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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死对头被我拐跑后
　　作者：一纸行云
　　文案：
　　楚颐从小是个病秧子，动辄咳血，时而晕倒，曾被断言活不过二十五岁。
　　然而京中也皆知他势焰熏天，暴戾恣睢，仗着皇帝舅舅和贵妃姑母的宠爱横行无忌，是得罪不起的主。
　　直到，他当街抢了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
　　安国公府内
　　少年：你若是想要银子，我家里——
　　楚颐：我不缺银子。
　　少年：那你想要高官厚禄，良田美妾的话——
　　楚颐：不需要
　　沉默片刻，少年垂下双眸，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楚颐放下手里的弓箭，满意地笑了。
　　后来，顾大将军幼子顾期年街头莫名失踪，直至一年后被人送回了府门前。
　　楚颐因“病重”被送出京静养，从此杳无音信。
　　三年后。
　　一驾马车缓缓驶入京城，偶然撞上凯旋的少年将军，几列士兵将之团团围困，兵刃出鞘。
　　楚颐掀起车帘，低头轻咳，唇角挂上血迹，唇色被染得殷红。
　　抬头，四目相对。
　　顾期年挑唇笑了笑：绑回去。
　　楚颐：？
　　这人是谁？？
　　＃当死对头黑化归来＃
　　＃被绑后生存指南＃
　　食用指南:
　　1.【骄纵专横·有仇必报·矜贵病秧子受X外表纯善·娇气别扭·醋精白切黑攻】
　　2.攻受两家是宿敌，上一辈的恩怨了
　　3.受不是好人！！只要看上的东西就一定会弄到手！！
　　4.年下（差四岁） 双初恋  he
　　画师:惓思记二狗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相爱相杀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颐 ┃ 配角：《被迫与撒娇精和亲后》收收我吧~ ┃ 其它：《与宿敌夺嫡失败后》求收～
　　​一句话简介：他开始以牙还牙。
　　​立意：身处黑暗也要心存善念，尊重他人，善待自己。


第1章 
　　暮秋阴雨，瑶仙阁。
　　楚颐醒来时，怀里的手炉已彻底凉了。
　　雅室内炭火旺盛，门窗皆关得严严的，空气闷热得几乎透不过气，可他依旧觉得冷。
　　身体像是困于寒冰，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眉心紧蹙，听院中审讯声小了些，压抑着低咳两声后，才撑坐起身问：“如何了？”
　　一名护卫战战兢兢道:“回……回世子，属下们已经……已经尽力追查，可依旧没有陆公子的下落……”
　　“废物。”
　　话音未落，楚颐手中的手炉已砸了过去，铜质炉身质地坚硬，护卫不敢躲，生生受着，额角很快鲜血淋漓。
　　“还不去继续查！”他冷声道，“若是找不到，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护卫惊惶地应了一声，忙不迭下去了。
　　楚颐深深吸了口气，难抑心中怒火。
　　陆文渊是他一年前带回府的落魄书生，心思敏锐，清冷出尘，随行左右妥帖备至，一向得他喜爱。
　　今日楚颐临时得了传召进宫，照例带他随行，却不料回来途径瑶仙阁歇脚的功夫，竟遇刺客埋伏。
　　那些刺客若只是普通寻仇也便罢了，可却偏偏只将陆文渊掳走，而且仅仅过了短短两个时辰，便遍寻不到踪迹。
　　事情就有些微妙起来。
　　楚颐闭了闭眼，身上盖着的雪狐绒毯自肩头微微滑落，凉意顺着雪白的脖颈蔓延至领口。
　　他忍不住又低咳两声，想了想，拢了拢衣襟对门外轻唤道：“江植——”
　　房门被轻轻推开，悄然闪进一个黑衣的身影。
　　“主人。”
　　“招了吗？”
　　江植扫了一眼地上的手炉，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方才属下亲审时，那两名落网的刺客嘴巴极硬，什么都不肯说，想来来时已做足了功课，根本没想过能活着回去。”
　　“想死？”楚颐极低极轻地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说完起身下了塌，一旁侍女忙替他披上披风，裹挟着一身熏香热气，面色不虞地走出了雅室。
　　因接连的阴雨，才刚下午，外面天色已晦暗不明，江植提了盏小小的灯笼替他引路，沿着长廊一直走到后院处的假山旁才停了下来。
　　瑶仙阁的后院原本是接待贵客所用，平日里就极为雅静，加之天气不好，青楼生意萧条，几乎不见一个客人。
　　两个血人无力跪伏在地，果然如江植所说，牙关死紧，什么都不肯招。
　　楚颐冷眼看了片刻后，在递来的藤椅上坐了下来，一旁留守的护卫连忙为他撑起伞遮雨。
　　“就他吧，”楚颐随手朝一个血人指了指，“带回府好好审。”
　　被选中的刺客身体一颤，似乎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字眼，满脸惊惧地抬起了头。
　　楚颐心里不由冷笑。
　　看来，这些刺客果真对他了解甚多，甚至连安国公府内的刑罚审讯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些刑罚大多由前朝夏国沿袭而来，夏国皇室大多暴虐，尤其到了后期更是极端，最出名的，便是流传已久的大夏十二极刑。
　　任凭他口风再紧，即便铜墙铁壁也得化成血水。
　　江植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另一名刺客身上，犹豫片刻，正想询问什么，就见有护卫领了个黑衣软甲的小将从廊下走了过来。
　　“属、属下……巡城卫副将，见、见过世子。”
　　小将随护卫走到假山旁后，头都没敢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细密雨幕下，湿凉的地面被溅起微微白雾，楚颐目光沉沉望向他，半晌没说话。
　　京中安防事关重大，因此设立有巡城卫一职，平时需日夜沿街巡查，严阵以待，今日却不知什么原因，城中最繁华地段的瑶仙阁出现了刺客，援兵却始终迟迟未到。
　　听江植说，这位副将“恰巧”还是由顾氏一手提携。
　　眼前的小将浑身颤地厉害，细密汗珠爬满了额头鼻尖，他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副听候发落的样子。
　　楚颐懒懒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垂挂腰间的碧玉笛，突然笑了笑。
　　他又朝地上的两个血人扫了一眼，对江植道：“剩下的那个，按以往惯例处理，也好让他们一起看看不要命的下场。”
　　江植道了声“是”，立刻冲负责扣押刺客的护卫们做了个手势。
　　护卫恭敬行了一礼，从腰间拔出短刀来，不顾手中人的剧烈挣扎，强硬拖拽着将他带到了假山后。
　　片刻后，凄厉的哀嚎声骤然响起，尖锐刺耳，几乎划破阴晦的长空。
　　楚颐目光轻飘飘看向巡城副将，含笑问：“今日巡城卫失职，是何原因？”
　　小将身体抖得如筛糠般，却伏在地上动也不敢动，颤声道：“属、属下……属下……”
　　“属下？”
　　楚颐轻嗤一声，撑着腮缓声道：“你不是顾氏的人吗？竟也敢认是我的属下？”
　　小将脸色顿时由白转青，强自镇定道：“世子明察……属、属下虽曾得顾氏提携，可、可巡城队一向、一向归金吾卫管辖，自然……自然算得上是世子的属臣。”
　　“这样啊。”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哀嚎声久久未停，血腥气在潮湿的冷风中弥漫开来，鲜红一点点混进脚下的积水，顺着青石缝一直流到小将额前膝下。
　　小将动也不敢动，任由头发衣摆沾满血污。
　　直至假山后传来绝望的企求：“我说，我都说！求您给小人一个机会……”
　　“是……是赵途赵大人派小人们来的，小人再也不敢了……”
　　“但是小人真的不知道那位公子的去处啊……”
　　头顶传来极低极轻地笑。
　　“赵途跟随顾将军征战多年，一向是他的得力手下，”楚颐淡淡道，“你既曾得顾氏提携，应该与他也算是旧识了？”
　　小将身体一紧，声音都带了哭腔，着急辩解：“求世子……明察，属下真的……真的不认得赵途。”
　　假山后的求饶声嘶哑刺耳，渐渐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声闷哼，话语彻底停了，只余含糊不明的呜咽。
　　江植平静走出来，手中还提着一包东西，扫了一眼抖个不停的小将，将布包丢至了他的面前。
　　楚颐好以整暇道：“看来今日是问不出什么了，江植，将他一同带回去。”
　　看着眼前那包血肉模糊的东西，小将彻底撑不住，仰身跌坐在了地上，又忙不迭再跪下去磕着响头：“世子饶命啊！属下……属下失职，愿受金吾卫军法严惩……求世子饶了属下这条贱命吧……”
　　江植上前踢了两脚，冷冷道：“让你去趟府上而已，你怕什么，难道有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小将张口结舌，面色灰白，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
　　离开时，连绵几日的阴雨渐渐停了。
　　此时已接近傍晚，黑云散去，一缕皎洁的残月在云中探出了头，天光反而稍明，因是重阳前夕，停了几日的夕市重新出市，沉寂多日的七里长街难得热闹了起来。
　　巡城副将被绑了双手，押在马后，连同刺客一同押往安国公府。
　　马车缓缓前行，楚颐身披厚厚的披风，怀中抱着新换的手炉，撑额倚靠在小小的茶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
　　“主人有心事？”
　　江植正欲探身进来回话，看到楚颐的神色，动作顿了顿。
　　片刻后，才轻声安慰道：“属下已派人知会了大理寺，预计最迟今晚，赵途便会被收押，陆公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楚颐没有应声，半晌后又低低咳了起来，几缕血丝顺着唇角蔓延而下。
　　他平静地拿帕子擦掉，突然有兴趣地问：“顾氏一党谨慎多年，依你之见，今日他们为何要如此冒进？”
　　江植迟疑一下，进车厢替他倒了杯茶，低声道：“顾氏一党与楚家结怨已久，近日京中又多传言，想来……是因为顾夫人一事。”
　　“是么？”楚颐接过茶盏，微微抿了一口。
　　这倒不是没可能。
　　楚顾两党相斗多年，一向争权夺势，相互制衡，朝堂内外势如水火，官员各自站队，上上下下早已不知结了多少仇怨。
　　却因没有十成把握拿捏对方把柄，一向也只是明争暗斗。
　　而近日京中却突有风声传来，当年顾夫人之死，似乎也与楚氏一党有些关联。
　　楚颐听了都觉得好笑又离谱。
　　他们绑了陆文渊，若是为了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线索，那还真是枉费心机了。
　　不过一个还算合心的玩物而已，他能知道什么？
　　到了长街中段，路旁摊贩杂耍逐渐多了起来，也不顾路上积水未清，夕市挤满了因连日阴雨无法外出的游人，熙熙攘攘，盛况空前。
　　为避开人群，江植特意将马车调转，绕路到了一处无人的窄巷。
　　马车咕噜噜行着，周围渐渐远离了人声，楚颐闭目在车内养着神，心里的烦躁却始终压不下去。
　　“江植。”
　　他倏然睁开双眼，对车外唤道。
　　江植忙在外替他打起了帘子，关切问：“主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楚颐神色沉郁道：“将巡城副将叫来回话。”
　　江植眸光动了动，很快明白过来，立刻令人将小将押至车前。
　　小将晕倒后曾被江植下令泼醒审过一轮，此时衣衫破败，满身血污，长发披散几乎挡住了整张脸，跪在地上难掩惊的神色。
　　楚颐手指轻抚着手炉上的浮雕纹理，思忖许久，才缓声问：“方才瑶仙阁内，你说今日援兵来迟的原因是？”
　　“属下……属下真的没有说谎，”小将忙不迭磕着头哭道，“是顾将军曾传信过来让今日去接独自回京的小少主，若属下知道世子会出事，打死也不敢擅离职守啊……”
　　楚颐冷冷打量着他，道：“之前你说他并未回府，那眼下人在何处？”
　　“在、在轩逸茶楼……少主他年幼贪玩，回京后便……”小将满脸泪痕，正说着，突然顿住，惊慌道：“世子……您、你是要……”
　　“走吧，”楚颐看向江植，淡淡道，“抓了我的人，那这笔账就先从这位顾家少爷头上算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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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推预收：
　　1：《被迫与撒娇精和亲后》
　　两国战后，为羞辱战败的敌国，北国指名南国摄政王幼子凌清渊“嫁”入瑨王府和亲。
　　瑨王云冕金尊玉贵，自诩最懂圣心，心知只需等上一年半载，悄无声息将他弄死即可，
　　洞房花烛夜，没等云冕开口给下马威，摄政王府千娇百宠长大的凌清渊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纱，露出精致眉眼:"我饿了，你给我买桃花酥好不好？"
　　本见惯了美人的云冕一个恍神，竟下意识脱口:"好。"
　　凌清渊眸光微动，垂眸轻笑起来。
　　半年过去，云冕没能狠下心将这个敌国质子弄死，
　　一年过去，凌清渊依旧生龙活虎，
　　几个月后，云冕通敌叛国的“证据"被递到皇帝面前，整日只会撒娇卖乖的小狼崽子第一次露出了真面目。
　　凌清渊手中把玩着精巧的匕首，一身黑袍居高临下，
　　"阿冕，送给你的聘礼喜欢么？"
　　阅读指南:
　　1.受不是善类，攻扮猪吃老虎，俩人半斤八两
　　2.受轻微万人迷，除了攻全是单箭头
　　3.双初恋 年下（攻出场17，受22）
　　————
　　2：《和宿敌夺嫡失败后》（废太子受x太子攻，追妻火葬场）
　　萧云琏参与夺嫡多年，拉拢权臣，邀买人心，终于得以入主东宫，
　　却一朝被人揭发生母瑜妃曾于二十年前与竹马私会，他不过是一夜风流的产物。
　　当年参与隐瞒的太医宫女全被砍个干净，瑜妃被赐死，而他也被废黜，随意安了个罪名关至宫外某院落。
　　云端跌落，无数冷眼，眼看仇敌志得意满，云琏也活不下去了，只想趁机躲过侍卫盯梢，来个痛快。
　　直到有一日，宿敌六皇子萧成玦辇驾到来，他一袭崭新蟒袍高高在上，精致张扬的脸上是一贯的虚伪温和：几月未见，三哥还是这么好看啊。
　　看他手中唯一疼爱亲弟弟的长命锁，云琏瞳孔骤缩。
　　*
　　后来，一场大火，废太子尸骨无存，自此太子萧成玦身边多了个口不能言的小太监。
　　他容貌昳丽，做事却笨手笨脚，十指不沾阳春水，像是从未吃过苦，任谁都可以欺他辱他，将他踩入泥里。
　　云琏卑微隐忍，只想有朝一日亲手夺回想要的一切。
　　而矜贵的太子殿下，就默默笑看他狼狈失策，笑看他慌不择路，最后亲眼看着他放下身段讨好巴结，投入仇敌怀中。
　　萧成玦第一次笑不出来，心脏被紧攥般的难受。
　　他的玩物，怎么能在别人身边笑呢？


第2章 
　　轩逸茶楼是京城西市最奢华的茶楼，地处主街中心，却闹中取静种植了大片的花树林海，客人大多附庸风雅之辈。
　　而顾氏这种文臣世家，虽弃文从武多年，却也爱满嘴之乎者也端着文人架子，他们家小少主出入这种地方，倒是不奇怪。
　　马车走了将近两刻钟，才在对街的巷子处停了下来。
　　楚颐掀起车帘朝对面看了一眼，那座朱红的两层楼阁半掩在高大的银杏树后，朦胧夜色中灯火辉煌，楼外街市提前挂好了成排的灯笼，游客嘈嘈杂杂，络绎不绝。
　　江植取下巡城副将的腰牌，随手丢给了一旁的护卫：“顾将军令巡城卫迎接少主回京，此时天色已晚，小少主在外逗留过久，实在不安全，你们尽快将人带出来，就说顾府的马车在等他。”
　　护卫应了一声，立刻出了巷子朝茶楼走去。
　　秋日夜风萧瑟，空气中带着潮湿的冷意，楚颐靠坐在车内，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桌上的茶盏。
　　这位顾家小公子，他倒是略有耳闻。
　　作为朝中两大权臣之一的顾将军，除功名利禄之外，最看重的当属这唯一的嫡子了。
　　传闻中顾家嫡子顾期年，两岁识千字，四岁通诗词，七岁时一篇《大陈北伐檄》惊艳满朝，入宫伴读后更是力压所有皇子伴读，功课回回第一，门门优秀，是实打实的天之骄子。
　　而他的年纪，比楚颐还要小上四岁。
　　自幼时起，京中就没少拿他二人作比较。
　　顾氏家风严谨，顾氏一族的公子们大多优雅端正、知书达理，顾期年更是其中极端，自幼被教导得克制内敛，行事毫无差错。
　　而楚颐一向随性惯了，凡事皆以喜好为先。
　　两人一个喜骑射，一个擅文治，一个多年离不开药，一个年纪尚小。
　　放一起比，也不知究竟谁欺负谁。
　　不过，顾氏一门，楚颐还看不上眼。
　　酸腐文臣世家罢了，满打满算也就一个顾将军拿得出手。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由远至近，直到巷口处，才停了下来。
　　楚颐抬眸望了过去。
　　窄巷内光线昏暗，月色被高高的砖墙遮挡，投在墙上一片朦胧光影，孤身而来的少年一袭白衣锦袍，背着光直直站着。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玉带垂坠，墨发飞扬，气质卓绝出尘，五官秀美绝伦，怀中还抱着只通体雪白的猫，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顾将军长得燕颔虎须威风凛凛，没想到儿子却神清骨秀，全然不像他。
　　楚颐将茶盏随手丢在桌子上，饶有兴趣地坐直了身体。
　　江植上下打量片刻，快步走上前又确认了一遍：“你是顾家小少主？”
　　顾期年扫了他一眼，没做声，却下意识抱紧怀中的猫，琉璃般的黑眸泛起不安和怀疑。
　　楚颐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家从武多年，多少该有些习武之人的气性，可眼前这位小少爷，却生了副娇生惯养的小白脸模样，如同易碎的瓷娃娃般。
　　也难怪江植会诧异了。
　　楚颐缓声道：“顾期年？”
　　少年眉头皱了皱，抿唇问：“你是谁？”
　　楚颐手指轻叩着桌面，目光不经意落在少年脖间挂着的小小玉坠上，对一旁淡淡道：“动手吧。”
　　话音刚落，护卫们立刻呼啦啦一拥而上。
　　楚颐撑着脸，懒懒交代道：“别伤到脸，这副相貌若留下疤岂不可惜，也别伤了手。”
　　不然满身才华无法执笔为国效力，也是损失。
　　护卫们恭敬应下。
　　昏黄不明的窄巷中传来刀剑轻撞的声响，地上枯叶被脚步碾碎，混在积水中一片狼藉。
　　少年死死看着马车方向，手指蜷握成拳，直到为首护卫走近，突然眼眸微抬，反手狠狠一撞，身形轻盈闪过，“唰”地一声抽走了对方腰间佩剑。
　　他持剑挡在自己身前，板板正正道：“当街行凶是重罪，你如此藐视律法，官府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楚颐隔着夜色静静回望着他，似笑非笑道：“是么？”
　　一年前，陆文渊被强行带入国公府时，顾氏一党便是接连参本告状，誓要将他以律法治罪。
　　甚至，还将事情捅到了皇上那里。
　　那副刚正不阿的样子，和眼前的少年还真是如出一辙。
　　当街行凶是重罪，那顾家今日所为，又该如何论罪。
　　他目光冰冷地打量少年，细碎的光线透过卷起的帘子落在鼻梁上，如刀刻般利落秀美。
　　“既然你这么懂律法，那等事情了了直接去报官好了。”楚颐道，“我倒要看看官府最终查的究竟是此事，还是你们顾家犯下的旁的事。”
　　少年猛地抬眸看他，脸颊因为气恼微微泛红。
　　楚颐没耐心跟他浪费时间，轻轻抬手，江植立刻上前贴心地将车帘放下。
　　“手脚利落点。”他在车内冷声吩咐。
　　车外顿时风起云涌。
　　楚颐靠坐在桌前，抬手为自己倒了杯茶，小小的炉子炭火已经燃尽，壶里的水也早已冰凉。
　　他忍不住又咳了起来，勉强喝了口冷茶才压下来，车内光线昏暗，一抹暗红留在茶盏边缘，醒目又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声停止，车外重新归于平静。
　　江植凑近车帘出低声询问:“主人，可要将此人一同送往大理寺？”
　　楚颐手指把玩着茶盏，没有应声。
　　顾氏权势滔天，朝中势力遍布，即便将他送去，也不过是好吃好喝地坐上几个时辰便能安然回府。
　　如此不痛不痒，对顾氏没有任何妨碍。
　　更何况，这位小少主对刺杀一事多半是不知情的，自己找上他，不过是为了出口气罢了。
　　他目光冰冷，丢下茶盏起身出了车厢。
　　楚颐身边的护卫们大多自幼便跟随安国公出入沙场，个个能征善战武艺高强，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以一敌多。
　　顾期年此时被重重刀剑架住肩膀，整个人半跪在地上动弹不得，一只手却依旧紧紧护着怀中的白猫，片刻不肯放开。
　　他紧抿着唇，抬头向马车看来，纯白衣袍迎风飞舞，满脸的倔强和不服输。
　　楚颐回望着他，心念微微一动。
　　巷中静谧，穿堂的夜风呼啸而过，街市繁华不过几步之遥。
　　护卫们纷纷将路让开，楚颐下了马车缓步走上前，直到少年身前，停住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端视着对方，含笑道：“看来你对顾氏平日的所作所为也并非毫不知情，这么能忍啊？”
　　“连呼救都不敢，是怕我知道些什么，宣扬出去，毁了你们假仁假义的名声？”
　　顾期年睫毛轻颤，紧紧抿唇不语。
　　楚颐目光骤冷，微微俯身，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迫使对方对上自己的目光。
　　少年乌黑的双眸里流光点点，仿若揉碎的星子，虽还年少，可精致的五官已难掩风华。
　　陆文渊清冷孤傲，容貌无双，可无论那时的他多么一眼惊艳，与眼前玉骨月神的俊美少年相比，楚颐总觉得，似乎还是差了些什么。
　　他冷笑一声，突然对一旁下令：“把他带回去！”
　　江植身形动了动，想要劝阻，最终却还是恭敬道：“是。”
　　少年神色微变，拼力挣扎，想要摆脱他的钳制，大声道：“你想做什么？你可知大陈律法有云，当街强抢者，当处拘役三年，罚银百两，并十年不得入仕。”
　　“强抢？”楚颐几乎被他逗笑，“这么说，你是不同意我的相邀了？”
　　少年气鼓鼓地看着他，满脸憋火。
　　楚颐唇角微挑，终于放开了他，却突然移至他胸口的玉坠，狠狠一拽，编制精巧的绳子从中间断开。
　　贴身带着的玉坠子如凝血朱砂，还带着微热的体温。
　　“你还给我！”
　　“这东西就先放我这儿吧，”楚颐举在眼前仔细端量片刻，根本不理会对方的愤怒，不咸不淡道，“看来挺贵重的，权作抵押好了，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自然会还给你。”
　　顾期年死死咬着下唇，脸上几乎失了血色。
　　和田红玉，千福雕纹，整个都城长宁再找不出第二块。
　　而手中这枚，正是二十年前顾将军求娶顾夫人时的定情之物，直到如今都是京中的一段佳话。
　　顾夫人身故，这大概是她留给自己儿子唯一的念想了。
　　楚颐抬眸看了看逐渐浓郁的夜色，心中阴霾消散大半，对一旁道：“回府。”


第3章 
　　巡城副将和刺客被绑了双手拖在马后，而顾期年身份特殊，为防意外，干脆被江植一包药粉给迷晕了过去。
　　马车到了安国公府时，金吾卫首领沐青云正焦急等在门口。
　　见楚颐安然回来，他长长松了口气，迎上前行了个礼道：“世子无恙，属下也就安心了，不然真不知该如何向大将军交代。”
　　楚颐下了马车，一边往府内走，一边问：“查出什么了？”
　　沐青云道：“属下得知此事是赵途指使，所派出的刺客皆跟随顾将军多年，个个忠心不二，已着令手下从他身边去查，只是他身后是整个顾氏，大理寺也不好随意用刑。”
　　“没什么不好用刑的，”楚颐看向他道，“此事金吾卫也有责任，你随意派两个人过去，协助大理寺审理便是。”
　　沐青云应了一声。
　　“陆文渊呢？”
　　“陆公子暂时还没有线索，属下接到消息后，虽立刻下令封锁城门，可难保他们不会以别的法子混出去。”
　　“不过……”沐青云犹豫道，“陆公子身世清白，刺客将他带走，想来不会有性命之忧，属下担心的是……”
　　楚颐知道他担心什么。
　　陆文渊入国公府一年有余，一向得他信任喜爱，顾氏带走他，无非是想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即便他什么都不知情，顾氏自有办法让他“知情”招供。
　　当初陆文渊入府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宫中都知道他是楚颐的心腹，顾氏想出这么卑劣的法子，大概真是被顾夫人之死给逼急了。
　　楚颐脚步微顿，问：“顾将军何时回京？”
　　沐青云想了想：“大概七日后。”
　　七日后陆文渊是否愿意出面指证他还真不好说。
　　当初入府他就不情不愿，虽一年过去，难保他心里完全不怪他。
　　只是，文书笔录可作假反口，而他一旦站出来就是彻底与自己为敌了。
　　被身边人反咬一口这种事，楚颐绝不能容忍发生。
　　沉默片刻后，他淡淡道：“继续追查，七日之内若他没能回来，即便再Hela找到也不留活口。”
　　沐青云神色稍松，叩首行礼道：“世子愿意割舍，属下也就放心了。”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桩事情需要安排。
　　楚颐道：“今日负责京中巡查的巡城卫，你派人尽快将他送出京城，避开顾氏眼线，越远越好。”
　　沐青云眉头微蹙，冷声道：“擅离职守的蠢货，险些害的世子出事，世子还要留他性命吗？依属下之见，不如干脆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杀鸡儆猴，倒是省心，只是顾期年的无端消失又该算到谁头上。
　　楚颐垂眸扫了他一眼道：“上将军公务繁忙，平日也该管好手下之人，事事以皇上为主，哪能不顾军法说杀就杀。”
　　说完转身大步进了院子。
　　沐青云身体一凛，自知失言，立刻在身后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安国公自平定夷洲后，双腿受了重伤，久治不愈，再无法带兵出征，从此楚颐的母亲昭康公主便经常带他各地寻访名医，顺道游山玩水散心。
　　两人平日极少回京，整个安国公府常年静谧。
　　楚颐直接回了所居的浮翠院。
　　辞青迎寒的月份，满园绿意逐渐凋零，院中摆上了冬青玉兰等秋季应景的花木，一派赏心悦目的秋景怡人。
　　因楚颐畏寒，屋内早早生起了火龙，一掀帘子，蒸腾的热气伴着惯用的安神香料扑面而来。
　　冷热交替的突然，他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侍女们忙围上前为他脱去披风，一边奉上茶水，一边服侍他坐上软塌，屋内高燃的烛火将整个房间照的亮如白昼。
　　“世子，”一位侍女小心道，“午后时沈大夫来了一趟，当时世子不在，他等了一个多时辰就回去了，可要奴婢再传他过来？”
　　楚颐在备好的温水中净了手，浑身懒怠的厉害，道：“先传膳吧。”
　　等晚膳上桌，江植也刚好前来回话。
　　他怀中抱着那只皮毛无一丝杂色的白猫，低声道：“主人，巡城卫和刺客那边都已安排妥当，顾家小少主药力未过，尚在昏迷中，可要将他暂时收押？”
　　“不必了，将他带来。”
　　一盏茶才喝了小半，顾期年已在两名护卫的搀扶下进了屋子。
　　屋内暖意融融，地面还铺着厚厚的绒毯，少年被随意丢在地上，乌黑的发丝遮挡了大半张脸。
　　江植身上常备的药粉只是一般剂量的蒙汗药，不过也足够让他睡上两个时辰了。
　　楚颐看了眼江植怀中的白猫，示意他抱过来，白猫看上去软软绒绒，摸上去却没几两肉，通透的碧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直到看到满桌饭菜，“喵呜”一声叫得焦急，似乎是饿坏了。
　　楚颐心底一软，执起筷子往碟子里夹了些瘦肉，然后将碟子放在脚边。
　　猫咪离开怀抱后，立刻上前狼吞虎咽起来。
　　他看得有趣，幼年时他倒也曾养过一只同样的碧眼白猫，那是一只被抛弃的瘦弱幼猫，小小一团却野性十足，但凡接近的总要被它咬上几口。
　　与楚颐一起的玩伴们原本兴致高昂，后来都不愿再碰那只小猫，只有他不怕伤到，每日好吃好喝的照顾。
　　终于有一天，小野猫放下心防，主动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那只小猫被带回了安国公府，在府上住了半年有余，对他日渐依赖，性子也温顺下来。
　　不过后来，还是被他随手送人了。
　　眼前这只猫少说该有六七岁的样子了，养得却极为用心，皮毛水滑，目光清亮，就像他的主人一样。
　　碟子很快见了底，白猫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楚颐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猫咪仰起头来，亲昵地蹭着他的手指。
　　很是亲人。
　　楚颐起了兴致，正想起身再逗逗它，目光却不留神与刚醒来的少年撞了个正着。
　　少年瞳仁乌黑，脸上还带着初醒时的迷惘，愣愣看着他，几乎出了神。
　　“醒了？”
　　楚颐动作稍顿，似笑非笑看着他。
　　顾期年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对方脚边的白猫，苍白的脸上带了丝气恼，撑着力气坐起身不满唤：“尺玉过来。”
　　原本翘首以盼的白猫“喵”地叫了一声，立刻毫不留恋飞扑回了主人身边。
　　楚颐搁下了筷子。
　　江植在一旁看不过眼，上前冷声道：“真是忘恩负义的畜生，难得主人怜惜，竟敢不识好歹。”
　　他回头看向楚颐，恭敬道：“主人，这小畜生怕是难以养熟，不如让绫罗给它配些药过来，免得日后无意中伤到您。”
　　绫罗是楚颐的贴身侍女，与江植一样出身暗卫，擅长制毒制蛊，以往身边有人不听话，也多是用此法控制。
　　只是蛊毒毕竟伤身，用在一只猫身上，未免有些夸张。
　　楚颐轻笑一声，对顾期年道：“怎么？怕我在食物里下毒？”
　　顾期年紧抿着唇，满脸防备。
　　楚颐扫了一眼身侧，候在一旁的侍女立刻上前伺候他重新净手，又换上一副新的碗筷。
　　他拾起筷子，慢悠悠地将桌上饭菜挨个尝了一遍。
　　房间内一时安静地落针可闻。
　　楚颐抬眼看他：“放心了吗？”
　　顾期年看溏淉篜里着眼前人的侧脸，睫毛轻颤。
　　他药力未过，身体依旧有些虚弱，表情依旧气鼓鼓的，却难得带了一丝复杂。
　　“你将我带到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他不解问，“我根本……不认识你，与你更是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楚颐打断他，似笑非笑道，“那又如何？”
　　他将筷子丢回桌子，慢慢靠在椅背上，冰冷的目光肆无忌惮打量着眼前的人，仿佛猎人在观赏猎物一般。
　　“念在你年幼不知情，我不会苛待你，只要你肯乖乖听话，安心待在我身边，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任何想要的。”
　　“若真要说目的，那就是……”楚颐忽而笑了笑道，“你很和我胃口，要怪就怪你这张招蜂引蝶的脸吧。”
　　少年骤然抬起头，脸色微微发白，却憋着气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许久后，他才别过脸道：“我什么都不要，你无需跟我交换，我只想离开这里。”
　　“既如此，”楚颐想了想，笑道：“那便不强求了，明日用过早膳我便送你走。”
　　“你说真的？”听他答应的这么爽快，少年反而有些怀疑道，“那我的玉……”
　　“你的东西我不会霸着，离开时，我自会还给你。”
　　顾期年又不说话了。
　　楚颐欣赏着他的表情，起身走回软塌上坐了下来，一旁侍女忙取了毯子替他盖上。
　　“怎么，不相信我会放你离开？”楚颐淡淡道，“在你之前也有过其他人被我请回府，有自愿留下的，也有一心想走的，是走是留，自然不能强求，既然劝说无用，那就……”
　　他话音停住，抬眸看向一旁的江植道：“先带他下去休息吧，明日晨起到西南偏厢一同用完早膳再走。”
　　江植低低应了一声，面容依旧平静，侯立在旁的侍女们却闻言抬头看向地上的少年，目光满是同情和惋惜。
　　作者有话说：
　　顾期年：收拾包裹准备走喽~


第4章 
　　第二日一早，楚颐刚刚起身梳洗，刑房那边便来回话，说那名被带回的刺客嘴巴实在是硬，什么有用的信息都逼问不出。
　　楚颐任由侍女替他更衣，不紧不慢道：“知道了。”
　　他令江植亲自去接顾期年，而自己则先一步去了西南偏厢。
　　所谓的“西南偏厢”，并非什么厢房院落，那不过只是对外而言的幌子，府中人却都知道，那里是与下人住处只相隔一座花园、小型武场内私设的刑房。
　　至于顾期年，昨晚那些话不过是逗一逗他罢了。
　　经过整夜不间断的审讯用刑，刺客浑身早已没有一处好肉，楚颐到时，司刑的小吏才对他用过酷刑“弹琵琶”。
　　小吏恭敬道：“因世子之前交代要留其性命，刑罚过半便暂时停了，此人倒是能忍，一直卸了刑具才昏死过去。”
　　看着眼前人裸.露在外的肋骨间腥红错综的伤口，楚颐拢了拢厚厚的披风，用手帕捂住口鼻，皱眉道：“将他弄醒，我有几句话要问问他。”
　　说完径自出了刑房。
　　小吏恭敬应了一声，立刻取了冷水过来，兜头浇在刺客头顶。
　　刑房坐南朝北，常年阴暗潮湿不见阳光，而刑房外的武场上，则在对面向阳处立了一排箭靶。
　　清晨的阳光清冷，门前武器架旁的椅子被下人们贴心铺上厚厚的软垫，楚颐在椅子上坐定后，立刻有侍女奉了热茶过来。
　　“世子，人醒了。”
　　楚颐“嗯”了一声，忍不住又低咳起来，胸腔心口被扯得生疼。
　　护卫将人绑在了箭靶前不远处的架子上。
　　到了阳光下，才看到原本满身血污的刺客重又被鲜红洗刷了一遍，衣袍残破，丝丝缕缕贴在伤口上，几乎和血肉混为一体，披散的长发被血沾在脸上，几乎不辩原本的面貌。
　　看来，的确是审了很久。
　　“还真是忠心啊，”楚颐慢悠悠喝了口茶，抬眼看向他道，“明知道是条死路，却不顾一切为顾家卖命，值得吗？”
　　刺客半垂着头，微弱喘息着。
　　楚颐笑了笑道：“你的同伴都已将赵途供了出来，大理寺查到是迟早的事，只要你说出陆文渊的下落，我放你离开如何？你应该不会想去牢中再受一轮刑罚吧。”
　　刺客身体颤了颤，却依旧咬死不肯开口。
　　“看来，你是真的不怕了。”楚颐轻飘飘道，“也是，顾氏耀武扬威多年，也该有几个忠心死士，若此事一旦成了，便能顺理成章将顾夫人之死扣在楚家头上，到时楚家伤了元气，留下顾家一家独大，你也算没白死。”
　　“不过，你们怎么就断定顾夫人之死与楚家有关呢？”
　　停顿片刻后，楚颐依旧没有等来回答，只好淡淡道：“机会只会给你一次，你想清楚，若是现在不说，晚些即便你想开口我也不会听了。”
　　晨起的风寒意渗骨，刺客满身血腥靠在架子上，一动不动，任凭捆住双手双腿的绳索撑着身体，像是只剩下一副躯壳。
　　就这么颓然僵持着，不知是在权衡，还是等待着宣判。
　　楚颐抚掌感叹：“果然好骨气，来人。”
　　护卫忙上前：“世子。”
　　“继续用刑，也不必再让他开口，待事情了了，将尸首直接送回顾将军府上。”
　　护卫应了一声，立马唤了司刑小吏来，小吏们抬来满箱刑具，为首的手中则拿着之前所用的尖刀，尖刀上带着倒钩，尚有血迹残留在上面。
　　哀嚎声骤然响起，尖锐而凄厉。
　　明晃晃的阳光下，似乎连疼痛和恐惧都被放大无数倍，看着那把刀，刺客双目瞪圆，颤声道：“我说、我说……”
　　“现在要说了？”楚颐笑了笑，“可惜晚了，我不想听了。”
　　他声音轻缓，目光却冷得像淬了冰:“方才不过是我一时心软，才想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可是，机会永远只会有一次。”
　　“至于陆文渊，若他受威胁背叛，在我心中就只是个死人，若不曾背叛，与我而言也不过暂时丢失一个宠物。”楚颐道，“宠物而已，没了一个再补上一个新的便是了，你说呢？”
　　说完，他对一旁道：“顾家小少主站了那么久，怎么也不快请他过来？”
　　刺客瞳孔骤紧，闻言朝远处廊下看去。
　　晨风轻起，落叶拂动，少年一袭白衣已有些微皱，他怀中抱着白猫，清亮黑眸里希冀的光一点点黯淡，脸色苍白得可怕，不知看了多久。
　　刺客瞬间拼命挣扎起来，却被护卫干脆利落地扼住下巴，他的手脚被缚，根本无力抵抗，刀尖的寒光映着他干裂的唇，闷哼声虚弱地响在了武场内。
　　满是污血的领口沾上新的血迹，刺客死死看向自家小少主，却再也说不了一个字。
　　楚颐冷眼看着他，表情没有一丝温度。
　　有护卫小跑着迎上前，江植对他点了点头，平静道：“顾少爷快走吧，别让主人等急了。”
　　顾期年手臂紧了紧，困倦中的白猫似乎都感知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抬头冲他“喵呜”叫了一声。
　　少年跟着江植走出游廊，到了练武场。
　　楚颐把玩着茶盏的盖子，眼皮都没抬一下，道：“昨晚睡得可好？”
　　看着眼前的玄衣身影，顾期年一时都忘了该质问还是该回答，只死死盯着他道：“你昨日是在骗我。”
　　楚颐站起身来，微微偏头，身后护卫立刻上前替他取下武器架上挂着的弓箭。
　　那支弓，是安国公府内常备的，护卫们几乎人手一支，以往替他挡过无数暗箭明枪。
　　他试了试弓弦，倒还算趁手。
　　“我怎么会骗你呢？”楚颐缓声道，“昨日我已经说了，若你想走，我定然不会强求，晚些便会送你离开。”
　　说完随手从箭筒取出一支羽箭，拉弓上弦，直直对向面前的少年。
　　弓箭沉重，修长手指紧握羽箭，因常年病弱而略显吃力。
　　箭尖在对方眉心鼻尖徘徊片刻，想了想，又调转方向，对准了他怀中的猫。
　　“所以，”楚颐笑了笑，“还想走吗？”
　　少年收拢手臂，粉润的唇抿成直线，脸色沉得连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他低声道：“你究竟想怎样，你……若是想要银子……”
　　楚颐忍不住笑了：“我不缺银子。”
　　“那你要高官厚禄或是良田美妾——”
　　“不需要。”楚颐冷声打断。
　　沉默片刻，少年脸色越来越难看，恨恨回望着他，却不知想到什么，终于忍不住垂下双眸，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楚颐放下弓箭，满意地笑了。
　　到底不过才十几岁的孩子，自幼娇生惯养未曾吃苦过，还以为胆量多大呢。
　　他慢悠悠从怀中抽出一方手帕，折好系在眼睛上，重新举起弓箭，拉弓上弦。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羽箭擦着少年的鬓发飞过，直直没入身后的箭靶。
　　正中靶心。
　　楚颐取下手帕，放眼扫了一眼箭靶，将弓随手丢给身旁的江植。
　　“带他下去换件衣服，”楚颐道，“顺便让绫罗给他讲讲在我身边的规矩。”
　　江植恭敬应了声，就要请少年离开。
　　顾期年神情带了一丝狼狈，固执僵持着，看都没看江植一眼。
　　自小到大，他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这样的人。
　　顾家世代辉煌，身居高位，荣宠显贵，身为顾将军唯一的嫡子，周围都只敢捧着奉承，就连宫中的皇子也都对他客客气气，从未有人敢给他气受。
　　除了幼时念书吃过一些苦，哪里曾受过这种委屈？
　　而眼前这人，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
　　他手指蜷起，微微陷入白猫柔软蓬松的皮毛里，一缕发丝散落下来搭在肩上，双眸里还蕴着水光，只有脊背依旧挺得直直的，倔强地维持着世家公子的风度。
　　而他却不知，这副委屈又别扭的样子落在楚颐眼中实在是可怜又有趣。
　　楚颐扫了他一眼，随手将手里的帕子丢给了他。
　　“世子，”有护卫匆匆而来，恭敬道，“沈大夫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楚颐点头道:“让他去我房中等着。”
　　沈无絮是神医张九重的唯一弟子，一向负责楚颐的身体调理，昨日他来时扑了个空，此时倒是不好再晾着他。
　　护卫应了一声，匆匆离开，楚颐亦打算回去。
　　少年却突然在背后开口。
　　“你是……你是安国公世子楚颐。”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楚颐回头看他。
　　“我没有！”顾期年断然否认，目光闪烁地扫了他一眼，立刻将脸别开。
　　他紧紧攥着那方手帕，低低道：“安国公位高权重，你这么做，就不怕害得他前程尽毁……”
　　楚颐觉得好笑。
　　“今日就算你真死在我手上，父亲的前程，楚家的荣耀都不会有任何影响，你信吗？”他慢悠悠道。
　　顾期年静静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楚颐轻飘飘道：“我楚氏一门为国征战沙场多年，早已不用再靠建功立业博前程，顾将军都不怕前程尽毁，我楚家又有何怕的？”
　　顾期年眉头慢慢蹙起，一脸忍气的样子，忍不住争辩：“我知道你们楚家与我顾家多年不和，为何不坦荡些，将一切摊开解决，非要用这种方式。”
　　“不和？”楚颐笑了，“都说了，带你回府是因为你很合我胃口。”
　　“你真以为，我是因为你的身份才将你请进府的？”
　　顾期年薄唇紧抿，又沉默下来。
　　“乖乖的在我身边，等我烦了腻了，自然会放你走，”楚颐淡淡道，“你想报仇或者告御状，总得先能离开不是？”


第5章 
　　打发走了顾期年，楚颐独自回了浮翠院。
　　他生来底子就弱，在外吹了一会儿风后，浑身又开始发冷起来。
　　当初楚颐的母亲昭康公主有孕时正逢边疆战乱，身为一品大将军的安国公奉旨前往平叛，却不料遭人暗算，硬生生从血海尸山中杀出一条生路，最终大胜归来。
　　仗是打赢了，可是昭康公主却动了胎气，险些丢命。
　　因胎里不足，楚颐自幼身体便三病四痛不断，连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十四岁那年的一场大病过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那年，宫里所有的太医都被安国公请到了府上，最终却只得到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以他的身体状况，很难活过二十五岁。
　　以往沈无絮总是每隔半月来为他请一次脉，顺便重新调药，而距离上次请脉不过才过去五日，他这么着急见自己，也不知是不是上次诊出了什么不妥。
　　进了屋子，只有几个侍女在忙着传早膳，并未看到沈无絮人。
　　“沈大夫呢？”楚颐问。
　　侍女恭敬施了一礼道：“沈大夫从前厅过来时路过花园，见秋海棠长得好，眼下正在花园中赏花。”
　　既然还有心情赏花，那应该问题不大。
　　他净了手坐在桌前，扫了眼满满一桌的饭菜，一时没有什么胃口，却还是拿了勺子慢慢用完了一碗粥。
　　刚放下勺子，门外响起急急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最后停在门口。
　　楚颐等了片刻，门外却半天没有了动作。
　　他眉头微皱，正要出声询问，就见厚厚的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自外掀开，沈无絮慢慢走了进来，身上背着药箱，手里还拿了一枝开得正艳的海棠花。
　　“怎么连火龙都生上了，”沈无絮温声开口，上前将药箱搁在了桌子上，才躬身行了个礼道：“无絮见过世子。”
　　楚颐扫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手，笑道：“沈大夫此次过来，不会是为了府上的秋海棠吧？”
　　沈无絮怔了怔，将花搁在了桌子上，道：“这几日寒气入京，师父特意来了信，提醒先前服用的药方需要再调整几味。”
　　楚颐淡淡“嗯”了一声，对四周道：“你们都退下吧，让绫罗过来伺候。”
　　侍女们忙应了一声，低头退下了。
　　等屋内只剩下二人，沈无絮才又道：“世子服的药药性霸道，需平心静气，听闻昨日陆公子不幸被掳，想来世子应该十分焦心，只是你的病不宜动怒，若哪里不舒服，无絮可以为你将药量减轻些许。”
　　“不必了，”楚颐出声打断道，“不过一个陆文渊，还不至于影响到我的身体。”
　　沈无絮神情稍松，微微笑道：“如此，无絮也安心了。”
　　他从药箱中取了脉枕出来，放在了桌子上，楚颐扫了一眼，将手搁了上去。
　　温热的指尖扣上脉搏，沈无絮微微垂着眸，晨光透过雪白的窗纸打在脸上，衬得整个人清冷出尘。
　　其实，若论气质，他与陆文渊是有些像的。
　　只不过陆文渊性子更冷一些，平日习惯沉默，陪在身侧也极少说话，而沈无絮，清冷之余却十分温和，更易亲近。
　　若说看眼缘，楚颐还是更喜欢陆文渊的淡漠，可若要说信任，这世上只怕除了父母，便是沈无絮和他师父了。
　　正想着，屋外传来轻响声，房门被人自外推开，一身粉衫罗裙的绫罗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奴婢见过主人。”
　　她缓缓行了一礼，然后又转向沈无絮，笑盈盈道：“沈大夫好。”
　　说完上前将托盘放在桌上，又分别为二人奉上茶水，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沈无絮客气地冲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手下那截苍白清瘦的手腕，有些不自然地收回了指尖。
　　他一边取出纸笔一边温声道：“稍后我会将师父新拟的方子加几味药进去，若吃后哪里不舒服，你让江植及时通知我，我再重新调整。”
　　楚颐笑了笑道：“你和张神医的医术我自然放心，也多亏了你师父平日照顾，我才能安然活到今日。”
　　沈无絮执笔的手微顿，抬眸看向他，声音又轻了几分：“世子会长命百岁的。”
　　屋内一时有些沉默，楚颐手指轻轻把玩着随身的玉笛，表情平静。
　　药方写好后，沈无絮又交代了几句，将方子递给了绫罗，绫罗听得认真，刚想多询问些细节，却听院中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声响。
　　她表情微变，立刻快步走向门口，猛地拉开了房门。
　　一个小侍女满脸焦急地站着，不知道等了多久。
　　绫罗看了楚颐一眼，脸色顿时难看的厉害。
　　她看向侍女厉声呵斥道:“越发没有规矩了！主人诊脉时不喜有人在旁，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奴、奴婢……”
　　绫罗气不过，不等她解释，抽出腰间的软鞭，扬手狠狠挥了过去。
　　“啪”地一声脆响，侍女踉跄几步，几乎摔倒在地，她吓得直流泪，战战兢兢道：“回绫罗姐姐，是三皇子派人送东西来了，来人是他身边的赵炎，奴婢不敢怠慢，所以才特来通传……”
　　绫罗不解恨，又狠狠两鞭子下去。
　　软鞭没有控制力道，落下时正好打在侍女耳后，白皙的皮肤立刻浮出一道红痕，鲜血淋漓。
　　“去回话，就说主人身体不适，”她冷声道，“请江植亲自去推了。”
　　“奴婢……这就去。”小侍女捂着耳朵哭得梨花带雨，惶恐退下。
　　沈无絮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楚颐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两口，重新放回了桌上，望向门外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
　　“处理了吧。”他道。
　　绫罗应了一声，表情满是惋惜。
　　“世子，”沈无絮有些不忍道，“绫罗姑娘制蛊多年，不如对她用蛊控制，或是干脆直接用毒要挟，我看她年纪尚轻，实在是可惜。”
　　楚颐闻言微微皱眉。
　　“可惜？”他缓声道，“府中上下无人不知在我诊脉时浮翠院不可擅入，前人血淋淋的例子尚在，她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又有何可惜的。”
　　“做错了事就该承担相应后果，否则，安国公府内岂非乱了套。”
　　沈无絮面色复杂地看着他，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道：“世子说的是，是无絮一时头脑不清醒了，世子向来行事果决，必有自己的道理，无絮笨嘴拙舌，不过徒惹世子厌烦罢了。”
　　说完，自顾自地收拾起了纸笔药箱。
　　火龙旺盛，热气蒸腾下空气闷得厉害，细微的炭火“噼啪”声不时响着，在安静的房间中尤其刺耳。
　　绫罗悄然打量着楚颐的神色，又看了看略显怅然的沈无絮，担心他再说出什么话惹主人动气，于是主动开口化解僵局。
　　“主人，眼下既然已诊完脉，可要奴婢将刚进府的那位小公子叫来？”她笑着道，“方才江植为他安排住处时，奴婢去看了一眼，那位公子长得可真是好看呢。”
　　沈无絮浅瞳微晃，抬眸看向楚颐，表情是难以掩饰的失落。
　　楚颐道：“也好。”
　　绫罗微微松了口气，行了一礼道：“奴婢这就去请他来。”
　　说完快步出了门。
　　方才练武场时，楚颐才出言警告了顾期年，其实此时并不十分急着见他，只是沈无絮刚刚说的话实在是过于僭越。
　　若非念着他和张九重多年来对自己的照顾，大概早已将他发落了。
　　楚颐并非不明白沈无絮对自己的心思。
　　他小心翼翼，呵护备至，又温和疏远，按约定每半月才会入府一次，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可落在楚颐眼中，不过都是拙劣的演技罢了。
　　他驻足流连的秋海棠，是当初楚颐令人为陆文渊所植，他身上所穿衣衫的颜色绣样，也皆是陆文渊最喜欢的。
　　他甘愿在此时扮演别人的影子骤然出现，却不知陆文渊从来不敢顶撞他半句。
　　而楚颐对他，除却多年相助的信任，再没有旁的。
　　“主人，顾公子来了。”
　　因顾期年安排所居的院落紧邻浮翠院，绫罗很快去而复返，她快步进了门，转身后退两步将路让开。
　　更衣洗漱过的顾期年满脸的不高兴，跟在身后踏进了屋内。
　　少年换掉了那身脏了的白衣，身穿一身崭新的蔚蓝暗银纹衣袍，乌发以银冠束起，搭配同色的发带，是从前府中专门为陆文渊量身定做的。
　　只是他比陆文渊略高，又瘦了一些，衣衫稍显宽松，堪堪的搭在身上，反而更有些飘逸出尘的味道。
　　看着屋内的二人，顾期年脚步微顿，目光扫见坐在侧旁的沈无絮，男子身穿淡蓝长袍，精致的丝绣泛着银白的光泽，眉眼温和，却带着些生人勿进的清冷。
　　他怔了怔，下意识看向楚颐。
　　楚颐静静打量着他，突然笑了。
　　“真好看，”他道，“过来。”
　　作者有话说：
　　顾期年：撞衫了，气死了


第6章 
　　顾期年手指蜷了蜷，站在原地没有动。
　　练武场内先是看了一场严刑酷法，又被一番恐吓威胁，他本就委屈，已决定再找机会与楚颐聊聊。
　　可看着眼前二人诡异的气氛，和屋内衣着与他八分相似的男子，莫名就腾起一股无名火。
　　他大概知道楚颐叫他过来的原因了。
　　“听不懂话吗？”楚颐笑意未消，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绫罗皱了皱眉，忍不住道：“主人叫你，还不快过去！”
　　少年依旧没有动，倔强地站在门口，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仿若一尊雕像，又是那副气鼓鼓的样子。
　　楚颐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少年忍着气，话语满是质问，“让人拿这种衣服给我，是把我当你的男宠，还是让我当谁的替身？”
　　沈无絮慢慢抬起头，收拾药箱的手微顿。
　　“就算让你当男宠和替身又如何？”楚颐好以整暇地看着他，似笑非笑道，“难不成你希望我对你真心真意，非你不可？”
　　“你！”少年气得双颊涨红，死死咬住下唇。
　　楚颐看他满脸愠恼就觉得有趣，慢慢拿起茶盏抿了两口茶，才又道：“这是在安国公府，我给你什么，你就要什么，你越是不听话，我就越想留着你。”
　　“所以，别妄想不该想的东西，如果还想离开，就给我乖乖的。”
　　少年眸光微颤，对峙良久，终于率先败下阵来，他听话地迈步进屋子，一直走到桌子前停了下来。
　　楚颐满意地搁下了杯子，看向一旁的沈无絮。
　　沈无絮脸上骤然失了血色。
　　六年的相处，他已对楚颐了解极深，若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绝不会藏着掖着，更不会因顾忌别人的面子而虚与委蛇。
　　楚颐向来聪敏，十三岁的冬日宫宴上就曾被术士断言颖悟绝伦，命中贵不可言，又怎会看不破他这点小心思。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借着少年警告自己罢了。
　　沈无絮闭了闭眼，颓然站起身道：“世子，药方……既然已经拟好，若没别的事，无絮就先退下了。”
　　“辛苦沈大夫了，”楚颐淡淡道，“绫罗，去送送沈大夫。”
　　绫罗忙应了声，上前帮忙收好药箱。
　　沈无絮却没有伸手去接，他垂头看着桌案上雕刻精致的鹿鹤同春纹样，声音也极低极轻。
　　“世子的身体……一向由无絮照看，无絮早已将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世子，近日寒气入京，世子身体一时吃不消，陆公子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世子还需放宽心。”
　　说完深深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年，转身离开。
　　等屋里再没了旁人，顾期年垂下眼眸，低声道：“方才他那番话是说给我听的吧，看来他气得不轻，你目的达到了。”
　　楚颐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桌子上的茶盏，抬眸看向少年。
　　少年身高与他相仿，连身量都差不多，修长的身形略显单薄，几乎都没多少肉。
　　也不知顾将军府上，是如何把他这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养得像楚颐这个病人一样清瘦的。
　　此时的他瞳仁清亮，浓密睫毛半垂下来一片朦胧阴影，因情绪起伏微微颤个不停，可怜得要命。
　　楚颐神态悠闲，突然想逗逗他：“沈大夫一向知道我不喜旁人拈酸吃醋，你这副模样，是在吃陆文渊的醋吗？”
　　少年猛然抬头，一脸被戏侮的羞愤，断然道：“我没有！”
　　“最好没有，”楚颐撑着脸看向他，声音懒散道，“既然你进了安国公府，以后就要学会如何取悦我，否则若惹了我不高兴，你知道后果的。”
　　说完他坐直身体，戏谑问：“知道如何取悦吗？”
　　他目光赤.裸地看着少年，从光洁的额头移至鼻尖唇角，再一路扫过洁白修长的脖颈，一点点下移，最后落在了他腰间的玉带上。
　　“你……”
　　少年下意识后退，双颊因怒气而涨红，双眸氤氲出些许雾气，惶恐而无措地深深吸着气，胸膛起伏个不停。
　　楚颐似笑非笑道：“现在知道了吗？”
　　见少年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楚颐身体微仰靠在了椅背上，声音冰冷得没一丝感情：“出去。”
　　等了片刻，却仍不见少年离开，他轻飘飘看过去，道：“怎么，舍不得走？”
　　少年手指紧握成拳，转头大步出了屋子。
　　江植正好踏进门来，与他迎面撞个正着，不禁微微皱眉。
　　他手中拿着一柄精巧的弓.弩，怀里还抱着几个不小的礼盒，恭敬行了礼后，才道：“主人，方才表少爷来了，带了把弓.弩给你，让属下务必亲自交到你手上。”
　　楚颐伸出手，江植立马上前奉上。
　　那把弓.弩设计精巧，可藏于袖中，是他的表弟王维昱的心爱之物，平时别人摸一下都得生气半天，这次倒是大方。
　　江植平静道：“表少爷担心世子安危，哭得很是伤心，属下劝了很久才将他劝回去。”
　　说着，他又将剩下的礼盒放在了桌子上。
　　“这些是几位皇子相赠，主人可要打开看看？”
　　楚颐把玩着铜制的弩机，上面雕刻的纹样已经几乎磨平，赤金檀木的弩身也擦拭得红亮光滑，阿昱肯割爱，大概真的是被他遇刺一事给吓到了。
　　他将弓.弩递还给了江植道：“派人给他送回去，就说我没事。”
　　目光扫到桌子上的盒子时，也只是淡淡道：“这些都收起来吧。”
　　江植应了一声，收了礼盒就要出去。
　　楚颐想了想道：“今晚的重阳宫宴替我推了，顾期年失踪不见，免得顾将军见了我扎心。”
　　江植脚步顿住，有些犹豫道:“主人，方才属下已得到消息，顾家今晨已开始在京中大肆搜查顾家小少主的下落，也另派人去追寻那名巡城卫的去处。”
　　“属下认为，顾小少主性格倔强，在主人身边只怕隐患，不如……”
　　“陆文渊有消息了吗？”楚颐问。
　　江植怔了怔，轻轻摇了摇头。
　　“金吾卫已加派人手将京中所有可疑的地方都排查了一遍，并未发现陆公子的下落。”他忧心道，“只怕，他真的回不来了。”
　　“那就是了，”楚颐淡淡道，“连金吾卫都找不到陆文渊的行踪，那他又能身在何处？同样，顾期年身在安国公府，单凭顾氏又怎会找到？”
　　江植皱眉点了点头，低声道：“只是若陆公子真的在顾府，只要活着，难保有一日终会害了主人。”
　　楚颐笑了笑，不见一丝慌乱的神色，随口道：“若他真敢，我也不会让他活着的。”
　　*
　　到了傍晚，宫中却突然来了人。
　　楚颐遇刺一事，虽没有闹大，可毕竟身份尊贵，父母又不在身旁，论亲疏，皇上还是他的亲舅舅和亲姑丈。
　　来人是皇上身边的首领太监赵福，与他同行的，还有早上才派人送过东西的三皇子。
　　赵福眯眼笑着，脸上褶子挤成了一朵花，恭敬道：“皇上听闻小世子出了意外，很是担心，特意令老奴亲眼来看看，叨扰世子休息了。”
　　楚颐坐在桌旁，示意侍女请坐上茶，笑道：“赵公公客气了，我没事。”
　　三皇子上下打量着房内的摆设，听闻此处，才摆出关切的表情看向他：“阿颐你看你的脸，都白的没有血色了，还说没事，你就是太要强了。”
　　“这两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说着，他忧心忡忡道，“先是五弟伤到了手，紧接着是你出事，今晨二哥随父皇登高祈福时，又不慎扭到脚，对了，顾期年你认识吧？听说他一回京就被前去迎他的小将给拐带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三皇子萧成旭生母早亡，一直被当今皇后养在膝下，皇后无子，对他倾注了不少心力，也是顾家一直支持的储君人选。
　　楚颐笑了笑，沉吟道：“顾期年……”
　　“啊对了，我忘了阿颐你跟他不熟，”三皇子敲了敲脑门道，“他入宫伴读时，你和阿衡已随军历练，不过啊，他性子古怪，真的挺讨厌的。”
　　“是吗？”楚颐抬眼看向他道，“怎么讨厌了？”
　　“他啊……”
　　三皇子摇了摇头，好似真的多不待见他似的，“他从小就只知道死读书，整个一小古板，平日功课谁敢胜他一点，立马下去勤奋补上，总之凡事都要赢，眼高于顶，谁都看不起。”
　　“对了。”
　　见楚颐沉默，他又忙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牌递了过去。
　　“这个是四弟托我带给你的，”三皇子道，“已经开过光了，你贴身带着，能避灾避难的。”
　　楚颐的另一个亲表弟四皇子，平日少言寡语，很少主动跟人接触，更别提能想到送他这么一块护身玉牌了。
　　他伸手接过扫了一眼，淡淡道：“阿旭费心了。”
　　“无妨无妨……”三皇子大气摆着手，却突然反应过来道：“阿颐知道这玉是我的啊？”
　　楚颐避开不答，只问：“你方才说二皇子和五皇子受了伤，如今怎么样了？”
　　三皇子道：“来之前我已经派人去看过了，他们都没事，你不用担心，好好养病才重要。”
　　两位皇子那边派人问候，而自己这里则是亲自过来，不愧是三皇子。
　　赵福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忍不住插嘴道：“三皇子说的是，老奴听闻这次刺客还掳走了世子身边的人，先是陆公子，再是顾家小公子，倒真是赶到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双初恋！坚定的1v1党


第7章 
　　当初因为陆文渊一事，顾家接连上表参了楚颐几本，因此赵福也是大概了解的。
　　楚颐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笑了笑道：“公公误会了，若是说陆文渊，他只是暂时回乡探亲，大概最晚七八日便能回来。”
　　听他这么说，赵福倒没有过多反应，只顺着话笑道：“既然世子身边的人无碍，那便是误传了。”
　　三皇子也点头道：“就是，我就说哪会有那么巧的事，先是陆公子，再是顾期年，刺客们掳走那么多人做什么？”
　　又说了会儿话后，三皇子和赵福一起离开了。
　　等完全看不到两人的身影，楚颐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了下来。
　　江植走上前，低声道：“没想到，三皇子倒是一如既往地对主人上心。”
　　楚颐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三皇子萧成旭一向聪明机灵，处事圆滑，楚颐七岁那年第一次入宫伴读，便是他头一个上来与自己说话，事事亲近。
　　他那时本是作为四皇子伴读进的宫，四皇子萧成暄的生母是他的亲姑姑，两人年龄又相仿，本以为能相处的不错，可是四皇子的性子过于安静，经常一个人静静坐着，凡事独来独往，从不主动与他搭话。
　　时日久了，楚颐也很少与他主动说话了。
　　他一直都知道三皇子身后是整个顾氏，自幼被皇后和顾氏寄予厚望，导致他早早养出了勃勃野心，连自己这个权臣之子也不忘讨好拉拢。
　　只是，他讨好人的方式一如既往地幼稚，都成年了，还只会说东道西。
　　楚颐沉默片刻，问：“顾期年真的像三皇子说的那么讨厌吗？”
　　江植愣了愣，竟然有些犹豫：“这……三皇子是挺爱背地里说人，但却也很少无中生有。”
　　这样啊。
　　想到顾期年那副倔强又总是气呼呼的样子，楚颐就觉得好笑，若说行事惹人讨厌，倒也不像有假，顾期年毕竟天之骄子，总该有些睥睨凡尘的孤傲。
　　入宫时，他也不过八九岁，还只是一个事事要赢的小包子罢了。
　　楚颐扫了一眼手里的玉牌，随手将它丢给了江植。
　　“赏你了。”他淡淡道。
　　江植低头看了一眼，有点不敢收，“这……这不是三皇子特意求人开光过的吗？主人还是留着吧。”
　　三皇子对他一向出手大方，用不用心不知道，但是别有用心是真的。
　　楚颐轻轻笑了一声，目光冰冷道：“送便送了，还非要扯上四皇子，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偏偏又能让人一眼戳破。”
　　若被有心人传出去，只怕四皇子要被外人议论冷漠寡情，自己的亲表兄出事，却要三皇子事事贴心替他做足体面。
　　而这种事，自小到大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
　　想了想，楚颐皱眉道：“去看看四皇子送了什么补品来，然后请吴太医亲自入药，就说我近来身体不适，正好需要补补。”
　　吴太医是太医院副院判，长子又在朝中为官，人缘一向好。
　　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个藏不住话的人。
　　江植应了一声。
　　楚颐坐回软塌上，说了半天话，他身体疲乏的厉害，神情稍稍放松，却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他眉头紧蹙，伸手想要拿矮桌上的茶水，却没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鲜红的血线沿唇角一滴滴滑下，落在玄色领口很快融为一色。
　　江植神色一紧，忙大步上前蹲在踏边，又是替他顺气，又递上茶水，神情满是焦虑。
　　“主人，”他轻声道，“属下听绫罗说，沈大夫曾建议您去临城多泡汤泉，对身体会有裨益，主人近来咳血频繁，不如……”
　　“改日再说吧。”
　　楚颐随手擦掉唇角的血迹，接过茶水小小抿了一口，道：“去替我去探望一下二皇子和小五，顺便让厨房做些小五爱吃的芙蓉糕一同带去。”
　　江植满脸愁色地应了一声。
　　*
　　从午后起，楚颐所服的药已换成了新药方。
　　往常每隔几月，沈无絮也会偶尔替他调整方子，因他身体底子实在差，每次调完药方总要三五日才能适应。
　　而这次的方子大多出自神医张九重之手，药性似乎较以往霸道了许多，才不过吃了两副，楚颐不但咳得更加厉害，到了第二日早上竟还发起热来。
　　沈无絮匆匆来了一趟，把了脉后紧皱的眉头却没有舒展。
　　绫罗在一旁焦急问：“沈大夫，究竟怎么回事？”
　　“无妨，”沈无絮安抚道，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今年寒气入京的早，世子身体一时受不住才会如此。”
　　绫罗稍稍松了口气，无奈道：“火龙都提早生上了，奴婢也令人每日照常做了药膳，怎么还会这样。”
　　沈无絮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江植扫了他一眼，低声问：“沈大夫上次提过，泡汤对主人的病有所裨益，不知眼下可还适合舟车劳顿？”
　　沈无絮点了点头：“世子的身体的确适宜泡汤，尤其天刚转冷，若尽早适应有利于病情，待身体好些了，我会再多劝劝他。”
　　一直到了下午，楚颐才终于退了烧。
　　他躺在床上睡得昏沉，乌黑的发丝铺了满枕，额前几缕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上，衬得整个人单薄得像只白蝶，呼吸极浅，几乎像是没有任何生气一般。
　　饶是如此，睡得依旧不安稳，时不时在梦中咳上几声。
　　好在，不再咳血了。
　　绫罗洗了个帕子为他擦去额上的汗，又去擦他的手心，见他的手冰凉，又忙着去准备汤婆子。
　　一通折腾下来，楚颐再次睡熟，呼吸也逐渐平稳起来。
　　沈无絮重新为他把了脉，凝重的表情终于松弛，对绫罗交代：“等世子醒来先吃了药再吃东西，稍后我回去为他拟个补身体的方子让人送来。”
　　绫罗应了声，知道他是有意避开，忙起身道：“那奴婢送你。”
　　屋内逐渐安静下来。
　　楚颐睡了许久，整个后背都微微发疼，周围安静地厉害，似乎一个人都没有，他强撑开眼皮，傍晚的阳光透过紧闭的窗户投射在屋内，金晃晃一团，看得眼都花了。
　　他皱了皱眉，撑起胳膊坐起身，一眼看到床尾处趴着的白猫。
　　“尺玉。”
　　想了半天，楚颐才忆起他的名字，嗓音干哑地朝他伸了伸手道：“过来。”
　　白猫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听话地站起身，踩着松软的锦被朝他走来。
　　楚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侍女正端了刚煎好的药进屋，见状忙走上前倒了杯茶送过去，恭敬道：“世子醒了就好了，绫罗姐姐方才亲自去厨房给您准备晚膳了，世子可有哪里不适？”
　　楚颐接过茶水一口气喝完，嗓子依旧干哑得厉害，他示意侍女重新倒一杯过来。
　　等再喝完了一杯茶，楚颐才问：“这猫怎么会在这里？”
　　侍女一愣，这才留意到床上的白猫，吓得立刻跪倒在地：“世子恕罪，绫罗姐姐怕世子睡不好才屏退了下人，想来这猫是趁着奴婢拿药的功夫溜进来的，奴婢这就把他抱走。”
　　楚颐皱了皱眉，问：“顾期年呢？”
　　“顾小公子他……”侍女有些犹豫，声音放低道，“他……他从入府后就一直不肯吃东西，绫罗姐姐一气之下把他关起来了。”
　　居然绝食。
　　楚颐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堂堂顾家小少主，天子骄子，竟学些不入流的手段，拿自己的身体为要挟。
　　也难怪三皇子说他性子古怪讨人厌了。
　　他冷笑着将白猫丢给了侍女道：“既然不想吃，就不用给他送吃的了，把猫还给他，告诉他，自己想受罪，就让这畜生陪他一起。”
　　侍女应了一声，抱着猫匆匆退下。
　　楚颐深深吸了一口气，浑身疲惫得没有一丝力气。
　　吃了药后，晚膳也准备好了，绫罗担心他病后胃口不好，特意亲自盯着，做了足足十几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绫罗一边又燃了几个火盆，一边道：“主人的病需要滋补，沈大夫说不必忌口，主人待会多吃点，这些菜式若是吃着可口，奴婢下次再让他们做。”
　　楚颐扫了桌子一眼，起身走了过去。
　　他在侍女的伺候下换了一身寝衣，通体雪白的软缎，不加丝毫装饰，因屋内炭火旺盛，也没有穿外衫，一头乌发用发带松松挽在脑后，看上去慵懒又随意。
　　在桌边坐定后，才真的觉得饿了。
　　正准备拿起筷子，却见门外方才抱猫走的侍女匆匆而来，一脸委屈又无奈的样子。
　　“世子。”她恭敬行了一礼，声音却微微颤抖，“顾小公子说……说那只猫要留给世子养。”
　　楚颐面色微冷，抬眸看向她。
　　这是不忍猫陪他饿死，要给它找新主人了。
　　楚颐微微勾唇，冷笑道：“人都不想活了，还管什么猫的安危，不用理会，告诉他，若是一直这么不听话，就永远别想踏出安国公府一步。”
　　侍女应了一声，咬着唇退下了。
　　绫罗为他盛了碗粳米粥，轻声劝道：“主人别生气，这顾小少爷性子倔强，实在不行，奴婢一颗药下去，保证他以后乖乖听话。”
　　楚颐没有应声，拿勺子小小喝了一口粥，门外却又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侍女很快去而复返，因走得急，额上还带着薄薄的细汗。
　　绫罗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呵斥道：“又有什么事，没看到主人在用膳吗？”
　　小侍女满脸惶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世子，顾小公子说想要见您。”
　　楚颐眉头紧蹙，倒想看看这人究竟想做什么了，他随手将勺子丢在碗中，冷冷道：“把他带来。”
　　作者有话说：
　　手动感谢肥肥胖胖小仙女儿、喜欢看变态、失眠症候群的营养液，感谢孤、48716998的投雷么么


第8章 
　　侍女再次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引着顾期年翩翩而来。
　　顾期年身上的衣服与昨日略不同，却依旧是蔚蓝暗银纹的长袍，宽袖大摆，玉带束腰，松松挂在身上，像笼着一团蓝烟。
　　不过短短两日，他的眼底乌青，脸颊都消瘦了几分，小心抱着白猫，情绪低沉地踏进了屋内。
　　“世子，顾小公子来了。”
　　走在前面引路的侍女恭敬回了话后，悄然退到一侧让出了位置。
　　楚颐淡淡应了一声。
　　顾期年抬头看去，不由愣了愣。
　　眼前的青年苍白虚弱，像是刚刚大病一场，双眸漆黑，深若黑海，带着丝不易觉察的冰冷，高挺的鼻梁在烛光下几乎透明，只有唇色依旧殷红，衬得整个人尚有一丝人气。
　　他没有穿惯常穿的玄衣，而是穿了件雪白的寝衣，料子柔软，泛着珠玉般的光泽，少了一身沉重的颜色，倒将他整个人的气质扭转，看上去温润又清冷。
　　顾期年的呼吸微微乱了，脑中蓦然想起一些尘封的画面。
　　那是八岁那年，他入宫伴读后的第一次小考。
　　宫中皇子众多，却大多年长，与他年龄相仿的不过五皇子六皇子，还有一些与他同时入宫伴读的世家公子们。
　　那些同龄的倒也罢了，顾期年压根不放在眼里，可是年长几岁的皇子公子们却让他如临大敌。
　　能选进宫的公子们，哪个不是出身高贵、出类拔萃，更别提各位皇子，顾期年自小争强好胜，尤其入宫前曾一纸檄文惊艳京城，他的才名被抬至高处，就绝对不能狼狈跌下来。
　　为了赢，他提前一月挑灯夜读，每次课毕，也总是埋头在厚厚的书山卷海，旁人叫他一起出街游逛，都一概拒绝，被人笑称书呆子小古板，虽然很气，但都能忍下来。
　　因为他知道，只要赢了那些人，所有不解和嘲笑终会停止。
　　小考那日从经史、策论，到诗词、字画，他都提前完美交卷，先生夸赞，同窗艳羡，他虽努力维持表情平静，心里却早已雀跃地如云中欢腾。
　　一个月的刻苦不倦，终于得到放松，他满身疲惫地趴在宽大的桌案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已是傍晚。
　　周围原本答题的人早已离开，就连先生也没了踪影，却独独留他一人在偌大的宫殿里，所有人都忘了他。
　　顾期年抿起薄薄的唇，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见一道白衣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唔，还是来迟了，都没人了。”那人道。
　　说着，似是才发现了他，大步走到身边敲了敲桌案问：“小团子，其他人去哪儿了？”
　　顾期年抬头，整个人怔住，他就从未见过长得那么好看的人。
　　眼前的少年眉眼精致，鼻梁高挺，整张脸好似精雕细刻般，几乎挑不出一丝差错，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未配饰物，就连满头乌发也只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却掩饰不住周身凌厉贵气，和与那凌厉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
　　若要说缺点，那就是过于苍白了，苍白得近乎透明，明明那么凌厉的人，一眼望去却有种破碎的美感，若非他的唇色殷红，几乎看不到一丝生气。
　　小小的顾期年咽了咽口水，出身世家见惯大场面的他竟然有些紧张，还未回话，又是一道红衣身影走了进来。
　　红衣少年无奈笑道：“果然不能与你斗马，总是忘了时辰，方才我见二皇子身边的人往御花园方向去了，大概又是先生出了什么新的课题，阿颐，我们赶紧过去吧。”
　　直到二人离开，顾期年才渐渐回过神来。
　　原来，那名白衣少年就是与顾家斗了几十年的楚家的嫡子，安国公府世子楚颐。
　　“发什么呆，过来。”
　　顾期年恍然回神，记忆中的白衣少年身影渐渐淡去，一点点在青年身上清晰起来。
　　那些曾经过往的美好回忆，也都一点点斑驳脱落，剩下的，只有横亘在两个家族之间数十年的仇恨和敌对。
　　他慢慢走上前，在桌前停了下来。
　　“没有什么话想说吗？”楚颐目光冰冷，上下打量着他，似乎对他已没有太多耐心。
　　少年手指蜷了蜷，将白猫紧紧拢在怀中，又松开些许，弯腰小心将它放在了地上。
　　“上次见你似乎很喜欢尺玉，”顾期年神色冷漠道，“它不能跟着我挨饿，如果你愿意，可以让尺玉以后跟着你。”
　　楚颐嗤笑一声，冷冷道：“它跟着我？”
　　“那你呢？准备绝食而死？”
　　不等少年回答，楚颐又道：“没想到顾家人这么没出息，以死相逼这种戏码都用上了，你真以为我会在意你的死活？”
　　顾期年眸光晃了晃，努力压下怒意和莫名而生的委屈，不想这时候与他对着干，末了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垂眸乖乖道：“我没想过死。”
　　“我只是……”顾期年抿了抿唇，还是老老实实说出了口，“我只是……我吃不惯那些东西。”
　　楚颐皱了皱眉。
　　他抬眼看向一旁，道：“今天为他准备的饭菜呢？”
　　侍女施了一礼，道:“奴婢这就去拿。”
　　因他一直不肯吃东西，为防突然临时起了胃口，侍女们特意将饭菜放在后院小厨房温着，等饭菜拿来，打开两个大大的食盒，里面尚还微微冒着热气。
　　楚颐扫了一眼食盒，里面虽不是龙肝凤髓豹胎麟脯，却也珍馐美馔样样精致，绝没有苛待他的情况。
　　他朝一旁看了一眼，绫罗会意，立马取了碗筷过来摆在了对面。
　　“坐下，”楚颐道，“我看着你吃。”
　　少年微微皱眉，还是听话地坐下了。
　　几碟精致的小菜被摆在面前，无暇的骨瓷碗里盛着雪白香甜的米饭，少年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挑了块鱼肉放进了嘴里。
　　不过瞬间，便被他吐了出来。
　　他双睫轻颤，满脸的不适。
　　楚颐眉头渐渐皱紧，冷声道：“继续吃。”
　　少年抬眸看了他一眼，紧抿着唇低下头，又选了块松茸炖鸡，小小咬了一口后，又很快吐了出来。
　　一旁负责膳食的侍女脸色顿时微微发白。
　　楚颐朝绫罗扫了一眼。
　　绫罗表情凝重，取了新的碗筷出来，走上前逐样夹了一块放在碗中，等几道菜亲自尝完，表情渐渐难看起来。
　　“主人，”她轻声道，“菜没有任何问题。”
　　楚颐嗤笑一声，靠在了椅背上。
　　“你说你吃不惯这些食物，难不成这么多菜，就没有一样是你能吃得惯的？”楚颐淡淡道，“还是说，你以为饿上自己两日就能让我对你心软，放你离开？”
　　顾期年紧紧握着筷子看他，没有说话。
　　“这些饭菜究竟哪里有问题，”楚颐看向他，目光凌厉似含了刀光，“就这么不合你顾大少爷的口？”
　　顾期年眼风从饭菜扫过，声音极低道：“这鱼的月牙肉有些碎了，这鸡超过半年肉质已经不嫩，这糖糕不够甜，还有这燕窝，只有兑牛乳才好吃。”
　　楚颐觉得自己养了个祖宗。
　　他原本就知道顾家事事爱摆架子，却没想到他们的小少主竟娇气成这副模样，简直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了。
　　他点点头，忍不住给气笑了。
　　“既然吃不惯特意为你做的，”楚颐道，“那就陪我用些我常吃的吧。”
　　说着，他执起筷子，从面前盘子里每样夹了一些，堆了满满一碟子，递到了顾期年面前。
　　他的目光森冷，笑容也没有温度，似是威胁一般道：“吃。”
　　顾期年睫毛微颤，忍着气拿起筷子，在灼灼目光的迫视下，低头吃了一口。
　　猝然间，他表情僵住，满脸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他。
　　“好吃吗？”楚颐似笑非笑问，“与你相比，是不是更难入口。”
　　顾期年勉强将菜咽下，语气迟疑问：“你每日都吃这种……  ”
　　“是啊。”楚颐打断道，“已经如此吃了六七年，若换成是你，我是不是早就该绝食而死了。”
　　不等他回答，楚颐继续道：“你可知若是在战场，干饼冷水便是一顿，吃口热的都是奢求，你虽出身文臣世家，可家族也是出过几位武将的，你的父亲更是身为一品大将军，征战无数。”
　　他静静看着少年，声音无波无澜：“你自幼锦衣玉食，可曾放眼看过外面的世界？可曾见过饿殍遍地，易子而食，可曾问过你的父亲，沙场抵御敌寇时，如何风餐露宿，又可曾亲自去看一眼，将士们如何就着血水咽下馕饼。”
　　说完，他拿走了顾期年的碟子，随手将饭菜倒给了尺玉，自己则面色如常的吃起了那些几乎没有任何味道的药膳。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只剩下脚边尺玉“喵呜”的轻叫。
　　“阿兄。”少年突然软软叫了一声。
　　楚颐怔了怔，心尖好似有羽毛极轻极轻划过，轻易掀起一阵波澜。
　　他抬眸去看，顾期年却不再看他，低垂着眉眼，安静吃起了面前的饭菜。
　　作者有话说：
　　顾期年：白衣病美人，一生的xp
　　——
　　被编编戳了改文名（心碎/抓狂/流泪猫猫头.jpg）暂时会改成《当死对头被我拐跑后》


第9章 
　　在当今皇上的所有皇子中，楚颐最喜爱的并非自己的亲表弟四皇子，也并非处事圆滑的三皇子，更非千娇百宠的六皇子，而是生母出身低微，却乖乖软软伶俐懂事的五皇子。
　　五皇子自幼便爱粘着他。
　　他不似三皇子那般目光长远，刻意拉拢讨好权臣之子，更不似那些王公贵子，为家族靠山刻意接近。
　　他是真的喜欢楚颐。
　　喜欢楚颐教他射箭，带他骑马，喜欢楚颐为他送上各种旁人眼中不入流的小玩意儿，小茶点。
　　其他皇子们会叫他阿颐，或者颐表兄，就连亲近如表弟阿昱，至多不过称呼他的乳名眠表兄。
　　只有五皇子萧成曦会在无人时叫他“阿兄”。
　　眼前的少年与五皇子年纪相仿，当初入宫便是为他的伴读，此刻脊背挺直，端正坐在桌前，垂头认真用膳，举手投足优雅得体，表情乖顺得不像话，简直和幼时的小五一模一样。
　　楚颐微微挑唇，满意笑了：“这么乖啊？”
　　其实他不相信能写出《大陈北伐檄》的人，当真不知饥饿穷困、百姓流离，也不信一向眼高于顶事事要赢的天之骄子，会因自己一番话而态度转变。
　　当初的陆文渊初次想逃离安国公府时，一样知道投其所好刻意讨好，他此时倒更愿意相信，眼前的少年不甘困居在此，转变了策略。
　　不过，楚颐倒是无所谓对方真心或假意，只要肯听话就好。
　　少年动作顿了顿，情绪低落了几分，解释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了父亲，当时入京时，我几番拒绝了他相送的要求，却没曾想真的出了事……”
　　说完，才发现似乎与楚颐讨论此问题有些不合适，又转移话题道：“父亲幼时就一心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祖父位居丞相多年，几番劝阻无效，生生被他气得病倒。祖父的兄弟年轻时便是死在战场，才会……”
　　楚颐脸上笑意凝住，抬眼向他看去，尘封的回忆蓦然闪现眼前，倒钩一般从心头划过，痛意刻骨，血肉模糊。
　　他想到了他死去的二叔。
　　顾丞相的兄弟战死沙场，的确可惜，但至少是为国捐躯，可他的二叔呢？
　　二叔十五岁入军营，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当年楚氏一门连封三候，风头无两，皇上为嘉奖他的骁勇，打算为他赐婚，可二叔也只是婉转拒绝。
　　他说：“国家失地尚未收复，我又能在家中安逸几日？若哪日为国捐躯，丢下孤儿寡母岂不可怜。”
　　“如今我无牵无挂，也无后顾之忧，至于楚家香火，大哥有了阿眠已经够了，不需要我再开枝散叶。”
　　“大陈有才者居多，我这身战袍也并非只能楚家血脉承袭。”
　　那么好的二叔，心里只有家国天下的二叔，从不与人结怨的二叔，最后却不是死在与敌寇厮杀的战场，而是死在因顾将军立功心切导致指挥失误，被敌军围困的大火中，连副尸骨都没能留下。
　　而那年，是他征战沙场的第十年，距离他的二十五岁生辰仅有一个月。
　　接到消息后，大病未愈的楚颐直接昏死过去，荣贵妃身着素衣，几番痛哭上表誓要给弟弟一个公道，而楚颐的父亲安国公，则拖着再也无法站立的双腿进了宫，御书房内第一次起了争执，茶盏碎裂声，震怒喝斥声一直持续到半夜才停止……
　　那日事后，楚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京中传言不断，有说权臣逼迫皇上，敢与圣上叫板，有说两虎相争多年，顾氏终于出头，甚至更有传言楚家早已备下玉玺龙袍，妄图篡位逼宫。
　　皇上最终还是让了步，惩治了刚刚大胜北漠的顾将军，可是，再也换不回二叔的命了。
　　楚颐手指轻叩着桌面，忍不住嗤笑出声。
　　“顾丞相担忧儿子是情理之中，但是……”他抬眸看向少年，语调冰冷道，“你父亲一向狡诈会邀功，心思不用在杀敌收复失地，却只想着坐收渔利、加官进爵，如今功名富贵都有了，也该满足了吧。”
　　少年猛然抬头，死死捏住手中筷子，厉声道：“我不准你这么说我父亲。”
　　“你在命令我？”楚颐忍不住冷笑。
　　他一向看不上这种投机倒把之流，虽顾将军也立下赫赫战功，可若非当年他心思不正，作为他副将的二叔又怎会死。
　　看着眼前人一袭白衣苍白单薄，少年满心火气强忍下来，将筷子使劲往桌上一搁，就要起身离开。
　　“坐下。”楚颐冷声道，“你若是不好好吃完，下一顿就是猫汤了。”
　　少年脸上骤然变了色，死死咬住下唇看他，僵持了一会儿后，最终还是乖乖坐回了位置，重新执起了筷子。
　　饭桌上气氛一时凝滞，楚颐安静地用完膳，率先离开了桌子。
　　因身体过分虚弱，楚颐苍白得像是一页薄纸，他在侍女的伺候下洗漱好，又服了一副药，顾期年一顿晚膳却迟迟没有用完。
　　绫罗犹豫道：“主人，不如奴婢让他出去，您先休息。”
　　楚颐朝桌子处扫了一眼，知道他是有意拖延，倒很想知道这位顾家小公子在玩什么把戏了。
　　他懒懒靠在了软塌上，声音冷淡道：“你自去忙你的，不用管他。”
　　绫罗应了一声，令人将楚颐用过的药膳都撤下了。
　　烛火微晃，楚颐就着光慢慢翻看一本武策，绫罗忙里忙外半天，又急着亲自去小厨房照看后夜要服用的汤药。
　　屋内嘈杂至安静，顾期年一顿晚膳依旧没有用完。
　　楚颐身体需静养，平日房中并不习惯留太多侍女，此时不过一名安静侯立在旁，谨守着规矩目不斜视，看了一会儿书，楚颐的眼皮便有些沉重起来。
　　“世子，”侍女上前轻声道，“离下次喝药还有两个时辰，世子累了不如先去睡一会儿吧。”
　　正慢慢用膳的顾期年动作微微顿了顿，满腹心事地蜷起手指。
　　楚颐无力地点了点头，随手将书册丢在榻上，起身上了床。
　　侍女贴心地为他掖好被子，又将冷透的汤婆子拿了出来，一边灭了床边的烛火，一边轻手轻脚往外走。
　　与卧房相连的外间的小炉上，特意温了满满一壶热水，侍女换了汤婆子回来，又打算去更换即将燃尽的炭火。
　　顾期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侍女忙进忙出，直到她端着炭盆又去了外间，搁下筷子站起了身。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犹豫了片刻，又往前走了两步，再停下，目光复杂地落在床榻上虚弱又苍白的身影上。
　　他那日匆匆独自进京，本就是为了亲自操办两月后母亲的祭礼，母亲身死后，因真凶未明，一直未能入土为安，若一直被困在此处，只怕不能亲自送母亲一程了。
　　楚颐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对方有动作，干脆撑坐起身，偏头看向他。
　　“拖延了那么久时间，想说什么？”
　　对上他的目光，少年有些局促，别扭地将脸别开问：“你房中不留几个下人，不会担心有危险吗？”
　　楚颐冷笑，“什么危险？”
　　少年手指紧紧攥着，说话声音依旧带着气：“你不怕我会对你不利？”
　　“你可以试试。”楚颐淡淡道。
　　少年不说话了。
　　其实，他知道楚颐身边暗卫众多，那个叫绫罗的侍女用毒用蛊也十分厉害，他的房中，也必定暗藏着各种护他平安的机关或武器。
　　他留下来，不过是想问几句话，是想知道他为什么非要留着自己。
　　楚颐问：“还有什么事吗？”
　　少年死死盯着他，正欲开口，侍女轻手轻脚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换好的炭盆，身后还跟着一身黑衣的江植。
　　江植见到屋里的情形，脸色立刻微变，却只是扫了顾期年一眼，径直走到了楚颐身前。
　　楚颐淡淡问：“事情如何了？”
　　江植收了收神，上前恭敬回话：“巡城卫已按主人要求，离京一日后行踪已皆被抹去，顾氏并没有追寻到他人。”
　　楚颐点了点头，丝毫没有避开顾期年的意思，笑问：“那赵途呢？招了还是死了？”
　　“主人料事如神，他两个时辰前已死在大理寺牢狱中。”
　　“可惜了，”楚颐轻飘飘道，“一心想替顾夫人报仇讨个说法，都还没等来个结果，自己倒先没命了，真是有趣。”
　　顾期年脸色微微发白。
　　楚颐轻轻笑了下，转眸看向他问：“你也想替你母亲报仇吗？”
　　看着少年骤然变了的神色，他心里有种恶劣的愉悦，他喜欢少年乖一点，听话一点，但是，相较起来，好像更喜欢看他因为顾氏吃瘪委屈。
　　少年死死攥着拳，问:“若是你身边被刺客绑了的那人安全回来，你会放我走吗？”
　　“不会，”楚颐断然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冷冷道，“若我不高兴，你一辈子都别想离开。”


