长地说：“齐老师纡尊降贵来帮忙，在下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他话锋一转，随即装出一副吃了亏的模样，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齐寻：“不如我以身相许？”
　　齐寻：“……”
　　现在反悔，应该还来得及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小寻的事情会慢慢浮出水面，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后面会轻松一点（？）


第27章 悟空碰到金箍棒
　　齐寻在宾馆楼下等了几分钟，才等到王珂和许艺悠。
　　王珂激动地表示：“妖孽自有天收，这群人被行政拘留了。”
　　许艺悠表情疲惫，王珂劝道：“你先去休息吧。”
　　许艺悠点点头，她神色虽缓和了不少，这么一折腾，到底有些疲倦。
　　“那我先上楼了。”
　　许艺悠上去后，宾馆厅里只剩下齐寻和王珂。
　　“阿寻，这么晚了，你不回去吗？”
　　齐寻指着楼上，“我搬回来住了。”
　　“搬回来了？”王珂诧异了几秒，分析说，“也对，借住在别人家里的确不太方便哈。”
　　他转念一想，悄悄地问：“管嘉明没有留你吗？”
　　换做往常齐寻大概不会想着怎么解释，如今日月倒转，某人话从口出之后，他就开始寻思理由了。
　　想来想去，齐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手缩回，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说：“我主动提的。”
　　“哦……”
　　这几日头脑过载，王珂的心思也灵敏起来，他很快就捕捉到了齐寻脸颊中那藏不住的异端。
　　“阿寻，你怎么脸红了？”
　　齐寻转移话题：“今天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去休息吧。”
　　蚊虫送来满头的胡思乱想。
　　王珂没追问下去，正要走，想起什么，脚底一转。
　　齐寻的表情看上去不自然极了，昏黄的灯给他面上打了一层魂归故里的光。
　　有那么一瞬，王珂突然觉得，齐寻好像下凡了。
　　“对了阿寻，明天咱们几点钟集合啊？”
　　王珂想不出所以然，索性不再探究。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齐寻将表情归于平常：“晚一点吧，项目差不多结束了，中午前能拍完采访。”
　　王珂犹豫半分，嘴角一抿，他话到嘴边，忽又没由头地吞进肚子。
　　齐寻看出端倪：“你想说就说。”
　　王珂搓搓手，打着商量，“阿寻，项目如果拍完了，等明天整理好素材后，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学校了？当然！我只是建议哈，如果还有疏漏的肯定要补……只是许艺悠现在这个状态，我怕她心神不宁，早做打算总是没错。”
　　他意下明确，齐寻点头喃喃：“是要回去了。”
　　这几日事情太多，齐寻都差点忘记了归期。按理说他们拍完采访就得回学校了，在这里多呆一天都会增加成本。
　　尽管他不缺钱，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项目最难的部分不在于投递作品，而在于报账。
　　花钱和要钱，完全是两个级别的事情。
　　学校的报销程序有十八道弯，签字盖章都要南北两个校区来回跑。
　　至于呆在这里的理由……齐寻也不是没有，但目前他还没想好怎么跟王珂说明。
　　况且眼下，事情也并非“离开”和“留下”这么简单。
　　弧光一闪，他脑海里蹦出个人名。
　　王珂摆着手腕，“不着急不着急，明天中午拍完之后再商量也不迟。”
　　齐寻应了一声，若有所思。
　　翌日，一行人八点钟集合。
　　许艺悠感冒了，她执意要去，王珂劝说道：“小许，你现在最主要的事就是好好躺下来休息，采访的大纲和分镜都已经做好了，掌镜收音我和齐寻能应付过来，你不用担心。”
　　话是宽慰的话，王珂的眉目一刻也没松过。
　　时间还早，王珂去诊所给许艺悠买了些感冒药，等她吃过才安心离开。
　　采访地点最终定在博物馆里。
　　其实齐寻也考虑过几个别的地方，君子山在内的环境都在商定范围内，但他担心天气无常，若刮风下雨会浪费时间，所以最后还是选在了室内。
　　他起床后就给管嘉明发了信息，顺带将采访大纲一并送过去。
　　【哆啦Q梦少不了大雄：齐老师有点抬举我了。】
　　【寻：你随便说，后期会剪辑】
　　【哆啦Q梦少不了大雄：这话又有点小瞧我】
　　【哆啦Q梦少不了大雄：齐老师知道我当年怎么考上大学的吗？】
　　齐寻看着聊天框。
　　他莫名多了点耐心，但不是期待管嘉明会有什么特异功能，只是纯粹好奇。
　　齐寻记得他小自己一届，近几年，他们学校的特长生录取分基本呈螺旋式浮动，仔细一算，管嘉明那年的录取线是历年来最高的。
　　【哆啦Q梦少不了大雄：我能过目不忘。】
　　齐寻盯着这行字，脑子里浮现着一位笑得肆意又豪爽的少年，他踏着蓝天白云，高举录取通知书，沿路布满了鲜花和掌声。
　　压抑的心情霎时间荡然无存，这行字似有魔力，仿佛充满了侠气，带来一种直达心底的安全感。
　　齐寻在八点半的时候抵达目的地。
　　他一眼就看到了有着“过目不忘”本领的管嘉明。
　　他似乎刚到不久，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机，一时碰到难题，眉峰微翘，短暂陷入沉思，谜题揭开，马上露出云开见月般的笑容，像个心无旁骛的高中生。
　　齐寻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管嘉明。
　　清风吹过在他的肩头，树荫斑驳，摇下一片落叶，悄声无息地落在他跟前。
　　风也不愿打扰他的认真。
　　见到齐寻，管嘉明动作全停，眼睛一亮，朝他走来。
　　“等很久了？”齐寻问他。
　　“没。”
　　“你怎么穿着这身衣服？”
　　管嘉明出门的时候就套了一件黑背心，不管天气多冷，他好像都没有感知。
　　“那我去换？”
　　往返回去又是一会儿，齐寻摇头，“你跟我换吧。”
　　管嘉明露出茫然的表情，随即又顺意一笑，“好。”
　　齐寻的衣服也很普通，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披着一件牛仔衣。
　　要管嘉明换衣服的时候他没多想，等进了更衣室才察觉到些许。
　　虽然是为了采访考虑，但管嘉明的角色在他心里已经发生了改变。
　　若作为寻常同学这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可前不久管嘉明对他表白了，这让齐寻有些迟疑。
　　之前婚俗活动临时划定的更衣室一直没拆，管嘉明关上门，屋内的空间瞬间就拥挤起来。
　　齐寻先进帘里，管嘉明随后才到。
　　他背对着管嘉明，心有微澜地脱掉外套，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正要解扣，余光瞥到一旁，管嘉明已经脱光了。
　　狭小的空间，炽白的照明，两个赤身的少年。
　　齐寻回过眼，速度慢下半分，他盯着自己的衣口，突然有些后悔。
　　等衬衫褪去，齐寻垂头，默然转过身，将衣服递给管嘉明。
　　他眼睛朝下，看着地面的光景。
　　齐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他，明明以前也看过。
　　“齐老师。”
　　“？”
　　“可以抱一下吗？”
　　话音刚落，齐寻愕然抬起脑袋，管嘉明视线盯着他，一刻未偏移。
　　他眼型生得很好，眉目不动的时候，会给人一种主观的疏离感，而此刻，这种张扬又模糊的光似乎从未留存，他的眼底透着一股原生态的野性，这让齐寻想起了草原里的群狼。
　　齐寻先招架不住，他往后退了一步，打算加快自己的动作。
　　不料管嘉明突然抓住自己的手，也跟着往前迈，他又退，他又进，就这么固定在了角落里。
　　齐寻的脸烈火般烧起来。
　　“你指的趁虚而入是现在这个吗？”
　　齐寻找到自己的声音，他话一开口，竟然有些哑了，音量很小。
　　他降不住他的气场，不知不觉间，这种压倒性的势态好像变得更强烈。
　　这话如同蜻蜓点水，挑起一阵波涛，汪洋大海里，管嘉明找到自己的船支，血流延展全身，心跳盖过了他极力克制的喘息声。
　　“不是。”
　　管嘉明的喉结动了动。
　　齐寻很瘦，皮肤白如雪花，他的周身充斥着冰冷，像一块沁凉的璞玉，让他徒生拥抱的冲动。
　　管嘉明难以招架。
　　下一秒，他往后退。
　　“逗你的。”管嘉明说。
　　他接过递来的衣服，一丝不苟地穿上，齐寻将外套批好，迅速拉上拉链。
　　管嘉明身量大，肩膀也宽，虽瘦但也精壮，齐寻的衣服套在他身上就跟紧身衣没什么两样。
　　管嘉明评价说：“有点小了。”
　　齐寻：“将就一下。”
　　“不将就。”管嘉明说，“挺好的。”
　　齐寻佯装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出了帘布，闷声打了个喷嚏。
　　室内的景光线偏暗。
　　齐寻将灯架装好，王珂已经把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就等齐寻发话了。
　　管嘉明坐在相机正前方，他松了衬衫手臂的扣子，低头的时候恰好闻到了衣服上淡淡的皂液香。
　　收起心猿意马的心思，管嘉明正襟危坐，脑袋里的汉字连不成句子，他一时大脑短路，回答的时候语不成语，句不成句。
　　王珂按下暂停，对齐寻说：“这句话不对啊。”
　　齐寻隔着监视器看向管嘉明，“要不要再看看大纲？”
　　管嘉明箍着头，表情认真，“不用，我都记得。”
　　有点嘴硬。
　　齐寻：“好。”
　　管嘉明思考一秒，说：“你来掌镜吧，我表现可能会好点。”
　　王珂乐了，不快道：“学弟，我技术也不差啊？”
　　管嘉明顿了下，回：“齐老师可能更国泰民安一点。”
　　齐寻：“……”
　　采访一直到十一点才结束。
　　管嘉明没吹牛，一开始王珂还不信。齐寻来掌镜之后，他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回答问题条理清晰，逻辑满分，甚至还延伸出一些他们想不到的问题。
　　王珂对管嘉明的行为转变，不是有一天两天的疑惑了。
　　每当齐寻在场，他的拍摄进度就跟起飞了似的，素材质量好，有时还能多几个机位当补充。
　　王珂掏出手机，将这一幕转达给许艺悠。
　　许艺悠只回了他五个字。
　　“你自己领悟。”
　　作为摄影系的学生，王珂没少看过国内外影视佳作，管嘉明对齐寻的态度，让他无端联想到了某部国外电影。
　　拍摄结束后，管嘉明正要回家，王珂叫住了他。
　　“学弟啊。”
　　“学长。”
　　态度谦逊，王珂一摸兜，奖励他香烟一根。
　　管嘉明点燃烟，问：“有什么事吗？”
　　“额，是这样。”王珂有点为难，不过这种强烈的直觉越来越猛，他话比脑子快，“你是不是对我们阿寻……有想法啊？”
　　管嘉明笑着说：“你看出来了？”
　　王珂大跌眼镜：“真有想法？”
　　管嘉明泰然自若的语气：“没断过。”
　　王珂悚得说不出话。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怎么会想着追我们阿寻啊？”
　　管嘉明回答的速度，比王珂预想的还要快。
　　“如果我眼睛不瞎，可能我喜欢他的时间会提前一点。”
　　咦。
　　“学长，你也知道，钦慕齐老师的人很多，我没理由不抓紧。”
　　也难怪，那日黎旭来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原本还以为只是表面上的不对付，没想到是棋逢对手。
　　他一来二去全想通了。
　　王珂一拍管嘉明肩膀，“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管嘉明：“我没藏啊。”
　　王珂：“我怎么才看出来。”
　　管嘉明耸耸肩。
　　他走后，王珂和齐寻回到宾馆导素材。
　　先前拍的素材齐寻都已经归类整理完毕了，采访完成后，算是给这个项目的拍摄阶段，画上一个完美的休止符。
　　两人监看完最后一个画面，王珂大声感慨：“总算弄完了！累死人了！”
　　齐寻将电脑关机，突然对王珂说：“王珂，要不你们先回学校吧。”
　　“啊？”王珂听出话里的引申义，“阿寻，你要留下来？留下来干嘛？”
　　齐寻调出手机里的网页，上面是一个摄影比赛的介绍。
　　王珂一脸不可置信，随后又淡定下来，“阿寻，这比赛你真要参加？”
　　这些比赛对齐寻来说虽然都见怪不怪，但这一趟重拍下来，王珂都快累吐了，他没想到齐寻居然还有精力做这个。
　　要换成他，这比赛荣誉再高，他也不会答应。
　　齐寻说：“我看了介绍，比赛的主题与这里的风景人文都很契合，现在时机正好，我不想浪费。”
　　“既然你都这么想了，那我也不拦你了，不过……”
　　王珂还是担心，齐寻的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齐寻：“不用担心我，我没事，这个比赛周期很短，九月初就要投递材料了，我在这里顶多再呆一周。”
　　“那好吧……”王珂眼珠一转，电脑画面上突然闪过管嘉明的片段，他权衡几秒，问：“阿寻，问你个事儿。”
　　“什么？”
　　“学弟他……在追你啊？”
　　齐寻正在喝水，猛地一呛。
　　齐寻咳嗽几声，说：“他跟你说了？”
　　王珂：“是啊，我前几天还困惑，他怎么突然对你那么好。就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后羿碰到嫦娥，牛郎碰到织女，嗯……悟空碰到金箍棒。”
　　作者有话说:
　　感谢资瓷！


第28章 喜宴
　　齐寻大脑有几秒的短路。
　　没一会儿，他心气略有高涨，王珂的说法画面感太强，嫦娥织女同着孙悟空在他脑子里乱飞。
　　好在他定力不差，短暂的思绪混乱后，这些事情一并抛逐脑外。
　　他没想解释什么，王珂的确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们下午有什么安排？”齐寻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王珂砸给他的形容词，他还没有能力接住。
　　“我下午回去检查一下器材，应该都差不多了……”
　　王珂心大，齐寻话题一转，节奏就被带偏了。
　　“我查了时间，明后天都没有票回学校了，只有今天下午有。”
　　“靠？”王珂摸出手机翻看，“真没了？”
　　齐寻说：“要不你们下午就先回去吧。”
　　王珂紧急点头：“行。”
　　到了中午，王珂设置了一场离别宴，请来了文化馆的李老师，他自己揣摩良久，又觉得“离别宴”三个字太干瘪，大手一挥，将群里发的三个字改成了“答谢宴”。
　　自古这都是触景生情的场景，王珂不愿意办的太过凄然，况且又不是没机会再见面，最主要的是，“答谢”也好，“离别”也罢，这段日子箭如离弦，眨眼也就过了。
　　他高举酒杯，感慨万千地说：“大家都辛苦了！我们这一路不是很顺利，碰到了很多事儿。”他言辞恳切，语言组织困难，索性扬起胳膊，将酒一饮而尽，“话都在酒里了！”
　　许艺悠在一旁规劝他：“你少喝一点。”
　　王珂一抹嘴，“没事，我就喝这一杯。”
　　穿堂风缕缕吹过，齐寻心里很平静，他向来不知道怎么在这种场景表达言语，可也难免触景生情，默默喝掉杯里的酒。
　　推杯换盏间，话题中心不知不觉地落到了管嘉明身上。
　　他一直坐在齐寻身旁，没有说话，但也不置身事外，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大米饭，时不时留意齐寻的一举一动。
　　王珂：“学弟，这一路你功劳最大。来，你许个愿吧。”
　　“这跟许愿有什么关系？”
　　王珂冲他眨眨眼。
　　管嘉明微有领悟。
　　目光瞥到齐寻耳畔，管嘉明的心里变得虔诚又宁静。
　　他眼睛闭着，思维也放空了，一番心领神会下来，仿佛他的愿望真能实现。
　　眼睛睁开，李老师在一旁问：“你小子许了什么愿？”
　　管嘉明神秘地说：“很多。”
　　李老师揶揄他：“不跟大伙分享一下？”
　　“还没成。”他笑，“成了之后再分享。”
　　李老师：“年纪不大，藏得挺严实。”
　　管嘉明神气又洒脱地说：“必须的。”
　　其实这个愿望他很早就许了。
　　他得知齐寻会在清丰镇多呆一周的消息后，他心里的石头才落地。
　　几个年轻人将这顿饭吃得和和美美，摇摇晃晃，李老师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往事。
　　她对这群朝气蓬勃的少年们说：“你们未来的路很长，不必拘泥眼下一时，来往或许有很多艰难，但都是过客。时间会告诉你们一切，往前走就行。”
　　“你们还年轻，万事俱无定数。”
　　屋外雀鸟高歌，晴空万里。
　　太阳高高照着，带来了一路的好心情。
　　送走王珂和许艺悠，齐寻回到房间，开始浏览电脑里的照片。
　　他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管嘉明打了个电话。
　　“喜宴是下午几点？”
　　“四点。”
　　“现在快三点了，我们要不要提前过去？”
　　他没忘记这件事，且早到意识尚存。齐寻喜欢凡事先想一步，他不喜欢做没有准备的事情。
　　管嘉明在那头轻盈一笑，说：“齐老师不用着急。”
　　他话还没完，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在楼下。”
　　齐寻扣上电脑，太阳穴突突直跳。
　　仿佛一切串通好的，所有的问题都有回答，也连带的，所有的疑虑都被打消。
　　他不知道自己胡思乱想什么，拉着相机包，也没检查就下楼了。
　　大门的光源投来无数细碎的影子，有树的、有车的、有来往背着竹篓的老翁，也有他猜不到动机、让他头脑风暴的管嘉明。
　　齐寻步履变缓，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他看不懂管嘉明。
　　像捕风捉影，也似摸石头过河。
　　在没有找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之前，齐寻不打算继续猜忌。
　　因为很徒劳。
　　管嘉明主动拉着他的相机包，自己扛着。
　　这似乎成了一种天然的习惯——齐寻意识到了，无形间，他默许了他对自己的一些帮助，大大小小。往前一回想，所有的珠子都连成了线。
　　“喜宴有着装要求。”管嘉明对他说：“我们去买衣服。”
　　“什么衣服？”
　　“齐老师还没睡醒？”
　　中午他根本就没睡。
　　一晃神，齐寻被他带到了一家镇上的成衣店。衣架上琳琅满目，各色成衣目不暇接，大多都是当地少数民族的传统服饰，齐寻很快意会，下午的喜宴大概也是遵照传统，所以才有要求。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婶，正在一张摇椅上嗑瓜子，见到管嘉明，跟碰到亲人一样，热切地招呼着，管嘉明被她一路领到各个角落，衣服取了好几套，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几乎不带重样。
　　阿婶问：“嘉明，这是你同学啊？”
　　管嘉明点点头，介绍说：“一个大学的。”
　　阿婶笑得合不拢嘴，“哎呦！成绩一定很好吧？”
　　管嘉明：“年年拿奖学金。”
　　齐寻虽没被晾在一旁，可也插不进话，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冲阿婶打了声招呼。阿婶笑眯眯地拿起一件水蓝色的外套往他身上一比划，“长得这么俊，穿什么都好看！”
　　齐寻问管嘉明：“都要试吗？”
　　管嘉明：“你挑一件喜欢的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齐寻最后挑了那件水蓝色的衣服，衣服做工很细致，一看就是手工缝制的，上面的凤图腾惟妙惟肖，一眨眼仿佛能飞走。
　　而“没那么多讲究”的管嘉明，则早已换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裳，他一亮相，屋里的光线都变得硬了，衣服上的图案则是一只活灵活现的腾龙，盘踞在山峦间，头顶明珠，神采奕奕。
　　阿婶瓜子都不磕了，来回欣赏般的在他们俩中间看来看去。
　　“都是俊俏小子，太合适了！”
　　不是齐寻多想，龙和凤，红和蓝，怎么都不像没有联系。
　　他故意的？
　　齐寻脑海里蹦出一个猜测，耳垂红了。
　　他抛开这些想法，准备结账，一摸口袋，想起手机还在换下的外套里。
　　管嘉明提了个纸袋递给他，齐寻讪讪接过，手机是找到了，同时还看到了那件上午借给管嘉明的白衬衫。
　　不经提醒，齐寻自己都快忘了。他向来不在乎衣着行头，有什么就穿什么，如今看到这件衣服，他的思绪忽然被推进了那间狭小的更衣室里。
　　火上眉梢，脸也热了。
　　齐寻察觉到自己的生理反常，目光藏进纸袋里，他摸着衣服，面料暖暖的，贴近一闻，满是太阳的味道。
　　管嘉明帮他洗过了？
　　还没回过神来，齐寻突然听到手机支付的声音。
　　管嘉明付了钱，走到他身旁说：“走吧。”
　　齐寻：“衣服多少钱？我转给你。”
　　管嘉明：“五块钱。”
　　齐寻：“……”
　　管嘉明：“齐老师，我在追你。”
　　他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齐寻哑然。
　　“所以这种赚印象分的场合，齐老师还是让给我比较好。”
　　这语气……
　　齐寻怎么觉得，好像是自己做了错事，而且还被责怪了。
　　喜宴的地点在清丰镇南边的村落。这块区域齐寻从未仔细来过，只记得有条细长的人工河贯穿其中，河道两旁栽种了果树，远远一望，郁郁葱葱。
　　这处的村落叫“小厝村”，是清丰镇少数民族人口最多的村落，也难怪办喜宴如此讲究。
　　为讨彩头，请求天神庇佑，龙凤呈祥的服饰成了当地各家各户的举办宴席时必不可少的元素。
　　管嘉明说：“这是婚宴，所以程序比较繁琐。”
　　齐寻点头表示了解，此时宴席还未开始，他被管嘉明带到了一户人家里，齐寻见到了那晚帮忙抓流氓的李叔。
　　李叔似乎等候多时，详细说明了需要拍照的场合。
　　场合不多，但时间跨度很大，几乎贯穿整场宴席的重要部分。
　　管嘉明给李叔递烟，李叔别在耳朵上，冲管嘉明问道：“你同学技术没问题？”
　　齐寻听到这句话，他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相机，继续装聋作哑。
　　管嘉明说：“绝对没问题，我拿我的婚事担保。”
　　齐寻手里的相机猛地一震，他不小心碰到了开机键。
　　李叔“欸”了一声，说：“赌太大了啊。”
　　小厝村的宴席虽融合传统，但也取其精华，纳了一些城里流行的东西。
　　离四点还有半个小时，齐寻一刻也没闲着。
　　他先将李叔交代的重要部分记录下来，再构思一些比较契合婚礼场所的构图。由于习俗方面的知识不足，他甚至百度搜索了一些民俗禁忌，以免意外。
　　管嘉明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时不时建言献策一下，每次他说完，齐寻就总会歪着眉毛，认认真真地记录下来，像一个老成又踏实的学者。
　　他们站在席外，看着里面热热闹闹的人群，花红酒绿，一切都祥和又美好。
　　齐寻停下手里的活，突然意识到身旁的人一直没说话，他侧目，管嘉明又巧合般地看了回来。
　　“你在看什么？”
　　“在做白日梦。”
　　兴许是天气太好，齐寻多问了一句：“什么梦。”
　　“真要我说？”
　　“算了。”
　　管嘉明哂笑说：“怎么就算了？”
　　齐寻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少年爽朗又张扬，笑声肆意，透着比天还高的心气。
　　虽不详细问寻，齐寻也大概猜到了什么。
　　他不忍打断他。
　　阳光刺眼，一切都欲语还休。
　　作者有话说:
　　感谢资瓷


第29章 告白
　　四点刚到，宴席准时开场。
　　鲤鱼灯齐齐悬挂在宴席的场地两边，红红火火，像祷告在天边的经幡。
　　管嘉明冲场地吹了声口哨，音乐响起，喇叭二胡，甚至还有琵琶，点炮般奏动，一时间，场地内外高朋满座，鼓乐喧天。
　　齐寻感觉这场婚宴像烧开了的热水，角落里都是欢声笑语。
　　他带着相机前去捕捉新郎新娘的入场。
　　新娘头盖娟秀，新郎手扶长袖，两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齐寻在噼里啪啦的掌声中按下快门。
　　他动作迅速，一刻也不怠慢，管嘉明则跟在他身后，帮他留意来往的宾客，以免磕碰。
　　入场、叩拜、致辞，一整套开场下来，齐寻的相机就没停过，他手掌微酸，几个角度来回轮转。
　　幸好在宾客落座后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台上，没人留意他的举动，只有管嘉明在他身后帮衬。他问齐寻：“你觉得不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齐寻低头看原片，不作答。
　　他其实早就想到几日前的那次“意外”，记忆宛若潮汐，一层一层地拍打着他故作坚持的沉默。
　　见齐寻毫无反应，管嘉明也不自讨没趣，他的想象早就绕着鲤鱼灯飘走了。
　　正经婚宴的流程不比做戏给游客看的婚礼，台下的几个大圆桌摆满了宽敞的村口，气派又庄重。
　　到了饭点，乌米糍粑、牛羊猪肉全部上齐，饭菜十里飘香，炊烟袅袅，齐寻将这一幕拍进相机，十分满意地保存下来。
　　后面的几个流程，齐寻都尽职尽责地完成，他列好的大纲和构图一个没浪费。
　　管嘉明观察着他的神色，问：“齐老师，你很喜欢拍照？”
　　齐寻点头。
　　相比较拍视频，齐寻的确更喜欢拍照，影像记录的区别看似不大，实则各有风韵。
　　照片虽然只能记录某个瞬间，但能留给人无限遐想，齐寻喜欢的正是这种留白般的想象，给了他天马行空的创作空间。他一直觉得，哪怕照片是糊的、构图不严谨的，都会有其魅力。
　　“以后想往这方面发展？”
　　“可能吧。”
　　“加油齐老师，我看好你。”
　　他简单又鼓舞地说着，莫名把齐寻逗乐了，齐寻没把笑意展露在脸上，心里忽然开出一朵花。
　　齐寻说：“借你吉言。”
　　他们一直跟到六点，婚宴快要到了最后一个环节。
　　这个环节是新娘规划的，也是原本没有的。
　　她与新郎相识在小厝村唯一的桥上，那天大雨倾盆，她在桥头碰到了新郎，新郎撑着一把伞送她走过横桥。
　　她这样跟齐寻介绍：“当时他一过来，我就知道我离不开他了。”
　　见齐寻面露难色，新娘笑着说：“你年纪还小可能还不懂那种感觉。等到你遇到喜欢的人，可能就知道了。”
　　齐寻没法解读新娘的话，但他还是授意接下这一场面，可一直都没有想好怎么拍。
　　那座桥有个诗意的名字，叫红豆桥。
　　红豆桥横亘在人工河上，桥面不宽，所以构图位置十分难找。
　　齐寻提前去踩点，管嘉明提着相机包紧跟其后。
　　他们来到桥头，近了一看才发现这座桥竟然是木制的，已经饱经风霜数载，桥栏的木枝不算结实，桥体很晃，一脚踩上去，还有些颤颤巍巍。
　　他小心走到桥中央，相机对准各个角度，意图测量不同景别的主体，相机移到一边，画面中出现管嘉明，齐寻说：“能帮我个忙吗？”
　　管嘉明双手插兜，正要往前走。
　　齐寻：“站着别动。”
　　隔着几米远，管嘉明发现齐寻杵在桥中央，眼睛很飘散，但没有一刻移开视线。
　　他一直在看他，或许不是在看他，只是在看方位。
　　这让管嘉明难得文艺一把，想起了高中课本里卞之琳的那句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他不在楼上，也没看风景。
　　他笑意盈盈，轻轻松松地站着，任齐寻来回揣度。
　　过了片刻，他问：“好了吗？”
　　齐寻冲他远远挥手，管嘉明那时在想，他大概比齐寻要早明白这座桥的意义了。
　　齐寻总算找到了比较满意的角度，他将相机关机，靠着桥栏往回走。
　　甫一抬头，见管嘉明还在他对面，隔着三五米的距离，他步子逐渐慢了下来。
　　离得近了点，他有些心不在焉，还剩两米，他逐渐踩不实木桥，木桥晃动几下，他相机重重一坠，连带着他的身板直直地往下掉。
　　可他没摔着，意外也没发生，因为管嘉明牢牢地抱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将手抓住管嘉明的衣服，逐渐找到重心，抬眸时他瞄到了他的喉结，以及线条干净的下颚。
　　管嘉明一用力，直接将他抱出了桥面，齐寻脚不沾地，他觉得自己快起飞了。
　　手臂感受他结实的胸肌，齐寻垂眸，渐弱了呼吸。
　　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心跳变快了。
　　管嘉明放他落地，手没动，力也没松。
　　他取过他的相机，谨慎地扛在肩头。
　　“可以……松了吗？”齐寻问。
　　“小心一点。”管嘉明提醒。
　　“刚才没注意。”
　　“不能再挂彩了。”他只是温声说着，又补充：“你再受伤，我该怎么跟王珂他们交代。”
　　齐寻不知道管嘉明这话的意思，正欲问，他又圆了他的回答：“阿寻。”
　　他没再叫他齐老师。
　　“跟我处对象好不好？”
　　这一刻，齐寻眼力和心力都卸下了倦怠，他居然没有拒绝管嘉明的想法，连反驳自己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管嘉明就像个越燃越烈的篝火，齐寻吹不灭，也浇不熄。
　　他光亮万丈，举重若轻地照出齐寻无边的阴霾，他越挫，管嘉明就越勇，意志宛若朝阳，浓郁得让人无法忽视。
　　没等到齐寻回答，管嘉明主动递了台阶。
　　“对不起。”他自省般地道歉，“我太着急了。”
　　他松了手，也卸了力，怀抱脱离。
　　清风一卷，齐寻的黑发轻软。
　　有人撒了谎。
　　有人动了心。
　　齐寻：“管嘉明。”
　　他撞到他的目光，不再躲藏。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最后一个环节将近七点才正式开始。
　　天色渐晚，宾客已经散去，只剩下新郎新娘以及他们的家眷。
　　太阳还没落山，时间很紧，齐寻没带灯光，夜晚相机会有噪点，他必须赶快结束拍摄。
　　此时的他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到处维系着忙碌的情境，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刚才的那一幕。
　　齐寻眉头紧锁，手脚并用。新娘和新郎的位置一个在桥头，一个在桥尾，隔着长长的距离，却连成一条笔直的线。
　　他盯着相机，摆正手臂，对的位置不上不下，连拍几张都不怎么满意。
　　齐寻很少感到心浮气躁，他觉得自己需要新像个构图和角度才行，他一横，脱离了桥面，缓行到桥底，来到河岸边，举起镜头。新郎撑着一把伞，新娘眺望远处，他们站在质朴的桥面上，像两团摄人心魄的火苗。
　　随意的转变反倒找着了合适的位置，齐寻进入状态，一边对新郎新娘做动作指导，一边勾画方寸里的人间。
　　抛开杂事纷扰，他内心找回一丝平静。
　　川流不息的河流，水面澄澈见底，齐寻瞥见自己的影子，他似乎身处桃花源。
　　几张照片下来，他终于拍到满意的。
　　他远远地对桥上二人说：“可以收工了。”
　　落日瘫在山间。
　　齐寻关闭相机，将相机塞进包里，他一手拿着包，回头看时发现这路竟然是一道缓坡，他来下没留意这么多，要上去了才体察出几分为难。
　　看了眼四周，管嘉明好像不在，他不知道去了哪里。
　　齐寻抓着草根，一使劲，人还没上去，杂草被他拔了下来。
　　灵光一闪，齐寻决定借用速度，只要他能快步冲到果树下，就能找到暂且停靠的支点。
　　这种场合，相机的重量是累赘，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放手一搏。
　　就在他进行第一次加速的时候，远方传来几声刺耳的鸣笛，乌云沉沉地砸了下来，几丝雨落在他头顶，视野更暗了，他连果树都辨不清方位。
　　哪怕十项全能，齐寻也有平衡性不好这个缺点，他高估了自己的速度，风一吹，空气里满是尘土的味道，雨水带着寒意，齐寻庆幸自己一早收好了相机。
　　可眼下还是自己的事情更重要，接连尝试几番，他都失败了。
　　齐寻气馁地呼吸着，潮湿加大了他的颓败，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着，要是管嘉明在就好了。
　　想起他，齐寻心里警铃大作，他帮自己帮的还不够多吗？
　　第二次加速，齐寻一脚踩到了石头。
　　他腿一软，步子倒了回去，身后是汹涌的河水，他听到雨滴落入土地的声音，支点没碰到，速度消失，只剩下跌破桃花源的声音，已经密布周围的水花。
　　他奋力将相机包丢到岸边，手毫无规矩地摆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名字，可他叫不出声，因为呼吸被堵住了。冰冷的水流，微薄的氧气，一句迫在眉睫的呼喊……
　　齐寻听不清了，五感流离失所。
　　醒来时，齐寻先是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又到了诊所，来清丰镇半个月不到，他来诊所的次数简直难以想象。
　　头很疼，鼻子很湿润，手背上绑着针，吊瓶滴滴答答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他抬不起胳膊，朦胧中定了神思，发现床边长了个脑袋。
　　他一动，脑袋也跟着抬起来，管嘉明伸了个如释重负的懒腰，眼睛一睁，齐寻两颗黑溜溜的眼珠正乖巧地盯着他。
　　“醒了？”管嘉明嗓音微哑，似乎缺少休息，他起身，“我去叫葛爷。”
　　方位错乱间，齐寻抬起胳膊，抓住了他的手。
　　他很吃力，手很软，轻轻一揪，管嘉明就归位了。
　　“我又落水了？”
　　他用的疑问句，转念又觉得这话实在蠢笨，补充：“你救了我？”
　　管嘉明静静地看着他，顺势握住他的手心。
　　“没事了，别怕。”
　　谁也不虚张声势，仿佛落水只是事情中突兀的一环，齐寻心头缩紧，“管嘉明。”
　　他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弱小，气如蝇蚊。
　　“别担心，相机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坏，照片也没丢。”
　　“我不是想说这个。”
　　管嘉明静默着，掌心有了温度，他分不清源自谁的体温。
　　他大概比他更热一点，耐心也更差一点。
　　“昨晚我看了天气预报，预报说会下雨，就去买伞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管嘉明兀自解释着，“阿寻，以后不要擅自跑到危险的地方了，我怕你……”
　　“已经没事了。”齐寻话里带着安慰，眼下看来，管嘉明似乎比他更在意自己的身体。
　　“下次不能这样了，你跟水绝缘，以后要离得远远的，好吗？”
　　“好。”
　　管嘉明微微一笑，齐寻静了静，他手麻，固定在同一个地方的时间太久，但血管里扎了针，也不能乱动，只好小幅度地转转手腕。
　　“喜宴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
　　莫名其妙的话，毫无营养的对答。
　　他事事回应，好像怎么都不觉得无聊。
　　齐寻知道他在追自己。他好几次给他栽下跟头，管嘉明却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
　　哪有这么粘人的。
　　齐寻心里一热，突然问：
　　“管嘉明，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思维打断，逻辑奔走，箭头直指一处，管嘉明愚笨，只想了一个方向。
　　“作数。”
　　齐寻缩回手，伸进被窝，两眼露出微光，莹莹点点，仿佛能看到双方的神情，周围明明是白墙，管嘉明却窥到了星河一角。
　　“我答应你。”齐寻说。
　　这一刻管嘉明卡壳了，他心里如鲤鱼跃水。
　　齐寻的回答像海啸般涌向他的灯塔，虽然他早已张开五指迎接这一切，但风起云涌场面还是令人震撼。
　　世事难料。
　　齐寻见他呆住，脑袋移进被窝，被窝有点热，他身体在出汗。
　　一秒，两秒，三秒……
　　他在心里默数，数到三秒半，管嘉明伸手将他的被子拉开，黑暗四处逃窜，他对上了他的一双热光。
　　手被重新握住，触感奇妙，真实到可怕。
　　“阿寻。”他唤他。
　　语言多么神奇，三言两语就能将人泡进蜜罐里，管嘉明像是受到了鼓舞，举止促狭，生怕碰碎了这难得的天赐时机。
　　“怎么了？”
　　“我好喜欢你。”
　　语调纯情，话却坚毅，齐寻感觉他的轮廓都柔和下来了。
　　齐寻无声一笑，管嘉明一个拥抱袭来，这个拥抱比之前几次更有实感，更燥热，也更激烈。
　　这世上，有的人就是很简单，能明明白白地看出一切，也能脚踏实地地感受到一切。
　　天地万物都变更有迹可循。
　　齐寻鼓起勇气，昂首往前迈了一步，他只是踏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步，管嘉明就贴在了面前。
　　红豆寄相思，这句诗到底还是写窄了。
　　长路、木桥，他们早已连成线。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小朋友们终于在一起啦。
　　七月份的更新频率会很快，所以基本上日更不会断更，大家不要养肥啦。


第30章 搬回来
　　翌日清早，齐寻睁开眼，管嘉明恰好进门。
　　灯没开，他又将眼睛闭上，等管嘉明来到他身边，齐寻心里跟打鼓似的，五感回流，呼吸声都被放大了。
　　他躺成一座木桩，休息一晚，精力虽然恢复，但脑子还有点乱。他骤然想起昨天发生的事，一下又清醒过来。
　　等他回过神，管嘉明已经猫腰贴了过来。
　　齐寻眼珠一箍，睫毛左右寻找位置，怎么也移不开注意力。
　　管嘉明在他额前落下温热的一吻。
　　齐寻像条死鱼，神经全在大脑，一举一动都被施了咒。
　　“还装睡我就不止亲一下了？”管嘉明低声一笑，带着股戏弄的语调。
　　齐寻猛地一睁开眼，对上他直勾勾的目光，他嘴巴很红，唇形很好看，有点像月牙。
　　可那又如何。
　　陷入爱情的人，诡计筹划怎么都不嫌多。
　　齐寻一扭腰，用背对着管嘉明。
　　管嘉明这才泄了气，挽回地说：“开玩笑的。”
　　他伸手将齐寻弄回来，“斜躺着对心肺不好。”
　　齐寻被迫还原姿势，蓦然，藏在被子里的肚子发出一股声音。
　　管嘉明眼睛弯了弯。
　　“饿了？”
　　“有点。”
　　“想吃什么？”
　　“都行。”
　　管嘉明沉默一会儿说：“刚在一起就给我出难题？”
　　齐寻：“你可以不做。”
　　“做。”管嘉明笑，“等我给你拿满分。”
　　他起身走到门口，齐寻盯着他的背影，没几步他又折返回来，快速又严谨地在齐寻脸颊边亲了一下。
　　他解释说：“先印个准考证。”
　　齐寻眉宇翘直，脸也烫了，管嘉明离得越近，他越能够闻到他身上的那股柚子香味。
　　等他心满意足地离开，齐寻用被子把脸蒙上，没一会儿又掀开。
　　不行了。
　　满屋都是管嘉明身上的味道。
　　管嘉明的答题时间不长，二十分钟就交卷了。他的答案也不简单，各种东西都买了，汤汤水水，糯米糍粑。齐寻很怀疑他想把自己养成个胖子。
　　“太多了。”齐寻说，“我吃不完。”
　　“你不给我划定考试范围，我只能多想一点。”管嘉明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
　　有点夸张了。
　　齐寻喜好明确，爱吃酸的，他吃了几口，问：“你吃了吗？”
　　“吃了。”
　　“噢。”
　　齐寻微微点头，专注地与酸枣糕作战。
　　管嘉明盯着他的下巴，齐寻吃东西时动静很小，也很安静。一想到自己买回来的东西能被齐寻挑选，管嘉明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愉悦。
　　他终于是他的了。
　　齐寻吃过饭后，管嘉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这是什么？”齐寻接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样式的红包，用布料做的，封口系了一段粉色的丝绸，摸起来很有质感。
　　齐寻只用过纸质的红包，大多还都是银行赠送的。
　　管嘉明说：“这是李叔给你的酬劳，里面有一千块钱。”
　　齐寻手停了，“一千？不是三百吗？”
　　管嘉明解释说：“本来是三百的，但是新娘新郎觉得你很辛苦，做事也很认真，所以多给了你一点。”
　　齐寻从掏出一半的钱，递给管嘉明。
　　“你也有功劳，不能我一个人拿走，我们五五分吧。”
　　管嘉明没接，他在这方面拧巴起来，“你都拿走。”
　　“不行。”齐寻坚持说，“还有来诊所的几次医药费都没给你，上次买衣服的钱你只收了五块。”
　　一笔一笔账算来了，管嘉明有些哭笑不得。
　　他记得王珂跟说过，齐寻一旦认真起来跟平时天差地别。轻易不能反驳或拒绝，不然性气一来，好话就没了。
　　管嘉明接过钱，卷成一卷，又将红包上系着的丝绸松解，将这卷钱绑了个蝴蝶结。
　　“阿寻，我打工，不缺钱用，喜宴你功劳大，这些钱你应该收着。”管嘉明没有停顿，语气温柔又深情，“至于那些医药费，就当聘礼了。”
　　他眉清目秀地笑着，齐寻找到话柄，反驳说：“聘礼？”
　　“嫌少？”
　　“……”
　　“那我多辛苦一点，以后钱包给你保管了。”
　　“我要你钱包干什么？”齐寻说：“管嘉明，我发现你找重点和转移话题的本事越来越强了。”
　　管嘉明故作深沉地回答道：“拜在齐老师门下，功课不敢不好。”
　　天都让他说尽了。
　　齐寻困惑，他以前怎么就没觉得管嘉明这么油嘴滑舌的。
　　他心思一变，心房透进一道光。
　　管嘉明又问：“我拿到满分了吗？”
　　齐寻：“99分。”
　　“怎么少了一分？”
　　“太骄傲了。”
　　齐寻吃着热乎乎的早餐，心情大好。
　　这一上午，齐寻也没闲着，他叫管嘉明帮忙带来电脑，认真修片。
　　管嘉明也不走，赖在病房里陪他，手里玩着游戏，战绩惨不忍睹。
　　齐寻修照片的速度很快。婚宴拍了百余张照片，能用的只有三十几张，他忙活许久，伸了个懒腰，打哈欠时看到管嘉明眉头紧锁的样子，忍不住劝导。
　　“要不还是别玩了。”
　　管嘉明扬起一个闷闷不乐的头颅。
　　“我带你？”齐寻说。
　　管嘉明摇着脑袋，“不行。”
　　他固执又别扭，“我要靠自己。”
　　齐寻一挑眉，进入观战模式。
　　他先看到管嘉明的游戏ID，然后被雷得五脏俱焚。
　　管嘉明正操控上单位清线，对面五人包抄过来，他先是放了个控制，五个敌人全被控到，他一个闪现潇洒离去，然后打字嘲讽。
　　【「全部」迎娶齐天大圣：别太过分啊】
　　要是齐寻在对面，高低得闪现过来把他宰了，哪怕自己牺牲，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太嚣张了。
　　他看了一会儿，管嘉明引诱他说：“你照片修完了吗？一起玩啊。”
　　齐寻说：“陪你一起掉分吗？”
　　“哟。”管嘉明笑着说，“那我挺荣幸。”
　　齐寻懒得搭腔，继续修片。
　　午饭依旧由管嘉明全权负责。他拍拍胸脯，昂首阔步地出了诊所，这回答题时间缩小了一半，不到十分钟他就满载而归了。
　　齐寻见到熟悉的保温碗，以及熟悉的筷子，回想起了管嘉明家里的那棵桂花树。
　　饭菜很丰盛，盖子一打开，茼蒿炒腊肉、竹笋清炒豆腐，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山药鸡肉汤。
　　管嘉明说：“阿婆说要咱们不能浪费。”
　　齐寻：“那交给你了。”
　　管嘉明十分配合，“行。”
　　齐寻的胃口出奇好，许是躺得太闲散，脑力活动停了下来，他几乎吃光了米饭。
　　午饭结束。
　　葛爷来测齐寻的体温，十分钟后，他白须一撩，用医生字体写下一张开药单，撕给管嘉明：“带着你的好朋友出院吧。”
　　管嘉明心有余悸，忙问：“葛爷，他真的能出院吗？”
　　葛爷走到药柜前，拧开刚泡好的凉茶，淡淡一饮，差点烫得舌头失灵。
　　瞅着眼前的小子岿然不动，他淡定自若地揶揄：“怎么，还想上我这躺个十天半月？”
　　他白须一撅，嘴唇一起，指点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缺乏锻炼，出院后要记得多锻炼身体，别回头活的岁数还没我久。”
　　葛爷说完，扬长而去。
　　齐寻就这么出院了。
　　他出院前，想起刚才葛爷的叮嘱，找出相机想给他拍几张照片。
　　葛爷一听，手一摆，回屋换了一身行头，戴一串黄金项链，连带着换了一双“踢不烂”，与刚才的形象大相径庭。
　　管嘉明没憋住，笑得乐不可支，齐寻原本还打算建议葛爷装束原封不动，心里一盘算，突然又觉得现在这身刚刚好。
　　葛爷拍照姿势不算丰富，全程比耶，不过笑容十分灿烂，白须飘飘，像太上老君的拂尘。
　　齐寻拍照，管嘉明就在一旁端摩，认真工作的齐寻实在太有魅力了，他心想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注意。
　　葛爷要求不高，掏出iPhone找齐寻要了原片。
　　手机是最新款的，看得齐寻微有意外。
　　两人往宾馆的方向走，管嘉明对齐寻说：“葛爷以前是复旦毕业的。”
　　齐寻：“他怎么回来了？”
　　管嘉明：“大概是觉得外面太无聊了吧，清丰镇是他妻子的家乡，也是他妻子埋葬的地方，他说他回来了就不走了，也许是找到了一个无法离开的理由。”
　　一路秋高气爽。
　　天空蓝得无边无际。
　　管嘉明送齐寻到了宾馆。
　　两人杵在门口，管嘉明走不动道了。
　　他说什么也不肯轻易回去，最后齐寻脸皮一薄，放他进了自己的房间。
　　住在自己家里时，管嘉明就发现齐寻很爱干净，东西整理得有条不紊，他瞄一眼齐寻的行李箱，瞄到一条他的裤衩，面色一红，淡若无痕地搔了搔自己的肚皮。
　　齐寻见他束手束脚，说：“你随便坐。”
　　于是管嘉明就坐在了齐寻睡过的床上。
　　不一样了。
　　伸手一摸。
　　不一样了啊。
　　被子跟齐寻的肌肤一样，清凉滑嫩，像一块嫩豆腐，他看着齐寻忙活着手里的相机，起身走到他身旁，小鸡啄米般亲了一口。
　　齐寻被他亲得停了下来，头一偏，管嘉明的眼睛好像掉进了深渊。
　　深渊有一团火，齐寻的一举一动都像往里添柴。
　　不知不觉，齐寻手里的相机被安置在一边，两人坐在床沿，屋外的阳光纯净透亮，照进他们局促又青涩的脸上。
　　管嘉明贴来时，齐寻心里已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直到凉丝丝的唇瓣走到心里，他才顿然领悟到天地的触感。
　　像自然的馈赠，管嘉明吻得格外缓慢。
　　“阿寻。”
　　“嗯？”
　　唇分间，他唤他。
　　他声音很轻，也很淡，狡黠的阳光躲在白云后，身体的余温经久不散。
　　“搬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吱吱吱吱迟炽嗤持。


第31章 趁虚而入
　　窗户没关，清风吹过齐寻的额角，他清醒过来，这个吻太长，他有些招架不住。
　　默默思考管嘉明的请求，齐寻一时间没有断论。
　　“这也算趁虚而入吗？”齐寻问。
　　“不算。”管嘉明说，“应该是合理要求。”
　　他对分居两地这件事一直颇有微词，齐寻打断他，说：“可我交了四天的房费，没住满老板不让退的。”
　　“四天？”
　　“嗯。”
　　“介意多个枕头吗？”
　　齐寻有点佩服他的逻辑。
　　管嘉明大大咧咧地抱他过来，齐寻坐在他腿上，明明床上那么多地方，管嘉明偏不让他移动位置。
　　好像他不能脱离他的范围，一寸也移不得，移了就要吃人。
　　箍住乱动的齐寻，管嘉明打着商量，声音低了几分，“你是不是害羞了？”
　　齐寻找到自己的声音：“没。”
　　他似乎再也退不了了，后面没有距离。
　　管嘉明注视着他的神情，随后像是盖棺定论般仰头一笑，吊儿郎当地说：“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
　　这逻辑怎么就老往银河系飘呢？
　　齐寻：“你的请求我会妥善考虑的，跟人挤一张床这种事我没有经验。”
　　管嘉明但笑不语。
　　齐寻：“我从来都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情。”
　　他看着管嘉明的脸，他笑意半分未减，瞬间深明大义地领悟过来，在他开口反驳之前，齐寻努力堵住自己话里的漏洞。
　　“所以，等我准备充分了再说吧。”
　　管嘉明神游半秒，说：“那怎么才算充分？”
　　齐寻心里其实根本没有定夺，管嘉明一个难题抛来，他居然得思考半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等你的游戏上荣耀王者吧。”
　　管嘉明的表情遨游回了地球。
　　他咬牙，转身打开手机，趴在床头，开始陷入鏖战。
　　齐寻听到游戏里人物厮杀的声音，莫名地，他觉得这个条件好像有点简单了。
　　两人一直待到天黑才出门。
　　阿婆打来电话，说晚饭都做好了，管嘉明就带着齐寻回家蹭饭。
　　夜晚的清丰镇总是凉飕飕的。
　　齐寻算了算时间，他在这里待了快十一天了，回头一想，日子过得不快也不慢。
　　很多事一开始都没有预料，怎么发展全凭感觉，他每天按部就班，打开相机，咔嚓几下，硬盘里的素材仿佛成了每日刻意记录下的日记本。清丰镇的大大小小，风景人物，在他的日记本里汇集成了一个全新的天地。
　　晚饭很丰盛，齐寻的碗里的菜堆得满满的，阿婆夹一道，管嘉明添一道。他吃得很慢，也吃得很开心。
　　管嘉明自己没吃多少，阿婆问他：“你今天没胃口？”
　　管嘉明撂下筷子说：“哎，有点。”
　　齐寻的目光看过去，管嘉明对上他的视线。
　　没一秒，齐寻缩回，唇角微抿，一切不尽在言语中。
　　他好像摸清了管嘉明的想法，他的脑子里在摆什么谱，齐寻都有感知。
　　阿婆说：“吃不下就别吃了，省得浪费。”
　　管嘉明抢过碗，“这您也信。”
　　他大快朵颐地吃着，咧嘴一笑。
　　饭后，管嘉明帮阿婆收拾碗筷，齐寻就在庭院里逗小猫，他在明亮的灯光下给小黑猫拍了几张肖像。
　　小黑猫很乖，在他的脚边伸懒腰，时不时舔爪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管嘉明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光景。
　　他喜欢的少年坐在灯下，表情闲趣淡雅，时不时伸手摸摸猫咪的后颈，举起相机给猫咪拍照，快门声里，他的一切都温柔得不像话。
　　他从未见过这么放松的齐寻，管嘉明闻到一股桂花香，香味把他送到了齐寻跟头，他脑子一热，问：“阿寻，去散步吗？”
　　齐寻的回答没有让他等很久。
　　齐寻将相机收进包里，最后摸了摸小黑猫的下巴，对管嘉明说：“去哪？”
　　一言一和间，让管嘉明产生了一种仿佛要私奔的错觉。
　　他说：“随便转转，消消食，葛爷不是说要咱们多运动运动吗？”
　　齐寻跟着他的步子，走到他身旁。
　　管嘉明眼珠一斜，顺势抓住齐寻的手腕。
　　齐寻停了下来，将缠在一起的手举起，说：“这是要干吗？”
　　管嘉明傻笑：“牵一下呗。”
　　齐寻：“新的趁虚而入？”
　　管嘉明：“亲都亲了。”
　　他们还没走远，齐寻噤声，冲管嘉明警示一眼，回头看了看庭院，“你小点声行不行。”
　　管嘉明“哦”了一声，说：“其实知道了也没什么。”
　　齐寻挣脱他的手，先走一步。
　　管嘉明立即跟上，补充道：“我知道现在有点快，那咱们慢慢来。”
　　齐寻一脸沉默，也不说话了。
　　两人走到弯道，齐寻突然停了下来。
　　“管嘉明。”
　　“唔。”
　　“你真的喜欢我吗？”
　　“你这什么话。”管嘉明说：“当然喜欢你啊，喜欢得要死。”
　　齐寻轻飘飘地说：“那就暂时不要那么，呃……冒进，给我一点缓冲的时间。”
　　管嘉明踩中问题的靶心，“你说公开吗？”
　　“嗯。”
　　“好。”
　　他都忍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齐寻什么性格他是知道的，最近这两天，他的确是太有冲劲了，冲劲到忘乎所以。
　　不过，现下。
　　四周没人，黑灯瞎火。
　　牵个手也没什么吧。
　　他又拉起齐寻的手，这次没碰到手腕，而是直接接触到掌心，然后直直地抓住。齐寻手很冰，他又举在面前吹了口气。
　　“冷不冷。”他问。
　　“不冷。”
　　“骗人。”管嘉明说，“你的手都快冻成冰块了。”
　　齐寻淡笑，说：“我一直都这样。”
　　“那不行。”管嘉明握得紧紧的，“以后不能这样了。”
　　两人漫步在黑夜里，四周静谧无声，只有一片明月作陪，灯光昏黄，眨眼就是一个轮回。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走到一个废弃的公交站。
　　公交站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柏林站”，铁皮的站牌已经生锈了，上面贴着几张小广告，往里走几步，座位上却很干净。
　　管嘉明说：“这边来往有很多歇脚的农户，虽然公交站报废了，但是椅子还能用，所以大家会经常来这里搞卫生。”
　　管嘉明拉着他坐在了长长的座椅上。
　　“累吗？”
　　他问他。
　　齐寻摇摇头，“还行。”
　　“看你喘气不太舒畅。”管嘉明笑，“在我这里可以不用逞强。”
　　被管嘉明看进眼里，齐寻脸皮薄，他面色红了几分，好在天黑，管嘉明看不到他的样子。
　　齐寻没说话，管嘉明松了手，手上的寒意不知不觉间已经褪去。
　　管嘉明见他不说话，问：“是不是有点困了？”
　　“没有。”
　　下一秒，他正襟危坐。
　　这举动看得齐寻打起了精神。
　　“阿寻，问你个事儿。”管嘉明难得这么磨叽，他掏出手机，打开游戏，找到齐寻的主页，点进去，指着齐寻的好友圈关系问：“这是谁？”
　　他话里虽没什么语气，但做派上颇有种“秋后算总账”的气势。
　　齐寻没回避，直接说：“黎旭。”
　　管嘉明的手机缩回去，他得到答案，满脸写着不开心，一举一动都别扭起来。
　　齐寻明知故问：“怎么了？”
　　管嘉明没说话。
　　他往一旁挪了一寸。
　　齐寻见他这副小姑娘般的模样，心里闪过一丝恶趣味，他说：“要不我解绑？”
　　管嘉明闷闷不乐：“怎么不早解绑。”
　　齐寻说：“我忘了。”
　　管嘉明：“我来。”
　　齐寻将手机举到一边，不让他碰。
　　“你先上了荣耀王者再说。”
　　他有意逢场作戏，表情立马变得认真，话里仿佛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管嘉明看着他，魂都出窍了，甩甩脖子，冷哼一声，屁股又往一旁挪了一寸。
　　“一码归一码。”过了须臾，管嘉明才不服气地说：“上荣耀王者是为了让你住进我家，现在这个得换别的。”
　　齐寻想不到，顺着他的话问：“那你提一个。”
　　他还想逗他，而且还不过瘾。
　　齐寻这出戏码玩得滴水不漏，下一刻，某人是真的不高兴了。
　　齐寻打量管嘉明的表情，他脸撇到一旁，余光却毫无保留，戏被拆穿，管嘉明很快站不住脚，开始对齐寻进行“骚扰”。
　　他“骚扰”的方式很简单，位置挪回，空间压缩成他想要的距离，对着齐寻的嘴巴就是一顿亲。
　　没一会儿，手机被管嘉明顺利拿到，齐寻败阵下来。
　　“你们学体育的也会耍赖么？”
　　“本来是不会。”
　　“？”
　　“刚学了一下，发现不难。”管嘉明浅笑一下，说：“就试试呗。”
　　风把他的眸子吹得黑了几分，齐寻真想给他鼓掌。
　　他看着管嘉明熟练地打开游戏，找到亲密关系那一栏，他看得目不转睛，恨不得将手机盯出个洞来，嘴角一扯，直接找到游戏好友的列表，将黎旭的游戏好友删除。
　　弄完这些，他又把自己账号里的999朵花全部送给齐寻，操作来操作去，与齐寻的游戏账号成功绑定情侣关系之后，他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齐寻问：“你怎么发现这个的，我都不记得了。”
　　管嘉明瘪瘪嘴，伸了个懒腰，顺手挽住齐寻的肩膀，往自己怀里靠。
　　“我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
　　他的回答虽然没击中要害，倒也透出一股江湖侠气。
　　仿佛刚才的管嘉明只是一时打翻了醋坛子，猴急回来后，又变得神气万分，心胸宽广了。
　　齐寻的头被他贴在肩上。
　　他的手抚摸着齐寻的额角，东揪一下发端，西碰一下耳垂。
　　好像齐寻全身都是宝，怎么都玩不腻。
　　齐寻忍不住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管嘉明：“还剩几天啊，到时候你回去了，我该怎么办。”
　　“你守寡吧。”齐寻说。
　　“有点狠啊。”管嘉明爽朗一笑，“要不我跟你一块回学校吧。”
　　“你不要陪阿婆？”齐寻说：“回学校干吗。”
　　“去找个兼职。”管嘉明说：“阿婆每天都在赶我回去，我也想留下来陪她。我想过了，过几天就是中秋，等过了中秋，再收拾几天，你的照片也拍完了，咱们就回学校。”
　　齐寻静静地听着他的打算，醍醐灌顶地问：“中秋？”
　　“你又忘了？”管嘉明笑着问。
　　齐寻确实忘了，这几日他都没想过日期的事情，日子过一天是一天，连日历都没打开过。
　　管嘉明看着他神情呆滞的模样，捉摸道：“哎，阿寻，你少了我可怎么办。”
　　他话里带话，说得饱含遗憾，“不知道你以前的传统节日怎么过的。”
　　话锋一转，接着补充：“不过还好，以后我来提醒你。”
　　“我们一起过，开开心心地过。”
　　一番甜言蜜语，带着年轻人独有的骄傲。
　　齐寻没忍住笑，心里却带着丝丝甜意。
　　他很少表露出这般矫揉做作的样子，眉宇一扬，才消化下来。
　　要回去的时候，管嘉明再度要走了他的手机。
　　管嘉明也打开游戏，用自己的账号给他送了一个改名卡，随后把齐寻的ID改成了“齐天大圣”。
　　改完后，齐寻联系起管嘉明的那个ID，顿时不知言语。
　　他一点也没变。
　　好像怎么也不会变。
　　齐寻：“满意了？”
　　管嘉明：“非常满意。”
　　管嘉明拉着他的手，大步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32章 管嘉明的过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诸事轻松，齐寻这一天起晚了。
　　他八点的时候睁开眼睛，阳光照进房内，他关了空调，打开手机，发现管嘉明给他发了几条微信。
　　【迎娶齐天大圣：醒了没？】
　　【迎娶齐天大圣：太阳晒屁股了】
　　还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布满了阳光，被摄主体是那只小黑猫，趴在管嘉明的脚边，仰着小脑袋，舒服地伸懒腰。
　　齐寻浅笑一声，摸了摸凌乱的头发，打字。
　　【寻：刚醒。】
　　对面很快传来新消息。
　　【迎娶齐天大圣：去吃早餐吗？想吃什么？】
　　【寻：馄饨吧。】
　　【迎娶齐天大圣：好，我来接你】
　　齐寻正打算下床洗漱，还没走到盥洗台前，手机再度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管嘉明的微信，而是齐茗的电话。
　　“回学校了没？”
　　齐寻：“还没。”
　　“你在那里不止待十天吧？拍摄还没结束？”齐茗疑惑道。
　　“临时有个比赛，这里刚好切题，拍完比赛素材再回去。”齐寻解释完，问：“有什么事吗？”
　　齐茗在那头笑：“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拜齐茗所赐，齐寻只要听到她问出一个似有若无的问题，就能联想到下句话会说什么。
　　齐茗跟齐寻一样，很会念书。她在香港读的硕博。本科毕业前，她原本是打算去美国深造的，可齐寻出了事情之后，她就推掉了所有国外的offer，留在国内的顶尖学府深造。
　　一开始齐寻还觉得齐茗这是小题大做，但是齐茗却说：“国内就只有你一个人，我不放心。爸妈都不在身边，除非你能够找个伴，我就考虑接受新加坡的offer。”
　　与美国相比，新加坡依旧离得不算远。
　　后来齐寻谈了恋爱，齐茗依旧没有松口。
　　齐寻知道他的这个姐姐从小做事爽利，很擅长快刀斩乱麻，所以齐寻的迂回战术在她那里完全不起作用。
　　他瞒不住齐茗。
　　齐寻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我等会儿要出门了，你有事快说吧。”
　　齐茗在那头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忘了？”
　　“没忘。”齐寻很快说，“我知道你的婚礼定在九月十四号。”
　　这回轮到齐茗说不上话了。
　　齐寻说：“你放心，我咨询过许医生，她觉得我状态在往好的方向走。”
　　“是么？”齐茗回，“可许医生跟我说你已经有四天没有联系她了。”
　　齐寻一时卡了壳，他轻咳嗽一声，将牙刷挤满了牙膏，宾馆的牙膏很难挤，不免要多用点力气。
　　“我今天会联系她的。”
　　得到齐寻的回答，齐茗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姐弟两之间虽然行为爱好不投机，但承诺却从未食言。
　　“别忘了。”
　　“嗯。”
　　齐寻拧开水龙头，往杯子里倒水。
　　“还有一件事。”齐茗想到什么又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齐寻猛地咳嗽起来，他关掉水龙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早上，气色还不错，面色水润，不过唇线抿得有点紧。
　　齐寻停顿几秒才回答：“是。”
　　“你喜欢他么？”
　　“嗯。”
　　“他喜欢你么？”
　　“……嗯。”
　　“他知道你的事情吗？”
　　“不知道。”
　　齐茗在挂电话之前留下一句叮嘱：“恋爱可以好好谈，话也得好好说。”
　　她意味深长，齐寻吐掉嘴里的泡沫，若有所思。
　　最后，他回答说：“知道了。”
　　齐寻收拾完毕，走出宾馆大门，就看到管嘉明坐在一辆自行车上，双臂卡着把手，盯着手机界面发呆。
　　他听到动静，见到是齐寻，连忙扣上手机，将脚刹踩下，来到他跟前。
　　“久等。”齐寻说。
　　管嘉明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裤子宽松，很有设计感，他单背着一个包，微长的头发利落地扎起，十分日系的打扮。
　　“没等多久。”他握住齐寻的手，“我也刚到。”
　　馄饨店离得不远，走路五分钟就能到，齐寻盯着他的自行车，问：“你骑车出来的？”
　　“嗯。”管嘉明说：“走路多没意思。”
　　他拉着齐寻坐在后座，自己利落地上了车。
　　两人虽然瘦，却也不是没有重量，自行车平衡不稳，齐寻撑着车杠，还是有些倾斜。
　　管嘉明冲他一笑，“抓紧啊。”
　　他这才意识到“走路没意思”是怎么个“没意思”了。
　　齐寻讪讪地抓住管嘉明的衣服，他起步稳健，迅速地踩下踏板，原始的惯性一带，齐寻不得不往前靠。
　　手下意识地抓得更紧了一些，齐寻感觉到管嘉明有轻微的颤动。
　　“你伤还没好？”
　　“早好了。”
　　下一刻，他突然靠边停下，转头说：“要是抓不稳，不如就抱着吧，准保不会掉。”
　　齐寻：“……抓得稳。”
　　管嘉明像是没听见：“不用在乎我这二两肉。”
　　昨晚才下过雨，地面有些湿，路旁的草地沾满了露水，阳光一照，就有股清新自然的味道。
　　管嘉明的车骑得很慢，齐寻看着他的背，兀自一笑，鼻尖他不小心刮蹭到他的衣服，闻到一股温暖的香气，弄得他心里微热。
　　他想起刚才齐茗叮嘱他的话，开口道：“管嘉明。”
　　“嗯？”
　　管嘉明闻声回望他，他嘴角的笑意似乎从未淡过。
　　“我九月份不会在学校。”齐寻说：“所以暑假可能没办法跟你待在一起。”
　　“你去哪里？”
　　“去上海。”
　　“这么巧，我刚好想去那边旅游。”他回答说：“你没办法没事，我会想办法跟你待在一块。”
　　没等齐寻再说什么，他又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抓紧了，前面有个下坡。”
　　两人在馄饨店人不多，老板客气大方，见到管嘉明还打了声招呼：“嘉明啊，带朋友来吃饭啊。”
　　管嘉明点点头，笑着说：“对。”
　　然后俯身靠在齐寻耳畔，“男朋友。”
　　齐寻僵直地看着他，露出一丝无奈的情绪。
　　“你正经点。”
　　“好。”管嘉明问：“吃什么？”
　　“鲜肉馄饨吧。”
　　管嘉明高声对老板说：“阿叔！两碗鲜肉馄饨，不要香菜和葱！”
　　馄饨端上后，老板问管嘉明：“嘉明，你以前不是很爱吃香菜的吗？换口味啦？”
　　管嘉明：“嗯，现在不能吃了。”
　　坐在对面的齐寻捕捉到这句话，勺子在碗里转了个圈。
　　老板走后，他问：“为什么现在不能吃了？”
　　管嘉明将醋推到他跟前，“你不喜欢。”
　　“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肯定有啊。”管嘉明忽然收了声，声音小了几分，贴过来道：“不然不方便趁虚而入了。”
　　齐寻：……
　　这一顿齐寻吃得很饱。
　　他吃完时，管嘉明还在解决绿豆冰沙，齐寻打开相机，浏览里面的照片。
　　他的参赛素材其实已经拍的差不多了。
　　这一趟是去君子山，他记得那里的庙宇还没仔细了解过，只略微取过景。
　　君子山他也只爬上了山腰，山顶的风景也未曾踏足。
　　昨晚他就问过管嘉明君子山上的那座庙里拜的是什么，管嘉明神神秘秘，不肯回答，只说庙里每年中秋的时候都会有人慕名去祭拜，贡些美酒佳酿，求个竹制的每日签。
　　齐寻追问：“你们这边没有吃月饼的习俗吗？”
　　“有。”管嘉明说：“只不过庙里供奉的神仙不怎么喜欢，所以贡品里就不放这些。”
　　这段习俗让齐寻来了兴趣。
　　他问：“到底有什么神魔志怪？”
　　管嘉明的话只说一半：“去了再跟你说。”
　　不同于平时登山，中秋这天的君子山门票要贵一半，不过依旧在当地人民的接受范围内。
　　两人到了山底，远远望去，山上云雾缠绕，植被密密麻麻，齐寻比几天前看得更仔细了些，发现山底也能看见那座寺庙。
　　这天来往的人很多，男男女女，络绎不绝。
　　管嘉明指着山说：“今天爬山的人有点多，等会儿你跟紧我，别走丢了。”
　　“走不丢。”齐寻回答。
　　管嘉明：“那不一定。”
　　他看自己一眼，齐寻骤然想起自己来清丰镇的种种遭遇。他连河水都被迫喝过两次，现在管嘉明面前解释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说服力。
　　齐寻放弃争辩，将相机包拉链拉好，确保设备安全之后，与管嘉明一同上山。
　　换了个目的，也换了种心情。
　　身边的人没有变，同行的人紧紧地走在他的身后，不仅帮他分担背包压力，还从自己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
　　有那么一刻，齐寻觉得自己像被管嘉明保护在内的幼崽。
　　行至中途，才过去十几分钟，齐寻问了一个恋爱过程中都会问的问题。
　　他慢速走到管嘉明身边，拉着背包肩带，头垂着，目光看向地面。这个问题像是带着某种无心之举，又似乎萦绕心头许久。
　　“管嘉明，你喜欢我什么？”
　　“长得帅。”
　　“……”回答比想象中要肤浅不少。
　　管嘉明反问：“你呢，喜欢我什么？”
　　齐寻不满刚才的回答，一脸的淡漠，随即加快速度，先走一步。
　　“跟你一样。”
　　身后传来一阵爽朗开阔的笑，管嘉明快步跟上他，来到身边，拉着手说：“有多帅？”
　　齐寻：“……”
　　管嘉明哈哈笑：“行，你最帅。”
　　山腰的路比从前走过得要漫长。
　　心态一变，好像身边的事物都被放大了，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显得灵巧动人。
　　庙宇前排了队，人不算特别多，但看着要等一段时间。
　　齐寻也不着急，举着相机四处找角度，他走到哪管嘉明跟到哪，时不时充当镜头里的前景，像个十足的工具人。
　　齐寻在他站在前往山顶的阶梯上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管嘉明回望这身后的云雾，路蒙在晨间，他的表情严肃又专注，寰转间，动态拟化成静物，天地都充满了神性。
　　他回过神来，察觉自己有些魔怔，连忙收起相机，对管嘉明举了个ok的手势。
　　管嘉明回到他身边，见齐寻将相机关上，问：“不拍了啊？”
　　“差不多了。”
　　“那去排队吧。”
　　他们在排队的地方碰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一开始齐寻还没认出这个女生，直到女生主动跟他打招呼，齐寻才想起她来。
　　八月节那天与管嘉明逢场作戏，就是这位女生给他化的妆。
　　她冲齐寻打了声招呼，随即看到他的手被管嘉明握着，眼珠一转，嘴角飘了起来，大方地说：“小哥哥，你们也是来清泉寺朝拜的？”
　　齐寻举着相机，简单解释道：“不全是。”
　　女生颇有几分尊敬地说：“还过来拍照吗？这么厉害。”
　　齐寻将手从管嘉明的手心脱离，没一秒，他又被拉起来。
　　管嘉明一脸平静地对女生说：“钟翊，好久不见。”
　　齐寻偏头问：“你们认识？”
　　管嘉明点点头：“高中同学。”
　　钟翊笑道：“什么高中同学，我高二就转学了。管嘉明，你别装熟啊。”
　　管嘉明：“行。”他扭头对齐寻说：“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清丰镇唯一一家理发店的老板。”
　　钟翊在一旁揶揄：“什么老板，玩点儿投资而已。”
　　齐寻再次问好，钟翊摆摆手说：“你别这么客气，我跟他就是高中同学，没什么好说的。”
　　她冲管嘉明扬扬脑袋，“我跟小哥哥说几句，你帮我占个位置。”
　　管嘉明满脸困惑：“你们要说什么？”
　　“大人的事儿，你个小屁孩管得着吗？”
　　钟翊带着齐寻走到一旁的石椅上，她远比齐寻想的要自来熟，也不拿腔走调，开门见山地问：“你跟他在一起了吗？”
　　齐寻的眸子不自然地眨了眨，手略微局促地握紧相机，停顿好一会儿才说：“是的。”
　　钟翊随即发出一声感叹。
　　“哎，这小子终于有个伴了。”
　　齐寻看向地面。
　　“当初八月节我就想这小子会不会对你有意思，没想到他效率这么高——”
　　齐寻转头盯着钟翊。
　　“他对我有意思？”
　　“你别多想，我也是猜的，做女人嘛，总有些第六感。”钟翊打哈哈说着，又补充：“他从小没犯过什么混，他爸妈走得早，家里就只有奶奶一个亲人，我家以前跟他是邻居。他小时候可没现在这么厚实，瘦得跟块板砖似的，我还以为他经不起风吹日晒呢。”
　　“他爸妈……”齐寻略有迟疑，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询太多。
　　钟翊说：“他爸妈在他十岁那年就出车祸了。那天他从市里的医院回来，整个人都好像没了力气一样。有次他家里养的小狗走丢了，阿婆正好不在家，他在院子里哭得像个泥人。我以为他会因此伤心难过很久，毕竟这种事情，大概也不会那么快好起来。结果第二天，小狗找回来了，阿婆在那之后上哪都会带着他。他本来是很调皮的，可那次以后，他就像是变了个人。”
　　时间好像沉淀下来了。
　　齐寻静静地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之前他学习成绩一塌糊涂，根本不是块读书的料，在那之后，镇里学校的人都没有能比得过他的，到了高中，身边的人都在谈恋爱，就他成天抱着物理题做。”
　　“我们那时还笑话他像个书呆子。结果他成了镇里大学考得最好的一个人。”
　　钟翊将目光对准齐寻的眼睛，“所以我才对他找到对象这事儿反应这么大。太奇怪了。”
　　齐寻的思绪被拉扯到了很远。
　　他似乎能想象到年幼时的管嘉明是什么模样。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队伍。
　　管嘉明就直直地站在那里。
　　他心里一定，脱口而出：“他就像个太阳。”
　　“诶？”钟翊问，“太阳？”
　　“偶尔会被云层盖住，但是绝对不会消失。”
　　齐寻对钟翊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钟翊摆摆手：“我本来是好奇的嘛，也没想到会跟你扯这么久。”
　　她笑意盎然，打量齐寻半秒，随即断言：“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你了。”
　　齐寻没明白，刚想追问，不远处的寺庙传来一阵钟鸣，声音悠长绵密，似在讲述一段故事。
　　“你知道这个寺庙是拜什么的吗？”
　　“拜什么的？”
　　“这里头住的，可都是送福求子的神仙哦。”


第33章 和齐寻一起睡觉
　　齐寻的大脑有几秒宕机。他万没想到清泉寺供奉的神仙居然是有这种功能的，难怪男男女女都有，仔细一瞧，还都是适婚的年龄。
　　有时候齐寻特别想撬开管嘉明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一些什么东西。
　　齐寻跟钟翊一同回到队伍里，现在队伍人变少了，钟翊冲寺庙门口挥了挥手，出来一个人。
　　那人也是女生，与钟翊的装束不同的是，她穿着一套十分森系的裙子，很有气质。而钟翊一身皮衣皮裤，仿佛不是来拜神仙的，是让神仙来拜她的。
　　钟翊带着女孩跟齐寻和管嘉明聊了几句，临走前冲管嘉明喊道：“喂。”
　　管嘉明眼皮没动，好整以暇地看过去。
　　钟翊指着他说：“你小子，好好谈啊！”
　　管嘉明了然一笑，做出一副“还用你说”的表情，嗯了一声，“知道。”
　　钟翊对齐寻微微颔首，两人转身下山。
　　望着淡了的人潮，齐寻逮着时机问管嘉明：“这座庙到底拜什么的？”
　　管嘉明抖擞精神，清清嗓子，说：“你真要听？”
　　齐寻：“算了。”
　　他扭过头，看向一旁的竹林。
　　“诶，怎么就算了。”管嘉明挽回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在这里有个传说。”
　　“什么传说？”
　　“很久以前有个老翁，他娶了媳妇，但是一直没有孩子，在某天上山的时候看见这边坐着一个神仙，神仙受了伤，老翁刚好学医的，就帮了他。神仙很感动，答应实现老翁一个愿望，老翁就许愿想要一个孩子。
　　“然后神仙就作法，变出一颗酸梅来，说，吃了就能实现，老翁吃了酸梅就下山了。结果不出一个月，他果真有了孩子，还将这等神仙事告诉左邻右舍，于是号召一堆人山上求福，结果神仙没见着，就给他造了个石像，供奉在庙里。”
　　齐寻问：“为什么叫清泉寺？”
　　管嘉明：“因为老翁是在泉水边碰到神仙的。”
　　齐寻还有疑问：“为什么神仙送的是酸梅？”
　　“因为……”
　　“怀孕嘛，都爱吃点酸。”管嘉明像是得到什么正确答案，反问齐寻：“你不知道？”
　　他需要知道吗？？
　　齐寻不说话了，管嘉明露齿一笑，伸手摸了摸齐寻的背，揩油似的贴着不放，“反正是来拜，拜谁都一样……”
　　他语调里毫无正经可言，抛砖引玉地说：“咱们也不用求子，求个平安顺遂也行。”
　　齐寻一把折过他的手，甩在一边，“管嘉明。”
　　“在。”
　　“是我小看你了。”
　　在寺庙里拍完照片，齐寻的比赛素材收集总算告一段落。
　　管嘉明发挥及时行乐的精神，说什么也不肯轻易下山，拉着齐寻一口气爬到山顶。
　　他们结伴而行，其间消耗了不少体力，后半段路齐寻腿脚酸胀，管嘉明就搀着他走，走两步就给他打气：“齐老师加油。”
　　在这种事上齐寻到底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抵达山顶的那一刻，他全身上下的酸痛感，在见到落日的时候就消失了。
　　余晖犹存，荡漾在天边，风虽寒凉，却不折人。
　　在齐寻的人生中，很难有记得那么清楚的时刻。
　　他不爱记挂身边的事物，至少在来到清丰镇之前，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在这里不到半月，周围的一切就像老照片一样鲜活地烙印在他脑子里，如同管嘉明的那句表白，怎么都挥之不去。
　　触景生情，齐寻拍下了这一幕，在心中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管嘉明在一旁也看得出了神，他靠近齐寻，按下内心的雀跃，将头靠在齐寻的肩膀上，语调温柔地呼唤：“阿寻。”
　　齐寻余光瞥到一旁，相机关上，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唤得很轻，仿佛也不忍打扰此刻的良辰美景。
　　在这别有洞天的景致里，一字一句都像充满了情愫。
　　齐寻转过头，对上管嘉明的眼睛，他们在夕阳落下之前接了一个漫长的吻。
　　齐寻的主动让管嘉明心如擂鼓。
　　他喜出望外地加深这个吻，与以往的偷亲不同，齐寻像一只小猫一样试探般地碰他的唇，那股隔靴搔痒似的举动，四两拨千斤地将他充盈的情绪燃烧起来。
　　碰到齐寻的舌尖，管嘉明燥热难耐。
　　“我忘了跟你说了。”
　　“说什么？”
　　“我上了荣耀王者了。”
　　“怎么上的？”齐寻有点意外。
　　“连夜上的。”管嘉明又亲了一下，说：“找了一个厉害的哥们带我。”
　　齐寻看着他的黑眼圈，笑了一下，问：“难吗？”
　　“不难。”管嘉明想再亲，齐寻挡住他。“只要你能住回来，这都不算什么。”
　　他们在天黑前才下山。
　　下山的时候，齐寻接到了王珂打来的视频电话，说是要给他看粗剪的大纲。
　　齐寻看完，说：“没什么问题，你先不着急调整素材轨道，先把这些交给导师看，然后再进行下一步。”
　　王珂在视频里说：“没问题。对了，阿寻，你什么时候回来？学弟呢？”
　　齐寻正要回答，下一秒，身前窜进来一个脑袋，王珂惊得退避三舍，指着管嘉明的鼻孔嚎道：“你们在一块啊？”
　　管嘉明：“不然呢。”
　　王珂脑袋瓜子转得冒烟，出口成章道：“你们不会在一起了吧？”
　　管嘉明露出一丝笑，齐寻将他的脑袋拍回去，转移话题说：“我大概三天后回学校，我想先把照片修了再回去。”
　　王珂嗷嗷点头，拐回来说：“所以，阿寻，你真的和学弟在一起了？”
　　齐寻深吸一口气。
　　王珂一拍大腿。
　　“学弟效率也太快了吧？”
　　齐寻有些惊讶，怎么周围的人都觉得管嘉明效率快。
　　他说：“你们怎么知道他喜欢我的？”
　　王珂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一开始也没看出来。我也是受高人指点的。”
　　齐寻：“谁是高人？”
　　王珂：“许艺悠呀，她最先看出来的，后来我才发现的。”
　　话音刚落，王珂那边就不见人了，随之换成了许艺悠，齐寻看到她捂着嘴角，眼睛都笑弯了。
　　王珂在电话里发出感叹：“咱们这算内部消化吗？”
　　许艺悠猛地点头：“怎么不算呢？”
　　一阵欢声笑语荡漾在山间，好像说一百遍都不会腻。
　　齐寻在一片奇怪的氛围中挂断了电话，管嘉明在一旁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秀恩爱啊。”
　　“……”
　　管嘉明深明大义道：“不过你发现没，王珂对许艺悠好像也不一样。”
　　齐寻：“哪里不一样？”
　　管嘉明：“王珂喜欢许艺悠。他也藏不住的。”
　　他补充：“就跟我一样。”
　　齐寻：“……你藏过吗？”
　　“倒也没有。”
　　“管嘉明。”
　　“嗯？”
　　“你脸皮比我想象得还要厚。”
　　本着说到做到的原则，齐寻搬回了管嘉明家里。
　　这件事是齐寻主动提及的，管嘉明大张旗鼓地帮他搬行李，等三轮车一路开到庭院前，他才问出心中的疑惑：“阿寻，你没退押金吗？”
　　“退了。”
　　“你不是说……”
　　“骗你的。”
　　管嘉明的嘴巴鼓起个包子，伸手扣住齐寻搬行李的手，随即对着脸颊就是一顿掐。
　　齐寻没来得及躲开，被他死死地箍在手指间。
　　“为啥要骗我？”
　　“腻嚎片啊。”齐寻说不出标准音调，“放搜……”
　　管嘉明松了手，齐寻补充说：“其实我没有交那么多天的房费。”
　　管嘉明眯起眼，危险地看着他：“故意逗我？”
　　“没有。”
　　齐寻将行李拖下车。
　　“有意的。”
　　管嘉明迅速圈住他的肩膀，抢走他的行李。
　　“齐老师。”他说得小心谨慎，却刻意放慢语速，“今晚注意一下。”
　　晚上，阿婆烧了一大桌菜款待齐寻的归来。齐寻吃得很饱，最后都有些吃不下了，于是剩下的都交给管嘉明解决。
　　管嘉明充分发挥了体育生饭量大的特质，风卷残云地消灭完饭菜，摸摸肚皮，对阿婆敲竹杠：“阿婆，怎么只有阿寻来你才烧这么多好吃的，不公平。”
　　阿婆拿着筷子敲他脑袋：“也没见你平时少吃一口。”
　　庭院金桂飘香，阿婆烧了一壶桂花茶，茶香清甜，入口回甘，齐寻喝得身子暖呼呼的。
　　喝完茶，阿婆还端来了一盘月饼，齐寻吃得虽饱，但也想尝尝清丰镇的月饼有什么不同。
　　他咬下一口，唇齿留香，月饼也是桂花馅的，饼皮很润，齐寻吃了两块。
　　他抬眼看向天边圆圆的月亮，略微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松动了。
　　本来齐寻回来时还有些尴尬。直到阿婆看见他时，露出那一副和蔼可亲的笑颜，他才意识到，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他还特意问过管嘉明要不要提前跟阿婆说一声。
　　管嘉明的回答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阿婆巴不得你回来，放心，咱们家没有不喜欢你的。”
　　虽然这话里多少带着点夸张的成分，但是齐寻总归还是放下心来。
　　齐寻洗漱后就在管嘉明房间里修照片，忽然想起白天齐茗叮嘱他的话，齐寻打开手机，给许医生发了条简短的微信，详细概述了自己最近的状态。
　　许医生在看到他的微信后，很及时地发了回执。
　　“还是要记得按时服用药物，等这瓶药服用完了，我再根据你的情况安排下一个治疗方案。”
　　看到这条信息，齐寻一时有些恍然。
　　这段时间他太过放松，好像无形中将自己幻化成了一个毫无问题的人。
　　齐寻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就从行李箱里找到那瓶药，闭眼吞了两片。
　　他刚吃完，房间门就被打开。
　　齐寻将药瓶放进包里，见到管嘉明，发现他居然没有穿衣服。
　　只有上半身没穿，下半身就套了一条睡裤。
　　齐寻想起管嘉明在庭院里说的那句“今晚注意一下”，眼皮一跳，微眯着眼走到床边，若无其事地打开电脑，继续修照片。
　　他盯着电脑屏幕，身后靠来的温度越来越近，齐寻心跳加速，他的注意力很快就乱飞了，好像刚才吃的药完全不起作用。
　　管嘉明碰到他的头发，问：“你怎么没吹干？”
　　齐寻在心里松了口气：“忘了。”
　　“这也能忘。”管嘉明说：“我帮你。”
　　他从抽屉里拿来电吹风，耐心地给齐寻吹头发。
　　热风喷来，齐寻打了个寒噤，不自觉地缩紧了全身肌肉，他瞅了一眼管嘉明，他的目光正专注地投射在自己的头发上。
　　等头发吹干，齐寻也看不进照片了，索性将电脑合上。
　　管嘉明说：“我帮你放回去。”
　　齐寻将电脑交给他，管嘉明打开齐寻的包，正要放进电脑，突然看见一瓶白色的东西。
　　瓶身的说明都模糊了，隐约能看见两个字——
　　“洛尔”。
　　他没多想，将电脑放进去之后就拉上了拉链，重新走到齐寻面前。
　　“睡觉吗？”
　　齐寻顿了顿，问：“睡啊。”
　　“阿寻。”管嘉明说：“我不想睡行军床。”
　　齐寻停了几秒，“行。”
　　管嘉明欢天喜地，正要伸手抱他，结果齐寻一个转身，躺在了行军床上。
　　齐寻一躺下，他感到呼吸粗重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药物起了作用，他明明不抗拒管嘉明的举动，此刻却有些拘束。
　　奇怪的气压和氛围朝他砸来。
　　就在他准备调整的时候，两只有力的臂膀将他整个人抱住。
　　他身体悬空，第一时间对上管嘉明的眼睛。
　　肌肤触到他结实的肌肉，热力加料。
　　天地黑白相接，齐寻觉得，似乎什么药都不起作用了。