第10章 
　　几日过去，楚颐身体渐渐好转，而陆文渊的行踪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顾将军回京那日下午，沐青云又来了一趟安国公府。
　　金吾卫将领本就大多出身高门子弟，职位尊崇显赫，甚至掌握部分官员的生杀大权，几乎从未遇到过糟心棘手之事。
　　而刺杀一事，却闹得他头大。
　　他恭敬行了一礼道：“世子，属下上回与江统领谈及此事，几乎肯定陆公子就在顾氏府上，眼下顾将军回京，属下是否立刻派人潜入顾府，暗杀陆文渊。”
　　楚颐坐在书桌前，正认真写着一封书信，洁白的澄心堂纸上，一手遒劲有力的狂草笔翰如流。
　　想到那道蓝衣身影，他动作未停，只声音略有凝滞，却还是道：“依计划行事。”
　　沐青云微微松了口气，忍不住皱眉：“未能逼赵途认罪，倒是便宜了顾氏。”
　　楚颐微微冷笑:“赵途本就已是弃子，倒是陆文渊那边，顾将军若没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只怕不知如何失望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了笔。
　　沐青云犹豫片刻，道：“世子有所不知，顾将军此刻回京，其实是有桩旁的事。”
　　他小心打量着楚颐的神色，声音放低道：“顾夫人已故四年，直到一年前尸骨才终于寻回，又迟迟未能下葬，魂灵难安。”
　　“属下听闻此次他特意回京，正是为了两个多月后顾夫人的丧事祭礼，日子时辰都是钦天监算过的，三年内再没这么合适的了，顾家大概是要将夫人风光大葬了。”
　　楚颐眉头微蹙，抬眸看他。
　　他身边的手下倒是无一人同他提及过此事。
　　他以往向来对旁人的事不太操心，周围没人提，倒也不意外，不过联想到这几日，被他有意晾着的顾期年频频要求见他，一切就都有了答案。
　　其实，顾夫人之死如何也不该安到楚家头上。
　　四年前顾将军驻军北漠，战事已暂时停歇，顾夫人长久不见他，加上顾将军生辰在即，在确认北疆安全，绝无可能出意外后，乘马车千里迢迢北上而去。
　　却不知为何，途中却遇到流寇。
　　若非楚颐二叔率领的玄甲军正好路过，一行人只怕早已成刀下冤魂，因是顺路，玄甲军干脆一路护送着她去了北疆。
　　至于护送途中因何再次出意外，顾夫人又为何坠崖而死，就不得而知了。
　　阴阳相隔却未能见最后一面，丧事在即又不能送最后一程。
　　顾期年一定很伤心吧。
　　他将信纸折好装信封，又封上蜡印，才递给一旁的护卫道：“将信送去西北那边。”
　　护卫接过信恭敬退下。
　　沐青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闲话道：“唐将军已有两年未回京了，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楚颐扫了他一眼，淡淡问：“上将军也关心此事？”
　　“属下不敢。”沐青云忙着行礼，却也知道他并非责问，于是补充道：“唐将军性子和气爽朗，属下也十分想念他。”
　　楚颐没有接话，他手指轻叩着桌面，心里却是那个满脸倔强的白衣少年，不由自主地，唇角微微勾起。
　　到了傍晚，楚颐令人将顾期年叫了来。
　　几日未见，少年好似又清瘦不少，依旧是一身蔚蓝衣衫，装束齐整。
　　楚颐从前不知他为何会这么瘦，可自从见识了他挑食的模样，觉得他能顺利活着长大，已是上天恩赐。
　　少年在门前站定，目光看向软榻上的楚颐，满脸恼怒和委屈，薄唇抿得紧紧的，依旧是那副气呼呼的样子。
　　楚颐忍不住笑了起来。
　　听绫罗说，因他近日总是频频求见，闹个不停，绫罗担心扰到他休息，于是一气之下又将他禁足了。
　　顾府嫡子，娇生惯养，却被囚于小小的四方庭院，还真是委屈了。
　　屋外风冷，少年脸色被冻得微微发白，他的神情紧绷，身体同样紧绷，修长的手指紧攥着拳，嘴唇微微动了几下，都未想好该如何开口。
　　楚颐率先出声道：“听绫罗说，你一直闹着要见我？”
　　顾期年直直站着，没有做声。
　　“为什么？”楚颐问。
　　少年死死盯着他，依旧一言不发。
　　楚颐好以整暇地撑着下巴，目光肆无忌惮游走在他的脸上，也不知为何，每次看少年这副倔强不服气的样子，他就忍不住觉得有趣。
　　“不想与我说话？”楚颐声音轻缓，慢悠悠喝了口茶，目光却始终停在他的脸上，不愿放过少年一丝表情，“听闻你母亲的丧事定在了两月后，难道，你不想再去送她一程？”
　　如预料中一般，顾期年脸色骤变，猛然抬眸看向他，粉润的唇因情绪剧烈起伏而微微颤抖。
　　“你会放我走吗？”他颤声问。
　　楚颐静静打量着他，倏地笑了：“你总这么对我摆脸色，一副带了刺的样子，你觉得呢？”
　　话音落下，他目光也骤然冷了下来，随手将茶盏搁在了桌子上。
　　少年直直立着，想开口，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却只问：“你究竟要怎样？”
　　楚颐靠在软塌上，懒懒道：“你也知道，带你入府只因我喜欢你，可你身上却不只有我喜欢的，也有我不想看到的。”
　　“我让你乖一点，听话一点，好好在身边讨我欢心，若我高兴了，等你母亲祭礼那日我就放了你好不好？”
　　他话音含笑，似在诱哄，说得半真半假，可却因给了一丝希望而让人无法拒绝。
　　顾期年呼吸微窒，那随意吐出的“喜欢”二字几乎让他手足无措，虽然明知楚颐只是玩笑，却依旧控制不住耳尖一点点爬上殷红，他慌乱垂下头，似在思索，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再次对上那道冰冷的视线。
　　“好。”
　　他蜷着手指，清亮的双眸中水色氤氲，却倔强地直视着那双黑海般乌沉的双眸，几乎没有犹豫道：“我答应你。”
　　“我会乖乖在你身边，会听话，会对你好讨你欢心，绝不会惹你生气。”
　　“我会陪你到母亲丧礼那日。”
　　“你也答应我，不要再骗我好不好？”他满脸委屈，声音极轻极软道，“阿兄。”
　　楚颐笑意凝住，心底平静的湖面好似被石子一下下投掷，不痛不痒，却泛起层层涟漪。
　　*
　　沈无絮在即将入夜时来了一趟。
　　他换掉了一身蓝衣，穿着他惯常喜欢的样式，倒是顺眼了很多。
　　躬身行了一礼后，他未多说话，先是请了脉，又与特意过来的绫罗询问了一些楚颐的近况，顺便检查了刚煎好的药，一通忙活后，才终于稍稍缓口劲。
　　楚颐虽然与他有了些龃龉，但见他如此劳心，神色也微微好转，笑道：“沈大夫辛苦，不如先坐下喝杯茶吧。”
　　沈无絮微怔抬头，很快避开目光道：“世子身体已有好转，无絮还要回去晒制草药，这杯茶，无絮下次再喝吧。”
　　说着，他又低声道：“对了，还有上次说的泡汤泉一事，若世子近来有时间，无絮建议还是一试，世子寒气侵体，常年手足冰冷，长此以往下去，怕是加重病情。”
　　楚颐点点头：“也好。”
　　见对方不再表示，沈无絮恭敬道：“那无絮先下去了，世子若有其他事，随时可派人找我。”
　　等人离开后，绫罗上前道：“沈大夫倒是有心，奴婢听闻临城入冬后，每逢初一十五便有市集灯会，很是热闹，主人若是心情烦闷，也可顺便多逛逛散散心。”
　　陆文渊未能回来，不仅沈无絮，就连绫罗都认为他心情烦闷。
　　楚颐忍不住笑了笑，看向静静坐在一旁的顾期年问:“想去吗？”


第11章 
　　顾期年愣了愣，抬头看向他，点了点头。
　　楚颐忍不住笑了笑，果然是决定了要事事顺从，倒是比从前听话可爱多了。
　　不过，他虽象征似的问了顾期年的意见，可却压根不在意他的想法。
　　与长宁城相邻的邑城是有名的不夜城，除却温泉汤浴，更有一条远近闻名的长巷，名为“红袖巷”。
　　几年前，楚颐其实曾与好友结伴同去过几次，“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巷中勾栏瓦舍无数，坠着红纱的阁楼中，常有团扇遮面的绝色佳人斜倚轩窗，邀请得眼缘的客人上楼同饮，吸引不少墨客文人。
　　而楚颐接受沈无絮的提议，是突然想起邑城有位多年不见的旧友，正好可以顺便见见。
　　顾将军入京，陆文渊行踪不明，顾期年的下落又一直被顾氏拼力搜查，京中接下来大概会有一段时日折腾。
　　不过有金吾卫在，顾家再如何折腾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绫罗却有些担忧，她扫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的少年，犹豫看向楚颐：“主人，您是打算带他一起……”
　　一个出身世家的权臣之子，一旦抛头露面，必然就成了不安因子，可若是将他留在府中，楚颐又不放心。
　　他微微蹙眉，想了想道：“把药给他。”
　　绫罗神色微松，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青色瓷瓶，走到了少年身边。
　　顾期年端正坐在圆桌旁，手臂还轻轻搭着桌子，看到那枚瓷瓶，修长润泽的指尖微微缩了缩。
　　“这是什么？”他抵触问。
　　“不是说会听话吗？”楚颐笑道。
　　少年抬眸静静看了他片刻，似是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忍了，伸手接了过去。
　　瓶中蛊毒不是寻常的药丸，为了效果更好，绫罗特意将它制成了水状，淡粉色的液体，混着浓郁的香气，飘在空中如同女子惯用的胭脂香料。
　　楚颐之前听绫罗提过，这种蛊毒名为“无遥引”，蛊虫幼时以鲜血喂养，蛊毒入体后则自行认主，若中蛊者远离主人超过百步，便会毒发而亡。
　　几个月前，绫罗曾取走他的一滴指尖血，大概就是为了制这种毒了。
　　少年轻轻拔掉木塞，一脸同自己较劲的表情，不过片刻，他深深吸了口气，毫不犹豫地递到唇边，将整瓶灌了下去。
　　“阿兄，我喝完了。”
　　他扬起手将瓷瓶的瓶口朝下，乖乖地亮给楚颐看，脸上带着笑，唇角还残留一滴淡粉，甜甜软软的，仿佛一点都不担心里面的东西会不会害死他。
　　楚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满意笑了。
　　当初的陆文渊，可都是被江植亲自给灌进去的，少年这么听话，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静默片刻，他突然起身朝少年走去。
　　屋内灯火煌煌，楚颐一身玄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接过那枚青瓷瓶，随手丢到了桌上，然后微微俯身，对上少年的双眼。
　　那双眼睛真的很好看，眸清似水，眼若流星，看向人总像是蕴着几分深情。
　　少年神情陡然紧绷，因他的接近，身体下意识微微后仰，紧紧抿着唇，耳尖一点点泛起淡红，仿佛束手无策的小动物看着新认领它的主人一般，隐隐带了丝期待和讨好，乖的不像话。
　　楚颐伸出手，用指腹温柔地抹去了少年唇上的那滴水珠。
　　*
　　邑城虽与长宁相邻，可即使快马加鞭也足足走了六日才到。
　　他们没有选择住客栈，为防意外，而是避人耳目地在距离城南山脚下、天然温泉最近处买下了一处院落。
　　接近住处时，附近市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宽阔的街道上，每隔不远便有粗粗的麻绳自头顶横穿而过，上挂着整排暖色灯笼，傍晚余晖还未落尽，灯已皆燃起，远远看去辉煌一片。
　　街上除摊贩杂耍，百姓三三两两一群出街闲逛，不乏穿着鲜艳的女子，一路嬉笑不断。
　　江植在车外感叹:“果真是不夜城。”
　　在规矩拘束的京中待了那么久，楚颐也有种天朗气清豁然开朗的感觉。
　　等到了街心处，楚颐随手拢了拢衣摆，掀开车帘对外道：“让随行护卫们先将马车驾回去，我稍后要去见一个人，不必那么多人跟着。”
　　江植应了一声，想到了什么，问：“那顾小公子呢？”
　　“他也不必……”楚颐皱眉随口道，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他已身中蛊毒，根本无法离开自己。
　　他转口道：“他随我一起。”
　　顾期年抬眼看向他，手指下意识捏住垂在身侧的衣摆一角。
　　今日楚颐身上穿的依旧是一身玄衣，只是因为路上风冷，在外面套了一间宽袖大氅，大氅颜色纯白，领口处还缀了一圈风毛，油光水滑，衬得面容如玉般清冷。
　　他真的很适合穿白衣。
　　此次出行的马车极为低调，车身是街上最常见的靛蓝，车厢也十分狭小，两人相对挤坐在一起，几乎连多余的空隙都没有。
　　楚颐放下车帘坐好，右腿和肩膀便和少年紧挨在了一起。
　　顾期年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鼻尖满是对方身上的味道，清冽、幽香，又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见他目光不时看向自己，楚颐眸光动了动，率先下了马车。
　　等少年随之下来，楚颐突然道：“要不要吃红枣糕？”
　　顾家小少主金娇玉贵，平日吃的点心也都是府内特制，这种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糕点，从前还从未正眼瞧过。
　　顾期年却知道，五皇子萧成曦倒是极喜欢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糕点。
　　少年皱了皱眉，一脸嫌弃道：“我不饿。”
　　可楚颐既然开口了，就是有心想为难他，他扫了眼不远处的糕点房，似笑非笑道：“真不饿？若是不饿的话……”
　　他转眸看向顾期年，淡淡道：“那你以后就别想跟着我了。”
　　楚颐的声音低而冰冷，又特意提高了音量，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响起指指点点的声音。
　　顾期年猛然抬头，死死咬住下唇。
　　邑城风气开放，他们所在的街又距离红袖巷不远，少年身上依旧是一身蔚蓝，外面还罩了层雾白薄纱，未穿外氅，冷风一吹，衣摆飞扬，勾勒出修长单薄的身形，俊美飘逸仿若谪仙。
　　这套衣衫是楚颐令人特意选的，在灯红酒绿的红袖巷附近，是最易让人浮想联翩的装束。
　　加之他服过“无遥引”后，身上便开始有挥之不去的脂粉香，左看右看，抛开气质来看，都像是哪家南风馆的头牌。
　　近日少年看似很乖，他很想知道，满身傲气的他若是尊严扫地，是不是还会放下身段事事听话。
　　“阿兄，别闹了……”少年忍着气低声道。
　　“阿兄？谁是你的阿兄。”楚颐含笑看着他，“你我非亲非故，若非我还对你有几分喜欢，你如此不知身份，以为我会一直这么纵着你吗？”
　　附近胭脂摊的大娘听了，立刻懂了原委，忙出声劝和：“这位公子别生气，红袖巷中不乏其他听话的小倌，这个不喜欢，换一个便是，没必要同自己过不去，我看您脸色不大好，苍白得厉害，要不要来看看我这儿的胭脂……”
　　有人起了头，其余人立马七嘴八舌地附和相劝，顺便再提一嘴自家货品。
　　“你非要如此吗？”少年脸色涨红，手指紧握成拳，几乎难掩怒火。
　　楚颐笑意未消，顾家家风严谨，少年平日行事端正守礼，哪里会被人如此侮辱过，看他这副憋气委屈的模样，心里就莫名好玩。
　　“这么生气啊？”他轻飘飘道，不忘再添上一把火，“我又没说不要你，你委屈什么？”
　　“楚颐！”
　　少年咬牙切齿，唇角紧抿着，脸色难看得不像话，楚颐都认为他要发火了，可少年却只是垂眸站着，好一会儿后，终于平静下来，轻轻伸手拽住他的袖摆。
　　“我……我知道了，”少年轻声道，“阿兄，我饿了，现在带我去吃好不好？”
　　围观众人越来越多，或玩味或诧异地看向他们，不时互相小声嘀咕调笑着，甚至有路过的富家公子看顾期年长得好看，主动出声询问：“小公子，既然他不喜欢你，不如跟着我如何？”
　　顾期年理都不理，兀自倔强站着，却又好似终于想通一般，彻底放下他的傲气。
　　他眸光清亮地看着楚颐，坦然顺着他方才的话道：“阿兄，我会让你喜欢我的，你别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出自王建《夜看扬州市》


第12章 
　　围观众人一阵唏嘘，指指点点片刻也就散了，那位富家公子则反应最大，上下打量顾期年好几眼，满脸鄙夷不屑。
　　临走时，还丢下一句话。
　　“红袖巷里佳人无数，哪个不是被捧着敬着，如此美貌却这般没气性，无趣。”
　　楚颐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期年那番话哪里是怕丢下他，只是担心蛊毒发作罢了。
　　红袖巷排得上名号的佳人们的确心气很高，否则也不会吸引那些文人墨客争相而来了，只是，顾期年方才明知楚颐是有心给他难堪，却依旧顺着他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倒是真的能忍。
　　见人群渐渐散去，楚颐对少年道：“走吧。”
　　胭脂摊大娘连忙朗声笑道：“恭喜两位和好如初，这位小公子又好看又听话，公子真是好福气了！”
　　楚颐思索片刻，缓步走上前，对着摆了满桌的胭脂水粉随意翻了两下问：“哪种卖的最好？”
　　离得近了，胭脂摊大娘才发觉眼前这人气势逼人，不过轻描淡写的一眼便给人巨大压力，也难怪那位小公子会服软听话了，可他偏生又长得极好，眉眼精致，面如冠玉，举手投足皆是贵气，倒不似邑城寻常的商贾富户。
　　她晃了晃神，后知后觉搓着手笑得奉承：“这些不过是寻常货，怎能入得了公子的眼，公子稍等。”
　　说完，弯腰从桌下匣子中摸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描线妆盒，双手奉上，道：“公子看看这个，这是昨日才从安州那边送来的，仅此一盒，您看……”
　　楚颐伸手接过，朝静候在一旁几乎隐形了的江植扫了一眼。
　　等江植拿出银袋上前付了账，楚颐走至顾期年身边，将妆盒塞到了他的手中。
　　“看你这么乖，这个就当做奖励吧。”他看着少年，戏谑道，“记得用给我看。”
　　少年手指紧了紧，脸色变了又变。
　　楚颐一瞬不瞬看着他，看着少年满脸憋气的样子，就心里好笑，几乎觉得他下一刻就会哭出来，可是他却只是将盒子小心收在怀中，点头道：“好，我只用给阿兄看。”
　　邑城因夜市闻名，各路小吃更是数不胜数，江植买好红枣糕后，楚颐又直接将它塞给了顾期年。
　　少年学了乖，没有再继续别扭下去，直接打开纸包捏了一块在手上。
　　“阿兄开心了吗？”他轻声问。
　　楚颐闻言朝他看去。
　　此时的顾期年面容平静，所有不忿和恼怒仿佛终于克制、沉淀、最后消散，剩下的只有平和与温顺，笑容又甜又乖，让楚颐根本没有抵抗力。
　　楚颐道：“开心。”
　　少年低下头，却微微松了口气，声音一如他习惯了的又软又可怜：“这两个月，我都会让阿兄开心的。”
　　说完将手中的红枣糕喂到了他的唇边。
　　楚颐垂眸扫了一眼，眉头微蹙，淡淡道：“我不吃甜食，你不是说府里的糖糕不够甜吗？我有个朋友与你一样喜甜，他最爱的就是同福斋的红枣糕，你尝下看是否合口，若是喜欢，等回去了让江植把糕点师傅带回府专门做给你吃。”
　　少年怔了怔，看向手中的小小糕点，轻轻咬了一口，片刻后，眼睛都亮了起来。
　　以往他从来不屑一顾的路边食物，竟然出奇的松软好吃，相较之下，顾府那些工序繁琐，又用料贵重的精致糕点，却如金玉其外一样只是徒有其表，根本不值一提。
　　他又轻轻咬了一口，想了想，忍不住看向面前的楚颐。
　　“好吃吗？”楚颐问。
　　少年点点头，轻声道：“真的很好吃，谢谢阿兄。”
　　楚颐没有接话，转向一旁对江植吩咐：“等回去时让人将糕点师傅请去府上。”
　　江植下意识看了少年一眼，目光掠过一丝诧异，恭敬道：“是。”
　　*
　　楚颐此次来见的旧友，是邑城有名的富户之子。
　　这位富户祖上是做玉器生意，曾富甲一方，后来□□皇帝时家中次子与摄政王交好，曾在陈国统一天下时立下汗马功劳，也因此得了一些生意上的便利，是有名的百年商贾大户。
　　依照记忆沿街道一路走下去，没多久就到了一处僻静的胡同。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胡同顶部虽每隔不远也挂有几盏灯笼，却因月色被遮挡，光线昏黄不明，小巷走到一半，终于看到一座气派的宅子静静矗立在夜色中。
　　楚颐将随身玉牌丢给江植，示意他上前扣门。
　　朱红大门被敲响，没多久便有小厮迎了出来。
　　“请问诸位贵客是……”小厮打量了片刻，有些迟疑道。
　　江植将玉牌递给了他，道：“劳烦通传一下，我家主人想见你们家主。”
　　小厮狐疑地接了过去：“那你们稍等一会儿。”
　　等人进去后，府门前又恢复了安静。
　　夜风穿巷而过，楚颐忍不住低声咳了起来，他屈指按在唇角处，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看着头顶亏了一角的圆月，忍不住道：“架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话音刚落，凌乱的脚步声匆匆自门内响起，随着“吱呀”一声响，门被自内打开，一个身上只穿了件纯白中衣的男子在下人们的簇拥下匆匆而来。
　　因为走得急，男子连鞋都没穿好，随意蹬着一双矮靴，几次险些被自己给绊倒。
　　“小世子，真的是你？”
　　他一激动，又被脚下门槛给绊了下，几乎是直直扑到了地上，干脆顺势伏地行了个大礼道：“真是你啊，阿颐小少主，这都几年……我算算，一，二，三，这都四年没见了，你都还好吧？”
　　楚颐看着他衣衫不整的模样，淡淡道：“夜里风冷，不如先进去再说？”
　　“啊对对对……你看看我这记性……”男子连连点头，一边起身一边又看向楚颐身边。
　　“这是……”看到一旁的顾期年，男子怔了怔，犹豫道，“这位是唐小公子？多年未见倒是完全不敢认了，不过还是同以前一样爱吃这红枣糕啊。”
　　顾期年脸色变了变。
　　江植在一旁道：“朱老板误会了，这位不是唐小公子。”
　　男子微有尴尬，连忙道歉，又忙着让人备茶备点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门。
　　直到几人在花厅坐定，茶点陆续上齐后，男子认真打量了楚颐半天，才又叹了口气。
　　“唉，虽然我身在邑城，却也听闻你病情一直不太好，如今一见，竟苍白清瘦成这样……我心里真是……”
　　他感叹了一会儿，话锋一转，问：“小世子现在可还用过弓箭吗？过两日就是邑城两年一次的骑射比赛，四年前比赛的时候，二甲可都是你与唐小公子拿下来的。”
　　顾期年静坐在一旁，听闻此言，下意识看向了楚颐。
　　楚颐面容平静，拿起一旁茶水微微抿了一口。
　　这位朱湛明朱老板一向不拘小节，与二叔算是不打不相识，后来得知二叔身份后也并无谄媚之意，一是一，二是二，绝不奉承讨好，二叔一向不爱与心思复杂之人接触，一来二去，两人反而成了朋友。
　　四年前楚颐与唐知衡跟着二叔同游邑城，在朱家住过一段时日，关系也都处的不错。
　　朱湛明自顾自又夸了半天，直到口干了，才拿起茶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继续道：“这几年与我竞争生意的钱家真是烦死了，尤其他们家表亲里出了个文武双全的，整日显摆个不行，两年前骑射比赛时……”
　　“当年的画像你这里还有吗？”楚颐问。
　　朱湛明愣了愣，恍然道：“你从京城大老远赶来，不会就是为了那些画吧。”
　　他自顾自点头道：“有是有，不过还需找找，今日你们也就别走了，还住当年的屋子，房间我都令人一直留着呢，你跟唐……不是，你跟这位……”
　　“顾期年。”楚颐道。
　　“哦，原来是姓顾……”朱湛明随意点了点头，却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姓顾啊？”
　　楚颐笑了笑，将茶水搁在了桌子上，道：“是姓顾，顾丞相之孙，顾将军唯一嫡子顾期年。”
　　“啊？”朱湛明彻底傻了，“楚家与顾家不是……他……”
　　他又转眼看了顾期年一眼，这时才留意到他身上的装束，以及屋中淡淡的脂粉香。
　　少年长得真的很好看，芝兰玉树，秀美绝伦，可坐在楚家少主身边实在是太……咳……太安静了，虽然表情气呼呼的，但是看向楚颐的眼神却带了一丝小心和迁就。
　　他下意识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楚颐愣了愣，原本只是不打算向他隐瞒顾期年的身份，他这么一问，倒是将他给问住了。
　　他转头看了眼顾期年道：“你来告诉他，我与你是什么关系。”
　　顾期年垂着眸，死死捏着手中点心纸包的一角，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片刻，再抬起头已挂上了熟悉的笑。
　　“八岁那年，阿兄曾救过我的命，后来，又曾在我落难时再次出手相救，”他轻轻道，“阿兄是我自八岁那年起，就一直放在心上的人。”
　　作者有话说：
　　楚颐:编的很好，下次不要编了
　　朱湛明:懂了，上下关系


第13章 
　　“然后你就以身相……”
　　对上楚颐冰冷的视线，朱湛明骤然止住话音。
　　他双眼冒着光，心里怦怦跳个不停，顾家小少主跟了楚家世子，这什么重量级八卦！简直连话本里都不敢这么写！！
　　抑制不住满脸兴奋，朱湛明又忍不住加了一句：“楚顾两家一直针尖对麦芒的，没想到你们还有这种缘分啊！”
　　楚颐也觉得好笑，平日里看顾期年总是一板一眼正正经经的，没想到编起故事来倒是一套一套。
　　顾期年八岁入宫伴读，那时他已跟着二叔去了北疆，回京都很少，更别说什么救命之恩了。
　　况且，他们之前根本就不认识，遇刺那日他们才是初次见面。
　　他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少年。
　　少年正好朝他看来，黑亮的眸子像是撒了把星星一样，灼灼逼人，却偏要再开口道：“我也觉得很有缘，阿兄，你觉得呢？”
　　楚颐蹙了蹙眉，问：“你说我曾救过你，那你说说，我是在何处、又如何救的你？”
　　少年立刻不假思索道：“在雁子岭，有坏人想杀我，是阿兄替我一箭挡下。”
　　雁子岭地处京城北郊，是众皇子们偶尔骑射狩猎之地，因课业繁重，也只有在秋日时会安排狩猎比赛，那年秋日，他的确回过京一趟，可还未赶上狩猎那日，就再次动身离开了。
　　这故事编的漏洞百出，也不知顾期年是如何想的。
　　朱湛明听少年提到骑射，立马又来了精神，开始了喋喋不休。
　　“一箭挡下？听来确实像是阿颐小少主的魄力，他那箭法……啧啧，当初连楚小将军都自叹不如，”他摩拳擦掌满脸兴奋，“上次若不是他没在，哪轮得到钱家那个什么半吊子亲戚抢尽风头，不过钱家也真是的……”
　　朱湛明一提到钱家就止不住口，楚颐也不打断，懒懒靠在椅背上，单手撑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少年半垂着头，认真盯着手中的青瓷茶盏，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回望过来，他的目光不同以往的清亮，却带了一丝复杂，静静落在楚颐脸上，一点一点看得认真，许久后，才掩饰性地喝了口茶，然后对他甜甜一笑。
　　笑容依旧小心和讨好，就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随时等着主人的夸赞。
　　楚颐突然有些浑身不自在，感觉像是被少年给耍了一样。
　　朱湛明说得口干舌燥，正咕嘟咕嘟灌茶水，目光一扫刚好看到两人这副模样，满口热茶“噗”地一下喷了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咳咳咳……你们、你们也收敛点好吧，少看一眼能怎样……”
　　楚颐收回目光，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好半天，脑中都是少年方才看他的眼神，他眉头微蹙，压下心头不适，转移话题和朱湛明讲起了此次来邑城的目的。
　　说完后，又道：“这段时日我会住在南山温泉附近，若你找到了画像，派人通知过去，我派江植来取。”
　　“啊？这怎么行！”朱湛明一听，干脆直接站了起来，“世子大老远过来，我怎能让你住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和唐小公子原来住过的屋子我都还留着，不如就暂且住下吧，再说了，世子你可能还不知道，南山这两日在修整山路，只怕要过几天才能上去了。”
　　楚颐目光稍凝，微微思索着。
　　朱湛明又道：“再说了，当年的画那么多，是该好好找找，若是漏了哪副，有世子在也好随时发现不是？”
　　楚颐扫了他一眼，点头道：“也好。”
　　朱湛明目光骤亮，搓着手在屋内踱着步：“世子还没用晚膳吧，我已让人去准备了，稍后用完膳再去休息。”
　　“对了，两日后的骑射比赛，阿颐小少主一定要与我同去啊！即便不参加，你这当年的一甲站在那里也能帮我杀杀钱家的威风！”
　　“你不知道吧，钱家那个亲戚今年都三十五了，世子您当年拿一甲时才多大？十五！你说说钱家是怎么好意思到处吹嘘呢？生意做得也不怎么样，显摆的功夫倒不少，我跟你说钱家他们……”
　　听他絮絮叨叨半天，侍女们终于备好了晚膳。
　　楚颐因长期服药，能吃的东西有限，朱湛明令人依照他的习惯备好了药膳，另外又做了满桌的珍馐美味。
　　舟车劳顿下来，楚颐并没什么胃口，顾期年又挑食的厉害，两人都只匆匆吃了几口便打算早些休息了。
　　朱湛明一边起身，一边双眼冒着精光，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那个，世子，你和这位顾小少主是住一间屋子还是两间？”
　　*
　　朱湛明最后贴心地为他们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
　　邑城的骑射比赛两年一次，原本只是几位富商消磨时间设立着玩，赛场安排有歌舞杂耍，甚至红袖巷中一众佳人坐镇，久而久之，过来凑趣的商贾公子和文人墨客也越来越多。
　　比赛那日，楚颐在朱湛明的三磨四请下，最终还是答应了同去。
　　赛场安排在南山附近山岭的一片开阔空地上，等他们到山下雅舍时，那里早已三五成群挤满了人。
　　楚颐忍不住皱眉：“怎么比之四年前人又多了不少。”
　　朱湛明笑道：“那是，想当年楚小将军来了一趟，早已被那些文人宣扬了出去，后来大家为了怀念将……”
　　说了一半，朱湛明骤然没了音。
　　楚颐倒是面色如常，看着人群中许多明显外地赶来的男女们，甚至一些身着提花长袍，花样正是京中时下正流行款式。
　　楚颐道：“还有自京城来的？”
　　朱湛明点点头：“有，不过大多是行商，走南闯北的，来看个热闹罢了。”
　　“世子，”朱湛明看了看天色，贴心道，“眼下比赛还未开始，你身体不好，不如先去坐着歇歇？”
　　楚颐沉默片刻，心念一动，看向顾期年：“我有些话要跟朱老板讲，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许去。”
　　顾期年愣了愣，乖顺点头道：“好，我哪都不去。”
　　一直等楚颐和朱湛明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进了雅舍门，顾期年手指一点点蜷了起来。
　　“阿颐小少主有什么话要说？”一进门，朱湛明就满心好奇地问。
　　楚颐上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拿杯子自顾自倒了杯茶，才淡淡道：“顾期年的身份，不可泄露出去。”
　　“哎，这个自然，”朱湛明点了点头，道，“还有呢？”
　　还有，楚颐只是想知道，少年最近表现得那么乖，若暂时离了自己身边，若是有一线机会，他是否会立刻找人去给顾家报信？
　　他真的很好奇，想看着少年燃起希望，想看他慌不择路，想看他拼命求人拼命解释，而却不知道，自己身边暗卫遍布，他最后只会一点机会都没有。
　　希望变绝望，顾期年一定会气呼呼地瞪他，或许被气哭也不一定。
　　想想，就觉得有趣。
　　清晨的阳光清冷，山脚下众人却聊得热火朝天，不时有马车自远处而来，衣衫华贵的公子们下车后互相打着招呼，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顾期年孤零零地站在风中，身体紧绷，脸色因紧张微微有些苍白，心里念头千回百转。
　　挣扎了许久。
　　可想到母亲留下的唯一玉坠，他最终无力地松开了手指。
　　“这位小公子似乎有些眼熟啊……”几人自身旁路过，一位富家公子突然停住了脚步。
　　与他同行的几人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特意来此不过是为了凑热闹找乐子，待顺着目光看去，就见一个蓝衣白纱的漂亮少年独自一人站着，五官精致，表情落寞，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
　　众人顿时都来了兴趣，嬉笑着围拥而上。
　　富家公子率先道：“小公子，可还记得我？前两日晚上街市咱们才见过的。”
　　顾期年兀自沉默着，看都没看他一眼。
　　富家公子皱了皱眉，夸张地左右看了看，故意问：“与你一起的恩客呢？不会又嫌弃了你吧？”
　　众人顿时哄笑一团。
　　顾期年皱了皱眉，目光中掩饰不住的嫌恶。
　　“看什么看！”富家公子顿时拉下了脸，“那晚我好心让你跟我，你倒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如今被抛弃也是活该。”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上前抓住少年的胳膊，调笑道：“不过本大爷好心，你若是现在同我服个软，晚上好好伺候伺候我，我就收了你如何？”
　　顾期年冷笑一声，狠狠将他的手甩开，道：“让开！”
　　周围人一听顿时急了，七嘴八舌道：“怎么说话呢？知道你眼前的是谁吗？”
　　“钱老板的名字听过没，这位可是钱老板的亲堂兄，还不赶紧磕头认错！”
　　“不过一个小倌，竟敢对钱公子不敬，活腻了不成？”
　　顾期年理都不理，抬眸又看了他一眼，再次缓声说了一遍：“让开！”
　　富家公子被下了面子，脸色顿时数变，气得咬牙切齿道：“让开？这里骑射场乃是众位商贾共同出资，你一个风尘货色也敢让我让开？你会用弓箭吗？”
　　他一把拿过同行朋友身上的弓，支起一箭对准少年道：“骑射场弓箭无眼，要不咱们比比，你信不信，就算我一箭射死你也没人敢说半句！”
　　少年抿唇看着他，没有接话。
　　“把弓箭给他！”富家公子对一旁道，“免得被人看到说我欺负了他。”
　　一旁看热闹的立刻将弓箭丢在了少年手上。
　　见他接过，富家公子立刻道：“你若现在乖乖认错求我，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否则，我让你知道说错话的代价！”
　　少年不屑笑了笑，垂眸扫了眼手中长弓，再抬头却是一字一顿道：“随意杀戮者，按大陈律法当处剐刑。”
　　富家公子被人追捧惯了，两次被少年下了面子，又被如此威胁，怒火更涨了几分，口不择言道：“敢拿律法压我，不就是不想跟我吗？我看之前那人病歪歪的，能满足得了你吗？”
　　话音刚落，一支利箭破风而来。
　　富家公子手中弓弦“铮”地一声应声而断，未发出的箭矢失了支撑，啪嗒落在了地上。
　　利箭几乎擦着他的发丝飞过，富家公子吓得脚下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谁……他娘的竟敢……”
　　楚颐目光森冷，放下弓，缓步朝他们走来。
　　“真的不会用弓箭啊？”他淡淡扫了少年一眼道，“我以为你真的事事第一呢，武考若这样，你父亲不得气死。”
　　顾期年想反驳，对方却将弓丢在地上，走至他的身后。
　　不等反应，一阵淡香袭来，那道玄衣身影自后轻轻揽住了他，修长的手搭在他的手背，慢慢抬起，架弓上弦。
　　对准了一脸惊恐的富家公子。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晨起的日光清冷，楚颐一袭玄衣静静站在少年身后，周身寒意几乎将人震慑住，周围一切仿佛定格般，原本闹哄哄的吵闹声瞬间安静下来。
　　楚颐微微挑唇，淡淡道：“方才我似乎听到，你说骑射场弓箭无眼，若不小心死伤，也无人会多言半句。”
　　“你你你、你别乱来啊……”
　　富家公子见识了他的箭法，满脸恐惧，话都说不利索，连连后退道：“这位公子，为着一个贱奴不值得，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贱奴？”楚颐笑得嘲弄，目光骤冷道，“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话音刚落，一箭已飞快窜出，直直朝着富家公子而去。
　　“啪嗒”一声轻响，富家公子头顶玉冠碎裂成几瓣，箭矢没入发髻，一头整齐的束发瞬间披散开来，几乎带得他一个踉跄。
　　楚颐笑了笑，缓缓道：“手偏了一些，再来。”
　　站在身旁的一个小个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扶住他，惊慌出声：“你是什么人？凭什么闹场？为了个小倌得罪钱公子，以后不想在邑城立足了吗？”
　　话一出，其余人也皆反应过来，忙着威胁劝解。
　　“这位公子是外地人吧？可知得罪了钱家会有什么后果？”
　　“就是就是，别冲动嘛……”
　　“钱家背靠官府，若此事闹大，吃亏的只怕是你自己。”
　　楚颐没有做声，从随身箭筒里重新取出一支羽箭，拢住少年的双手再次架上弓弦，冷笑出声：“方才是哪只手碰了他，左手，还是右手？”
　　富家公子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抱住了双臂。
　　楚颐目光冰冷，将弓拉满。
　　“大陈律法不可随意杀戮，”楚颐淡淡道，偏头看向少年的目光却极其的温柔宠溺，“可你是我的人，杀一两个不长眼的，算不得随意杀戮吧？”
　　因身量相仿，他的呼吸几乎正好喷在耳侧，痒痒麻麻的。
　　顾期年呼吸几乎窒住，他衣衫单薄，风中立久了，手早已有些冰凉，覆在手背上的那双手因常年病弱，更要冷上几分，可他却觉得两人相触的那片皮肤灼烫得惊人。
　　他喉结微微滚了滚，轻轻道：“此处是邑城，阿兄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楚颐静静看了他片刻，放下了弓箭。
　　附近等候的众人终于发现此处的冲突，纷纷围了上来。
　　富家公子神色稍松，见少年将弓箭放下，周围人又多，才顶着一头凌乱长发强自镇定道：“你、你胆大包天，为了一个男宠居然敢对良民行凶……去、快去告知刘大人……”
　　他伸手推了推身旁的小个子，小个子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立刻朝附近雅舍跑去。
　　“你给我等着，”富家公子见已去寻人，说话也有了底气，“待会儿等刘大人来了，我立刻让他把你收押进天牢。”
　　周围人对视一眼，顿时议论纷纷。
　　邑城商贾遍地，可钱家却是其中翘楚，平日连官府都会给几分薄面，这个钱公子是钱老板的亲堂兄，整日里抓猫逗狗惹事不断，却总能安然而退。
　　两人若是落在他的手上，只怕凶多吉少了。
　　富家公子继续发泄般道：“你不是看中这小倌吗？我还就告诉你了，今晚本大爷要定他了，你再……”
　　楚颐皱眉扫了一眼，吓得他立刻噤声。
　　“天牢？”他似笑非笑道，“好吧。”
　　难得遇到敢跟他叫板的人，楚颐反而有种怪异的新鲜感。
　　“既然都要去天牢了，那不如去之前你再陪他玩玩？”
　　楚颐扫了眼忍气站着的少年道，“他不会用弓，既然你如此喜爱他，便为他做箭靶，陪练至学会射箭如何？”
　　“你、你凭什么……”
　　楚颐忍不住笑了起来，侧头看去，顾期年正好朝他看来。
　　“要我再教你吗？”他淡淡问。
　　少年一瞬不瞬看着他，眸光微动，轻轻摸着自己的手背道：“我自己来。”
　　他捡起身边的弓箭，取出三支羽箭来，紧握箭矢，架弓上弦。
　　富家公子脸色顿变，厉声道：“你……你又不会用弓！你敢……”
　　顾期年死死盯着眼前的富家公子，将弓弦慢慢拉满，紧接着毫不犹豫一松，三发羽箭直直射向对方，动作如行云流水。
　　两只射透衣摆深深扎入脚下坚实的土地，另一箭则紧贴耳侧而过，穿透他耳上的青玉坠子，深深没入他身后大树的树干上。
　　青玉坠子生生被扯下，富家公子耳垂鲜血直流，他捂着耳朵想后退，却忘了衣摆被固定在了地上，不留意整个人摔倒在地。
　　周围传来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富家公子则是一脸震惊和后怕。
　　楚颐眉头微蹙，看向了少年。
　　顾期年微微目光沉静，将弓箭丢在了一旁。
　　他一直没有告诉楚颐，其实，他并非真的不擅弓箭，相反在伴读时，他也曾连续几次拿过头名。
　　只是，他的那些花架子在楚颐面前，不过是笑话罢了。
　　幼时的他的确在骑射上不够用心，身为顾将军之子，自幼耳濡目染，原本就不在话下，八岁那年的初次小考，他专注经史策论、诗词书画，最后毫无悬念地全部拿了第一，没曾想，却栽在了第二日的武考上。
　　武考时，皇子伴读们按规则比试，先生负责计分，轮到顾期年时，本以为已经十拿九稳，却听闻原本打算离京的楚小将军推迟出发，同行的楚颐突然中途入宫，临时加入了小考。
　　那次武考顾期年输得彻底，不仅楚颐，连与他同行那位红衣少年也碾压式地赢了他。
　　他们轻轻松松就拿走了二甲，丢下弓箭后，看都没看他一眼。
　　小小的顾期年紧紧握着弓，抿唇看众位皇子伴读们开心地围着红白两位少年不住地赞美欢呼，再没有人注意过他。
　　也没有人记得，除武考外，明明门门功课第一的是他，最终小考第一的也是他。
　　只因为他进宫晚吗？
　　那日之后，向来争强好胜的他几乎放弃了所有休息玩乐的时间，日日刻苦练习，风雨无阻，誓要在下次武考时拿下头名。
　　即便是输，也绝不能输给楚家人。
　　可是，后来他却再没机会在武考上见过楚颐。
　　那日应付朱湛明的话，也不全是假。
　　楚颐的确曾救过他，却不是在雁子岭，而是九岁那年的宫中箭亭。
　　九岁的他依旧事事不肯服输，风雨无阻地练习骑射，与他年龄相仿的五皇子不知怎么看穿了他的心思，告诉他无论他练成什么样子，都不可能赢了颐表兄的。
　　小小的顾期年如何能接受这种论调，非要与五皇子比试，打得他心服口服，五皇子性子绵软，被他的咄咄逼人逼得委屈得直哭，也不知太过心慌意乱，还是有意为之，一直羽箭不小心射偏，朝着他的面门直直而来。
　　顾期年来不及躲，甚至以为自己会这么死在宫里，可是却有另一只羽箭及时将之挡下。
　　白衣少年平静站着，随手一箭便救了他一命。
　　可他只是上前抱住吓哭的五皇子轻声安慰，依旧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只是这些，楚颐永远都不会记得。
　　富家公子止不住地哭喊着，不多时，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匆匆而来。
　　人群嘈嘈杂杂分出一条小道，不时有人叫：“刘大人来了，快、快让开……”
　　同时，人群外有一道熟悉的声音满是疑惑响起，朱湛明踮着脚朝里勾头看着，一边拍了拍身旁的公子哥儿，一边问：“怎么回事？里面怎么了？”


第15章 
　　刘知州刘大人身着便衣，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人群。
　　“谁在这里闹事，”一个小吏厉声喝道，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赛事还未开始，就在这里打打杀杀的，是视大陈律法为摆设吗？”
　　富家公子见人来了，立马飞扑过去跪在刘知州的脚下。
　　他一边痛哭一边指着楚颐道：“大人，你要为小民做主啊，此人为了个男宠，竟敢对小民下死手，若非小人命大，只怕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刘知州脸上笑纹堆叠，眼中却满是精明，他示意随从搀扶他起身，一边慢悠悠问：“究竟怎么回事？”
　　“大人您看，”富家公子擦了把鼻涕，指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耳朵道，“小民的伤就是那人指使他的男宠做的，您一定要把他关进大牢，严惩不贷。”
　　刘知州眉头微拧，扬声道：“竟有此事？”
　　他抬眸朝不远的楚颐看去，却刚好对上一道冰冷的视线，笑意僵了僵，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竟然不由地心底一颤。
　　其实，楚颐此次来邑城衣着十分低调，虽依旧是一袭玄衣，却只是寻常的料子和款式，一眼看去不过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只是他气质本就凌厉，又正在气头上，整个人便更显得生人勿近。
　　刘知州又看向他身旁。
　　他身边的那位少年，衣着虽华贵，却是极轻佻的样式，像极了南风馆内的风格，可若说只是个男宠，看气质也不太像。
　　刘知州虽只是个小小的知州，因着邑城繁华富足，曾接待过不少高官，也见过不少大场面，莫名就觉得，眼前的人是他不能轻易得罪的。
　　斟酌半天，他决定给钱家撑腰的同时，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来人，”刘知州对一旁道，“把他们二人先暂时收押，容后再审。”
　　“哎哎别别别……不可不可！”
　　一道焦急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熟悉的身影惊慌挤到了刘大人的身边，却未多做停留，“嗖”地跑过去挡在二人身前。
　　“大、大人，我劝你考虑清楚了，此事谁对谁错尚未清楚，不能随意抓人。”他语无伦次道，“不然你会后悔的。”
　　刘知州一听，原本还有点动摇，待看清来人是朱湛明，立刻拉下脸来。
　　“朱湛明？你如此维护这二人，莫非是与他们相识？”
　　朱湛明看了楚颐一眼，点头道：“他们是我朋友，前两日刚到邑城，大人，这个钱大不过是钱老板的堂兄，您没必要给他面子的，若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反而不好。”
　　“不该得罪的人？你是说你自己，还是说你朋友？”刘知州皮笑肉不笑道。
　　听说两人是朱湛明的朋友，他反而心里有了底气。
　　朱家祖上虽与朝廷交好，到后来却从未与官员打过交道，尤其这个朱湛明，更是会耍嘴皮子得厉害，整日除了和钱家斗，几乎没点正形，他在邑城为官多年，都还从未收过他的任何孝敬。
　　“来人，”刘知州扬声道，“还不拿下。”
　　“哎呀哎呀真是好心救不活该死鬼……”
　　朱湛明急地直跺脚，焦心地看向一旁沉着脸的楚颐道：“小世……小公子，您说两句？”
　　楚颐沉默片刻，忽而一笑，道：“会用弓箭啊？”
　　朱湛明满头问号地看他，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此话是对顾期年说的。
　　少年垂眸站着，尚未从回忆中完全抽身，低声道：“阿兄，我……我没有要隐瞒，我只是还未来得及……”
　　“没有隐瞒。”楚颐笑了笑，目光冰冷道，“你的意思是，若非我及时挡下那支箭，你真会被他一箭射死在此？”
　　少年脸色微微一白。
　　与那位钱公子冲突时，他的确看到楚颐远远走来，其实原本他不必激怒对方的，可看到楚颐手中的弓箭，鬼使神差的，他就想试上一试。
　　他知道楚颐不喜欢旁人在他面前玩小聪明，知道他近日对自己的好，皆因他的听话乖顺，更知道若想离开，这两个月绝对不可以任性惹恼了他。
　　可是，他真的很想知道。
　　八岁那年的箭亭，楚颐为了五皇子救了他，若今日五皇子不在，楚颐还会不会为了他出手？
　　少年放软了声音，几乎带着讨好道：“可阿兄不还是来了吗？”
　　“试探我？”
　　楚颐轻轻笑着，“你知道我会来，那你也知道我为何留你一人在此处了。 ”
　　“方才护着你，是因为你没有让我失望，肯遵照约定听话，没想着动不该有的念头。”
　　“可你真的太不乖了”
　　说完，他再没看少年一眼，转身离开。
　　刘知州愣愣站着，半天没搞明白眼前的状况，一时都忘了令人去拦，等人走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手一挥道。
　　“快，先将这个年轻人收押，另一个……”想到男子狠戾阴沉的眼神，他有些气虚道，“另一人，限你三日之内将他交出，听到了吗？朱湛明？”
　　朱湛明同样愣愣站着，被点了名才回过神来。
　　“我？”他夸张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大人想关他尽管自己去，别为难小的呀。”
　　他又看向一旁静静站着的顾家小少主，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今日这什么骑射比赛的，他根本就不该来！
　　他知道，虽然小世子自己都不一定心思单纯，却同楚小将军一样，一向只喜欢心思单纯之人，顾家小少主敢在他面前耍心眼，还一眼被人看穿，简直是老虎头上拔毛，太岁头上动土！
　　他就算想劝和，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刘知州将事情往朱湛明身上一推，人也轻松不少，吩咐了手下后，扬声对周围人道：“都散了散了！”
　　围观人群陆续离开，两名小吏则走至少年身旁。
　　一位稍胖的小吏上下打量着他，抬着下巴目光鄙夷道：“这位小公子，走吧？”
　　顾期年垂着眸，表情略微懊悔，可唇角却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他点点头，欲随小吏离开，衣衫狼狈的钱姓公子才从地上站起身来，气满志得地拨了拨散乱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路。
　　“慢着！方才你出手那么狠，可想过会有如此下场？”他恶狠狠道，“不过一个任人亵玩的贱奴，也敢伤我？”
　　“为你出头的那人，见了刘大人还不是吓得赶紧溜了？”
　　“不妨告诉你，刘大人背靠的可是顾家，只要你进了大牢，这辈子都别想出来，没有他点头，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不过你放心，你不是不想伺候大爷我吗？等今晚我就去求了刘大人，让他将你送到我宅中，我倒要看看，你这身贱骨头究竟有多硬！”
　　朱湛明脸色变了变，一把推开那个钱大，破口大骂道：“说什么屁话呢？知道你面前是谁吗，平日胡吹就算了，什么人面前都敢胡编乱造，顾家也是你们这种人能沾的？”
　　说着他焦虑地看向顾期年道：“小公子，你别急，等我回去了就准备银子去找刘大人，绝不会让你在牢中受半分委屈。”
　　“不用了。”
　　少年淡淡扫了他一眼，连原本满心的怒火也却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低声道：“阿兄会救我的。”
　　作者有话说：
　　楚颐：一点都不乖
　　flag又倒了，红包包~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喜欢看变态 1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朱湛明不懂顾期年为何那么自信。
　　以他四年前对楚颐的了解，他根本就不是那种不计前嫌、会伸手去救一个惹恼过他的人。
　　虽说顾家小少主样样拔尖，可明显可以看出，是顾小公子一直追着讨好小世子，而小世子不过是逗弄宠物一般，偶尔给点甜头罢了。
　　可不等他想明白，身旁小吏已不耐烦地挥手将他推开，紧接着狠狠拽住少年的胳膊道：“别耽误时间，赶紧的！”。
　　顾期年皱了皱眉，冷冷看他一眼道：“放手。”
　　小吏颤了颤，竟下意识松开了钳制。
　　日光渐渐移向头顶，周遭温度也渐暖起来，围观人群虽被刘大人带人极力驱散，可还是很快围拢过来，聚在一起难掩兴奋。
　　两年一次的骑射比赛，本就难得，虽偶尔也会有点桃色韵事，可两位公子争抢一位小倌，还闹到刘大人亲自出手，就十分罕见了。
　　众人目光不时看向那道轻盈的蓝衣，表情皆是轻佻和不屑。
　　长得好看又如何？不过是身份卑贱的祸水而已！
　　顾期年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走了几步后，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雅室。
　　朱湛明深深叹了口气，伤感劝道：“别看了，他没在那里，都这时候了，还是多顾惜顾惜自己，小世……公子他的脾性你不了解，你整日这么跟着他也没用，他就那性子，好心劝一句，你还是尽早放下，这也是对你好。”
　　顾期年蜷了蜷手指，没有做声。
　　周围立刻有人揶揄道：“这是舍不得那位公子呢，小公子如此上赶着不值钱，却为何偏偏不肯跟钱公子呀？”
　　话音一落，顿时传来众人的哄笑声。
　　顾期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心中甚至有些庆幸，好在方才未真的去向这些人求助，否则即便他们相信了他是顾家人，流言也指不定会传成何样。
　　一旁的钱姓公子听了顿时恼羞成怒道：“说什么呢！我能看上他？”
　　“钱大公子此时说看不上了？方才是谁一直上赶着呢？”立刻有不怕得罪人的将话堵了回去。
　　“什么上赶着？不过玩物罢了！”钱姓公子表情狰狞，耳旁鲜血将披散的发丝沾在脸上，有说不出的狼狈。
　　他恨恨道：“爷想要的人，还从未有到不了手的，更何况钱家和刘大人的关系，就算我在这里请刘大人将他交由我处置，他也会同意，你们信不信？！”
　　众人嘘声一片，哄笑声更甚。
　　朱湛明气得险些翻白眼，忍不住撸起胳膊就要上前理论，却被少年轻拉住衣袖制止住。
　　顾期年强忍着满脸怒意，对他摇了摇头。
　　钱姓公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头一次在众人面前这么被下面子，干脆也不走了，指着稍胖的小吏道：“你，去替我回禀刘大人，之前的事我决定不追究了，我要将他带回府亲自处置。”
　　不远的银杏树下，一辆马车静静停着。
　　“主人，可要属下去教训那些人？”江植打量着楚颐的神色，低声道。
　　楚颐靠在车内，透过半开的车帘看着车外，心里莫名涌起无名烦躁，却没有接话。
　　他总觉得少年这么任由旁人奚落践踏，不过是为了逼他出手。
　　顾氏一向举着律法装模作样，平日不主动指摘旁人错处已算好了，何时这么能忍过？
　　江植等了片刻，起身欲去驾车，楚颐突然开口:“把他带来。”
　　江植愣了愣，敛神道：“是。”
　　此次来邑城，他们一路低调并未声张，可为防意外，江植特意调用了总督府的兵卫，那匹兵马一直不远不近守在山下隐蔽处。
　　楚颐身份不便暴露，江植一道令传下去，将事情交由了总督宋大人处理。
　　众人正议论纷纷，山口来路上却突然传来纷乱的马蹄声，一行十几位黑衣软甲的小将腰间佩剑，由远至近驾马而来。
　　“那些人是……”
　　“似乎是总督府的兵卫！”
　　周围顿时一阵诧异的惊呼，人群骚乱起来。
　　为首的总督宋大人一袭靛蓝官袍，眉宇间是不怒自威的冷峻，带着兵卫们下了马，匆匆朝人群走来。
　　“见过总督大人。”众人连忙下跪行礼。
　　宋总督没有令众人起身，径直走到少年身前前定，客气地拱了拱手：“公子。”
　　周围顿时雅雀无声。
　　众人互相对视着，表情皆是难言的惊诧，宋大人身为三城总督，位高权重，怎会结识一位风尘男子，而且，还对他这般小心客气。
　　顾期年蹙眉打量着他，确认自己的确与他素不相识，立刻明白了是楚颐的意思。
　　“阿兄在哪儿？”少年静静道，“我可以走了吗？”
　　“公子稍安勿躁。”
　　宋大人这才令众人起了身，抬眸从面上一个个扫过，最后，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衣衫凌乱的钱姓公子身上。
　　“跪下！”
　　他皱眉冷喝一声，钱姓公子身体猛地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回、回总督大人……是一个外地来的客商故意找茬动手，”钱大颤着声音哭道，“他不仅对小民弓箭相向，还想对小民下死手。”
　　“小民……小民真的不知道这位公子与大人相识啊……”
　　“客商？”宋总督皱了皱眉，未想到此人竟敢把错处推到世子头上，立刻道，“放肆！你可知那人是谁？”
　　他能是谁，不就是一个客商吗？钱大心里不确定起来，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宋总督脸色阴沉，对一旁道:“刘知州呢？让他来见我!”
　　没多久，前去通传的小吏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脸紧张的刘知州。
　　他走得匆忙，几次踩到尖锐的山石险些摔倒，迎上前后立刻陪着笑道：“宋大人以往不太关注邑城骑射赛事，今日怎么突然来了？”
　　宋总督冷笑一声，道：“听闻此处有人故意与人为难，逼迫良家欲行不轨，而刘大人不仅不阻拦，反而为贼人后盾，可有此事？”
　　刘知州一听，顿时慌了，辩解道：“是谁乱嚼的舌根，绝无此事！方才不过有人为着一个小倌故意闹事，下官已打算将这位小公子交由钱大自行处理，绝不会随意冤枉任何人。”
　　周围顿时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
　　刘知州来得匆忙，未了解前因，见众人的反应隐隐觉得不对，未来得及补救，宋总督已再次开口。
　　“小倌？”他冷笑道，“好大的胆子，你可知他是谁的人？”
　　刘知州脸色一白，惊疑不定地看向跪在地上的钱大。
　　钱大也是一头雾水，只知那人是自己绝对得罪不起的，悔恨交加地摇了摇头。
　　宋总督冷声道：“当街行恶已触犯大陈刑法，你身为知州不仅不将他发落，反而一味放纵，来人!”
　　身后立刻有兵卫上前道:“是!”
　　“将他绑起来，先在赛场跪上三日，让众人都看看不遵大陈律法的后果，三日后，送入箭林陪赛者练骑射，若能活着，可送入牢中，若不幸死了，直接葬入后山。”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刘知州道:“刘大人认为如何？”
　　众人对视一眼，一时窃窃私语起来。
　　“这……”刘大人脸色微变。
　　“莫非刘大人认为本官的命令有何不妥？”宋总督皱眉问。
　　“不不不……并无不妥……”刘大人脸色惨白，心虚道，“就照……总督大人的意思……”
　　钱大被护卫们反扣双手拖了下去，只留下声嘶力竭的挣扎和求饶声。
　　宋总督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少年，少年衣衫轻佻，浑身淡淡脂粉香，姿容却俊美出尘，不似平常。
　　本不该多嘴，可他却难掩好奇，他虽官位低微无幸见过安国公世子和身边之人，却也听过不少二人的风流韵事，低声道：“公子就是陆……”
　　一道黑衣身影自远处快步而来，江植道：“处理好了吗？”
　　宋总督回过神来，立刻止了话头道：“回江统领，皆按吩咐处理了。”
　　江植目光落在满头冷汗的刘知州身上，道:“刘知州以权谋私，没必要给他机会。”
　　宋总督恭敬道:“是。”
　　刘知州脸上瞬间失了血色，腿一软跪地道:“这位大人，求您……开恩……”
　　江植漠然从他身上扫过，看向了少年。
　　他微微皱眉，语气隐隐透出一丝不满：“主人要见你。”
　　等三人陆续离开，众人才渐渐回过神来，一时间炸开了锅，震惊或兴奋声才陆续响起。
　　“不知马车内那位玄衣公子是何等人物，来头竟如此大。”
　　“早就看出那位小公子不是出身南风馆，他气质高雅，倒似官宦子弟。”
　　“钱大公子平日横行无忌，这次终于栽了，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
　　“哎哎，你们说，那位公子如此宠爱这位小公子，争执后还特意回来为他出头……”
　　身后吵吵嚷嚷声不断，满心好奇地盯着马车，却又不敢过于接近，远远站着，迫切想要再看车内男子一眼。
　　马车车厢宽阔，中间放了张小小的茶桌，楚颐靠坐在车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茶盏。
　　不一会儿，车帘被人自外掀开，顾期年倾身进了车厢。
　　“好玩吗？”楚颐淡淡道。
　　少年身形稍顿，在对面坐定，目光清亮地看着他道：“阿兄还生气吗？”
　　“生气？”楚颐冷笑一声，看着他，“若非不想节外生枝，你以为我会在意你的死活？”
　　少年脸色微变，知道他指的是自己身上的蛊毒。
　　他抿了抿唇，解释道：“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阿兄在不在乎我而已。”
　　“想让我在乎你？”楚颐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也配吗？”
　　“还真把自己当男宠了？”
　　顾期年眸光暗了暗，垂下双眸。
　　楚颐静静看了他片刻，倾身上前扣住少年的手腕，将他逼至车厢角落。
　　乌黑发丝如瀑般落在身上，鼻尖几乎近到贴上他的脸。
　　“喜欢我宠着你啊，”楚颐话里有话，声音极轻道，“那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顾期年：反正你喜欢的跟我想的肯定不一样。


第17章 
　　马车没有回朱宅，而是出了山路后直接去往南山脚下的小院。
　　楚颐闭目靠在车厢内，途中都未再看少年一眼，等到了地方，他率先下了马车，径直进了院门。
　　顾期年犹豫片刻，大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卧房，楚颐没有留人伺候，挥手令人退下后，门被下人贴心关了起来，少年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表情微变，却兀自倔强地转回了头。
　　“看来果真不怕。”楚颐在软塌上坐下，目光冰冷看着他道，“不是把自己当男宠吗？还不上前伺候。”
　　少年静静站着，没有动。
　　楚颐忍不住笑了。
　　他目光落在少年脸上，缓声道：“怎么，不愿意了？男宠应该做什么，还需我教你？”
　　少年眸光晃了晃，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往前走了几步后，又停住道：“我知道阿兄不喜欢有人在你面前耍手段。”
　　“可阿兄最后为何还是肯护着我？”
　　楚颐忍不住嗤笑出声道：“护着你？我不过是怕你死了消息传入顾家耳中而已。”
　　少年看着他，因为事先已明白，表情依旧平静，想到两月后母亲的丧礼，他垂了垂眸，声音极低道:“我答应过阿兄会听话，不会惹你生气，会讨你欢心，今日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礼好不好？”
　　“赔礼？”楚颐淡淡道，“意思就是我得原谅你了。”
　　“那……那阿兄还想要什么？”
　　楚颐沉默看着他，手臂轻抬靠在背后的软枕上，突然道：“你过来。”
　　少年微微蹙眉，却还是听话上前。
　　他脚步轻缓，一直走到软塌前才停下，依着楚颐的示意俯下身来。
　　楚颐微微起身，双手沿着他的手臂滑过，一路向下，最后落在手背上，微凉的指尖拢着他的双手，轻轻按在软塌两侧。
　　少年身体微僵。
　　两人距离几乎只有半臂远，呈现出一种暧昧而亲昵的姿势，空气中满是淡淡的脂粉香，呼吸徐徐喷出的热气交织在一起，明明亲密无间的样子，却又莫名剑拔弩张。
　　楚颐静静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你太不乖了，故意招惹那种人，只是想试探我的态度？可你是我的人，别人不可觊觎，更不能沾染半分。”
　　他目光骤冷，缓声道：“若再有下次，就真的别想再跟着我了。”
　　少年回望着他，本以为他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耍手段，却没曾想他竟是因为此事才会那么动气，呼吸乱得不像话，下意识动了动手指，乖顺点头道：“好。”
　　楚颐放开他的手，靠回软枕上，问：“上回我送你的胭脂呢？”
　　少年恍然回神，微微直起身，从怀中摸出那枚小小的妆盒，轻轻打开。
　　楚颐扫了一眼，见他一直贴身带着，面色也好了一些，似笑非笑道：“不是说要涂给我看吗？就现在吧。”
　　少年脸色变了变，立刻一脸抵触，断然道:“我不要。”
　　“不要？”楚颐脸色沉了下来，缓声道，“这就是你赔礼的态度？若是陆文渊，绝不会在我面前说半个不字。”
　　少年猛然看向他，死死咬住下唇，紧握着拳道:“我不是他，你看清楚了。”
　　楚颐轻笑一声，手臂搭在身侧雕花榻靠上面，撑着脸懒懒道:“你也知道你不是他？不过他的替身而已，若再不听话，我现在就把你丢回顾府，不是想送你母亲吗？待蛊毒发作，干脆直接去陪她好了。”
　　少年胸膛起伏，半天说不出话来。
　　楚颐看他这副气呼呼的样子就想笑，好整以暇地坐直身体，拍了拍身侧。
　　“过来，我帮你涂。”
　　少年静默片刻，最终听话地坐了下来。
　　楚颐伸手接过妆盒看了一眼，想到向来眼高于顶的顾家小少主涂脂抹粉的样子，唇角忍不住抿出一点笑意。
　　他用指尖勾了一些脂膏，轻轻涂在了少年的唇上。
　　少年唇色粉润，唇形很好看，轮廓锋利，又薄，沾上殷红立刻艳丽如花，想起他生气时轻抿的样子，又带了几分倔强，和他总是一本正经的腔调有些格格不入，却轻易就能吸引人的目光。
　　当初楚颐将他带回府，就是因为昏暗小巷中，少年那副倔强不肯服输的样子太过惹眼，如今肯乖乖低头服软，实属难得。
　　楚颐轻触着柔软的唇，一点点用指尖匀开，耐心专注，少年目光静静看着他，按在榻上的手指下意识收拢，柔软光滑的狐皮绒毯深深陷进指缝，他微微屏住呼息，一动不敢动。
　　好半天，楚颐才放下妆盒道:“好了。”
　　他微微后退又看了一眼，脸上终于带了丝笑意:“怪不得女子们爱粉妆，果然更好看了。”
　　“真的很好看吗？”
　　少年局促地避开目光，片刻后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又甜又乖，他抓着楚颐衣袖一角，轻声道:“阿兄也涂上给我看看好不好？”
　　楚颐扫了他一眼，道：“你是男宠还是我是男宠？”
　　少年没有接话，垂了垂眸却突然问:“你与陆文渊，也一直如此吗？”
　　想到上次金吾卫已吩咐下去，若是顺利，陆文渊此时应该已不在人世了吧。
　　一年的相处，形影不离的相伴，骤然少了此人，即便一切如常，也总会觉得缺了些什么。
　　楚颐沉默片刻，道：“他身上没有我不喜欢的地方。”
　　少年抬眸看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种难掩的闷痛，痛到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甘、委屈和纠结等纷杂情绪一下子汇聚脑海。
　　他深深吸了口气，平静问：“因为阿兄喜欢的人不在了，所以才要如此对我，才要报复在我身上吗？”
　　楚颐回神看向他，目光依旧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却笑道：“想必第一次见你时我已说明白，我带你回府并非因为你的身份或是其他，我留下你只是因为我喜欢。”
　　“你身上有许多我不喜欢的地方，可也实在很合我胃口，好好改改，还是可以代替陆文渊的，对不对？”
　　少年静静坐着，没有接话。
　　此时屋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江植恭敬的询问声在门口响起。
　　“主人，朱老板来了。”
　　朱湛明平日最怕麻烦，骑射场一事，想必已耗费他不少精力和心情，楚颐淡淡应了一声，转向少年道：“走吧，以后不许再离开我半步。”
　　少年眸光晃了晃，听话地点了点头，却想到了什么，轻声道：“阿兄想让别人看我这副模样吗？”
　　楚颐目光落在他花瓣般殷红的唇上，皱了皱眉。
　　“擦掉。”
　　*
　　楚颐到时，朱湛明正焦虑地在前厅不停来回踱着步。
　　见到他来，立刻脸色一松，大步迎上前，却张口结舌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颐在桌旁坐定，接过侍女递上的茶水轻抿了一口，道：“钱家去求你了？”
　　朱湛明骤然抬起头，紧接着小鸡啄米一般狂点道：“小世子真聪明，的确是钱老板去找了我，你说说钱家他们一直自诩名门，钱老板更是整日端着架子，为着钱大那种货色，竟然亲自上门求情，又不是亲兄弟，就算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遇到事时，也还有自断手足的呢。”
　　说着，他试探问：“那个钱大，是不是死定了？”
　　楚颐抬眸看了他一眼道：“他不该死吗？”
　　“该该，谁让他惹小世子生气，还好……”他目光落在楚颐身旁安静坐着的少年身上道，“还好顾小公子没吃什么亏。”
　　“被那般言语侮辱，还叫没吃亏？”楚颐淡淡道，“当初陆文渊不过被人说了句以色侍人，便被我抽掉舌头上了绞架，你觉得钱大惩罚过重了吗？”
　　朱湛明脸色微变，叹气道：“我就说了我不该来，可钱老板死活逼着，非要我试一试，钱大当初勾结官府，冤枉了不少人入狱，如今轮到他，也算报应了。”
　　楚颐笑了笑，目光看向一旁的顾期年道：“你不是一向熟记大陈律法吗？你也觉得如此惩罚不妥？”
　　少年抬眸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大陈律法不主张滥用私刑，即便有错，也该依律来判。”
　　“但是阿兄一向如此……”他平静补充道，“就连府中都私设刑堂，多一桩少一桩有何分别。”
　　朱湛明悄悄看着二人，背心冒出一身冷汗。
　　楚颐的性子，他还是有所了解的，四年前能入他眼的也不过一个唐小公子，其余人哪敢指着鼻子说他有错，即便真的有错，到最后也皆是旁人的错，没人敢在他身上找不痛快。
　　况且这个顾小少主才在骑射场内惹了他，就这么直白地指出来，还真是不怕得罪人。
　　楚颐沉默片刻，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表情不辨喜怒，好一会儿后，他突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少年的嘴唇道：“这里没擦干净。”
　　朱湛明瞪大了双眼。
　　少年嘴唇微张，轻声问：“阿兄不生气吗？”
　　楚颐将那抹红色擦掉，收回了手。
　　少年一向如此，他是早了解了的，当初第一眼见他，也同样是拿大陈律法来压他，顾氏势力遍布，手下犯事者无数，却养出这么一个小古板，也挺难得。
　　“当然生气，”楚颐淡淡道，“所以，今晚都要听我的，就当补偿了。”
　　作者有话说：
　　朱湛明：我不是来求情的吗？怎么莫名吃了顿狗粮？！
　　--
　　咳咳，falg先删了太丢脸，但是还是有效的


第18章 
　　朱湛明被随意两句打发走了。
　　临走前，脑中已不再是钱老板蹲在桌边，拉着手目光温柔地轻声恳求，而是让他骤然敏锐捕捉的几个关键字，“今晚”、“补偿”。
　　他原本还纳闷究竟补偿什么，联想到小世子伸手触碰顾家小少主嘴唇的样子，他很快想明白了。
　　肯定是亲过了！
　　没想到顾家小公子看着一板一眼，却还真有两把刷子，单凭一张嘴，就摆平了眼里揉不得沙的世子。
　　他搓着手满脸激动，撞破私情的兴奋令他脚步轻快地几乎要飞起来。
　　楚颐将茶盏拿在手中，又搁下，看着那道上蹿下跳的背影，皱眉问：“他怎么了？”
　　顾期年随之扫了一眼，猜测道：“大概是与钱家相斗多年，并非真心实意求情，阿兄拒绝了，他反而放下一桩心事。”
　　楚颐想了想，点头道：“也是，毕竟多年相争，哪有能和气坐在一起的。”
　　到了晚上，楚颐令人准备的东西已全部备好，等二人坐在桌旁，足足二十道菜纷纷上了桌。
　　楚颐扫了一眼，笑道：“果真是用心准备了，许多菜式都是京城少见的。”
　　顾期年皱了皱眉。
　　“这些菜是特意准备给你的，全都要吃，每道菜至少三口，吃不完不准睡觉。”楚颐喝了口茶，慢慢道。
　　“你说的补偿就是逼迫我吃这些？”
　　少年一脸抵触，执起筷子夹了根青菜看了半天，又放下道：“这些根本无法入口，不然还是吃红枣糕吧。”
　　“好。”楚颐点头，“不过，必须先把这些吃完。”
　　不等少年反驳，他又道：“不愿意？你每日挑战我的耐心和底线，若再不听话，我就把你送给那个钱大，反正他对你极有兴趣。”
　　顾期年脸色骤变，干脆将筷子丢在了桌子上，“你的乐趣就是折磨我？”
　　楚颐一边给自己夹菜，一边认真道：“没错，我的乐趣就是看顾家小少主在我身边一天天变乖，一点点被驯服。”
　　顾期年天之骄子，不似幼时那只被楚颐看上的白猫，倒像是几年前北疆送入京中的那匹烈马。
　　那是匹棕红骏马，机敏矫健，传闻能日行千里，却因性子太烈，实在难以驯服，皇上便下令，若谁可以将之收服，那匹马就归谁。
　　其余皇子公子们只是稍作尝试便放弃了，只有楚颐，整整与它耗了两日，最后不仅马遍体鳞伤，他自己也挂了不少彩，最终将它收拾得服服帖帖。
　　可他只不过留了两三日，便没了兴趣，转手将马送给了五皇子。
　　楚颐并没有骗顾期年，他一向只是喜欢强人所难、喜欢收服一切的感觉，只要少年肯乖乖听话，事事服从，两个月后，或许根本就用不了两个月，他就会烦了，腻了，不喜欢了。
　　少年沉默下来，突然道：“陆文渊也一样吗？”
　　楚颐手指微顿，面色如常道：“陆文渊自然不同，他原本性子便如此。”
　　说完又皱眉看向他，“别再提他。”
　　一顿晚膳吃得艰难压抑，少年紧皱眉头，如同赴刑一般，吃一口，喝上一口茶，再吃一口，再喝一口茶。
　　楚颐忍不住想笑，甚至突发奇想，若是把用膳加入安国公府刑法，对顾期年来说，大概比什么神仙汤、弹琵琶更痛苦百倍。
　　整整一个时辰后，少年放下了筷子，满脸怨气道：“吃完了，你满意了吗？”
　　楚颐确实满意，撑着脸看他道：“我现在就令人去给你买红枣糕。”
　　顾期年摇了摇头。
　　“我不舒服，想出去走走，你陪我吧。”
　　楚颐原本的火气早已全消了，少年这般听话，他也愿偶尔宠着，于是点头应下，只带了江植，出小院后沿着小巷，慢慢往街市走去。
　　街市依旧灯红酒绿一片繁华，两人并肩前行，一路悠闲踱着步。
　　夜里风冷，楚颐依旧披了件雪白大氅，风一吹却还是止不住咳了起来，顾期年偏头看他，月光中那张熟悉的脸依旧精致好看，可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忍不住伸手帮他顺着后背，突然问：“你的病……真的治不好了吗？”
　　楚颐紧蹙眉头，用帕子捂住唇角，等再拿开时，上面已多了一丝瑰丽的红。
　　他面色如常地将帕子收起，淡淡道：“太医们一起做的诊断，想来此事在京中已不是什么秘密。”
　　少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街上行人熙攘，二人逛了一会儿便吸引了众多摊贩的注意，纷纷围拢上前卖力叫卖，一个卖花的少女见状也凑至顾期年身旁道：“这位公子可要买束花送心上人？”
　　少年紧紧皱着眉道：“不必。”
　　“公子你看看吧，我这里都是今晨现采的花，都鲜着呢，若是没有心上人，泡茶也好啊！”少女不依不饶，甚至得寸进尺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顾期年顿时不悦，一脸被唐突的表情，使劲抽回衣袖，气呼呼地看着她。
　　楚颐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顾期年，也实在是太有趣了，每日光是看他就能打发不少时光，干脆也不让江植去帮忙阻止，顺手从一旁摊子上拿了个玉佩边鉴赏边看热闹。
　　整个摊子的玉佩被看了个遍，少年才终于得以脱身，怀中抱着一大束鲜花，满脸阴沉地朝他走来。
　　“喜欢花？”
　　楚颐随手丢了些银两在摊子上，上前从少年怀中的花束中抽出一朵洁白的小野花，插在了他的发间。
　　“真好看，”他含笑道，又将手中玉佩递给了他，“摊主说这玉开过光，不知真假，我拿了你的那块，这块便先送你吧。”
　　少年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接了过去，迟疑道：“谢谢阿兄。”
　　“怎么，怕我霸着你的玉不肯还？”楚颐问。
　　少年连忙摇了摇头，心事重重地紧捏着方才卖花少女悄悄塞给他的小小竹筒，道：“阿兄，我……我有些累了，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楚颐看了看天色，点头：“也好。”
　　*
　　第二日一早，南山那边却突然传来消息，说山路已畅通，可以随时上山了。
　　楚颐来邑城本就是为了泡汤泉，张九重新配制的药药性霸道，这段时日一直不敢多服，常常药量减半再减半，可若等入了冬，他的身体只会更加吃不消。
　　于是得到消息后，他便令人去准备马车，用完午膳直接上山。
　　他们所居的小院离山道不远，南山偏僻，平日很少有人上山，此行是去泡汤，带多了人手也不方便，干脆依旧只带了江植，其余人则守在山下各个入口处。
　　汤泉位于南山半腰一片茂密的丛林间，三人沿着山路走了没多久，便看到了下人们提前备好的各种衣物毯被、瓜果糕点，以及掩映在树木后的一汪巨大水池，清澈的水面还正盈盈冒着白雾。
　　楚颐道：“你们在这里等着就好，我自己过去。”
　　顾期年点了点头，乖乖走到一旁大石上坐了下来。
　　楚颐扫了江植一眼，转身去了汤泉边。
　　汤泉水咕咕冒着热气，淡淡硫磺味充斥鼻尖，一旁躺椅上放了干净的换洗衣物，连茶水都提前用水温着，尚在冒着热气。
　　楚颐解开外氅，将衣衫一件件褪下，仅余一件雪白的里衣，试着水温，慢慢下了水。
　　他身体一向虚冷怕寒，等适应了水温，才觉通体舒畅，毛孔似乎都张开了一般。
　　来时他才服了药，未减药量，却难得没有再咳嗽发热，只是有些提不起力气。
　　楚颐靠在泉水中央的巨石上，忍不住就打了个呵欠，泛起困来。
　　他强撑着拿着一卷武策翻了两页，却没提起神，反而眼皮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日光渐斜，山中到处是簇簇风声和虫鸣鸟叫，汤泉边却静的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江植站在山道入口处，不时来回巡视着周围，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忍不住偏头去看池边，有些不放心地上前，打算过去查看。
　　顾期年坐在山石上，衣袍袖角被风吹得上下翻飞，他抬眼看了看江植，起身道：“还是我去看阿兄吧，这里需要人守着。”
　　江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隐有疑虑。
　　“我已身中蛊毒，阿兄若出了事，我也活不成，你担心什么呢？”
　　顾期年瞪了他一眼，说完也不等回答，转身去了汤泉边。
　　汤泉掩在几株常青树后，偌大的水池周围山石遍布，将池内的情形遮挡得一干二净，少年缓步走过去，脚步却微微顿住。
　　泉水中央的巨石旁，一袭白衣的男子静静睡着，宽袖大摆一半垂在水中，乌黑的发丝被热气蒸腾得潮湿，贴在脸颊脖颈垂顺而下，随着微晃的波纹来回拂动。
　　他的脸色苍白，唇色却殷红，晦暗的光线落在脸上，衬得五官更加立体精致，仿佛精雕细琢一般。
　　少年双睫微颤，手指下意识蜷起。
　　楚颐睡得极熟，几乎像是昏死了过去，身体无力趴伏在大石边缘，下巴浸在水中，随时会滑落水底的样子。
　　顾期年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下了水。
　　他身上蔚蓝衣摆皆被温烫的泉水打湿，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才赶在楚颐落水前将他接住。
　　“阿兄。”少年紧紧抱着怀里的人，轻声唤了声。
　　楚颐双目紧闭，一点反应都没有。
　　少年将他抱得更紧，温热的肌肤隔着薄薄的衣料紧贴，几乎能感受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用手轻轻拢着楚颐的头发，又叫道：“楚颐，你醒醒。”
　　楚颐皱了皱眉，半梦半醒间微微睁开眼，双手攀住少年的肩膀，似是才看清了来人，声音干哑地说了一声：“顾期年。”
　　少年抿了抿唇，仿佛突然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白衣少年。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他外表一点都没变，也或者变了，只是更苍白了一些，气质却完全不同。
　　那时的他至少爱说爱笑，可再见面，他从没见楚颐发自内心笑过，明明高高在上让人不敢招惹，却苍白破碎得像随时会消失一般。
　　怀中隐隐淡香，让少年一时有些无措，却依旧不肯放开手，紧紧将他拥进怀里。
　　楚颐轻咳几声，过分的亲密让他浑身不适，他伸手去推那道蓝衣，几次竟然无法推开，不由沉下脸道：“放开。”
　　顾期年下意识松开手，抿唇看他半天，才后知后觉垂眸解释道：“我……我只是想让阿兄睡得舒服一些。”
　　作者有话说：
　　顾期年：可以让白衣长在阿兄身上吗？


第19章 
　　楚颐压根不相信他的鬼话。
　　虽然他方才的确不小心昏睡过去，可朦胧中却依稀听到少年焦急唤着自己的名字，再者说，后来他都醒了，顾期年不也一直抱着不肯放吗？
　　“想用美男计？”楚颐眼神冰冷道，“可惜我不习惯，也没兴趣。”
　　顾期年原本耳尖泛红不敢看他，听闻神色微变，好一会儿才问：“若换成陆文渊，阿兄是否习惯？”
　　楚颐没有接话，提了提精神打算往岸边走，谁料许是药效所致，腿脚绵软无力，一步还未迈出，就向前栽去。
　　顾期年连忙伸手扶他，却执拗地非要再解释：“方才我是看你实在虚弱，忍不住就想抱抱，阿兄不喜欢，我不抱就是了。”
　　楚颐半倚在他的身上，强自稳着呼吸。
　　看他一脸难受的样子，少年又道：“我去叫江植来。”
　　楚颐深深吸着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算了，先扶我坐会儿。”
　　顾期年目光灼灼地点了点头，乖顺地揽着他回到大石旁靠好，忍不住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轻声问：“很难受吗？”
　　楚颐抬眸看他，少年眉头微蹙，目光几乎片刻未从他身上移开过，面色复杂，可眼中的关切却做不得假。
　　楚颐轻描淡写道：“就算换成陆文渊，我也一样不习惯。”
　　顾期年愣了愣，似是没料到他会回答，很快绽出一抹笑，上前靠在他身旁坐好，犹豫道：“那你对他……”
　　“我对他如何？”楚颐皱眉问，“时不时就要把他拿出来说上一通，难道我对你就不好吗？”
　　少年立马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方才我真的没有像阿兄说的那样，什么美男计，我……我才不会……”
　　他低声解释道：“除了母亲外，阿兄是我抱的第一个人，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对不起。”
　　听他声音那么可怜，楚颐也懒得再同他计较，再者他也实在提不起力气。
　　他虽不像顾期年那样只抱过他一个外人，可懂事以来也大多只抱过五皇子萧成曦，看少年的模样，应该同阿曦差不多大，给他抱，权当给阿曦抱了。
　　楚颐闭上眼睛缓了缓力气，淡淡道：“真觉得有错的话，以后就听话一些，也不许再挑食。”
　　“好。”少年立马点头，“都听你的。”
　　楚颐表情微动，睁开双眼看向他，似笑非笑道：“这么乖啊，那等回府我就放你走好不好？”
　　顾期年表情却变了变，继而很快笑了起来：“好，一言为定，阿兄不能骗我。”
　　在大石旁又休息了好一会儿，楚颐才在顾期年的搀扶下出了水。
　　躺椅绒被虽就放在汤泉旁边，可弗一上了岸，身体还是立刻被风吹了个透凉。
　　顾期年顾不得自己湿透的衣衫，取了毯子替楚颐披好，又拿帕子帮他一点点擦拭头发，看到一旁叠得整齐的干净衣衫，他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阿兄，为何……不再穿白衣了？”
　　楚颐撑额靠在躺椅上，听闻也不过略微偏了偏头，眼皮都没抬一下：“白衣有什么好的，颜色那么干净，一点点污秽都藏不住。”
　　少年静静看着他，再没有做声。
　　*
　　接连两日，楚颐依旧是午膳后上山泡汤，傍晚时下山。
　　顾期年一路随行，已学会如何照顾他，会及时递上热茶毛巾，也会在他服了药身体不适时陪在一侧，耐心守着，即便有时因些小事动气，也咬着唇默默忍了，乖得不像话。
　　回去的马车上，楚颐靠在车厢内的软枕上，尚有些提不起精神。
　　顾期年犹豫看着他道：“阿兄，这两日睡得比较早，一直没能有机会出门，等待会儿晚膳后，你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他们二人靠无遥引拘着，反倒事事牵制。
　　楚颐抬眸扫了他一眼，目光微沉，却还是笑着道：“好，陪你去。”
　　回到所居的小院门前，那里却已早早等了两个人。
　　朱湛明一看马车回来，立马上前帮忙打帘子搀扶楚颐下车，嘴里不忘唠叨着：“小公子你慢点，方才听他们说你这两日泡汤后身体一直不适，都担心死我了。”
　　听他如此称呼，楚颐下意识朝他身后看去，却见一道月白衣衫的男子含笑站着，一脸温润如玉。
　　“他是？”
　　“啊对，这是钱老板，”朱湛明脸侧微红，有些尴尬道，“他非求我带他来见你，我也没办法，小公子若是看了烦，就当没看见吧。”
　　钱老板上前拱了拱手，客气道：“公子好。”
　　楚颐皱了皱眉。
　　以往他做了决定的事，即便旁人再有异议，他也从未理会过，也很少有人敢对他的决定有异议，这个朱湛明倒好，竟带了人直接找上门求情。
　　他淡淡扫了二人一眼，径直进了院门。
　　朱湛明无奈摊手道：“看我没说错吧，公子他肯定不会见你的。”
　　楚颐进了屋子，下人们早早备好了茶点，才刚坐上椅子，顾期年随后进了门来。
　　看他身后还跟着朱湛明和那个满脸笑意的钱老板，楚颐身体微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望着少年道：“你带进来的？”
　　顾期年点点头，上前坐在了他的身边：“方才钱老板同我说，他已在红袖巷中最大的云笙馆定好了位置，想邀我们一同去。”
　　“云笙馆？”楚颐嗤笑道，“你吃得惯吗？”
　　钱老板连忙上前道：“云笙馆的酒菜在整个邑城是出了名的，茶点更是上乘，据说可与京中轩逸茶楼比肩。”
　　不等楚颐开口，他继续道：“在下邀请公子一同用膳并无他意，堂兄平日本就是因着有我为靠山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在下欠着两位公子一个道歉，还请不要拒绝。”
　　他未曾第一时间过来，而是等钱大在赛场内跪足三日才上门，已非常识时务，可楚颐依旧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淡淡道：“不必了。”
　　顾期年手指微蜷，犹豫道：“阿兄，反正我们要出去走走，不如就去看看？一直听闻红袖巷中才子佳人聚集，不知真假。”
　　楚颐抬眸静静看了他片刻，问：“真的要去？”
　　少年怔了怔，犹豫点了点头。
　　“那好。”
　　楚颐表情淡淡，对一旁道：“江植，准备一下，不必那么多人跟着，等下服了药就出发。”
　　顾期年嘴唇微抿，忽而又道：“阿兄……不然，不然还是下次吧，你这两日身体不适，不用……”
　　楚颐笑了笑，看向他道：“你这么乖，答应了你的事怎能食言？”
　　少年微微愣神，许久才勉强挤出一笑。
　　等药煎好服下，天色已彻底暗了，朱湛明和钱老板同乘一车，楚颐出门前却被江植叫住。
　　“夜里风凉，主人加件衣服吧。”
　　楚颐点了点头，示意顾期年先走，自己则在江植的服侍下披上了件玄底暗纹锦缎外氅。
　　“城中和城门处都可有布防好？”楚颐理了理领口随口问。
　　江植面容平静地道：“主人一切安心，京中有金吾卫把守，邑城有宋总督协助，无需忧心旁的事。”
　　楚颐点点头，接过他递上手炉道：“走吧。”
　　夜间的邑城依旧灯火辉煌热闹喧嚣，马车咕噜噜驶过，周围摊贩立刻追着窗口卖力吆喝着，临近上次胭脂大娘的摊子，楚颐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饿吗？”他扫了一眼对面的少年问，“要不要吃红枣糕？”
　　顾期年抬眸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下车去买吧，顺便透透气。”楚颐说完，率先下了马车。
　　临近寒食节，周围除游人外，更多的则是忙着去买香烛纸钱的路人，周围摊子也大多换了商品，架起高高的架子，上面挂着纸扎的引幡或黄纸，看上去阴气森森。
　　顾期年有些抵触，皱眉道：“明日似乎是寒食节了。”
　　楚颐忍不住笑道：“心中无鬼则不畏鬼神，你怕这个做什么？”
　　说着干脆牵着他的胳膊，带他一路走到了同福斋。
　　顾期年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忍不住唇角微扬，等买好了红枣糕，打开捏出一块道：“若非阿兄，我都不知道红枣糕也会那么好吃。”
　　楚颐扫了一眼他的手，好笑问：“真的很好吃吗？”
　　少年点点头。
　　“我尝尝。”楚颐微微倾身靠近少年的手指，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
　　温润的唇轻触上指尖，软软的痒痒的，少年愣住，呼吸乱得不像话，目光紧紧盯在楚颐脸上。
　　楚颐慢慢嚼了嚼，皱眉点头道：“的确能入口，只是太甜了。”
　　说完他又道：“不过既然你喜欢，等回去我就让江植把糕点师傅带走，专门做给你吃好不好？只是，等你离开了安国公府，以后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吃到了。”
　　少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来话，最后转而道：“怎么会没机会，若我想见你，你会闭门不见吗？”
　　“想见我？”楚颐忍不住笑了起来，目光却没有一丝温度，“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见到我。”