第34章 一起吧ヽ(￣ω￣(￣
　　兴许这世上会有很多的第一次。
　　齐寻在混沌间努力回想这段时日的“第一次”。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有意识地与除家人外的肢体接触，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产生猛烈的心跳。
　　明明在一起没有多久，他的第一次几乎全部都给了管嘉明。
　　他有点混乱地想着自己对管嘉明丝毫不抗拒的缘由，但根本想不出结果。
　　有时他觉得，如果管嘉明没有迈出那一步，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与人有肢体的交流也可以是带着兴奋的、带着试探和容纳的，且不会有排斥的。
　　这是一个新世界，剥离了药片带给他的保护罩。
　　保护罩外，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鲜空气，危险又曼妙，却深陷其中。
　　屋内只有一盏灯，黑夜变得柔和而温吞。
　　齐寻被管嘉明安稳地抱在了大床上，齐寻下意识圈住管嘉明的脖子，他们之间的呼吸声盖过一切。
　　心跳加急，黏着的距离给言语施了咒，彼此都没有说话，取而代之的，是缱绻又火热的肢体接触。
　　齐寻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他闭着眼，见眼前毫无动静，忽又睁开。
　　管嘉明正认真又仔细地看着他。
　　齐寻伸手，主动碰了碰他的鼻尖，管嘉明抓住他的手指，靠在唇边轻轻地啄了一下。
　　无端所有的封闭信号都被开启，管嘉明俯下身来，欲痴欲醉地在齐寻脖颈处游离。
　　他动作很轻，齐寻只能感觉到细微的变化。
　　他的唇瓣很烫，走过之处仿佛都带着欲望。
　　齐寻被他弄得羞赫了几分，他松解了抱着他脖子的手臂，还没落下，就被管嘉明巡逻似的抓住。
　　十指紧扣。
　　齐寻没有挣扎，他所有的警戒细胞都失了灵，手心传递的温度却让他片刻都分不出神。
　　管嘉明专心致志地亲吻他，从脖颈到脸颊，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齐寻被他压在身下。他的手不知何时松动，被他带到精壮的胸膛前。
　　齐寻一时不知如何摆放，直到管嘉明碰到了他早已凌乱的衣角。
　　若即若离的举止间，齐寻找到自己的声音：“等一下。”
　　管嘉明停了动作，等待他的指示。
　　齐寻推推他的肩膀，低声说：“你先起来。”
　　管嘉明失笑一声，按照他的要求坐起来，“怎么了？”
　　本以为齐寻会阻止这一切，管嘉明就按照进度点到即止。他的算盘都打好了，这回哪怕没到最后也没关系，齐寻喜欢他，以后也有的是机会。
　　可让管嘉明没想到的是，齐寻竟也不是喊停。他看着他主动脱了上衣，终于露出白皙的肌肤。
　　管嘉明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齐寻低眉，将衣服的扣子解开，他的动作很慢，每解开一粒扣子，就好比深思熟虑地想了一通。到了最后一粒扣子，他羞得再也不敢看向管嘉明，可他上半身已经光秃秃的了，他们之间的最后的一点阻隔也荡然无存。
　　管嘉明充满情欲的眼里多了几分意外。
　　他第一次见到齐寻这么害羞的样子，黄花菜一般生嫩。
　　桎梏转移，管嘉明直接将赤身的齐寻抱住，双手托住他的大腿，让他坐在自己的身上。
　　齐寻的手肘靠在他的肩头，一瞬的移动，让他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就这么居安思危地坐着，他骤然感受到什么，连忙躲开管嘉明投来的目光，生硬地瞥向一旁。
　　“阿寻，看我。”
　　他屁股上的肉被管嘉明掐了一下，齐寻不得不回过眼。
　　“你能不能不说话？”齐寻拍拍他的手，僵硬起来。
　　管嘉明知道他现在正闹别扭，于是笑着顺从地回答道：“好。”
　　齐寻趁他松懈时推了他一把，管嘉明被他推倒在床中心，下身随之一颤，齐寻登时后悔这个举动。
　　他移到一旁，卷起被子，死命地压住头脑里胡搅蛮缠的思想，开始装聋作哑。
　　管嘉明见齐寻这副模样，知道今晚的事应该是进行不下去了。
　　他也不气馁，好言哄着齐寻，于是被子掀开了一角，管嘉明就靠近抱住了他。
　　本来就打了折扣，管嘉明显然不满意这番前胸贴后背的现状，伸手将齐寻扭了过来，没等齐寻做出反抗，他就将他牢牢地圈住。
　　“你非要这么睡觉吗？”
　　“非要。”管嘉明耍了无赖，脸皮厚着说：“反正也做不了什么了。”
　　这话听着有点投机取巧，齐寻放任他抱着，毛茸茸的脑袋贴着管嘉明结实的胸肌，他兴起眉梢，掐了掐他的腹肌。
　　谁知管嘉明没有吭声，反而用一种调戏的口吻问道：“好摸吗？”
　　“不好摸。”
　　齐寻缩回手，背在身后。
　　管嘉明摸黑抓回来，扣在腰间。
　　齐寻：“你不热吗？”
　　“不热。”管嘉明深深地吸了口气，满满的都是齐寻的味道，他廉足又贪婪地贴得更紧，抱得更深。
　　他说：“阿寻。”
　　简短的呼喊，却没有尽头。
　　“嗯。”
　　“晚安。”他弯腰一亲，吻到齐寻的眉心。
　　“晚安。”
　　之后这三天，齐寻也没有完全歇着，他修完了摄影作品，也顺带将要递交给王珂的申报书重新写了一份。
　　他们的进度让导师十分惊讶，王珂复述导师的原话，话是这么说的：“你们已经将所有的素材都拍完了？”
　　王珂跟齐寻乐呵：“我直接就把预备好的大纲甩给她，那表情，别提多惊讶了，她还抱着我的电脑看了半小时时间线，最后还给我们竖起大拇指，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珂乐不可支，笑声荡漾：“我还问她，‘这回咱们比鸡要剪得好吗？’”
　　齐寻：“你这样不礼貌。”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咱们总要比鸡强吧！面子不能丢了。”他说着，想起什么，“对了，阿寻，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说。”
　　“你说。”
　　“就周游尔……我也跟导师说了要临时换人的事情，导师说没问题，你们内部沟通好就行。但是那份文件需要周游尔签字，我老早就发给他了，他现在还没给我。我真不懂他什么意思，当初是他要提前回去，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现在来这出，怎么的，想不劳而获啊？”
　　齐寻说：“你再催他一遍，不行就等我回来，我来弄。”
　　王珂有些犹豫：“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前面的花销问题，他可能觉得自己出了路费，所以才不搭理我。”
　　“路费多少？”
　　“二百五。”
　　“……”齐寻沉思几许，回道：“你先转给他，这笔钱跟许艺悠商量一下，我们内部先垫付了，但是在付钱之后你必须亲自看到他签完文件。”
　　“这……”王珂踌躇道：“学弟那边要知会一声吗？”
　　“我跟他说。”
　　“行，那我先付给他。”
　　跟王珂交流完之后，齐寻将这件事转达给管嘉明。
　　管嘉明表示没问题，他摸着齐寻的脑袋，总结道：“你们也是倒霉。”
　　“还好。”齐寻说：“人都会碰到不顺心的事情。”
　　“我感觉那人还挺不服的。”管嘉明哼笑一声，“他也就这点能耐了。”
　　返回学校的前一天晚上，齐寻在管嘉明房间收拾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很多器材都被王珂和许艺悠带回学校了，整理完，他的箱子居然有点空，远比来时轻了不少。
　　齐寻将衣服收纳完毕，打算将电脑和相机也一并塞进行李箱，高铁是明天中午，他决定轻装上阵。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将近九点，管嘉明和阿婆都还没回来。
　　下午管嘉明跟阿婆到十公里外的地方吃席去了，原本管嘉明也想叫上齐寻，可是齐寻觉得贸然参与不熟悉的席面太过生愣，于是就谢绝了。
　　齐寻掏出手机，正要给管嘉明打电话，电话还没拨过去，屋外传来一阵三轮车的响动，他出去一看，管嘉明已经带着阿婆回来了。
　　与齐寻想象的不同的是，管嘉明的脸上挂满了严肃又紧张的神情，他眉头紧锁，在看到齐寻的那一刻才舒展开。
　　阿婆就坐在三轮前座，车刚停好，就想下车，被管嘉明制止了。
　　“阿婆，您别动。”
　　齐寻这才看见阿婆的脚踝处绑了个白色的绷带。
　　阿婆：“就是扭了一下而已，不用大惊小怪。”
　　“而已？”管嘉明扶着阿婆，没忍住说：“您从那么矮的台阶上摔下来都能扭伤脚，要那台阶再高一点呢？”
　　阿婆语气平和：“嘉明，你就不能盼你阿婆半点好？”
　　管嘉明眉心一皱，“我当然盼您好啊，可是阿婆，平时您下楼还是得注意一点。”
　　“知道了……”阿婆笑了，表情终于点听进去的样子，“你这个大学生怎么比我这个老太婆还啰嗦。”
　　管嘉明不悦地反驳：“您哪里老了？明明还这么年轻漂亮。”
　　他扶着阿婆进门，阿婆见到齐寻，赶忙问：“小寻啊，吃晚饭了吗？”
　　齐寻点头说：“吃过了。”
　　“肚子饿了跟阿婆说，阿婆给你煮鸡蛋面。”老人家抹了抹眼睛，突然感慨说：“你们明天就得回去了，阿婆做的菜是吃一顿少一顿……”转头问管嘉明：“你说你，非要早上出发，就不能吃了午饭再走吗？”
　　管嘉明解释道：“阿婆，这您不能怪我，明天只有中午那一班的高铁。”
　　齐寻也附和：“是的阿婆。”他想了想，又补充：“阿婆，我以后有机会就回来看您。”
　　齐寻这话原本只说给阿婆听，可进了某人耳朵里，像是提前兑现了某种承诺似的。
　　管嘉明内心的郁闷消解了大半。
　　“好好好……”阿婆指着管嘉明的鼻子说：“下次要记得把小寻一起带回来啊。”
　　管嘉明眉眼一弯，笑了笑，打包票地说：“放心，一定给您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齐寻等管嘉明回屋，问道：“阿婆还好吗？”
　　管嘉明说：“放心，去诊所看过了，就是伤了脚踝，半个月能好。”
　　齐寻思索半晌说：“要不我们先退票吧，等阿婆稳定一些了再回去。”
　　“你乱想什么呢。”管嘉明摸了摸齐寻的眉毛，冲他宽慰地笑道：“都说了没事，我已经拜托葛爷每天来看了。到时候我表叔会回来，会有人照顾阿婆的。”
　　话是这么说，但齐寻还是看得出来，管嘉明其实不太放心。
　　亲人对他的意义太大了，在知道他的遭遇之后，齐寻非常理解管嘉明的举动，哪怕刚才在庭院里那几句话说得严肃，可他冒出来的担忧才是排在最前排的。
　　见齐寻没动静，管嘉明吻了一下他的额前，“别想了，早点睡，明天还要赶时间。”
　　“我还没洗澡。”
　　管嘉明眉宇微翘，“我们一起洗？”
　　齐寻转身就走。
　　“不用了。”
　　作者有话说:
　　管嘉明：洗洗更健康。
　　齐寻：那里健康？
　　管嘉明：xing生活健康。


第35章 成熟的啃咬(*^▽^
　　齐寻是被某人亲醒的。
　　原本他还在睡梦里，睡得昏沉，突然感到嘴巴有点热，下意识想翻身，还没到位就被一双手圈抱住。
　　朦胧中睁眼，管嘉明正亲着他。
　　管嘉明闭着眼睛，专注得仿佛没人能够打扰他。
　　齐寻伸手往他额前一碰，管嘉明就停了下来，立马露出一副早晨才有的笑容。
　　“醒了？再亲一下。”
　　“我还没刷牙。”
　　“不管。”
　　他又抱得更紧、贴得更近，不由分说地在齐寻的嘴巴上寻找合适的位置贴合。
　　这场看似没有尽头的情景，最终由齐寻的手机闹铃打破。
　　管嘉明头一次不想这么守时，他巴不得时间过得再慢一点，这样他就能让齐寻在自己怀里多睡一会儿。
　　在清丰镇的这几天，齐寻基本都是每天早起，管嘉明想不明白他为何这么有精力，赖床这种事情在齐寻的行为准则里，压根就不存在。
　　齐寻原本想快点洗漱，刚挤完牙膏，背后的门就开了，管嘉明大摇大摆地进来，缠住齐寻的腰，在他的脸颊边“啵”一口，开始刷牙。
　　齐寻吐掉浮沫，“你自控力有点差。”
　　管嘉明边刷边对他笑，“还能更差。”
　　齐寻用眼神警告他。
　　两人一起洗漱，期间管嘉明多次骚扰齐寻，又是摸头发又是拉手指，简直毫无组织纪律。
　　早上六点半，齐寻将所有的行李检查了一遍，正要出发时阿婆也起来了，给他们两人兜了一大袋干粮。
　　阿婆对他们说：“你们也要注意安全，尤其是嘉明，千万别带着小寻捯饬。早餐一定要吃，人有一日三餐垫着，日子再怎么过，都会有口气拖着。”
　　管嘉明失笑说：“阿婆，您怎么说得这么难过。”
　　阿婆：“你阿婆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能上山砍柴了。你们年纪说小不小，在阿婆眼里都是娃娃。到了学校，记得给阿婆打电话啊。”
　　齐寻看向管嘉明。
　　他的眼眶微红，一个熊抱抱住阿婆，“知道了，阿婆，您也要注意身体，昨天刚扭着，这个月就别去打麻将了。”
　　阿婆拍着管嘉明的背：“白阿婶她们来我家也不能打？”
　　管嘉明嘿嘿笑：“倒也可以。”
　　阿婆：“阿婆不在你身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管嘉明：“知道了。”
　　“嘉明。”阿婆忽又说：“在外面累了，不用全部都自己担着。”
　　“好。”管嘉明弯弯眉角，似有若无地自顾说道：“我有阿寻呢。”
　　大巴坐了半小时，沿着盘山路一路拐，齐寻觉得自己腰都坐疼了，一看管嘉明，他跟本毫无负面反应。他气定神闲地靠在齐寻的肩膀上，一会儿握着齐寻的手，一会儿捏捏齐寻的大腿，跟块灵活的橡皮泥一样。
　　五个小时的长途跋涉后，两人终于到了学校。
　　管嘉明给阿婆报了平安后，就问齐寻去哪。
　　齐寻要回公寓，管嘉明就跟在他后面，嘴上说着帮忙提行李，心里的算盘打得哐哐响。
　　他还记得与齐寻的第一次见面。
　　那天在烤肉店，他不知道齐寻因为什么突然喝得烂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边的路又走了一遍，管嘉明看见那座桥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当天发生的一切，就连齐寻扒着他的细节也记得一清二楚。
　　管嘉明必须承认，在见到齐寻的时候，虽然觉得他冷淡，但长得实在出挑，包厢里人群密集，自己偏偏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任谁也不会想到半个月后他们的关系会变成现在这样，亲密又浓烈。
　　有那么一瞬，管嘉明觉得自己好像快溺死在齐寻的世界了。他没谈过恋爱，齐寻是他的初恋，他曾发过誓，这辈子就谈一次，现在他也十分坚定地觉得，齐寻就是自己的一辈子，他只想好好跟齐寻在一起。
　　走在前往公寓的路上，管嘉明心里猛然多了一条坡，他颠倒万分，找不到平衡，距离更近，他的心跳就更快，那条坡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去了齐寻住的地方，他会失去重力，会过度兴奋。
　　管嘉明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又控制不住。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抵达了最后的目的地。
　　齐寻的钥匙插.进门锁的那一刻，管嘉明仿佛听到自己心里“嘤”了一声。
　　靠。
　　这可是齐寻的家诶。
　　齐寻好像看到管嘉明的身后长了条尾巴，转成了螺旋桨。
　　他问他：“你干站着干什么？不进来吗？”
　　管嘉明喉结动了动：“要换鞋吗？”
　　“要。”
　　齐寻从鞋柜里给管嘉明拿了一双拖鞋，拖鞋是没穿过的，新的，是齐寻的尺码，管嘉明穿上后，脚板往外露了一截。
　　“小了。”他踏踏实实地踩了踩，跟在自己地盘里巡逻一般，定了个结实的基调。
　　齐寻：“没有大的了，你凑合穿。”
　　管嘉明笑着说：“好的。”
　　放眼往屋里一望，公寓是loft式的结构，落地窗很宽亮，光线明晃晃的照进来，屋内陈设不多，一张沙发，一张矮桌，靠近窗边还放了一个置物架，架里放着各种各样的相机镜头，整个公寓都是很清冷的色调，跟齐寻很像。
　　管嘉明一想到这是齐寻日常居住的地方，恨不得每个角落都多看几眼，虽然这样做很不礼貌，但巡逻总得有个巡逻的样子。
　　见管嘉明一动不动，齐寻喊他：“你站在门口干嘛？”
　　管嘉明看过去，齐寻已经将行李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他走到齐寻身旁，蹲下说：“要帮忙吗？”
　　齐寻的手里刚好摸到一条裤衩，“不用。你去沙发上坐着吧。”
　　“好。”
　　管嘉明坐在上发上，沙发很软，跟棉花球似的，他贴着鼻子一闻，上面仿佛都有齐寻的味道。
　　他松松垮垮地躺着，瞅着齐寻整理行李，一举一动都井井有条。
　　管嘉明心里倏地软下一块。
　　这怎么跟婚后过日子似的。
　　他问齐寻：“阿寻，你在这住了多久了？”
　　齐寻从忙碌中抬起头：“两年，怎么了？”
　　“一直都是你一个住吗？”
　　“还能有谁？”
　　这话题轨道偏了，管嘉明马上转移说：“我可以跟你一起住吗？我可以付房租。”
　　齐寻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低声问：“你有钱？”
　　“有啊。”管嘉明拍拍胸脯，“哥包养你。”
　　齐寻伸手想给他掐一下，还没碰到，就被管嘉明反道而行之，被他抓着手臂，然后颠三倒四地掉在他怀里。
　　他一个猛劲给齐寻抱起来，抱到他的大腿上。
　　这似曾相识的姿势。
　　齐寻没有挣扎，只是问：“你喜欢这样？”
　　管嘉明微微眯眼，“齐老师，这话有歧义。”
　　“放我下来。”
　　“抱一下啊。”
　　“今天抱过了。”不只是今天。昨天，前天，大前天……管嘉明黏人极了，偏偏齐寻拿他没辙。
　　“那又怎么样。”管嘉明给他唱反调：“换个地点，换个心情，在你家就不一样了，抱一会，就一会。”
　　他伸出指头像是在发誓，齐寻剑齿虎扑食一般突然咬住他的手。
　　齐寻没用力。管嘉明天灵盖一震，手指碰到一股湿润又柔软的触感，他心都震碎了。
　　见管嘉明眼神逐渐变态，齐寻赶紧挣脱他的怀抱，下来继续收拾行李。
　　其实他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看到管嘉明那副目光，那一刻的神情，齐寻就感觉危险无比。
　　后面竟然没了动静，齐寻回头一看，发现管嘉明正靠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头，好像刚才不是齐寻咬了他一口，而是往他手上镶了一颗钻。
　　他回过神来，与齐寻的视线交汇，当机立断地来到齐寻跟前，将他抱了起来。
　　“你要干嘛？”
　　“交公粮。”
　　“谁要你的公粮，放我下来。”齐寻锤他背，没用，一时间被他这种冲动又幼稚的行为逗笑了。
　　管嘉明：“你笑什么？”
　　齐寻：“笑你幼稚。”
　　他毫不更改自己评价，因为管嘉明在他眼里却是如此，只不过意思差了很多。
　　管嘉明眼眸深黑，“我幼稚？”
　　“对啊。”
　　“行。”管嘉明说：“齐老师，那我让你看看什么叫成熟。”
　　管嘉明的“成熟”大概只有在他认定的时刻才作数。
　　齐寻一直都这么认为。
　　他们舟车劳顿，原以为管嘉明不会做什么，结果在齐寻洗澡的时候他突然进来。
　　那一刻，齐寻其实是有一定的心理准备的，只不过在看到管嘉明全身一丝不挂的时候，他也头一回心跳剧烈。
　　齐寻不免想起自己见到管嘉明的第一眼。
　　在烤肉店的包厢，人群密集，他一下就看到了他。
　　那一幕仿佛情景重现，可这一次却不一样了，管嘉明的身份不是“陌生人”，也不是“同学”，而是跟他确定了亲密关系的伴侣。
　　伴侣做亲密的事是对的。
　　齐寻在管嘉明身上学到了很多，也体验到了很多的第一次。
　　他也曾不合时宜地将管嘉明与黎旭比较过，可他得不到结论。
　　他只知道，管嘉明跟黎旭不一样。
　　管嘉明独一无二，他让自己变更了耐心，改变了心理防线，投身于一个新奇的世界。
　　水浴下，他们赤身靠近彼此。
　　齐寻是热的，他也碰到了热的管嘉明。
　　花洒下的他们没有任何距离，管嘉明将齐寻抱起来，齐寻碰到他的一切，他看到发光的浴霸灯，有一点晕厥。
　　很快，他清醒过来，低头与管嘉明接吻。
　　……
　　完事后，齐寻累得眼皮打架，他跑到楼上的卧室睡觉，管嘉明后才跟来，躺在他旁边。
　　齐寻的脑袋蒙在枕头里。
　　“还好吗？”
　　“嗯。”
　　“下次还玩吗？”管嘉明问：“还咬我吗？”
　　“不了。”
　　枕头里探出脑袋。
　　“管嘉明。”
　　“在。”
　　齐寻眼睛垂了垂，转身，对着管嘉明，摸了摸肚子，“我饿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八月份的更新进度是这样的：随着榜单任务更新。


第36章 前任和小三
　　天色将晚，两人又在屋里腻歪了一会儿，终于在黎明到来时出了门。
　　夜色将大学城周围的环境烘托了几层神秘又诡谲的氛围，游人揭开其中一角，倒不会觉得有多么好奇，而是会被大学生那种别开生面的朝气所吸引。
　　作为当地最有声量的大学，这一块区域的设施规划不可谓不全面。
　　只不过到了夜晚，可供学生游客的选择太多，大伙难免会被这样的热闹冲昏了头，随随便便地往路边的小摊一坐，举杯就是啤酒饮料。
　　管嘉明没带着齐寻瞎逛，而是来到了他兼职打工的烧烤店。
　　说来也巧，他有个远房亲戚在这里，平常管嘉明一有时间就会来帮忙，这段日子回清丰镇了，他也接到亲戚的好几通来电，说是店里忙不过来了，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所以他带着齐寻一进店里，就碰到了阿明叔。
　　阿明叔正在收银台帮食客结账，抬头看到管嘉明，喊他一声，食客一离开，他忙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丢地雷似地丢给管嘉明。
　　管嘉明也熟悉这般举止，稳稳接过香烟，也不抽，捏在手里。
　　阿明叔今年40，是个十分魁梧的壮汉，他自诩以平字辈笑傲天下，对待大学城里的同学都以朋友相称，一头亮得能当镜面的光头是他从小到大的社交态度，只有管嘉明知道，他是讨厌自己发白了的头发，所以一有白头发就去隔壁的理发店剃掉。
　　总之，在阿明叔这里，管嘉明一向说得上话，有时烧烤店的经营有些小问题，阿明叔还会问问管嘉明的意见，或大或小，不管采不采纳，只要管嘉明一说，阿明叔就会听得很认真。
　　管嘉明对阿明叔说：“阿明叔，你今天怎么来店里了？”
　　阿明叔：“我哪天没来？”他看了看管嘉明，又看了看一旁的齐寻，忙问：“回来了？上班吗？”
　　“现在还不行。”管嘉明说：“我这边快开学了，到时候就没时间了。”
　　阿明叔一叹气，又问：“来吃饭的？”
　　“是啊。”管嘉明笑，“来照顾照顾你的生意。”
　　杵在一旁的齐寻有点插不上话，他一开始也没打算说话。
　　最后阿明叔领着他们去了靠窗的一个位置，齐寻选了最里头的一张空桌，管嘉明点头冲阿明叔说：“就这了。”
　　阿明叔摸着下巴问：“你同学啊？不介绍一下吗？”
　　管嘉明介绍说：“齐寻，齐天大圣的齐。”
　　“他是齐天大圣，那你是什么？”
　　管嘉明：“我？”
　　阿明叔一副看乐子的模样。
　　“我金箍棒啊。”
　　齐寻：“……”
　　阿明叔走后，齐寻问管嘉明：“不点菜吗？”
　　管嘉明指着桌上的二维码说：“你多久没出来了？现在这边都是扫码点单。”
　　齐寻错愣一瞬，掏出手机想扫码，又被管嘉明拦住。
　　“我来。”
　　“不用。”
　　“哪有男朋友请我吃饭的？”
　　“？”
　　管嘉明扫了码，指着最上面的生蚝说：“吃这个吗？我保证以后公粮交得够够的。”
　　……
　　管嘉明点了一桌子菜，齐寻也不挑，见他特意备注了不加香菜和葱，也就随他点了。
　　菜上齐后，管嘉明娴熟地将各类肉下锅，烤盘发出滋啦啦的声音。齐寻好奇地问：“你很熟悉这些么？”
　　“开玩笑，在这兼职好几个月了。”
　　“你为什么来这里兼职？”
　　“帮忙，顺便赚点零花钱。”
　　“每天多少钱？”
　　“没注意。”管嘉明见齐寻问得仔细，掏出手机点开某付宝余额，“你男朋友还是有存钱意识的，放心炫，别替我省钱。”
　　话是这么说，齐寻心想自己还是不会花管嘉明的钱，毕竟谈恋爱不是分遗产，他一直有一定的边界感，而且对双方来说，付出必须是双向的，有来有回才好。
　　齐寻吃了几口，觉得有些口渴，正要扫码买一瓶饮料，刚把手机拿出来，就看到门口出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烤肉店空间不大，周围的动静都很嘈杂，齐寻还不能够完全适应这种人多的场合，在他潜意识里，难免会感到紧张。
　　所以在看到张因扬和黎旭的时候，他依旧会拉紧心里的那根弦。
　　粗略地回想，上次见到黎旭还是在清丰镇的君子山，距离现在，已然过去一周了。
　　在这不长也不短的时间里，齐寻一次也没有想过黎旭，他甚至觉得黎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可再次碰到，他很快就想起自己还有一些东西仍未归还给黎旭。
　　这件事可以在任何时候重新划入齐寻的待办清单里，但不是现在。
　　齐寻快速收回视线，哪料门口的黎旭在打量店内环境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齐寻，连带的，坐在齐寻对面的管嘉明，他也马上看到了。
　　一旁的张因扬也很快看到两人，抓着黎旭的手臂，“我们走吧。”
　　黎旭僵硬地甩开，“走去哪？”
　　“学长，不是说好我们一起来庆祝我大创成功报销到经费吗？”张因扬将自己的头发染黑了，耳饰也全部都卸下，他特意换了跟齐寻一模一样的发型。
　　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无法得到黎旭的任何青睐，尤其从清丰镇那个不毛之地回来后，黎旭连续消沉了好几日，他不舍昼夜地陪伴了好久才缓和过来。
　　可是现在，一碰到齐寻，他似乎又变回了原样。
　　张因扬按住心中的愤懑，手指掐着手心的肉，在心底叹息一声，才对黎旭说：“学长……我们走吧。”
　　他苦苦哀求，生怕黎旭再多停留一秒。
　　黎旭紧皱着眉头，浑身上下散发着淡漠又冰冷的气息，这让张因扬心口紧缩。
　　他们在门口生生站了半分钟，直到服务员请示，黎旭才肯挪步。
　　张因扬望了望那边的两人，转身时他的视线对上了齐寻的目光。
　　有种不寒而栗的激荡从四肢传遍全身，张因扬打了个颤，撇开目光，顺手抓住了黎旭的衣角。
　　黎旭被他的动作带停，转头问：“怎么了？”
　　“我觉得还是坐外面比较好。”
　　黎旭皱眉：“你想坐哪？”
　　张因扬指了指靠窗桌的那里，隔齐寻只有一个过道的距离。
　　“就那里吧。”
　　黎旭本在这方面神经大条，可如今也着实警惕起来。他危险地看了眼张因扬。
　　张因扬连忙解释说：“学长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外面的空调效果更好一点。”
　　黎旭有一个有点，就是他不会过多猜测任何人的意图，所以每当张因扬有所求，他也只是简单地问一句，就任由他去了。
　　因此在某时某刻，他当然也拒绝不了他的请求，连带着跟张因扬藕断丝连的关系，他有时都狠不下心来切断。
　　另一边，桌上只剩下齐寻，在黎旭折回的前一秒，管嘉明就去上厕所了。
　　齐寻还没等来饮料，却见到了几个目前不怎么想见的人。
　　但他很快就放松了心态，他对待任何不相干的人都是一个态度，不必给予眼色，更不必肖想。
　　眼前的五花肉冒着烧烤料的香气，齐寻夹起一块放进餐盘，自顾吃着，突然感觉到身侧走来两人，他余光微瞥，只见到张因扬先落座，随后就看到了黎旭的眼神，他盯着他，站在原地两秒，才坐到位置上。
　　原来食不知肉味是这种感觉，齐寻头一次领悟到。
　　他放下筷子，盯着烤盘里的几块肉，小心将温度调小，随后将几块烤糊的肉夹出来，丢进了一旁的底盘里。
　　张因扬主动扫码点菜，他正想看看黎旭的态度。
　　不出他所料，齐寻就是一块磁铁，黎旭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张因扬轻哼一声，将手机递给黎旭，“学长，你想吃什么？”
　　黎旭这才将视线收回。
　　“你点吧，我都可以。”
　　张因扬手一折，原本想收回，突又执拗起来：“你没有喜欢的东西吗？”
　　“有啊。”
　　“那你点嘛。”张因扬说：“学长，烤肉店里新上了很多的菜系，你可以试试以前没吃过的，说不定会发现新大陆。”
　　黎旭断然道：“不用了，你请客，我没什么好挑的。我对新菜也不感兴趣。”
　　这话让张因扬后面的说辞全部吞了回去。
　　黎旭说完，又道：“你先点，我处理点事。”
　　见他起身，张因扬连忙喊住他，“学长，你要去干嘛？”
　　他喊不住，因为黎旭已经坐在齐寻的对面，他按捺不住的举动完全藏不住。
　　张因扬无声冷笑了一下，如坐针毡般强迫自己看清手里的菜单。
　　齐寻完全不意外黎旭的做法，他也没说话，更不给黎旭一个抬头回应的动作，只是将那堆烤糊了的肉推得远远的，推到了桌子的边缘。
　　恰逢其时，管嘉明从洗手间回来，他先是看到了齐寻，然后才看到坐在他对面的、霸占他座位的黎旭。
　　他脑海里闪出“阴魂不散”四个字，明火执仗地走到桌子旁，食指往桌面上敲了敲，冲黎旭说：“这是我的座位。”
　　黎旭一句话没说，吃瘪一般地站起身，他蹲在了齐寻的身旁，仿佛能屈能伸般开始忏悔。
　　“阿寻，你回来了。”黎旭嘴笨，可他偏偏知道齐寻哪怕看上去再软硬不吃，也会有心肠好这个优点。“我能和你聊一聊吗？就五分钟。”
　　他企图抓住齐寻的手，可齐寻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眼看着齐寻往里挪了位置，他伸出的手又生生缩了回去。
　　管嘉明在一旁看着他，“你是不是有病？”
　　“关你屁事！”
　　黎旭正愁没处发泄怒火，这一句把他心中的不快与酸涩全部激起了，他站起身，冲管嘉明的肩膀推了一把。
　　“你算老几，你有资格说我？”
　　管嘉明的肩膀只是轻微动了动，齐寻问他：“没事吧？”
　　管嘉明摇摇头。
　　黎旭盯着齐寻的举动，心里的酸涩蔓延至全身，“你们……”
　　齐寻招手，喊了服务员过来。
　　服务员很快来到齐寻的桌旁，“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齐寻果断地说：“帮我们换一个位置，最好是包厢。”
　　包厢还有余座，服务员点头，招呼人来收拾餐具。
　　不一会儿，服务员告知了齐寻包厢的位置，齐寻点点头，服务员离开后，齐寻终于给了黎旭一个眼神。
　　黎旭对上他的目光，却被齐寻眼底的淡漠震慑住了，他口不择言地说：“阿寻，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好几天没见到你，我想你了，你能理理我吗？”
　　齐寻：“不能。”
　　这句简短又干脆的回答一时让黎旭说不出别的了。
　　他着急万分，“为什么？”
　　管嘉明替齐寻回答了他：“因为你当了人渣，因为齐老师现在是我的对象，因为你不知好歹。”
　　这回黎旭倒是找到了关键。
　　他死死地看着齐寻，虽然齐寻在君子山那天承认过和管嘉明的关系，可后来他分析了几天，觉得齐寻很有可能是在说气话，既然是气话，那他大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现在，有人明确地告诉他，齐寻已经有了新对象了。
　　意思很明了，他黎旭，没可能了。
　　黎旭捏紧了拳头，不由分说地往管嘉明脸上挥，管嘉明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拳，用力往一旁甩开。
　　“你才有毛病！”黎旭又一拳挥来，然而这一次，他却倾斜着打到了齐寻身上。
　　齐寻没来得及躲开，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
　　黎旭意识回笼，人都傻了。
　　“阿寻，我不是……”
　　还没说话后半句，他的脸像肉饼一般，直接被管嘉明打倒在地。
　　周围的客人纷纷往这边看了过来，有人还预备劝架，结果根本没打起来。
　　有人盯着黎旭，目光里都是慰问和劝告。
　　管嘉明那体格，一看就是学体育的，人一拳就把你打倒了，要不然就算了吧。
　　他重心失衡，一屁股跌落在油腻的地板上，泪花飞出，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彻底输了。
　　管嘉明盯着齐寻的脸庞，“没事吧？”
　　“有点疼。”
　　“先不吃了。”管嘉明说：“带你去医院。”
　　“不用。”齐寻说：“只是有点疼，没伤到。我很饿，先吃饭吧。”
　　管嘉明仔细确定齐寻的伤势，确定没大碍才点头。
　　“那好吧。”
　　此时，阿明叔赶了过来，问管嘉明情况。
　　管嘉明没说话，阿明叔给他递了根烟，又对黎旭说：“你打人？”
　　黎旭：“我……”
　　“要么好好吃饭，要么老实滚蛋。”阿明叔将香烟别在耳后，指着黎旭，表态道：“我这里欢迎遵纪守法的好学生，要是想砸我家的店，你最好先跟我打一架。”
　　黎旭慌乱中摇头，阿明叔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也不看看你跟他之间的差距，我来劝架，还以为你们旗鼓相当，你这体格，还得再练个两三年。”
　　阿明叔说完，见闹剧偃旗息鼓，跟管嘉明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黎旭看着齐寻离开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谁也叫不住，就连以往最亲密的人也没法与他再度重归于好。
　　他眼睛一红，眼眶没由头的湿润起来。
　　到底哪里做错了？
　　就因为和张因扬有了一些亲密的举动吗？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散开，黎旭回到座位，对张因扬说：“……你都看到了。”
　　张因扬十分着急地坚持黎旭的伤势，叹息一声，“学长，你其实不用这么卑微的。”
　　黎旭像是快流泪了：“我没有卑微，是我伤害了齐寻，是我的错。”
　　“你没有错。”张因扬握住黎旭的手，“你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不喜欢你的人。”
　　“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黎旭有些头疼，他看着张因扬，张因扬含情脉脉地盯着自己，他苦笑一声，说：“那我该喜欢谁？”
　　“喜欢一个喜欢你的人。”张因扬说：“学长，你早就该这么做了。”
　　朦胧中，黎旭猛然发现张因扬突然有几分像齐寻的模样，他下意识地伸手碰到张因扬的脸庞。
　　“吃饭吧。”很快，他将手缩了回去。“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齐寻。”
　　见手的温度瞬间消失殆尽，张因扬干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吃完饭，出了烤肉店，在回去的路上，黎旭沉默地抽完一支烟，对张因扬说：“小扬，以后我们还是少出来吧，我不想齐寻再误会。”
　　张因扬心里一横，“误会什么？跟我上床还是跟我接吻？”
　　黎旭叹气：“……你知道的，那天我喝醉了。”
　　“所以学长是觉得我可以能跟任何人睡，是吗？”
　　黎旭：“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有些烦躁，不知道张因扬突然提这些做什么。
　　黎旭忽然意识到，这些事情成了他心中的刺猬，时不时就会出来扎他一下。
　　张因扬倔强地问道：“那是什么意思？学长，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的傻还是装傻，我这么喜欢你，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回学校的路上，天色浓得像幕布，他们发展了一段藏匿在夜色里的关系，张因扬知道，他这一步迈出去，就很难回头。
　　所以他必须排开所有的阻碍。
　　黎旭眉宇微皱，事情一旦说开，就像藏匿的魔盒被无端打开。
　　他讨厌这样的感觉。
　　“小扬，我只把你当朋友。”
　　张因扬正要再说些什么，黎旭又再度打断了他。
　　“我先回去了，这几天我们都不要见面了。你好好想想吧。”
　　张因扬抓紧手机，几乎快要捏碎。
　　黎旭走后，张因扬在回宿舍的路上给周游尔打了一通电话。
　　“上次你说的那些齐寻在清丰镇做的事情，都是真的么？”
　　周游尔意外道：“当然是真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张因扬：“既然是这样，你最好就不用签字了。”
　　周游尔一顿，有些恍然：“你想干嘛？”
　　“没想干嘛。”言罢，张因扬又笑了，“你想不想看一直以‘学霸’自居的好学生，变成遭人唾弃的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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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打地鼠
　　齐寻最后还是被管嘉明带去了医院。
　　原本齐寻还觉得管嘉明太过担心了，自己就是挨了一拳而已，顶多嘴边的腮帮子肉疼了点，不至于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是管嘉明不管，他在烤肉店还没坐稳就坐不住了，说什么也得拉着齐寻去医院看看。
　　齐寻有时候会感到奇怪，因为管嘉明对待周围人受伤这种事一直都很敏感。
　　两人打车，借着夜色，管嘉明也不顾大庭广众，拉着齐寻的手。好在司机师傅一路都没往后面瞧一眼，只顾开车，齐寻也就让他拉着。
　　大半夜只有急诊开着，两人挂了号，一路风风火火地赶到急诊室，医生一瞧，顺起一根消毒棒往齐寻侧脸点了点，就摆摆手，说：“没事，就是伤口有点擦伤，及时消毒就行了，医院出门一百米有家药店，那里有专用碘酒。”
　　管嘉明接话问：“医生，您确定他这个程度真的没问题吗？”
　　医生是个中年女子，说话语速飞快，带着一股浓重的东北腔调：“及时消毒就没事儿，要你不按照我的步骤来，那估计就有事儿了。”
　　说完沉默下来，拉上口罩，冲门口喊：“下一个。”
　　离开医院，管嘉明走在齐寻前面，齐寻看着他的背影，见他忙碌交加的样子，莫名想起在烤肉店他说的那番话，心里洋溢起几丝松快。
　　而管嘉明回头的时候，恰好就是看到齐寻弯着嘴唇微微笑起来的样子。
　　印象里，齐寻很少笑，这勾起了管嘉明的好奇心。
　　他往回走，逮着齐寻前进的路，“有啥好笑的啊？”
　　齐寻立马就严肃起来，“没有啥。”
　　“完了。”管嘉明也跟着糊弄，“咱俩都被医生传染了，话里带东北味了。”
　　齐寻绷不住了，对管嘉明说：“其实你不用这么紧迫，小伤而已，我也不是没受过伤。”
　　管嘉明认真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才说：“不能有下次，知道吗？”
　　齐寻马上说：“知道。”
　　“遇到危险了，记得躲开，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我……”
　　人流繁华的街道，昏黄的路灯，一脸愁容的少年。
　　大概是刚才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太迅速，这时骤然停下来，让齐寻切身体会到了一种只属于两人之间的默契。
　　齐寻想起了钟翊的话。
　　“管嘉明。”齐寻打断了他的话，说：“我会好好的，放心吧。”
　　少年安静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一句回答。
　　“阿寻。”
　　“嗯？”
　　他拉住齐寻的手，“要不你跟我练器械吧。”
　　“……”
　　齐寻拉下脸：“不要。”
　　管嘉明困惑道：“那你怎么保护你？”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齐寻诽腹。
　　管嘉明的脑回路简直比清丰镇的山路还曲折。
　　买完药回去后，管嘉明又在齐寻家里赖了一宿。
　　他扬言自己是以“监督你涂药”为名，勉为其难地留宿。齐寻也懒得拆穿他，只不过晚上两人抱着睡觉实在太热，开空调还容易感冒，所以齐寻就背对着他睡。
　　睡意朦胧的时候，齐寻的身子还是被管嘉明揽了过去。
　　齐寻实在太困，于是就没有推开他了。
　　第二天齐寻是被电话叫醒的，他睁眼的时候身边空空的，手机恰好响了。
　　正疑惑管嘉明去了哪，齐寻顺手接通了电话，王珂的声音着急忙慌地传来。
　　“阿寻，你现在在学校吗？”王珂的用一种十万火急的语气开门见山道。
　　“我在家。”
　　齐寻的“家”王珂是知道的，他在外面租房，不止王珂知道，学院里的很多人都知道。
　　“我微信给你发了一张截图，你看看。”
　　齐寻揉了揉眼睛，总算清醒了过来，他点开王珂发来的截图，上面是学校校园墙的某个帖子。
　　现在的科技日新月异，大学生早就不用论坛那种过时的东西讨论八卦了，于是某音、某Q，都成了校内传递信息的新媒介。大家在里头卖闲置、失物招领、帮抢四级名额，各种业务不胜枚举。
　　而这种媒介能发展壮大，理所当然地少不了校内的各种八卦。
　　大家都是一个鸡窝里的小鸡仔，一举一动都惹人耳目。
　　“这个匿名帖子昨天晚上就在校园墙里发酵了……上面都是胡说八道！阿寻，你知道这个帖子是谁发的吗？”
　　齐寻看完了整篇帖子，开篇以“吐槽”为标题，然后用上百种罪证列举他各种不务正业的处事作风，顺带添油加醋地把他过往在校内校外参加的各种比赛一并质疑了个遍，说他手脚不干净。
　　除了文字，还附上几张图片，图片是一张账单，上面还标注了文字，文字百般花样地说他做假账，擅吞学校经费。
　　齐寻十分清闲地看完，然后将微信划走，对王珂说：“知道。”
　　齐寻的态度比王珂想象中的还要淡定，王珂颇为愤懑地说：“我们对他仁至义尽了，真的，这几天下来谁不累，谁不辛苦？就他屁事一堆，他游手好闲的时候我们怎么没写小作文吐槽他啊？他那厚脸皮找谁借的啊？”
　　“不用管。”齐寻打算冷处理，“过一阵就没事了。”
　　王珂连忙说：“阿寻，要真是这样那我也不会给你打电话了。这事儿发酵了，帖子下面几百个评论，还有说要给学校举报的，现在已经闹到导师那了。”
　　齐寻轻轻叹气：“你现在在哪？”
　　“……导师办公室门口。”
　　挂断电话，齐寻来到客厅，恰好有人敲门，齐寻开门，管嘉明提着两袋牛皮袋走进来。
　　“你干嘛去了？”
　　“买早餐。”管嘉明心情不错，他昨晚抱着齐寻做了一个春梦，“你想吃什么？我买了小笼包油条豆浆。”
　　齐寻拿着豆浆穿衣服。
　　见他赶趟一样的动作，管嘉明问：“你要去哪？”
　　齐寻穿好衣服说：“回学校，有事要处理。”
　　“什么事这么着急？”
　　齐寻沉思了几秒，问：“你玩过打地鼠吗？”
　　“玩过。”
　　地鼠一轮又一轮，怎么也打不完。
　　“我去打地鼠，通关了再回来吃。”
　　管嘉明：“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齐寻说：“这种地鼠，我一个人就行。”
　　这天周五，校园的街道上都没有几个人，大多都在宿舍里呆着。
　　齐寻熟悉这条路，尽管这段时间他回学校的时间屈指可数。
　　他这一路也不光是在走路，还将邮箱里的某封邮件找了出来，顺带把在清丰镇那段日子的所有花销截了图。
　　不同于街道的宁静，学院一楼，他刚踏足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吵闹的声音。
　　声音来自导师办公室门外，离大门有一定的距离。
　　齐寻将手机扣上，手指感到几丝凉意，学院一楼是开阔式的设计，中央栽种了一颗硕大的槐树，深秋，风一吹，枯叶落满地。
　　抬眼看向天空，出来时还没留意，现在竟然乌云密布，似乎快要下一场大雨。
　　风敌不过人声，齐寻心里沉闷了半秒。
　　“周游尔，你做人还需要我来教吗？从出发到回来这段时间你就说我有没有苛待你一分一毫吧？你要坐高铁来我们都给你贴了账，你要住宾馆阿寻也搬出去了，你一个人不听从小组指挥擅自行动我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倒好，玩两面三刀这一套，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把你招进我们组里来！”
　　王珂喘着气，一嘴话连珠炮似的蹦了出来，他也不顾情面了，反正想闹大的不是他，谁做贼心虚大家都有目共睹。
　　周游尔也不是被几句话就会哄得吱不出声来的，他眼里冒着火气，王珂的话喷得他里外不是，他还是头一次遭到这种程度的指责。
　　“我两面三刀？一开始是我要求进你们这个组了？难道不是你们缺人，没人来组队吗？王珂，你别太搞笑了，你他妈多大脸啊，说的自己好像有多么高尚一样。你们这群人还不是贴着齐寻的屁股当他的走狗！我不愿意当怎么了？不跟你们同流合污就他妈不好了？”周游尔反驳完，开始淡定起来。
　　反正他现在站在舆论的至高点，随便他们怎么说。
　　王珂不擅长理论，更不擅长吵架，他急火攻心地竖起眉毛，双手叉腰，眼珠瞪得溜圆，要不是和谐社会，他大概真的会动手，给这小人几记重拳才好。
　　正准备继续杠下去，他抬头就看到了齐寻，火气一下子就消散了大半，对周游尔嘲讽道：“你真的以为你赢了吗？是，吵架的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但是弄虚作假的事情到底做没做你我心里都清楚。”
　　周游尔循着王珂的视线看过去，齐寻正朝办公室这边走来。
　　有段时日不见，周游尔自然没忘齐寻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
　　他一举一动都能搅动风云，周游尔多看一眼都觉得厌恶，简直恶心得想吐。
　　周游尔本以为他会看到一个焦急又慌张的模样，可齐寻淡定得像是刚旅游完回来，眼底的淡漠和从容毫无遮掩，像是能发出具有杀伤力的光束，能让他千疮百孔。
　　就是这个表情，周游尔握紧了拳头。他怎么可能会臆想齐寻会有多么丰富的样子，哪怕舆论的发酵对他有多不利，齐寻依旧像一颗屹立在学院中央的槐树，不管风怎么吹，他就是站在那里，风华依旧，从容不迫。
　　周游尔只看了一眼就撇开了目光，使劲敲门，没等到回应就走进了办公室。
　　王珂见齐寻来了，心里松了口气，齐寻看起来完全没受任何影响，这让他冷静了不少。
　　“阿寻。”
　　“我没迟到吧？”齐寻轻松的语气让王珂松解了自己紧绷的肌肉。
　　“没有没有。”王珂来时免不了一阵胡思乱想，见到齐寻，就好比松散的士兵见到了将军，他说话都有了底气。“我也跟周游尔说了，要他删帖，我是好赖话都说了，红白脸也都唱了，但是他就是不肯。”
　　齐寻：“我听到了。”
　　王珂也是头一次在齐寻面前发这么大的火，他还担心齐寻会嫌他事儿多来着。
　　“你做得很好。”
　　得到夸赞，王珂抠抠脑袋。
　　齐寻言简意赅道：“剩下的交给我。”
　　王珂猛地点头，马上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对了，你要的人员交换名册和项目退出申请表我都带过来了。”
　　齐寻接过文件。
　　王珂疑惑道：“不过阿寻，你确定他会签？他现在咬你一口还得撒把盐，要不改天再弄吧……”
　　齐寻摇摇头。
　　“不用。”他说得很笃定，“今天解决。”
　　既然齐寻已经做了决定，王珂也不多置喙，“那好吧。对了，不止我来了，许艺悠也在里面，你放心，我们的花销她都记着，正在跟导师对账。”
　　齐寻递来一个不解的眼神。
　　“我本来也没喊她的，是她主动要来的。”王珂露出一副笑容，开朗道：“她说她见不得小人为虎作伥。棒打妖孽这种事，咱们一直都挺有默契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一张黑色办公方桌旁坐了三个人，许艺悠在导师对面对账，周游尔随意地靠在桌角边，导师见到齐寻，连忙招呼他过去。
　　齐寻信步走到导师身旁，没等他说话，导师用严肃的语气说：“齐寻同学，我知道目前的情况对你来说十分不友好，但是既然有人质疑那么凡事就得有证据，我知道你们四个之间是存在一些小问题的，所以在既定的情况下，我们尽量避免将事情闹大，你是知道分寸的，你也不想这件事闹到上级领导那里去，对吧？”
　　导师刚说完，许艺悠就把账单对完了，一笔一笔记在了笔记本上，导师将每一笔账目与当初申报的款项一对比，只少不多。
　　齐寻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心里划算了当初在清丰镇记下的每一笔花销。
　　导师还没审核完，周游尔在一旁插嘴质疑，“你们自己做的数字当然有做假的嫌疑，这算什么？做假账谁不会？”
　　齐寻看他一眼，只见周游尔说得激动起来，指着笔记本上的数字狺狺狂吠：“老师，你不能光看这个，还得看他们私人的花销，齐寻的最需要检查。”
　　导师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傻子，“我还没看完。”
　　周游尔被导师一噎，退了几步坐回原位。
　　众人等导师对完账目，导师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账目没有问题。”
　　她问周游尔：“你刊登的那张截图所有说做假的账都在这上面，我给你复印一份，你可以拿回去再看几遍。”
　　这番话虽然说得公平公正，但周游尔也是个聪明人。导师话里的意思很明确，是怀疑他在平白滋事了。
　　他噘着嘴，沉默不语地拿着笔记本翻看着，手指烦躁，很想聚精会神，却看不进一个字。
　　齐寻轻瞥了一眼周游尔，对导师说：“老师，除了这些账目，我私人的花销也有保存，我发在项目群里了，请您过目。”
　　王珂头一个看完，佩服地对齐寻说：“阿寻，连咱们下馆子买的矿泉水你都记上了啊。”
　　很多除了日常的花销，其他有关娱乐的花销都是三人平分的。
　　王珂大大咧咧，也就齐寻和许艺悠会留意到这些场景里的细枝末节。
　　导师看完，对齐寻点点头。
　　随后问周游尔：“周同学，请问你还有什么问题？”
　　周游尔被问得脸色发绿，表情跟打了霜的冬瓜似的。
　　“我……我没问题了。”
　　导师：“账目清楚了，接下来是有关你说的，齐寻一行人对你的指控。
　　“比赛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在帖子里原文说‘我被他赶出了项目组’，我需要在你这里得到切实的证据。”
　　周游尔见自己大势渐弱，忙说：“我提前回来了难道不算证据吗？”
　　导师：“我指的证据是，能够证明齐寻一行人对你进行了驱赶和不予理睬的文字或图片说明。”
　　周游尔听着，心虚地发起了冷汗。
　　他咬着下唇，吐出几个字：“……我没有。”
　　导师一条路捅到底。
　　“好，那既然你这边没有，那我们就姑且算‘齐寻一行人对你做出了排出在外的事情’。”导师看向齐寻，“齐寻同学，你这边有证据吗？”
　　齐寻十分认真地说：“我有关于建议周游尔同学主动退出项目组的邮件请示。”
　　导师推推眼镜，“给我看看。”
　　齐寻将手机递给导师，那是周游尔发给齐寻的邮件，上面只有一句“老子不干了”。
　　导师蹙眉，问：“这是他发给你的？”
　　齐寻确定地回答道：“是的，在周游尔同学做出一系列不利于项目开展的事情之后，我建议他主动退出项目组，在邮件发送的第二天，我们被电话告知他提前回去的消息。
　　“他回去的高铁报销是我们三人出的，因为是提前离开，所以没有申报在项目账单里。”
　　许艺悠将高铁票购买的存据发在了群里。
　　导师审查完，一脸严肃地看向周游尔：“周游尔同学，请问你还有什么需要辩解的？”
　　话锋一下子就变了，齐寻从劣势变为了优势，在导师的语气里，她无不质疑着周游尔所有的指控，所有的证据都明明白白地摆着——
　　是周游尔主动退出了项目组，并不是齐寻强迫。
　　而做假账更是子虚乌有的罪名。
　　就在周游尔正要开口反驳的时候，齐寻插话道：“老师，我将替换成员的成员申请表带过来了，这是他本人的签字。”
　　导师颇有些意外，问：“管嘉明？他不是我找来帮你们引荐的人吗？”
　　齐寻借坡下驴：“是的，他帮了我们很多忙，在清丰镇很多事情没有他参与，我们将很难完成。”
　　导师点点头，齐寻随后又拿出一份人员交换名册和项目退出申请，人员交换名册递给导师，项目退出申请则递给了周游尔。
　　周游尔人都傻了，三庭五眼皱成沙皮狗。
　　“既然事情都说清楚了，我想请周游尔同学签完这份文件，毕竟让我们再等两个星期的时间会影响项目结项。”
　　周游尔尴尬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导师看他：“签字吧。”
　　原本他想一直拖着，因为这是他恶心齐寻的最后一张底牌，可没想到居然被齐寻反将一军，现在是他成了joker，他哪里会想到自己那天一时意气发的邮件会被齐寻保存下来？如果齐寻没有把这个亮出来，他自己都怕是忘了。
　　他们这群人为何总这么听信齐寻的话？齐寻到底有什么魔力，难道他给这群人灌迷魂汤了？
　　周游尔还没冷静，直到他不小心对上了齐寻的眼神。
　　他一直不太敢看齐寻，因为这人总是给他一种“全方面碾压”的感觉，可此刻他的眼神，更多的是带着不快。
　　原来他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周游尔顿时不寒而栗。
　　迫于导师的淫威，他签下了这份项目退出申请。
　　周游尔整个手都在发抖，他又气又恼怒，同时还迁怒于张因扬。
　　什么破主意，他还真信了！
　　“你还不了解我。”
　　周游尔一滞，旁边的齐寻突然开了口。
　　“所以别太自以为是。”
　　王珂在齐寻身后看着这出即将完结的闹剧，他真想给齐寻啪啪啪鼓掌。
　　太牛了，本来还以为齐寻顶多提交证据息事宁人，没想到还能顺带让周游尔乖乖签字，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能反其道而行之。
　　周游尔这孙子是当定了。
　　王珂笑成一只大鸭子，与许艺悠对视一眼，传递胜利的曙光。
　　许艺悠问他：“你觉不觉得咱们现在真的是被带飞了？”
　　王珂：“你才发现吗？”
　　许艺悠：“……周游尔是真的想不开啊。”
　　王珂压低声音，做出评价：“他自己作的，怪谁啊。”
　　最后，导师给周游尔发了最后的通牒，要么删帖，要么发帖子道歉。
　　周游尔陷入被动，他面临悬崖峭壁，选择了前者。
　　这条八卦贴被删除之后，校园墙的忠实粉丝都感到奇怪。
　　有人贻笑大方，不站队的人更是说：“都说了你们不要乱点炮，现在好了，这人删帖了，八成是被找上麻烦了。”
　　“就是，齐寻是什么样的传媒院的哪个不知道？奖项造假？可能吗？那发帖人话里都是酸味，我隔着手机都能闻到。”
　　齐寻没有把这个插曲看得多么重要。在删帖后的第二天，他将所有的项目素材剪辑完毕，给导师审核完，这桩从大二就开始的事情就此完结。
　　与此同时，他也提交了毕业设计的提纲，以及摄影比赛的全部素材。
　　导师拿着大纲说：“齐寻啊，你这效率是不是太高了？”
　　齐寻淡定道：“没有，照片都是在清丰镇拍的。”
　　王珂当时也在一旁，他出来后跟齐寻分享自己很喜欢的导师的一个字。
　　导师的表情被王珂生动地演绎在了脸上。
　　齐寻：“什么字？”
　　王珂故作深沉，然后学着导师推了推没有存在过的眼镜，轻咳一声，表演得活灵活现：
　　“……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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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一丘之貉
　　管嘉明在听说完周游尔对齐寻做的事之后，火冒三丈。
　　他突然变得一点都不理智，眼里几乎充满了怒意。
　　齐寻说：“你不是保镖，我已经让他尝到苦头了，你不用再这么生气。”
　　“你说的地鼠就是这玩意儿？”
　　“对啊。”
　　“下次有这种好事那还是让我陪你一起去。”
　　“……应该不会有了。”
　　项目审批的经费在月底结算了，小一万，王珂在群里招呼着各位前往学校附近新开的猪肚鸡店庆祝。
　　许艺悠在群里问：“为什么要吃猪肚鸡？”
　　王珂洋洋洒洒地说：“这就不懂了吧？醉翁之意不在酒，猪肚鸡里好吃的当然不是猪肚鸡，那里的煲仔饭才是一绝。”
　　许艺悠不给面子地问：“这么说，你不是第一次去啊？”
　　王珂心虚地回答：“上周帮各位踩过点，以身试毒，这才放心给大家安利……小许，你能不拆穿我吗？”
　　群里还在嚷嚷，齐寻把聊天记录递给一旁的管嘉明。
　　管嘉明眉宇微憋，有一丝纠结地问：“几点？”
　　“他们说晚上。”
　　“应该可以。”管嘉明看了眼齐寻的手表，“我等会儿有个篮球赛，没有两小时结束不了。”
　　齐寻不知道此事，问：“篮球赛？”
　　“对。”管嘉明将脑袋窜进齐寻的手臂之下，感受着齐寻的体温，十分安定，“学校组织的，学院间的比赛，本来我是不参加的，但是有个哥们伤了，我去替补一下。”
　　齐寻：“你们和哪个学院？”
　　管嘉明忽然就坐起来。
　　“……和你们学院。”
　　天一天比一天冷，秋老虎好像都不来了，黄叶布满校园，带着肃穆又诡异的氛围。
　　管嘉明已经去候场换衣服了。
　　齐寻去学校商店买了一瓶水，他想着自己现在还算空闲，去看一场球赛也无可厚非。只是他依旧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齐寻买了水就坐在场馆外围，挨着落地窗，不仅能看到赛况，还能隔绝喧闹的人群。
　　比赛还没开始，齐寻打开手机，看到了管嘉明给自己发的微信消息。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管嘉明穿着一身球衣，球衣上印着24号的字样，即便齐寻对篮球不感兴趣，也略有耳闻过这个数字的含义。
　　当年科比所在的湖人队穿的，就是这个数字的球衣。
　　【寻：你喜欢科比?】
　　【爱寻：这么巧齐老师，你也喜欢啊？】
　　【寻：……不喜欢，但我知道了。】
　　对面“正在输入中”，齐寻扣上手机，刚要收进衣兜，突又传来震动。
　　他打开一看，管嘉明又发来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跟刚才那张没有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管嘉明不知道在哪里找来了一个贴纸，贴纸上写着两个硕大的“齐寻”，他把其贴在了胸口的位置。
　　“嘟嘟——”
　　又来一条消息。
　　【爱寻：但是更喜欢你[亲亲】】
　　“……”
　　齐寻面无表情地看完，手机却没有第一时间收进衣兜，而是转身靠着铁栏杆，看着不远处的风景，他摸了摸脸，感觉到微热，心跳也快了。
　　管嘉明不嫌害臊吗？
　　场馆内人声鼎沸，齐寻想去洗手间，但他忘了位置，他正打算打开微信问管嘉明的时候，迎面突然靠来一人，他一抬头，看到了黎旭的脸。
　　黎旭死死地盯着他。
　　“阿寻，你也来看球赛吗？”
　　“嗯。”
　　短短的回答，齐寻不想多言，他在聊天框里打字。
　　黎旭眼尖，猜到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随即又镇定下来：“你是来给我们学院加油的吗？我也在院篮球队里，打中锋。”
　　齐寻没有什么表情，知道了洗手间的位置后，他将手机关闭，抬头看向黎旭。
　　不得不说，多日不见，他还是不想再跟黎旭有任何的言语。
　　齐寻刚想离开，还没迈开步伐，黎旭的手臂就被人缠住，张因扬出现在眼前。
　　“齐寻学长，这么巧？你也是来看球赛的吗？给传媒院加油的？”
　　张因扬的话里意味明确，他聪明，当然知道齐寻不是来看球赛的，传媒院对战的是谁他也知道，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恶心齐寻一下。
　　不过张因扬也知道，自己大概不会成功。
　　周游尔的事情失败了，齐寻不仅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力挽狂澜了。
　　他暗地里咬紧了牙关。
　　齐寻：“不是。”
　　张因扬上挑眉：“那是？”
　　齐寻：“我有必要告诉你我来干什么？”
　　张因扬马上服软般地说：“是，当然不用，只不过我也很好奇嘛，好奇学长会因为谁来这种嘈杂的场合，毕竟学长一直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这番话说得黎旭眉头紧皱，他盯着齐寻的脸，找不到任何有用的回答，也得不到任何表情。
　　黎旭：“阿寻，我今天会好好打比赛的。”
　　他说完，拍开张因扬的手，“你别抓着我。”
　　张因扬面色如土。
　　黎旭对齐寻说：“阿寻，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但是我希望等我赢了这场球赛，你能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好吗？”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齐寻，齐寻依旧没有说话。
　　张因扬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
　　黎旭得不到回答，只好自圆其说。
　　“你不说话我当你是默认了。”他眼里燃烧着必胜的火花，“阿寻，你等我赢给你看。”
　　齐寻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某种潜在的斗争，这一场篮球赛比较其他学院的更有看点。
　　齐寻听到身边的几个同学讨论：
　　“我靠，那个黎旭真的好猛，他是不是要杀人啊？”
　　有个男生说：
　　“也就看着凶，真要看本事的，还得体院的。”
　　女生问：
　　“谁啊？”
　　男生回答说：“体院的管嘉明呗，你们不认识啊？”
　　女生：“那个帅哥？”
　　男生：“对对对，他大二代表学校出战直接拿了mvp。”
　　女生：“这么牛？”
　　男生：“不出半场，传媒院的几根老油条就该换人了。”
　　比赛看似漫长，可场馆内座无虚席。
　　眨眼就是一个赛点，篮球砸地的声音、观众呼喊的声音响彻云霄。
　　到了下半场，传媒院的比分落后了体院一大截。
　　下半场结束，传媒院拿分最高的黎旭同学违反比赛规则，被罚球。
　　比赛结束，黎旭在赛场大发雷霆，他抓着管嘉明的胳膊：“你他妈会不会打球？！”
　　一场风云即将来袭，管嘉明甩开他，“你会？”
　　围观的裁判正要来拉架，黎旭还没抹掉热汗，身边几个体院的大高个将他围成一团。
　　黎旭虽然虎豹雄心也知道力量悬殊，他能打一个管嘉明，但打不了一群体院的特训生。
　　传媒院的人也来劝黎旭：“算了，一场比赛而已。”
　　黎旭眼眶都红了。
　　他愤懑又溃败，深深地看了眼齐寻的方向，可他没看到齐寻。
　　他没想到自己会输得这么惨，会落得这么难看，甚至一点机会都没有。
　　黎旭回到换衣服的地方，换完衣服，他只身前往齐寻所在的地方，齐寻依旧不在。
　　失落的心情还没收拾好，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他大脑激起一瞬的欣喜，“齐——”
　　回头，来者不是齐寻，而是拿着一瓶水正要递给他的张因扬。
　　张因扬：“不是齐寻学长，很失望吗？”
　　黎旭接过水，没有说话。
　　张因扬：“你不用难过，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黎旭苦笑了一下，“是么。”
　　“当然。”张因扬转念又说，“学长，我知道我比不过齐寻学长在你心中的位置，可他都已经跟你分手这么久了，你能不能回头看我一眼？”
　　黎旭是知道张因扬的想法的。可他对张因扬没有感觉，对他来说，张因扬只是一个学弟，退一百步讲，也只是一个发生过关系的学弟。
　　那是意外，不是什么值得挂记的事情。
　　“你别说了。”黎旭哑着嗓子回答。
　　“为什么不说？我喜欢你难道还不明显吗？”
　　场馆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清扫场地的志愿者，黎旭看了眼碧蓝的天空，心里只想着一个人，他没法再给别人位置。
　　可下一秒，张因扬却不由分说地吻了过来。
　　他贪婪地贴着黎旭的唇瓣，死命般想要找到什么。
　　黎旭真的没有想过他吗？他不信，他绝对不信，他不信黎旭只会对齐寻好，只会心里想着齐寻。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只要将自己交给他，张因扬不信黎旭不会倒戈。
　　黎旭瞪大眼，不远处的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齐寻过来了，他看到了自己正在接吻，可他一点“该有”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拿走了放在栏杆边的矿泉水瓶，然后像默视一般，转身离开。
　　黎旭心里一紧，猛地推开张因扬。
　　张因扬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在地。
　　黎旭抹着唇，奋力地想要擦掉什么。“张因扬！你再这样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张因扬盯着他的举动，直接大声哄道：“谁他妈要跟你做朋友！”
　　黎旭指着张因扬，决绝而赌气般地说：“好，那咱们以后都别见面了。”
　　齐寻离开得干干净净，张因扬将出口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不见就不见！朋友会接吻？朋友会上床？你真的喝醉了么，那天？学长，我带你去酒店的时候，你明明是清醒的，你想骗谁？你一直都在骗你自己！你醒醒吧，齐寻早他妈就不喜欢你，连看都不愿意看你一眼！是谁每天站在你这边，你一有事我随叫随到？是我！黎旭，你多大脸啊？”
　　黎旭的理智早就荡然无存。
　　“我多大脸？你干净你还上赶着给我草？”他眼里的厌恶和不快几乎喷涌而出，“张因扬，我们以后都别见面了，你也别找我了，就这样。”
　　他再次推开张因扬，只身往出口走。
　　张因扬这次没站稳，连同他脆弱的防线，像冰融化了一般，泪水夺眶而出。
　　他这次怎么都止不住流眼泪，也怎么都直不起身子站起来，他的力气早就被那些话消耗殆尽了。
　　天边滚下一道雷，刚才还晴朗的蓝天，瞬间乌云密布。
　　这场雨不知道预谋了多少天。
　　可雨丝落下来的那一刻，张因扬也终于清醒过来。
　　他跟雨一样可有可无。
　　落在地上，就能消失。
　　他的开始跟蓝天一样渺茫，随时都能被乌云遮挡。
　　他的喜欢一直都很可笑。
　　黎旭打碎了他的坚持，他忽又笑出了声，原来他一直都落魄满地，毫无尊严。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黎旭和张因扬后面不会有那么多戏份了。


第39章 光
　　更衣室里，管嘉明跟球队的几个朋友打完招呼之后，狭小的空间里很快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中间的座椅上，盯着手机上的聊天框，已经五分钟了，齐寻的消息还没有发过来。
　　有点等不及了，管嘉明拿起手机，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没通，更衣室门口突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管嘉明抬头看去，齐寻正在那里小心看着里面的环境。
　　他把手机扣上，快步走到齐寻面前。
　　“你刚才干嘛去了？”管嘉明贴过来，齐寻往后挪了半步。
　　“去拿矿泉水了。”
　　“矿泉水？”管嘉明说：“更衣室里有很多。”
　　齐寻感到有点危险。
　　现在的更衣室只有他们两人，“你想干嘛？”
　　管嘉明笑着说：“手有点酸，抬不起来了，能帮我换衣服吗？”
　　齐寻转身就走。
　　管嘉明拉住他：“开玩笑的，你坐着等我一下，我们去吃猪肚鸡。”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管嘉明换衣服，可在这个狭小的地方，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色气，齐寻索性不看他，掏出手机来随便玩玩，他本来是打算在外面等的，奈何管嘉明像块橡皮泥，所以齐寻也就随他便了。
　　齐寻：“以后不用理他。”
　　管嘉明一副装傻模样：“谁？”
　　随即又了悟：“他啊……我都没想跟他吵。他技术不行，非要上赶着来撞墙，按我以前的个性，高低得揍他一顿。你不用帮我想那么多，你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再说，现在你是我的人，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他伤害你分毫。”
　　齐寻打断说：“管嘉明。”
　　见齐寻一脸认真，管嘉明也停顿了几秒。
　　“咋拉？”
　　齐寻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跟你谈恋爱，比想象中要开心很多。”
　　管嘉明见齐寻和尚一样地坐着，直接把脸怼过去，死皮赖脸地啄了一口。
　　齐寻被他亲得想忍不住想笑。
　　他支走他，管嘉明又亲过来。
　　齐寻被他弄得额头都是汗，“注意影响。”
　　“这里没人。”
　　“有监控。”
　　管嘉明摸着齐寻的脸蛋，跟摸一块豆腐似的，“监控也管不着。”
　　他满脸写着“我就亲我就亲我就亲”的样子，齐寻作罢，仰头说：“就一下。”
　　这番幼稚的模样到底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他拿着手机空闲地看着，手机突突震动，打来了一个匿名号码。
　　齐寻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他没接，直接把电话挂断。
　　他临时想起了一件事。
　　那些黎旭送他的东西，他应该要在这段时间内折算给现金归还了。
　　那些金额只有个相似的数字，齐寻决定还是以打款的形式给黎旭发过去。
　　做完这些，他将黎旭的微信拉黑。
　　刚把人拉黑，管嘉明换完衣服过来。
　　他穿着一件水蓝色的牛仔外套，显得干练又帅气。
　　在齐寻面前一亮相，管嘉明臭美极了，说什么也不肯让齐寻只盯着手机。
　　“ 会不会夸啊？”
　　齐寻没说话，只是靠近管嘉明，然后主动吻了上去。
　　管嘉明天灵盖起飞，大脑刺拉拉地通。
　　他问：“不是就一下吗？”
　　运动细胞连同神经一起在荷尔蒙的推动下胡作非为，很快，他占了上风，加深了这个吻。
　　手机顿时响起来，齐寻早没工夫看了，彼时在更衣室的门外，一脸焦头烂额的黎旭正准备往更衣室的门里走，他很诧异门为何是开着的，他全神贯注地听着电话里那冰冷的忙音，边走边留意周遭的环境。
　　他很快就到了门口。
　　也很快就看到了坐在那里，抱在一起亲吻的齐寻和管嘉明。
　　黎旭眉头挤出王八。
　　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
　　他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齐寻会喜欢那个人？
　　齐寻从未跟自己做过任何亲密的举动，为何在那个人面前，齐寻却没有推开？
　　黎旭捏着手机，话筒传来的忙音像是一种警告，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清醒过来的时候里面的两人竟然还没有分开。他把电话挂断，又看到齐寻给他的微信转了一千多块钱的账，黎旭心里的酸楚蔓延开来，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发抖。
　　这一刻，他才真的意识到，自己是彻底死在齐寻的世界里了。
　　他恼怒地看着眼前地一切，可偏偏又做不了什么。此时此刻，他多想告诉齐寻自己最近这段时间的想法，可齐寻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也没有再给他机会。
　　黎旭不安地抱着自己的手臂，前所未有的疼痛感从心里剥裂开来。
　　他猛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吞没在肺腑。
　　时间带走了一切，他溃不成军。
　　*
　　齐寻和管嘉明抵达餐厅时，王珂和许艺悠早就到了。
　　四人坐在一起，王珂已经点好了菜，猪肚鸡的汤底热气腾腾，雪白的颜色让管嘉明食欲大增，他刚消耗完，正想马上大快朵颐，还没下筷子，就被王珂制止。
　　王珂一脸自豪地从包里拿出一条两米长的横幅，上面夸张地写着“庆祝项目圆满结束”几个大字，引得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齐寻和许艺悠低着头，一时有些抗拒这个世界。
　　王珂嗓子一咳，豪情壮志地说道：“这段日子各位都辛苦了哈！尤其是我们的齐寻组长，没有齐寻组长，我们这个项目就不可能那么顺利地结束，鼓掌！”
　　他说完，管嘉明傻子似的同王珂一起噼里啪啦，鼓得齐寻脸上的平和都快挂不住了。
　　许艺悠在一旁说：“你也太夸张了，吃饭还带这个。”
　　王珂：“我这是合理的庆祝，再说，咱们这一路下来本来就不容易。”
　　然后管嘉明冲王珂伸出手，两人默契地拍了拍。
　　管嘉明说：“咱们齐老师为人低调，这种事情还是要提前跟我这个秘书汇报一下——不过，我喜欢。”
　　齐寻：“你什么时候成我秘书了？”
　　管嘉明低声说：“刚刚。”
　　齐寻：“……”
　　这顿饭吃得欢天喜地，饭毕后，王珂像大家宣布了一件事。
　　他先拉起了许艺悠的手，然后又想从包里掏出一条什么东西。
　　许艺悠眼尖，先一步制止了他的行动。
　　“我来说吧。”
　　王珂磕磕绊绊地“啊？”了一声。
　　许艺悠一脸严肃，严肃中又带着一点羞燥。
　　“我跟他在一起了。”
　　王珂满眼星星。
　　“完了？”
　　“完了。”
　　管嘉明噗嗤一笑，冲两人说：“你们这点子小九九，我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王珂不服气了：“我很明显？”
　　管嘉明双手环抱，为非作歹地说：“比我还明显。”
　　齐寻盯着管嘉明一脸深以为然的模样，发觉他的自信真的是来得莫名其妙。
　　这种比较居然也会比出成就感来。
　　回去的路上，王珂要送许艺悠，两人就先离开了。
　　齐寻和管嘉明正准备打道回府，结果齐寻接到了齐茗的电话。
　　“你在哪？”
　　“在外面。”
　　齐寻不知道齐茗怎么突然又有事了，她婚礼不是在九月份吗？
　　齐茗言简意赅：“我在你公寓门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挂断电话后，齐寻对管嘉明说：“我姐来了。”
　　管嘉明略微有些紧张地问：“她在你家？”
　　齐寻点头。
　　管嘉明：“你想让我见她吗？”
　　齐寻诚实地说：“暂时不想。”
　　管嘉明：“我倒还挺想见见你姐的。”
　　“你见她干嘛？”
　　“提早见家长总得留个好印象。”
　　齐寻奇怪地说：“那你做好准备了？”
　　“还没。”管嘉明自信地笑笑，“不过我也没觉得害怕。”
　　最后两人在校门口分别，走时管嘉明还追问齐寻：“你姐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
　　“保不齐总要见一面，我这几天准备准备，齐老师你回头帮我参谋参谋？”
　　齐寻想说他姐不是什么喜欢被人讨好的角色，只不过看着管嘉明那一脸单纯的模样，他顿时就说不出话来。
　　“好。”齐寻答应道。
　　回去的时候下了点小雨，齐寻加快了步伐，他到了家门口，发现齐茗正点着一根女士香烟，站在角落里抽着。
　　许久不见，齐茗的样子一点也没变，只不过她看上去显得更成熟了一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知性又犀利的感觉，若不是齐寻习惯了她一向的作风，可能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被她这种精明的样子劝退。
　　齐寻的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管嘉明。
　　要跟齐茗套近乎，难度较大。
　　齐茗上下扫了眼齐寻，“怎么，几个月不见，连声招呼都不打？”
　　齐寻：“姐。”
　　齐茗切了一声：“没意思。”
　　齐寻不理她，开门进去，给她找了双拖鞋。
　　齐茗一进门就四处浏览着齐寻家里的光景，然后做出一个相当出人意料的评价：“你那小男朋友把你家里弄得不像你的风格了。”
　　齐寻走到饮水机前给她倒了杯水，“我是什么风格？”
　　齐茗轻笑一声，“行啊你，还知道回怼了。看来许医生说得没错，你的确比以前好了不少。”
　　齐寻没说话，将水递给齐茗，“随便坐。”
　　姐弟两本来话就不多，这时候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齐寻一直很困惑自己这么多年以来到底在跟齐茗比较什么，她总是一副对他了如指掌的样子，生活学习甚至是谈恋爱，齐寻在齐茗这里从未得到过任何肯定的回答，因为她只会做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评价。
　　不分好坏，也不分善恶，就好比他告诉齐茗自己跟管嘉明在一起了，她也只微微一笑，仿佛他们不会长久，仿佛齐寻也只是玩玩感情。
　　就好比现在，齐茗开始老生常谈地对他的病情进行周而复始的提问，尽管齐寻已经按照许医生的嘱咐即使做了调整，可齐茗似乎怎么都问不腻。
　　齐寻说：“如果许医生在中国，你是不是现在就要带我去找她？”
　　齐茗没有否定，“可能在我找你的一个小时之前，我会把机票买好。”
　　齐寻决定转移话题。
　　“你婚礼我需要在什么时候到场？”
　　一说起这个，齐茗似乎有些讶异齐寻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我的婚礼提前了，这次过来也是想告诉你一声，顺便看看你的情况。”
　　“我情况很好，不用操心。”
　　齐茗盯着齐寻分外镇定的眼神，说：“我现在知道了。还有，爸妈要我跟你带句话，他们问我你的手机为什么打不通，他们联系不到你……你最近很缺钱？”
　　齐寻愣了愣，眼睛无神地看向地面，“没有。”
　　“那为什么不接爸妈的电话？”
　　“没接到。”
　　“是没接到还是不想接？”齐茗追问：“如果缺钱，跟我开口，如果不想接，起码给我一个理由。”
　　齐寻抬头，十分认真地看着齐茗。
　　“没有理由。”
　　齐茗并不意外齐寻的回答，只是坐在沙发里喝了口水，才继续说：“我不觉得你几个月不联系父母是一件值得夸奖的事。”
　　“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有那么明显么？”齐茗笑了一句，淡淡道：“阿寻，姐姐最近很忙，你姐夫的公司刚上市，很多事情我都无暇顾及你，我不希望你在家庭的环境中是一个隐形人的状态，这不是一件好事。”
　　往往，齐茗总会对齐寻的一切事情提出质询，甚至会主动挑起担子帮忙，尤其在联系父母这一方面，很多时候，齐寻总是在齐茗的催促下，才会给父母通电话。
　　齐寻不愿牵扯太深，可也不得不按照齐茗的指示去做。
　　这一次跟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没有区别，他反抗不了，也做不了主。
　　“我知道了。”
　　齐茗见齐寻应下来，也不坐着了，站起身给齐寻的账户转了五万块钱。
　　“飞上海的机票在后天，我已经提前帮你买好了。对了，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出国？来你姐夫单位工作？还是自己创业？”
　　齐寻：“不清楚。”
　　齐茗：“也该想想了，你不是小孩子，该提前规划好自己的路。明天再跟许医生联系一次，然后把回执发给我。”
　　“嗯。”
　　“我先走了。”
　　齐茗不久留，齐寻也不拦着，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朝他碾来，像是心口堵了一块石头，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齐茗不知道齐寻为何不跟父母联系，她也不知道齐寻在想什么。
　　有那么一瞬，齐寻很想告诉齐茗，自己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关于父母，关于这个家，关于他一直都没有气色的病。
　　可齐茗只看得到过程，她看不到开端。
　　因为齐寻封死了所有的路，谁都走不进来。
　　深夜，齐寻给管嘉明打了一通电话。
　　“睡了么？”齐寻开门见山地问。
　　“还没。”管嘉明说：“你姐姐还在那吗？”
　　齐寻：“没有，她回去了。”
　　“回去了？我还没见她呢。”
　　齐寻：“以后有机会。”
　　“好吧。”管嘉明听出了齐寻心中的疲惫，“阿寻。”
　　“嗯？”
　　齐寻头一次在封死的路里，看到了出口。
　　出口有光。
　　“我现在过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该破镜了