第20章 
　　顾期年紧紧捏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红枣糕，许久接不上话来。
　　楚颐看了看天色，淡淡道：“走吧，云笙馆内好不容易安排好了，别辜负了钱老板一番美意。”
　　他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少年没有跟上，又回头看他。
　　顾期年身形消瘦，立在风中孤零零的，轻抿着下唇，可怜得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楚颐忍不住笑了笑：“玩笑而已，你这么听话，若是真想再见我，我定然大开府门亲自相迎。”
　　少年垂了垂眸，突然道：“阿兄，我不想去了。”
　　楚颐静静看了他片刻，脸色也一分一分冷了下来，缓声道：“我可受不了你如此反复无常，既说了要去，就必须去。”
　　他目光骤冷，几乎像是威胁一般，见少年依旧直直站着不肯走，干脆独自转身朝马车走去。
　　马车停靠在街边的空地上，旁边则是卖香烛纸钱的摊贩。
　　楚颐上了马车没多久，少年跟了上来。
　　“等晚些回来，我让江植买些香烛黄纸，明日你也给你母亲烧些，”楚颐冷淡道，“害怕这些，不会连你母亲也怕吧？”
　　少年静静看了他片刻，摇了摇头，将红枣糕的纸包小心包好，解释道：“我自幼便熟读百书，怎会怕这个，不过是母亲死后，整日忧心，变得患得患失。”
　　楚颐撑着下巴拨弄着小桌上的杯盏，轻飘飘道：“死有何可怕的？谁人不会死，若你是我，岂非要每日战战兢兢。”
　　顾期年手指微顿，想到传闻中所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一事，脸色微微变了变。
　　“你真的……从不曾担心过吗？”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向他，心里好笑，真想问一句，若事事担心，担心的过来吗？
　　就比如说，那日晚上同游夜市，那名借卖花为名的少女为他传信，自以为瞒天过海，在他眼里不过拙劣的小把戏。
　　再比如，云笙馆周围提前安排的埋伏人员，妄图趁机对他下手，他也权当情趣。
　　少年这两日如此乖巧听话，设法取得他的信任，他想玩，那楚颐也愿装作一无所知，陪他好好玩玩。
　　就像那只生人勿近的小白猫，或是那匹伤痕累累依旧不肯服软的烈马，越是野性难驯，就越是有趣。
　　楚颐微微挑唇道：“有何担心的？好玩就行了。”
　　马车很快驶离主街，拐进了一条宽敞的小巷。
　　红袖巷内灯火阑珊，红纱飞扬，二层楼上不时传来琵琶箜篌声，混合着娇笑连连、逢迎喝彩。
　　越往里走小巷越窄，游人也越多，马车不好前行，他们干脆弃了马车慢慢徒步往里走。
　　朱湛明和钱老板早一步到了，下了马车在路旁耐心等着，几人同行进了巷子深处的云笙馆，立刻有伶俐的小二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的雅室。
　　“两位公子快请坐。”
　　钱老板一边忙着招呼众人，一边温声吩咐小二上菜，等各自坐好了，他又似想起了什么，重又把小二叫来道：“让朝云过来伺候。”
　　“是是，钱老板稍等片刻。”
　　等人走了，钱老板又客气道：“今日没有打招呼便私自上门去寻两位公子，实在失礼，稍后等朝云来了，两位公子尽情玩乐，若不满意，旁边梦汐阁还有一年一度的花魁选举，必定不会让两位公子失望。”
　　朱湛明正低头研究桌上的菜单，听闻立马大声咳嗽了几声，不忘用手肘狠狠撞了撞他。
　　钱老板不明所以，见茶水未上，又忙着叫人催茶水。
　　云笙馆既然地处红袖巷中，就不会是什么正经酒楼，楚颐靠在椅背上懒洋洋打量了几眼，雅室内熏香缭绕，红罗纱窗下摆着两只偌大的铜制烛台，上面红烛高燃，一派喜气。
　　朱漆镂空屏风后，隐约可见摆着一张大床，鸳鸯红锦被，连床帐都是红的。
　　还真是诚意满满，也不知那朝云会是何等绝色。
　　顾期年皱眉坐在楚颐身旁，从进屋起就神情紧绷，见酒菜陆续上桌，他忍不住站起身道：“阿兄，我……我出去透透气，一会儿便回。”
　　他身中蛊毒，哪怕是真的去透气，也走不了多远，楚颐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去吧。”
　　江植皱了皱眉，等人离席后，悄然跟上。
　　钱老板打量着楚颐的神色，又看看门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道：“考虑不周了，之前听朱兄说起过，这位小公子似乎是公子的……咳，小公子该不是不高兴了吧？”
　　“怎会？”楚颐笑道，“他乖得不得了。”
　　话音落下，雅室门被再次打开，小二手里提着一壶茶，身后还跟着个少年。
　　小二上前将茶放上桌后，恭敬道：“几位老板，朝云来了。”
　　楚颐闻言朝门口看去，见少年一袭红衣，不由怔了怔。
　　“这便是朝云了，不说云笙馆，就连整个红袖巷中都是数一数二的绝色，”钱老板笑着解释，然后看向少年道，“还不快去服侍公子。”
　　红衣少年应了声，低眉顺眼地走至楚颐身边，恭敬跪下。
　　朱湛明拿了把瓜子磕着，也忍不住好奇勾头去看，却微微迟疑地“咦”了一声。
　　“这个朝云看身形打扮怎么和唐小公子……”
　　说着又觉得不妥，立马止了话音。
　　楚颐有些恍惚，许久才回过神来，问道：“今年多大了？”
　　“回公子，小的今年刚满十七。”
　　楚颐没有应声，目光沉沉地打量着他，雅室内一时安静地落针可闻。
　　片刻后，伸手过去，掐住少年的下巴微微抬高。
　　少年脸部线条柔和，鼻梁小巧，望着人时一双鹿眼仿佛会说话般，灵动秀美，可偏偏眼尾微微上挑，眉梢眼角尽显魅色。
　　果真能称之为绝色。
　　他目光一点点流连在少年脸上，直到对方逐渐不安，颤声叫了声：“公子。”
　　楚颐回过神来，微微笑道：“此等姿容沦落到秦楼楚馆内，实在是可惜了，你可愿以后跟着我？”
　　少年犹豫起来，片刻道：“我……”
　　雅室门骤然被人自外推开，顾期年直直站着，脸色难看，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又看向楚颐。
　　楚颐松开手，淡淡道：“回来了？”
　　顾期年没有回话，死死盯着他，连话音都带了气：“我有话想对你说，能出来一下吗？”
　　“有什么话非要此刻说？”楚颐好笑地看向他，“过来坐。”
　　少年没有回答，执拗地站在门口看他，见他始终不愿出来，脸色不虞地走上前，伸手拉住楚颐的手就往门外走。
　　楚颐皱起眉来，下意识挣了挣，却被他抓得更紧，修长手指几乎被禁锢在手心，指骨都微微泛起疼来。
　　“你做什么？”江植刚好进门，看到这一幕脸色顿变，立刻上前挡住道：“放开主人。”
　　“让开！”顾期年一脸怒火，看都不看他一眼，牵住楚颐的手却又收紧几分。
　　指尖的痛意让楚颐微微蹙眉，温热的触感让他有些不习惯，心里却蔓延出异样的兴味和好奇，越来越想知道顾期年此时想玩什么把戏了，于是抬眸制止道：“让开。”
　　江植犹豫片刻，最终顺从让出了路。
　　少年拉着他直接下了楼。
　　直到出了云笙馆，走在热闹纷攘的红袖巷中，顾期年却依旧没有将手放开。
　　他脚步略急，整个人像是笼着一层黑气，越过重重行人快步走着，等出了巷口，又一路走上街道，到了最热闹的街心处才停了下来。
　　楚颐看了眼自己的手问：“可以放开了吗？”
　　少年手指动了动，最终将他放开，却将脸别向一边解释：“路上人多，万一与阿兄走散了怎么办？你若不习惯，把我当五皇子就好了。”
　　楚颐捏了捏手心，心想还真是顾惜性命啊，无遥引不可分开百步，又不是不可分开半步，如此谨慎小心，真像是顾家人的作风。
　　不过此时他们到了这么热闹的地方，原本顾期年的计划应该已搁置，根本无法再动手。
　　明明他只带了江植一人，鱼都已愿咬钩，顾期年却不愿收线了。
　　如此意气用事，真想看看他日后一点点失望到绝望时，会是什么表情。
　　楚颐对他笑笑：“还有话说吗？若没有的话，我陪你一起转转？”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两章小顾会委屈一点点点点


第21章 
　　街市热闹繁华，行人在身侧来往不断。
　　顾期年半垂着眸，似是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半天又忍住了，抬头看了眼周围，拉住楚颐的衣袖道：“陪我去那边转转吧。”
　　楚颐放眼看了一眼，见他选的皆是游人最多最嘈杂的地方，心里反而疑惑起来。
　　明明都已布置好，为何却突然不动手了？
　　江植探听到的消息，此次与顾期年私下传递消息的不过是顾家从前的旧部，因宋总督严查防控，此事并未传出邑城，只是些忠心之士妄图拼力一搏搭救自家小少主而已。
　　而为了让他们安心，楚颐身边也确实没有安排任何人。
　　楚颐扫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微微蹙眉。
　　两人各怀心事，沿着主街闲闲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朱宅附近的巷口。
　　“对了，”楚颐停住脚步道，“朱老板答应我的画也不知找到没，不如你随我去看看？”
　　顾期年点了点头，率先进了巷子。
　　到了朱宅门口，少年替他敲了门，此次一见是他们，小厮很快客气将他们迎了进去，不忘往他身后看看：“世子来了，方才我们家主说是要去见您，不知……”
　　“他和钱老板在一起，晚些回来。”
　　“是是，不知世子可有用膳？小的让小厨房帮您去做。”
　　“不用了，”楚颐看向他问，“上次朱老板答应要找的画，找的如何了？”
　　“已经找到一些了，世子可要先去看看？”
　　见楚颐点头，他立刻唤了侍女备茶，自己则亲自带他们去往书房。
　　朱湛明平日不爱看书，书房远离卧房，位于后院假苡橋山后的一方水塘旁，小厮一边摸索着找出灯烛点好，一边忙着搬来凳子请他们就坐。
　　等两人坐好，他大步走到书架旁，搬起一摞十几卷画卷，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暂时只找到这些了，其余的小的们还在找，世子看看若是缺了哪副，也可告知小的。”
　　楚颐伸手随意拿出一卷展开，萧瑟秋风中，满地金黄落叶的银杏下，身穿红衣的少年手持长弓，笑的张扬肆意。
　　顾期年抬眼扫了过去，微微怔了怔，目光落在了楚颐脸上。
　　楚颐微微笑了笑将画放下，又拿起另外一卷。
　　还是同样的银杏树，这次上面的人却不再是红衣少年，而是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正以枝条做剑，切磋着武艺。
　　顾期年愣了愣，道：“这是……楚小将军？”
　　楚颐点了点头：“四年前我们随二叔来邑城时，朱宅正巧有位名画师，小住的那段时间，留下了不少手作。”
　　“二叔死的冤屈，连副尸骨都未留下，还好这些画还在。”
　　顾期年沉默下来，想再替顾将军解释，又觉得根本无从解释，伸手替他拿起桌上的画卷小心一幅幅打开。
　　画卷很多，大多是三人比武斗酒的场景，偶尔也有单独的画像，皆是笑容明媚。
　　顾期年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楚颐笑得那么开心，最后的印象，还是在他九岁那年冬天的宫宴上。
　　那年宫宴，皇后为祈福国运，在外请来一位术士，据说隐居避世多年，已算得上半仙，能掐会算十分精准，术士在宫宴上为各位皇子们看了相，虽命途各有所缺，却皆还算顺利。
　　最后目光落到楚颐身上时，却骤然大惊，跪地行了一个大礼才道，安国公世子命里富贵非凡，将来必定是国之栋梁。
　　皇上高兴地重赏了术士，还将属国进献的宝剑赐给了楚颐，大臣皇子们也纷纷敬酒道贺，顾期年坐在角落里，看着楚颐笑着谢恩，客气地回礼，忍不住也跟着笑。
　　只是那夜过后，楚颐回府便受了风，从此大病一场，身体每况愈下，也很少再出现人前。
　　他又打开一副画卷，上面是红白两道身影亲昵靠坐在一起，似在谈天说地，眉梢眼角皆是笑意。
　　顾期年皱了皱眉，将画重新卷起放在一旁，又捞起一副新的打开。
　　这次是楚颐的独像，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头发用玉冠束起，手持长弓背风站着，衣角发丝在空中飞舞，眉目清冷，却有着凌厉的贵气。
　　顾期年手指顿住，忍不住轻抚着画像，心骤然狂跳起来。
　　“阿兄……”他抬眸看向楚颐，有些犹豫开口道，“这幅画像……可以送给我吗？”
　　“你也喜欢云鹤生？”楚颐扫了一眼随口道，“他画工的确特别，笔锋随意却又重细节，若喜欢就拿着吧。”
　　“谢谢阿兄。”顾期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开心，将画小心卷起放在了身边。
　　看完了画，楚颐令人将它们暂时收起，自己则起身打算回去。
　　顾期年拿起画像随之起身，却有些紧张起来：“阿兄，眼下天色已晚，不如我们明日再回？”
　　楚颐笑道：“邑城的夜市才刚开始，有何晚的，你若不想回，自己留下便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
　　楚颐冷冷看了他一眼，径直出了门，小厮想要安排马车护送，也被他拒绝了。
　　巷中灯火昏暗，顾期年抱着画卷走在身侧，不时紧张地举目四看，直到进了主街，周围灯火辉煌，行人依旧热热闹闹地来往嬉笑，才微微放下心来。
　　“此处距离回去还远，不如我们再逛逛，等江植找来了，再乘马车一起回去？”少年试探问。
　　楚颐深深吸了口气，点头：“也好，许久没吃过这里的小吃了，我记得四年前，这附近不远有个云吞面的摊子做得不错，不如一起去尝尝？”
　　顾期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远处灯火零星，皱眉道：“阿兄吃的东西一向不是特意做的药膳吗？再说那里人烟稀少，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江植又不在……”
　　“什么意外？”楚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少年愣了愣，很快别过脸去：“我是说，万一。”
　　楚颐点点头，“也是，那就不去吧。”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前方却突然传来一声烟花飞溅，随即几匹烈马快速奔上主街，朝他们所在方向而来。
　　马匹跑的飞快，根本来不及避开行人，路人受惊吓纷纷尖叫逃窜，沿路贩卖的推车小贩躲闪不及，车被整个撞翻在地，满车货物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楚颐静静站着，目光冰冷地看着眼前的兵荒马乱，毫无避让的意思。
　　“小心！”
　　顾期年脸色骤变，紧紧抓住他的手将他带到街边，而那些骑马的黑衣人，却像是认准目标一般，再次向他们冲来。
　　楚颐忍不住笑了起来：“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都来邑城了，还紧追不放。”
　　他看向顾期年道：“看来，真的是很想让我死了。”
　　“阿兄，其实……”
　　“将他们通通拿下！”
　　一声高呼响起，无数身着软甲的士兵飞快从四面八方涌出，宋总督高坐马上，神情紧绷地飞驰到了楚颐近旁，翻身下马。
　　“属下宋长丰见过世子，世子可有受伤？”
　　楚颐问：“是何情况？”
　　宋长风道：“两日前，这些人便一直鬼鬼祟祟，大多藏身云笙馆附近，属下查到他们皆是顾氏旧部，目标正是冲着世子而来。”
　　顾期年脸上顿时失了血色，抿唇看向楚颐，一脸的欲言又止。
　　楚颐冷笑道：“难为他们有此雄心。”
　　他回望着顾期年，此时二人手还紧紧交握在一起，周围惊魂未定的路人尚未弄清楚情况，见宋总督在，纷纷朝他们方向看来。
　　楚颐没有放开他的手，牵着他在众人的注视中一路走向街对面。
　　对面高高的冬青树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隐在堆叠的摊位后，黑暗中只看清一个靛蓝色的轮廓，江植坐在马车前，不知等了多久。
　　二人上了马车，紧紧靠坐在一起，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阿兄。”少年轻声道。
　　“我知道，不必解释。”
　　楚颐紧紧握着他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他看向少年，目光冰冷道：“他们又未曾得知你的身份，若真将我抓走，最后受苦的还不是身中蛊毒的你？”
　　楚颐淡淡道，“除非……这些人是你安排的。”
　　少年手指微缩，指尖扣在楚颐掌心处。
　　楚颐忍不住笑了：“玩笑而已，你这么乖，我都答应会放了你了，又怎会做这种蠢事。”
　　“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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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回到住处，朱湛明和钱老板已等在门前，身旁还立着一脸拘谨的红衣少年。
　　楚颐下了马车，目光朝少年脸上扫了一眼。
　　钱老板立刻上前笑道：“方才你们二人出去得急，饭菜都未吃一口，实在是抱歉，我看公子还算喜欢朝云，所以……”
　　他朝一旁的顾期年看了一眼，有些尴尬道：“不唐突吧？”
　　他知道楚颐身份非比寻常，可对一身轻佻装扮的顾期年却有些拿不准，两者相较，还是硬着头皮将朝云给送来了。
　　朱湛明站在旁边摇头晃脑，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楚颐目光冰冷，静静看了他片刻后，忽而笑笑：“多谢美意。”
　　“如此说来……”钱老板眼睛骤亮，忙拉着朝云上前，“听公子似乎有为朝云赎身的打算，在下摸不准，若公子真心喜欢他，那赎身一事便包在我的头上，权当再次为堂兄赔礼了。”
　　顾期年正俯身出马车，听闻抬头看向他们，脸色微变，从车上跳了下来。
　　楚颐又细细打量了朝云两眼，点头道：“赎身倒不必急，在我身边不一定就比云笙馆自在，也要看他是否适应。”
　　“公子说笑了。”
　　顾期年站在车边，手里捏着那副鼓足勇气才求来的画卷，目光死死盯在楚颐脸上。
　　楚颐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道：“对了，今日你非要应邀去云笙馆，想来心中已原谅了那位钱大，既如此，那我就当着钱老板的面应下，稍后便令人将钱大放了。”
　　少年神色微变，垂下眸来，似乎觉得好笑：“阿兄如此做，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是因为钱老板所为合了你的心意，所以才要放了他吧。”
　　楚颐笑意未消，声音却冷淡疏离：“怎会？云笙馆是你一心要去，若非是早已原谅了钱大，还能为着什么？”
　　顾期年指尖微颤，紧紧握住了拳头。
　　“哎哎哎，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虽然那个钱大有错，但是也小惩大诫，应该不会再犯了，”朱湛明两头听着，脑袋都有些大了，却还是连忙上去打着圆场，“两位公子都是心胸开阔之人……”
　　说着，他话音越来越弱，挠了挠头，又强撑着底气道：“两位确实心胸开阔，想当初我与小公子你的二叔不也是不打不相识吗？”
　　楚颐点了点头，对钱老板笑道：“的确，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令兄未能免俗，也可以理解。”
　　说完还特意补了一句：“若非我实在是喜欢他，就算真送了令兄又有何不可？”
　　朱湛明脸色骤变，连忙朝顾期年看去，少年却直直站着，不反驳也不动，又是那副倔强执拗的模样。
　　“公……公子言重了……”钱老板表情尴尬，小心朝马车处看了一眼，又拱手道：“那就多谢公子大度，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在下定会另请二位。”
　　等二人离开，楚颐冷漠地扫了朝云一眼，对一旁道：“带他去换掉这身衣服，晚些送入我房中。”
　　江植道：“是。”
　　正欲进门，少年却突然在背后出声：“楚颐。”
　　楚颐眉头皱了皱，回头看他。
　　顾期年抿着唇，一脸的愠恼和委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楚颐冷冷看着他，半晌，轻轻笑了笑。
　　“怎会？”他淡淡道，“我能看上他，难道你不高兴？”
　　“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需要懂。”
　　看他表情受伤，楚颐莫名觉得有趣，缓步上前轻轻拨了拨少年垂在胸前的发丝，柔声道：“你这么乖，等送你走后，若有好吃的好玩的，我都让人送去顾府好不好？”
　　少年神色微怔，软声道：“阿兄。”
　　楚颐笑容微敛，转身离开。
　　朱湛明想的没错，他的确不是心胸开阔之人，尤其面对欲图加害之人，更是从未手软过，顾期年勾结顾氏旧部妄图对他下手，已触及他的底线。
　　放他离开？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但是，仍然可以逗逗他，给他一丝希望，像逗弄猫狗一样，在眼前吊着一根骨头，看他听话，看他顺从，再看他一点点绝望。
　　楚颐没有在前厅用膳，而是令人将药膳送至了卧房。
　　江植进了门道：“方才属下经过前厅时，顾小少主问了主人一句，似乎是有话想对主人说。”
　　楚颐一向不爱听人狡辩扯谎，一边盛了粥出来一边淡淡道：“不必理他。”
　　江植应了一声。
　　楚颐想了想，又道：“明日上山不必带着他，派人守好，不准他迈出院子一步。”
　　江植犹豫了下，问：“可是他的蛊毒……”
　　“绫罗不是配有许多解药吗？你随意给他吃些，只要不死人就好，”楚颐手指微顿，将瓷勺放在炖盅中，抬眼看他道，“你知道如何做。”
　　江植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粥用了一半时，沐浴更衣过的朝云在下人的引领下了进了屋子，他低垂着眉眼，一见楚颐便下跪行礼，很是恭顺的样子。
　　楚颐扫了他一眼，伸手拿过茶水喝了一口。
　　“你是谁的人？”他把玩着茶盏盖子，突然出声问。
　　朝云身体颤了颤。
　　“我记得四年前邑城有令，凡秦楼楚馆内不可着红，你今日这身扮相，难道不是有心为之？”
　　朝云脸色瞬间苍白，立刻伏地道：“公子明鉴，小人……小人身世清白，身后没有任何人，是钱老板以为公子会喜欢，所以才让人将房间布置成婚房模样，小人这身衣裳不过是凑趣罢了。”
　　“是吗？”楚颐淡淡道，将茶水放在桌案上，“起来吧。”
　　“小人……小人不敢……”
　　楚颐抬眸看向他，冷冷道：“这么怕我？你平日见其他客人也这么畏畏缩缩吗？”
　　朝云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许久后才轻轻磕了个头站起身。
　　楚颐目光冰冷地打量着他，片刻后，对一旁不耐烦道：“将他带下去休息。”
　　护卫应了一声，上前打开房门，朝云反而微微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等人离开，江植悄然上前道：“主人，属下也觉得这个朝云有问题。”
　　楚颐四年前初来邑城，与记忆中的红衣少年几乎形影不离，若顾氏那群人刻意利用此来引起他的注意，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这个朝云性子怯懦，顾期年那日的表现又实在不像对此事知情的样子，安排这么个人接近自己，也不知有何目的。
　　楚颐沉声道：“先静观其变。”
　　*
　　第二日，楚颐照例在午膳后出了门。
　　江植坐在车前驾马，等到了山下，小心扶楚颐下车，低声道：“属下已按主人昨日吩咐的，给顾小少主吃了解药，虽不能解蛊毒，却不至于让他丢命。”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他倒是很爽快吃了，只是询问主人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带他？”
　　楚颐嗤笑一声，随江植一同上了山。
　　张九重所写的方子药性虽霸道，效果却是极好，服用几日后加上泡汤，楚颐咳的次数明显少了许多，脸色也微微有了血色。
　　傍晚下山时，却见山下护卫一脸焦急地来回踱着步，时不时还朝山路看几眼。
　　“世子！”
　　见到他人，护卫马上迎上前恭敬行了一礼，焦急道：“回世子，午后宅中有人过来回禀，说是顾小公子蛊毒发作，已十分不好，属下不敢叨扰世子疗养，未及时通传，求世子恕罪。”
　　午后发作，眼下已整整一个下午，即便发作也该发作完了吧。
　　楚颐点头：“回去吧。”
　　回了宅中，却见院中下人们一脸惊慌，不时来回往屋内送着冰水，皆是六神无主的样子，见到他，立刻如获大赦，惊慌上前道：“世子，顾小公子怕是不行了！”
　　楚颐皱了皱眉：“什么叫不行了？”
　　“顾、顾小公子他……”
　　不等他说完，楚颐径直进了西侧厢房内。
　　屋内窗户紧闭，却因傍晚余晖落尽，房间内没有一丝热气，楚颐拢了拢衣襟上前，就见少年只着贴身素白单衣蜷缩在床上一角，双目紧闭，满额冷汗，呼吸微弱地几乎像是垂死一般。
　　无遥引不可离开主人百步，他都给了解药压制了，怎么还会如此严重。
　　楚颐问：“请大夫了吗？”
　　护卫们对视一眼，无人敢接话。
　　也是，若没他的吩咐，谁敢去给顾家人找什么大夫。
　　“去请位大夫来看看，”楚颐淡淡丢下一句话，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他伸手触碰少年的额头，发现烫得厉害，而顾期年的痛苦想来不是因为发热，因为离近了才发现，他的手心指尖早已被自己掐得血肉模糊，就连下唇都被死死咬出一道血痕。
　　楚颐垂眸看着他，忍不住唇角微挑，手指下滑摸了摸他的脸。
　　“阿兄。”
　　冰凉的触感让少年觉得舒适，下意识动了动，想贴近那微凉的指尖。
　　楚颐适时收回了手，低低笑了笑道：“怎么那么没用，不是给了你解药吗？要乖点快些好，等你好了，阿兄亲自送你回家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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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大夫请来后，果然如楚颐所料，只看了一眼便直接摇着头离开了。
　　离开前，甚至欲言又止半天，好心提醒可以提前准备身后事了。
　　顾期年紧紧闭着双眼，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身体因剧烈的疼痛颤个不停，一身单薄衣衫几乎全部被汗水洇湿，贴在了身上。
　　楚颐坐回床边，闲闲看着少年，笑问：“哪里不舒服？”
　　顾期年缩成一团，似乎已根本听不到声音，嘴里不停呓语着，却都是不成调的语句。
　　楚颐静静看了他片刻，起身欲离开，衣袖却猛然被抓住。
　　“阿兄别走……”少年脸色苍白，喃喃叫着他的名字道，“楚颐……不要走……”
　　楚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点头坐了回去：“好，那我不走，不就是无遥引，我们不分开便是了。”
　　他伸手摸了摸顾期年的脸，手指停在血迹斑斑的唇上时动作微顿，那日少年向他赔礼时还那么乖，可谁能想到这乖顺的外表下如同所有顾家人一般，一心只想看他死呢？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江植腰间挂着的匕首上。
　　“匕首给我。”
　　江植愣了愣，听话地拿下递给了他。
　　楚颐打开看了看，刀刃锋利，白光乍现，他用指尖轻捻了一下，执着刀柄在掌心比划了一下。
　　“主人！”江植脸色顿变。
　　楚颐抬眸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将匕首丢在了床边桌上。
　　“本来想着这蛊虫认主，兴许闻到我身上血的味道，能缓解一二，”他淡淡道，“可若无用，那我这血不就白流了。”
　　但是若叫绫罗来，一去一回途中耽误，顾期年又不知道还能否撑到那时。
　　楚颐冷声道：“令人收拾东西，即刻回京。”
　　江植松了口气，恭敬道：“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当初来时本就是轻装上阵，楚颐一声令下，不到一个时辰马车已经备好，他令人告知了朱湛明，除了画像，其余一概留在了所居的住处内。
　　至于朝云，楚颐倒真想知道顾氏的安排，想了想道：“你问他可愿一同走？若愿意，等下去帮他赎身。”
　　江植应了声退下，没多久便过来回话，说朝云从未离开过邑城，担心无法伺候好公子，多谢公子美意。
　　这便是拒绝了。
　　楚颐微有诧异，却也懒得深究，安顿好一切，马车很快上了路。
　　来时他们快马加鞭，在途中都用足了六日，离开时即便紧赶慢赶，也只在第六日傍晚到了长宁城。
　　顾期年昏昏沉沉，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靠在车内几次痛得闷哼出声，偶尔转醒时，也只是眼神疲惫地看楚颐一眼，很快又会陷入昏睡。
　　马车回了府，接到消息的绫罗早早迎了出来，见了楚颐，立刻上前道：“主人，究竟出了何事，你有没有受伤？”
　　楚颐道：“去看看他还能不能救活。”
　　说完，令手下带了画像朝书房走去。
　　此次带来的画足有二十多副，除却顾期年那里的一副画像外，其余已尽数找到。
　　楚颐将二叔的画像小心收好，打开红白衣衫的两位少年依偎闲话那副时，忍不住唇角微挑，令人将它挂在了书房内。
　　等将画收完，楚颐慢慢喝了一盏茶，然后放下杯盖，起身朝紧邻浮翠院旁的揽英阁走去。
　　揽英阁原本空置已久，并未住人，草木茂密得足有半人高，顾期年住进来后，院子被特意收拾修整一番，四方的院落整整齐齐，院中也摆满了花木。
　　绫罗拧着眉头出了房门，一脸遇到难题的样子，见了他，立刻上前道：“主人。”
　　楚颐朝她背后的房门扫了一眼，淡淡问：“能救活吗？”
　　绫罗点了点头，却依旧忧心忡忡：“此蛊本就凶悍，当初整瓶下去，若平日遵照交代还好，眼下他既然已犯病，日后只怕免不了经常犯了，只是不知他能否忍受此种痛。”
　　说着她试探问：“主人既打算放他走，可要奴婢想办法将蛊毒解了？”
　　楚颐淡淡道：“能救活就行，不就是犯病吗，还能真的痛死？不必解。”
　　“是。”
　　楚颐抬步进了房内。
　　顾期年褪去一身花哨的蓝衣，身着单衣静静躺在床上，依旧紧蹙着眉头，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睫毛颤了颤，睁开双眼恍然朝门口看来。
　　楚颐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笑了笑，上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好，俯身凑近他问：“还疼吗？”
　　顾期年唇角干涸，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
　　楚颐起身去桌旁倒了杯茶水，回到床边轻揽着将他扶起，小心喂了一口，故意道：“知道你痛，可是绫罗说了，这个蛊的解药还未制好，你听话好好撑着，等你身体养好了，解药也制好，我就立马送你回去好不好？”
　　顾期年虚弱靠在他怀里，轻轻道：“阿兄，那日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以为他们只是……”
　　虽然早已知道他有参与，可听他亲口认下，楚颐目光依旧冷了下来。
　　楚颐垂下头，似笑非笑道：“你总这么不听话，我都已快成习惯了，好了，先养好病再说，你母亲还在等你呢。”
　　顾期年点了点头，极疲惫的样子，轻轻闭上了双眼。
　　出了门，楚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对一旁吩咐道：“今日起不准他踏出院门半步，除了日常服侍之人，任何人不可与他接触。”
　　护卫们恭敬应声。
　　绫罗等在一旁并未离去，听闻立刻明白过来：“主人是不打算……”
　　她顿了顿又道：“若他知情，只怕又要每日闹了。”
　　楚颐冷笑一声，淡淡道：“随他闹吧，若实在不肯听话，你自有办法，总之这两个月，拖着他便可，不准他出门，我也不会见他。”
　　*
　　金吾卫统领沐青云接到他回京的消息后，立刻入府与他汇报京中的消息，接连几日下来，几乎没有闲着的功夫。
　　而陆文渊，也早已在楚颐当日离京时被沐青云派去的暗卫下手，顾家费尽心机得了具尸体，家里唯一的嫡子又失踪，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一时顾不上管束手下，近来频频有仗势欺人之事发生。
　　街头巷尾经常怨声载道，却因顾家势大只能忍着。
　　楚颐根本无心管这些闲事，依旧每日按时服药，偶尔与几位皇子们见过两面，其余皆在府内足不出户。
　　顾期年身体足足养了一个多月才渐好，等能下地，便开始频繁要求见他，绫罗起初还哄骗着，又推脱了大半月后，眼看顾夫人祭礼将近，顾期年才终于意识到不对。
　　眼下进入十一月，一场大雪悄然而至。
　　冬日的下午阳光微凉，楚颐坐在桌案旁低头书写着一封信，屋内火龙烧的暖融融的，脚下炭盆噼啪作响，一派安然闲适。
　　放下笔时，楚颐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他的病受不得冷，也受不得风，将信收好后刚想唤人过来，屋内厚厚的帘子却突然被人自外打开。
　　江植大步走了进来，眉头紧紧皱着，站在屋内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向来性子稳重，还从未有事情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楚颐眉头蹙了蹙，问：“怎么了？”
　　“主人……”江植犹豫片刻，似乎在衡量着如何开口。
　　楚颐目光淡淡看着他，笑道：“是不是顾期年又在闹了？”
　　江植没有接话，许久后，才继续道：“外面有人求见。”
　　“何人？”
　　“是……是陆文渊。”
　　“什么？”楚颐以为自己听错了。
　　若是没记错，在他两月前回京时，沐青云已过来回禀，陆文渊在顾府内早已被手下暗卫暗杀，是绝无生还可能的。
　　他怎么可能活着。
　　楚颐表情渐冷，片刻后，他抬眸道：“将他带来。”
　　江植出去后，楚颐端起茶水慢慢抿了两口，却心浮气躁始终静不下心来，他将茶盏放回桌案上，没多久，院中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屋内帘子再次被自外打开，楚颐目光沉沉望过去，江植率先进来后，身体微偏将路让开。
　　一个身形消瘦的男子缓步走进门来，连头都没抬，轻轻跪倒在了地上。
　　“世子。”
　　楚颐眸光骤冷。
　　“陆文渊？”楚颐静静道，“抬起头来。”
　　男子听话将头抬起，正对上楚颐冰冷的目光，却丝毫没有畏惧的意思，表情沉静道：“世子，我回来了。”
　　楚颐静默片刻，缓步走上前，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微微抬高。
　　眼前的青年相貌与失踪前没有任何变化，却瘦了一大圈，眼底乌青掩饰不住的憔悴。
　　穿惯了锦缎华服的他，此时身上只套了件麻灰外袍，色泽已经显旧，又薄，根本抵御不了多少寒意。
　　陆文渊轻声道：“世子松开吧，小心凉到手。”
　　楚颐下意识手指收紧，指尖几乎将他瘦削的下巴印出一道指痕，他静静问：“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陆文渊表情淡淡，声音也极轻极缓：“被绑入顾府后，我一直想尽办法逃走，只是始终未能成功，两个月前，顾府遭遇刺客，顾将军拼力将我救下来，作为交换，让我回到世子身边，探探是否有顾家少主的消息。”
　　哪怕他敢说一个字的谎，楚颐都会立刻让人将他拉下去，可他就这么全交代了。
　　楚颐放开他，笑了笑道：“顾家想利用你……也不想想当年你的家人……”
　　陆文渊垂了垂眸，轻声问：“顾小少主现下果真在府上？”
　　楚颐扫了他一眼，抬头对江植道：“将顾期年带来。”
　　作者有话说：
　　楚颐：（囚禁play）让你不听话！
　　顾期年：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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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自回府那日见过一面后，楚颐已将近两月未再见过顾期年。
　　厚厚的帘子再次被打开时，眼前的少年憔悴得几乎都要认不出来。
　　他衣衫单薄，甚至忘了穿件披风便踏雪而来，脸色苍白憔悴，似乎被病痛折磨了许久，莹润的唇干裂出几道口子，乌黑的瞳仁里满是焦急。
　　楚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轻笑道：“还难受吗？”
　　顾期年朝地上跪着的陆文渊看了一眼，微微蜷起指尖道：“好多了，谢谢阿兄。”
　　说着，忍不住问：“阿兄为何一直不肯见我？”
　　楚颐忍不住嗤笑，垂眸看向陆文渊道：“可认得他？”
　　陆文渊闻言回头看去，在看到少年一袭蓝衣银冠时，微微怔了怔。
　　他回过神来，轻轻道：“与顾将军给的画像中一般无二，文渊会如实告知，在国公府内并未见到顾家小少主的踪迹，世子身边，也只是有一位男宠作陪，再无他人。”
　　楚颐应了一声，随口道：“也好，只是顾将军一向狡诈多虑，能不能信你尚未可知，他既放心让你独自回来，想必也用了其他手段吧。”
　　陆文渊低声道：“文渊身中奇毒，需每隔十日服用一次解药，否则……”
　　楚颐默然片刻，对随后进门的绫罗道：“想办法替他解了。”
　　绫罗应了一声，面色复杂地看着陆文渊，又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少年。
　　顾期年面色苍白，目光死死盯在楚颐脸上，似是不愿相信，静静问：“阿兄让我过来，是故意想让我听到这些？”
　　他话语微顿，低声道：“母亲丧礼将至，我身体已差不多好全，阿兄准备何时放我离开？”
　　楚颐轻轻笑道：“你母亲丧礼不还有五六日吗？等到了那日，我自然会让人送你回顾府。”
　　“阿兄说的是真的吗？”少年看着他，却忍不住冷笑，“难道不是在骗我？”
　　楚颐眉头皱了皱，目光也冷了下来。
　　“你觉得我是在骗你？”
　　“既如此，”他冷声对一旁道，“将他带下去继续关着，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见他。”
　　江植应了声，正要请顾期年离开，少年却猛然将他推开。
　　“阿兄不喜欢听这些吗？你让我听话，我全都听了，让我服下蛊毒，我也照做，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顾期年问的直接，楚颐也懒得再同他周旋，似笑非笑道：“这么容易相信人啊？”
　　他看着少年因恼怒紧绷的表情，轻飘飘道：“既如此，那我就实话告诉你，我根本没打算放你走。”
　　“为什么？你答应过我的！”
　　“答应过又怎样？”楚颐冷冷道，“答应过就不可以改了吗？”
　　顾期年紧握着拳，胸膛剧烈起伏着，咬牙道：“你拿母亲的事吊着我，如今阿兄喜欢的人来了，就毫不犹豫一脚将我踢开，你可曾想过我的心情。”
　　“你心情如何与我有何关系？”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还有，从前只是陪你玩玩才纵着你，以后不准这么叫我。”
　　顾期年动了动唇，想再说什么，却因怒气横生竟然一时接不上话，他恨恨看着眼前的人，被人戏耍的愤慨和失望让他几乎有些站不住脚。
　　绫罗在一旁皱眉提醒：“你蛊毒未清，不可动气。”
　　少年紧抿着唇，满脸倔强，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道：“阿兄果真如传闻中那般心狠，这段时日以来，我在阿兄心中又算什么？”
　　楚颐目光骤冷，皱眉道：“都说了，不准叫我阿兄！”
　　顾期年闭了闭眼，转身大步离开。
　　屋内重新静了下来，楚颐缓步到桌前坐下来，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嗤笑道：“顾家人果真诡计多端还爱装无辜。”
　　陆文渊看着他，眸光微微黯了黯。
　　“怎么？担心你的家人？”楚颐道，“一年前他们已被安排去了抚州，顾氏手脚再长也伸不到那边，你有何可担心的？”
　　“文渊不敢。”
　　楚颐沉沉看着他，随手将茶盏放回桌上道：“去换身衣服，你院中一切都好好留着，若哪里缺了，告诉绫罗便好。”
　　陆文渊恭敬道：“谢世子。”
　　他欲起身，却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有句话文渊不知当不当说。”
　　“这位顾小少主，世子还需多加防备。”
　　*
　　在邑城时，楚颐被顾期年险些摆了一道，不用陆文渊提，他也会更加防备。
　　揽英阁四周被护卫时刻监管起来，少年被彻底禁了足。
　　而楚颐，也再未见过他一次。
　　年关渐至，他依旧带着陆文渊时时同行，除夕宫宴时，楚颐从三皇子处得知，顾将军遍寻儿子却毫无线索，干脆一气之下出京亲自追当日的巡城副将去了。
　　楚颐的表弟王维昱趁着众人互相劝酒谈天，悄悄潜至身旁道：“眠表兄，方才三皇子与你说了什么？”
　　王维昱其实不过是楚颐的远房表亲，父亲曾任衡州刺史，因背靠楚氏，自幼便对他亲近，平日有事没事也爱到他面前讨好凑趣。
　　想到上次连最喜爱的弓.弩都送给了他，楚颐笑道：“你随王大人刚刚回京吗？”
　　王维昱吊儿郎当盘腿坐在椅子上，整个身体前倾，恨不得扑在楚颐身上：“是，不然我肯定早就去看你了，从遇刺起就没见过你，眠表兄你身体没事吧？”
　　楚颐皱眉地扫了他一眼，王维昱立刻松开了抓住他衣襟的手。
　　“我能有什么事？”楚颐道。
　　王维昱善解人意地点点头道：“陆文渊失踪后，眠表兄你心情定然不好，我此次随父亲去衡州，还特意搜罗了一些美人给你，那些美人相貌个个出挑，最重要的是，性子个个都冷冰冰的，跟陆文渊一模一样！眠表兄你一定会喜欢的。”
　　纵使见过他经常不上道的样子，楚颐还是忍不住无奈。
　　“不必了，”他淡淡道，“冷冰冰的有一个就够了，陆文渊已经回来了。”
　　“哦，也是。”
　　王维昱自顾自剥了个橘子吃，又忍不住道：“陆文渊倒是回来了，只是顾期年就惨了。”
　　楚颐这才想起阿昱与顾期年同岁，当初同为五皇子伴读时，应该都十分熟识。
　　“顾期年他……”
　　“表兄你也记得他啊！”王维昱一听立马来了精神，神秘兮兮打断道，“我听说掳走他的那人曾是顾将军一手提携的小将，那名小将似乎觊觎他美色多年，此次有了机会，不管不顾就下手了，你说顾期年一个大男人，长那么好看干嘛？这不是祸水吗？”
　　说着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解释：“我没说表兄也是祸水的意思，但是顾期年吧，我就知道他迟早会出事。”
　　楚颐忍不住笑了：“为何？”
　　“他最会装了！”王维昱断然道，“若按京中传言表兄你是实打实的坏，那顾期年就是虚情假意的好，你不知道我和阿曦当初在他身上吃过多少亏。”
　　楚颐懒懒靠在椅背上，自动忽略那句说他坏的言论，随手提着桌上的杯盖，边转着玩边随口道：“他的确挺虚情假意的。”
　　王维昱点头，又道：“不过他有时也挺有心，还收留过哪位皇子不要的宠物，但是我觉得他肯定是装的，平日对人都一脸傲气，还能对宠物好？也就功课好罢了！”
　　不等楚颐回答，他又自顾自道：“不对，也不只是功课好，他武考也曾赢过三皇子他们。”
　　说着，他一脸不服气道：“不过我觉得他肯定是运气好，你看他白白净净的，哪里像是能赢的样子？”
　　想到邑城赛场内他三箭连发的样子，楚颐动作微顿。
　　“别提他了，”他闲闲道，“宫宴快结束了，回位置上去。”
　　“哎好。”王维昱很快听话起身，又是关切道：“那眠表兄你回去后好好休息，我改日再去看你。”
　　等回了府，楚颐径直朝浮翠院走去，路过揽英阁时，发现里面烛火已熄，随口问：“除夕这么早就歇下了？”
　　一旁侍女小心开口：“顾小公子蛊毒又犯了，已经疼了一天，傍晚才睡着。”
　　楚颐冷笑一声，大步离开。
　　陆文渊静静走在身侧，直到门口才道：“听绫罗姑娘说他曾服过无遥引，世子进宫，想来影响到了他。”
　　楚颐没有接话，进了屋后便坐在了软塌上。
　　屋内角落一个雪白的绒团静静蹲着，见他来，立刻慢悠悠走上前，身形灵活一跃跳至他的腿上。
　　楚颐皱了皱眉：“这猫怎会在这里？”
　　侍女刚想上前，被他抬手制止：“算了，就让它暂时待会儿。”
　　陆文渊替他倒了杯茶放在矮几上，又拿了毛巾为他净手，楚颐刚想接过，谁料一向温顺的白猫却骤然弓起背来，不停哈着气，未等反应一爪子便抓在了陆文渊的手背上。
　　白皙的皮肤立刻多出三道红痕，隐隐渗出血来。
　　陆文渊眉头微蹙，将手缩了回去。
　　楚颐扫了一眼他的手，目光微冷，提起尺玉的脖子丢给一旁侍女道：“将这畜生送回揽英阁，以后不准它再踏入浮翠院。”
　　侍女连忙抱着猫恭敬退下。
　　尺玉在她怀中恢复了往日的温顺，侍女抱着他出了小门，沿着一条鹅卵石小路抄近路到了揽英阁，护卫放行后，她脚步轻快进了屋内，却被黑暗中静静站着的身影吓了一跳。
　　顾期年一袭白色单衣站在窗前，身体因剧痛微微颤着，听到有人进来也不曾回头。
　　侍女低声道：“顾小公子，世子让奴婢将猫送来。”
　　许久未等到回应，侍女将猫小心放在椅子上打算离开。
　　少年突然在身后开口：“我蛊毒未解，是楚颐吩咐的吧。”
　　作者有话说：
　　顾期年：呵呵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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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侍女站在原地，垂着头不敢回话。
　　屋内没有生火龙，只燃了两个炭盆取暖，顾期年只穿了薄薄的单衣，可额上依旧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稳了稳身体，走回桌旁坐了下来。
　　“早知道他是这种人，”少年伸手摸了摸尺玉的头，自言自语道，“他若不放在眼中的，从来都是随手丢弃，无论谁都一样。”
　　可是，明明当年是他让自己叫他阿兄的。
　　八岁那年顾期年武考输给了楚颐，九岁那年秋天，雁子岭狩猎比赛时，顾期年在抽签分组中，却又误打误撞与来迟的白衣红衣两位少年凑成一组。
　　他箭法虽已经练得有模有样，可实战实练还是头一次，两位少年骑射.精湛，根本就顾不上他，才一开始便将他远远甩在身后。
　　顾期年不肯服输，干脆调转马头独自行动，却在下马追赶一只野鹿时，失足掉入废弃的陷阱，被兽夹夹住脚动弹不得。
　　野外人烟稀少，直到快天黑，才隐约听到两位少年路过的声音，他听到红衣少年说要去找他，又听到楚颐笑他是拖油瓶，少他一个照样赢。
　　俩人越走越远，顾期年在陷阱里一声不吭，等人走了开始尝试爬出去。
　　只是兽夹太重，九岁的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打开，天色一点点黑尽，顾期年无法，又开始往外扔石头，终于，他听到有脚步声自远而近传来，朦胧月光下，出现的却是那个把他当拖油瓶的白衣少年。
　　楚颐几乎没有犹豫便跳了下来，蹲下身帮他去掉兽夹，包扎伤口，还不忘摸摸他的头。
　　顾期年带着鼻音问：“你们不是走了吗？”
　　楚颐头都没抬，只是随口道：“没有，我怎会丢下你。”
　　向来傲气的顾期年受不得这种委屈，忍了一天终于失控，眼泪扑扑掉了下来。
　　楚颐却觉得好笑，捏着他的脸边哄边问：“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动不动就哭，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
　　此次比赛是匿名抽签，比赛开始时，甚至不知组内共几人，可顾期年鬼使神差就扯了个谎，他盯着楚颐的脸道：“我叫……江陵西，上次箭亭你救过我。”
　　“原来是江大人家幼子，”楚颐沉吟片刻，又笑着对他道，“那你叫我阿兄好不好？我抱你出来。”
　　顾期年沉默半天，却始终没有叫出口。
　　等从坑内爬出来，他的马早已不知去向，楚颐扶他上了自己的马，又坐在身后抱着他，交代他若是太疼的话就睡会儿，他就那么半躺在楚颐怀中，觉得那个梦好长好长。
　　顾期年伸手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完。
　　楚小将军的死，与母亲葬身崖底，两件事算是扯平，而楚颐幼时两次对他出手相救，与他故意给自己种下蛊毒，也都一一相抵。
　　从此，他再不欠楚颐。
　　*
　　春末夏初，天气渐热，寻访未果的顾将军回京没多久，又被派去了北疆，他几乎动用了所有人手逐个城镇去找，就连邑城都没放过，却始终一无所获。
　　顾氏的大肆搜查闹得人心惶惶，朝中颇有微词，却碍于顾家势力只能忍耐下来。
　　而两月后，邑城那边却突然频频传来书信。
　　宋总督信中道，近日邑城突然有人私下列举楚氏罪状，欲图上表弹劾，而那些所谓证据，桩桩件件直指楚颐。
　　又道，邑城那些文人墨客间，不知何时开始有流言传出，说是骑射场当日曾出现的神秘男子正是楚颐。
　　这也罢了，更有甚者说，当日与他同行的蓝衣男子，并非什么小倌男宠，真正身份其实是顾家小少主。
　　那些罪状洋洋洒洒罗列了整整两页纸，从楚颐几年前偶尔无心的一句话，到当初将陆文渊强行带回府一事，皆赫然在列。
　　楚颐却毫不在意，这些所谓罪状当初捅到皇上面前都不知多少次，他不放在眼里，皇上更不会放在心上。
　　可顾期年的身份，当初整个邑城也只有朱湛明知晓，那些顾氏旧部皆被宋长风带人抓了个干净，这种传言又是从何而起呢。
　　他皱了皱眉，亲自回信过去，令他着重查查那个朝云。
　　只是即便是查，流言已出，顾家在邑城的人手早晚会听到风声，顾期年困于国公府一事，只怕瞒不了多久。
　　他低头抿了口茶，随口道：“顾期年近来没再闹吗？”
　　一旁侍女忙道：“顾小公子近来蛊毒频繁发作，他在揽英阁内很少跟奴婢们说话，也未再闹着见世子。”
　　楚颐若有所思地放下杯子，忍不住冷笑。
　　算起来，这几个月，他也只见过顾期年两次。
　　一次是陆文渊新得了几棵稀罕的花树，楚颐站在树下正与他说笑，一抬眼却见少年站在揽英阁门口，已不再是那身蓝衣扮相，而是换成了他喜爱的白衣，干净如皎月，看向他的目光却带着恨意，几乎想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另一次是沈无絮入府帮他诊脉，临走时遇到偷跑出来的尺玉，尺玉平日一向温顺，却对温润的沈大夫十分抵触，不过摸了下头便狠狠将他手指咬住，最后楚颐掐住他的脑袋才逼它松开了口。
　　他将尺玉丢给安静坐在屋内的少年，少年却只是将猫小心抱在怀里，看都没看他一眼。
　　楚颐喜欢强人所难的劣根性隐隐作祟，见到他这副别扭样子就兴趣满满，半年来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
　　“这畜生咬了人，你管教不严，难道就没什么想说的？”
　　少年恨恨看着他，起身大步走至窗边。
　　自他安分守己后，揽英阁外护卫早已撤去，楚颐虽未曾下令，可少年出入已算是自由，他却从未在揽英阁以外的地方见过他。
　　楚颐目光冰冷地回望着他，似笑非笑道：“果真是顾家人，即便有错也不敢认下，既如此，你就给我好好待在这儿，一辈子都别想出去！”
　　说完，转身离开。
　　可顾期年的冷淡和别扭并未持续多久，两月后的寒食节前夕，侍女突然过来回话，说顾小少主想见世子一面。
　　楚颐声音冷漠：“不见。”
　　侍女应声退下，可没多久又返了回来，小心道：“顾小少主说上次尺玉的事，他愿意道歉……”
　　过了这么久突然低头，楚颐倒难得有些好奇了。
　　等侍女将顾期年带来时，楚颐正在书桌前看宋长风的来信。
　　少年一袭轻薄白衣进了屋子，双眸却始终垂着，掩在长长的睫毛下。
　　他的声音也极低极轻：“寒食节庙中祈福，可否带我一同去？”
　　清明或寒食节于庙中为去世的亲人祈福，是大陈百年来的惯例，去年楚颐身在邑城，并未特意前去，却也令人于山上为二叔和顾夫人烧去纸钱尽了一分心。
　　楚颐将信丢进一旁的炭盆，道：“好。”
　　顾期年抬起双眼看他，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微微蹙眉，好一会儿才道：“谢谢。”
　　寒食节那日天才蒙蒙亮，顾期年早早便等在了浮翠院门外。
　　他们所去的寺庙位于京郊，并无太多香火，平日甚少有人踏足，随行暗卫足有十几人，可为防意外，绫罗还是逼他服下了特制的药丸。
　　国公府马车宽敞，楚颐靠在车厢内把玩着腰间的玉笛，陆文渊陪坐在侧贴心照顾着，不时为他添茶倒水，递上毯被。
　　顾期年独自坐在角落里，目光冷冷落在二人脸上，手指微微蜷了蜷，别开了目光。
　　到了寺庙所在的山下已经晌午，山下笙歌鼎沸，酒楼客栈林立，他们未做停留，直接上了山。
　　山中寂静，楚颐来前已令寺庙摒开游人，他们供了香火祈完愿，又随意用了些斋饭，时辰也还早，不过才刚刚申时。
　　陆文渊见气氛凝滞，提议道：“世子可要如往年一样，去山下醉仙楼坐坐？”
　　楚颐想了想，点点头。
　　醉仙楼名字听起来像是酒楼，可其实是一家青楼。
　　与京中瑶仙阁不同，虽打着青楼的名号，却为了逢迎权贵，处处透露着高雅不沾凡尘，醉仙楼则是实打实的恣情纵欲之地，烈酒美人，只要有银两，一切唾手可得。
　　二楼雅室宽敞，才刚坐定，身着轻纱薄衫的女子们便端了酒菜过来。
　　顾期年自下山后脸色就不太好，眉头紧蹙，睫毛颤个不停，歌舞声起后独自坐在角落里，忍着难捱的痛，看着楚颐和陆文渊相对畅聊，看他们说笑，看酒水见底，再看陆文渊起身走了出去。
　　他的眸光微沉，起身越过满室歌舞，在丝竹箜篌声中，停在了楚颐的身前。
　　楚颐似是喝醉了，撑着额头靠在桌上养神。
　　他的双眼闭着，敛去一身凌厉，纤长睫毛下隐约可见淡青血管，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可竟有说不上的温润柔和。
　　顾期年静静看着他，抬手轻轻凑了过去。
　　原本半睡半醒的楚颐却骤然睁开双眼，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少年愣了愣，沉默对视片刻，将手贴上了楚颐微凉的脸侧。
　　楚颐重新闭上眼睛，没有推开他，懒懒道：“扶我去床上躺会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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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顾期年微微俯身揽住楚颐，将他小心扶到床上躺好。
　　他沉默站着，表情满是复杂和纠结。
　　楚颐将手搭在额头上，似乎是有些头痛，睁开双眼对上少年的目光，静默许久，才突然笑了笑：“好乖。”
　　顾期年脸色微变，手指紧紧蜷在一起，低声道：“我听说……邑城那边已有我在国公府的消息，父亲早晚会找上你，若你愿意放了我，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房门开了又合，陆文渊端了一碗醒酒汤走进来，看到两人的模样，脚步微顿。
　　“你可以计较，”楚颐翻了个身，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脸色因痛苦微微泛白，许久后，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但是除非他能请到旨意搜查国公府，不然，你一辈子都别想离开。”
　　少年垂眸笑了笑，点头道：“好。”
　　醒酒汤喝下去，又休息了小半天，他们才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陆文渊小心搀扶着楚颐，替他在身上盖了条毯子，突然对车外的江植道：“世子有些醉酒，江统领驾马车时多加注意。”
　　江植看了看楚颐，点头应下。
　　马车沿着山路徐徐前行，顾期年脸色紧绷，沉默看了眼楚颐，又看向陆文渊，蛊毒的反噬不时发作，他的额上满是细密汗水。
　　陆文渊掀起车帘怔怔看着车外，听楚颐又有些咳，忙将帘子放下，回身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陆文渊，”楚颐斜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目光冷得似淬了冰，声音却依旧柔和，“等过几日，我送你离京与父母团聚可好？”
　　“世子！”
　　“你在我身边一年多，向来用心侍奉，若有可能，我也想一直留着你，只是……”
　　话音未落，山道处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马匹仰蹄嘶鸣声围拢而来。
　　陆文渊脸色微微发白，连忙凑到车前看了一眼，未等再开口，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穿过车窗直直钉在了车厢内。
　　“小心！保护主人！”车外传来江植大声的怒吼。
　　山路静谧，马蹄因久旱未雨扬起层层黄沙飞扬，呼啸的秋风中厮杀声响彻层林。
　　此次出行带的暗卫足有十几人，可刺客却足足有五六倍，而且似乎还有援兵，不停有马匹飞快而来的哒哒声。
　　顾期年抿唇看着楚颐，突然道：“放我走吧。”
　　瞬间而已，又是一支羽箭贯穿车门，马终于挣脱钳制奋力狂奔起来，三人被抛入车后，跌在车厢里。
　　“拦住他们！不留活口！”
　　暗卫们被拖住脚步远远甩开，无数刺客高举羽箭紧紧追逐着马车。
　　楚颐胸口微热，忍不住咳个不停，他取出车厢暗格内的长弓，随手一箭贯穿了为首马上的黑衣人，紧接着又架起一箭。
　　“阿兄小心！”一支羽箭直直飞来，顾期年面色一紧，整个人扑过去将楚颐挡在身下，箭矢擦着脖子飞过，乌黑箭尖在晚霞中分外惹眼。
　　车外喧嚣不断，马车被逼至悬崖边终于停下，刺客们团团围堵上前，干脆弃了弓箭执刀上前便砍，三人如同困兽一般。
　　一切的一切，楚颐都几乎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冷冽的风拂在脸颊，无比的疼，记得拼力抵挡，身上却早已横生数道伤，记得顾期年脸色苍白地捡起弓箭，干脆利落地贯穿刺客胸口，而那刺客却还在口口声声叫着他“小少主。”
　　更记得顾期年用后背替他挡住刀锋和箭雨，抱着他问阿兄你有没有事。
　　楚颐和少年两人都浑身是血，可是顾期年根本不顾自己，楚颐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中了毒箭。
　　他看着少年问，你不恨我吗？为何救我？
　　顾期年说，八岁那年在箭亭你也曾救过我。
　　楚颐根本没有印象。
　　顾期年又说，雁子岭狩猎那日他掉入陷阱，是阿兄把我抱上来的。
　　楚颐隐约有些记忆，继续说你不恨我吗？
　　顾期年说，母亲是死了，可是那时候你病重，此事与你无关，我不会算在你的头上，至于丧礼，不过形式而已，没关系的。
　　楚颐说可是二叔的死，我会算在你的头上，谁让你是顾家人呢？他多少夙愿未了你知道吗？
　　顾期年说阿兄你别说话了，我都知道。
　　楚颐不明白自己为何说这些，明明应该是他恨顾期年，明明是他在邑城不好好听话，算计自己。
　　明明这次的刺客，与他也脱不了干系，他只是不明白，顾期年救自己的意义是什么？
　　楚颐再次醒来时，已躺在温暖的床上，房间依旧提前生了火龙，熏香缭绕，滴漏声在寂静的房内十分清晰，此时已是午夜时分。
　　“主人，你终于醒了！”
　　绫罗双眼红肿地凑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立马回头道：“沈大夫，主人额头依旧烫的厉害，该怎么办？”
　　沈无絮大步走上前，替楚颐把了脉，神情稍松：“稍后再吃副药就好，还好毒解得及时，世子身上的伤口都不深，只需静养些时日就能好全。”
　　楚颐呼吸微弱，忍不住低咳起来，殷红血色顺着唇角蔓延而下，绫罗连忙拿帕子替他擦拭。
　　“陆文渊呢？”楚颐声音干哑问。
　　绫罗表情变了变，忍着怒意道：“他此时跪在门外，主人可还要见他？”
　　楚颐淡淡“嗯”了一声坐起身来，绫罗叹了口气，只好去传他进来。
　　他昏睡大概已有两三日，而陆文渊进来时，却依旧是那身沾满血污的衣衫，秋夜天寒，他脸颊冻得已有些青紫，面容憔悴得不像话，一进门便又跪了下去。
　　楚颐目光冰冷，笑道：“此事你参与多少？”
　　陆文渊身体颤了颤，清冷面上划过一丝悔意，却静静跪着，一句话不说。
　　“罗列所谓罪状，煽动顾氏动手，你，顾期年，还有朝云，是何时凑到一起的？”
　　陆文渊依旧沉默，许久后，只轻轻说了一句：“我不知朝云是想让世子死。”
　　顾期年想要挟离开，陆文渊想看顾家不顾风险动手获罪，可宋长风已查到朝云一家是在楚顾两党争权中惨死，根本没想过留任何活口。
　　楚颐目光沉了沉，冷声道：“去西南偏厢领罚吧。”
　　“是。”
　　等人离开，药也刚好煎好，绫罗坐在床边小心喂他喝完，楚颐已是身心疲惫，他沉沉闭上双眼，却听帘子被人匆匆打开。
　　常伺候顾期年的侍女满心着急，低声道：“绫罗姐姐，可有时间随奴婢去看看顾小公子？”
　　楚颐睫毛微动，睁开了双眼。
　　“他情况如何？”
　　侍女忙跪下道：“奴婢该死，惊到了世子，顾小公子他中毒过重，虽服了解药可依旧不见好，眼下奴婢们按沈大夫的方子重新煎了药，可是他……他如何都不肯吃。”
　　楚颐皱眉看了侍女片刻，翻身下床道：“我去看看。”
　　“世子您身体还未好，还是让无絮去吧……”沈无絮见状，立刻欲上前阻止。
　　绫罗却深知他的脾气，连忙取了披风披好，小心扶着他出了门。
　　夜深露重，寒风瑟瑟，而揽英阁内依旧烛火通亮。
　　楚颐进了屋后，顾期年正好又睡了过去，他已换掉了那身白衣，可不知是不是扯到伤口的原因，薄薄单衣上依旧殷红点点。
　　他在梦里紧蹙着眉，睡得极不安稳，嘴里不停呓语着，一会儿说母亲对不起，一会儿又说阿兄为何总骗我，一会儿又可怜叫着好痛。
　　楚颐沉默片刻，对绫罗道：“将蛊毒解了吧。”
　　绫罗诧异看他，却还是很快点点头道：“好。”
　　刺杀一事虽当日就解决了，江植也已下令不留活口，可事情还是传得沸沸扬扬，楚氏朋党愤慨冲天，与顾氏干脆直接起了冲突，朝堂上下动荡难安，牵连官员无数。
　　顾期年转醒后，又开始闹着想见他，楚颐到揽英阁时，侍女正端着一个青瓷小碗站在床边劝他服药。
　　顾期年脸色苍白如纸，斜靠在床头，对侍女的话充耳不闻。
　　楚颐走上前接过药碗问：“为何不肯喝？”
　　少年恍然回神看他，眼睫微湿，似有满腹委屈，道：“太苦了。”
　　“苦吗？”楚颐在床边坐定，拿起勺子盛了一口尝了尝，许是自幼喝惯了，舌尖几乎未尝到苦味便淡去了。
　　他又盛起一勺，干脆直接喂到少年唇边道：“良药苦口，听话。”
　　看着他方才用过的勺子，顾期年怔了怔，下意识张开了嘴。
　　看他一脸痛苦地将药咽下，楚颐似笑非笑道：“以后你乖乖听话留在国公府，我好好对你好不好？”
　　顾期年愣住，试探问：“那日的刺客们……你可否……放他们一条生路？”
　　楚颐嗤笑一声，将药碗搁在一旁的桌子上，淡淡道：“生路？直接杀了他们已算开恩，自然一个活口不会留。”
　　顾期年脸色微变，硬声问：“那我呢，为何不一起杀了我，你知道此事是我一手安排。”
　　“是啊，”楚颐点头，“你怎知我不会杀了你？你也知道自己罪大恶极吗？”
　　楚颐起身冷笑，“可是没关系，我会留着你一点一点慢慢折磨，听说你父亲已接到消息正赶回京，若他收到你的尸身，想来会特别伤心吧。”
　　“你！”
　　少年肝火顿起，俯身将矮桌上的东西全扫在地上，碗碟瓷瓶叮叮咣咣掉了一地。
　　楚颐目光冰冷，转身离开。
　　“主人……”绫罗跟在身后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算了，我已与他扯平，”楚颐淡淡道，“让人准备准备，两日后离京。”


第27章 
　　楚颐在离京前，还进了一趟宫。
　　五皇子萧成曦走在身侧，低声对他道：“听何公公说，父皇几日前曾收到邑城那边的密信，三皇兄他们都在猜测，顾期年的失踪或许与阿兄有关……”
　　楚颐似笑非笑，停住脚步问：“那你觉得呢？”
　　萧成曦皱了皱鼻子，老实道：“我觉得只要阿兄说没有，就无人敢把脏水泼在你的身上。”
　　楚颐看了他片刻，道：“阿曦一向最懂事，以后若是有谁欺负了你，可以直接找江植，金吾卫会为你撑腰，若还是不行，等阿衡回京了，他也会帮着你。”
　　“阿兄，你……”萧成曦冰雪聪明，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却又顾忌周围，生生忍了下去。
　　楚颐捏了捏他的脸，却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他捂住心口，撕裂般的痛意一迭迭传来，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萧成曦慌了手脚，忙伸手扶他，“阿兄，很疼吗？我听说你中了毒箭，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楚颐擦去唇角的血痕，对他笑了笑，直接去了御书房。
　　一直到了傍晚，楚颐拜别了皇上，又去给荣贵妃请安，留在宫中用了膳才回府。
　　绫罗等在门前，走上前低声道：“奴婢已帮顾小公子将无遥引解了，他中的毒也都无大碍，只是伤比较重，需再休养一段时日。”
　　楚颐目光微冷，从怀中摸出那枚红玉坠子，递给绫罗道：“这个给他，今晚就送他走。”
　　绫罗接过，犹豫问：“奴婢见顾小公子收藏有一副主人的画像，不知是否要交由他一起带走？”
　　“不用，”楚颐淡淡道，“这里的一切都不必带走。”
　　绫罗抬眸看了他一眼，点头离开。
　　京城十月，秋意正浓。
　　顾府为迎接顾将军回京，拂晓时分便开始忙着洒扫清理。
　　小厮打开府门，一眼看到门前地上躺了个人，吓得整个人一激灵，再仔细一看，却发现是自家小少主。
　　“快……快来人！少主他、他回来了！”
　　下人们顿时慌了手脚，很快围涌而上，呆愣了好半天，才后知后觉想起将他七手八脚抬入了卧房。
　　顾期年解毒后又被灌下安神药，一直睡到第二日午夜，才悠悠转醒过来。
　　眼前却不再是那间冷清压抑的屋子，而是他自幼时起一直住了十几年的卧房。
　　他头痛欲裂，晃眼的烛火中，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隐约间，只听到父亲在耳旁关切询问他有没有事，又听下人们忙着叫来大夫为他诊脉，他听到顾将军满是火气地想找楚家算账，最后则是冷哼着算了，反正他已离京。
　　离京？
　　顾期年怔了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顾将军冷笑道：“真是便宜他了，他如此罔顾律法，胆敢将你关押一年有余，即便他真有命活，我就是拼了整个顾家也要让皇上赐他的罪！”
　　一旁的下人接道：“小的听说他突然毒发，加上身体本就不好，进宫一趟，回去没多久就晕了过去，昨日公主和安国公都赶回来了，有人瞧见公主眼睛都哭红了呢。”
　　毒发，怎么会……
　　顾期年眉头紧蹙，手死死按在胸口处，强撑着翻身坐起身，额上脸上满是冷汗。
　　顾将军一下子慌了神，忙问：“怎么了？”
　　“好痛。”
　　他胸口沉闷，几乎喘不过气来，那种痛，比先前每次蛊毒发作都要更甚，像是一双手紧攥着心脏，想要生拉硬扯将它完全掏空一般。
　　他的手指收紧，触碰到一个坚硬的物品，拿出来一看，原来是母亲的玉坠。
　　楚颐明明说，永远不会放过自己，他明明说过，就算死也要把他绑在身边，当他一辈子的玩物，为何突然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他的身上换了干净的白衣，除了那枚红玉坠子别无他物，就连被他一直放在枕侧的画像，也未曾一同带回来。
　　一直等大夫重新诊完脉，又喝了药，等顾将军和下人们终于离开，顾期年依旧怔怔回不过神。
　　许久后，顾期年闭了闭眼，突然道：“仇云。”
　　等候在门外的护卫闻言立刻上前道：“少主。”
　　“帮我去找一个人。”顾期年冷声道，“他叫沈无絮，一向照看楚颐病情，带他来见我。”
　　仇云马上应道：“是。”
　　等天光渐渐有了亮色，沈无絮终于被仇云带回了将军府。
　　顾期年斜靠在床头软枕上，整个人苍白虚弱，看到踏进屋门的那抹熟悉身影，他微微坐直身体问：“楚颐呢？”
　　沈无絮脚步微顿，看他一副被抛弃的可怜样子，鬼使神差道：“京中事多繁杂，世子想趁着还有时日出去转转，想必顾公子也早已知道了。”
　　顾期年眉头微蹙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快死了？”
　　沈无絮道：“他身体情况是所有太医早已一起下了定论的，本来毒已解了的，谁知会突然发作，连累他旧疾复发……”
　　“我不信。”顾期年执拗道，“他怎么会死，即便是死，也该是葬在楚家祖坟，万没有沦落在外的道理。”
　　沈无絮满心复杂，最终笑了笑：“那只是顾家的道理，埋骨何须桑梓地，楚氏一族世代领军杀敌，死在沙场者无数，就连楚家的祖坟，有一半也是衣冠冢，顾公子或许不了解世子，若非这一身病痛，他该也是在沙场埋骨。”
　　顾期年紧抿着唇，手指微微缩起来。
　　沈无絮继续道：“连公主他们为父为母者都愿放他离开，顾公子又是何种立场非要他给族内一个交代呢？”
　　顾期年胸口闷痛得厉害，最后都忘了是如何将沈无絮赶了出去，午后派去探听消息的仇云也匆匆回来，说打听到楚颐走时只带走了略通医术和蛊毒的绫罗，就连江植都留在府内。
　　出京不久，连驾马小厮都打发了，再也无人得知他的行踪。
　　……
　　两日后，京中彻底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安国公世子楚颐病重，长居家中休养，任何人不得探视，就连皇上都亲自下令不许再提此事。
　　他真的走得彻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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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我渣过的顶级大佬们》
　　姜池飞升失败，穿进了刚看过的狗血修真文里。
　　系统提醒，只要协助主角将狗血花市剧情修正为原本的升级流剧情，就能成功飞升，回到原来的世界。
　　原文中主角自甘堕落，皆因对妖宗少宗主爱而不得，而此时姜池的位置，正是他们初遇的那座灵山。
　　姜·心里只有修炼·池低笑一声：简单。
　　他手心结印，灵力凝聚，随手从某个隐秘的洞穴中拎出团修为被封的小小火狐。
　　只要在主角来之前弄死这个罪魁祸首，那就……
　　没等动手，小狐狸“啊呜”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腕。
　　接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了过来。
　　姜池:……
　　行吧，换个方式。
　　*
　　从此，姜池开启了护主角养狐狸的红娘任务。
　　姜池：你看主角生得芝兰玉树气宇轩扬跟你绝配。
　　小狐狸：比你丑。
　　姜池：啊，主角剑法真不错，将来一定名闻天下。
　　小狐狸：还不如我。
　　姜池：只要你跟他结为道侣吧啦吧啦吧啦啦……
　　小狐狸：不要！
　　姜池耐心耗尽，正逢原文剧情里的相好们被主角吸引纷纷贴上来，干脆强行与狐狸崽子结下灵契，将他丢在了主角床上，自己则拿起左右逢源的渣男剧本。
　　最后，他将渣过的怨种相好们约在一起，烂摊子往小狐狸身上一推，功成身退。
　　修真界从此一片腥风血雨。
　　再次睁开眼，已是三百年后。
　　被他当工具的小狐狸成了魔尊，渣过的相好们个个成了大佬，只有主角最废，修为散尽不问世事。
　　唯一相似的目标是，重来一次必定将姜池挫骨扬灰！
　　看着眼前熟悉的灵山和明显低配的新身体，
　　回现世失败的姜池:……草
　　要完。
　　【绿茶大佬受x傲娇狐狸攻】
　　——
　　2.《与宿敌夺嫡失败后》（追妻火葬场）
　　萧云琏参与夺嫡多年，拉拢权臣，邀买人心，终于得以入主东宫，
　　却一朝被人揭发生母瑜妃曾于二十年前与竹马私会，他不过是一夜风流的产物。
　　当年参与隐瞒的太医宫女全被砍个干净，瑜妃被赐死，而他也被废黜，随意安了个罪名关至宫外某院落。
　　云端跌落，无数冷眼，眼看仇敌志得意满，云琏也活不下去了，只想趁机躲过侍卫盯梢，来个痛快。
　　直到有一日，宿敌六皇子萧成玦辇驾到来，他一袭崭新蟒袍高高在上，精致张扬的脸上是一贯的虚伪温和：几月未见，三哥还是这么好看啊。
　　看他手中唯一疼爱亲弟弟的长命锁，云琏瞳孔骤缩。
　　*
　　后来，一场大火，废太子尸骨无存，自此太子萧成玦身边多了个口不能言的小太监。
　　他容貌昳丽，做事却笨手笨脚，十指不沾阳春水，像是从未吃过苦，任谁都可以欺他辱他，将他踩入泥里。
　　云琏卑微隐忍，只想有朝一日亲手夺回想要的一切。
　　而矜贵的太子殿下，就默默笑看他狼狈失策，笑看他慌不择路，最后亲眼看着他放下身段讨好巴结，投入仇敌怀中。
　　萧成玦第一次笑不出来，心脏被紧攥般的难受。
　　他的玩物，怎么能在别人身边笑呢？


第28章 
　　衡州, 宣怡茶楼。
　　“上回咱们提到楚家，楚氏一门早年连封三候，如今楚老太尉已不在, 楚小将军沙场就义, 大司马大将军又双腿有疾，剩下一个病痛缠身的小世子，还于三年前不知去向，如今的楚家可谓是逐渐式微、大不如前……”
　　楚颐坐在二楼窗前位置, 斜斜靠在椅背上, 听闻忍不住轻笑一声。
　　江恕霍地一下转过身, 沉着脸道：“主人别急，属下现在就去弄死他, 保证他再开不了口。”
　　楚颐淡淡扫了他一眼，微微起身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
　　一旁的绫罗忍不住拧眉道：“跟了主人这么久，还如此冲动毛躁，动不动就是死啊活的, 这里是衡州，不是京城！”
　　衡州紧邻前朝梁国京城, 民风开放，常有各种匪夷所思的流言传出, 别说是楚家, 仗着天高皇帝远，即便是宫内秘闻他们也敢编排。
　　江恕打量着楚颐的神色，勉强才忍住满心冲动, 不服气道：“一群自以为是的废物, 也敢编排楚家不是。”
　　“他们不编排, 我听什么？”楚颐懒懒看着茶盏里上下浮动的茶叶, 起身道：“回去吧。”
　　说书先生的桌案设在一楼大堂处，此时天色渐暗，正是茶楼生意最红火的时候，整个大堂位置几乎全都坐满了人。
　　路过说书先生附近时，他正满面红光讲得唾沫横飞。
　　“再说这未来的太子人选，顾家拥护三皇子，楚家看中四皇子，如今两位皇子年岁渐长，三皇子日渐得以重用，四皇子却无楚家帮衬，只怕过不了多久，四皇子就要被三皇子给……”
　　楚颐脚步未停，将话音抛在身后，出了门直接上了马车。
　　为防行踪被人查出，来衡州三年，他与京城几乎断了所有联系，除了四处游逛的昭康公主和安国公的亲笔手书，就连与唐知衡的书信往来，也都暂时停了。
　　宣怡茶楼借着京中轩逸茶楼的名号揽客，又靠着京中各种传闻秘事留客，平日闲暇时，楚颐总爱来这里坐坐，即便故事半真半假，却依旧能得知不少他想知道的。
　　看来他和父母离京时间久了，四皇子萧成暄也遭受不少猜测和非议。
　　虽楚氏在朝中威望甚广，可楚家此时不在，剩下顾家一家独大，更不知闹成了什么样子。
　　马车穿过热闹的城区主街，一路朝着城郊方向而去，直到周围人烟逐渐稀少，方向调转穿过一条昏暗的小巷，不远处便是他们住了三年的宅子。
　　宅子隐在夜色中，残余一抹灰蒙蒙的轮廓，而宅前门口的石墩上，则站着个身穿单衣长袍手拿折扇赏月的颀长身影。
　　“眠表兄你回来了！”看到马车，王维昱瞬间从石墩跳了下来，飞扑一般跑上前去。
　　楚颐下了车，皱眉问：“怎么站在这里？”
　　“啊，抱歉，”阿昱笑嘻嘻地抓住他的衣袖，并起三指起誓，“不过我保证，来时绝对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楚颐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抬步进了院内。
　　王维昱父亲是衡州刺史，往来京城与衡州频繁，王维昱随行左右，平日无事总爱过来缠着楚颐，此次来，倒是为了道别。
　　二人在屋内坐定后，阿昱先是细细讲了王刺史近来的安排，又讲了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皇储之争，最后神色难得认真起来。
　　“这次我随父亲回去，大概很久不会来了。”阿昱满脸不舍道，“眠表兄也知道顾家对三皇子的态度，大将军他不在京中，四皇子处境想必十分艰难，父亲让我过去陪着，多少可以帮帮他。”
　　楚颐把玩着腰间的玉笛，听闻指尖微顿，抬眸看了他片刻后，最终却只是淡淡叮嘱：“在京中多注意言行，别给阿暄惹麻烦。”
　　“哎，”王维昱点了点头，又忍不住说，“上次阿曦还提到过你，很是伤心呢，还有顾家……”
　　说着，又觉得不妥，忍了下来。
　　萧成曦生母出身低微，一向不被旁人看好，反倒让他少了许多麻烦，三年未见，楚颐虽临行时已替他安排好，可想到他幼时跟在身边唤着“阿兄”的样子，心下还是微软。
　　他犹豫片刻，话里有话道：“二皇子学识广博，阿曦年岁还小，可多与他学学。”
　　王维昱随意点了点头，显然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眠表兄平日那么疼爱阿曦，他都以为你已不在人世，表兄你真的不要给他带两句话吗？”
　　楚颐手撑在脸侧，似笑非笑看着他，眸中是化不开的寒意。
　　王维昱身体一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正沉默着，司琴刚好端了热茶进来，低眉顺眼走至桌旁，小心为他们奉上新泡的茶水。
　　王维昱在他面上扫了一眼，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算了，不提别的，反正眼下眠表兄身旁有司琴陪着，日后只自己开心就好，京中一切，我和父亲会尽量顾着……”
　　两人一直聊到夜深，王维昱才依依不舍离开。
　　三日后，他随王刺史离开了衡州，临走前还曾特意过来见了楚颐一面，哭得涕泪横流。
　　绫罗都忍不住叹气道：“表少爷每年几乎一半时间在衡州，可每每离开，还是十分舍不得主人。”
　　楚颐靠在廊下的躺椅上，微微笑了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把玩着腰间的玉笛。
　　院门外有身影闪过，江恕匆匆而来，手中还拿着个熟悉的信封，走上前道：“主人，这是今日新收到的信，可要现在就看？”
　　楚颐抬眸扫了眼信封上昭康公主的亲笔字迹，放下笛子，随手接在了手里。
　　昭康公主常年离京，每隔月余便会来信一封，大多只是询问他的身体状况，顺便与他报平安，信封角落，习惯盖上她自己的私戳。
　　可手上这封信，上面封戳却是安国公府的标识。
　　楚颐神情微凝，心里隐隐不详，迅速将信拆开来。
　　信纸上字迹娟秀，正是母亲亲笔所书，可信中内容，却让他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
　　楚颐手指微缩，将信封紧紧攥在手心，雪白的澄心堂纸在秋风中翻飞不停，像全力求生的白蝶，每一次扇动都重重打在他的心上。
　　“夫人她……”绫罗看他表情不对，语气也微微变了，“主人，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楚颐冷笑一声，将手中纸张皆丢在了脚旁的炭盆里。
　　看着火苗一点点将信吞噬，他突然缓声开口：“备马车。”
　　“即刻回京。”
　　*
　　衡州距离京城长宁路途遥远，马车到了安州后，要换乘水路，然后再走陆路，即便最快速度，紧赶慢赶也要至少十日。
　　楚颐轻装上阵，随行只带了绫罗和江恕，司琴当初被他收留时已无其他家人，干脆也一并带他回京。
　　过了安州，越是临近京城长宁，各种流言越是传得沸沸扬扬。
　　传言中元节当日，众位皇子陪同皇上一同夜游，不料却遭遇刺客伏击，皇上有金吾卫护驾并未受伤，只是四皇子却不留意被刺客扣做人质。
　　同行的安国公拼力相护，不曾想刺客却是有备而来，临走前突然放出冷箭。
　　为替皇上挡住流箭，他几乎险些被贯穿整个左肩。
　　至于眼下伤势是否严重，无从得知。
　　而四皇子最后是死是伤，也无人知晓。
　　昭康公主的亲笔信中，也只是叮嘱他皇上近日有意唤他回京，让他务必注意身体，其余并未多提及半个字。
　　可是依照近日种种传闻，此事多半与皇储之争脱不了干系。
　　水路换成陆路后，距离长宁不过两三日的路程，他们换乘的马车依旧十分朴素，混在一众入城车队中丝毫不起眼。
　　楚颐懒懒靠在车内，随意朝窗外扫了一眼。
　　长宁城戒备森严，城外的各个路口，都安排了人手排查，来往行人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此时京中情况未明，楚颐身份不便暴露，一直等到天色接近晌午，前方路口处却突然传来马蹄兵戈声，夹杂着不满的争执，吵吵闹闹一片。
　　江恕半个身子探出车外，看了好一会儿热闹，不忘贴心解释：“似乎是某位将军回城，顺便协助排查刺客，与路口闹事的百姓起了冲突，正吵得厉害呢。”
　　京中防守多为金吾卫的人，金吾卫向来做事严苛，却不知还能劳烦得动哪位将军相助。
　　楚颐心下微微好奇，等终于轮到他们入城时，那位将军却刚好带人去用膳休息，江恕递上名牌，很顺利进了城。
　　他们没有走城中主路，为了节省时间，干脆绕过护城河，直接抄了条无人的近路。
　　马车缓缓进了京，路旁房屋寥落，又临着周围山脉，晨起的风一吹，从山口灌入，吹得马车上的帘布上下翻飞。
　　正赶着路，却忽然听闻后方传来兵戈碰撞声，落在耳中清脆又沉闷，随着马蹄密集迅速朝他们围拢而来。
　　“前面的马车，停下！”
　　一声粗犷的怒喝声起，兵马几乎片刻便追上了他们，两个小将率先挡在车前，生生将马拦了下来。
　　马车随着动作猛然停住，车厢剧烈一晃，楚颐险些撞上身前的茶桌，司琴小心将他扶住，努力才稳住身体。
　　楚颐心里微微不悦，不等反应，就听车外兵马很快将马车团团围住，兵刃出鞘声清脆刺耳。
　　“你们是谁？”车外的江恕不明所以，声音都带了怒意，“你们想做什么？”
　　“少废话！车上一共几人，从何地而来？”
　　楚颐眉头紧蹙，伸手掀开了车帘。
　　清晨的冷风呼啸而过，迅速灌入衣袍袖摆，剧烈的寒意扑面，他忍不住低头咳了起来，一缕血线自唇角滑落，唇色被染得殷红。
　　楚颐一手扶在车窗处，堪堪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抬起头，正对上前方马上男子望过来的视线。
　　那双眼眸清冷淡漠，包裹在厚重的铠甲后，几乎不含一丝活气，乌密眼睫映在瞳中，掩住无数心事，却在看到他的一霎，骤然缩起。
　　许久后，男子唇角微挑，极低极轻笑了一声，对一旁道。
　　“绑回去。”
　　……
　　楚颐双手被绳索死死反绑在身后，黑绸覆眼，等反应过来，已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屋子内。
　　他半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微微动了动双手，却发现绳索似乎打了死结，根本无法挣脱。
　　眼睛被遮挡，周围一片黑暗，冰冷的气息却是完全的陌生。
　　马上那位少将军，他回忆许久，都确定自己与他素不相识。
　　京中将领众多，若他是负责追查外地来人，那当属金吾卫辖管，可金吾卫平日做事即便再不顾规矩法规，也断不会将人直接绑了扔在床上。
　　楚颐忍不住咳了起来，微凉的气息萦绕鼻端，肺腑的凉气让他胸口闷痛欲裂，他眉头紧皱，干脆先放下各种猜测，虚弱开口：“来人……”
　　屋门很快被人自外打开，一个侍女站在门口，小心问：“公子有何吩咐？”
　　“我要喝水。”
　　“喝水？”有些惊讶，却没有上前。
　　身后立刻传来另一道声音，劝道：“别管他，你没看少将军方才的脸色吗？此人定是与他有过过节的，让他渴着算了。”
　　侍女有些犹豫，最终却没有反驳，将房门重新轻轻关了起来。
　　楚颐喉间干痛得厉害，欲坐起身来，却被帮助手脚的绳索牵制，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缓缓而来的脚步声，房门被人打开，紧接着不远处桌旁传来倒茶的声响，然后慢慢朝他走来。
　　楚颐微微抬起头，隔着眼前的黑绸，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黑暗，他却丝毫不显慌张惧怕，待光滑的瓷器贴近唇边，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就欲喝茶盏里的水。
　　双唇还未挨到，那双手却倏然将杯子收了回去，紧接着“叮咣”一声脆响，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楚颐忍不住又咳了起来，脸色沉得如笼了乌云骤雨，冷声问：“好玩吗？”
　　眼前的人并未接话，修长手指落在他的后脑处，轻轻一拉，将黑绸解开丢在了地上。
　　黑暗中待久了，骤然的明亮让楚颐的眼睛有些不适应，他微微垂眸片刻，再次抬起头来才发现，眼前的并非什么侍女，而是那个有着清冷双眸的男子。
　　男子依旧一袭金红铠甲，面目被遮挡大半，沉默站着，却掩不住满身戾气，目光死死盯着他，似乎想要将他生吞活剥。
　　而不远处的房门早被人关上。
　　楚颐几乎半靠在床上，反绑的双臂早已刺痛麻木，他冷冷看着眼前的男子，忽而低笑一声。
　　“把我绑来此处，又什么都不敢做，”楚颐淡淡道，“若你有何目的，不妨尽早说出来，否则，待我没了耐心，你只会得不偿失。”
　　“什么都不做？”
　　男子终于开口，声音微微有些低沉，却十分悦耳动听，他用手撑住床，固定在楚颐身体两侧，俯下身细细打量着他，意有所指道：“你都在这里了，想做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看着他执拗的目光，楚颐微微皱眉，喉间痛得更加厉害，忍不住又是一阵低咳。
　　“真是可怜，”男子轻笑一声，伸出手指轻抚在他下巴处，不咸不淡道，“都三年过去，身体依旧如此不济。”
　　他用指腹一点点擦去楚颐唇角的血痕，动作轻柔又有耐心，说出的话却带着威胁：“以后若不小心死在我手上，该怎么办呢？”
　　“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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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楚颐心头一震, 抬起双眸看他，对方紧紧盯着他的目光却骤然一沉，收回手指, 将他狠狠推倒在了床上。
　　宽敞的大床上铺了厚厚的褥子, 有淡淡的阳光味道，蓬松又柔软，可楚颐的手臂依旧被撞得生疼。
　　“看来世子还记得我是谁啊？”顾期年冷笑一声，慢慢站直身体, 居高临下看着他, 语气中满是恨意, “三年未见，你倒是活得惬意, 不仅诈死离京，身边依旧新人不断……”
　　说着，他话音一转笑道：“你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
　　楚颐整个身体几乎陷在床榻内侧，他微微蹙眉, 想到记忆中的白衣少年，却丝毫无法和眼前的男子联系在一起。
　　记忆中的少年明明与他身量相当, 一双眼眸清澈纯净，虽然倔强执拗, 行事却优雅端正从不出错, 可眼前的人却足足高了他半头，清冷的双眸睥睨着他，神情满是倨傲。
　　哪里还有半点当初的乖顺内敛。
　　“所以呢？”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道, “想找我报仇？”
　　顾期年笑了笑, 好以整暇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似乎在认真思考该如何处置了他。
　　“少将军……”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自外敲响，一道声音试探着询问道：“钱大人在前厅等候多时，您可要即刻进宫？”
　　顾期年淡淡应了一声，随口令他先去备马车，目光却不曾从楚颐身上转开半分，他轻笑道：“仇自然是要报的。”
　　“可是安国公世子性子坚毅，寻常手段又怎能入得了你的眼呢？”
　　楚颐手腕动了动，粗糙的麻绳硌在皮肤上，又痛又麻。
　　“我会让人绑着你，关着你，让你半步离不开这间屋子。”
　　“我要让你每日孤独待在此处，一天天无望地熬下去，”他的笑容满是残忍，缓缓道，“除了我，再见不到任何人。”
　　楚颐动作顿住，这个疯子。
　　他手指缓缓紧握成拳，甚至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恨自己，明明当初离京前，少年还用后背为他挡箭，将他护在怀中，曾亲口说了不会恨他。
　　哪怕伤得浑身是血，却还在不停安慰着他。
　　不过短短三年，竟然会转变至此。
　　楚颐一时竟接不上话来，喉中干涩得厉害，忍不住又咳了起来，好半天都止不住。
　　而顾期年只是漠然看着他，直到楚颐满心怒火遏制不住，冷冷对上他的双眼，才冷笑一声站起身，大步离开。
　　周围恢复了安静，暮色将至，天光一点点昏暗下来，屋内没有燃起烛火，楚颐独自坐在黑暗中，面色阴沉。
　　他的手脚身体早已丧失了温度，几个时辰姿势未变，骨头也已酸痛到麻木。
　　期间，只有先前的小侍女曾进屋一趟，为他将桌上烛火点燃，又将地上被摔得七零八碎的茶盏碎片收拾好，便沉默离开，还不忘将房门紧紧锁上。
　　楚颐闭了闭眼，满脸郁色，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当初他因为陆文渊一事，将顾期年强行带回府，少年乖顺、听话，却又别扭、执拗，谁能想到不过仅仅三年，当年的少年便完全成了另一副模样。
　　独自坐在屋中久了，他竟有些期待顾期年快些回来。
　　顾期年回府时，外面已是浓郁的黑。
　　他换掉了那身冷硬的盔甲，穿了件黑底织金长袍，乌密长发以同色发冠束起一半，烛火中流光奕奕，贵气逼人。
　　自他踏入房门起，楚颐目光就再未从他身上移开半分。
　　虽然少年气质大不同，可脱去那挡住面容的盔甲，眉宇间依稀还是当年的样子，唇形锋利，眉眼精致，却不再如同三年前那般单薄瘦弱，几年沙场历练，他的身形愈发精瘦完美。
　　三年前的顾期年喜爱白衣，无暇的颜色配上纯粹至诚的少年，倒是也搭。
　　可此时的他，与这沉重又张扬的黑金才更是相得益彰。
　　顾期年在门口附近停下，隔着屋内宽敞的空地和微弱烛火回望着他，许是被楚颐认真的眼神打动，眸光动了动，唇角抿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走上前去。
　　“我帮你解开，去吃些东西。”他走到楚颐身旁停住脚步，坐在了床边。
　　楚颐整条胳膊几乎麻木，此时也懒得与他再辩，刚想转身将后背交给他，顾期年却已微微倾身迎面环住了他。
　　他的头挨在楚颐肩侧，手指轻拢住他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像是环抱一般，轻轻将绳索解开来。
　　楚颐脸色苍白憔悴，解开束缚后尝试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腕，却发现早已酸软地没有一丝力气。
　　房门已被人打开，侍女们端着托盘陆续而来，一通忙乱后，十几样精致小菜摆满一桌。
　　顾期年率先走过去，在其中一个凳子上坐好，亲自为他盛了碗粥，抬眸道：“过来。”
　　楚颐皱了皱眉，坐在床上没动，冷冷问：“绫罗他们呢？”
　　“这么在意她啊，”顾期年表情淡淡，一如三年前那般纯良无害，“虽然当初她为我下蛊毒，几次害我险些丧命，可毕竟是你最信任的婢女，我自然不会委屈她了。”
　　“还是说，你其实想问的是那个清秀的小公子？”
　　清秀的小公子，指的应该是司琴了。
　　楚颐道：“他不过跟了我三年，与你更是素不相识、无仇无怨，若有不满不必冲着他。”
　　“三年。”顾期年冷冷看着他，重重放下手中的碗，似笑非笑道，“才刚离京就有新欢，还真是一刻都等不了啊。”
　　听他突然嘲讽，楚颐也忍不住气笑了：“我为何要等？”
　　顾期年没有说话，他紧抿着唇，拼力压抑着满心火气，眼中怒意几乎想要将楚颐撕碎一般，最终却只是轻笑一声。
　　他重新将碗拿在手中道：“你手伤不便，还是我来喂你吧。”
　　说完，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粳米粥，盛起一勺时还贴心吹了吹，喂到了楚颐唇边。
　　楚颐面色冰冷地看着他，却抵不过喉间干哑难耐，最终听话张嘴。
　　顾期年唇角抿出笑意，耐心地将一小碗粥喂完，又拿帕子帮他擦拭唇角。
　　等一切做完，才柔声道：“我知道你担心绫罗他们，可是那个驾车的小厮身手极好，又不服管教，我令人将他暂时关押进了大牢内，你别生气好不好？”
　　“你若不放心，我现在就带你去见绫罗和那位小公子。”
　　说着，也不等楚颐回应，直接对门外道：“仇云。”
　　一个灰衣素袍的男子闪身而入，道：“少主。”
　　“让你做的事如何了？”
　　仇云抬头扫了楚颐一眼，垂眸道：“已皆安排妥当，若少主想见他们，此时他们应该还醒着。”
　　顾期年点点头，却又有些犹豫，轻声道：“天色已晚，他们快歇下了，我带你出去见他们一次，可你答应我不要乱跑，不然的话……”
　　他话音顿住，表情已不见之前的凌厉，反而满腹委屈，目光甚至带了一丝害怕和悔痛。
　　楚颐被他莫名其妙的态度转变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懒得深究太多，此时只想赶紧走出这间屋子。
　　他目光冰冷地扫了顾期年一眼，点头道：“好。”
　　被绑住手脚关在屋内大半日后，楚颐终于得以踏出了房门。
　　外面天色已彻底黑尽，因天气不好，月亮被黑云遮盖，几乎不见一丝光亮。
　　仇云替他们打了灯笼在前面引路，借着昏黄的烛光，隐约可见他们所在的是一个临湖的小院，眼下还未到中秋，院中却已光秃秃一片，连根草叶都看不到。
　　出了院子，顾期年又有些不放心起来，干脆伸手牵住楚颐，将他的手死死攥在手心，似乎怕一不留意，他就会消失一般。
　　楚颐手指不自在动了动，冰冷的指尖在温热手心中一点点有了暖意。
　　沿着湖边鹅卵石小路走了不远，便到了另一座院子。
　　顾期年笑着问：“你想先去看谁？”
　　楚颐还未回话，却听到右手边的厢房内隐约有痛苦□□的声音，他神色微变，大步上前推开了门。
　　冰冷卧房内一片黑暗，隐约只看到除了一张床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家具，而一身粉衣的绫罗倒在床边地上正痛苦□□着，她的衣衫脏污得不成样子，身边还爬着数十条手指粗细的蛇。
　　“绫罗！”
　　楚颐脸色骤冷，就要上前，却被顾期年狠狠拉了回来。
　　他看着眼前的情形，半垂着头止不住笑了起来，声音轻缓冷漠：“你想见她，我让你见了，可还满意？”
　　“不过你放心，这些蛇都没毒，不过是被她所服用的蛊毒吸引而来，再者说，即便有毒也定然难不住制蛊毒的高手对不对？”
　　顾期年唇角是快意的笑，轻声问：“你可还想再去见见那位跟了你三年的小公子？”
　　“你究竟想做什么？”楚颐心中是难以抑制的火气，他从未想过原本皎月般的少年竟成了这副面孔。
　　顾期年站在身侧垂眸看着他，再也不掩饰满身戾气和怨恨，死死钳住楚颐的手腕，倾身下来。
　　“我想做……”他话语微顿，像是咬牙切齿一般，呼吸喷在耳侧痒痒麻麻，“很多很多，你真的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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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楚颐被带回了那座临湖的院子。
　　屋内烛火被尽数点亮, 顾期年坐回摆满饭菜的桌旁，诱哄般对楚颐道：“你听话，我不再罚他们好不好？”
　　此时他的话楚颐是一个字都不信, 更不愿浪费时间与他讨价还价。
　　楚颐站在对面, 浑身似笼了冰霜，嗤笑道：“你觉得拿他们可以威胁到我？”
　　“他们不够格的话……”顾期年话音微顿，冷笑着看向他问，“那四皇子够不够格？”
　　不等楚颐回答, 他又咄咄逼人道：“再或者, 萧成曦呢？”
　　“顾期年！”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阿曦啊, ”顾期年漠然道，“也是, 他那么聪明，那么好，还会装可怜，世子不就是喜欢这种吗？”
　　“那世子是喜欢阿曦更多, 还是喜欢阿昱更多呢？”他声音温软，目光却似淬了冰, “你匆匆回京，是为了护着阿曦, 还是为了别人。”
　　楚颐蹙眉望着他, 胸腔疼得厉害，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
　　明明阿昱和阿曦与他年龄相仿，当初更有同窗情谊, 为了报复他, 顾期年甚至可以将他们推出来威胁。
　　萧成暄被刺客挟持一事, 若真是与皇储之争有关, 那一向支持三皇子的顾家定然逃不了干系，只是不知顾期年是否知情参与。
　　“四皇子现下情况如何？”楚颐稳了稳呼吸，缓声问。
　　顾期年一瞬不瞬看着他，轻蔑笑笑，冷声道：“死不了。”
　　楚颐点点头，缓步回到床前坐了下来，他抬眸看了看桌前的高大身影，淡淡道：“既如此，吃完赶紧走，我困了。”
　　顾期年静静看了他片刻，拿起筷子安静吃了起来。
　　记忆中的顾期年挑食到令人发指，若是饭菜不合口味，宁愿饿着也绝不会吃一口，而眼前的他却吃得极认真，也极慢，优雅的样子仿佛是一场华丽表演。
　　楚颐冷眼看他故意拖延着时间，等终于放下筷子，天色已接近三更。
　　顾期年站起身，却犹豫着没有离开，他一手轻搭住桌角问：“你要睡了吗？”
　　楚颐看了他一眼道：“先沐浴吧。”
　　“好。”
　　顾期年令人准备了热水，又去拿干净的衣服，等侍女们忙进忙出收拾完桌上的碗筷，又抬来浴桶，他依旧站在桌旁没动。
　　“你不走吗？”楚颐皱眉问。
　　顾期年垂眸轻笑一声，泰然自若地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点头道：“好吧，那我晚点再来。”
　　等人离开，热水也已兑好，楚颐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目光落在房间内唯一的窗户上。
　　他缓步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却发现窗户早已钉死，窗户上方倒是留有一个气窗，只是那窗口极小，别说是人，就算是只猫，想通过都得费些力气。
　　看来，顾期年早已将里里外外布置好了，这个房间，整个院子，除非他点头，否则任何人都没有出去的可能。
　　楚颐走回屏风后，褪去衣衫开始沐浴，然后更换了崭新的里衣，回到床上躺下。
　　看着床上垂坠的穗子，心里又略略心安。
　　还好，四皇子并未遭到生命危险。
　　皇上欲宣他回京，大概也是刺客一事引起了他的怀疑，平日楚氏无论如何大权在握结党营私，至少还算得上忠良，眼看三年间顾氏一家独大，无人牵制，对朝政只会百害而无一利，也因此昭康公主和安国公也才会身在京中。
　　只要等圣旨下了，皇上就会发现他不见，到那时别说搜查一个顾府，就算将整个京城翻过来，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房门被轻轻敲响，有侍女端了托盘进来，恭敬道：“少主令人煎了药，公子喝了再睡吧。”
　　楚颐忍不住又低咳起来，他撑起胳膊微微坐起身，侍女立刻放下托盘，将药碗递到了他的手中。
　　药汁是黑褐色的，有淡淡的酸味，是楚颐一贯服用的。
　　想来是绫罗不放心他的身体，又苦于无法相见，于是将马车内的药皆交给了他们。
　　楚颐将碗贴近唇边，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门再次被人推开，顾期年似乎也刚沐浴过，依旧一袭黑衣，头发微微带着潮气，浑身散发如朝露般清新气息。
　　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侍女，淡淡道：“下去吧。”
　　等屋内没了旁人，顾期年径直走上前，在床边坐下。
　　整日奔波过后，楚颐早已身心疲惫，此时根本懒得应付他。
　　他自顾自躺回床上，冷冷道：“还有话要说？之前是不给喝水，现在又不让休息，从前在国公府时，我何曾这般苛待过你。”
　　“那是因为你那时喜欢我，”顾期年目光凝沉，话里有话道，“对不喜欢的人，即便苛待又如何？”
　　楚颐冷笑一声，翻身背向了他。
　　“你不高兴了吗？”身后突然道。
　　“什么？”楚颐闭着眼睛，半是敷衍地应付。
　　身后却没了声音，好一会儿，顾期年才又道：“你若……想让我喜欢你，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
　　“不必了。”楚颐语调平缓，淡淡道，“你将我关在此处，想来也并非为了让自己喜欢。”
　　顾期年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又低低笑了起来，话音都带了一丝不屑：“你说的是，将你关在此处，不过是为报之前的仇，谁让你那样对我，还将我当成陆文渊之流呢？”
　　“既如此，你也尝尝给人当男宠的滋味如何？”
　　楚颐睁开双眼，莫名觉得好笑。
　　三年前他将少年抢回府中，今日顾期年又将他关在身边，谁给谁当男宠，有区别吗？
　　他倒是不介意，毕竟顾家小少主的人品相貌在京中都数一数二，可他自己声名如何，在京中也是人尽皆知的，就连皇后娘娘生辰宴，都尚记得给他宠爱的“男宠”多下一道帖子，更别提那些见风使舵想要讨好之人。
　　光是歌女舞姬、清倌才子，都不知曾送入府多少次。
　　楚颐回头看了顾期年一眼，微晃的烛火下，少年眼眸里散发着明灭不定的光，光洁如玉的脸紧紧绷着，一副忍着气的样子，依稀还是三年前倔强不肯服输的少年。
　　“当男宠啊？”楚颐撑着脸似笑非笑，缓缓道，“随你开心吧，我都可以。”
　　顾期年愣愣看着他，表情骤然变了变，霍然站起身来，好似被他轻薄了一般，脸色阴沉地厉害，最后却只是抿唇独自生气半天，拂袖离开。
　　*
　　第二日一早，侍女们便端来了洗漱用具和更换的衣物。
　　楚颐扫了眼托盘上叠得整齐的白衣，恍然忆起三年前南山汤泉，顾期年曾问过他，为什么不穿白衣了？
　　从前京中皆知他爱着白衣，那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的他和唐知衡还每日跟在二叔身后无忧无虑，行事磊落、心底无暇，是别人口中的天之骄子。
　　十三岁的那场宫宴，他被术士指出命中富贵非凡，还得了皇上赏赐的宝剑，本该志得意满春风得意，回府后却大病一场，几乎丢命。
　　所有理想、抱负都成了遥不可及的美梦，人生只剩下无尽的苦药、针灸。
　　从此以后，他看淡了一切，不再执着沙场，学会了纵情声色、游戏人间。
　　楚颐手指从华贵的锦缎面料滑过，一旁的侍女忙恭敬解释：“这些是三年前府上为少主量身做的，都是新的未曾穿过，少主说公子与那时的他身量相仿，让您暂时委屈先穿着，等这两日请了师傅过来量下公子身材尺寸，会再为您准备新的。”
　　楚颐没有说话，安静地在她们的服侍更好了衣。
　　等用过早膳后，顾期年才从院外匆匆而来。
　　楚颐正坐在桌前服药，听到侍女行礼，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却正好对上少年望过来的目光。
　　顾期年停在门口，看着眼前男子白衣翩翩，温润如同羊脂美玉，眸光微微晃动，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这药是绫罗交给你的？”楚颐手指摩挲着药碗淡淡道，“那她有没有告知你煎药的火候、时辰都需精准参考药方，否则后果严重。”
　　他的病一向是沈无絮亲自过手，为避免意外，药方通常由绫罗过目熟记后便会立刻烧掉，楚颐本意是吓吓他，恍然回过神的顾期年却随口道：“药是她亲自煎的，不会有任何后果。”
　　楚颐好整以暇地看了他一眼，一口气将药饮尽，随手将碗搁在了桌上。
　　顾期年犹豫片刻，大步走上前。
　　他在楚颐对面的凳子上坐定，目光静静从他额头移到鼻尖，再到唇角下巴，想到昨晚他说愿意做男宠一事，忍不住自嘲一笑。
　　“还真是个骗子。”
　　“你说什么？”楚颐闻言看向他，皱眉问。
　　顾期年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却没有喝，而是以指尖蘸了蘸茶水，在桌上轻轻写了起来。
　　“当初轩逸茶楼，你骗我说是顾府的马车接我，再然后，又说第二日会放我走。”他表情淡淡道。
　　“却只是当面杀了那个一心为顾家效力的刺客。”
　　“后来，”他看向楚颐，表情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后来你说只要听话便会放我离开，骗我服下无遥引，甚至故意引我蛊毒发作。”
　　“可我都信了。”
　　“你说一辈子都不会放我走，我也已做好了一辈子的准备，即便被关在国公府内，毫无自由地留在你身边。”
　　“可是……”他目光森冷地看向楚颐，轻笑道，“你为何要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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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楚颐看着他, 一时被堵得接不上话来。
　　关押、威胁、给他种下蛊毒，桩桩件件不过是楚颐一贯用的手段，可眼前的少年却丝毫未提, 在意的却是那些微不足道的谎话。
　　果真是顾家人, 文臣世家一诺千金，一心只做君子。
　　“知道我为何更喜欢陆文渊吗？”楚颐冷笑一声，看着他道，“因为他从不会问这些, 从不会追根究底。”
　　顾期年脸色微变, 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所以即便他害我受伤中毒, 我会重罚，只要他还能留有一口气, 我依旧会对他一如既往，依旧会留着他。”
　　他话音微顿，似笑非笑看着少年道：“可是你呢？”
　　顾期年脸色沉得厉害，霍然站起了身, 声音冰冷问：“你拿他同我比？”
　　“别忘了，如今是你在我手中, ”他的目光森寒，几乎咬牙切齿般道, “所有的所有, 只能听我的。”
　　楚颐扫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顾期年被他不在意的态度惹恼，挥手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 紧紧抿唇瞪他, 却又不解气, 上前抓住楚颐的手腕便往床边走。
　　“你做什么！”
　　“都给我出去！”顾期年不管不顾地将他丢在床上, 等侍女们尽数离开，又关上门，他倾身上前将楚颐抵在了大床角落处。
　　看着他气呼呼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楚颐脸色沉了下来，伸手欲去推他，却被顾期年一把抓住了手。
　　“楚颐。”顾期年一瞬不瞬看着他，静静道，“我真的恨死你了，恨不得……”
　　话音未落，他身体又凑近了一些，整个人几乎趴伏在了楚颐身上，温热的唇贴在脖颈处，张口就是狠狠一咬。
　　“嘶——”
　　楚颐紧皱着眉头，却因双手被禁锢，又被他死死压住，拼力挣脱却始终挣脱不开。
　　他微微偏头，只能看到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和略带狠戾的表情，直到那痛意渐渐麻木，脖间一凉，顾期年放开了他。
　　“让你不乖。”
　　楚颐撑着胳膊坐起身，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他一手抵住唇角，又伸手摸了摸脖子，明显摸到一小块深深地牙印。
　　自小到大，甚至沙场摸爬滚打，他什么卑劣之人都见识过一二，却还是头一次被人咬了脖子。
　　他属狗吗？
　　顾期年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周身冷意渗人，弯了弯唇角问：“现在还觉得我与陆文渊一样吗？”
　　“不一样，”楚颐抬眸看他，声音都含着怒意，“你比他差远了。”
　　“那就好。”顾期年满意地轻笑一声，再没多说一句话，转身大步离开。
　　房门又被人自外锁了起来，楚颐独自坐在松软的大床上，目光静静看着紧闭的房间门，许久都压不下火气。
　　顾期年三岁识千字，礼义廉耻却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别说陆文渊或司琴，就算是萧成旭等众位皇子，也无一人敢对他如此。
　　他忍不住又咳了起来，几滴血痕落在雪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楚颐起身走到桌旁，却想起桌上的茶盏水壶早已被摔了满地，茶叶沾在地上，犹在随蔓延的水痕微微浮动。
　　楚颐目光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决定若能离开，他非要再绑顾期年一次不可。
　　到时候他一定将他关在暗无天日的屋子内，不给他吃，不给他穿，更不给他水，直到他饿死、渴死、冻死。
　　还要找几条狗，咬他的脖子，啃他的骨头，将他吃得半根头发都不留。
　　*
　　一直到了晌午，房门才再次被人自外打开。
　　侍女们端了午膳过来，还带来了他平日喝的药，摆上桌后，便沉默不语地收拾起了地上的杂乱。
　　楚颐坐在竹榻上冷眼看她们忙活，等忙完了，她们却一句话未开口，转身就要离去。
　　“顾期年呢？”楚颐冷冷问。
　　侍女脚步顿了顿，回过身恭敬道：“回公子，少主眼下正在书房，可要奴婢帮您通传？”
　　“不用了。”
　　楚颐起身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新换的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两口后，又抬眼望向侍女。
　　“我身边那两个人眼下关在何处？”
　　侍女愣了愣，没料到他会问及此事，一时有些支支吾吾：“他们……少主已经将他们安置到别处，奴婢也不太清楚。”
　　楚颐冷笑一声，既然安排别处，那就是并未下死手，绫罗暗卫出身，可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拿捏，想必也已在想法子救他离开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满桌的饭菜，心里又隐隐有些烦躁。
　　“你家少主难道没有告知过你们，我需要每日吃药膳吗？”他目光冰冷地看着侍女道，“这做的都是些什么！”
　　侍女对上他的目光，吓得脸色微微发白，颤声道：“这些……部分饭菜都是、都是公子身边侍女教的法子……奴婢……奴婢们也不清楚……”
　　“算了，你们出去吧。”楚颐执起筷子随意夹了根青菜，又将筷子放下。
　　房门才刚关上不久，又被人自外打开。
　　顾期年缓步走进屋内，冷冷看了他一眼，微不可查弯了弯唇。
　　“不合口味啊？”他走上前在楚颐身旁凳子上坐好，顺手拿起楚颐的碗筷道，“我喂你吃。”
　　他伸手夹了些菜在碗里，又威胁般喂到楚颐唇边。
　　楚颐蹙眉推开他的手，拿起桌上的药一饮而尽，而后看也不看他一眼，起身回到了床上坐下。
　　身后传来极轻极低的笑声。
　　“生气了？”顾期年放下碗筷起身跟了过去，他在楚颐身旁坐定，故意问：“很疼吗？”
　　楚颐嗤笑道：“刀枪火海都见识过，被咬一口能有多疼？”
　　顾期年点点头，也是，想了想，撩起自己的衣袖将胳膊递了过去：“要不阿兄也咬我一口？多狠都行，我绝不会叫一声疼。”
　　那声带着调笑的“阿兄”让楚颐心里微微荡起一丝莫名涟漪，他垂眸看了看少年白皙的胳膊，狠狠推开。
　　“狗才咬人。”
　　顾期年目光深沉，懒洋洋打量着他，仿佛在看一件精致的商品般。
　　“方才咬了你是我不对，”少年话里有话道，“我有件礼物送你，就当赔礼好不好？”
　　听他提到“赔礼”，楚颐莫名又想起了三年前的邑城，那时的少年乖顺听话，为讨他欢心，甚至愿意让他亲手涂上女子才用的胭脂。
　　他看了顾期年一眼道：“什么礼物？”
　　顾期年似笑非笑，从怀中摸出一枚精致的盒子，打开后，里面朱红绸布上静静躺着一条小指粗细的金色链子。
　　链子边缘处是枚小小的锁扣，链子上还挂着三四个金红色的铃铛，微微晃动，传来清脆的铃声。
　　顾期年放下盒子，拿起链子在楚颐面前晃了晃，俯身在床边半跪下来，脱去他的鞋袜。
　　“你做什么！”楚颐脸色骤变，欲收回脚，却被少年一把抓住脚腕。
　　“你听话些，”顾期年声音冷硬，语气却带着诱哄般道，“你戴上，我让你出府好不好？”
　　楚颐目光森寒地看着他，以往只有南风馆小倌才会在脚腕佩戴铃铛，顾期年为了折辱他，竟不惜连这种卑劣法子都用上了。
　　楚颐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不明白他哪来的胆子让自己出府，可一直被关在此处，他早已快没耐心，又看了一眼锁链后，他干脆顺从将脚伸了过去。
　　少年动作极轻，拿起锁链慢慢搭在楚颐脚腕间，指尖从光洁白皙的皮肤划过，又像是怕碰疼他一样，特意将链子微微提起，尽量不触到肌肤，锁扣锁死。
　　带好链子，他又替楚颐轻柔穿上袜子、靴子。
　　楚颐被他的举动折腾得浑身不适，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冷着脸问：“满意了吧？你真会放我出府？”
　　“不是放，”顾期年慢条斯理纠正道，“是陪我一起。”
　　楚颐深深吸了口气，只要能让他出去，放也好陪也好他都没有意见。
　　他点点头：“那走吧。”
　　顾期年来时已令人备好了马车，正停在府内侧门处。
　　临上车前，少年又忍不住警告：“别忘了绫罗和你那个男宠还在我手里……”
　　顿了顿，他又转了口。
　　“算了，我知道他们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他声音轻缓，含笑看着楚颐：“可你别忘了，萧成曦生母出身低微，若我不高兴，绝不会让他好过。”
　　楚颐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了眼前的马车上。
　　马车车身宽敞，却在本该留窗的地方钉了几道格栏，上垂着厚厚的帘子，几乎能挡住外界一切喧嚣。
　　车门没有镂窗，门上挂了把大大的铜锁，门外又是一道厚厚的棉帘，上了车，便几乎隔绝在四方的车厢中，除了马车是需要坐着，其余与在棺材内没有一丝区别。
　　两人双双上了马车，楚颐用手指敲了敲车窗，不屑冷笑道：“你这是关犯人吗？”
　　顾期年自顾自倒着茶，话里有话：“世子可比犯人难抓多了，既然好不容易找到，自然不能让你跑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楚颐白皙的脖颈处，那截修长的脖子下喉结微动，脸色郁郁，忍不住又低咳出声。
　　楚颐的皮肤苍白近乎透明，出门时新换了一件衣服，依旧是最适合他的白衣，整个人虚弱、病态、憔悴，满满支离破碎的感觉，仿佛随时会消失一般。
　　只有颈侧处的暗红十分显眼，牙印渐渐消了之后，只余一抹瑰色，有说不上的暧昧。
　　顾期年嘴唇轻抿，下意识伸手过去，欲触碰那道红印，楚颐却及时将他抓在手心，皱眉看着他。
　　“怎么，咬一口不过瘾还想再来一次？”
　　顾期年指尖动了动，垂眸低笑一声，几乎像是挑衅一般道：“即便我想再来，你以为你能阻止得了？”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明天就要上夹子了，明天的更新放在晚上十一点之后，么么~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lea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子一 5瓶；薤薤 4瓶；壬癸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你敢吗？”楚颐冷冷看着眼前的少年问。
　　他始终想不透顾期年为何成了这副样子, 明明从前优雅端正克制内敛，即便气急也只会抿着唇瞪人，眼下倒是学会泼皮无赖那套了。
　　楚颐松开他的手, 身体微仰靠在了软枕上。
　　顾期年没有回答, 饶有兴趣道：“我一直都觉得，你这副吓唬人的样子才最好看。”
　　马车出了顾府所在的巷子，未去主街，而是绕路走上了一条几乎荒废的小路。
　　楚颐知道他是故意气自己, 干脆闭起双目养神, 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心中却暗暗盘算着，待会儿若他们下了车, 时机合适，一定要想尽办法传信去国公府内。
　　马车出了主城又走上山路，虽一路快马加鞭，可足足走了整个下午才终于停下。
　　顾期年身边的仇云替他们打开车门, 楚颐下了马车才发现，他们此时所在的地方竟是三年前一同去过的醉仙楼门口。
　　楚颐忍不住咳了起来, 好半天止住后，饶有兴趣地扫了身旁的人一眼。
　　没想到三年未见, 他癖好倒是越来越广泛了。
　　京郊虽也算热闹, 却与城中的繁华不可相提并论，周围店铺林立，出入者大多是平民商户, 偶尔几位富家子弟结伴而过, 也都是寻常商贾公子的扮相。
　　楚颐从前在醉仙楼喝过几次酒, 从未遇到过熟人, 顾期年将地点选在此处，想来也是防备在外遇到熟面孔。
　　两人一起进了大门，仇云与其他护卫则守在门外或各个街角，虽不打扰，却也严防死守，若没有合适时机，想逃出去几乎是不可能。
　　临近中秋，正赶上醉仙楼一年一度的花魁大选，二楼雅室被腾空作为休息室和“新房”，一楼则架起高高的台子，上缀轻薄红纱，若隐若现挡住正中的窄小竹榻。
　　二人随小二的引领上了二楼，被安排在靠窗的雅座，雅座远离人群，视野却极好，正对着楼下红纱后的竹榻。
　　楚颐靠坐在椅背上，轻飘飘扫了对面男人一眼，忍不住嗤笑。
　　“看来这三年你倒学会了享受，”楚颐淡淡道，“连醉仙楼花魁选举都特意念着，不知今日你带我来，是想让我帮你掌掌眼，还是打算直接送位美人给我？”
　　顾期年目光冷了冷，很快恢复过来，话里有话道：“待会儿不就知道了。”
　　花魁选举定在戌时一刻，等茶点上了桌，楼下高台突然一声清脆的锣响。
　　“咣——”
　　紧接着舒缓的琴声悠悠流淌开来。
　　今日的选举已是终选，醉仙楼内佳人如云，初选时已选出一批才情相貌最优者，终选则是从最优中的最优选出三位上台，由客人一同竞价，竞价最高者，则当选为花魁，而出价者则可于当晚与花魁春宵一度。
　　楚颐对此类一向不太有兴趣，自选举开始便自顾自地喝茶，顺便观察着四周。
　　直到歌舞声起又落，三位候选者上台，台下传来众人兴奋地议论声。
　　“今日花魁选举，最终参与者就是这三位了，下面先有请琼花姑娘——”高台上主事者拖长声音喊。
　　楚颐手中拿着杯子，不经意朝楼下扫了一眼，却在那位名为琼花的女子身侧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手指僵住，脸色骤沉看向对面的人。
　　“我看你一直好像没什么兴趣，怎么？眼下见到你的那位小公子，不高兴了？”顾期年目光落在楼下，看都没有看楚颐一眼，语气里却满是轻蔑，“这副模样竞选花魁，倒是抬举他了。”
　　“你究竟想如何？”楚颐皱眉问。
　　顾期年转回目光，神色沉郁地看着他道：“这么在乎他啊？可惜今晚价高者得，他就要去陪别人了。”
　　他话语咄咄逼人，笑意里都带着狠戾。
　　楚颐垂眸冷笑一声，也终于知道他带自己出来的目的，淡淡道：“果真是顾家一贯的手段，总是卑劣上不得台面。”
　　“卑劣？”顾期年冷冷看着他，笑道，“是指逼良为娼吗？”
　　“那你当初将我抢入府时，可想过自己是否卑劣！”
　　话音落下，一楼已开始竞价。
　　司琴身着一身素淡衣衫，垂首立在高台上，身形略微消减了些，表情谦恭，原本澄澈的双眸始终躲避着台下投射而去的目光，却又毫无反抗之意。
　　楚颐知道他一向胆小，当初留他在身边，也总是谨慎小心，从不敢多嘴半句，陆文渊被他送至抚州后，司琴随行身边一向照顾妥帖，从未惹他动过半点气。
　　楚颐站起身，目光冰冷地看了顾期年一眼，起身欲往外走，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不准走！”他沉着脸道，“是担心他，还是舍不得他？”
　　顾期年忍着满心火气，慢慢道：“我并非真的心硬如石，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替你买下他，送他离京，第二，”他看着楚颐，一字一顿道，“就让别人买下他，过了今晚，我将他送还给你。”
　　说完，他松开了钳制问：“你选哪个？”
　　楚颐知道，这两个所谓选择，不过是在问他是否在意司琴而已，若是在意，就要送他离开，再不能陪在身侧，却不会遭人侮辱，若是不在意，即便被旁人当做玩物也无所谓，左右还是会回来。
　　他朝楼下扫了一眼，那群争先恐后竞价之人个个满面红光，盯着台上三人的目光仿佛饿狼一般，出身良家的司琴气质纯净，更是引起了众人兴趣。
　　他忍不住低咳起来，许久止不住，好一会儿后，才淡淡道：“送他去抚州吧。”
　　楚颐道：“既走就走远一些，多给些银两好好安置了，再也别回京。”
　　顾期年闻言轻笑出声：“果然是世子还是如当初一般，无论是谁，说丢便能丢掉。”
　　楚颐不想理他，转身欲走，还未动就又被他拉住。
　　“怎么，不敢面对？”顾期年依旧余怒未消的样子，执拗道，“哪都不准去，我今日就非要让你看着，看着自己喜欢的人离开是什么心情。”
　　“我喜欢的人？司琴吗？”楚颐蹙眉看着他道，“能不能别闹了。”
　　顾期年望着他的双眼，冷笑一声，依旧不依不饶道：“不敢认了？才离京就与他共处三年，这三年你知道我……”
　　楼下传来嘈杂的议论声，司琴被主事一把拉去坐在红纱后的竹榻上，竞价已开始。
　　楚颐挣脱他的钳制，懒懒坐回位置上道：“既然你不愿送他走，也便罢了，那就依你说的，明日将他还我。”
　　顾期年抿唇冷冷看着他，沉默片刻，大步朝楼下走去。
　　楚颐冷眼看着楼下一派热闹喧哗，看着顾期年进了一楼内侧的厢房，又看着他带走了司琴，与他前后出了醉仙楼的大门。
　　他站起身，缓缓走至一旁的窗口处，用手推了推，很轻松将它推开来。
　　他所处的窗口正临着主街，街上铺面大多已打烊，偶尔几个摊贩依旧守在街口处，高高的横杆挑着几盏灯笼，光线昏暗，并不能照亮远处。
　　而黑暗中的各个街口处，那些同行而来的护卫们依旧守卫森严，就连醉仙楼楼下各个出入口，也皆有护卫把守。
　　“两位爷，二楼位置真的已满，不如让小的带两位去楼下看看……”楼梯处传来小二略显慌乱的陪笑声。
　　“少废话！”
　　一道醉醺醺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楚颐收回目光，刚将窗户放下，两个身着锦袍的男子顺着走廊大步走来。
　　“这里不是有位置吗？”其中一位稍高的男子扫了一眼雅座位置，又看了眼窗边站着的楚颐道，“这位公子，就劳烦将位置让给我们了。”
　　接着自顾自对小二大声道：“还不赶紧收拾了。”
　　“这……”小二有些紧张，犹豫着不敢上前。
　　楚颐懒懒靠在窗台上，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们。
　　稍高男子不留意对上他的眼神，表情微微一虚，却又酒壮人胆，立刻硬着声音道：“怎么，不愿意？是不是想要钱？我告诉你，我们可是京中有名的皇商，你识相点就赶紧给我滚，不然……”
　　“皇商？”楚颐道。
　　“可听过锦绣布庄？”稍矮男子借着酒意道，“这位就是赫赫有名的刘老板，除了楚家和顾家，整个京中谁不得给三分薄面。”
　　他喝醉了酒，又因身处京郊天高皇帝远，吹起牛来就越发起劲。
　　楚颐似笑非笑看着他，“那你可知我是谁？”
　　刘老板皱眉接话道：“你？”
　　话音才落，楼梯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顾期年面色冰冷上了楼，看到眼前的场景，大步走上前，在楚颐身旁站定，冷冷道：“何事？”
　　两位商贾对视一眼，见他一袭黑衣气质不凡，酒意顿时醒了一半，却犹硬着头皮道：“这、这位置我们要了，你们要多少银子？”
　　顾期年皱了皱眉，刚想开口，一旁的楚颐已轻笑出声。
　　“拿银子砸人啊？”他淡淡道，“你们知道他是何人吗？”
　　商贾似有犹豫，却依旧硬声问：“你们若真有头有脸，岂会不知刘老板的名号。”
　　楚颐垂眸笑了笑，微微站直身体抓住顾期年的胳膊问：“顾小将军，要让位置吗？”
　　两位商贾脸色顿变。
　　京中谁不知顾家人向来家风严谨洁身自好，更别说踏足烟花柳巷，醉仙楼明晃晃的青楼牌子，顾期年又怎会来此处？
　　可楚颐就是要让他丢掉颜面，撕去他假端方的外皮。
　　顾期年手指微蜷，挣开楚颐拉住他胳膊的手，却没有将他推开，反而将之拢在手心，面色阴沉道：“既如此，那让让也无妨。”
　　刘老板上下打量着二人，目光惊疑不定，可看二人的气质与传闻中的描述，越来越觉得契合起来，激动之余借着酒劲上前拉住他的胳膊道：“原来是顾小将军，怪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这儿美酒不错，不如稍后我们二人一同请两位喝一杯，就当是赔罪？”
　　“若两位有喜欢的佳人，也可尽管挑选，费用全包在我们身上……”
　　顾期年面色森寒地看了他一眼，狠狠甩开他的胳膊，丝毫不掩饰面上的嫌弃之意，然后看了眼身旁的楚颐，拉着他朝楼梯处走去。
　　楚颐忍着好笑，随他一起下楼，脚腕间的金铃相触，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身后刘老板立刻“哎呀”一声。
　　稍矮男子问：“怎么了？”
　　“一直听说顾小将军洁身自好，可你看他方才拉着那位白衣男子的样子，像不像……”刘老板话语顿了顿，满是深意的看着他。
　　稍矮男子“啊”了一声，也一拍脑门道：“你是说，他们二人的关系是……”
　　身后低语悔痛声不断，楚颐随顾期年走出醉仙楼上了马车。
　　“有意思吗？”顾期年满脸阴云，一上车便将他逼在了角落处。
　　楚颐嗤笑一声，靠坐在软枕上道：“你拿司琴威胁我，不也一样没意思吗？”
　　“又是司琴，”顾期年冷笑道，“看来送他走，你是真的不舍了。”
　　“不舍有什么用，走都走了。”楚颐随口道。
　　顾期年被堵得说不上话来，他紧紧盯着眼前人，倾身上前将他抵在车厢上，满心怒意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说让我生气的话，做让我生气的事，故意吊着我、逗我玩……”
　　“还故意……”
　　他目光落在楚颐柔软的唇上，微微顿住。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0027073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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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楚颐整个后背几乎紧贴在冰冷的车厢, 双手手腕被眼前的少年抓得死死的，浑身动弹不得。
　　他眉头皱起来，冷冷问：“故意什么？”
　　顾期年恨恨看着他, 努力压着怒气, 眼风却不由自主频频看向他的唇，双睫微微颤动。
　　若说故意逗他玩，三年前倒的确如此，可此时, 楚颐真的没有心力与他耗费时间。
　　他使劲推了推少年问：“看够了吗？”
　　许是因为动了气, 楚颐又忍不住垂下眼眸咳了起来, 好半天都止不住，几缕血色沾染唇角, 衬着苍白皮肤，红得艳丽。
　　顾期年下意识松开手，轻轻凑近他的唇角，帮他一点一点试去鲜红血痕。
　　“没有什么。”等擦掉那些血色, 他抿唇坐回一旁的位置，冷冷道, “反正……”
　　反正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皆已不在了，以后他想要的, 都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见他半天没有后续, 楚颐抬眸看向他。
　　顾期年扫了他一眼，冷哼道：“反正我看你身体病成这样，大概也好不了了, 至于你从前对我做的那些, 我有的是时间与你慢慢熬。”
　　若真比命长, 楚颐心知比不过他。
　　他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好一会儿后，虚弱靠在车上道：“想关我一辈子啊？”
　　楚颐轻声冷笑：“你随意吧。”
　　外面天色浓黑，马车出行不便，虽尽量加快速度，可回到顾府时，已是大半夜过去，天空黑云低垂，呼啸而过的风寒冷凛冽。
　　下了马车后，楚颐被送回了那个不见天日的屋子。
　　他身体病弱多年，禁不住彻夜颠簸，回屋后脸色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用手撑着桌子，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喝了杯茶后，就打算和衣休息一会儿。
　　顾期年静静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楚颐回到床上，微弱烛火中表情淡漠，冷冷朝门口扫了一眼，问：“不走吗？要不要一起？”
　　顾期年身形动了动，竟真缓步走到了床前。
　　他居高临下看着楚颐，轻嘲问：“真的要一起？”
　　楚颐平日虽不大爱与人太过亲密，却不信顾期年真敢与他同床共枕，他似笑非笑看着眼前的少年，淡淡道：“看你敢不敢了。”
　　被褥温暖柔软，躺下没多久，楚颐眼皮便有些沉重，他微微侧过身，困意袭来。
　　顾期年在他身前蹲下，手肘撑在床边，静静看了他片刻，话里有话道：“我倒是很想，真的很想很想……可你是真心的吗？”
　　楚颐眉头皱了起来。
　　顾期年将手轻轻凑过去，贴上楚颐的脸侧，冰凉的触感一点点渗透掌心。
　　他不经意道：“我记得九岁那年，有次先生讲到大陈始祖皇帝如何励精图治。”
　　先生其实很少会讲到当年的大陈，因为始祖皇帝身体病弱，并不能完全独立执政，自登上皇位起，身边就陆续有摄政王、帝师协理政务，眼下楚顾二党势力熏天，大陈政权分割，皇上推行政令经常左右为难，更担心有朝一日自己或儿子执政时，会再出现一个摄政王或帝师。
　　可那样局势复杂的陈国，却能在被梁夏欺压十年之后绝地反击，一举统一列国，实在是传奇。
　　等课毕后，皇子伴读们兴奋围在一起讨论，就连武课时在箭亭都止不住话。
　　谁人不想了解那样的始祖皇帝，谁人不想去看看那个满朝忠臣良将的陈国和逆天改命的局势。
　　可与二皇子等人一起路过的楚颐却只是轻笑，说始祖皇帝是很好，可他却最敬服摄政王。
　　摄政王十九岁只身入敌国，后来又久居沙场，手下良将无数，陈国初期疆土几乎都是他亲手打回，后来三十五岁归隐，不再过问世事，可威名早已远播，是当之无愧的大陈战神。
　　那时的楚家如日中天，这番话几乎算是十分危险，顾期年虽年幼，却也微微变色，只有二皇子和身侧的唐知衡与他说笑不断，而楚颐依旧面色坦然。
　　后来翻阅史书后，顾期年才看到了一个与此时完全不同的大陈，看到一个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的楚颐。
　　也看到了他的理想、追求和满腔抱负。
　　楚颐向来是天上月，而他自己，却不过凡夫俗子，事事想赢拼力去争，不过是为了拼个虚名和满足私欲而已。
　　顾期年手指动了动，指尖下皮肤温软，呼吸微微乱了，睫毛抑制不住轻颤，见楚颐只是皱眉看他，执拗地又问了一遍。
　　“你是真心的吗？”
　　他的目光让楚颐浑身不适，起身拍开他的手冷冷道：“出去，我要睡了。”
　　“出去？”顾期年轻笑出声，“阿兄不敢吗？”
　　“不敢什么。”
　　顾期年撑脸看着他道：“只是睡一下而已，怕我吃了你吗？”
　　激将法这种事对楚颐向来没用，他莫名就觉得顾期年所说的“睡一下”和他想的单纯睡觉是不同的。
　　从他给自己戴上那条金铃起，顾期年想要的似乎已不再是单纯对他用手段打压报复，而像是换成了另一种方式。
　　楚颐冷冷道：“即便把我当做男宠，也没有必须为床伴的道理，你以为你是谁？你又把我当何种人？”
　　顾期年一瞬不瞬看着他，垂眸低笑出声：“床伴？”
　　“你想到哪里去了，”他似笑非笑道，“只是眼下外面下了雨，出去不便，我才有此一问，世子怎会如此胡思乱想？”
　　楚颐下意识朝窗外看去，发现乌沉沉的天空似乎更暗了些，细碎的雨点轻打在窗棂，声音轻微。
　　他冷笑一声，淡淡道：“既如此，你去竹榻上睡。”
　　顾期年收回撑脸的手，干脆起身吹熄了烛火，一声不吭坐在床边脱起靴子来：“我长手长脚，竹榻上如何能睡着？这张床宽敞，足够睡下你我二人。”
　　楚颐听着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缓缓道：“好，既然此处是顾府，自然没有赶你这个主人的道理，那我去睡竹榻好了。”
　　说完就欲起身下床，却猛然被身旁少年按住。
　　顾期年倾身上前，俯身将他禁锢在身下，黑发垂在楚颐脸侧，如一匹上好的绸缎，他的双眸在黑暗中有着晦暗的光，仿佛虎视眈眈的狼。
　　“都说了没把你当床伴……”顾期年声音极轻道，“怎么就不信呢？”
　　楚颐身体陷进温软的锦被里，双手被抓得死死的，二人距离极近，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暧昧。
　　他呼吸微窒，胸腔处撕扯般的疼痛袭来，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
　　顾期年静静看了片刻后，很快放开他，轻笑出声：“你这副身体，即便想做些什么，也有心无力，所以担心什么呢？”
　　他伸手捞过一个软枕放在外侧，和衣躺了下来。
　　楚颐咳了许久后才渐渐稳住呼吸，窗外雨声更大了一些，紧闭的房门处也传来积水滑落的哒哒声。
　　他闭了闭双眼，苍白脸上满是疲惫，最终都不知是睡过去，还是晕了过去。
　　*
　　第二日，一直到了晌午，房门才被侍女们轻手轻脚打开。
　　楚颐醒来时身侧已没有了人，他独自躺在大床中央，身上严严实实盖好了被子。
　　侍女们忙进忙出地准备洗漱用具，等热水和更换的衣物备好后，又连忙去准备午膳和药。
　　楚颐浑身乏力，欲撑坐起身，胸口处却依旧疼得厉害，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
　　他眉头紧蹙，喉间泛起浓重的甜腥，整个人苍白无力，虚弱地跌回了枕上。
　　“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一个侍女惊慌上前问。
　　楚颐头昏涨得厉害，伸手搭在额上，声音干哑问：“顾期年呢？”
　　“回公子，少主他进宫了。”
　　眼下临近中秋，宫中惯例会论功行赏，顾期年此行回京，应是在边疆立下汗马功劳，提前进宫领赏去了。
　　他心念微微一动。
　　“把我的侍女带来见我，”楚颐撑着力气道，“再让人将顾期年叫来。”
　　侍女们对视一眼，犹豫起来。
　　楚颐抬眸扫了侍女一眼，见她们兀自站着，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怎么？是想让将军府上出条人命？你们担待得起吗？”
　　侍女脸色吓得煞白，却又不敢自作主张，只好道：“奴婢这就去请少主回来，公子稍等，待少主回府，便会让那位姑娘来见你。”
　　说完匆匆离开了。
　　楚颐深深吸了口气，无力地闭上双眼，脑中快速思索着，不知不觉间，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屋内燃起了烛火，桌旁添了个炉子，上面温着一个青色药罐，不停朝外冒着白气，顾期年背对着他坐在桌旁，手里拿了张纸认真看着。
　　楚颐咽了咽口水，喉间有淡淡的药草苦味，四周静的厉害，不时听到烛火噼啪的爆裂声。
　　他没料到自己竟昏睡这么久，往日每逢换季或寒气加重，身体都会因吃不消而虚耗过度，衡州距京城路途遥远，气候不同，本就难以适应，自来了顾府，所服药方也再无沈无絮重新调理，这次病倒突然，却也在意料之中。
　　楚颐看着那道背影，出声问：“绫罗呢？”
　　顾期年恍然回神，放下手中纸张走至床边，却在接近时微微停住脚步，垂眸看他道：“醒了？”
　　楚颐蹙眉起身，忍不住又咳了起来，靠在床头软枕上休息好一会儿才止住，轻声道：“让绫罗帮我看看。”
　　顾期年神色犹豫，却还是依言点头：“好。”
　　侍女们离开没多久后，绫罗边被带了过来。
　　她依旧一袭粉色衣裙，却已不再是来时的那套，轻薄软缎滚着银色边缘，很是灵动俏皮，可她的神色却不大好，眼底乌青一片，一看就是几日没睡好的样子。
　　进了门后，她脸色变了变，立刻飞扑上前道：“主人！”
　　楚颐又轻咳起来，静静看了她一眼，将手递了过去。
　　绫罗会意，立刻过去跪在床边，手指轻搭在了腕间。
　　片刻后，她的表情反而稍松，安慰道：“主人放心，看脉象并无大碍，只是眼下所服用的药方已用了许久，早已该找沈大夫另外调整，只是不知……”
　　她话音微顿，看向沉着脸站在一旁的顾期年。
　　顾期年淡淡道：“今日我请来的大夫是京中有名的神医，他已为你诊脉，沈无絮年轻，未必就能比得过神医的见多识广。”
　　楚颐虚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无絮在他离京后并未跟随一起，当初选择衡州，则是因为他的师父张九重正定居在那里，自安国公中元节中箭受伤后，沈无絮便被昭康公主接到了国公府内。
　　若顾期年去国公府请了他来，除非将他扣下，否则楚颐在顾府一事根本无法瞒住楚家。
　　不过既然顾期年已请了大夫，想来也已了解他的身体状况，知道以他的身体，本就熬不过这两年。
　　楚颐闭上双眼，轻声道：“我想再睡会儿，你们都出去吧。”
　　绫罗应了一声，听话离开，顾期年扫了她一眼，站在原地却没动。
　　楚颐睁开双眼看他，淡淡道：“怎么了？”
　　“你……大夫说……”
　　他神色紧绷，清冷双眸藏着无数情绪，犹豫片刻，始终说不出口，转口道：“你方才昏睡时一直说冷，现在好些了吗？”
　　楚颐轻轻嗯了一声，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顾期年走上前在床边坐下，淡淡道：“药已温了许久，既然醒了，便先吃药吧。”
　　寻常大夫开的方子自然都是寻常药，楚颐心知这副药对自己病情毫无作用，却依然听话点头：“好。”
　　顾期年将药碗取来，坐在床头小心将他扶起，然后一勺一勺小心喂他服下。
　　顾期年道：“吃了药后，我让人准备些吃的给你，这两日你好好休息。”
　　“等你身体稍稍恢复，可以见风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楚颐刚吞了口苦药在口中，还未来得及咽下，险些被他的话给呛到：“回去……去哪？”
　　“自然是国公府。”
　　楚颐整个人怔住，其实他执意要见绫罗，又特意诱绫罗说那番话，不过都是说与顾期年听罢了，可是没想到，不过只说了一次，他就这么应下了。
　　楚颐下意识道：“你不是说过要熬死我吗？”
　　顾期年抬眸看他，又忍不住轻笑起来：“怎会？有这功夫不如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让我欺负一个病人，那人还是你……我哪里会如此狠心。”
　　楚颐靠在枕上，似笑非笑地从他好看的眉眼上扫过，心道果然。
　　顾氏一向追逐名利胆小怕事，若真被发现自己死在顾府，别说是楚家，即便皇上也不会放过顾家。
　　顾期年放下空了的药碗，认真看着他道：“这次真的扯平了。”
　　作者有话说：
　　顾期年：真的，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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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捉虫）
　　整个晚上楚颐睡睡醒醒, 断断续续吃了两次药，而顾期年始终坐在桌前，沉默看侍女为他温药、擦脸、喂粥, 陪着他熬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早上, 楚颐又开始烧起来，浑身冷得厉害，侍女再端来新的药时，他已有些不耐烦。
　　“绫罗呢？”楚颐声音干哑道, “这些药对我没用, 不必浪费功夫了。”
　　侍女面色为难地站在床边, 回头看向了顾期年。
　　顾期年笑了笑，站起身来。
　　“这世上怎会有只沈无絮一人能治的病？”他缓步走到床前, 垂眸看着楚颐道，“若非沈无絮有问题，就是你不肯配合，昨日的大夫行医数十年, 曾医治无数疑难杂症，你听话好好吃药, 不然身体一直不好，又怎么出门？”
　　听他话里的怀疑之意, 楚颐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所以意思是他故意不想将病治好？
　　他目光冰冷地看向顾期年道：“你请的大夫没用, 倒还怪上我了。”
　　顾期静静看着他，笑道：“你离京三年，身边没有沈无絮, 不也一直好好的？世子不是第一日骗我了, 若我还是轻易相信, 岂非傻子。”
　　他坐在床前伸手将楚颐扶起, 让他靠在床边软枕上，然后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碗，柔声道：“你乖乖养病，马上中秋了，等你中秋前能病愈回去，安国公和公主一定很开心。”
　　此话楚颐听着莫名熟悉，三年前，他似乎也曾给顾期年无数次许诺过。
　　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推开顾期年的手，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许久才勉强止住。
　　楚颐冷笑道：“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顾期年脸色变了变，将药碗重重放在了床边矮桌上，似笑非笑道：“你以为我真想留你这个随时会病死的人在府内？若非你从前那样对我……”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提，最终却忍不住道：“今日大夫诊脉时，说你思虑过重，劳心成疾，我倒是想知道，不过送走一个男宠，你究竟有何可思虑成疾的？”
　　楚颐皱眉看向他，没料到他会将此事联系起来，不由微微垂头，嗤笑出声。
　　“你也知道是送走了我的人？”他静静道，“司琴对你来说是可有可无，但对我却意义不同，你逼我抉择，不顾意愿强行将他送走，是君子所为吗？”
　　顾期年紧紧抿唇看着楚颐，目光满是隐怒。
　　“当初的陆文渊也是，”楚颐继续道，“原本他在我身边又乖又听话，若非是你拉他一起做出那种事，我又怎会把他送走。”
　　顾期年兀自沉默着，许久后，才低低笑了起来，轻蔑道：“说来说去，你心里装着这个又装着那个，滥情不专一，才被自己给气病，凭什么怪在我身上！”
　　“你怎知我对他不专一？”
　　楚颐面容冰冷，一字一句道，“三年来我身边只有他一人，若这不叫专一，那在你心里究竟什么才叫专一。”
　　“是吗？”顾期年突然笑出声，冷声道，“说够了吗？”
　　他猛然站起身，紧握拳头满脸不虞，缓缓道：“既然那么舍不得他……昨日你又为何答应那么痛快？若你求我……”
　　他表情变了变，又沉默下来。
　　楚颐都要被他逗笑了，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还想拿来糊弄他。
　　“怎么不说了？”楚颐似笑非笑道，“若我求你你会如何？”
　　顾期年冷冷看着他，脸色都气得微微发白，咬牙道：“话已至此，你若真不想喝，那在这里留一辈子也好。”
　　说完站起身，怒气冲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侍女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看着楚颐沉下来的表情，小心翼翼欲将药收走，才拿在手中，楚颐却突然开口。
　　“拿来。”
　　侍女怔了怔，连忙将碗递了上去。
　　楚颐仰头一口气喝光，空碗还给侍女后，躺回了床上。
　　顾家文臣世家，几代都是满肚子之乎者也的伪君子，既然顾期年已亲口承诺，想来没有食言的道理。
　　只是看他的样子，似乎对沈无絮颇有意见，这点倒是让楚颐想不通了。
　　他将自己拢在被子里，暄软的棉被温暖厚实，可浑身依旧止不住冷得发抖。
　　楚颐忍不住又低咳起来，撕裂般的痛意让他眉头紧紧蹙起，不知过了多久，药效终于上来，他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中间睡睡醒醒几次，苦涩的药一碗一碗灌下去，楚颐的高热终于退了，再次醒来已是傍晚，侍女们忙着将晚膳摆上桌，又新煎好了每日要服的药，送到了床前。
　　楚颐整日就没怎么吃东西，此时刚起身就看到黑褐色的药汁，眉头不由皱了皱。
　　“还不愿吃吗？”
　　门口处传来一声淡淡的询问，一整日没见到人的顾期年静静站着，似是刚进宫过，身穿一件端庄的阔袖黑袍，清冷的眉眼间依旧带着未化去的隐怒。
　　明明是他自作主张不顾楚颐意愿将他的人送走，却一副无辜受害者的样子，想到阿昱曾说过，顾期年最爱装了，倒真没说错。
　　楚颐扫了他一眼，接过碗一饮而尽。
　　他将碗丢回侍女手中的托盘里，浑身无力地靠在枕上，冷冷道：“我一贯喝的药，当然会吃，只是你找的那个大夫，恕我直言，即便我能退烧，能下床，也不过治标不治本，若没有沈无絮……”
　　“不需要治本。”顾期年冷声打断。
　　他缓步走到桌前坐下道：“沈无絮为你医治多年，也没见他把你治好，你倒是心心念念放不下他了。”
　　说着看了眼满桌的饭菜，伸手盛了一碗粥，起身走到床前。
　　“先吃点东西。”
　　楚颐被他的话堵得说不上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等顾期年在床边坐定，吹凉勺子里的鸡丝粥喂过来时，还是顺从地张口吃下。
　　顾期年脸色缓了缓，轻轻挑唇道：“我就喜欢你这点。”
　　“什么？”楚颐皱眉看他。
　　顾期年搅动着碗里的热粥，目光认真看着勺子上底部精致的纹理，淡淡道：“无论生气，或者病痛，都不会委屈自己的身体，你一向如此，我觉得很好。”
　　“所以，只要你愿意，你的病也会很快痊愈，对不对？”
　　楚颐眉头越皱越深，好笑道：“你以为我想病着？”
　　顾期年没有接话，又吹了吹勺子里的粥喂了过去。
　　“被我送走的那个叫什么司琴的，还有陆文渊……”他静静看着楚颐，自顾自道，“你真就那么喜欢他们，就那么放不下他们吗？”
　　楚颐吃完一口，忍不住又咳了起来，他紧紧蹙着眉，苍白脸上泛起细密的冷汗，手下意识抓住了顾期年的衣袖。
　　“很痛吗？”顾期年放下勺子，面容无波地看着他，直到楚颐平复下来，才冷笑一声继续道，“原来你也会痛啊。”
　　楚颐松开他的衣袖靠回软枕上，淡淡道：“整日说些乱七八糟的，到底喂不喂了。”
　　顾期年垂眸盛起一勺粥，重新喂了过去。
　　直到一碗粥见了底，顾期年将碗交给了一旁的侍女。
　　“都出去，”他冷声道，“没我命令无需过来打扰。”
　　侍女扫了眼床上的面色苍白的楚颐，恭敬道：“是。”
　　等人陆续离开，屋内很快恢复了安静，连门都被自外锁了起来。
　　楚颐躺回床上，浑身无力道：“你也出去，我要休息了。”
　　“我出去？”顾期年轻轻笑了一声道，“你让我去哪？”
　　不等楚颐再开口，他起身站在床边，面色阴沉，伸手开始慢慢解起了自己的衣带。
　　楚颐脸色骤沉，静静问：“你做什么？”
　　顾期年手下动作未停，自顾自脱去身上的外袍，再是中衣，直至身上只剩下雪白的里衣，才似笑非笑看着他，重又将昨晚的话重复了一遍：“怎么，真怕我吃了你？”
　　秋日天气渐冷，窗外光线昏暗，隔着窗纸打进来，更是清冷几分，顾期年站在床前静静看了楚颐片刻，声音都冷了下来。
　　“你还没回答，是不是真的放不下他们？”
　　听他执拗的话语，楚颐心脏骤缩，强烈的不确定促使他强撑着坐起身，目光沉沉看着顾期年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顾期年冷笑道：“我想做的，只怕你……”
　　楚颐面色紧绷，见他始终没有说下去，呼吸都微微沉重了几分，他闭了闭眼，最终道：“好……我回答你，没有放不下他们，没有放不下任何人，谁离开了都只是离开，其实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也不会不舍……”
　　“那我呢？”顾期年问。
　　“你……”他皱眉看了眼前的少年一眼，淡淡道，“你也一样。”
　　顾期年面色紧绷，满身戾气和怨恨几乎抑制不住，最终沉默片刻，却只是点点头，上前坐在床边脱掉靴子，顺手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道：“知道了，睡吧。”
　　楚颐坐着没动，楠木雕花的大床宽敞舒适，可被子却只有一床，虽平日玩笑着说愿意给他当男宠，可真躺在一起，却又说不上的别扭。
　　“怎么不躺下？”顾期年翻身朝向他，皱眉看着他道，“阿曦说小时候你曾两次和他睡过一张床，凭什么他可以我就不可以？”
　　那都是阿曦三岁时的事了，没想到这种小事，他们居然也会拿出来说。
　　可阿曦是他最喜爱的表弟，平日也最乖最听话，顾期年又算什么，凭什么与阿曦相比？
　　楚颐冷冷看着他，似乎想要将他看穿，而顾期年却始终紧抿着唇，回望着他，最终，楚颐不敌秋夜的寒意，还是顺从躺了下来。
　　他平躺在大床内侧，习惯了一人睡，骤然身边多了一个人，楚颐浑身都觉得不舒服，看着头顶床帐上的鸳鸯戏水雕花，不舒服的感觉更甚，干脆闭上了眼睛。
　　顾期年目光落在他精致的眉眼上，又一路下滑至下巴、喉结，最后落在了颈侧被他咬过的那块皮肤。
　　原本暗红的痕迹已渐渐消退，只剩下淡淡一抹粉，像是不经意沾染的胭脂，衬得苍白的皮肤雪一般清透。
　　顾期年呼吸渐渐凌乱起来，闭上眼睛翻身平躺下来，手指紧紧蜷在一起，却又忍不住开口问：“楚颐。”
　　“你冷不冷？”
　　作者有话说：
　　顾期年：我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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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楚颐静静躺着, 被角勉强盖住右侧肩膀，却始终存不住热气，加之他本就畏寒, 整个身体几乎没有一丝温度。
　　他胸腔闷痛, 忍不住低咳起来。
　　顾期年偏了偏头，目光从他面上扫过，道：“真的很冷吗？”
　　说着手臂微微伸展凑了过去，修长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 一点点下移, 将楚颐的手拢在了手心。
　　“好凉, ”他掌心轻轻摩挲着楚颐的手背，皱起眉来, “怎么会这么凉。”
　　九岁那年的白衣少年在雁子岭温柔为他包扎时，掌心温热，笑意明媚，轻捏着他脸的样子几乎可以融化一切防备。
　　可现在的楚颐, 苍白脆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就算一直看着他, 守着他，牵着他, 依旧会担心他随时消失。
　　楚颐淡淡道：“知道我病重畏冷, 还非要来抢被子，是生怕我好得快吗？”
　　说完，欲收回手, 却被少年抓的死死的, 攥在手心中不肯放开。
　　他目光沉沉看向身旁的少年, 满脸的不悦, 可顾期年却不似以往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根本没有怕他的意思，反而倔强地回望着他，执拗道：“我又不动你，你乖乖别乱动好不好？”
　　说着又威胁般道：“你若听话，明日等你退烧了，我带你出去走走，顺便选个合适的日子送你回府，不然，就别想出房门一步。”
　　楚颐皱眉看着他，心里是抑制不住的火气，狠狠将他甩开，坐起身冷笑道：“吓唬我啊？”
　　“你若真的敢这么将我关下去，等有朝一日病情无法控制，死在顾府，你觉得皇上会放过你吗？”楚颐似笑非笑道，“用我多则两年的命换你们顾府全家，你认为值吗？”
　　顾期年闻言脸色变了吧，冷冷看了他片刻，低低笑起来：“世子说笑了，我怎么会让你死呢。”
　　他起身慢慢凑近楚颐身边，几乎倾身将他逼至内侧角落里，柔声道：“我好不容易将你找到，你若死了，我怎么办？你乖乖听话好不好，若你再惹我生气，我就让人锁着你，让你整日躺在这张床上，让你……”
　　顾期年伸手扣住楚颐的脚腕，金色链条上铃铛清脆，他轻笑一声，目光冰冷道：“算了，我怎么舍得呢？”
　　楚颐脸色骤冷，伸手欲推少年，却被他反手制住。
　　顾期年死死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着，话里有话道：“在你病好之前我不想对你做什么，但是你若不听话，真的打算两年就去死，那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他说得咬牙切齿，目光里是汹涌的怒意，楚颐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反而忍不住冷笑出声。
　　真是疯子一个。
　　也罢。
　　他伸手抓住少年的手，将指尖与他交扣在一起，点头道：“好，你想拉手便拉吧。”
　　他倒真的很想知道，整个京城太医一致确诊了的病情，沈无絮和师父张九重亲自照顾着的身体，顾期年又能如何让他活过两年。
　　楚颐拉过被子，自顾自在床上躺好，交扣在一起的手就放在心口处，他闭着眼静静道：“我先睡会儿，若还需服药，记得叫醒我。”
　　顾期年手指微紧，直至眼前的人彻底睡熟，才伸出另一只手过去，轻轻拢住他微凉的脸侧。
　　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楚颐烧已经完全退了，外面是难得的艳阳天，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纸打在身上，浑身像是笼在温暖的泉水中，呼吸都是温热的。
　　他一条胳膊有些发麻，似乎被压到了一般，吃力地地打算翻个身，却发现整个人被禁锢着，根本动弹不得。
　　楚颐睁开眼睛，正看到顾期年睡得正熟，双目紧紧闭着，浓密纤长的睫毛铺上一层阴影。
　　他们此时躺在大床的最外侧，顾期年半个身体几乎被挤得悬在床边，两人面对面躺着，鼻尖几乎贴在一起，呼吸清浅，徐徐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暧昧。
　　楚颐微微动了动，才发现他此时正枕在顾期年的一条手臂上，整个人婴孩般缩在他的怀里，而对方的另一条手臂还搭在他的腰间。
　　他脸色变了变，目光沉得不像话，一把推开少年坐起身来。
　　半梦半睡中的顾期年狠狠撞在床边的镂花雕栏上，禁不住闷哼一声睁开双眼，静静看了楚颐片刻后，这才彻底醒了。
　　“你……”
　　他扫了眼床上，像是才明白过来方才的情形，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的楚颐，唇角忍不住抿出一点笑意，却紧紧绷着表情不虞道：“世子怎么可以趁别人睡觉就乱抱，太过分了！”
　　楚颐正揉着有些胀痛的额头，闻言几乎被他气笑，“我抱你？”
　　“难道不是吗？”顾期年冷着声音道，“你从前那样对我，不是你抱我，难道还是我抱你吗？”
　　想到方才被他揽住腰的样子，楚颐就觉得浑身不适，尤其此时顾期年居然还振振有词恶人先告状，他忍不住点头冷笑：“好，我抱你。”
　　“就算抱你又如何？谁让你长得好看还投怀送抱呢？”
　　“你！”
　　顾期年抿唇看着他，脸颊都微微泛红，一副气恼的样子，翻身下床穿上靴子，捞起那件黑色织金外袍随意往身上一搭，大步离开出了门。
　　此时侍女们已候在外间，见自家少主出去，连忙拿了干净的衣物进和洗漱用品进来。
　　楚颐在床上坐了许久才渐渐平复心情，起身更细洗漱后，又去用早膳，侍女端来了药，恭敬道：“公子，我家少主说等您用完早膳要带您出去走走，奴婢把药温好了，可要趁热喝？”
　　这个方子虽是沈无絮亲自所开，可已吃了超过一个月，他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眼药碗，最终还是接过一饮而尽。
　　吃完了药，侍女们便为他披上披风，带他去了府门处。
　　马车早已备好停在门口，依旧是上次那辆密封严实的车身，防备严密，几乎没有一丝疏漏。
　　顾期年没有如上次一样与他一同出府，而是早早坐在马车里，脸色依旧紧绷着，似乎依旧满肚子火气。
　　楚颐上了马车，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很快地便出发了。
　　马车跑的飞快，车轮咕噜噜响个不停，车厢内却极安静，连呼吸声似乎都清晰了不少，顾期年兀自沉默着，过了一会儿，突然道：“我们随意聊聊吧。”
　　“正好有些话想问你。”
　　看着眼前的少年，楚颐懒懒靠在软枕上道：“想问什么？”
　　顾期年蜷起手指，双目死死锁在楚颐脸上，像看着得来不易的猎物，又像血海深仇的死敌，纠缠过往，复杂到根本不知该用何种心情面对他。
　　他表情淡淡，似是随口问：“我想知道，以后……你身边还会有其他人吗？”
　　楚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种问题，忍不住嗤笑一声，坦言道：“若有喜欢的自然要留在身边。”
　　顾期年轻声笑笑，点了点头。
　　他随手整理着自己微微压乱的衣袖，面无表情道：“也是，有喜欢的自然要留在身边，留一辈子。”
　　说着又似笑非笑道：“那世子究竟喜欢怎样的人？陆文渊清冷，司琴胆小……还是你喜欢的是阿曦那样乖巧聪敏的？”
　　楚颐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无所谓怎样的人，喜欢就喜欢了。”
　　“也是，”顾期年点头道，“世子何曾真的把谁放在心上过，从前不也说喜欢我吗？还不是很快就变了。”
　　这番话让楚颐听了实在不舒服，也懒得与他解释太多，他伸手去矮桌上拿了个茶盏，欲倒杯茶喝，手腕却被顾期年死死抓住，拽到了他的身前。
　　“怎么说到这个你就心虚？”顾期年笑道，“觉得对不起我啊？”
　　楚颐被他扯得半坐起身，几乎整个人趴在了他的身上，披风微微散乱开来，凉意顺着脖颈一点点灌入衣领，不多时，便冷得有些微微发颤。
　　他皱眉看了顾期年片刻，忍不住冷笑出声：“对不起你？”
　　“若说旁人倒还好，你一个顾家人，抓走我身边的人，还派刺客刺杀我，将你母亲的死强行算在楚家身上，除此之外，各种零零总总的恩怨数之不尽，我不过关了你一年，有何对不起的？”
　　顾期年脸色沉得厉害，抿唇看着他道：“派出刺客的又不是我。”
　　“有区别吗？”楚颐冷笑道，“你是顾家嫡子，顾家唯一的小少主，顾氏所作所为，自然可以安在你的头上，你母亲一事，不也被顾家安在了我的头上吗？”
　　他使劲抽回自己的胳膊，却又忍不住咳了起来，甜腥不断在喉间翻涌，苍白的脸上因痛意冒出冷汗来。
　　顾期年看了他片刻，最终忍不住伸手替他轻抚着后背顺气，等楚颐终于平复，他却沉默下来，许久后突然低低道：“阿兄你抱抱我吧。”
　　楚颐抬眸看了过去。
　　顾期年半垂着眸表情淡淡，却难郁色，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依旧是那身沉重的黑衣，看上去贵气逼人，可眉眼间皆是难掩的落寞。
　　“阿兄可以把我当做阿曦，若是阿曦心里难受，阿兄肯定不会放任不理的不是吗？”顾期年勉强笑了笑，依旧垂着头道，“反正你都快要走了。”
　　楚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这已是顾期年第二次提起阿曦，萧成曦虽然得楚颐喜爱，可也从未像他所说那样说抱就抱了，这几年间，唯一抱过的还是三年前南山温泉时和顾期年……
　　他眉头蹙了蹙，压制住内心复杂的思绪，冷声道：“别闹了。”
　　顾期年终于抬起头来，静静看了楚颐片刻后，倾身上前将他揽在了怀里。
　　楚颐尚未反应过来，腰间的手已慢慢收紧，后颈被轻轻按住。
　　顾期年轻声道：“你都要走了，以后顾家和楚家，你和我，就又是扯不清道不明的仇怨，现在就只当我是顾期年，我也不把你当楚家小世子，就抱一小会儿，好不好……阿眠。”
　　楚颐身体骤然僵住，阿眠是他的小名，除父母之外，很少有外人会如此亲密称呼，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阿昱罢了，一股怪异不适的感觉油然而生。
　　可看他一脸可怜的样子，楚颐又不好直接推开，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才开口问：“抱够了没？”
　　顾期年放在他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然后乖乖松开了他。
　　他靠回床边的枕上，方才落寞的表情已完全不见了踪迹，静静看了楚颐片刻后，垂眸低低笑了起来。
　　“世子果然喜欢这样的人，”顾期年懒懒道，“怪不得会喜欢三年前的我了。”
　　楚颐看着他，心里微微发沉。
　　顾期年自顾自道：“可惜我已不是三年前的我，阿眠还会喜欢吗？”
　　“你想让我喜欢你？”楚颐皱眉看着他道，“堂堂顾家小少主，竟也会想给人当男宠。”
　　“世子说错了，明明你才是我的男宠。”
　　楚颐冷眼看着他，坐回位置重新倒了杯茶慢慢抿了两口，心里不由又想到阿昱的话，“顾期年最喜欢装了。”
　　果然还是自幼一起的伴读更了解他。
　　马车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后终于在一座小小的山村停了下来。
　　楚颐跟在顾期年身后下了车，看着眼前小到只有十几户的村庄，不解问：“来这里做什么？”
　　顾期年认真打量了方位，片刻拉住他的胳膊朝村中走去，边走边解释：“上次给你诊脉的大夫，说他有位师兄，医术高明远超于他，老大夫说你的病情似乎并非完全无法转圜，特意将我介绍来了这里。”
　　楚颐脚步停住，目光冰冷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解，却笑了笑问：“阿眠，你真的只剩下两年了吗？”
　　顾期年自顾自道：“幼时我曾听过你身体不好，却也从未曾严重到这般程度，沈无絮他为你诊治多年，可你的身体不但没有好转，反而……”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你信任他，可你难道从未怀疑过他吗？”
　　“据我所知，他最会撒谎了……”
　　“据你所知？”楚颐冷声打断他，似笑非笑道，“你与沈无絮最多不过打过两次照面，他人品如何，你又如何得知？”
　　“我……”顾期年脸色沉了下来，却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硬声道，“反正我就是知道，他就是个骗子。”
　　楚颐站着依旧未动，抬眸看了眼眼前的青山流水，冷笑道：“无论你如何说，我只信得过他一人，你找的什么大夫，我是不会见的。”
　　顾期年皱了皱眉，就要动怒，楚颐自顾自拉住他的手道：“这种江湖术士的骗人戏码我已不止遇到一次，若你不想让我死的更快，不要再闹了好不好。”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试一试？”
　　“我试过很多次了，”楚颐道，“若你真的不信，不怕失望，好，我随你去。”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日六的，没想到不仅没日到，还拖了这么久...试着下周开始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共鸣 26瓶；明月入怀、青黛、只想当一只咸鱼 10瓶；瓷陌 9瓶；落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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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那位隐居的大夫住在村子最南边的山脚下, 楚颐他们到时，老大夫正卷着裤脚站在房屋前面溪水里捉鱼。
　　楚颐站在岸边静静打量他片刻，一旁的顾期年已上前客气问：“请问您可是郑大夫？”
　　郑大夫胡子花白, 手里拿着个竹篓忙得热火朝天, 闻言抬头朝他们看去，目光落在楚颐身上，恍然道：“你们就是我师弟介绍来的吧？后面这位就是那个活不了多久的公子？”
　　听他说得直接，楚颐倒忍不住笑了。
　　顾期年顿了顿, 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修养, 笑着道：“贸然打扰, 不知大夫可有时间？”
　　“先进屋再说吧。”老大夫提着竹篓出了水，率先朝院中走去。
　　几人随郑大夫进了院子, 郑大夫在水井旁打了水洗手，然后随意捞了把长条凳道：“坐。”
　　楚颐挨着桌子坐定，打量了眼周围的布置，见他独自一人, 淡淡道：“郑大夫一个人住吗？”
　　“对，”郑大夫哈哈一笑, 摸着胡子道，“老夫已隐居二十余年了, 当初我与师弟同开医馆, 在京中也是小有名气，若不是……”
　　他话音骤顿，尴尬咳了几声道：“要不然, 咱们还是先诊脉吧。”
　　楚颐目光冰冷, 看了他片刻后, 抬起胳膊将手放在了桌上。
　　郑大夫将指尖搭上了手腕, 他半眯着眼，一手不时摸着花白的胡子，一脸认真的样子，片刻后，皱眉又换了另一只手，把着把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顾期年静静问：“如何？”
　　老大夫沉吟片刻，犹豫道：“这位公子是先天不足，自幼的病根，这病……恕老夫直言，只怕至多就这两年光景了。”