第40章 傲娇
　　黎旭满身酒气地拨通了张因扬的电话。
　　“你现在过来。”
　　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
　　“我错了，我给你道歉，我那些都是气话。”黎旭扶眉，低声说：“我答应跟你在一起，怎么样？”
　　下一秒，张因扬挂断了电话，黎旭死心不饶地打过去，没打通，他最后发了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过去，就扔掉手机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门被敲响，黎旭带着一脑袋混沌去开门，看到是张因扬，丝毫不意外地笑了笑，他笑得很痞，仿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根骆驼草。
　　“你来了。”
　　张因扬没有拖鞋，盯着黎旭的表情，倒吸一口气说：“你电话里说的，作数么？”
　　“作数。”
　　“真话还是酒话？”
　　“真话。”
　　黎旭主动掐住张因扬的脸，迷乱又张扬地问：“今晚一起睡么？”
　　一切都结束之后，张因扬主动提起了齐寻。
　　黎旭嚎道：“你别提他，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于是张因扬顺着他的话问道：“你恨他？”
　　“恨。”黎旭几乎脱口而出，“他凭什么吊着我？”
　　“那你想不想看他身败名裂？”
　　黎旭眯着眼，几乎快睡着了，他沉重地呼吸了几下，说：“怎么身败名裂？”
　　张因扬靠着他的肩膀，缓慢地说：“连同那个体院的，他们的事情要是在学校里传开了，那必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黎旭没有回答，他睡着了。
　　张因扬自言自语地说：“既然你不知道怎么办，那我来做主吧。”
　　他一开始对齐寻还没有那么大的怨恨。
　　直到今天。
　　既然做了恶人，那就做到底。
　　他不是圣母，也弄不了什么息事宁人，他倒想看看，齐寻的上限在何处，他又有几次化险为夷的手段。
　　*
　　阿明叔突然被大面积烫伤。
　　管嘉明和齐寻前往医院的时候，人已经被送进ICU病房了。
　　两个小时的抢救手术，人总算是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是在联系家属的时候出了问题。
　　阿明叔的老伴在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女儿远在新加坡，国内就只有他一个人。
　　管嘉明调动了所有自己认识的关系，终于通过一个亲戚联系到了阿明叔的姐姐。
　　但是在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她明确表示：“他已经跟家里断了联系了，是他自己说的，出了什么事，我们都不管，你也不用告诉我了，我不会来的。”
　　她的回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无力，阿明叔亲自带的学徒哭得双眼红肿。
　　“我好几次让师傅别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他偏不听！”
　　阿明叔是在处理小型煤气炉的时候处理不当，产生爆炸而导致的烧伤。
　　这件事一般都是由专业的人来做，但阿明叔嫌贵，自己学了来弄，以前都没有失败，这一次飞来横祸。
　　徒弟抹着泪，脖子也红了，对管嘉明说：“师傅一直都很节省，存的钱都留给女儿读书的，他自己穿一身地摊货，明明钱都存够了，还说要给女儿买车买房，你说他女儿为什么回不来啊？嘉明，我们明明都不是阿明叔身边最亲的人，为什么最担心他的反而是我们！”
　　管嘉明和齐寻陪了一整夜，两人一夜没合眼，医院来催账，最后齐寻主动去结了账，徒弟拿到明细的时候差点下跪了。
　　比起这些微不足道的帮助，齐寻更关心管嘉明的状态。
　　他自己虽也称不上好，可管嘉明看上去更差。
　　管嘉明一整晚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齐寻的肩膀上，像是在努力汲取什么。一夜之间，他的笑容都消失殆尽了。
　　一直以来，齐寻从未见过这样的齐寻。
　　在等待手术的间隙，齐寻去了趟洗手间，等他回来的时候，管嘉明已经不见踪影。
　　齐寻问阿明叔的徒弟，徒弟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说：“嘉明去那里了。”
　　齐寻按着他说的方向走，很快就在楼梯阶上看见了管嘉明。
　　他的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被凝固了，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没有抽，烟灰掉在了地上，甚至掉在了鞋带上，他也没有清理。
　　齐寻坐在他的身旁，管嘉明像被惊醒了一般，气若游丝地说：“对不起。”
　　齐寻不解地问：“对不起什么。”
　　“我又抽烟了……”管嘉明喃喃自语：“我发过誓的，和你在一起之后就不抽烟了，可我还是抽了……”
　　按照常人思维，此时应该说一些安慰的话。
　　可到了齐寻这里，他却卡了壳。
　　“我没有让你发过这个誓。”齐寻想了想，才开口道：“你不用给自己下这么多禁锢。”
　　管嘉明把头靠过来，齐寻牢牢地接着。
　　这一次，齐寻主动问起了阿明叔。
　　“阿明叔不会有事的。”
　　他无心之举，却点破了管嘉明心里的那道防线。
　　燃尽的烟蒂落在了楼道里，微弱的火忽明忽灭，管嘉明抽泣道：“阿寻，我好害怕。”
　　“我害怕我再也见不到阿明叔了，我刚刚隔着病房去看了他一眼，他就只有一小块地方没被绷带绑着了……我大一的时候就在他这里打工，他待我很好，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他都会多给我一点，过年还给我发了几千块的红包……
　　“而我刚刚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过得那么拮据。他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别人，自己一点都不沾。
　　“阿寻，我真的觉得我很失败，我一直以为我很强大，只要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我就能够一直坚强下去。
　　“可是我想错了。我再强大有什么用，我还是保护不了身边的任何人，在他们发生意外的时候我不能给予他们帮助，阿明叔住院，我甚至连住院费都凑不齐。我真他妈失败。”
　　齐寻接收着管嘉明所有的自嘲，他认定自己毫无意义的话，以及他所有脆弱的、不为人知的一面。
　　齐寻怎么会不知道，从一开始，管嘉明就在用铜墙铁壁保护自己的伤痕，他以为自己能用时间治愈这一切，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软肋，可每当身边的人出现意外，他陈年已久的伤痕就会再添一道 。
　　铜墙铁壁只是表面，他内心一直都没有和解，从小时候他与阿婆相依为命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沉痛都会一并袭来。
　　齐寻将左手小心地放在管嘉明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嘉明，你还有烟吗？”
　　“嗯。”管嘉明掏出香烟，齐寻抽了一根，然后点上。
　　管嘉明看得目瞪口呆。
　　齐寻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间，他心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对管嘉明说：“我其实也会抽烟，但是在我发现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时候，我就选择戒掉了。”
　　管嘉明蹭了蹭齐寻的肩膀，“你不要抽。”
　　“一根而已。”齐寻说：“嘉明，人不需要擅长伪装，因为会很累，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我就会告诉自己，‘你不是一个正常人，你必须比别人更加努力。’但是你知道吗，我并不是遇到任何事都不会害怕，我也不是做任何事的时候都会有底气。”
　　齐寻缓缓地说：“所以我在选择抽烟的时候，香烟会给我一个逃避现实的避风港，但也只是暂时的，它能让我沉迷，却不能让我完成任何事情。”
　　“早点跟你处对象就好了。”管嘉明突然说。
　　“要多早？”
　　“在你学会抽烟之前。”
　　“那时我在上高中，不能早恋。”
　　齐寻忽然觉得，比起这些，有一个避风港不全是坏事，即便只是暂时的，也总好过持续性的外界飓风。
　　齐寻说：“往好了想，阿明叔还活着，你还有机会跟他说话，这也是一件意外之喜了，对吗？”
　　“嗯。”管嘉明吸了吸鼻子，“齐老师。”
　　“怎么了？”
　　“我可能还会难过。”
　　“那就难过。”
　　“但是不会太久。”
　　齐寻淡淡道：“这样最好。”
　　“你不能生病，好吗？”
　　齐寻沉默了几秒，应声说：“好，我答应你。”
　　两人收拾好，将满地的烟蒂清理完之后，走出了黑暗的楼梯间。
　　管嘉明要一直陪着阿明叔，齐寻就去医院附近打包了几袋盒饭，他回来的时候阿明叔徒弟告诉他了一个好消息。
　　“阿明叔女儿已经在回国途中了，阿明叔的病情也稳定住了。”
　　管嘉明脸上终于不再绷着。
　　这天夜晚，管嘉明拉着齐寻在医院楼下散步。
　　“阿寻，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上午八点。”
　　管嘉明手指冰凉凉的，齐寻握着不禁问：“你手怎么这么冰？”
　　“别担心我，最近降温了。”管嘉明说：“我明天送你去机场。”
　　“不用。”齐寻说：“你留下来吧，在阿明叔女儿回来之前。”
　　见齐寻坚持，管嘉明也就没有再提起这个。
　　两人沉默地走在石子路上，夜晚，秋蝉叫声肆意，可沉默终究是沉默，怎么叫都叫不破。
　　最后还是齐寻主动发话。
　　“等会我就回去了。”
　　管嘉明：“到家了打电话给我。”
　　“好。”
　　“在上海要待多久啊？”
　　“半个月。”
　　“你姐姐结婚好漫长。”管嘉明哀嚎道：“我见不到你，每天能不能打视频给我？”
　　齐寻莫名想逗他：“怎么不是你打给我？”
　　管嘉明了然道：“那你会即时接吗？”
　　“会。”
　　“不能骗我。”
　　“不骗。”
　　脆弱的那方更需要精力，也更需要哄，这是齐寻在管嘉明这里学到的。
　　“要记得想我。”管嘉明要求越提越多。
　　齐寻都一一答应：“好。”
　　“每天都要。”
　　“你怎么变得这么小孩子气了？”
　　管嘉明也会撒娇了。
　　“我就是啊。”他理所当然地说：“齐老师不一直都说我幼稚吗？”
　　倒还记恨上了。
　　作者有话说:
　　刀：我慢慢走来
　　【好熟悉的台词，我好像不止一篇文里提起过】
　　====================
　　# 番外
　　====================
　　七夕番外【如果早点遇到你】
　　七夕甜蜜番外-if
　　下了课，齐寻要去学校科创部找主任签字。
　　前往科创部大楼的主干道两旁栽满了玉兰树，深秋，玉兰树的花散发着沁人的香甜。
　　右边的铁网内，一号体育学院的同学正在赛道上昂首挺胸，齐寻听到一声哨响，他偏过头一看，那群又高又结实的人群正在塑胶跑道上穿行，速度快如闪电，眨眼就不见踪影。
　　齐寻之所以会多看几眼，是因为其中有个人速度慢得出奇，他耷拉着脑袋，紧盯着地面，似乎路过的蚂蚁都比跑步有趣。
　　教练见他慢悠悠地晃，一声雷哄：“管嘉明！你老奶奶买菜呢！”
　　那人也没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十分闲散地避开脚下的区域，肌肉发力，风一般蹿了出去。
　　齐寻的手机正好响起，是王珂打来的电话，说是让他检查一下前面的印章和签字。
　　齐寻用肩膀和脑袋夹着手机，边听边留意手里的文件。
　　他简单翻了一遍，确认过后说：“没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王珂的声音显得絮絮叨叨的，“我刚才在洗澡的时候突然短路，还以为有个领导的字没签，签了就好。我真是忙得忘了。”
　　不远处的同学逐渐放慢了速度。
　　这是一场长跑，冲刺阶段，大家的体力都消耗殆尽，齐寻眼神不错，场面看得一清二楚。
　　令他意外的是，那位停下来考察学校操场草坪情况的男生第一个抵达终点。
　　“明天没几节课，你可以歇会儿。”齐寻说。
　　王珂着急忙慌地说：“算了吧，这事儿从起草开始就没得歇了，还好咱们现在就差一个签字了，要不然真得拖到月底。”
　　这个月月底有一场考试，分量不小，跟期末成绩挂钩，谁也不敢随便。
　　齐寻挂断电话，正要准备往科创大楼的方向走的时候，忽然听到铁网内教练的呵斥声。
　　“你这黄毛小子，仗着自己手长脚长就为虎作伥是吧？你有本事去大运会比比，看他们不碾压你。”
　　“黄毛小子”笑得毛都乱了，“教练，我先不跟你说了。”
　　一伙人散开，齐寻把注意力移开，他刚走一步，铁网上忽然爬着一个人。
　　“喂——”
　　齐寻转头。
　　“黄毛小子”盯着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眼睛一亮，十分大胆地问道：“你刚才一直看着我干嘛？”
　　齐寻轻呼吸，肺腑都是玉兰花的香气。
　　他没回答，眼睛也转了回去。
　　“你是哪个学院的？”见齐寻不出声，“黄毛小子”问道，“这附近就只有生科院和政法学院，你是政法学院的？”
　　要怎么终止这场毫无意义的谈话呢？
　　齐寻熟稔地说：“不是。”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科创部大楼他总共没去过两次，路不算太熟，但也不会认错，他赶时间，顺利找到主任，签完字，正从门口出来，迎面就碰到了那个莫名其妙朝他打招呼的人。
　　齐寻被他的浩大声势弄得一时大脑短路，这人堵着他的路，见面就是一道伸手。
　　“我叫管嘉明。”
　　齐寻没握。
　　“齐寻。”
　　他转身往另一条甬道走，此刻的他，有些后悔刚才在铁网围观的举动。
　　管嘉明跟在他身旁，笑着说：“你别多想，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我不交朋友。”
　　“那就说几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
　　齐寻丝毫不给他面子，只顾自己脚下的路，他只想把文件交给导师，然后回公寓，点一个吃不完的外卖，再睡一个漫长的觉。
　　一直以来，齐寻在社交场合从来都没有表现过任何主动，他对待周边的任何人，充其量只是为了完成某种目的，或者是老师强行组队，他才会说应该说的话。
　　而现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场合，能少则少。
　　但这些控制中却有变量。
　　他无法控制社交场合里别人的举止行为，不过幸运的是，齐寻从来没碰到那种“胡搅蛮缠” 的人，他从步入大二开始，就一直运气不错，直到今天。
　　管嘉明再度堵住了他的路，齐寻被迫停了下来。
　　“不说话不交朋友都行，你能告诉我你刚才在田径场外面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吗？”
　　这人出乎常理地自信。他不去想齐寻可能会说谎，抑或是打岔撇开这个话题，而是信马由缰地问他那么做的原因。
　　换作别人齐寻可能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可他——
　　的确，齐寻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了，但他充其量作为一名旁观者，并非有何歹意。
　　于是齐寻撒了步入大二这学期的第一个谎言。
　　“我没看你。”他说：“你们教练声音很大，我看了几眼。”
　　管嘉明满脸不信。
　　不过他也没有再堵住齐寻的路，只是眯眯眼笑着让步。
　　齐寻走了几步，然后才听到清风送来了一声应答。
　　“好哦。”
　　本以为此后再不会见到，不曾想在周五的广告选修课上，齐寻再度看到了管嘉明。
　　临近七夕，老师布置了几个模块的任务，要各位组队完成，由于选修课的人员杂乱，各个年级的都有，于是老师抽签建组。
　　两人一组。齐寻抽到了跟管嘉明一组。
　　那节课他坐在多媒体教室的最后一排，而管嘉明坐在最前头，齐寻在手机里看到抽签结果的时候，周围座位上的人已经开始变动了。
　　齐寻不相信自己看起来有多么引人注目，所以他不明白管嘉明为何扭头就看到了他。
　　对比上一次遇见，这次管嘉明穿得十分简约又大方，不得不说，他长得不赖，只不过齐寻对他的印象也止步于此，没有过多地深想。
　　下课的间隙，老师在摆弄抽签软件，管嘉明来搭讪。
　　他看起来不算紧张，可齐寻有些不自在。
　　这种情绪并非偶然，再见到管嘉明的那一刻，他心里萌生出一股奇怪的悸动。
　　齐寻手指交握着。
　　“好巧。”他对自己微微一笑，唇线抿出月牙般的弧度，很有感染力：“我们又见面了。”
　　齐寻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们被分到的课题是“七夕佳节在大学生群体中目标地点的分析报告”，需要有五千字的文字报告和具体的问卷调查收集。
　　管嘉明看着课题，他一头雾水，问齐寻：“你有什么想法吗？”
　　齐寻被他怼过来的一双大眼睛弄得神思缭乱，下意识摇头。
　　“还要写分析报告……”管嘉明叹息一声说：“这是在为难我胖虎啊。”
　　齐寻：“我来写这个。”
　　管嘉明意外道：“你来？”
　　“嗯。”齐寻身子往后移了一寸，“你来负责问卷调查，你看可以吗？”
　　“可以啊。”管嘉明说：“但老师不是说，还要去那些选定的地点实地考察吗？”
　　原来在这等着。
　　管嘉明亮出手机，冲他露出虎牙，笑道：“加个微信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齐寻加了他的微信，回去之后点开他的头像，是科比的照片。
　　朋友圈也很干净，基本上都是训练和日常饮食，最新的一条在刚才发的。
　　齐寻不知道为什么，神使鬼差地点开。
　　配图是一张唐僧的画像，而文案是：“取经之路，就在脚下。”
　　齐寻看完，大脑有些短路。
　　怎么形容呢。
　　他冥冥中觉得，管嘉明这条朋友圈似乎在意有所指什么。
　　课题很快展开。
　　齐寻从加上管嘉明的微信第二天起，就收到了源源不断的消息。
　　从课题到“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再到“我们这边食堂的鸡腿，是不是很大？”诸如此类，有营养没营养的，各参半，看得齐寻眼花缭乱。
　　而管嘉明的办事效率让齐寻也一时有些目瞪口呆。
　　在齐寻制作完调查问卷的三个小时后，管嘉明就发来了将近一百多张的问卷。
　　齐寻打开后台时，差点怀疑是网页出故障了。
　　直到管嘉明一通电话打来。
　　“问卷包含了我们学院和政法、外语学院的同学。男女生的比例是4:6，你觉得可以吗？不行的话我再找人填。”
　　齐寻愣了几秒才说：“可以了，不用找人了。”
　　那头安静了半晌，幽幽地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外出考察？”
　　没等齐寻回答，管嘉明继续补充：“明天周五，你应该没课吧？天气预报我也看了，晴空万里。”
　　“你想什么时候去？”齐寻问。
　　“明天咯。”管嘉明乐此不疲道：“择日不如撞日。”
　　“可考察点有四个地方。”
　　“那后天再一起行动？”
　　“……”
　　齐寻闻到了一股算计的味道。
　　翌日他们在第一个地方集合。因为大一和大二的课不一样，齐寻晚到了十分钟，他抵达雀湖公园的时候，管嘉明已经买了两杯咖啡了。
　　齐寻不爱喝咖啡，尤其不喜欢咖啡豆那股苦涩，但他还是接过了管嘉明递来的咖啡，因为他一路折腾，出门的时候连水都忘了喝。
　　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齐寻抿了一口，拿铁浓郁的奶香在嘴里化开。
　　不苦，也不腻。
　　是那种刚刚好的甜度和苦量。
　　管嘉明在一旁说：“怎么样，好喝吗？”
　　齐寻没说话，再喝了一口，才说：“还行。”
　　他先走一步，又品鉴了一口。
　　管嘉明在后头看着，回头立马朝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雀湖公园在七夕佳节的前两周就开始举办活动了。主办方搭建了各色各异的临时建筑。
　　有拍照打卡的，有情侣闯关的，还把公园内唯一的一座木桥改成了“鹊桥”。
　　齐寻问工作人员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工作人员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他。
　　“还能是什么，不就图个情意绵绵呗。”
　　被奚落了一顿，齐寻没有气馁，此番前来的目的是为了考察园内的各种活动，他也有耐心。
　　两人走走停停，管嘉明在前头带路，齐寻在后头边用平板电脑登记，边给各个活动类别拍照。
　　一路走到天黑，深不可测的湖水忽然荧光点点，成百上千的灯火照印在湖面，风一吹，漫天的花香。
　　不知不觉到了鹊桥，齐寻这才真正抬起头来领略起“七夕”的氛围。
　　虽然还没到节日那天，可此地该有的一个也不少。
　　缠缠绵绵的情侣、落英缤纷的装饰、形态各异的桥边画。
　　在这里，似乎牛郎织女才是吉祥物。
　　齐寻感到些许格格不入，他没有谈过恋爱，更遑论情侣。正准备继续记录的时候，手被人拉住，抬眼一愣，管嘉明盯着他，嘴角深邃，开朗又爽快地笑起来，说：“你不去桥头看看？”
　　“桥边也有得看。”
　　“那怎么能一样。”管嘉明老神在在道：“记录要翔实，还是要亲自去体验一下。”
　　齐寻刚想说自己对这些没有兴趣，也不怎么想体验，还没开口，就被管嘉明拉到了桥头。
　　他刚回过神，管嘉明就指着底下的湖面说：“看。”
　　齐寻往下望，湖面在灯火的照耀下有了倒影，他和管嘉明就站在桥头的各自一边。
　　“你觉得这像不像什么神话传说再现？”
　　“什么再现？”
　　齐寻没有什么浪漫细胞，他顶多就看到了两个单纯的倒影。
　　管嘉明暗自瘪瘪嘴，随即又开明道：“要不要拍个照？”
　　齐寻没有这个打算：“不必了吧。还有下一个地点，今天进度有点慢了。”然后又把注意力移到了平板电脑上。
　　管嘉明掏出手机，朝湖面拍两张照片。
　　齐寻不知道他后来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因为那时的齐寻，还不在湖面里。
　　他只看得到自己。
　　第二个地方就是离雀湖公园不远的游乐场。
　　将近八点半，齐寻还没吃饭，他对管嘉明提议道：“我们先找个地方吃东西吧。”
　　于是管嘉明就带着他来到了游乐场附近的面馆。
　　管嘉明轻车熟路地叫了两份招牌面。
　　齐寻：“你来过？”
　　管嘉明：“吃过很多次了。”
　　面上桌，还配了大蒜，管嘉明对服务员说：“今天就不用蒜了。”
　　服务员：“咋么就算了？以前不都喜欢吃么？”
　　管嘉明看了眼齐寻，才回答：“今天不一样。”
　　齐寻不懂他，哪里不一样？
　　谁影响他吃蒜了？
　　齐寻没多想，面很好吃，他难得把整碗都吃完了。
　　就在他要去结账的时候，管嘉明叫住他说：“我付过了，这顿请你。”
　　齐寻：“不用。”
　　管嘉明：“那你下次请回来吧。”
　　？
　　这人还想别有目的。
　　游乐园没什么值得考察的，称得上与七夕氛围有关的项目，大概只有摩天轮这一类了。
　　两人买了票，上了摩天轮之后，齐寻又掏出平板电脑开始记录。
　　“你在写什么？”
　　“摩天轮与七夕的关系。”
　　“这么深奥？”管嘉明探头过来，“我看看。”
　　他贴得很近，几乎快到齐寻的侧脸，齐寻感觉到他的呼吸，微微往后挪，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
　　他将平板关上，“没什么好看的。”
　　“哦。”
　　管嘉明又坐了回去。
　　“你以前坐过摩天轮吗？”
　　“没有。”
　　管嘉明：“我也没有，这是第一次。”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有种莫名的坦率和真诚在里头。
　　齐寻看着外面的景色，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星星点点的灯照耀在大地，人都感觉渺小起来。
　　他转着头，很专注地看着，不知不觉间，管嘉明坐到了他的身边。
　　就在他偏过眼正打算朝他看时，管嘉明突然指着对面的座舱，说：“你看那边。”
　　那边有什么？
　　齐寻有些麻木，他的感知好像被黑夜里的灯火吸走了，有种古怪的心跳逐渐跳动，从模糊变得清晰。
　　重新集中注意力，齐寻看到对面的光景，面色微红。
　　管嘉明：“情侣都这么玩的么？”
　　距离近在咫尺，齐寻没有完全只看向对面，座舱的玻璃有些反光，他看到了管嘉明一脸认真的样子。
　　表情里带着些许憧憬，仿佛他胆子再大一点，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这天回去之后，齐寻的微信聊天框变得安安静静。
　　很诡异的，他居然有些不习惯管嘉明没有对他问东问西，各种问题狂轰滥炸的现状。
　　他翻看着自己的记录，看了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洗完澡后，他躺在床上，灯灭了，他也睡不着，脑海里有座摩天轮在转。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管嘉明的聊天框。
　　正要打一个字，对面突然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鹊桥湖面的倒影，上面站了两个人，也只有两个人。
　　齐寻将图片放大，越发看得仔细。
　　然后他打字：
　　【寻：你什么时候拍的？】
　　【阿明啊：那个时候啊。】
　　打哑谜。
　　齐寻不知为何笑了。
　　周六，齐寻起了个大早，与管嘉明约定在校门口集合。
　　本来齐寻是想让管嘉明先去的，可一想起昨天让人等那么久，自己还欠了他一顿饭，于是就同意一起出发了。
　　这一天的目的地有两个，一个是本市著名的古城墙，另一个是一座塔楼。
　　塔楼比较近，抵达时间却用了半个小时，下车的时候齐寻都快把早饭吐出来了。
　　管嘉明看他脸色不好，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颗话梅糖。
　　“吃点这个？”
　　齐寻没拒接，撕开放进嘴里，缓冲了他胃里的难受。
　　“你喜欢吃酸？”齐寻问。
　　管嘉明：“嗯。你也喜欢？”
　　齐寻：“喜欢。”
　　管嘉明掏出一大包来，塞给他。“都给你了。”
　　塔楼要买票，但是在七夕佳节时期，有另一种免费参观的方式。
　　检票员刚正不阿地说：“你们有带对象来吗？最近七夕，有个活动，情侣拍个接吻的照片就能免费上塔楼。”
　　检票员的眼睛从管嘉明的身上移到了齐寻身上。
　　“还是说，你们是一对？”他好像见怪不怪，“那也行，一样的，亲一下，拍个照，你们就能免费上去了。”
　　齐寻：“买票的窗口在哪里？”
　　检票员：“你们不是一对啊。”
　　齐寻转身就走。
　　管嘉明跟在他身后，笑得酒窝都出来了。
　　齐寻听到笑声，说：“有什么好笑的？”
　　管嘉明：“你刚才的表情，有点视死如归。”
　　有吗？
　　齐寻用手机照了照自己。
　　买票上楼后，齐寻用十分钟的时间考察完所有的地方。
　　这里没什么比较特别的，两人参观完，就直接去了下一个地点。
　　天朗气清，古城墙上的云洁白蓬松，看着比棉花糖还柔软。
　　齐寻肚子饿了，说：“先去吃饭吧，这次我请你。”
　　管嘉明：“好。”
　　古城墙边有很多餐馆，齐寻随便挑了一家羊肉泡馍的店子，里面人不多，他很满意。
　　他把菜单递给管嘉明：“你吃什么？”
　　管嘉明也不客气，点了一堆，齐寻就点了一碗泡馍。
　　吃饭的时候，管嘉明主动提起刚才在鼓楼的事情。
　　管嘉明：“大家都是男的，亲一个也没什么，能免费上去不好吗？”
　　齐寻正在喝汤，被他这话弄得呛了一下。
　　他从巨大的碗里抬起一双眼睛，盯着管嘉明探寻又淡然的表情。
　　“我不行。”
　　“怎么不行？”
　　管嘉明无所谓地说：“都是为了省钱，牺牲一下也没事。”
　　齐寻难得诚恳地说：“我不行，因为我不喜欢女生。”
　　这回轮到管嘉明沉默了。
　　他看着齐寻，嘴角翘起，转瞬即逝，“你不喜欢女生？”
　　“嗯。”齐寻继续喝汤。
　　“我也是。”
　　齐寻又被呛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甚至从这一刻起不敢看向管嘉明。
　　因为他怕再看他，或者多那么一秒的停留，有什么东西就会变。
　　饭毕，两人上了古城墙。
　　城墙上人多，来来往往都是游客，在这里甚至能看到各色人种，听到各国语言。
　　古城墙称得上与七夕佳节相关的就只有驻扎在墙墩边，挂着的各种许愿符。
　　两人来到一家生意红火的店门前，管嘉明对齐寻说：“要不要买两张？”
　　齐寻不作答，算是默许。
　　管嘉明买了两张，递给齐寻一张。
　　许愿符有各种各样的指向，有求子的，有求财的，当然临近七夕，最多还是求姻缘和桃花的。
　　齐寻没留意管嘉明买了什么样的，只见他飞快地写完，头也不回地将符挂在墙上。
　　齐寻纹丝不动，想了半天，就写了个“家庭和睦”。
　　他写完的时候，管嘉明已经贴完回来了。
　　齐寻没问他，管嘉明却一副“你快来问我”的神情。
　　齐寻依旧没开这个口，将自己的符挂完之后，又拍了几张照片，写了一些笔记，预备打道回府了。
　　回去的路上，齐寻发觉自己从午饭吃过之后，就基本上没跟管嘉明说过什么话。
　　他的性取向一直都是秘密，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齐寻深吸一口气，管嘉明坐在出租车的副驾驶，他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一路到了学校。
　　齐寻先下车，他打算先回宿舍。
　　管嘉明叫住了他。
　　“齐寻。”
　　齐寻有一瞬间怔愣，但还是转回了头。
　　“什么事？”
　　管嘉明头微低，也不看他：“今天，谢谢了。”
　　“嗯。”齐寻说：“客气了。”
　　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任务，哪怕他们再有缘分，也只是因为选修课的这个人物凑在了一块。
　　姻缘？
　　桃花？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说什么来什么？
　　齐寻见管嘉明没有再说话，便道：“我先回去写报告了。”
　　齐寻回到宿舍，他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打开文档，可一个小时过去，他却没有写出一个字。
　　舍友还没回来，齐寻拿起手机，正准备点外卖的时候，手机突然打进来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齐寻接通：“你好。”
　　对面是个女声：“你好，请问您是齐寻先生吗？”
　　“我是。”
　　女人：“抱歉，我刚才在古城墙挂幸运符的时候不小心将你的符弄下来了，我我我，真的不好意思……”
　　齐寻感到困惑。
　　他没在那张符上留下自己的号码。
　　齐寻脑子一转，问：“没事。麻烦你把这张符上写的东西拍照发给我可以吗？”
　　女人：“好的好的！没问题。”
　　加了陌生的微信，齐寻在19:23分收到了这张照片。
　　20:10分，齐寻离开宿舍，在宿舍门口碰到了那张掉落符纸真正的主人。
　　周围没有人，临近七夕，学校假期一并袭来，偶有几个情侣在角落里亲亲我我。
　　他们宿舍外有个草坪，有一张长椅，管嘉明就在那张长椅上坐着。
　　他看到齐寻，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齐寻。”
　　齐寻在他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
　　“我。”管嘉明突然不会说话了，“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下一秒，对面的人抬起了头，目光炯炯，“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找到机会，从雀湖公园到古城墙。”
　　“我喜欢你，齐寻。”管嘉明说：“我能……追你么？”
　　“好。”
　　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的管嘉明原地石化。
　　齐寻：“你可以追我，但是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管嘉明：“你说。”
　　齐寻：“我喜欢你管嘉明。我可以追你吗？”
　　【附录：
　　管嘉明的幸运符内容：
　　我喜欢他，刚刚知道他的性取向。我很激动。我希望我能在今天跟他表白，如果这张符真的起作用，就让他跟我说一句话吧！
　　139xxxxxx8273喜欢198xxxxxx2334
　　】
　　原来管嘉明在那天并非第一次见到齐寻。
　　早在大一开学那阵，他就在学校的礼堂见过他了。
　　那天齐寻穿着一件晚礼服，他在同学们之间很有威望，周围没人敢跟他说话，管嘉明只多看了一眼，一开始并没有挂记。
　　而他之所以注意到他，还是在开学典礼休堂后，在礼堂洗手间撞见。
　　说来奇怪，那会儿齐寻正被一个男生塞情书，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对递情书的男生只是一看一过，可看到齐寻的表情，管嘉明才在心中彻底记住了他。
　　那是一种什么表情呢？
　　先是深思，眉头紧紧地皱着，洗手间橙黄的灯光下，他也是如此的表里如一，然后信手接过对方的信件，抑或是礼物，也不低眉查看是为何物，而是用双手将其原路折返，动作僵硬又滑稽，好像他才是表白的一方。
　　“不好意思，我还不想谈恋爱，而且我不喜欢男生。”
　　前一秒管嘉明还在做梦，后一秒他就梦醒了。
　　齐寻洗完手就出了狭窄的空间，路过他时甚至没有将视线停留，在齐寻眼里，那时的管嘉明跟空气没有什么区别。
　　真正鼓起勇气是在最近。
　　虽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变态一般搜集齐寻的消息：诸如他参加了什么比赛，在什么社团，抑或是有没有新的感情近况……
　　尽管管嘉明一直在心里替他鼓舞、加油，还十分羞愧地充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暗恋者，可他一直都没有迈出那一步。
　　直到那一天他被教练拉去陪同拉练，他居然在五米之内的铁网外，一眼就看到了齐寻！
　　那时他被迫停了下来，心跳快如擂鼓，可他一时不知道是跑步跑的还是见到齐寻产生的。他脸低着，余光留意到铁网外，他还在那！
　　然后管嘉明在下课后就跑去找齐寻了。
　　他头一次这么激动、这么没礼貌，这么冒进又怕错失机会。
　　但那是一次失败的碰面，他根本就没有准备好说辞，可他明明已经准备了好一个学期了，窜在齐寻跟前，他的嘴巴像是被如来佛扇了巴掌似的，一句妥当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失落了好几天，齐寻拒绝的话像是一张张网，令他开始重新思考起自己的一举一动。
　　太失败了。
　　他先总结。
　　然后打开了百度。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深水泥潭里寻找着尽量靠谱的方法。
　　而那天他还没找到，最终还是由室友提供了办法。
　　管嘉明对室友说：“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
　　室友推了推眼镜，精明的目光躲藏了起来。
　　“嗯嗯。”
　　管嘉明感到奇怪，继续说：“那个朋友他暗恋了一个人很久，他也鼓起勇气去主动社交了，但是他失败了，他该怎么办？”
　　室友幽幽地问：“哪个学院的啊？还能拒绝你？”
　　管嘉明一脸愧色，脸上五彩缤纷：“不是我，是我朋友！”
　　“好好好你朋友。”室友叹息一声，“你这个朋友，有多喜欢啊？”
　　“很喜欢。”
　　“管嘉明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管嘉明掐住室友的脖子。
　　室友快断气了：“我开玩笑的！我，我说！”
　　管嘉明松开，室友气喘吁吁。
　　“你想追，那得近水楼台啊，你看隔壁那个老王，咱们体院离化工院那么远，他愣是每天早上陪着去上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早餐都不断的。当然我也不是要你当舔狗……唔，当然——老王也不是舔狗，我只是打个比方。”
　　那天之后，管嘉明突然懂了两个字。
　　顿悟。
　　他开始上课早到，开始跟齐寻近水楼台，先是进了他的社团，可社团满员了，他只能当替补，他也在所不辞。然后报了跟齐寻一样的选修课，选修课十分难抢，他招呼室友三人，一起去本市网速最好的网吧，开了几台电脑，下血本抢到了。
　　第一节选修课，管嘉明提前半个钟头到教室，先是猜测齐寻会坐哪个地方，齐寻成绩这么好，应该会坐第一排吧？
　　然后管嘉明坐在了第一排。
　　然后齐寻就坐在了最后一排。
　　那时的管嘉明脑门子都快抠下来了，他坐立难安，心想这回行动彻底失败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就在他有些懊恼之时，老师突然开始抽签，说是要选组队成员。
　　管嘉明只想跟齐寻一组。
　　不得不说，上帝在眷顾他第一回的时候，必然会照顾他第二回。
　　第一回他犯了蠢，说了错话，这一回他一定要聪明一点。
　　至少狗尾巴要摇起来。
　　只不过那时的管嘉明并不知道，齐寻并非没有留意他，反而在他往自己这边走来的时候，齐寻的脑海里想了很多种可能。
　　潜意识里最不想承认的，也是齐寻最排斥的，却也是直觉最强的那个——是齐寻送出了人生中第一次一见钟情。
　　可能七夕有什么特效buff吧，就跟游戏一样。
　　人们总要在这种特定的日子找特定的感受，然后分享出去。
　　谁能免俗呢。
　　齐寻那时候在想。
　　他喜欢管嘉明，一开始就藏不住了呀。
　　作者有话说:
　　七夕佳节，就图个情意绵绵。再次声明：此番外跟正文没有关系。


第41章 微妙
　　飞机落地之后，齐寻第一时间打开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齐刷刷地冒了出来。
　　他先给管嘉明打了一通电话，微信铃声响起的时候，齐寻十分庆幸自己戴了耳机。
　　“管嘉明，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奇怪的歌当铃声的？”齐寻开门见山，说得自己都忍不住低了低头，巴不得掉进某个死角里去。
　　“这首歌很确切地表达了我对齐老师的思念之情。”管嘉明问，“要不换一首？‘老婆我爱你’怎么样？”
　　“还是‘老鼠爱大米’吧。”齐寻低声说了一句，朝四周看了看，“我刚落地，给你报平安，就不闲聊了。”
　　“打车了吗？”
　　“还没。”
　　“我愿意效劳。”
　　“这种简单的事情不用帮忙。”齐寻说：“你照顾好阿明叔。”
　　那边蔫蔫地“嗷”了一声。
　　齐寻没忍住，淡笑道：“等我回来。”
　　等车的间隙，齐寻开始思考自己的目的地。他之所以不回拨齐茗的电话，是因为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会把自己安排在陆家嘴的那套公寓。
　　齐寻曾在大二的时候住过一段时间，理由是父母从美国回来了。
　　那段时间对齐寻而言不算多闲，大二是他发病比较严重的一段时间，齐茗甚至给他办了休学，但好在最后病情控制住了，齐寻要回学校继续上课，齐茗见他意志坚定，也就没有拦他。
　　他对那里的印象称不上好。
　　公寓很大，比自己租的要大好几倍，夜晚阴森森的，落地窗把黄浦江的夜景尽收眼底，他只记得那面落地窗前摆着一张樱桃木的椅子，椅子很新，却落满了蒙尘。
　　上了车，齐寻收回思绪，将手机静音，他预定好酒店，到了酒店他有点饿，点开外卖软件没有想吃的，正准备换衣服出门，门铃突然被按响。
　　齐寻轻轻地叹了口气，开门时他手腕停在了门把手片刻，对着猫眼的位置重新理清大脑思绪，才打开房门。
　　齐茗戴着墨镜，看到齐寻的时候嘴角翘出一副不满的弧度，几天没见，她的头发染成了乌黑的颜色，不知不觉间像是落了一层疏离之感，令齐寻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齐茗也不爱废话，一句寒暄之语都没有，手腕的包看起来很沉，她的表情却显得举重若轻，仿佛齐寻在她眼里，或者说齐寻的这番举止，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这次的理由是？”
　　她没进门，就这么在门框里干站着。
　　齐寻：“没有理由。”
　　齐茗似乎很沉得住气：“后天早上九点，请帖也发你邮箱了，记得别迟到……”她没有追究下去，也没有意图跟齐寻争论什么是非，只是像发布任务似的说着，抬眼时看着齐寻眼底的青黑，又多问了一句：“你没睡好？”
　　“嗯。”齐寻不做解释，说：“最近事情有点多。”
　　齐茗：“但愿你不会因为我的婚礼而失眠。”
　　“应该不会。”
　　齐茗挑眉。
　　“齐寻，你如果不好好休息，我会考虑把搁置的留学计划重启，我找人专门照顾你，这么做我会比现在要放心得多。”
　　“把我丢出国好让你清净么？”
　　“齐寻！”
　　“我累了，你还有事么。”齐寻冷言道：“你的婚礼我不会迟到，你先回去吧。”
　　齐茗一直淡定自如的表情终于落败，她盯着齐寻，又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齐寻把门关上，重新回到床头。
　　他原本还饥肠辘辘，现在居然一点都不饿了。
　　拿起手机，重新查看了一眼齐茗婚礼的信息，再次确认过后，齐寻打起精神去洗漱，整理完出来，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沾床就睡。
　　第二天醒来，齐寻第一次感觉到胃部痉挛，他吃饭时间不规律，有时候早餐应付了事，甚至不吃。对他来说，吃饭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只有到饿的程度他才有可能进食。
　　对于他这种态度，管嘉明颇有微词。
　　齐寻翻出胃药，就着酒店的矿泉水咽下去之后，管嘉明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想什么来什么，齐寻躺回床头，蒙上被子，舒舒服服地接通。
　　管嘉明跟进了特攻组织似的，开头就问：
　　“齐老师，你没睡好？
　　“还没吃饭？
　　“现在快十点了。
　　“齐老师……”
　　眼看着一通劝诫劈头盖脸就要落下，齐寻不得不开诚布公地老实回答：“我刚起床。”
　　“肚子饿了么？”
　　正想着管嘉明怎么看出来的，对面就说：“酒店地址给我。”
　　“你要干嘛？”
　　“给不按时吃饭的小孩点外卖。”
　　齐寻想着不对：“你比我小吧？”
　　两人闲聊了一个小时，上海的外卖服务不比其他城市，慢得出奇。
　　“你点了什么？”齐寻盯着一整箱包得严严实实的外卖盒子问。
　　管嘉明隔着手机神气道：“猜猜看？”
　　“包子面条米线？”
　　摇头。
　　“披萨汉堡牛排？”
　　摇头。
　　齐寻不猜了，扯开外卖包装。
　　居然是火锅。
　　配菜琳琅满目，底料一应俱全。
　　番茄的红油的菌菇的，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管嘉明见齐寻一动不动，解释说：“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想着火锅那么多菜，我全给你点了，主食蔬菜肉蛋都有，保证营养均衡。”
　　齐寻：“……”
　　“你有没有想过，水烧开要多久？”
　　管嘉明一愣。
　　这通电话以管嘉明要去医院主动结束了。
　　齐寻叮嘱了几句，便开始跟火锅大战。
　　他边涮边刷手机，某音刷到校园墙的时候，他嘴角一顿，想去主页取关了，结果刚进去就被最底下新发的某条东西吸引。
　　发布时间在一个小时前，那时管嘉明才给他打电话。
　　齐寻皱眉看完，把手机扔到一旁。
　　没几秒他又起身，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景色，强打起精神。
　　“齐寻学长？”张因扬声音传来的时候，齐寻把窗户打开了。
　　“找我有事吗？”
　　齐寻没有说话，他有点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这种感觉就像是碰到一个胡搅蛮缠的人，他的水平有限，自负经纶，并且觉得自己才站在制高点傲视群雄。
　　这种感觉很微妙，有点像踹开饭碗骂主人的狗。
　　“我不跟你绕弯。”齐寻沉声道，“那篇帖子是不是你发的？”
　　“不是。”张因扬笑了一句。“我有那么闲吗？”
　　“你有。”齐寻说着，定论下得更深，“我想不到是谁。”
　　“学长，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说话要负责任，追责要找证据？你的证据呢？凭什么说是我发的？再说你是不是有点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啊？人在做天在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道理学长比我还懂吧？”
　　帖子的内容很简单。
　　发帖人以匿名的形式对自己男友的不闻不问而感到怀疑，其中各种微信截图、转账信息，甚至是语音条，应有尽有。充斥着男友出轨第三者的绝对指向。
　　齐寻看到其中一条转账信息，正是那天他给黎旭的还款，在这里被写成了“男友给第三者买了几千块的礼物，这条就是证据”。
　　第三者的信息在帖子里并不隐晦。
　　文中有几个“传媒院”、“众所周知”、“前段时间刚有传闻”的关键词。
　　齐寻很快就看到，评论区里有人问是不是他。
　　有一条格外显眼。
　　【渣男做这些一点都不奇怪。】


第42章 齐寻的过去
　　很多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也不是次次都有精力来解决。
　　这次齐寻依旧打算冷处理，他想不到自己对于张因扬而言，还有什么值得被大张旗鼓写匿名帖操控舆论的事情。
　　无非就是因为黎旭，齐寻想不到别的，可一想到这个走向就压根不想管，过眼云烟的人，到底还是让自然风给吹走才好。
　　他做得越多，烟雾会越大。
　　以他目前的情况，这种事揪得越紧事情越复杂。
　　可莫名的，齐寻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态好像变了。
　　他最近格外疲惫，不止是因为齐茗婚礼的事情，在与管嘉明短暂分别后，他的安全感就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张因扬的手段他的确不会在意，齐寻怎么会不知道其用意？
　　他不得不承认，他被恶心到了。
　　这一天齐寻没有给管嘉明打电话，一整天他都在试穿齐茗寄过来的衣服。
　　他偶尔回了几条王珂发来的微信。
　　“阿寻，现在学校里都在传你的谣言，你要不要再写点什么反驳一下？他们先入为主，我怕你被造谣得太过了，这样会对你的名声不好。”
　　齐寻没有回复这条。
　　他不知道怎么说，也没有力气回答。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发着呆，盯着黄浦江的风景，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回忆铺满了大脑，齐寻很多次想把自己拉回现实，可当他看到自己袖口被抓得变了形，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害怕了。
　　转眼就到了齐茗婚礼当天。
　　齐寻九点的时候到的，宴会场所离他的酒店不远，只有三公里的距离，齐寻打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齐寻穿着正装，用后视镜打量了好几眼，忍不住问：“小伙子，你是去相亲的吧？”
　　齐寻恍神，说：“不是。”
　　“那是去参加婚礼的吧？”司机师傅笑眯眯地说：“我女儿昨天刚结婚，这年头小年轻结婚可不容易咯，不像我们当年，只要看对眼了就去扯证，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齐寻微微一笑，有点尴尬，他也没回答，不过还在司机师傅说了几句之后就开车载广播了，也没继续说。
　　车子开得很平稳，上海的交通不像其他城市，这里看起来总是拥堵的，往来的车辆都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齐寻一直在调整自己的状态，就在他总算把注意力移到自己车内的时候，车载广播正在播报一条简短的新闻。
　　“据悉，昨日在静安区的某个别墅内发生了一起幼童性侵案，作案者已被警方捕获，根据记者走访调查，该事件定性为熟人作案，嫌疑人为男性，是幼童家中的补习老师……”
　　司机师傅握着方向盘，大声说：“这畜生真是造孽，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案件，这些人都该坐牢！判个十几年才行！”
　　齐寻没有搭腔，只察觉到手有些不自觉地微微颤动，他开始坐不直，心跳紊乱，周围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压榨干净了。
　　他开了窗，声音扩散出去，广播还在熙熙攘攘地响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却丝毫没有存在感。
　　拥堵的路段依旧不见好转，三公里的车程慢如龟速，齐寻等不及了，让司机在路口停了车，提前从车里下来。
　　他往前走，喇叭在后头生硬地响过来。
　　“小伙子！你还没付车钱呐！”司机高声呼喊，齐寻慌乱地从包里掏出钱夹，往副驾驶丢了一张一百块的纸钞，头也不回地离开。
　　司机嚷嚷：“莫名其妙。”
　　车水马龙离得远了，他总算得到了一丝宁静，车载广播的声音经久不散，齐寻抓着背包带子，旁若无人地往宴会地点走。
　　他一路低着头，谁也不看，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感到视线模糊，就这么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行人。
　　他没看清人，说了一声“对不起”，就往导航指的方向跑。
　　还没到，齐茗的电话先来了，齐寻停了很久，想等电话自动断了，结果电话一直打过来，他踌躇好一会才接通。
　　“你现在到了哪里？”
　　“快了。”
　　“九点钟就要开始了，你为什么不让我来接你？”齐茗像在克制自己的语气，“齐寻，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明明所有的路我都给你铺好了，你偏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你跟我说你能够把控自己，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这就是你说的把控好？”
　　齐寻没有说话。
　　齐茗：“齐寻，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心一点？”
　　齐寻越走越慢。
　　他其实已经看到了宴会地点，也看到了周围挂着的，五颜六色的装饰，可他突然一步都走不动了。
　　电话还没挂，齐寻说：“今天你结婚，我来了。没其他事的话，我明天回去。”
　　“你在乱说什么？！”
　　齐寻整理好心态，站起身说：“我已经到了，你不用再找理由数落我，你放心，我没有迟到，包括你以后组织的任何活动，我都会准时到场。”
　　他挂断了电话，心里乱乱的，阳光把他照得有点晕眩。
　　他突然很想见到管嘉明。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想怼回去，好像那些话，都是某一瞬间的事情，他能够转眼就忘，也能够记得很久。
　　或许从坐在出租车的那一刻，在他听到车载广播播报那则新闻的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
　　齐寻被工作人员领到了婚宴最靠近台席的位置。
　　婚礼是西式的，齐茗不爱铺张，婚礼简单又低调，除了那个七层高的蛋糕，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哦，当然，齐寻的父母也在场。
　　父母比齐寻早到，齐寻入座时，就只是简单地跟父母打了声招呼，他尽量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可也挡不住父母的一阵嘘寒问暖。
　　而这些话齐寻大概率能猜到，诸如“最近怎么样？”“课业怎么样？”“钱够不够花？”。
　　再往深一点的，便是“不要跟你姐姐吵架，她也是为你好。”
　　齐寻的回应很简单，简单的几个字，简单的颔首，以及毫无神色的表情。
　　齐寻的父母从美国回到上海已经小半个月了，在这期间，齐寻只给他们打过一次电话，而那通电话里的内容似乎和今天的交流一模一样，他们不厌其烦地问，齐寻装作不厌其烦地回答。
　　婚礼还没开始，这一桌的位子还没坐满。
　　齐寻看着表，父亲突然起身，随后带来了一个人。
　　父亲满脸的善意，他笑得礼貌又灿烂，跟那人介绍齐寻：“white，这是我小儿子齐寻，你们有多久没见了？”
　　齐寻面色微滞，眼波失了色，记忆再次回笼，如海浪般侵蚀着他的大脑。
　　他没动，父亲又喊了他一声，他才看到一个不高的中年男人。
　　与他浅短又深刻的印象相比，男人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上也长了几条遮盖不掉的皱纹，令齐寻忘不掉的，依旧是他那张略带笑意的嘴角，仿佛万事皆可商量。
　　他操控全局，十几年前就是如此，正统又和蔼。
　　如果不是那件事，齐寻差点也会被他面带笑颜的面具骗过去。
　　父亲催促着他：“阿寻，快叫人。”
　　齐寻没有吭声，抓紧了椅布。
　　white说：“没事，估计是太久没见，忘了。”他笑意不减，脸上留着被岁月洗礼的皱纹。
　　场面的平和让齐寻有种错觉。
　　好像只有十几年，好像刚刚认识，好像一切都是过去式，什么都没发生过。
　　父亲佯装恼怒道：“阿寻，不可以没礼貌！”
　　white及时阻止了父亲还要说的话，他碰了碰齐寻肩膀，道：“还记得阿寻小时候……”
　　他刚说一句，齐寻就站了起来，移开身躯。
　　“我去下洗手间。”
　　父亲叫住他：“你刚刚怎么不去？阿寻，你怎么在国内这几年越发不听话了？”
　　齐寻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也没有坐下去。
　　父亲终于生气道：“齐寻，我是真不该把你放在国内，你这几天的表现实在是太差劲了！你要再这样下去，明天我就给你办理出国的手续。”
　　white：“别生气。”
　　父亲：“这小孩子太不懂礼貌了。”
　　婚礼在这一刻开始。
　　管弦乐震耳欲聋，周围一切喜庆的色彩变得模糊起来，幻影没有把他期望地带走，而是旧人重逢，旧事重回，一切都显得格外戏剧性。
　　在white落座在齐寻身边的空位的那一刻，齐寻大脑一片空白，他转身去了洗手间。
　　身后的响动异常大，他却听不真切了，无数的声音传进耳朵，犹如蚁虫般撕咬着他残存的意识。
　　面对镜子，他旁若无人地脱掉了外套，流水冲洗着自己的手，外套被他丢在了盥洗台的水池边，心中的情绪宛如拉闸泄水，一股又一股的回忆将他强行扯了过去。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样子很憔悴，嘴唇发白，脸上毫无血色，仿佛刚从死神关里走了一遭。
　　他翻出背包找到药瓶，手指发抖地拧开瓶盖。
　　他动作很僵直，药丸倾落而出，倒出了一大堆，顾不上别的，直接就往嘴里塞。
　　药效来得慢，齐寻顿时感到浑身无力，冰冷的温度从四肢袭来，水柱哗哗流着，声音在这一瞬似乎被放大了，水流形成了一道漩涡，将他卷进了深渊里。
　　齐寻极慢地走到隔间，肩膀很沉，那股触碰好像怎么都抽离不了。
　　他额上都是冷汗，无力感遍布全身，现实把他拉进了那个昏暗漆黑的洞穴里。
　　*
　　齐寻幼时在美国长大。
　　从他记事起，他见到父母的次数就很少。
　　到了上小学的年纪，父母将他送到了纽约最好的私立学校，入学当前，母亲牵着他说：“这里是你以后要经常待的地方了，爸爸妈妈没有时间，阿寻要听话知道吗？”
　　齐寻不懂“听话”是一个什么概念，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他还能记起当时的新鲜感。
　　学校中央栽种了一棵古老的枫树，下雪时，枫树会带来一节一节的冰，落得像钉子，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
　　在学校，齐寻一直都是个话不多的孩子。
　　可能他是班里唯一一个华裔小孩，周围的同学都不怎么愿意跟他玩在一起。
　　有次数学课的时候，后桌的黑人同学指着他的眼睛，对台上的老师说：“为什么他的眼睛长得跟等腰三角形一样？”
　　教室里很快笑声肆起，齐寻眨着眼，表情茫然，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
　　黑人同学也不自打没趣，只不过下了课后，齐寻从洗手间回来时，总会在抽屉里看到几只昆虫。
　　有时是蚂蚁的尸体，有时是活的能够跳在人脑袋上的蟑螂。
　　上课铃打响，他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碰他。
　　回头，黑人同学满脸鄙夷地说：“需要我在你的三角眼上画几个圆圈吗？”
　　齐寻被孤立了。
　　回到家，他躲在了房间里，门上了锁，他把自己困在一个角落，用镜子照着自己的脸。
　　他不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三角眼，那个黑人为何要说他是。
　　齐寻的反常很快被齐茗注意到。
　　那次他放学回来，一声不吭地照常回房间，齐茗彼时才上高中，学校在加州，只有放假的时间才会回来。
　　她烤了苹果派，敲响齐寻的房门时没有得到回应。
　　苹果派放在门口，齐茗说了一句我先下去了，齐寻才打开门拿走那块苹果派。
　　齐寻不知道，齐茗根本没有走，而是在角落里偷看他。
　　她看到齐寻小心翼翼地将苹果派端起来，抹了一把脸颊边的泪，十分谨慎地咬了一口，很显然，他这个弟弟对甜食不感兴趣，只是干站在那里，擦着抹不干的泪。
　　齐茗把齐寻叫到身边。
　　齐寻一开始不怎么愿意分享在学校里的生活，囫囵吞枣地回应，直到有一天放学后，他在教室外面看见了齐茗，与此同时，齐茗也看到了他身后的那位黑人同学，正往他的衣服里倒矿泉水。
　　纽约还是在冬天，教室里暖气很足，可冬天的水温不是开玩笑的。
　　齐寻被冻得背后僵硬，却不知道怎么反抗。
　　那天他被齐茗接回去，雪地银白，齐茗走在前头，齐寻弱不禁风的跟在她身后，他戴着厚厚的围巾，只看见齐茗果决又坚定的背影。
　　回到家，齐茗给他买了他最爱吃的锅包肉，齐寻边吃的时候，齐茗边问：“阿寻，姐姐要告诉你一件事。”
　　齐寻放下筷子。
　　齐茗的表情很认真，那是齐寻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
　　“在这里，你不是能够受到平等对待的人群，你很有可能会被与你肤色不同的任何人歧视。”
　　齐寻短暂沉默，问“为什么”。
　　齐茗深吸一口气说：“因为我们背井离乡，所在的地方是他们原本的地盘。”
　　齐寻不知道齐茗的意思。
　　齐茗盯着齐寻的眼睛说：“阿寻，如果你感觉到周围人对你的态度，或者对你所做的事情让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不用忍耐，在你保持一定尊重的前提下他们还不以为然，你可以还击回去。”
　　齐寻咬着肉片，不解道：“怎么还击？”
　　在齐茗眼里，齐寻还很小，他所经历的一切不该是他这个阶段应该承受的。
　　齐寻记住了齐茗的话。
　　第二天上学，齐寻被黑人同学送了一只蟑螂当做圣诞礼物。
　　齐寻说：“我也有礼物送你。”
　　黑人同学一脸鄙夷。
　　只见齐寻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白纸，用水彩笔在上面写了一句：FCUK YOU
　　然后转身来到黑人同学的面前，将纸递给他。
　　黑人同学看完后脸都绿了，头一抬，齐寻冲他竖起了中指。
　　齐寻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他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因为齐茗告诉他可以骂回去的时候，他便在网络上找到了这些用法，尽管他对这些文字的意思还很懵懂。
　　父母在当天下午就来到了学校，齐寻看着他们对老师弯腰道歉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做得过分了。
　　从那之后，齐寻便再也没去过那所私立学校。
　　齐寻也没有多想，在家里他会轻松很多，不用每天都应付那些昆虫，即便他对蚂蚁和蟑螂没什么恐惧感。
　　一周后的某天，父亲带回来了一个人。
　　他叫怀特，是个华人，父亲介绍说，他从小就在纽约长大，是纽约大学的尖子生，因为需要赚取学费，来家里给齐寻担任课业老师。
　　第一次见到怀特，齐寻的印象称不上多好。
　　他留着一下巴黑黢黢的胡渣，总是笑得很友善，在看向齐寻的时候，他的眼里总是透着一股很精明的光。
　　对于幼小的齐寻来说，第一印象还算不上评定一个人的全部，他没那个意识，也还不懂得区分。
　　所以家里的大人帮他做了打算。
　　父亲准备让怀特给他补充从小学到初中这个阶段的所有知识。
　　怀特每天都来，除了周末假期，齐寻就没有哪次在早餐之后没见到过他。
　　他总是到得很准时，身着一套十分工整的装扮，这让父母十分满意。
　　齐寻对于这个人的课业安排算不上多么喜欢，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课程。
　　有一次上健康卫生课，怀特带来了一副人体器官的图形。
　　一副是男的，一副是女的。
　　怀特介绍得很仔细，他似乎对这节课的内容情有独钟，还担心齐寻不认真听，所以在齐寻开小差的时候还特意提醒他。
　　只是他提醒的方式，是捏了捏齐寻的屁股。
　　那天父母都不在，齐茗也远在加州，保姆打扫完卫生就回去了。
　　家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怀特介绍完人体的构造，开始告诉齐寻男女之间的器官差别。
　　他告诉齐寻，男生和女生有很多地方的构造是不一样的，齐寻问哪里不一样，怀特突然站起来，摸了摸齐寻的脑袋，随即将自己的裤子脱了下来。
　　怀特很快就穿上了裤子，笑着对他说：“下一次上课，老师想看看齐寻的。”
　　齐寻不明白，只是说：“我也要脱掉裤子给你看吗？”
　　怀特笑意很深，“可以这么做。”
　　那时齐寻还不知道这世上有变态这种生物。
　　他只是按照怀特说的，一切照做。
　　那段时间，怀特给他上了一周的健康卫生课。
　　父母和齐茗都很忙，忙工作、忙学业，他们几个月不在家，齐寻早已习惯。
　　周四的晚上，课程还没结束，天色渐晚，怀特从洗手间出来之后，齐寻发现他是光着身子的。
　　他不懂怀特为什么不穿衣服，也不懂怀特为何突然擒住他的手，让他无法动弹。
　　齐寻奋力反抗，可怀特的钳制让他于事无补。
　　怀特藏起来的眼色终于暴露在外，齐寻撇开头，想躲避他贴来的唇。
　　那天的夜比往常来得快，外面下着厚厚的雪，好像怎么都不会停。
　　齐寻被怀特禁锢在房间里，动弹不了，他一动，怀特的力气就大一倍，他想高声呼喊，还没出声，嘴巴就被怀特用胶带绑了起来。
　　这不是什么健康卫生课。
　　为什么这个课会上这么久？为什么会让他不自在？甚至让他比被黑人同学霸凌了还难受、还恶心。
　　他闭着眼，等一切都结束后，听到怀特说：“小寻，这节课我想你一定会有很深刻的印象，你要记住，人体的构造不是这么简单的。”
　　齐寻没有回答。
　　怀特穿着衣服说：“老师就不久留了。”
　　他离开了房间，裹着一身夜色离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齐寻大病一场。
　　最开始是发烧，然后是不吃不喝，身上起了一堆疹子，吓得保姆连忙给远在异地的父母打了电话，连齐茗也回来了。
　　被送进医院的当晚，齐寻几度昏迷不醒，他手上都是针孔，整个人陷入虚脱的状态。
　　齐茗问了保姆有没有给齐寻吃过什么东西。
　　保姆哆哆嗦嗦地说：“没有，我都是按照先生太太的要求制作餐点的。”
　　中途齐寻有迷蒙地醒来过一阵，医院的消毒水的气味让他恶心。他浑身僵冷，蜷缩着抱紧自己。齐茗来时，齐寻正在病床上脱掉了自己的病号服，使劲揉搓身体的各个部位。
　　他感觉不到疼痛，有的地方都红肿了，也一刻都不想停。
　　齐茗一开始还觉得这是小病，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好像陷入了某种困境，她不知道这种困境从何开始，眼下的状况难以言喻。
　　她用力抱住齐寻，可齐寻似乎十分厌恶这种接触，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推开，眼眶通红，像看陌生人一样地盯着她。
　　在这个全纽约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齐寻把自己解构了。
　　他毫无意识地打乱了所有的生活状态，排开所有的人群，掉进了自我保护的世界。
　　没人知道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哪怕后来父母请来了心理干预师，齐寻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成天做噩梦，梦里一团黑，几乎看不见光亮。
　　他也不曾睁眼，他开始惧怕周围的一切，用尽全身的力气抗拒，直到累了，困了，又再度陷入梦境。
　　如此反复。
　　最后拯救他的时刻，是在纽约的某个艳阳天。
　　齐寻每天都需要注射一定剂量的营养液和镇定剂，医生会带来一些观测设备帮助他检测生命体征。
　　他站在窗前，对面是广袤无垠的绿草地，阳光洒下一层薄薄的涟漪，有人在绿草地上嬉笑打闹，医生想让他回病床休息，但是他拒绝了。
　　他看到草地上三五成群的儿童用相机互相拍照，他们笑意盎然，明明只跟他们有一墙之隔，却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何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的，或许是相机快门的声音，抑或闪光灯明亮又刺眼的片刻。
　　一位白人女医生给他观测时用相机拍了一张照，拍完之后相机被她放在一旁，等她想带走时，却发现齐寻正在玩着那台相机。
　　一旁的男医生想阻止，女医生拦住了他。
　　齐寻与相机度过了一下午的时间。
　　齐茗来探望齐寻的时候，她听到了齐寻在这疗愈的三个月里，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齐寻依旧吃不下东西，他安安静静地抱着碗，挑挑拣拣地看着里面的西兰花和肉糜，低着头，踌躇了很久，才开口。
　　“姐。”
　　那一刻，齐茗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喜出望外，连忙回应。
　　齐寻却把头压得更低了。
　　“我想要一台相机。”
　　正是这个契机，才顺势让齐寻的病情得到了控制。
　　齐茗给齐寻买了一台最新款的索尼相机，齐寻同意了跟心理干预师会面的请求。
　　毕竟不是外国人，语言交流还是困难，齐茗跟父母商量，决定回国寻找国内的心理干预师。
　　回国的那天，齐寻给纽约的天空拍了一张照片。
　　齐茗坐在一旁，问：“阿寻，你做好准备了吗？”
　　齐寻没有说话，他自顾欣赏着照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飞机最终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落地。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齐寻把那张照片递给了齐茗。
　　齐茗接过相机，没看出所以然，只评价了一句：“拍得真好。”
　　然后她得到了齐寻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微笑。
　　齐寻说“谢谢”。
　　最终他们在上海与许医生取得了联系，齐寻也在国内开始接受教育。
　　治疗过程很漫长，好在齐寻在回国后出乎意料地配合，他的病情得到了控制，也有所好转。
　　但是许医生明确告诉齐茗：
　　“你弟弟的病是需要进行为期5到10年的治疗，甚至更久，在这个阶段，你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保证他一切的要求，可以适当引导他，但不能让他再度陷入困境。”
　　齐茗觉得这个词很熟悉，追问：“困境是什么？”
　　许医生无奈地回答说：“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只有齐寻清楚，病发地既然是在美国，那么他在国内这几年便可以得到一定程度上的物理隔离，也就是说，如果他再度碰到令他感到为难、难以解决的根因，他的病情，恐怕就会复发，很有可能会再次控制不住。”
　　许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齐寻也在场。
　　许医生离开后，齐寻若有所思，问齐茗：“许医生的意思是，我以后可能还会发病？”
　　齐茗顿了顿，心疼无比地摸了摸齐寻的肩膀。
　　“姐姐跟你保证，不会了。”
　　齐寻短暂沉默，又问：“姐……我是正常人吗？”
　　齐茗苦笑了一下，立马回答说：“你当然是正常人。阿寻，回到这里，你不用再难受了。”
　　有那么片刻，连齐寻自己都差点觉得自己快忘了这一切。
　　可当他的年岁一岁有一岁的增长，那些记忆也越来越清晰，他处在乌托邦的世界，几度以为意外不会再发生。
　　乌托邦就像一枚蛋壳，许医生说，他终究要往前走，去看看蛋壳外的光景。
　　蛋壳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齐寻遇到了许多人，也像国内的小孩一般读了大学，也遭遇到了很多问题。
　　雏鸟破壳而出，一切覆水难收。
　　是好是坏，一走了之。
　　他掩藏了很多事，这些事是伤疤，是宿命，是埋在心里的定时炸弹。
　　在他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炸弹会悄无声息地引爆，他会悄无声息地遍体鳞伤。
　　他努力想做好一个“正常人”，可硝烟弥漫的时候，一切又回到原点。
　　只可惜。
　　谁也不知道。
　　没人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我很心疼小猫，这章写了很久，也很难写。
　　对不起各位 久等了。


第43章 生死场
　　*
　　齐寻被一位宾客发现。
　　他推开隔间，人已经昏迷了，连忙打来急救电话。
　　人被送上了救护车，齐茗看到齐寻的时候，婚礼才刚刚开始。
　　还剩敬酒的环节，她直接推了，婚纱都没脱，一同上了救护车。
　　齐寻陷入重度昏迷，几乎休克，送往医院的途中奋力抢救，好在发现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夜幕降临，天空下了一场大雨。
　　齐寻的生命体征还需要紧密观察，他被呼吸机捆绑在医院病房里，医生走出来，齐茗焦急地围了上去。
　　医生：“病人还需要至少观察48小时，家属不要着急，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齐茗这才松了口气。
　　她浑浑噩噩地走到一旁的铁椅上，面色灰暗，她的着装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可她丝毫不在乎，十分钟过后，父母姗姗来迟。
　　父亲问她：“情况怎么样了？”
　　齐茗摇摇头，没说话。
　　母亲按着她的手，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就发病了？许医生不是说阿寻已经好了吗？小茗，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齐茗：“我不知道。”
　　父亲：“这几年我们很少回国，这其中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你怎么会不知道？做姐姐的是这样做的？”
　　齐茗心里一紧，推开母亲的手，猛地站起身，反问说：“父亲难道不知道我这几年怎么做的吗？这么多年了，我一步一步看着齐寻从那个模样脱离过来，一直都是我呆在他身边，你们有过问一句吗？是，你们有，你们有充分的理由来推卸这个责任，因为你们忙于美国的事业，你们总是没时间！”
　　母亲慌乱地喊道：“小茗你怎么说话的！”
　　“啪——”
　　齐茗被扇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她捂着脸，冷笑了一声。
　　父亲伸出了手，转而又缩了回去。
　　母亲在一旁拉着他，他的愤怒似乎也藏不住。
　　父亲：“齐茗，你别以为你成家了就可以没大没小！”
　　齐茗沉声说：“我从来没觉得跟你们在一起是一件好事。爸爸，你以为齐寻不知道吗？他早就知道你们不是他的亲生父母，你以为他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吗？”
　　父亲脸上的厉色淡了几分。
　　母亲也微张着嘴，喃喃自语：“小茗，你说什么？”
　　“阿寻他早就知道了，你们给他吃给他穿，供他上学读书，他都记在心里。你们自以为清高地领养，他也一清二楚。他知道自己不是你们亲生的，这么多年了，你们真的以为他看不出来吗？从小到大，你们哪有真的把他当作亲生儿子对待过！”
　　齐茗扯掉头纱，将高跟鞋脱下来，一并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齐卫国，我早看明白了，从他襁褓的时候被送进我们家，你根本就看不上，你是不是觉得，他只是你同事的遗孤，你不用尽职尽责，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什么要把齐寻接回来！爸妈，你们装也得装得像一点啊！”
　　齐茗是在齐寻高三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那时他们还住在上海，齐寻正在准备国内的艺考，他的电脑坏了，齐茗就把自己备用的借给了他。
　　后来齐寻还给她的时候，她本来还没有在意，直到偶然有次她的主要设备坏了，不得不用备用电脑办公，才看到了齐寻的日记。
　　齐寻其实不爱写日记，他只会把自己的感想留在备忘录里，那天齐茗偶然看到了齐寻的备忘录，知道了一切。
　　【想爸爸妈妈。】
　　【许医生把我的资料留在了桌子上，她不知道我看到了。】
　　【原来我不是爸爸妈妈生的小孩。】
　　【那我是什么？】
　　齐茗看得心里很堵，她呼吸不畅地呆在电脑跟前，推开窗，外面是无尽的夜。
　　那时她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后来竟然连她也忘了，很多事情明明白白地写在那里，她蒙上眼，也意图装作看不见，戏如此反复地唱下去，迟早会厌倦。
　　人只有在遇到大难时才会懂得自省。
　　齐茗在救护车里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这出家庭和睦的情景剧，早已不知所云。
　　所以她也不愿再演下去了。
　　*
　　已经过去整整五分钟了，对面这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张因扬摸了摸身前的咖啡，杯身已经凉了，他不由自主地用余光观察着对面坐的人，心里暗暗数过一秒又一秒。这样的僵局，好似一场没有尽头的谈判。
　　张因扬不傻，他知道管嘉明为什么会找他。很早之前，他就从周游尔那里听过这人的事迹，周游尔说他很吓人，脾气很不好，尤其在对于齐寻的事情，这人会散发出一种不似常人的冰冷。透过眼底的光，张因扬看到了那双格外冷淡的眸子，深不可测，让他想起了草原里肆意翱翔的雄鹰，眼里只有一个目标，一切都不好商量。
　　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手缩了回去，佯装平和地抓着裤缝。
　　“管嘉明，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主动问出来了。
　　可这并没有让他感到舒服。因为下一秒，对面那个人的眸子更冷，好像连听这些话的耐心都没有。
　　“你不会是觉得，发那篇帖子的人是我吧？管嘉明，我对你们这些人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你……”
　　他还没说完，就被管嘉明打断了。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删帖道歉，要么被我打一顿。”
　　张因扬表情凝固，一时辨不清对方这话的用意，“什么？你想打我？管嘉明，我说了帖子不是我发的，你捉嫌犯也要讲证据……”
　　他的话再度被打断，这次却不是管嘉明直接了当的插话，而是他猛烈拍桌的声响，响动消失后，他靠着桌面，阴鸷地看着张因扬，说：“同样的花招弄多了就没意思了，我给你半天时间。”
　　他一起身，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管嘉明过滤掉这些没有意义的视线，掏出手机，又给齐寻发了一条微信。
　　【爱寻：学校的事情不用担心，你那边还顺利吗？】
　　他握着手机，目光紧紧地盯着，像是个等待嘉奖的小孩子，可他一路走回宿舍，齐寻的聊天框依然安安静静。
　　宿舍门口的大树下，管嘉明蓦然停了下来，看着手机，刚才难以消解的气焰一扫而空。
　　【爱寻：齐老师，我好想你。】
　　管嘉明在这一段路上做了一个决定。
　　他回到宿舍，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收拾行李。
　　室友被他这番举动吓到，忙问：“你这是要上哪里去？”
　　“上海。”
　　室友：“上海？管嘉明你疯了吧，你现在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这几天每天都早上五点钟爬起来说要去医院照看病人，你自己没觉得累吗？要不休息一天再走？”
　　管嘉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很快他又继续收拾。
　　不行，他现在一刻也等不了，齐寻这么多天没有跟他联系，他放心不下来。
　　这段时间阿明叔的病情已经好转，女儿也回国了，管嘉明总算有了空档，他现在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想看到齐寻。
　　“我已经订好票了。”
　　室友知道自己劝不动，问：“几点的？”
　　“今晚。”
　　室友叹了口气，感慨道：“得，你回头等着生病吧，这么一来回折腾，你身体素质再好都没用！”
　　管嘉明随便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充电宝，就没有其他东西了。他整理得很快，起身时对室友说：“石头，我不想等了。”
　　石磊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他就不该开这个口，仔细一想，跟管嘉明成为室友的这段时间，他哪次不是这么一意孤行，他前所未有的执着，认定了的事情谁的话也不听。
　　有时石磊想不明白，这明明是可以坐下来好好参谋、好好商量的事，可管嘉明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他的执念就像野草，烧不尽。
　　管嘉明正要离开，石磊又叫住他。
　　“你等等！”石磊问，“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管嘉明完全没想那么多，此刻被问住了。
　　石磊：“没盘缠了吧？我借你一点，上海那边花销大，你总得有钱吃饭。”
　　“吃饭的钱我还是有的。”管嘉明拒绝道：“不用。”
　　石磊一笔钱给他转了过去：“那你也拿着。吃饭够了，住宿呢？上海我去过，市区的酒店贵得要死。”
　　管嘉明犹豫片刻，说：“我回来就还你。”
　　石磊摆摆手，“不着急，你先用着，不够再问我。”
　　管嘉明的人品石磊是知道的。有次他去食堂忘了带饭卡，还是管嘉明替他刷的，事后他还想还过去，管嘉明拒绝了，说：“一顿饭而已，小爷请你。”
　　虽然话很欠揍，可石磊一直记得。
　　管嘉明只买到了飞往上海的最后一趟航班。
　　他值完机，离起飞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又给齐寻打了一通电话，这次依旧没打通。
　　他很饿，可一点饭都不想吃，他也很困，可就是闭不了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只要一闭眼就会错过什么，所以他怕了。
　　如果齐寻的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没有接到怎么办？
　　如果齐寻发来的消息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怎么办？
　　他不能这么做，他必须保持全神贯注。
　　其实这一次去上海，管嘉明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见到齐寻。
　　他只知道齐寻落脚的酒店地址。
　　其他的一概不知。
　　可他就是笃定，齐寻肯定是因为手机没电了才会不接他电话、不回他信息。齐寻不是不负责的人，他们在一起虽然没多久，但管嘉明自诩了解齐寻。
　　这给了他勇气。
　　飞机一落地，管嘉明直接打车前往齐寻落脚的酒店。
　　酒店前台告知他：“不好意思先生，我们无法向您透露客人的隐私。”
　　管嘉明眼睛红着，直接办了入住，石磊借他的钱用掉了一半，他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齐寻的房间门口。
　　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管嘉明把手机死死地握着，电话一次又一次地打过去，还是没有回音。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
　　他在齐寻的房门口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强撑着精神继续打电话，他已经失败了很多次。
　　就在他以为这次也同前几次一样，没有结果的时候，电话突然通了。
　　管嘉明一个机灵站了起来。
　　“阿寻！你现在在哪里？我到上海了，我……”
　　话音刚落，管嘉明听到了电话之外的脚步声，他偏头一看，一位戴着墨镜的女人走到了他的跟前。
　　女人身后跟着几个保镖模样的人。
　　她站定在管嘉明面前，摘掉墨镜。
　　她似乎不必管嘉明轻松多少，眉眼间都是疲态。
　　她问管嘉明：“你好，我是齐寻的姐姐，你不用找齐寻了，他不会来见你的。”
　　管嘉明在这个女人脸上看不出一点跟齐寻相似的模样，他愣了几秒，女人刷卡进了齐寻的房间。
　　管嘉明直接走进去。
　　这个房间里，有齐寻的衣服、齐寻的书包、齐寻的手机充电线。
　　唯独没有齐寻。
　　女人在他身后说：“我说了，齐寻不会见你的，请回吧。”
　　管嘉明紧紧地问：“他现在在哪里？”
　　女人不回答，转身将墨镜戴上，对身后的几个保镖说：“你们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好。”
　　管嘉明被保镖逼在一旁。
　　女人这才看他：“楼下有家咖啡馆，喝一杯？”


第44章 馄饨
　　齐茗点了两杯冰美式，服务员抱着菜单离开后，她才下意识地问管嘉明：“冰美式可以吗？”
　　“可以。”管嘉明靠在座椅上，神情称不上松懈，他没有喝咖啡的欲望，即便米水未进很久。
　　齐茗盯着对面这个男生的脸，头一个从心里冒出来的想法就是这男生长得还不赖。
　　不得不说，齐寻学艺术这么些年，审美和眼光的确没得挑。
　　只是她对齐寻找的对象一直说不上关心，那个黎旭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他的结局没有出乎意料，那人接受不了齐寻的疏离。
　　齐茗将包放在一旁。
　　此时此刻，对面这个男生也会有相同的下场。
　　咖啡馆里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管嘉明听着这音乐，只觉得这些调子很笼统地走进了耳朵，出来后他的大脑依旧一片空白。
　　咖啡很快就端上来了，谁也没有碰。
　　如同手里的筹码一般，诡异的安静里充满了无声的对峙，似乎谁先开口，谁就会显而易见地落入被动。
　　“你觉得我把你叫来是为了什么吗？”齐茗挑开话题，开门见山说，“如果我告诉你了齐寻在哪，你会去找他吗？”
　　“他现在在哪？”
　　齐茗看着一边的空座椅，“我的问题好像不是这个。”
　　管嘉明直起脊背的一瞬，很快又垂落了下去，“会，我当然会。可我必须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比起管嘉明义正言辞的语气，齐茗的话倒显得耐人寻味。管嘉明看不懂她，从坐下来的那一刻就看不懂，他心里做好了准备，打算说服齐茗，可那一瞬，他又忽然想起齐寻对齐茗的介绍：
　　齐茗是一个不好打交道的人，他要有心理准备。
　　而现在管嘉明总算明白，齐茗为何不好打交道了。
　　她不会透露半点信息，守口如瓶又固执万分，她的话里也不会放出任何松动的信号，她不给你反馈，正反面，红白脸，她都不吃。她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咖啡杯檐落了一层层水珠。
　　一首钢琴曲奏到了尾声。
　　“你放弃吧，我早说过，他不会见你，你也见不到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齐寻在这个月月底会出国，我把你喊来就是通知你一声。”
　　管嘉明握着拳头，眉宇紧皱，他从齐茗的脸上找不到半点看得懂的模样，“通知我？您是来告诉我，要我跟他分手？”
　　“不愧是拿满奖学金的学生，理解力很不错。”齐茗言简意赅道：“分手是必然的，只不过为了让你彻底打消找他的念头，所以接下来我的话可能不会那么中听。”
　　她喝了一口咖啡，重新组织言语：“管嘉明，坦白说，你的条件对我们家而言不算多好，虽然我们家不排斥齐寻找同性伴侣，但是我们需要他能够门当户对。”
　　管嘉明：“这是你的想法还是齐寻的想法？”
　　“我的想法。”齐茗缓缓道：“目前来看，他的想法对你来说重要吗？你见不到他，你也跟他说不上话，你的想法还有意义吗？”
　　管嘉明：“你别看不起人。”
　　齐茗笑了：“你弄错了，不是我看不起你，是你还没有这个资本让我看得起。管嘉明，你大可以聪明一点，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来讨要一个得不到回应的说法。你需要休息、需要更进一步的学业、需要得到社会认可，这都不是你来找我就能得到的，也不是你跟齐寻在一起就能得到的。”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齐茗把咖啡杯贴在手边，没有再动。
　　“你真的觉得，你很了解齐寻吗？”
　　不得不说，齐茗其实很佩服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管嘉明相较于黎旭而言，的确优秀不少。
　　可这有什么用？
　　她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全了，她希望管嘉明再聪明一点，懂得知难而退。
　　只是，到了爱情，谁会那么聪明。
　　管嘉明：“我当然了解齐寻，我跟他在一起这么久，我怎么可能不了解他？”
　　对上管嘉明满眼的笃定，齐茗心里的天秤稍有倾斜，她有一瞬的怔愣，但很快便恢复如初。
　　“你了解他？那你知道齐寻有很严重的社交障碍么？你知道他根本无法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跟别人有肢体接触吗？你知道他只要在人多的地方就会患病、反射僵冷吗？”
　　管嘉明瞳孔骤缩。
　　齐茗抱着手臂道：“看来你并不知道。你所说的‘我了解他’，就是这个程度的了解？还是说，是你自以为是的了解？”
　　管嘉明没有说话。
　　他将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
　　“管嘉明，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我调查过你。我知道你经历过的一切，你的家庭成员、你的经济条件。你不妨更聪明一点，你可以大胆地猜测一下我告诉你这些到底是因为什么。你若真想齐寻好，以后就不要再打扰他，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我知道，两个月而已，称不上有多深刻，要真到了爱得死去活来的地步，你有没有想过你家里人会怎么想？他们希望你这样吗？”
　　“我……”
　　“从现在开始，齐寻的事情你不必再管了。”
　　齐茗起身，“我会给你汇一笔钱。”
　　“我不需要。”
　　“你需要。”齐茗站定，补充道：“年轻人，不用这么急着否定。这笔钱就当这几个月你照顾齐寻的薪水了，是你应得的。”
　　所有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强烈的溃败感令管嘉明无地自容。
　　看着齐茗离开的背影，他很快就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梦，他活在一个防线全无的现实里，他孑孓又坚定的态度发挥不了一点作用。
　　有股失重般的无力感遍布全身。
　　与齐寻失联的这段时间，他一次又一次地审视着自己。
　　他是不是说错过什么话？做错过什么事？这个男朋友当得称不称职？
　　所有事情他都想过了，所有他觉得的可能性他都推算了。
　　但他从没想过会到这一步。
　　石磊问他去上海干什么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一丝顾虑，他就这么当着石磊的面出了柜。
　　他告诉石磊，自己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对象，是个男生。
　　对象不理他了，他要去道歉、去认错。
　　在他的判断里，至少这一切都是有路可走的。
　　哪怕齐寻真的是生气了、不理他了，他也会耐心充当一个听话又懂得辩解的男朋友。
　　可他没有路可以走。
　　梦醒的现实残酷又破碎。
　　管嘉明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酒店，他饿得头晕难耐，还是吃不下一点东西。
　　夜晚的上海灯火通明，黄浦江边车水马龙。
　　那么多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点亮的。
　　管嘉明坐在窗前，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两声，他垂眸一看，是一通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他没有接通，而是把桌前的酒全部打开，用酒精麻痹自己。
　　他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床头不省人事之际，尚有的一点意识让他再度听到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这一次他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对方在叫着他的名字，泫然欲泣般重复地念着，好似在求救、在眷恋、在道别。
　　他听得如痴如醉，却无法仔细起来，酒精麻痹着他的神经，他就这么抱着手机入睡了。
　　从现实落入梦境，管嘉明看到了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
　　梦里他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齐寻，他抓着齐寻的手说“别走”，可梦里的齐寻不会说话，如同泡影一般很快就消失了。
　　一夜宿醉，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胃里的酒吐了个干净，他感觉到冷，冷得肢体无法动弹。
　　这是石磊认识管嘉明以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从上海回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成天躺在床上，到了饭点也不吃不喝。
　　宿舍里的窗帘常年敞开，管嘉明却觉得窗外的光景异常刺眼，几次石磊想带他出去透透气，他都直接拒绝了。
　　到了周一要上课的时候，管嘉明甚至直接找辅导员请了一周的假，每次中午石磊上完课回来，宿舍里安静得像是一间停尸房。
　　石磊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把书一丢，踩着凳子站在管嘉明的身边。
　　“你这样下去迟早会把四肢躺退化。”石磊说：“下来吃个饭，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馄饨。”
　　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管嘉明这一次没有拒绝他，下床把馄饨包装盖揭开，问：“有醋吗？”
　　“给你加了。”
　　“怎么还有葱和香菜？”
　　“你不是爱吃吗？”
　　“我不爱吃……”
　　然而管嘉明没吃几口就放下了，就在他又想往床上爬的时候，石磊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直接给他拽了下来。
　　“你老实站着。”
　　对上管嘉明毫无血色的脸，石磊沉默几秒，说：“嘉明，你自打从上海回来之后就跟木乃伊没什么区别了，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管嘉明转过身，随即又道：“钱我到时候还给你。”
　　石磊一副不以为然地表情，“我什么时候催你还钱了？你别扯开话题，我是问你发生什么事了！”
　　他将管嘉明拉回来，指着肩膀道：“你再不说，我回头就跟辅导员申请换宿舍，你自生自灭吧以后。”
　　管嘉明神色微滞，一时间像是被冻结了，他没有说话，石磊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石头，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高大又羸弱的人顷刻间坠落下去。
　　“石头，我去上海，只想过一个未来。”
　　石磊慌了神。
　　他从没想过管嘉明会说出这样的话。
　　哪怕以前遇到过什么困难，他都从来没像现在这般模样。
　　连呼吸都是奢望，是种罪。
　　“你得振作起来。”石磊搀扶着他，一时间诧异他竟然瘦了这么多，还没来得及感叹，管嘉明直接倒在了地上。
　　市中心医院的病房里，石磊将窗户打开。
　　“你得透透气，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该吃吃该喝喝，不用想别的。”
　　管嘉明没有回答，微微偏过脑袋，看向外面的景色。
　　这段时间石磊经常给管嘉明送餐食，日子一久，管嘉明的气色变好了不少，只是话没有以前那么多了。
　　石磊猜想过管嘉明在上海发生的事情，甚至也预判过他成功的可能性。
　　在最坏的结果、最坏的打算下面，石磊的猜测也具有积极性，可他万没想到，这会是他最错误的一次判断。
　　在医院躺了五天，就在管嘉明已经能够出院的时候，一通电话从远在清丰镇的乡镇办公室里打来。
　　管嘉明没有第一时间接到电话，彼时他正在窗前发着呆，从上海回来后，他就一直没怎么看过手机了。
　　再次接到这通电话，是管嘉明出院之后，回到学校的时候。
　　李老师的声音匆忙，很仓促。
　　“嘉明，你快回家一趟，阿婆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不留言真的是在养肥吗 吱吱一声好不好


第45章 阿婆【第一卷 ·完】 
　　清丰镇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暴雨。
　　附近所有省市的飞机都停了，高铁虽然没有受到影响，但是票早就卖光了。
　　管嘉明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可这些交通工具都无法帮他。他只能买到最快回清丰镇的火车，而这趟列车并非直达，途经20个站点，预计抵达时间需要15个小时。
　　十五个小时后，火车终于抵达站点，虽然一路舟车劳顿，可他却管不了这些，马不停蹄地赶往镇里的医院。
　　经过沿路时，管嘉明不自觉地观察着车窗外的光景，一场暴雨把清丰镇下得满目疮痍。天灾、人祸，就这么来得毫无征兆，几条熟悉的道路上布满泥泞，车里的广播通报着伤亡人数。暴雨带来了泥石流，很多贫户的家都被泥沙雨水冲垮了。
　　管嘉明一直保持着跟李老师的联络，每一通电话里的内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敢怠慢，也不敢不集中精力，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李老师告诉他，阿婆的情况很不好，在遭遇泥石流后，阿婆浑身上下都是擦伤，镇里的医生判断，阿婆小腿的状况不容乐观，但是目前无法断言病症，需要去市里的大医院做全面的检查。
　　管嘉明过去很乐观，可这些传达却让他手脚冰冷。
　　镇上的医院里里外外的都是人，嘈杂喧闹的声音从门诊部一直传到住院部，管嘉明抵达时，病房外坐着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镇医院没有市医院那么讲究，葛爷也来了，管嘉明看到了他脚底下满地的烟头。
　　蓝又树头一个窜到他跟前，李老师则满面愁容，在见到他时很快就把这些表情藏了起来。
　　“嘉明哥……”蓝又树打量着管嘉明的脸色，踌躇几许才说：“你总算回来了。”
　　管嘉明摸了摸蓝又树的脑袋，发现他长高了。
　　“阿婆她……”
　　蓝又树还没说完，立马转头看了李老师一眼，李老师示意他坐回去，蓝又树这才闷闷不乐地往回走。
　　李老师：“路上很辛苦吧？”
　　管嘉明苦笑道：“没有。阿婆怎么样了？”
　　李老师叹了口气，神色并没有缓和，“医生说需要立马去市医院做检查，但是现在找不到车，阿婆腿上有伤，我怕她坚持不了，清丰镇到长清市至少有三个小时的车程。高铁火车我也看了，票也卖完了。”
　　管嘉明没有说话，想进病房。
　　李老师连忙拦住了他：“你先等等。阿婆刚才睡着了，医生给她打了滞留针，现在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
　　管嘉明欲言又止，此时此刻，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见管嘉明满脸的疲倦，李老师关心地问道：“你别着急，车的事情我再联系联系总能有办法。嘉明，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管嘉明蹲下身，兀自摇头，沉默掩盖着一切，李老师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一个小时后，蓝又树告诉管嘉明，葛爷联系到了市里的医院，那里有位医生愿意派发车辆，只不过时间在明天早上。
　　蓝又树汇报完好消息后，管嘉明的表情并没有轻松起来。
　　他也不会安慰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管嘉明：“嘉明哥，我陪你一根。”
　　管嘉明：“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蓝又树：“刚学不久，这玩意儿，抽一两根还行。”
　　管嘉明似是笑了一下，从他递来的烟盒里抽出一根，没有点，而是放在鼻间闻着。
　　蓝又树感到诧异，眼睛盯着管嘉明的动作，想起什么，忽又下意识猛地止住了。
　　“少抽点。”
　　“哥……”
　　“嗯？”
　　蓝又树卡壳了。
　　“没事。我帮你点烟吧。”
　　管嘉明摇摇头，“不用。”
　　蓝又树默默收回打火机，烟雾缭绕里，他有点看不清嘉明哥的脸。
　　嘉明哥的变化很大，他多少猜到一些了，很多事言不由衷，不用赘述，也不用延伸。
　　即便蓝又树知道他一直都想镇定、想表现得不那么难过，可到底是人，谁会完完全全藏得住呢？
　　他哥是最能藏的人，也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会忍耐的人。
　　长清市灯火通明。
　　雨还在下，医院住院部大楼的窗户密闭性很好，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纷扰扰。
　　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
　　阿婆被诊断为骨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别的身体器官了，医生说，阿婆最多只能活一年。
　　“家属呢？家属在报告单上面签个字！”
　　没有人看见管嘉明。
　　蓝又树惊醒过来，指着楼梯口说：“嘉明哥刚刚跑出去了！”
　　李老师对医生说：“不好意思医生，签字的事情先等一下，我先去缴费吧。”
　　葛爷在一旁拿着明细，拍了拍李老师的肩膀，“你去找他，我来缴费。”
　　“葛爷……”
　　“去吧。”葛爷道，“那孩子现在正需要人拉他一把。”
　　雨还没停，天色刚亮，云霭密布，周围高楼林立，将医院团团围住，像一个鸟笼。
　　李老师最后在医院的花园里找到了管嘉明。
　　他淋着雨，无神地坐在那里，雨水砸在他全身的各个地方，可他像毫无感知，如同垂落在江边的柳枝。
　　他双目固定，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在他的眼里，他静得有些让人不忍打扰。
　　李怡走到他面前，将雨伞倾斜在他的头上。
　　管嘉明怔愣了几秒，抬头对上了李怡的视线。
　　李怡看到了一双破碎又无助的眼睛。
　　管嘉明见到李老师，又把头低下，浑然不觉地打了个寒噤，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好像这样才能让他不那么孤独。
　　“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吧。”
　　李怡摇摇头。
　　“嘉明，你不能这样。”
　　“哪样？”管嘉明问，“现在这样吗？对不起李老师，我没办法了。”
　　他声线颤抖，被雨水冷得几乎快说不出话，话里缺了音节，格外无力。
　　“嘉明，不是你的问题。”李怡安慰道：“人吃五谷杂粮，怎么会不生病？你上了大学，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管嘉明几乎马上回答说：“我知道，我知道的……”
　　李怡静静地看着他。
　　“可为什么是现在？李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我，我哪里做得不对吗？我是不是很像个懦夫，明明那么大了，还考上大学了，怎么一遇到这些事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是李怡第一次看到管嘉明哭，他眼角红了，泪水夺眶而出，有那么一瞬，李怡竟然也分不清那是泪还是雨滴，抑或老天开的一个谁也笑不出来的玩笑。
　　管嘉明连忙擦掉眼边的水珠，将脸撇在一边。
　　“嘉明，这世上有很多事情谁也没法定论。你能给现在的处境下一个不乐观的定义，但是你不能一起掐死以后的路。”李怡沉声，平稳地说：“你还有很多可能性，现在你会难过、会不舒服，这都没有问题，但你不能这么一蹶不振，现在的一切不代表以后。”
　　管嘉明将头埋着，没有回答。
　　“阿婆还没有去世呢，她还活得好好的呢，你不能就这么堕落下去。你可以哭，可以发泄，但是你不能放弃。”
　　“何况你不是一个人，我、葛爷、又树，还有清丰镇那么多乡里邻居，都会站在你身后。你现在倒下了，最坚硬的力气崩塌了，我们怎么办？嘉明，我们要帮你，你也要帮你自己。”
　　雨中刮来一阵清风，似乎落得小了一点。
　　管嘉明抬头的瞬间，他看到乌云带来了鱼肚白的天空。
　　“李老师。”管嘉明问：“我能抱抱你吗？”
　　李怡笑了：“当然可以。”
　　“阿婆会好起来吗？”
　　“会的。”
　　管嘉明懵懂地嗯了一声，如同初生的婴儿一般，脆弱又纯净。
　　李怡知道，管嘉明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她也知道，阿婆的病对他来说是一次漫长的阵痛，不会好得那么快，也不会那么草草揭过。
　　疤会留痕，不过没关系，时间会抚慰这一切。
　　癌症化疗需要一大笔费用。
　　李怡召集邻里百姓，筹集了一笔善款，可这些只是杯水车薪。
　　阿婆有很强烈的反抗情绪，不愿意在市医院待着，她知道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燃烧金钱，她也不止一次劝说管嘉明，让管嘉明把她接回家。
　　这是管嘉明唯一一次不听阿婆的话。
　　他调整了很久，可巨大的医药费让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他还没毕业，只能靠打工来挣钱凑化疗的费用。
　　有次他在银行存款，发现账户里多了一笔将近十万的款项，在问清楚来源后，他立马把这笔钱退了回去。
　　大学生活还剩一年，管嘉明来往于学校和长清市之间，他每周都会回医院看望阿婆，心里盼着阿婆的病能好起来。
　　管嘉明毕业那天，阿婆一通电话把他叫了回去。
　　彼时他正在烤肉店里打工，阿明叔的女儿接管了这家店，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理解道：“有急事的话，就回去吧，这几天也不用过来了，你放心，你的工资我会照付，好好休息几天吧。”
　　这段时间，管嘉明的努力和勤奋大家有目共睹。而阿明叔女儿之所以放他走，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管嘉明犹豫了一秒，问：“我可以做完今天的再走。”
　　阿明叔女儿说：“别等今天了。如果有更重要的选择，你做了才不会后悔。”
　　管嘉明连连道谢。
　　阿明叔女儿说：“别谢我，这些事是你教我的，要谢就谢你自己吧，我会一直记得，你也不能忘了啊。”
　　管嘉明坐了最早的一趟高铁去了医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似乎适应了医院这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不喜欢医院，因为他看不惯生离死别。
　　他也没完全放下，这点变化也没有好转，可他学会了欺骗，他骗自己习惯医院的一切，就如同他骗自己忘记阿婆癌症晚期这件事。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阿婆，也是最后一次跟阿婆说话。
　　那天化疗后，阿婆虚弱地对他说：“嘉明，带我出去看看吧。”
　　管嘉明问过医生，才小心翼翼地将阿婆抱进轮椅。
　　“您想去哪啊，阿婆？”
　　老人家没有回答，只是重复地说“带我出去看看”。
　　管嘉明带着阿婆去了医院楼下的花园。
　　这天天气很好，晴朗无风，太阳温暖，花园里鸟语花香，万物都在生长。
　　他们到了一棵桂花树下，阿婆颤巍巍地伸手，指着桂花叶说：“怎么还没开花哪？”
　　管嘉明愣了几秒，才回答：“开过花了，您很快就能见到了。”
　　他知道老人家开始想念家里门庭前的那棵桂花树了。
　　阿婆充耳不闻，要管嘉明摘一朵花来给她。
　　管嘉明摘了一片桂花叶子，送到了阿婆跟前。
　　阿婆凑近一闻，转头对管嘉明说：“嘉明，是不是很香啊？但是没我们家的香。”
　　管嘉明：“是，没我们家的香。”
　　他的一举一动都很拘束，惹得老人家不高兴了。
　　“你怎么老是闷闷不乐的，齐寻不搭理你了？”
　　管嘉明蹲在老人跟前，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最后他才说：“没有，他好好的。”
　　“那你怎么不让齐寻来看我？”阿婆不信，生气地说：“你啊，说了别耍小性子，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吧。”
　　管嘉明没有吭声，阿婆又道：“阿婆很喜欢他，下次把他带过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
　　阿婆盯着管嘉明沉默的样子，将手里的花递回去。
　　管嘉明没接稳，桂花叶落在了满是枯叶的地上。
　　“嘉明，开心一点。”阿婆说着，露出一副开朗的笑容，“你这段时间辛苦了。阿婆对不起你。”
　　管嘉明：“阿婆，别说这些。”
　　阿婆笑了笑，“你也笑一下。”
　　管嘉明也笑了笑。
　　“这才是我的乖孙。”阿婆说：“我渴了，嘉明啊，帮我去拿点水过来。”
　　“好。”
　　住院部就在一楼，管嘉明来回一分钟都没有。
　　可他带着水壶来到阿婆身旁时，阿婆好像睡着了。
　　她抱着那片叶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椅子上，嘴角带着笑容，仿佛一点痛苦都没有经历过。
　　阿婆的葬礼是在清丰镇举办的。
　　按照阿婆的遗愿，一切从简。
　　可葬礼当天还是来了很多人，街坊邻里，全都来了。
　　按照习俗，管嘉明要披麻戴孝一周，不能接触荤腥。
　　蓝又树知道他撑不住，一同来陪他。
　　蓝又树如愿考上了他理想的大学，他是以“学弟”的关系来的，亲属关系他不管。
　　他实在放心不下嘉明哥一个人，可嘉明哥的毅力实在惊人，整整七天，除了饮食进水，蓝又树就没见他离开过灵堂。
　　蓝又树不忍见到他哥就这么堕落下去，鼓起勇气拉着管嘉明来到门庭前。
　　他站在那棵含苞的桂花树下，不顾轻重道：“嘉明哥，阿婆走了你伤心难过我理解，我也很伤心，但你不能不把你自己当回事，你一整天都不休息，要是阿婆看到你这个样子，她会高兴吗？”
　　管嘉明低着头，甩开蓝又树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你回去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不用你来了。”
　　管嘉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谁的话都不听。
　　蓝又树在他回屋途中挡住他的路，“嘉明哥！”
　　“让开。”
　　“我不让！”蓝又树豁出去一口气，固执道：“除非你好好休息，不然我打死都不走！”
　　他盯着管嘉明眼底的青黑，心疼又无助。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是管嘉明第一次对蓝又树发脾气。
　　“你别管我！”
　　蓝又树死死地抱着他的腰，就是不松手。
　　管嘉明挣扎说：“松手！你也想让我去死吗？”
　　蓝又树怔住了。
　　“我家里人都没了！又树，我家人都走了！阿婆走了，爸妈走了，没人管我了！我们走丢了！你明白吗？”
　　他想说出一个他开不了口的名字，可话到嘴边，他还是止住了。
　　蓝又树松了手，管嘉明卸了气，瘫坐在地上。
　　那时蓝又树就知道，自己根本劝不动他哥了。
　　管嘉明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里，执念、信仰、长久坚持下来的决心。
　　记忆里的嘉明哥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嘉明哥了。
　　管嘉明大学毕业后，立马投入朝九晚五的上班工作。
　　他欠了很多钱，他必须还完，不然他无法安心。
　　但那是一笔巨大的欠款，每个月的工资还没捂热乎就转走了，他过了很长的一段苦日子。
　　直到有次他回学校附近的烤肉店，看望阿明叔的时候。
　　阿明叔已经能够正常地活动了，他在医院待了一整年，出来时虽然恢复了一切的生理机能，但余生也只能靠弹力衣度日了。
　　不过他告诉管嘉明，有女儿在他身旁，他什么都不怕。
　　结束与阿明叔的小叙后，管嘉明独自一人坐在烤盘前。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做噩梦，很长一段时间学会了发呆。
　　过往太多事，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遗憾、归属、亲人，所有的所有，他都没忘。
　　而他的经纪人，就是在他发呆的时候，闯入了他的视线，给他递了一张名片。
　　很久之后，管嘉明问经纪人，为什么要签他。
　　经纪人回忆了片刻，说：
　　“还记得你们学校附近的那家烤肉店吗？当时我看见你，其实并没有对你产生任何兴趣，直到你发起了呆。那会儿我就在想，这个人是不是经历过什么呢？要不然他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多愁善感，眼睛里那么有故事。”
　　管嘉明但笑不语。
　　经纪人追问：“所以你眼睛里的故事是什么？方便透露吗？”
　　是什么？
　　管嘉明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那是一次印象深刻的经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忘掉。
　　只是，一切好像就这么结束了，有始无终，谁也没有听到谁的消息，所有人都找不到了，许是忙了，忘了，随风飘散了，如同一场幻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五年后的事儿啦啦啦啦
　　终于把这块写完了，我也送了一口气。感谢大家读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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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卷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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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五年后
　　飞机落地，齐寻走出机舱，寒风如刃，从四面八方袭来。
　　天空白得像一面沾满雾气的镜子，气温很低，似有下雪的征兆。
　　小心穿过拥嚷的航站楼，齐寻裹紧了粗呢大衣，他顾不得周围喧闹万分的人间，站在一排排走走停停的车流旁。
　　他行李不多，形影单只地停驻在风口。手机刚开机，一连串越洋号码蹦了出来，他没理会，将手机放进衣兜，抬头凝视着一旁的站牌。
　　过往的行人离开了一波又一波，齐寻等了十分钟，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踩着脚底下的白色路标线来回踱步。
　　王珂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他停好车，将车窗摇下来，冲齐寻打招呼。
　　“阿寻！”
　　齐寻着了魔似的从发呆里回神，许久未说话，开口时嗓音竟有些沙哑。
　　“王珂。”
　　仔细一算，竟然有五年没有见面，王珂鼻子都红了，一时感慨万千。很快他顾不得气温严寒，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就下了车，对齐寻说：“这里不能停车太久，先上车吧。”
　　说罢，又把副驾驶座的门打开。
　　齐寻的脚步略有迟疑。
　　见齐寻没动，王珂忙问：“怎么了？”
　　齐寻想了想，才说：“王珂，我可不可以坐在后面？”
　　王珂笑了，理解道：“你还是老样子。”
　　今天不是周末，机场附近的路况不算拥堵，汽车畅行无阻。
　　落日蒙了一层灰，像醉了一般带着点酡红。
　　王珂一路开到工作室。
　　王珂领着齐寻进了工作室，他边走边介绍说：“这里就是我们办公区域，怎么样，还行吧？”
　　齐寻微微点头，很淡的笑了一下。
　　王珂把行李交给他，说：“你先随便看看，我去给你倒杯水。”
　　王珂离开后，齐寻才开始浏览工作室里的陈设和装饰。
　　工作室不大，大概只有百来平，办公区放了很多没有组装的镜头和电脑，墙面被刷成了灰色，角落里摆着几具三脚架，临近的一块区域被玻璃隔着，里面堆满了纸箱，隔间很多，都是透明的，几间屋子没开灯，略有些阴郁。
　　他找了个位子坐下，王珂端着纸杯回来，将水放在他跟前，坐在了对面。
　　“你来找我，真的太意外了。”
　　王珂发出一声感叹，透过黑框眼镜，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头发留长了，脸庞的轮廓褪去了稚气，带着点锐利的疲态，像咖啡厅里随时能因工作而来回奔走的白领精英。
　　王珂注视着他，嘴角笑意万分，似是有些恍惚，“阿寻，你真的变化太大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当年你办理了休学，我以为我再也联系不上你了。”
　　王珂语调轻松，话里没有生疏，闲口而言，就像和老朋友叙旧一样。
　　齐寻捏着纸杯，水是温的，他竟感到有些烫。
　　“我……”
　　“算啦，你回来了就好。”
　　齐寻点点头，将纸杯放在一旁。
　　王珂想起什么，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齐寻。
　　“房子我帮你打点好了，这是房屋租赁合同。”王珂说着，又从凌乱的办公桌面上找到一只圆珠笔，“你的要求不难，房子就在工作室附近，通勤时间十分钟，等会儿我带你去看看？”
　　齐寻将合同翻到最后，直接在末尾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王珂讶异道：“你也不看看？就这么签了？”
　　齐寻：“我相信你。”
　　王珂没由头一笑，说：“当初你跟我说你要回国，我还以为你是在开玩笑的。看来真是我想多了。”
　　毕竟国外的工作和机会在一定程度上与国内不能比拟，尤其在摄影这个领域，很多技术都没有国外那么成熟。
　　坦白说，齐寻能从国外回来，甚至愿意加入王珂这个经营困难的摄影工作室，他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与齐寻取得联系的那天是王珂最困难的时候。
　　那时他的工作室有了很大的财政赤字，工资都发不出来。房租水电一扣，银行卡里就没剩下几个钱，再加之业务不多，几个合作的杂志社、广告商都不信任他们的工作经验，偶有几个活计，对方打来了的款项也都是杯水车薪。
　　那日王珂独自在工作室里呆到了深夜，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他想不到对策，漫无目的地盯着电脑来打发时间。
　　就在他浏览邮件的时候，一封陌生信件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个邮箱他从大学时就一直在用，是他的私人邮箱，除了几个甲方和员工知道，他并没有告诉其他人。
　　带着这缕疑惑，王珂点开了信件，信件上面只有两个字：
　　王珂。
　　而王珂之所以能够判断出这是齐寻发来的信件，除了发件人的邮箱地址在国外，邮箱用户名是一串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的中文拼音。
　　qingfengzhen。
　　那是他上大学时印象最深刻的一段经历。他记得那个片子的粗剪是由他完成的，包装名字需要有拼音，清丰镇这三个字他郑重其事地打了无数遍，不可能遗忘。
　　无端勾起一段回忆，王珂紧紧地握着键盘，当机立断回了一封过去。
　　对方没有很快答复他。
　　到了第二天，王珂才在邮箱里看到崭新的邮件。
　　他加了齐寻的新手机号，两人重新取得了联系。
　　老实说，王珂很欣喜，多年没有联系，他以为齐寻早把他忘了，怎么会想到五年之后，他们居然又有了联系。
　　他们的联络很简洁，王珂已然在社会耕耘多年，却依旧不觉得与齐寻的交流中带着什么龃龉。
　　齐寻的话依旧很少，字里行间却让王珂感到十分熟悉。这样的重逢，一下子把王珂拉回了学生时代，他还记得当初跟齐寻一起做项目的日子。
　　他们没有深聊，直到齐寻告诉他要回国。
　　当时王珂正在车里头，盯着短信里的这行字，十分慎重地打下一句话：“什么时候？”
　　“下个月。”
　　他坐在驾驶座，车外下着雪，白雪落得他大脑缭乱。这几日他喝酒应酬、招呼甲方、抚慰员工情绪，已然元气大伤。
　　他疲惫不堪，却在这条短信里找到了难得的力量。
　　王珂觉得，他之所以主动邀请齐寻来自己工作室帮忙，鼓起勇气试图说服这一切，都是这大雪促成的。
　　傍晚，雪不知不觉落了满地。在上海，这是很难得的自然天气，今年的冬天比往常要冷，路面结了冰，光秃秃的大树银装素裹，呼吸都变得可视化。
　　齐寻跟着王珂进了电梯。
　　王珂介绍说：“你的房子在九楼。”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这是房间钥匙，我帮你换了锁。”
　　齐寻：“谢谢。”
　　王珂笑道：“不用这么客气，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你能回来帮忙，我可激动了好一阵。”
　　齐寻不知道回答什么，电梯到了，他跟在王珂身后，来到了一间门前。
　　这屋在整条走廊的最里头，齐寻主动开门，王珂在他身旁说：“这附近住的基本上都是我们行业的朋友。”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幢高大的建筑，“那里，大多都是杂志社、娱乐公司和广告公司，基本上一条龙包圆了。”
　　没等齐寻回答，王珂又自顾哀伤地说道：“所以这里的竞争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齐寻走进房间，王珂主动帮忙开了灯。
　　齐寻：“你为什么会把工作室选择在这里？”
　　王珂叹息一声说：“因为机会更多啊，五年前这里还是块开发不完全的区域，短短几年时间就物是人非了。我当时签了三年，那时房租价格还不贵，现在整整涨了 一倍。”
　　听王珂的语气，这五年里他似乎经历过很多变数。
　　齐寻没有继续问下去，但也猜测到了什么，他浏览着屋内的陈设，最后在窗前站定。
　　窗外景色宜人。
　　这里算是高档小区，安保设施完善，小区整洁干净，周围没有施工地点，离小区五百米开外的位置，有一家大型商超，地铁公交也不远，齐寻徒步能到。
　　他当初拜托王珂找房子，其实就只有一句话。
　　“帮我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通勤方便就好。”
　　王珂执行力很强，只是房子也算不上多好找，他给齐寻发来了几张照片，齐寻最终选择了小区绿化最多的那一个。
　　照片清晰度很高，齐寻看到了一棵开在小区中央区域的桂花树。
　　“生活用品我都帮你买好了。怎么样，还行吗？”
　　齐寻点点头，说：“挺好的。”
　　“你满意就好。其实这里视野挺开阔的，光线也不错，就是太静了。”
　　王珂对于齐寻的喜好一直都烂熟于心。
　　只是他个人并不怎么喜欢周围安静的场地，做这行，他这五年里最怕的就是没有人，他觉得自己得在一个人多的区域，多看些热乎事儿，才有灵感和动力。
　　“行，你先休息，我先走了啊。”王珂打了声招呼，忽然想到什么，还没开口，齐寻就主动说道：
　　“王珂，我周五再来上班。”
　　王珂了解一笑，“我知道，我刚想跟你说，你这段时间不用着急帮忙，回国不久，歇一阵比较好。”
　　今天周一，离周五有整整四天时间。
　　这段时间齐寻必须要把状态调整好，他还没完全适应上海的气候，在美国待久了，回到国内，他难免有些人生地不熟。
　　只是，休息并非他回国要做的第一件事。
　　王珂离开后，齐寻把行李整理好，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手机。
　　他一早就订好了前往清丰镇的高铁票，开点时间是在明天上午，齐寻再度确认好信息，这才松懈下来。
　　*
　　九楼一到，管嘉明先走一步。
　　跟在他身后的经纪人李喆盯着平板电脑，边走边对他说：“你不想参加的红仕周年聚会帮你推掉了。这周六有一个拍摄，地点就在这附近，到时候我来接你。延雨杂志社同意你到长清市开展拍摄的要求，但是你还没有把具体地址告诉我，所以我没有明确答复他们。”
　　一路走到门口，管嘉明按下了指纹。
　　李喆皱眉问：“你为什么会把房子买到这里？”
　　管嘉明没回答，李喆叹了口气，继续汇报：“延雨杂志他们在按照你的要求重新招聘新的摄影工作室，有一家工作室符合你的要求，只不过延雨的负责人说还想再观望观望。你意下如何？”
　　管嘉明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丢了一瓶给李喆。
　　李喆牢牢接住，没拧开瓶盖，眉目皱得更紧，毫不掩饰对管嘉明新居的嫌弃。
　　“做模特这几年，你虽然在圈内混得越来越好，可品味怎么越来越差了？”
　　汇报完工作，李喆开始扯别的：“你最近很缺钱？”
　　管嘉明喝了半瓶水才说：“这里安静。”
　　李喆还想吐槽，结果撞到了管嘉明警告的眼神，这才咽下后话，转而附和道：“不过也是，这里离公司杂志社都挺近的，姑且算你眼光长远。”
　　管嘉明不自觉地笑了笑，“等会儿叫小刘帮我买点水回来，冰箱里没水了。”
　　李喆十分自觉，打开手机备忘录，继续问：“还有什么？”
　　管嘉明顿了顿，说：“话梅糖也没了，馄饨也没了，小黑的猫粮也没了。”
　　“行，我知道了。”李喆点了点头，随后看到了冲他跑来的小黑猫。
　　这猫管嘉明养了五年，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柔亮有光泽，一看就花费了不少心思。
　　李喆记得，这猫的猫粮吃得都是进口的，一袋猫粮赛普通打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他不知道管嘉明为什么会养一只看上去毫无美感的田园猫，即便猫的品种不分贵贱，他也觉得管嘉明至少会钦慕更稀有昂贵的品种。
　　李喆不是没问过他，但管嘉明从未回答过。
　　“对了，忘了告诉你，今天上午我来找你的时候你不在，我看到你隔壁房间的门锁换了，你有新邻居了。”
　　不出所料的，管嘉明皱起了眉。
　　李喆心里暗爽，又道：“你的田园死宅生活估计得告一段落了，要是隔壁装修，你估计过不了几天清净日子。”
　　管嘉明转移话题：“明天回去的票订好了吗？”
　　李喆回归专业态度，停止揶揄：“一早就订好了，上午十点的票。不过你现在回去干嘛？”
　　一问到这，管嘉明又再次沉默。
　　屋里的氛围变得很奇怪，直到管嘉明看了眼窗外的雪，隔了很久，李喆才听到他回答说：“阿喆，明天，是我爸妈的忌日。”
　　作者有话说:
　　久等，我来啦。
　　【第二卷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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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机会
　　李喆选择适当地安静。
　　犹记当年，他在签下管嘉明的时候，就问过家庭状况。
　　一开始管嘉明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告诉他做过什么工作，对模特这行有没有一定的了解。
　　他只告诉李喆，他欠了很多钱，需要还清。
　　李喆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管嘉明在对他说这件事的时候，格外像一个充满干劲的毛头小子，他的眼里基本没有对于社会险恶的认知。
　　李喆说：“你太天真了。”
　　管嘉明表情懵懂，似在消化他的评价。
　　李喆承认，一开始他对管嘉明的期待并没有那么高，他签下他，冲动的成分也占了一大半。
　　可管嘉明的这番话让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创立公司的样子。
　　那时他的公司刚起步，签约的模特和艺人屈指可数。
　　他没资源没背景，觍着脸应付各种宴会酒局，就为了给旗下的艺人争取到一份工作机会。
　　可好景不长，公司的营业额一直起不来，到最后，唯一给他贷款的银行都发下了通牒，说他要是下个月不按时缴纳欠款，银行将停贷。
　　此时正是银行停贷的阶段。
　　生不逢时，疯狂得没有退路。
　　李喆硬着头皮，想赌最后一把，而现在，他就等管嘉明发话。
　　见管嘉明沉默，李喆不淡定了，劈头盖脸地说：“你现在想走，还来得及。”
　　可管嘉明却没有离开。
　　李喆不是一个乐观的人，他当时还没戒烟，点了根烟，指着办公室外面的大楼，对管嘉明好言相劝道：“我签你是一回事，你能不能在这个圈子里火，是另一回事。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圈子没那么简单。”
　　管嘉明的声音比他更坚定：“那我也不走。”
　　李喆原本还想追问一句“我这都是个坑了你真的确定吗”，可他看着对面少年的眼神，他目光里聚集了一团火。
　　李喆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他着手给管嘉明找工作机会。
　　管嘉明很努力，李喆手里头的资源不多，大部分都是些网店的拍摄，管嘉明都来者不拒。
　　有时还要千里迢迢去北京一趟，他们资金紧张，就为了在北京的模特圈里混个脸熟，搭20个小时的火车参加一个广告试镜。即便试镜失败了，管嘉明也没有一句怨言。
　　李喆忙得晕头转向，他都累得高烧四十度了，管嘉明仍像打了鸡血似的，只要一有工作，他就觉也不睡，饭也不吃，只有看到转账短信才稍微松弛一些。
　　李喆挂着盐水，对管嘉明说：“你再这样下去，迟早也得见大夫一面。”
　　管嘉明没理他，给他付了医药费。
　　李喆盯着他的背影，那是他第一次看不懂他。
　　到后来，或许是他们刷脸熟的手段有了成效，工作机会慢慢变多了。
　　只是这些工作依旧不怎么体面，李喆有时都拉不下脸来，毕竟管嘉明一张帅脸摆在那里，让他去云南玉龙雪山拍赤裸半身写真，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那天李喆去机场接他，发现他坐在一张冷板凳上看着一本书。
　　书名他忘了，他对管嘉明说：“你现在恶补模特行业的知识没什么用。”
　　管嘉明没把书合上，回道：“那总比什么也不懂得好。”
　　云南这一趟，管嘉明挨了不少骂，摄影师给李喆打电话，言辞激烈，毫不收敛，骂了管嘉明整整二十分钟。
　　“你上哪找的模特？半点不专业！”
　　李喆忍了二十分钟，挂断电话之际，他一口恶气痛骂了回去：“呸，是你他爹的不长眼。”
　　当时管嘉明就在一旁看着，很久没说话。
　　李喆安慰他：“你别放心上，这个行业的从业者都是这么过来的。”
　　李喆不知道管嘉明到底放没放心上，总之在那之后，他就变了。
　　李喆几次去探班，很多回行程紧张，赶路早到是常有的事。可在这些碎片的时间，管嘉明并没有浪费。他看书、揣摩大牌模特的眼神站姿，在片场纠正体态，自己学习穿搭学习化妆。日子一久，不知不觉间，李喆发现他气质都变了。
　　他还是管嘉明，那个认真负责，对待工作来者不拒的管嘉明。
　　但他明显脱胎换骨了。李喆在某次小刊物广告拍摄后，亲耳听到了摄影师的夸赞。
　　“你这个艺人，虽然稚嫩，但确实聪明。”
　　的确，管嘉明就不像是一个蠢笨的人，他用一年时间打好基础，还没耽误工作，简直不像个正常人。
　　管嘉明的工作机会越来越多。
　　逐渐地，有几个小型刊物的主编主动给李喆打来电话，说是让管嘉明去试拍；还有几家食品厂的营销经理主动加他微信，问管嘉明有没有档期。
　　只是这些工作机会的到来，并不能说明管嘉明的成功。
　　离真正的成功，真正的“红”，还差点火候。
　　李喆全力配合他。
　　在管嘉明步入行业的第二年，李喆第一次收到了大牌杂志《时尚模块》的试镜通知。
　　地点在北京，这次他们不用再坐20个小时的火车了。下了飞机，管嘉明预备直接前往试镜地点。
　　李喆拦住他：“你什么都没准备，现在过去送人头吗？”
　　管嘉明：“你怎么知道我没准备？”
　　他神神秘秘，李喆追问：“所以你准备了什么？”
　　管嘉明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管嘉明没化妆，衣服都没换，扛着个包，直接就去试镜了。
　　不出李喆所料，第一轮管嘉明就被刷了下来，《时尚模块》杂志社的编辑告诉李喆，“你家的艺人胆子可真大。”
　　李喆皱眉：“怎么了？”
　　编辑说：“他当着我们主编的面换了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衣服，上面龙飞凤舞的，怪土的，还往脸上抹了一层泥，来吓人的啊？”
　　李喆无言以对，因为他也不知道管嘉明在搞什么名堂。
　　管嘉明试镜回来后，李喆已经订好了回上海的机票。
　　管嘉明对他说：“你先退了。”
　　李喆：“啊？”
　　管嘉明：“再等等。”
　　试镜的照片会经过再度确认，李喆等了一天，还没等到结果。
　　他对管嘉明道：“管嘉明，有时候自信虽然是一种美德，但是……”
　　话还没说完，李喆的手机响了，是《时尚模块》编辑的电话。
　　编辑在那头说：“恭喜你们，入选了。”
　　李喆惊起眉梢，看向一旁无所事事的管嘉明。
　　编辑说：“这年头，原生态的东西才能引起共鸣。你家艺人说入选了去他们那里旅游包接送，还管食宿，兑现不？”
　　当然，这些都是玩笑话，李喆匪夷所思了好一阵，才说：“你们主编真是慧眼如炬。”
　　编辑笑道：“是你家艺人聪明，懂得抓住我们主编的胃口。”
　　后来李喆才知道，那个月国际上热门的风格，正是管嘉明试镜时的风格。
　　李喆诧异地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管嘉明说：“他们国际刊上个月的杂志就是这个风格，最近网络上有个服装设计师在纽约时装周一举成名，那位设计师的成衣，也都是这个风格的。”
　　李喆掩饰着欣喜，心直口快地说：“你小子撞大运了。”
　　他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开始由衷佩服起管嘉明来。
　　这哪是撞大运。
　　机会明明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时尚模块》最新一期的杂志发行后，管嘉明红了。
　　高端刊的封面，高奢品牌的御用模特，甚至还有国内外各类时装周的邀请函，纷至沓来。
　　管嘉明还完了所有的欠款，李喆的公司也搬进了新的大楼。
　　管嘉明越来越忙，经常国内外连轴转，李喆担心他的身体状况，有次在纽约，他强拉着管嘉明去一家咖啡厅休息。
　　那是管嘉明第一次出国，也是第一次来到纽约这座城市。
　　他很期待这个地方。
　　李喆理解，毕竟没有哪个模特不喜欢这里。
　　管嘉明看着手里的冰美式，问他：“我要找一个人，应该怎么找？”
　　李喆：“找谁啊？”
　　彼时管嘉明正看着纽约的街景，咖啡厅外面络绎不绝的行人，阳光落在他肩头，李喆第一次看到管嘉明脆弱又无神的一瞬。
　　“算了。”
　　原本李喆以为这场对话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结束，管嘉明突然说：“阿喆，回国后，我想休息一阵。”
　　李喆爽快地答应了。
　　后来不管管嘉明有多忙，他都会在每个月的某一天去往一个李喆陌生的地方。
　　李喆有次主动问起管嘉明家里的情况，这件事他疑惑很久了，因为他从来没看到管嘉明给家里人打过电话。
　　一次公司周年庆，李喆主动给管嘉明写了好几封信函，“把你家人都叫来。”
　　管嘉明看着信函上的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阿喆，我没有家人。”
　　李喆呆住了，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失败。
　　他跟管嘉明合作无间，任何事情都有得商量，而他却无意中做了令他伤心的事。
　　管嘉明则是一副平常的样子，对他说：“你别多想，我都习惯了。”
　　五年来，他一直都是一个不爱抱怨的人，哪怕工作上的问题再多，李喆也不曾见他颓废下来。
　　所以李喆猜想，管嘉明心里有一根刺，他把这根刺藏得很深，保护得很好。他大概有过一段很美好的时光。也许他也无忧无虑过，只是他不愿说，也不与任何人分享。
　　这么久他一直都忙于事业，不谈恋爱，生活得密不透风，像圈在了一个笼子里。
　　借着月色，李喆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管嘉明的时候，他眼神里透露出的那种故事感。
　　转瞬即逝，短暂又充满了神性。
　　大抵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他觉得，管嘉明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他所认识的管嘉明，是不会让自己的人生带着遗憾的。
　　于是李喆说：“代我向你家里人问声好。”
　　管嘉明这次不再沉默，只有一点迟却的笑，他说：“好。”
　　“阿喆，这几年谢谢你。”
　　*
　　故地重游，五年来，清丰镇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这是齐寻在看到这里与印象中无法重叠时，心里的第一个想法。
　　他在一家门店前站定，店里没人，门口挂着一块“今日休息”的木牌，齐寻透过门往里看，店里开着灯，地面打扫得很干净。
　　他没久待，很快就移开目光，打算往别处走。
　　步子未抬，一声呼喊传来。
　　“齐寻！”
　　齐寻转身，看到了钟翊满脸的笑容。
　　“你回国了？”钟翊主动拉开门，“快进来坐坐。”
　　钟翊没怎么变。她的穿衣风格依旧很大胆，一套连体皮衣皮裤，黑发披肩，像一朵黑百合。
　　屋内空调暖气很足，齐寻把围巾摘下，默默地坐在了一张转椅上。
　　“还好我今天不营业，不然都没机会跟你说话。”钟翊问他：“我这儿只有茶，来点吗？”
　　齐寻微微颔首。
　　钟翊倒了茶水过来，递给齐寻：“清丰镇天气湿冷，喝点去去寒。”
　　“谢谢。”
　　“别客气。”钟翊忙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齐寻：“昨天。”
　　“啊，你早说啊，我来接你呗。”钟翊笑了笑，看着齐寻瘦削的脸，叹道：“上次你从国外回来，也是现在这个样子，太瘦了。”
　　齐寻不是第一次来到钟翊这里。
　　他曾在三年前回国办理退学。那时他的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手续办理完后，他孤身一人前往清丰镇。
　　那天下着大雨，他在车站碰到了钟翊。
　　齐寻未答，钟翊始终笑眯眯的。
　　“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啊？”
　　“还不知道。”
　　“还习惯吗？”
　　齐寻的表情有些局促。
　　钟翊乐道：“你别紧张，咱们就当叙叙旧，我是太久没见你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嗯。”
　　见齐寻点头，钟翊推心置腹道：“这次回来，是来找他的吧？”
　　齐寻猛地抬起头，看见钟翊的目光，他又将视线防备地垂落了下去。
　　“是。”
　　他语气很淡，却格外笃定，钟翊能在他安静的片刻感受到某种决绝。
　　“太好了，这才是我认识的你。”
　　三年前的那次碰面，纯属偶然。
　　钟翊见过齐寻一面，那回是第二次。
　　那次她见到的齐寻，完全不像他。
　　钟翊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但她从齐寻的表情看来，依稀能猜到一点由头。
　　那天齐寻状态很差，双目无光，看着清丰镇漫天的雨，好像随时能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以前，是哪样的？”
　　钟翊居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隔了很久才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很高兴，你跟他在一起，表情很轻松。”
　　“是吗……”
　　时间太久，日子太长，有很多细节，很多过往，齐寻自己都快忘了。
　　他或许能浅薄地记起一些事情，可一旦跟管嘉明联系在一起，他就有种不忍揭开的犹豫。
　　钟翊说：“今天别走了，我请你吃饭。”
　　齐寻谢绝：“不用了。”
　　钟翊笑道：“那好吧。”
　　他们没有聊多久，齐寻很快就离开了。
　　离开前，钟翊告诉齐寻，今天是管嘉明父母的忌日，他们的墓碑就在君子山脚下，有空的话，可以去拜拜。
　　齐寻呆呆地点头，他小心接收着钟翊所有的话，一点一点地消化，一点一点地平稳心悸。
　　半小时后，钟翊店门口走进来一人。
　　钟翊偏头，露出一副格外不解的表情。
　　管嘉明纳闷道：“你第一次见到我？”
　　钟翊摇摇头，沉吟半秒，才说：“没，我只是觉得，我这小小的理发店，今天真是格外热闹。”
　　管嘉明坐在齐寻刚坐的椅子上，钟翊递了根烟给他，他没接。
　　“我戒了。”
　　几个月没见，管嘉明的变化也挺大。
　　几年前，钟翊大概还想不到一个确切的形容来概括他。
　　不过这几年，管嘉明越来越成熟，他早已褪去了少年之气，逐渐长成了一个男人。
　　钟翊还记得管嘉明有次发型是在她这里做的，他坚定地想要剪掉长发，钟翊猜想，他或许是跟过去告别，或许不是。
　　往事回流，钟翊嗤笑：“你们做艺人的，非要这么自律吗？”
　　管嘉明没回答。
　　钟翊：“行，不贫你了。说吧，来找我干吗？”
　　管嘉明答非所问：“刚才谁来了？”
　　钟翊眨眨眼：“没谁，一个朋友。”
　　管嘉明没追问，他偶然看到了椅子旁的一条围巾。
　　他拿起来，围巾羊毛材质，摸着很软，似有余温，仿佛刚从脖子上摘下。
　　钟翊回里屋倒茶，管嘉明将围巾凑在鼻尖闻了闻。
　　钟翊出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你怎么这么变态啊？”
　　“这是谁的？”
　　钟翊顿了下，“那位朋友的，他忘记带走了。”
　　管嘉明没说话。
　　钟翊：“你喜欢吗？”
　　“这有什么联系？”管嘉明问。
　　管嘉明有很多围巾，都是品牌方送的，这条围巾是美国一家纺织公司的高端品牌，他以前参加过这个公司的活动。
　　“不知道，我瞎说的。”钟翊愣神，很快又道：“他大概会回来拿。”
　　“哦。”
　　“你哦什么哦，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管嘉明放下围巾，“没什么，我爸妈祭礼在下午，你有空就过来吧。”
　　他说完要走，结果钟翊一个抱枕砸过去。
　　“管嘉明，我他妈是这么无情无义的人吗？”
　　人走了，钟翊哼笑一声，“老娘咒你这辈子找不到对象！”


第48章 工作室
　　*
　　齐寻不知不觉走到了红豆桥边。
　　那座桥挺立在河道两旁，对比记忆中的样子。整座桥翻修了，桥托被水泥填满，走着很平稳。临河的角落爬满了青色绿苔，寒冬时节，却生机盎然。
　　齐寻漫无目的，站在桥边往下俯视，这里的河水没有结冰期，水流汹涌依旧，他莫名想起当年在这附近参加喜宴的时刻。他一直都记得。
　　“阿哥。”
　　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传来。
　　齐寻偏过头，看到一位牵驴的小孩，小孩梳着羊角辫，嘴里咬着糖。驴子兴奋转圈，小孩拉拉牵绳，等驴子老实下来，这才继续对齐寻说：“阿哥，你是来参加祭礼的吗？”
　　齐寻不明所以地看着小孩，眼里满是茫然。小孩一笑，指着君子山的位置，“我阿爸说，碰到不认路的人，让我带他们过去。”
　　齐寻没说话，小孩脑袋一歪，困惑道：“难道阿哥不是来参加祭礼的？”
　　齐寻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孩舔着糖，从兜里掏出一粒，递给齐寻。
　　“阿哥吃糖吗？很酸很甜，好吃的！”小孩信誓旦旦，齐寻接过糖果，看着上面的包装。
　　包装很熟悉。
　　“谢谢。”他道谢，把糖纸撕开，放进嘴里。
　　浓郁的酸甜味溢满口腔，齐寻愣了神。
　　“不客气。”小孩把驴系在桥墩的石柱上，对齐寻说：“阿哥，你有办法可以让我不上学吗？”
　　面对小孩匪夷所思的疑问，齐寻顿了顿，说：“为什么不想上学。”
　　小孩使劲摇头，“就是不想。我阿爸说，上了学才会有出息。他说嘉明阿哥和又树阿哥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又不是他们。阿哥，你知道出息是什么意思吗？”
　　碰到两个熟悉的名字，齐寻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小小的村镇，哪怕他躲在犄角旮旯里，都会所有耳闻。
　　五年前他就见识过，更遑论现在。
　　小孩见齐寻没回答，指着这座桥说：“阿爸说，嘉明阿哥出了好多好多钱给镇里修路。这座桥也是嘉明阿哥出钱修的。所以阿爸也想让我赚很多钱吗？可是桥都修好了，我还能修哪里啊？”
　　齐寻蹲下身，看着小孩说：“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小孩点头如捣蒜，又晃晃脑袋，“但我不喜欢读书。”
　　齐寻刚想伸手摸一摸小孩的发旋，指尖一滞，触电般缩回去，他看着小孩的眼睛说：“现在不喜欢也没有关系，等你慢慢长大，就会知道读书的好处了。”
　　“读书有什么好处？”小孩咬着食指，“能有很多糖吃吗？”
　　“能。”
　　“会买到很多嘉明阿哥送我的那种话梅糖吗？”
　　“……会。”
　　小孩雀跃欢呼，牵起驴绳，“谢谢阿哥！我先走了！下次再给你糖吃！再见！”
　　挥手告别。
　　齐寻在清丰镇待了两天。
　　这两天，他途经很多以前路过的地方，没有目的，就这么放空大脑地走着。
　　离开前的那个下午，他只身来到君子山脚下。
　　君子山的变化不大，只有门口的售票处扩建了，几个阿婶挑着扁担，上面摆着纺织工艺品，琳琅满目。
　　祭礼就在靠近君子山山脚的一家独栋别院里。场合不大，屋檐青黑，齐寻到时还落着雨，许是他来得晚，人都走光了。
　　他在一旁的香火店买了两根香火。
　　齐寻只与管嘉明的父母有过一面之缘。
　　不。严格说来，这大概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黑白相框上的女人带着一副祥和温暖的笑，而一旁的男人很严肃，眉目间能看出管嘉明的影子。
　　烛火照亮前堂，只有雨滴啪嗒作响的声音。
　　齐寻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把花束放在下方，跪落作拜。香火随风飘散，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安定。
　　齐寻不知道这种感觉来自何处，只是顿悟——在管嘉明身边的人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感染力。
　　他在这里找到了阔别多年的安全感。
　　正欲离开，出门时他碰到一位提着贡品的阿婶。
　　阿婶堵着他的路，笑着问他：“你是嘉明的朋友吧？”
　　齐寻踌躇着说：“同学。”
　　阿婶：“那你学习成绩一定很好。”
　　齐寻没说话。
　　阿婶自顾自地说道：“哎哟，嘉明这孩子，从小就可怜，爸妈走得早，几年前他阿婆也去世了，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你是他同学，你多帮帮他，多跟他出去玩，你是不知道哦，今天他哭了好几回。我看着他长大的，头一次看他哭得那么难过。”
　　阿婆……
　　齐寻手无足措地点点头，“阿婶，您知道他阿婆什么时候走的吗？”
　　“五年前就走了。”
　　五年前。
　　齐寻不敢再想下去。
　　回到上海，齐寻睡了一夜，这一夜不怎么踏实。
　　第二天打电话给王珂，告诉他自己可以提前来上班了。
　　他决定让自己忙起来。
　　王珂在电话那头仓皇又错愕：“阿寻，这才两天，你就休息好了？”
　　“两天够了。”
　　王珂感到奇怪，明明齐寻的话里有股藏不住的疲惫。
　　“那好，我就在工作室，要我来接你吗？”
　　“不用，路不远。”
　　挂断电话，齐寻洗漱换衣，他七点半起床，八点就到了工作室门口。
　　齐寻在回国前，就详细问过工作室目前的业务，以及一些详情。
　　工作室就职人员不多，加上齐寻也就五个。王珂告诉他，本来工作室人数有十几个的，一年前那次变故后，有的员工主动离职了。
　　人事变动本就不可掌控。人员一少，那些业务自然而然就停滞了。不过好在王珂凭一己之力撑着一口气，偶尔掉掉链子，马马虎虎。业务虽然锐减，但过一天也就是一天。
　　齐寻踏进门，王珂盯梢般远迎，冲办公室里的众人拍拍手，介绍说：“这位就是齐老师，我大学同学。”
　　齐寻依旧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略显腼腆地颔首示意，众人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后，就各忙各的，仿佛把齐寻当作一个送外卖的外卖员，没什么新奇的。
　　王珂五内翻腾，低声对齐寻说：“人事变动大家见惯了，所以……”
　　“没事。”齐寻微笑，“我理解。”
　　王珂打着哈哈，挠挠鼻子，解释说：“阿寻，他们比较社恐，我来给你介绍吧，顺便带你看看正在做的业务。”
　　“好。”
　　王珂带着齐寻来到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不过就是一间摆了张长桌椅的毛坯房，里面没弄装修，墙头都是黑白间的砖瓦，进去便闻到一股混着香烟的甲醛味。
　　王珂一进门就皱起眉，随后从一旁的杂物间找来一个空气净化器。
　　净化器像是常年没开启过，连上电源半天没反应，王珂猛地一拍，机器这才发出“吭哧吭哧” 的运作声。
　　齐寻眉宇微平，坐在椅子上。
　　王珂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说：“阿寻，我们这条件有限，寒酸了点，你别介意哈。”
　　“关了吧，费电。”
　　王珂：“不用，这房间经常乌烟瘴气的，好久没通风了，开一会儿无伤大雅。我先给你介绍一下员工吧。”
　　齐寻点头。
　　“那位又高又壮的，长得像门神的叫何申。摄影修图他都在行。”
　　齐寻：“和珅？”
　　王珂乐道：“可不是大清那个奸臣，他还是上海本地的。”
　　齐寻哦了一声。
　　王珂继续说：“坐在他们身旁的叫李一梓，雅称‘小李子’。负责后勤跑腿，偶尔打打光，看看监视器。”
　　王珂越说越不对劲。
　　齐寻适当保持沉默。
　　他紧着介绍：“正在喝水的那个，龙谦。去年来的。他能做的事儿可太多了，但技艺都不精。他最擅长谈业务。”
　　齐寻对上王珂晃神的目光。
　　王珂：“草，和珅小李子乾隆，君臣太监在我这都凑齐了？”
　　齐寻：“你没看出来？”
　　王珂：“现在看出来了。巧合，绝对的巧合。”
　　言归正传，王珂开始详细说起业务：“前阵子有个比赛的活动，龙谦报名的，好像是延雨杂志社的人像照片比赛，最近正是截止时间，但他还没找到模特，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死都不肯。”
　　齐寻追问：“延雨杂志社的人像比赛？”
　　王珂正襟危坐，清清嗓子说：“你刚回国可能还不知道。延雨杂志社一直都是国内一线杂志，能参加他们的比赛，不论有没有名次，咱们知名度肯定是打出去了。只不过我也不知道龙谦在想什么，明明进度那么难产，他也不要我插手。”
　　齐寻沉思状：“可能他想法更多一点。”
　　“那也不能什么事儿都不问啊，他辟谷好一阵了，我真有点怕他哪天在工作室金蝉脱壳，连人带壳飞走！”
　　王珂大义凛然地说着，齐寻逐渐有了思路。
　　人事虽然看着不靠谱，但都有从业经验，方向找对了，一切都不算晚。
　　齐寻：“你现在的业务还有什么？”
　　王珂：“也是延雨杂志社那边事儿。他们最近在招标。”王珂突然精神起来，兴奋道：“说是想扶持摄影工作室，我们也准备挺久了，不过要包揽他们的活，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儿。你知道，这边摄影工作室太多，竞争难度特别大，我也就是做了个草案，还没完善，也没投递出去……”
　　说着说着，王珂眉宇一皱，云开见月地看向龙谦，桌子一垂，恍然大悟。“难怪小龙要参加那个比赛，这不是正好吗？”
　　齐寻顺着他的话说：“如果我们把知名度打出去，延雨杂志社必定会注意到我们，即便不一定竞标成功，他们也会在我们这里留一个心眼。”
　　俗话说出名要趁早。
　　王珂琢磨着：“现在是不是有点晚了？”
　　“不晚。”齐寻思忖说：“我们在暗处，可以韬光养晦，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赢得比赛，那不如不参加。”
　　狭小的会议室里，王珂感觉，齐寻背后像披了一道圣光。
　　王珂顿悟：“那我们先把比赛的事情做好？”
　　“嗯。”齐寻说：“我打算找龙谦问问。”
　　王珂铿锵有力道：“行，阿寻，你一发话，我们就全力配合你。”
　　王珂觉得，把齐寻请回来真是他这五年做过最成功的决定。
　　还记得大学做项目那个时期，齐寻的能力和领导力，能让周围所有人刮目相看。
　　现在齐寻回来了，孤注一掷地帮助他，王珂顿时感到浑身有劲。他摆烂太久，都快忘了当年创建这个工作室的目标是什么了。
　　现在一想，他又不自觉地打量着齐寻。
　　也许在某一层面上，也跟齐寻有关。
　　那种难以忘怀的定力、锲而不舍的精神，王珂能记得一辈子。
　　他骤然想到一事，猛拍大腿，对齐寻说：“对了，阿寻。”
　　齐寻正在手机备忘录写什么，闻言抬头。
　　“你还记得管嘉明吗？这个活动，就是他牵头的。”王珂留意着齐寻的表情，踌躇几许，补充说：“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作者有话说:
　　敲敲小狗：“我要评论！”
　　敲敲小猫：“我要海星！”
　　敲敲作者：“我要收藏！”
　　三人盯着点开第四十八章 的鱼鱼们，满心欢喜地异口同声说：“谢谢！”
　　【衣食父母们，赏孩儿口饭吃吧】【明天还有】


第49章 邻居
　　齐寻摇头。
　　王珂犹见端倪，心里猜到一些，立马闭了嘴。
　　当年齐寻不告而别，管嘉明也来王珂这问过。
　　那一阵他忙毕业，很多事都没放心上。后来管嘉明发达了，王珂也不是没想过走捷径。
　　但大家都是成年人，各有各的忙。
　　何况管嘉明跟他也算不上多有交集，日子久了，联系也就断了。
　　即便在同一个领域工作，王珂也找不到求管嘉明帮忙的理由。
　　今非昔比。管嘉明摇身一变，成了国际上都有名的大牌模特，而他工作室的业务一塌糊涂，哪里有底气开这个口。
　　所以他还能打着什么名义去找人帮忙呢？
　　王珂一边不堪回首地想起过去，一边看向齐寻。
　　“我们做好自己的吧。”
　　齐寻不愿多说，王珂也不继续猜测。
　　王珂认真道：“好。”
　　周四这天早晨，王珂刚进工作室，就看到齐寻已经在办公室坐着了。
　　他看表，八点不到，见齐寻专注地盯着电脑，想来是到了有一阵。
　　王珂熬夜整理了比赛的赛程规则，顺带把能联系的朋友都联系了一通，还是没有头绪。
　　他把赛程放在齐寻办公桌上，打了个哈欠：“阿寻，你瞅瞅，这是赛程安排。我昨天联系了很多模特朋友，要么没档期，要么嫌钱少。”
　　齐寻看着赛程表，随后把手里头的活停下。
　　王珂好奇问：“你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窜出道人影，龙谦扛着拖把，眼神惰怠无光。
　　王珂打趣：“哟，你也会主动搞卫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龙谦拖把一扔，冲到王珂跟前，“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事情交给这个天降兵来做？”
　　“天降兵？”王珂看了齐寻一眼，齐寻没什么动静。
　　龙谦哼笑一声：“可不就是天降兵，沽名钓誉，不识好歹。”
　　王珂皱眉打断：“龙谦，你嘴巴放尊重点。齐寻是我从国外请回来帮忙的。”
　　“请”这个字，王珂咬得很重。
　　齐寻拦着王珂说：“没事。”
　　龙谦转头叉腰，一副冷眼相看的样子，毫不客气地“切”一声。
　　王珂突然淡定下来，也不生气了。
　　“我记得，你是中传毕业？”
　　“对。”
　　“中传毕业好啊，来我这屈尊了是吧。”
　　“嗯哼。”
　　“齐寻是纽约视觉艺术学校毕业的。”
　　“……”
　　没声了。
　　王珂盯着快要石化的龙谦，放慢语调，耐心说：“龙谦，我告诉你，你有远见有才情我很欣赏，但你别眼高于顶。我大学就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你211毕业的，应该不比我差。”
　　龙谦一早就到工作室了。
　　从齐寻来的第一天，他就觉得这人大概是空有一张嘴皮子，翻不出什么浪花。
　　这种类型的人他见得多了，王珂搬空降兵也不是一次两次。哪次不是半路出家？他不针对谁，如果不是王珂带回来的人不靠谱的次数太多，他也不会有这么大反应。
　　延雨杂志社的这个比赛，龙谦虽也穷途末路，但是他更讨厌无关人等插手。
　　这个齐寻一来就要他把资料发过去，以他的经验，八成又是个只会开空头支票的。
　　他这天早到，就是想看看齐寻的职业态度。
　　然而他一进门就被打了脸，齐寻不到六点就在办公桌前敲键盘。
　　龙谦嗤之以鼻。
　　他偏执地想，这人也就随便看一看，做做姿态。
　　一来就坐在电脑前装样子，谁不会啊？
　　两人争辩之际，齐寻将文件打印出来。
　　王珂听到打印机的声音，看到一张写满密密麻麻的纸张，忙问：“这是什么？”
　　“延雨杂志社比赛的策划。”
　　王珂拿起来一看，上面从比赛要点开始，一尾铺展到比赛新意，甚至往年比赛的评委喜好，全都明明白白。
　　他把文件递给龙谦。
　　“瞅瞅？”
　　龙谦虽然火上眉梢，可也懂得就事论事。
　　他闲眼一翻，不一会儿看得入神。又一翻，十分钟过去了，本想找茬，可他居然气吐如兰地看完了最后一个字。
　　王珂在一旁敲敲桌，“怎么样？”
　　神清气爽。
　　灯都亮了。
　　龙谦一脸绿，重新盯着策划案上的每一个字，深吸一气，用质问的口吻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喜好？”
　　要比赛，就得投其所好。
　　虽然自己的风格需要保持，可没有哪个参赛选手不会提前摸透底细着来。
　　这一届比赛，延雨那边把所有的风向都严格保密，一点马脚都不漏。龙谦除了在找模特的事情之外，愁的就是这个。
　　可现在，人齐寻三下五除二就把策划做好了，连他琢磨这么久都没成果的事情顺带弄得一清二楚。
　　“他们很聪明，不给我们透底，所以我没有看往年的参赛作品，直接去找了几年来他们合作的模特和摄影师。”齐寻淡淡地说：“有一位日本摄影师，他们只合作过一次，一开始我也看不出来有什么联系。不过只要有痕迹，就会有疏漏。我查到那位日本摄影师的化名，他有好几个名字，而那些名字加起来，至少与延雨有过十次以上的合作。”
　　“他们消息密不透风，你找谁查的？”龙谦马上质疑，“你也不能断言这次比赛就是他们的喜好啊？”
　　“我知道。”齐寻平稳补充：“那位摄影师的资料是我托美国的朋友查的，他是《天桥》杂志的编辑。”
　　龙谦一个眼睛两个大。
　　《天桥》，美国最负盛名的时尚权威杂志，是行业的风向标。
　　周围没声音了，齐寻继续说：“至于喜好，我整理了他们引头人喜欢的风格。”
　　王珂敛眉：“引头人？管嘉明？”
　　齐寻点到即止。
　　王珂拍案而起：“……清丰镇？！”
　　*
　　李喆进来后，将手里的东西丢给管嘉明：“你的快递。刚好碰到，帮你签收了。”
　　管嘉明接过，拆开，是一条红色围巾。
　　李喆盯着围巾问：“哪个品牌送的？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管嘉明：“我是什么风格？”
　　李喆心直口快：“傲慢、目中无人、不听劝……”
　　还没说完，管嘉明杀来一道不太友善的眼神。
　　李喆嘴角抽搐，摆摆手，“我开玩笑的。”
　　管嘉明看着手里的围巾，一摸，有一张纸片藏在背后，抽出来，他先看到落款。
　　“钟翊？”
　　纸片上只有很简短的四个字：交给你了。
　　见管嘉明陷入沉默，李喆说：“你在想啥？不就一条围巾吗？”
　　管嘉明这才回神，将围巾放在一旁。
　　“你来找我就给我送快递？”
　　“瞅你说的，搞得我要害你一样。”李喆掩饰不满，说：“你牵头的比赛还有一周就截止了，目前投递的作品我发你邮箱了，你有空就看看。”
　　“嗯。”
　　“沈玉闫说今天想请你吃饭，我帮你拒绝过了。他跟我说你要不来，他就让延雨的人把你的项目搅黄……这人真是，才红多久，就赶鸭子上架。”
　　李喆知道管嘉明的性取向，他不仅知道，最近还略有耳闻过管嘉明的情感八卦。
　　见管嘉明没吭声，李喆又说：“要不你还是去见见？我看他还挺喜欢你的。这么久了，你也不谈谈恋爱，成天躲屋里闷不闷啊？”
　　“要去你去。”
　　“草，我又不喜欢男的。”
　　“那你别管。”
　　眼见又要闹革命，李喆马上下台阶。
　　“行行行，我不管。”李喆眉梢一撇，“对了，隔壁有吵你吗？”
　　“没有。”
　　“奇怪，刚搬来不用装修？对了，我听说邻居入门你送点东西可以讨个好兆头。你最近有个高端代言要谈，还没定。你要不发扬一下和谐友善的精神，给隔壁送点水果红酒什么的，积点德？”
　　管嘉明皱眉：“你事真多。”
　　李喆悠哉，“我这也是为你好。要不是我看你老在家憋着，我能管你那么多么？嘉明，人在家呆久了是会发霉的，你从老家回来后，就在屋里待着两天没出门了。你看看外面的太阳，多亮堂。”
　　“我出去干吗？”
　　“你就是太寸了。算了，我懒得劝你。好心当作驴肝肺。”
　　李喆走后，管嘉明躺在沙发上没动。
　　他站起身，回头望向那条红围巾，嘴里念叨一声，把小黑唤来。
　　小黑很听话，一屁股从猫爬架上蹦下，大摇大摆地扭到管嘉明跟前。
　　管嘉明伸手将小黑抱起，把围巾团在猫脖子上，围了一圈。
　　围巾尺寸刚好，小黑晃晃猫头，眼里露出凶光。
　　管嘉明满意极了，横竖看着小黑的新装扮，想起什么，突又泄了力气，手一松。小黑爬到管嘉明身边，小爪踩着围巾角，喵呜两声。
　　“我要不要去给隔壁送点东西？”
　　“喵喵。”
　　“把你的猫粮送走。”
　　“喵喵喵。”
　　管嘉明笑：“我开玩笑的。”
　　“喵喵喵喵。”
　　“你以后要少听李喆的话，你的猫粮可都是我花钱买的。”
　　小黑骄傲地转身，一溜烟跑了。
　　管嘉明从厨房找到几盒车厘子，又从酒柜里挑了一支红酒，换了身衣服出门。
　　他穿得随意，门一开，小黑梗到他脚边，蹭着他的裤腿。
　　“你到底要不要我去？”管嘉明轻声笑，“突然这么粘人了？”
　　他走到隔壁，站在门口，踌躇了半分钟，才叩响门。
　　等了须臾，没动静。
　　他又敲了敲，依旧没动静。
　　管嘉明并不意外，也许是隔壁的人还没回来。他回屋写了张纸片，写字时，小黑跳到他跟前，弓着脑袋，来回巡视。
　　“爸爸字丑，不要学我。”
　　管嘉明把纸条和礼物放在门口，就回屋了。
　　*
　　齐寻清晨才回到住所。
　　他到门口时，看到地上摆了两盒车厘子，还有一支红酒。
　　他原以为是谁的快递送错位置了，拿起来时，才发现红酒瓶身上贴了一张字条。
　　字迹很潦草，齐寻努力认，足足五分钟才翻译过来。
　　【你好，我是住你隔壁的，看你新搬来，送你一点东西。】
　　他翻了翻纸张，字虽潦草，力透纸背。
　　他明明很困，却看着这张纸出了神。
　　这字迹，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最终困意战胜了猜测。齐寻没深想，把东西放在隔壁房门底下，又从家里写了一张便签，小心翼翼地贴到了门上。
　　他不擅长社交。
　　所以这些事情能少则少。


第50章 冷屁股
　　王珂觉得齐寻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他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齐寻的效率太高，而且工作的时间……常人委实无法比拟。
　　原本比赛策划出来后，他心里就松了口气。想着进度差不多了，又到了周末，闲着就去浦东转转，找找灵感。
　　王珂提了一袋子零食打算放工作室享用，刚进门就看到齐寻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处。他动静不小，可齐寻似乎一点没察觉。
　　屋里没开灯，上海下着一场喧嚣的雪。屋内的暖气也没开，王珂走到齐寻身后，发现他脚边放着一个小太阳。
　　南方的冷虽比不上北方那么生硬，可非要较起真来，也不是开玩笑的。
　　这种取暖工具压根起不了多大的作用，王珂眼神好，一眼就看到齐寻冻得发红的手。
　　听着电脑机箱的风扇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王珂就知道，齐寻一整天都在工作室呆着。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大衣，身躯很瘦，那件大衣像随时能灌进冷风一样，完全不保暖。键盘声噼里啪啦，顶着幽暗的显屏光，齐寻的脊背微曲，全神贯注的样子看得王珂鼻酸。他莫名觉得齐寻很孤单。
　　齐寻像是终于注意到身后的人，机械地转头，对上一双他看不太懂的眼神。
　　“你来了。”
　　他只看了一眼，就继续把注意力转移至电脑。
　　王珂扯着椅子背，强行把齐寻拽了回来。
　　“……我们聊聊。”王珂思索了好一番，才说：“阿寻，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周末。”
　　“我知道。但我前几天休息得够久了。”
　　说罢又要转动座椅，王珂一个眼疾手快，拖着扶手，使出吃奶的力气固定住。
　　“才两天！”
　　齐寻不想硬碰硬，索性卸了力。
　　王珂大声说：“你才回国多久，两天时间能休息个什么出来？昨天何申跟我说，你早上七点就到了。”
　　齐寻点头承认，“是，因为我习惯早起。”
　　王珂：“可你是从美国回来的，纽约跟咱们这有12个小时的时差，我没见过谁倒时差比倒豆子还快的。”
　　齐寻继续解释：“我真的没事。”
　　王珂盯着齐寻满眼的疲惫，眼睛一眯，“我不信。”
　　齐寻低声叹气。
　　王珂：“阿寻，我请你回来帮忙，要是以你身体健康为代价的话，我这工作室将来再有出息，那也没意思。”
　　见齐寻沉默了，看样子是在思考，王珂顺着话说：“虽然龙谦他们摆烂久了，但我从没怪过他。我知道现在非常时期，再不努力就揭不开锅了。阿寻，我当初请你回来帮忙，初衷就不是让你拼死拼活工作。我从来没要求过龙谦他们。你也一样。”
　　一阵寒风吹来，王珂看到临近大门的窗户敞开着，他起身关上，再度坐回到齐寻跟前。
　　电脑风扇声似乎停了。
　　无言许久，面对齐寻的沉默，王珂潜意识里感觉到自己好像有点过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王珂一点也不后悔。他停下嘴想缘由的时间一长，竟然冥冥中意识到什么。
　　齐寻这么忙着工作，不顾时间、也不休息，把自己当机器一样在使，或许是在逃避某些事情。
　　一年前王珂跟许艺悠分手时，他的状态一点也不比齐寻好。过了这么久，他还能想起当时的困顿和疲态——这简直与现在齐寻如出一辙。
　　对比几天前齐寻的态度，王珂脑子一胀，问：“阿寻，你是不是见到管嘉明了？”
　　齐寻：“还没有。”
　　“那……”
　　“王珂。”齐寻说：“我回国，有一部分原因是他。”
　　王珂：“你们不是分……”
　　“我们是分手了。”齐寻直视着王珂的眼睛，王珂心里一紧。齐寻眼里什么都没有，刚才疲惫也一扫而空，却多了份触及心底的坚定。“所以这次回来，我想挽回他。”
　　“挽回？”王珂有点懵，可他看着齐寻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镇定下来。
　　“这个比赛是第一步，你们跟延雨的项目也是。”齐寻说：“一开始我没想那么多，但是老天把机会摆在我面前，如果我再不抓紧，我怕这辈子都没戏了。”
　　王珂：“阿寻……”
　　齐寻头微低，“王珂，对不起，这件事我隐瞒了，没有告诉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妄自菲薄！”王珂激动道：“阿寻，自打我认识你以来，你就不是这样的人。这几天我都怕了。我只担心你哪天会因为工作，突然晕过去。”
　　王珂记得，有句话在他上大学时，传媒学院里就传过一阵，那句话他印象深刻，因为就是事实。
　　“齐寻总有办法。”
　　他总有办法化险为夷，总有办法达到自己的一切目标，取得自己想要的成就。虽然王珂不知道五年后的齐寻会不会像当初那样，活得传奇又精彩。可他始终相信，哪怕在泥潭里，齐寻也有办法开出一朵花来。
　　齐寻说：“我心里有数。”
　　“那你现在就把电脑关了，回家休息去。”
　　齐寻深吸一口气，盯着电脑。王珂将脑袋凑过去，不免好奇道：“这是什么？”
　　“项目的策划。”
　　王珂也跟着深吸一口气。
　　“你也太肝了。”
　　“不会，我想了很久，不落实我会失眠。”
　　这就是大神的定力吗？王珂感慨万千。齐寻说：“我们工作室叫什么名字？”
　　自打齐寻回国，王珂就一直没提起过这个事。
　　“叫‘艺悠’工作室。”
　　齐寻放在鼠标上的手一滞，没有动。
　　“对不起。”
　　王珂自嘲地笑笑：“都过去了。”
　　他一年前与许艺悠因为经营的问题分了手。那次之后两人再也没联系。艺悠工作室从注册伊始就是这个名字，一直都没变过。哪怕王珂曾经把门口的招牌取下来，也没在注册名录上更改过这个名字。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突然都不会说话了。
　　好像退化成了从前那个忧心忡忡的少年。
　　小太阳的暖意徐徐传来，王珂看着那灼热的光，心里无端平静了些许。
　　他不爱伤春悲秋，对齐寻说：“阿寻，你不用自责。或许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次机会。
　　*
　　管嘉明顺利谈下了那个高端代言。
　　李喆在身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他没听，从长清市飞回上海的飞机上，他难得感觉到一股浓重的困意。
　　李喆识趣地闭了嘴，三个小时的行程，管嘉明睡了个踏实。
　　从航站楼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保姆车，李喆忍不住说：“你这次拍摄辛苦，这个月的通告不多，没用的我都帮你推了。”
　　管嘉明嗯了一声，手指微微蜷曲，他没拿手机，却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李喆看不出他的情绪。
　　李喆知道他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忙延雨那边的事。
　　那次他给管嘉明看过人像比赛的部分参赛作品之后，管嘉明只说了三个字：“再等等。”
　　李喆也不是门外汉，涉足行业多年，他对那些作品颇有些新鲜感。其实他也看过，大部分都挺不错，但他不知道管嘉明为何会不满意。
　　李喆想过原因，一开始还没想明白。这次他从长清市一路跟着管嘉明的行程之后就突然弄懂了。
　　前几年有个热门的话题，叫“寻根”。
　　管嘉明即便红得时髦、火得蜚声海外，也依旧是从小地方混出来的人。
　　李喆知道，他从没忘过本。
　　几年前他给家乡出钱修路，甚至还不计代价地举办文化展览活动的时候，李喆就多少搞清一些缘由了。
　　所以这次延雨的比赛和项目，管嘉明盯得很紧，要求也比之前几次严格。
　　只是李喆还有一点想不通，他总觉得管嘉明在牵挂着什么。明面上他把一切活动都做得滴水不漏，可莫名的，他就是觉得差了点东西。
　　保姆车一路开到住所。管嘉明在下车时摘下墨镜，问李喆：“离截止还有多久？”
　　“一周。”李喆问，“你想延期？”
　　“不延期。”管嘉明说：“提前吧。”
　　李喆不解：“你不是嫌没找到好的作品吗？”
　　“所以逼紧一点。”
　　他真是不懂这个逻辑。
　　不过管嘉明做事有考究，李喆也就不追问了。
　　两人来到屋门口，李喆眼神灵光，先一步看到贴在门口上的便签纸，顺带瞄到了门底下用纸袋装起来的车厘子和红酒。
　　便签纸上只有一句话：
　　谢谢，但是不用了。
　　李喆看完，差点破功，强忍着笑对管嘉明说：“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也有会被别人拒绝的一天！”
　　管嘉明嘀咕一声“笑屁”，扯下便签，随意看两眼就揉进口袋里。
　　李喆：“天有不测风云呐。不过我上次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稀奇。”
　　管嘉明不得不解释：“我是为事业考虑。”
　　李喆嘴角咧上天，管嘉明睨他一眼，按下指纹进门。
　　“砰”地一声，李喆被管嘉明关在了门外。
　　“……”
　　李喆敲着门：“你什么意思啊！我这还有事儿要汇报呢！”
　　没等两秒，门又开了，李喆理理衣领，言辞认真道：“沈玉闫昨天宣布参加你引头的比赛了。”
　　管嘉明抱着小黑猫，坐在沙发皱眉：“他参加干嘛？”
　　“这我就不知道咯。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
　　管嘉明嗯了一声。
　　李喆闲得慌，又忍不住提起隔壁的事。
　　“要不你还是给隔壁送过去吧。”
　　“不。”
　　“毕竟你代言顺利谈下来了。”
　　“他们考察我两年了。”
　　“你信不信这个邪？”
　　“不信。”
　　李喆昂首挺胸，从口袋里掏出便签纸和笔，唰唰写下一句话。
　　管嘉明提防地看他：“你要干嘛？”
　　“不干嘛。”李喆得意洋洋，“你不做，我帮你做。反正这种事我是无往不利，说不定下次你又有什么代言要来，我也好求个心顺。”
　　管嘉明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一把抢过李喆手里的东西。
　　“喂——”李喆呼道，“你不是不弄吗？”
　　“你下班了。”管嘉明赶客说：“快回去吧。”
　　李喆特别识相，唇角一抿，吧砸吧砸嘴，说：“那我走了啊。”
　　他信步来到玄关，合上门之际还不忘提点一句：“你记得啊！”
　　管嘉明将一沓便签纸丢过去。
　　过了一会儿，管嘉明感到手边微热，小黑叼着便签跳到他身旁。
　　他还在发呆，脑子里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瞟到小黑嘴里的东西，略有不解：“你也想让我重新送过去？”
　　小黑目珠发光，舔舔肉爪。
　　他抱起小黑，盯着小黑脖子上的红围巾，上面沾了几粒猫粮，他给揪下来，然后说：“爸爸这辈子，就只贴过一次冷屁股。”
　　小黑挥舞尾巴。
　　“可那个人他不见了。”
　　管嘉明自顾自地说着，小黑脱离他的掌控，走到了门边。
　　他盯着门，忽然站起来，看着茶几上的便签纸，脑子里想起刚才那句“谢谢，但是不用了”，莫名有些烦闷。
　　他走到阳台，来到另一个世界。
　　冷风把他的思绪吹醒。
　　管嘉明像是在与空气对话。声音没有轻重起伏，好像真的不在乎，也真的无所谓说道：“这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五十章了，感谢支持。


第二卷 会有些虐，但本质还是甜的，所以大家放心，从这开始也虐不了几章了。 
　　明后天都有，周六周日连更两天。


第51章 清丰镇
　　*
　　“什么？比赛提前了？”工作室里，三个脑袋从隔板上抬了起来。
　　王珂一通电话打了半小时，舌头都说干了，才问到这样一条关键的信息。
　　龙谦看着他在那里来回走，像个醉鬼，左摇右晃。
　　李一梓在一旁戳了戳龙谦的胳膊，“你别看了，赶紧工作。”
　　“工作个屁！模特都没找到，这比赛是比不下去了。”龙谦问，“小李子，你那有熟人吗？你不是北京的学校毕业的吗？总有几个认识的吧？”
　　李一梓坦城道：“我没朋友。”
　　王珂挂断电话，拿起手边的一瓶水，喝了个精光。
　　他一抹嘴，看到窃窃私语的两人，直接喊道：“你们在嘀咕什么呢！”
　　龙谦显然不是第一次在上班时间搞小动作，一摊手，说：“没什么，就是找不到模特罢了。”他像是找对了豁口，一嘴话说得像刀子一样尖锐，“王珂，你不是说你那个大学同学勤奋努力吗？他人呢？”
　　王珂：“还没来。”
　　龙谦：“勤奋到姥姥家了啊？”
　　一旁的何申插嘴说：“你别乱猜，齐寻周末两天没回去，一直在工作室里待着。”
　　龙谦风凉话瞬间淹没在肚子里。
　　王珂懒得跟他计较，走到跟前掐着他肩膀说：“你还说人家，你模特找到吗？”
　　“没。”
　　“一个符合的都没有？”
　　“那可不。”
　　王珂嘴里吐出一丝浊气。
　　“你再使点劲。”他撂下一句话，摸着口袋里的烟就出门了。
　　龙谦冲何申问道：“他最近是不是肝火有点旺？”
　　何申撇起眉毛说：“你没听见刚才电话里讲的？比赛提前了！”
　　龙谦继续看着电脑聊天框里寥寥数人，手撑起脑袋，灵魂升天。
　　门口。
　　齐寻这天到得晚了，他八点才出发，虽然上班时间是九点，可他这几日基本早到，徒步走到工作室。早上八点的光景，甚至让他有些不习惯。
　　除了非工作日积攒的疲惫需要排泄这一因素，还有一事令齐寻感到分外不解。
　　他都已经写便签明确拒绝了，那位邻居似乎跟他较上了劲。
　　周日他深夜回到家，门底下又是那些食品，红酒上贴了新的便签纸，上面执拗地写着五个大字——“拿着吧，谢谢。”
　　齐寻当时站在房门口，先是翻译了好一会儿，破译后他敲了敲隔壁的门，可他敲了半天也没有反应。他大脑变化莫测了十分钟，最后将这些食品放进了家里的冰箱。
　　如果拿着这些东西能让对方不再写便签纸与他沟通的话，那么齐寻定然会走这个捷径。
　　他一直不太擅长与人交流，所以他对拒绝别人的事轻车熟路。
　　一阵瞎想后，齐寻走到了工作室门口。
　　他先是闻到一股烟味，随后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王珂。
　　王珂发着呆，盯着远处的建筑出神。齐寻来到他面前。王珂烟灰掉了一地，烟一呛，咳得振聋发聩。
　　“阿寻，你来了……”
　　“不好意思，我到得晚了。”
　　“没事。”王珂将烟掐灭，双手支在膝盖上，仍旧一副神思未拢的模样。
　　齐寻坐在他身旁。
　　“有事可以跟我说。”
　　“哎……”王珂唇一抿，“比赛的时间变了，延雨那边把截止日期提前了。”
　　“他们为什么提前？”
　　“不知道。”王珂摇摇头，“这消息还是我一朋友透露的，说百分之百真实。延雨那边做事一向说一不二，我也觉得不可能有假。”
　　齐寻：“所以离截止日期只有四天了？”
　　王珂越说越紧张，“是。现在模特还没找到，即便找到了，又要去清丰镇一趟，还得修图、包装……玩命都不带这么玩的！”
　　王珂低声一骂，搓了搓脑袋。
　　他一晃，齐寻发现他长了一根白头发。
　　“先别慌。”齐寻语气平缓，“总有办法。”
　　“还能怎么办？符合条件的模特跟大海捞针一样，我们限制的因素太多了……根本没得弄。”王珂心里一紧，他又摸出一根烟，点着没抽，半商量说：“阿寻，要不咱们算了吧，这个比赛不参加了，安心忙活项目。”
　　他一说话就马上噤了声，仿佛吐露出一截自卑的情绪来。
　　“你想放弃吗？”
　　“我……”
　　“一句话。”齐寻说，“你想，我们可以停下来不做。不想，我们就继续做下去。”
　　“可是——”王珂突然止住了，他看到了齐寻一双深黑的瞳孔。
　　“王珂，几天有几天的玩法。我们不是怕赶不赶，兵家打仗刀光剑影，那就会有输赢。”
　　“赌一把吧。”
　　齐寻平视他。
　　王珂烟一摔，袋鼠一样蹦起来。
　　“赌一把。”
　　许是真的走向绝境，穷尽手段挖空心思也变得没有了负担。
　　全工作室的人一块出发，去附近几家公司蹲点。看到合适的，不管男女一并凑上去盘问，唯恐漏了机会。
　　可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模特谈何容易。
　　他们来回奔走，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王珂发扬团队精神，在集合地对众人说：“我们可能要求太高了，算了，今天就到这吧，明天我们放低一点条件，总能有人上门。”
　　龙谦愁得脸都皱成废纸。
　　李一梓安慰他：“你别搞得紧张兮兮的。”
　　为了抚慰大家，王珂提议去海底捞吃一顿，他请客。
　　这一路，大家士气锐减，依旧死气沉沉，只有齐寻在思索着什么，许久没说话。
　　在王珂提议请客吃饭之后，他就像陷入了一场较量一般。一路走到海底捞门口，他骤然叫住了王珂。
　　其他几人先去找位置点菜，王珂跟着齐寻走到一旁的座椅上。
　　“怎么了阿寻？”
　　“王珂。”齐寻表情果决，“你还记得我们在清丰镇做大创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
　　“当时我们有一个提案，要找纪录片的主角。”
　　“对，我们还拜托了很多人，都没时间……”王珂从跟前的编篮里拿上一颗薄荷糖，眼珠一定，血都沸腾了，他对上了齐寻的目光。“你是说——”
　　齐寻：“他也是清丰镇的。”
　　当天晚上，除李一梓之外的四人踏上了前往清丰镇的旅途。
　　王珂叮嘱李一梓看好工作室，李一梓发挥阿Q精神，苦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由于行程太赶，他们一路风尘仆仆，生怕耽误进度。
　　这一路龙谦也不抱怨了，他对齐寻的考察期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他特别好奇王珂到底跟齐寻有过怎样的一段经历，竟然在多年后还能帮他们一把。
　　他没问，也不敢问。高铁上，何申看出他的端倪，笑着对他说：“你觉不觉得齐寻来了之后，王珂就像变了一个人？”
　　“哪变了？”
　　“很明显。”何申冲前座扬扬下巴，简单示意，“他没那么浮躁了。”
　　“能比我浮躁？”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龙谦笑骂，“滚。”
　　连夜抵达站点，齐寻换了号码，一直都是失联状态。于是联系蓝又树这件事就交给了王珂。
　　王珂一通电话过去，说明了来意，还把齐寻回国的事情告诉了蓝又树，本来还以为要周旋一阵，结果蓝又树二话不说地同意了。
　　他在电话那头又是震惊又是兴奋。
　　“你们到了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们。”
　　四人浩浩汤汤来到车站。这一路齐寻都在指方向，王珂感叹清丰镇变化之大的同时，很好奇齐寻怎会如此熟悉这里。
　　齐寻：“我前几天休息，来这里呆了两天。”
　　王珂立马悟到了什么，没继续问下去。
　　车站对面的凤凰广场灯光耀眼。视线虽然黑，可也能看出那座铁皮雕像被翻新过。路道两边的槐树一字排开，不是开花季节，却能闻到一股淡雅的清香。
　　对比五年前的光景，王珂仿佛重归故土，浑身舒畅。“怀念呐！”
　　他偷偷睨了一眼齐寻。齐寻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背着一个厚重的相机包，他太瘦了。有那么一刻，王珂都快觉得那包能把齐寻压垮。可齐寻一直没喊过累。面对此情此景，他似乎比自己更沉迷。
　　王珂不忍打搅，手机忽然响了，蓝又树说五分钟就到。
　　众人心态良好地等了五分钟，五分钟后，蓝又树开着一辆银白色的汽车停在众人面前。
　　门一开，王珂牙齿都快掉下来了。多年不见，蓝又树明显长开了许多，个子又高五官周正，一身硬朗打扮，工装衣工装裤，仿佛随时都能上战场。
　　蓝又树笑得背后的灯都敞亮了几分，对众人说：“你们的行李要不要我帮忙放后备箱？”
　　王珂立马提着工具，打趣说：“这点活我们自己来就好。”
　　“行。”蓝又树笑意盈盈，走到齐寻跟前，像一只豹子闻花一般，温柔地对齐寻说：“齐寻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蓝又树的情绪溢于言表，可此刻并不是聊天的好时机，“先上车吧，我送你们去酒店。”
　　上车后，王珂问蓝又树：“酒店什么时候建的啊？”
　　“几年前建的。”蓝又树握着方向盘，“你还记得当初你们来清丰镇住的那家宾馆吗？宾馆老板赚钱了。”
　　王珂哈哈笑：“牛啊。”
　　“那可不。”蓝又树又说：“这几年清丰镇变了很多，你们有时间可以看看。”
　　王珂：“一定一定。对了，又树。你毕业后在哪里工作？都买车了！”
　　蓝又树：“我毕业之后就回来发展了。”
　　王珂：“公务员吗？”
　　“对。”蓝又树问，“王哥你呢？”
　　王珂挠挠鼻尖，“我在上海。阿寻上周回国的。”
　　齐寻就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蓝又树余光看他，方向盘捏得更紧了一些。
　　到了目的地，王珂招呼着龙谦和何申一起搬行李，三人先上了楼。龙谦疑惑怎么不叫齐寻。王珂牛头不对马嘴道：“他还有事。”
　　酒店办理入住很快，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齐寻没卸下包，依旧老实背着。
　　他正往前走，蓝又树下了车，追上齐寻的步伐，“齐寻哥。”
　　齐寻回头，蓝又树仿佛看到了齐寻眼里的月色。
　　“我能跟你聊聊吗？”
　　冬天夜长，风不见弱，温度也有恃无恐。
　　时间很静，一切都很曼妙。
　　蓝又树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齐寻。
　　齐寻接过，道了声谢。
　　蓝又树靠在车门上，微微打量齐寻的表情，一如既往，他打量不出任何结果。他心里倏地一紧，半开玩笑地说：“齐寻哥，你没怎么变。”
　　齐寻手指一停，他没拧开瓶盖，把水瓶握在手心，很有耐心地把玩着。
　　“嘉明哥知道你回来了吗？”
　　齐寻对上蓝又树的眼睛，摇摇头。
　　“看来这次我赢了他一步，比他先找到你。”
　　齐寻：“他在找我？”
　　蓝又树：“五年前在找。那时你不告而别，他着急得几天几夜没睡。”
　　齐寻沉默了。手里的水很冷，他的体温一点都传递不到。
　　蓝又树：“齐寻哥，你当年为什么要走？能告诉我吗？”
　　齐寻撇开视线。
　　“对不起，是我太急了。”
　　“那段时间，他过得怎么样？”
　　对于齐寻突然的发问，蓝又树居然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他多么想形容当年的场景，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算了。”齐寻直起背，不再看向蓝又树，径直往酒店大门走。
　　蓝又树心一横，冲齐寻的背影喊道：“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齐寻哥！他过得一点都不好！你走了之后，没多久阿婆也离世了，他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齐寻步子一滞，他转过身。蓝又树头一次看到了齐寻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的脆弱里藏着秘密，不好猜忌，也不见显露。
　　明晃晃的，只有一双眼睛，澄澈透亮，却如月光一般迷离。
　　“齐寻哥。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想告诉你，嘉明哥自打跟你在一起之后他就没想过别的。我了解他，他一直都把话藏在心里。可哪怕他不说，我也知道他一直在想什么……”
　　蓝又树怔怔地看着齐寻。
　　黑夜壮了他的胆子。
　　“齐寻哥，你回国，是因为他吗？”
　　风停了。
　　一切又到了原点。