　　顾期年骤然起身，冷冷看着他，笑了笑：“听孔大夫说您医术高明，能活死人肉白骨，即便是自幼的病，也并非真的完全无药可医吧。”
　　郑大夫看了看两人，有些为难道：“这……老夫只是实话实说，相信无论哪位大夫，得出的结论都会与老夫一样，公子他病入膏肓，但是中气还算足，若是顾好自身，或许哪日就有可解之法呢？老夫也会再多研究研究，说不定哪日突有顿悟……”
　　楚颐扫了一旁脸色阴沉的顾期年，笑道：“大夫说的是，借您吉言。”
　　两人离开后，顾期年便沉默下来，整个人仿佛笼着阴云，目光都淬着冰，楚颐懒懒靠坐在车厢里，伸手倒了杯茶慢慢喝着，却忍不住又低咳起来。
　　顾期年冷冷道：“好好的医馆不开，跑来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听说二十多年前他是因为医死了人才被迫逃走避难，他的鬼话不信也罢。”
　　楚颐放下茶盏，似笑非笑道：“看来，你挺担心我会死在顾府啊。”
　　顾期年皱眉看向他。
　　楚颐道：“反正这两日我就要离开，大夫也说了我的身体还可以再撑一两年，你怕什么？”
　　顾期年低笑出声：“也是”
　　他身体一仰靠在软枕上不再说话了。
　　马车到了顾府后，顾期年照例要将楚颐送回临湖小院，楚颐站在门前没有动，放眼打量着顾府满目的亭台楼阁朱甍碧瓦，提醒道：“再有三日就是中秋了，眼下我身体已能出门，不如先去商讨下何时回府一事？”
　　走在前面的顾期年回眸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沉默片刻，道：“好，那就去我房中……”
　　说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立马转口道：“那就去西苑书房。”
　　看他表情不自然，楚颐似笑非笑道：“怎么？房中藏了美人怕人知道？”
　　顾期年静静看了他片刻，笑道：“是啊，世子好奇是谁吗？”
　　楚颐还真的不好奇，大陈风气开放，一些世家公子们也玩得开，譬如三皇子，就是出名的生冷不忌，倌儿姐儿只要看得上眼，都有近身伺候的机会，但是长留在府内的倒从未听过，从前楚颐是头一份，没曾想家教森严的顾期年竟也……
　　楚家离京后，顾氏风头正热，不知顾期年如此做法是否与他是一样的目的呢？
　　见少年依旧执拗看着他等着回话，楚颐淡淡道：“左右是你喜欢的人罢了，有何可好奇的。”
　　顾期年冷笑着点点头，转头大步离开。
　　顾府西苑是顾期年幼年时顾将军专门为他辟出来读书所用，周围树木参天，建筑倒是极少，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天，途中连侍女都没见到几个。
　　到了一处院落前，顾期年将随行的仇云也打发离开，自己则独自带楚颐进了院子。
　　那处院落极大，里面只有一排向阳的厢房，其余则是空地，周围摆了几个武器架，上面兵刃齐全，倒更像是一个小型的武场。
　　走至武器架附近时，顾期年顿住脚步，抬眸扫了眼上面挂着的弓箭，伸手取了下来。
　　“世子可还记得三年前在邑城，那位钱大故意找麻烦，”他转过身，微微垂眸看着楚颐的双眼道，“是世子帮我出气，惩戒了他。”
　　楚颐当然记得，他还记得是顾期年故意假装不会用弓，才让他忍不住出了手。
　　顾期年话语未停，继续道：“若是换成你身边的其他人，你是不是也会做一样的事？”
　　楚颐微微皱眉，自再见顾期年后，他每次的问题都极其刁钻，也极其莫名其妙，让他根本无法回答，也懒得回答。
　　他自顾自越过他朝书房走去，冷冷道：“别浪费时间了，中秋将近，若皇上下旨传我入京，届时顾府……”
　　“楚颐。”
　　身后传来少年平静的声音，楚颐回头，顾期年已架弓上弦，对准了他的心口。
　　楚颐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似笑非笑道：“别闹了，方才马车上只随意吃了些点心，等下晚膳也要错过了，先去商议好再玩好不好？”
　　他难得拿出些耐心，仿佛诱哄般道。
　　“不好，”顾期年冷笑道，“你的病是否真的无药可医，是否真的快死了，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楚颐手指蜷了蜷，心里隐隐不确定，可看顾期年的表情，倒像真的单纯询问。
　　他点点头，认真道：“是，不过也不会那么快，方才大夫也说了，两年是没问题的。”
　　楚颐看了眼少年手中的弓箭，淡淡道：“若想玩，就只一箭，这支箭射完，就去书房好不好。”
　　顾期年面容紧绷，眸底的光一点点沉寂下来，轻轻将弓拉满，突然松开。
　　利箭擦着楚颐鬓发飞过，直直没入身后的白杨树干上。
　　看着楚颐平静的眉眼，顾期年放下弓，垂眸笑了起来，这样的楚颐，世间根本不会有第二个，他能怎么办呢？
　　“走吧。”他丢下弓，上前拉住楚颐的胳膊进了书房。
　　虽然三年前楚颐中毒箭昏迷之际，隐约听顾期年说自己曾救过他，可直至三年前将他带回府之前，楚颐都从未对他有过任何印象，所有的了解不过来自京中传言。
　　而看到书房中四五排高至屋顶的书架，和上面满满的藏书，楚颐甚至认为自己误入了宫中的藏书阁。
　　两人在书桌前坐定，顾期年取出笔墨来，看了楚颐一眼，将墨块递给他道：“阿眠帮我研磨吧。”
　　楚颐眉头微蹙，偏过头忍不住咳了起来，胸腔撕裂般的痛，强自忍住，心下却隐隐不悦，可此时他心中挂着离开一事，沉沉看了面前少年一眼，稳了稳呼吸接过墨块研起墨来。
　　顾期年静静看了他片刻，唇角微微挑了挑，取出纸铺在了桌上。
　　原本楚颐不过是想具体安排下离开的日期，没曾想顾期年倒是认真，细细推算京中巡城卫交岗时辰和离开路线，尽可能避开两家府外可能出现的所有暗桩。
　　楚颐当初悄悄进京，情况未明前不想人尽皆知，而他在顾府的这几日，为避免楚氏顾氏在皇储之争最激烈时火上浇油，两人心照不宣暂时将个人恩怨放下。
　　等定好了离开的日期，已是晚膳时间。
　　顾期年道：“明日一早你就要走了，今晚我们平心静气相处好吗？”
　　无论楚顾两家恩怨如何，他们二人之间说到底也是楚颐挑起来的，看着眼前认真看着他的少年，楚颐心中微软，淡淡道：“好。”
　　两人并肩离开书房，依旧是去了楚颐所居的院子，侍女们已将晚膳备好，各种小菜摆了满满一桌，中间还放着一小坛桂花酒，楚颐喝了药以后，侍女们适时将药膳摆在他的面前。
　　他想了想问：“绫罗和江恕那边如何了？”
　　顾期年为他盛了碗粥，轻笑道：“世子不必担心，等会儿我就派人先将江恕放了接入府中，待明日与你和绫罗一同离开。”
　　楚颐点头接过粥碗，顾期年又去拿中间的酒坛，为自己倒了一杯后，突然问：“你每日正服着药，可能喝酒？”
　　他的病虽每日急咳不断，倒是真的不忌酒，楚颐目光落在那个酒坛子上，点头道：“若你想喝，我可以陪你喝一点。”
　　顾期年立刻笑了笑，为他倒了满满一杯。
　　两人之前交集较少，又立场不同，很少有能放心可聊的话题，大多数都只是默默饮酒，顾期年不停殷勤续酒，不知过了多久，一小坛酒就见了底，两人都有些微醉。
　　“再拿一坛过来。”顾期年对一旁侍女吩咐。
　　侍女立刻顺从地去另外拿了一坛，放在了桌子上。
　　顾期年又为楚颐续上一杯，见他一口喝下，才抬眸看着他道：“我记得小时候，经常听阿曦和阿昱提起你，虽然那时不认得你，可他们口中的你却如天神一般，几乎毫无缺点。”
　　“二皇子，四皇子也喜欢你，就连三皇子，明明倚靠顾府，却也总爱去你面前逢迎，让人不爽。”
　　“可是……”少年神色冷了下来，声音极低道，“可是在我了解你之后，你却变了，从前你事事都好，可是后来……后来你身边那么多人，我总是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你明明不是那样的人，为什么却不顾京中流言，不顾自己的身份，理想抱负全都抛开不要，难道真的那么喜欢陆文渊和那个司琴吗？阿兄你告诉我好不好？”
　　楚颐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甚至疑心少年方才频频劝酒，是有意想将他灌醉，只为套出他的心里话了。
　　只是顾期年却不知，他的酒量极好，虽不敢说千杯不醉，却也极少醉酒过。
　　“若非喜欢，为何要留着他们？”楚颐笑道，表情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事事都好，未必事事都对，当权势足以威胁皇权，哪怕你没有那个心思，哪怕你从不出错，都会是一种错。
　　少年时的楚颐还可以坦然说一句敬服始祖时的摄政王，大陈史书数百册，提及摄政王的无一诋毁，就连始皇帝都对他从始至终信任，可又如何呢？光是摄政王的身份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即便史书桩桩件件写得清楚，可大权在握，没有人会相信你所谓的清白。
　　所以若要安于当个忠臣，至少要让皇上心安。
　　无论陆文渊或是司琴，陪在身侧也没什么不好，名声和流言算什么呢？他早已再不能踏足沙场了。
　　等第二坛酒再次见了底，顾期年已彻底将自己灌醉。
　　他靠在桌前撑着额头，努力想着什么，却半天想不起来，最后只道：“阿兄明日回府了，可否将那副画像还给我？我是真的很喜欢。”
　　楚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顾期年垂眸笑了笑，冷冷道：“等你回去后，我们便是立场相对，哪里还会有什么交集。”
　　说着站起身道：“很晚了，你好好休息，明日……”
　　他看着楚颐，目光沉得厉害，嘴角笑意似有似无，最终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侍女们很快进来撤了剩余的饭菜，又备好热水，恭敬道：“公子早点休息吧，少主吩咐奴婢们明日一早过来伺候，还要趁早赶路。”
　　楚颐淡淡应了一声，等侍女离开后，洗漱完直接上了床。
　　虽然他的酒量好，却不是完全没有醉意，躺在床上后，他脑中便开始频频出现四皇子和三皇子的脸，然后又是阿曦阿昱，接着再是二皇子，最后还有顾期年。
　　终于可以回去了。
　　*
　　第二日醒来时，窗外阳光亮得晃眼，不知已是何时辰了。
　　楚颐皱了皱眉，昨日明明说好趁天亮前出发，他一时睡过了头，可侍女们又为何没有叫醒他。
　　他撑坐起身，眼神随意扫过桌面，却见床边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香鼎，里面香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团轻薄的烟灰。
　　他心底骤然一沉，抬眸看向紧闭的房门，静静道：“来人。”
　　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楚颐起身下了床，缓步走到门口处，轻轻推了推，却发现房门紧闭，被自外锁得死死的。
　　他闭了闭眼，强压住心底的怒火，却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许久都止不住，等终于停下，勉强扶住房门站稳了身体。
　　他回眸扫了一眼桌子，走过去将桌上的东西全部砸在了地上，就连墙角的花架都没有放过，屋内顿时“叮叮咣咣”一通脆响。
　　“公子！”门外终于传来侍女惊慌的询问。
　　楚颐冷声道：“顾期年呢？”
　　侍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心道：“少主吩咐，今日起，没有、没有他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见你，更不准奴婢放出公子一步……”
　　作者有话说：
　　“顾期年最喜欢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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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楚颐被彻底关了起来。
　　除却三餐, 房门未再打开过一次，连顾期年也不见了踪影，他的药依旧按时送来, 只是到了第二日, 那药已不再是他喝惯了味道，而是浓浓的黑色，味道也更苦更难以入口。
　　他扫了一眼就将碗砸了出去，侍女吓得跪倒在地不敢说一句话。
　　“让顾期年过来, 我要见他。”楚颐冷冷道。
　　侍女应了一声离开, 却并未能将顾期年带来, 过了一个时辰后，战战兢兢端了重新熬好的药进来。
　　她低着头小心道：“公子, 少主说……说若公子不肯喝，就永远都别想出去了……”
　　楚颐冷笑着起身，道：“他最好别让我出去。”
　　说完连备好的午膳都不再看一眼，回到床边坐了下来。
　　昨夜饮酒后, 床边桌上不知何时被人燃了安神香，或许从一开始, 顾期年就从未打算放他回去，当初楚颐可是将他关满了一年, 这才三五日的功夫, 顾期年哪有那么好的心。
　　想到三年前楚颐曾给过他的空头许诺，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竟然学会有样学样了。
　　侍女叹了口气, 将药又端了回去, 可是才离开一盏茶时间, 房门就再次被人打开, 一袭黑衣的顾期年大步进了房中，面色紧绷，手中还端着方才的药碗。
　　他眼底泛起乌青，似乎没睡好的样子，满身怒意几乎抑制不住，走至床边停下问：“不肯服药？”
　　楚颐抬起眸，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心火顿起，随手抓起桌案上的香鼎狠狠朝他砸去。
　　香鼎砸在顾期年的左臂上，空气扬起淡淡的烟灰，在衣袖上留下一道显眼的痕迹，咕噜噜滚落在地。
　　顾期年身形晃了晃，表情微变，却忍着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片刻后，低声笑了笑继续问：“是不肯喝，还是想让我喂你？”
　　不等楚颐回答，他缓步走到床边挨着楚颐身侧坐下，左手欲去拿勺子，手指微微蜷了蜷，鼻尖渗出些许冷汗，又将两手交替，右手执勺盛了一勺吹了吹，喂至了他的唇边。
　　楚颐冷冷道：“滚开。”
　　“良药苦口，世子身体不好，就不要固执了，”顾期年目光紧紧盯着他，又将勺子往前送了送，威胁般道，“喝了他，也少受些折磨。”
　　楚颐狠狠推开了他的手。
　　碗中的药汁颜色浓郁，随着晃动洒了顾期年整个手背都是。
　　顾期年站起身来，皱眉扫了眼自己的手，清冷的双眼漠然看着他，冷声道：“再问你一次，喝还是不喝？”
　　楚颐嗤笑出声：“我也想问你，你究竟想如何？”
　　他紧紧盯着顾期年的双眼道：“我已说过很多次，除了沈无絮，任何人我都不信，你关着我，又换了药，究竟是何目的。”
　　顾期年没有说话，他平静地将碗中勺子取出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然后静静看了楚颐片刻，突然上前狠狠将他推至床内侧。
　　楚颐不曾防备，后背猛然跌在墙上，撞击的痛意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不等反应，顾期年整个人紧接着倾身压了过来，一手掐住下巴迫使他抬起了头。
　　“这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他面色阴冷，从齿缝挤出几个字后，将碗凑近楚颐的唇，强行将药灌了进去。
　　“咳咳……咳咳咳……”楚颐被呛到，紧皱眉头剧烈咳了起来，雪白的衣襟被药沾湿，看上去十分狼狈。
　　碗中药灌完，顾期年将他放开，从床上退了下去。
　　“此药晚膳前还要再喝一次，你若还如此，我就再来喂你一次，”顾期年静静看着他道，“至于沈无絮，你若再敢提他一次，我立刻令人杀了他。”
　　这个疯子。
　　楚颐咳得面色苍白，抬眸冷冷看着面前的少年，轻笑道：“说来说去，你不信沈无絮……你怕我死？”
　　“我死了不好吗？”他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却完全不明白他的心思，“我死了，三年前的仇彻底报了，楚家后继无人，顾家从此自可在京中横行，你们想扶持三皇子上位，也顺利得多。”
　　“还是说，你方才给我灌下去的其实是毒药？”
　　顾期年沉默下来，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温暖的阳光透过窗纸落在身上，给他罩了一层朦胧光影，整个人看上去似在梦中般不真切。
　　“若是我……我死了，你是不是也会觉得很好？”他轻声开口问。
　　“自然。”楚颐冷冷道，“顾家断在你这一脉，顾氏从此衰败，再不能搅乱朝纲，有何不好的？”
　　顾期年紧抿着唇，他点了点头道：“我一直都知道。”
　　楚颐皱眉看着他一脸落寞，不懂他莫名的伤感从何而来，其实若换成三年前，他是舍不得的，那时的少年又乖又纯粹，虽然后来做的事让他生气，可只要他肯听话，自己依然可以像对陆文渊或是司琴那样，偶尔顺着他、宠着他，替他出头，送他喜爱的画，给他买好吃的红枣糕。
　　可现在的他，根本让他无法控制。
　　比起送给阿曦的那匹烈马，更让他头疼，让他再也拿不出半分耐心。
　　这样的宠物，还要来做什么呢？
　　屋内安静地落针可闻，连窗外湖面风吹残荷的声响都几乎清晰听到，顾期年沉默片刻，最终低声笑了笑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不等楚颐开口，转身大步离开。
　　一直等到晚膳时分，房门才再次被人打开，侍女看了眼桌上完全没动过的饭菜，顿时有些紧张起来，小心上前问：“公子从中午都没吃东西，稍后可要奴婢先煮些养胃的粥来？”
　　楚颐静静坐在床边，表情冰冷地没有一丝温度，听闻才回过神来，微微抬眸扫了侍女一眼。
　　其实倒不是楚颐真的不想吃，顾期年令人新换的药苦得厉害，即便他是自幼吃惯了药，都几乎有些受不了那冲鼻的味道，等嘴里药味终于淡了些，整个下午已差不多过去，干脆也就不吃了。
　　此时他倒是真的饿了，见侍女将饭菜摆上桌后又忙着去煮养胃粥，径直起身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顾府的饭菜比他平日在安国公府吃的精致的多，楚颐拿起勺子盛了些粥，又拿起了筷子。
　　“先把药喝了。”
　　屋门口传来一声无波无澜的声音。
　　楚颐偏头看去，未锁的房门被轻轻推开，顾期年背着光站在门口，表情晦暗不明，自顾自走到桌旁坐在他的身侧，问：“我喂你，还是你自己喝？”
　　楚颐皱了皱眉，自顾自拿筷子夹了些菜放在碗中，还未吃到嘴里，顾期年已伸手按住了他。
　　“药要饭前吃，吃完再吃东西。”
　　楚颐手指紧了紧，冷笑道：“还真是执着啊，要不然这样，这药你先喝我再喝，你喝一口，我就喝一口，如何？”
　　顾期年平日吃饭讲究得令人发指，虽之前看他已不再挑食，却也说不定是因为顾府饭菜本就特意迎合他口味的缘故，他笃定顾期年受不了这怪异的味道，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期年回望了他一眼，几乎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说完平静地拿起勺子自顾自喝了一口，然后又面色如常地盛了一勺喂到了楚颐的唇边。
　　楚颐怀疑地看着他的神色，见他始终紧绷着表情看不出喜怒，犹豫喝下喂过来的药，一股浓重的腥苦味瞬间弥漫在口腔中。
　　顾期年微微笑了笑，再盛起一勺慢慢喝了，道：“这药减半，效果定然不好，待会儿我让下人们再熬一碗过来。”
　　勺子再次喂到楚颐唇边时，楚颐冷冷看了他一眼后，淡淡道：“之前我已说过，这药，对我真的没用。”
　　“那又如何？”顾期年道，“你在我手里，我让你喝你就得喝，不是吗？”
　　“若药有问题，你真不小心死了，我自有方法让事情悄无声息压下去，绝不会牵连顾府一分一毫，”他收回勺子淡淡道，“可若你再不听话……”
　　他笑了笑，重新将勺子喂过去道：“想不想试试？”
　　楚颐眉头越皱越紧，虽然少年从前傲气别扭，却好在行事端正，世家公子那一套表面功夫几乎做到完美极致，可眼前的他却执拗、极端、满腔怨恨，做事全凭喜恶，再不是记忆中如玉般纯澈的白衣少年。
　　他冷笑一声，夺过碗一口气喝了下去，淡淡道：“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顾期年垂眸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开。
　　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楚颐重新拿起筷子，静默片刻，又放了下来。
　　喉间腥苦味道一迭迭翻涌着，连屋内空气都感觉沉闷了不少，楚颐抚住心口，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喉间腥苦很快弥漫淡淡的血腥气，鲜红是血线沿着唇角滚落，一颗一颗滴在了白衣的领口处。
　　那件衣袍依旧是晌午那件未来得及换，上面血色混着褐色的药痕，看上去脏污一团，淡淡的苦味一迭迭传入鼻端，楚颐从未如此狼狈过，却一再在顾期年身上栽跟头，若是可以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走到窗口处站定。
　　窗口被封得密不透风，湖光水色皆被挡住雪白的窗纸外，他偏头扫了一眼旁边的几案，随手捞起一个名贵的古董花瓶砸了过去，窗纸终于被尖利的瓷瓶划破，微凉的秋风徐徐送了来。
　　一个白影飞快闪过，尺玉胖乎乎的身体从窗台一楠漨跃而起，沿着窗上的小小气窗钻了进来，仿佛循着气味一般，扑进了他的怀里。
　　楚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落在尺玉脖间的项圈上，翻开一看，里面竟夹着一块粉色布料，上面血迹写成的字体歪歪扭扭，是绫罗的笔迹。
　　“已设法联络到暗卫，中秋夜设法出府。”
　　楚颐眸光动了动，中秋夜，明夜。
　　作者有话说：
　　本来写了小顾的角度又删了，还是让他保持神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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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修）
　　那块血书布条被楚颐丢进了温药的炉子里, 很快便化为了灰烬。
　　楚颐从洒落一地的瓷器碎片上踩过，抱着尺玉回到床边，轻柔地揉着它的头, 目光冰冷地没有一丝温度。
　　中秋在大陈是除了除夕、元宵之外最重要的节日, 以往宫中都会设宴群臣。
　　顾将军身在北疆未能回京，而顾府又只有顾期年在，按规矩他是要去赴宴的，可暗卫既然将营救地点定在府外, 那必定是因为顾府内实在无法行动。
　　他被锁在房内, 几乎时时被人盯着, 要如何出府呢？
　　除了让顾期年点头，根本就别无他法。
　　可顾期年一心要关着他, 连药都给私自给换了，又固执又难缠，想想就头痛，只怕想说通他, 要费上一番功夫了。
　　到了第二日，楚颐早早起床坐在了桌子前。
　　侍女们打开门看到他时皆是一愣, 一边端来热水一边小心道：“公子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楚颐摸着尺玉的头，眼皮抬也不抬问, “顾期年呢？”
　　侍女犹豫道：“少主他……他临时有事出去了, 交代您好好服药，等午膳时就会回来。”
　　楚颐扫了一眼桌上放着的药碗，道：“那等他回来我再喝。”
　　侍女有些为难, 可想到这两日楚颐心情不好频频砸东西, 她们整个心都吊着, 生怕再惹他生气, 最终不敢违抗，恭敬道：“是。”
　　等用完了早膳，侍女退下后，房门再次被锁了起来，楚颐冷冷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起身回到床上，和衣躺了下来，尺玉紧随其后跳上了床。
　　虽然她们说了顾期年午膳时回来，可是以楚颐这几日对他的了解，若未亲眼看着他将药服下，顾期年是绝不会放心的。
　　果然，躺下不过才一盏茶的功夫，房门就再次被人打开。
　　顾期年依旧是一袭华贵黑衣，却满脸疲惫，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身后跟着的侍女恭敬捧着药，进了门后便直奔床榻而来。
　　“起来，”他在床边站定，沉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楚颐道，“把药喝了。”
　　楚颐睁开双眼静静和他对视片刻后，撑坐起身。
　　他懒洋洋地靠在床头软枕上，似笑非笑道，“不是午膳时才会回来吗？”
　　顾期年满脸不虞，在床边坐下后，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碗，冷笑道：“是不是不看着你的话，你就不肯喝了？”
　　说着盛起一勺吹了吹，抬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楚颐，喂到他的唇边时，阴沉沉的目光像是威胁一般。
　　楚颐蹙眉看着那黑色的药汁，最终顺从地张口喝下，腥苦的味道瞬间弥漫喉间，他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
　　“这药真是折磨，”许久后，楚颐才勉强稳住呼吸看向顾期年，“今晚你是不是要入宫赴宴了？今日可是中秋，你真打算晚上将我一人锁在这间屋子内吗？”
　　“那你想如何？”
　　“我想……”楚颐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道，“我想让你陪我。”
　　“你想让我陪你？”顾期年手指微微收紧，静静看着他。
　　楚颐笑道：“不愿意吗？至少陪我在外面走走也好，你若答应，我就听你的好好吃药。”
　　顾期年默然片刻，讽刺地笑了笑道：“我以为……你会不想看到我。”
　　见他又是那副忍着脾气的表情，楚颐眉头微蹙：“怎么会呢？整个顾府能和我说话的也就你一个，虽然你让我很生气，但是总比一个人干坐着好。”
　　顾期年神色微动，表情缓和了些，低低道：“你说真的……那我去换件衣服，晚上带你在湖边放灯可好？”
　　楚颐点头：“都好。”
　　顾期年笑了笑，起身离开。
　　出了屋门后，他身影微晃扶住一旁的石柱，侍女紧跟其后出门，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道：“少主，您没事吧？”
　　顾期年皱眉摇摇头。
　　侍女担心道：“少主这几日整日奔波寻药，不眠不休，身体怎能受得了呢？若让将军知道了……”
　　“今日中秋，多备些花灯照明，另外我看楚颐很喜欢尺玉，这两日不必将它带走，就留它在房中陪他好了。”
　　侍女只好道：“是。”
　　到了晚上，天色才刚刚转暗，楚颐已坐在桌旁轻轻抿着茶水，目光透过打开的房门落在粼粼湖水上，心里盘算着稍后该如何跟顾期年提出府一事。
　　顾期年手里拿了两个花灯进了门，看着桌上空掉的药碗，终于露出一点笑脸：“刚吃了药不宜吹风，你多穿件衣服。”
　　楚颐淡淡应了一声，任由侍女们帮他披上披风，起身和他一起出了门。
　　秋夜的风微寒，因紧邻着湖，带着淡淡的潮气，楚颐提着顾期年递过来的猫猫花灯，问：“今晚的宫宴你不去没关系吗？”
　　顾期年随口道：“反正此次回京已被许多人防备，偶尔居功自傲一次又有什么？总不能真将你一人丢在府中。”
　　楚颐静静看着他，没有应声。
　　不知不觉，他们已走到了湖边。
　　此时夜色渐深，周围树木皆被侍女们贴心挂上无数彩色灯笼照明，灯光投射在湖水中，一片灿烂辉煌，一旁的矮几上是备好的河灯和笔墨纸砚。
　　两人走到矮几旁，侍女们忙上前研磨递上毛笔。
　　楚颐拿起笔，取了两盏分别写上了父亲母亲的名字，再然后手下未停，一手狂草龙飞凤舞，又写了一个名字。
　　“唐知衡。”顾期年冷冷看了眼他手里的河灯，手指蜷了蜷，低声笑道，“我以为世子会写阿曦或阿昱呢，再不济也是陆文渊或者司琴。”
　　他也取了河灯拿在手中，一盏为父亲祈福，一盏悼念亡母，剩下一盏则写上了楚颐的名字。
　　“我不像世子那般心中有惦念已久的人，除了父母亲外，也不知该在意谁，”他表情紧绷，语气却淡淡的，“世子身体不好，这盏就当祈愿你的病早日康复吧。”
　　说完率先走到了湖边，将手里河灯点燃，一盏一盏放入了水中。
　　楚颐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不是听不出他话语中的失望和委屈，这种小孩子争夺宠爱的戏码，幼年时就已在阿曦和阿昱身上上演过无数次，可顾期年与他非亲非故，虽当年叫他一声“阿兄”，却明明对他十分怨恨抗拒，根本没有委屈的道理。
　　他起身跟了过去，皱眉道：“之所以不写阿曦他们，是因为有我在身旁，若有任何事，都可以直接护着他们，根本无需祈愿。”
　　“而阿衡……”
　　“不用解释这个，”顾期年冷声打断他，根本不想听的样子，转移话题道，“我帮你放吧。”
　　他接过楚颐手中的河灯一盏盏小心点燃，放入湖中，零星灯火照亮湖面，投下明亮的影子，看着河灯随风渐渐飘远，才站起身来。
　　“亭中备了酒，阿眠可要去坐会儿？”
　　楚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点了点头，正欲随他离开，心中千回百转，又停住脚步。
　　算了，就当离开前再哄他一次。
　　“等一下。”楚颐站在原地没动，等顾期年回头，他回到矮几旁又取了盏河灯，拿起一旁的笔认真写了起来。
　　楚颐笑道：“再放最后一盏。”
　　他走回湖边将河灯点燃放入水中，自顾自道：“你那么关心我，事事顺着我，我怎会忘了你，方才不过逗你罢了。”
　　“阿衡在沙场虽危险，可你这个少将军也是靠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定然也曾九死一生，我真心希望你以后事事得偿所愿，永远平安。”
　　看着河灯渐渐飘远，楚颐回头看了眼静静站在身后的顾期年，似笑非笑道：“还伤心吗？”
　　顾期年抿唇站着，脸色微微变了变，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样子，淡淡道：“你不必如此，再说若你是真心……”
　　“当然真心。”看他这副别扭样子，楚颐忍不住好笑，像是安慰一般解释，“而且你也不是退而求其次，方才真的是逗你的。”
　　他看了眼天色，此时宫中宴会应已开始，京中大街小巷也该热闹非常，此时走，最是合适不过，他目光冷然看着顾期年，片刻后笑道：“不是说去喝酒吗？”
　　顾期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带他去了湖边的亭子内。
　　亭中石桌上备了瓜果酒茶还有月饼，顾期年随意从石桌上的盘子中取了一个，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月饼递给了他。
　　陈国习俗中，月饼是要家人共同分着吃的，寓意团圆美满，此时两人毫无血缘之人坐在一起，还共分一个月饼，有说不上的怪异。
　　楚颐拿在手中小小咬了口，状似不经意道：“其实跟你待在一起挺开心的。”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笑道：“毕竟三年前初次见你时，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明明知道你是顾家人，可只要你听话，就忍不住想宠着你，顺着你，将你时时带在身边。”
　　顾期年身体微僵，静静看着他。
　　“那你呢？”楚颐笑着问，“你不顾意愿强行换了我的药，把我关在顾府哪里都去不了，却每日都会去看我，逼我吃药，喂我吃东西，是恨我还是喜欢我？”
　　恨还是喜欢，连顾期年自己都早已分不清了。
　　三年前在顾府醒来时，他是不恨的，沈无絮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楚颐真的不在了，他不相信，他去找那些为他诊治过的太医，他莽撞的去询问贵妃娘娘，所有人都以为他恨极了楚颐，想一遍遍确认他的下场，也都隐晦告知他，此时连皇上都不准再提，多半他是真的不好了，可是顾期年都不相信。
　　直到看到阿曦阿昱，阿曦数次悄悄流泪，阿昱离京时间越来越久，他想楚颐那么喜欢阿曦和阿昱，怎么舍得他们难过呢，他又忍不住开始恨他，恨他是个骗子，明明说好了不会放过他，可却又这么把他丢下了。
　　楚家与顾家多年敌对，他们二人自出生那天起就注定无法站在同一边，他自幼就知道，楚家人不值得喜欢。
　　可是他都回来了，顾期年怎么能放过他呢？最好是绑着他，关着他，让他哪里都去不了，让他那张嘴再不能骗人，以后的余生，都只能困在小小的屋内，每日等着他。
　　顾期年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桂花酒自顾自倒了一杯，却没有喝。
　　楚颐继续道：“往年京中中秋时总会有灯市，等宫宴开始时，宫墙内还会燃放烟火，从前我和阿衡还有二皇子经常一起去看，这三年倒是从未再看过了，今日街上热闹，不知能不能看到烟火呢……”
　　楚颐看向他道：“陪我去看看吧。”
　　“楚颐……”顾期年脸色微沉，目光紧紧盯着他，轻轻道：“你想出去？”
　　“你不想吗？”楚颐丝毫不见惊慌之色，撑着脸看他道，“好好一个节日，过得冷冷清清的，或者说，你是怕我跑了？”
　　“大不了我们不去主街，顾府门前巷中几乎无人踏足，周围又都是你的人，你怕什么？”
　　顾期年垂眸盯着眼前的酒，表情冷淡。
　　楚颐眸光微动，笑了笑道：“算了，我开玩笑的，不然我们喝酒吧。”
　　他伸手拿过顾期年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却因喝得太急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楚颐紧蹙着眉头，死死忍着胸腔的痛意，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将杯子重新放回顾期年面前。
　　“再来一杯。”
　　顾期年抿唇看着他，却没有倒酒。
　　楚颐笑了笑：“怎么，酒都不让喝了？”
　　“我是很怕，”顾期年突然道，他的表情冰冷，目光却有些恍惚，“怕醒来发现一切都只是梦，怕所有事情早已停在三年前，怕你会像三年前一样，一声不吭地走掉，让我以为你死了，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楚颐神情微顿，皱眉看向他。
　　顾期年笑容带着一丝狠戾，声音轻缓却咄咄逼人：“楚颐，三年前你喜欢我，那现在是不是很恨我？你不会再骗我了对不对？”
　　他每次抛出来的问题都让楚颐无从回答，他心底微微叹气，只得敷衍道：“你怕我走掉，怕我死了，你那你拉住我死不放开，再让仇云跟着，好不好？”
　　楚颐顿了顿道：“实在不放心，不出去也行。”
　　“好。”顾期年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微微倾身拉住楚颐的手，似笑非笑道，“难得一个节日，就陪你出去走走，我不放开你就是了。”
　　楚颐心里骤然一松，手指紧紧回握着他，与他一路穿过重重院落，朝府外走去。
　　*
　　顾府坐落在一处清幽的小巷中，紧邻京城主街，与热闹繁华不过十几丈距离。
　　他们身边除了仇云，还带了十几个府内的护卫，而两人所谓的走走，也不过是在府前巷中携手散步，顺便远远看着主街满街花灯和燃放的烟火。
　　十五月圆夜，巷中铺了满地月色，虽未点花灯，却依旧亮晃晃的。
　　楚颐紧紧牵着顾期年的手，有意朝远离顾府大门的方向走去，直到停在尽头的矮墙处。
　　穿墙而过的冷风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许久都止不住。
　　“风有些大，不如先回去吧，”顾期年看了他一眼道，“你若下次觉得闷了，我再带你出来便是。”
　　楚颐朝他摆了摆手，紧蹙着眉头，刚想说什么，忽然“咚”地一声巨响，灿烂的烟花飞至天空，如雨般分散落下，紧接着，无数道烟花紧跟着响了起来，天空顿时被照的亮如白昼。
　　楚颐抬眸看着满苍穹的灿烂明灭，轻轻笑了笑，话里有话道：“顾期年，这次烟花，是我看得最开心的一次。”
　　顾期年目光始终看着他，听闻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唇角，还未开口，一阵清脆的兵刃声响骤然响起，夹杂在烟火声中几乎轻微到可以忽略。
　　他脸色微变，抓着楚颐的手下意识紧了紧，黑暗中出现十几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围了上来。
　　楚颐目光淡淡看过去，心里一点点安定下来。
　　他手下的这批暗卫，还是大陈初立时摄政王亲自赠予的令牌，百年过后，依旧训练有素。当初楚颐离京时本以为不会回来，有意想将他们留给母亲，因此并未带着，不然也不会有被关在顾府这种事了。
　　……
　　巷中厮杀声不绝于耳，而烟花几乎将一切声响吞噬，楚颐被顾期年护在身后，挡住了所有血腥和刀剑，直到巷口处一驾马车快速驶来，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前的少年，甩开了他的手。
　　“楚颐！”
　　顾期年下意识想抓住他，却只碰到他的一角衣袖，楚颐在江植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一刻，周围一切仿佛静了下来，他看到顾期年骤然失去血色脸，看到他紧抿着唇死死望过来，看到他双眸里的光一点点沉寂下来，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伤心。
　　又骗了他一次。
　　楚颐垂眸轻笑一声，顾期年这副被抛弃的可怜样子简直有趣得要命，轻易就能戳在他心中最软处，若非知道他平日实在讨厌，他都想再将他绑回府一次了。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车帘放下。
　　马车驶入繁华的主街，楚颐靠在车厢里，问：“绫罗和江恕呢？”
　　江植恭敬道：“属下已查过，江恕是被随意安了个罪名关在了刑部大牢中，本就没有实质证据，若主人开口，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楚颐扫了他一眼，江植没有提绫罗，是因为也心知绫罗此事关在顾府，只怕不好救出了。
　　顾期年被他摆了一道，回去不知该如何迁怒绫罗，再加上此时本就是身为暗卫的绫罗一手谋划，只怕此次也凶多吉少了。
　　楚颐道：“告知沐青云一声，无论用何种办法，必须将绫罗救出来。”
　　江植应了一声，犹豫道：“此事可要放在明面？”
　　楚颐想都未想便道：“不必，上回我抓他一次，这次他抓我一次，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就当一切抵消，可若绫罗真有什么事，我绝不会放过他，哪怕他是顾家嫡子。”
　　作者有话说：
　　会HE（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再说一次hhhh）小顾是真的喜欢，从小时候的留意，到感激，到崇拜，再到后来的放不下，是一步步陷进去的，楚颐开始就是当他和陆文渊一样，小猫小狗宠着，但是小顾太不听话了，慢慢让他认清现实他是个人！第一次遇到这种人，也会一步步陷进去的，其实已经开始了，只是他自己还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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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回到国公府时, 安国公和昭康公主入宫赴宴未归，楚颐到了浮翠院后，立刻令人将暂居府上的沈无絮叫了过来。
　　他回京一事, 沈无絮尚未知情, 等匆匆赶到时，整个人几乎愣住。
　　“世子，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楚颐脱去披风后，身上是一袭纯白暗纹的锦衣, 烛火下面容如玉般清冷, 他坐在榻上稍稍缓了缓神, 目光冰冷地落在他的身上。
　　看着他三年未见却依旧温润妥帖，楚颐笑道：“过来替我看看脉象。”
　　沈无絮恍然回神, 连忙上前为他诊脉。
　　楚颐将手随意搭在一旁的矮几上，懒懒打量着房内熟悉的摆设，扫过墙上的画像时，目光忍不住顿住。
　　三年未回, 那袭红衣依旧灿烂如火，红白两个少年身影紧紧依偎, 眉眼间满是张扬肆意，一切都好像昨日才发生, 却又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表情一点一点沉寂下来, 看向一旁的沈无絮。
　　“如何？”他问。
　　“世子一切都好，”沈无絮温声道，目光忍不住落在他的脸上, 又很快避开, “只是……脉象上来看, 似乎与以往稍有不同, 不知是否是师父给世子换了别的药的缘故。”
　　楚颐表情微顿，静静问：“能看出不妥吗？”
　　沈无絮摇头道：“短时间不能，可世子停了之前的药，时日久了就不一定了，世子骤然换药，身体并未有其余症状，想来此药方十分温补，药引也定然珍贵。”
　　这个顾期年。
　　楚颐轻轻冷笑一声，问：“我的身体你一向最了解，此药方如此对症下药，寻常大夫可能开得出？”
　　沈无絮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还是道：“世子的病，连宫中太医都看不出任何端倪，寻常大夫即便开了药方也只不过权当一试罢了。”
　　楚颐心中稍安，懒懒靠在软塌上，才目光冰冷道：“此药方并非张九重所开。”
　　沈无絮骤然变色，站起身来。
　　楚颐扫了他一眼道：“不必紧张，你和张神医的医术我是信得过的，连你都未看出有不妥之处，宫中太医想来也察觉不出什么。”
　　十三岁冬日那场宫宴上，皇后娘娘请来的术士在为各位皇子看相后，却错把楚颐也认作皇子，断然指出他命中富贵非凡，将他送上了风口浪尖。
　　那时安国公身处高位，二叔战场拼杀频频立功，楚家风头势不可挡，楚颐又年幼便随二叔入军营，楚家军心归一，威慑皇权。
　　宫宴上皇上龙心大悦，甚至赏赐他一把极贵重的宝剑，可即便是亲舅舅，哪有不担心的呢？当今皇帝当初即位时，为了皇位稳固甚至能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得知二皇子的生母沈皇后与外戚勾结行巫蛊之术，直接一条白绫赐死，连尚在襁褓中的二皇子都被随意丢至冷宫，若非命大，早已不知死多少次了。
　　后来安国公因腿疾离京寻医多年，二叔被数次打压后，甘愿为顾将军副将再入北疆，就连唯一的楚家嫡子都身患重疾，活不了几年，整日横行京中树敌无数，不过都只是想表明立场，楚氏并无不臣之心罢了。
　　沈无絮道：“那无絮稍后重新拟了方子交给绫罗姑娘，等世子调养好了就可完全安心了。”
　　说完，似乎才发现不对，朝屋中看了看到：“方才就未看到绫罗姑娘，不知她可有一同回京？”
　　楚颐沉默片刻，道：“绫罗暂时未能回来，沈大夫不妨多留住几日。”
　　沈无絮静静看了他片刻后，轻声道：“好。”
　　“父亲的箭伤如何了？”楚颐又道，“还有四皇子，究竟有没有事？”
　　沈无絮轻声道：“大将军一切都好，不过是小伤，倒是刺客劫持四皇子时，心急之下将他丢入护城河，窒息昏迷了过去，后来醒了又是多日风寒，直到现在还在府中养着。”
　　楚颐眉头紧蹙，点头道：“知道了。”
　　等沈无絮离开后，他脱去了那身碍眼的白衣，沐浴更衣后，侍女新泡好了茶送来。
　　楚颐披着一件玄色外袍，缓步走到桌前，脚腕间金铃撞击发出清脆声响，他皱眉低头，唤来江植道：“将这东西想办法取下来。”
　　江植看到那条链子后，脸色微变，沉声道：“顾家竟敢如此对待主人！”
　　他伸手试了试链条，因紧贴着皮肤，若蛮力破开必定会伤到脚腕，可若要打开那个小小的锁扣，又实在是麻烦。
　　江植犹豫片刻后道：“属下无能，请主人忍耐一晚，等明日属下去暗卫中寻一位擅长开锁的试试。”
　　堂堂安国公府世子脚腕上被挂了南风馆小倌才会佩戴的链子，若传出去指不定引起何种猜测，此事也只能由贴身暗卫来做。
　　可第二日，江植找来的暗卫并未能将链子上的锁打开。
　　暗卫道：“这条链子并非纯金，质地更硬，几乎刀枪不入，锁芯里簧片位置特殊，须用配备的钥匙才能打开，属下并非不可一试，只怕不小心坏了这把锁，那链子就彻底无法打开了。”
　　楚颐眉头越皱越深，挥手令他退下了。
　　自昨晚沈无絮为他重新配了药后，他弗一吃下去就有些不适应，到了夜间就开始发热，安国公和昭康公主午夜时分出宫回府，与他也不过只说上几句后，他便昏睡了过去。
　　此时的他面色苍白，始终提不起精神，又因动了气，脸色沉得厉害。
　　江植自门外快步走了进来，低声道：“主人，金吾卫已想尽方法打听绫罗的线索，只是三年前陆公子一事，顾府内布防严密许多，此次暗卫搭救主人定在府外，也正是这个原因，沐青云说……只能尽力一试。”
　　楚颐淡淡应了一声，拿起茶盏欲喝茶，却止不住心头怒火，冷笑一声，将茶盏狠狠砸在了地上。
　　“主人息怒。”江植低声道。
　　楚颐淡淡道：“这个顾期年，还真如三皇子说的那般讨人厌。”
　　他转眸看向江植道：“父亲母亲呢？”
　　“大将军和夫人今早被传召入宫了，主人那时还睡着，他们就没吵醒你。”
　　楚颐眉头微蹙，点了点头。
　　昨夜父亲母亲回府后，由他们口中才得知，近来皇上身体不太好，反复病着，朝中议论纷纷，皇上有意先立太子，可对于太子人选却一直无法敲定，加之又才闹出了刺客一事，不仅安国公受伤，四皇子都一病不起，桩桩件件矛头直指三皇子，反倒更加犹豫。
　　其实他也曾怀疑此事是否与父亲有关，毕竟他实在看不上三皇子，楚家虽还算忠良，却也并非完全没有立场，父亲母亲一向喜爱阿暄，楚颐是知道的。
　　可想到阿暄被丢入护城河，又觉得不太像安国公的行事风格。
　　他面色苍白地靠在枕上，正想着心事，侍女又端了新煎好的药进来，楚颐眼风扫过去，不知怎么又想到顾期年当初逼迫他喝药的情形，许久看着那碗药没有动作。
　　侍女小心道：“世子？”
　　楚颐表情冰冷地看了她一眼，接过药一饮而尽。
　　一直到了晌午时，安国公夫妇都未回府，侍女们忙着备好了药膳，才刚在桌前坐定，小厮来报，皇上身边的首领太监赵福突然登门拜访，与他一起的还有五皇子萧成曦。
　　楚颐知道自己入京一事瞒不了多久，却没曾想会如此快，父亲母亲一早被宣进宫，想来也是为了此事。
　　“颐表兄！”
　　阿曦几乎是冲进了房门，气喘吁吁停在屋中，看到坐在桌前的楚颐，眼泪立刻滚了下来。
　　“你真的没事，太好了，”他擦了把眼泪道，“我听父皇说起要传你入京，本来还奇怪，然后安国公就说你昨日已经回来，我都以为是假的，明明三年前……”
　　楚颐刚喝了药，胸腔隐隐作痛，对着满桌药膳正没胃口，看到他不由轻笑：“用过午膳了吗？”
　　阿曦摇了摇头，见楚颐示意，乖乖上前坐在了他的身旁。
　　赵福晚一步进门，见状眼睛笑成了缝：“世子和五皇子感情真是好，看到世子身体无恙，老奴也就安心了。”
　　“多谢赵公公关心，请坐。”
　　楚颐扫了身旁一眼，侍女立刻搬了凳子过去，又忙着去备茶水。
　　“世子不必麻烦，”赵公公连忙笑道，“老奴只是替皇上看一眼世子，稍后还要再去看四皇子，就不多打扰了，皇上知道世子身体不好，特意交代近日多休息，不必专门入宫请安，待重阳宫宴再顺道请安不迟。”
　　等送走了他，阿曦才又紧张道：“阿兄，究竟怎么回事？三年前你说走就走，父皇也讳莫如深，都说你是因中毒箭引发旧疾，那时阿兄连江植都未带，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楚颐笑了笑，为他盛了碗粥。
　　阿曦乖乖喝了一口，继续道：“还有顾期年当年失踪一事，虽当初许多人疑心是你所为，却被父皇亲自将流言压下，顾期年回来后，的确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可我倒是觉得，他不像是想找你寻仇，而是同我一样，只是害怕阿兄真的出事……”
　　“他最喜欢装了。”楚颐淡淡道。
　　阿曦愣了愣，一时未反应过来，楚颐不想再听关于他的事，率先转移了话题。
　　两人又聊了些京中三年来发生的事，阿曦就乖乖离开了，前脚刚走，三皇子府的补品就送了过来，堆了满满一桌子。
　　楚颐看了一眼，笑道：“还真是他的作风。”
　　江植道：“前段时日四皇子刚病时，三皇子也送了许多东西过去，外面都说他行事妥帖，对他赞不绝口。”
　　楚颐想了想道：“母亲可有说何时能去看阿暄？”
　　江植道：“四皇子久病未愈，皇上为让他安心养病，暂时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过属下听闻四皇子生辰将近，夫人已备了贺礼，想来生辰当日想见一面应该是允的。”
　　阿暄生辰……也就是四日后。
　　*
　　四皇子萧成暄生辰当日，皇上果然允了众人探视，只是为怕他伤了精神，除相熟亲近之人，其余人不可入府，至多只能送上贺礼，以免打扰到他休息。
　　三年未见，楚颐也有些想念这个话少安静的表弟，更想亲眼看看他的情况究竟如何，因担心当日探望人过多，影响阿暄休息，安国公夫妇并未一同前往，而是将备好的贺礼交由楚颐，由他一人代表安国公府前去。
　　马车一早便出发了，众位皇子成年后，皆分有各自府邸，距离皇宫不远，沿着京城主街走去，过两条马路，再穿过一条小巷便到了四皇子府。
　　阿曦阿昱知道他要来，早早等在了门口，除了他们二人，四皇子府门前还停了七八辆马车，楚颐才刚下了车，两人便立刻小跑着围了上来。
　　“眠表兄，你真的回来了？阿曦跟我说时我还以为他在骗我呢！”阿昱不敢相信地打量着他，一激动就忍不住想去拉楚颐的胳膊。
　　楚颐淡淡扫了他一眼，吓得他立刻收回了手。
　　他在衡州一事，只有阿昱一人知道，他回京一事，却也并非刻意瞒着他，不过才月余未见，阿昱就又像才经历了生离死别一般，恨不得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二皇子也来了吗？”楚颐看了眼不远处的马车问。
　　阿曦点了点头，道：“三皇兄他们也都已经进去了，方才听太医说四皇兄方才已经醒了，颐表兄我们也快进去吧。”
　　楚颐点了点头，与他们二人一同进了四皇子府。
　　四皇子府内清净素雅，毫无奢靡之气，许是因为他病着，周围连下人都很少遇到，三人在侍女的引领下朝阿暄所住的院子走去。
　　阿昱刻意稍稍落后一步，悄悄凑近楚颐身旁问：“眠表兄回京，没有将司琴一同带来吗？”
　　司琴当初还是当初阿昱亲自挑选送他的，几乎算是依照着陆文渊的标准，话不多又听话。
　　想到他楚颐就忍不住回忆起醉仙楼那日顾期年逼迫他一事，表情顿了顿，静静道：“已经将他送走了。”
　　“啊？”阿昱惊讶睁大双眼道，“眠表兄留了司琴三年，我以为你应该很喜欢他的，将他送走不会舍不得吗？”
　　晨起的秋风凉意渗骨，吹在脸颊微微发疼，楚颐皱了皱眉，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胸腔撕扯一般疼痛，几缕血线沿着唇角滑落，滴在了玄色衣襟处。
　　阿曦紧张地脸色都白了，忙上前扶住他，又去拿帕子替他擦拭，颤声问：“阿兄，是不是很疼？”
　　楚颐闭了闭眼，许久才终于缓了过来，微微蹙眉摇了摇头：“走吧。”
　　三人一同进了院子，阿曦依旧有些后怕，不停伸手为他顺着气，阿昱见状在一旁叹气道：“若是司琴在，肯定会好好照顾眠表兄的，他一向最妥帖了，我知道眠表兄挺喜欢他的，不如再将他找回来如何？”
　　此时他们已走到阿暄卧房处，阿昱半截声音飘在门外，楚颐已踏进了房门。
　　四皇子萧成暄已经醒了，正虚弱地靠在软枕上，而床边还站了四五个人，楚颐进去以后，皆纷纷回头朝他看来。
　　楚颐脸色苍白得厉害，身上依旧是惯常穿的玄衣，抬眸便对上一双清冷淡漠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阿曦：顾期年关心阿兄
　　阿昱：顾期年最喜欢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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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虽曾经一同入宫伴读彼此相识, 可顾期年与阿暄差了四岁，楚颐也没料到会在此时遇见他。
　　不过五日未见，顾期年整个人看上去清瘦了不少, 依旧是一袭黑衣, 搭在修长的身体上略显宽松，他表情冷淡疏离，站在屋中都觉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看到楚颐后, 目光就再也未移开,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你……阿颐你真的回来了……”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三皇子, 脸上满是震惊喜悦，立刻大步朝他走来。
　　楚颐收回目光, 看向萧成旭，似笑非笑道：“三皇子玩笑了，你都送了那么多东西了，还不信我真的回来？”
　　众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纷纷围了上来。
　　此时屋内大多是当年一同念书的皇子公子们，同窗情谊, 原本就相熟，三年未见一时颇多感慨, 萧成暄身体虽疲乏虚弱, 却也靠在床边默默看着他们说话，依旧是当年安静话少的模样。
　　众人说笑了一会儿，楚颐走向床边,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了过去道：“回来得匆忙, 也没备什么好东西, 这个留给你解闷用吧。”
　　萧成暄对上他的目光, 很快又紧张地垂下头，接过那个细长的小盒子打开看了一眼，轻声道：“谢谢颐表兄。”
　　没多久，萧成暄又到了该喝药的时辰，二皇子看着满屋热闹，提议道：“阿暄病重虚弱，应该好好休息，不如我们移步花厅再聊，方才来时侍女们已去准备酒菜，今日难得聚在一起，大家好好喝一杯，就当为阿暄庆生了。”
　　众人纷纷赞同，萧成暄目光却落在楚颐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楚颐蹙了蹙眉，对一旁道：“你们先去吧，我陪阿暄再说两句。”
　　身后的萧成曦有些犹豫地想一起留下，却被阿昱一把拉住，跟在后面出了门。
　　等众人离开后，楚颐在床边坐下，萧成暄才垂着眸问：“颐表兄是为了我才回来的吗？”
　　楚颐静静看了他片刻后，低声笑了笑：“是，也不完全是。”
　　萧成暄点了点头，又道：“谢谢你送的笛子，我真的很喜欢。”
　　“我知道，”楚颐目光淡淡看着他道，“从前看你经常盯着我的那把碧玉笛，就知道你喜欢，可那把是二叔送的，也不好转赠予你。”
　　“这把短笛小巧，音色倒也好听，平日带着随意放在哪里都不显眼，你是皇子，被皇上寄予厚望，总不能让旁人看你太过玩物丧志。”
　　萧成暄表情黯了黯，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鼓起勇气对上楚颐的双眼，问：“那……颐表兄还会走吗？”
　　楚颐淡淡扫了他一眼，拿起床边矮桌上的药道：“先把药喝了。”
　　此时的药已不太烫，刚好入口，楚颐本欲递给阿暄，可他却丝毫没有去接的意思，目光小心落在他的脸上，却总在稍稍对上时，很快转开。
　　看他满脸病色，楚颐犹豫了一下，道：“我喂你吧。”
　　虽然他自己已喝了六七年的药，却还是头一回喂别人喝，楚颐用勺子盛起药汁喂到唇边，阿暄虽眉头紧皱，却都乖乖地张口喝下，很是省心，至少比当初他在顾府时要省心多了。
　　等碗中的药见了底，阿暄已有了困意，一旁的侍女扶他躺下，他却舍不得睡去，始终睁眼默默看着楚颐。
　　楚颐皱了皱眉，道：“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若重阳时身体能好，宫宴后我带你去京城西市听曲看烟花。”
　　萧成暄终于笑了，轻声道：“好。”
　　楚颐独自出了门，三年未见，他总觉得阿暄变了许多，譬如喝药，换作以往是绝不会让人喂的，再譬如夜游西市，少年时楚颐也曾打算带他一起，最后却都被拒绝。
　　因阿暄病重需要多休息，房间外静悄悄的连个下人都没有，楚颐出了房门，抬眸就看到院中银杏树下，顾期年正静静站着。
　　楚颐目光冰冷地扫了他一眼，径直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楚颐。”顾期年在身后道。
　　楚颐脚步微顿回头看去，少年抿唇看着他，清冷的双眸已不再平静，微微凝沉下来，带着一丝怨恨，仿佛质问一般。
　　“你是不是忘了，他可是你的亲表弟。”
　　楚颐眉头皱了起来。
　　顾期年表情紧绷，缓缓走上前，一直到他面前才停下，目光紧紧盯着他，冷笑道：“三年未见，四皇子肯定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吧。”
　　“你在说什么？”楚颐都被他气笑了。
　　“我在说什么你不懂吗？”顾期年道，“你真看不出来吗？”
　　楚颐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自衡州回来后就不停看他发疯，听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即便三年前真的对他做了什么，眼下他们也该扯平了。
　　他转身欲走，却被猛然抓住了手腕。
　　“这里是四皇子府，你想做什么？”楚颐缓声道。
　　顾期年静静看着他，垂眸笑了笑：“如此说，若这里不是四皇子府，我什么都可以做了？”
　　楚颐目光冷冷地落在他的脸上，压抑着内心的怒火，挤出两个字：“疯子。”
　　顾期年手指收紧，低低笑了起来。
　　“疯子？”他目光轻蔑，表情都带了一丝狠戾，“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你不想看到我，难道也不想看到绫罗了？”
　　听他话里的威胁之意，楚颐也忍不住笑了：“顾家人果然够卑鄙，既如此……”
　　他话音一转，淡淡道：“你杀了她好了。”
　　顾期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脸色沉得厉害，目光中满是怨恨，收紧的手指几乎陷入楚颐腕间皮肉，冰凉的皮肤被他的掌心灼烫出钝钝的痛意。
　　楚颐看着他紧绷的表情，轻嘲道：“绫罗威胁不成，是否还打算拿你那条破链子威胁我？”
　　“我在顾府多日，被你当宠物一般关着，随意折磨想咬就咬，甚至同塌而眠，若让旁人知道，我定然颜面尽失生不如死对吗？”
　　不等他回答，楚颐冷笑出声。
　　“陆文渊，司琴，哪个不比你好，让旁人知道你也是我其中一个，你认为颜面尽失的会是谁？”
　　“你不准提他们！”顾期年咬牙切齿道，因动怒，胸膛起伏不停，紧抿的唇角都泛起白色。
　　“不喜欢听啊，”楚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声音轻柔了几分，“你若像三年前那样乖乖的，我又怎会对他们念念不忘，说到底还不是你没用。”
　　顾期年恨恨看着他，最终却只是极轻极低笑了起来：“不愧是你。”
　　“我不需要你三年前的喜欢，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要。”顾期年手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腕处光洁的皮肤，轻轻使劲，将他带到了银杏后的矮墙处。
　　顾期年倾身过去，一手扣住楚颐的手腕，另只手则抵在墙上，将他逼在了墙边。
　　楚颐皱了皱眉，冷冷问：“你做什么？”
　　“你认为呢？”顾期年轻声道，他低头静静看了楚颐片刻，微微俯身过去。
　　搭在肩上的发丝随动作滑落下来，秋风中微微飞扬，顾期年的脸越凑越低，呼吸徐徐喷在脸上，温热暧昧。
　　却在与楚颐双唇距离半寸的时候，骤然停住。
　　顾期年抬眸看着楚颐始终平静的表情和沉沉的目光，轻声笑笑，继续威胁：“你若敢对其他人如此，哪怕那人是萧成暄，我也定让他生不如死。”
　　他直起身，放开了楚颐的手腕。
　　“连绫罗你都宁愿放弃，看来是我错了，”顾期年脸上虽依旧平静，目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三年前也好，三年后也罢，在你心里原来我都只不过是……”
　　他话音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有说下去。
　　看着他情绪低落的样子，楚颐眉头皱起，疯过闹过的是他，委屈的也是他，明明是他不听话，明明他只要像三年前那样乖一点，彼此之间就还能和平共处，就如同三皇子一样，有过再多隔阂对立，依然可以一起笑闹玩乐。
　　不等他再开口，顾期年率先离开了院子。
　　楚颐静静在那堵镂花矮墙旁站了许久，秋风横扫而过，阳光渐渐爬上头顶，并没有觉出多少冷意，可他却依旧忍不住咳了起来，胸腔牵引之下痛得厉害，腥甜的血自喉间蔓延开来。
　　萧成曦久等不到他，匆匆自院外赶来，看到他又咳血，紧张地跑上前问：“阿兄，你怎么了？”
　　楚颐皱眉拿帕子擦掉，低声道：“没事，遇到一个疯子。”
　　“阿兄是不是跟顾期年吵架了，”萧成曦满脸担忧道，“方才席间看到他进门时脸色难看得厉害，从前他对你就好像尤其在意，你都三年未回，再多恩怨也该消了吧？”
　　楚颐扫了他一眼：“我跟他几乎没有任何交集，能吵什么？走吧。”
　　萧成曦点了点头，随楚颐一同出了院子。
　　花厅位于前院东侧，穿过秋意萧条的花园，不久便到了，楚颐和阿曦进去时，屋内正聊得热火朝天。
　　三皇子道：“阿昱来时在屋外说，送走的那个司琴，我怎么好似没见过？我记得阿颐身边那个相貌俊美的公子明明姓陆才是。”
　　阿昱道：“陆文渊早已被送走了，司琴是我当初特意为他挑选的，听话还懂事，眠表兄很喜欢他。”
　　屋内立刻七嘴八舌询问了起来。
　　楚颐与阿曦一同进了屋子，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侍女连忙为他在阿曦旁边的空位上上了茶水和碗碟，三皇子平日玩的就开，等他刚坐定就迫不及待道：“阿颐你终于来了，我正想问问，那个司琴长相如何？为何将他送走了，是不喜欢他了吗？”
　　虽此时人多，楚颐也并无避讳的意思，尤其看到对面顾期年目光望向他，微微一笑，执起面前的茶水轻抿一口，淡淡道：“晚些接回来便是了。”
　　顾期年表情冷漠，眼睫垂了垂，掩住了眸中的情绪。
　　三皇子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又将话题引到了顾期年身上：“对了，前段时日我还听说了一段特别离谱的流言，竟然说阿年曾去过青楼，身边还带着个身份贵重的小公子，你们说说，传谣的人也实在太不靠谱了吧。”
　　众人听闻皆笑了起来。
　　顾期年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接着往面前轻轻一放，道：“确有此事。”
　　众人表情皆愣住，三皇子更是一脸惊讶，整个人几乎伏在桌上，看向他问：“你说真的，阿年你去青楼？”
　　顾期年点了点头。
　　“那……”他忍不住干咳两声，犹豫问，“那所谓的小公子又是何人，你自幼就眼光极高，竟也有人能让你动凡心？”
　　顾期年抬眸静静看了楚颐一眼，笑道：“既然动凡心，自然不是寻常人，是自小就喜欢的，是天上明月清风。”
　　他可真会编。
　　楚颐忍不住冷笑，此事既然能传到三皇子耳中，想来是那日遇到的布商嘴巴不牢靠，拿此事吹嘘，只是这种事若不想提，混过去也就罢了，顾期年却还非要争个高低。
　　明月清风，若楚颐不是早已了解顾期年对他的态度，看他一脸认真的表情，还真的以为自己在他心中如清风明月的存在了。
　　酒水一道道上来，是应季的桂花酒以及三皇子自府内带来的玫瑰甜酒，众人正闲聊着，侍女突然匆匆而来，恭敬道：“见过各位主子，江家二公子来了。”
　　楚颐道：“江家？”
　　他在京中多年，还从未听说阿暄认识什么江家公子，京中身居高位者，也并没有什么姓江的。
　　王维昱立刻站起身道：“是陵西吧，快请进来。”
　　说着又转头对楚颐解释道：“眠表兄你从前经常不在京中，不认识很正常，陵西与我和阿曦年龄相仿，也曾伴读过，后来随江大人去外地述职，去年才回京。”
　　二皇子也道：“你和阿衡时长不在京中，算起来，应该与他并未见过。”
　　虽说如此，可他的名字楚颐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江陵西？”他沉吟片刻，记忆骤然回到多年前某个秋日狩猎比赛上，那个长相精致如瓷娃娃，却因掉落陷阱中对他哭鼻子的小小团子。
　　楚颐笑道：“是他啊……”
　　对面的顾期年隔着宽大的桌子静静看着他，手指微微收紧。
　　作者有话说：
　　顾期年：完了，我马甲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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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侍女很快去而复返, 再次回来时，身后跟着个青衣锦袍的年轻公子。
　　楚颐靠在桌前懒懒看过去，依稀记得当年初次见他时, 他也是一身青衣, 皮肤白嫩光洁，眼睛又黑又亮，像只可口的糯米粽子，偏偏却满脸傲气, 连哭都是倔强地强忍。
　　几年未见, 他身量已和阿曦差不多, 跟在侍女身后半垂着眉眼，看不清面容, 直到侍女退下，楚颐才终于看到他的脸。
　　现在的江陵西与幼时完全不同，相貌倒是清秀，却绝算不上惊艳, 一双眼睛目光柔和谦逊，再不见幼时的骄傲, 还未开口就先带三分笑，一脸恭谨的样子, 多年未见, 气质已经彻底不同。
　　楚颐沉默片刻，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
　　“啊，陵西, 怎么这么晚。”见他进来, 王维昱率先迎了上去道, “今日我眠表兄也在, 你不是一直想见见他吗？正好有机会。”
　　他拉着江陵西的胳膊将他拽到了楚颐面前。
　　楚颐目光冰冷，在眼前少年脸上扫了一圈后，笑道：“你想见我？”
　　对上他的目光，江陵西手指下意识颤了颤，惊慌地垂下头道：“一、一直听阿昱提到世子，却、却从未见过，所以……所以……”
　　“从未见过？”楚颐放下茶盏，支着脸打量着他，似笑非笑道，“看来你不记得了。”
　　江陵西偷偷抬眼朝他看去，目光中满是困惑。
　　王维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顿时了悟，不由捂住了嘴。
　　他满脸纠结，犹豫道：“眠表兄你不会对他……”
　　一旁的三皇子看着热闹，见状哈哈大笑着站起了身。
　　“江小公子性情和顺，一向人缘就好，阿颐对他亲近也无可厚非。”
　　他上前走至江陵西身旁，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在了楚颐身旁的位置上，附在耳旁道：“难得阿颐喜欢你，别这么木着，你就先陪他说说话吧。”
　　江陵西意识到三皇子话中含义，面色瞬间涨红，坐在凳子上整个人僵住了一般，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半垂着眼眸不敢看楚颐一眼。
　　其实他此时的性情与司琴有些相似，胆小腼腆，却听话顺从，楚颐也并非真的不喜欢此种类型，可记忆中的那个小团子明明满脸傲气又不服输，即便哭起来也软糯好看，敢拿眼静静瞪他，全然不似眼前这般局促，也不知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侍女为众人斟上酒水后，气氛再次热闹起来，楚颐随手拿起桌上的酒杯轻抿一口，又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少年。
　　三皇子站在身侧迟迟未离开，不时与大家说笑着，在聊到一个多月后的秋日围猎，更是来了精神：“我记得前两年围猎比赛，彩头都是阿年拿的吧？今年阿颐已经回来，不知他还能不能保住头名呢？”
　　众人提到这个皆来了兴趣，顿时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二皇子道：“只是可惜阿衡不能回来，不然若大家赛完，一同去山上寻传说中的白额狼王，一定非常有趣。”
　　“这倒是，”三皇子道，“不过今年阿颐和阿年都在，没有阿衡，咱们未必打不到狼王。”
　　说着又笑道：“只是不知若真打到狼王，阿颐是想送给阿衡还是陵西呢？”
　　楚颐手里轻轻把玩着杯盏，下意识朝对面的顾期年看去，抬眼间却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紧盯在脸上，仿佛是在看仇人一般，狠狠瞪着他，满是倔强和傲气，片刻后又看向一旁的江陵西，薄唇紧抿。
　　楚颐皱了皱眉，心里隐隐不舒服，放下了酒杯。
　　酒过三巡，众人皆已尽兴，因四皇子还睡着，大家也不便打扰，互相道别后便三三两两陆续离开了。
　　楚颐多喝了几杯，虽未有醉意，却懒懒靠在桌子旁闭目养神，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叩着桌面。
　　他不走，身旁的江陵西也不敢走，紧张地垂头坐着，不时求助的目光望向才送完人回来的王维昱。
　　王维昱尴尬笑了笑，凑上前问：“眠表兄，要回府吗？”
　　楚颐淡淡应了一声。
　　阿昱手臂搭在江陵西肩上，微微俯身朝楚颐身旁靠去，低声问：“眠表兄你……要再跟陵西待一会儿吗？江大人脾气好，但是陵西若彻夜不归大概也是不行的，不如让他随眠表兄去国公府稍坐坐，等夜深人静……”
　　楚颐轻声笑了起来，睁开双眼。
　　此时太阳渐渐西斜，花厅中已无旁人，阿曦有功课要交，也已随二皇子他们一同先行离开。
　　楚颐看向身旁的少年问：“要回府，还是要随我走？”
　　江陵西与阿昱同为阿曦伴读，几乎算是自幼的情谊，幼时与他也有过一段过往，楚颐并不想为难他，随口一问，不过是好奇多年后重逢，少年会作何反应罢了。
　　他的语气虽淡，可浑身气势却凌人，江陵西对上他的目光，忍不住微微颤抖，嘴唇轻轻动了动，道：“我……”
　　楚颐目光冰冷地打量着他，似笑非笑道：“怕我啊？”
　　“不、不是……我……我愿意跟世子走。”
　　王维昱在一旁为难看着，忍不住道：“眠表兄你就别吓他了，陵西自幼就胆小，从前宫中武考都从未参与过，连箭亭都不敢迈进一步，表兄你若真的喜欢他，就同他聊聊别的？”
　　眼前的少年可怜得像吓破胆的小狗，瑟瑟发抖个不停，楚颐自动忽略了阿昱话中的信息，静静看了他片刻，站起身道：“算了，回去吧。”
　　三人一同出了门，到了府门口，外面停靠的马车几乎皆已离开。
　　此时太阳西斜，秋风也带了一丝寒意，楚颐站在风中，忍不住咳了起来，江植看到他们出来，很快将马车掉头驶到了三人面前。
　　楚颐咳了许久后终于止住，站在马车前再次抬头看向江陵西，淡淡问：“回去，还是随我走？”
　　江陵西局促地站着，双手手指忍不住搅在一起，面色微微泛白，依旧有些惧怕他的样子，眼神却终于不再躲闪，小心抬头看着楚颐，却一时转不开眼来。
　　想到幼年时的他那么可爱惹眼，楚颐心里就微微柔软，难得有耐心等着他，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
　　“我、我愿……”
　　“江陵西！”一道低沉的声音自不远处的马车传来，江陵西手指骤然一抖。
　　大门东侧不远处，一辆外表普通的马车静静停着，门外帘子被掀开，顾期年坐在车内，身体微微探出，神情冷然，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身旁的江陵西身上。
　　“方才看三皇子已令你的马车先离开，”顾期年冷冷道，“你过来，我送你回府。”
　　三皇子向来处事圆滑，席间更是一眼看出端倪，如此做法的意思不言而喻。
　　江陵西双眼微睁，沉默看向顾期年，片刻后，又犹豫着看向楚颐。
　　王维昱在一旁也跟着左右为难，忍不住道：“你……你自己选吧，眠表兄的马车可不是谁想坐便能坐的，你若真的不想，让顾期年送你回去也好……”
　　话虽如此，他心里依旧忍不住暗骂，顾期年也太喜欢装了，从前宫中念书从未看过他给陵西任何好脸色，今日倒是强出头当好人了。
　　“还不过来？”顾期年久等不到，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你知道上了他的马车意味着什么吗？”
　　江陵西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楚颐垂眸笑了笑，顾期年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也不知道是故意给他添堵，还是给他自己添堵，凡事非要争个高低，连个不起眼的伴读都要同他争，也不知究竟有何意义。
　　他不再耽搁，径直上了马车。
　　“走吧。”楚颐对车外的江植道。
　　江植应了一声，还未将马车驾离，车外却突然传来一声着急的轻唤。
　　“世子！”
　　楚颐用手指挑开车帘朝外看去，江陵西静静站在阿昱身旁，表情满是慌乱和复杂，他紧皱着眉头看了看阿昱，小声道：“我……我想跟你走……”
　　楚颐静静看了他片刻，点头道：“好。”
　　马车再次行驶起来，由大门东侧的小巷离开，擦肩而过的一刻，楚颐突然很好奇顾期年此时的表情，记忆中的他总是倔强、执拗，不开心时就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此时楚颐强行将他幼年同窗带走，不知向来怨恨他的顾期年该有多生气呢？
　　他伸手掀开车帘朝外看去，而那辆靛青色的马车，门帘已经放下，车厢内再没了一丝声响。
　　楚颐放下帘子靠回了软枕上。
　　马车出了巷子后便沿着京城主街一路而去，身旁的少年安静坐着，目光时不时落在他的脸上，整个人仿佛惊慌的小动物一般缩在角落里，许久后，才鼓足勇气开口。
　　“世子……我……”
　　楚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淡淡问：“什么？”
　　“我、我和顾期年只是……只是幼年同为伴读，我九岁那年便……便随父亲离京去外述职，与他并不相熟。”他头低低垂着，像是解释一般轻声道。
　　“世子你不要误会，我与他……清清白白。”
　　作者有话说：
　　顾顾会掉马的，不会太慢，掉马时楚颐会有“原来如此”、“怪不得第一眼见他就忍不住绑了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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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楚颐完全未料到江陵西会同他解释。
　　他还记得那年的狩猎比赛, 他和阿衡不过是偶然撞到临时参与，得知同组是位和阿曦一样大的小团子，也并未放在眼里, 比赛开始后就骑马远远将他甩在了身后。
　　小团子长得白白糯糯, 却不肯服输，几次险些从马上摔下来，也都执拗地握紧弓箭，吭都不吭一声。
　　直到后来结束时, 天色已暗, 其余皇子伴读早已回去, 楚颐打算离开时，才发现同组的他不见了踪影。
　　他是在一个废弃的陷阱中找到的江陵西, 明明那么傲气的人，却在看到他后委屈地眼泪大颗大颗直往下掉，那么可怜，却依旧是一脸倔强, 抿着唇拿眼瞪他。
　　楚颐见到他第一眼就喜欢他，忍不住去哄他, 去抱他，想像对阿曦那样对他好, 即便曾把他当拖油瓶, 也不忍心真的把他丢下，若非第二日就要离京，他真想将他直接带回府了。
　　马车驾得飞快, 车轮咕噜噜响个不停, 楚颐伸手过去轻轻捏了捏少年的脸, 好整以暇道：“为何跟我解释这些？”
　　江陵西身体紧张地微微后缩, 一脸腼腆地看着他，小声道：“陵西不想让世子误会，更不敢辜负世子的喜欢。”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了他片刻后，轻声笑了笑，收回手道：“顾期年那么讨人厌，以你的性子想来不会同他有交集。”
　　“以后不必在我面前如此怯弱，就像你小时候一样就好。”
　　江陵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府后，楚颐带他回了自己的浮翠院。
　　他隐约忆起，幼年时的江陵西在雁子岭时，似乎曾提过喜欢听他讲的大陈史，喜欢他讲的摄政王，而书房藏书中，刚好有一些市面无法买到的野史杂记，干脆一并送他好了。
　　江陵西自进了房间便开始惴惴不安，坐在桌前局促低头，又忍不住频频看向里间的大床，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着。
　　直到侍女将藏书交到了他的手上，才紧张看向楚颐道：“世子……”
　　“不喜欢？”楚颐问。
　　“不、不是……”江陵西一惊，脸色立刻涨红，声音越来越小，“陵西是、是想问，世子想要我做些什么？”
　　楚颐皱了皱眉，几年前的小团子张扬肆意，轻易就能吸引他所有目光，而如今却谨小慎微成这般，实在是大相径庭。
　　他看向眼前的少年道：“你说你九岁离京，是在那次雁子岭狩猎比赛之后吗？”
　　江陵西点点头，垂着眼不敢看他：“父亲那时临时接到调任匆忙离京，走得很急，我都未来得及同大家道别。”
　　楚颐轻声笑了笑，撑着脸看他道：“那……我送你的东西你可有留着？”
　　江陵西疑惑抬起头看他，对上楚颐的目光时，表情微微变了变，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僵住，脸色渐渐灰白。
　　楚颐当年送他的是狩猎时捕到的唯一一只白狐王，虽十分珍贵，倒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此时提起也不过是玩笑罢了。
　　见少年紧张的样子，楚颐似笑非笑道：“丢了，还是送人了？”
　　江陵西双手手指紧紧交握在一起，表情满是挣扎和失望，最后似是下定了决心般，轻轻咽了咽口水，很快扯出一抹笑，僵硬道：“自然……自然留着，一直都好好保存着……”
　　楚颐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正想再开口，房门突然被人自外打开，江植匆匆走进房间。
　　“主人！”他紧皱着眉低声道，“顾府马车在外等候，顾家小少主说有事要与主人相商，似乎……是关于绫罗的。”
　　楚颐眉头蹙了蹙，表情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此前金吾卫已多方设法，却发现顾府守卫森严，根本无法将绫罗顺利救出，楚颐没忘记顾期年在四皇子府威胁他一事，也记得他最终颓然离开，所有怨恨和纠葛，不出意外最终都会在绫罗身上讨回来。
　　绫罗跟随楚颐多年，虽说不舍，可他从不受人威胁，早已做好了舍弃她的准备，而绫罗出身暗卫，自然更明白。在他离开顾府那日，就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只是不知顾期年又想玩什么花样。
　　楚颐靠在桌旁，轻轻摩挲着手旁的茶盏，却根本没有让顾期年踏入安国公府的打算，半晌后，轻声冷笑道：“既然在外等候，那便在外见好了。”
　　江植道：“是。”
　　楚颐站起身，正欲往外走，身后的江陵西却突然轻声道：“世子。”
　　他慌忙站起身道：“世子还有事，陵西就先回去了，等下次……”
　　他脸色苍白，一时有些说不下去。
　　楚颐回头看着他，见他这副胆小怕生的样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淡淡道：“那明日我再让江植接你过来，我记得你说过喜欢吃甜食，明日我让下人们做糕点给你吃好不好？”
　　江陵西局促站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最终笑着点头：“……好。”
　　他们两人一同出了府，秋日的天黑得早，此时不过才临近傍晚，外面已暗得有些看不清路，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侧门处，而隔着一条小巷的对面，静静停着的则是顾府的马车。
　　楚颐朝那辆马车扫了一眼，对江植道：“你先送他回去。”
　　似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那辆马车的帘子被自内打开，顾期年安静坐在里面，静静看了楚颐片刻，目光又落在一旁的江陵西身上。
　　江植捧着厚厚一摞史书，恭敬应了一声，亲自扶江陵西上了马车。
　　马车出发前，江陵西掀开车帘一角，满脸犹豫，极小声道：“世子，我……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楚颐看向他。
　　“父亲他被调遣在外多年，好不容易回京，如今他年岁已大……我、我想……”
　　楚颐没料到初次见面他竟会提出此种要求，从前他也曾将陆文渊父母救出天牢，却向来都是心情好时的主动恩赐，还未有人敢如此索取。
　　他微微皱眉，目光淡淡落在少年脸上，看他骤然变得紧张，不由想到幼时他坐在面前哭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道：“好。”
　　江陵西面色微缓，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而江植也不再停留，驾了马车先行离去。
　　等人回去，顾期年才轻轻笑了一声。
　　他靠坐在马车内，表情冷淡，声音极低道：“世子对陵西……果然是真心喜欢。”
　　楚颐回头看向他，隔着一条小巷，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才冷声问：“绫罗如何了？”
　　顾期年没有应声，起身下了马车，缓步朝他走来。
　　他一袭黑衣略显宽松，走动间被夜风微微吹起，袖摆衣角不停翻飞，夜色中面容紧绷，一直走到距离两臂远的位置，才停住了脚步。
　　“来时我已让人去府内将她带来，应该很快就到了，”顾期年静静道，“她照顾你身体已久，对你一向忠心……我将她还给你。”
　　“只是我也有一些不解想问清楚，希望世子能实话告诉我。”
　　楚颐未料到他会轻易放了绫罗，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顾期年紧紧盯着他的双眼，薄唇轻抿，许久后轻轻笑了笑，问：“你真的很喜欢江陵西吗？只一眼，就非要将他带回府。”
　　不等楚颐回答，又低声道：“是因为他像司琴才喜欢他，还是其他原因？”
　　楚颐微微叹了口气，面色不虞地打断：“他不像任何人，你无需在这里贬低他。”
　　“他就是他，自他九岁那年初见，我就一眼喜欢，想宠着他，想对他好，无论他变成何种模样。”
　　顾期年手指微微蜷起，点了点头道：“是吗？无论他变成何种模样，无论他记不记得当初的事，只要是江陵西……”
　　他又上前几步，几乎在楚颐面前站定，高出半头的差距在夜色中无形让人压力倍增。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未等反应过来，顾期年垂了垂眸，一句话都未再说，转身离开。
　　*
　　绫罗被毫发无伤地送了回来。
　　此后，国公府的马车开始频频出现在江府门前，有时是带江陵西去听曲，有时是去喝茶，最多则是将他接入国公府内，一呆就是整天，通常日出时分将他接走，日落时分送回，三五次后，京中渐渐看清楚家风向，江府顿时门庭若市。
　　重阳那日，宫中照例设有宫宴，楚颐一向不爱凑此热闹，加上事先与阿暄有约，等入了夜，便乘马车出了门。
　　他们约定见面的地点是西市的一家茶楼，等楚颐到时，阿暄已在二楼雅室等候已久。
　　他静静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脸上浮出向往的表情，看到楚颐进了门，立刻站起身，垂头小声道：“颐表兄。”
　　楚颐冲他笑了笑，递了一个面具给他道：“西市为驱除鬼祟，一向有面具出街的习俗，你身份特殊，戴上这个行动也方便些。”
　　他犹豫接过，问：“颐表兄戴吗？”
　　楚颐道：“我陪你一起。”
　　阿暄立刻笑了笑，接过那个黑黝黝凶神恶煞的面具戴到了脸上。
　　楚颐戴了另一个通体红色面容狰狞的面具，玄衣身体修长，仿佛鬼魔出世，萧成暄站在对面认真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等楚颐转眸看他，才微微垂头，率先下了楼。
　　京城西市和东市并列闻名，东市大多以售卖品鉴古玩字画为主，西市则是更贴近生活的布庄、粮行、玉器等等各种摊贩店铺。
　　街上熙熙攘攘，几乎堵得水泄不通，三三两两的游人说笑着路过，许多人脸上同他们一样，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看不清面貌。
　　楚颐带他沿着最热闹的清风街一路走过去，以往他和阿衡一起时，玩过不少好玩的，也都带阿暄逐一尝试。
　　路过一家茶摊时，周围围满了人，楚颐几年前了解过，那个开茶摊的说书先生外号“九命先生”，据说是从衡州来的，胆子大，素来喜爱以说书的由头影射京中传闻，而此时，他讲的正是前朝两大权臣之子争夺一位才子的故事。
　　“那位才子品行端正，出身名门，父亲身居高位，更是廉洁奉公，据说两位权臣家的少主本来王不见王，为了那位才子，剑拔弩张，几次险些动手……”
　　众人唏嘘不断，联想到近日江家小公子被楚家世子看上一事，纷纷猜测不停。
　　楚颐站在街边一处玉石摊位旁，忍不住好笑，不过看顾期年之前那般在意，似乎对江陵西真的有些不同，剑拔弩张……倒也没说错。
　　这些市集话本故事听听也就罢了，他拉上身旁的阿暄欲走，转身间，却见不远处的面具摊旁边，三皇子正笑嘻嘻听得认真，而他的身旁站着的，是衣袍纯黑，脸色比衣服更黑的顾期年。
　　作者有话说：
　　修了后面，剧情直接写了，本章掉落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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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楚颐和萧成暄所在的位置紧邻街边一个巷口处, 周围是来往不断的行人，与三皇子和顾期年之间隔着两个摊位，若非刻意去找, 并不能留意到他们。
　　阿暄平日安静, 但是心思却十分敏感，虽在外从未提及，可遇刺落水一事隐隐也猜到了与三皇子有关。
　　平日里表面和睦也便罢了，此时看到他们, 阿暄脸色微变, 低声道：“颐表兄, 我们……走吧。”
　　楚颐自然明白他的想法，点点头, 就欲带他离开。
　　正在此时，茶摊处却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惊呼：“咦？那位不就是江小公子吗？”
　　原本围在一旁听故事的人群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楚颐皱了皱眉，朝远处看去。
　　茶摊前的清风街主街上，摊贩游人云集, 而繁闹的街头，江陵西正走在人群中, 依旧是一身青衣锦袍，身旁却多了个相貌清秀的少年。
　　他的表情不似以往在楚颐面前的局促, 反而笑得极其开怀, 与身旁少年不时偏头耳语，亲密得如同情人一般。
　　茶摊周围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萧成暄站在身侧，小心打量着楚颐的神色, 试探问：“颐表兄, 之前我听到京中有流言……是真的吗？”
　　这几日楚颐和江陵西走得近, 京中便传言不断, 大多是猜测他们二人伴读时就已相识，如今走在一起，不过是水到渠成再续前缘。
　　楚颐没有回答，目光淡淡看着渐渐走近的两人。
　　与江陵西在一起的少年，他之前其实见过一次，那是他的表弟，年龄不大，性子还算乖巧，又十分爱笑，楚颐对他也还算喜欢。
　　今日出门前，他曾想带着江陵西一起，只是因和阿暄有约，江陵西心觉不妥，便主动拒绝了，没想到，不过前后脚的功夫，他也来此处，倒不像是偶然遇到。
　　楚颐面上带着狰狞的面具，轻轻把玩着腰间玉笛，心里没来由地沉了沉。
　　茶摊旁的众人才听了九命先生的故事，尚沉浸在两位权臣之子争夺才子之中，才子却一转眼就有了新欢，顿时议论纷纷猜测不断。
　　“本以为楚家少主赢了顾家少主，没曾想转眼间才子就又有了旁人，果真世事难料。”
　　“不知安国公府世子看到后会作何感想？”
　　“我看这分明就是双脚踏两船，楚家少主竟也有遇人不淑的时候……”
　　……
　　顾期年站在三皇子身侧，表情紧绷，脸色沉得如乌云骤雨，沉默朝二人看了片刻后，突然缓缓走了过去。
　　他伸手挡住二人的去路，如墨般的衣袍半隐在黑暗中，任由宽大衣袖在秋风中翻飞，衬得整个人如同鬼魅般，一双清冷双眸仿佛淬了冰。
　　江陵西骤然看到他，顿时面色一慌。
　　“阿年，我……”
　　顾期年冷冷看了江陵西身旁的少年一眼，笑道：“与你相识这么久，我竟头一次发现你如此贪得无厌。”
　　“你误会了，阿年，我真的没有……”江陵西似乎特别怕他，声音都越来越小，一副委屈的样子。
　　“别在我面前装可怜！”顾期年声音森寒，眼神淡漠得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字一句道，“也不许这么叫我。”
　　茶摊旁再次传来哄闹声，原本就好奇看热闹的人，隐约猜到顾期年的身份，愈加兴奋起来。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了二人片刻，取掉面具缓步走上前去。
　　江陵西站在顾期年面前，垂着头不敢看他，眼泪都几乎掉下来，两只手的手指搅在一起，小声道：“我……我……”
　　“不是不出来吗？怎么来了这里。”楚颐在不远处站定，静静问。
　　顾期年下意识回头，清冷的面容上一双黑眸阴沉，似乎敛了满身火气一般。
　　楚颐沉默看了他片刻，甚至都不知他为何这般生气，虽然那个九命先生映射了他，可方才众人口中那个被双脚踩两船的明明是自己。
　　他眉头微蹙，走了过去。
　　江陵西见了他，表情立刻浮出一丝笑意，小声道：“世子今日说要陪四皇子，陵西不敢打扰，但又想来西市逛逛，所以就和表弟一同来了。”
　　他身旁的小少年立刻乖巧叫了声：“世子。”
　　楚颐淡淡应了声，道：“既如此，那就一起吧。”
　　顾期年唇角紧抿，垂眸静静看着他，又看了眼江陵西，手指微微蜷起。
　　江陵西静默片刻，忙解释道：“方才阿年并没有别的意思，世子不要误会，陵西与他也不过是偶然碰见，之前并没有一起，世子你相信我。”
　　楚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江陵西的小心思他并非不明白，口口声声与顾期年清清白白，一边却又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不过是想让他因此对顾期年防备、怨恨，以达到更在意他的目的罢了。
　　幼时的他那么争强好胜，却愿意不断自己去拼，如今倒是喜欢用些小手段了。
　　他目光冰冷地落在少年脸上，淡淡道：“真想让我相信，以后就乖一点，别总想些旁门左道，我不喜欢。”
　　江陵西脸色瞬间失了血色，垂下头小声道：“是……我知道了。”
　　他们这边动静一起，顿时吸引无数目光看过来，三皇子见状也走了过来，惊喜道：“阿颐！”
　　“本是宫宴无聊，溜出来透透气，没想到竟遇到你，阿颐你若无事，不如一起找个地方坐坐？”
　　楚颐目光看向依旧站在不远处的萧成暄，笑了笑道：“今日还有事，改日吧。”
　　三皇子有些遗憾地应了声，然后又道：“再不久就是秋日围猎了，我想着这段时日大家都忙，很少碰弓箭，于是跟武课先生提了下，他打算过两日带大家一同去雁子岭打猎权当练手，二皇兄和阿曦他们都会去，阿颐你总不会再推了吧？”
　　听他提到雁子岭，楚颐下意识就想起和江陵西初见时的情形，忍不住朝他看去，才抬眸，却撞上顾期年望过来的视线。
　　他依旧紧抿着唇，脸色难看，眼眸中却满是期待，似乎是在等着他回答，却很快又想到了什么，眸光暗了暗，避开了视线。
　　楚颐皱了皱眉，想到身旁的江陵西，转眸看过去，而身旁的少年却一脸紧张，连脸色都微微泛起青来。
　　楚颐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点头道：“好。”
　　与三皇子分开后，楚颐回到了阿暄身旁，江陵西同行，而他的表弟则识趣地先行离开了。
　　茶摊周围的人群渐渐散了，随着夜色渐浓，清风街上游人也逐渐少了起来。
　　楚颐戴回了那个狰狞的面具，继续带阿暄沿街一路闲逛，遇到好看的小玩意儿，也会买给他。
　　直到走到一个面具摊子时，他脚步顿住，随手拿起一个底色雪白，描画精致的面具看了看，然后递给了江陵西。
　　“这个送你。”
　　江陵西连忙接过，小声道着谢。
　　“带上吧，”楚颐淡淡扫了他一眼，道，“脸色那么难看，是不高兴我方才说不喜欢你的旁门左道，还是不喜欢再去雁子岭？”
　　“我、我不是……”江陵西一听，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轻颤着都快要哭出来，最终垂头道，“世子，陵西不敢骗你，陵西不想去雁子岭。”
　　“为何？”楚颐皱眉问。
　　“我……我害怕骑马，也害怕射箭……”
　　楚颐斜靠在面具摊子前，轻轻笑道：“你从前那么争强好胜，凡事不肯服输，竟会害怕骑马？”
　　江陵西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头，惊慌道：“从前……从前是不怕的，可是后来有次摔下马，就……”
　　楚颐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就不强人所难了。”
　　江陵西脸色微微缓了缓道：“多谢世子。”
　　少年时遇到的那个傲气的小团子，仿佛随着时间推移已渐渐模糊在记忆里，而眼前的人，即便还是那个他，却又一切都不同了。
　　楚颐心里是说不清的烦躁和复杂，起身欲走，而身旁的少年却很快又叫住了他。
　　“世子！”他表情小心，有些犹豫道，“世子之前说陵西这段时日很听话，那……能不能请世子再帮一个小忙？”
　　楚颐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江陵西咽了咽口水，最终道：“陵西的兄长前两年病着，一直闲赋家中，他……他挺想进礼部，只是苦无机会，若世子不怕麻烦……”
　　“自然不麻烦，”楚颐道，“谁让是你开口呢？”
　　看着少年骤然开心的脸，楚颐目光渐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
　　狩猎练习安排在三日后的雁子岭，又是难得的艳阳天。
　　楚颐到了山下时，众人差不多已到齐，换了马后，便跟随武课先生三三两两上了山。
　　三皇子萧成旭刻意晚了一步走在楚颐身侧，与众人说笑道：“已经好几年未再见阿颐骑射了，今日咱们像幼时那次再比赛一次如何？”
　　王维昱问：“怎么比？”
　　三皇子道：“还是分组，由先生抽签，看数量多少为赢。”
　　二皇子笑道：“我记得当年的比赛，是阿颐和阿衡胜，他们二人在同一组内，结果毫无悬念，这次阿衡不在，倒是可以拼上一拼。”
　　楚颐轻笑一声。
　　三皇子点头道：“也是，不过虽然当年阿颐他们赢了，但顾期年得的那只狐狸却尤其难得，可以说以一敌百都不为过。”
　　小小的雁子岭，常见的动物不过山鸡野兔之类，稍微好些的也就是狐狸、狍子，可当年的骑射比赛，最好的那只狐狸王，却是楚颐亲手所捕。
　　只是最后送给了江陵西罢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后半段改了，今早之前看过的麻烦再看一下不然会接不上，最近一直卡文，所以每次更新都超级晚，宝贝们久等了……下章掉马，本章掉落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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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行人到了山上后, 众人忙着去分下人们事先送来的羽箭。
　　武课先生混迹沙场多年，向来随性，每每上山后从不拘狩猎的活动范围, 即便比赛, 也只是留几位侍卫在山路等候，无论早晚，天黑之前各自下山即可。
　　听到三皇子提议比赛，他想都未想便采纳了, 依旧是抽签分组, 胜负以数量计算。
　　楚颐和二皇子、萧成曦分为了一组, 等众人驾马出发后，他站在马前整理着箭筒, 却忍不住又低低咳了起来。
　　萧成曦看向一旁的二皇子，歉然道：“二皇兄先出发吧，我骑马慢，晚一些追你。”
　　二皇子目光望向他, 又看了看一旁的楚颐，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 点头道：“好，那远一点的地方交给我, 附近就交给你们。”
　　等他驾马离开, 楚颐随之上了马道：“你不必陪着我，难得大家凑在一起，何不放开去玩。”
　　“我只爱跟阿兄一起玩, ”萧成曦笑了起来, 解释道, “二皇兄骑射可好了, 只是他一向低调而已，阿兄就让我陪着你吧。”
　　知道他喜欢粘着自己，楚颐看了他一眼，随他去了。
　　两人骑马慢慢走着，温暖的阳光斜斜打在身上，说不上的惬意，萧成曦懒懒扯着缰绳，在旁边叽叽喳喳不停，他说阿兄你知道吗？幼时那次比赛我和三皇兄分在一起，结果在山上什么都没找到，最终只打了只山鸡回去，后来都被阿昱给笑死了，若当初与阿兄在一起就好了。
　　接着又说，那次比赛顾期年得的东西是最好的，听后来守山路的侍卫说，他除了野兔山鸡，还带了一只红颈白狐王，毛色纯白无一丝杂色，除脖子一圈朱红，后来大家想看他都不肯呢。
　　“红颈白狐王？”楚颐问。
　　萧成曦点点头道：“阿兄也有兴趣吗？可惜近几年雁子岭再没有见过其他狐王了。”
　　楚颐眉头皱了起来，那只红颈白狐王，明明是他当年亲手打到送给了江陵西，当初送他时，他虽然抿着唇不说话，可眼神明明就是喜欢的，怎会转手就到了顾期年手中。
　　想到九命先生的两权臣争夺才子的故事，和那日西市街上，顾期年撞到江陵西和别人在一起后阴沉的脸色，楚颐目光微沉。
　　他们二人之间，不会是有什么吧。
　　“阿兄，有鹿！”
　　正沉思间，身旁的阿曦突然惊喜地叫了一声。
　　与雁子岭相连的是云鹤山，野鹿野羊数不胜数，可因雁子岭地势平缓，往来练习骑射者甚多，还从未遇到过体型大些的动物。
　　“走！”楚颐拉起背上弓箭，牵紧马缰率先追了出去。
　　呼啸的风自耳旁拂过，棕红骏马风驰电擎般飞奔而去，马蹄声急促，扬起一路尘埃，楚颐任由玄色衣摆在风中翩然翻飞，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猎物。
　　阿曦紧张地跟在后面，却始终落后一截，直到山林陡峭，前路狭窄，已被楚颐甩开了远远的距离。
　　那只鹿快速逃窜，被身后的马逼得避无可避，速度渐渐慢了起来，横冲直撞之下一头钻进旁边的山林中。
　　楚颐没有犹豫，紧紧跟了上去。
　　林中阳光被挡了大半，空气阴冷潮湿，野鹿脚下山石横乱，踉跄狂奔着，楚颐越追越紧，伸手扶住背上的弓，最后在距离野鹿六七丈的地方将马勒停，架弓上弦。
　　近几年间，他已很少用弓，距离最近的一次，还是和顾期年去庙中回来途中遭遇刺客那回，楚颐紧紧将弓弦拉满，因身体虚弱，手止不住轻颤，他冷眼看着眼前的猎物，手指一松，羽箭呼啸飞出。
　　箭矢疾如旋踵，发出轻微破空声响，霎时间，直直没入野鹿脖颈。
　　看着那只鹿猝然倒地，楚颐将手中的弓往地上一丢，下了马。
　　他扶住马鞍缓缓平复着呼吸，却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胸腔牵扯之下，撕裂般地疼痛，楚颐紧紧蹙眉，苍白的脸上渗出冷汗。
　　楚颐紧拢着身上的披风，却抵挡不住寒意灌入衣袍，他踉跄着走到一棵树前，慢慢靠坐在地上，随手擦去唇角的血迹，看着不远处地面上轻微的人为痕迹，微微缓着气。
　　“很难受吗？”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询问。
　　楚颐抬头看去，不知何时顾期年已到了身前不远处，高坐在马上，正面色沉沉地看着他。
　　方才他明明未听到任何马蹄声，他何时过来的？
　　不等反应，顾期年已下了马，从马褡子内取出水袋，缓步朝他走来。
　　他目光依旧带着狠戾，想要将楚颐生吞活剥一般，语带嘲讽道：“都说那个沈无絮不可信，你偏偏不听，才几日功夫就又咳血不断，若你再如此不听劝，我就……”
　　“你就如何？”楚颐眉头紧蹙，眼看他越走越近，眸光动了动，淡淡道，“那我听你一回，等回去就换掉沈无絮好不好？”
　　顾期年脚步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好累，起不来了，”楚颐懒洋洋靠在树干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来扶我一把吗？”
　　顾期年握着水袋的手指紧了紧，静静看了他片刻后，踩着地上厚厚的枯叶，缓步上前。
　　突然“哗啦”一阵枯叶轻响，原本平整的地面突然下陷，顾期年无意中踩到树前不远处的废弃陷阱，整个人摔了进去，一声闷响自陷阱中传来。
　　楚颐忍不住笑出了声。
　　方才他就发现地上细微的人为痕迹，怀疑此处有陷阱，而顾期年却只顾瞪着他，连脚下都未曾看清，好在自外看，此处陷阱至少已有二十年，在潮湿的林中，即便有兽夹或竹刺也早已腐烂成灰。
　　他撑着树干站起身，缓了片刻，才走至陷阱旁，居高临下看了过去。
　　顾期年坐在坑底，眉头紧紧皱着，身上沾满了枯叶泥土，很是狼狈的样子，他抬眸看了楚颐一眼，脸色黑得厉害，却好在没有发脾气的意思，起身试了试陷阱边缘，想要借力爬上来。
　　楚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道：“要不要拉你一下？”
　　“不用了。”顾期年冷声道。
　　他用手攀在地面处，微微使力，随着动作宽大的衣袖轻轻滑落。
　　顾期年手臂皮肤光洁白皙，虽征战沙场三年，却都未曾落下多少伤痕，楚颐目光随意扫了过去，却见他的小臂内侧处，有一道显眼的月牙形红色疤痕。
　　楚颐笑意凝住，久远的记忆呼啸而至。
　　幼时狩猎比赛那日，他在陷阱中救下了那个一脸倔强的小团子，小团子浑身脏污，连衣摆都扯破了，浑身更是没有一丝力气，楚颐将他抱出去时，他紧紧攀着陷阱边缘，小臂处一道月牙形的红色疤痕若隐若现。
　　那时楚颐还曾玩笑问，堂堂男子汉，怎么像女儿家一样有守宫砂？
　　小团子脸色瞬间通红，气呼呼地抿着唇，拿眼睛狠狠瞪他。
　　楚颐心底微沉，冷眼看着顾期年轻松从坑中跳出，背过身体垂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摆。
　　他微微咽了咽口水，想到三年前初见少年时那张倔强不服输的脸，想到他执拗的脾气，想到他气呼呼看着自己的样子，再想到他流泪时的可怜模样。
　　一切的一切，都与记忆中的小团子渐渐重合在一起。
　　难怪。
　　难怪三年前他会被顾期年一眼吸引，难怪第一眼见到他，就忍不住想将他带回府。
　　顾期年目光落在远处的野鹿上，冷冷道：“你既已捕到了鹿，不如早些回去，以你的身体，若真死在这林中，也无人能发现分毫。”
　　楚颐静静站着，没有回话。
　　片刻后，他状似不经意问：“我送你的那只狐狸王，你丢了还是留着？”
　　“自然留着……”顾期年随口应了声，却突然顿住，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直直站着不敢回头看他。
　　“江陵西？”楚颐目光冰冷地落在他的后背上，轻笑，“果真最喜欢装了，你自己的名字是拿不出手吗？”
　　顾期年脸色微微发白，抿着唇一声不吭。
　　楚颐缓步走了过去，直到他身前才停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突然抬手轻捏住他的下巴。
　　“还是有些小时候的影子的，”楚颐端量片刻后，淡淡道：“我居然都一直未发现。”
　　顾期年垂眸对上他的目光，低声道：“楚颐，我……”
　　“怎么，觉得被楚家人救了很丢人吗？”楚颐笑道。
　　顾期年紧紧抿着唇看他。
　　其实幼年时，他不肯告诉楚颐他是顾家人，的确有部分原因是无法接受被楚家人救，而且还是连续两次。
　　顾期年自小便满身傲气，事事都要做到最好，虽然凭着努力也的确成为旁人口中的天之骄子，却很多时候，他都觉得永远被楚颐压上一头。
　　楚家世子，明明每天随着性子，功课不好好做，书也不好好念，连小考都会缺席，在宫中见他一次都难上加难，却轻而易举便能得到旁人的赞许，而他拼命努力，却都比不上他的万分之一。
　　借用江陵西的名字的确是一时的鬼使神差，可傲气的他并非真的不后悔，楚颐二叔出事时，顾期年也曾认认真真写了一封长长的书信，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安慰致歉，后来却是石沉大海，再无音信。
　　楚颐看他不说话，冷笑一声继续道：“你幼时我曾救过你，竟还能如此对待救命恩人，顾家难道一点都不知知恩图报吗？”
　　“你真不知道我为何那么对你？”顾期年静默片刻，轻声问。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顾期年低声道：“阿兄……你是因为幼年的事才喜欢江陵西的吗？”
　　“不是，”楚颐想也不想道，“幼时的事不可变，但如今的人首先得让我喜欢才是。”
　　顾期年薄唇紧抿，轻轻笑道：“我知道的……你不喜欢我。”
　　看着他一脸难过，楚颐满心复杂，明明执拗倔强，偏偏又爱故作若无其事，自小到大都一样。
　　他伸手轻轻贴在顾期年的脸颊上，看他乌黑的眼眸看过来，淡淡道：“其实也没那么不喜欢。”
　　顾期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最终将他的手轻轻推开，轻轻道：“你不必如此，也无需可怜我，我不需要这些。”
　　“这样啊，”楚颐收回手，看向一旁的马，道，“那好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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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那只死鹿体型过大不易携带, 楚颐未曾再看一眼，直接走至马前捡起了地上的弓箭。
　　顾期年目光望过去，问：“那只鹿, 你不要了吗？”
　　“不要了, ”楚颐忍不住又低咳起来，他脸色苍白，一边将弓箭重新背到背后，一边随口道, “送上门的, 有何可稀罕的, 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顾期年沉默看了他片刻，手指微蜷, 点头道：“也是。”
　　楚颐心里好笑，看顾期年的样子，明明就很在意他和江陵西的关系，明明就因为他喜欢江陵西而不高兴, 明明就很介意真正的江陵西取代了他的假身份，还非要忍着, 非要别扭地说不需要他的喜欢，真是从小到大没有半点进步。
　　先前他曾以为顾期年是在意江陵西, 所以才在西市街头生气, 此时看来，那时的顾期年其实是为他出气才对。
　　楚颐上了马，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 看他紧抿着唇自己同自己较劲的模样, 就觉得有趣。
　　楚颐有心逗逗他, 故意道：“对了, 清风街那日，抱歉了。”
　　顾期年怔了怔，迟疑看向他。
　　楚颐道：“你和陵西自幼一同长大，感情深厚非比寻常，明明两小无猜，我偏横插一脚，下次等我不喜欢了，就把他让给你如何？”
　　顾期年脸色变了变，冷声道：“不必了。”
　　“那好吧，”楚颐眸中含笑，淡淡道，“既然你不要，那我就一直留着他好了。”
　　说完也不看他的反应，打马离开。
　　林中寂静，马蹄踩过枯叶一阵沙沙声，楚颐辨别了一下方向，沿着来路出了树林。
　　萧成曦一脸焦急地等在外面，额上都微微冒起了汗，犹豫着想进林中去找，可又怕与楚颐错过，看到那道熟悉的玄衣身影终于出来，他立刻开心叫道：“阿兄！”
　　阿曦策马上前，担心问：“阿兄进去那么久，方才没什么事吧？”
　　林外视野开阔，日头已到了头顶，正午的雁子岭连风都是温热的，离了那个阴冷潮湿的地方，身上立刻泛起暖意。
　　楚颐道：“没事，走吧。”
　　萧成曦点了点头，策马跟在楚颐身旁。
　　他们继续一路说笑着朝山岭深处走去，边懒散骑着马，边随意打猎物，竟也收获颇丰，最后满载而归。
　　山路入口的小河边被随行侍卫们架起篝火，此次打到的猎物则直接被清理好上了烤架，楚颐和萧成曦到时，河边已有隐隐的烤肉焦香，众位皇子公子们也大多回来，正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阿曦一早就饿了，看到烤架忍不住率先跑过去查看，楚颐下了马，则被三皇子叫去与大家一同说话。
　　楚颐走到大家围坐在一起的草地上，众人纷纷与他打起了招呼，而人群中一道青衣身影立刻站了起来，小声道：“世子。”
　　“你怎么来了？”楚颐脚步微顿，皱眉看向他道。
　　江陵西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心解释：“不能陪着世子已经很遗憾，陵西想着世子总要休息，就过来看看，顺便还能陪你说说话。”
　　近来流言不断，楚颐和江家小公子的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加之此次在场的都是上次四皇子府时的人，对此也都无甚意外，只有四皇子萧成暄脸色难看。
　　三皇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道：“陵西还真是懂事，虽不敢骑射，可却一心挂念着阿颐你。”
　　他正低头数着箭筒里剩余的羽箭，干脆身体微倾靠在了箭筒上，道：“上次在西市时，顾期年那样无端发火真是他不对了，陵西性子如此和顺，也就他那怪脾气容不下人。”
　　萧成暄安静坐在一旁，闻言皱了皱眉。
　　三皇子将手中箭筒放下，又笑着安慰道：“陵西你别怕，顾期年一向讨人厌，凡事都爱争个输赢，无趣极了，如今你跟阿颐在一起，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江陵西脸色微微泛红，看了楚颐一眼，局促地点了点头。
　　楚颐看大家皆是一脸笑意，不再说什么，上前坐在了草地上一个空着的软垫上。
　　阿昱坐在身旁，立刻开口帮腔道：“就是就是，顾期年整日装正经的样子烦死了，我知道眠表兄也讨厌他，他就是运气好，先是狐狸王现在又是鹿，什么好事都让他碰上了。”
　　“鹿？”楚颐问。
　　“是啊，”王维昱不屑冷哼道，“真是的，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好的运气，方才来时我看他从树林里出来，后面便有侍卫去将鹿抬了出来，反正我不喜欢吃鹿肉，谁爱吃谁吃！”
　　楚颐没有接话，拿起随身的水袋，慢慢喝了一口。
　　虽然那只狐狸王和鹿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可他从不认为顾期年靠过运气，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天赋异禀和时运亨通，只是争强好胜不肯服输罢了，三年前他曾见过顾期年的箭法，也知他小小年纪手心已布满薄茧，就连他手臂的月牙伤疤，都明显是刀剑所伤。
　　堂堂顾家小少主，才九岁就已有刀伤，不知私下曾吃了多少苦，才有旁人艳羡的才名。
　　楚颐看了身旁满脸不屑的阿昱一眼，忍不住道：“你若好好练习，别整日只想着玩，也会有这种运气。”
　　阿昱脸色变了变，未曾想到他会帮顾期年说话，一脸颓然道：“眠表兄怎么每次都把话题扯到我身上，阿曦不也跟我差不多吗？陵西还压根不懂骑射呢。”
　　大家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多时，野味已陆续烤好，萧成曦亲自端了满满一大盘烤肉过来，后面有侍卫另外拿了酒，放在中间的空地上，众人又闹哄哄起来，忙着用小刀去片那烤的焦香的肉。
　　而顾期年此时才姗姗而来。
　　他远远策着马，一身黑衣被风吹乱，乌黑发丝随之纠缠飞舞，明媚阳光下一张立体分明的五官仿佛会发光一般，整个人清冷俊美，却又偏偏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执拗。
　　江陵西在身旁拿着烤肉，细致地用筷子挑去上面微微烤焦的部分，轻声道：“世子。”
　　楚颐收回目光，端起眼前的酒杯看了看，又放下。
　　再次朝那道黑衣身影看去。
　　三皇子笑着站起身道：“阿年快来坐，你方才打的鹿刚刚烤好，配着酒刚好入口。”
　　阿昱撇着嘴不屑地冷哼一声。
　　顾期年缓步上前，原本脏污的黑衣已被清理了大半，几乎看不出端倪，想来是方才去特意清洗才会姗姗来迟，他目光看向楚颐，然后看了眼江陵西，脸色依旧冰冷，静静道：“那不是我打的。”
　　然后就坐在一旁角落不说话了。
　　众人有短暂的沉默，皆无声对视了一眼。
　　方才争了半天，阿昱还不服气了半天，这鹿竟然不是顾期年打的？
　　阿曦饿了许久，拿着一大块鹿肉正啃着，闻言抬起头来，含糊道：“你们是说鹿吗？那是颐表兄打到的，颐表兄马骑得太快了，我追了许久都没追上呢。”
　　“啊？”一旁的阿昱立刻弹起身来，“是眠表兄打的吗？怪不得，我说谁的箭法那么精准，一箭穿喉。”
　　他倾身上去扯了一大块在手里，笑嘻嘻道：“我最爱吃鹿肉了，好饿，先不客气了。”
　　众人忍不住哄笑出声，气氛很快再次活跃起来。
　　大家坐在一起聊的开心，江陵西陪坐在侧安静地倒酒片肉，等将酒坛放下，抬头扫了一眼齐聚的众人后，神情微动。
　　他在软垫上坐正身体，突然道：“陵西父亲和哥哥都很感谢世子提携，不知该如何回报世子，若世子愿意，父亲想请你入府一趟，亲自设宴招待。”
　　楚颐眉头皱了皱，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江陵西继续道：“还有世子之前送我的史书我都认真看了，我记得幼时念书时，先生也曾讲过许多大陈一统列国的故事，当时就十分感兴趣，只是许多杂记并不完整，多谢世子想着陵西。”
　　那些故事原本是幼时的小团子喜欢的，向来傲气目中无人的他，曾轻声跟楚颐说喜欢听他说话，喜欢听他讲的大陈史，也不知当初鼓足了多少勇气。
　　楚颐看了顾期年一眼，见他正好抬眸看过来，声音冷淡道：“看完了，那就讲讲吧。”
　　“世子，我……”江陵西脸色微变。
　　楚颐看向他，笑道：“怎么，不想讲吗？”
　　“不是，”江陵西双手手指紧张地搅在一起，局促笑了笑道，“世子想听哪里？”
　　楚颐拿起酒杯，淡淡道：“就讲摄政王吧。”
　　十三岁的他可以说是少年意气口无遮拦，如今大家皆已成年懂事，再刻意提起这段旧史，众人虽知楚颐只是有心为难江陵西，脸色却还是变了变。
　　席间安静地连午后的风声都清晰可闻，最终还是二皇子无奈咳了一声，率先打圆场道：“我记得摄政王当初也是年纪很小就入战场，后来位高权重，却不曾抛下麾下战士，军心所向却从不揽权，不仅阿颐你喜欢听，我也很想听听。”
　　他一开口，众人也都附和了起来。
　　江陵西见大家都看着他，只得硬着头皮去讲，那些史书记录详尽，楚颐早已不知翻看过多少遍，随意听了几句，就知身旁的少年根本未曾看过那些史书。
　　楚颐轻轻笑了一声，放下了手中杯盏，道：“原来你并不喜欢这些故事？”
　　“我……”江陵西脸色微微发白，欲开口解释。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向他，淡淡道：“当初我以为你幼年时喜欢这些，如此倒像是我逼迫你了，既然不喜欢就不必再看了。”
　　江陵西点了点头，垂着眸不再说话了。
　　幼时的事不可改变，可如今的人首先要让他喜欢，江陵西胆小、聪明，与司琴性情五分相似，却偏偏总是满腹心机，三番五次耍着一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向周围人证明他在楚颐心中的地位，又偏偏让他看出来，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他向来不喜欢旁人有此心思，况且，如今的江陵西已不再是楚颐记忆中的那个人。
　　酒足饭饱后，众人皆散了。
　　下山后回府的马车上，楚颐靠坐在软枕上闭目养神，江陵西陪坐在侧，满脸忐忑，欲言又止许久，才轻声问：“世子……方才陵西是不是说错话了？”
　　楚颐睁开双眼，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他伸手撑着车身，缓声道：“上次我曾问过你，我从前送你的东西可还留着？”
　　江陵西迟疑片刻，没有做声。
　　“我记得之前就跟你说过，我不喜欢旁人在我身边耍心机，我给你什么，你就要什么。”楚颐漠然道，“你的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可知在我眼中低劣又可笑。”
　　他的声音低沉嘲弄，看向江陵西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江陵西脸色骤然变色，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流泪道：“世子……陵西知道错了。”
　　“我……我只是喜欢世子，不想像以往的那些人一样，被世子抛下，陵西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喜欢我？”楚颐忍不住轻笑出声，冷冷看向他。
　　“世子不相信吗？”江陵西脸色苍白，“难道顾期年的喜欢就是喜欢，陵西就就那么一文不值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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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下山的路狭窄不平, 马车速度缓慢。
　　江陵西清秀干净的脸上满是委屈和不甘，一双漂亮的杏眼湿漉漉的，说不出的可怜。
　　他半伏在马车地板上, 指尖陷进厚厚的绒垫中, 轻声乞求着：“求世子再给陵西一次机会……我真的只是太在意世子，所以才会乱说话，我……我从小就喜欢世子……很早很早就喜欢……”
　　楚颐靠回软枕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若他没记错, 当初四皇子府初见时, 江陵西说过从前只在阿昱那里听过他的名字, 却从未见过，不知他的从小喜欢, 又是从何时开始。
　　他说顾期年喜欢他，或许还有幼时出手相救的原因在，楚颐在外的名声如何自己也是知道一二的，除了关系相熟之人, 旁人连多看他一眼都战战兢兢，更别提喜欢或是在意了。
　　他手指轻轻把玩着腰间的碧玉笛, 似笑非笑问：“你幼时便见过我？”
　　江陵西怔然抬头，颓然闭了闭眼, 笑道：“我知道幼时顾期年很喜欢盯着世子看, 所以也跟着留意了一二，世子平日忙，很少进宫, 也并非阿曦伴读, 所以并不认得我罢了。”
　　怪不得, 当年那个小团子看到自己去救他, 会那么委屈流泪，幼时便爱盯着他看，与阿曦倒是很像，若换成阿曦，定然也与他一样反应。
　　“只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江陵西目光紧紧盯着楚颐，忍不住又道，“后来顾期年憎恨世子，世子应该是清楚的，毕竟他是顾家人，怎会真的喜欢世子呢？世子离京时，阿年几番确认，不知有多高兴……”
　　楚颐撑起下巴，听出他有意将话转到顾期年身上，好整以暇看着他。
　　看来，小团子年幼时对他很是喜欢，长大了便由喜欢变为憎恶，那股别别扭扭的劲头，还真是像顾期年的脾气，所以楚颐此次回京，他才会那么气，又要绑他关他，又要咬他逼他吃药，等他终于离开顾府，又是威胁又是维护，永远自相矛盾。
　　“还有呢？”楚颐问。
　　江陵西神情微顿，轻声问：“世子还想听什么？”
　　“顾期年小时候的事，你还知道多少？”楚颐淡淡道，“我记得他九岁时骑射就已经很好了，他刚入宫时弓箭就用得很好吗？”
　　江陵西静静跪着，表情微微变色，却强自镇定笑道：“世子忘了，陵西害怕那些，从未去过武课。”
　　“不过顾期年一向傲气看不起人，陵西与他同窗几年，亲眼见他表面和善私下却……”江陵西忍了忍，似乎难以启齿，小声道，“他表里不一惯了，就连陵西都被他数次欺骗，暗地欺负……”
　　“是吗？”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问，“他还欺负过你？”
　　江陵西轻轻点了点头，道：“陵西一直知道世子不喜欢他，更讨厌他小时候对你的心思，其实陵西也是一样，那日在西市街头，我不过与表弟在一起，他便那样说话难听，世子……”
　　他话语稍顿，一脸委屈地看着楚颐道：“京中皆知陵西是世子的人，他一个顾家人，竟敢把念头动在我身上，我知道世子生气，可顾家势力滔天，陵西不敢与他去争……”
　　楚颐忍不住轻笑出声。
　　马车沿路一路回了京城主街，路过沈府门前时，江植在外将马车停下，打开车帘探头问：“世子，江小公子可要先回府？”
　　江陵西看了一眼车外，连忙重新跪好，轻轻拉住楚颐的衣摆，满脸期待道：“世子，求你不要赶陵西走。”
　　楚颐看了他片刻，伸手落在他的脸侧，指尖轻轻从光洁的皮肤上抚过，淡淡道：“你父亲和兄长如今已得偿所愿，若是日后不行差踏错，好好为大陈效力，也算不辜负我。”
　　江陵西连忙点头。
　　“至于你，”楚颐收回手，笑意未减，目光却骤然沉了下来，声音冰冷道，“看在你与阿曦关系还不错，我就暂时放过你，明日起，不准再踏入国公府，也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江陵西顿时脸色骤变，身体一软跌坐在地。
　　楚颐取出帕子仔仔细细擦试方才碰过他的手指。
　　若非今日在林中才见过顾期年，楚颐几乎都要相信江陵西所言，顾期年对江陵西动念，无论是应了九命先生所谓的故事，或是真心与他相争，都的确容易激怒人。
　　江陵西很聪明，知道该如何让他动怒，让他不甘，让他心生逆反，知道作为楚家人，一定对顾家满怀敌意。
　　可是，顾期年小时候执拗不服输，又满身傲气，怎会是那种耍心机手段之人，他明明为了赢武考可以练到满手薄茧，反倒是江陵西，从第一日相识起，便谎言不断。
　　即便楚颐与顾期年之间恩怨未解，也并不代表他愿被人利用玩弄。
　　“下车。”楚颐靠在软枕上，冷冷道。
　　“世子……”
　　江陵西想再开口，对上楚颐的目光身体颤了颤，最终什么都不敢说，忍着泪垂头下了车。
　　*
　　九月过半，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楚颐自雁子岭后就未再出过府，三餐汤药不断，身体却每况愈下。
　　他的房里早早生起了火龙，坐在桌案前时，隔着厚厚的窗纸都能听到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声，沈无絮面目温和地坐在桌前替他把着脉，片刻后，放开了手。
　　他轻声道：“世子的脉象虚浮，气血亏空，近日可有觉得冷？”
　　楚颐懒懒支着额坐着，道：“习惯了，也感觉不出什么。”
　　沈无絮点了点头。
　　“过几日秋日围猎，若我推掉，皇上必定派太医前来诊脉探视，”楚颐淡淡道，“这两日的药你着重注意一下，别让他们看出端倪。”
　　沈无絮眉头皱了皱，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道：“世子就真的……必死无疑吗？”
　　听他这番言辞，楚颐轻笑一声，目光冰冷地望着他道：“你是大夫，此话还要问我吗？”
　　沈无絮尴尬笑了笑。
　　话音刚落，院中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门口厚厚的帘子被人自外掀开，绫罗一袭粉色罗衫自外走了进来。
　　自顾期年将她放了回来，不过休养了两日便恢复了以往的活泼，只是顾府一趟遭遇，令她如临大敌，每日除了忙着照顾楚颐，其余时间几乎全用在了制作蛊毒。
　　她身上有淡淡的草药香气，眉头紧紧拧着，进了房间后便着急道：“主人，宫中来人了，说皇后娘娘有请。”
　　重阳那日的宫宴，被楚颐直接推掉了，自入京后都还未曾有机会入宫请安，雁子岭狩猎后的第二日，宫中就曾来通传说皇后想见他，此时召见倒也不意外。
　　楚颐淡淡应了一声，令人去备了马车，自己则起身更衣。
　　等换好衣衫出门，午膳前的药也刚刚熬好，他端起碗一口气喝了，特意带上绫罗一起入了宫。
　　皇后所居的宫殿是紧邻皇帝寝居的昭阳宫，楚颐到时，门外小太监正勾着头焦急等候，见了他立马恭敬迎上前。
　　“世子您终于来了，皇后娘娘特意备了宴等候，其他人皆已到齐，请随奴才过来。”
　　听他话中提及还有旁人，楚颐皱了皱眉，却并未多问，随他一起进了大门。
　　江植身为男子，又携带兵刃，并不能随意出入内宫，楚颐带了绫罗随小太监走到了皇后寝宫内。
　　因先皇后巫蛊一事，皇帝防备再出外戚之祸，在楚顾两家的谏言下选择了如今的皇后为国母，她虽才貌俱佳，出身却并不高，膝下更无子嗣，只有三皇子一个过继的儿子，十几年前便把希望尽数压在了顾家身上。
　　可朝中毕竟不是顾氏一家独大，平日里虽暗自打压防备楚氏，却也少不了表面拉拢讨好。
　　小太监在门口处便停下了，楚颐带着绫罗进了门，被侍女一路引领去了内室，厚厚的帘子掀开，那张金丝楠木的桌子旁，正坐着有说有笑的四个人。
　　“阿眠来了。”皇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温婉道，“快来坐。”
　　她如今已四十有余，却保养得极好，只有眼角几条笑纹横生，却更添几分慈爱。
　　桌旁坐着的四人皆朝他看了过来，江陵西依旧一身青衣，满脸局促地坐在三皇子身旁，垂着头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楚颐心里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一旁的顾期年，行礼道：“参见皇后娘娘。”
　　“这孩子，怎么如今见了本宫如此见外。”
　　皇后轻笑着站起身来，缓步上前拉住他，一路走到身旁的空位坐下，温声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在意这些虚礼，本宫许久没见你，一直担心天冷你身体受不住，不亲眼看你安好实在是不能放心。”
　　“等待会儿用完午膳，我让蒋太医来为你诊脉看看，若有哪里不舒服，千万别拖着。”
　　楚颐抬眸看了她一眼，心知她的目的，淡淡道：“是。”
　　坐定后，侍女很快为他添了新的碗筷，不多时，又殷勤地递上茶水。
　　三皇子坐在对面，见状忍不住笑了笑：“母后还真是疼阿颐，自幼便关心他比关心儿臣还多，今日叫来我和阿年作陪也就算了，还特意叫了陵西，果真是懂阿颐的心思。”
　　“他身体弱，喜欢什么不必拘着，”皇后温声道，“能有人陪着也是好的。”
　　楚颐目光看向对面的江陵西。
　　江陵西悄悄看了他一眼，面色一慌，头垂得越来越低，轻声道：“世子。”
　　楚颐目光冰冷，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才笑了笑道：“皇后一向最包容，她都知道了你我的事，紧张什么？”
　　江陵西低低应了一声，便不再做声了。
　　楚颐手指轻轻转动着杯盖，表情冷淡，京中关于他和江陵西的传言沸沸扬扬，可皇后并非行事莽撞之人，就连当初的陆文渊，都是楚颐亲自带进宫后她才开始留心。
　　江大人在京中也算官职不低，儿子与他搅合在一起，即便真要传召进宫为他作陪，也至少会询问一声，了解流言真假。
　　皇后既然让江陵西进宫，想来是他自己承认了与楚颐的关系。
　　他将茶盏放回桌上。
　　皇后忍不住轻笑起来，她以手帕抵住鼻尖，温声道：“好了，你们还年轻，多少话等回去可以慢慢说，先用膳吧。”
　　她亲自将桌上汤盅盖子打开，身后侍女立刻上前接过，又拿了勺子忙着盛汤布菜。
　　顾期年抿唇坐在身旁，手指紧紧握着眼前的酒盏，关节微微泛起白色。
　　他目光落在楚颐脸上，又很快转开，笑了笑道：“皇后娘娘也太偏心了，连世子喜欢何人都清楚。”
　　“那娘娘是否该将我喜欢的人也叫来见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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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三皇子坐在桌旁, 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阿年果真是什么都爱比，从来不服输，”三皇子打趣道, “你整日不是忙着念书学武, 就是带兵出征，竟也有喜欢之人？”
　　顾期年没有说话，拿起酒盏轻轻喝了一口。
　　皇后后知后觉笑了笑，温声道：“不知阿年的心上人是哪家闺秀？顾将军可有掌过眼？”
　　楚颐坐在对面, 目光淡淡朝他看去。
　　顾期年性子执拗, 他是一早就了解了的, 只是在此事上也非要争个高低，实在是可笑。
　　顾将军教导严格, 在京中都是出了名的，顾期年自幼文治武功样样学得刻苦，几乎片刻不得休息，后来小小年纪先是被楚颐关在国公府一年, 再是去了沙场历练，周围所见所接触最多的大概也就阿曦阿昱了。
　　正如三皇子所说, 他能有什么喜欢的人？
　　那日在四皇子府时，听到别人谈及京中流言, 他都辩无可辩, 扯谎楚颐是所谓的清风明月，自幼的心上人。
　　说到底，不过是争强好胜的小孩子罢了。
　　三皇子面色微顿, 似乎也想到了他那日所言, 试探问：“你说的喜欢的人, 不会是那日醉仙……”
　　他看了眼静坐在旁的皇后, 咽了咽口水含蓄问：“是那日与你在一起的人吗？”
　　顾期年沉默片刻，轻轻点点头。
　　楚颐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既如此，那本宫立刻就传她进宫如何？”皇后端坐在侧，闻言也来了兴趣，笑道，“只是不知那人姓甚名谁，住在哪里？”
　　顾期年嘴唇轻抿，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也不用那么麻烦。”
　　昭阳宫内燃着浓郁的熏香，窗子又关得紧紧的，空气闷热稀薄。
　　皇后不明其意，以为他是推拒，忍不住笑道：“也好，骤然将她叫来定然会吓到她，还是等下次吧。”
　　饭菜上桌已久，盛的汤也都凉了，众人安静用起了午膳，不时偶尔说笑几句，气氛融洽和谐。
　　楚颐来时才服过药，此时药效渐渐上来，勉强动了下筷子便没了胃口，他坐了片刻后，胸腔便又开始隐隐作痛。
　　身后绫罗看出了不对，慌忙上前伸手替他顺气道：“主人。”
　　楚颐眉头紧皱，剧烈的痛意在胸口处撕扯一般，他忍不住垂头低咳起来，苍白的脸上冷汗一点点浮起。
　　众人顿时慌了手脚，纷纷起身。
　　皇后看向身旁的绫罗，担心道：“怎么脸色这般差，近来阿眠一直都如此吗？”
　　绫罗恭敬道：“回娘娘，主人每每天冷病情便会加重，老样子了。”
　　皇后不放心，干脆立刻让人去请了蒋太医。
　　蒋太医是皇后的心腹，照料她的身体已有二十载，向来医术高明，得了传令后几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匆匆而来。
　　楚颐离开了桌子，坐在窗下贵妃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浑身疲累得没有一丝力气，等蒋太医分别与众人请了安，又来到榻前，他将手递了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蒋太医脸上，冷冷看着他恭敬跪在地上，又伸出指尖搭上他的手腕，不久后，原本平和的面色逐渐凝重。
　　“如何了？”楚颐问。
　　“这……”蒋太医脸色微变，似乎难以启齿，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皇后和众人，硬着头皮回话，“世子是老毛病了，身体近来不太好，还需好好保重。”
　　楚颐笑道：“不太好是有多不好？”
　　蒋太医偷眼看了看他，额上渗出满头冷汗，犹豫着不敢回答。
　　楚颐目光淡淡，语气平静无波问：“两年可以吗？”
　　三皇子眼神微动，试探道：“之前宫中太医说，阿颐的身体会随病情愈加虚弱，这两年……”
　　他话语微顿，有些说不下去。
　　楚颐倒是面色如常，淡淡道：“我身边大夫每日调理，病情如何早已心知肚明，既然皇后娘娘在，也不必刻意避讳不敢说实话。”
　　“蒋太医医术高明，有话不妨直言。”
　　他的目光冰冷，话语里满是漠然，蒋太医对上他的目光，眼皮不由跳了跳。
　　“世子……不必担心。”蒋太医咽了咽口水，慌忙道，“世子身份贵重，好好调养，一定没事的。”
　　“是吗？”楚颐笑了笑，随口道，“那多谢了。”
　　顾期年目光静静落在他的身上，许久都未再开口。
　　众人又一起说了会儿话后，早早便散了。
　　楚颐离开前去看了看荣贵妃，等再出宫，天色已临近黄昏。
　　秋日的风阴寒凛冽，皇宫内宫墙斑驳，沿着长长的甬道一路走去，几乎难以抵挡呼啸而过的风，楚颐停住脚步，忍不住又低低咳了起来。
　　“主人辛苦了，”绫罗一脸心疼，上前扶住他道，“等回去了奴婢马上叫沈大夫替你好好看看，近日天气骤凉，主人要保重身体。”
　　楚颐面容平静，拿出手帕轻轻擦掉唇角的血迹，淡淡道：“走吧。”
　　出了宫门后，马车正静静等在门口处，江植静坐在车上，见了他立刻下车迎了上来。
　　“主人，方才江小公子似乎有话想对您说，只是久等不到，就先行离开了。”江植声音平静，似乎毫不在意，“主人现在可要回去？”
　　楚颐冷笑一声，点了点头，缓步走到车前，有些疲累地伸手撑住车身，微微缓着气，正欲上车，却突然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世子。”
　　他回过头去，一眼看到顾期年正站在城墙处，半个身体拢在阴影中，表情紧绷，眼神满是复杂。
　　“可否借用一些时间？我有事想与你商讨一下。”
　　楚颐皱了皱眉，虽然他们幼时有段相识过往，可后来发生的事回忆都不太好，也不知有何可商讨的。
　　再加上此时身体实在疲惫，楚颐无心理他，淡淡看了他片刻后，道：“下次吧。”
　　他继续打算上车，可顾期年静默片刻后，缓缓走上前，执拗道：“下次怕是来不及了，是……是关于你二叔的一些事。”
　　楚颐脸色变了变，动作顿住。
　　顾期年看向身旁的绫罗和江植，轻声道：“此事不宜旁人在场，若你有时间，不如让他们先回去，去我马车上详聊，晚些我送你回府。”
　　若真是有关二叔的事，旁人的确不宜在场。
　　楚颐静静看了他片刻，见他的确满腹心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点头道：“好。”
　　他令江植和绫罗先行驾车回府，等他们出发后，自己则上了顾期年的马车，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宫门处守卫森严，楚颐众目睽睽之下随他离开，倒也不担心他会耍手段。
　　马车内宽敞舒适，脚下铺着厚厚的绒垫，车窗紧闭，将秋风寒意皆挡在了车外。
　　楚颐靠坐在软枕上，看着顾期年上了马车，又在对面安静坐下，才问：“是北疆那边有了消息吗？是二叔的尸骨找到了，还是发现了其他遗物？”
　　顾期年没有说话，他目光望着紧闭的车窗，等马车行驶起来，才再次开口。
　　“你二叔死在大火中，尸骨早已成灰，这你是知道的，”他面容平静道，“至于其他遗物，暂时也并未发现。”
　　楚颐眉头微蹙，问：“那究竟是何事？”
　　“不是这些，是别的事。”
　　顾期年抬眸看向他，表情冰冷地没有一丝温度，他身体微俯，几乎凑到了楚颐身前。
　　“你随我去趟顾府，”他的手臂支在膝上，宽大的袍袖落在腿侧，看着楚颐道，“蒋太医是皇后的人，想来话中有不尽不实的地方。”
　　“我知道你的病不至如此，其实几日前我已令人将当初为你医治过的大夫请入了京，这位大夫原本避世多年，当初找了许久，又求了许久他才肯出山，若你肯好好配合，一定可以痊愈的。”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目光紧紧盯着楚颐，逼迫一般等着他的回答。
　　“你骗我？”楚颐对上他的目光，片刻后终于明白过来，冷笑道，“有意思吗？”
　　顾期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算是默认了。
　　“停车。”楚颐冷声道。
　　见马车驶得飞快，楚颐目光冰冷，起身欲去掀那厚厚的车帘，身旁的顾期年脸色骤沉，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狠狠拽了回去，用力将他推在了车厢上。
　　飞速的马车车身微微颠簸，楚颐后背撞在坚硬的木板上，一阵闷痛传来。
　　“不准动。”顾期年咬牙切齿道，不等楚颐反应，他已倾身过去，按住手腕将他整个人抵在车上，固定得死死的，恨恨看着他，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楚颐眉头微蹙，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胸腔肺腑被他压得几乎无法呼吸，苍白的脸上青筋跳个不停。
　　顾期年稍稍直起身来，却依旧将他钳制地死死地，目光中满是威胁和嘲弄：“楚颐，你就乖乖听话一次，好不好？”
　　“否则，即便真的再绑你一次，或是杀了沈无絮，我都可以做得出来。”
　　楚颐闭了闭眼，没想到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他依旧因此事纠缠不清，不禁冷笑道：“你们顾家就是如此对待救命恩人的？”
　　他虚弱地几乎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抬眸去看顾期年，因两人离得近，对方的唇几乎擦在他的脸颊，呼吸的热气徐徐喷在耳侧，又痒又难受。
　　顾期年静静道：“若那位大夫能治好你，也算我还了你的救命之恩，若是治不好，大不了我这条命赔你，可以了吗？”
　　真是个疯子。
　　楚颐眉头紧皱，完全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幼时的他虽也这般执拗，却明显可爱多了，至少知世礼，又乖又高傲，绝不会强人所难。
　　马车一路跑得飞快，途中几乎没有停留，一路到了顾府门前。
　　两人没有下车，顾期年一声令下，直接令人将马车从侧门进了顾府。
　　直到府门关上，顾期年才起身松开了钳制，紧接着又紧紧拉着楚颐的胳膊，将他带下来，沿着青石板路，一路进了内院。
　　他的力气极大，连指尖下的骨头都微微疼了起来，楚颐紧蹙眉头，几乎被他半拖半拽地进了东侧一处院落。
　　那应该是顾期年所居的院子，庭院宽敞整洁，花树林立，临墙放着的则是顾府随处可见的武器架，周围侍女沉默行礼后便离开，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
　　两人进了屋子后，，房门被人自外锁了起来，顾期年才放开了他。
　　楚颐走到桌前，因动怒，胸膛起伏不停，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鲜红血丝沿唇角滑落，他拿帕子去擦，却又有更多血随之吐出来，顾期年静静站在面前，面色阴沉地看着他。
　　“大夫稍等片刻就会过来，你待会儿听话些，也能少受点苦。”他冷冷道。
　　楚颐闭了闭眼，伸手扶住桌子，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平静：“果真是长大了，狼崽子。”
　　“所以阿兄是喜欢小时候的我吗？”顾期年闻言轻声笑道，“有多喜欢？”
　　不等楚颐回答，他继续道：“你是不是想说，很喜欢，像喜欢阿昱那样喜欢？”
　　楚颐话语堵住，抬眸冷冷看向他。
　　顾期年冷笑一声，脸色阴沉道：“那我也告诉你，我已不是小时候的我，不需要你那种喜欢。”
　　他的手指紧紧蜷着，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一双乌黑的瞳仁清冷淡漠，却翻腾着灼烈的委屈和不甘心，楚颐冷眼看着他，忍不住又低低咳了起来。
　　顾期年稳了稳呼吸，缓步上前，拿起一个杯子倒了杯热茶，送到楚颐手边道：“先喝点茶。”
　　楚颐微微缓着气，冷汗顺着脸颊一路滑落至脖颈，他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水，抑制不住怒火，挥手打在了地上。
　　瓷器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温热的茶水溅开，瓷器碎片飞的到处都是。
　　“怎么这么不乖，”楚颐脸色苍白，语气微微无奈，笑道，“真的不需要吗？”
　　顾期年表情瞬间有些无措，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静默片刻后，重新拿了个杯子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小心喂到楚颐唇边。
　　楚颐抬眸看了他一眼，胸腔疼痛下，连着喉间也干渴难耐，他收回目光微微俯身，就着顾期年的手喝完了杯子里的茶水。
　　顾期年抿唇看着他，紧握着空掉的杯盏轻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旁人逼你，那我跟你交换如何？”
　　楚颐靠在桌上，整个人提不起力气，淡淡道：“如何交换。”
　　顾期年道：“只要你听我的让大夫好好诊治，只要这件事你答应我，那以后无论所有，我全都听你的。”
　　楚颐忍不住想笑，看向顾期年道：“以后？以后是指多久？”
　　“你想多久就多久，”顾期年对上他的目光，平静道，“一辈子也可以。”
　　楚颐不是傻子，他明白顾期年如此极端、不择手段都是因为不想他死，一个顾家人，只是因为楚颐幼年时的一次出手相救就如此在意他，毫无保留想去救他，甚至连一些亲人都很难做到。
　　可是他却选错了路，楚颐是不可能答应他的。
　　楚颐道：“除了这件事，我也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无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喜欢，只要你开口，我都满足你，别再逼我，好不好？”
　　他认为如此包容宠爱的条件，顾期年定然无法抵抗。
　　楚颐知道那个小团子有多喜欢他，多想靠近他，也知道眼前的顾期年有多矛盾纠结，可是念着幼时的情分，只要他乖一点，服软一点，楚颐愿意给他一次机会，满足他任何事情。
　　顾期年有片刻的犹豫，目光紧紧盯在他脸上，表情满是挣扎，眼眸却极亮，他手指微蜷，片刻后，最终却只是轻轻笑了笑道：“不行。”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你听话将病治好。”
　　楚颐紧皱眉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后，干脆不再理他。
　　大夫是在半个时辰后过来的，他风尘仆仆，肩膀背着个药箱，一把几寸长的胡须早已花白，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
　　顾期年将他的情况细细说了，大夫目光看向楚颐后，道：“还是先诊脉吧。”
　　他行了一礼后，取出脉枕放在桌上，朝楚颐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颐冷冷看着他，问：“哪里人，曾医治过多少人？”
　　大夫看到他的目光，眼前的人明明脸色苍白一脸病重，却掩饰不住满身凌厉，他身体颤了颤，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老夫……”
　　楚颐不屑冷笑一声。
　　顾期年扫了楚颐一眼，自顾自对大夫道：“你之前开过的药吃着有效，判断应该没有错，只是近来他病情更加重，请大夫看看究竟是何原因。”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若是平日无法按时吃药，可有别的法子？一月一次，或者一月两次，我都想办法让他配合。”
　　老大夫点了点头道：“明白。”
　　然后又有些紧张地看向坐在桌前的楚颐。
　　顾期年皱了皱眉，干脆走到桌前，在紧挨着楚颐的凳子上坐定，拉着他的胳膊放在桌上，对大夫道：“你自管诊你的脉，他若不配合，我就抱着他给你诊。”
　　“哎，好……”老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有些后悔听了几句好话便进了京，上前在空余的凳子坐定，手指轻叩住他的手腕。
　　楚颐目光落在老大夫饱经风霜的脸上，渐渐也冷静下来，任由他诊脉，这世上若说神医，张九重敢认其一，无人敢认其二，他不信这位乡野大夫能诊出来什么。
　　果然，老大夫很快放开了手，再看向他的目光已没了畏惧，而变为同情，他轻叹道：“这位公子的病，已并非一日两日，若说幼时遇上老夫或许还可医治一二，此时，左不过是暂时吊着，让身体好受些罢了……”
　　“不过，”老大夫摸着胡子道，“既然上次的药吃着有用，大概还是可行的，老夫可以尝试再加些其他的，或许效果会更好些，不过一切也只是碰碰运气罢了，再者说……”
　　他又偷眼看了看楚颐，尴尬笑道：“病人若不肯配合，即便开了药也是白费心机啊……”
　　顾期年脸色微微发白，轻轻点了点头道：“多谢，你自管去配药，其他交给我就好。”
　　等老大夫离开，屋内一时安静地有些过分。
　　楚颐撑着脸靠在桌上，懒懒道：“死心了吧？这位大夫也说了我的病只能吊着，你如此白费心机，又有何用？”
　　他含笑看着眼前的少年道：“多放些精力在沙场上不好吗？多杀几个敌人，建功立业，给你们顾家争口气，总比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要死之人身上强。”
　　“是吗，你觉得我是在浪费时间，”顾期年垂眸笑了笑，声音空渺道，“今日席间我已经说过了，你又不是听不懂。”
　　“我是很喜欢你，一直都喜欢，我不想你死，不想你再丢下我。”
　　“阿兄觉得我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
　　太抱歉了，昨晚本来打算躺五分钟，结果……宝贝们久等了，本章掉落小红包~感谢在2022-07-12 23:54:36~2022-07-14 12:01: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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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顾期年话音落下, 屋内便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呼啸而过，吹动着窗纸发出沙沙声响，房门紧紧关着, 屋内光线昏暗, 顾期年送完大夫后就站在门边未曾动过，因背光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楚颐轻笑一声，淡淡问：“喜欢我？”
　　“你不相信？”顾期年道。
　　他的声音平静，缓步走上前, 离得近了才终于看清他的表情。
　　顾期年依旧是一脸冷漠, 眼神里的寒意浓得化不开, 看向楚颐的目光阴沉沉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他抽筋拔骨一般。
　　谁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喜欢的人？就连江陵西, 都比他演得深情的多。
　　顾期年在桌前停下，垂眸居高临下看着他，片刻后，走到楚颐身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你若真觉得我错了, 日后可以一点点向我讨回来，”他伸手过去, 修长手指轻轻帮楚颐整理着衣领，平静道, “可是此事我已决定, 你听话也好，不听也罢，都由不得你。”
　　“我只是不想让你死而已, 你就乖一点, 好不好？”
　　楚颐眉头皱了起来。
　　当年傍晚的雁子岭, 坐在陷阱里对着他哭的小团子, 执拗傲气又那么可怜，让他根本就狠不下心来。
　　而如今的他，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喜欢到逼他吃药，强行将他带来这里，喜欢到满腹委屈，害怕被他丢下，喜欢到可怜巴巴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错了。
　　却字字句句皆是威胁，根本听不懂他的抗拒。
　　怎么就学不会讨好他呢？
　　若他像阿曦阿昱那样懂事贴心，或是像陆文渊司琴那样乖顺听话，楚颐一定好好宠着他，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所有喜欢的都送给他，别说一只狐狸王，就算想要天上的星星也可以让人去摘。
　　可他偏偏那么别扭，固执，明明那么可怜说了喜欢，却又冷着脸只会惹他生气。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好半天都没回话。
　　“为何不说话了？”顾期年对上他的目光，眸光晃了晃，下意识又看向他高挺的鼻梁和殷红的唇。
　　因为生病的缘故，楚颐的脸色极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眼眸乌沉，睫毛纤长，对比本就强烈，偏偏唇色殷红，浓墨重彩一般，勾勒出他最完美的模样。
　　顾期年嘴唇轻抿，一时有些移不开目光，修长手指还停留在楚颐的衣领处，那层层叠叠的玄衣锦袍下，半掩着白皙的脖颈，修长纤细连血管都清晰可见，顾期年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尖微动，生生控制住想要触碰他的欲望。
　　“你看什么？”楚颐冷声问。
　　顾期年恍然回神，慌乱地别开脸，低声道：“我……没有。”
　　楚颐眉头微蹙，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他一手撑着桌子，强自稳着呼吸，许久后才再次抬头看他。
　　“你若真是为了我好，就别再白费心机了，”他目光冰冷，似是商量一般道：“那个大夫出身乡野，别说他从未见过我这样的病人，即便见过，经他手用过的名贵药材又有多少？让他为我治，若不小心……”
　　“不小心？”话音未落，顾期年轻笑一声，慢慢站起身来。
　　他目光紧紧看着楚颐，淡淡道：“我都说了，若你不小心死了，我这条命赔你，你在担心什么？”
　　“还是说，你不相信我会舍得陪你去死？”
　　楚颐抬眸看他，被他的咄咄逼人逼得说不出一个字来，他闭了闭眼，缓声道：“宫外值守皆看到我上了你的马车，若我未能回府，楚家定然不会放过你。”
　　“怎么会呢，”顾期年低声笑了笑，“来时我就已让仇云递信去往国公府，安国公和夫人皆知你身在顾府，我堂堂正正请世子过来小住，即便楚家与顾家不和，表面功夫总该有的吧？”
　　一直到顾期年离开，房门落锁，楚颐都未能缓过神来。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屋内没有点烛火，渐渐被黑暗吞噬殆尽。
　　楚颐满心疲累地坐在桌前，有些好笑，觉得似乎一切的一切，好像兜兜转转又回到起点，强迫也好，欺骗也罢，最终还是被关在了一方小小的屋子内。
　　他强撑着站起身，在屋内走了一圈，在窗台下发现了一根火折子，找了半天，却没能找到烛台。
　　楚颐将火折子拿在手中，目光落在了紧闭的内室房门上。
　　记得上次与顾期年商谈回府一事时，他曾说过要去他房里谈，临时却又突然改变主意，楚颐还曾玩笑问他是否是房中藏了人。
　　他忍不住又低咳起来，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楚颐强撑着缓步走过去，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
　　卧房内只有一扇窗，比外室更暗上几分，依稀只能看到内侧放了张大床，床边桌椅摆设齐全，夜色中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好在他看到桌上放着的烛台。
　　楚颐走上前打开火折子点燃，屋内黑暗瞬间被柔黄的烛光照亮，而看到床边墙上挂着的几幅人像，和书桌上堆叠的废稿时，他表情玩味起来。
　　怪不得不敢让他过来。
　　他走上前在床边站定，目光落在画像上的白衣少年身上，少年背风站着，手握长弓，衣衫袖摆与发丝纠缠在风中，像是要随风而去一般。
　　楚颐又看向另一幅，这次不再是身着白衣的少年，而是一袭玄衣的男子，手中拿着一朵白色的小花，站在热闹的集市街头，笑容和煦。
　　这是在邑城？
　　“先喝药吧。”
　　门口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楚颐回头看去，顾期年手中端着个小小的瓷碗，正抿唇站着，目光落在墙上的画像上时，表情略有些不自在。
　　他缓步走到房间将碗放在桌子上，静静看着楚颐。
　　“我是不会喝的。”楚颐冷冷道，干脆走到一旁的床上坐了下来，“就算你逼我两三日，等我回府后，还是一样，别浪费功夫了。”
　　顾期年沉默片刻，将碗拿在手中走到床边，挨着楚颐坐了下来。
　　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浓黑的药汁，盛起一勺吹了吹，喂到了楚颐的唇边道：“没关系，回府后再说回府后的事，只要你现在听话就好。”
　　楚颐冷笑一声看向他，问：“你听不懂话吗？”
　　顾期年自顾自道：“安国公收到了顾府的信，特意派了江植和绫罗来照顾你，我让他们先去休息了，等你喝了药，再吃些东西，就早早睡觉，大夫说你的病不能累着。”
　　他执着勺子的手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目光执拗地看着楚颐。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实在是疲惫地不想多说半个字，僵持片刻后，乖乖张开了嘴。
　　服过药用了晚膳，侍女们又抬来了浴桶，楚颐沐浴完，也不挑剔，直接躺到了顾期年的大床上。
　　他的眼皮沉重，午膳前那碗药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加上整个下午的周旋，挨上枕头就陷入半梦半醒中。
　　等侍女进来收拾好满屋凌乱后，顾期年才换了干净的衣衫走进门。
　　屋内特意为了楚颐燃起了地龙，蒸腾的热气温暖包拢着身体，他缓步走到床前，垂眸看着满脸倦色的人，蹲下了身。
　　顾期年趴在床头处，一瞬不瞬地看着楚颐纤长的睫毛，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碰了碰。
　　“别闹，”楚颐翻了个身，睁开双眼看他，“你要睡这里，还是睡其他地方？”
　　顾期年没料到他竟然醒着，脸上微微变色，很快收回了手。
　　他半垂着头低声解释：“其他房间未燃地龙，我担心你会冷，所以……你若是睡不惯，我让她们收拾另个院子给你住。”
　　“另个院子？”楚颐皱眉道，“你还想关我一辈子吗？”
　　顾期年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笑了笑道：“想有用吗？”
　　楚颐冷笑一声闭上双眼，不再理他。
　　*
　　第二日一早，楚颐还在梦中，新熬好的药已放在了床边矮桌上。
　　屋内动静轻微，可他却依旧被吵醒，伸出手臂搭在额头上，懒懒睁开双眼，却发现顾期年整夜都趴在床边，安静地守着他。
　　睡梦中的他面容柔和，清冷双眸被掩在长长的睫毛下，白皙的脸泛着如玉的光泽，恬淡安然，如同小时候一样，可爱得不得了。
　　楚颐翻身朝向他，对幼时的他毫无抵抗力，没忍住伸手轻捏了捏他的脸，顾期年立刻转醒。
　　他睁开双眼茫然看着楚颐，又看向一旁矮卓上放着的药碗。
　　“我何时回府？”楚颐懒懒问。
　　顾期年撑坐起身，伸手将药拿在手里。
　　他坐在了床边，盛起一勺吹了吹，喂至楚颐唇边道：“等用完早膳后我送你回去，昭康公主她……不放心你在外太久。”
　　看楚颐顺从地喝下，他神色微缓，柔声道：“明日起，每日早膳前我会去送药给你，大夫说了，已将药方特意调整，虽说不能长期断了，但是每日一次还是可行的。”
　　又一勺浓黑药汁喂到唇边，楚颐没有再喝，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道：“你在开玩笑？”
　　顾期年静静看着他，轻声笑起来：“我何时跟你开过玩笑，与你说过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真心的。”
　　“楚颐，那你呢？”他犹豫问，“你昨日说，愿意答应我任何事情，也是真心的吗？”
　　“你不是不愿吗？”楚颐皱眉道。
　　顾期年点了点头，重新盛了一勺喂给他喝，淡淡道：“我只是好奇，若我真的答应你的提议，提出了某种你不喜欢的要求……你真的会答应吗？”
　　楚颐咽下苦涩的药汁，忍不住低声咳了起来，好一会儿后，才稳了稳呼吸才问：“比如呢？”
　　顾期年沉默片刻道：“还是不要比如了。”
　　“就当做给将来留一些惊喜。”
　　喝完了药，顾期年又让前来伺候他洗漱更衣的侍女退下，自己则亲自上手。
　　他替楚颐披好中衣，又去拿鞋袜，蹲在床边亲自为他穿上，手指拂过脚腕上那串悬挂着铃铛的链子时，唇角微微扬起，有条不紊地帮他穿好靴子。
　　楚颐冷眼看着他，堂堂顾家小少主亲自伺候他更衣，说出去只怕没人会信，可顾期年却真的这么做了。
　　他早已摸透了眼前少年的性子，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若不顺着他，他能打打杀杀恨不得让楚颐伤筋动骨，若顺着他，听话地好好喝下他喂过来的药，则可以得到他无尽的温柔以待。
　　玄色外袍披在身上后，楚颐被他拉坐起身。
　　顾期年站在面前，认真地俯身为他束上腰带，双手自身前环过，像是半揽着一般，将腰带束起，蹲下身替他系好。
　　“好了。”
　　顾期年站起身来，垂眸看了楚颐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微黯，突然大手一揽将他拥在了怀中。
　　他的下巴搁在楚颐的肩膀处，抱得极紧，像是怕他会消失一般，几乎勒得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楚颐皱了皱眉，过分的亲密让他浑身不适，欲去推开他，少年却轻声开口。
　　“楚颐，”他的声音极低，也极委屈，“你就听我一次好不好？”
　　楚颐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画像上，忍不住问：“你就真的那么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是感情的过渡吧，下章不出意外会开始我心里放了许久的情节，小顾肯定会气死的！！感谢在2022-07-14 12:01:03~2022-07-15 01:01: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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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顾期年紧紧抱着他, 一句话不说。
　　楚颐莫名就觉得他是在装可怜，在赌他会不会心软。
　　可即便是真的心软，若说其他还可以, 让他换掉沈无絮的药一事, 是绝对不行。
　　他的目光又看向墙上的画像。
　　那两幅画像，一副是少年时的楚颐，另一幅则是三年前的他。
　　少年时他豪情壮志意气风发，和阿衡一心跟着二叔走南闯北, 杀敌四方, 连京中都很少回, 相熟的也不过是一同伴读过的公子和皇子们，与顾期年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过往。
　　那时的顾期年不过八九岁, 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说喜欢也实在是太过了。
　　三年前倒是长大了许多，可那时的他被楚颐关在国公府，两人一起时只有虚情假意剑拔弩张, 若他能喜欢那时的楚颐，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见他始终沉默, 楚颐淡淡道：“不想说的话，那我走了。”
　　顾期年揽住他的手微微收紧, 像是拼命想抓住稻草的溺水之人, 低声道：“反正你不会信，我说什么都没用，我只要你听话, 就只这一件事好不好？”
　　楚颐微微偏头, 抬眸只能看到顾期年耳后一小块雪白光洁的皮肤。
　　他冷笑一声道：“你这是逼迫还是请求 ？”
　　顾期年低声笑了笑, 放开了他。
　　“你还真是软硬不吃, ”他整了整略微凌乱的衣襟，表情也恢复了一贯的冷漠，淡淡道，“先用早膳吧，你那两个忠心耿耿的属下被我关了一夜，不知该多担心你了。”
　　楚颐早已料到他不会是什么纯善之辈，所谓的喜欢和舍不得都不过是换他心软的借口而已。
　　之前被他抓来顾府时，楚颐见识了无数次他的反复无常，此时倒也无多少意外，径直去洗漱完，坐到了桌前。
　　早膳早已被侍女准备好摆满了一桌，顾府的膳食是一贯的精致，楚颐拿起筷子才吃了两口，顾期年又盛了粥坐在旁边细心吹凉，然后喂到了他的唇边。
　　他似乎特别喜欢喂楚颐吃东西，每每小心认真，甚至连自己都顾不上，楚颐扫了他一眼，张嘴吃下。
　　顾期年微微笑了笑，耐心地一勺一勺喂过去，直到一碗粥见了底，才将碗放下。
　　楚颐随之放下筷子，拿起热茶喝了一口，淡淡问：“我可以走了吗？”
　　顾期年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我现在就令人准备马车。”
　　楚颐站起身来，却又被他抓住了袖子。
　　“马上就到秋日围猎的日子了，”顾期年抬眸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期待问，“你去吗？”
　　“不去。”楚颐道。
　　其实自阿衡不在身边，他已很少参与此类活动，楚颐病体虚弱，曾经的弯弓射箭、骑马游街对此时的他来说都已显得力不从心。
　　他知道顾将军尚未回京，身为顾家嫡子的顾期年定然推脱不掉，即便真的想逼他继续服药，大概也要等到再次回京之后了。
　　二人一起出了门，顾期年这次倒是没骗他，府门外早早停好了一辆顾府的马车，楚颐到时，江植和绫罗也被人刚好带来。
　　“主人，你有没有事？”绫罗率先迎上前，仔仔细细打量楚颐片刻后，目光怨恨地落在身后的顾期年身上。
　　顾期年冷冷扫了她一眼，率先上了马车，对楚颐伸手道：“走吧，我送你回府。”
　　一旁的江植立刻警惕上前。
　　楚颐示意他退下，自顾自踩着脚凳上了车。
　　马车出发后，顾期年才语气平静道：“你的护卫和侍女，似乎很讨厌我。”
　　“不然呢？”楚颐懒懒靠在松软的靠枕上，似笑非笑道，“当初你绑我入顾府，还给绫罗下蛊毒，你认为她不该恨你吗？”
　　绫罗出身暗卫，深知自己的本分，就连进宫那日再见，也并未对顾期年有过冷眼。
　　她的所恨所怨，不过都是为了楚颐罢了。
　　顾期年眼眸微垂，不屑冷笑道：“没有杀了她，已算我仁慈。”
　　楚颐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马车行驶地飞快，国公府与顾府虽相距较远，却因都在临着京城主街的小巷，一路顺畅，一个时辰后，就到了国公府门前。
　　这是顾府的马车第二次来，上次顾期年送绫罗回来时，所乘的还是一驾外表不起眼的靛蓝色马车，此次倒是大喇喇挂着顾府的牌子。
　　只怕不出半日，京中便会传得沸沸扬扬。
　　顾期年道：“明日早膳前，我让人熬好药给你送来，你乖乖听话一点，不然的话……”
　　“不然？”楚颐轻笑一声看着他，觉得此时眼前的少年天真又有趣。
　　楚颐有心逗他，淡淡道：“那么苦的药让我怎么吃？你来喂我好不好？”
　　顾期年静静看着他，还未回话，楚颐起身下了马车。
　　等进了国公府后，江植快步追上来道：“主人，顾府的马车已经离开了。”
　　楚颐点了点头，交代道：“让金吾卫那边仔细一些，明日起不准任何人接近国公府，尤其是顾期年。”
　　江植点头道：“属下明白。”
　　想要逼他喝药，还要看顾期年能不能见到他再说。
　　江植正欲离开，恍然想到了什么，立刻上前道：“对了主人，西北那边昨日来信了，属下已将他放在你房中的书桌上。”
　　楚颐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浮翠园。
　　他的房中早早生了火龙，进了门蒸腾热气便扑面而来，侍女欲上前替他脱去披风，被他抬手制止了，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了上面放着的信封。
　　楚颐将信拆开，快速看了几眼后，神色微暖，唇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许久后，他才将信叠好重新收起。
　　“来人，去将沈无絮叫来，”楚颐将书信放到了书桌抽屉内，吩咐道，“另外再交代下去，此次的秋日围猎我会一同参与，这两日将随行事宜准备好。”
　　侍女侯在一旁，听完吩咐后，立刻恭敬应了声匆匆下去了。
　　＊
　　围猎选址在京城外十里处的皇家园林，周围山林遍布，十分幽静，朝中每隔两年便会有一次活动。
　　唐知衡的来信中提及，他在两月前便收到京中来信，他的长兄即将成亲，而母亲又身体不好，皇上感念他十年来的辛苦，特意将他唤回京休息。
　　本来两个月前就要回来，偏偏又因边界闹事耽搁，此时出发，刚好赶上围猎期间所在的皇家园林。
　　楚颐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他，上次见面，似乎还是四年前，后来他便回京越来越少，前两年倒是闲赋许多，只是楚颐那时已远在衡州，两人就这么错过了。
　　他此行本就只为了阿衡，并不想引起人注意，于是连出发前的奉先殿祭祖都未曾参与。
　　三日后，等众人随皇上御驾出发，才远远跟在后面出了城。
　　园林路途遥远，车马粼粼，浩浩荡荡整整走了两日，才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楚颐下了马车就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
　　绫罗连忙上前扶他，担忧道：“主人这段时日身体不适，奴婢这就去将药煎了，主人不如先去睡一会儿？”
　　园林中一早便按各官员职位安排好了帐篷，楚颐所居的帐篷与众皇子相邻，在茫茫草原的中心处。
　　阿衡信中所言，要到第二日才能到，楚颐紧蹙着眉，忍不住又咳了起来，他点了点头，回了帐篷先行休息。
　　屋外车马声喧嚣，楚颐眼皮沉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从下午睡到了晚上，帐篷内一片漆黑，隐有火光从帘外透过来。
　　楚颐起身，看到桌旁炉子上温着的药，缓步上前倒在碗中一口气喝下，然后放下碗，径直出了门。
　　绫罗正在外忙着整理行李包裹，见他醒了，立刻上前替他披了件外氅，轻声道：“皇上特意设宴于御帐附近，主人可要去？”
　　他此行旁人不知，皇上却是知道的，若是不去，倒是失了礼节。
　　楚颐目光淡淡扫过南边树林旁的篝火旁边，点头道：“不必跟着我。”
　　秋夜的风微凉，楚颐孤身走在偌大的草原中，几乎难以抵挡呼啸而过的夜风，等他走到时，篝火旁正围了十数位身着异族装束的明艳女子，热闹地跳着草原舞，不时拿起酒盏游走在席位间，热情地劝着酒。
　　见楚颐过来，其中一位红衣少女率先迎上前去，似是看出他身份不同，立刻拿了十二分精神出来，紧贴身体舞得婀娜，又缓缓施礼双手奉上美酒。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她，淡淡道：“让开。”
　　少女愣了愣，对上他的目光后整个人立刻变了脸色，双手一颤酒水撒了一身。
　　“阿颐？”三皇子率先看到了他，骤然站起身来。
　　他的声音极大，箜篌声不断，却还是吸引了无数人注意，纷纷朝楚颐看了过来。
　　三皇子的席位在皇上右下手中间位置，对面是二皇子和阿曦阿昱，而他的身旁则坐着面容冷漠的顾期年。
　　顾期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紧紧盯着，也是极意外的样子，手指紧紧蜷起，一脸的怨念和愤恨。
　　想到被金吾卫挡在门外的他，楚颐似笑非笑对上他的目光，缓步上前向皇上请了安，坐到了阿曦旁边的席位上。
　　楚颐从前也曾来过围猎场，以往夜间设宴，从不会只是吃吃喝喝。
　　果然，过了没多久，就有人提议，歌舞寻常，不如玩些小游戏助兴。
　　顾期年眸光动了动，再次看向对面的楚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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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平日饮酒时常玩的就是酒筹或者投壶, 眼下离宫在外，筹子一时准备不及，二皇子提议道：“不如就玩投壶吧。”
　　此次随行围猎的除了皇子们, 还有各官员家的公子, 难得出行一趟，听闻皆是一脸跃跃欲试。
　　皇上与亲近的大臣们见他们兴致正高，也不拘着，自顾自与身旁的臣子们一边说笑着, 一边起身回了御帐。
　　皇上一走, 气氛陡然轻松了许多。
　　三皇子朝御座看了一眼, 立刻起身赞同道：“既然在围猎场，那当然投壶更应景。”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笑道, “若按平日的输了就喝酒，也实在是太无趣了，既然是在猎场，不如输的人罚得刺激一些, 也好一起应应景如何？”
　　周围的人一听立刻纷纷来了兴致道：“如何应景？”
　　三皇子想了想，目光落在夜幕中东南尽头方向的一片树林。
　　那片林子与云浮山相连, 树木参天，连绵十里, 往年围猎时, 众人也偶尔会去里面捕猎，只是因在山下，里面并没有凶禽猛兽。
　　不过因为林子不小, 黑暗中一眼望去依旧有种迫人的压力。
　　三皇子道：“若谁输了, 那就罚他去林中捕五只夜鹰如何？”
　　说完还笑着补一句：“捕不够不准回来。”
　　萧成曦立刻微微变了脸色。
　　阿昱手里拿着个烤鹿肉啃的正开心, 听闻往桌子上一靠, 叹气道：“那不用说了，肯定是我眠表兄赢。”
　　大家皆笑了起来，有人在旁道：“赢倒是无所谓，听说这种夜鹰极难捕捉，若谁输了，只怕整夜都要耗在林中了。”
　　此话一出，席间公子们皆犹豫了起来。
　　阿曦紧紧攥着手指，有些紧张地看向身旁的楚颐问：“阿兄，夜鹰真的很难捕吗？”
　　楚颐伸手轻轻拨弄着桌案上的杯盏盖子，眉头皱了皱。
　　他知道阿曦虽功课不错，武考也能应付，弓箭用得却一般，尤其投壶此类游戏更是他的短板，几乎可以说是十玩九输。
　　若真输了游戏去林中，只怕他到围猎结束回京，也捕不够五只。
　　阿曦的情况他清楚，三皇子自然也是清楚的，虽在场公子们众多，阿曦输的可能依旧极大，想出这种惩罚，几乎算是有意为难了。
　　楚颐目光冷冷地看向他，靠在身后软垫上似笑非笑道：“既如此，待会儿的投壶比赛无论谁输，我陪他一起去。”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好半天，二皇子才率先笑道：“如此也好，阿颐反正每每必赢，那个林子极深，有人陪着也能更快一些罚完。”
　　他都如此说了，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等侍女们将投壶的用具一一摆放好，席间的公子们皆纷纷围了上去。
　　游戏规则每人十箭，只玩一轮，按投中羽箭数量依次排名，投中最少者为输。
　　楚颐坐在桌旁懒懒喝着茶，对一旁的热闹充耳不闻，原本满人的席间，只余随皇上前来的臣子们。
　　连阿曦都由于过于紧张，早已跑上前留意起了比赛情况。
　　小半个时辰过去，众位皇子公子们终于差不多投完，眼看轮到了萧成曦，他一脸紧张地攥着羽箭道：“我……我尚未准备好，不如让其他人先吧。”
　　阿昱在一旁劝：“大家几乎都投完了，就剩你、眠表兄还有四皇子他们，你若还是紧张，不如让眠表兄替你打个头阵。”
　　楚颐远远朝众位看热闹的公子们脸上扫了一眼，起身走了过去。
　　他在阿曦身旁停下，接过他手中的羽箭道：“我先来。”
　　刚走到挡线处站定，三皇子在旁边笑道：“阿颐平日箭法就好，投壶也从未输过人，我记得从前你和阿衡比，向来都是以最难的方式，难得今日人多，不如也将难度加大一些如何？”
　　顾期年随后走上前，听闻此言，脚步顿了顿。
　　楚颐目光微冷，点头道：“也好。”
　　他将羽箭重新递给身旁的阿曦，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朝远处的壶口扫了一眼后，随手蒙上了双眼。
　　少年时楚颐随二叔出去，用弓向来看不上那些死物，那时的他张扬肆意，与二叔比试弓箭也往往是对准半空落叶、水中游鱼。
　　连阿衡都曾说，阿颐你事事要求完美，日后若我追不上你的脚步该怎么办？
　　而如今，他因病长期养在京中，阿衡的路却靠他自己走出了最想要的样子。
　　楚颐接过身旁阿曦递过来的羽箭，几乎没有犹豫，扬手将之投掷出去。
　　紧接着便是第二箭，第三箭。
　　周围原本还闹哄哄说笑不断，看着羽箭精准掷入壶中，皆忍不住抽了口凉气，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安静。
　　众人紧紧盯着壶口，虽早已知道安国公世子箭法精准，却没成想竟会如此厉害！
　　直至最后一枝羽箭投入壶中，众人才反应过来，瞬间爆发出惊呼和赞叹声。
　　“十箭全中，太厉害了！”
　　“早听闻世子箭法好，投壶自然不在话下，但没想到遮着眼睛也能赢。”
　　“我眠表兄还有更厉害的呢，”王维昱在一旁忍不住插话道，“以后见识了就知道了。”
　　楚颐取掉面上的帕子，胸腔微微作痛，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秋夜的凉风吹在耳侧，连带身上都泛起寒意。
　　他用手撑住身旁的矮桌，勉强站稳身体，对一旁道：“阿曦来。”
　　周围嘈杂一片，虽不敢上前与楚颐攀谈，却忍不住偷偷去看他，赛场一时乱糟糟的，好半天都止不住话。
　　萧成曦看了楚颐一眼，鼓起勇气上前，虽尽了全力，最终却只投入四箭。
　　虽早已料到会是此种结果，阿曦还是扭头对楚颐道：“我输了。”
　　“无妨，”楚颐看向他，“我说了无论谁输，我都会陪同前去。”
　　阿曦点点头，微微放下心来。
　　一旁看了半天的阿昱换了一块新的肉排大口大口啃着，后知后觉含糊道：“哎，四皇子和顾期年还没投呢。”
　　四皇子平日玩投壶，向来与三皇子不相上下，顾期年更是后来年年武考第一，即便投了，阿曦输的事实也已成定论。
　　楚颐没有再看赛场，带着阿曦重新回到席间，拿起新奉上的茶水慢慢喝了起来。
　　一盏茶还未喝完，原本凑着热闹的阿昱匆匆跑回，满脸震惊和幸灾乐祸。
　　“阿曦，你不用去了。”
　　“啊？”萧成曦正帮楚颐片着新烤好的羊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问，“四皇兄输了吗？他投了几支？”
　　“三支。”
　　阿昱咽了咽口水，兴奋道：“四皇子大概此次是失手了，但是输得不是他，是顾期年！”
　　＊
　　等众人回了席位讨论不休，楚颐才知道，向来武考完胜的顾期年居然只中了一箭。
　　阿昱在耳旁幸灾乐祸道：“我早就说了，他平日事事第一，肯定是运气好，果不其然，翻车如此厉害，一支箭……哈哈哈哈……我八岁那年都比他投中的多，说出去只怕让人笑掉大牙。”
　　楚颐眉头皱了皱，向对面席位看去。
　　顾期年手中拿着酒杯，面色冷漠地听身旁三皇子说着话，倒是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是他知道，顾期年一定是故意输的。
　　原因楚颐也早已猜到，大概就是为着他那句“无论谁输，我陪他一起去。”
　　似感受到他的目光，顾期年抬眸朝他看来，然后自顾自喝完杯中酒，站起了身。
　　“比赛我输了，此时天色已晚，就不再耽搁了，我即刻就出发去林中。”他看向一旁的三皇子道，“夜鹰难寻，若今晚捕不够五只，大家也无需等我，明日天亮了我将它们送到你帐中。”
　　三皇子未料到他会输，欲要劝阻，又被顾期年开口打断。
　　“比赛前世子说无论谁输都会一同前往，”他漠然看着楚颐道，“不知还作数吗？”
　　楚家与顾家的纠葛京中无人不知，平日众人面前倒是表现平和，如今两人要私下待在一处，众人听了脸色都微微变了。
　　连阿曦都忍不住道：“阿年既然是因为失误才输，不如还让我……”
　　“那怎么行！”一旁的阿昱听出他想代替顾期年，立刻就不满意了，“什么失误，我看他平日是运气好，再说了，若他真是失误，那也轮不到你啊，四皇子他不是也……”
　　他说着，似乎意识到无意中扫射到自己人，立马闭上了嘴。
　　楚颐目光冰冷地在顾期年脸上扫过，起身道：“无妨，我随他一起去。”
　　“阿兄。”萧成曦在身旁小小声轻唤，满脸的不放心。
　　楚颐目光落在远处的林子处，淡淡道：“不就五只，至多半个时辰就可以，不必担心，也不必等我。”
　　说完率先走向一旁拴马处，接过侍女递上的弓箭和风灯上了马。
　　他没有等顾期年，自顾自打马朝林子方向而去。
　　夜风自耳旁呼啸而过，身后的篝火灯光逐渐拉远，草原上星斗低垂，依稀照亮前路。
　　楚颐策马狂奔，一直到浮云山下的那片林子外，将马勒停。
　　身后的顾期年骑着马晚一步赶到，看了看浓黑的树林，平静道：“林中没有光线，骑马不方便，不如走路过去。”
　　楚颐没有理他，点燃风灯，打马从旁侧小路进了林子，一直走到林深处，小路越来越狭窄，才翻身下了马。
　　林中寂静，只能听到啾啾虫鸣声，偶有夜鸟飞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顾期年跟在身后随他一起下了马，将弓箭拿在手中，抬头看向上方遮天蔽日的浓荫。
　　“不是说不来吗，为何又要来？”
　　他的声音平静，低沉中带着一丝少年气，很是好听。
　　楚颐取出一支羽箭架在弓弦上，目光紧紧盯着头顶繁密的枝叶，片刻后，将弓拉满，箭矢骤然飞速射出。
　　一只黑色的影子不过在枝叶间轻微动了动，便被急速而来的弓箭射中，凄厉叫着跌落在地。
　　“去捡。”楚颐道。
　　顾期年看了他一眼，沉默地朝那团黑影走去。
　　不多时，他去而复返，手中提着尚在扑棱翅膀的夜鹰，随手丢进马身用来放猎物的袋子中，目光落在楚颐脸上。
　　“你看什么？”
　　楚颐紧皱眉头，向来傲气不服输的顾家小少主故意输了比赛，就为了盯着他看？
　　顾期年没有应声，他面色不虞地看了楚颐片刻后，最终却没有发脾气，快步走上前将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他的手臂落在腰间，收得极紧，温热的呼吸徐徐喷在耳侧，将冰冷的皮肤一点点温热。
　　楚颐推了推他，却未能推开，林中的风带着寒意吹在脸颊，他忍不住低咳起来。
　　顾期年抚着他的后背，轻声道：“让你不听话，若你好好吃药，哪里还会咳得如此严重。”
　　“等回京了，你就好好吃药好不好？”
　　楚颐懒得再与他纠缠此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干脆懒懒靠在他怀中，安静欣赏起寂静无人的树林。
　　林中光线几乎皆被参天的树木吞噬，小小风灯挂在马背上，只堪堪照亮眼前的寸许距离，楚颐仔细分辨着方向，有风吹过，凉意瞬间扑了满脸。
　　他忍不住又低低咳了起来，烛火在夜风的吹动下微微晃个不停。
　　顾期年微微放开他，垂眸看了他片刻后，又将他重新抱紧，问：“冷吗？”
　　“冷，还困，”楚颐故意道，“想抱不如等回去了在我帐中好好抱，抱上一夜如何？”
　　顾期年低声笑笑，放开了他。
　　他们两人在林中穿梭寻找，不到半个时辰，五只夜鹰已皆打到了手。
　　顾期年将楚颐的手紧紧攥在手心，忍不住道：“虽然来时知道与你定然待不了多久，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阿兄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楚颐方才虽是玩笑，却知道顾期年根本就没胆量做什么，于是笑道：“自然是真的，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睡着的样子，还能怕你不成？”
　　顾期年静默片刻，看向楚颐道：“你若真这么说，我要当真了。”
　　说完微微走了两步在楚颐面前站定，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
　　楚颐血液瞬间凝固，抬眸看着他，冷冷问：“你做什么？”
　　“这就怕了？”顾期年道，“不是还敢让我去你帐中吗？”
　　楚颐眉头紧皱，总感觉眼前少年此时看他的眼神很不一样，他转身朝林外走去，道：“你再敢乱说话乱来，别怪我不客气。”
　　顾期年沉默看了他的背影片刻，想要开口，最终一句话未再说，跟在他身后上了马，一起出了林子。
　　他们二人箭法精湛，虽大家知道他们会尽快回，却也没想到会那么快。
　　楚颐到时，却发现原本席间的众人皆围在了一起，里三层外三层地与中间一人聊的正开心，就连他们来了都未曾发现。
　　楚颐正想开口，身后的顾期年却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膊，目光深深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无论遇到何人、何事，答应过的事都不会变得对不对？”
　　楚颐眉头紧蹙，没想到他竟如此执拗，看着他清冷的眉眼和紧抿的唇角，楚颐莫名觉得他的样子伤心又害怕。
　　堂堂顾家小少主，伤心什么，又害怕什么？
　　沉思间，一道声音骤然传来，被众位公子皇子们围在中间的男子站起身来，笑着开口道。
　　“阿颐。”
　　楚颐心底猛然一震，回头看去，那抹红衣几乎毫不犹豫走到他身边，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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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草原上的风无遮无挡, 夜间尤其的冷，那一袭红衣热情洋溢，身上满是熟悉的淡香, 夹杂着些微风沙的味道。
　　楚颐整个人被定住了一般, 一时都忘了做出反应。
　　“唐小将军好不容易回来，就只顾抱着世子，这么多人看着，不太好吧？”顾期年紧抿着唇, 在身后冷冷道。
　　唐知衡很快放开了手, 目光落在楚颐身后, 笑道：“顾期年？”
　　顾期年身着黑衣静静站着，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表情紧绷，如玉的面庞在月色下冷得如冰雕一般，目光死死盯着他。
　　唐知衡面色如常，打量他片刻后, 对楚颐道：“方才我听大家说你是帮他捕夜鹰去了，怎么看着像是刚吵过架似的。”
　　楚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阿衡自幼相貌清秀, 一双眼眸却极明艳，眼尾泛红微微上挑, 眼下还有着一颗小小的泪痣, 每每看人，总是笑盈盈的，像沙丘上调皮的小狐狸, 穿上红衣, 更是相得益彰。
　　四年前唐知衡离京时, 脸庞还带着些许稚嫩, 而如今的他，沙场历练几年，脸庞线条变得更加轮廓分明，只有那双眼睛一如往昔。
　　他衣衫轻薄，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连夜赶路过来的。
　　楚颐问：“你不是明日才能到吗？”
　　唐知衡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若我不说明日，万一路上耽搁了，让你白白等着怎么行，我一路快马过来，就是想要给你个惊喜。”
　　楚颐忍不住笑了笑，的确算是惊喜。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顾期年，随口道：“方才林中黑，夜鹰难捕，顾家小少主向来事事精益求精，因此稍微浮躁了些，阿衡不必管他。”
　　顾期年抿唇看着他，手指紧紧蜷了起来。
　　唐知衡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笑道：“输了游戏，心里有气也是难免，阿暄自你们走后，也失落了许久呢。”
　　说着，他走到四皇子身旁，揽住他的肩膀道：“眼下我跟阿颐都在了，你总该高兴些了吧？”
　　他和楚颐当初同为阿暄伴读入宫，因阿暄性子安静，楚颐始终和他处不来，倒是阿衡性子和善，和谁都能玩到一起，与他的感情比楚颐倒还更近了些。
　　阿暄偷眼看了看楚颐，沉默着垂下了头。
　　篝火旁的众人方才与阿衡聊了一半，如今正在兴头上，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二皇子笑着对楚颐道：“方才你和阿年前脚才刚离开，阿衡后脚就到了，他等了你许久，都打算亲自去找你了。”
　　“对对，”三皇子在一旁看了半天，露出关切的表情，也看向楚颐，“阿衡真的等了许久，难得大家凑在一起，我提议，不如今晚我们彻夜畅饮，就当为阿衡接风了。”