第52章 命数
　　*
　　隔壁的举动换来了管嘉明难得的好心情。
　　这天他睡了个踏实觉，手里头的工作忙完后，也没闲着，拿出平板开始看李喆给他新发来的参赛稿件。
　　延雨只选三组入围，再在这三组里分出胜负。管嘉明闲眼一看，新发来了的这一堆没一个他看得上眼的。要么太俗，要么太死板，要么踩对门了结果拍得像老年机水准。
　　管嘉明平板一合，躺在沙发上许久不吭声。
　　他没安静多久，手机响起，李喆的电话打了过来。
　　“怎么样？隔壁收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放没放？”
　　李喆一腔感叹，“我还能不了解你吗？你家猫拉的屎有几块我都知道。”
　　“恶心。”管嘉明说，“少贫，有事吗？”
　　“票给你订好了啊，小刘发你手机上了，下午四点，记得带身份证。”
　　“嗯。”
　　“你应该知道那个被延雨看上的摄影工作室也去了清丰镇吧？不过你怎么知道有人会猜到他们会在那里取景？”
　　管嘉明随手撕了颗糖咬嘴里，“猜的。”
　　“所以你这次又回老家的用意是——？”
　　“不止他们，还有别的。”
　　李喆不解：“还有谁能跟你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知道你的想法？”
　　“什么蛔虫？”管嘉明说，“狗屁形容。”
　　李喆咋舌说：“要跟你通气可不容易啊，你这是别有目的吧？”
　　管嘉明没解释，一句“挂了”就把电话掐断。
　　他打开微信，翻到昨晚收到的消息，重新读了一遍。
　　这条消息他看了不下五次，昨夜睡觉前也一直在看，好像怎么都看不腻。
　　管嘉明起身收拾行李，他找衣服的时候发现衣服居然都在行李箱里没动过。
　　这种不经意的偷懒似乎预示着他随时都会出门。
　　他含着嘴里的糖，感到有点饿了，拉开冰箱拿出一包速冻馄饨。等水沸腾之际，他又发现家里没醋了。
　　于是馄饨也不想吃。
　　他盯着早已沸腾的水，转头看向窗外。
　　不知不觉间，雪停了。
　　今天是个艳阳天。
　　上午九点，管嘉明抵达高铁站。
　　他没让小刘一起跟着，小刘摸着额头上的汗，小心说：“嘉明哥，那我先回去了，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管嘉明笑，“好。”
　　小刘满脸困惑，管嘉明又叫住他。
　　“你这几天休假吧，不用去公司，带薪，李喆问你你就说是我说的。”
　　小刘一个头两个大。
　　奇怪。他给管嘉明当助理有两年多了，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呆滞的时候。
　　哪怕以前李喆谈下个大的代言，管嘉明也从没像今天这样，整个人透着一股轻松劲，就好像……就好像一头严肃认真的狮子，突然开始学着吃素了。
　　小刘回去后给李喆打了个电话。
　　李喆也没头绪。
　　“你就当他偶尔心血来潮吧。他上次像你这么说的，还是去纽约的时候。”
　　小刘：“纽约？”
　　李喆说：“他浑身秘密。不过我点你一句啊，你知道他这么多年不谈恋爱真的是因为忙事业吗？”
　　小刘：“不知道。”
　　“笨。”李喆在电话那头笑得春风得意，“他啊，旧情难忘。所以，沈玉闫没戏。”
　　*
　　齐寻一行人早上七点就从酒店出发了。
　　他们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尤其王珂，早饭都没吃，一根烟接着一根烟的抽，出门时检查了五遍器材，搞得龙谦满头黑线。
　　“电池呢？”王珂又翻了一遍相机包，“备用电池有四块，都带好了吧？”
　　龙谦：“没少！”
　　“你再检查检查。”
　　“我检查个屁！”龙谦不耐烦了，“你这都第六遍了，包都要被你翻个洞出来。”
　　王珂：“我就是怕。”
　　“怕什么怕，两块电池就够了。你一台齐寻一台，难道还有人故意把你的电池埋土里不成？”
　　王珂嘴皮子一抿，盯着龙谦：“还真有过。”
　　龙谦困惑了，王珂拉链一扯，“行了，出发吧。”
　　他们这次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齐寻早在来之前就选了好几个景。
　　管嘉明要的东西很简单，跟清丰镇有关的就行。可转念一想，似乎又有些太简单了。所以齐寻打算把清丰镇的各个角落里都走一遍，凭着记忆找感觉。
　　他们一起出发。先是去了最有名头的君子山。
　　一听要爬山，龙谦血管喷涌，站在山脚下问：“要爬多久啊？”
　　王珂：“半小时。”
　　龙谦看了眼齐寻，他走在最前头，一声不吭，像是有什么心事。
　　他又睨了眼一旁的蓝又树。蓝又树早早地换了一身装扮，穿得花红柳绿，轮廓带着点异族风情，一看就是少数民族的人家。今天他到得最早，早早地就来接他们了，只是他的话明显比昨晚少了很多。
　　这么一看大家貌似都专业起来了。
　　龙谦也不闹了，他心想都悬崖峭壁到这一步，干脆一鼓作气早点了事，省的夜长梦多。
　　见龙谦逐渐消停，何申笑道：“你境界居然也起来了。”
　　“你看不起谁呢？”龙谦一扭头，几步跨上去，走得远远的。
　　只有王珂觉得此时的氛围有些尴尬。
　　他看了看齐寻，又看了看身后的蓝又树。这两人从今早见面就没说过一句话，想必是昨晚聊得不太愉快。
　　齐寻的事情王珂也知道了，这次见到蓝又树，那蓝又树会不会把齐寻回国的消息告诉管嘉明？
　　冒出这般猜想，王珂感到寒风习习，不自觉打了个喷嚏。
　　“王哥，你别感冒了。”蓝又树走到他身边说。
　　王珂摸摸衣袖，“就是有点冷。”
　　蓝又树：“冬天君子山是有点冷。”
　　“你好像也没穿多少？”
　　“我抗冻。”
　　王珂心里有想法，视线往前望。
　　蓝又树突然说：“王哥，你觉得齐寻哥变了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王珂傻了几秒，随后正经起来，“可能吧。”
　　“可能？”
　　“嗯。”王珂想了想，笑道：“这次他回来，你大概也知道了。只不过他心里有道坎没过去，因为不知道对方怎么想，所以多少有些不踏实。”
　　“不踏实？”
　　“是啊。你谈过恋爱没？”
　　单身汉蓝又树感觉被冒犯了。
　　“没。”
　　“这就是他们的事儿了。咱们作为朋友，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有决定的时候辅助一把。结果怎么样也不知道。谁知道呢？阿寻也在走一步看一步吧。”
　　被王珂这么一提醒，蓝又树好像轻松了不少。
　　是啊，他虽也觉得遗憾，可那终究是齐寻和管嘉明的事。
　　王珂又问：“你给管嘉明通风报信了吗？”
　　“报了。”
　　王珂哎哟一声，“你小子。”
　　蓝又树看着山林茂竹，听到王珂低声的呢喃。
　　“都是命数啊。”
　　五人忙着赶路，爬山到山腰的时候，太阳已经悬在碧蓝天空了。
　　王珂刚打算坐下来歇歇，齐寻就在一旁把电脑掏了出来。
　　他好像一点都不累，连着反光板、三脚架、数据线，手脚并用，没一会儿就搭起了一个小型的片场。
　　蓝又树第一次当模特，表情动作都十分稚嫩。他没什么经验，龙谦就站在他跟前给他疏通要领，顺带临时抱佛脚，学一些万能的拍照姿势。
　　见龙谦这么上道，王珂也开始忙活。他赶忙掏出另一台相机，理数据线的时候何申走到他跟前，指了指不远处的寺庙问：“王哥，那里你去过吗？”
　　“去过。”
　　“拜什么的？”
　　“不知道。”
　　他循着何申指的方向看，眼珠一瞪，手里头的线好像更乱了。
　　何申还要问，突然发现王珂突然把头死死地低了下去，他莫名其妙地再次看向寺庙的位置。那里走出来一号人，也是满身装备，看样子像是来取景拍照的。
　　何申也不完全天然呆，那堆人簇拥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生。看着这张面孔，何申思索半秒，然后拉紧王珂的衣袖，兴奋地喊道：“是艺悠姐！”
　　王珂低声怒斥：“别喊！”
　　何申像没听到似的，结实的臂膀舞得花枝招展。
　　“你干嘛！”王珂压住何申的手。
　　何申讪讪说：“我就想打个招呼。”
　　王珂祈祷着许艺悠没看到他们，可惜已经晚了。
　　另一边齐寻还在调试相机参数，忽然听到一阵“十面埋伏”般的动静，他抬头一看，一袭红裙映入眼帘，红裙下面踩着一双十厘米高的防水台。许艺悠越过几乎石化的王珂，走到他面前。
　　她摘下鸭舌帽，黑发瀑布般垂落在肩头，一丙银白色的簪子格外惹眼。
　　“齐寻。”
　　齐寻手里头的动作停下。
　　他一时磕绊，许艺悠十分自来熟：“好久不见。”
　　印象中的许艺悠还是那个柔弱的小姑娘，五年光景，她聘聘婷婷，出落得大方又得体。
　　齐寻记得，王珂曾说过许艺悠是在去年离开工作室的。
　　齐寻颔首，许艺悠笑道：“你们也是来拍延雨的比赛素材的？”
　　齐寻：“是的。”
　　许艺悠：“真巧。我们昨天上午到的，看来这消息也不是只有我能解答啊。”
　　她像是用余光看着一旁的光景，用一种清闲的语气说：“咱们都没忘。”
　　话虽轻虽淡，齐寻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许艺悠自顾道：“那窝囊货上辈子祖坟冒烟了吧，能把你请回国。”
　　齐寻这才说了一句长话：“是我自己想回来的。”
　　许艺悠眼睛里落了层雾，无言片刻，笑着说：“齐寻，这一次我们是竞争对手。”
　　“好。”
　　“所以即便以前有过几分情面，这次我也不会手下留情。”许艺悠撂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领着身后数人动身。
　　她走得不急，再度经过王珂身旁时，定了两秒。
　　王珂大气不敢出，只听到她一句揶揄。
　　“算你还有点出息。”
　　施施然走了。
　　王珂眼睛一闭，不堪回首般大脑停转了几秒，最终冲大家拍手：“继续吧继续吧。”
　　齐寻已经弄好了参数，王珂那坨数据线还没理清。
　　齐寻主动来帮忙。
　　王珂没说话，头快掉进地里，嗓子像是哑了。
　　“好好做。”
　　齐寻帮他解开数据线，顺带调好相机参数。
　　王珂抬眼，齐寻没有看他，手在相机触屏上来回摁。
　　王珂眼眶一红，猛地点头。
　　士气重鼓，一切都格外快。
　　就连天气也很给力，虽然晴，但也不过曝。
　　他们十点多就结束了君子山的拍摄。
　　下山时，王珂看着齐寻的比赛策划表，下一个地点是汛江。
　　盯着这两个字，他瞬间想起无数记忆。
　　王珂心有余悸，主动向齐寻请缨：“阿寻，要不汛江这一块就交给我和何申吧。”
　　齐寻：“怎么了？”
　　王珂眨眨眼，“我怕你不留神掉水里。”
　　齐寻：“不会。”
　　王珂：“那你会游泳吗？”
　　齐寻还是那句：“不会。”
　　王珂依旧没打消顾虑。
　　只是齐寻坚持，他也不好多说，毕竟这里拍照他最在行。
　　他们租了条船，现在的汛江旅游业务也很发达，各种竹筏船只应有尽有。
　　王珂花了两百块弄来了一条古朴的木船，荷载四人。这船没有机器动力，需要人工划水。
　　王珂和齐寻套了件救生衣，蓝又树暂时没穿，何申浑身蛮力，来控制行驶速度。
　　三人都没犹豫，哪怕喝过好几次汛江水的齐寻也没有犹豫，只有何申犹豫了。
　　王珂惊讶：“你怕水？”
　　何申眼皮耷拉着，“有点。”
　　“到底怕不怕。”
　　何申鼓着嘴，冲蓝天白云喊道：“不怕！”
　　岸边的龙谦笑着骂了一声“傻逼”。
　　为了防止相机不牢固，王珂还带了几个固定器，将相机捆在人身前。人死机死，人活机活。
　　他顿然有种一意孤行的势头，既然齐寻都不怕，他还怕个屁。
　　四人上了船之后，何申开始发抖。
　　他显然是第一次划船，划得没方向。
　　王珂：“你舀汤呢！用点力！”
　　何申用力，可他用的是蛮力，木船弹珠一样从岸边蹬了过去，好在汛江水流不湍急，他这蛮力倒是使得恰到好处。
　　齐寻强行控制心神。他很早就想过在这一块怎么拍，所以一上船他就马不停蹄地开始调整状态。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的预想，船一动，水一动，他差点站不稳。
　　他觉得自己恐怕不会那么荒唐了。他已经路过很多次水，哪怕那股感受是在五年前发生的，他也决不允许自己再次重蹈覆辙。
　　拍了一阵，齐寻忍着晕船感，抬眸时看到船只穿过一座桥，偶然一晃，水面倒影斑驳，有人在桥中央。
　　齐寻的手触到相机镜头，他一愣，船缓慢行过桥底之后，他先看到的是一轮狂放的太阳。
　　太阳压眼，那道琼影在背光下格外精致，他抚着桥，望着水，就是一幅画。
　　他看得出神，辗转间竟然踩到了船沿。
　　太阳光一照，熟悉的晕厥感蜂拥而至。
　　身后传来一道疾哄，何申手里的船桨掉进汛江，他身形庞大，一个不留神，直接往后倒。他这一倒，船只瞬间失衡。站在前面的齐寻直接被那股力抬了起来。
　　“何申你玩跷跷板呢——？！”
　　“对不起，我没注意！”
　　王珂一抬头，吓得魂飞魄散，“阿寻——！！”
　　蓝又树大喊：“齐寻哥！！！”
　　齐寻凭着尚存的一点意识卸掉相机。
　　他将那微不足道的影子牢记于心。
　　他很久没看到他了。
　　所以在他荒唐又突兀地掉进水里时，他还在想，他一点都不知足。
　　他没看到完整的他，哪会知足？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53章 太阳
　　半小时前。
　　许艺悠招呼着同伴先回酒店。他们收工早，闲着无事，她独自去了汛江边会见一人。
　　盯着对话框里的消息，许艺悠挑起眉梢，手不自觉抓紧。她太久没跟管嘉明交流，心里隐有些没底。
　　来到那座横桥，许艺悠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站在那里，眼里无序，阳光扎眼，跟他一比却显得败落了。整个人散发着矜骄和傲气。
　　“你们要考察我，犯不着亲自来吧。”许艺悠有恃无恐地说着，话音落得扁，她瞧见管嘉明手里攥着的糖纸，想必是等了许久。
　　他又掏出一颗，许艺悠问：“烟戒了？”
　　“嗯。”他慢条斯理地将话梅糖放进嘴里，随即又从口袋掏出一颗，“来一粒？”
　　“给我吃的？”
　　他淡淡道：“要不然？”
　　许艺悠笑，“我以为你的糖都是留给齐寻的。”
　　立在桥栏边的男人一下子就被阳光比下去了。他手却没动。
　　良久，他弱不可闻地轻嗤一声：“重要么。”
　　许艺悠没回答，也没拿走那颗糖。
　　她那双防水台虽悬，可在正经模特跟前还是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管嘉明这几年甚嚣尘上，风头事业彻底压过所有人。若不是本着老同学的关系在强撑着，在他这里，许艺悠觉得自己可能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管嘉明偏斜着身子，打了个格外慵懒的哈欠。
　　“不要算了。”
　　许艺悠将簪子取下，问：“说吧，有什么事？”
　　管嘉明这才错开桥底的风光看向她。
　　“你们的路没走错。”
　　“所以你给我送录取通知书来的？”
　　管嘉明低眉，“我没那么大方。”
　　他又看去桥下，“延雨负责人在考察你们，我立场在这里，谁拔了头筹谁有谈判资格。”
　　“我知道。”
　　“老同学一场，提醒你一句。”
　　许艺悠眉心微挑，“那出于老同学一场，我也提醒你一句。”
　　管嘉明无动于衷。
　　许艺悠正想心直口快地扳回一城，她习惯这样谈条件，对方越是难搞越要尽力掰扯，可她所有的经验到了管嘉明这里，一切都是空谈。
　　见他毫不动容，她屏息凝神，问：“你知道他回来了？”
　　“嗯。”
　　许艺悠插着腰，看着太阳说：“你们这群男人，比女人还难懂。”
　　“怎么说？”
　　听着管嘉明的语气，许艺悠忽然意识到，可能是时间跨度太久，他对管嘉明的认知还停留在浅薄的层面。
　　她没想过他是否还在乎这些事情，所以她有意呛他之后，好像就只剩下可有可无的情面。
　　他真的不在乎吗？
　　许艺悠：“我友情汇报一声。齐寻现在就在王珂那个工作室里，他们也报名了比赛，也有意向竞标。”
　　她一语道尽，手心都是汗。
　　这男人变得让人看不透了。
　　许艺悠离开后，管嘉明嘴里只留下淡淡的涩味。
　　汛江河道窄，一眼望不到尽头。
　　管嘉明没动身，只有片刻的功夫，他就看见河岸边遥遥走来的行人。
　　那群人里，他只能看见那一个，隔了太久，许是记忆出现偏差，他觉得他好像没怎么变。一如既往地瘦，可他记得他家境殷实。
　　齐寻头发长了，穿着一件雪白色的高领卫衣，视线落在相机按键上，好像怎么都琢磨不完。
　　在记忆与现实间，管嘉明没有找到适合的方式来回答心里的烦闷。
　　他摸兜，糖早没了，手里头的糖纸拽得稀烂。
　　戒烟多年，这是他头一次有了复吸的想法。
　　他看着那群人稳稳当当地上了船，很显然，划船的那人是个新手。船行波折，齐寻面露难色，不过很快，他就平复了下来。
　　管嘉明一直没动。
　　他只听到一阵毫无节奏感的划水声，以及叽叽喳喳的谈话。
　　耐心战胜了烦闷，他只是把身子靠得坦诚了一些，好像在观望一场演出，而嘉宾都是熟人。
　　那艘木船吃水紧张，不一会儿，船上的人开始惴惴不安——而齐寻一个表情都没有，也没有惶恐。
　　只是他装得不像，不论唇线抿得多严谨，那股散发着慌张的僵硬感一直都没变。
　　他没变。
　　所以船行至桥墩时，他看到了他。
　　管嘉明这才体觉到身后的太阳，他收回视线，那艘船路过桥墩，从另一侧涌出来。
　　他没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动，听到底下传来的呼喊，刹那间，轰然的落水声敲醒了他的昏沉。
　　王珂扯着嗓子嚎：“齐寻！！！”
　　余波未散，管嘉明从另一边望下去的时候，船上只有三个人了。
　　蓝又树脱掉衣服，打算下水救人，王珂瘫坐在船上吓得不敢动，还有一个壮硕如牛的人脸色铁青。
　　管嘉明将所有糖纸揣进衣兜，立在栏边。
　　他风姿绰约，靠在桥边，眉目不平，表情很淡。
　　他对蓝又树喊道：“你别跳。”
　　蓝又树咬唇，仰头看到了管嘉明。
　　“哥？”
　　“我不想多救一个人。”
　　话音还未消弭，他就看到管嘉明跑到了岸边，然后钻进了寒冷的河水里。
　　还在船上的三人逐渐上岸，他们死死地盯着水面，没一会儿的功夫，管嘉明就抱着齐寻从水里站了起来。
　　王珂来不及追责，跑到管嘉明面前，盯着奄奄一息的齐寻，心都凉了一截。
　　他没跟管嘉明寒暄，胆战心惊道：“我来吧。”
　　管嘉明没动。
　　他说：“你还有力气吗？”
　　王珂感觉自己被指责了。
　　可管嘉明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你们先回去。”
　　“回哪？”
　　“哪来回哪。”
　　学弟好可怕！
　　王珂咬手绢，“好……”
　　管嘉明偏头看着蓝又树的方向：“你打电话给葛爷，问问还有没有房间。”
　　蓝又树找到手机，一串号码按得颠三倒四。
　　熟悉的病房，熟悉的人，不熟悉的时间。
　　齐寻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只有蓝又树一人。
　　“我……”一说话，嗓子哑得不成形，齐寻索性放弃。
　　蓝又树见齐寻睁眼，一咕噜起身，凳子差点绊倒，“我去叫葛爷过来。”
　　“不用。”齐寻头痛欲裂，他盯着手背上的针管，问，“我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没多久。”蓝又树赶忙说：“齐寻哥，你好好休息吧。”
　　“王珂他们呢？”
　　“龙哥和何哥先回去了，王哥很担心你，打包饭菜去了。”
　　齐寻浑身无力，脸很白，他一呛，感觉五脏六腑里都是汛江水。
　　“衣服谁帮我换的？”
　　蓝又树略有犹豫。
　　“是……是嘉明哥换的。”
　　齐寻环顾房间一周，直接坐起了身，下床穿鞋。
　　蓝又树：“齐寻哥你要去哪？你还没好——”他指了指吊瓶，“还有大半瓶。”
　　又指了指桌上的保温杯，“这是药，还很烫。”
　　齐寻拧开杯盖，他闻着这股中草药的味道，心里涌出一股冲动。
　　五年前他就喝过这药。
　　齐寻拧紧盖子，利落地拔掉针，鞋子还是湿的，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走到门口，他忽的定住，转身看着满脸担心的蓝又树，问：“他现在在哪？”
　　“他”指的是谁，蓝又树瞬间意会。
　　“嘉明哥他……回家了。”
　　“哪个家？”
　　面对齐寻的紧紧追问，蓝又树在心里叹了口气。
　　“齐寻哥要不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我——”
　　“哪个家？”
　　蓝又树吞了口唾沫，“就是老家。”
　　齐寻转身就走。
　　他顶着寒风一路狂奔，凭着印象里的路一刻也不停。
　　可当他跑到那座房子外的时候，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爬上了心头。
　　齐寻很少冲动。
　　他所有的一切、不曾遗忘的经历，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一次，你没有回头路。
　　所以见一面就好。
　　哪怕没有结果，哪怕无法挽回，只要能看到他，只有一眼，就已经足够了。
　　门庭空旷，被打扫得很干净。
　　临近出口的地方用铁栅栏围了起来，落了锁，锈迹斑斑。
　　一眼望过去，那棵桂花树也早已枯萎。
　　桂花树屹立在门庭外，枝丫繁杂，把天空分成几块碎片。他却闻到了一股馥郁的香味。
　　是记忆里的气味。
　　齐寻捏紧手指，跑得太急，额前都是冷汗，他顾不上这些，鼓起勇气上前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声音。
　　没有人。
　　他去了哪里？
　　他打了个寒噤，感到身子在发抖，可毫无知觉，寒冷让他更加清醒。
　　脑子里有一瞬的想法，齐寻立即转身。
　　他来到了红豆桥。
　　果不其然，他就站在那里。
　　齐寻心口一缩，刚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他个子更高了，穿着一件风衣，衣领很宽，而他却撑得起。齐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比汛江桥上更孑孓，也更傲慢。
　　天地连成线，齐寻再动身时，管嘉明已经看到了他。
　　他只轻微扫过他，视线没有停留，然后又撇回原处。
　　齐寻走过去，他听到管嘉明发出一声低低的哼笑。
　　齐寻低着眉，忽然不敢看他了，可他明明是为了他才回来的。
　　“管嘉明。”齐寻哑声，有些磕碜，“是你救的我吗？”
　　他没回答。
　　齐寻声音微抖，他道了一声谢。
　　沉吟片刻，管嘉明说：“回来多久了？”
　　“……没多久。”
　　齐寻听到管嘉明从鼻腔里轻轻一哼。
　　“回来帮王珂管理工作室？”
　　“管嘉明。”齐寻目光如炬，“我不想跟你聊这个。”
　　管嘉明的头撇了过去。
　　半晌，他道：“那聊什么？”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管嘉明一身高奢衣装，他的衣柜里就没有便宜货。
　　可即便如此，齐寻也知道他这几年定然吃了不少苦头。
　　他爬得那么高，站得那么远，足以让所有人望而生畏。
　　云端和底层，从来都不能相提并论。
　　“你觉得我过得怎么样？”他倏地笑了，“你姐姐说，你们家只准你找个有钱人。没错，我现在如愿变成了有钱人。”
　　“所以呢？”
　　他越轴，他越硬。
　　较量和输赢，竟然变成了他们之间的主题。
　　“所以我不想跟你聊‘当年我们是怎么分手’，这种话题。齐寻，你来找我，是觉得我旧情难忘，所以你笃定我会跟你冰释前嫌？”
　　他笑，“齐寻，我没那么宽宏大量。”
　　齐寻想过很多次见到管嘉明的时候，自己会是一种什么心情。
　　他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忘了，也有可能会有出乎意料的回答或者表情。
　　可四目相对时，他心里的抽痛在提醒，管嘉明早就变了，早就不一样了。
　　天蓝云涌，太阳被云层遮盖。
　　周围静得可怕。
　　“除了工作上的事，其他都没意义。”管嘉明先走一步，起身离开齐寻的视线范围。
　　牵一发而动全身。
　　齐寻望着他的背影说：“阿婆不在，你照顾好自己。”
　　背影立在原地，活生生愣住。
　　管嘉明蓦然转身，冲到齐寻跟前，咬着牙道：“你有什么资格提她，五年前你去哪了？”
　　“对不起。”
　　“现在说有什么用！”他满是不屑的语气。
　　“所以，这些都过去了么？”
　　无声。
　　可齐寻仿佛听到了他的回答。
　　“管嘉明，我会赢了这次比赛，项目也会竞标。”
　　远远地喊过去，没有回复。
　　管嘉明早已不再看他，消失在午后的余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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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沈玉闫
　　齐寻直接回了酒店。
　　王珂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正在酒店大堂找房卡。
　　衣服换了，房卡不知道去了哪里，找了半天未果后，他走到前台申报挂失。
　　“你回去了？”王珂支支吾吾地，“回哪？上海？”
　　“不是，我回酒店了。”
　　“我给你打包了一些吃的，你等我哈，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谢谢。”
　　王珂：“小事儿！”
　　挂了电话，前台服务员还在输入资料，齐寻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声音。
　　他没仔细听，心思都在别处。挂失房卡很慢，办理更慢，前台服务员找他要身份证件，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证还在酒店房间里。
　　齐寻打算等王珂回来再说。
　　他转身离开前台，看到大堂中央一群满身装备的人群。
　　又一组？
　　齐寻想起了许艺悠说的话。
　　看来不止他能猜到管嘉明的喜好。
　　他没停留，直接就往一旁的座椅走去，还没走几步，一位穿着简约又潮流的男生堵住了他的路。
　　男生面带笑意，一层粉底打得很白，看起来却并不违和。他皮肤很好，高齐寻半个脑袋，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随和又亲近的气场。
　　齐寻步子打旋，站着没动了。
　　男生目不斜视地盯着他，仿佛不想遗漏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节。
　　齐寻被他盯得发毛，想要错开身位，男生又箍着凑近了。
　　“……”
　　见齐寻眼神迷茫，男生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冒失，退了一大步，说：“不好意思，我看到长得好看的人就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齐寻没回答。
　　他屁股还没贴到座椅，男生就立马坐到了他对面。
　　“我叫沈玉闫，想跟你认识一下，可以吗？”
　　齐寻很想回答不可以，但出于礼貌，还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男生一双桃花眼，他眉形很出挑，乍一看有种金城武的神韵在里面。
　　男生说：“是这样，我觉得你长得很好看，所以想请你帮忙拍一些照片。有酬劳，一小时五千，你看如何？”
　　齐寻低声回答：“不用了。”
　　男生笑，“先别急着拒绝嘛，我们薪资这么丰厚，而且路子正规。最主要的是，你长得很好看，所以你拒绝了我可能就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了。”
　　齐寻眉微拧。
　　男生看出他的不耐，掏出手机说：“要不，先加个微信？”
　　为了打发他，齐寻把微信给他了。
　　男生很识趣，也没再多问，拿到微信就道别了。
　　齐寻正要通过，看到微信上的名字愣了一下。
　　沈玉闫。
　　如果他没记错，刚才的男生应该就是延雨杂志社近几年来爆红的模特。
　　他没多想，扣下手机一抬头，门口跑进来个人影。
　　王珂姗姗来迟，提着大包小包，坐在齐寻对面。
　　“阿寻，你怎么不上去啊？”
　　“房卡丢了。”齐寻问，“王珂，我原来的衣服去哪了？”
　　“在这呢。”王珂从塑料袋里掏出齐寻湿漉漉的衣服，递过去，说：“本来想看看镇上有没有干洗店，顺带帮你洗一洗。”
　　齐寻从口袋里掏出房卡，起身往电梯走去。
　　王珂提着大包小包忙跟，“等会儿先吃饭吧，我买了好多吃的，有竹笋包、糍粑，还有烤串、小馄饨。”
　　电梯里，齐寻对王珂说：“我不吃了，你带给龙谦他们吧。”
　　“啊？”王珂问，“你不饿吗？这么多他们也吃不完。”
　　“王珂，我想先睡一觉。”
　　王珂想起上午发生的事，想必齐寻去见了管嘉明。
　　虽然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但看齐寻的表情，好像不怎么顺利。
　　快到房门口，齐寻突然问道：“你知道沈玉闫吗？”
　　“沈玉闫？”
　　“嗯。”齐寻说，“他们也过来了。”
　　王珂平目，思考道：“沈玉闫不是模特吗？他真想转型开工作室？”
　　“转型？”
　　“嗯。”王珂补充道：“你刚回国可能还不知道，他那个人，一个肚子五个大，红了之后就开始不务正业，干了很多后台的事儿，但是都没什么成绩……他背靠延雨，资源那是不用愁的……等等，你说他来清丰镇了？”
　　“我刚在楼下看到他了。”齐寻说。
　　“他不会也是冲着比赛和竞标去的吧？”王珂欲哭无泪，“草，又多一个竞争对手！”
　　齐寻说：“没事。”
　　“但愿吧。”王珂噎着气，“真是树大招风，延雨这块香饽饽哟……”
　　前有许艺悠，后有沈玉闫，下午开工的时候王珂就提心吊胆地开始工作。
　　龙谦不知道王珂又哪里抽风了，把明天上午的所有拍摄全部提前。
　　一众人在晚上十一点收工，何申肩膀都塌成驼峰了。
　　只有齐寻，他的相机和设备从镇西搬到镇东。龙谦好几次看见他手都快蹭红了，却丝毫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
　　同时他也大开眼界。齐寻的专业能力确实没得说，蓝又树那么板衬的姿势都能拍出十分新奇的角度，简直就是狗尾巴上面雕花。
　　龙谦不理解的是，在所有专业设备完毕之后，齐寻还掏出手机即兴发挥了好一会儿。
　　他问王珂原因，王珂说：“风格这种东西，千变万化，或许阿寻想要一点不被任何清晰度、感光干涉的东西，只是像日常那样随手一拍，沉淀一下。”
　　龙谦眯眼，“你很了解他？”
　　王珂：“你知道清丰镇的精髓是什么吗？”
　　“原生态？”
　　“你只答对了一半。”王珂说：“这里可以精致，可以粗野。看你用什么视角，你有心的话，任何角度都是好看的。”
　　龙谦一知半解。
　　总之，这加急的拍摄流程总算走完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启程回了上海。
　　回到上海后，齐寻一刻也不停歇，一墩子扎在工作桌里，一修就是一上午。
　　很多次龙谦想主动帮忙，可他不好开口。回忆起当初齐寻刚来时自己的态度，他心里就掉一层疙瘩。
　　都怨王珂，以前带那么多不靠谱的人回来干吗！
　　就在他犹犹豫豫，进退两难之际，齐寻突然对他说：“龙谦，帮我一个忙。”
　　龙谦受宠若惊，走到齐寻身旁，一眼就看到了他眼底的青黑，他肤色白，那团黑像是缀了道眼影，让龙谦品出了一股神秘高深的气质。
　　“王珂说你擅长细节整理。”齐寻缓缓道，“这里还剩下五十张照片，你改一下尺寸和版式。通道你精吗？”
　　“会的不多。”龙谦说得小心翼翼。
　　齐寻：“没事，按照你的审美和想法来。你那里有拷贝吗？”
　　“有。”
　　“交给你了。”
　　龙谦正要走，脚底一钉，深吸一口气，“齐寻，我一开始那么说你，对不起。”
　　齐寻似乎没听到他说的话，注意力全在电脑，眼睛发光，一张小脸透着认真，唇线抿得肃穆庄严。
　　“什么？”
　　龙谦拉拉嘴角，一副劫后重生的笑，“没。”
　　大伙工作狂一般的奋斗之后，终于赶在截稿日期之前投递了所有资料。
　　王珂豪言壮志，一嗓子透亮整间工作室：“管他三七二十一，交了就交了！交了就成功了一半！”
　　几乎所有人绷着的那根弦都松了，除了齐寻。
　　作品投递后，他又把王珂喊去开会。
　　两人在幽暗的会议室里，齐寻将微信打开。
　　王珂盯着聊天框，扯出一丝狡黠的笑，“他们还没找到模特？”
　　“上次他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估计只有沈玉闫自己上了。”王珂把手机还给齐寻，“只不过他气质太张扬了，跟条狐狸似的，能行吗？”
　　齐寻：“不知道。”
　　王珂：“算了，不管了，反正他内部内定都有一席之地，延雨总不会让他难堪。阿寻，你觉得我们这次的胜算有多少？”
　　齐寻难得在王珂面前摇了摇头。
　　王珂通透地说：“我知道管嘉明是这次的评委，但是他的话不会代表一切。”
　　说完又补充：“你放心，我们这个质量，只要他们不眼瞎，就有一口饭吃。”
　　王珂有底气说出这番话，完全就是凭着齐寻。
　　那些作品他看过了，风格切题、特色鲜明，所有的细节都拿捏到位，那些三线二线刊物有些图都没齐寻拍得好。
　　齐寻说：“王珂，这周末是比赛评定日，周一出结果。我打算周一再预备项目跟进的事情，到时候你跟我出门一趟。”
　　王珂好整以暇道：“行。这周末你就别加班啦，项目的策划已经很完善了，我回头找龙谦他们再讨论一下安排，等比赛结果一出，不管怎么样咱们心里就都有数了。”
　　在意外频出的工作之后，齐寻总算得空回了一趟家。
　　他需要休息，需要重新规划以后的路线。
　　在见到管嘉明之后，他所有的计划好像都有了另外的走向，这是一条盲道，一眼都是黑，几乎摸不到尽头。
　　齐寻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也不爱被牵着鼻子走。
　　即便管嘉明成了一切事情的掌控者，他也需要拿出一点确切的东西，不然无法放松。
　　比赛只是开始，就像一块敲门砖，带领他前往一个领域。
　　而项目则是照亮前路的手电筒，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找到打开这个手电筒的电池。
　　你在前头，没关系。
　　我也不会落后。
　　齐寻不想让自己后悔。
　　想着想着，他脑子有点混沌，拧着钥匙进门后，他竟然有些提不起精神，满脑子都是浆糊。
　　是不是该吃药了……
　　他找到药瓶，摸着冰凉的瓶身。
　　自打回国之后他就基本上一天两次的剂量，许医生的叮嘱他一直牢记于心，只是这么久了，他的病情依旧不见好转。
　　这药药效很快，齐寻吃了之后困意十足，简单洗漱后就睡了。
　　而在门口，他的那把开门的钥匙还插在锁里。
　　他似乎没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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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三
　　管嘉明周末才着家。
　　到家后他发现李喆就站在他家门口，却盯着隔壁房间的门看得出神。
　　他没在乎这离奇的景象，直接按下指纹，将行李箱拖进门。
　　李喆一动不动，管嘉明这才看他。
　　门口，李喆指着隔壁的房门说：“你这个邻居还真是新潮，钥匙都不拿走的。”
　　管嘉明睨了眼隔壁门锁上的钥匙，“关你什么事？”
　　“要不是这小区安保可以，这钥匙估计就被人顺走了。”李喆摸着下巴，“你帮他拿着吧，回头碰面了再给他。”
　　管嘉明只有两个字：“无聊。”
　　李喆哼唧一声，幽幽一恍，跟着他进了门。
　　管嘉明没给他递拖鞋，李喆自觉地换上，随口问：“这一趟怎么样？有收获吗？”
　　正在喝水的人顿了一下。
　　很快喝完，拧紧瓶盖。
　　“还行。”
　　面对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李喆有些摸不着脑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要是还行的话，你也不至于在那里待两天才回来。说吧，是不是有人猜到你喜好了？”
　　管嘉明反问：“我的喜好很难猜么？”
　　“那可太难了。”李喆马上说：“你的喜好，玛雅人都预言不了。诶，对了，沈玉闫去了吗？他这几天也没通告来着。”
　　“嗯。”
　　“啧啧，死性不改啊。”李喆给予一个不好的评价，“他这么闹，等着翻车吧。”
　　管嘉明把小黑抱在怀里，“他的名额延雨已经内定了，不是第二就是第三。”
　　“他不要第一？”李喆惊讶。
　　管嘉明不咸不淡地说：“他知道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的道理。”
　　李喆咯咯笑，“算他还有点胆识。”
　　这次李喆来找他，其实也是带着新的工作汇报来的。
　　他掏出平板，直接把比赛新投递的所有文件发给了管嘉明。
　　“又有六十个报名者，文件我都发你了，你有空就看看。但别太迟啊，周一上午八点就得出结果，你这一票至关重要。”
　　“嗯。”
　　李喆工作汇报完了，盯着满脸无神的管嘉明，十分好奇。
　　管嘉明一只手摸着猫，整个人像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思考，只不过他显然有个外置大脑，一边回答李喆的话，一边在想着其他事。
　　李喆不禁猜想，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最近他不止一次见到管嘉明这个样子。从清丰镇回来之后，他就像草原里的狮子看到了值得霸占的领地，散发着运筹帷幄的气场。
　　不过他的表情很难猜，大概是霸占那领地得费好些功夫。
　　李喆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管嘉明不是工作就是摸猫，日子过得这么平淡，实在不像一个大牌模特。
　　他手里头好几个艺人，还没成名就知道各种玩，什么西藏青海布达拉，内蒙东北俄罗斯，那是一边玩一边浪，哪有管嘉明这么死宅。
　　于是李喆从兜里掏出两张券。
　　“比赛过后有一阵闲，我这里有两张电影票，你有空去看看，别老宅家。”
　　管嘉明：“不去。”
　　李喆早就料到有这一出。
　　他又一摸，拍出两张农家乐的优惠券：“我朋友开的，你去打五折，钓鱼野营，你想玩什么都有得玩。”
　　“不去。”
　　李喆噘起嘴，又一掏，两张烫金充值卡片。
　　“还记得你上次代言的那个护肤精华吗？老板娘开了个别墅轰趴馆，这是她送的储值卡，玩两天没问题。我保证那里安静，你要是没事做，回头我带着你去，顺带叫上公司一号人热闹热闹——你选一个。”
　　“不选。”
　　“嘿我今天就跟你杠上了。”李喆说：“不选是吧？你楼上有个毛坯我看着还不错，也不丑，我回头就搬进去，装修几个月。”
　　管嘉明终于有了动静。
　　他皱起眉，将桌子上的优惠券全部拿起，然后揣进兜里。
　　李喆乐了，满意地笑道：“每次都得逼你一把你才肯。”
　　他来了兴致，盯着门口，抬起大拇指一定，说：“要不把你邻居叫上？”
　　“干吗？”
　　“叫上呗。”李喆说：“住在这里的人，没有钱那也有资源……我打听过了，十楼有个泉秀杂志社的主编，十二楼还有个卖面膜的，你——”
　　管嘉明打断说：“你先回去吧，我看资料。”
　　李喆瘪瘪嘴，手指收拢，伸进口袋：“行，那我走了啊。”
　　管嘉明扬扬手。意思明了。
　　李喆十分有定力，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管嘉明看着钥匙，说：“你这是违法的。”
　　“我又没去他们家，你代劳还回去不就行了？”李喆走到玄关，精神抖擞地换鞋，“这是钥匙吗？这是一把促进你社交活动的机会！万一隔壁是个大佬呢？且不说广告商和杂志主编吧，是个卖保险的说不定咱们也能拿到优惠价，你记得公司那个化妆师小祁吗？”
　　“小齐？”
　　“祁雅惠啊！”李喆穿好鞋，悠悠道：“她最近正在挑保险呢，她怀孕了，这不正愁着嘛！”
　　“……”
　　李喆扬长而去。
　　管嘉明歪着头，仰天不语。
　　他摸着额角，太阳穴一抽一抽的，一晃神坐起，想去拿颗话梅糖，结果就看到那把钥匙。
　　经过这段时间的不经意观察，管嘉明觉得隔壁那人是卖保险的可能性很低。
　　脑子里窜出这一猜想，他火速撕了颗话梅糖丢嘴里。
　　最后，他想了个万全的计策，找到一盒广告方送他的维生素礼盒，把钥匙塞进去。
　　他把盒子放在隔壁房门口，回屋里时又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又写了张歪歪扭扭的便签纸，贴在礼盒上。
　　做完这些，他又打开李喆发给他的稿件，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
　　齐寻一觉睡到天亮。
　　早上七点，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出门时房门推得有阻力。
　　门底下有一盒维生素。
　　上面贴了一张纸。
　　这次他对字迹有些熟了，翻译得很快：
　　吃不完，送的。
　　？
　　齐寻记得自己对隔壁的态度并不算好，车厘子红酒他还没动，隔几天怎么又送了别的东西过来？
　　他随手打开盒子一看，一柄钥匙掉了出来。
　　齐寻盯着钥匙，回到客厅看了眼茶几，他的钥匙一般都会放在那里，而此刻，却出现在这盒维生素包装盒内。
　　他忘了？
　　记忆出现断层，齐寻边回想边坐到沙发。
　　很快他就有了头绪。
　　兴许是昨天他精神太差，忘记拔掉锁里的钥匙，隔壁回来的时候看到了。
　　维生素只是幌子，齐寻很清楚。
　　他抓着钥匙收拾了一通，下楼去商场买了一堆水果礼盒。
　　他就着那张便签纸写下去，礼盒放在门口，就去上班了。
　　到了工作室，屋里死一般沉寂，他一眼就看到四个脑袋围在一台电脑前，任何风吹草动都引不起他们的兴趣。
　　齐寻走到他们身后，龙谦被王珂揽着，何申和李一梓的脑袋都快贴到屏幕了。
　　龙谦的手有点抖，鼠标握成了地雷，而王珂比他更紧张，那只放在龙谦肩膀上的手筛糠一样地颤着，五指成拳，头发都竖起来了。
　　他们满脸焦躁，三五成群地聚焦在一处，好像要经历一场集体进化。
　　“你抖什么啊！王珂，着什么急！”龙谦嚎道。
　　王珂嘴巴哆嗦，“还有几分钟出结果？”
　　“快了！”李一梓说着，敲了敲何申的脑袋，“你能别把你那张大脸贴上去吗？我快看不到字了。”
　　何申往后挪了一寸，觉得不对，又往前挪了一寸。
　　齐寻杵在后面，只能看见四只黑梭梭的脑袋。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五十八分，离比赛结果公布还有两分钟。
　　他不忍打扰他们的专注，于是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打开电脑，继续编写策划案。
　　策划案写了一万多个字，不知为何，齐寻居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他好像被他们的紧张又激动的氛围感染了。
　　八点整，龙谦准时刷新网页。
　　往下滑，没有。
　　往中间滑，没有。
　　王珂说：“你这都点到第二页去了。”
　　龙谦：“你觉得我们会出现在第一页？”
　　王珂推开龙谦，抓着鼠标点开第一页，直接滑到最顶上。
　　何申火眼金睛，“第……三？”
　　龙谦鼻子一紧，“第三？”
　　王珂抬起脑袋，双手合十，向苍天庇佑。
　　李一梓咆哮：“草，可不就是第三吗！第三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珂激动得坐不住，掏出手机就要给齐寻打电话，一望办公室，齐寻居然就坐在了位置上。
　　他脚底生风，春风得意地跑到齐寻跟前。
　　“阿寻——！！！”
　　齐寻笑了笑，“我知道了。”
　　“虽然是第三，但是也足够竞标了吧！”王珂狠狠地点了一根烟，把烟当香火一样，菩萨显灵地立着，冲空气一拜，然后猛抽一口，说：“这次我们知名度终于打出去了。”
　　“恭喜。”齐寻说着，关节松了松。
　　王珂：“这次不止竞标，肯定会有人来找我们合作的。钱也有了！”
　　李一梓刚接了个电话，兴奋地跑来对王珂道：“王珂，有个杂志社愿意外包给我们了，还有个食品厂的广告商，问我们愿不愿意接单。”
　　龙谦也跑了过来，笑得满脸褶子。
　　他对齐寻说：“这次真的谢谢你。”
　　如果不是齐寻，恐怕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齐寻没回答，而是把王珂叫到了工作室门外。
　　王珂：“怎么了？”
　　齐寻踌躇半晌，说：“我们是第三，第一是许艺悠还是沈玉闫？”
　　“沈玉闫第二，许艺悠第一。”王珂解释，“许艺悠的水平应该没什么好怀疑的，就是这个沈玉闫……关系户，也难免。”
　　“我知道。”齐寻顿了顿，回，“但是这也意味着我们这次竞标可能会比不过前两名，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无所谓啊！”王珂心态好极了，“拿了第三也够我混一阵了，竞标嘛，虽然前两名得标可能性更大，但是我们也有机会。不着急！”
　　王珂知道齐寻是冲着第一名去的，这次只有第三，他心里自然没那么痛快。
　　不过王珂也预备了一系列宽抚工作，但就现在的情形来看，齐寻好像在乎的不是名次。
　　冥冥之中，他似乎想搞清楚一些事情，但这些事情之外充满了限制，他们庙小，还没法一下子看明白。
　　王珂清清嗓子补充说：“阿寻，比赛结果出来之后就是竞标会了，我小道消息打听，延雨那边说竞标会除了前三名，其他工作室都不考虑，你放宽心吧。”
　　“竞标会在什么时候？”
　　“周三。”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王珂还以为自己要孤军奋战，没想到齐寻自告奋勇了。
　　他握出一个上勾拳。
　　“没问题。”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56章 招标会
　　招标会的地点选在了上海郊外的室内场馆里。
　　工作室离得不远，龙谦他们要忙浩如烟海的业务，没有跟着去。
　　只有王珂和齐寻二人出席。
　　招标会开始的前两个小时，王珂还在选行头。
　　西装太正统，与他气质不符，罢了；休闲装太随意，虽然他是打工人，可这次是去招标，不是去勾栏打转，也不行。
　　问齐寻的意见，齐寻说：“衬衫就好。”
　　齐寻不比王珂好到哪里去，他回国后就没添置衣物，穿着都是些国外带回来的旧衣服。只不过齐寻样貌出挑，穿什么都像模像样。
　　寒风那个吹。
　　王珂诽腹，到底还是脸的问题啊。
　　最后他选了一件十分青春系的衣服——一件灰色的衬衫。
　　而齐寻则是挑了件驮色大衣。
　　行头已定，王珂昂首挺胸地出发了。
　　会场有几百平米，场外落满了媒体记者，手里举着比砖头还大的相机。场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所有寒风被隔绝在外。
　　这里虽然不在市区，格调却一点也没少。展牌隐约镀了一层金粉，白玉的墙，简约的装饰，层峦叠嶂。
　　展台上立着一杆通体黑色的麦，麦上镶着钻，看上去价值不菲。
　　台下则摆放着规整有序的丝绒座椅。
　　这里四处可见沉迷社交的人群，手里举着红酒，面上从容不迫，好像见足了世面。
　　王珂悄悄从一旁的自助台里夹起一块蛋糕，对齐寻说：“延雨还真气派。难怪一直稳坐国内一线刊的位置……阿寻，你还没吃早饭吧？那里有蔓越莓饼干，你要不要来几块？”
　　齐寻：“不用，我没胃口。”
　　他说完，视线渐暗，挤占眼睛的暖灯灭了，他提醒王珂：“快开始了。”
　　王珂把嘴塞成黑洞：“马桑就嚎。”
　　他们是得奖嘉宾，座位都在第一排。
　　齐寻在心里数了数第一排的位置，一共十个，前三名会有两位负责人填满六把椅子，剩下的椅子，大概都是评委席。
　　所以，他也会来吗？
　　齐寻没有仔细想下去，同王珂一并落座。
　　周围的光全部打在了展台上。
　　宾客们如约而至。
　　王珂捏紧裤腿，手心都是汗，他心里有几百个洞在呼啸着，眼珠流转，注意力全在一旁的女人身上。
　　女人穿着一身酒红色。
　　好在许艺悠没看他，气场杀人。
　　王珂暗自舒展眉心，刚放心下来，就听到身旁的女人说：“不错嘛，还以为你会套个麻袋过来。”
　　她余光微瞥，火烈的唇角轻启，似有嘲讽，“看来我走了，你发展得反而更好。”
　　“许艺悠。”王珂捏着膝盖，“你才是这次的第一名。”
　　“那又如何。”她笑，“你我都知道，这次的最终目标不是比赛结果。”
　　这厢的氛围如履薄冰，另一边，齐寻的状况也不算太好。
　　他安安静静地听招标会宣布的事宜，没承想，他会和沈玉闫挨着。
　　沈玉闫西装革履，从容又优雅地坐在他身旁，毫不掩饰自己的说话欲望，面对齐寻，他露着一副友善又亲近的笑，“好久不见。”
　　齐寻头低了低，沈玉闫说：“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当我的模特了，原来我们是竞争对手。”
　　“不是这个原因。”
　　“那我想请教一下，是什么原因？”
　　“我不想。”
　　“早说嘛，这个理由我可以接受。”沈玉闫眨眨眼，一双桃花眼显得风情万种，他的香水齐寻知道，是清新低沉的松木香，衬得他颇有些城府。
　　齐寻不做多猜测，只是略微偏过下颚，将鼻息平定。
　　“你这次得了个好名次。”齐寻决定用这句不轻不重的说辞，结束这个话题。
　　可沈玉闫明显见惯了这些话术，淡淡道：“你觉得我得第二是什么好事吗？”
　　齐寻没懂。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灯光聚拢，主持人上台发表演说。
　　不一会儿，齐寻视线一定，管嘉明出现在展台中央，他穿着一身十分低调的打扮，黑色的羊毛长风衣，烟灰色的牛仔裤。他个子高，这衣服看着沉，他却驾驭得刚好。
　　管嘉明的演说很短，在这期间，沈玉闫在他耳旁窃窃私语道：“齐寻，我觉得第二不是好事。你看台上那个，大家来这都是为了他的。”
　　齐寻：“你想说什么？”
　　沈玉闫轻松一笑，“所以他的眼睛看着谁，谁才是赢家。”
　　“他眼里没我，我也累了。我的名次大家都知道是怎么来的。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齐寻表情微变，心里有些讶异，他没想到沈玉闫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沈玉闫盯着齐寻的眉毛，靠得更近了一些。
　　他不由自主地说：“你知不知道，你严肃的样子，简直在发光。”
　　齐寻这才发现沈玉闫靠得他很近。
　　他连忙错开身位，扭头看向展台，站在那里的男人神情如常，可眼睛却深黑。
　　沈玉闫也意识到了。
　　“你觉得管嘉明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你？”没一秒，他又确信，“应该是在看你吧，你长得好看。”
　　齐寻坐如针毡。
　　他一转头，身后都是乌泱泱的媒体和记者。手里就像握着一块炭，齐寻把持不住，起身对沈玉闫说：“失陪。”
　　他往洗手间的方向刚走一步，沈玉闫已经上台了。
　　齐寻听到他的声音，放缓了速度。
　　“这次我是第三名，先谢谢各位评委的嘉奖，你们很有品味。”
　　“但是我不打算领这个奖，也不打算参与竞标。”
　　底下一阵哗然。
　　“大家别急，先听我说。”沈玉闫从善如流，“我一直都想办一家属于自己的杂志社，所以这几年也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但是大家看到了，这几年我业绩平平，很多东西都是不劳而获得到的。但我是个好人啊，我可不能昧了良心。”
　　台下的相机快门声密集不断。
　　“所以——你。”沈玉闫指着台下的延雨主编，“谢谢，你们下个季度有需要，我也会帮忙。”
　　“你——”手一偏，他爸，沈合川，“别塞奖给我了，我不想再被老百姓嘲笑。”
　　“还有你……”手指微软，又巍然挺立，“管嘉明，我知道你这次没有给我投票，别以为我会夸你，虽然你是对的，但是你已经伤透了我的心。”
　　最前排台下一拨人面面相觑。
　　齐寻听到周围的记者低声谈论：
　　“沈玉闫疯了吧？这不是坐实他喜欢管嘉明这件事了吗？”
　　“他要退出竞标？”
　　“明天娱乐版头条预定。这个月KPI有了！”
　　台上的沈玉闫还要再说些什么，可麦克风失灵了，他被两个工作人员请示下台。
　　他缕一缕衣袖，风度翩翩地朝底下一众人等宣战似的，露出满足的笑容，最后目光一定，冲走廊的位置振臂翱翔。
　　齐寻自然没看到这一幕，因为他早就到了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水柱喷涌而出，他没动，从容地掏出贴身的药瓶，拧开瓶盖，往嘴里塞了两粒药丸。
　　他闭着眼，只能听见激流般的声响。
　　强打精神，他伸手触摸，冰凉的水温让他逐渐清醒过来。
　　几秒钟后，他听见了一簇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当他意识到有人靠近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没喷香水，只有一股很熟悉的柚子香，后脖颈上的那道疤已经淡了，浑身充斥着淡漠，他事不关己地打开另一边的水龙头。
　　他们隔着不远的身位，而管嘉明没有看他，齐寻也不敢直视过去，借着那面擦得透亮的镜子，他才从心里激出一丝胆量来。
　　许是药效来了，齐寻终于平静下来，可这种状况没有持续太久。
　　他的心还在不停狂跳。
　　管嘉明似乎只是简单地来洗个手，把他当成空气对待。
　　齐寻敛眉一动，顷刻间就揪住了管嘉明的衣角。
　　他记得，上次他们不欢而散，在那座红豆桥上，管嘉明很生气，一句话都不愿意说。
　　现在他还是这般无言，这种静态的空间让齐寻无法适应。
　　“松手。”
　　齐寻没松。
　　管嘉明转身朝向他，眼里铺满了不解。
　　“我们能聊聊吗？”
　　“聊什么？”他低头，双手湿漉漉的，嘀嗒嘀嗒地落着水珠。
　　那几滴水仿佛不是落在了地上，而是坠在了齐寻的杂乱的心里。
　　见齐寻沉默良久，管嘉明失去了耐心。
　　“既然没有可聊的，何必浪费时间。”
　　“沈玉闫是在追你吗？”齐寻大喊一声，他几乎用尽了力气。
　　“跟你有关系吗？”
　　齐寻追问：“你喜欢他，我可以立马退出。”
　　管嘉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往前迈了一步，逼近道：“退出？”
　　他笑，“几年不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作多情了。”
　　齐寻手指攥紧。
　　“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现在这些话，包括你之前那些微不足道的关心，一点意义都没有。”
　　齐寻一直想在管嘉明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态度。
　　积极或消极，肯定或怠慢，都无所谓。
　　可管嘉明一直没有予以回应，他心态早不同以往。
　　管嘉明看着沉默的齐寻，鼻间闻到一股浓郁的松木香，眉微皱。
　　刚刚他在台上看得一清二楚。
　　沈玉闫的话说得很明了。
　　他的目标转移了。
　　齐寻对上他的视线，手还是湿的，他感到寒凉，打了个微小的喷嚏。
　　对面的男人就这么一直盯着他，眸里深黑，带着揣度，带着漠然。
　　管嘉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齐寻重鼓信念，“但是管嘉明，我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分手的事情。我也没放弃过。五年前就没有，现在也没有。”
　　眼珠一凉，齐寻迅速一抹，生怕管嘉明察觉。
　　“我会拿下竞标。”
　　“拿到了又能怎样？”
　　“拿到之后，我待在这里的理由就只有一个了。”
　　管嘉明一顿，手心掐住。
　　齐寻直直地看着管嘉明。
　　许是流过泪，说起话来也变得直白又明了。
　　“我不会在国内待太久。”齐寻说。
　　管嘉明转身，留下轻飘飘的两个字，“随你。”
　　齐寻出来后，竞标会也差不多结束。
　　他很快就就调成了状态，重新坐回位置，看见王珂手里抱着一大堆资料。
　　“这些都是事项。”王珂脸色有些红，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齐寻：“你怎么了？”
　　“……没！”王珂眼珠一转，看了眼许艺悠的方向，人早走了。
　　他哼哼嗓子，忙说：“我刚才看了，这次竞标其实很简单，就是给管嘉明拍一组写真，然后再以投票的方式评选出得标者。”
　　齐寻打消顾虑，拿过资料，简单翻阅一遍，提出疑问：“周期多长？”
　　“只有三周的时间。不长不短吧。”王珂说：“注意事项我也看过了，没什么异议，按照他们指的方向走就行，但是……”
　　齐寻看他，“但是什么？”
　　王珂略有些担心说：“阿寻，你没问题吗？给管嘉明拍写真，我怕——”
　　“没问题。”齐寻打断后话，“好好弄就行。”
　　王珂点点头，琢磨半秒，小声八卦，“对了，刚才沈玉闫不是退赛了吗？他爸都气得眼睛发绿了！你没看到那场面多精彩，不过我还挺佩服他这一下的，刷新我对他的认知了。”
　　齐寻正听着，手机突然响了。
　　王珂适时撇过脑袋，继续琢磨手里头的资料。
　　齐寻打开手机，微信栏里有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沈玉闫发来的：
　　【沈玉闫：周末有空吗？】
　　第二条是新的好友添加消息。
　　头像一片空白，名字只有一个“。”，而备注上赫然写着三个字。
　　管嘉明。


第57章 齐摄影师
　　齐寻没有回复沈玉闫，他通过管嘉明的好友验证之后就把手机关了。
　　王珂开着车，齐寻在后座闭着眼睛。
　　车内有点冷，齐寻蜷缩着身子，把自己抱得紧紧的。
　　王珂透过后视镜看着他。
　　心念一起。
　　“阿寻，我刚才看到管嘉明加我了。”驶过弯道，王珂盯着前方路况，油门半松，减了速，“他也加了你吗？”
　　“嗯。”齐寻睁开眼。
　　“估计是为了方便联系吧，毕竟这次招标也是竞争形式的。”
　　车子驶过高架桥，前面是岔口，王珂往左转。
　　“这么多年了，他变化太大了。”王珂忍不住说，“以前他的想法都很好猜，情绪都写在脸上，现在我根本就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王珂自言自语着，把暖气调高。
　　“王珂。”
　　齐寻握着副驾驶的头靠，低声说：“有的人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并没有过得很好。”
　　王珂沉吟一秒，“为什么这么说。”
　　“他很累，也很久没休息过了。”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所以我想帮他一把。”齐寻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朦胧，“如果这次他明确拒绝我，我就不会再继续了。”
　　这几年，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欲盖弥彰。
　　汽车一路平稳，车流从稀到密，几乎是这座城市的写照。
　　王珂说不上话了。
　　阔别多年的人就是这样。
　　试探、期待，然后失望。
　　他也曾同齐寻一样，有过一段漫长的等待，那段时间他过得很挣扎，因为得不到确切的回复，力就用不上，只能成为被人诟病的一厢情愿。
　　他莫名记起自己曾说的“赌一把”。
　　当初只是因为比赛，现在一想，或许不止是比赛了。
　　现下的所有，都在赌。
　　他们为了没有输赢的竞争在追逐，像一脚踩空在没有路灯的阶梯上，摇摇欲坠，不论往前还是退后，都没有尽头。
　　*
　　周六的清晨，管嘉明被敲门声吵醒。
　　他摸着乱了的头发，看门时看到李喆一脸神秘无瑕的笑容。
　　“superise！”李喆半靠门框，“就知道你会起晚，所以来接你。”
　　他拍拍手，身后涌进来几个化妆师。
　　“你们都进来吧，记得换鞋啊。”
　　在化妆师整理的间隙，李喆观察管嘉明，问：“怎么回事，招标会回来之后就跟丢了魂一样。”
　　管嘉明没理他，坐在沙发上发呆。
　　李喆一屁股落在他身边，禀报道：“你应该没忘吧？今天是你去艺悠工作室拍摄的日子。”
　　“没。”
　　李喆语不惊人死不休，“这工作室名字还挺奇怪的哈，‘艺悠’，YY谁呢。”
　　管嘉明打了个懒懒的哈欠，随手抓起一颗糖，撕开放嘴里。
　　李喆看着管嘉明不动如山的样子，立马打消了继续讨论下去的念头。
　　他转移话题道：“你昨晚没睡好？”
　　“嗯。”
　　不止昨晚，他这几天都没睡好。
　　从招标会回来之后，他失眠了好几天。李喆没说错，他的确像丢了魂一样。
　　昨晚他午夜才入眠，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都是那个人。
　　李喆识趣地招呼化妆师去了。
　　管嘉明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盯着空空如也的聊天框。
　　自从主动加了他之后，就再也没有别的消息，上一条还是通过好友验证的提示。
　　指腹轻轻点屏，管嘉明把话梅糖咬碎。
　　他没有给他备注。
　　而他的微信名称似乎没有变，还是那个万年不改的“寻”字。
　　管嘉明处在半清醒半迷糊中，他随手划走聊天框，又从好友栏里找到了他以前的微信号。
　　五年，他们所有的联系都断了。
　　如今的局面，倒像是回光返照了一般。
　　李喆远远的声音突然传来。
　　“上次给你的电影票去核销了吗？”
　　“还没。”
　　“再不核销要过期了！”李喆说：“别磨蹭了啊。”
　　在化妆师给他上妆的时候，李喆接到了一通电话。
　　“王老师。”李喆笑眯眯的，语调口吻专业得不行。“啊，是是是，我知道你们现在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我们还在准备呢，这样，再给我两个小时，你们周末加班辛苦，你们想喝咖啡吗？我请客。”
　　电话挂断，管嘉明竖起的耳朵卷了回去。
　　李喆扣上手机走到他身旁。“进度得快了，不能让人家等太久。”
　　管嘉明语气平淡，“等一会儿都等不了吗？”
　　“也是。”李喆附和，“得了个第二就这么着急……诶我听说，招标会上沈玉闫说，他不想追你了？”
　　管嘉明看着镜子，他气色不算很好，唇色有点白。
　　李喆笑，“不过也好，你也少了点麻烦。”
　　管嘉明轻哼一声。
　　“哟。”李喆问，“看你这样子，他还没死心呢？”
　　“不是。”管嘉明一脸不在意道：“他有新目标了。”
　　李喆忍不住戳了戳管嘉明的肩膀，“追你好几年的人突然转头追别人了，难受吗？”
　　“我为什么要难受？”
　　“反正换我我就难受。”
　　“谁问你了？”
　　倒不是这个原因。
　　上次的照面之后，管嘉明就感觉自己处在一种悬空的危机感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只是沈玉闫太招摇。他不像他，明面上不会做出任何举止，一切都在心里，都藏着，谁也看不透。
　　但在招标会后，他的心口被撕开了一角。
　　有种莫名的情绪在往外冒，管嘉明体感到了，却束手无策。
　　这几天，简直越活越回去了。
　　保姆车上，司机这天没上班，李喆充当驾驶员。
　　他点开导航，发现离“艺悠”工作室居然只有三分钟的车程。
　　他干看着没动，管嘉明问：“怎么了？”
　　李喆：“就三分钟。”
　　管嘉明：“你想走路过去？”
　　“不。”李喆惊讶说：“既然他们这么有才，我怎么一直没留意呢。以前好像路过他们那里。你说我要不要他们签进来？给延雨打工，还不如给我呢。”
　　管嘉明看着窗外的风景，“开车。”
　　这一路，李喆话痨人设屹立不倒，问了管嘉明一堆无关紧要的问题。
　　从“你早点去把那些优惠券嵌了”到“你那个邻居有没有感谢你”之类的话题，不胜枚举。
　　管嘉明耐着性子选择回答。
　　“他送了我回礼。”他说。
　　李喆盘着方向盘，“回了什么？”
　　“水果。”
　　“所以不是大佬？”
　　“大概吧。”
　　李喆追问，“也不是卖保险的？”
　　“你能不能别想那么多，或许就是普通人。”
　　“哎，可惜了，小祁还得找一阵……普通人我可不赞同啊，也有可能深藏不露呢。”
　　“怎么深藏不露？”
　　“等着吧，我有经验，以前住我隔壁的老太太天天在屋里晒腊肉，后来我才知道她居然是宏信集团的董事长，可没把我吓坏。”
　　管嘉明懒得理他。
　　三分钟后，保姆车停在了工作室门口。
　　李喆先下车，跟工作室负责人交涉一番，然后悄悄后车窗，管嘉明才下来。
　　龙谦盯着后座的人徐徐入画，下巴抬了两丈高。
　　不愧是模特，这身材，这比例，简直不像凡人。他穿得很简单，但龙谦知道，那些衣服身价比他还高。
　　这么一想，他都有些腿软了。
　　李喆说：“咖啡我点的外卖，估计还要一阵，你们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龙谦猜测他们大概是早已熟悉流畅，要么就是去过第一名那里了，连忙说：“都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今天没有太阳，管嘉明的墨镜也没摘，他走得不快，踏上台阶的时候感觉手心有一丝燥热。进入室内，他先是打量了一眼工作室的布置，再四处逡巡各个角落。如预想的一样，这里布置得大差不差，不算凌乱，但也不整洁。
　　他怎么待得下来的？
　　李喆在他一旁低声说：“你别太抬轿子，回头我还得给你谈一个国民度高的代言呢。亲和力亲和力！”
　　管嘉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是顺手摘下了墨镜。
　　工作室的尽头搭着一个简易的棚，设备齐全。
　　管嘉明双眼直视着，只盯着一个位置，他眼底的黑幕放大了周围的一切，可即便如此，他没能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见到他。
　　龙谦打量管嘉明老久了，一直不敢多说话，他怕言多必失，现在眼见管嘉明面露困惑，他想着兴许是产生好印象的机会，搓了搓手，上前问：“管老师有什么需要吗？”
　　管嘉明似是恍惚了一阵，眼雾散开，露出一双质问般的眸子。
　　龙谦紧张地咬咬下唇瓣。
　　三四秒后，管嘉明问：“摄影师呢？”
　　“他在会议室。”龙谦马上回答说：“刚才来了个客人，王珂和齐寻正在会议室面谈，您放心，很快就结束了。”
　　管嘉明点头，随手将大衣递给李喆。
　　李喆不悦道：“你们不是都准备好了么？怎么反倒让我们等起来了？”
　　龙谦扯出一脸歉意的笑，心里暗自诽腹，都是大咖，他还能怎么样啊！难不成把沈玉闫晾一边？
　　左右都是饭碗，就不能都啃一口吗？
　　他打着哈哈，不多时，一扇玻璃门忽然推开，一前一后走出来三个人。
　　李喆最先看到，碰了碰管嘉明的胳膊，想提醒他，却瞄到他脸色格外难看。
　　藏不住的难看。


第58章 内疚
　　沈玉闫打扮得玉树临风，对齐寻说：“既然你不想来，那我也不强求了。不过合作的事情还请再考虑一下。”
　　齐寻眉宇不变，头微低。
　　沈玉闫笑着说：“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帅哥可不能有黑眼圈。对了，你们今天什么时候结束？”他抬手看腕表，又问：“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与齐寻并肩走的王珂说：“恐怕没时间，拍摄估计会很晚结束。”
　　沈玉闫不高兴了，不过却表现得很绅士。
　　他俯身靠近齐寻，松木香味浓郁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笑，“可惜，那等你有空再约。”
　　齐寻不知道这个沈玉闫在搞什么名堂。周六一大早来找他商议合作的事情，说是有个广告拍摄缺人，希望齐寻能帮忙。
　　齐寻不傻，知道这是借口，可他不懂在这个借口背后的真正目的。
　　他说：“这几天我很忙。”
　　抬眼的瞬间，目光一定。
　　沈玉闫：“总有不忙的时候。”
　　见齐寻突然愣神，沈玉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转身就看到了一脸冰冷的管嘉明。
　　沈玉闫笑得松弛，仿佛招标会那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盯着淡漠如常的管嘉明，问：“你怎么来了？”
　　管嘉明没理他。
　　沈玉闫早就对他没想法了，没得到回应，也不气馁，又转身叮嘱齐寻：“记得啊，有时间给我发微信。”他声音不小，清楚得整间工作室都能听到。“我随时恭候。”
　　喜笑颜开地走了。
　　王珂出来圆场：“既然大家都来了那就开工吧。”
　　李喆戳了戳脸色不寻常的管嘉明，“去吧。”
　　管嘉明动身，他旁若无人地走到齐寻面前，头偏着，也不看他，话里没什么耐心。
　　“怎么拍？”
　　齐寻盯着他的侧脸，说：“需要你卸妆。”
　　李喆赶过来说：“卸妆？你们这是要干嘛？”
　　管嘉明却同意道：“好。”
　　齐寻：“把上衣脱了。”
　　他卸了妆，一脸疲态，只不过工作时的神貌几乎没有更改。他很专业，对一切都很认真。
　　脱掉上衣，他背后印了几道淡淡的伤痕。
　　齐寻心里闪过一丝猜测，又压下去，指着棚景，“去那里。”
　　李喆眼睛绷直，齐寻说什么，管嘉明就做什么，听话极了。
　　拍摄很快开始。
　　齐寻已经架好了设备，棚内置景原始化，周围的光、道具都将要衬在模特身边。
　　他先试拍了一点，发现灯光有点问题，于是喊来何申调整设备。
　　“色温再低一点吗？”何申调试了一下，问道。
　　“不，再高一点。”齐寻说。
　　他预想风格里，光一般是暖色的，且光控不能高，不然会影响质感。
　　但是齐寻却选择了稍微冷色调的灯，且把光控调得有些过曝了。
　　何申不解，斗胆请教：“森林风不是需要稍微保守一点的灯吗？”
　　齐寻边把灯架调低，“风格是没错，不过需要按照模特的肤色来调整，如果是白人模特，则需要按照暖色调来布置。”
　　“他肤色偏深，所以……”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被什么卡住了，随着这脑海里深藏多年的记忆，一并僵直。
　　一直围观的李喆听着这话，察觉不对。
　　他问王珂：“齐寻给管嘉明拍过？”
　　王珂低声回答：“拍过……”
　　“而且不止一次。”
　　李喆看着管嘉明满脸的不耐，却突然品出一丝微妙。
　　怪不得，从走进这道门的时候，管嘉明就哪哪都奇怪。
　　这是碰上关系不一般的故人了？
　　想起前几次管嘉明突然回清丰镇的事情，李喆大脑转成陀螺，即刻就弄懂了诸多不解的事情。
　　管嘉明走到齐寻的身旁，先站上了摆放好的置景木架上。
　　齐寻头还低着，眼睛在手里的相机上面来回逡巡，先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他随意地点开了相机菜单栏，明明没有需要调整的参数，依旧把菜单栏从前往后翻看了一遍。
　　没有看出什么缺漏，甚至也没有看出什么能够弥补的东西，他最终抬起了头，目光没有望向管嘉明，而是走到了一旁的电脑桌前，稳固数据线。
　　齐寻调整呼吸，目光再度移到管嘉明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太密集的关系，管嘉明的面庞在他眼中放大了好几倍。
　　而恰巧，他也正在看他。
　　目光里没有任何的感情，瞳孔黑得深不可测。
　　仿佛并不认识齐寻。
　　齐寻走到他跟前，管嘉明俯视着他。
　　“你这边准备好了吗？”齐寻问。
　　“嗯。”
　　“可以开始了？”
　　“可以。”
　　“好。”
　　齐寻开始拍摄。
　　摄影师需要全程参与，齐寻对待工作从不怠慢，在对待任何咖位的艺人，他都一视同仁。
　　管嘉明需要赤裸，这也是他的点子。
　　但不知为何，工作的目标成为管嘉明之后，他原本的态度和想法都有了转变。
　　拍了几张样片，齐寻觉得管嘉明或许不太适合这样的风格。
　　管嘉明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盯着相机，可齐寻却觉得他在看他。
　　透过镜头，他的视线毫无保留，连同眼底的情绪，一并传递过来。
　　他在生气。
　　齐寻镇定精神，重新集中注意力，再想开拍，管嘉明突然开口道：“我想休息一会。”
　　李喆连忙走到跟前，劝道：“这才开始没十分钟，再忍忍。”
　　管嘉明：“我累了。”
　　累了？
　　你不是刚睡醒吗？
　　李喆无语道：“那我去跟他们说一下。”
　　他很快交涉完，找王珂借用了一间临时的屋子。
　　把窗帘拉上，李喆忍不住了，问管嘉明：“你是不是跟那个摄影师认识？”
　　“是。”
　　居然没否认。李喆大开眼界，追问：“他看着不像跟你是普通关系。”
　　“你觉得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管嘉明像是自嘲地笑了下。
　　李喆沉默两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没说出来，可管嘉明的表情已经完完全全地告诉了他。
　　李喆：“管嘉明，我有时候真他妈看不懂你。”
　　说着又忍不住提醒：“别弄得太难看了。”
　　李喆走后，不一会儿，大门又被敲响。
　　齐寻站在门框下。
　　大门拉开的那一刻，齐寻有种错觉，管嘉明在此等候多时。
　　他没有穿衣服，上身赤着，健康的肤色上长着流线型的肌肉，胸肌十分紧实，但不过分张扬。
　　齐寻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微曲。
　　只僵直了片刻，他快速将手放下，大脑里杜撰好的说辞一并逃窜，一时间，他有些口不择言了。
　　管嘉明头微低，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打量，抑或是注视。
　　“有事？”他吐出两个字，将齐寻的思维拉回。
　　齐寻双手自然垂放，心里叹了口气，“嗯，我想换个风格。”
　　“为什么？”
　　“因为这个风格不太适合你。”
　　“还没拍完就不适合？”
　　齐寻重新组织措辞，认真道：“是我判断失误。”
　　管嘉明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齐寻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先服软，因为工作在先，他这样做也算是有理有据。
　　隔了三四秒，管嘉明才开口：“哪方面的失误？”
　　齐寻不懂他的意思。
　　管嘉明接着说：“是判断失误，还是因为别的？”
　　都不是。
　　齐寻想回答，但管嘉明的话又抛了过来。
　　“齐寻，你演技挺差的。”
　　他猝不及防地被拉进一个怀抱里，黑暗接踵而至。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近。
　　齐寻的手腕被管嘉明抓着，下巴也被捏在他指间。
　　“五年了，所有事我都可以不计较。所以你不用表现出一副很在乎我的样子，我不需要。”
　　他睁大眼，身体下意识地想推开身前的人。可他完完全全被对方钳制。
　　齐寻知道，自己甘拜下风的不只是力量，也有这么多年，与管嘉明截然不同的欲望和念想。
　　“怎么，跟沈玉闫谈了新的合作么？让我猜猜，跟他合作完，你们这间工作室赚得盆满钵满之后，就打算走了？”
　　“放开。”挣扎间，齐寻挤出两个字。
　　管嘉明没松手：“纽约？芝加哥？还是旧金山？你总有出路——”
　　齐寻撇过眼，下巴的灼热感烧得他大脑空白。
　　而在下一秒，管嘉明像是玩弄够了，终于放开了他。
　　“你走啊，走得越远越好。”管嘉明不屑道，“所以为什么要重新出现？齐寻，你回答我？！你为什么要回来！”
　　全是咎由自取，全是施舍，全是欲擒故纵。
　　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这次回来了，又能待多久？
　　随随便便就跟人走了，随随便便就不告而别。
　　齐寻眼睫垂着，像是一点力气都没了，他的话夹着颤音：“管嘉明，你冷静一点。”
　　“冷静？我够冷静了。”管嘉明声音冷下来，“齐大摄影师，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齐寻意识到，在黑暗里，他的声音变得深不可测，情绪听不出，连他以往的性格也猜不透。
　　他以前不是这样，根本就不是。
　　他会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抛开若有若无的怨念，齐寻只想到一个原因。
　　所有人都离开了他。
　　包括齐寻。
　　他一直都沉浸在那个阴霾里，时间不是点滴瓶，而是矛盾的催化剂。
　　管嘉明透着一种欲遮欲掩的神色，像是认了命，抑或在边缘挣扎着。
　　“我只是……”
　　“齐寻。”管嘉明不再看他，“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不用再想了吧。”
　　只是这么一句，齐寻像被施了咒语。
　　抬眸一瞬，管嘉明已经走出了门。
　　世界上毒性最大的就是内疚。
　　有一个声音在跟齐寻说，走到这里了，或许没有出路了，就是尽头。
　　可还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再坚持一下。
　　请再坚持一下，
　　他把自己藏起来了，你要找到他，你必须找到他。