　　周围众人立马出声附和起来。
　　唐知衡笑了笑，目光轻飘飘对上楚颐望过来的视线，眸光微闪，摸了摸鼻子。
　　楚颐瞬间了然。
　　四年未见，两人命运早已各不相同，可幼时的习惯和默契却依旧保留着，楚颐明白他无心应付，只是三皇子开口，以阿衡的身份并不好推拒。
　　他看向三皇子，似笑非笑道：“阿旭有心了，只是阿衡赶路已经累了，不如让他先回去休息，后面机会还多，明日也一样可以聊。”
　　三皇子笑意微凝，偏头看向一旁的唐知衡。
　　有他开口，阿衡也随之点头，歉然道：“阿颐一说，我确实觉得有些累了，只想睡上一觉，倒是辜负了三皇子的一番美意。”
　　三皇子连忙道：“怎会？你毕竟刚回来，反正多的是机会。”
　　说着，他面色如常地看向顾期年道：“对了，那些夜鹰捕够了吗？不如大家吃点东西就散了吧。”
　　顾期年沉默片刻，回头令下人将马上的布带卸了下来，丢在了篝火附近的地上。
　　“都在这里了。”他低声道。
　　三皇子一声令下，立刻有下人上前将里面的猎物倒了出来，黑乎乎一团，在地上堆成了小山。
　　阿昱上前用脚踢了踢，低头数了数后，立刻道：“怎么少了一只？”
　　楚颐眉头皱了起来，他缓步走上前去，一眼就看到四只夜鹰静静躺在地上。
　　方才在林中，他们明明的确捕了五只的，而且每只都被顾期年好好地收回了袋中，又怎会少？
　　他目光冰冷，偏头看向一旁站着的顾期年。
　　顾期年表情平静，对周围的讨论和质疑充耳不闻，直至三皇子开口。
　　“算了算了，只差一只而已，夜鹰本就难捕，你们那么短时间捕了四只已经很厉害了，我和大家都佩服到不行呢。”
　　众人听了立刻连声附和，说笑着吵吵闹闹一团。
　　“不行，”顾期年抬眸，固执道，“说了五只就五只，我去再捕一只就是了。”
　　三皇子抬眼看了看天色，劝道：“眼下太晚了，你一个人行吗？还是算了吧。”
　　“那不然，”顾期年面容平静，看向楚颐道，“只能再劳烦世子随我走一趟了。”
　　楚颐心里冷笑，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方才在林中，他想着顾期年为了独处，都能放下顾家小少主的傲气主动求输，着实是执拗可爱，才对他的又搂又抱放任包容，眼下竟敢玩些小手段装可怜逼他。
　　楚颐似笑非笑看向他，冷淡道：“我陪你去？你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顾期年面色阴沉下来，他忍着怒意，一瞬不瞬地盯着楚颐，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周围人感受到二人的剑拔弩张，一时都止了话，一脸小心地看着他们。
　　楚颐继续道：“自己连东西都看不住，也好意思麻烦别人。”
　　顾期年脸色难看得厉害，周围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唐知衡眉头皱了皱，关切地看了一眼楚颐，笑着出声打圆场：“阿颐向来身体不好，我骑射并不输他，不如我陪你去。”
　　顾期年冷冷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道：“你不是又累又困连三皇子的提议都推了吗？不必在我面前做好人，若世子不想，我自己去就是了，大不了捕不到的话，我就在林中过夜，反正我不累也不困。”
　　唐知衡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三皇子在旁听着，想上前劝，又一时不好开口，楚顾两家若真是因为此事再闹出什么新的矛盾，他这个当初提议之人便是导火索，无论哪边都不讨好。
　　楚颐冷笑一声，道：“顾家家风严格，就是教你如此说话的？”
　　“我一向如此说话，从未见你说过什么，”顾期年紧紧攥着手指道，“你会这么生气，还不是为了唐知衡。”
　　草原上顿时寂静无声。
　　一旁的阿曦见气氛紧张，满脸担心地走上前，在身旁轻轻拉了拉顾期年的袖子道：“阿年，你……别跟颐表兄吵，要不然我陪你去吧。”
　　顾期年甩开他的手道：“你弓箭还没我用的好，你去有何用？”
　　楚颐目光冰冷，根本懒得看他在这里无理取闹，对阿衡说：“阿衡我们走。”
　　说完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阿衡的营帐距离楚颐的不远，他回来得匆忙，侍女们还正忙着收拾整理，楚颐干脆直接将他带入了自己的营帐中。
　　上次一起喝酒，还是在四年前阿衡离京的前夜，那时两人一杯接一杯，几乎没有停过，最后连向来酒量好的楚颐都微微醉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再醉过，他所信任，又可以一起畅快喝酒的人难得回来，楚颐立刻令江植去搬了两坛草原特有的烈酒，靠在桌旁一边谈天说地，一边推杯换盏起来。
　　阿衡笑道：“本以为你在京中一片顺遂，没曾想这个顾期年倒这么难应付。”
　　楚颐听到他的名字就头疼，干脆转移话题道：“我听你信中说，你长兄马上就要成亲了，你特意回来，是你父亲的意思吗？”
　　阿衡静默片刻，道：“他哪里会在意我，即便是他的意思，也不过看我在外多年终于有了出息，想拉回家里光宗耀祖罢了。”
　　唐知衡的父亲任职翰林院学士，共有三个儿子，其中长子和次子自幼便得重视，悉心栽培，成年后皆顺利入朝为官，为唐家光耀门楣。
　　只有唐知衡，在唐家是个例外。
　　阿衡并非唐大人正妻所出，他只是妾室生的庶子，三岁便没了母亲，父亲从未将他放在心上过，若非楚颐的二叔当初一眼看中他聪明乖巧，早已不知被唐家磋磨成何种样子了。
　　可他却从未因身世自轻过，自幼便心怀坦荡，和善为人。
　　楚颐轻轻笑了笑。
　　唐知衡喝了口酒，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你跟顾期年究竟怎么回事？两年前我回京时，他还曾因为你找上过我，前因后果皆不肯提，只问我知不知道你的行踪。”
　　“若非我向来了解你，你那样一句话不说失联三年，我真的要以为你如传言所说是死在外面了。”
　　楚颐笑意未减，手指轻轻把玩着桌上的杯盏道：“你可记得年幼时雁子岭狩猎比赛？”
　　“当年那个掉入陷阱的小团子并非江陵西，而是顾期年。”
　　“顾期年？”阿衡微微坐直身体，难掩意外地看着他，“你那时候那么喜欢他，还曾救过他，他居然是顾家人……还拿假名字糊弄人，我看他现在看你的眼神，都恨不得吃了你，真是救了只白眼狼，还是小时候可爱。”
　　说着，他又感叹：“不过，他自己去了林中捕夜鹰，终究有些危险的，三皇子也太心狠了。”
　　楚颐淡淡道：“他是顾家人，三皇子又怎会对他心狠。”
　　阿衡笑了起来，轻声道：“也是，不过，那林中蛇虫多，也不知道顾期年会不会运气不好像小时候遇到陷阱兽夹？”
　　楚颐手指微顿，沉默下来。
　　阿衡静静看着他，继续道：“遇到也没事，反正他也不如小时候可爱了，阿颐你应该也不会在意他了。”
　　他伸手为两人将酒盏倒满，自顾自拿起一杯喝了一口。
　　楚颐看向他道：“看你好像很关心他。”
　　“我关心还不是因为你喜欢，”阿衡道，“那时你回京后找了他那么久，除了阿曦，你还对谁这般喜爱过。”
　　“算了，不说这个了，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两人絮絮聊着，从顾期年聊到阿曦，又从阿曦聊到阿暄，京中几年来发生的事情，几乎挨个拎出来讨论了一番，到了最后，两坛子酒都见了底，唐知衡半趴在桌子上，几乎连头都抬不起来。
　　“是不是困了？”楚颐拿着一个杯盏，自顾自地将酒水一饮而尽道，“我让江植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阿衡本来昏昏欲睡，听他开口立刻撑着桌子晃晃悠悠站起身，垂头缓了许久。
　　楚颐轻笑一声道：“我喝醉时你又不是没背过我，逞什么强，下次不想再喝了吗？”
　　“好吧，”阿衡轻捏着眉心道，“那明日我们一起去骑马。”
　　楚颐点头：“好。”
　　等他走后，绫罗忙着去隔壁煮药，楚颐喝了几乎一摊子烈酒后，难得带了一丝醉意，他的头微痛发胀，浑身难受的厉害。
　　帐外夜风清凉，自垂挂着的门帘处徐徐送入营帐，楚颐的头忍不住疼了起来，干脆起身出了门，出来透透风。
　　夜色已深，原本墨蓝的天空一点点变黑，满天星斗光芒灰暗。
　　想到阿衡的话，楚颐眼前突然出现顾期年伤心又害怕的表情，若他真的再遇到了什么，偌大的林子，也不知该如何自救。
　　他随口问一旁的侍卫：“顾期年回去了吗？”
　　侍卫愣了愣，马上恭敬道：“回世子，顾小少主进了林子后并未出来。”
　　楚颐皱了皱眉，虽然早猜到如此，可心里还是浮现出一丝复杂，想到他幼时跌在陷阱中都不肯吭声求助，那么执拗的顾期年，若真遇到什么，必定也不会冲任何人开口。
　　他目光落在一旁拴着的马身上，缓步走上前，翻身上马。
　　算了，就当骑马醒醒酒好了。
　　他调转马头朝林子方向而去，一路策马奔腾，风灯悬挂在马身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草原上几乎不辩方位，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那片林子外。
　　楚颐顺着之前的小路策马过去，伸手点燃风灯，一路往前走着，却又突然想到林子这么大，就算过来找，也未必就能找到他。
　　等小路逐渐狭窄，他勒马下来，林中一片漆黑，风灯微弱的亮光几乎无法照亮前路。
　　楚颐站在黑暗中朝四周看了片刻，继续顺着小路往前走，有风自林间吹过，顺着脖颈直直灌入领口，激起一片冷意，他才后知后觉忘了穿上披风就出了门。
　　冰冷的感觉刺激着肺腑，楚颐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醉意上涌，几乎连脚步都软绵起来，他一手撑在树干上，疲惫地缓着气。
　　身后有细微的声响传来，顾期年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不是不来吗？”
　　作者有话说：
　　顾期年：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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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楚颐的手无力地扶着身旁的树干, 回头看去。
　　顾期年站在身后不远处的林间，身体几乎皆隐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团朦胧的黑影, 如同鬼魅一般。
　　“你故意少一只夜鹰, 逼我过来，想做什么？”楚颐强撑着站直身体，冷笑道，“林中这么黑, 星星月亮都没有, 遍地蛇虫, 很好玩吗？”
　　顾期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隔着浓郁的黑夜静静看着他, 好半晌，才轻声笑问：“星星月亮？你想看吗？”
　　楚颐皱了皱眉，不理解他关注点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他看着顾期年手中空无一物，又抬头看了眼向头顶, 高大树木枝叶浓密，黑压压的一片静谧, 连一丝活物的影子都没有。
　　“先去找夜鹰吧。”楚颐随口道，忍着上涌的醉意, 就打算沿着小路继续走。
　　顾期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点头道：“好。”
　　两人沿着狭窄的小路一路往林深处走去，手中的风灯在夜风的吹动下扑朔个不停，微弱的光线下, 脚下的路依稀看不清楚。
　　顾期年走在身侧, 忍不住开口。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他低声道, “你都有了唐知衡了，还会关心我吗？”
　　听着他满是怨念的话，楚颐扫了他一眼道：“你还好意思提阿衡？当众说那种话给他难堪，这难道就是顾家的教养吗？”
　　他心知顾期年想要什么答案，不过小孩子争宠的把戏罢了，可偏偏就不让他如愿。
　　楚颐淡淡道：“你除了家世出身比阿衡好，哪里还能比得过他？又有何资格对他冷嘲热讽。”
　　“我……”顾期年脸色微变，脚步停住道，“你觉得我比不过他？”
　　楚颐没有回答，停住脚步回头，见他一脸阴沉山雨欲来，干脆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弓箭，独自朝林深处走去。
　　顾期年紧紧捏着手指，忍着怒意跟在了他的后面。
　　此时已是后夜，林中比之之前更加安静，连虫鸣声都少了许多。
　　脚下荒草遍布，中间混着尖锐的石子，行走间发出轻微的撞击声，楚颐目光不时看向头顶，直至小道到了尽头，依旧未再看到任何夜鹰的影子。
　　“之前明明是五只，你把那只丢哪里了”楚颐忍不住回头问。
　　顾期年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听闻薄唇紧抿，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脾气还真是倔，楚颐皱了皱眉。
　　此时已到了云浮山脚下，不远处便是上山入口，透过蜿蜒山道上稀疏的树木，依稀可以看到一弯新月高高挂着，星子光芒昏暗。
　　风不停擦着脸颊吹过，衣衫袖摆翻飞起舞，楚颐等了片刻，浮软的腿脚早已撑不住，干脆将弓箭一丢，随意坐下。
　　“不想说就算了，”他淡淡道，“大不了真的熬上一整夜。”
　　楚颐酒意上涌，头微微发胀，胸口又闷又痛，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他的眉头紧蹙，苍白的脸上布满细细的冷汗，身体却因寒意止不住微微颤抖。
　　“你喝了多少酒？”顾期年问。
　　他缓步走上前在楚颐身前蹲下，垂眸死死盯着他的脸，面色不虞道：“是不是跟唐知衡一起喝的？”
　　“这你都要管？”楚颐淡淡道。
　　顾期年的手臂撑在膝盖处，冷笑道：“你明明说过不喜欢别人抱你，唐知衡却可以，你明明喝酒不会醉，跟唐知衡却可以不醉不归，有时候我是真的很气，可是看你这副模样，又不知该气该笑。”
　　楚颐微微蹙眉，目光沉沉地看向他。
　　“我说错了吗？”顾期年回望着他，继续道，“在你心里，唐知衡是不是事事都比我好，你是不是就只喜欢他，若他拉着你不准你来，你是不是就不管我了？”
　　风灯就在两人中间的地上随意放着，因距离近，融融暖光打在二人脸上，连眸中冰寒的恨意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听他话语如此咄咄逼人，楚颐都要被他气笑了。
　　阿衡明明就那么好，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清楚，就连顾期年当年坠落陷阱，也是后来阿衡将他送下了山，即便不知感恩，又何必事事都扯上他。
　　“说够了吗？”楚颐目光冰冷，嗤笑道，“能不能别再无理取闹，若非他在我面前替你说好话，你以为我会来找你？”
　　顾期年原本语调平静，听闻脸色瞬间变了变，道：“所以，你是因为他才来的？”
　　“对，”楚颐看着他，冷声道，“阿衡事事为你考虑，可你何时考虑过他的心情？”
　　顾期年抿了抿唇，忍不住倏然冷笑：“既然如此，你又过来做什么呢？”
　　“你明知道，我知道了真相会……”他话音顿住。
　　山间的风不停吹过，沿着蜿蜒山路灌入林中，带起一阵落叶飞扬，顾期年手指蜷起，浑身散发着迫人的寒意。
　　“楚颐，”顾期年对上他的目光，缓缓道，“是不是每次要我逼你，要我对你下狠手，你才能乖乖听话，才能好好看我一眼？”
　　不等反应，他倾身上前，将楚颐狠狠推倒在满是荒草的地上。
　　秋日的荒草柔软干燥，猝然倒地后带着一阵“哗啦”轻响，尖锐的石子散乱在地，磕得后背生疼，楚颐想要起身，而顾期年已死死扣着他的手腕，将他牢牢固定在了身下。
　　楚颐立刻拉下了脸，冷声道：“你做什么？放开！”
　　“我不要！”顾期年面色阴沉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轻嘲不屑，“反正你就要死了，你也不会喜欢我，就算我做了什么，你也至多不过恨我两年，总比什么都得不到的好。”
　　楚颐眸光沉了沉，眼前的少年满脸怨恨，又是那副极端的执拗样子。
　　也不知道顾家是如何将他养成了这副模样。
　　楚颐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期年静静看着他，自顾自道：“九岁那年，我在陷阱中听到唐知衡说要救我，但是是阿兄你不肯，可是后来，却是你出现在我面前。”
　　“我本来没有对你抱过希望的。”
　　“所以呢？”楚颐冷冷看着他的双眼，嗤笑道，“你还记得我救过你？你现在是把我当什么？你的玩物吗？”
　　“你知道不是。”
　　顾期年看着他乌沉的双眸，胸膛微微起伏着，目光下移，落在他的唇上。
　　“你敢乱来，你可以试试后果。”楚颐皱了皱眉，声音冷了下来。
　　被他这么按在地上，楚颐莫名就想到当初被他关进顾府时的事，莫名就回忆起这个狼崽子当初是怎么咬的他的脖子。
　　楚颐手指紧握着拳警告：“不准咬人。”
　　“原来阿兄怕这个啊……”顾期年忍不住低笑出声，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表情冷淡地没有一丝温度。
　　“阿兄，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顾期年轻轻道：“叫——怕什么来什么。”
　　说完，他俯身狠狠咬在了楚颐的颈侧。
　　楚颐浑身一颤，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带着温热的潮意，迅速传遍了身体的每寸感官。
　　因常年病着，楚颐身体本就易冷，此时衣衫单薄，又在幽深的树林中，肌肤更是冰凉一片，顾期年唇齿温热，灼烫的气息拂过小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楚颐身体僵硬，忍不住闷哼一声。
　　“很痛？”顾期年偏头看了看他的表情，再贴上去已变成了轻柔的撕咬，牙尖轻轻在皮肤上反复刺过，还未感到疼，又被温柔的唇盖过。
　　楚颐抖得更加厉害，此时不再只是痛，还痒，酥麻感觉沿着颈侧一点点蔓延，直至肩膀后背，再到全身。
　　他心里说不上的怪异，微喘着伸手欲去推眼前的少年，手指却被轻柔抓住。
　　“顾期年……你给我……”楚颐使劲挣脱着他钳制，从齿间勉强挤出几个字，很快因刺痛咬紧牙关，面色微微发白。
　　顾期年忍不住笑出声，故意折腾他一般，动作极慢极轻，好像山林猛兽一点点享用捕获的猎物一般，和那一小块皮肤反复较着劲。
　　楚颐颈侧又痛又痒，浑身难受，很快便感觉皮肤终于破了皮，温热的液体沿着脖颈蔓延而下，渗入了衣领之中。
　　顾期年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
　　他的唇上还沾着殷红的血迹，好整以暇道：“好凉，像咬了一块冰，阿兄还起得来吗？”
　　“你这个狼崽子……”
　　楚颐捂着血流不止的脖子缓着气，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胸腔闷痛难忍，他紧蹙眉头，强自从地上坐起了身。
　　顾期年看着他，心情极好的样子，伸手过去欲触碰那块皮肤，被楚颐狠狠拍开。
　　“滚开！”
　　“阿眠别生气了，要不然我让你咬回来好不好？”顾期年轻声哄着。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了他一眼，捞起身旁的弓箭，架弓上弦，直直对准了他的心口。
　　明明当年的顾期年那么可爱倔强，明明楚颐那么喜欢他，甚至都到了和阿曦一样的程度。
　　可他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把他放在眼里，把他当玩物一样反复愚弄。
　　弓弦越张越紧，楚颐面上是抑制不住的火气，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晦暗的月光下微微拂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飞过。
　　楚颐目光微凝，立刻翻身抬起弓。
　　箭如流星骤然飞出，手中箭矢疾如旋踵，穿过枝叶，带着破风的声音，直直没入枝头夜鹰的身体。
　　那团黑影在枝头晃动一下掉落下来，被枝叶拦截几次后，才噗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楚颐收回弓，冷冷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期年，然后站起了身。
　　“好了，”他淡淡道，“咬也咬了，夜鹰也捕到了，你还有什么花样没玩够的，现在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顾顾：做记号~
　　这章当时不小心写high，导致后面顺不下来，抱歉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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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顾期年随之起了身, 原本的乌云骤雨仿佛一下子雨过天晴，他笑得极为愉悦，伸手脱掉身上的外袍披在楚颐身上, 微弱灯火下一双乌黑双眸熠熠生辉。
　　“阿兄身上太凉了, 一点都不舒服。”顾期年轻声道。
　　他伸手帮楚颐拢着衣衫的领口，声音又轻又柔：“我真的什么都不做了，阿兄别生气。”
　　那件外袍尚带着温热的体温，上面满是淡淡的香味。
　　楚颐冷眼看着他, 没想到他竟还埋怨上了, 一把将衣袍脱掉, 狠狠丢回了他的身上。
　　“滚开！”他目光冰冷道，“你觉得有意思吗？”
　　顾期年静静看着他, 点点头道：“我知道我不对，但是你答应我不要再和唐知衡走那么近了好不好？难道阿兄真的觉得我不如他吗？”
　　“等回京后，你好好听话治病，我带你去看星星月亮, 我们不要再吵了。”顾期年轻声漫语道，一副懂事听话的样子。
　　楚颐听了几乎都要冷笑出声。
　　阿昱说他最喜欢装, 楚颐倒觉得不全是，他觉得顾期年不仅喜欢装, 还喜欢演, 喜欢无中生有颠倒黑白。
　　谁跟他吵架了，谁又要跟他看星星月亮了。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道：“早知你如此不听话，当初就不该救你。”
　　顾期年笑道：“哪有那么多早知如此, 若早知你如今这么对我, 三年前我就该……”
　　他的话音顿住, 有些不自然地看向了一旁。
　　楚颐深深吸了口气, 感觉颈侧的伤口依旧汩汩流着血，随手拿出帕子捂住伤口，径直朝来路走去。
　　林中静谧，脚步踏过荒草发出沙沙声响，楚颐脚腕间的链子原本用布条包好，行动间并不会听到声响，方才顾期年将他压在身下，不知是不是无意中扯开了束缚，微微一动，金铃便响起清脆的碰撞声。
　　他脚步顿住，回头朝手中提着夜鹰，一袭黑衣跟在身后的少年看去。
　　“怎么了？”顾期年问。
　　楚颐缓声道：“这东西，你还真准备让我一辈子带着？”
　　顾期年脚步未停，走至他的身旁，一脸认真道：“你的一辈子不也就两年吗？忍忍就过去了，但是若你真的再消失，我总得让下人们有凭可寻不是吗？”
　　“再者说……”他偷眼看了看楚颐，唇角微挑道，“都是小情趣而已，阿眠也太较真了。”
　　楚颐静默片刻，最终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他们各自上了马，一路驾马狂奔出了林子。
　　草原上漆黑一片，低垂的星子晦暗不明，清清冷冷的月光笼罩着大地，连前路都未能照亮几分。
　　营帐处的篝火依旧熊熊燃着，等二人回去，楚颐直接回了自己营帐，而绫罗正站在帐外不远处的高台上放眼张望着。
　　“主人！”她身形轻快跳了下来，迎上前去，“药已煎好，奴婢见你迟迟不回，都打算随江植一同去迎你了。”
　　她的目光落在楚颐颈侧，脸色顿变：“主人受伤了？”
　　楚颐一言不发，进了帐中。
　　营帐内的的炉子烧得旺旺的，一进去便是扑面的热气，小桌上点了烛火，屋内的光暖黄，瞬间驱散了一身寒意。
　　绫罗将温在炉子上的药倒进碗里后，就忙着去取伤药过来，好在猎场刀剑无眼，各类药物很是齐全。
　　“主人是如何伤到的？都流血了。”绫罗小心替他敷上药，一点点用手指推开。
　　夜间外面冷，倒是不觉得什么，屋内被炉火一熏，身体回温，颈侧便开始火辣辣地疼。
　　楚颐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的药碗，手指轻轻扣着桌面，道：“可有哪种蛊毒，对身体无害，但是疼痛难忍？”
　　他抬眸看向身旁的绫罗 ，冷冷补充道：“最好是痛不欲生。”
　　绫罗怔了怔，点头道：“有，不过都是失败了的蛊毒，无效不说，副作用倒是不少，除了让人又疼又难受，一点儿用都没有，主人要来做什么？”
　　楚颐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
　　第二日天刚亮，围场内早早便热闹起来。
　　楚颐回来得晚，困意本就过了，在床上躺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外面的说笑声吵醒。
　　他起床更衣洗漱完，等绫罗备好了早膳和药，坐到了桌前。
　　“阿颐。”
　　唐知衡掀开帐帘轻轻唤了一声，等他抬头看去，才微微含笑地走了进来。
　　他的眼下乌青，脸色带着宿醉后的苍白，一双眼睛却极亮，自顾自上前坐在楚颐身边，撑着脸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看什么？”楚颐懒懒靠在椅背上问，“昨晚没睡好吗？”
　　唐知衡轻声笑了笑，语调平静道：“忍不住一直想到你，睡不着。”
　　楚颐目光微凝，片刻后才道：“你若再这样，不如以后晚上就睡我这里好了。”
　　他拿碗盛了粥递过去，等阿衡伸手接过，又道：“既然回京了，不如就暂时别回去了，好好休息一段时日，我替你向皇上请愿。”
　　唐知衡不置可否，目光下移落到楚颐的脖间，神色微凝问：“你脖子的伤怎么弄得？”
　　“狗咬的。”楚颐皱了皱眉道，拿起桌上的药喝了起来。
　　唐知衡沉默片刻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你自幼便是如此，越难驯服的越有兴趣，从前那匹烈马都把你伤成什么样子了，还是记不住教训，依我看，若再遇到野性难驯的，给一次机会便可，若有下次……”
　　“一包药解决了就好。”楚颐放下药碗，冷笑道，“放任太久了的确不太好。”
　　唐知衡点了点头：“你自己明白就好。”
　　等二人用完了早膳，围场的营帐已空了大半，昨晚聚会的空地上，侍女们正忙前忙后地备午膳酒水。
　　楚颐和阿衡约好了骑马，出了营帐后，一人一马扬鞭朝草原飞奔而去。
　　晨起的阳光清冷，空气中还带着潮湿的雾气，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在一望无垠的碧绿中像是踏着风一般。
　　楚颐目光紧紧落在前方那道红衣上，仿佛回到了少年时。
　　阿衡六岁时，便因一次街上偶遇被二叔看中，从此时时接入国公府，与楚颐一同学武识字，从六岁到十六岁，整整十年，他们几乎未曾分开超过一个月过。
　　十三岁那年的冬日宫宴，楚颐因为术士的一句话成为风口浪尖，但是却并未放弃随二叔离京，直至十四岁时，他晕倒在行军途中，是阿衡背着他，将他一步步背了回去，又一路护送回了京。
　　此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阿衡无心再想那些所谓的理想和抱负，每日陪在身侧悉心照顾，直至两年后二叔出了事。
　　风不停灌入领口，刮过耳侧，吹得脸颊生疼，楚颐坐在马上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极速飞奔的马颠簸不稳，他捂着胸口，几次险些被甩至马下。
　　殷红的血顺着唇角蔓延，楚颐用力勒停马，无力地伏在了马身上。
　　“阿颐，你没事吧？”
　　唐知衡虽先一步出发，始终将他甩在身后，却时时关注着他的情况，见状连忙调转马头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翻身下了马，将楚颐扶下来，一双明艳双眸满是不安：“要不要看太医？”
　　“不用。”楚颐轻笑一声，用手背随意抹去唇上的血痕道，“今日能骑马跑这么远，已经很好了。”
　　阿衡静静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点点头道：“那你休息会儿，我们慢点回去，方才出发时我抢先一步，不算你输。”
　　楚颐忍不住笑了起来，幼时两人比试惯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输赢。
　　等休息好半天后，两人重新上了马，沿着来路慢慢回去。
　　日光一点点升高，气温也渐渐温暖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连胸腔的闷痛都驱散了。
　　等两人回到营帐处，已是正午。
　　营帐中间的空地上，烤架重新点燃起来，上面架着几只羊和鹿，已烤的焦黄，正滋滋冒着油，而两旁的席位已陆续坐满了人，热热闹闹地一起喝酒谈天。
　　楚颐和唐知衡去御帐向皇上问安后，被侍女带到了一侧的席位就坐。
　　两人自幼便时时在一起，因此按从前的惯例，席位依旧紧紧挨着，如上次一般，楚颐身侧坐着二皇子与阿曦，阿衡另一侧则是阿昱。
　　烤肉上来后，酒水紧接着上了桌，正午微风习习，空气中满是清甜的草香，
　　因第二日是早已安排好的围猎比赛，众位年轻的公子们满脸兴奋，讨论个不休。
　　往年楚颐不曾参加过，阿衡又时时不在京中，听说当初的彩头几乎都是顾期年拿的，而此次不仅阿衡回来，连楚颐也来了猎场，对于明日的头名花落谁家，众人猜测个不停。
　　楚颐抬眸朝对面席位看去，顾期年依旧坐在三皇子身旁的位置上，清冷的面容紧绷着。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乌黑的双眸压抑着无数情绪，狠狠瞪着楚颐，又看向他身侧的阿衡，一副想将两人拆骨扒皮的样子。
　　楚颐手指轻划着杯盏边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众人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传说中的白额狼王。
　　一位公子兴奋道：“听说云浮山后山偏僻处，时有野狼出没，而传说中的白额狼王，就在那附近。”
　　阿昱啃着手里的烤羊腿，忙着接话：“我也听说了，听说那只狼王可凶了呢，但是皮毛也是一等一的好，不如等比赛完了了大家一起去探探如何？”
　　说完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唐知衡和楚颐。
　　三皇子目光随之落在楚颐身上，眸光微动，看向一旁的唐知衡笑着接腔：“若真的找到那只狼王，倒是不虚此行了。”
　　“只是不知阿衡可有兴趣？”
　　阿衡正伸手拿着桌上的酒壶倒酒，听闻抬眸看他，笑盈盈道：“我都好，看阿颐的意思吧。”
　　顾期年脸色阴沉，手指紧紧捏住酒盏边缘。
　　三皇子笑道：“那就一起去吧，人多了也热闹，再说了，有了你们两个，胜算也大一些。”
　　侍女们在席间穿梭不停，众人说笑声哄闹一团，楚颐垂眸拿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然后等侍女再次帮他添满后，伸手从怀从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子。
　　那是晨起时绫罗特意给他的，全按他的要求，无色无味无毒，服下半个时辰后便会不时发作，锥心刻骨，痛不欲生。
　　除非有解药，否则只能生生忍着，直到不堪忍受晕死过去。
　　他手指轻轻把玩着瓶身，忍不住又想到那日林中的事，颈侧伤口隐隐作痛，他的目光冷了下来，抬眸看向对面。
　　顾期年正好朝他看来，面容清冷漠然，目光下意识落在了他的手上。
　　楚颐在他的注视下打开瓶塞，不疾不徐地将里面的液体倒入了酒水中。
　　他将酒盏拿在手中轻轻晃了晃，那无色的液体瞬间与酒水融为一体，楚颐端着酒盏起身，穿过席位间宽阔的空地，朝对面走去。
　　众人互相劝着酒，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楚颐骤然起身，也并未引起过大关注，直到他在顾期年面前站定。
　　周围骤然安静下来。
　　“阿颐，你……”
　　三皇子下意识站起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身侧的顾期年，以为昨夜两人的争执还未结束，一时变了脸色。
　　“昨夜的事，的确不怪你们二人，都是我出的馊主意，不过阿年最后已将夜鹰补上，阿衡也并未因此生气，阿颐你消消气，别与阿年计较……”三皇子脸上带笑，温声劝着。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静静坐着的顾期年，淡淡道：“昨日的事不怪阿旭。”
　　“是我不好，原本说了会陪同前往，就该有始有终。”
　　他似笑非笑看着顾期年道：“所以，这杯酒就当和解酒，喝了他，以后还如从前一般如何？”
　　顾期年抬眸静静看着他。
　　三皇子一听瞬间放了心，语气都轻松了下来，轻轻推了推顾期年的胳膊道：“阿颐都亲自开口了，这个面子一定要给的，阿年你就喝了吧。”
　　周围众人目光紧紧放在二人身上，大气不敢出。
　　所谓如从前一般，从前两家便是剑拔弩张的，这杯酒喝与不喝，好像也没区别。
　　顾期年轻声笑了笑，问：“你真让我喝？”
　　“怕我下毒吗？”楚颐似笑非笑看着他，好脾气道，“既然你不敢喝，我来喝好了。”
　　说着举起酒杯凑到唇边，还未挨上嘴唇，顾期年起身伸手将他按住。
　　“给我个理由。”他目光沉沉，语气却极淡。
　　“理由嘛……”楚颐笑了笑，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道，“小情趣而已。”
　　作者有话说：
　　欠了一章会找机会补上的_(:3」∠)_不好意思，高估了自己的速度感谢在2022-07-19 15:32:10~2022-07-20 20:02: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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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微风拂过, 草叶轻轻浮动，如浪潮般一迭一迭翻涌不止，酒水微微溢出杯口, 空气中带着淡淡的酒香。
　　楚颐的手被顾期年轻轻按着, 僵持在半空中。
　　那瓶蛊毒是在顾期年的全程注视下倒在酒水里的，楚颐知道他一定不敢喝，可来都来了，即便不敢, 他也有办法让顾期年不得不喝。
　　“不给面子吗？”楚颐看着他的手淡淡道。
　　众人屏气凝神看着隔着桌案站着的两人, 紧张地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三皇子一脸着急地看着两人, 一时不知该如何劝，作势想上前, 脚步又停住，纠结了半天后，才猛然想到如今有唐知衡在。
　　他求助的目光立马看了过去。
　　阿衡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将手中酒壶放下, 冲三皇子笑笑站起了身。
　　“好了阿颐。”
　　他脚步轻快地走上前，直至楚颐身旁站定, 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笑盈盈道：“所谓和解也并非只能靠一杯酒, 就不要逼他了。”
　　楚颐偏头看向他, 并无算了的意思，正欲开口，却立刻被对面的少年夺走了酒杯。
　　顾期年神情紧绷, 目光冷冷地落在唐知衡的脸上, 又抿唇看向楚颐, 整个人周身笼罩着抑制不住的火气。
　　“世子不是说小情趣吗？怎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将酒杯拿在手中随意把玩着, 嗤笑道，“又不是没喝过。”
　　说完执起酒杯递到唇边，像是赌气一般，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
　　酒盏里的酒水见了底，顾期年扬手将杯口朝下，乖乖亮给楚颐看，笑着问：“世子还生气吗？”
　　楚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三年前白衣少年毫不犹豫地服下无遥引，皆是为了离开国公府，离开楚颐，而如今却是为了和阿衡较劲。
　　若待蛊毒发作，痛到可怜求饶的时候，不知顾期年会不会后悔呢？
　　三皇子忙接过他手里的杯子随手放在桌上，笑着站在二人中间打圆场：“好了好了，眼下和解酒也喝了，大家日后还是朋友，毕竟自幼相识的情分，哪能真的生气呢？”
　　他小心看了楚颐一眼，笑道：“阿颐你说是不是？”
　　楚颐点了点头，也笑了起来：“顾家小少主如此给面子，我哪有继续生气的道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侍女重新奉上酒水和烤肉，气氛再次活络起来后，众人又互相笑闹着聊个不停。
　　身旁的阿衡和阿曦他们被一起叫了过去再次玩起了投壶，楚颐独自坐在席间，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下，手指轻叩着桌面，静静等着。
　　依照绫罗所言，此蛊毒首次起效是在服用后的半个时辰，之后若无解药，便会每日不时发作，疼痛难耐，如锥心刻骨。
　　三年前的无遥引已经够顾期年受了，不知今日他还能不能忍得过去。
　　想到他当年可怜巴巴躺在床上的模样，楚颐就莫名觉得有趣。
　　只是，事情发展却未能如他所料。
　　半个时辰后。
　　对面的顾期年安静坐在席间，表情平静，连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
　　周围笑闹声乱哄哄一团，在座席位大多已空，而他孤零零坐着，却极闲适的模样，一杯杯喝着草原上新制的奶酒，目光不时飘向一旁的投壶赛场，全然没有蛊毒发作的样子。
　　楚颐眉头微蹙，慢慢坐直身体，目光沉沉地看向他。
　　投壶比赛进行得热烈，阿衡难得回来，几乎被人众星捧月般地围在一起，意料之内的，十发十中，毫无失手，顾期年面容冰冷地看过去，脸上挂上不屑的冷笑。
　　一个时辰过去，蛊毒依旧没有发作。
　　楚颐脸色越来越沉，绫罗向来行事精准，除非她不说，否则若她说半个时辰，那必定不会出意外。
　　可是，顾期年是怎么回事？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酒盏，一时没了兴趣，随手丢在桌上起身离开，也未跟阿衡打招呼，面色不虞地朝营帐处走去。
　　此时围场内的众人大多聚集在方才的地方，一小部分未曾到场，也都各自骑了马去草原上闲逛，营帐内的护卫皆被安排在最外侧守着，楚颐一路走过，连一个人都未曾碰到。
　　“楚颐。”
　　一声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楚颐回头，就看到一袭黑衣的顾期年在身后静静看着他。
　　他脚步轻缓上前，衣袍被微风吹动，如玉面容因醉酒带着一丝苍白，直到楚颐面前才停下。
　　“阿兄方才为何一直看着我？”他笑道，“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楚颐目光冰冷地落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后，转头重新看着远处的营帐道：“没有。”
　　顾期年点点头，道：“明日的围猎比赛阿兄可要参加？阿兄不生气了吧？”
　　“方才那杯酒，我可是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他声音极轻，却有意将“酒”字加重语气，像是故意刺激他一般继续道：“我真的知道错了，若有下次，绝对轻一点，不会再弄疼你。”
　　听他故意似是而非的话，楚颐脸色骤沉，冷笑道：“还想要下次？”
　　“我说不想，阿兄信吗？”顾期年笑道，“反正在你心里我已事事不如唐知衡，既如此，还当什么好人。”
　　楚颐冷眼看着他，还未再开口，却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
　　胸腔处牵扯般的疼，楚颐脸色苍白，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自稳住呼吸，身体摇摇欲坠一般，几乎站不稳脚步。
　　顾期年冷眼看着他，静静道：“看来阿兄真的很怕疼，若你乖乖听话将病治好，还会这般难受吗？是不是非要唐知衡亲自开口你才会不再固执？”
　　“可惜他守不了你多久，”不等楚颐回话，他继续道，“西北那边离不了他，他早晚会离开，阿兄是不是很伤心？”
　　听他咄咄逼人的话语，楚颐皱了皱眉，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极其愉悦的笑声。
　　回了营帐后，绫罗正忙着在炉火上烧水温药，看到他的脸色不好，立刻问：“谁惹主人生气了吗？”
　　楚颐目光冷然扫过一旁的药箱，缓声道：“你那个蛊毒，半个时辰定然会发作吗？有没有失手的可能？”
　　绫罗皱了皱眉，立马摇头道：“绝无可能，那些蛊毒虽是失败了的，却都是以往最常做的，症状效果皆已定性，绝不会有意外，主人……可是这蛊毒出了什么问题？”
　　楚颐走上前在桌边坐定，冷冷看了绫罗一眼。
　　不会有意外，那他就是……装的？
　　*
　　第二日围猎比赛，皇上亲率众臣参与，赛前备好了三只提前选定的动物，为它们身上绑上彩绳，为主要狩猎目标。
　　比赛开始前，那三只动物会放归山林，比赛规则参与者需将它们捕获，并数量最多则获胜，若参赛者捕获数量相同，则再累加其余猎物，依旧是按最终数量多者算。
　　此次彩头是一柄乌金重弓，据说是当年楚家小将军曾用过的，他离世后，便被皇上下令收入库房，一直未能重见天日。
　　而今日拿出来，还是因为唐知衡和顾期年两位少将军双双凯旋，二皇子在身侧提了一句的缘故。
　　晨起的日光清冷，营帐外的空地早已响起热闹的说笑声，唐知衡手臂搭在楚颐肩膀上，轻声安慰着：“阿颐别担心，这次比赛无需你费心参与，那把弓，我一定替你拿到手。”
　　“你只管慢慢骑马先去云浮山后山入口处，等我赢了比赛，我们一起去会会传说中的白额狼王。”
　　众位皇子公子们听了，皆纷纷围上前热闹讨论起来。
　　此次比赛为了节约时间，众人大多各自成组，阿昱抓着楚颐的胳膊，笑道：“眠表兄你放心，我会一路帮着唐小将军，保证那弓不会落到旁人手中，尤其是顾期年！阿曦也会帮忙的。”
　　阿曦骑射一向平平，听闻有些紧张地点点头。
　　楚颐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那道熟悉的黑衣身影身上。
　　一整夜过去，顾期年依旧如同往常一般无二，面容清冷，神色淡漠，丝毫没有蛊毒发作过的样子。
　　若说是装的，那也实在是太像了，锥心刻骨的痛，要多能忍耐才能面色如常？
　　一直等到比赛锣鸣敲响，众人骑上马，飞一般争先恐后地朝一望无垠的草原飞奔而去，楚颐才翻身上马。
　　他的目光落在那袭远离众人，独自策马去往树林方向的黑衣身影上。
　　他倒要看看，顾期年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云浮山的的入口在那晚楚颐去过的林中，而后山则需要绕过整片林子，穿过一条小溪再往前走过两处较矮的山头才能看到影子。
　　那条路本就无太多人走，两处山头又乱石横生，猎物都很少见，此时又在比赛，周围并无太多人。
　　顾期年却并未进林中，而是绕路而行，像是欲去往云浮山后山方向。
　　晨起的林中雾气森森，如同前夜一般到处是潮湿的冷意，楚颐打马走在林边，半隐在枝叶后紧紧跟在后面，浑身上下都被寒气裹挟着。
　　他忍不住咳了起来，飞驰的骏马带动着一阵寒风而过，整张脸都被冷风扑得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顾期年突然勒停了马，似在伺机而动的狼，静等着他的猎物。
　　楚颐皱了皱眉，随之停了下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看着他。
　　前方一头肥壮的野鹿跑过，顾期年从箭筒中抽出羽箭，架弓上弦，直直对准了它的方向。
　　那只鹿身上并无彩绳，只是山林中寻常的猎物，顾期年紧紧拉着弓弦，却半天没有动作，眼看鹿受了惊吓快速逃窜，他依旧只是保持同样的动作不曾动过半分。
　　楚颐目光微凝，重新驱马上前，才走两步，就见前方的顾期年猝然放下弓，整个人无力撑在马上，浑身颤个不停。
　　他再次勒停了马。
　　原来不是不痛，还真的是能忍。
　　楚颐眸中闪过一丝笑意，策马上前到了他的身旁。
　　“怎么一个人？”楚颐淡淡道，“方才那只鹿，不想要吗？”
　　顾期年无力地靠在马上，嘴唇紧抿，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指尖都在轻颤着，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收敛了神色坐直身体，回头看向他。
　　“你怎么来了，”他朝楚颐身后看了看，发现并无旁人跟着，神色微缓道，“唐知衡没有与你在一起吗？”
　　楚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苍白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微红的齿痕，有说不出的可怜。
　　他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阿衡帮我去赢那把弓，我一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陪陪你如何？”
　　顾期年脸色微变，下意识道：“不用。”
　　“不用？”楚颐驱马到了他的身旁，故意逗他道，“不是说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说：
　　头痛犯了这几天一直睡不好，昨天写了一半吃了药结果就……非常抱歉！晚上还有一更，本章掉落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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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顾期年抿唇沉默着, 连呼吸声都带着微颤。
　　楚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道：“不喜欢我跟阿衡一起，我陪你你又不肯, 既如此, 那我走了？”
　　他静坐在马上满脸笑意，料定顾期年向来倔强傲气，此时绝不会愿意被人看到因疼痛而狼狈的模样，可他平日又那么喜欢缠着楚颐, 让他体会下不得不割舍的感觉也挺好。
　　楚颐等了片刻, 见对方始终没有回应, 驱动马儿准备离开，顾期年却突然在身后叫他。
　　“楚颐。”
　　楚颐回头看他。
　　顾期年半垂着眸坐在马上, 身形笔直，衣衫墨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苍白的脸上满是冰冷和怅然，看上去可怜极了。
　　他微微抬眸, 轻声问：“这次是什么？”
　　“是如同无遥引一般，让我不得不留在阿兄身边的蛊毒, 还是正好相反，让我从此远离阿兄的？”
　　不等他回答, 顾期年已翻身下了马, 缓缓走至一旁高大的银杏树下，伸手扶住树干，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垂着头轻喘着, 声音极低道：“你不是想知道我现下如何吗？那我告诉你, 我真的好痛, 好痛好痛。”
　　“你还舍得丢下我吗？”
　　顾期年静静闭上双眼, 将后背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手指紧紧抓着袍袖一角，连指节都泛起了白色。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了他片刻，低笑出声。
　　“真的痛啊？”他轻描淡写道，“不是挺能忍吗？”
　　顾期年睁开双眼看他，嘴唇紧紧抿着，声音微哑道：“我是可以忍，但是你不准走，更不许去找唐知衡，那把弓……我帮你赢回来，你别去找他。”
　　他那副脆弱不堪一击的模样，让楚颐觉得自己像是在欺负人，尤其两人还有段幼时过往，此时的顾期年在他面前，仿若九岁那年的他。
　　那年的他又狼狈又可怜，偏要直直瞪着他，一副倔强傲气的样子，衣衫破烂，浑身是伤，都狼狈成什么样子了，却依旧不肯服软一句。
　　都这副模样了，还想着帮他赢那把弓，此时他的情况又比楚颐好多少？
　　更何况，他一个顾家人，根本就不配碰二叔的弓。
　　楚颐根本懒得理他，驱动马打算离开。
　　顾期年静静靠在银杏树下，眼中光芒晦暗，却倏然低笑出声。
　　“还真是狠心。”他懒洋洋地站直身体，原本的虚弱和狼狈瞬间烟消云散，表情已恢复了以往的清冷无波。
　　“看来，若我真因为蛊毒疼得死去活来，阿兄也不会有丝毫感觉吧，毕竟你就是想看我痛……说不定还会觉得我可怜活该，”他声音轻缓，连笑意都是冷的，“阿兄真就那么生气？若换成唐知衡……”
　　他话语顿住。
　　楚颐皱了皱眉，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问：“所以，你方才是装的？”
　　顾期年轻笑一声，缓步走上前，淡淡道：“若非如此，阿兄心里眼里还会有我吗？只怕早就跟着唐知衡去了其他地方。”
　　楚颐静静看着他，却有些不信了。
　　绫罗制蛊多年，还从未失手过，顾期年不过肉体凡胎，能有什么通天本领将那瓶蛊毒化为白水？
　　可是，看他此时的样子，加之昨日始终平静的表情，他到底是如何忍下这种锥心刻骨般的痛的？
　　顾期年抬眼扫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你那么相信绫罗，若她说此蛊毒有用，你定然不会怀疑。”
　　“殊不知，”顾期年声调缓慢道，“三年前她就已失手过一次。”
　　三年前，顾期年被他关在国公府内，除了无遥引之外，因为他时常不肯听话，总是闹着要见楚颐或者离开，被烦得没办法的绫罗便会给他一些小小惩戒。
　　不过绫罗向来知轻重，当年楚颐离京后，顾期年也一直都好好的，所谓失手，仿佛笑话一般。
　　楚颐的目光再次从他的脸上扫过，除了些许苍白，几乎看不出任何端倪，依旧是满身傲气的倔强模样。
　　“若真的痛不妨说出来，我又不会可怜你，”楚颐淡淡道，“你怕什么呢？”
　　顾期年紧抿着唇冷冷看向他，指尖止不住轻颤着，半晌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去上马，扬鞭快速离开了。
　　楚颐看着那道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忍不住想笑。
　　还真是别别扭扭的，平时那么爱装可怜，此刻却又非要硬撑，那么傲气倔强给谁看呢？
　　他随后上了马，扬鞭准备离开，却又忍不住回头，朝那道早已远去的身影看了最后一眼。
　　*
　　楚颐沿着树林外继续绕路向云浮山后山方向而去，途中再未碰上任何人。
　　日光渐渐升高，林中雾气散去，暖暖的阳光打在身上，身体都回温了些许，一路快马扬鞭过后，楚颐勒停马，因赶路过快，浑身疲累地像是要散架般，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
　　他半伏在马背上，强自稳着呼吸，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抬眸间，就见一只野鹿自林中窜出，飞速朝草原跑去。
　　楚颐目光微凝，几乎是下意识捞起弓，架上弓弦，直直对准了野鹿的脖颈。
　　弓弦拉得紧紧的，因身体疲惫虚弱，手止不住轻颤，他的胳膊酸软无力，几乎难以支撑弓弦的力道。
　　眼看野鹿越跑越远，身后突然传来急迫的马蹄声，紧接着“嗖”地一声轻响，一支利箭破风飞出，擦过楚颐耳侧鬓发，直直没入野鹿的身体。
　　看着那只鹿轰然倒地，楚颐回过头去。
　　阿衡高坐在马上，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已经到溪边了，再过两座矮山便是云浮山后山，稍后二皇子他们也会过来，阿颐，我们要不要先一步过去将那狼王直接捕了？”
　　他身后的阿曦和阿昱也终于赶到，皆是满脸兴奋。
　　阿昱道：“走吧走吧，别等他们了，若捕到狼王，我们就赢了。”
　　按照规则，三只挂了彩绳的动物为主要围猎目标，捕获数量最多者胜，若数量相同，才会再参照其他猎物数量。
　　楚颐问：“另两只是谁捕到的？”
　　阿曦看了唐知衡一眼道：“一只是四皇兄，另一只是……是阿年。”
　　“哎呀别提他了，烦死了！”阿昱一听立马就拉下了脸，满脸不屑道，“眠表兄你不知道，原本我们三人围堵了许久，好不容易把竞争的人都甩开了，结果最后杀出个顾期年，生生将最后那只抢走，若非是他，唐小将军本来都赢了。”
　　楚颐沉默下来，莫名就想到顾期年忍着痛可怜巴巴看着他说的那句话。
　　“那把弓我帮你赢回来，你别去找他。”
　　他抬眸看向面前的阿衡，心里弥漫出复杂的滋味，目光又转向一旁的王惟昱，忍不住道：“围了半天都防不住人，还不是你没用。”
　　王惟昱脸色骤变，一副委屈的样子道：“眠表兄你……”
　　唐知衡忍不住笑了起来，轻声安慰道：“好了，趁着还没人过来，我们先去云浮山后山。”
　　云浮山逶迤连绵，放眼望去苍翠一片，而后山峭壁陡立，山石横生，四人上了山后，便一路开始捕猎以及寻找白额狼王。
　　山中寂静，不时有鸟雀惊叫飞离的声音。
　　阿曦阿昱说笑着走在前面，半是开路半是无忧无虑的样子，楚颐扫了眼似曾相识的山林，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阿衡。
　　还未开口，阿衡已率先道：“这里真美，我记得十二岁那年在梧州的溪山也曾见过同样的风景，那时候我们三人一起……”
　　他话音骤然顿住，笑意也凝在了脸上。
　　楚颐静静看着他，眸光微暗，伸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上。
　　十二岁那年，他和阿衡一起跟随二叔去抚州处理事务，离开的前一天，曾上过一次溪山。
　　那时的溪山连绵千里，和此时的云浮山倒是很像，阿衡难得看呆了，一时都舍不得离开，二叔虽年长他们十岁，却是极爱说极爱笑的样子，见阿衡喜欢，还特意答应他，若有机会，一定会再来一次。
　　而十二年过去，二叔早已不在，剩下楚颐和唐知衡二人，却又因种种原因不能时时再见。
　　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夜幕渐至，月上柳梢，林中渐渐安静下来。
　　阿昱和阿曦听到其余人已到山下，干脆先行去了山道迎着，等他们离开后，整座山林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唐知衡站在悬崖边的一块巨石上，放眼望着下面，忍不住轻笑道：“小时候在我得知生母已死，世上再不会有人对我好的时候，竟然会有那么好的运气，遇到了二叔和你，二叔不顾所有人反对一心带我走，说我是可树之才。”
　　“可我知道，他只是想救我，若我继续留在唐家，早晚会死在他们的欺压之下。”
　　他的话语轻快，表情闲适，依旧是平日笑盈盈的模样，眸中却是掩饰不住的伤心。
　　“我从未想过会与你们分开，直至二叔死的那日，我都不相信是真的，可是事实一遍遍告诉我，他再不会回来了……”
　　他的声音顿住，抬头看向楚颐道：“阿颐，我只有你了。”
　　楚颐静静看着他，心里酸涩复杂。
　　阿衡向来贴心，却正因如此，所有的委屈不安都藏着，从不曾表露过自己的心思。
　　楚颐知道他自二叔死后，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病，其实他有想过，若他不在了阿衡定然也活不下去，还不如……
　　他缓步上前在阿衡面前站定，伸手抱了抱他，在耳旁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亲人，所以，我绝不会死，阿衡，两年后随我一起走可好？”
　　唐知衡微微皱眉，似是没有反应过来，而身后树形微动，细微声响几乎重重打在心上。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过去，手警惕地扶住身侧的弓箭。
　　林中草木旺盛，几乎能将整个人遮挡，而那条蜿蜒小路旁的树下，顾期年正静静站着，目光死死看着他，不知听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子一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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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夜晚的林间逐渐静谧, 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在耳侧，连轻微的虫鸣都清晰可闻。
　　楚颐站在崖边高高的巨石上，一身玄衣被夜风吹得微微飘起, 微凉的指尖连最后一点温度也失去了。
　　他隔着夜色和顾期年遥遥对望着, 心底微微发沉。
　　方才因为林中无人，他又刻意靠近了阿衡，几句轻声耳语，理应不会被他听到才是, 可看到对方阴沉的表情, 和蕴着霜雪的眼神, 却让楚颐不确定起来。
　　此事外人绝对不可以知晓，绝对不能节外生枝。
　　唐知衡在身侧拉了拉他的胳膊, 小声道：“阿颐，不如你先与他聊聊。”
　　他和楚颐自幼一同长大，向来了解他的脾性，除非楚颐真的有把握做到, 真的可以两年后带他离开，否则绝不会开口, 更不会骗他。
　　楚颐面容冰冷，转头看了他一眼, 唐知衡的眸光燃起亮色, 冲他笑了笑，跳下巨石先行离开了。
　　顾期年沉默站着，身形动了动, 转身欲走, 被楚颐冷声叫住。
　　“站住。”
　　他自崖边下来, 缓步走向前, 脚步踏过枯叶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何时来的？”楚颐道，“站在一旁偷听不会太卑劣了吗？”
　　顾期年垂着头，半束起的墨发顺着肩膀滑落在胸前，眸底情绪被长长眼睫遮挡，只能看到一层晦暗的薄光，可原本委屈的神色已骤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嘲弄和不屑。
　　“你怕我听到看到？”他轻声笑了笑道，“是怕我生气了针对唐知衡才对吧。”
　　楚颐微微蹙眉，此时只想知道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方才都听到多少？”
　　顾期年抬眸看了他片刻，清冷的面孔紧绷着，好半天才冷笑出声。
　　“那你先告诉我，为何要抱唐知衡，为何跟他那么亲密？”他脸色阴沉，声音也冰冷地没有一丝温度，“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他，是不是除了他谁都可以不放在心上？”
　　楚颐脸色微沉，难得耐心道：“阿衡心情不好，我安慰一下又有何不对？”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有安慰过吗？”
　　顾期年手指紧紧蜷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一句话：“你安慰其他人时，也会说抱就抱吗？”
　　话音落下后，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身旁的树干，垂头微微喘息着，浑身颤抖个不停，连指尖都在轻颤，一贯清冷的面容微微扭曲，却极力强忍着不肯发出任何声音。
　　看来真的很痛啊。
　　楚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原本到嘴边的那句“你如何能跟阿衡比”，生生咽了下去。
　　眼前的顾期年那么可怜，像是被抛弃的小狗，满身是伤无家可归，即便会咬人，会不听话，却死死攥着楚颐的心脏，好像只要一句重话，就能伤到他，顺便击溃自己的心。
　　楚颐轻笑出声，故意道：“那……我也抱抱你？”
　　顾期年倏然抬头看他，苍白的脸上因痛苦布满了密密的细汗，却依旧极力做出平静的模样。
　　见他不说话，楚颐只当他是默认了，上前一步张手打算抱住他，谁料手指还未碰到他的衣服，已被他侧身躲开。
　　“我不需要。”顾期年声音冰冷，松开扶着树干的手，勉强站直身体道，“开口要来的有什么意思！你就那么喜欢施舍人吗？”
　　楚颐笑意微凝，虽然一向知道顾期年脾气执拗，可被他如此嫌弃拒绝，依旧让楚颐心里极度不适。
　　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不要啊？”楚颐目光冷冷从他脸上扫过，似笑非笑道，“那你说那些话做什么？站在这里又是做什么，那么爱听别人壁脚吗？”
　　说完，自顾自沿着小路往林中走。
　　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楚颐脚步微顿，冷笑道：“对了，提醒你一下，我现在是去与阿衡汇合捕那只白额狼王，你若看不下去，趁早下山好了，二叔的弓也不是你一个顾家人有资格碰的。”
　　不等他回话，楚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虽然顾期年未曾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可楚颐心中已大概有数，平日对方对他那么威逼胁迫，又是不顾意愿关起来，又是强行喂药，对他的病情看得比什么都重。
　　若他方才真的听到了楚颐的话，必定早已气急败与他算账了。
　　找到唐知衡后，两人一同在林中寻狼王的踪迹，后来直到与阿曦阿昱汇合，阿衡亲手一箭贯穿狼王身体，都未再见到顾期年出现。
　　阿衡和阿昱将猎物随意抬到山下，堆在地上，等事先安排好的侍卫们赶来整理，四人才一起上马离开。
　　回去时，天色已是浓黑，他们晨起出发，整个白日几乎都待在林中，连午膳都是随意用干粮打发的，此时坐在马上，众人皆有些累了，只有阿昱依旧滔滔不绝。
　　“没想到三皇子白日带了那么多人，三只猎物居然一只都未得手，换做是我肯定郁闷死了。”
　　“而且你们知道吗？我方才听说，三皇子直到天黑才得知最后一只猎物已在顾期年手中，气都气死了，白白浪费整日的时间去寻，没曾想最后空手而归。”
　　说着说着，他就忍不住幸灾乐祸笑了起来，继续道：“但是他跟顾家的关系，又不好说什么，还忙不迭赶来云浮山后山，说是要帮顾期年捕白额狼王，若他知道白额狼王已在我们这儿……哈哈哈哈哈！”
　　楚颐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想到顾期年，就忍不住冷笑，干脆扬鞭一挥，率先朝前面奔去。
　　等回了营帐处，草原上依旧在热闹地聚会畅饮，阿昱和阿曦下了马便跑过去凑热闹了，楚颐整日奔波，又一路快马而来，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他面色苍白，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干脆直接回了营帐。
　　绫罗见他回来，忙将温着的药端上来，又忙着去令人准备晚膳。
　　楚颐在榻上休息片刻，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喉间甜腥翻涌，他勉强撑起身走到桌旁倒了杯热茶喝，才感觉冰冷的指尖渐渐有了温度。
　　看着桌上的药，他随手拿起正欲喝，营帐厚厚的门帘被人自外打开，更衣过后的唐知衡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楚颐朝他身后看了一眼，还未开口，阿衡立刻道：“我已让江植守在外面，阿颐不必担心。”
　　“只是，我这两晚实在是睡不好，若你愿意，我今晚便不走了。”
　　唐知衡笑盈盈地走到桌前在楚颐身旁坐定，伸手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杯热茶，轻声道：“下次等有机会了，我们再一起去趟邑城，那里的夜市我一直念念不忘，只是当初因你的身体不好，还从未久留过，若两年后我们顺利隐姓埋名离开，一定要把那里的小吃全吃个遍。”
　　楚颐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和阿衡自幼一起长大，早已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云浮山时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想来阿衡已明白其中内情，丝毫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
　　十年前他和父母亲联合张九重师徒的刻意谋划，换来十年来阿衡的日夜担心，也是辛苦他了。
　　楚颐道：“今晚明晚，或者再加上后晚，你愿意在我帐中睡几日便睡几日，就算睡上一个月都行。”
　　阿衡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想了想，又看向楚颐问：“对了，今日顾期年那边可有听到什么？”
　　楚颐笑意微凝，冷冷道：“以他的脾气，若真听到什么，还不得闹个鸡犬不宁。”
　　正说着，晚膳也已备好，绫罗带了两个侍女进门，将托盘中的饭菜尽数摆上了桌。
　　等两位侍女退下，绫罗正要随之离开，楚颐想到顾期年白日在林边的话，眸光动了动，突然叫住了她。
　　“绫罗。”
　　绫罗疑惑回头，忙走上前问：“主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楚颐手指轻轻把玩着桌上的茶盏，意态闲闲问：“三年前你对顾期年种下的蛊毒，可有哪里不妥？”
　　绫罗脸色微微变了变，一时有些犹豫起来。
　　唐知衡诧异道：“三年前？阿颐你从前还对顾期年下过蛊毒？”
　　楚颐没有回答，目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绫罗。
　　绫罗抬眸对上他的目光，立刻跪下行了一礼道：“三年前奴婢为让他不再每日闹主人，曾给他服下过三种蛊，一直到送顾家小少主离开，才尽数解完。”
　　“只是解药用得急，难免会有一些连带伤害。”
　　“是何伤害？”楚颐问。
　　绫罗轻声道：“也没别的，那些毒性已结，若有旁的，至多不过隔几日发作一下，只是疼些罢了。”
　　楚颐的手指顿住，眼前骤然浮现出顾期年苍白的脸色和疼到微颤的指尖。
　　难怪他服下蛊毒依旧若无其事的样子，难怪若他愿意，旁人几乎难以看出端倪，原来不是他能忍，而是习以为常了，也不知每每发作时，他要疼上多久。
　　而三年来，皆是如此。
　　“你下去吧。”楚颐随口道。
　　眼见绫罗就要离开，沉默片刻后，楚颐又突然将她叫住：“算了，这几日将那些蛊毒的解药备好，有时间帮他完全解了。”
　　绫罗抬头看向他，好半晌才恭敬道：“是。”
　　*
　　第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营帐外照例响起热闹的说笑声。
　　楚颐在床上轻轻翻身，睁开双眼后，目光率先朝不远的榻上看去。
　　唐知衡身上披着一条毯子，整个人陷入柔软的矮榻中睡得正熟。
　　营帐的帘子被自外掀开，绫罗轻手轻脚地进了门，略微着急地走至床边道：“主人，三皇子出事了！”
　　楚颐抬眸看了她一眼，起身懒懒问：“出了何事，受伤了吗？”
　　绫罗点头道：“据说昨晚下山时不留心碰到了胳膊，似乎伤得挺重，大家都已去帐中看他了，主人可要过去？”
　　楚颐目光落在正熟睡的唐知衡身上，淡淡道：“等那些人走了再去，顺道阿衡也可以再多睡会儿。”
　　绫罗应了一声，又忙着出去准备晨起要服用的药。
　　等两人更衣洗漱完，又用过早膳出营帐，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三皇子的营帐距离楚颐不远，一路过去，周围侍卫林立，见到两人皆无声下跪行礼，很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到了营帐前，楚颐掀开厚厚的帐帘走了进去。
　　营帐内燃了浓郁的熏香，弗一进门，伴着热气兜头兜脸扑了一身，楚颐强忍住咳意，目光随意自帐内扫过。
　　待看到床边的那道熟悉身影时，他的脚步顿住，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顾期年一身黑衣静静坐着，手中拿着药碗，正一勺一勺耐心喂三皇子喝着药，每次盛起一勺时，还会细心吹凉，小心喂到他的嘴里，极尽的耐心和温柔。
　　三皇子懒懒靠在床头处，看到他们进来立刻堆了个笑脸：“阿颐你们来了。”
　　顾期年下意识回头看向门口，对上楚颐的目光时，表情微变，想要开口解释，看到他身后的唐知衡，最终却轻轻抿起唇，垂下了眼眸。
　　楚颐仿佛被定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两人，心里是莫名而起的怒意，心脏紧攥般地难受。
　　“听说你的手受伤了，特意来看看。”好半晌后，楚颐缓声道。
　　他的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突然冷笑出声，“阿旭你是两只手都废了吗？连药都需旁人来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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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楚颐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动怒。
　　三皇子和顾家的关系他一向是知道的, 三皇子背地里如何讨好顾期年他也是知道的。
　　萧成旭生母身份低微，如今虽是皇后养子，可因先皇后当年出事, 当今皇后出身并不高, 背后更无母家支持，平日就连在荣贵妃面前都要给几分面子，连带着他这个皇子也好像低阿暄一头。
　　他自幼就养成了一副圆滑性子，懂得拉拢讨好, 表面处处妥帖。
　　如今他依仗顾家, 若非顾期年自己愿意, 他一个没有背景的皇子，哪能劳烦得动顾家小少主亲自喂他。
　　三皇子本来正欲坐直身体, 听到楚颐夹枪带棒的话，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屋内一时安静，楚颐目光冰冷地盯着那袭黑衣身影，仿佛对峙一般。
　　唐知衡在身后轻咳一声, 忙拉了拉楚颐的胳膊，笑着对三皇子道：“方才阿颐听说你受了伤, 担心得不得了，也顾不上咳了整夜, 起床喝了药就立马过来了, 他一心急就总如此，阿旭你别理他。”
　　楚颐收回目光看了阿衡一眼，阿衡皱眉冲他摇了摇头。
　　三皇子神色稍缓, 温声道：“阿颐一向不喜欢拐弯抹角, 我倒是觉得这样挺好。”
　　他看了眼顾期年手中的药碗, 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接过, 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他将药碗随手放在床边的矮桌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才关切问：“阿颐你咳了整夜，可有请太医看看？”
　　顾期年对此事好像尤其关心，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楚颐淡淡道：“不过老毛病，已经吃过药了。”
　　三皇子应了一声，又开始聊起昨日的比赛。
　　昨日捕猎结束后，猎物皆已被侍卫带去清点，待到午膳酒宴，皇上会亲自将那把弓赏给此次的头名。
　　当初选定的目标猎物一共只有三只，而如今分别在阿衡、顾期年还有阿暄手中，此次胜者自然也是从他们三人之间选出。
　　三皇子道：“虽说头名有三位备选，可明眼人都知道，阿衡他捕到了传说中的白额狼王，只凭这一点，便是赢得毫无悬念。”
　　“不过这样也好，”他看向楚颐笑道，“那把弓原本就是楚小将军的，到了阿衡手中，他自然是送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顾期年听了脸色微微变了变，抿唇看向楚颐。
　　楚颐笑了笑，没有说话，以他对三皇子的了解，比赛时他之所以那般拼力，想来原因是为了让皇上高看一眼，顺便再将那把弓转手赠他，好让楚颐欠上一个人情罢了。
　　不过阿衡赢，也是意料之内，对三皇子并没有什么影响，因此他尚能无芥蒂地说笑闲话。
　　楚颐和唐知衡本就来得晚，说了一会儿话后眼看就要到晌午，皇上身体不好，虽说是来围猎，却每日除了两个时辰在草原上骑马散步外，其余则大多在御帐内，今日难得露面，侍女们早早便来请他们前往等候。
　　三皇子胳膊受伤严重，自然不便前往，他笑道：“你们快去吧，待阿衡拿了彩头后，一定要让我好好看上一看。”
　　阿衡冲他笑笑，又细细交代几句后，三人前后出了门。
　　三皇子的营帐距离宴饮所在的空地隔着六七个营帐，三人走在一起，一时都有些沉默。
　　楚颐心里始终像是梗着什么东西，不上不下地难受，他看了眼旁边落后一步的顾期年，停住了脚步。
　　“你与三皇子，私下一向如此吗？”楚颐问。
　　顾期年和三皇子利益相关，私下的交往多也是必然，楚颐心里是明白的，可弗一开口，话音里却带了些不易觉察的怪异。
　　顾期年随之停住脚步，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垂了垂眸，唇角泛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却很快掩饰般地抬起头，恢复了以往的漠然，状似随意道：“你……为何关心此事？”
　　楚颐冷笑一声，转身看向他，语带嘲讽道：“堂堂顾家小少主，竟喜欢做些伺候人的事，既然如此，还带兵打什么仗，干脆回家里当个伺候人的小厮得了。”
　　顾期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怎么，我说错了？”楚颐冷笑道。
　　身旁的唐知衡见状忙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道：“阿颐，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与人起争执。”
　　营帐前空出的小路上，周围不时有侍卫来往走动，听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虽面上不敢显露，刻意放慢的脚步却掩饰不住他们心中的好奇。
　　楚颐目光沉沉地朝远处的宴席看了一眼，压住心中不快，抬步准备离开，顾期年却出声叫住了他。
　　“楚颐。”
　　他淡淡瞥了一眼紧随身旁的唐知衡，对楚颐道：“我也有话想对你说，不如借一步说话？”
　　楚颐冷眼看了他片刻后，率先朝一旁营帐后的武场走去，“你过来。”
　　草原上的武场，原本只是为了围猎前试用武器，因为场地很小，周围只摆了两派武器架，再无旁的。
　　此时已是午膳时间，大多人皆已去了宴席处，因此周围十分空旷，楚颐走至其中一个武器架旁停了下来，转过身，顾期年已很快到了身旁。
　　“阿兄看上去似乎有些不高兴，”顾期年唇角抿出一丝笑意，轻声问，“是因为方才三皇子帐中的事吗？”
　　楚颐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冷笑问：“你觉得我不高兴？”
　　顾期年解释道：“我那样做是有原因的，昨晚在云浮山时，三皇子一路不辞辛苦地找到我，说要帮我赢比赛，虽然我并不想，但是他都开口了，而且在山中寻了我那么久，我就没好拒绝。”
　　“结果，下山时他为了与唐知衡手中的白额狼王再试着争争输赢，射杀了一头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野猪，不留神伤到了小臂，还流了许多的血。”
　　“他因我受伤，我过意不去才去看他，但是正巧碰上了他该喝药，于是……”
　　“说这些废话做什么，”楚颐冷声打断，“你与他如何，本就是顾家与他的事，不必特意说给我听。”
　　顾期年话音顿住，低声道：“那……阿眠能不能跟我解释下那晚你和唐知衡的事？”
　　楚颐和阿衡的事，他不知道有何可解释的，那晚顾期年看到他抱了阿衡，他已主动说了原因，是顾期年自己不依不饶，争宠到这种地步，也是绝了。
　　楚颐冷声道：“你自幼与阿曦一同长大，他何时同你这般过，不依不饶的。”
　　顾期年脸色变了变，冷笑道：“都说了别把我当成萧成曦，你对他的那种喜欢，我也不需要。”
　　楚颐冷冷看着他，心里莫名就不舒服起来，云浮山时他说不需要，现在又说不需要，好不容易对他有点改观，每次初燃的热情都被他一盆冷水浇灭。
　　楚颐难得感觉心里有些在意他，在意他是否对萧成旭或者别人与他一样，在三皇子营帐内喂药的画面的确有些刺到他的心上。
　　明明从前只温柔喂他，却转眼对旁人也一样如此，让楚颐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可顾期年既然解释了，他就没有追究的打算，只要他性子肯服软一些，只要肯好好跟他说话，他愿意忽略掉那些让他不舒服的地方。
　　可显然顾期年并不会。
　　“既然不需要，你叫住我又想说什么？又是说阿衡的事吗？”楚颐缓声道，“你挑唆陆文渊，赶走司琴，这都罢了，是不是还想将老一套用在阿衡身上。”
　　顾期年手指紧紧蜷起，抿唇看着他不说话。
　　看来是猜对了。
　　楚颐冷笑道：“我还没说不需要你的喜欢呢，整日里闹脾气，哄都哄不了，谁见了不烦？你倒还意见颇多。”
　　气氛骤然凝滞下来。
　　正在此时，有侍女匆匆自远处走来，恭敬道：“两位少主，宴饮已开始，皇上有请，请快随奴婢过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耽搁时间，楚颐道：“走吧。”
　　跟在侍女的身后，顾期年悄悄伸手过去拉了拉楚颐的手，轻声道：“我知道错了，以后不再乱发脾气，阿兄别生气。”
　　楚颐扫了他一眼，看他这么乖顺的样子，也不知是真心还是装的，毕竟已经见识过太多他的精湛表演。
　　他手指微曲，忍不住勾住顾期年的指尖。
　　那双手不似以往的温暖，手心泛凉，指尖极微地轻颤着，和楚颐的手交缠在一起，像是两块寒冰，彼此都无法温暖对方分毫。
　　这蛊毒发作的时间，还真是够频繁的，也不知道顾期年这几日如何忍下来的。
　　顾期年低声道：“虽然我未捕到白额狼王，却也是有一胜的可能，阿兄，那把弓若我得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宴饮的地方。
　　楚颐扫了身旁的少年一眼，在热闹的歌舞声中，松开了他的手。
　　两人一同上前去向皇上请了安，分别落座于两侧相对的席间，酒水还未上来，此次头名的结果已出。
　　皇上已年过六十，那张细纹横生的脸上不见帝王常有的威严残酷，反倒有种慈祥的温和和谨慎，他令人将那把黑金重弓拿了过来，朝席间细细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楚颐身上。
　　“这把重弓原是楚家之物，是先帝特意赐予楚将军，后来楚将军将它交入宫中，朕再次将它赐予楚小将军，随之带入军中，曾历经无数战事，为朕守得一方安宁。”
　　“今日无论谁赢，也愿他如朕当年一样，找到真正适合他的主人，力保大陈安宁。”
　　他扬手一挥，立刻有侍女举着放了红布的托盘上前。
　　楚颐目光静静盯着皇上所在的位置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作者有话说：
　　关于楚家和顾家权利到底多大，还有跟皇子之间地位问题，其实不是不想详细交代，而是每次一写就收不住手……hhhh感觉偏离重点了，所以以后会在楚颐和小顾俩人的故事里一点点穿插，尽量在不影响主线的情况下把整个大背景呈现完整~感谢大家认真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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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宴席上酒水陆续上桌, 众人静坐席间，对此次的头名皆是满怀好奇。
　　那把弓原本是先帝特意令人打造嘉奖楚家的，先帝尚是皇子时, 楚老太尉念他生母早亡, 宫中艰难，一路为他排除异己、扶持上位。
　　顺利登基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把弓赐给了当初年幼的安国公，寓意薪火传承, 不忘初心。
　　后来当今皇上同样依仗楚家得以顺利坐上皇位, 这把被安国公送入宫中的黑金重弓辗转又到了楚小将军手中。
　　楚家世代高门, 又前后辅佐两位皇帝，权势早已遍布朝野, 若放在戏文中，早已是水满月盈。
　　楚颐原本以为那把弓最终应该毫无悬念地归阿衡所有。
　　可他却没想到，最终胜出者竟是一向沉默寡言的四皇子萧成暄。
　　赵公公取出托盘上的红布，交由皇上亲自给弓箭挂红讨彩, 等红布系好后，赵公公才笑道：“此次比赛唐小将军和顾小将军皆英勇非凡, 不仅捕到传闻中的白额狼王，所捕猎物数量更是远超往年。”
　　“只是……”他话音一转, 笑道, “赛前便说好了比赛只论数量，不论其他，四皇子捕获数量不输分毫, 又回来最早, 皇上就将这把弓赐予四皇子为嘉奖了。”
　　话音落下, 席间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恭贺声。
　　两位身经百战的少将军输给了养尊处优才病愈不久的皇子, 众人多少心生疑虑，却无人敢质疑半句。
　　皇上手中拿着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上面的盖子，突然笑道：“阿暄一向不常用弓，不如趁着在场有才之士众多，干脆将它赠予有缘人如何？”
　　楚颐正拿起桌上的酒壶倒酒，听闻动作顿了顿。
　　这把弓曾先后被两位皇帝赐予楚家，早已有了非凡意义，皇上此时特意提出此要求，只怕看似是重视，实则却是试探。
　　若阿暄也如同他们那般将弓给了楚颐，落在皇上眼中，不知会不会觉得他觊觎皇位、狼子野心，想要做第三个被楚家拥立的皇帝呢？
　　如今皇储之争正是提上日程的时候，而此时在场的大多是朝中众臣及家属，皇上当众提及，无疑是毫不掩饰地表明对阿暄的不放心。
　　楚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萧成暄表情略显慌乱，起身拜谢后，却垂着头一言不发。
　　“暄儿可有想好给谁？”皇上笑问，“其实擅长骑射虽好，但是知人善用更是重要，你是朕的儿子，想来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萧成暄头抬也不抬，依旧只是沉默。
　　皇上扫了他一眼，拿起桌案上的热茶喝了起来。
　　赵公公忙在一旁笑着帮腔道：“四皇子行事一向谨慎稳妥，想来要思虑再三才能做下决定。”
　　阿暄不回话，皇上也不开口，两人僵持着，众人皆大气不敢出。
　　草原上歌舞悠扬，异族小调轻快婉转，沉默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楚颐目光冰冷，抬眸看了直直跪在地上的阿暄一眼。
　　正午的艳阳下，他额上已泛起细微薄汗，却依旧安安静静，像是无声地反抗。
　　他这个表弟，性子虽安静，行事却极有自己的一套原则，无论是否吃亏，只要认准，那就是一条路走到黑，楚颐脸色微沉，正欲开口为他圆场，而对面的顾期年已先一步站起了身。
　　“不知四皇子能否将这把弓赠予我？”
　　顾期年朝楚颐看了一眼，静静对阿暄道：“我知道四皇子想将它赠予最适合的人，可昨日的比赛我也曾拼尽全力，若四皇子愿意，我一定好好爱惜，绝不会让你失望。”
　　他骤然开口，已是非常唐突，顾家家教森严，顾期年自幼行事优雅端正，从未出过差错，此时皇上尚且还未发话，他倒主动讨赏，众人悄悄交换着神色，一时看不明白眼前的情况。
　　阿暄眸光动了动，回头看向他，脸色为难犹豫，却又不好当众驳他面子。
　　周围渐渐响起议论声，沉默许久后，阿暄最终不舍地点了点头。
　　“谢四皇子割爱，”顾期年垂眸笑了笑，转而对皇上道：“多谢皇上。”
　　那把弓最终到了顾期年手中。
　　楚颐望过去，正好对上顾期年看过来的目光，眼下已经太阳已移至头顶，大片地照在身上无比温暖，顾期年面色苍白静静站着，乌黑的眼眸清亮执着。
　　宴席结束后，众人纷纷散了。
　　阿暄走至楚颐身旁，似是终于找到了机会解释，小声道：“颐表兄对不起，那把弓我原本是想送给你的，没想到父皇会那样试探我，若真的给了你，反倒是连累了楚家。”
　　楚颐自然明白他的心思，静静看着他道：“不必事事介怀，你的心意我明白。”
　　阿暄骤然垂下眼，低声道：“谢谢颐表兄体谅。”
　　阿衡在一旁轻笑出声，上前轻揽着他的肩膀安慰：“好了，阿颐那么聪明，自然明白你，若非在大家眼中我已是半个楚家人，一言一行皆会引人猜测，哪里轮得到顾期年去抢，我早已先开口了。”
　　阿暄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衡又道：“你和楚家的关系亲密，如今皇储未定，阿颐人前与你疏远，皆是为了你好，你别怪他。”
　　阿暄连忙低声道：“我不会的。”
　　阿衡笑了起来，又絮絮说了许多，见天气正好，干脆提议三人一起去骑马。
　　见他们难得有兴致，楚颐没有拒绝。
　　草原开阔辽远，又无遮无挡，三人策马驰骋，一直到太阳西斜，晚霞升起，才一路说笑着打马回了营帐。
　　绫罗早早将晚膳备好，满满摆了一桌子，见楚颐回来，又忙着去拿煎好的药。
　　楚颐洗漱沐浴完坐在了桌前，整个下午的劳累，他的体力渐渐有些不支，垂头止不住剧烈咳了起来，身体失力般靠在桌旁，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阿衡被阿暄叫去谈事，此时他独自看着满桌饭菜，一时没了胃口，起身欲回床上休息，却见江植匆匆走进了帐中。
　　“主人，顾小少主来了。”
　　楚颐手臂撑在桌上，整个人轻飘飘得像一页薄纸，勉强才站着，他大概知道顾期年此行目的，脚步微顿，淡淡道：“让他进来。”
　　江植恭敬应了一声离开，楚颐坐回了桌前。
　　等帐帘再次打开，顾期年缓步走进了门。
　　他一身崭新黑衣，像是刚沐浴过，浑身散发着清新的气息，连发丝都尚带着微微潮气，目光落在楚颐新换的寝衣上时，眸光晃了晃，道：“你……要睡了吗？”
　　“找我何事？”
　　楚颐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上下浮动的茶叶，似笑非笑道：“不痛了？”
　　顾期年面容清冷，抬眸看了他一眼，走至桌前坐了下来。
　　他目光落在满桌未动过的饭菜上，自顾自拿了碗去盛粥，随口道：“还好，早已习惯了，忙起来便也不觉得痛了。”
　　“忙起来？”楚颐以手撑着脸侧，懒懒看着他问，“你方才去了哪里？”
　　“三皇子得知今日宴饮时的事，请我去了一趟。”他将碗放在楚颐面前，犹豫了下，又拿在手里，“我喂你。”
　　楚颐目光落在他修长的手上，原本压在心底的不舒服再次翻涌而上，冷笑出声：“你还真是懂得讨人欢心，去完三皇子那里又来我这儿，不累吗？”
　　顾期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忍不住唇角扬起，他声音极轻道：“我以后真的不会了，今日起只对你一人好，只喂你溏淉篜里一人，你别生气了好不好？阿眠。”
　　他盛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喂至楚颐唇边。
　　楚颐垂眸扫了一眼那煮得软烂的鱼片粥，目光微沉，冷冷看向他。
　　“滚开！”他声音冰冷道，“想必三年前我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我的人，你这么不听话，也配对我好？”
　　顾期年表情微凝，脸色苍白得无一丝血色，手指止不住轻颤起来。
　　他手无力地将碗放在桌上，紧紧抿唇垂下头，好半天没有回话。
　　楚颐目光冰冷，静静道：“既然这么痛，还痛了三年，当初将我绑入顾府时，为何不让绫罗帮你解了？”
　　顾期年胸膛微微起伏着，好半晌才低声道：“不提这个了。”
　　楚颐其实不确定他究竟是真的那么痛，还是装的，可他心里却隐约觉得，若顾期年真的想装，绝对能让他看不出分毫，而不是这副痛极却强忍着的模样。
　　此时他这副样子，倒更像是故意给楚颐看，让他怜悯心疼了。
　　顾家小少主认错爽快，又会服软装可怜，能做到这步，也是难得，楚颐沉默看着他，最终对外唤：“绫罗。”
　　绫罗很快掀开帐帘走进来，目光落在一旁的顾期年身上，瞬间明白了原委，道：“主人是要奴婢现在将他的蛊毒全解了？”
　　对上楚颐的目光，她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瓶子递了过去：“这里面的药可以暂时缓解疼痛，至于蛊毒，需要慢慢来，明日开始奴婢会每日煎好药送过去，至少要连服十日才能看到效果。”
　　楚颐伸手接过，拔下瓶塞将药喂到了顾期年的唇边。
　　“将药吃了。”楚颐道。
　　顾期年抬眸看着他，清冷的眉眼浮出一丝暖色，听话地张嘴吃下，手臂撑在桌上微微缓着气，好一会儿才终于稍稍恢复。
　　“我以为你根本不担心我，不在意我会不会难受。”顾期年低声道，“阿兄是很喜欢我，对吗？”
　　楚颐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期年轻笑出声，忍不住又问：“那阿兄怎么会舍得给我下蛊毒？阿兄对喜欢的人一向如此吗？”
　　“那你呢？”楚颐淡淡道，“你一向对喜欢的人又咬又逼迫吗？”
　　顾期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静默片刻，重新端起那碗粥搅了搅，盛起一勺吹了吹，喂到了楚颐的唇边。
　　楚颐犹豫片刻，张嘴吃下。
　　鱼片粥软糯鲜香，十分好入口，楚颐吃惯了药膳，偶尔搭配正常的饭菜，都觉得像是馈赠一般。
　　他目光落在顾期年脸上，看他极近耐心温柔地一勺勺盛起，然后吹凉喂给他，心里就软了下来。
　　算了，张牙舞爪爱咬人爱生气闹别扭的顾期年，不正是幼年时的小团子吗？十年来除了长相之外一点都没变，又有什么道理总同他生气。
　　楚颐道：“等回京时，途径处有个叫绿柳镇的地方，玉石生意盛行，各种小吃皆备，同福斋在那里有家分店。”
　　“你以后不准再与三皇子那么亲密，我带你去买红枣糕好不好？”
　　顾期年怔了怔，垂眸轻笑起来，乖乖地点头道：“好。”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顾期年放下了手中的碗。
　　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营帐外安静地几乎没有一丝人声，楚颐有些疲惫地撑着额头，淡淡道：“回去吧，明日绫罗煎好了药会给你送去，等两日后回了京，我让她将要配好送去顾府。”
　　顾期年应了一声，却坐在桌旁一动不动，目光依依不舍地看着他。
　　“怎么了？”楚颐眉头皱了起来。
　　顾期年摇了摇头，没话找话道：“围场内人多眼杂，那把弓不好直接给你，待回府后，我让仇云给你送去。”
　　“还有药，若你不肯自己喝，我也可以每日送去给你。”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营帐的门帘却突然被人自外挑开，一道红衣的身影自外走了进来。
　　“好困阿颐，”唐知衡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懒懒道，“今日太累了，我们早点睡吧。”