第59章 意外
　　拍摄照旧。
　　这一次，齐寻给管嘉明的照片拍完之后，管嘉明再也没有给他过一个眼神。
　　下午五点，所有的工作全部结束。
　　他们离开前，管嘉明的经纪人李喆突然找到齐寻。
　　管嘉明已经上了车，李喆行色匆匆，给齐寻塞了一张名片。
　　“齐老师，回头加个联系方式吧？”李喆别有目的。
　　齐寻颔首，将名片放进口袋。
　　李喆说：“天冷，齐老师还是多穿一点比较好。”
　　他意味深长地说完，道别后，转身上了车。
　　王珂从齐寻身后走来，幽幽地说：“刚才吓死我了，那经纪人眼睛跟二郎神一样邪门。”
　　王珂多年不与圈内人打交道，一碰面就是这个级别的，心里自然难以喘气。不过管嘉明的那位经纪人看上去倒像是个好说话，除此之外，处处透着一股精明做派。那几句问候，颇有点农夫与蛇的既视感。
　　齐寻打断了王珂的思绪。
　　“别担心，已经结束了。”
　　王珂留意齐寻的神色，感叹，“接下来就是包装的事了，阿寻，我还没问你呢，沈玉闫那个人说有事拜托你，到底是什么事啊，你跟他很熟吗？”
　　齐寻将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名片。
　　名片烫金工艺，摸起来带着磨砂感，答非所问。“我回来有半个多月了吧。”
　　王珂扣扣脑门，“是啊。”
　　“半个月了，也该有个结果了。”
　　保姆车内，死一样的安静。
　　李喆上车后就一直通过后视镜打探管嘉明的神情。
　　即便他不稍加留心，管嘉明释放的那股“逼死人”的气场，就能毫不留情地充斥整个空间，气压低得人呼吸急促。
　　李喆有点后悔，他怎么就没把小刘叫过来。
　　他开着车，驶入窄路的时候，后座的人总算说了一句话。
　　“不回家。”
　　李喆的方向盘搓得像滚轮，“啊？那你上哪去？”
　　“去医院。”
　　李喆不解：“医院？”
　　这地址来得不明不白，李喆横竖看不出管嘉明哪里生了病，难道是自己的工作有所疏漏？
　　他把车停靠在路边，钥匙一扯，转头就看见管嘉明一副充满病容的模样。
　　呀？刚才还好好的啊？
　　李喆担心地把空调温度调高，顺带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大衣，递给管嘉明的时候，口袋掉出一瓶药。
　　那瓶药直接落在了李喆手心，他动作迅速，在管嘉明想要抢走时，抢先抓起来。
　　“安眠药？”李喆脱口而出，这药他认识，从前家里人有吃过，“你怎么会有这个？你失眠？”
　　“还我。”管嘉明一把夺走，塞进口袋，偏头看窗外。
　　李喆紧紧地盯着他。
　　难怪这几日状态这么古怪，如果不是有今天这一出，李喆大概还会以为，管嘉明的黑眼圈都是熬夜工作来的。
　　大意失荆州，他作为经纪人，竟然不是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
　　不过管嘉明有意隐瞒，李喆心里一拧，他知道就怪了。
　　瞅瞅这不自然的表情，李喆脱口而出。
　　“多久了？”
　　没声。
　　李喆声音变大：“我问你多久了？！”
　　“别吼……”管嘉明低声喃喃，无意撞到李喆的目光，又迅速错开。
　　“行，我不吼。所以请你告诉我，你吃这个药吃多久了？什么时候的事儿？为什么不早点说？”
　　李喆终于压过管嘉明一头，在艺人身体健康这方面，他一直看得比钱还重。
　　管嘉明这才说：“去年。”
　　李喆一双手抱起来。
　　“你瞒了我一年？”
　　“我自己可以处理好。”
　　“所以你现在要去医院？”
　　管嘉明又没声了。
　　李喆气喘得老大，问起话来逻辑格外清楚，也不开玩笑了，严肃道：“管嘉明，我当初就跟你说过，咱们合作是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上的，你不信任我，自己藏着事儿，我可以不过问。但是生病能一样吗？你要是哪天死了，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平白无故地去给你收尸，我上哪哭去啊我？！”
　　这番话他说得格外刺耳，几乎把所有的刺全拔出来了，他就想让管嘉明长长记性。
　　可换来的是对方一贯的沉默。
　　“是不是因为他？”
　　管嘉明终于说话了：“谁？”
　　“他啊！那个摄影师！”李喆说激动了，咳嗽一声，“我早该发现的，月初你就不对劲，我说你怎么最近黑眼圈这么严重，没精神没精力的，原来早就——”
　　管嘉明打断道：“阿喆。”
　　李喆浩大声势突然止住，像是嗡嗡乱飞的蚊子被一巴掌拍死了。
　　“别说了。”管嘉明声音沉沉的，他终于将藏起来的疲惫和困顿解放，“去医院吧。”
　　其实李喆多多少少猜到了。
　　管嘉明从那间工作室进去到出来，每时每刻的情绪都不对。他了解他，如果不是碰到什么意外，管嘉明不会这么反常。
　　李喆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一震，微信群里正在传阅着一条八卦，八卦的主人公正是刚刚见过的沈玉闫。
　　他们才从“艺悠”工作室回来半个小时不到，沈玉闫的新闻就传得比车轮胎还快了。
　　【延雨公子大胆示爱！——对方竟然是无名小卒？】
　　还有一张配图，配图上的沈玉闫笑得十分欠抽，而站在他身边的齐寻，看上去毫无表情。
　　可两人的距离被狗仔拍得像幽会一样。李喆眼神好得出奇，还留意到照片ps的痕迹。
　　他脑子飞速运转。
　　管嘉明之所以现在这个鬼样子，多半是在感情道路上栽了跟头。虽然不知道这跟头摔得有多疼，但总归不像丝毫不在乎的样子。
　　李喆这人，最擅长做顺水推舟的事儿，尤其在管嘉明的事情上，他觉得他多半是没想开。
　　他尊重管嘉明的选择，但就目前的这个情况来看……
　　李喆想做个恶人。
　　“沈玉闫宣布不追你之后，新目标变成齐寻了？”
　　果然，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管嘉明的视线射过来了，下一秒，一只手伸来抢过他的手机，将新闻从头看到尾。
　　李喆留意着管嘉明的表情。
　　很显然，管嘉明自然表现出多么震惊的样子，只是眼睛一刻不偏移，浑身散发着“别打扰我”的气息。李喆打了个喷嚏，感觉车内温度骤降，手一搓，又瞧见管嘉明直起的脊背往后靠了回去。
　　李喆回过身子，发动汽车。
　　在汽车点火的那一刹，他耳朵灵敏，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哼”。
　　*
　　齐寻赴约了沈玉闫的饭局。
　　地址在一家私人会馆，很隐秘，看着也很贵。
　　齐寻到时，沈玉闫已经点满了一桌子的菜。
　　他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我把我喜欢吃的都点了。”
　　说罢又把菜单递给齐寻：“你还有想吃的吗？别客气。”
　　齐寻摇摇头，菜单放一边，服务员抱着离开包厢。
　　包厢很安静，齐寻盯着桌上那座布满冰雾的龙船，上面呈放着价值不菲的刺身和海鲜，余下几个菜，几乎都是琳琅满目的高档品种，做得精致出彩。
　　可惜齐寻没有什么食欲。
　　沈玉闫认真地看着齐寻的眼睛，他的目光柔和又温顺，充满了齐寻赴约的意外，却不拘束。
　　“你能来，我很高兴。”沈玉闫笑着说，“很久没有跟帅哥吃过饭了。”
　　齐寻开门见山道：“你要找我们合作什么？”
　　沈玉闫夹了一筷子螃蟹，放在齐寻碗中说：“先吃饭，我们暂时不聊这些。”
　　齐寻坐着没动，片刻后，他站起了身。
　　“哎！”沈玉闫连忙走到他跟前，堵住他的路，“我知道帅哥都有个性，没想到你这么有个性。”
　　他像是败给了齐寻的执着，安抚道：“好好好，我们不整虚的，直接进入主题。”
　　齐寻原路坐回，这一次他的手没有上桌，而是固定在桌底，摆放在膝盖上。
　　沈玉闫对他笑道：“坦白说，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对你印象很好。所以喜欢你这种事，应该承认起来没什么难度。”
　　齐寻十指掐拢。
　　“虽然我是想邀请你合作来的，但是顺带表个白应该也没什么吧？”沈玉闫双手放得踏实，“你应该也不会有负担，因为不用想我也知道，你会拒绝我。”
　　齐寻这才回答：“一直跟延雨合作的摄影师，其实是你吧？”
　　沈玉闫愣住了。
　　齐寻淡淡道：“你隐藏自己的身份，在日本留的是别的名字，但是要具体知道的话，也不难。”说罢，他盯着沈玉闫，又补充：“那十几次的合作，你都处理得滴水不漏，可你忘了，马甲再多，也有藏不住的时候。”
　　沈玉闫笑道：“你都看出来了？”
　　齐寻一顿。
　　他意外于沈玉闫的坦诚，仿佛刚才他的那些话都不是秘密。
　　沈玉闫：“是。我的确有很多跟延雨的合作，也的确不想拿这些名头来当筹码回国做老大。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延雨就是一口吃不下的胖子，我要吞了他，就得做个孙子样。”
　　“所以你找我？”
　　“我找你就是单纯想跟你合作，既然你都看出来了，我也没什么好掩盖的。”沈玉闫笑得十分得意，“不过有一点啊，我找你是想你单独跟我做事，离开你现在所处的一切环境，来到我这里帮忙。”
　　齐寻：“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沈玉闫：“不凭什么啊。”他眨眨眼，满脸无辜和单纯，“看你选择啰，找你加入我们是为了吞下延雨。请你吃饭是为了跟你表白——没什么冲突。”
　　他这句话说得跟喝水一样简单。
　　齐寻接不上来了，因为沈玉闫的两个问题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喜欢我？”
　　“对哦。”
　　“可我有喜欢的人。”
　　“啊，这样啊。”沈玉闫沉思状，“让我猜猜看……管嘉明是吗？”
　　齐寻没动。
　　沈玉闫眯眯眼一笑，“看来我猜对了。不过，他喜欢你吗？”
　　“……”
　　见齐寻沉默，沈玉闫自顾自说道：“看来我无意中知道了什么秘密……”
　　就在齐寻打算结束这桩没有意义的饭局之时，手机响了起来。
　　他起身出门接通，王珂焦急慌乱的声音传来：“阿寻！你快回来一趟！”
　　强烈的不安感瞬间蔓延。
　　“怎么了？”
　　“今天拍的那些拷贝都不见了！”


第60章 挣扎
　　电话挂断之后，齐寻直接出了包厢。
　　屋内的吊灯照得他神思不定，他站在密不透风的走廊外，心里的鼓动宛若雷响，他沉沉地思虑了好一会儿，点开打车软件，最近的司机接送他需要将近四十分钟。
　　此时正是晚高峰，临近节假日，这里位置偏僻，根本打不到车。
　　“我送你吧。”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话语。
　　他没动，本能想拒绝，但沈玉闫像是准备好反驳他一切的说辞，直接道：“这里很难打车，你可能等一宿都打不到，我送你。”
　　齐寻扣上手机，余光瞥到他淡然又面带微笑的表情。
　　沈玉闫十分从容，仿佛刚才齐寻那些拒绝的话对他而言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他还是一如既往，连秘密都不是秘密，能屈又能伸。
　　齐寻在心里轻叹气，说：“你提的合作我不会考虑。”
　　沈玉闫轻轻一笑，“行。”
　　他应声之后，将背靠在身后的灰色绒墙上，一束倾斜的光把他衬得洒脱又自信。
　　“不过追你这件事，我可能不需要你考虑。”他话音不大，齐寻却听得很清楚，“所以我只答应你第一件事。”
　　齐寻愣住了。
　　沈玉闫瞄到齐寻的微表情，又笑说：“怎么，有压力？”
　　齐寻很快摇摇头，没回答。
　　他捏着手指，在沈玉闫话音落下后想起了什么，随后如同咽下一剂苦药般将其消化。
　　两人出了饭店，外面的气温似乎又降了，临近黄昏，天边只孤独地摆着几朵黑色的云，没有晚霞，连落日也不见踪迹。
　　风一吹，齐寻清醒了。他跟在沈玉闫身后，正准备坐进后座，余光忽然看到一边停靠的保姆车。
　　几个小时前，保姆车还停在工作室门口。
　　沈玉闫：“好冷，我先开空调。”
　　齐寻摸着衣袖，收回目光，对沈玉闫说：“你上新闻了。”
　　“很奇怪吗？”沈玉闫语气轻松，“那群狗仔无时无刻都在拍我，忘了跟你说，他们好像把你误会成我的暧昧对象了。”
　　他睨着齐寻的侧颜，又笑，“不过那新闻写得……他们跟了我好几年，也就今天的有点看头。”
　　齐寻没理他。
　　不远处的车门被推开，走下来三个人。
　　齐寻再度看过去，沈玉闫顺着他的视线寻找方位，然后两眼一眯，嗤道：“怎么回事啊，管嘉明阴魂不散的。”
　　齐寻低头，“走吧。”
　　“不打声招呼？”沈玉闫半开玩笑说：“你觉得管嘉明是不是在跟踪我啊？我不追他，转过来追你……他想吃回头草？”
　　沈玉闫嘶一声，静了几秒，又摇头自答：“不对，他应该是跟踪你来的。”
　　齐寻早就没了耐心。
　　“走不走？”
　　“走走走。”
　　一路赶回工作室，齐寻直接下了车，连声招呼都没打，沈玉闫也不着急，坐在驾驶座把车窗按下，挥着手，好声向齐寻道别：“齐老师！下次再见咯！”
　　齐寻步履飞快，推开工作室的门，里面没开灯，一股烟味飘着，临近门口的地板上七零八落地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器材，齐寻顺手将一颗螺帽放在一边的桌子上，抬眼就看到屋里一群人正围着电脑，表情焦急万分。
　　尤其是王珂，脸色比锅底还黑。
　　电脑风箱还在呼呼转着，王珂一脑袋的头发都快薅乱了，龙谦的表情更难看，按着硬盘破口大骂：“刚才为什么不提前保存？”
　　何申说：“谁知道会突然停电……”
　　李一梓琢磨不定，手紧张地抠着桌板，龙谦火烧眉毛，“你别抠了，妈的都抠烂了。”
　　李一梓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那你说怎么办啊！拷贝都丢了，管嘉明他们那边肯重拍吗？延雨都说了只有一次机会，他们那么忙，怎么可能会来帮我们！”
　　龙谦：“你少叽叽歪歪的了，这不正在想办法吗？？！！”
　　王珂一直没说话，他听着四面八方的吵闹，忽然来了脾气，桌子一拍，拿着烟盒转身就走。
　　他一扭头，看到了齐寻，烟盒都快抓不稳了，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齐寻走到他跟前，低声说：“出去说。”
　　王珂一抹泪，捣蒜一样地点头。
　　两人来到门口，王珂迫不及待地把烟点上，“我是不是很没用？”
　　齐寻：“你先把事情的经过完整告诉我。”
　　王珂深吸一口气，像鲤鱼呼吸一样，腮都鼓着，然后气一吐，强行镇定道：“你去赴约之后，我本来想把拷贝转移到电脑上。我刚插进电脑，工作室就停电了，来电后我再检查，不仅拷贝全没了，硬盘也坏了。”
　　齐寻：“你多久没换硬盘了？”
　　王珂掰着指头，“四年。”
　　“……”齐寻又问，“为什么突然会停电？”
　　“估计是线路老化了，保险丝也没换，稍微过载就会出状况……”
　　王珂越说脑袋越沉，快要掉下去。
　　齐寻故作淡定：“这些都是状况之外的事情，你不用自责。”
　　王珂狠狠摇头：“不，这都怪我，要不是我嫌麻烦，硬盘保险丝什么的早该换了。”
　　齐寻：“你现在说这些没用。”
　　王珂头一抬，对上齐寻满脸认真的表情。
　　“我们现在分头行动，你去找技术人员恢复数据，我去找他。”
　　他指的是谁，王珂只能想起一个人。
　　“不不不……阿寻，你去找他那不是平白丢面给人看吗？虽然面子事小，但你跟他……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我想过了。”齐寻马上说。“只有这两条路，你的那条不一定行得通。”
　　王珂没声了。
　　刚才在车上，齐寻就已经把所有的情况都想过了。最好的结果，就是数据能够恢复，工作进度一切照旧。
　　而最差的结果，便是再请管嘉明过来，帮忙重拍。
　　重拍。
　　一提起这两个字，齐寻就有种难受的感觉。他不知道怎么了，这几年他就离不开与这两个字的周旋，好像一切都在命定的范围里。
　　管嘉明……
　　他会帮忙吗？
　　下午他就拒绝过他所有的事情，明面上的工作、暗面里的寰转，一直都没有定论。
　　这件事突然发生，几乎把齐寻所有的路子都变更了。
　　一开始他的的确确处在暗面，可如今他被拉到了舞台，陷入更加被动的状态。
　　应该怎么办？
　　王珂酸着鼻子说：“如果不是延雨那个破规定，竞标那期杂志模特必须是管嘉明，说不定我们还不会这么着急。”
　　他眼珠一定，忽然想到一个办法：“阿寻……要不我去找许艺悠？问问她那边有没有用不上的照……”
　　话还没说完，王珂立马止住了。
　　真是悬崖勒马，出口成章。
　　他怎么会想到这种又丢脸面又医死马的办法！
　　王珂咬着舌头，看了齐寻一眼。
　　齐寻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望着天边的景色，那一块是耸立的高楼大厦，而楼层最高的那一座，正是管嘉明的经纪公司。
　　齐寻：“你还有烟吗？”
　　王珂立马把烟盒递过去。“有。”
　　齐寻取出一支，咬着，王珂给他送火，齐寻没动，下一秒，他把烟扯下，握在手心，掏出一张名片。
　　眼看着齐寻要打电话，王珂忙说：“那我去找技术人员了。”
　　“好。”
　　王珂转头欲走，还没动一步，忽然又跨到齐寻面前，认真地问：“阿寻，如果不舒服的话，随时call我……不好意思啊，你回国后，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齐寻没说话。
　　王珂抬起头，“阿寻，我已经做好了随时放弃竞标的准备了。”
　　“不能放弃。”
　　王珂怔然。
　　“我不是去送死。”齐寻说：“你们都比我要懂得人情世故……我愧对于他，所以他有气，这很正常。”
　　“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回头了。他会不会回心转意……我不知道。不论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接受。”
　　“……我去找他，很多事三言两语说不明白。”齐寻低着下巴，“我想帮他，所以，我也在帮我自己。”
　　电话通了，齐寻挥手告别。
　　王珂愣在原地，脑海里全是齐寻刚才说的话。
　　我想帮他。
　　所以。
　　我也在帮我自己。
　　王珂不明白，在他眼中，他只能看到齐寻对管嘉明所有事情的参与，以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努力。
　　齐寻不是一个冷漠的人，王珂一直都知道。
　　只是，在这段关系里，他们最后能走到何处呢？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可五年里能改变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过往像一支蘸满浓墨的笔，在生活的轨道上横竖撇捺，提笔就去了。
　　就在王珂的思维垂死挣扎之际，门口驶入了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轿车，门一开，只有一个人下来。
　　那人穿着一袭红裙，外面裹着一件不防寒的衣服，依旧是那双高高的防水台。
　　许艺悠走到王珂身前。
　　“这里是我们暂时用不上的拷贝，拿走吧。”
　　寒风呼啸，树叶摩擦作响。
　　王珂被风吹得红了眼眶，他突然知道齐寻的决绝从何而来了。
　　笔韵犹存，解开或新或旧的一页，墨迹带着时间的味道，昭告所有的偶然和选择。
　　一步和九十九步。
　　还是两个人在走。
　　不过，掉换了位置而已。


第61章 穷途
　　一通电话打过去，响了半分钟才通。
　　齐寻站在马路边，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路旁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地上湿漉漉的，他被围困在一堆亟待变色的雪地里。
　　“喂？”李喆的声音传来，齐寻打了个无声的喷嚏，他抓牢袖子，手机握得更紧了。
　　“我是齐寻。”
　　“啊……齐老师啊。”那头回答后，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下一句，“齐老师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有事情需要面议。”齐寻也不绕弯，直接问道，“有的话，请告诉我地址。”
　　李喆那边又没声了。
　　齐寻踩着脚底的积雪，寒意蔓延，他想把黏在脚底的雪刮干净，却怎么都刮不掉。
　　隔了一阵，李喆的声音再度传来，只不过这次他语气里带着点交代的意味，“有时间，不过……我现在也不在公司，如果齐老师方便的话，就来食悦吧……您应该知道位置吧？”
　　后半句带着些许揣测，似在打量着什么，小心翼翼地问着。
　　食悦，一个小时前，齐寻在那里与赴了沈玉闫的饭局。
　　他自然没忘停车场的偶然碰面。
　　齐寻本以为李喆没有看见他，可电话里的意思很明确——李喆不止看到了他与沈玉闫在一块，也看到他坐上沈玉闫的车离开了。
　　齐寻咽下所有的猜测，说：“我现在就过来。”
　　晚高峰一过，车很好打，只是齐寻依然等了五分钟。
　　食悦在临近市郊的地方，齐寻看了眼手表，抵达目的地花了将近半个钟头。
　　电话里，李喆已经告诉了他包厢的位置，齐寻没有找服务员，直接就过去了。
　　等到了那里，门是关着的，他敲了敲门，门开后，屋里只有一个人。
　　李喆不在，管嘉明倚在门口直直地盯着他。
　　“李喆呢？”
　　“我的经纪人没有义务在下班的时间帮你处理工作。”管嘉明没有看他太久，转身走到正对着他的座椅上坐着，靠着椅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好。”齐寻关上门，坐在管嘉明对面。
　　管嘉明抬手倒酒，抿了一口，问齐寻：“要吗？”
　　“谢谢，我不用。”
　　管嘉明似乎也没有给他倒酒的意思，杯子搁在一边，问：“说吧，什么事。”
　　包厢里的灯是那种带着微黄的暖灯，齐寻看不清管嘉明的脸色。他只坐了半边椅子，脊背很直，手掩盖在桌布下，手心都是汗。
　　齐寻还未开口，管嘉明突然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我能给你的时间不多，你最好能十分钟之内说清楚。”他淡淡道，“不若我没有闲工夫陪你耗。”
　　齐寻深呼吸，盯着管嘉明的眼睛，说：“我们的拷贝丢了。想请你帮忙。”
　　话音刚落，那边像是立马就笑出了声。
　　“齐寻，你来之前有没有打听过我的报价？”管嘉明回答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这个忙？”
　　齐寻抓着手指，赶忙说：“你的报价是多少？”
　　“怎么。”管嘉明哼笑道，“你想自己掏钱填补窟窿？”
　　他说完，沉吟半秒，补充：“延雨给所有竞标团队的机会只有一次。需要我再提醒你一下么？”
　　齐寻摇摇头。
　　“既然没别的事，那恕不奉陪了。”管嘉明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起身走到临近门口的位置。
　　路过齐寻的时候，他一眼都未曾看过来，仿佛把齐寻当成了空气。
　　齐寻坐不住了，他直接堵住了管嘉明的去路，贴着门，语速飞快：“你可以提你的要求。”
　　管嘉明站定，头偏开，像是有些无奈。
　　他打量着齐寻的表情，“齐寻，你现在为了达到目的，都可以拉下脸来求我是吗？”
　　齐寻手指冰凉，管嘉明背后的光晕无端被放大，他气场逼迫，自己毫无胜算。
　　不是无声的对峙。
　　可言语道不尽。
　　每一个字都在窥探，却没有出路。
　　“好。”齐寻说：“我求你，事成之后你想我做什么都行。”
　　“你怎么不去求沈玉闫？”管嘉明嗤道。
　　齐寻的表情有片刻的怔愣。
　　“我为什么要求他？”
　　管嘉明不说话了。
　　下一秒，齐寻预感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管嘉明逼近他，将他的脸掐住，“你跟他在一起了？”
　　齐寻眉宇微颤。
　　“没有。”
　　“你最好别骗我。”
　　“我……”
　　倏地被松开，齐寻平稳着呼吸，没一会儿，管嘉明直接俯身吻了过来。
　　气息被完全占据，凛冽的柚子香充斥着大脑，齐寻短路了几秒，下意识想推开他，可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呼吸被占据、被剥夺，他在管嘉明这里断送了一切权利。
　　这个吻很长，很沉，沉到齐寻几乎感知不到周围的一切。
　　他只能看到管嘉明闭着的双眼，他的唇舌缠绕在嘴里，带着狠厉，带着果决。
　　时间静止了。
　　不知不觉间，齐寻竟然习惯了这样的触碰，他本来想直接推开，可吻加深的时候，他的念想早就被吸走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痴迷。
　　痴迷。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样的感受。
　　呼吸沉重，缺氧感漫过大脑，就在齐寻四肢将软之际，管嘉明终于放开了他。
　　齐寻靠着墙，脖颈印出淡淡的粉色，他的手被管嘉明扣着，现在都没松开。
　　然后，齐寻听到他说：“你想让我帮忙，可以。”
　　“不过我这人，对放手过的东西一般都不会提起兴趣。”管嘉明的瞳孔很黑，闯进了齐寻的眼里，“所以我们各取所需。”
　　他停了一会儿，似在等齐寻的答复。
　　他本以为齐寻会挣扎很久，却未曾想到齐寻竟点了点头。
　　“好，我都答应你。”
　　“这么快就答应？”管嘉明说着，又自答。“也对，你没得选。”
　　他放开了他的手，伸进衣兜，掏出一把车钥匙，然后丢过去。
　　齐寻稳稳接住，摸到冰冷的钥匙时，他力气还未回拢，僵直几秒，问：“这是什么？”
　　管嘉明拉开他身后的门，先走一步。
　　“你开车，先去一个地方。”
　　管嘉明的座驾是一辆白色的SUV，落地百万起步。
　　两人坐进了驾驶座，管嘉明这才想起什么问：“你有驾照么？”
　　“有。”
　　“什么时候考的？”
　　“大学。”
　　像是提到了一个不怎么值得展开的时间段，管嘉明问过之后就没再说话了，伸手点开导航，定了一个位置。
　　齐寻看着目的地，他怎么都想不到管嘉明会带他去一家开在郊区里的农家乐。
　　“还愣着干什么？开啊。”
　　齐寻发动汽车，驶入离奇的夜路里。
　　终点不远，齐寻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这期间两人没有交流，齐寻也不敢看向管嘉明。他全神贯注地留意着路况，将车停稳后，他才转头等待管嘉明发话。
　　可副驾驶上的人似乎睡着了，双眼紧闭，单手抓着安全带，脑袋靠在一边。
　　车内的装饰物很少，只有一瓶汽车香水。味道很好闻，不浓郁，也不刺鼻。
　　近光灯还开着，齐寻盯着车外无边的夜，舔了舔下唇瓣，他没有熄火，而是侧过身直直地看着管嘉明的睡颜。
　　有那么一瞬，他竟然希望时间就停留在此刻。
　　这样的明目张胆他等了五年。
　　管嘉明睡眠很浅，一点动静就能醒，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眼里氤氲缭绕，如同一面破碎的镜子。
　　“到了？”
　　齐寻回过神，点头。
　　“下车。”
　　管嘉明正要松开安全带开门，衣摆一牵，齐寻拉住了他。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管嘉明没有回答。
　　两人下车之后，齐寻观察着这家农家乐的布置。
　　四合院一样的木房子，房子后面有一个池塘，池塘很大。房子中央栽种着几棵四季常青的大树，没有开花，齐寻认不出名字，只能闻到一股柴火的味道。
　　临近九点，他竟然有点饿了。
　　管嘉明打了个电话，不知从何处走来一位穿着汗衫短袖的男人，管嘉明说了几句之后，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送来了一柄钥匙。
　　管嘉明走到齐寻面前，将钥匙丢给他。
　　“你先去。”
　　说完转身。
　　还没走，齐寻的肚子突然响了起来。
　　脚步停住，只有三四秒，又再次走动。
　　齐寻低头看着钥匙，钥匙上印着房间门牌号，他叹了一口气，走到偏院的屋子门口，对应着门牌信息打开了房间大门。
　　屋内只有一张床，这里显然是高端农家乐，设施一应俱全。
　　齐寻先打开了空调，再前往浴室洗了一把脸。
　　冷静。
　　他要做什么，你陪他就是。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滑落在脸颊旁，齐寻看到了下巴微小的红印子，他这才感觉到疼。
　　抽了口气，他打算等明日再处理伤口。
　　擦干脸从浴室出来后，齐寻发现管嘉明正坐在靠近床边的椅子上，桌子上摆放着几盒饭菜，还有几双一次性筷子。
　　他敲敲桌面，语气不详道：“来吃饭。”
　　齐寻原地停滞了几秒，坐到管嘉明对面。
　　两个菜，酸萝卜炒腊肉，酸菜豆腐汤。
　　管嘉明嘴里嚼着什么，齐寻落座后，他就再没看他，信手找到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齐寻不多问，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很认真，虽然饿，但他吃得不多。
　　电视机的声音断断续续，放着一部家喻户晓的电视剧——《西游记》，齐寻看了眼，孙悟空正被唐僧念的紧箍咒折磨得面目狰狞。
　　齐寻咽下米饭，他吃得不算专注，因为管嘉明就坐在对面，视线时不时看他，仿佛电视就只是个缓和尴尬的工具。
　　这样也好。
　　齐寻心想，如果交流的时机不在此刻，那么就不交流。
　　他夹起一筷子酸菜。
　　“沈玉闫请你吃饭没吃饱？”
　　酸菜掉到碗里。
　　“嗯。”
　　管嘉明盯着电视机，冒出一丝不耐烦的情绪，“快点吃。”
　　他关掉电视机，起身走进了浴室。
　　齐寻咬着米饭，很快，浴室传来放水的声音。
　　门一关，齐寻忽然吃不下了，他把饭菜盒子装好，思绪乱飞的时候，浴室门忽然拉开。
　　管嘉明没穿衣服，下半身裹着一条浴巾。
　　他站在浴室门口，对齐寻说：“吃完了？进来。”
　　齐寻盯着眼前的人，脑子里都是浆糊，他起身走进浴室，管嘉明已经躺进了浴缸里。
　　浴霸灯刺眼，热气翻腾，漫过管嘉明的身子，齐寻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肩膀，以及一副正对着他的、没有什么表情的双眸。
　　他不知道如何处理眼下的状况，只想把原因归结成一个——他看不透管嘉明的所思所想，只能任由其摆布。
　　现在他身处被动。
　　“站在那里干嘛？”管嘉明见他不动，“你自己脱，还是要我帮你脱？”
　　作者有话说:
　　开始了。明天还有~


第62章 绝境
　　灯很暗，暗到仿佛只能看清两个人。
　　齐寻看向对面的窗户，窗户上印着他的样子——神情紧绷，额前冒了一层薄汗。
　　室内的水汽沸腾灼热，齐寻刷完牙，脱下外衣，极慢地走到浴缸边，他留意到管嘉明紧闭的双眼，视线往下一挪，结实饱满的肌理藏在水下。
　　他记得管嘉明喜欢锻炼，大学学的体育，作为模特，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不干瘦，也不过分壮硕，一切都恰到好处。
　　这让齐寻想起了五年前的某个夜里，他无法解释的判断、以及难以名状的触感。
　　体温在上升，齐寻碰到水面，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他不敢再看管嘉明。
　　浴缸很窄，两个成年人坐进去很拥挤。
　　齐寻在矛盾里寻找位置，他尽量想离得远一点，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脑子里有两个想法在乱飞。
　　回国后，他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解药，心理干预对他来说聊胜于无，在国外治疗了五年，一点成效都没有。
　　他想知道，管嘉明是不是他的解药。
　　可还有另一个想法占据着他大脑的主体——一时间，他猜不透管嘉明的目的，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自己带着愧疚和歉意来到他面前，他通通不要。
　　眼下呢？
　　一丝.不挂地面对着面，低人一等般听令发话。
　　齐寻眼睛微红，他早该有个定论的。或许管嘉明只想要他的身体，要他低声下四地恳求，这样才会彻彻底底消气。
　　许是这样的距离让管嘉明感到不快，齐寻没沉默多久，就被他一把拉到身前。
　　管嘉明眼睛不再闭着，锁定着齐寻的脸。手臂肌肉绷紧，抓住他的手腕，没使多大力气，就把齐寻整个人扯了过来。
　　水花翻腾，齐寻旱鸭子一样差点滑铲，神识宕机了两秒，透着雾气，他发现自己整个人都靠在了管嘉明的身上。
　　很热。
　　不止水温，还有身体。
　　齐寻双手找不到支点，管嘉明松开他，不悦道：“别动。”
　　他提醒他，“你求人好歹有个求人的姿态……齐寻，想要我帮忙，就要做好你该做的事。”
　　神经紧张了片刻，齐寻好像渐渐适应了眼下的一切现状。
　　管嘉明伸手将他抱住，俯身贴到他的脖颈边。
　　齐寻一激灵，心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比水温还燃烈的温度在他的体间徘徊，无法平息。在弥漫着雾气的空间里，他找不到自己的影子，浮在云端的思维不知是混乱还是清醒。他体内的细胞一直在骁勇善战着，一刻也不停。
　　唇吻向下，齐寻微微颤抖，身体不受控制地起伏着。迷蒙中，他闻到了一股清新的花香，像是管嘉明家门前的那棵桂花树，馥郁芬芳，流连不忘。
　　白皙的手泡在水中，空洞的眼隐匿在高温里，他被迫对上管嘉明的眼睛，踟蹰了半秒，骨头酥软了。
　　管嘉明眼中的火烧到了浴缸里，渡在了一片原野天地里，须臾间，齐寻感觉到了一股涌动的力量，他被他领到了那个领域里，在这静谧的天空下，齐寻像被喂了一颗苦涩的药。
　　“管嘉明……”
　　忙乱中，他喊出了他的名字，管嘉明停了下来。
　　他放开了他。
　　“你现在还可以走。”
　　齐寻没说话。
　　“最后一次机会。”
　　齐寻把手搭在他的肩头，管嘉明再度吻了过来。
　　“这次，是你自己选的。”
　　他的语调却不像刚才那般不耐，似乎也被近在咫尺的距离所掩盖了。
　　他被他掌控着，肢体被禁锢着，深思被.操控着，心底蔓延着羞赫感，体内滚动的激素给他带来了濒临绝境的快.感。
　　齐寻感受着管嘉明的体温，他精壮的胸膛、结实的腹肌。
　　那片埋葬在五年前触感被重新激发，随着唇瓣，借着流水，他滑落在了熟悉又陌生的欲望里。
　　管嘉明将齐寻抱在身前，面对着，他一手支撑着齐寻的肩膀，将他稳固，从浴缸中站起身，另一只手掐住齐寻的脸颊，低语，“齐寻，张嘴。”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齐寻早就瘫软在浴缸里。
　　他清理完所有的痕迹，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身体，脖子上被印上了很多痕迹，他下巴上的那一小块伤痕，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齐寻倒抽一口气，穿戴整齐后，推开浴室的门。
　　管嘉明比他前整理好，他出门没见到他，于是看了眼窗外，窗外竟然飘着雪。
　　齐寻思索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或许，管嘉明只是想在浴室里跟他有一段接触，结束之后就没有下一步了。
　　齐寻一愣。
　　他在想什么？竟然还会觉得有下一步。
　　大概是有了心里准备，齐寻也不愿再多想，疲倦弥漫而来，浓浓的困意席卷全身。
　　他来到床边，卷开一角躺了进去。
　　冬夜浓稠，齐寻认床，这个毛病一直从小就一直伴随着他。
　　不知几时，他翻了个身，屋内静得可怕，只有黑夜如影随形。
　　他将被子蒙过脑袋，双手抓着沿边的被角，很莫名的，他居然有一种想要哭的冲动。
　　齐寻一直不擅长处理自己的情绪，他大多时候都保持着一贯的沉默。
　　若是在这二十几年人生中，能有谁撼动过他心底的微澜，大概除了管嘉明，也不会有别人了。
　　管嘉明……
　　他在心底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又把脑袋从被褥探出来，露出毛茸茸的头发。
　　贴着床，他的手抓着枕巾，轻轻嚅嗫：“管嘉明……”
　　他去哪里了呢？
　　回国后，他一直将身体的戒备时刻保持着，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不曾有过懈怠。
　　他不是一个能够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去想的人，所以面对管嘉明忽明忽暗的态度，他也有过放弃的念头。
　　可到底呢？他只要一看到他，那种念头就像被丢进了垃圾堆里，然后心里的大树又冒出一片嫩芽。
　　他放不下他。
　　齐寻脑袋沉沉的，屋内逐渐只剩下空调吹风的声音。
　　混沌间，他好像听到了开门声。
　　他感觉到了冷，将身体裹得更紧。
　　这股声音很快就静了，他感到床沿塌下一块，那股温度随着被子传递到了心间。
　　齐寻没有睁开眼，他实在太累了。
　　他睡眠习惯不好，喜欢倾斜身子睡，这一次也一样，所以那股热源临近时，最先体察到的是背部。
　　夜太深了，只有两个分不清来源的呼吸。
　　管嘉明伸手抱住齐寻，他侧身观察他的睡颜，只把身子靠近，试探地将头贴在他的背上。
　　他的手抱得更牢靠，鼻间都是齐寻的味道，他沉溺在这股气息里，告慰过往的伤痛，平复漫长的等待。
　　触碰变得更有实感，他开始不满足这样的现状，把齐寻小心翼翼地翻到面前，在他额前轻轻一吻。
　　齐寻呼吸很缓慢，他闻到他发间的香味，执迷地接纳着。
　　他将自己的一切剥开，一寸一寸地嵌入这难得的亲密里。
　　齐寻动了动脑袋，喃喃自语：“管嘉明……”
　　管嘉明垂眸不语。
　　“管嘉明……”
　　齐寻还在睡梦里，他伸手，婴儿般地抱住管嘉明的腰。
　　夜很漫长，所以珍惜的时刻就显得短暂了。
　　“阿寻……”管嘉明颔首低眉，一字一句都谨慎起来，“回来了，就别想走了。”
　　齐寻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摸到手机，看到一整排未接来电，都是王珂打来的。
　　“阿寻，你总算接电话了！”
　　“不好意思。”
　　“没事。”王珂说：“你现在在哪？”
　　齐寻思考了几秒，回答道：“王珂，我可能要请一周的假。”
　　“一周？”
　　“嗯，一周之后，应该就没问题了。”齐寻转移话题说：“数据能恢复吗？”
　　王珂在那头直叹气，“哎，硬盘整个坏死了，压根不是软件的问题，是硬件，那玩意儿脆得跟白菜一样，折腾不来。”
　　“那只有我这个办法了。”
　　王珂犹豫了半晌，试探道：“阿寻，其实我这里有一条路。”
　　“你说。”
　　“许艺悠那边有用不上的拷贝，我看了一眼，虽然风格上跟我们工作室大相径庭，但是修一修包装一下，拿过去竞标应该也没问题……当然！最终用不用还是看你，我就是怕——”
　　“王珂。”
　　“哎。”
　　“不用担心我。”齐寻揉了揉眼睛，稍微清醒了几分，说，“许艺悠的拷贝你还回去吧，管嘉明会来帮我们的。”
　　王珂别提多犹豫了，他忽然脑子一转，开始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拷贝重拍的事儿这么简单，硬要牵扯的话，免不了一阵情感方面的造化。
　　所以王珂立马说：“那好，我们再精细一下置景，这几天去采买新设备，等你回来。”
　　电话挂断后，齐寻这才觉得头疼，他下巴边的伤疤好像更有存在感了，一晚上没处理，怠慢下去只怕会更严重。
　　齐寻双手贴着床面，他摸到一股余温，打了个缓慢的哈欠。
　　昨晚他竟然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沉，也没有任何不适。
　　齐寻带着疑虑下床，刚穿上拖鞋，就看到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袋药。
　　药基本上都是涂抹擦伤的，还有消毒的，琳琅满目一大堆。
　　谁买的？
　　他睡前记得管嘉明已经离开了，他回来过？
　　带着这个疑问，齐寻处理好了伤口，他在下巴上贴了个创口贴，整理完之后，推开门。
　　下了一夜的雪，竟然天晴了。
　　看了眼时间，八点刚过，郊区临山，太阳覆在山峦间，光线照过大地，十分舒适。
　　齐寻闻到一股炊烟的味道，他来到四合院的偏房，看到昨晚那个接待他们的男人。
　　男人系着围裙，正往桌上添菜，齐寻还没动，男人主动走到他跟前说：“吃早饭了吗？”
　　齐寻摇摇头。
　　男人笑着说：“这里准备得不多，你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
　　农家乐的服务大抵都是如此，齐寻虽然是第一次来，可也略有耳闻。
　　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面带微笑，很和善。
　　齐寻坐下来吃了几口清汤面，男人坐在他对面，指了指一旁的池塘说：“你朋友去钓鱼了。”
　　“这里能钓鱼吗？”
　　男人似是惊讶于齐寻的意外，笑道：“当然。我这里别的没有，全中国你能吃到的淡水鱼我这里都有喂。”
　　与男人道别后，齐寻起身往池塘的方向走。
　　早晨，草地上的积雪还未消散，他走到碎碎的石子路上，在晨间的微光里，他满心只有一个目标。很快，他就看到了管嘉明笔直的脊背。
　　他坐在池塘边，手里的钓竿平行在水面，一道透过树梢的光源撒在他的肩头。
　　顷刻间，有种孤独和孑孓的感触将齐寻包围，他辩不明自己的所思所想，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他知道，往后的每一步都将与大雪纷飞的昨夜一般，充满了危险和痴迷。
　　一条笔直的路，通往心灵的慰藉，也告别表面言语的浮华。
　　所以管嘉明的声音传来时，齐寻还沉浸在故步自封的矛盾里。
　　“你还要看我看多久？”他听到他说。


第63章 欲种
　　齐寻胸口发沉。
　　他走到管嘉明身旁，有些局促地站着。
　　管嘉明双目注视着眼前的光景。很显然，池塘里的淡水鱼远比齐寻更有意思。
　　他不说话了，刚才的那一句揶揄好像用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齐寻岿然不动，也同管嘉明将视线望向水面，只可惜他对垂钓这类的活动毫无了解，看了几分钟，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你把凳子当摆设么？”管嘉明瞥他一眼。
　　齐寻顺势坐下，下意识问道：“你昨天晚上回来过吗？”
　　管嘉明换了个垂钓的姿势，他把吊杆衔在一旁的卡座里，从兜里掏出一颗话梅糖来。
　　他不说话。齐寻低了嗓音，似在回应自己：“谢谢你的药。”
　　管嘉明偏头看他，“我不是关心你，不用误会。”
　　齐寻：“好。”
　　许是齐寻回得太干脆，管嘉明反倒慢了半拍，一声嗤笑道：“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说完转回脑袋，将手捏着的糖纸揉进口袋里。
　　齐寻盯着他的动作，“你还在吃这个糖吗？”
　　他问得随心所欲，问题脱口而出后，齐寻立马就后悔了。
　　管嘉明根本不想同他推心置腹，他这番举止无异于撞一面死墙。
　　齐寻做好了得不到回应的心理准备，就在他打算把视线移开的时候，身旁的人突然说：“少多管闲事。”
　　他所有的习惯都与他没有关系——齐寻明白，管嘉明在避嫌。
　　太阳晃眼，齐寻有些坐不住了。
　　很奇怪，他一时半会问不出什么事情来，想要表达的情绪无一例外地落空。
　　管嘉明不给他一同回忆的机会。
　　如果不是他太了解他，齐寻都快要被管嘉明面无神色的样子欺骗过去。
　　“管嘉明，当年我没有提过分手。”齐寻讶异于自己的回答，他深吸一口气，话从口出，覆水难收。“我有一些问题，需要去国外解决。当年不告而别，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对不起。”
　　管嘉明的平静犹如水面，他远比齐寻想的要沉得住气。
　　鱼竿剧烈抖动，霎时间，平静的水面荡起层层波纹，水花踊跃，管嘉明站起身，将鱼竿往身前扣。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管嘉明没看他，眼睛死死地盯着咬钩的鱼，语气毫无起伏，“你的忏悔我听了好几个版本了，齐寻，现在不是咱们复合的时间段，五年前你离开之后，这种事就上不了台面了。”
　　鱼死命挣扎着，波浪越来越大，光线砸碎在水面上，那一杆线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鱼逃似地游走，管嘉明将鱼竿丢在一旁，摆正身子面对他，“所以请你放下姿态。现在是你在求我，而不是我们重新谈情说爱。”
　　齐寻盯着管嘉明的那双漆黑的瞳仁，又见他利落地撇开目光。
　　“我家里的事情不需要你来担心，你的事情也不用告诉我。我没精力，也没兴趣。”管嘉明语言犀利，补充道：“还有，我再提醒你，昨天你把你能用的机会都用完了。我找李喆拟了合同，等会儿发给你，记得签字。”
　　管嘉明转身就走。
　　齐寻在他快要离开的时候大声喊道：“我不会走。”
　　他看到他停了下来，笔直的身躯掩盖在浓密的树丛后。
　　“那样最好。”
　　到了中午，齐寻在微信里收到了管嘉明发来的合同，他没细看，直接签了电子签。
　　签字时管嘉明就坐在他身旁，开着电视，电视里放着“唐三藏收服孙行者”。
　　他问他：“你不怕我坑你？”
　　齐寻：“本来就是不平等条款。”
　　管嘉明不咸不淡道：“希望你以后都有这种觉悟。”
　　齐寻不再说话了。
　　他将签好名的合同发给管嘉明，管嘉明信手点开，看过后直接关了电视。
　　见他很快穿戴完毕，齐寻睨到他隐匿在大衣下精窄的腰，无端想起昨晚发生的某些时刻，一时间折了脸，将下巴缩进毛衣里，那里的伤口还在暗暗地提醒着他那晚所有的细节。
　　“你还要在这里住？”回神时，管嘉明已经走到了房门口。
　　齐寻站起来问：“我们现在去哪？”
　　管嘉明直接开了门，先走一步。
　　齐寻穿鞋紧跟，一路跟到他的车前。这一次齐寻坐进了副驾驶，管嘉明上车后直接戴上了墨镜和口罩。
　　齐寻系好安全带，看着他在导航里输入了一个地址，导航机械的播报声立马有了反应。
　　“准备出发，西天电影院，全程21公里，预计行驶时间35分钟。”
　　齐寻回国后去过的地方少之又少，这家电影院的名字他自然没听说过。
　　看电影？他不解地盯着管嘉明，而管嘉明却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他根本看不出任何所以然来。
　　管嘉明：“怎么，没去过？”
　　齐寻诚恳道：“没有。”
　　管嘉明似是笑了，“你可以趁现在再仔细看一看合同上的条款。”
　　他说完便发动了汽车，齐寻点开合同，一眼就瞄到了条款上的某一条。
　　——甲方有权不经过乙方允许，乙方无条件满足甲方适当的娱乐需求，包括但不限于：野营、看电影、吃饭等一切娱乐活动。
　　齐寻捏着手机的指尖一抖，继续往下划。
　　——甲方有权向乙方索取一定的生理需求等要求，在保证乙方身体健康的前提下，甲方提出的诉求在一周内需要有大于三次、小于等于四次的合理满足。如若乙方违约，一周后甲方将有权行使不协助乙方拍摄拷贝的工作要务。
　　—— 乙方将在合约期内住留在甲方提供的住所，未经甲方允许，不得擅自外出。
　　他直接将合同划到最后。
　　期限是7天。
　　齐寻看完，抬头时，汽车已经行驶到满是车流的高架上了。
　　他心跳莫名加快了，正要关闭手机，管嘉明在一旁说：“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齐寻盯着与天际线连在一起的车流。“我没有后悔。”
　　“但愿如此。”管嘉明话语很淡，将方向盘往左拨，超了前面的车。
　　车速变快，他们二十多分钟就到了电影院。
　　这家电影院落座在大型商超里。
　　管嘉明摘下了墨镜，掏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之后，停车场很快就赶来一位女士，穿着一身职业装，恭恭敬敬地等候在车旁。
　　管嘉明解开安全带之际，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齐寻，“恐怖片还是爱情片？”
　　“都行。”
　　“那恐怖片。”
　　管嘉明擅自做了决定，下车后，女士领着他们上了电梯。
　　齐寻盯着电梯不断攀升的数字，感到脖子微酸，他余光打量了一眼管嘉明，管嘉明已经摘下了墨镜，只戴了口罩，微弱光线下，他的侧脸十分冷清，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漠然如常。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女士侧过身对他们说：“这边请。”
　　齐寻还禁锢在呆板的空间里。
　　管嘉明看他一眼，道：“你想在电梯里当门童么？”
　　齐寻恍惚过来，迈开步子往前走。
　　他先被女士领进了影厅内。坐在座位上的时候他感到奇怪——前排有零零散散的观众，管嘉明没有包场？
　　依他的性格，这么做毫无理由，齐寻一时间有些猜不透这种操作。
　　黑幕落下，他坐在位置上等了不知多久，等到电影开场了，管嘉明还没来。
　　齐寻有些犹豫，他点开手机，找到管嘉明的聊天框，编辑消息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发过去。
　　他被女士领到了最后一排，这一排只有他一个人，他又抬头看了眼荧屏，这部电影开头就很恐怖，一个满口獠牙的妖怪正在撕咬着血淋淋的小男孩。
　　齐寻把手机摸进口袋，他很快就陷入了电影营造的恐怖氛围之中。
　　就在他快被电影里的画面吓得五感崩塌的时候，身旁传来一阵低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位戴着口罩的男人挡在了他的面前，然后安然地坐在了他的左侧。
　　他回来了？
　　所有的注意力全被一旁的男人吸引，齐寻很快就看不进电影的内容了，满脑子柚子的香味。
　　他一直在猜测管嘉明这么做的理由，却只能想到作为艺人的管嘉明需要考虑很多因素，比如避免被狗仔拍到。
　　可如果选在没人的包房不是更好？
　　齐寻没再深想，因为管嘉明带来的气场太有压迫感。
　　下一秒，管嘉明俯身对他说：“不要说话。”
　　齐寻听清了，可最后一个字刚挤进大脑，他的手就被管嘉明牢牢握住——不同于昨晚的那般情形，这次是十指相扣，一丝缝隙都没有。
　　他要干什么？
　　齐寻大脑警报声四起，敛起眉宇看向他。
　　他的脸在黑暗中一直都能轻而易举地占领所有的感官，气味、呼吸、轮廓，一切能察觉到的感知，瞬间就被压死在黑暗里。
　　是不是真刀真枪，齐寻敏锐无比，他立马就能嗅到端倪。
　　管嘉明摘下口罩，伸手捏住齐寻的下巴，这一次动作很轻，也很从容。
　　他咬住他的唇瓣，亲得很慢，齐寻瞪大双眼，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很快，管嘉明就不满足这样浅层的接触，伸手滑进齐寻的衣服里，精准地碰到他的红.晕。
　　齐寻脑子都快炸开了，唇舌完全被管嘉明占据。他一加深，齐寻的呼吸就急促了，像是退化到只能争夺氧气的状态，任何的思考都用不上。
　　分离时，齐寻几欲要喘出声来，管嘉明不给他机会，又贴过来蹭开他的屏障，品尝般在他的唇舌中作乱。
　　“管……管嘉明……”
　　“别说话。”
　　“可——”
　　声音很低，很小，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你想被发现？”
　　他的反应很激烈，管嘉明在他迷蒙之时，引导着他，顺带将他的手伸.入他的腰侧。
　　危险感来临，齐寻退了一寸，低声说：“有监控。”
　　“我要他们关了。”
　　“非要在这里吗？”
　　“你想去哪里？”说罢，他又再度吻了过来，一路将唇瓣移游至脖颈，狠狠地啄了一口。
　　电影已经不知演到哪段剧情了。
　　底下所有的观众似乎都被这恐吓般的画面死死地控制着。
　　没人转头，也没人留意。
　　齐寻早该想到，一开始管嘉明的目的就不是看电影——可他这么做的理由呢？
　　大庭广众之下，他好像把所有压抑的情绪都释放了，而自己就是他释放的工具。
　　脖颈间的灼热加深之时，齐寻忽然意识到，或许管嘉明一直在控制着自己。
　　他对他有很多不满，所以他回来了，他怎么肯放过他？
　　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齐寻无法克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直到他碰到他火热的欲.望，那些片段就如风一般吹走了。
　　在最底层的逻辑里，他愧对于他。
　　所以管嘉明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摆上了台面，憎恨、纾解、爆发，一刻也不停歇。
　　这场电影没有看完，管嘉明带着他中途离场。
　　回到地下车.库，他把他拉进了后座，只身压了上来。
　　齐寻想反抗，可他知道，这么做于事无补。
　　最后管嘉明还是停了下来，或许是理智回笼了，他开车到了一个私人公园，公园里有很多别墅。
　　他直接把车停在了别墅门口的车位里，把齐寻抱下车，熟练地掏出钥匙，进了屋内。
　　灯没开，齐寻只能看到管嘉明黑色的眉，以及他高挺的鼻梁。
　　他伸手碰到他的侧脸，问了一个问题。
　　“管嘉明，你准备了多久？”
　　“很久。”
　　他脱下衣服，将脸埋进齐寻的颈窝里。
　　齐寻没动，他支起身看他。
　　齐寻看到了一个充满野.性的双眸。
　　他想到曾在清丰镇，管嘉明如同雄狮一般的神情。
　　“抱着我。”
　　齐寻摸到他滚烫的腰，只感觉下身被顶.撞着。
　　“齐寻，合同生效了。”
　　管嘉明冲撞进齐寻的眼中，齐寻的肤色很白，即便是在黑暗中也能看出来他宛若月牙一般的躯体。
　　他伸手撇开齐寻额前的发丝。
　　尽管一举一动都摆脱了克制，但在溢满齐寻气息的空间里，他是最沉浸的那一个。
　　在他眼中，齐寻的桎梏都是失去价值的筹码，他不用再征得任何人的同意就能轻而易举地占有。
　　他抓住齐寻的手，轻声呢喃，“帮我脱。”
　　齐寻有微微的怔愣，但在碰到他下摆的那一刻，他再也顾不上一切了。
　　眼为情苗，心为欲种。
　　他们的眼里只有对方，后面路怎么走，都与此刻无关。
　　所有的过往，谁也不退让，谁也不提及。
　　无声默许，带着五年没走完的病症，囿在霸道中、困在床.榻里。
　　管嘉明在想。
　　他回来了。
　　所以他是他的了。
　　至少——现在，此刻，他终于是他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房卡
　　整夜混乱，齐寻醒来的时候，全身都疼，尤其四肢，软弱无力，酸胀无比。
　　他动弹不得。腰侧，管嘉明的手还搭在他身上，他没法翻身。
　　维持这样的姿势有点不舒服，齐寻一动，管嘉明便将他捞到跟前，顺势抱住。
　　于是腰间又多了一只手。
　　齐寻不知道他醒没醒，头抵在他的胸肌下方，唇瓣差几厘米就能碰到他的体肤。
　　管嘉明的呼吸虽浅，却很真切。
　　齐寻想找机会溜下床，刚一抬腿，管嘉明就将他的腿锁定在自己两腿之间。
　　晨间，他的一切都毫无保留。
　　像是碰到了什么，顿时引起他的不满，管嘉明突然开口问：“你的脚怎么这么冰。”
　　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齐寻：“不起来吗？”
　　“几点了？”
　　“不知道。”
　　管嘉明伸手摸到手机，看了眼，随后又抱住他的腰，“才八点，再睡会。”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所以齐寻的一举一动也不在他的考虑当中。
　　挣扎无果，齐寻没有路可走，到最后竟也慢慢地有了困倦感，于是又陪管嘉明睡了两个小时。
　　再度醒来时，床上只剩齐寻一人。
　　他眼睛蒙眬着，被倾落的阳光刺醒，完全睁开时，他看到管嘉明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头的资料。
　　“醒了？”
　　齐寻嗓子有点哑，“嗯”了一声。
　　管嘉明没看他，只是把资料翻了一页，“早餐都在厨房。”
　　齐寻想起床，可看了眼自己的身体，他一丝.不挂。
　　他犹豫了，行动卡在脑门上。
　　管嘉明把资料合上，像是讽刺地笑了一下，对他说：“做都做了……”说完，他起身走出房间，顺便关了门。
　　他在浴室里待了很久，自己没有带衣服出来，正想着换什么的时候，管嘉明发来了一条微信。
　　。：衣服买了新的，在衣柜。
　　齐寻打开衣柜，随意找了几件出来试穿。
　　衣服很合身。
　　他挑了一件黑色的长毛衣，刚出门时有一条微信发来：
　　。：内.裤在下面的柜子。
　　齐寻呆滞地盯着手机，天人交战几秒，他给管嘉明的微信换了备注。
　　最后，他发了一条，只有两个字：“谢谢”。
　　别墅是精装，家具一应俱全，旋梯划分楼层，只有两层。最夺目的客厅吊着一盏硕大的水晶灯，整体风格偏欧式。
　　他的房子？
　　齐寻四处观察，没有头绪。
　　来到厨房，管嘉明坐在高台餐桌上，他煮了一杯咖啡，继续翻阅着手里的资料。
　　“锅里有馄饨。”
　　“好。”
　　齐寻盛了一碗馄饨出来，刚咽下第一口，管嘉明问，“不放醋么？”
　　“不放了。”齐寻随口说。
　　“喜好变了？”
　　“没有。”
　　听到他翻资料的声音，齐寻说：“我这七天都在这里住么？”
　　管嘉明放下资料，抬头看他：“合同里都有写。”
　　“我想再确认一下。”
　　管嘉明走到他身后，抽出一瓶醋，拧开盖子放在他面前，道：“你使唤人的时候，最好看看现在的状况。”
　　齐寻把醋倒进碗里，他逐渐有了胃口。
　　馄饨还没吃完，管嘉明穿上大衣，准备离开。
　　“好好待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没等齐寻回答，转身离开。
　　那碗馄饨最终还是没吃完。
　　齐寻把厨房打扫干净，独自待在客厅。
　　他没开电视，就这么干坐着发呆，傻子一样一动不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一团乱麻，只有身体上的灼热告诉他，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到了傍晚，管嘉明回来了。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把齐寻抱到浴室，在浴缸里耳鬓厮磨。
　　这是第二天，齐寻陪管嘉明在浴室里待了两个小时。
　　到了第三天，管嘉明的态度依旧如常，白天他出门工作，傍晚回来跟齐寻待在一起。
　　他为了保持身材，晚饭几乎不吃了，可奇怪的是，力气却不小。
　　齐寻很多次都被他弄得不知天南地北，每当这个时候，管嘉明就会贴身抱着他，一点一点地亲他，像是在历经磨难后发放的一种甜味剂。
　　尽管有时齐寻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可实打实地过了五天之后，他最终还是习惯下来了。
　　习惯是可怕的，可怕到根本不知何时转变了所有的想法。
　　那些道德与羞耻，在这宽敞的别墅里，反而上不了台面。
　　甚至连谈论的资格都没了。
　　第五天的夜晚，他被管嘉明抱在怀里。
　　他已经没了劲，连呼吸都快没力气了。
　　望着空旷的夜，齐寻开始思考一开始的理由。
　　他是想挽回管嘉明没错，虽然招标拷贝的事情是一个契机，但他完全没想过这样下去的路会怎么走。
　　所以挽回管嘉明这件事，他一开始的所有想法便在合约签订后，彻彻底底地失效了。
　　现在，他们约法三章。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管嘉明给的条约在走。
　　齐寻知道，七天之后，这段关系将会终止。
　　现在已经到了第五天，他仍然没想好以后的处理办法。
　　他跟管嘉明的言谈十分商业，所有的条件都明明白白，这无疑框死了齐寻的路。
　　只有七天。如果，七天后，他们再次回到以前，该怎么办？
　　第六天上午，齐寻看了一部电影。
　　他孤独地抱着自己，电影里，主人公遭遇风雨，正是摇摆不定的时候，是进是退只在一念间。
　　齐寻的心随着主人公的心理状态牵动跳跃着。
　　他想，如果是他，或许他会选择再往前走一步，在没有得到任何的结果之前，他的路已经风雨飘摇了，主人公比他的选择更多，他才是没得选的那个。
　　因为经历过失去，所以会害怕失去。
　　因为在五年里没有得到过回答，所以会害怕孤独。
　　条款的最后一天，管嘉明没有要。
　　习惯被打破了，齐寻摸到他的手，一种拧巴又纠结的情绪爬在心间。
　　这天夜里下着大雨，窗外噼里啪啦的雨滴砸在窗户上，管嘉明平躺在床头，而齐寻在电影和黑暗的鼓舞下，主动拉住了他的食指。
　　管嘉明似是错愕了。齐寻没看到他的神情，把唇放在他的脸颊边，然后移游至唇畔，蜻蜓点水地碰了碰。
　　管嘉明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齐寻坐到他身上，管嘉明抽了口气，仰脖咬住他的嘴角。
　　这一夜，远比之前几个晚上要漫长。
　　齐寻趴在管嘉明的身上，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管嘉明静了三四秒，回答：“我会履行我的承诺。”
　　齐寻抬起头与他对视。
　　“我们真的回不到以前了吗？”
　　管嘉明闭上眼，笑了。
　　“这句话你讲一百次都一样。”
　　齐寻低头亲他。
　　呼吸缠绕间，他说：“我想继续。”
　　身下的人一滞，齐寻一倒，他被管嘉明压在身下。
　　没有缝隙。
　　“你认真的？”
　　“认真的。”
　　管嘉明像是在确认：“齐寻，我们不会有结果。”
　　“好。”齐寻蒙住眼睛，偏头。“那就不要有。”
　　下一秒，管嘉明的眼睛像是起了雾，没多时，直接松开了他。
　　翌日，齐寻在上午接到了两通电话。
　　一通是王珂打来的，说是管嘉明已经到工作室了，王珂自告奋勇拍了样片，问齐寻效果如何。齐寻说：“拍得很好。”
　　王珂笑得开怀：“阿寻，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这次也算是结束重担了。”
　　齐寻说：“明天。”
　　“那好！到时候我给你接风！咱们要不要去下馆子啊？火锅还是日料？”
　　“都行。”
　　第二通电话，是一通越洋电话。
　　是齐茗打来的。
　　自从回国之后，齐寻就切断了与家里人的一切联系。齐茗几乎每三天就打一次电话给他，齐寻没有接过一次。
　　这一次他接通了，齐茗的声音焦急如初。
　　“阿寻！你现在在哪里？”
　　如果不是齐寻有保持跟许医生邮件联络的习惯，此时的齐茗，估计已经来上海找他了。
　　齐寻没回答。
　　他把电话掐断了。
　　他从兜里掏出药瓶，捡起两粒塞进嘴里。
　　这是他第一次把药含着，不同往常直接吞下。
　　如预想的一样，药很苦，苦到他舌头几乎没有知觉，苦到他眼前冒出了一个幻影。
　　你们都不如他。
　　*
　　管嘉明回了家。
　　他按下指纹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瞟到隔壁门檐上。
　　门把锁已经落了一层灰。
　　他没多想，收回目光，打开自家的门。
　　他一进来，小黑就扭着屁.股走到他跟前。
　　这几天他夜不归宿，也只有在忙完工作之后才抽时间回来给小黑喂猫粮。
　　乍一看，小黑猫脖子不仅没瘦，反倒圆润了。
　　管嘉明伸手揉揉它的下巴，“没少吃啊你。”
　　小黑刚喵几声，屋门被敲响，管嘉明转身打开门，李喆提着两盒东西走进来。
　　管嘉明：“买的什么？”
　　李喆提起来亮相：“人参和肾宝片。”
　　“……”
　　李喆抬肘戳管嘉明手臂，“少装，都是男人，我还不了解你？”
　　管嘉明原本不打算把与齐寻签订合约的事情告诉李喆的，毕竟这种事比较私密，而且他想拟定的条款也比较直白。
　　但是李喆公事公办，他像是比管嘉明更在乎条约的签订，在齐寻签完字之后，他立马给管嘉明发了一个“8888”的红包，还补充了一条语重心长的话：
　　【你谈恋爱，我全力支持。但别玩太大啊~】
　　其实具体的条款李喆没看过，他起草的条约基本面向重拍这件事，后面管嘉明补充了很多。
　　管嘉明没理他，坐到沙发上，小黑跑到他怀里，机敏地嗅了嗅管嘉明的衣服。
　　李喆注意到这一举动，称奇道：“看看，你家猫都知道你外头有人了。”
　　管嘉明把小黑抱下沙发，小黑十分有灵性地冲李喆龇牙咧嘴。
　　李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再开玩笑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新要的起草。”
　　管嘉明拿起来，翻了几页，问：“这个月我的通告多么？”
　　李喆：“有几个要出国。”
　　“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我还在谈呢。”李喆幽幽地说：“对了，你答应已经帮艺悠工作室重拍了？”
　　“嗯。”
　　“怎么不叫我陪你去？”李喆嚷嚷，“下次别擅自行动啊，要不然我这个经纪人太没存在感了。”
　　管嘉明将文件翻到最后，期限是一个月。
　　他抿着嘴角，纾解地按了按太阳穴，说：“没有下次了。”
　　“啥？”
　　“这个工作室，称得上有意义的，只有那一个。”
　　*
　　七天之后。
　　这一日，齐寻接到了管嘉明的电话，他下班早，直接打车前往。
　　地址是一家酒店。
　　管嘉明已经办理了入住。
　　齐寻上了电梯，抵达门口时，他敲响了门。
　　他没等多久，门打开，管嘉明直接把一份新的文件递给他。
　　“你想跟我重归于好可以，陪我一个月。”
　　齐寻知道他说的“重归于好”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在原有的那七天，增加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齐寻接过文件：“好。”
　　管嘉明又握着一张房卡，给他：“这是房卡，我这里也有一张，你保管好，别弄丢了。”
　　齐寻点点头。
　　他把房卡放进钱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失陪。”
　　走到一旁，齐寻接通了电话。
　　电话是沈玉闫打来的。
　　“帅哥，考虑的怎么样？”
　　“不考虑。”齐寻说：“你找别人吧，我帮不了你这个忙。”
　　沈玉闫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压根就没想过吧？”
　　“算了，见面再说。”
　　沈玉闫终于高兴了：“今天有空吗？”
　　齐寻踌躇了几秒，想要快刀斩乱麻，于是回答道：“大概要晚一点。”
　　“行，我等——”
　　齐寻正听着，下一秒，手机被人抢走。
　　他转头看向管嘉明，管嘉明对手机说：“他现在是我的。”就掐断了电话。
　　齐寻对上他不太满意的目光，管嘉明将手机归还，抓住他的手腕。
　　齐寻忙说：“今天我还有约。”
　　管嘉明双手按住他的脑袋，不由分说地吻了过来。
　　“那他应该知道，你已经跟我睡.过了。”


第65章 飞醋
　　*
　　这天李喆接到管嘉明的电话，说要把下午的杂志拍摄移到明早。
　　李喆不禁问：“你有啥事？这么着急？”
　　管嘉明：“我去趟医院。”
　　“去医院干嘛？”
　　“先不说了，快到了。”
　　李喆眼巴巴地看着挂断的电话，抬手拍了拍正在掏钥匙的小刘，“你回去休息吧，不用去接了。”
　　小刘老实地“哦”了一声，转身迈步子。
　　李喆又忽然喊住他：“等等。”
　　小刘条件反射一样扭回来。
　　李喆沉默了几秒，叮嘱说：“这几天你通知一下营销部的同事，要他们盯紧最近的娱乐八卦头条和热搜。”
　　“好的。”
　　“还有，盯一下明天红仕的那个新人，背调一下资料，我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
　　小刘听着李喆的语气，唇线抿得更严实了。
　　周日，医院人很多。
　　管嘉明挂的专家号，他敲门进入会诊室，十分钟后，钱医生对他说：“你的状况有所好转。最近有按时服药吗？”
　　管嘉明将口罩摘下，摇头。
　　钱医生：“从你的检查报告上来看，各项指标都恢复到了正常水平，激素也没有紊乱……遇到了什么事，说说看？”
　　管嘉明有所犹豫，他没看钱医生递来的视线，而是把目光转移到手里捏着的话梅糖，说：“最近，他回来了。”
　　“‘他’？”
　　“嗯。”
　　钱医生笑了笑：“所以他回来了，你的病情有所好转了。”
　　管嘉明试探地问：“这之间……有联系吗？”
　　“当然有。”钱医生理所当然道，“很多失眠患者，对于现实的因素有很大的反射。就目前我所了解到的所有患者，除了生活压力之外，很大一部分人群，在任何社会关系中，都有可能被影响。”
　　管嘉明指尖不动。
　　钱医生留意到他不定的神情，笑：“这是好事，对你来说，失眠几年的时间了，如果能从一段关系里恢复过来，或许消耗的精力会少一些。”
　　说罢，钱医生又从柜子底下掏出一份资料，平稳地摆在了管嘉明面前。
　　“上次你托我帮你找的医生，我都联系好了。”
　　管嘉明连忙捡起桌上的资料查看。
　　钱医生认真道：“听你的描述，你伴侣的病症不算乐观，所以我帮你找了国外的心理康复师，你放心，是我同系的一个师姐，她在美国深造。”
　　管嘉明盯着资料上的名字，念出声：“许慧伦医生。”
　　“在这个领域，全中国有所建树的人不多，她是我唯一认识并且专业水平出众的心理康复师。”
　　管嘉明匆忙翻了几页，问：“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她在美国深造，国内的电话号码已经不用了，我只有她的邮箱地址。你放心，她回复邮件很及时，可以先试着联系一下她。”钱医生说完，摸着下巴，又问，“嘉明，我想问一个问题。他跟你的失眠症状有关吗？”
　　管嘉明几乎立马回答：“有。”
　　钱医生呆滞了几秒，笑得很亲切，“我知道了。这几日你可以不用服药，下一次会诊时间在一月中旬。”
　　*
　　齐寻在家里待了两天，整整两天，他哪也没去，项目竞标的作品已经在王珂的监督下加班加点地完成了，工作室的一伙人兴致勃勃地吃了一次饭后，王珂高兴地给工作室所有员工放了三天的假。
　　齐寻没处可去，在“一个月”的开端之后，管嘉明就没再联系过他。
　　家里很冷清，齐寻坐在客厅的时候，一阵穿堂风吹过，他被冷得打了一个喷嚏。喷嚏打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回国后搬来这里，基本没有添置过任何东西。屋里空空荡荡的，除了原有的软装，什么都没有。
　　他一直都以忙为借口，搪塞这些事情的发展，可当回过神来之时，他又无法忽视这样的空旷，矛盾无比。
　　齐寻起身关窗，回来后发现了桌子上有一盒维生素。
　　他看了几秒钟，随后去了厨房，打开冰箱，那盒车厘子已经坏了，发出格外难闻的味道。
　　他把车厘子丢进垃圾桶，从一旁的置物架上抽出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就着红酒，他把维生素咽进了肚子里。
　　那几张字条分别贴在了盒子和酒瓶上，齐寻将两张纸摆在一起看，只有一个想法，借着酒劲，他看文字的速度慢了半拍，即便以前破解过，可他还是要看老半天才能认出这些字来。
　　他将红酒一饮而尽，凝视着纸条好一会儿，手机响了起来。
　　有了醉意，齐寻动作也迟钝了，他隔了很久才接通。
　　奇怪的是，打来这通电话的人倒是挺执着，他晾着不动，对方也不着急。
　　电话是沈玉闫打来的。
　　“我在银泰第十一楼的泰式餐厅，包厢是021，你不来我就把你和管嘉明的事情告诉那几个最爱拍我的狗仔。”
　　*
　　十一楼到了，齐寻将口罩戴好，服务员领着他抵达包厢门口就离开了。
　　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沈玉闫就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双臂叠着，面带笑意打招呼。
　　“这么快。”他抬手看表，“用时二十三分钟。”
　　齐寻没理会，径直走到离他一座之隔的位置上。
　　沈玉闫松开手臂，一挪动，将距离拉近。
　　齐寻叹息一声，说：“那天很抱歉。”
　　沈玉闫思索几秒，回：“看来你拒绝我的理由一直都很充分。”
　　齐寻不吱声了。
　　沈玉闫这回依旧点了满桌子的菜，菜还冒着热气，像是刚上不久。
　　隔着白雾，他直接将手肘靠在桌面，微眯眼，罗宋汤的香气都没有他今天喷的香水浓郁。
　　齐寻：“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就这样吧。”
　　“你不怕我真的把你和管嘉明的事情说出去？”沈玉闫堵他话，“齐寻，你心理素质真的很不错，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跟管嘉明没有那一层，我追到你的成功率大概也不高。”
　　齐寻还在琢磨着话里别的意思，沈玉闫又补充：“其实我这次找你过来，也没其他事，就是想告诉你，我要出国了。”
　　齐寻眨眼。
　　沈玉闫一脸失落，“所以，我这个事业心强大的人，还想再执着一次。”
　　他倾斜眸子盯着齐寻，郑重地语气问道：“你要不要跟我走？”
　　齐寻：“对不起。”
　　沈玉闫那双眼睛好像带着天然的窥探，他得到齐寻的回答，目光也不移开，而是咬着牙，最后挤出一丝笑来，“你不用道歉，又不是你的错……看来我是注定得不到你了。”
　　齐寻心有微澜，一丝疑惑冒出来：“延雨你不要了？”
　　“放弃了。”沈玉闫摆摆手，叹道，“延雨那几个老狐狸比我聪明得多，我的马甲你能查到，他们自然也查得到。不过我留了一手，我爸跟我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别打他股份的主意，就让我去美国开拓新的市场。”
　　齐寻觉得，沈玉闫本本分分在延雨吃空饷其实没什么不好。只不过他不太了解他。沈玉闫在他印象里，简直比医院的窗帘还干净，他所有的心机都摆在明面上，哪怕有野心，也脱离不了自己的本分。
　　“所以我来找你，是真的把所有诚意都摆在你面前了。”沈玉闫有些不死心，“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不考虑。”
　　“他到底给你喂了什么药。”沈玉闫急迫又不解地问道，“把你吃得这么死？”
　　问完又挪动一寸，离齐寻堪堪一拳头的距离。
　　“我现在强吻你会不会有用？”
　　齐寻腾身站起来。
　　“诶诶诶诶，我开玩笑的！”沈玉闫啧啧几声，说：“你干嘛当真啊。”
　　齐寻：“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想离开包厢，沈玉闫堵住他的去路。
　　“我送你。”
　　“不用。”
　　“最后一次机会都不给我？情人做不得，朋友总当得了吧？”
　　齐寻憋着一口气。
　　“麻烦了。”
　　两人出了门，沈玉闫找来服务员打包，独自去买单了。
　　齐寻被外面的灯晃得有些晕眩，他强打精神，这几日睡得实在太猛，吃饭也不规律，有点低血糖了。
　　好一阵没缓和，再集中注意的时候，他一眼就望见临近包厢外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一桌人。
　　他们那桌是一张方桌，管嘉明的对面，坐着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戴着口罩，另一个围了一个粉色的围巾。
　　管嘉明的手里还握着口罩男生的手，似有僵硬，但他面带微笑，十分得体。
　　很快，管嘉明也一眼就看到了齐寻。他的瞳孔里霎时间只剩下一个人，手往回缩，隐约带着怒意。
　　不一会儿，管嘉明右边坐着的李喆也把目光抛来。
　　李喆微有讶异，连忙扯了扯管嘉明的衣服。
　　沈玉闫买完单回来，走到齐寻跟前说：“咱们走吧。”
　　声音不小。
　　他顺着齐寻的目光看过去，见到管嘉明，没由头地哼了一声，靠近齐寻耳旁说：“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他很帅的？这么傲慢的一个人，我眼睛瞎了？”
　　“傲慢？”
　　“那可不。”沈玉闫分析，“他看上的东西，不管人和事，都没得商量……齐寻，别哪天你被他吃了。”
　　齐寻说：“走吧。”
　　刚出商场，沈玉闫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他很遗憾自己无法送齐寻回家，满脸愁容，在他新买的保时捷跑车里冲齐寻告别。
　　“我挺舍不得的。”
　　眼睛一红，含泪踩油门。
　　送走沈玉闫，齐寻的手机在挎袋里震动。
　　有三条信息。
　　第一条是小区物业的短信，问他房门口摆放的几个盒子是不是废弃物。
　　第二条是许医生的邮件，简明扼要地告诉他，齐茗已经踏上了回国旅程的消息。
　　第三条是管嘉明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八点到酒店】


第66章 齐茗
　　泰式餐厅里，李喆目送走红仕杂志社的人，溜须拍马地笑也维持不住了，赶回位置上，对一脸冷漠的管嘉明说：“你为什么要拒绝啊？这不是也可以商量的嘛！”
　　“我不想。”
　　李喆一口气吞得肺管都快爆了，最后什么劝解也说不上来，直突突道：“好吧，其实我也猜到了你的想法。不过上次咱们没去红仕的周年聚会，这次他们肯定要给眼色了……现在你又否了他们联合营销的机会。”李喆越说越觉得不对，齐眉问，“所以理由呢？”
　　他一问完，换来了管嘉明撇头看窗户的举动。
　　李喆定住，小心说：“还没处理好吗？”
　　“什么处理？”
　　“你跟……齐寻老师。”
　　“为什么要处理？”管嘉明哼笑一声。
　　李喆满肚子墨水，他刚才分明看见齐寻跟在了沈玉闫的身后，难道他看错了？
　　见管嘉明一点异样都没有，李喆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难不成这两次合同并没有什么效果？
　　越想越奇怪，李喆索性问道：“上次沈玉闫的八卦新闻你也看了吧，他不是第一次跟齐寻有瓜葛了。”
　　“哦。”
　　哦？
　　你朝思暮想的人都要被抢走了，你还哦得出来？
　　李喆眼睛看屁股，一时间不吭声了。
　　管嘉明突然说：“他不喜欢沈玉闫。就像你说的，沈玉闫没戏。”
　　李喆：“我那是说你！他那会儿追你，你的心理动向不都很清楚吗？可他现在转移目标了，万一齐老师就吃他那一套呢？”
　　“就他？”
　　很莫名的，李喆感觉管嘉明这番话里涌现出一种奇怪的自信。就好像他笃定所有事情的发展过程，任何事情都能够主动掌控。想来他也一直不爱看别人脸色，所以李喆脑海里红色的预警骤然响起——齐老师怕是危险了。
　　李喆决定岔开话题。
　　“生活上的事情我不跟你掰扯，但是工作上你别掉链子啊。”李喆说：“这个月要去纽约一趟，你的签证过期了，到时候去处理一下。”
　　“哦，对了。还有你上次拒绝我的那几盒人参和肾宝片，我换了个包装给你隔壁邻居送过去了。”
　　“你闲的？”管嘉明扭头，看向李喆，“没事老给我邻居送礼物？”
　　李喆：“对，我还就是闲的。”
　　管嘉明：“……”
　　李喆抓起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罗宋汤，酸酸辣辣的味道直逼肺腑。他指着管嘉明，道：“你不要，我也用不上，最好的办法就是送人。扔垃圾桶？小一万呢！还有啊，别把你邻居不当人，这谜底还没解开，他真要是哪个有资源的大佬，我这脸要是没刷到他跟头，回头咱们都得后悔！”
　　管嘉明没忍住说：“大佬需要肾宝片吗？”
　　李喆干咳一声，眼珠转得像车轱辘：“我认识的基本上都挺需要的。”
　　傍晚，齐寻先回了家。
　　他先给物业打了一通电话，物业没有处理门口的盒子。齐寻到九楼的时候，那几盒东西还规规整整地摆放在门口。
　　齐寻拿起来一看，一盒人参，一盒肾宝片。
　　他微有不解，从盒身上拿起字条，这次的字很好认，只有一句话——“邻居一场，承蒙关照”。
　　不仅好认，也远比之前那几次要客气很多。
　　他抬眼看着邻居家的门，心念一动，抬手敲了敲。
　　意料之内的，大门没有动静。齐寻叹气，从屋里找出便签纸，想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还回去，可思考了一阵后，他最终掏出手机，百度关键字。
　　“邻居送礼该怎么办？”
　　最高赞的回答是——“邻居想跟你交朋友，礼尚往来。你可以送回礼。也可以请他吃饭。”
　　齐寻自动忽略最后一句话。
　　但他家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的，回礼他也送过了，对面似乎锲而不舍。
　　他看着手机，继续往下翻。
　　第二条回答是——“说不定邻居对你有意思！想追你！”
　　齐寻关闭手机，心想，他连对门的面都没见过一次，谈何追求。
　　折腾了好一会儿，无功不受禄，齐寻决定还是把礼物还回去。
　　写完便签已经是七点半了。
　　齐寻换了身衣服出门，直接打车去了酒店。
　　到了酒店之后，他又在浴室里清洗了一遍，整理完已经是八点，管嘉明还没有来。
　　按照以往的相处习惯，管嘉明总会提前达到，而这次却不一样。
　　齐寻点开管嘉明的聊天框，一个字都发不出去，他躺在沙发上，外面天色将晚，黑已经浓得随处可见，只有霓虹灯和车流在闪烁。
　　九点，他想起自己在便签纸上面写的内容，又再度权衡了一遍严谨性，权衡完毕之后，他才放下心来。
　　九点半，他打开了电视，点了一个外卖，电视默认娱乐频道，主持人正在介绍着以前流行过的粤语金曲。
　　外卖点的两人份，可齐寻连一人份都解决不掉。
　　他一直等到外卖凉了，管嘉明都还没有来。
　　齐寻听着歌，渐渐有了困意，可他还不想闭眼。
　　脑子里转着音乐，他开始猜测管嘉明的想法。但他猜不到，也摸不准，从到这里的那一刻，他就一直期待着一场对话。
　　对话内容可以是他的解释，也可以是管嘉明的沉默，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有对话，只有满桌凉了的期许。
　　*
　　酒店地下停车场。
　　一辆白色的SUV开动。
　　奎八拍了拍快闭眼的阿仔，忙说：“管嘉明驱车走了！快跟上！”
　　阿仔一个机灵坐起身，叹息道：“八哥，我们都盯了他一整天了，刚才他到这两小时，在车里啥也没干，我们拿望远镜看着他干坐着……”
　　奎八道：“你懂什么！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你快开车，别废话！”
　　阿仔抱怨般地咕哝了一句，踩下油门出了停车场。
　　奎八在副驾驶说：“你入行才两年，不懂也理解。”
　　阿仔问：“所以管嘉明真有暧昧对象？”
　　奎八笑了，掏出一根烟点燃。“何止暧昧对象。你没看他这几天，又是跟红仕新晋模特付楚吃饭，又是来酒店。他没事跟红仕的人吃啥饭？他没房子住吗？这要没点花边消息鬼才信！”
　　阿仔不解：“那也只是跟付楚吃了个饭啊？”
　　奎八嘶了一声：“你怎么这么不上道？吃饭就是单纯的吗？那都是烟雾弹！诶，人呢？”
　　阿仔：“完了，跟丢了。”
　　奎八也不急，一根烟抽得吞云吐雾，“管嘉明这人，老实了几年也终于露出马脚了。咱不急，酒店明天咱们再来蹲，就不信挖不出货来。”
　　“那付楚的事呢？”
　　“你把这条消息发给红仕那边看看。”
　　阿仔别得不精，认识的人不少。他很快得到红仕的那边的回复。
　　奎八盯着“随便”两个大字，没忍住，笑了。“既然他们这个态度，那也别怪我添油加醋了。”
　　阿仔小心问：“那还发吗？”
　　“发！”
　　“标题呢？”
　　“‘付楚与管嘉明聚会，言行举止暧昧’”奎八露出满意的笑。
　　阿仔说：“好像也没怎么暧昧啊。”
　　“小崽子，我告诉你。”奎八老谋深算道，“这个行业，不是看你发什么，而是看你编什么。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读者只要信了，那就是你的真本事。”
　　笔直的高架路上，管嘉明在等红灯之际，点开了齐寻的聊天框。
　　聊天框安安静静，除了他发的那条消息，齐寻就没有回过信息了。
　　他把手机丢在副驾驶，摸出一颗话梅糖咬在嘴里。
　　看着夜色，他直接把糖咬碎，还不过瘾，又找出一颗撕开。
　　手机在副驾驶嗡嗡震动。
　　管嘉明开了车载蓝牙，直接在车里接通电话。
　　李喆言简意赅：“一个二手消息，沈玉闫放弃了延雨，他明天下午的机票。”
　　管嘉明没回答。
　　李喆继续说：“他联系不上你，托经纪人问我你有没有空，明天上午想请你吃饭。”
　　管嘉明：“帮我拒绝了。”
　　李喆顿了顿，又补充：“还有一件事。一位叫做‘齐茗’的女士，想约你喝杯咖啡，我还在摆龙门阵，你……”
　　李喆话音刚落，管嘉明看到眼前的绿灯亮了，他发动汽车。
　　李喆问：“你认识她吗？”
　　“认识。”
　　“她是信达公司的经理，我查过她的资料，这个公司主要的业务都在美国，不过她怎么会跟你有联系？”
　　管嘉明把糖丢进嘴里，“她问的几点？”
　　李喆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也是明天上午，地址我发给你了，你这边要是没问题，我就回话了。”
　　“回吧。”
　　欲挂断电话之际，李喆又道：“嘉明啊。”
　　“还有事么？”
　　“没事。”李喆琢磨了一会儿，说：“要是勉强不来，那就算了吧。如果你老这么吊着人胃口，这世上除了真正在乎你的人，估计没几个吃得消的。哎，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好好想想吧。”
　　管嘉明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说：“不会，快了。”
　　电话挂断，他把车停靠在路旁，抓起副驾驶上的手机，点开齐寻的微信，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电话没通，他竟也不急躁，好整以暇地盯着车外的灯留，然后把电话挂断，继续发动汽车。
　　二十分钟后，他开到了自家楼下。
　　九楼一到，先看到的是放在门口的两盒物品，他拿起来一看，上面贴了一张熟悉的便条贴。
　　便条贴写了一段很长的话，管嘉明看完，手很小地在纸边揉搓了一下。
　　【您好，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也谢谢你这段时间送的礼物，如果方便的话，能让我请你吃一顿饭吗？明天下午可以吗？可以的话，这是我的手机号码xxxxxxxxx】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看完纸条的内容之后，倏地笑了。
　　管嘉明打开手机天气预报。
　　明天，是个雨天。


第67章 雨天
　　早上八点，齐寻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
　　【谢谢，我没有时间，改日吧】
　　他一下子就直起身，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昨晚在邻居门口留了纸条这回事。
　　齐寻回了一条【好的】。
　　除了这条邻居发来的谢绝短信外，还有几通来自齐茗的未接来电，以及管嘉明的微信语音来电。
　　齐寻看了很久，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阳台，他一出来就被寒风冻得清醒了几分，瑟缩着回了屋。
　　桌上的外卖盒子残留着浓烈的气味，齐寻颔首着，划开短信界面，将管嘉明的电话回拨了过去。
　　电话没有很快就打通，响了好几声，齐寻找了件大衣穿好，手机才传来管嘉明的声音。
　　“醒了？”
　　齐寻无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低低“嗯”了一声。
　　管嘉明像是身处一个十分嘈杂的环境里，背景音不断传来聒噪的声响，齐寻想打开免提，碰到这个开关的时候又愣了一下。
　　屋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雨，齐寻听到他说：“干等的滋味好受吗？”
　　即便齐寻知道管嘉明昨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报复他，可心里还是不免一紧，酸楚感从心脏蔓延至四肢，像触电一样。
　　若要细细算起来，他们当初分别的地点也是在上海。
　　齐寻不知道回答什么，沉默了很久。
　　管嘉明：“但愿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
　　意思是不计较了么。
　　齐寻把手机贴在胸口，转身回到屋内，将背靠在玻璃门上。
　　“……我没有跟沈玉闫有亲密接触。”齐寻低低地说：“嘉明，除了你，我谁都碰不了。”
　　那头停了几秒，回：“那就表面功夫也做足一点。”
　　“什么表面功夫？”
　　一声哂笑，又补充：“比如说，我不想看到你跟别的男人待在一起。”
　　齐寻还未从此刻缓和过来，电话突然挂了。
　　紧接着沈玉闫的消息蹦了出来。
　　他转发了一条新闻，标题是【付楚与管嘉明聚会，言行举止暧昧】，沈玉闫评价了一条：？？？？？？
　　齐寻点开新闻，最顶上的照片主题便是管嘉明，他正笑着握着对面男人的手，一副暧昧又亲密的样子。
　　没一会儿，沈玉闫又有一条信息砸过来。
　　【他怎么回事儿？吃碗里看锅里的？小寻，你别着急，我帮你去会会他！】
　　齐寻回复：别去找他。
　　沈玉闫：但我已经到了。
　　雀鸟咖啡厅一楼，沈玉闫扣上手机，推开挡路的玻璃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矩形水晶灯下的管嘉明，他穿得实在惹眼，通体黑色的英式西装，整理的一丝不苟，要不是沈玉闫知道他平日做派，还真会被他这精英气场蒙骗。
　　长得再帅也没用！
　　沈玉闫鞺鞺鞳鞳地压过去，一屁股坐到管嘉明对面。
　　他熟悉管嘉明的性格，要想说得上话，就得先发制人，于是一个响指打得服务员频频往这边看，沈玉闫举着菜单，说：“一杯拿铁，双倍奶精，双倍糖浆。”
　　服务员接过菜单，“好的先生。”
　　屁股一定，沈玉闫捋了捋衣口，将衣襟抚了抚，抬眼对向管嘉明略有疑惑的神情，说：“你的新闻我都看了。”
　　下一秒，沈玉闫立马在管嘉明眼神中读到了更深层的疑虑。
　　“你不知道？”
　　管嘉明：“什么新闻？”
　　“我的天哪。”沈玉闫惊讶道，“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该夸你处世不惊还是该骂你虚与委蛇。”
　　沈玉闫从兜里掏出手机，直接把新闻调出来，递给管嘉明。
　　管嘉明没接，双目浏览，唇线越来越紧。
　　“管嘉明，我虽然今天就要出国，但是作为以前的竞争对手，以及以前追过你但现在追齐寻的人来说，我实在看不惯你这嘴脸，你太没下线了！”沈玉闫狠狠地哼着，念道，“你知道齐寻有多在乎你吗？他那么喜欢你，你却背着他做些勾三搭四的事情，你对得起他吗？！”
　　沈玉闫气得身子都在发抖，牙床咬得死死的，笃定管嘉明现在无法争辩。
　　什么意思啊？你不珍惜就算了，还跟别人闹绯闻，他当初真是看走眼了！
　　本以为管嘉明会不搭理他的话，或者强行解释一通。可在看过他发来的新闻之后，管嘉明直接起身去打了一通电话，打完回来，一脸闷闷不乐。
　　沈玉闫有点懵，清清嗓子问：“你跟那个红仕的付楚，到底什么关系？”
　　管嘉明：“没关系。”
　　沈玉闫：“没关系会有你跟他的花边新闻？”
　　管嘉明撇头，轻嗤，“你的也不少。”
　　莫名的，沈玉闫觉得管嘉明这句话像是意有所指什么，心里的s属性顿时咆哮了，笑道，“怎么，你不会还吃了我跟齐寻的醋吧？”
　　管嘉明轻咳，抿了口咖啡。
　　沈玉闫掩嘴笑。
　　“你放心，我这人向来想得开。追你的时候不也是说放弃就放弃了。齐寻不喜欢我，我没必要老缠人家。”
　　管嘉明清清淡淡道：“那样最好。”
　　沈玉闫切了一声，将杯子握住，正义凛然地说：“话说回来，你跟我透个底，你到底跟齐寻什么意思，他怎么会被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人喜欢上？”
　　管嘉明抿着唇线。
　　沈玉闫忍不住了，衣领拉起，摇手，“我就问问，问完我就走。”
　　管嘉明这才重新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顶的水晶灯太晃眼的缘故，还是外头的大雨实在吓得令人咂舌。沈玉闫居然看到了管嘉明多愁善感的一面。他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表情如此新鲜，坐在那张灰白色的沙发上，表情称不上丰富，但总有种深深沉沉的感觉。
　　他们之间明明隔着一张桌子，却仿佛有团雾气扰乱着。
　　“沈玉闫，我一直在等他。”
　　沈玉闫溜圆眼。
　　他不知道管嘉明这话什么意思，但他听得出，管嘉明这话像是准备很久了，之前一直没说，似乎是没有勇气。
　　“你们之前就认识？”
　　“嗯。”
　　“认识多久了？”
　　“五年前就认识。”
　　“草！”
　　沈玉闫忽视周围的目光，独自凝固成雕塑。
　　原来他不是没胜算，而是一开始就输了。
　　管嘉明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很好说话了，他眼里徘徊着过境千帆一般的温柔，衣着装饰着他的表面——暗里有多少汹涌澎湃，沈玉闫都不得而知。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沈玉闫咧着嘴角，“你从没问过他怎么想吗？矛盾不解除，干摆着滋生，到最后咎由自取的是你。”
　　沈玉闫一口气没完，又补充：“齐寻如果因此误会了，你别后悔。”
　　他将桌上的拿铁一饮而尽，齁甜的咖啡液粘腻在口腔里，沈玉闫突然感觉有点清醒了，他站起身，对管嘉明一语道尽：“如果你没抓紧他，我哪天趁虚而入了，是不会跟你客气的。但是现在，我已经放弃了。你放心吧。”
　　“趁虚而入……”
　　管嘉明盯着沈玉闫离开的背影，不自觉笑了下，他很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
　　齐寻直接去了工作室。
　　他把雨伞靠在臂弯里，抬头时，竟然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门口。
　　王珂正在门口站着，嘴里咬着烟，见到齐寻，烟一甩，高兴地跑来说：“阿寻，你怎么来了？”
　　“假期不是结束了吗？”
　　“啊，也是。最近工作室新招了好几个帮手，你歇一阵也没关系的。”王珂嘿嘿一笑，脑子一抽，问：“阿寻，那个新闻……”
　　“我看到了。”齐寻打断道。
　　“你看到了？”王珂嗓子眼冒到脑尖，忙道：“你千万别想太多，那群狗仔肯定是瞎编的。”
　　齐寻不说话，王珂眼观鼻鼻观心，转移话题道：“对了，这几天我们可能会出差一趟，人手是够的，但是名额还没满。”
　　“去哪？”
　　“北京啊。”王珂幽幽道：“有个广告商非要去北京搭棚，没办法，只好去一趟。”
　　“我也要去吗？”
　　“你不用。”王珂立马说道：“你在上海待着就好，我们人手够的。”
　　齐寻顿了顿，“王珂，我想去。”
　　“啊？”
　　“我也去吧。”齐寻的声音几乎快淹没在雨里，“……多一份力。”
　　*
　　按照齐茗的要求，管嘉明换了个咖啡厅。
　　这家酒店楼下的咖啡厅，管嘉明虽然来过很多次，但今天再次踏足的时候，他依然有些感慨。
　　他到得早，掏出会员卡递给服务员。
　　“两杯冰美式。”
　　“需要奶精和糖浆吗？”
　　“都不要。”
　　“好的。”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上海下着这一场漫天大雨，心不算平静，只是雨滴砸向窗户的声音太大，大到他有些恍然。
　　不一会儿，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宾利，在一位黑衣保镖的拥护下，齐茗闯进了管嘉明的视线。
　　她戴着一副墨镜，跟五年前的样子几乎没什么两样。不过那副墨镜像是在刻意遮掩着什么，显得她格外雍容华贵，一如既往——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挡住她的路。
　　管嘉明无意识握紧拳头，等齐茗落座。
　　齐茗离他只剩半米之时，站在原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着管嘉明的变化，片刻才入座。
　　不知是不是雨天总爱把相逢变得如此有戏剧性，管嘉明听到了咖啡厅内演奏的钢琴曲，演奏的人换了，可那支曲子却没变，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管嘉明：“我点了冰美式。”
　　齐茗颔首一笑，摸着咖啡杯身啜了一口。
　　良久，她似有若无地感叹道，“几年不见，变化还挺大。”
　　管嘉明纠正：“五年，不可能不大。”
　　齐茗：“你别急着摆谱，我这次来的目的你应该猜得到，但是刚才在车里，我临时改了个主意。”
　　管嘉明静静地听着。
　　“这么多年了，很多事情也并非只有一个方法，也不是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小寻从小打大都是我在管，所以我不可能因为他回国来找你，就不会有多余的想法。”
　　“希望你能明白，作为他的姐姐，我比任何人都要担心他的身心健康。五年前我就跟你提过了，你还记得吗？”
　　管嘉明手松了松，又抓紧，“当然。”
　　齐茗淡淡评价：“当初我要你们分手，笃定你会忘掉这一切，没想到你还挺长情。”
　　窗外的雷鸣涌动，屋内的暖气吹拂，管嘉明缓缓地摇头，说：“这五年，我没有一刻不想他。”
　　齐茗怔愣一秒，说：“你为什么要拒绝我汇给你的钱？据我所知，你当时日子过得不怎么好，那笔钱能让你短暂应急。”
　　她说完，自己便立马止住了，旋即品出一丝无奈来。
　　也是，管嘉明这日头风姿卓卓，能闯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定然不是那种好逸恶劳的人。
　　一个男人要有风骨，齐茗突然觉得自己没看走眼。
　　“不管多少我都不会要。”管嘉明说。
　　齐茗将咖啡放下，摘下墨镜，平视着管嘉明。
　　“您说我不够门当户对，如今我做到了。”管嘉明语速很慢，“所以不管您这次想用任何理由让我离开齐寻，我都不会放手。”
　　齐茗拢了拢海藻般的长发，垂眸一秒，又看向窗外的天空，说：“你怎么知道我这次来找你，是劝你离开齐寻的？”
　　说完又把目光移到管嘉明脸上，交握着手，轻声道 ：“这一次我不想阻止你，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管嘉明双眸微凝。
　　“你知道齐寻为什么会回来吗？”
　　桌上静静的，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原因，咖啡厅里的人逐渐稀少，那一曲钢琴奏完，换了一首时下流行的音乐。
　　“他做什么事情都喜欢藏着，但我密切关注他，所以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看。没办法，我只有这一个弟弟。
　　“五年前他在我的婚宴上突然发病，我吓坏了，一直陪着他治疗，医生不在国内，我只能带他去美国。
　　“那一年他的状况很不好，经常在半夜有呼吸停止的症状，后来逐渐控制住了，也没离开医院半步。”
　　齐茗像是想起了那段不怎么好过的日子，想起了齐寻手上的针孔，眼睛微红。
　　“有一年，他突然回了国，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时他已经能够处理生活上的事情了，但症状还是有，还比以前更明显……他一直都藏了一个秘密，一直都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发病的根因一直都找不到。直到后来，也就是今年上半年，医生说他病情得到控制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当时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姐，我好想嘉明’。
　　“第二句是‘姐，我想回国’。
　　“我一直以病情为理由拒绝他的要求，可我的固执让他一天到晚都睡不着觉，我就突然觉得，我是不是太限制他的自由了。
　　齐茗抬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管嘉明。
　　“后来他自己考上了纽约的大学，我以为他的情况总算变好了。
　　“但是没有，他还是在想你，每天都去报刊亭看有没有你拍的杂志，你的一举一动，他比任何人都关心。
　　“这次他回国，是他自己回来的，没有告诉我。坦白说，如果不是医生觉得这样的行为能够发掘到治疗病情的可能性，可能上个月我就会回国了。”
　　管嘉明说：“您还没有找他？”
　　齐茗：“他不愿意见我……管嘉明，你应该猜得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管嘉明握住拳。
　　心中的血流宛若夜里的车灯，川流不息地奔腾着。
　　“所以这次我来找你，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您说。”
　　“如果阿寻有任何可能性，请你不要放弃他。我希望你别太为难他，他也会累。”齐茗沉沉地说：“我这个弟弟，一直想做个正常人。你要是真的爱他，就偏心一点对他。”
　　管嘉明再看一眼窗外。
　　雨停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搭配孙燕姿的《雨天》食用。
　　大家可以点点作收
　　下一本写《偷啃榨菜的总裁坏不到哪里去》
　　顾简和x宋照星
　　【“顾总是不是经济有点困难？”宋照星盯着他手里的榨菜说：“也对，最近房地产行业确实不太景气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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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消失
　　深夜，李喆在一家私人酒馆里接到管嘉明。
　　管嘉明没有喝多少，车是开不了，所以电话打来的时候，李喆还有一些惊讶。
　　管嘉明的酒量差在圈内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李喆裹着一件厚棉衣，眼屎都没擦干净，他忙碌了一天，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时间，又被管嘉明叫来当司机了。
　　他盯着管嘉明迷蒙的眼睛，不解道：“你喝不了还喝？”
　　“小酌一杯。”
　　李喆突然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事了。
　　红仕那边的绯闻传得沸沸扬扬，连李喆都没想到这消息是怎么透露出来，明明就是吃了个饭，礼貌性地握了个手，居然被狗仔写成了“举止暧昧”。
　　他又是打点关系又是撤热搜，总算把这事情解决了，可一看到管嘉明现在这个状态，感觉热搜撤了跟没撤没啥两样。他貌似仍旧不怎么高兴。
　　“那种花边新闻传不远的。”李喆琢磨着，说，“齐老师不会在意的，放心吧。”
　　“你不是他。”
　　嘴硬。
　　李喆伸了个懒腰，打游击战一样问：“你没喝多吧？回家吗？”
　　管嘉明摇摇头：“不回。”
　　“那去哪？”
　　“酒店。”
　　管嘉明伸手摸口袋，摸到手机，点开齐寻的聊天框，想打语音过去，忽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齐茗说的，有关齐寻的秘密。
　　齐寻……有什么秘密呢？
　　管嘉明再度回忆起他在咖啡厅里与齐茗的对话。
　　“我在找了一位心理康复师，叫许慧伦医生，这是她的联系方式。”
　　齐茗看过资料后，惊讶道：“齐寻的主治医生就是她。谢谢你的用心。我所有的办法都用过了，还是一样的。医生只能控制病情，要想找到症结，就必须搞清楚齐寻心里的想法。”
　　什么想法？
　　齐寻心里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李喆搀着管嘉明上了车，忍不住问：“你这个样子，确定要去酒店？”
　　“嗯。”
　　“要不还是回家吧。”
　　“家里又没有齐寻。”
　　李喆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握着方向盘，吞吞吐吐道：“他如果真的生气，还会来见你吗？不过有合约在先，你也想开一点……不是管嘉明，你这到底是什么破办法啊？你脑子被驴踢了？”
　　“我还有什么办法……”
　　李喆按下酒店的导航，对着头顶的月亮深吸一口气，低低地祈祷：“老天爷，请保佑这对痴男怨男，能得偿所愿……”
　　*
　　奎八被阿仔喊醒：“来了来了！管嘉明过来了！还有他的经纪人！”
　　奎八睁开眼，在副驾驶上点了根烟问：“技术部查到了吗？”
　　阿仔左右开弓，一台相机一台手机的，“查到了，跟管嘉明开房的那人叫齐寻，上个月刚从美国回来……八哥，你太牛了！你怎么知道付楚就是个烟雾弹的？”
　　奎八轻笑一声，道：“管嘉明这人做事低调，不可能跟一个刚认识的人就传绯闻。上次咱们的报道也就打打牙祭，你没看李喆那叫一个迅速吗？说明真家伙还藏得好好的，等着咱挖呢。”
　　阿仔：“可是咱们也没拍到齐寻啊？”
　　奎八：“延雨那几个项目明明白白的，齐寻跟管嘉明没点关系？鬼才信！你听着，该现身的迟早现身。你把管嘉明的原片保存，然后去他家。”
　　“他家？”阿仔兴奋道：“您的意思是？”
　　“这谈恋爱，不得往家里走一趟？”奎八拍拍阿仔的肩，说：“现在就过去蹲点。这次你表现好了，回头给你发奖金。”
　　阿仔搓搓手：“好嘞！”
　　*
　　回去的路上，齐寻在湿滑的人行道上差点栽了个跟头。
　　他没遭殃，可手机遭殃了。
　　手机砸在地上，屏幕不仅碎了，竟然还彻底开不了机了。
　　齐寻蹲在地上，捏着报废了手机，小心翼翼地掏出纸巾擦拭掉上面的污渍。
　　这趟出差去北京，时间很赶。出发时间就在凌晨，还没收拾行李。
　　现在只好先回家准备，再把行李带到工作室与大家会合了。
　　他记得王珂说要保持联系，眼下状况频出，他必须加快速度。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有不顺，他走起路来格外快。五分钟后，齐寻出了九楼的电梯，来到门口的时候，他在漆黑的廊道里看见一双发光的眼睛。
　　是一只黑猫，猫很肥，懒洋洋地趴在隔壁屋门口，脖子上还系了一条红色的围巾，仔细一看，围巾上面沾了几粒猫粮。
　　黑猫走到齐寻身边，叫了两声，高傲地仰着脖子，跌落在齐寻裤腿旁，斜躺猫身，毫无防备。
　　齐寻正想伸手摸摸猫脑袋，看到围巾的时候忽然愣住。
　　如果他没记错，这条围巾他也弄丢过一条完全一样的。
　　日子一久，他都快忘了。那条围巾他一直落在清丰镇没带走，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了，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只素未谋面的猫脖子上？
　　齐寻想确认，将猫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
　　标签软趴趴的，黏着猫毛。牌子颜色，都没错。
　　齐寻蹲下身，脑子有些乱，他摸了摸猫头，试探地问：“你是哪家的？”
　　黑猫仿佛有灵性，喵呜一声，扭着肉脖子，棕色的眼睛看向隔壁屋门。
　　齐寻：“你是他们家的？”
　　话音一落，猫不理人了，爪子一舔，挨着隔壁屋门趴着。
　　这是一只有主人的猫。
　　带着这股疑惑，齐寻将猫抱进了屋里。
　　他本想联系物业，把猫交由物业管理，然后再让物业联系主人。
　　可楼道里冰冰凉凉的，上海的冬天冷得人都受不了。这猫虽胖，可也不像能经冻的样子，况且齐寻也不忍心让它待在屋外，万一又跑了，猫主人肯定会着急。
　　齐寻把猫抱到沙发上，看着手里的围巾，又给猫重新系上了。
　　或许只是巧合。
　　他这么想着，转身走到卧室，开始打包行李。
　　出差不用带太多衣物，齐寻生活习惯简单，他回国后的衣服很多都是穿了很多年的，一直都没有换。
　　顺手拿起一件外套，他看得入了迷。抚摸着这件衣服。
　　这件牛仔外套，他一直在穿，回国的时候他还想起了当初在清丰镇的过往，他忘不掉，于是这件衣服一路漂洋过海，陪他回了国。
　　像是冥冥中有什么错乱，齐寻摸了摸衣服口袋，竟然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出来。
　　字条已经泛黄了，他一时无法从脑海中找到关于这张字条的记忆，凭着一股探究的欲望打开。
　　空荡荡的屋里，齐寻呼吸都浅了几分。
　　他以为自己会想不起来，可这张纸他竟然一直记得。
　　字条是管嘉明写的。五年前，他们抽签决定住所，这是他抽到的签。
　　齐寻打开灯，昏暗的屋内登时亮堂起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生怕有所疏漏。
　　字条上写着——
　　【齐寻，来我家住吧】
　　字迹已经模糊，被时间磋磨得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齐寻脑子通电了一样，他听到一阵猫叫，像被打通了所有的来路，马不停蹄地找到这段时间与隔壁邻居交换的便签纸。
　　所有的纸排列在一起，字迹依旧难辨，挑战着他的神经。
　　管嘉明。
　　心里想起他，他猛然抬头，看向隔壁屋的方位，蜡像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脑海里冒出一段又一段回忆，连成一排，渐渐的，汇集成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测。
　　*
　　管嘉明站在阳台上，第五次拨打齐寻的语音电话。
　　这次依旧没有接。
　　他终于站不住了，眼神阴鸷地看着黑了的屏幕，转身离开。
　　一路来到停车场，李喆还在车里等着，看到他，眉头都要飞了。
　　管嘉明在副驾驶上一次又一次拨打电话，这次他的手机直接发来电量警告。
　　“去哪？”
　　“艺悠工作室。”
　　管嘉明低骂了一句，李喆没敢多嘴，崩着太阳穴踩下油门。
　　在稀疏的道路上，管嘉明一直在想齐寻的去处。
　　他会去哪？
　　家？
　　他不知道他在上海的住宿。
　　想起那个荒唐至极的新闻，管嘉明开始质疑自己的判断。
　　他开始胡思乱想，齐寻会不会因此而失望？会不会就此离开？会不会又像五年前那样，不辞而别，什么话都没有，远走高飞？
　　他怕了，那两个合约根本就是纸上谈兵。
　　李喆将车速迈到80码，管嘉明额前都是汗。
　　电话一次又一次地打过去，一次又一次地没有回应。
　　他害怕再次失去他，如果这一次齐寻真的走了，他应该怎么办？
　　明明，明明他回来了，回来这么久了，他的安全感一直都在流失。明明齐寻曾在他身边，被他控制、被他约束，可他就是害怕齐寻会再一次离开。
　　后视镜的光反射过来。
　　李喆看到了管嘉明死死皱着的眉头，还有因为着急而发红的眼眶。
　　李喆被他这苦行僧的模样吓坏了：“嘉明，你别冲动，着急也不是办法！平复心情！平复心情！”
　　手机很快没电，李喆直接开到艺悠工作室门口，下车推门而入，见到王珂，直接问道：“齐寻去哪了？！”
　　“阿寻……他回家收拾行李了。”王珂被管嘉明偌大阵仗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只听到“收拾行李”这几个字。
　　屋里看不到齐寻的人影，管嘉明转身就走。
　　回到车上，他给手机充上电，一直守着开机，开机后继续给齐寻打电话，可仍然没有音讯。
　　就在他快要被夜幕吞没的时候，一通来自物业的电话打了过来。
　　“您好，是管先生吗？我是小唐。是这样，我刚才看监控巡逻，发现有一只猫趴在你家门口，是一只黑猫，是你们家的吗？”
　　“是。”
　　“那只黑猫好像被你家邻居抱进屋了，我想着如果是你的，还是得告诉你一声，我……”
　　九楼电梯门一开，管嘉明脚底生风，一刻也不怠慢。
　　他家靠近廊道最里面的位置。
　　廊道的灯暗着，他听到一阵开门声，随即而来的，还有一阵浅浅的、不绝如缕的风声。
　　灯骤然亮起，橘色的灯光下，齐寻站在门边，身旁立着行李箱，怀里抱着一只戴着围巾的黑猫。
　　两人遥相望着彼此，没有言语。
　　管嘉明只听到猫叫了一声，他先动，乘着廊道里的风袭来，一把扣住齐寻的肩膀，把他压在门上。
　　眼睛红着，眼里的害怕赤裸又明了。
　　“你要去哪？又想不告而别？齐寻……”声音在抖，话里渐渐有了颤音，“你又想消失几年——？！”
　　作者有话说:
　　入v啦


第69章 我爱你
　　不及回答，齐寻被他横抱起来，顺带一踢门，上海呼啸不止的风声都被他愤怒地关在了屋外。
　　他像是摸到了关口，活活把夜里的黑暗挤走。齐寻眼里只剩他的眉目。
　　他把他困住，空荡的卧室里，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斥着难以判断的情绪。
　　齐寻的手被他死死扣住，几乎没有动弹的余地。
　　他的脸庞紧贴着自己，一时间，只有混乱的呼吸声在作祟。
　　银河流动在天空里，他没说话，齐寻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
　　连同他的哭腔，他冰丝丝的泪，像午夜里的星星，砸进他的宇宙。
　　管嘉明的手摸进齐寻的里衣，齐寻低喊了一声“别”，音节一颤，他的身体也跟着颤动，此刻，他的话都悲落得毫无胜算。
　　就在他以为管嘉明要进行下一步时，他突然支起身，目光移游在他的眼里，含糊不清地说：“帮我。”
　　齐寻没有动，他就精准地抓住他的手，覆盖到那件单薄的短袖摆尾。
　　他触到他的体肤，像碰到一轮燃热的太阳。
　　“管嘉明……”
　　他呼喊他，可于事无补。他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排走一切阻隔，来到他的领域里。
　　齐寻吃痛地呜咽了一声，管嘉明吻他，似乎要把他纳入无边的缱绻里。
　　齐寻提不起力气说话了，连叫声都弱了几分。他只是看着他的举动，却无法判断他下一步涉足的领地。
　　一只没有方向的狮子，只要能闻到猎物的芳香，也会被诱惑。
　　在离现实越来越遥远之际，管嘉明突然抽离，沉沉的重量化为乌有，卷走一半体温，像是终于被理智拉了回来。
　　可他显然不适应此刻。
　　所以他猛然哭了出来。
　　齐寻第一次听他哭，心跟着慌乱了几分，他还困在他给的冲动里，注意力回溯，疼痛感消散，被他的哭声带走。
　　肩膀上的手还没松，管嘉明像是不敢再碰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的肌肤，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一样，低声嚅嗫：“对不起……”
　　头靠过来，他顺势拉住齐寻的手指，像面对初生的婴儿一般，将头埋深深地进他的肩头，一句又一句地重复着：“阿寻，别离开我……”
　　齐寻一动不动，呼吸终于平稳过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语未答。
　　“能不能别走。”
　　肩上的脑袋抬起，与齐寻对视。
　　齐寻下意识回答：
　　“我是去出差。”
　　“去哪？”他追问。
　　“北京。”
　　他倔强如常：“为什么要去北京？”
　　黑夜让思维迟钝了，管嘉明的话里带着几分无辜。
　　齐寻脑子乱乱的，一时间有太多事情发生，他完全没缓和过来。
　　没等他说，管嘉明自言自语：“噢，你是要去工作……”
　　随即又把脑袋低低地挨在他身侧，“我真冲动……”
　　不等理智归位，齐寻下意识道：“你跟付楚在一起了吗？”
　　毛茸茸的脑袋抬起，齐寻听到他急切的回答：“没有，我不认识他。”
　　他敏锐地捕捉到话里的言外之意，“你去北京是因为这个吗？”
　　下一秒，齐寻的手被他拉在腰间。
　　管嘉明又变得幼稚了，语速很快地说：“我会让李喆澄清的，我跟他没关系。”
　　说完又把齐寻抱住。
　　黑夜阻碍了隔阂，却给了让人张嘴的本事。
　　管嘉明似乎还不满意，他固执地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齐寻没想到他问这个，心里忽然猜到了什么。
　　他诚恳道：“我的手机摔坏了。”
　　管嘉明念了一句“该死”。
　　关心地问他，“还能用吗？”
　　“用不了了。”齐寻说：“屏幕裂了。”
　　“那去买新的。”管嘉明好像把所有的怨气发在了手机上，“联系不到你，我快急疯了。”
　　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在齐寻背后抚着，轻不可闻，却让齐寻不禁瑟缩了一下。
　　“弄疼你了吗？”管嘉明嗅着他的体香，抱歉道：“下次不会了。”
　　齐寻：“我们的合约还在，我不怪你。”
　　“但是合约失效了。”管嘉明试探道，“你是我这段时间唯一的需求，我是个经不住诱惑的人，你离开了，我也不会好过的。”
　　“所以我不想你走。你要出差，至少要跟我说才行。
　　“我真的很怕像以前那样，阿寻……你一走，我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齐寻念他的名字。
　　“嘉明。”
　　“我在。”
　　“你还喜欢我吗？”
　　很奇怪，好像很多事情都被摇摇晃晃的抉择冲走了，重振旗鼓，然后再建起信念。
　　时间一久，五年光阴，管嘉明吃过很多苦。
　　他这些年过得太魔幻。事业起飞，金钱迷眼，甚至清丰镇也在灾难中重启……
　　可这些事情的背后，他一直有一个难以忘掉的执念。
　　他忘不掉齐寻，也忘不了那段没有结局的感情。
　　他几次回想过去的事情，如果把如今这些筹码摆在当时，他肯定不会放手，哪怕齐寻的病情再难，给他一万次机会去选，他还是会把齐寻带走。
　　这个执念如果非要有个根据，那就是他从未在齐寻嘴里听过“分手”。
　　他们没有分手，只是他自己想得太多。
　　所以齐寻回来的时候，当他重新面对，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哪种情绪占领得更多。
　　有恨吗？有。
　　齐寻不告而别，一句话都没留下。
　　恨过之后呢？
　　他还是爱他，爱得不能自拔，没了他，自己就活不了。
　　齐寻见他不作答，下巴离了一寸。
　　管嘉明将自己的脑袋贴过去，黏黏地说：“我爱你。”
　　爱是沉默的行径与牺牲。
　　他把自己一点一点剥开，融进他的心里。
　　齐寻觉得，有这句话就够了。
　　“管嘉明。”
　　“嗯。”
　　“我也会吃醋的。”
　　“我保证，以后都不会有了。”他亲他，“阿寻，我们和好吧。”
　　两个合约藏起来的暧昧，如今溃不成军。
　　暧昧是假的，爱是真的，人在身侧，在这短暂的应答里，比什么都重要。
　　*
　　“哥！他们出来了！”阿仔一连咔嚓，“管嘉明和齐寻手拉着手出来了！”
　　奎八按下他的脑袋，“干什么！着急忙慌的，小心被看到！”
　　阿仔压低脑袋，忍不住道：“哥，接下来怎么办？照片拍到了，要不要发出去？”
　　“先等等。”
　　阿仔：“等什么？”
　　奎八：“你现在发出去，有几个人看？明星都知道凌晨出立场公告，你这不是白白浪费流量吗？”
　　“哦——”阿仔激动地翻着刚拍的照片，啧啧几声说：“虽然管嘉明的性取向在圈内一直都不是秘密，但他的八卦新闻也是真挺好卖的，怪不得这么出名。”
　　“他是有本事的人。”
　　“八哥了解他？”
　　奎八借着夜，想起过往的一些事情来。
　　管嘉明刚出道的时候就是个糊得无人问津的小模特。
　　能闯出现在这番事业，不可谓不厉害。
　　奎八记得，那次他还是一位娱记，本着自媒体的职业请求向管嘉明公司发去了采访邀请。
　　他负责编写话题大纲，因为那时管嘉明还不红，所以专访很快就定了时间。
　　他还能体会到当时的紧张。
　　但管嘉明比他更紧张。
　　在他问到“谈过恋爱”这种话题的时候，管嘉明显然呆滞了，他原本还想深挖，却被他经纪人打着幌子揭过去。
　　奎八那叫一个心痒，管嘉明那种神情，分明藏了秘密。
　　这秘密就像长在身上的虱子，日子越久越想摘掉。所以奎八密切留意管嘉明的一举一动。
　　只不过奎八很好奇，这份埋藏多年的情感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揭露。
　　他也在赌。
　　他赌管嘉明能红，赌对了。
　　他赌管嘉明有对象，如今也赌对了。
　　奎八对阿仔说：“我们先把照片发给他经纪人吧。”
　　阿仔蒙了：“啊？”
　　奎八：“讹一笔够了。如果他们无所谓，那再做下一步。”
　　“可是——”
　　奎八堵住阿仔的问话，自顾道：“你哥横行霸道娱乐圈这么多年，也看人品的。管嘉明人品还行，谈恋爱也不算稀奇，就是观众也会给他几分薄面，所以这八卦的价值有待商榷。别废话了，听我的。”
　　阿仔心想，怎么感觉八哥还挺欣赏管嘉明似的……
　　*
　　管嘉明一手抱着猫，一手牵着齐寻。
　　两人行走在深夜的小径。
　　齐寻手心冰凉，他捂得密不透风。
　　管嘉明留意到他的把手攥紧的小动作，问：
　　“怎么想起要出来散步？”
　　这个时间段，除了狗仔，全国人民都在睡觉了。
　　齐寻摇摇头。
　　他脑子还是很乱，踩着脚底的白色路标线，一步都没动。他思索了半会儿，说：“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什么秘密？”
　　齐寻低眉看着脚下，“我……不是个正常人。”
　　管嘉明停了下来。
　　“嘉明，我一直都有病，这个病陪着我十几年了，如今还没有好。”齐寻像是在确定自己的话，说得很慢，“我不想骗你，这次我回国，除了找你，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要确定。”
　　“什么事？”
　　“你……”齐寻犹豫了，深吸一口气，鼓起心中所有的勇气，道：“我不能跟任何人接触，陌生人、朋友，都不行。”
　　“——但你不一样。”齐寻望着管嘉明的眼睛，有些慌乱，“五年前我们在清丰镇，有次你偶然碰到了我，可我没有反抗。我原本以为是我的病情有所好转，但没有。那次我就发现，我只能被你碰，也只能碰你……”
　　管嘉明平静地看着他。
　　齐寻发丝软软，让他有想要摸一摸的冲动。
　　可现在，他更想抱他。
　　“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实情。虽然这件事听上去很离谱，但就是事实。嘉明，我不想在你面前撒谎。”
　　管嘉明走到他的面前，用额头抵着他，亲昵地说：“我没有不高兴。”
　　齐寻骤然定住。
　　管嘉明笑道：“阿寻，我很开心。”
　　管嘉明知道，齐寻这番话是担心自己的感情不纯粹，别有所同图。可他乐意，他乐意他就成为齐寻唯一的亲近，乐意当做齐寻的药。
　　“阿寻，我这里能给你的只有我自己。我不是什么值钱的，你想利用，想占有，都可以。”管嘉明倾身，将齐寻抱住，“你这么说，我还害怕我这个功能消失呢……”
　　齐寻顿了顿，“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陪你。”管嘉明抚着他的背，“你的病肯定能治好的，我陪你治好。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一辈子。”
　　齐寻盯着他背后暖黄的灯，管嘉明仿佛跟灯光融为一体。
　　他像太阳，照在他的心头，有着灼热的光，也有滋养万物的本领。
　　齐寻恍然如梦，回神了，问：“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
　　管嘉明：“嗯。也一直在找医生。”
　　齐寻瞪大眼，然后把下巴埋进管嘉明的颈窝里。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真的会有用吗？”
　　“会。”
　　两人突然走不动了。
　　言至于此，好像还有什么事情还没说透，可今天实在太晚了，管嘉明没心力去想别的事。
　　他牵起齐寻，迈着步伐往回走。
　　“回去吧。”
　　“好。”
　　“今天住你家。”
　　“……好。”
　　“回去继续吗。”
　　“……”
　　右脚小小的迈出白色的地标线，一双背影晕在灯下，叠加在一起，像老天爷在他们的日子里添的一道心意。
　　粘腻的冬夜，严寒不再。
　　作者有话说:
　　你们一定不知道这章的曲折（指删删改改的作者……


第70章 隔壁邻居
　　不知几点，齐寻醒了。
　　一睁眼，房间还是黑的。同一个被窝里，他现在都有些分不清被褥底下的四肢了。
　　只知道浑身软绵，跟水一样融着，虽然懒洋洋的，但也挺舒服。
　　于是齐寻就这么沉沉地再度睡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想起什么事，一翻身就要下床。
　　可他没做成这举动——管嘉明像只树袋熊一样牢牢地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头，双臂黏着腰……仿佛他每个细胞在齐寻身上都有安家的地方。
　　“……”
　　他动了动腰，管嘉明双腿也搭上来了。
　　齐寻说：“醒来吗？”
　　其实管嘉明已经醒了。但齐寻这声音低缓得像摇篮曲，他听着不自觉打了个哈欠。
　　睁开眼睛，看到齐寻纯净的目光，沙哑说：“可以不醒来吗？”
　　齐寻不惯他，“昨天你耽误我工作了。”
　　管嘉明的手抬起来，摸到齐寻瘦瘦的胳膊，搓了搓，道：“王珂现在都没找你，估计是没事。”
　　“可我手机坏了。”
　　“我给你买新的。”
　　“我是这个意思吗？”齐寻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些无奈。管嘉明跟个没事人一样，眼下这副模样，地震都唤不起他起床的欲望来。
　　“那是什么意思……”管嘉明在齐寻的庇佑下眨眼嚅嗫，“啊……齐老师的心思好难猜啊，不如直接告诉我吧。”
　　齐寻天灵盖不保。
　　管嘉明居然在撒娇？
　　到底比他小。前一夜还疾言厉色，严肃做派，睡一觉就直接翻篇，开始色令智昏，赖嘴皮了。
　　齐寻甩着酥麻的手，说：“先起来。要么你手机借我，我给王珂回个电话。”
　　管嘉明“噢噢”两声答应下来，只不过双腿还搭着他，腾身翻到一边。齐寻不小心看到他连体的脊背，劲壮的肌肉纹理怎么看都充满了色气。
　　管嘉明从一旁找到自己的手机，打开一看，居然才早上九点。
　　他正要点开微信找到王珂的联系方式，还没走到这步，微信弹出了一堆消息，其中不乏公司领导的。
　　管嘉明随便点开一条。
　　【惊！著名模特包养男性伴侣！】
　　他还没看完，又一条新的弹出来。
　　这次不是别人转发给他的，而是社交软件app的弹窗。
　　【男性伴侣身份坐实，竟是海归背景！】
　　见管嘉明突然没有动作，齐寻疑惑了：“怎么了？”
　　管嘉明：“齐老师，你又上新闻了。”
　　齐寻伸手，管嘉明将手机递给他，“不过这一次，你的绯闻对象是我。”
　　齐寻点开一看，看完之后又把手机摁灭，撇开管嘉明的视线，钻进被子里当哑巴。
　　管嘉明戳了戳他的后背。
　　齐寻在里头低声说：“别碰我。”
　　“对不起。”管嘉明老实认错。“但是齐老师也不能冤枉我，我也不知道狗仔会把我俩同时盯上。”
　　管嘉明空话说尽了，开始推卸责任，“按理来说李喆这会儿早该给我打电话了，这次是他失职了……”说完又摇了摇齐寻的背，软绵绵道：“阿寻，原谅我好吗？”
　　蒙在被子里的齐寻灵魂飞散。
　　他其实也忘了这一出，回国之后他一心想把管嘉明追回来，几乎都忘了这些连锁反应了。
　　眼下这状况，事发突然，他全然没有心理准备。但经过这个月以来的各种蹉跎之后，他俨然具备了强大的抗击能力。
　　这种能力的生效周期很短，范围仅限离管嘉明五米之内，离了就失灵。
　　他有些破次元地想着这件事的时候，突然又记起昨晚就应该早早盘算的事情。
　　齐寻的被子最终是管嘉明扯开的。
　　早晨9点的管嘉明跟橡皮糖没什么两样，他能排走一切摆在齐寻面前的阻碍。
　　所以在看到齐寻满脸的无神时，他也被齐寻的沉思状带走了，然后茅塞顿开。
　　默契就是这么来的，比早上的阳光要轻透，隔着翻飞的思绪，也能一同想到人脑子里。
　　两人在床板上对视，明明距离近得很，仿佛因为这被褥，活生生拉开了一道鸿沟。
　　“你先问。”
　　“你先说。”
　　异口同声。
　　管嘉明坚持：“你先说吧。”
　　一堆话冒在心口，跟火山一样快要喷发，可临界点一到，这火山像被宣判为死火山一样，齐寻直接蔫了。他心里赖管嘉明，昨晚太折腾，他连探讨的力气都丧失了。
　　“还是你先问吧。”齐寻摆摆手。
　　管嘉明不跟他客气，只不过这鸿沟引得他不满了，被子一踹，直接将齐寻扣在怀里，以“沙发”状任他躺着。
　　他在齐寻耳边道：“所以，你明明就住在我隔壁，而我们每次都要去酒店办入住？”
　　齐寻下意识回答：“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随即捏住管嘉明的肉，“你的侧重点是不是歪了？”
　　管嘉明笑道：“还请齐老师赐教。”
　　“……”齐寻捏着他的肉没放，“你是昨天才知道我住在你隔壁的吗？”
　　“齐老师也一样？那咱们回忆一下。”
　　“好。”
　　一开始只是入住。房子是王珂介绍的。王珂定然不知道隔壁住着管嘉明这件事，所以关于友人的胡思乱想排除。
　　他是怎么跟管嘉明搭上联系的来着？
　　红酒和水果。
　　齐寻从管嘉明身上坐起，穿好衣服下床，从冰箱里抽一支红酒，回到卧室，在管嘉明身前亮相。
　　“你为什么要送邻居这个？”
　　管嘉明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紧着齐寻又找出维生素，“还有这个。”
　　他一脸思索，想起不久前的某些不可描述的补品。
　　“还有肾……”
　　话还没说完，管嘉明伸手捂住齐寻的嘴巴。
　　“……”管嘉明深吸一口气，说：“齐老师，这个环节要不就到此为止吧。”
　　他该怎么解释？
　　跟齐寻说，都是李喆的错，是李喆把他当做商务精英，资源大佬？然后前仆后继送礼物？
　　管嘉明开不了这个口。
　　齐寻抱着手臂，对管嘉明扬扬下巴，给他台阶下，“好，我都问完了。”
　　管嘉明摸着额头，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回答。
　　下一秒，齐寻倾身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不丢脸。”
　　热光对视。
　　齐寻安慰的语气说：“这件事不是坏事，嘉明，我挺高兴的。”
　　两人一鼻子一嘴隔火相望，这事儿始于突发，那就也灰飞于沉默吧。
　　管嘉明一开始的确还在跟自己过意不去。但经由齐寻开导后，他的脑细胞突飞猛进，开始细数缘分种种。
　　虽然这事儿看着挺难解释的，但总归把齐寻带回来了，而且他们一直都隔得不远，这样一想，他心里就涌现出一股踏实劲来。
　　两人洗漱完，管嘉明突然记起什么事情，叼着牙刷就去客厅找猫。
　　昨晚干苟且的事情，闲杂人等都被他请到了客厅，现在快10点了，小黑估摸着要饿得翻白眼了。
　　管嘉明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沙发上的黑团子。
　　黑团子显然没睡饱，躺在倾斜的阳光下，尾巴箍在侧腿，红鼻子皱皱的贴在爪心。管嘉明发现它又胖了。
　　不过还好。
　　它没丢。
　　齐寻走来抓了抓管嘉明的衣摆，问：“怎么了？”
　　他也叼着跟管嘉明一样的同款牙刷，他们用着同款牙膏，共享着相同的早晨和相同的味道。
　　管嘉明心里涌上一抹太阳，暖洋洋的。
　　“没，我看看小黑。”
　　齐寻一脸惊讶，“那是……”
　　管嘉明说：“对，你见过的。小黑那时候才手臂那么大，现在被我养胖了。”
　　“昨天他出现在我家门口。它怎么跑出来的？”齐寻问。
　　管嘉明：“它从小在清丰镇长大，山里飞檐走壁的，什么都会，发福不影响练功，你就当它偶尔闹挺一下，闹挺完了，就回来了。”
　　齐寻笑：“这么乖。”
　　“我也乖。”
　　“你才不乖。”齐寻说：“你才比我小一岁，胆子要比我大十岁。”
　　管嘉明一听，横在齐寻耳垂边讨说法，“理由呢？”
　　“你胆子比我大，但我年龄比你大，所以我不会再放手了。”
　　管嘉明刷牙速度慢了。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管嘉明叹息，“我真别扭，要想得通一点，早该能亲到你了！”
　　他狠狠感慨，“草，到嘴的肉也能丢。”
　　用满嘴牙膏送上一吻。
　　齐寻：“……”
　　*
　　李喆这个懊悔，他昨晚送走管嘉明之后，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开始怀念起爱情的滋味来。
　　这不回忆还好，一回忆反而伤感了。
　　于是他开车去了酒吧，寻了半天没有看对眼的，心里一拧巴，喝了整夜的闷酒。
　　他喝酒分场合，这种时刻在他的一生中很少。因为工作的关系，喝酒十分耽误事，所以他基本不喝酒。但只要一喝，他戒备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先断片，然后尽数松动。
　　不松动还好，一松动，就跟墨菲定律寓言那样，出事了。
　　李喆一觉睡到十点半，醒来后下意识摸手机。
　　点开一看，屎屁尿在出走大脑，他酒全醒了。
　　他一路飞奔到管嘉明家里，在车上给公司的公关部门打电话。
　　虽然新闻发出去了，但好在小刘也是个懂事的，新闻一出，没等他下令就先处理了。
　　李喆对他说：“不管什么办法，先稳住舆论。”
　　小刘：“好的……哥，还有一事。”
　　“你说。”
　　李喆忙得晕头转向，皱起眉点了根烟。
　　小刘说：“那个发通稿的媒体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原本要跟您商量的，但是您一直没回他的邮件，他们就直接发了。”
　　李喆匆忙挂断电话，点开邮箱一看，悔恨得想扇自己几个耳光。
　　车已经开到小区楼下了，李喆这一趟就是负荆请罪去了，他只能祷告看在这么多年合作的面子上，管嘉明能给他一点宽容。
　　李喆铁青着脸来到九楼，刚要敲门，身后的电梯突然“叮”的一声，他转头，看到了四张熟悉的面孔。
　　王珂也是一宿没睡好，看到李喆，连招呼也没打，挤出一丝微笑，走到齐寻家门口。
　　李喆盯着他的行径，心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他按下不表，跟王珂同频率敲门。
　　他这边毫无动静，王珂那边却有了脚底擦地的声音，不一会儿，隔壁门开了。
　　李喆正要掏手机给管嘉明打电话，却没承想居然看到了管嘉明。
　　……他走错了？
　　看一眼门牌，没错啊？
　　管嘉明冲他打了声招呼，身后又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齐寻明显还没睡醒，问管嘉明：“怎么了？”
　　李喆：“……？”
　　王珂：“…………？！”
　　龙谦李一梓何申：“………………………………？？？！！！”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71章 围巾
　　李喆的第一个反应是，他火急火燎地撤热搜新闻，好像没啥必要？
　　而王珂和他身后三人的第一反应是，卧槽，新闻成真的了？管嘉明怎么会出现在齐寻家里？而且……这两人似乎刚睡醒？
　　齐寻也没想到，自己这冷清的家里也会有格外热闹的一天。
　　七人一猫坐满了沙发，跟法庭似的，除了小黑，其余几人都沉默不语。
　　李喆戳戳管嘉明的膝盖，管嘉明似乎毫无感知。
　　草，这人还睡在温柔乡呢！
　　李喆长长地嘶了一声。
　　“这样啊，我先捋一捋。”
　　一众目光朝他发射。
　　李喆顶住心理压力，跟教堂神父似的，言辞故作平静道：“你们本来是隔着一个墙的邻居，但是是昨晚才相认的？”
　　管嘉明神色如常，点头。
　　齐寻没有表态，算是默认。
　　李喆的心这个七上八下，满肚子墨水一触即发：“所以我这个月挑唆你送礼物，筹划着资源腾飞的大佬，结果是——”
　　话没完，被管嘉明飞来的眼神制止了。
　　墨水吞进肚子，李喆感觉胸口被射了一箭。
　　这一箭弄得他跌宕起伏。
　　一方面资源大佬的美梦夭折了，他苦口婆心的举动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另一方面，他似乎无心插柳柳成荫了一番。至少管嘉明得偿所愿。他不用再看到他整日愁眉苦脸的样子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他回以一个“你什么意思？”的眼神。
　　管嘉明咳嗽一声。
　　大佬刷脸之事就此翻篇。
　　行走江湖多年的李喆暗暗诽腹，回头一定要给管嘉明多安排几个工作。
　　此刻的齐寻还被蒙在鼓里。
　　他问管嘉明：“什么大佬？”
　　管嘉明潇潇洒洒地回答道：“没什么。”
　　李喆听着两人的话，嘴一缩，心里空落落的，问王珂：“小王，你有对象吗？”
　　王珂：“您还是单身呐？”
　　李喆忽然觉得这日子没意思透了。他想要找到可靠的安慰。于是把躺在沙发上的黑猫抱起来，摸摸猫脑袋，黑猫似乎对他颇有意见，后小腿一踹，拿屁股对着他。
　　猫也欺负他！
　　管嘉明对满脸愁容的李喆说：“新闻怎么回事？”
　　李喆原本还有气无力，回到正事又打起精神来了。“简单来说，就是你们被狗仔盯上了，我昨天有事，没有留意舆情，现在已经叫公司公关压了下来，但是发酵一宿，这件事也不一定能压得死。”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管嘉明追问。
　　“……喝酒。”
　　“怎么突然想去喝酒？”
　　“当然是——”李喆鼻孔一动，“你别提不相干的。说正事行不行？你听着，我这里有两个解决办法。”
　　管嘉明：“什么？”
　　李喆心说管嘉明你谈个恋爱智商都谈没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管嘉明从出道以来就基本没有绯闻。
　　你说他不爱工作吧，这几年下来基本没有休息过。
　　你说他爱吧，好像他的想法一直都不在“红”这件事上。
　　他当然非常努力，给公司攒了几株摇钱树。
　　可赚了钱又都去干嘛了呢？建设家乡，魂归故里。
　　印象中，李喆很少看他开心过。管嘉明笑的样子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李喆不是没猜测过管嘉明这般情形的原因，这几年一直都没有答案。
　　如今他忽然想通了。
　　真要好好盘算，近一个月他上热搜的频率，简直多得令人发指。
　　李喆悄悄瞄了一眼齐寻。
　　嘶……！
　　要是齐老师早回来两年，那他这个公关部门是有得忙的了。
　　李喆吞下吐槽的话，说道：“第一个，我们发通告澄清。公司手里头养了一堆营销号，统一口径，能把这事换个皮，但是时间上可能会有一周左右……”
　　管嘉明原本还看着李喆，他话还没完，又转头去看齐寻了。
　　李喆斥责道：“你能不能尊重我一下？”
　　管嘉明没动。
　　李喆有点缺氧了。
　　“第二个，你发一条微博，承认恋情。你的取向在圈内也不算秘密，只是齐寻老师这边……”
　　李喆的这两个方案是经过多次实操总结出来的。
　　各有千秋，同时也各有好坏。
　　他不知道管嘉明会选择哪种，按照他对管嘉明一直以来的了解，第一种的可能性会大一点。
　　管嘉明倾身斜靠在齐寻身旁，问：“齐老师有什么高见吗？”
　　一直沉默的齐寻突然被cue。
　　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从没经历过这种事，尤其是这种把隐私面向人民群众的事，怎么做都有些不适应。
　　齐寻犹豫说：“一定要现在选吗？”
　　李喆：“也可以晚一点，不过现在是最佳处理时间。”
　　“那就第二个吧。”
　　李喆正要换个舒服的姿势坐稳，一听这话，屁股都歪了。
　　不只他，还有在一旁吃瓜围观的王珂等人，纷纷摆出吃惊状。
　　王珂：“阿寻……”
　　齐寻摇摇头，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李喆微张着嘴，“你不是公众人物，不用发表言论。”
　　齐寻乖乖点头：“好。”
　　管嘉明握着齐寻的手，说：“怎么想选第二个？”
　　齐寻：“你想选第一个吗？”
　　管嘉明：“不啊。做齐老师的学生，当然说二不一。”
　　众人打量着这两人眉来眼去的模样，都要看不下去了。
　　尤其李喆，他快要憋出内伤了，起身按住管嘉明的肩膀，“我先回公司了，回头把详细流程发你……”眉一扬，手指头一点，缀在管嘉明发窝中心，指控一样感叹，“你小子。”
　　管嘉明两眼无辜：“我怎么了？”
　　“……”
　　这表情，当模特真屈才了。
　　“……没。”李喆其实有一些话想心直口快地说了，可眼下他心中意会得更多，说了反而没什么意义。
　　不过他能确定一点。
　　这长达一个月份的矛盾，总算拨云见月了。
　　李喆冷哼一声，身负重担逃离现场。
　　他走后，工作室众人终于有了一口喘气的余地。
　　王珂盯着门口，忍不住说：“我怎么才几小时不见，你们的进度比坐火箭还快？”
　　齐寻撞到管嘉明窥探的视线，转移话题：“凌晨的航班怎么取消了？”
　　信息量巨大，王珂的话茬子很快就被带偏。
　　“天气状况不好，航空公司突然就来了短信。我们几个手忙脚乱的，也联系不上你，我想着你大概有什么事要忙，正好了不是。”王珂的话里颇有几分慰藉，“也还好取消了。”
　　齐寻唯唯诺诺地道歉：“对不起，王珂。”
　　龙谦在一旁回答道：“没事。其实今天早上我们整理行李的时候还发现了疏漏。要不然到北京了高低得回来一趟。”
　　李一梓何申点头如捣蒜。
　　齐寻接过王珂递来的北京客户的资料之后，工作室几人就打道回府了。
　　他们离开后，屋里又空荡起来。
　　管嘉明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冲齐寻笑道：“你们工作室还挺有模有样的。”
　　“嗯。”齐寻看着资料，他进入工作状态很快。
　　这段时间因为延雨竞标的时间还没确定，工作室一直在外包别的活，王珂告诉他，北京这个是一个大客户，开出来的价格十分豪气，如果成了，那工作室不止在上海，别的地区也会有生意找过来。
　　管嘉明最喜欢观察齐寻认真工作的样子。
　　他不忍打扰，伸手拂开齐寻微长的刘海，禁不住悄悄询问：“你怎么会选第二个方案的？”
　　资料背后抬起一双眼。
　　这话犹如未完成的作文，差他一个合适妥帖的结尾。
　　“随便选的。”齐寻说。
　　“那够随便的。”
　　齐寻听出管嘉明话里的揶揄，“还能改吗？”
　　“不行。”管嘉明认真道，“选了就不能改了。有点危机意识行不行，齐老师，我在圈内也是有人追的。”
　　“这么自信。”
　　“不信你问李喆。”
　　齐寻把资料合上。
　　目光瞥到小黑猫，猫脖子上的红围巾让他生出一直未解答的疑虑。
　　他指着小黑问：“你家猫身上怎么会有我的围巾？”
　　“你的？”管嘉明将小黑抱来，“这是钟翊寄过来的。”
　　他仔细查看，与齐寻一比对。
　　脑门吹过一阵风。
　　一来二去全想通了。
　　管嘉明手里抓着围巾，红颜色融进脑海，他不假思索地问：“阿寻，你回来后，去过几次清丰镇？”
　　“两次。”齐寻如实回答：“比赛拍摄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去的？”
　　一通电话打给钟翊。
　　钟翊在电话里神气道：“哎哟我说你，小一月才猜出来，你是不是傻瓜啊？”
　　管嘉明放下电话，走到齐寻身后，将围巾系在齐寻脖子上。
　　齐寻刚想问他怎么了，管嘉明摇摇头，说：“不要动。”
　　齐寻回眸望他，发现管嘉明眼睛红了。
　　他听到他在身后说：“原来你很早就回来过。”
　　“是啊。”
　　“没忘吗？”
　　“没。”
　　他顺利抱住齐寻，脑袋抵着他，深深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养小黑吗？”
　　“为什么？”
　　“你还你记不记得，我说它像你。虽然它现在胖了点，走路慢了点，但性格是像你的。”管嘉明低沉地说：“它还在，你肯定也走不远。我养它，是想告诉自己，你迟早会回来的。”
　　他缓缓地补充：“你回来了，我们肯定会和好。我看着它，就像看到你。它活得好好的，就是我的希望。”
　　管嘉明走到齐寻面前，像个诚实的孩子。明明都这么大了，事业有成了，可一碰到齐寻，他就什么思考都不顾。满心赤忱，满腔爱意。
　　小黑仿佛也充满了灵性，一步一步来到他俩跟前，尾巴一晃一晃，喵喵几声。
　　齐寻抱起小黑，观察半天，说：“我到底哪里像他了？”
　　管嘉明：“挺像的。”
　　齐寻：“……”
　　管嘉明笑了，“都是猫呢。”
　　这天晚上，工作室一行人再次启程。
　　来到值机窗口，齐寻给新手机里的管嘉明打了一通电话。
　　“我还有半个小时就飞了。”
　　“好。”
　　“你照顾好自己。”
　　“好。”
　　电话挂断，齐寻值完机，继续跟王珂讨论方案。
　　王珂坐在齐寻对面，留意着齐寻恢复过来的精神气，也逐渐开心起来。
　　说到要点的时候，王珂目光突然定住，齐寻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王珂指了指前方，齐寻往后望去，管嘉明正朝他这边走来。
　　他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工装外套，戴着一副宽厚的黑色墨镜，背后的喧哗人群像他的秀场。
　　他步履很快，却极其稳健。
　　墨镜摘下，深黑色的瞳仁像宝石一样富有光泽。
　　他借走了机场大厅最好的光线。
　　就这么趁乱撞进齐寻心间。
　　作者有话说:
　　下一次更新是在周五或者周六，大概是两章。
　　差不多月中就完结。
　　谢谢支持。


第72章 北京
　　几个小时后，飞机停在首都国际机场。
　　一下飞机，王珂就招呼着工作室三剑客回酒店了。
　　齐寻原本打算跟着一同回去准备，被王珂拒绝。
　　“前期的筹划我们都弄好啦，酒店你们订的跟咱们也不一样，况且学弟看上去……”王珂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管嘉明投射在齐寻身上的眼神，心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怎么想跟咱们一块走。”
　　齐寻顺着王珂的视线看去。
　　管嘉明哪里还有被八卦头条影响的样子，他没有半点耐心，拉着齐寻就走。
　　齐寻本来还想着他作为公众人物，怎么该都要低调行事。
　　可管嘉明似乎一点都不在乎昨天的新闻，他的好心情都写在脸上，该吃吃该喝喝，该跟齐寻谈恋爱。大大咧咧。
　　齐寻提议说：“戴个口罩吧。”
　　管嘉明：“不戴。”
　　齐寻把口罩收起来，没几秒管嘉明想法又变了，“算了，还是戴吧。”
　　他眼珠一转，开始给齐寻下达指令，“齐老师帮我。”
　　齐寻：“……”
　　戴好口罩，他们打车来到西单某商场，这里人不算多，吃的玩的东西五花八门。
　　两人边走边看，一路走马观花。齐寻眼睛都看晕了，管嘉明似乎还不过瘾，拉着齐寻买了两杯香浓的奶茶，左边捏捏手，右边揩揩油。
　　两人从商场一楼逛到顶楼，虽然期间偶尔会被人认出来，但管嘉明心情大好，还给粉丝拍照签名。
　　粉丝也是火眼金睛，看着他一旁的男生嗷嗷大叫：“狗子，你的对象也太帅了吧！”
　　管嘉明只是嘿嘿一笑。
　　狗子？
　　他粉丝都这么喊他的？
　　齐寻略微琢磨……还挺顺口。
　　管嘉明的粉丝一直都是个奇怪的物种。
　　粉丝从来不干涉管嘉明的个人生活，而管嘉明本人也随性如常，人设五年都不崩塌。
　　李喆说，毕竟管嘉明矜矜业业五年，不谈恋爱才不像正常人。
　　他对粉丝很好，以前商务活动，还经常给粉丝送小礼物。
　　管嘉明还时不时召开一些小型的粉丝聚会，参加过的粉丝对他从里到外赞不绝口。
　　粉丝也很尊重管嘉明，虽然能动员的不多，但都希望管嘉明能好好的。
　　他不是偶像，只靠业务能力吃饭，所以这世上现在能约束他的人，大概只剩齐寻了。
　　粉丝正要离开，管嘉明又喊住她。
　　管嘉明说：“还请不要传播出去。”
　　粉丝嗯嗯一点头，拨浪鼓似的回道：“放心，你满足了咱们事业粉的虚荣心，谈个恋爱而已，只要你找的不丑，咱们姐几个对你那是百分之百的满意。”
　　说完又悄悄道：“你对象也进娱乐圈吗？”
　　管嘉明：“……你想爬墙啊？”
　　他这句话齐寻没有听到。
　　最后两人在一家茶餐厅坐下。
　　管嘉明高高兴兴地点了一大桌菜，主动给齐寻倒茶，“我以前也来过北京。”
　　齐寻被招待得根本插不上话，独独听管嘉明发自肺腑地说：“那时候我兜里还没什么钱，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来北京，就为了参加一次面试。”
　　他的眸子在餐厅吊灯下亮晶晶的，满满的都是对往事的怀念。
　　“面试结果呢？”
　　“不怎么好。”管嘉明直起身板，表情认真严肃起来，“我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怎么被刷下来的？”
　　管嘉明抬起头，望向炽热的灯源，缓缓回答：“那会儿刚入行，什么都不懂，对这个行业也一窍不通。负责人可能觉得我是个毛头小子吧，比我厉害的人也很多，所以就淘汰了。”
　　齐寻：“但你现在混得很好。”
　　“那当然。”管嘉明自信了几秒，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语调变得神秘起来，“你想知道我当初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吗？”
　　菜已经上了一大半，服务员离开后，齐寻就是不问，管嘉明则满脸“你快问我”的表情，齐寻无奈笑了笑，才说：“你很厉害。”
　　“原因之一。”
　　“你没钱。”
　　“现在有了……原因之二。”
　　“还有什么？”
　　管嘉明冲齐寻勾勾手，带着一丝招摇撞骗般的笑容，在齐寻耳边说：“当年日子不好过，我都想着你。”
　　齐寻声音也低了，危险地看着他，“想我干什么？”
　　“男人无非就几点。”
　　“……”
　　齐寻脸红得堪比落日，管嘉明哈哈大笑。
　　“齐老师不禁逗啊。”
　　他兴致勃勃地摘下口罩，娴熟地夹起一块虾饺塞进嘴里，毛茸茸的发丝被吊灯照得又柔软又和顺。
　　他足够努力，也足够聪明，所以在周旋不掉的困境中，他总能有股千锤百炼般的魄力，明媚如初。
　　好像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阻挡住他的脚步。
　　他的一切都深深地吸引着齐寻。
　　两人酒足饭饱后，天黑前回到酒店。
　　刚出电梯就被王珂撞了个满怀。
　　王珂愁眉苦脸的，一副要上战场的表情。
　　“阿寻，你们回来了……”他像是从一番思考中回了神思，“我先走了，你们去休息吧。”
　　齐寻问他：“怎么了？”
　　王珂泄气摇头。
　　他也不瞒着，盯着即将关闭的电梯门，说：“H公司那边不知道在搞什么，原本来之前就在电话里说好了，合同和把时间确定了，结果他们负责人刚才一通电话打来，临时变卦，更改拍摄地就算了，又把时间改到后天。”
　　他们这趟来主打一个赶时间。
　　因为拍人物写真这种事根本不需要那么久，王珂又是着急的性子。他连后天回上海的机票都买好了。
　　原本过来这趟就够折腾了，王珂不打算消耗太久。他们是揽业务不是做慈善，大家都很忙，哪有定好时间又放鸽子这种事。
　　不可能！
　　王珂气得嘴唇发紫，叉腰说：“反正是他们签了字的合同，时间也是明确好的。”
　　“你现在找他们也没用的。”齐寻仔细分析道，“不想见你的人，你找不到的。”
　　王珂呆住了：“那怎么办？合同上都白纸黑字写着确定的时间了，他们也签了字，不可能要黄吧？”
　　王珂这个着急，额前都是冷汗，“不行，我得去一趟，见不到负责人，那就见个能说话的，总比干等着光吃闭门羹好。”
　　说完闪进电梯。
　　一旁拎着大包小包的管嘉明留意着齐寻的表情，问：“齐老师在想什么？”
　　齐寻盯着电梯下行的红色数字，“他一个人去不行。”
　　管嘉明：“他就是不想别人跟着去。”
　　齐寻不解：“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帮了他很多了。”管嘉明慢悠悠地说：“你回国之后就帮他把工作室盘活了，现在他好不容易独挑大梁，谈下一个合作……要真出了事，他肯定心里不舒服。”
　　齐寻知道，王珂一直想证明自己。
　　想证明自己能够独当一面，不能次次都把事情搞砸，在工作室一众人面前抬不起头。
　　齐寻眼里雾蒙蒙的，“可——”
　　话还没说完，离电梯最近的房间门被撞开，龙谦穿着一件红色大鳌，浩浩荡荡地平移过来。
　　电梯门口的两人俱一惊，龙谦杀气腾腾，仿佛无人能够阻挡他的步伐。
　　“王珂呢？”
　　齐寻吞下一阵寒颤，“刚走了。”
　　“他有病吧他！”龙谦鼻子一皱，歹意逼人，“说好了明天早上去找公司算账，又他妈想一个人当独龙钻了！”
　　齐寻：“你们也知道了么？”
　　“知道！”龙谦猛地点头，“我一直在劝他先想好策略再行动，他倒好，趁我洗澡的功夫直接跑了！妈的，明年我就辞职！”
　　说完伸出一指，使劲戳电梯按键，力度猛得快要把那塑料板戳烂。
　　电梯很快就百死一生地来了。
　　龙谦跺脚进门，在门即将关上的最后一刻，齐寻堵了进来。
　　“我跟你一起去。”
　　龙谦天人交战几秒。
　　“啊？”
　　他虽然满腔愤怒，可也知道些人情世故。
　　看了看管嘉明，气势小了几分。
　　齐寻留意到，于是偏头对管嘉明说：“你回去等我吧。”
　　管嘉明：“我跟一起去。”
　　齐寻摇头，“不用了，人多眼杂，你是公众人物，最好不要惹是生非。你还记得来北京之前怎么说的吗？”
　　来北京之前，李喆就跟管嘉明约法三章了。
　　后者执意要跟着齐寻来北京，李喆是一万个不同意。刚出事这点暂且不说，北京那就是个大舞台，狗仔数量绝对不比上海少。
　　所以管嘉明就当着齐寻的面，念出了自己给李喆立下的保证书：
　　一，看到狗仔及时给公司打电话。
　　二，出门必须要戴口罩，必要的话全副武装。
　　三，非必要不惹事。
　　管嘉明是看在齐寻这次出差时间不长的份上，才写下这些保证书的。
　　管嘉明拉拉齐寻的袖子，“好吧，那有事情要给我打电话。”
　　他语气恋恋不舍。
　　俯身用在齐寻发间嗅了嗅，像是吸了一些能量来。
　　齐寻推推他，说：“很快回来。”
　　H公司是近几年计算机行业新兴企业。
　　旗下涵盖的业务有游戏、动漫、影视等。齐寻看过资料，这个公司在五年前获得了一笔巨额投资，在那之后，行业内一骑绝尘，各类项目开发，营业额在业内数一数二，势头锐不可挡。
　　工作室这次业务就是给H公司的影视部门拍摄写真宣传。
　　但很奇怪的是，在齐寻接触到之后，H公司给的反馈实在是少得可怜。无奈之下，王珂只能跟齐寻商量好工作室这边制定的拍摄方案。
　　也就是说，他们只知道怎么拍，把人拍好看。
　　但不知道拍谁，这个部门神秘得很，从头到脚都不肯透露一点。
　　齐寻记得，王珂说：“咱们这次就是去当相机镜头的，他们要咱们干啥就干啥，反正拍摄地点就在他们公司，也不用搭棚置景，随便就随便吧，给钱打了名头出去就行。”
　　王珂看中的就是这一点，才签了合同。
　　现在H公司这番操作，似乎像是在反悔了。
　　齐寻坐在出租车里想，难道这么大一家公司，若非想开空头支票不成？
　　龙谦在车后座叽叽歪歪道：“也不知道这个公司犯什么毛病，非要擅自更改时间，来之前怎么不说啊？”
　　齐寻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可能他怕你们对他不满意。”
　　“不满意是不满意，可我们谁有怪过他吗？”龙谦打开车窗，鼻孔冒热气，始终冷静不下来，半担心说：“也不知道这个大头鬼怎么样了……”
　　H公司就在朝阳区的某处CBD大楼。
　　公司办公区覆盖整座大楼，不可谓不气派。
　　龙谦这段时间项目做得多了，也不束手束脚了，他见足了世面，这楼在他眼里跟碉堡差不多。
　　齐寻很怕他不小心掏出炸药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厅。
　　来到前台，前台小姑娘面露微笑问：“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影视部门的经理是谁？”龙谦直接问道。
　　“请问你们有预约吗？”
　　“没有。”龙谦说，“要预约就现在预约。”
　　小姑娘面露难色，“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边的规矩是必须要预约才能——”
　　齐寻站在龙谦身后，大至浏览了几秒公司环境。
　　气派是气派，豪华是豪华，可白瓷亮瓦之下，总藏着一种肃穆又禁忌的感觉。
　　齐寻知道这是错觉，可他完全没法忽略。
　　很快他留意到前台桌面上的布置。
　　有六台电话。
　　为什么要有六台？
　　就在他满脑子疑惑未解之际，身旁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偏头，比龙谦先看到了王珂。
　　王珂肩膀沉沉的，脸色比去之前更差了，见到齐寻，先是一愣，然后又开始犹豫起来。
　　王珂没说话，他身后的人先开了口。
　　齐寻盯着那头粉色的头发，感觉眼睛被霸凌了。
　　“学长？”张因扬一脸和蔼可亲的微笑，西装革履，用丝巾搓搓手，随后收了收粉色发尾，“好久不见啊。”


第73章 北京2
　　也是奇怪，几年不见，张因扬整个人的气质好像都没怎么变，连语气都跟从前一模一样，透着一股阴阳怪气的感觉。
　　他的西装看上去虽然得体，但处处是褶皱，且脖子遮得很严实——室内有暖气，他却一点肌肤都不外露，好像生怕人看出来什么。
　　齐寻问王珂：“怎么样了？”
　　王珂摇摇头，一脸酱菜色。
　　他嘴巴抿得紧紧的。手里捏着合同，好像捏着生死册一样，快要被他揉碎。
　　齐寻安慰他说：“先别急，他们那边怎么说的？”
　　王珂抬眼，看了看齐寻，又顺便看了看龙谦，半天没吭声。
　　龙谦本来就在暴走，见王珂这个态度，眉头跳得比心率还快，指着王珂，铿锵有力道：“你说话啊！他们到底什么意思？”
　　王珂涨得脸都红了。
　　龙谦忍不下去，一把扯走他手里的合同，然后拽着他的手往大门外走。
　　王珂这个急眼，使出吃奶的劲都甩不脱，最后干脆拉着大厅的柱子，死乞白赖地说道：“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龙谦嗤道：“你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便秘呢？”
　　齐寻想要劝架，蓦地发现这两人似乎没有打起来的征兆，于是稍稍退在一旁。
　　他用余光留意着张因扬的一举一动，后者早就走到一边接电话了，忙忙碌碌的样子，嘴里都是“好的”、“我会注意”等回答，时不时偷偷递来一个眼神，眼底的精打细算都不藏着。
　　最后龙谦还是松开了手，心态平了，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睨着王珂。他一抹额面，如果可以，龙谦很乐意给他挖个洞丢进去。
　　工作室创立多久了？王珂这老板简直一点进步都没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冲动又没底气，他早就看不下去了。
　　王珂高声喊道：“我问了他们，他们不想让我们插手！”
　　龙谦呆住，马上质疑，“什么意思？”
　　王珂快步走到齐寻身旁，齐寻一回神，听王珂说道：“他们只想让阿寻一个人完成这次拍摄！”
　　龙谦顿了一秒，又看齐寻半晌，冲王珂啕道：“齐寻就齐寻，怎么了？”
　　王珂委屈得快哭了。
　　他其实并非想独揽这次的合作。自打齐寻回国后，他就一直想在齐寻面前完完整整地贡献出一次来。
　　没错，这个工作室能起死回生，齐寻功不可没。可要是次次都得依赖齐寻，那以后该怎么办？
　　他王珂就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吗？就不能出力为这个工作室做贡献吗？
　　王珂从不怪齐寻，他一直都在怪自己。怪自己老做不好任何事，老出岔子，老帮不上忙。
　　这一次来北京，他都想好了，只要能够顺利把H公司这件事做妥，他就一定能揽下以后的大项目，齐寻也一定能够休息一阵，不用再操心。
　　甚至他也在许艺悠面前，有一个能够说得上话的资本。
　　可眼下呢？
　　刚才他独自来找负责人，先是被张因扬的出现吓了一跳，再是被他们提的条件弄得进退维谷。
　　张因扬十分明确地告诉他：“说白了，这次我们跟你们合作，看中的是你们公司的齐摄影师。如果这次拍摄不是齐寻，我想这次的合作将会很难进行。”
　　王珂被逼无奈道：“你们这是在违约！”
　　张因扬则轻描淡写地回答：“你觉得我们公司接到的律师函会少于一百封吗？多一封少一封也只是一次可有可无的合作而已；我得提醒你，你们签了合同，要是违约，我们有保留诉讼的权利，你自己决定吧。”
　　齐寻听到龙谦不耐烦地念着“你哭个屁啊”，他走上前对他示意，龙谦这才闭了嘴。
　　齐寻看着王珂的眼睛，问：“他们说必须要我来才肯拍摄？”
　　王珂狠狠点头，鼻涕都快抖出来了，“阿寻，对不起。这次是我大意了，我早该想到的，这就是个阴阳合同，是个烂坑！我本来还以为能够让咱们工作室这回飞黄腾达了！现在倒好……”小心瞄了眼齐寻，“还把你连累进去了。”
　　龙谦额头青筋暴起，在一旁呵斥，“是，你这次是栽了大坑。”
　　王珂眼睛转成太阳花。
　　“但是我们什么时候责怪你了？顶多说你两句，你还认真起来了——”龙谦抱着手臂，他红色大鳌在这亮堂堂的大厅，赫然成了一道瞩目的风景，“王珂，我告诉你，我来你们这是想赚你的钱，但是人有感情，日子久了，咱几个想要飞黄腾达那早就溜了，还他妈跟你耗着呢？你能不能用你三十八码的脑袋想想，我们三个哪个不是老老实实跟在你屁股后面当靶子？你哪次问过我的想法呢？”
　　王珂口水一噎，呼吸都快停滞了。
　　“我知道错了，你别说了。”
　　龙谦登时说不出话了，脸颊红了一边，“……你知道就好。”
　　齐寻是插班的，这其中种种他都不知晓，不过看样子，这些矛盾都是小事。
　　王珂的想法他很清楚。
　　王珂踟蹰着说：“阿寻，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你来，难道这种工作不该是咱们工作室所有人一起上的吗？”
　　王珂也不蠢，想了几个方面，“难道这群人原本就是打算坑我来着？”
　　“是有这个可能。”齐寻看了看张因扬，又道，“但是在真相没有出来之前，还是不要胡思乱想比较好。”
　　王珂吸吸鼻子，冲龙谦说：“那现在怎么办？”
　　龙谦：“回酒店，在这里给别人看笑话，我可做不到。”
　　就在三人商量之际，一道锐利的声音刺来。
　　“你们讨论好了么？”张因扬走上前，手依旧插在口袋里，“建议你们看点场合，我这里是CBD，不是菜市场。希望你们能够在今晚十一点之前给我答复。可以，我们明日就能安排拍摄；不若那就法院见了。”
　　王珂一抹鼻子，冲张因扬斥道：“你神气什么？”
　　张因扬的粉刘海歪了一寸到额前。“什么？”
　　王珂：“你不就混了个副经理的位子么，给你牛的。”
　　龙谦帮腔：“副经理？还以为是什么高官贵人鸟呢，王老板你早说啊。”
　　张因扬气歪了鼻子，眉毛一竖，粉色的头发像鞭炮引线一样，快被点燃。
　　“保安呢？”转头喊道，“保安，送客！”
　　“不用。”王珂倒，“十一点之前会给你答复的。我们有手有脚，这就走。”
　　三人大摇大摆地晃出门。
　　齐寻跟在两人身后，又停了一步回过头看去。
　　张因扬眼色不明地站在原来的位置，一步都没挪动，双手插着裤兜，注意到齐寻的视线，越发昂首挺胸起来。
　　三人打车回府。
　　电梯里诡异地安静。
　　不同于刚才在H公司大厅的那般曲折吵嚷，回来之后，三人似乎都不会说话了。
　　齐寻在想H公司的真实目的，可更多的是对这家公司各种奇怪错觉的拘谨，他没法避开。
　　王珂则一脸闷闷不乐，不是龙谦骂的，而是真的自责，也在想对策——如果真要上阵，还必须得齐寻一个人，齐寻会去吗？
　　龙谦一直双手抱着，盯着王珂看，时不时轻蔑一笑，然后又看天顶灯。
　　出了电梯之后，王珂先走一步，他刚来到房门口，齐寻就叫住了他。
　　*
　　管嘉明挂了李喆絮絮叨叨的电话，看了眼时间。
　　齐寻已经去了有一个小时了，还没回来。
　　他在酒店床上蒙住被子，没五分钟又看了眼手机。
　　如此反复好几次之后，他终于坐不住了，起身下楼。
　　刚才李喆的电话就是告诉他公司公关办法的事情，处理得小有成效，顺带告诉他公开的时间可以推迟，不用因为舆论而被动了。
　　最后李喆在电话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道：“管嘉明，如果你在北京被任何一个狗仔拍到了你的正脸照，并且我看到的时候你没有戴口罩，我回头就给你签一个保暖内衣的代言。”
　　管嘉明无所谓道：“保暖内衣很好啊。”
　　“好个屁！你这个脸蛋和身材是拿去代言保暖内衣的吗？！”李喆在电话里吼，“真拿你没办法！你能不能老实一点！”
　　或许是耳朵遭遇了灭顶之灾，管嘉明警觉性也提高了。下楼之后他就全副武装。
　　齐寻会在哪个入口进来呢？
　　他在酒店旁的便利店坐了一阵，乖乖地把手机摆在正对面的位置，每十分钟观察一遍。
　　他等到天黑，齐寻还没有消息。
　　管嘉明心想他可能是正在跟H公司协商什么，毕竟时间远比金钱重要。
　　他也不乱想，在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的时候看到收银柜台上的计生用品，又顺手拿下一盒，对收银员说：“结账。”
　　在回酒店的路上，管嘉明撕开一粒话梅糖。
　　他忍住给齐寻打电话的冲动，看着北京黑得没边的夜色，深吸一口气，正要往酒店大门走，结果一位男子拦住了他的路。
　　这男子也是全副武装，戴着同款口罩，只有眼色暴露在外，稍有急切，尿急般往他手里塞了张名片，就飞快闪走了。
　　他原本想看都不看就把名片丢进一旁的垃圾箱，但是在看到名片上面的字之后却愣住了。
　　北京新幼模特股份有限公司
　　代表 张因扬
　　作者有话说:
　　这应该是全文最后一个大剧情，完了之后就差不多完结了。
　　番外想看啥可以在评论区踊跃报名，我都可以满足（阿3这种咱们就不要在cp讨论哈）


第74章 
　　要查一个公司的资质，在这个互联网发达的时代，简直易如反掌。
　　工作室众人在酒店里研究到晚上九点，最终以齐寻的一句“明天我去看看”作结。
　　王珂还是担心：“阿寻，要不还是算了吧，被起诉而已，咱们现在账上也有钱了，他们一个大公司要跟我们耗做什么？怎么想都是闲的慌。要不咱们明天收拾收拾就回上海？”
　　龙谦坐在房间座椅上，听着这话，笑了一声，冲大家喊道：“咱老板的智商终于回来了。”
　　王珂：“你什么意思啊。”
　　齐寻：“没事，虽然工作室账上有钱了，但是也不能因为这件事折损了口碑。延雨的竞标还没下来，这种事发酵了怕有负面影响。”
　　王珂还想劝阻，被龙谦拦住了。
　　一旁正在努力查资料的何申把笔记本电脑丢给无所事事的李一梓，伸了个懒腰说：“就当北京两天一夜游，H公司勉强当个景点。”
　　他想起这段艰难的日子，还是认为要有点阿Q精神。
　　会议结束后，齐寻回到房间，一眼就看了瘫成一张大饼的管嘉明。
　　听到开门声，管嘉明立马坐起，梗在齐寻跟前问：“讨论得怎么样了？”
　　“明天我去一趟。”
　　“被坑了？”管嘉明留意着齐寻表情，他现在能敏锐地发现任何异端。
　　“嗯。”齐寻淡淡说，“没事，睡觉吧。”
　　“真没事？”
　　“真没事。”齐寻说，“不过有点累。”
　　管嘉明摸了摸齐寻的头发，手心热热的，“别担心，我这里能量还挺多的，累的话就找我借。”
　　齐寻：“能量过剩？”
　　管嘉明笑了，“那倒不是，在你面前，我总有使不完的力气。”
　　齐寻不跟他打哑谜了，捏了捏他的袖子，“很晚了，去睡觉吧。”
　　管嘉明抓住齐寻的手，说：“可我还没洗澡。”
　　齐寻：“那去洗。”
　　“一起洗。”管嘉明抱着他的腰，黏在他的肩膀上，“已经五个小时没见到你了，真不习惯……”
　　齐寻顺手抱住他，心里的想法如千丝万缕。
　　他很少这样，面对工作的时候他的思考也很简单，但是目前他也看不懂H公司这种要求，心中多了一些隐隐约约的不安。
　　可这些不安在此时的拥抱中，逐渐排解了。
　　夜深，两人面对着面睡在一块。
　　“我今天下午被一个人塞了名片。”管嘉明分享见闻，“你知道名片上面写的谁的名字吗？”
　　“谁？”
　　管嘉明顿了顿，说：“算了，你肯定不想知道。”
　　齐寻也很累，他的手被管嘉明牢牢握着，闭上眼睛，“明天再说吧。”
　　“喔。”
　　管嘉明先入睡了。
　　齐寻看着管嘉明的睡颜，心想，有他在，一切都没所谓。
　　翌日一早，管嘉明还没起来，齐寻就出发了。
　　他在酒店门口打了辆车，抵达H公司的时候，就接到了管嘉明的电话。
　　齐寻：“起来了？”
　　那头声音懒懒地，“嗯……你去哪了？”
　　“我忙工作。”齐寻看了眼忙碌的大厅，正是上班时间，人潮涌动。“先不说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
　　强调的语气。
　　齐寻看着万里晴空，笑笑：“嗯。”
　　挂断电话，他集中精力，来到前台登记。前台工作人员似乎对他的来访一点都不意外，拿起内线电话拨打之后，对齐寻说：“齐先生，这是出入票，请收好。”
　　“请问办公室在几楼？”
　　“右转有电梯，办公室在30楼。”
　　走到电梯前，齐寻被楼内昏暗的光弄得疲劳无比，他打起精神进了电梯门，发现这座大楼最高只有三十层。
　　顶层？
　　心底闪出一丝疑惑，他盯着上升的数字，缓步往办公楼走去。
　　他记得前台工作人员说过，这一层只有一间办公室。
　　不同于他刚才所看到的光景，顶层的楼道封闭性更好，连他走路的声音似乎都传播不出去，楼道里静得可怕，他在拐角处站定了几秒，再度迈步的时候抬眼便看到了一身黑色西装的张因扬。
　　他还是昨天那个模样，只不过表情略有迟钝。
　　见到齐寻，他扬了扬下巴，不废话道：“学长来了？”
　　“嗯。”齐寻颔首着，看到他微乱的袖口，他这次看得更仔细了，因为袖口遮住了一道新鲜的疤痕。
　　张因扬立马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将脖子上的围巾卷得更牢固。
　　他说：“学长还是一副很自信的样子。”
　　齐寻不搭话，张因扬又道：“关于这次合作，我们这边的立场已经在昨天碰面时明确表示过了，学长还有什么异议吗？”
　　“你可以不用叫我学长。”
　　张因扬下颚一动。
　　齐寻：“我退学了，已经跟你没有这层关系了。”
　　张因扬沉吟半晌，忽地笑了，“也是，不过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的确没有回忆的必要。”
　　他有意套近乎，可齐寻显然不给机会。
　　不过他也无所谓，毕竟他从五年前就看不惯齐寻，现在也一样。
　　齐寻：“你们这边准备好了吗？”
　　“都差不多了。”张因扬看了眼表，不正视齐寻，说，“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带你见个人。”
　　“谁？”
　　“总经理。”
　　昨晚查资料，齐寻意外地发现，这座CBD大厦看上去很高档气派，但其实是H公司影视部门的独栋办公楼而已，也就是说，H公司最赚钱的业务包揽了这三十层。
　　见齐寻脸色微变，张因扬说：“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齐寻：“有。”
　　张因扬双手插兜，“齐先生，现在反悔恐怕来不及了。”
　　“你们总经理为什么要见我？”
　　张因扬顿了顿，立马回答：“这个我也不知道，具体的事情还是等您见了他再说吧。”
　　他带着齐寻往里走，走得越深齐寻越发现，里面的灯变得更暗了，视线也差得让人无法集中注意力。可张因扬却格外轻车熟路，好像前往总经理办公室的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还没抵达具体位置，张因扬步履变缓，在他前面突然问：“你就不好奇这几年我是怎么爬到现在这里来的？”
　　“不好奇。”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傲慢。”张因扬捏了捏藏起来的拳头，“跟我印象中讨厌的样子一点都没区别。”
　　齐寻停了一会儿，致敬：“你也一样。”
　　张因扬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借用周围的黑暗强压一气道：“齐寻，当年我抢走你男朋友，你就一点不生气吗？你这个人是不是永远都这么目中无人？”
　　齐寻没有回答。
　　他都快忘了在国内上大学的一些事了，只记得零零碎碎的片段，现在他不懂张因扬为何要抓着这些事情不放。
　　“你就是这样！”张因扬没等来他的反应，额头皱起纹路，像要凭空添几道嫌隙，“假惺惺！”
　　他定身嵌在黑暗里，调整呼吸说：“办公室就在后面，不送了，自便。”
　　说完刮风般离开。
　　齐寻哑然几许，来到办公室门前，他没敲门，因为门很快就自动打开了。
　　他先看到的是一个黑色背影，站在落地窗帘前，身姿不算挺拔，背有佝偻，然后就瞄到一旁暗灯下的画，画的是一幅裸露的幼童人体画像。
　　屋内弥漫着一股近乎刺鼻的香味，像是吹来的雾，掩盖在他的鼻尖，呼吸都短薄了。
　　几盏暗灯在这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那扇自动门挡不走黑暗，屋内的窗帘死死地隐藏着一切，极力保护着阴虚的现状。
　　齐寻不知道那位总经理为什么不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或许是这里太暗、太奇怪，他语言系统短路了。
　　“齐寻。”
　　一声微凉如水的声音打破沉寂，沿着几米的距离杀来。
　　齐寻回了神，脑袋的颤抖覆盖全身。
　　男人转过身来。
　　齐寻双眸惊诧，瞳孔宛若碎玻璃一般脆弱。
　　他想闭上眼睛，可闭眼和睁眼又有什么区别？
　　怀特面带微笑，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十分友善的手，亲昵和气地说：“好久不见啊。”
　　齐寻面如死灰地盯着他脸上的皱纹，他的头发没了，嘴角的笑意却不减当年，还是那么容易让人信服，几乎能欺瞒所有人。
　　像是有利爪疾风般朝齐寻袭来，将他捆住，束住，压住心肺，钳制四肢。
　　“怎么了？几年不见，一声招呼都不打？”怀特将手归位，盯梢一般淡漠地看着他，随即轻笑一声，说：“你的病，还没好吗？”
　　“你别过来！”
　　齐寻眼睛一红，转身就走。
　　他用尽全身力气按下开门按钮，不顾所有的阻隔，将周围黑暗化作寒风，一路飞奔到电梯门口。
　　按住电梯按键，他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按键没按下去，又用另一只手扶住，可另一只手也是抖的。
　　心悸来袭，他短暂见到电梯里的光，胃里泛着的恶心感如火山喷发。
　　一路下行，他在密闭空间里度过了一段漫长岁月。
　　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要出去，要离开。
　　支撑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他凭借着这段日子挣得的安全感，闯出了这座鬼城般的大楼。
　　见到日光，他的呼吸依旧急促。
　　全身都在争夺氧气，可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明明白白地缠绕在他心间。
　　这种感觉很熟悉。
　　熟悉到他一生都在抗争，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成功。
　　齐寻跌倒在人行道上，他身后的女生被吓了一跳，赶忙跑上前查看状况，见到男生惨白的脸，哆嗦着掏出手机拨打120。


第75章 
　　某条大马路上，正在上演生死时速。
　　王珂都快把司机的手臂捏出痦子了，咬紧牙关说：“师傅，麻烦再快一点，最好追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瞠目而视，一边留意路况一边结巴紧张地问：“你们这是碟中谍呢？到底去哪啊！”
　　“去医院！”
　　“北京有那么多医院，你——”司机还要问，结果被副驾驶座位上的人平白瞪了一眼。
　　龙谦撑起手，将王珂推倒在后。
　　“老实坐着！”龙谦说。
　　王珂突然就被吼得不敢说话了。
　　刚才他们一伙人还在酒店，王珂正准备给齐寻打电话询问情况呢。还没打过去，他就接到了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电话里头的负责人告诉齐寻正在进行抢救，请务必联系好家属一起过来。
　　王珂当时正在马桶上坐着，手机就这么砸到了地板上。
　　他所了解的齐寻的亲人基本就没有，他也从没见过。所以他把这件事第一时间告诉了管嘉明。
　　管嘉明听到后表情变化得太快，瞳孔都紧缩了，像被子弹打了一枪。
　　他外套都没穿就冲出了门。
　　王珂完全跟不上他，本来想独自打车去的，可龙谦火眼金睛地逮着他的动向，一问一答，工作室几人就都出发了。
　　“管嘉明的目的地也是医院，你跟不跟他，都是一样的。”龙谦觉得自己还是有解释的必要，补充道，“刚才不是你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吗？离这边最近的医院只有市中心医院，除了那里，还有别处吗？”
　　王珂声音犹如蝇蚊，“你怎么对北京这么熟悉？”
　　龙谦不说话了，无语地看着他。
　　何申在一旁提醒：“他在北京念的大学。”
　　王珂呆呆地说：“我真是忙糊涂了。”
　　龙谦：“那倒没有。我们这几个人跟你过来也是多几双手帮个忙，你别一个人黛玉葬花啊——”
　　王珂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心情也浮躁起来，自顾自说：“阿寻怎么会去医院……”
　　市中心医院，ICU外。
　　工作室一行人到的时候，管嘉明已经在病房外等候多时，王珂对龙谦他们说了一句“你们先等等，我去跟他聊聊”，就往管嘉明的方向走。
　　一旁绿色瓷墙晃得惹眼，王珂勉强适应了一会儿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连带着廊道里莫名冰丝丝的温度，心口鼓出一个充满勇气的念头，才继续向前。
　　可当他离管嘉明更近的时候，却突然不敢再动了。
　　管嘉明周身散发着一股格外排斥的气场，他像是在生气，可更像是在悔恨。头牢牢靠在墙面上，仿佛那面墙不是墙，而是他暂时的支柱。他额前的头发将整个眼睛都遮住了，像是在刻意保持着清醒，但又不得不让人注意到他的情绪——那双藏在发丝下面的双眸，正在强行留意着周围的一切。
　　“学弟……”王珂念了一句，很快就闭嘴了。
　　管嘉明撇过侧颜，看他一眼，眼神阴暗得像被镀了一层墨。
　　王珂后退一步，管嘉明转身往医院服务台走去。
　　王珂看到他的举动，连忙跟在他身后，可管嘉明速度太快，他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
　　“学弟——！”王珂被迫加快脚步，“你去哪？”
　　管嘉明速度依旧，“去找服务台。”
　　“去找服务台干什么？”
　　王珂三步并两步走，一把拉住管嘉明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劲把他扯到面前，“你先冷静一点，阿寻他……”
　　“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管嘉明固执地说，“你不用管我，你们都回去吧。”
　　王珂知道，管嘉明具体表态之后，他说再多都没用了。
　　可他就是想犯贱一下，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有的人一两句话就能改变态度和想法了，他觉得他可以试试。
　　管嘉明在想什么呢？
　　王珂在心里问。
　　他无疑跟自己一样，同样都担心齐寻的安危，可他不懂，管嘉明为何会变得如此败落，就好像所有的力气都没了一样。
　　如果是单纯的伤心和悲痛，他能理解。
　　可管嘉明的表情里，分明不止这些。
　　分明还充斥着种种难以诉说的秘密，像是卡在心间的一把刀，一场单方面的溃败。
　　王珂捏紧手机，死死地看着前方，快速堵住管嘉明的路。
　　“学弟，你现在这样不行。”
　　管嘉明的路被堵，也不理会，自暴自弃地绕行，“不用你管。”
　　王珂感觉头皮发紧，可脚不听使唤地还是挡了上来。
　　“我……我我我，你别这样了。”
　　管嘉明不动了。
　　王珂愣神一秒，说：“如果阿寻看到你这样，他肯定会很难过的。”
　　“阿寻？”管嘉明没有任何表情道，“你们工作室都这么做事的吗？”
　　“……”
　　“你让开。”
　　于是这场对话就这么不愉快地僵持着。
　　等太阳高高地悬在高空，病房里终于走出几位医生。
　　医生冲周围环视，还没开口，就被一位青年挡住了路。
　　青年明眸皓齿，长得像个明星，医生还没想起是谁来，便被他这浓郁的憔悴气质给慑了一头。
　　“你是家属？”
　　“我是他爱人。”
　　医生沉吟几秒。
　　随后开口道：“是这样，目前病人的情况稳定下来了，你不用太过担心。”
　　管嘉明紧着问：“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医生：“这个还无法明确告诉你，一切都必须观察病人的生命体征。现在情况是稳定了，但还需多加观察，等会儿病人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你们先去缴费吧。”
　　“好。”管嘉明重重一点头，好像把心都落到了地上。
　　医生走后，管嘉明坐在了对面的铁质硬椅子上，他双手成拳，顽石一般覆在膝盖上，头看着洁白的地面，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直到一滴丝丝泪粼粼而落，他才恍然回神，放了胆子往医院缴费大厅走。
　　还没走几步，狭窄廊道里便碰到了王珂，王珂拿着手机，正要跟管嘉明说话，“对不起”三个字还没开出口，管嘉明上前擒住他的领口，克制着说：“他回来帮你们是顺便，我不那么懂得善解人意，你要是不想看我生气的样子，最好就不要跟我说话。”
　　王珂堆了一脸笑，干瘪地支吾一声，嘴角的表情都快凉透了。
　　管嘉明这是把他当空气了。
　　他望着管嘉明的背影，继续将手机贴在耳边，他感到手有明显的抖动，冷汗从手心嗖嗖冒出来。
　　“……李喆先生，您都听到了吧？”
　　相比较这边的窘迫，王珂更关心齐寻的情况。其实刚才医生出来的时候他也在一旁听了。虽说没有大碍，但人还没醒来，可齐寻会遇到什么事情才这般奇怪地被抬进医院来？
　　心里一闪，王珂手机抓成砖。
　　难不成跟H公司有关？
　　张因扬？
　　他来到工作室众人面前，跟大家分享了自己的猜测。
　　龙谦点头：“如果是这样，看来大家都有必要去一趟了，再不济，讨个说法也行。”
　　王珂：“何申和李一梓呢？”
　　何申：“我没问题。小李子也没问题。”
　　三人正要离开，半晌，龙谦退步回来，哄道：“你别自责啊，听见没？”
　　说完幽幽走了。
　　几个小时后，天色已黑。
　　齐寻已经转移到了普通病房，管嘉明为了有个能够安心养病的地方，特地找了一个单间。
　　单间条件更好，设备也更齐全。
　　他看着一旁冷掉的盒饭，还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床上的齐寻肤色戗白，一滴黑墨都能把他的脸变个状态来。他插着呼吸管，不断有热气冒在罩面上，那管线狭长，像是两条透明的蛇，压在身上，令人喘不过气。
　　明明早上还好好的，在那通电话里也听不出丝毫的异样，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管嘉明握着齐寻的手。
　　自己的手掌很热，可齐寻的手却冰冷冷的，一点血色都不见。
　　他埋头覆在齐寻的骨掌之下，静静地听着呼吸机工作的声音，眼睛疲惫不堪，可还是舍不得闭眼休息，他只想等齐寻醒来。
　　“阿寻……”
　　他声音低低的，轻轻地，却很清楚。
　　他念过他很多次，盼望过很多次，带着十分强烈的目的，沉痛的期许。
　　从白天到黑夜，还是没有回应。
　　尽管管嘉明在心里自责过一万遍，但仍然有个困惑挥之不去。
　　等齐寻醒来后，他必须去H公司看看。
　　不多时，病房外有人敲门进来，管嘉明的注意力全在齐寻身上，他没留心李喆就这么走了进来。
　　管嘉明是被李喆拍了拍背才回过神来的。
　　李喆的表情很严肃。
　　他对管嘉明说：“你先出来吧。五分钟。”
　　管嘉明顿了顿，不舍地跟在李喆身后。
　　病房外很安静，夜晚的医院总是带着一种诡异又庄严的气场，让人的心不禁刻薄起来。
　　管嘉明：“有事还是明天再说吧。齐寻需要我，我先进去了。”
　　李喆：“你进去干嘛？他还没醒，你进去捏他手吗？你以为你是奥特曼吗？”
　　管嘉明：“我没空跟你开玩笑，李喆，你来找我要是想数落我的话，那还是别开口了。”
　　“草。”李喆道，“我就是想数落你。”
　　“有病。”管嘉明说。
　　他说完想转身，李喆又把他拽回来了。
　　“你干嘛？我他妈都说了齐寻需要我！你没事回上海行吗？我不用你管——”
　　“你不用我管？”
　　“不——”
　　话还没完，李喆扬手就是一耳光。
　　管嘉明被扇蒙了，手想捂住，却没动，他不知道自己是忘了还是僵硬了。
　　病房外的灯灭了几盏。
　　几缕穿堂风吹得两人额发拂动。
　　“清醒了吗？”李喆问。
　　管嘉明低眉不语。
　　“不清醒的话我还可以帮你再打一次。”李喆怒气勃发，“暂且不提你这些天被狗仔拍了五十多张照片的事……你怎么回事？你要不要去照照镜子，现在这个鬼样子你是管嘉明吗？”
　　管嘉明抬头吼道：“齐寻生病了！”
　　“所以你变成这个鬼样子他的病就会好吗？！”
　　李喆垂气一哼，语速连珠，“我不跟你讲道理，也不干涉你的情感生活。但你不是你自己的。”
　　“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你。你不能像个神经病，你是明星！你早他妈不是以前那个穷酸小子了，你不用因为任何事担忧——！”
　　过往像烟囱的雾，飘走了就散了。
　　话也一样，说完了就没了。
　　记不记得，听不听，全看这一刻。
　　李喆还记得，曾经管嘉明也有过这么一段脾气异常的阶段。
　　那时他意气风发，可某天不知道怎么了，什么活动都不参加，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成天在家里待着，累了就喝酒。
　　那天李喆去他家，看着成堆的外卖盒跟啤酒瓶，差点比他还要崩溃。
　　他问管嘉明原因，管嘉明半个字不透露。
　　后来还是李喆偶然接到了他表弟的电话，说是有个叫做“李老师”的人去世了，他才知道这一切。
　　如今想来，那次的异常跟现在简直大同小异。
　　“你还记得你当初说的吗？你要是不清醒了，就让我扇你一巴掌，把你扇到清醒为止。”
　　管嘉明捏着指尖。
　　“我……”
　　“现在是你伤春悲秋的时候吗？你知道你这样子跟以前有什么区别吗？区别就是你比以前有点钱了，思想没半点长进——原来齐老师喜欢你这样的？”
　　管嘉明的眼睛藏在乌黑发丝后，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衣着。
　　李喆继续道：“你要是觉得不快活，不高兴，有的是办法解决，但你最好别在齐老师面前要死不活的。齐老师还没醒，你得支棱点。”
　　这世上的大多自省，都是是在沉默中进行的。
　　死局将破，管嘉明终于快要哭出来。
　　但最后还是没哭，因为齐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醒来了，他怕齐寻听见。
　　李喆先开口：“打疼你了吗？”
　　管嘉明点点头。
　　“哎哟我看看。”李喆满脸心酸，“你这脸我都上了商业保险的，这顿给我造的，私密马赛啊……”
　　管嘉明又摇摇头。
　　冷静下来，终于开始着手解决问题。
　　“阿喆。”管嘉明说，“阿寻不能一个人。”
　　“我知道。”李喆说，“我听王珂说了。这事情太诡异了，你就没想过H公司的原因吗？”
　　“想过。”管嘉明顿了顿，“明天我就亲自去一趟。”
　　他习惯性地想掏出一颗话梅糖来吃，可话梅糖还没捏到手里，起先摸到一张名片。
　　管嘉明拿出来，李喆的脑袋凑了过来。
　　他看着管嘉明逐渐凝固的双眼。
　　“又怎么了？”
　　“这个人……”管嘉明颔首自语，“阿喆，你能帮我查一下这个人吗？”
　　“他是？”
　　“阿寻前男友的继任。”
　　李喆挠挠下巴。
　　“啊？”
　　“总之先拜托你了。”管嘉明说。
　　李喆捏着名片，念出这个名字：“张因扬……丝，这名字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作者有话说:
　　上传错误了一次，正在申请删除，不影响阅读哈。


第76章 
　　李喆把名片翻了个面，仔细琢磨了好一会儿，退到一边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他指着手机屏，兴奋地跟管嘉明说：“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
　　“这个公司我以前有接触过。”李喆咽着一口虚气，道，“你还记得咱们几年前来北京拍广告的时候吗？这个姓张的就给我们公司一个艺人递过名片，那艺人还算讲义气，名片直接发给我了，然后我就托人去查过这个公司的信息。”
　　李喆的话说得格外快，逻辑也不散，只不过他经纪人当惯了，也爱讲究一些卖关子的技巧。
　　管嘉明没吱声，李喆扬眉问道：“你不问我查到了什么吗？”
　　管嘉明这才说：“公司有问题？”
　　李喆像是得偿所愿般地松了一口气，继续分享：“没错。这个公司就是一个H集团底下的皮包公司，注册资本只有一百万，但是主营业务基本是些洗钱的勾当。”
　　“洗钱？”
　　“还不止这些。”李喆把手机扣上，双手伸进裤兜，自信道，“我还发现，这个公司有一个庞大的赌博市场，甚至里面所签约的模特，都不是干正经业务的。”
　　管嘉明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问道：“没人举报他们？”
　　“这事儿就放不了明面上来，估计都是靠关系和钱给压下去了。不过这个公司手脚不干净，所以但凡有点动静，蛛丝马迹都不用找，自己就显形了。也就赖在H公司底下，很多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赚钱嘛，什么东西不沾啊——不过你是怎么会有这个名片的？”
　　管嘉明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了李喆。
　　李喆听完，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这也太嚣张了，皇城睥睨，天子脚下，H公司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管嘉明：“你觉得他们能猖獗到现在，靠的是什么？”
　　“自信？”
　　两人说着说着，忽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一方面这件事只是跟H公司的私域业务有关，跟现在的窘境扯不上任何关系；另一方面，这种环环相扣的事情不是说能揭发就能揭发的。
　　管嘉明知道，张因扬只是一面H公司对外宣扬的面具，真正的控制权并不在他手里。
　　没错，他是要去会会这个老同学，可理由呢？就他所了解的，阿寻对张因扬并不在乎，所以导致阿寻发病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阿寻一直不愿吐露的秘密，又是什么？
　　管嘉明对李喆说：“你继续帮我查，所有他们违规的消息，都帮我拿到。”
　　“这个没问题。”李喆点点头，“我最早后天就能给你。”
　　*
　　H公司30楼。
　　张因扬按下密码，门开后，他忍不住揉了揉眼，摘下围巾，将外衣顺手脱下。
　　身后传来密码门自动关闭的声音，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紧缩了一下，平复无果，只好继续往怀特的办公桌那边走。
　　他速度很慢，所以还没抵达的时候，坐在定制真皮椅子上的男人有些按捺不住了，起身将他揽在怀中，拽起他的下巴吻了过来。
　　张因扬已经不知道这样的动作怀特在他这里做过多少次了。每次都是拽，一点耐心都没有，而他的感觉就只是疼、麻木……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
　　怀特像是终于从疲惫的状态中苏醒，在他的唇瓣里分走一点精神。
　　神色缓和过来后，手移到他的衣襟内，不由分说地扣住他。
　　张因扬终于感觉到微妙触碰，他皱眉想要远离，可怀特的力度远胜过他，所以他的小动作在怀特眼里，跟撒娇别无二致。
　　“不想要？”怀特问他。
　　张因扬克制说：“现在不行。”
　　怀特停了手，张因扬呼吸一滞。他的头发被怀特抓了起来，连同他纤细却布满伤痕的脖子，也被怀特死死掐住。
　　他对上怀特的满目红光，那里的征服欲无处巡行。
　　张因扬哆嗦着嘴巴，面无血色地挣扎着，捏着怀特的高档西装，小心翼翼地乞求着。
　　“请放……放手。”
　　怀特像是没玩够，只不过片刻后把手松了，下一秒，他扯开张因扬的衬衣，那几粒扣子崩开后，他又顺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两个夹子。
　　张因扬想要阻止，只好将准备好的话竭力喊了出来：“我来找你不是这个。”
　　“可我想玩。”
　　“老板……”
　　“嘘……别说话。”
　　三十分钟后，张因扬累倒在了怀特的怀里。
　　怀特十分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手碰到他的旧伤，像对待宝物一样欣赏着，抿了一口杯中的酒，问他：“来找我什么事？”
　　“老板，有几人来公司滋事，还有市监局的人也——我怕……”
　　怀特笑了一声，站起来点了根烟。
　　他摸了摸张因扬的肩膀，力度不大，“siren，你总是这样……”
　　张因扬瞳孔微缩。
　　“siren，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施展拳脚的时候如果要管得太多，只会事事无获。”
　　张因扬像是被点到了什么，起身卸开肩膀上的手，语速变快了，“可我不想这就这么完蛋！我们弄了三年了，前前后后被人查了多少次？”
　　怀特偏头睨他，“当年你可不是这个胆量。”
　　“可那是市监局！”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爬到我床上来？”
　　张因扬怔住了。
　　“你想爬得高，走得远，最好闭嘴。”怀特不紧不慢道，“还是我对你放权太大了，你翅膀硬了？”
　　张因扬以为自己有赌气的余地，可目前看来，他还是一句商讨的话都搬不上来。
　　三年了，怀特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没变。
　　他向他索取权利、金钱、地位，而他找他鱼水欢愉，行使偏激癖好。
　　张因扬看着眼前的黑暗，都快忘了这样的日子是怎么过下来了的。
　　没错，他现在有钱，也有地位，手底下还有几个小公司，可那些业务，那些不入流的勾当，他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做。
　　没有理由，因为他怕了。
　　今天这几个来公司滋事的人，都是齐寻的朋友，齐寻去医院的事情全公司的都传遍了，他虽然靠着一贯手段压了下来，可又能压多久？
　　连同私底下这些生意，又能持续多久？
　　张因扬满目无神，死死地攥着指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怀特看他，“你说的我心里有数。”
　　张因扬：“继续瞒着吗？”
　　他又被他掐住。
　　怀特的鼻尖抵着他，吼道：“我告诉你，现在我们同仇敌忾，一条绳子上的人。我能用关系用钱藏起来，你最好也别动歪心思。”
　　张因扬脖颈惨白，“一条绳上的？”
　　“你别想甩脱。”怀特道，“我的手可干净得很。”
　　张因扬顿住了。
　　“你——”
　　“要想赚钱，就少说话。”怀特警告他，“不想坐牢，就别给我惹事。”
　　他松了他的脖子。
　　张因扬被他一把甩倒在沙发上，缺氧地大口呼吸着。
　　怀特转身，面对着落地窗，不看他道，“去把Simon叫来。”
　　Simon，一位刚满十八岁的模特。
　　是张因扬子公司新签的模特，也是怀特最近新看上的男伴。
　　张因扬知道，怀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要蹂躏。
　　他的手段和花样很多，癖好也很广泛。
　　张因扬还记得当年第一次去招聘的时候，给他面试的面试官中，怀特就坐在那里。
　　那次面试，他以失败告终。后来他又接到了公司电话，说要他去一趟公司，于是他被请到了三十楼。
　　他还能想起怀特当时对他说的话：
　　“你想要高薪、想要好工作，我都能满足你。”怀特看着他的眼睛，笑，“你的眼色不纯粹，我没见过。”
　　没见过，所以新鲜。
　　于是他爬上了怀特的床。
　　他以为自己能跟怀特谈一段美好的恋爱。
　　但是，有这个想法的，自始至终就只有他而已。
　　怀特对他说：“我不是把你当情侣……这样多没意思。你要乖一点。”
　　那时他刚出社会，懵懵懂懂。
　　他戴上了这个面具，用这层关系，来证明给学校那些没胆色的人看，让他们觉得自己能混得很好。
　　他得偿所愿地维持了好几年。
　　有次他开着豪车回家，家里的人都觉得他是老家最有出息的那一个。
　　好景不长，这种荣誉没有维持很久。
　　因为他和怀特的事被黎旭揭发了。
　　那天母亲指着他的比他骂他孽种，爷爷说要把他踢出族谱。
　　那晚他开车回到怀特家里，没有等到怀特的安慰，而是等来了怀特满身赤诚地与两个小男生在做游戏的画面。
　　那天他就醒悟过来了。
　　可局面已然成型，他没法一下全都剥离。
　　这三年，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做事，他不敢忤逆怀特。怀特指东，他就不能往西。渐渐的，这种态势脱离了掌控，他麻木了。也顺其自然的，他心里那颗反叛的种子越长越大。
　　怀特没把他当人。
　　只把他当做一个能够泄气的玩偶、一个在他众多玩偶中，权利最大、他游玩兴致最高的那一个。
　　张因扬要的是权利，是地位，是钱。
　　没错。
　　可他更想挺直腰板，当个正常的人。
　　他受够了。
　　张因扬吞下一肚子的怨气，咬着牙，最后就化作一个字：“……是。”
　　*
　　李喆领着一袋子早餐到住院楼的时候，看到管嘉明正在打电话。
　　他没打扰，打开手机处理好最近狗仔泄露的照片，然后把眼睛看向窗外的太阳光，使劲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管嘉明这通电话讲得有够久的，前前后后三十分钟，李喆买的馄饨都快凉了，他还没讲完。
　　这期间，他居然看到管嘉明各种不太现实的样子，看得李喆不停擦眼。
　　虽然管嘉明憔悴了，但也是那种帅的憔悴，虽然他的头发有点乱，但看着好像有些日系。
　　当李喆正想着管嘉明或许可以在日本拍个杂志出个道云云的时候，他猛得一震，下巴跟鼹鼠钻洞似的缩在衣领里头。
　　管嘉明这种小家碧玉般的样子，大概只有在噩梦里见过吧。
　　李喆冲自己做了个鬼脸。
　　随后，他听到他一直在冲电话那边的人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比如，“我该怎么稳定？”“我应该怎么做？”“一定要这样吗？”，且都没有宾语。
　　李喆靠近管嘉明，刚要问话，还没开口，就被管嘉明抬起的手制止。
　　管嘉明挂了这通长达三十分钟的电话后，神色终于不再绷着了，眉宇一凝，五秒钟后又拨通了下一个电话。
　　“……”
　　结束后，李喆屁股都坐热了，一摸打包盒，得，早餐全凉透了。
　　管嘉明将手机贴在胸口，李喆忍不住问：“你在和谁聊啊？”
　　管嘉明的表情很牵强。
　　李喆摆手，“算了。”
　　管嘉明：“齐寻的主治医师。”
　　李喆困惑：“医生不都在这里吗？”
　　“不是这里的。”管嘉明说，“这个病已经很久了。”
　　“啊？”李喆张大嘴巴道：“多久了？”
　　“十几年了吧。”
　　管嘉明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搞得李喆有点不对眉头了。
　　“阿喆，这里交给我吧，你先回去吧。”
　　“我回去干嘛？”李喆说，“你不想搞清楚张因扬的事了？还有，为了避免你像昨天一样，我还是在这里陪你比较好……”
　　他一直在留意着管嘉明的状态，很显然的，这小子只知道强撑着，而且演技特别差，明明黑眼圈都快成眼影了，还死命不休息。
　　但他也没办法多说什么，因为管嘉明一但坚持，谁也说不动。
　　现在已经是齐寻入住病房的第二天，还没有醒来的征兆，昨晚医生已经来瞧过，说今天有可能会有改善。
　　好在有了这句话，给管嘉明喂了一颗定心丸，所以他片刻不离医院，在病房里待了一整夜。
　　李喆忍不住说：“你要不也回去休息一下？”
　　管嘉明：“不用，我没事。”
　　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李喆咽下后半句劝阻的话，盯着管嘉明起身走进了病房内。
　　他看着管嘉明握着齐寻的手，轻轻地擦拭着齐寻满头的冷汗。
　　晨间的阳光很好，照得脸都有些发热，虽然医院总是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可这般压抑的情境之下，这种味道反而成了一丝希冀。
　　大多数人总觉得，生病的人好像到了医院，就会有一个好结果。
　　李喆不忍打扰两人的独处，拎着早餐去找医院的微波炉了。
　　屋门关上了。
　　窄小的病房里，蓦然只剩下呼吸机和心电监视器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管嘉明听了一整晚，他总是想要打起精神，给自己一点宽慰的念头，可一看到齐寻躺在床上的样子，他就感到格外无力。
　　就在管嘉明几乎快要被疲倦感没入的时候，握在手心里的指尖竟然轻微地动了动。
　　管嘉明被千斤顶砸醒了一般，眼睛扫描着齐寻的神色。
　　他看着他微长的睫毛，那里分明动了一下！
　　“阿寻？”他激动地站起来，“阿寻？！——”
　　他喜出望外，不停地喊着齐寻的名字，然而这些举动并没有让齐寻彻底醒来。
　　茫然无措之时，齐寻突然呼吸急促，一阵咳嗽声隔着呼吸面罩断断续续地传来。
　　管嘉明慌乱地抓着齐寻的手。
　　一句浅浅的、宛如清风的声音敏锐地钻进管嘉明的耳畔。
　　“嘉、明……”
　　一旁的心电监护仪开始波动。
　　警报声趁乱四起。
　　齐寻的手再次没了温度。就这么软弱如柳枝般坠了下去。
　　管嘉明愣在原地，猛地冲向门口，大喊：“医生！”
　　不一会儿，一波又一波的医生闯进病房。
　　管嘉明被支走了。
　　他还想待在齐寻身边，嘴里不停恳求着“别让他离开我”，但是没有人听到他的话。
　　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在门缝间看到一束不偏不倚的光照在了齐寻的面庞上。
　　他看得不真切，因为门很快就关上了。
　　他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他的念头密密麻麻。
　　那种害怕的，宛如身处孤岛的冰冷传遍全身。
　　几个医生护士轮番上阵，一位护士靠近管嘉明的时候，本来还想说一句“不要拦路”，结果话才说完，男生就倒在了地上。
　　随着病房内医生各种紧急治疗的声音，管嘉明终于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他倒地前，眼中竟然浮现出齐寻的影子。
　　阿寻……
　　他浑然不觉地想起多年前的一切。
　　不是北京，也不是上海，更不是在这个小小的病房。
　　而是在清丰镇。
　　在那里，在家门庭下的桂花树下，他们彼此相望，闻着浓浓的桂花香，喝着阿婆煮的热气腾腾的桂花茶。
　　阿寻。
　　求你了，
　　别离开我。
　　……
　　“医生，他真的没事吗？”
　　“只是营养不良，有些低血糖，我已经给他输了液了，过不了多久就能醒来，放心吧。”
　　“可是，医生，他现在这个样子，看上去不像普通症状啊。”
　　“不用太过紧张……”
　　是，李喆的声音？
　　管嘉明睁开眼，白光让他格外不适应，他用了好一阵才缓和，却发现自己的手上插着针管，四肢僵冷，他想用力，可完全使不上劲。
　　他听到李喆和医生说话的声音，医生很快就离开了，最后只剩下李喆在病房内来回踱步的声音。
　　管嘉明很想把眼睛完全睁开，可强烈的疲倦压着他，他无法做到。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忆出现了断层，一个念头瞬间浮在心间。
　　阿寻呢？
　　阿寻怎么样了？！
　　李喆还在跟脑袋上的刀周旋，步子没折返过来，眼睛就先看到醒来的管嘉明。
　　管嘉明直接从病床上坐起，被子掀开，想要下床。
　　李喆眉毛一跳，蹦到他跟前阻止。
　　“你要去哪？”
　　“阿寻呢？阿寻在哪？！”
　　管嘉明的声音虽然虚弱，可力度比他大两倍不止，李喆耷拉着嘴角，说：“你看看你现在什么状态，你和齐老师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能不能多关心关心自己？我说你——”
　　他话没说完，管嘉明蛮力十足，将针管一拔，鞋都不穿，冲出了病房。
　　李喆眼疾手快地擒住他，眼下这个模样，要是不早点说齐寻已经醒来的事，管嘉明恐怕会把医院闹翻。
　　他扯住管嘉明的手臂，又怕用力过度，于是松了力，说：“你别激动，齐寻老师已经醒来了。”
　　身子一僵，眼前这个高个子叛逆人士总算安定下来。
　　李喆喘了口气，继续补充：“他现在需要静养，今天晚上才能开放探视，你现在去不了的。”
　　管嘉明不说话，往前冲的蛮力也一一卸了，只剩下一具相当单薄的骨肉，不倒翁般站在那里，灵魂好像被抽了条似的。
　　“你突然倒在了病房外面，把我吓死了知道吗？”李喆把管嘉明送到病床，给他盖好被子，“好在你没什么大事，医生说你就是低血糖了。”
　　“低血糖……”管嘉明喃喃。
　　“是，所以别这么造了。”李喆拉着椅子坐到床前，“以前你还能当当大象，现在你就是只蚂蚁，蚂蚁知道吗？稍微一碰，就能死。”
　　管嘉明面无血色，他看着李喆递来的饭盒，仍旧没有胃口。
　　李喆叹了口气，也不逼迫，“我把吃的给你放在这里，你想吃就吃，不过最好还是吃了。”
　　“你也不想去看齐老师的时候是现在这个样子吧？他要是看到你病容满面，肯定高兴不起来……反正要我我就这样。”
　　李喆知道，他得给管嘉明留一个单独思考的空间。现在他插手根本没用，因为管嘉明压根就没想好。
　　在他印象里，管嘉明一直就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他的聪明就是体现在这些地方。所以他会自己把事情做好，哪怕艰难无比，他也不会放弃。
　　只不过，李喆唯一担心的是，管嘉明会因此走入极端。
　　眼下就是最浅显的例子，如果因为齐寻，把他自己也赔进去，这也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哎……难啊。
　　就在李喆预备离开房间之际，管嘉明喊住了他。
　　“阿喆。”
　　李喆转头，眼睛定住。
　　病房里只有一盏灯，这灯的颜色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在烤肉店时，第一次碰到管嘉明时候的情景。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孤零零地吃着一盘冒着油花的烤肉，孤零零地望着窗外的景色，眼睛带着微妙的底色，是耀黑？钴黑？还是象牙黑？
　　李喆以前学过美术，对各种颜色都很敏感，但他却分辨不清那时管嘉明眼里的色彩。
　　只觉得很有故事。
　　而此刻，他眼里的色彩几乎与当年重叠了，除此之外，还冒出一抹淡淡的清冷，像一轮皎洁的月，一轮灭了的太阳。
　　李喆很少多愁善感，可此时他不禁想到，或许这些年管嘉明眼里的色彩似乎从未消失过，只是藏了起来，而且藏得很好，让所有人都看不见。
　　“阿寻是我最后的家人了。”
　　李喆头顶冷冷的。
　　“我不可能再失去他了。”管嘉明说，“你的话我都记得，谢谢你。”
　　李喆吞了口唾沫，走到病床前，伸手试探般地碰了碰管嘉明的肩膀。
　　“快吃饭吧。”他说着，突然有点想哭，“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这几天一定很辛苦吧？”
　　“不辛苦。”
　　李喆咬着牙说：“真是，都病倒了还嘴硬……”说完一抹眼睛，清朗道：“嘉明，放心吧。有帮得到的地方我肯定都在。”
　　“嗯。”管嘉明点点头，拿起饭盒吃起来，没吃两口，想起什么，对李喆说：“阿喆。”
　　“咋了？”
　　“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李喆盯着管嘉明一脸老谋深算的样子，那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李喆吐槽：“这工作狂属性……你还真是闲不住。”
　　*
　　工作室三人战败而归。
　　住院部旁的花园里，龙谦给王珂丢了根烟，说：“根本进不去，他爹的。”
　　何申帮他把话说全乎了：“本来都看到后门开了的，结果没几分钟就全是警戒，全京城的保安都去那上班了吧？”
　　龙谦扯着嘴角，问王珂：“接下来怎么办？找不到人，原因也弄不到手。”
　　王珂：“你们先回酒店吧。”
　　龙谦：“啊？”
　　王珂坚持说：“等齐寻恢复好了再找他们算账。”
　　龙谦抠抠耳朵，“那你呢？”
　　王珂：“我一人在这里就行，你们现在先回上海也行，延雨那边的竞标还没有下来，要不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李一梓瞄了一眼王珂，又瞄了一眼龙谦。
　　不妙。
　　他赶忙拉着何申漂移到一旁。
　　龙谦不爽道：“这么着急把我们支走干吗？你又单打独斗啊？”
　　王珂心态好极了，也有了解释的耐心：“不是把你们支走，是咱们分头行动。”
　　“头在你这，我们几个群龙无首的，上哪行动去啊？”
　　“……”
　　“H不是要起诉我们吗？你忘了？”
　　王珂努努嘴，不说话了。
　　龙谦：“那我表态了啊，咱们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不就是起诉嘛，真当我在北京这几年书白读的。”
　　他按住王珂的肩膀，点了点，又道：“先回酒店可以，回上海免谈。H公司的事情可以晚点再处理，但是不能你一个人。”
　　龙谦的声音格外像法官，洪亮如常，底气十足。
　　“不用等我们收到律师函，先发制人懂不懂？”
　　王珂不解：“你要干什么？”
　　“那当然是我们先打一枪，这子弹疼不疼的，打了再说。”
　　王珂目送着龙谦一行人潇洒离去，心里有点复杂。
　　倒不是因为进不了H公司，讨不到说法这件事。
　　而是就在刚才，管嘉明的经纪人李喆请他帮忙的事情。
　　王珂看了眼时间，已经临近黄昏了，天黑了一边，还有一边埋在云端，朦朦胧胧。
　　他接着昏黄的光线深吸一口气，走到齐寻的病房外。
　　敲门，轻声推开，齐寻已经醒来了，正坐在床头发呆。
　　他穿着一身病号服，脸色很淡，一点精神都没有的样子。
　　那身病号服很宽大，穿在齐寻身上不太合身，给人一种强行塞进这件衣服里的错觉。
　　齐寻已经醒来近一个小时了。
　　王珂问过医生，医生告诉他，齐寻的病症很奇怪，可能跟心理问题有关。
　　但是具体是什么原因，医生也不知情，如果要深入治疗的话，只有等齐寻精神状态变好后才能进行。
　　可齐寻现在这个样子，别说精神状态变好，就连睡个安稳觉都是问题。
　　王珂只能看到，齐寻这个病非常严重，但是齐寻却好像在强行支撑着什么。
　　从美国回来后，他的意志力就不同以往。
　　王珂感觉，现在的齐寻好像更坚强了一点。
　　但这也只是他的猜测。
　　王珂进了门，脚步悄悄的。
　　他答应了李喆的事，但是不知道李喆和管嘉明到底在筹谋什么。
　　算了。
　　王珂能做的，也就只有相信了。
　　他抿着嘴，来到齐寻身边。
　　齐寻还在揉搓着身上的部位，他的脑袋有点发颤，不过一直在克制。
　　见到王珂，他像是从漫长的梦里回了神，声音小小哑哑地问：“王珂？”
　　“阿寻。”
　　王珂大气不敢出。
　　“我……”齐寻说，“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珂摇摇头，“不用，你没事就好。”
　　齐寻：“我现在能出院了吗？”
　　王珂：“还不行。”
　　齐寻：“那多久能出院？”
　　王珂：“阿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们？”
　　齐寻停了手，话也不说了，低头将自己埋在膝盖里，摇头，“没有，没什么事。”
　　王珂顿了顿。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着。
　　他满脸怜惜地看着齐寻，心想，对不起阿寻，希望你能原谅我。
　　“阿寻，再过几天再出院吧。”王珂琢磨着说，“H公司我们不打算跟进了，等你好了，咱们就直接回上海。”
　　他原本想看着齐寻的眼睛，这样会显得更真诚一点，可王珂却心软了，他根本就不敢看，因为他怕一看，自己就会露馅。
　　“不拍了吗？”
　　“不拍了。”
　　齐寻拉住被子小小一角，他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手抓得很紧，“其他人呢？”
　　王珂立马说：“龙谦他们先回酒店了。管嘉明他……”
　　王珂瞄到齐寻的小动作，心里紧巴巴的，右手埋在裤兜里搓了几下，想要极力掩饰。
　　“嘉明他怎么了？”
　　王珂吐了一口气，说：“他……他病倒了，现在情况很不好，还没有醒过来。”
　　齐寻终于将脑袋抬起来，死死地看着王珂的眼睛。
　　王珂被吓得耳朵一热，话也哆嗦了，“那天你被送到医院之后，他突然就倒在了地上，医生抢救了很久，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他现在在哪里？”
　　齐寻的眼里沆出一股气，几乎要把王珂吞没。
　　王珂吓呆了。
　　嘴瓢道：“就在隔壁的病房，阿寻，要不你还是先休息休息吧，管嘉明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齐寻哪里还听得到这些，他抽痛地从床上站起身，想要找到床底的拖鞋。
　　可他没看到拖鞋，因为病房黑漆漆的，灯也没开。
　　他急了，身子因为没有完全康健而跌落，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王珂心惊肉跳地想要扶他，还没碰到人，齐寻就伸手制止了他。
　　“我没事。”齐寻说，“带我去找他。”
　　最后王珂借来了两根拐杖，齐寻就这么颠簸着去了隔壁病房。
　　李喆正在门口站着，见到齐寻，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副不太高兴的表情。
　　齐寻拄着拐杖停在门口，李喆在一旁说：“齐老师，你病好了吗？”
　　齐寻反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李喆：“情况不是很好，他长期失眠，导致精神欠佳，可能……”
　　“可能什么？”
　　李喆眼睛眨了眨，有些心虚地回答：“可能需要长期待在医院了。”
　　齐寻嘴唇一抖，眼泪止不住掉了。
　　他很快又振作起来，擦掉泪水，直接进了病房。
　　廊道里的两个人见大门一关，皆是一颤。
　　王珂：“阿寻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没问题吗？”
　　李喆：“你放心吧，我问过医生。”
　　王珂：“医生不是说他需要再康复几天，不能下床走动吗？”
　　李喆：“我问的又不是这里的医生。”
　　王珂有点没听懂，“啊？”
　　李喆说：“齐老师这个病，我听嘉明描述说，已经有些年月了。他这个病病因不明，所有的治疗手段都试过，效果都不太明朗。”
　　王珂不解：“那这次就明朗了吗？”
　　“许医生说要试试嘛。”李喆回答道，“不试试怎么知不知道结果？万一这个办法就是行得通呢？你放心，嘉明的病房里放了监控，一有问题咱们立马就能请医生过来。”
　　王珂这才舒了心。
　　“你们到底想要知道些什么啊？”王珂沉思几秒，又问，“虽然我也知道阿寻心里有秘密，但是这种事他会随便告诉人吗？”
　　李喆淡然道：“咱们是别人，但管嘉明不是。”
　　王珂一呆。
　　李喆接着说：“有种坑叫好坑。好坑得设计。刚才演技不错。”
　　“……”
　　面对这夸赞，王珂实在是笑不出来。
　　病房内除了呼吸机的声音，还有心电监控滴滴答答的响声。
　　齐寻亦步亦趋地来到病床边，他不敢相信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看着病床上的少年，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坚持没有撑住，眼泪还是止不住了，淅淅沥沥地落在衣襟上。
　　都是他的错。
　　因为他，管嘉明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他？
　　齐寻止不住地想，如果他没有去H公司该多好，如果他怯懦一点该多好，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该多好。
　　可还能怎么办？
　　他还是没办法，还是在原地踏步，还是没能冲破那层面如壁垒的城墙，哪怕他醒了，只要再见到那个人，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脑子里只剩下那个狰狞的夜，以及无数残破的梦。
　　他保护不了身边的人，哪怕借走了管嘉明传来的力量，他也懦弱如纸糊的一样。
　　在这个世界他谁也面对不了，他的勇气被打得七零八落。他胆小如鼠。
　　齐寻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尽管他知道管嘉明一个字都听不到。
　　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他坐在了管嘉明的身侧，看着病容满面的心上人，他不愿把这样充满伪装的样子藏起来。
　　管嘉明因为他，都付出了这么多，他竟然还要隐瞒这些事情。
　　他不该这么自私，他爱他，他必须亲口告诉他。
　　齐寻望着管嘉明的眉宇，手不自觉地牵住他的食指，像是在画一个契约，他的动作幅度很小，一碰到管嘉明的手，一种莫名的安定感就将他包围起来。
　　屋里没开灯，黑暗给两个人提供了交心的场所。
　　“嘉明……”
　　他叫着他的名字，沉沉地呼吸一声，他的话里没有任何力气，可心却很踏实。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我不是个正常人。”
　　管嘉明的脸躲在呼吸罩后，齐寻擦擦眼睛，轻轻地在他脸颊边碰了碰。
　　随后他扶正身姿，望着对面的监控仪器说：“我是个被领养的人。我真正的爸爸妈妈去哪里了，我都不知道。”
　　“五年前，我试着去寻找他们，但是他们的名字和住址都好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虽然现在的父母对我都很好，我还有一个很爱帮忙姐姐……她也很好。他们都想帮我，想知道我在想什么……他们很努力，可我帮不到他们。
　　“嘉明，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总把咬字放在第一位，他希望在梦里的管嘉明能听得清楚。
　　“或许我一直在寻找什么真相，但是当我发现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真相的时候，我用再大的力气都没用。
　　“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用到那么小，那么懵懂的时候，就被一个家庭老师——”
　　齐寻捂着脸，埋着眼睛，他不敢再看管嘉明一眼。
　　“他那么体面，爸爸妈妈都很喜欢他，他教我数学、教我英语，什么都教。
　　“他……他还教我身体健康，可是——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衣服脱光了教我？
　　“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单纯地告诉我人体构造，可他的一举一动都让我难以安定。
　　“那天爸爸妈妈都不在，姐姐也不在，他把我衣服脱光了，然后——”
　　话很无序，齐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像从身上一刀一刀地割肉，他残破不堪地想着这些难以启齿的事情，表情无比痛苦。
　　“我什么都不懂，但我很不舒服。
　　“嘉明，你知道吗，小时候我不知道这件事的对错，所以哪怕得病了也不敢跟任何人说。
　　“长大之后，我发现我不是他们真正的亲人，所以他们的关心是真是假我也完全不知道。
　　“我一直想做一个全能的人，想要保护自己，想靠自己改变这一切。
　　“可……可我做不到。
　　“嘉明，我一想起那个晚上，就会变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那天我在H公司再次见到他，我以为自己能够独自面对这一切了，可还是一样，我还是失败了。”
　　“他说他想见我，我看到他的时候，病情就会发作，我就会变得控制不住自己。
　　“嘉明，你还记得吗？五年前在上海，我给你打过电话的。
　　“我很想你的。很想很想。
　　“那天在上海，我也碰到他了，就跟昨天一样。
　　“我错过了很多事，也把你错过了。
　　“对不起，嘉明。
　　“……谢谢你还能喜欢我。”
　　屋子好像变得更安静了，安静得仿佛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碰到你，我才找到一点可能性，认识你是我在这世上做过最正确的事情。
　　“嘉明……”齐寻的声音变得更小了，渴求般自言自语着，“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齐寻满脸连珠，却忍不住再次俯身吻到管嘉明的脸庞。
　　“嘉明，醒过来好吗？我好想跟你说话……”
　　握着的手渐渐变热，齐寻闭上眼，枕在一旁，他动作很小，他怕打扰到管嘉明休息。
　　这些话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知道，只有在管嘉明面前，他才能全盘托出。
　　然而，就在齐寻看不到的黑暗角落，有人将手死死地握成拳头。
　　呼吸的声音此起彼伏，心电图的曲线在齐寻的忽视下上下波动着。
　　“嘉明……”
　　管嘉明睁开眼，这一声将他唤醒。
　　他一直都没睡，刚才齐寻说的话，他全都听到了。
　　千言万语，管嘉明竟然一个字都说不上来，他这些年过得不好，原来他也一样。
　　他轻悄悄地拔掉呼吸罩，伸手抹掉齐寻脸颊上的泪。
　　齐寻感知到动静，抬头便对上了管嘉明的热光，凝固住了。
　　“你……”
　　“我没事。”管嘉明说，“病是假的。”
　　“我——”齐寻还想说什么，结果被管嘉明抱住。
　　他温柔地摸着他的背，音色很软，“阿寻，没事了，都没事了……”
　　齐寻失声哭了，他手足无措地发着颤，竭力箍住管嘉明的腰。
　　“你骗我……”
　　“对不起。”管嘉明问，“后悔告诉我了吗？”
　　有股灼热的力量从拥抱的余温中传递过来。
　　齐寻奋力摇头，“不后悔。”
　　“傻瓜。”管嘉明说，“齐老师不用事事都那么坚强的。在我这里，齐老师可以再胆小一点，懦弱一点的。”
　　他像是自嘲地笑了，很潇洒地说：“我也一直在等你，也不会再离开了。”
　　“……我舍不得的。”
　　同以往每个刺骨凉夜唯一不同的是，管嘉明温暖的拥抱取代了漆黑的床被。
　　他的话，他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汇入齐寻心田。
　　两人羽翼残破的人，在这小小的宽慰中，找到彼此的路。
　　他们小心翼翼地拾起掉落的羽毛，横冲直撞地破灭黑暗，又毫无保留地凝聚在一处。
　　你还能想起那段灰暗吗？
　　能。
　　暗处总有光明，只要耐心一点，总能看到尽头的洁白。
　　那件事像一颗智齿，总会酸疼一阵，经受不住了，就要拔下来，丢远，舍弃，再不看一眼。
　　勇气可能不会那么快到来，但若有值得信赖的人站在你身后，无私奉献，给你所有的关爱，那勇气只是一把沾满灰尘的剑，拂去尘埃，光辉灿烂。
　　这就够了。
　　齐寻想，或许他这十几年来，一直在等待的，就是此刻。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


第77章 
　　往后整整的两天时间，工作室一行人连同来北京“工作”的管嘉明和李喆，都没有休息下来。
　　李喆总觉得，那天从病房里出来后，管嘉明的神色里就多了一种愤怒，但这种愤怒又很理智，不像是剑拔弩张的冲动，倒是像“草船借箭”般，充满了智谋。
　　而齐寻，也格外神奇地大病初愈。
　　在医生检查过后，他们表示齐寻已经能够出院，只不过需要格外留心情绪。
　　说实在的，李喆和工作室的人，还没弄明白齐寻的病因到底是什么，只知道经历过生死未卜的一场波折后，齐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好了。
　　李喆很想问问情况，但管嘉明不肯说，只好作罢。
　　出院那天，王珂本来想庆祝一番。餐厅还没定好，就收到了H公司的律师函。
　　他们没有服软。龙谦找来了在北京当律师的同学，回了一封过去，并且很嚣张地表明态度：“赢不赢不知道，反正H 公司这群人掉层皮是够的了。”
　　他之所以能够这么自信，除了他的同学业务能力超群之外，或许还有些竹马情缘在作祟。
　　何申偷偷告诉王珂，“那个律师暗恋龙谦呢。”
　　王珂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面对龙谦耷拉着脸皮的样子，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说：“没看出来你这么有魅力。”
　　龙谦不满道：“你不知道的地方多了去了。”
　　总之这一切王珂都看在眼里，他由衷地说：“谢谢。”
　　王珂一句肺腑之言，弄得龙谦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摸摸脑袋，转移话题说：“老板，这是场奋战，赢了输了都要有心理准备，听见没？”
　　王珂松松脖子，眯到窗外的万里晴空，没所谓地伸了个舒爽的懒腰。
　　H公司仍旧是块硬骨头。
　　出院的第二天，李喆召集管嘉明和齐寻一同商议H公司的事情。
　　李喆找到的那些证据，只能说明张因扬的罪证，对怀特根本算不上证据。
　　管嘉明想要直接去公司找人。
　　李喆拦住他，说：“现在H公司已经不对外开放了，你想找他理论，也得他愿意见你才行。艺悠工作室也被起诉了，你要是过去，只怕凶多吉少。”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李喆摇摇头。
　　管嘉明嘴唇咬得很紧，握着齐寻的手，深深地叹了口气。
　　齐寻安慰道：“别想太多了。”
　　管嘉明：“齐老师……”
　　齐寻说：“嘉明，现在敌暗我明，在没有搜集到全部的证据之前，还不能太冲动。”
　　“好。”管嘉明点头说，“我都听你的。”
　　他们都知道，怀特手里干净得很，他很狡猾地把所有的“犯罪记录”开枝四散。
　　齐寻发现，他就是一个凌驾在所有子公司、污点之上的一块铁皮，谁也踢不到，即便踢到了，疼的还是自己。
　　话是这么宽敞地说了，大家都装作不在意的模样。
　　可管嘉明还是觉得，他一定要帮齐寻讨一个结果来。
　　但眼下的局面就这么僵持不下，出路不是出路，走出去了又是死穴。
　　管嘉明觉得，如果不是齐寻在身边，他肯定又能失眠好久。
　　出院第三天，管嘉明偶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打来的时候，他还在睡觉，怀里抱着齐寻，齐寻也很快听到了响动，把耳朵贴在他的脸庞边。
　　电话里的声音很耳熟，管嘉明刚从睡梦中清醒，隔了很久才判断出对方的名字。
　　“张因扬？”
　　齐寻在他怀里缩了缩。
　　管嘉明摸摸齐寻的背，无声对他说了一句“闭上耳朵”，然后将齐寻的耳朵遮了起来。
　　张因扬在电话那头说：“明天上午10点，西天咖啡厅。”
　　张因扬只有这句交代，就把电话挂断了。
　　管嘉明盯着黑了的手机，轻骂了一句。
　　齐寻：“怎么了？”
　　“齐老师，明天不能陪你了。”
　　“要去做什么？”
　　两人逐渐靠在床头，窗外月光明媚，管嘉明把手机甩到一旁，碰到齐寻的胳膊，廉足地摩挲了一下，说：“……去打地鼠。”
　　齐寻一怔，慢慢地说：“要我一起去吗？”
　　管嘉明摇摇头，“不用，这种程度的，我一个人就行。”
　　西天咖啡厅离他们下榻的酒店很远，管嘉明打了半小时的车才抵达目的地。
　　他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角落里的那个人。
　　他的装扮格外惹眼，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脸和脖子都遮起来了。
　　咖啡厅内明明开了暖气。
　　管嘉明坐在他对面，张因扬直接从包里掏出了一张卡。
　　是H公司的出入证。
　　管嘉明一顿，问：“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张因扬哼笑一声说：“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管嘉明沉默了，他看不出张因扬的表情，他的脸色掩藏了，只能在细微的话语里判断出一二。
　　他说：“你找我来就是给我这个？”
　　张因扬点头：“我知道你们现在想找怀特的麻烦。”
　　管嘉明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张因扬说，“那次齐寻从公司离开后，就再也没来过，我猜想他可能出了事……怀特搞你们了？”
　　管嘉明抿了口水，不答。
　　张因扬继续道：“你不告诉我也没事，我这次找你没别的想法，顶多想帮你们一个忙而已。”
　　“帮忙……”管嘉明有些轻蔑地念道，“那些犯法的行径，都是你的主意吗？”
　　他不知道这句话会挑起张因扬的心绪，所以说得不咸不淡。
　　但张因扬明显坐不住了，牙口咬着，唇都发白，双手紧握成拳，疾言厉色地激动道：“不是我！”
　　管嘉明神色如常，带着质问般的口吻：“那是谁？”
　　“是……”张因扬垂下头，他像被活活打了一巴掌，穿在身上的衣物仿佛成了他最后的保护色，下一秒，他又抬起眼睛，眼里都是迷蒙的水汽。最后他终于克制不住了，丝毫不在意周围传来的目光，喊道：“都是他，是他干的，所有这些事情都是他指使的！你们别往我身上搞——！”
　　他说完，蓦然又冷静了，终于留意到周围的视线，他一下子缩了脚，声音微不可闻，“……求你们，放我一马……”
　　管嘉明的眸色黑了一度，挑明，“既然这样，你为什么现在才肯说？不觉得醒悟得未免晚了点么？”
　　“我——”
　　“路是你自己选的。”管嘉明把卡收进口袋，起身离开。
　　他走出咖啡厅，在门口给李喆打了一通电话。
　　李喆听完他的描述，问：“果然都是怀特干的吗？你确定吗？”
　　管嘉明琢磨说：“应该不会有假。”
　　李喆：“你现在在哪？”
　　“外面。”
　　“他主动联系你？”李喆通透地说：“看来H公司人心不拢的传闻不全是假的。”
　　管嘉明说：“现在还差几个关键的证据，那个皮包公司就没有人吗？”
　　“拿钱堵你的嘴，大概就不会有了。”李喆说，“别急，我再想想办法……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要去H公司一趟。”
　　“啊？”李喆叫道，“不是，你现在去能逮着什么？要是怀特一口咬定不是他的事，那你不也白去一趟了？”
　　“李喆。”
　　李喆一愣，在电话那头静了下来。
　　“不是白去。”管嘉明淡淡地说，“哪怕打他一拳，我也算有收获。”
　　挂断电话，管嘉明打车前往H公司。
　　他离开后，没一会儿，又有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齐寻从车上下来。
　　他走到咖啡厅门口，在原地等了几秒，才推门进去。
　　坐到张因扬对面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适应。或许是在医院里躺了几天，他对外面的光线和环境，都有些陌生了。
　　“你找了管嘉明，又把我叫来，到底想干什么？”齐寻开门见山地问道。
　　张因扬神思一定，随后把手套摘了下来，连同围巾、口罩、帽子，就这么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外。
　　他的动作很慢，一边摘一边倒抽气，他似乎比齐寻还要排斥外界的干扰。
　　齐寻看到张因扬的全貌，一时呆住，连要说的话都忘了。
　　“很可笑吧。”张因扬说。
　　齐寻撇开眼，不看他，过了几秒才说：“都是他干的吗？”
　　“是。”张因扬笃定道，“是他干的。”
　　“那你为什么……”
　　“我没办法。”张因扬说，“他要做什么，我只能听他的。如果他想杀我，我也只能给他递刀子。”
　　齐寻良久才说：“你明明有机会离开。”
　　“机会？”张因扬像是听到一个笑话，“齐寻，我不像你，我没有那么多机会的……”
　　他又把三个遮脸的东西快速地戴了回去，声音有些颤抖，“当年你退学之后，黎旭就把我甩了。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很要好，谁知道他又找了几个人，他……他根本就是个畜生！”
　　齐寻转眼，直视张因扬道：“你以为你很光明磊落吗？”
　　张因扬胸口起伏，笑了，“我当然不光明磊落，可我就是想找个喜欢我的人，就是想有出息，就是想不被别人看憋，难道我有错吗？”
　　齐寻：“你简直不可理喻。”
　　张因扬指着屋外，“齐寻，我家没钱，我家里那么多张嘴要吃饭，我爸妈供我读书上学为的就是这个——你看看这个北京，大家都那么有钱，凭什么就我要穷？凭什么我就要被别人压死一头？凭什么我就要付出千百倍的辛苦，还讨不到一点好？”
　　“你以为大家都像你吗？我没你有钱，男朋友还没你好，齐寻，我真的嫉妒死你了……你为什么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过得这么好？你——”
　　齐寻站起身，“失陪。”
　　张因扬直接堵住他的路。“你别走！”
　　齐寻瞋目：“你疯了？”
　　“我是疯了！”张因扬打量着齐寻的眼睛，声音又小了，“没错，就是这个眼神，无视一切，谁也不当一回事……”
　　他像是找到了心里熟悉的样子，好像又松快了，自嘲着说道，“我今天找你，是想来给你道歉的。”
　　齐寻手指微动，没有说话。
　　“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张因扬喃喃，“我知道我这个人不值得同情，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所以我也不想得到你的原谅。”
　　齐寻偏头，对上了张因扬可怕的眼神。
　　他眼里充满了悲凉，可这悲凉却好像在燃烧，化作了一团怒火。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张因扬说着，将东西拿起，那股怒火外显了，在这冬日里格外夺目。
　　他临走前又补充，“也当给我自己一个。”
　　*
　　管嘉明还是没能进入到H公司内部。
　　他的脸在保安眼里很面生，门还没进去，就被赶出来了。
　　他转念一想，自己也是过于冲动了，H公司养的人不全是傻子。
　　不过这一拳，他迟早要打过去。
　　离开H公司，他接到了齐寻的电话。
　　紧张的心情微微松了。
　　齐寻那边传来几声车鸣，管嘉明先问：“怎么出来了？”
　　“在酒店里太闷了。”齐寻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管嘉明：“也算有收获。”
　　“回来吃饭吗？”
　　“回来。”管嘉明在那头说，“吃饭当然要跟家里人一起吃。”
　　电话挂断后，管嘉明看着手里的卡，像是捏着张飞牌一般，直接给扔了。
　　他没留意停在他身侧的黑色轿车。
　　所以那张卡没有变成垃圾。
　　*
　　齐寻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张因扬在他眼里，还是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他五年前就不在乎的人和事，到现在依旧如常。
　　所以他没有必要共情，况且他已经很累了。
　　回去的路上，他看到了路旁的新年置景。
　　火红的灯笼，花红柳绿的宣传画，簇拥的烟花广告，目不暇接……
　　上次过年还是在美国呢。
　　美国……
　　他的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可是他要告诉家里人吗？
　　齐寻带着满脑子胡思乱想回到酒店，还没进电梯，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齐茗站在他身后，身边没人，只有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齐寻僵在原地，意外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话，可脑子里瞬间的空白挤走他的全部语言，最后只剩下生理状态下的不安。
　　齐茗走到他面前，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张格外憔悴的脸。
　　“阿寻。”
　　齐寻转身就走。
　　他急促地按下电梯按键，电梯迟迟不到，他就想要往一旁的楼梯走。
　　他行动很快，没有一丝顾虑，举手投足间却带着一点钝感。
　　他只是随便想一想。
　　怎么齐茗就出现呢。
　　他不想跟齐茗说话，在还没有做好准备之前，他一点都不想见到她。
　　齐茗直接堵住了齐寻的路。
　　“阿寻！”
　　一声不太像齐茗的呼喊，踏踏实实地从齐茗口中传来。
　　“姐姐求你！跟姐姐聊一会儿好吗？”
　　酒店大堂的人还是不少，来往的旅客走走停停的。
　　齐寻盯着头顶的硕大水晶灯，余光瞥向齐茗略显担忧的脸色，很快收回目光，把视线移到自己的手上。
　　她怎么……苍老了这么多？
　　有多久没见到齐茗了？
　　齐寻默默地想着这些，有些恍然。
　　“阿寻，谢谢你能让我跟你有聊天的机会。”齐茗说着，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
　　不一会儿，齐寻听到了她的啜泣声。
　　一向顽强不迫的姐姐，竟然也会哭。
　　齐寻有些慌了，把纸巾推到她面前。
　　“你找我有什么事？”齐寻的声音有些哑。
　　齐茗看着他说：“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你怎么……”
　　齐寻刚要说，齐茗就笑道，“你一直不接我电话，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齐寻声音很小，也很淡：“管嘉明告诉你的？”
　　齐茗的话中带着点解释的意味：“是我逼他要的。你再不见我，只怕哪天你又病倒了，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齐茗说着，擦了擦红肿的眼睛。
　　齐寻咬咬唇，有些局促，他不知道说什么，在齐茗面前，他依旧是一副藏起来的模样。
　　他还是不想把在北京发生的事情告诉齐茗，他觉得没有必要。
　　他也不需要齐茗的帮忙，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要求她，在她这边，不，或许在他们这边，自己就是个累赘。
　　“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
　　“阿寻——”齐茗低着头，又决然地抬起，“姐姐想跟你道歉。”
　　今天发生的事情巧合连篇，他吃力地想了想，想不出什么头绪，“为什么要道歉。”
　　“你和那个畜生的事情，姐姐都知道了。”齐茗说，“是姐姐想得太简单了，没能照顾到你的想法……阿寻，姐姐对不起你。”
　　酒店大堂人逐渐变少，他这几天日日面对这里，思维很麻木，脑子也很乱。
　　“你不用说这些。”齐寻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没欠我什么。”
　　“不。”齐茗像是在自省，“我太傻了，傻到现在才知道这一切……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没有帮你，是我的错。阿寻，如果我早点注意那个人，你会不会……”
　　齐寻有些不敢再说下去。
　　她第一次在齐寻面前，变得很低很低。
　　为什么要这样？
　　不用这样的！
　　他从没要求过他们为了他而改变什么！
　　错不在他们，凭什么要怪责在他们身上？！
　　“姐。”
　　齐茗的眼睛有些诧异。
　　“我不怪你的。”齐寻说，“你不用自责……”
　　“可我——”
　　“已经没事了。”
　　齐寻低着脑袋，手在膝盖上扣着，一点一点地摸索，吊灯的光洒落在他的头发上，变得像星星，柔柔的，好像会发光。
　　“我真的没事了，我也没有怪你们了。”齐寻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你们这些年也过得很辛苦，是我要感谢你们才对……我没有勇气告诉你们真相，瞒了你们这么久，你们也很累吧？”
　　他抬起脑袋，笑了，“姐，我真的没事了。嘉明在帮我，我现在很好了。”
　　齐茗只是念着他的名字
　　“阿寻……”
　　“真的。”齐寻说，“我真的很好了。”
　　齐寻在想什么呢？
　　他想起了刚才跟管嘉明的那通电话，想起了那句“吃饭当然要跟家人一起吃”。
　　他不是孤军奋战，他也不是一个人。
　　管嘉明无意中点醒了他。
　　齐茗止不住地哭了。
　　她伸手，想要抱住齐寻，又突然顿住，因为齐寻以前不让人碰，以为这一次也跟之前一样的时候，齐寻直接抱了过来。
　　齐茗微微一滞。
　　“姐，你哭的时候，我有点不习惯。”
　　*
　　管嘉明回来的时候看到正是这样的场景。
　　姐弟俩抱在一起，齐寻温柔地抚摸着齐茗的后背。
　　管嘉明笑了笑，有些不忍打扰，可他有些累了，也想抱抱齐寻，于是就在原地等。
　　没等到齐寻，却等来了李喆的电话。
　　李喆很兴奋，可电话信号不好，管嘉明正要重新打回去，结果齐寻不知道从哪里走了过来。
　　齐寻的身后跟着齐茗。
　　齐茗对他笑了笑说：“谢谢。”
　　管嘉明呆瓜一样地点点头。
　　三人商量着出去吃饭，齐寻还有东西要拿，于是三人便一同到了电梯门口。
　　电梯门一开，李喆走了出来，抓着手机，他看到管嘉明，着急地说：“嘉明！我发现一件大事！H公司的股份都在信达公司手里，信达公司是齐老师姐姐家的产业吧，那不就——”
　　李喆嘴巴一歪，看到管嘉明身旁的齐寻，又顺着齐寻的视线看到了对面的女人。
　　他刚查到信达负责人的照片，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
　　齐茗打破僵局，认真地说：“你们这段时间辛苦了。我会给你们一个结果。H公司的股份我会直接抛售，届时他们必定会给我一个说法，管嘉明，我要解决他们，就一个电话的时间，现在就可以过去，你要跟我过去吗？”
　　管嘉明看了眼齐寻。
　　齐寻说：“姐，你这次来北京……”
　　齐茗点头：“我知道你们跟他们的事情了，所以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们。”
　　齐寻：“你为什么要……”
　　齐茗：“阿寻，你放心，这些都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H公司最近在面对市监局的调查，内部已经乱了。”
　　齐寻认真道：“我也要去。”
　　管嘉明：“不行。”
　　“我没事的。”齐寻坚定地说：“我不会有事了，我保证。”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士别三日，定当刮目相看。
　　三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问题一个接一个。
　　讨要说法、贸然地道歉、雪中送炭般地帮忙，犹如一片片叶子，从一根枯枝中生长出来。
　　齐寻有些恍然，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来到H公司了。
　　好像过了很久了，好像又没有。
　　那次他孤注一掷、单枪匹马，结局不幸，他遇到了他这辈子都不想见到的人。
　　他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可没想到居然有一日，他会带着蓬勃的勇气再度征途，
　　只不过，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因为齐茗的特权，几人进入三十楼的时候丝毫不费力。
　　然而他们刚从电梯出来，怀特就已经在门口等候他们了。
　　齐寻眉宇一皱，手不自觉地捏紧裤缝。
　　他刚一动，随即被管嘉明牵住。
　　齐茗直接问：“想必楼下的人已经把消息递上来了。可我记得我早在昨天就给你们公司送过消息，我不放心，就自己过来了。”
　　怀特伸手，“有什么事情问我就好。”
　　齐茗不理会他虚伪的笑，直接说：“你不用做出这副善意满满的样子。我这次过来就是想落实投资和股权的事情。”
　　怀特笑着说：“没问题，慢慢说。”
　　“就在这说吧。”
　　空气很干，干得人呼吸不畅。
　　怀特终于不再以笑面对，表情有些僵硬：“齐茗小姐是兴师问罪来了？”
　　齐茗拢了拢头发，顺带捏捏指甲，不看他道：“兴师问罪说不上，有份文件想必你的秘书已经收到了，要个签字我就走。”
　　怀特的衣服十分得体，他好像从没在谁面前穿得掉价过，他的精致和整齐，无不想告诉与之接触过的人——他有权利、有钱、有地位。
　　可往往，一旦与他相沾，那种虚伪的、缥缈的面具就无处遁形，连撕都不用撕，他自己就暴露了。
　　像是埋藏在花朵下的一摊烂泥，怎么看都是臭的。
　　他又笑了。
　　笑容令齐寻恶心得反胃。
　　怀特道：“齐茗，我们给你赚了多少钱你不知道吗？你现在又是哪一出？”
　　齐茗笑了一声，“哪一出？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怀特，你这又是哪一出？你死到临头了还装？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怀特假惺惺的态度终于维持不住了。
　　管嘉明在一旁说：“关于你的所有犯罪证据，我已经交给了警察，市监局的人还在25楼吧？需要我去见见他吗？”
　　怀特转过身，沉默了几秒，将手伸进裤子口袋，转回来，语气平缓地说：“你们这是在白费力气，没用的。我手脚干净得很，你们查也查不出什么来，凭什么给我降罪？”
　　李喆：“没错，你的手确实是干净的，但是你别忘了，只要你做过，就会留下痕迹。”
　　怀特瞳孔微缩，“你什么意思？”
　　李喆掏出手机，按下一段录音。
　　“我们跟踪了他……他家……他家里有很多癖好奇怪的工具……对，那个小男孩我也问了，他都招了，他没成年……是逼迫的，模特公司就是一个幌子……他们公司有六台电话，其中三台是直接打到30楼的，但是那些都是转接的，那三台电话连通的地址都是张因扬旗下的公司……照片都发你了，好，管嘉明的独家专访什——”
　　李喆按下暂停，低声对管嘉明说，“我就说你不小心吧，这狗仔为了拍你，都挖到北京来了……”说完又冲怀特大声质问，“我这里有很多关于你强po未成年的证据，还有照片、录音，包括你们前台的工作人员所有的证据，我这里都有……要不要送到市监局面前去呢？”
　　怀特干笑一声，说：“你觉得他们会信吗？我都说了我的手干净得很，他们只是一面之词你们就信了？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我——”
　　他话还没说完，管嘉明上前给了他一拳。
　　怀特直接被管嘉明打趴下。
　　他还没清醒过来，右脸又挨了一拳。
　　管嘉明满眼怒火，吼道：“还嘴硬？”
　　李喆赶忙拉住管嘉明，可他根本拉不住。
　　管嘉明邦邦又是两拳，打完还不消气，又踢了一脚。
　　怀特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是坚持道，“不管你们怎么说，我没做就是没做。你们应该去找张因扬！你们的证据都是他的犯罪，跟我没关系！”
　　齐茗可悲地看着他，道：“你当初就是这个嘴脸，骗过了我们家里人，害得齐寻也被你折磨了十几年……你这个畜生！”
　　齐寻呆了呆，在李喆扯开管嘉明之后，齐茗紧随其后，上前扇了怀特两巴掌。
　　扇了还没完，揪着他的衣领扯起来，往墙面一砸。
　　这是齐寻第一次见齐茗如此生气的样子，在他印象里，姐姐一直都没有动过手，可现在因为他，竟然大打出手了。
　　齐寻心里酸涩了一阵，那种恶心得想吐的感觉逐渐消散。
　　齐茗气不过，也吼道：“怀特，你也四十老几了，做狗还要脸呢。你嚣张这么久，今天老娘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你送到局子里去。”
　　齐茗说话之际，拐角处出来一人。
　　齐寻一眼就看到他，或许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藏得很好，潜伏起来。
　　下一秒，那个潜伏在暗处的人走到了怀特身旁，将怀特扶了起来。
　　怀特看到张因扬，露出一副调戏的笑。
　　“他们都是来找你的。你去解释啊。张因扬，你怎么还在这里站着？”
　　张因扬眉宇扬起一道鸿沟，手因为心悸而变得颤抖。
　　怀特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垃圾，“你的事情你自己解决。”
　　“这不是我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我的么？张因扬，需要我提醒你家里欠了高利贷的事情么？还是要我把你在床上发sao的照片发给公司所有人看？”
　　“闭嘴！”
　　不行了。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不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怀特狗仗人势。
　　他必须解决这一切！
　　齐寻集中精神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惨烈的喊叫，随后看到怀特的胸口插着一把沾满血的刀。
　　张因扬站在怀特身旁，眼里惊恐万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手还在发抖，腿已经软了。
　　他瘫倒在地，露出一副释怀的面貌，看着怀特濒死的面貌，终于放声笑了出来。
　　张因扬的脸，只有齐寻看得全。
　　他像是劫后余生了，如同涅槃，他亲手终止了这一切。
　　齐寻听到他哆哆嗦嗦地喊着：“他得死……他必须得死……他终于死了……哈哈哈哈哈，他终于死了！”


第78章 【正文完】
　　经调查，H公司涉嫌洗.钱、偷.税，旗下负责人怀特，涉嫌强j醉、拐.卖未.成年人、开设赌chang，依法伏案，判处死刑。
　　怀特因为受伤严重，这辈子都要在牢狱的病房里待着。
　　而张因扬，因涉嫌贪污、包庇、持刀杀.人，判处有期徒刑18年。
　　H公司彻底倒台。
　　新闻一经发出，轰动全国。
　　*
　　年关将至，延雨的竞标结果也终于出来了。
　　艺悠工作室成功拿到竞标。
　　王珂高兴得不得了，消息一出，第一时间给齐寻分享。
　　齐寻替他感到高兴。
　　随着延雨的竞标落地，管嘉明的工作也逐渐繁忙起来，但他坚持不出差，给李喆的解释是：“纽约那个广告商没有诚意。”
　　这是一回事，可李喆知道，管嘉明压根就不想离开齐老师半步。
　　不过他也应允下来，毕竟最近事太多，他手里头的艺人轮番有了通告，他也没空想别的。
　　李喆在电话里问：“你从北京回来后就不见人了，去哪了？”
　　“清丰镇。”
　　“你回老家了？”
　　“嗯。”
　　“啊，对了，关于你跟齐老师恋情的事情，我这边是顶不住了，你什么时候出面回应一下？”
　　“明天吧。”
　　“明天？”李喆看了看黄历，“明天宜表白吗？”
　　“管他呢。”
　　挂断电话，管嘉明翻了个身，看着齐寻的眼睛，忍不住靠过来亲了一下。
　　齐寻还在睡觉。
　　从北京回来后，他们就直接飞到清丰镇去了，一夜舟车劳顿，一宿没怎么睡，齐寻累得要命。
　　他摸了摸齐寻的额发，小声呼喊：“齐老师……”
　　齐寻轻轻地动了动，带着一头绒毛往他怀里钻。
　　管嘉明的鼻子碰得痒痒的，笑了一下，“该剪头发了。”
　　翌日起来时，齐寻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他推开门走到厨房，看到管嘉明一边烧柴，一边往油锅里打鸡蛋。
　　他走过去先要帮忙，管嘉明不给他腾位置，拦住他说：“早餐还是会弄的。”
　　早餐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面，齐寻的碗里有两个鸡蛋。
　　齐寻盯着白白的汤碗，转头看向庭院里的桂花树。
　　他小小地呼吸，桂花树没有开花，他却仿佛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花香。
　　管嘉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桂花树，又把目光落到齐寻眼里，“早该带你回来了。”
　　齐寻：“都怪你。”
　　“嗯，怪我。”管嘉明说，“先吃吧，看我手艺怎么样？”
　　齐寻尝了一口，很好吃，面煮得很软，嘴里却说：“一般哦。”
　　“一般？”管嘉明敛眉品尝，“明明还行啊。”
　　齐寻：“没有阿婆做的好吃。”
　　明明是批评，管嘉明却听得很开心，他笑得灿烂，忍不住揉揉齐寻的头发，“我奋斗的目标，其实就只有一个。”
　　“什么？”
　　“带你回来。”
　　管嘉明放下筷子，齐寻也放下了，静静地听他道：“阿婆临走前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想让我带你来见她。可惜……”
　　“嘉明。”
　　“嗯？”
　　“我们以后常回来好吗？”
　　庭院里暖呼呼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阳光很大，还是面条的热气很充裕，抑或齐寻的声音很清晰……总之这些让管嘉明都只有一个感觉。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离开齐寻半步。
　　两人吃过饭，管嘉明告诉齐寻，村里又有宴席了。
　　这一次他们受到了村委会的邀请，直接被安排了座位。
　　两人欢欢喜喜地去。
　　这是齐寻参加的第三次喜宴，依旧是镇里的婚宴。
　　齐寻本来都做好充当嘉宾的姿态了，结果婚宴上又出了茬子。
　　没有摄影师。
　　因为这件事，新娘还跟新郎闹变扭了。
　　于是齐寻临阵磨枪，带着一副随身的相机，充当了摄影师。
　　而管嘉明不放心他，成了一位格外不懂行的摄影助理。
　　“光不对。”齐寻看着反光板说。
　　“低一点？”
　　“不，再高一点。”
　　管嘉明按着齐寻的说法摆正姿势，想起什么，忽然笑出声来。
　　他洋洋洒洒地站在那里，背后的光芒万丈。
　　齐寻愣了愣，扬起嘴角先给他拍了一张。
　　新娘看着齐寻，下意识地说：“摄影师笑得很真好看。”
　　喜宴结束后，齐寻累得不想动了。
　　管嘉明主动请缨，想背他回家。
　　齐寻脸皮还是很薄，死活不肯，于是管嘉明就充当人形支架，在齐寻想要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就给他靠着。
　　两人路过了汛江、路过了君子山，还看到了正在兴建的学校。
　　最后他们在一处原野停了下来。
　　管嘉明指了指西边的小矮山说：“还记得那里吗？你第一次来清丰镇的时候，在那里下不来了。”
　　“记得。”齐寻说，“我明明下来了。”
　　“可你分明很害怕。”管嘉明感慨说，“那时候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胆小的男生。”
　　齐寻掐了一下管嘉明的手臂，“我哪里胆小了？还不是你老编造谣言。说那里是坟地，还说有鬼。”
　　管嘉明哈哈大笑。
　　“你信了？”
　　“没有。”
　　“那时我只有一个想法。”
　　“什么？”齐寻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管嘉明先躺下来，靠着背后毛茸茸的草地，说：“想着，怎么把你骗到我家里去。”
　　齐寻也躺了下来，“噢。”
　　“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齐寻诚恳地摇摇头，“不知道。”
　　管嘉明问：“那时候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齐寻隔了几秒，才说：“有点傻，不太聪明。”
　　管嘉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了，轻哼一声，“不行，重新回答。”
　　他伸手覆在齐寻身上，给齐寻挠痒痒。
　　两个成年人硬是玩成了小孩模样。
　　“好吧。”齐寻说，“我觉得你很帅，很帅很帅。身材很好，人很大方……你这么看我干嘛？”
　　“齐老师。”管嘉明靠来在齐寻耳旁说，“我们回家吧。”
　　回到家，一番造作后，齐寻再也没有力气了。
　　管嘉明还不满足，于是最后成了齐寻瘫累在床上，管嘉明自己齐活。
　　两人忙碌到了深夜。
　　年轻人在晚上都是夜猫子。
　　齐寻饿了，喜宴也没怎么吃东西，于是管嘉明带着他去了镇里。
　　两人骑着一辆破破烂烂的小单车，吹着凉凉的晚风，齐寻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着实冻傻了，只有管嘉明，一脸傻乐。
　　齐寻看着他的侧脸，想，他的记忆好像比自己的少不了多少呢。
　　烧烤店老板还是以前那位，见到齐寻，立马就认出来了，拍着大腿问管嘉明：“你朋友啊？”
　　管嘉明眼睛弯弯的，“是的。”
　　老板：“你朋友奇怪得很，那次他花一百块钱让我送你回去。”
　　管嘉明顿了顿，笑着回答说：“以后您可赚不到这个钱了。”
　　老板被揶揄一顿，心情却很好，送了他们几串鸡翅。
　　两人解决掉晚饭，回去的路上两人调换了位置。
　　齐寻骑车，管嘉明则抱着他的腰，在后座吃豆腐。
　　他吃得高兴又满足，齐寻在他眼里就是块宝，他不想错过任何能够观赏的角度。
　　这是片新世界啊。
　　管嘉明第一次发现，在齐寻的背后，风景也挺宜人。
　　还没到家，齐寻突然变慢了速度。
　　“累了吗？”管嘉明问。
　　齐寻摇摇头。
　　“嘉明。”齐寻说，“你要公开吗？”
　　几日后，管嘉明在微博上发了一条面对各种猜测的微博。
　　【是男朋友】
　　他放下手机，看了眼身边熟睡的齐寻，心里有些欣喜。
　　齐寻歪着脖子靠着他的肩膀，管嘉明声音很小地说：“公开了哦。”
　　齐寻醒了，笑，“好。”
　　管嘉明翻了个身，打了个幸福的哈欠。
　　手伸进被窝，精准地握住齐寻的手。
　　齐寻：“干嘛老抓着？”
　　管嘉明：“喜欢啊。”
　　新年过后，他们搬到了一起。
　　其实管嘉明早就想这么干了，只不过齐老师不是一位随便的人，所以他等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好在不长，也没有五年那么长。
　　房子是管嘉明的，也没有重新装修，简单布置了一下就当新家了。
　　齐寻在满是管嘉明味道的屋子里，睡了一个沉沉的觉。
　　他没有做梦，因为很踏实。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感谢陪伴。
　　追文辛苦了。谢谢所有喜欢小管和小齐的朋友。
　　本来我有很多想说的话，结果修文到凌晨之后发现，我的话，到这也差不多了，好像也不用多交代什么了。
　　这本应该是我最后一本破镜重圆，往后的几年大概都不会写这个题材了，尊的很辛苦捏。
　　我以为我这本子都不会再写三十万字以上的文了，没想到2023年，一切皆有可能啊。
　　后续我会更新番外，按照我的惯例，也会有补充篇，补充一些正文没能写的遗憾，大家有兴趣还请继续支持我捏
　　下一本我貌似又有新灵感了，可能开小导游，也可能开金主互换，但是最近又来了个中英魔法。
　　【林颂在英国给远在云南的朋友发消息。 朋友看到了他偷拍的男大的照片，惊呼：姐妹你吃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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