第59章 
　　唐知衡揉着眼睛, 满脸倦色地踏进了门，抬眸才看到帐内有外人在，愣了愣道：“顾期年？”
　　营帐外夜色浓黑, 清凉的晚风顺着打开的门帘徐徐送了进来, 吹得阿衡衣衫飞扬，桌案上烛火一阵晃动。
　　唐知衡平日虽也喜爱穿红衣，却大多是暗纹锦袍、腰佩革带，艳容动人却肆意张扬, 是旁人不敢轻视的唐家小公子和少年将军。
　　而此时因马上要睡了, 新换的衣服料子轻薄, 宽袖大摆松松挂在他的身上，乌黑的发也不再像平日那般束起, 半湿半干地随意挽在脑后，原本就明艳的眉眼此时带了几分慵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宫里哪位将要侍寝的美人。
　　顾期年骤然变了脸色, 紧抿着唇目光森寒地看着他。
　　楚颐目光落在阿衡脸上，笑道：“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阿衡懒懒地靠在门边的木架上, 随意应了一声。
　　他抬眸看顾期年依旧死死盯着他，笑吟吟问：“你们是不是有事要聊？不然的话, 我先回避一下, 等你们聊完了我再来。”
　　楚颐手指随意拨弄着桌上的茶盏，刚想开口，身旁的顾期年倏然冷笑出声。
　　“不必了。”他慢慢站起身, 清冷的眉眼仿佛蕴了寒冰, 轻嘲道, “该回避的是我才对。”
　　他目光转向楚颐, 脸上带着笑意，话语却咄咄逼人：“方才着急要我回去，是不是怕我打扰你们？看来不是你与我有事要聊，是你与他有事要做才是。”
　　“若我再赖着不走，是不是太不识趣了。”
　　楚颐眉头紧蹙，知道他向来脾气别扭，对站在门口的阿衡道：“阿衡你先出去转转，我跟他说几句话。”
　　唐知衡蹙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等他离开，楚颐才起身拉住顾期年的胳膊道：“乖，别闹，我跟阿衡他……”
　　“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想听！”顾期年赌气般狠狠甩开了他的手，脸色阴沉，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仿佛淬了冰。
　　楚颐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也沉了下来，缓声道：“真不想听？”
　　顾期年抬眸看向他，冷笑道：“你对陆文渊和司琴他们说送走就送走，毫不留恋，是不是因为你心里在意的根本就只有唐知衡？你和他……睡在一起，可有想过旁人如何看你们！”
　　他说得咬牙切齿，一双眼眸如同猎鹰一般死死盯着他，满脸怨恨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你若再敢与他亲密，我就……”
　　“你就如何？”楚颐原本还想哄哄他，听着他话中的威胁之意，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不等顾期年回答，楚颐冷笑道：“我和阿衡六岁起便在一起，同吃同住形影不离，他性子和善，你幼时在雁子岭还是他将你送下的山，你就这么忘恩负义！若我与他相处亲密，你是想杀了他还是杀了我？”
　　顾期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静静站着，黑底织金的衣袍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顾期年目光冰冷，好半晌才轻嘲般笑道：“在你心里，唐知衡哪里都好，他性子和善，而我就忘恩负义，他可以随意抱你，而我只能看着，那你想如何？以后只要他不要我了对吗？”
　　“你每次这样我真的很不喜欢。”楚颐淡淡道，看着他满脸阴沉怨恨，忍不住冷笑，“随便你怎么想吧。”
　　“出去，我要休息了。”
　　他推开顾期年缓步朝床榻走去，心口处的闷痛和喉间甜腥却翻涌不止，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苍白的脸上连淡青的血管都清晰可见，殷红的血止不住沿着唇角丝丝滑落。
　　楚颐随手擦去血渍，伸手扶住一旁的屏风架子，微微缓着气。
　　顾期年静静看着他，清冷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转身就朝外走。
　　到了门口处，他脚步停住，许久都未再迈出一步，微蜷的指尖下意识握紧，垂着眸静静站着。
　　“楚颐，”不知过了多久，顾期年背对着他低声道，“我以后再不对你发脾气，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喜欢唐知衡。”
　　楚颐抬眸看向他，因担心有风，门口并未燃烛火，顾期年直直站着，半个身体隐在黑暗中，黑衣黑发挡住白皙的皮肤，只能看到一团浓重的身影。
　　顾期年道：“我不用你做很多，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但是你不许喜欢他，不许与他……与他做……”
　　他表情局促，有些说不下去，甚至有些后悔将司琴送走，相较于自幼一同长大的唐知衡，至少他不敢对楚颐有觊觎之心。
　　顾期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好半晌又道：“只能跟我。”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的背影，完全不明白他又在发什么疯，淡淡道：“你挑唆陆文渊，送走司琴，我都不会怪你。”
　　“但是阿衡不行。”
　　顾期年身形晃了晃，静默片刻后极无奈地笑了笑，深深吸了口气抬步欲走，楚颐在身后补充道：“你若实在不高兴，不如晚上也留下来，以后阿衡有什么，你都有什么好不好？”
　　楚颐认为这已是他能给出最大的让步和宠爱，若换成以往的阿昱与阿曦争宠，他早就直接将他丢出去了。
　　顾期年身体一僵，回头时脸侧微微泛白，沉着脸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怎么？”楚颐皱眉道，“这也不愿意？”
　　“我……”顾期年一时有些语塞，偏过头好半天才冷笑道，“你说真的？让我和唐知衡一起陪你？他那模样长得跟狐狸精似的，我才不要，亏你想得出来。”
　　“那就没办法了。”楚颐不再看他，缓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他懒懒靠在床头软枕上，目光无波地自门口处的身影又扫了一眼，淡淡道：“方才那瓶可以止痛的药在桌上，记得一并带走。”
　　顾期年没有回话，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执拗地不肯离开，直到唐知衡回来，才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而桌上那个药瓶，看都不曾再看一眼。
　　*
　　三日后，众人跟随御驾回京。
　　自那次狩猎比赛后，围场内曾又举办过两次比赛，楚颐身体不适并未再参与，而绫罗给顾期年送去的药也都被他推拒。
　　那日后，虽同在围场内，可楚颐再未见过顾期年一面。
　　回京途中，马车路过楚颐提过的那个盛产玉石的绿柳镇，顾期年那边尚未有动静，倒是在队伍停下修整时，阿衡带了阿暄兴奋找上了他。
　　“阿颐，附近就是绿柳镇了，不如我们换条路走？”唐知衡笑吟吟道。
　　绿柳镇紧邻京城郊外，虽城镇不大，却因生意火爆而十分繁华，为方便生意往来，绿柳镇主街几年前修过，正好连着入京城门，乘马车走去，一路逛着回京城很是方便。
　　“我都几年没吃过同福斋的点心了，”阿衡有些怀念道，“正好阿暄也想尝尝，要去吗？”
　　阿衡自幼最爱吃同福斋的红枣糕，当初邑城时买给顾期年，也是因为事先从阿衡那里了解的缘故，楚颐原本是计划带他们同去的，只是经上次一事，顾期年大概更不愿与阿衡同行了。
　　楚颐目光静静落在阿衡脸上，对一旁的绫罗道：“去问问顾期年要不要同去。”
　　绫罗应了一声，很快离开。
　　唐知衡闲闲靠在马车上，摸了摸额头，笑道：“你的小团子还在生气啊？上次究竟是因为什么？”
　　上次顾期年生气并离开，走之前还曾与阿衡打了个照面，但是楚颐未跟他提及，阿衡只知道他动了气，却不知原因。
　　萧成暄抬头静静看了楚颐片刻，轻声问：“什么小团子？”
　　“哦，就是阿颐十三岁时……”阿衡自顾自说着，远远朝一旁的路旁看了一眼，挑了挑眉道，“看来他是不去了。”
　　楚颐目光随之看去，正见绫罗独自走来。
　　“主人，”绫罗上前道，“顾家小少主身体不适，说让主人先去，若他好些了就去追你。”
　　前两日好端端的哪来的身体不适，不过是推辞的借口罢了，楚颐表情淡淡，心知他正故意较劲，冷笑道：“那我们走。”
　　他们三人乘坐两辆马车沿着山路横穿而过，途径一个小小的村庄，后面便是热闹繁华的城镇。
　　到了绿柳镇入口时，太阳还正当头，楚颐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街中繁华，面色沉沉地看向一旁的绫罗道：“待会儿我会和阿衡他们先去和盛酒楼用膳，你等在这里，若顾期年找来，带他去见我。”
　　绫罗应了一声，身形轻快地跳下了马车。
　　和盛酒楼地处绿柳镇主街中央，是此地最好的一家酒楼，他们到时正是生意最热的时候，两层几乎全部人满为患，就连通往二楼的楼梯上都挤满了上下楼的客人。
　　他们一起进了一楼大堂，阿衡仰头看了一眼正中牌匾，感叹道：“不亏和盛酒楼，果然热闹。”
　　小二见他们几人衣着不凡，立刻迎上前，笑道：“几位公子怠慢了，眼下已没有空位，请几位随小的来这边坐等片刻。”
　　说着朝他们比了个请的姿势。
　　楚颐看了一眼身旁的萧成暄，淡淡问小二：“可有雅间？”
　　小二歉然道：“雅间一早就被预定完了，大堂中有个位置马上会空出来，几位公子可愿将就一下？”
　　阿暄忙在身旁道：“颐表兄不用照顾我，我坐哪里都可以的。”
　　楚颐静静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正欲随小二离开，二楼却正好有个男子急匆匆下来，垂着头也不看路，整个人如风一般，直直就撞在了楚颐的身上。
　　楼梯附近人多嘈杂，男子又是下楼，过大的力道冲击下，楚颐躲闪不及，脚步踉跄，后退两步直接撞到了唐知衡的胸前。
　　肩胛处一阵钝痛传来，骨头仿佛都被撞碎了一般。
　　“怎么走路呢！”阿衡连忙扶住楚颐，冷声朝那男子喝道，又担心问，“阿颐，没事吧。”
　　楚颐皱眉摇头，尚未开口，对面男子已是一阵忙乱的致歉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
　　他一边抬起头来，一边继续赔礼，目光落在楚颐脸上时，却骤然愣住。
　　“小世……公子？”
　　“朱老板？”唐知衡惊讶道。
　　楚颐没想到会在此处偶遇朱湛明。
　　听朱湛明说，他们此次本打算进京谈生意，刚好得知绿柳镇玉石不错，就顺道过来逛逛，至多也就在此处待上一天就会离开，没曾想竟然能有次缘分。
　　朱湛明低声道：“我本来就打算进京后投奔世子的，没想到正好赶上，那晚点咱们同路，也省的再麻烦了。”
　　楚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几年未见，他脾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直爽。
　　朱湛明又看了一眼闹哄哄的大堂，拍着额头道：“你们是没等到位置吧？刚好今日有生意伙伴请客，楼上雅间宽敞，就一起吧，哎呀我都好几年没见过唐小公子了，若非这一身红衣，简直都不敢认了。”
　　说着他目光又落在萧成暄身上，犹豫问：“这位公子是？”
　　阿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着，轻声道：“我是随颐表兄一起来的，朱老板可以叫我阿暄。”
　　朱湛明一听瞬间明白，脸色立刻变了变，忙拱手道：“公子使不得使不得。”
　　几人一起上了二楼，二楼被分隔成六个大小不一的雅间，而朱湛明他们所在的雅间则在走廊尽头的最西边。
　　他此次下楼是为了去马车内拿账本，听他所说，邑城近来生意不太好做，他特意与钱老板强强联手，想入京收购些流行的布匹花样，而此时同行的钱老板和乙方正在雅间喝着茶。
　　雅间门推开后，朱湛明率先走了进去，客气道：“方才凑巧遇到几个朋友，两位老板不介意多加几双筷子吧？”
　　屋内立刻传来客套的交谈声：“怎会？朱老板的朋友便是我们的贵客，快请进来。”
　　等三人随后进去，端坐桌旁云淡风轻喝着茶的钱老板表情立刻微变，忙起身拱手道：“竟然是公子，几年未见，真是失礼了。”
　　钱老板并不知道楚颐的身份，只是猜测他来头不小，忙上前亲自替他将椅子拉好，又亲自为他倒茶。
　　楚颐轻笑：“钱老板不必客气。”
　　众人客套一番后，终于在桌旁坐定。
　　钱老板忙着叫小二重新点菜上酒，又叫人去请乐伶过来助兴，看了一眼唐知衡身上的红衣，凝眉思索片刻，凑近小二耳旁嘀咕咕半天，忙得不可开交。
　　雅间内开有两扇窗，正午的阳光温热，可因雅间深幽，徐徐送进的风依旧带了一丝凉意。
　　楚颐坐在桌前，随意朝对面扫了一眼，却刚好对上对面商贾看过来的目光。
　　“啊，你不是……”对面坐着一高一矮两名锦缎衣袍的男子，见了他脸色微变，有些惊讶地看向一旁的朱湛明，似乎没料到他们居然会相识。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们，思索片刻，后知后觉想起对面两人正是当初他与顾期年在醉仙楼时，偶遇的锦绣布庄的两位老板。
　　“怎么没见到顾小将军？”对面矮个子悄声道。
　　刘老板目光小心在楚颐脸上扫过，看到一旁殷勤为他倒茶的唐知衡时，面露鄙夷之色，拿起桌前的茶盏喝了一口，低声回：“顾家什么身份，顾小将军玩玩而已，哪会真的当真？”
　　“这位公子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身旁这位红衣公子长得倒是相貌出众，只是看他那副伺候人的模样，一看就是小门小户出身，跟顾小将军简直天上地下。”
　　他们二人声音虽小，却依旧零星传入了楚颐耳中，不过是仗着钱老板和朱老板一个忙着令人上菜，一个忙着翻账本无心顾及罢了。
　　楚颐懒懒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向他们。
　　“阿颐，这茶我看着还不错，跟咱们当初在抚州喝过的差不多，你尝尝。”阿衡将茶盏推到楚颐面前，又忙着去给阿暄倒。
　　楚颐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水，右侧肩胛却钝痛得厉害，几乎无法抬起。
　　他眉头皱起，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苍白的脸侧因窗外凉风吹过，几乎冷得麻木，心口钝钝的闷痛，许久都止不住咳意。
　　坐在身侧的阿衡连忙放下茶壶伸手帮他顺着气，抬眸看到打开的窗户，看了一眼朱湛明道：“将窗户关上。”
　　朱湛明抬头看向他，立马过去将窗户关紧。
　　喝了一会儿茶后，饭菜皆已上桌，钱老板特意令人叫来了酒楼内有名的琵琶手，红珠姑娘奏乐助兴。
　　泠泠弦音中，众人喝着酒就聊到了绿柳镇天河街上的市集。
　　据说那个市集并非常有，往往两年一次，多是附近行商在外淘得了好玩意儿直接摆摊出货，人山人海车马难行，今日倒是难得撞见。
　　楚颐身体不好，天河街长不见头，若一路走去只怕身体难以支撑，可阿暄倒是一脸向往的样子。
　　楚颐对唐知衡道：“等用完午膳后你带阿暄过去，我晚些出发，说不定马车入京前能碰巧与你们遇上。”
　　阿衡犹豫片刻，点点头道：“好吧，阿颐放心，我杀敌多年，定然保护好阿暄。”
　　钱老板听闻他的话，立刻好奇问：“这位公子方才说杀敌……您可是在军中任职？”
　　朱湛明一听就立刻想开口，可话到了嘴边又止住，他有些拿不准能否暴露阿衡的身份，下意识看向楚颐。
　　楚颐想到方才对面方老板他们对阿衡的鄙夷和不屑，面容冰冷，抬眸看向朱湛明，静静笑了笑。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朱湛明立刻明白，得意洋洋笑道：“眼前这位可是当初被楚小将军自幼带在身边历练，十三岁便入了军营，战功无数的唐小将军！”
　　席间三人面色顿时大变。
　　对面方老板连忙站起身倒了杯酒道：“早已久仰唐小将军大名，没想到竟在此处偶遇，实在是招待不周，我先自罚三杯。”说完仰头将杯中酒灌下。
　　唐知衡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方才并非没有听到方老板他们的奚落和嘲讽，只是他性子和善，从来不爱计较这些小事，楚颐放任朱湛明说出他的身份，他已明白阿颐不高兴了。
　　阿衡笑道：“哪里哪里，我只是会伺候人些罢了。”
　　方老板脸色立刻由白转青。
　　坐回了席间，方老板和矮个子对视一眼，再看向楚颐的目光已不见方才的鄙夷，反而有些复杂和好奇，好奇他究竟是何人，竟能先后让两位将军为他伏低做小，照顾有加。
　　一曲终了，房门再次打开，钱老板勾头朝门口看了一眼，立刻喜笑颜开，拍手道：“进来吧。”
　　一个白衣清秀少年缓缓走进来，垂着头恭敬跪倒在地上。
　　楚颐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微微怔了怔。
　　钱老板笑道：“喝酒怎能没人陪同？也不知道公子喜欢什么样子的，随意让小二帮忙去请了一位清倌过来，权当为公子助兴吧。”
　　“钱老板糊涂！”坐在他侧旁的矮个子连忙咳了咳，低声道，“唐小将军还在呢。”
　　唐小将军身份贵重，他们下意识便认为楚颐是作为陪同而来，可钱老板却不傻，早已看出无论是朱湛明，还是唐小将军，都对眼前公子照顾有加。
　　虽说如此，他依旧歉然对唐知衡道：“眼下只能请到一位，唐小将军千万别见怪。”
　　唐知衡忍不住笑了笑，低声道：“我喜欢的可并非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我和朋友马上用完膳，待会儿就出发去天河街，阿颐麻烦你好好照顾了。”
　　楚颐沉默看了白衣少年片刻后，对他道：“离近点，让我看看。”
　　白衣少年连忙起身上前，在他脚旁不远处重新跪了下来。
　　楚颐垂眸看去，只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和瓷白的肌肤，在透过窗纸的日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他伸手欲去触碰那秀气白皙的下巴，还未碰到，房间门再次被人自外打开。
　　顾期年一身素色暗纹黑衣，身旁带着绫罗，满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顾……顾小将军？”方老板和矮个子震惊道，下意识看向对面的楚颐，又看向一旁的唐小将军，脑子几乎乱成了浆糊。
　　什么情况！
　　朱湛明和钱老板也双双站起了身。
　　“来了？”
　　楚颐抬眸朝门口看去，收回手懒懒靠在椅背上，不咸不淡道。
　　顾期年目光落在地上的白衣少年身上，神色骤冷，面色沉沉地蜷起手指，声音狠戾道：“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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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酒楼内客人来往嘈杂, 透过打开的房间清晰传入耳中，而房间内却安静地几乎连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楚。
　　朱湛明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坐在楚颐身旁的唐知衡, 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白衣少年, 面露怜悯表情，自言自语道：“几年了还没放弃啊……”
　　他率先走上前冲顾期年笑笑，客气道：“顾小少主来了，来来这边坐……”
　　他做了个请的姿势, 看向桌子的时候目光稍顿, 有些犹豫起来。
　　楚颐此时与唐知衡坐在主位, 楚颐另一侧则是方才特意让至一旁的钱老板，而空余的位置只剩下与楚颐隔了两个人的花架旁。
　　朱湛明走到钱老板身旁, 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让让，小公子身边也是你能坐的？”
　　钱老板站在原地，此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甚至忘了做出反应。
　　他一向行事周到, 却没曾想此时翻了车。
　　三年前他就曾当着顾期年的面特意送上过那个红衣少年，那时他虽然看出当时的蓝衣少年对楚颐有意, 可为了堂兄的事，更为了逢迎, 也没顾得上考虑他。
　　方才再见楚颐时, 看到他身旁的唐小将军，立刻便明白了当初他为何会对一身红衣的朝云有兴趣，还庆幸当初误打误撞赌对了, 虽然方才不知唐小将军身份, 可好在他没有计较的意思。
　　此时却万没想到, 当年一身轻佻装扮、被他刻意忽略的小公子竟然是顾家小少主！
　　他脚步一软, 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楚颐叫住了。
　　“不必了，让来让去的多麻烦。”
　　对上顾期年望过来的目光，楚颐看向身旁的唐知衡和萧成暄，笑道：“吃好了吗？若是好了不如现在出发去天河街，这样入夜前也刚好回京。”
　　阿暄看了门口的顾期年一眼，又看向楚颐，脸色微变，垂下眼眸没有说话，阿衡倒是瞬间了然，立刻笑着起身道：“既然顾期年来了，那我们就不陪你了，我现在心心念念着同福斋的红枣糕，就先走了。”
　　他一起身，众人忙着客气相送，阿衡摆手推辞后带着阿暄离开了雅间，与顾期年擦身而过时，还特意冲他笑了笑，顾期年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很快转过了头。
　　等两人走了，众人才皆悄悄松了口气。
　　朱湛明也松了口气，却又暗暗替顾期年不值，虽然唐小公子是走了，可世子和他的感情他还是知道一二的，那是自幼的情谊，若放在戏文里就是妥妥的官配，人家唐小公子性子好，现在是不计较，若是以后计较了，哪里还有顾期年的位置呢？
　　“顾小少主，快来坐快来坐……”朱湛明走到阿衡方才坐过的位置前，亲自替他将椅子摆好，见他迟迟不动，又纳闷看了过去。
　　顾期年目光落到跪在地上的白衣少年身上，神情冷漠，半天没有移开眼。
　　“还不过来？”看他只顾发呆，楚颐撑着脸侧懒懒道。
　　顾期年看了他一眼，走至他身旁的位置坐了下来。
　　“是谁找来的人？”他看了一眼朱湛明，冷冷问。
　　钱老板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赔笑道：“这……这位清倌只是来伺候喝酒的，才……才刚过来，我现在就将他打发了……”
　　顾期年没有说话，等小二帮他换上新的餐具，伸手从桌上取了个干净的杯子，倒了杯茶。
　　楚颐看向地上的少年，见他伏在地上肩膀抖个不停，轻笑一声，道：“起来吧。”
　　少年垂头跪着，一动不敢动。
　　楚颐倒觉得有趣：“胆子这么小啊，那还如何伺候人？”
　　看着顾期年阴晴不定的脸色，朱湛明满脸同情，撸起袖子自告奋勇道：“小公子，我来伺候你吧，你跟……顾小少主好好聊聊，别吵架。”
　　“你说什么？”顾期年皱眉看向他道，“谁吵架了。”
　　楚颐轻轻把玩着茶盏看着他，脾气又坏又嘴硬，不亏是顾家人。
　　顾期年抿了抿唇，干脆又对地上的少年道：“让你出去听不懂话吗？”
　　少年吓得连连磕头，却根本不是听不懂，而是双脚早已浮软，勉强撑着地站起身，跌跌撞撞一般出了门。
　　钱老板终于松了口气。
　　那位清倌是小二帮忙去旁边南风馆选的，依照他要求的标准必须是清倌，要恭谨有礼，最好话少温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那种，却没曾想竟是个胆小如鼠的。
　　坐在对面的两位老板这才小心开了口：“许久不见顾小将军，将军一切可好啊？”
　　方老板倒了杯酒站起身，客气道：“上次的事实在是抱歉，一直未能有机会请客赔礼，今日有幸与将军再见，小的先自罚一杯。”
　　看他仰头喝下，又准备再去倒第二杯，顾期年皱眉道：“你们若有事情聊，聊自己的就好，不必管我们。”
　　听他提到“我们”，朱湛明立刻双眼冒光，善解人意得拿出账本将方老板拉了回去。
　　生意人口才本就好，房间内不一会儿响起了压价还价声。
　　楚颐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淡淡道：“还生气啊？”
　　顾期年摇了摇头，抿着唇有些犹豫问：“你……你当着唐知衡的面还找人作陪，不怕他生气吗？”
　　楚颐扫了他一眼，随口道：“阿衡才不会动不动就生气。”
　　顾期年手指微微蜷起，没有说话。
　　他伸手拿起筷子，见楚颐面前的碗崭新干净，根本没动过，抬眸问：“没有胃口？”
　　“不是。”楚颐眉头微蹙，动了动右手，手臂牵动下，肩胛依旧是尖锐地痛，也不知朱湛明一个文文弱弱的商人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你喂我吧。”楚颐道。
　　顾期年抬头静静看着他，神色稍缓，放下筷子忍不住倾身将他抱在了怀里。
　　温暖的感觉瞬间包拢整个身体，鼻尖满是熟悉的幽香。
　　屋内热火朝天的谈价声立刻小了几个度。
　　“你做什么，”楚颐皱眉道，伸手去推他，“放开。”
　　顾期年将鼻子埋在他的肩侧，深深吸了口，轻声道：“屋里的人之前都不止一次在秦楼楚馆看到过我们，你怕什么？”
　　楚颐浑身不舒服，肩胛微微动一下便是一阵生疼，干脆也不再乱动，脸色沉了沉，冷声道：“不是怕，是不习惯，给我放开！”
　　顾期年静默片刻，稍稍将他放开垂眸看他，清冷的脸上浮现一丝温柔，轻声道：“你之前说过的话是不是忘了？”
　　“我说什么了？”楚颐眉头紧皱。
　　“你说……”他顿了顿，紧紧盯着楚颐的双眼，声音放得极低，“你说唐知衡有什么，我就有什么。”
　　“今晚不要进京了好不好？”
　　说完他又轻轻将楚颐揽住，威胁一般低声道：“阿兄对我那么好，我不该动不动就对你发脾气，只要你说到做到，我以后再不对你生气，不然……只要有唐知衡在一日，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楚颐眉头越皱越紧，也懒得跟他吵架，好脾气道：“那你先放开，阿衡何时动不动抱过。”
　　顾期年放开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脸色微沉，冷笑道：“唐知衡难道不是随意可以抱你吗？”
　　“狐狸精一样，就知道乱勾引人，”他忍不住将杯子狠狠搁在桌子上道，“还是他在你心里特别，你根本不生气不在意。”
　　顾期年嘴唇紧紧抿着，仿佛跟自己赌气一般，好一会儿才拿起碗伸手盛了碗鸡汤放着，又执起桌上的筷子夹了块龙井虾仁，小心吹了吹，喂到了楚颐的唇边。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伸手将他的手推开，沉声道：“你把话说清楚，阿衡何时勾引人，又何时抱我了。”
　　“你整日看他不顺眼，就是因为这个？”
　　顾期年见他不肯吃，干脆将筷子丢在桌子上，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冷冷道：“他晚上没有吗？穿成那样……真是笑死人了。”
　　你自己才是笑死人了。
　　楚颐撑着下巴，好笑道：“你不会认为，我们晚上真的睡在一起吧？”
　　遇到这种又别扭又爱赌气的人，想让自己好过，真的不能将话藏着掖着，楚颐轻轻拉着顾期年的胳膊，耐心道：“阿衡自十四岁那年起，就经常会噩梦不断，其实也有他小时候的原因，再加上后来……”
　　他话语顿了顿，没有提起二叔，继续道：“因为我的病，他一直很担心，经常睡不好，才会在我帐中的软塌上将就了几日。”
　　顾期年抬眸看向他。
　　“都跟你说过了，我不习惯别人抱我，更不习惯和人同睡，”楚颐笑道，“阿衡向来了解我，他怎么会呢？”
　　“反倒是你，总是不听话，又气人。”
　　顾期年沉默下来，许久后才忍不住轻轻笑了笑，目光灼灼地看着楚颐，小声道：“阿兄没骗我吗？”
　　“我以后都听话好不好？那阿兄能不能让我再抱一下。”
　　他虽是问了，却完全没有等楚颐回答的意思，上前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低声在耳旁道：“阿兄饿了吧，先吃东西，然后我们出去走走好吗？被他们一直偷看着，好烦。”
　　他很快将楚颐放开，见桌上的鸡汤已凉，拿起碗盛起一勺小心喂到了楚颐唇边。
　　楚颐张嘴吃下，不忘再交代他：“以后不准再对阿衡乱生气了。”
　　顾期年表情温柔，小心地将一碗鸡汤喂完，又再次执起筷子喂他吃菜。
　　屋内的论货谈价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一时安静地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两人。
　　锦绣布庄的矮个子老板忍不住悄声道：“完了，你不是说顾小将军玩玩而已吗？怎么都喂上饭了？”
　　“咱们方才没有怠慢他吧？别又得罪了人……”
　　刘老板没有回答，张着嘴巴傻愣愣看着，直到两人用完了午膳，与众人道别离开，都没有反应过来。
　　*
　　同福斋已是百年品牌，走至街上随意一打听便有人为他们指了路。
　　那里距离和盛酒楼不过两条街，因才用过膳，两人没有乘坐马车，闲闲走在路上一边逛路边的小摊子，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虽然最热闹的天河街距离不远，可主街依旧有不少摊贩，嘈嘈杂杂叫卖不断。
　　见楚颐停在一个玉器摊子前随意看着，顾期年犹豫问：“阿兄在邑城时说过，有个朋友很喜欢吃红枣糕，所以才买给了我，那个朋友是唐知衡吗？”
　　楚颐偏头扫了他一眼，懒懒应了一声。
　　顾期年神色微冷，话音立刻带了丝酸味：“你连唐知衡喜欢吃什么都一直记得，那你可知我喜欢吃什么？”
　　楚颐忍不住好笑，吃东西挑剔到发指的人也有喜欢吃的？仿佛在问哪个盲人能看到东西。
　　他将手中的玉牌放了回去，好整以暇道：“这是为难我了，是红枣糕，还是不碎的鱼月牙肉，是半年以内很嫩的鸡肉，还是很甜很甜的糕点，或者是兑了牛乳的燕窝？”
　　顾期年目光静静看着他，忍不住垂眸笑了起来：“原来阿眠一直都记得。”
　　“真的是这些？”楚颐问。
　　“也不算，只是能入口罢了。”
　　楚颐觉得好笑，从食材到做法个个挑剔了个遍，最终却只是能入口，也不知顾府怎么养出来这么个娇气的小少主。
　　他有些好奇问：“那你究竟最喜欢吃什么？”
　　“我最喜欢……”顾期年正欲回答，话音骤然顿住，他的目光落在楚颐脸上，喉结微微滚了滚，轻轻道，“我……我最喜欢吃，最想吃的……”
　　见他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话，一点世家公子的样子都没有，楚颐皱眉问：“是什么？就那么难以启齿？”
　　顾期年蜷起手指将头偏向一旁，低低道：“你想知道？”
　　“那我告诉你，你别生气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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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街上行人来往纷杂, 不时有各地来的商人在路旁摊位旁挑挑拣拣着。
　　那一方小小的玉石摊位前，楚颐和顾期年相对立着，两人相貌本就出众, 又衣着不凡, 站在一起不时吸引路人偷眼看来。
　　顾期年话音落下便只顾沉默，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
　　楚颐等了半天见他始终抿着唇不肯开口，皱了皱眉，实在见不惯他这副扭捏样子, 转身就走, 胳膊却被拉住。
　　“这里人太多了, 说话不方便，”顾期年眸光微动, 低声道，“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
　　楚颐不明白只是说一下口味喜好，又有何不方便的，竟还要避开人偷偷摸摸, 不过两人此次出来本就是奔着同福斋的红枣糕，左右无事, 也就顺着他了。
　　穿过两道街到了同福斋后，楚颐亲自选了五六样糕点, 令人包了起来, 付了银子后直接交给了顾期年。
　　顾期年抱着大大的油纸包，满脸温柔笑意，他勾头朝附近看了看, 对楚颐道：“去那里吧。”
　　那是一家南风馆, 坐落在主街与一条窄巷的交界处, 规模不甚大, 门口驻足的客人也极少，隔着一条街隐约听到馆中靡靡琴音，皆是舒缓醉人的曲调。
　　楚颐似笑非笑地抬眸看向他。
　　上次是醉仙楼，此次又是南风馆，顾期年的口味倒是越来越独特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跟三皇子走得太近受了他的影响，毕竟他可是出了名的生冷不忌，哥儿姐儿的从未断过，周围与他交好的几乎都被他带出去见过世面。
　　想到顾期年坐在床边温柔喂三皇子服药的画面，楚颐难得压下的焦躁火气隐隐又有了复燃的苗头，莫名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顾期年垂眸笑了笑，道：“在想什么？我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那里比较安静，想去坐坐而已，不然阿眠以为我要去里面做什么？”
　　楚颐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表情微冷，率先穿过马路走了过去。
　　眼下才过午后，南风馆还未到生意最好的时候，两层的红色楼阁里面冷冷清清，只偶尔有醉酒的客人被人搀扶路过，琴声袅袅自二楼传来。
　　此家南风馆老板姓周，见到两人立刻知道他们身份不寻常，连忙亲自相迎，将他们安排进了二楼最清幽的雅室。
　　雅室不算大，布置得十分温馨，弗一进去，楚颐便被满室的红色晃了眼睛。
　　房间正中放着一张大大的圆桌，靠墙的位置则摆着一张大床，红纱床幔半合着，隐约露出里面绣着鸳鸯的大红锦被，窗下是一个几案，因是白天，几案烛台上的龙凤蜡烛并未点燃，却依旧难掩喜气。
　　周老板客气到：“两位公子稍坐片刻，在下这就去挑几个好的送来。”
　　等人离开，楚颐才淡淡道：“还真有点邑城红袖巷的意思。”
　　雅室内的布置和当初邑城的云笙馆九成相似，皆是新房布置，氛围倒是足了，只是不知这里会不会再有一个一身红衣的朝云？
　　顾期年没有接话，自顾自走到桌前坐了下来，四处打量一番后道：“好饿。”
　　方才在和盛酒楼，他只顾着楚颐，自己压根没吃什么东西，此时怀中点心甜香隔着油纸包不时传来，他早已耐不住打开，露出里面精致的糕点。
　　顾期年正欲去拿，想了想对楚颐道：“不是想知道我最爱吃什么吗？你喂我，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楚颐扫了他一眼，眼前的少年眼眸幽黑，清冷的脸上挂着一丝淡笑，一副撒娇卖乖的样子，隐约有着幼时的可爱影子，偏偏看着人的目光却又带着几分狠戾。
　　蓦然间，楚颐就想到阿衡说过的那句话。
　　“我看他现在看你的眼神，都恨不得吃了你，真是救了只白眼狼。”
　　楚颐皱了皱眉，上前在桌旁坐下，内心一时有些复杂，伸手拿了块小小的红枣糕在手里。
　　想了想，又打算放回去，手腕却蓦地被抓住。
　　顾期年垂眸看了他一眼，微微俯身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口松软的红枣糕，温润的唇碰上微凉的指尖，微微发痒，楚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因被他死死抓着，根本无从躲避。
　　一口吃完后，顾期年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极轻极温柔地再去咬第二口，第三口，双唇在修长手指上流连忘返，仿佛在品尝世间最难得的美味。
　　楚颐皱眉看着他，连头皮都跟着微微发痒，直到手里的红枣糕吃完，顾期年放开了他。
　　“好好吃，”他低声笑道，“真想一点一点全部拆吃入腹……阿眠再喂我吃好不好？”
　　楚颐手指动了动，却丝毫没有再去碰那些点心的意思。
　　“怎么了？”顾期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笑道，“我都告诉你最爱吃什么了，就再喂一块好不好？”
　　“你们顾家人说话都喜欢绕来绕去吗？”楚颐声音干涩道，“我对你的事并没有少兴趣。”
　　话音落下，顾期年脸色立刻变了变，好一会儿才沉声问：“你说真的？”
　　他手指微蜷，将头微微偏开，抿唇道：“对我没兴趣还假装对我好，我不相信，你一向都如此吗？”
　　楚颐静静看着他。
　　那晚顾期年发脾气，他哄也哄了，让步也让步了，若非他事先再三保证不会与三皇子走得那么近，又乖又听话地跟他解释，楚颐也不会心软到一再为他破例。
　　而今日他出现在绿柳镇，跟随绫罗去了和盛酒楼，已证明他已将之前的不开心皆已抛开，愿意好好相处，楚颐也就愿意宠着他、顺着他，想抱给他抱一下，想散心陪他出来买红枣糕，甚至想来这种不入流的烟花场所，都可以陪他来。
　　可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得寸进尺。
　　若一直这么放任下去，以顾期年这种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不知回京后若对他稍加冷落，他又该是何种面孔。
　　想到入宫那日顾期年将他骗进顾府关起来，以他的脾气，难保没有第二次第三次。
　　“一句逆耳之言都不愿听啊？”楚颐不屑道，“动不动对我发脾气，这么不乖，让我怎么喜欢你。”
　　顾期年薄唇紧抿，凝眉看着他，脸色沉得如乌云骤雨。
　　正僵持间，房门被人自外轻轻推开，方才离去的周老板再次进来，随行的侍女们上了酒水菜品，身后还跟着几个相貌清秀的少年。
　　周老板客气笑道：“我看两位公子不像经常来这种地方的，所以带来的皆是馆中相貌最好、性子最和顺的清倌，稍后让他们服侍两位公子，若有任何不满，随时叫我。”
　　楚颐抬眸扫了他一眼，本想让他将人都带走，目光却不经意落在最后面那个熟悉的白衣少年身上。
　　他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那名少年，不由愣了愣。
　　“你叫什么名字？”楚颐问。
　　周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连忙笑道：“回公子，他是清陵，才来不久，性子比较安静，长相倒是一等一的，公子可要留下他？”
　　楚颐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少年垂头站着，纤长的睫毛挡住眼中神色，红润的唇因紧张微微颤着。
　　他的相貌倒真的是极好，乍然一看，除了身高气质，楚颐几乎以为看到了三年前的顾期年。
　　只是他实在太胆小了，虽然很像，少了那丝倔强和不服输，整个人的气质都弱了几分。
　　楚颐看向顾期年，正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你喜欢他？”顾期年问。
　　他直直坐在凳子上，脸色微微发白，周身似笼着阴云，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偏偏话音又带了一丝质问和嘲弄，让楚颐根本就不好回答他。
　　看着他微颤的手指，楚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淡淡问：“很痛？”
　　“不痛。”
　　顾期年端起茶，轻晃的茶水微微溅出在手指上，指尖沾上莹润的水滴，沿着手腕蜿蜒滑下，沾湿了衣袖。
　　他皱了皱眉，又将茶放下。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轻描淡写道：“也不知什么毛病，事事较劲。”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那个熟悉的瓶子放在了桌子上。
　　“将药吃了，”楚颐道，“听话一点。”
　　顾期年看了看他，听话地伸手去拿桌上的小小瓷瓶，楚颐抬眸对周老板道：“将人都带下去吧，暂时不必来打扰。”
　　周老板愣了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半天，才立刻恭敬退下了。
　　顾期年服了药后，半伏在桌上许久未再做声。
　　楚颐冷冷看了他一眼，笑道：“前两日绫罗特意辛苦替你熬制解药，你却始终不肯喝，就那么爱闹别扭吗？”
　　“不是，”顾期年轻声道，却又不想解释太多，静静问，“那个清陵，你不要了吗？”
　　“只是跟从前的你有几分像才多看了两眼，”楚颐道，“若我真的喜欢他，方才在和盛酒楼就会留下。”
　　顾期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下意识看向他的鼻尖，嘴唇，再到下巴……
　　他蜷了蜷手指，有些犹豫问：“在和盛酒楼时，我曾问过你……今晚不要进京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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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楚颐身体不好, 其实并不适合连夜奔波。
　　围猎场距离京城不过两日，除中途需扎营一晚外，照原本计划今日入夜前便可以回京的。
　　只是他们临时来了绿柳镇, 耽搁了不少时间, 即便沿主街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去，待入京时，城门大概率也已关上，到时或许还需再动用国公府的令牌。
　　“不回京？你想做什么。”楚颐问。
　　“我想……”顾期年欲开口, 话音微顿, 轻咳着避开他的目光道, “秦楼楚馆一向到了夜间才热闹，我一直很想亲眼看看, 究竟是何热闹法。”
　　“再者说，从前就听闻世子很喜欢去瑶仙阁听曲，定然见多识广，你陪我一起, 我也稍稍安心。”
　　瑶仙阁虽然打着青楼的名号，却处处高雅不沾凡尘, 不过是为了逢迎权贵的风月之所，若非要说见多识广, 倒不如说醉仙楼, 可醉仙楼的热闹场景，顾期年也不是没有见识过。
　　楚颐扫了他一眼，越来越觉得他被三皇子带坏了。
　　顾期年继续道：“而且附近天河街市集两年才一次, 我们好不容易来了一趟, 却没有去转转便离开, 也实在是可惜。”
　　“不如我们稍作休息后, 先去天河街看看，待到天黑尽了，再回南风馆喝酒顺便歇下，然后明早直接出发回京。”
　　楚颐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有些犹豫。
　　其实他对所谓的天河街市集并没有太多兴趣，此地临近京城，再大的市集，再多的货品，也不过是寻常可见的玩意儿，好也好不过京中，可他看顾期年字字句句的力劝，似乎真的很想去的样子。
　　“更何况，唐知衡和萧成暄说不定乐而忘返，也是如此考虑呢？待会儿我们去了，或许还能遇到他们。”顾期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道。
　　楚颐抬眸看了他一眼。
　　“若你实在……”
　　“好吧，”楚颐放下茶盏，决定顺他的意，点头道，“就应你一次。”
　　顾期年声音骤然止住，薄唇轻抿。
　　虽劝了半天，得到想要的结果，可他却丝毫没有开心的样子，笑意凝在脸上，目光森寒地瞪着楚颐，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好半天后，他才静静问：“若非唐知衡或萧成暄，你是否就不会留下了？”
　　楚颐眉头微皱，被他骤然转变的态度打得措手不及，又是荒唐又是好笑，明明是为了他才决定留下，偏偏又爱扯东扯西，还真不让人省心。
　　他看向顾期年的目光也冷了下来，缓缓问：“你说什么？”
　　“没有什么。”顾期年抿了抿唇，似是怕他生气，声音也轻了下来，自顾自地拿了块小小的核桃酥咬了一口。
　　他表情平静，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可修长的手指却因用力微微泛白，核桃酥的粉屑不时从指缝纷纷掉落。
　　楚颐冷眼看着，伸手将他的手按住，冷笑道：“又在生阿衡的气？能有点长进吗？”
　　顾期年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反驳，乖乖点头道：“我知道。”
　　“反正你跟他又没有什么，对吗？”
　　楚颐靠在桌上看他，本来想说，“我跟阿衡是自幼的知己家人，也不算没什么”，可他实在不想再看到顾期年满腹怨气的样子。
　　明明阿衡也很喜欢他，可楚颐不明白为何顾期年的眼中却丝毫看不到。
　　当年的雁子岭，是阿衡先提出要去找他，楚颐觉得他麻烦、拖油瓶，懒得去管，后来找过去，也不过是一时怜悯不舍。
　　而下山也是阿衡亲自护送，交到了山下护卫的手中。
　　若说救命之恩，楚颐占一半，那另一半定然是阿衡。
　　楚颐忍了忍，道：“改天你与阿衡一起喝次酒，你会喜欢上他的。”
　　“你想让我喜欢他？”顾期年下意识抬眸看他道，“那你呢？”
　　“我什么？”楚颐淡淡道，“你不是一直都喜欢我吗？”
　　顾期年忍不住低笑出声：“原来你知道啊……”
　　他顿了顿，又自言自语道：“知道跟不知道也没什么区别。”
　　两人默默喝了会儿茶，又开始喝酒，等桌上一小壶桂花酒喝完，太阳已经偏西，两人双双出了门。
　　天河街紧邻绿柳镇主街，得知他们的意图，周老板特意替他们指了条通往那里的近路，两人并肩散步过去，穿过一条小巷，出去又走了不远便到了天河街的街尾。
　　路上游人熙攘往来，摩肩擦踵，此时虽然未到天黑，街道两旁的摊位前已陆续挂起了五彩的灯笼，一眼看去，仿若置身漫天星河。
　　两人沿街一路走过去，随意在路旁小摊上挑挑拣拣着，绿柳镇虽盛产的是玉石，可天河街上商品却琳琅满目，上到古玩珠宝，下到话本木雕，放眼看去望不到头。
　　顾期年在身旁站着，目光始终落在楚颐身上，等到了街心处，下意识伸手将他拉住。
　　“人好多，”顾期年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尖，轻声道，“别走散了。”
　　楚颐偏头扫了他一眼，明知他是有意黏人，却还是将手抽了回来，道：“走散了各自回去便好，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
　　顾期年抿了抿唇，没说话。
　　夜幕渐渐降临，路旁支起长长的横杆，各式彩灯越来越多，而街上的人不减反增，行走间几乎推挤不动。
　　两人跟随人群随波逐流半天后，被挤至了一个小小的玉石摊位前。
　　楚颐目光落在那一排形状完好的原石上，随手拿起一块仔细看着。
　　“顾期年？”
　　身后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道略含惊喜的声音。
　　楚颐回头看去，一个身着月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站在人群中，满脸明媚笑意，不等反应，已穿过重重游人飞扑上前，牢牢抓住了顾期年的手臂。
　　“真的是你！没想到竟在这儿遇到了你，我们都多久没见了！”年轻公子声音爽朗，又笑着问，“想不想我？”
　　楚颐手指微顿，目光落在顾期年的脸上。
　　顾期年挣开他的手，皱眉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年轻公子道：“刚好来这里看看货，怎么，你是一个人，还是有朋友在？”
　　他下意识揽住顾期年的胳膊想往身后看，被他一把推开。
　　“有什么好看的，”顾期年沉着脸，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道，“赶紧走！”
　　年轻公子嘴里应着声，眼睛却往他身后扫个不听，眼见游人太多两人频频被挤开，干脆一把拉住顾期年，将他带到街旁的巷口僻静处说话。
　　隔着一条街，周围行人来往不断，楚颐只远远看到顾期年朝他看来，冲他做个无奈的表情，被男子不依不饶缠着，却又没有真的生气的样子，认真转头与他说着话。
　　没多久后，两人不知聊到了什么，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楚颐站在摊位前，手中还拿着个未打磨的天然玉石，看着顾期年灿烂的笑容，神情微顿，仿佛看到幼时的那个他，可爱肆意，即便傲气，笑容却能消融冰雪。
　　他心里沉了沉，一种莫名失望和复杂在心底慢慢滋生。
　　顾期年虽爱缠着他，大多却是威逼胁迫，何时如此开心过？更别提如今日这般发自内心笑了。
　　而他在这个陌生的少年身边，却可以。
　　他放下玉石，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们，强忍着心底不舒服，转身离开。
　　摊贩叫卖声不断，街上依旧热闹，可楚颐没有再逛的心情，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微凉的风扑在脸上，他忍不住低咳起来，心口闷痛不止，却是越咳越厉害，怎么都止不住。
　　他伸手扶住路旁半高的横杆，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明亮的灯火挂在头顶，映得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顾期年匆匆追上来，身旁已没有了方才的男子，停在身侧垂眸看着他，直到咳声止了才拉住他的手，问：“怎么不等我？”
　　楚颐扫了一眼他的手，冷冷道：“放开。”
　　“阿兄生气了？”顾期年忍不住低笑，耐心解释道，“我跟他不是阿兄想的那样，我们只是……”
　　“够了吗？”楚颐冷声打断，将手从他的手心抽回，似笑非笑道，“你跟他如何跟我有关系吗？你以为我在意这些？”
　　顾期年静静看着他，笑容愉悦，点头柔声道：“我知道阿兄不在意，但是他浪费我们时间真的好烦，我只想陪着你，下次不管是谁都再不理他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楚颐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没有回话。
　　顾期年目光放远，落在不远处摊贩上挂着的各式面具上，他大步走过去随意买了两个，再回来时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楚颐。
　　“我们戴上这个吧，”顾期年轻声道，“这样就不会有人认出我们了。”
　　楚颐看了一眼手中青面獠牙的鬼脸，上次戴面具出街，还是和阿暄一起时，阿暄可比顾期年可爱多了，至少不会认识些乌七八糟的人，又满脸得意地看他生气，让他堵心。
　　他将面具塞回顾期年手中，道：“你自己戴吧。”
　　“好我戴，那阿兄陪我好不好？”顾期年好脾气地接过他退回来的面具，解开上面的丝带，轻轻凑近楚颐的脸，又伸手到脑后，小心仔细地替他重新系上。
　　楚颐抬眸看着他一脸专注耐心的样子，没有再开口阻止，等面具带好后，顾期年左右端详许久，才笑道：“真好看。”
　　“好看吗？”楚颐皱了皱眉，不明白这张青面獠牙的鬼脸好看在哪。
　　他的目光落在顾期年手上的面具，刚想催促他戴上，身后却“砰”地一声响，紧接着“斯拉”一声，漫天火光在头顶绽开，烟花飞散。
　　众人顿时被吸引了目光，纷纷抬头看去，叫卖声都仿佛停了，此时夜色已经浓黑，绚烂的五彩火花几乎照亮整个苍穹。
　　顾期年静静站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楚颐脸上，在众人对烟花的惊艳声中，突然伸手轻抚在面具上，顺着眉毛的位置一路向下，手指划过脸侧，鼻梁，再到下巴。
　　“这么喜欢这张面具？”楚颐收回目光看他，伸手打算取掉，“既然喜欢，这张给你好了。”
　　顾期年轻轻抓住他的手腕，止住了他接下来的动作，低声道：“给了我，我又看不到，还是阿眠带着吧，但是我真的很喜欢，能不能……”
　　楚颐尚未反应过来，顾期年已微微俯下身，在那狰狞的面具的眉心处轻轻印下一吻。
　　楚颐几乎僵住，思维瞬间回到捕夜鹰那晚的树林中，那个温热轻柔的吻，他喉间干涩，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轻微温热的痒意。
　　路旁的灯笼刚好落在顾期年的侧脸，给他的眼睫铺上了一层金红的暖光，连乌黑的瞳色都染上琉璃色彩，说不出来的好看。
　　顾期年呼吸微乱，将他的双手轻握在手心，紧紧包拢着微凉的指尖，热意一点点传递。
　　他垂头认真看着楚颐，低声道：“我真的好喜欢，阿眠你懂吗？”
　　作者有话说：
　　昨天码到这里想着再写点回南风馆的，结果睡着，也忘了发……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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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楚颐即便再不懂, 也不会认为顾期年最后那句温柔到挤出水的“好喜欢”会是指那个面具。
　　他虽然不习惯，可被人如此认真看着，如此温声哄着、耐心对待着, 心里还是涌起极大的满足感。
　　论年龄, 他大顾期年整整四岁，论身份，楚家与顾家也一向不和，论性格……明明顾期年才是别别扭扭倔强又傲气的那个, 就算吃亏了也不肯服软开口, 却愿意放下身段一次次对他耐心解释。
　　那是和从前周围人对他那种讨好、逢迎完全不同的真心相待。
　　楚颐静静看着他, 想起当初一眼喜欢他时的样子，十年过去, 那个小小的绿衣身影始终没有变过。
　　他看了眼顾期年手中的面具，道：“你也带上，我看看好不好看。”
　　顾期年扫了他一眼，听话地将手中面具带到了脸上。
　　那张面具也是同样的青色, 獠牙外露，面露凶光, 甚至比楚颐的那张还稍显温和一些，戴到脸上依旧让人看了不适。
　　楚颐皱了皱眉, 道：“这也下得去嘴？”
　　他转身离开, 见顾期年大步跟在身侧，想到方才街对面笑容灿烂的两人，依旧有些不舒服, 脚步微顿道：“你与方才那人是何关系？”
　　顾期年垂眸看向他, 清冷的面上带了一丝笑意, 道：“他是我母亲表妹家的独子, 与我年纪相当，幼时还曾随他母亲在顾府小住过一段时间，如今跟随父亲一同经商。”
　　“我不让他看到你，是因为他自幼就爱抢我喜欢的，越是喜欢就越爱抢。”
　　他话音微顿，静静看着他，试探般道：“阿兄你身边已没了陆文渊和司琴，跟唐知衡又……又不确定，万一再喜欢他怎么办？”
　　楚颐抬眸扫了他一眼，心知顾期年想听什么，可他都那么乖了，偶尔宠宠也不是不可以。
　　“我不会喜欢他的，”楚颐静静道，“跟你比差远了，我还是最喜欢你。”
　　话音落下，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都安静下来，顾期年目光灼灼，忍不住轻笑出声，表情温柔地都能化出水来。
　　“真的吗？”他声音极轻道，“阿眠你真的喜欢我？”
　　楚颐看他只顾高兴，虽然不想泼他冷水，却又不得不特意出声提醒道：“虽然我很喜欢你，但也要注意言行举止，你已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动不动就亲和抱，即便你我同为男子，也一样不好。”
　　顾期年笑意微凝，目光暗淡下来，嘲弄般道：“原来如此，果然……”
　　他话音干涩，抬眸看向星火飞散的天空，不知想到了什么，嘴唇轻抿，很快脸上重新浮起笑意，淡淡道：“算了，反正你还在我身边，这样已经很好，只要你一直在，我不急的。”
　　烟火足足放了小半个时辰才结束。
　　两人回去时，夜已渐深，天河街上行人依旧拥堵，似乎要整夜畅游的架势。
　　到了南风馆门前，楚颐浑身已经疲累不堪，根本无心再进去喝酒寻乐，只是他们离开和盛酒楼时并未带上江植和绫罗，若他没有回去，江植他们应该依旧等在原地。
　　他只得和顾期年一同进了门，随意叫来个小二，令他帮忙去附近客栈定两间厢房。
　　小二一听，立马无奈赔笑道：“两位公子可能不知道，近两日天河街市集前来的外地商户众多，整个绿柳镇的客房早已全被定完了。”
　　顾期年表情微动，唇角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劝道：“这里的厢房一样可以休息，不然阿眠你将就下？”
　　想到那间布置得像新房一样的厢房，楚颐就忍不住皱眉，淡淡道：“那……重为我们安排两间正常点的房间，顺便准备热水沐浴。”
　　小二张了张口，正欲说话，对上顾期年冷然的目光，顿时闭了嘴。
　　周老板刚好下了楼，看到他们立马客气迎上前道：“两位公子回了，实在抱歉，方才馆内其余厢房皆已被定下，如今只剩下两位今日预留的那间，近来客商众多，实在空不出多余的房间，两位不如稍微将就挤挤？”
　　顾期年深深看了周老板一眼，立刻转头对楚颐道：“阿眠你说呢？若你实在住不惯，不如我们立刻备马车回京，大概到天亮时，也刚好赶上城门打开。”
　　楚颐目光微沉，淡淡道：“算了，眼下进京又要再去找了江植，不知道要折腾到何时，那间就那间吧，反正只是休息一晚。”
　　顾期年唇角含笑，点头道：“好。”
　　南风馆内琴乐声声，一楼大堂摆放的桌子旁早已坐满了客人，身着轻衫的清秀少年游走其中，不时忙着添茶倒水，有性子急的客人，等不及入厢房，大堂内便抱着小倌们上下其手起来。
　　两人一同上了楼，顾期年摸出一锭金子丢给周老板，表情冷淡，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去准备些吃的来。”
　　周老板眉开眼笑接过，低声道：“那两位好好休息，酒菜热水稍后便会送上。”
　　房间内之前满桌的酒菜皆已被撤下，只有那包点心包得好好地放在桌上。
　　楚颐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放眼看去，发现窗下长几上的那对龙凤烛，不知何时已经点上了。
　　“还真像那么回事。”楚颐冷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的洞房花烛夜。”
　　顾期年轻轻“嗯”了一声，挨着桌子坐了下来。
　　楚颐自顾自走到窗边，透过半掩的窗户朝外面看了一眼，此时天色已经浓黑，主街渐渐安静下来，相隔一条街的天河街辉煌的灯火并未照到此处半分，周围只有南风馆内说笑声谈情声依旧清晰。
　　他回到桌前也坐了下来，看顾期年自顾自拿了块红枣糕在吃，不自觉就想到今日喂他时的场景。
　　温润的唇轻贴在指尖的感觉仿佛犹在，楚颐的手指下意识动了动，似笑非笑道：“没想到你最喜欢吃的还真的是红枣糕。”
　　“红枣糕是很好。”顾期年抬眸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道，“但是阿眠喂得尤其好吃。”
　　原来是这样。
　　楚颐随意拿了块小小的糕点，轻咬了一小口尝了尝，果然太甜了。
　　他撑着脸侧懒懒道：“从前年少时，我曾捡到过一只野猫，它通体纯白，瞳色碧绿，就像尺玉一样。”
　　“只是太凶了，无人敢接近他。”
　　楚颐只是突然想到，那只猫刚去国公府时也不太爱吃东西，经常要楚颐将食物亲自喂到嘴边才肯张口，吃的时候又不专心，粉嫩的鼻子总是在指尖蹭呀蹭的，有一次不知怎么心情不好，还咬了楚颐一口。
　　想到脖子曾两次被顾期年咬过，楚颐目光微抬，道：“你跟它还挺像。”
　　顾期年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道：“可是阿兄最后还是不要他了。”
　　也是，原本那只猫脾气大，动不动就炸毛冲他亮爪子，楚颐一边嫌弃一边又觉得可爱，反而等到真的完全驯服，心里眼里只有他时，却不在意了。
　　楚颐静静坐着，整个人陷入了回忆中，突然指间一轻，他咬过的那个红枣糕被顾期年接在了手里。
　　“马上该用膳了，阿兄不要吃这个了，”顾期年帮他的杯子里添了些茶，目光淡淡问：“阿兄还想着那只猫吗？”
　　楚颐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做声。
　　等到饭菜和热水送上来时，楚颐已困得有些撑不起力气，他垂头低低咳着，因心口闷痛，眉心紧蹙，勉强用了碗粥后，走至屏风后随意沐浴完便率先躺到了床上。
　　弗一挨枕头，楚颐便浅浅睡了过去，虽是睡着，却依稀听到顾期年独自安静地用膳，然后令下人们撤下饭菜重新抬来热水，再然后便是屏风后轻微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大床外侧微微一陷，顾期年在他的身旁躺了下来。
　　眼下九月下旬，白天倒是不觉得，到了夜间空气骤然冷了下来，躺在松软的大床上，即便拢了被子在身上，楚颐依旧感觉通体冰冷。
　　手背微微一暖，顾期年伸手握住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在手腕处轻轻摩挲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圈圈，也没有后续动作，却磨人得厉害。
　　楚颐睁开眼看他，感觉整条胳膊连带着都酥麻起来，刚想开口，原本安静的隔壁房间骤然传来一阵连续不断极有节奏的暧昧声响。
　　“不要……嗯……好痛……”
　　这是……
　　楚颐手指骤然僵住。
　　顾期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扬了扬唇，静静问：“没睡着？还是声音太大将你吵醒了？”
　　他的声音清冷，混在无休无止的呻\吟轻喘声中，语调都低了几分，仿佛蛊惑一般，手指微顿，沿着手腕徐徐攀向小臂。
　　“你做什么？”楚颐眉头皱了起来。
　　顾期年对周遭的声音仿佛充耳不闻，耐心解释道：“手好凉，是不是很冷？反正我也睡不着，要不然我抱抱你好不好？”
　　耳旁是让人尴尬窒息的声响，而顾期年竟还有闲情逸致抱他，不等楚颐再开口，那道黑衣身影已微微起身，在连绵不断的抽噎声中，将他抱在了怀中，轻轻压在床榻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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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屋内烛火大多皆已熄了, 只剩下窗下那对龙凤烛依旧热烈燃着。
　　光线被半垂的床帐挡住了大半，紧闭的窗有风漏进来，烛焰轻轻晃动着, 目之所及处光影扑朔, 有种缥缈而不真实的感觉。
　　楚颐身体被轻轻压着，整个后背陷入松软的褥子里，下意识动了动胳膊，手腕立刻被钳制住。
　　这已是他第三次被顾期年压在身下, 前两次被他咬了脖子, 衣领遮挡下的伤口如今都还结着痂, 此次又不知犯了什么病，又要咬哪里。
　　“你这是抱人吗？”楚颐目光冰冷, 声音微沉道，“还不放开？”
　　顾期年半伏在身上静静看着他，黑暗中目光灼灼逼人，仿佛随时会吃人一般。
　　“不喜欢这样抱你？”他低声道, “但是我好喜欢，喜欢你一直在我身边, 哪里都去不了……明日就要回京了，等回京后, 阿眠还会见我吗？”
　　楚颐皱了皱眉, 没有回答。
　　其实他跟顾期年心里都明白，像今日这样好好相处、一同出游的机会日后只怕是很难再有，楚颐本就是为了立储一事才回来, 围场时皇上有意试探四皇子, 只怕回京, 接下来会风波不断。
　　而楚家顾家本就立场不同, 以后剑拔弩张的情况只多不减，再混在一起，也说不过去。
　　想让他一直在身边，哪里都去不了？除非再像刚入京时那样关着他、绑着他。
　　沉默下来后，仅一墙之隔的暧昧声响更加清晰，甚至连珠帘晃动声都清晰可闻，许久都未曾停下。
　　楚颐头皮都微微发麻，也不知道隔壁住着什么人，哪来那么大的精力，他避开顾期年的目光，抬眸看了眼窗下燃了一半的龙凤红烛，耐着性子道：“你先放开，我喘不过气了，听话。”
　　“怎么会呢？我又没用力。”顾期年一听，忍不住轻笑出声，道：“阿眠为何不敢看我？你该不会是因为那些声音也想……”
　　“你胡说什么？”楚颐蹙眉看着他，目光冷了下来，缓声道，“你究竟放不放开！”
　　他使劲欲推，却因手被死死钳制，根本动不了分毫，虚弱之下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冷汗，呼吸渐渐不稳。
　　顾期年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清冷的眉眼无波无澜，最终听话地松开了他的手腕，却顺势重新将他拥在怀里。
　　他一手揽着肩膀，一手环在楚颐的腰间，久久不肯放手。
　　“阿兄身上真的好凉，”他将头往楚颐的脸旁凑了凑，几乎半枕在他的肩上，低声道，“阿兄既然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那你答应我……以后都不准和别人这样，好不好？”
　　楚颐胸腔微微起伏着，虽然此时顾期年已不再是伏在身上的怪异姿势，可被他紧紧抱着躺在床上，怀中衣香轻软，呼吸温热徐徐喷在耳旁，周围又是那种不堪入耳的声音，没由来的就觉得心里微痒。
　　他其实并非不理解顾期年的心思，就像当初二叔差点被皇上赐婚时，他和阿衡两人得知消息后都是彻夜未眠，他们并非真的不愿他成家立业，反而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以后都好 。
　　只是跟随二叔太久，久到舍不得跟他分开，久到担心他一旦有了家庭，就再也顾不上他们了。
　　此时聊这种话题实在是不合适，他咽了咽口水，淡淡道：“别再闹了，我真的要睡了。”
　　顾期年手臂紧了紧，轻轻道：“那你答应我，我就让你睡好不好？”
　　楚颐皱了皱眉，下意识偏头看他，因两人离得近，转头间嘴唇几乎碰到他光洁的侧脸。
　　方才他沐浴过后便穿着贴身里衣直接上了床，而顾期年同样沐浴过，却一身黑衣装束整齐，对那些暧昧到让人尴尬的声响也仿佛充耳不闻。
　　不愧是顾家严格教导出来的世家公子，只是他性子也实在太缠人了。
　　楚颐浑身疲累不堪，僵持片刻后，只得道：“不管答不答应你，我都不会，放心了吗？”
　　他目光落在顾期年脸上，叹气道：“我渴了，我想喝茶。”
　　顾期年垂眸笑了笑，终于放开了他，起身下床去桌旁为他倒茶，却发现壶里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开门叫来了小二，特意交代道：“沏壶茶来，要淡一点的。”
　　小二应了一声，急匆匆离开了，没多时，便提了一壶新沏的茶水进了门。
　　房门打开后，外面声响更加清晰，喘息啜泣交杂，几乎未见停歇的时候，楚颐困倦地靠在床头，忍不住问：“隔壁是何人？”
　　小二愣了愣，立刻了然，听了周老板的交代，早已知道他们二人身份非同一般，说话也十分恭敬。
　　“隔壁是两个外地来的富商，不懂怜香惜玉，是不是吵到两位公子了？”他客气地陪着笑道，“若公子觉得打扰，小的立刻让人将他们安排至别的房间。”
　　“别的房间？”楚颐抬眸看向他，缓声道，“这么说……馆中还有其他空余房间？”
　　“有啊，多……”小二随口应着，却突然反应过来，看了一旁的顾期年一眼，立马住了口。
　　顾期年表情无波，淡淡道：“上完茶还不出去？”
　　小二低低应了一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忙不迭下去了。
　　屋内气氛顿时凝滞起来，没多久，就连隔壁没完没了的暧昧声响也止住，周围安静地厉害，紧闭的门窗连一丝风声都未再听到。
　　顾期年静静站着，许久后，他伸手倒了杯茶走回床边，微微俯身喂到了楚颐的唇边。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抬头看了看满墙的大红喜字和悬挂着的各种红色绸缎，道：“屋内装饰还真是喜气。”
　　不等顾期年开口，楚颐笑道：“你喜欢这个？”
　　“这个房间不是我安排的，”顾期年扫了他一眼，轻声道，“阿兄渴了，先喝口茶再说话吧。”
　　楚颐看都不看那杯茶一眼，淡淡道：“不是你安排的，所以你只是顺势而为，联合他们一起骗我而已。这么想跟我待在一起吗？住这么间房，你懂什么是洞房花烛吗？”
　　“阿兄觉得我不懂？”顾期年唇角带笑，将茶盏收了回来。
　　“当初在邑城时，阿兄以为我不懂用弓，所以不仅护着我，还亲自教我，既然阿兄觉得我不懂，那为何不再教教我……”他话音微顿，微微倾身上前将楚颐逼至角落，声音极轻道，“教我洞房花烛都要做什么。”
　　楚颐眸光骤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顾期年忍不住轻笑出声，一瞬不瞬看着他问：“真就这么不喜欢这间厢房？”
　　他将茶盏放到床边矮几上，倾身上前将楚颐抱在怀中，柔声道：“别生气了，我也是舍不得你才让他们骗你没别的房间，等回京后，不知多久才能再见你一次，阿眠舍得我吗？”
　　看着他委屈的样子，楚颐并非真的没有一丝感觉，而顾期年也不是第一次骗他，可他们今日明明就相处得不错，明明只要好好跟他说，他或许都会心软答应，他却偏要用这种方式。
　　楚颐脸色紧绷，最终没有再同他计较，淡淡道：“算了，我困了。”
　　说完就要躺下睡觉，顾期年适时拿起茶水凑近他的唇边，轻哄般道：“喝口茶再睡。”
　　楚颐抬眸看了他一眼，听话地就着他的手喝完了杯中的茶，浑身疲累地躺回了床上。
　　*
　　第二日楚颐醒来时，都不知道前一晚是何时睡着的。
　　旁边房间声响自小二离开就止了，他头脑晕沉沉地，闭上眼就陷入断断续续的梦境，而顾期年回到床上就重新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揉捏着他的手指，像只被驯化的小动物一般，依偎在身边，舍不得离开。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南风馆内难得的安静，他揉着眉心坐起身，发现顾期年已安静坐在了桌前喝茶。
　　“方才我已令人去了和盛酒楼传信，江植的马车已等在楼下，阿眠要起了吗？”
　　顾期年放下茶盏，起身拿了架子上的衣袍走至床前，微微俯身理了理楚颐微乱的衣领，轻轻道：“我帮你更衣。”
　　这是他第二次帮楚颐更衣，极耐心地帮他将衣衫一件件穿好，然后系上腰带，穿上鞋袜，又忙着令人拿了热水过来，亲自帮他洗漱。
　　楚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忍不住道：“回京后，也并非完全见不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安慰般地说出这种话，明明之前想过，等回京后绝对不想再到他，不想每日被他逼迫着喝药，更不想被他哄骗，再一次关起来。
　　明明知道顾期年眼前这副又乖又听话的样子很大可能是装的，明明知道他乖顺的外表下总是藏着让他招架不住的真面目，可他却依旧忍不住心软。
　　楚颐道：“你身上的蛊毒还未清，待回去后，绫罗也会继续为你解毒。”
　　顾期年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等二人用过早膳下楼，马车已等了小半个早上，顾期年来时将马车一同停在了和盛酒楼门口处，此时出发，他却径直上了楚颐的马车，与他坐在一起。
　　一直等马车沿着主街离开，顾期年才再次开口：“唐知衡在国公府等你吗？”
　　楚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应该是吧。”
　　原本说好了让他和阿暄逛完天河街后先离开，说不定正好可以与楚颐遇到，可没想到他却多留了一晚。
　　如今安国公和昭康公主在京中，阿衡定然不会独自上门住进国公府，可依照他的性格，唐家他也定然不会回，也不知道昨晚住在哪里。
　　马车走了大半日，一直到了下午，才终于进了京。
　　楚颐夜间休息不好，马车一晃就忍不住泛起困来，他懒懒靠在软枕上，正闭目养着神，刚进城门就听车外的江植道：“主人，唐小公子来接您了。”
　　顾期年伸手掀开车帘，看到前方不远处站着的红衣身影时，神色微变。
　　他垂眸思索片刻，对楚颐道：“既然他来了，那我先走了，明日我再去找阿兄。”
　　楚颐心知他所谓的找他为着什么，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期年也不在意，等马车在唐知衡身旁停下，他起身下了马车。
　　阿衡懒懒靠在路旁的树上，见他下车，略显诧异地看着他，而后笑道：“顾期年？你和阿颐一同回来的？”
　　顾期年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清冷的面上表情淡淡：“本来昨日打算回来，可昨晚我和阿眠一同留宿南风馆内，是我不好，明知他身体不好，却还是忍不住几番拉着不准他睡，方才途中他又一直陪我说话，眼下定然累了，既然你来接他，那就让他再睡会儿，帮我好好照顾他，唐小将军。”
　　唐知衡笑意僵住，下意识看向马车放向。
　　顾期年就是想看他为此生气难受，低笑一声，继续道：“对了，阿眠说想让你我有时间一同喝酒好好认识一下，毕竟你们自幼一起长大，我们总不能每次见面都满是火药味，这样阿眠也会为难。”
　　他有意将话说得暧昧，等顾府的马车随后赶到，看都不看唐知衡一眼，转身离开。
　　阿衡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许久不发一言，最后还是在楚颐的催促下才上了马车。
　　楚颐懒懒靠在车厢内，不是没听到顾期年的那番话，可他说得虽似乎夸张了些，却也没说谎，于是也没打算再计较此类话题。
　　只关心问：“你昨晚回府了吗？”
　　阿衡没有回答，静静看了他片刻后，突然问：“你们昨晚真的宿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先发吧，不然一直想改。。抱歉手感一直不好，欠一章今天更不了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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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阿衡向来不是追根究底之人。
　　与其说不爱追根究底, 倒不如说他们二人之间的默契早已不需要开口询问，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互相便能明了。
　　从前阿衡只要在京中, 还从未与楚颐分开过, 尤其此时他回京突然，衣食住行皆未提前安排，楚颐丢下他独自一人整整一日，确实有些不应该。
　　楚颐回道：“昨晚和顾期年一起去天河街逛了逛, 回去时有些晚了, 不便再赶路, 于是只好留宿一晚，你昨晚住在哪里？”
　　“你们一起去了天河街？”唐知衡没有回答他, 懒懒撑着脸侧笑了起来，“你和顾期年？”
　　楚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自幼的相伴，他对阿衡的脾性早已了解的透彻, 此时他虽笑着，可那笑意却轻飘飘地浮在脸上, 明明就是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
　　于是轻笑道：“究竟怎么了？”
　　唐知衡没有说话，转头随手掀开身后的车帘往窗外看去。
　　九月底的京城天气已渐凉, 下午阳光却很好, 街道两旁摊贩热闹叫卖着，行人马车络绎不绝，主街宽敞, 马车被驾得飞快,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噜响个不停。
　　唐知衡闲闲地趴在窗口, 突然道：“送我回府吧, 总不能每次都不回去。”
　　楚颐扫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掀开车帘对江植吩咐了一声。
　　“此次回京本就是为着你兄长成亲一事，”楚颐道，“是该回去看看了。”
　　唐知衡沉默下来。
　　唐府位于城东，离了京城主街穿过一条小巷很快进了一条热闹的街道，江植一路抄近道，一个时辰后，便到了唐府所在的小巷巷口。
　　楚颐掀开车帘朝外看了看，街上行人来往虽多，巷子附近倒还安静，他看唐知衡道：“还好天色不晚，快进去吧。”
　　唐知衡随口应了一声，懒懒舒展了下胳膊，打着呵欠笑道：“那我走了。”
　　他起身到了车门旁，掀开了帘子，却未着急下车，回头看了楚颐一眼，笑得眉眼弯弯：“顾期年说的没错，你的确该好好休息了，眼下都有些乌青了。”
　　说完轻快的跳下了马车。
　　看着那道红衣越走越远，楚颐放下了帘子。
　　“主人，要回府吗？”江植在外犹豫问。
　　江植跟他已久，向来明白他的心思，没他的命令，也不敢轻易调转马头。
　　楚颐没有说话，伸手从桌下包裹里取出个小小的酒囊出来，拔掉上面软塞，微微灌了口。
　　那是离开和盛酒楼时，朱湛明特意让江植带给他驱寒用的，虽说此时还不到十月，可楚颐身体一向畏冷，此时独自坐着，更觉心底发寒。
　　几口冷酒下肚后，反而更加不舒服，他眉头紧蹙，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手无力地撑着车内的小桌，苍白的脸上连淡青血管都清晰可见。
　　江植打开帘子，有些担忧问：“主人，不然先回去让沈大夫看看，等明日再来看唐小公子？”
　　“不用，”楚颐面容冰冷，起身下了马车，朝唐府方向走去，“让他回府看看而已，此时应该已经见过家人了，也该跟我回去了。”
　　江植平静地应了声，快步跟在了后面。
　　算起来，楚颐踏入唐家的次数统共也就两次，还是幼时随二叔一起，后来阿衡常居国公府，即便回来，不出两日也会被二叔再接回去，楚颐更是不曾再踏足过此处半步。
　　江植上前敲了门，朱红大门很快被人自内打开。
　　门房小厮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二人一眼，有些迟疑问：“请问公子是？”
　　江植取出腰牌亮了亮，小厮立刻变了脸色，转身就要进去通传。
　　“不用了，”楚颐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是随阿衡一起来的，马上就走，不必通传，带我去见他。”
　　小厮有些为难起来，可又不敢得罪楚家人，抬头间正好对上楚颐冰冷的目光，整个人顿时一凛，竟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公子他、他正在花厅和老爷他们说话……请、请随小的这边请……”
　　唐家是文臣世家，唐大人在朝中又任翰林院学士，原本此官职在本朝之前都十分受皇上器重，后来却因楚顾两家争权，几乎被完全被架空实权。
　　沿着青石地板走过两道门后，小厮带着他们进了东跨院内。
　　院内种着两棵枣树，秋日天冷，枯叶早已开始掉落，楚颐进去时，几个侍女小厮正边清理落叶边低声说着话。
　　“小公子突然回来，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参加大公子的婚宴。”一个侍女道。
　　“他自出生就克母，天生不祥，夫人原本就没想着要他回来，没曾想竟然悄悄回了，难怪夫人不高兴了。”  另一个侍女接话，满脸八卦的样子。
　　“据说小公子长相跟他那短命母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第一个侍女又道，“如今几年过去，倒是生得越发好看，夫人看了都牙痒痒，就连老爷都不愿多看他一眼呢。”
　　“难怪他整日讨好楚家，与楚家不清不楚的……”
　　楚颐大步进了院子，院中骤然止了音，他目光冰冷地朝众人脸上扫了一眼，在小厮的引领下大步走至花厅门前。
　　花厅外，院中下人议论不断，花厅内唐大人的严厉呵斥声同样没有止过。
　　“楚顾两家这么多年的明争暗斗，皇上多方掣肘，别说推行政令，连立个太子的主见都不敢有，如今你战功一身，不在西北好好呆着，倒是回来得积极，不想着给唐家长脸，只想着整日与楚家人混在一起！”
　　“若四皇子将来继位还好，否则若是三皇子，就算楚家保了你，你还能继续当这个将军吗？我唐家难得出了位武将，非要断送在你手上不成！”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蠢货！”
　　引路的小厮没料到唐大人竟是在议论楚家，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强撑着胆子才轻轻唤了声：“老、老爷……有客到……”
　　花厅内顿时止了音，等到里面有人应声，小厮上前推开房门，恭敬对楚颐点了点头。
　　楚颐目光微沉，脚步轻缓地走了进去，入眼便看到右下首的椅子上，唐知衡正懒懒靠靠坐着，他手里拿了个茶盏，目光认真地研究着上面的纹理，对唐大人的话一副听之任之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
　　不愧是阿衡，楚颐目光冷冷看向一旁的唐大人。
　　唐大人没料到楚颐会来，脸色骤变，下意识看了引路的小厮一眼，从中间椅子上连忙站起身道：“世子……你来了怎么也没让下人通传一声，怠慢了怠慢了。”
　　阿衡闻言，后知后觉抬起了头。
　　楚颐对上他的目光，淡淡道：“方才送阿衡回来见见父母亲，如今既已见了，也该回去了，待到唐大公子大婚时，阿衡会随楚家一同过来。”
　　“回去？”唐大人面色尴尬地转向依旧坐着的阿衡，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阿衡他难得回京，自然要……”
　　“唐大人还有话要对阿衡说？”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道，“不如现在一并说完。”
　　唐大人面色瞬间尴尬，下意识道：“不是，我……”
　　楚颐不再看他，垂眸对静靠在椅背上着看他的唐知衡道：“既然都说完了，回府吧。”
　　唐知衡轻轻笑了一声，起身上前替他拢了拢披风，眉眼弯弯道：“走吧。”
　　两人一起出了花厅，花厅外下人们似乎已得知他的身份，皆是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唐大人跟在身后一路相送，气氛沉凝。
　　楚颐脚步微顿，偏头朝院中看了一眼，冷笑道：“另外，将这群乱嚼舌根的下人处理了。”
　　江植恭敬道：“是。”
　　等那群下人哭喊着被拖下，江植亲自去监视行刑后，楚颐才带着阿衡离开了唐府。
　　看着站在门前恭送他们离开的唐大人惨白的脸色，唐知衡忍不住笑道：“知道他胆子小还吓他，阿颐你又是何必。”
　　“谁让他欺负你。”楚颐冷冷道。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楚颐将酒囊递给他，见阿衡打开喝了一口，才问：“究竟是因为何事不高兴，还非要回唐家受气。”
　　唐知衡手指顿了顿，无奈笑了：“阿颐我不骗你，其实我也不知道。
　　“就是得知你整晚与顾期年在一起时，心里挺不舒服的。”
　　他和楚颐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早已难以理清究竟是何种心情，楚颐幼时喜欢那只被人抛弃的野猫，他就帮他围堵诱哄，楚颐想要驯服那匹烈马，他就帮他备好工具相陪，只要楚颐喜欢的，他都愿意助他顺利得到。
　　九岁那年雁子岭偶遇的那个小团子也是一样，因为阿颐喜欢，他便陪他一起去找，如今难得相认，他也愿意帮他们制造一起的机会。
　　可是都是仅限于楚颐喜欢。
　　而今日顾期年口中想告诉他的分明是，他和楚颐互相喜欢，两人如今的感情早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甚至亲密程度已远超他们。
　　他原本不在乎阿颐会喜欢谁，因为他的身边永远只会是他自己，一个幼时救过的小孩子而已，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也同样很喜欢当年的小团子，可是现在不同了。
　　“顾期年真是不如小时候可爱了，他似乎很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唐知衡身体微倾靠在楚颐肩上，轻声笑道，“所以那晚你们究竟做了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吗？”
　　楚颐皱了皱眉，下意识就想到睡梦中顾期年紧紧抱着他的样子，犹豫问：“可以不说吗？”
　　作者有话说：
　　小顾下章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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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楚颐其实也觉得顾期年不如小时候可爱。
　　回想回京后遇到他的每一次, 几乎没有一次能完全和颜悦色相处，多半都是充斥着火药味。
　　因身份原因，身边的人即便宠爱如阿曦, 也从未敢像顾期年一般动辄别扭, 时而争执，天天想着将他关起来，执拗又咄咄逼人，甚至连阿衡都要针对。
　　他接过阿衡手里的酒袋喝了一口, 辛辣味道刺激下, 楚颐忍不住又剧烈咳了起来。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唐知衡坐直身体轻轻替他顺了顺背, 顺手将酒袋接过盖好丢在了一旁，道, “好了，我们不想这些了，听说大将军和公主此时正在京中，我也有几年未见过他们了, 等下你陪我去给他们请安可好？”
　　楚颐脸色苍白，低咳了许久后才勉强点了点头, 淡淡道：“顾期年抢不走我。”
　　唐知衡偏头看向他。
　　“你不了解如今的他，”楚颐微微缓着气道, “顾期年脾气实在是执拗, 又缠人的厉害，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此类，之所以与他尚能好好相处, 也不过是因为幼时那段过往而已。”
　　他抬眸看向阿衡, 虚弱笑道：“反正眼下已经回京, 以后大概也不会经常见到, 等两年后我们离开，更是与他不会再有交集。”
　　唐知衡靠在桌前认真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了，我知道了，不说这个了。”
　　城中摊贩陆续开始收拾回家，行人减少，马车行驶得飞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已是金乌西沉，红霞漫天。
　　等回到国公府，马车才停稳，立刻有侍女迎上前道：“世子，昨日沈大夫来为您诊脉，见您不在就回去了，可要奴婢去请他来？”
　　自楚颐出发围猎那日起，沈无絮便搬离了国公府，算算时日，也到了该为他定期诊脉的时间，原本服用的药，也该重新调整了。
　　他随口应了一声道：“请他来，让他先去房中等我。”
　　等侍女领命下去，楚颐则带着阿衡去了父母亲所居住的院中请安。
　　阿衡虽自幼常居国公府，与安国公和昭康公主照面的次数却极少，此次他们难得在京中，几人聊着就忘了时辰，一直等到了晚膳时间，才一同回了浮翠园。
　　沈无絮独自坐在桌前喝着茶，虽然已等了一个多时辰，却面容温和丝毫不见焦躁之色，见他们回来，立刻起身：“世子。”
　　目光落在身后的唐知衡身上，又神色稍顿，客气道：“唐小公子。”
　　楚颐淡淡应了声，漫步上前走至桌旁坐下，阿衡冲他一笑，随之坐在了身旁。
　　等侍女奉上茶，楚颐才道：“都下去吧。”
　　他平时诊脉时向来不允许有下人在场，事关多年来的秘密，一旦泄露便是欺君之罪，此时留着唐知衡，沈无絮见状脸色微变。
　　等屋里侍女全都退下，楚颐将手搁在脉枕上道：“听闻沈大夫昨日曾来过一趟，不知你师父近来可有来信？”
　　沈无絮兀自沉默着，直到楚颐淡淡看向他，才犹豫道：“世子……有外人在。”
　　“阿衡不是外人，”楚颐笑道，“不必瞒着他。”
　　唐知衡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他。
　　沈无絮脸色微微发白，点头道：“好。”
　　他伸手叩在楚颐腕间，低声道：“师父暂时没有来信，不过他之前说，世子在衡州时身体养了三年，较之从前好了一些，但是这是自幼的病，依然不可轻视……”
　　诊脉片刻后，他放开了手。
　　楚颐问：“如何？”
　　“世子的脉象虚浮，和从前一般无二，太医即便是诊，也诊不出什么，无絮稍后会照例将药方交给绫罗姑娘。”
　　楚颐目光淡淡地落在他的脸上，将手收回道：“沈大夫此时被我叫来还未用膳吧？”
　　他转头对一旁的绫罗道：“让人传膳。”
　　绫罗应声下去准备，没多久后，晚膳很快上了桌。
　　绫罗未留人在院中，自己亲自在旁伺候着，众人退下，楚颐才对唐知衡道：“等药换了，我大概又会病几日，你不必担心。”
　　“你向来如此吗？”唐知衡看向他轻声问，“难不难受？”
　　楚颐好笑道：“习惯了，无妨的。”
　　他伸手盛了碗粥，淡淡道：“等以后我们走了，这药就再也不吃了，虽然不能再像年少时那样，整日出去闯荡，可每日游山玩水还是勉强可以的。”
　　沈无絮猛然抬头看向他，失声问：“世子……是决定和唐小公子一起走？”
　　楚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有何问题？”
　　沈无絮下意识摇了摇头，低声道：“自你十四岁那年到如今，已整整十年，世子从来瞒得很好，除了安国公和公主，知情者也只有我和师父二人，不知是何原因……”
　　他话语微顿，有些说不下去，拿起桌上茶盏喝了口茶。
　　楚颐目光冰冷地扫了他一眼，转而对阿衡笑道：“二皇子生辰快到了，阿衡和我都几年未替他贺过生辰，等过了寒衣节，我们一起去好好帮他选样贺礼如何？”
　　唐知衡点头：“好。”
　　用完晚膳后，沈无絮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唐知衡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轻笑，撑着脸懒懒道：“看来沈无絮一如年少时那样，对你很是紧张。”
　　他目光随意从屋中扫过，落在内侧墙上时怔了怔，起身走上前打量着那副红白少年的画像，感叹道，“原来都十年了啊！”
　　说完又转头笑盈盈看着楚颐问：“你原本打算自己走，舍得我吗？”
　　“舍不得。”楚颐道。
　　唐知衡“噗嗤”笑出了声，点头道：“不过我知道我的阿颐如此做，定然是为了我好，就像安国公和公主，从前一向对我淡淡，不过是担心我牵连进此事罢了。”
　　“所以，楚家不会真的打算反吧？”
　　看他好整以暇的样子，楚颐也忍不住笑了：“胡说什么呢？”
　　唐知衡懒懒“嗯”了一声，走至身旁道：“那……到底是不是阿暄，你知道阿暄心思并不在此，大将军和公主一向借着寻医问药的名义在外为他筹谋，难道真的打算逼阿暄坐上那个位置？”
　　安国公和昭康公主自楚家一系列变故后，早已不再信任外人，一心只为萧成暄铺路，只是阿暄和荣贵妃性子都与二叔八分相似，若非当年为了楚家，荣贵妃根本就不会进宫。
　　楚颐道：“再怎么也不该是萧成旭。”
　　唐知衡忍不住轻笑道：“好，那我们顺其自然便是，反正无论是谁，在我心里阿颐永远是最好的。”
　　天色越来越晚，外面很快是浓郁的黑，唐知衡回了国公府内常住的院中更衣沐浴，侍女们则忙着重新在软塌上铺上崭新的被褥。
　　楚颐沐浴完，药也刚好煎好。
　　绫罗在旁关切道：“我听沈大夫说此药还是上次张神医的方子稍做修改，一两副下去倒没什么，连续两日后只怕主人身体会吃不消，但是对病情倒是很好，脉象上也看不出端倪。”
　　“再过两日就是寒衣节了，”绫罗犹豫道，“主人不如等寒衣节后再服用，也好在府上好好养养。”
　　楚颐抬眸扫了她一眼，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
　　霜降过后，很快到了十月，寒衣节前日，天骤然阴了下来，一场大雨仿佛随时可能倾盆而下。
　　楚颐夜间就有些发烧，唐知衡不放心，几乎整夜未眠陪在身侧，到了第二日天亮，烧却依旧没有退去的迹象。
　　绫罗将沈无絮再次请了过来，重新诊脉后，他的表情平静，温声道：“发热实属正常，世子也已不是头一次病了，唐小公子不必担心。”
　　“我现在就再去为世子煎一副退热的药。”
　　唐知衡轻轻帮楚颐拢了拢被子，随口道：“多谢沈大夫。”
　　又睡了下半个时辰后，楚颐才终于转醒，而阿衡眼下已带了浓浓的黑影。
　　“不是说了不必担心吗？都知道我不会死了，怎么还如此怕……”楚颐看到他就忍不住轻笑，勉强撑起身道，“我渴了，倒水给我。”
　　唐知衡轻声应了下，起身去桌旁倒了杯茶回来：“会不会死只是从脉象上看，可你自幼身体本就不好，病也是实打实的，就算没有严重到那般程度，你也同样是病人，你说我为何担心？”
　　他将水小心凑近楚颐的唇旁，提醒道：“有点烫，慢点喝。”
　　看着眼前的白瓷茶盏，楚颐没来由地就想起了顾期年，想到他耐心温柔地喂他吃东西喝水时的样子，不由怔了怔。
　　回京后的第二日，顾期年就曾在府外找过他，只是被楚颐派江植去打发了。
　　之后为了防止他不依不饶地纠缠，楚颐还特意让江植安排金吾卫严格巡守，未得他手令者不可擅入安国公府地界，只是得到的消息却是，自第一日后，他再也未曾来过。
　　“怎么了？”阿衡见他只顾沉默，轻声问。
　　楚颐敛神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天气阴沉地厉害，不一会儿又刮起了风，阿衡令人去为他煮粥，见药没煎好，起身道：“阿颐你病着不能出门，昨晚大将军和公主来看过你，说是今日要上山为二叔祈福，我先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等会儿过来看你。”
　　楚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见他一脸平静，道：“不如你随父亲母亲一起去吧，二叔肯定很想你。”
　　阿衡摇了摇头，笑道：“二叔肯定更想让我陪着你，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他。”
　　楚颐刚想再开口，却见江植匆匆进门，恭敬道：“主人，三皇子和顾小少主来了。”
　　楚颐表情微凝，下意识道：“他们怎会一起来的？”
　　“属下听闻皇上过段时日欲派顾小少主协同三皇子一起去临近的邑城查桩旧案，这两日他们一直在一起查阅卷宗，今日顾小少主打算上山去给顾夫人上香，三皇子同去聊表心意。”江植平静道，“只是出发途中得知主人病了，才顺路过来看看。”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许久后，才冷笑道：“是吗？”
　　皇上派人协同皇子去外地查案，其实倒也常见，尤其顾家与三皇子本就关系密切，顾家势大，在外协助更是会节省不少时间，可楚颐就是莫名觉得不舒服。
　　“不见。”楚颐道，“就说我没空。”
　　唐知衡靠在桌旁看着他，一副慵懒的样子：“你还真的将他拒之门外啊？你忍心吗？”
　　“你不忍心了？”楚颐冷笑道。
　　唐知衡沉默看着他，垂下眼眸道：“倒不是不忍心，只是皇上近来特意派三皇子外出办公，就是有心考察他的意思，他好心来看你，即便有恩怨，也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不然若日后你与其他皇子走得近了，会让皇上如何想？”
　　“那就只……”
　　“都请进来，”唐知衡看向江植道，“不可怠慢了。”
　　江植下意识朝楚颐看去，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行了一礼大步退下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唐知衡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才又笑了笑，道：“那我先去大将军那边看看，晚些再过来，阿颐你以往从不会因为别人不舒服，待会儿他们来了，你……跟他们有话好好说。”
　　说完不等楚颐回话，大步出了门。
　　没多久后，江植再次回来，率先进门让在一旁，替后面打着帘子，两道熟悉的身影随后进了门。
　　“阿颐，方才我们路上遇到沈大夫的马车，询问之下才得知你病了，将事情安排好后就赶紧过来了，怎么样，好些了吗？”三皇子脚步未停，一脸紧张地快步到了床前。
　　楚颐目光落在门口处的那道黑衣身影上，淡淡道：“没事。”
　　“没事就好，”三皇子在床边坐下，唉声叹气道，“你看你每年到了天转凉时必定会生病，还好这次阿衡在，有他在身边我们也稍稍放心些。”
　　顾期年皱了皱眉，抬眸朝楚颐看来。
　　对上他的目光，楚颐心里更是莫名烦躁，忍不住冷笑一声，道：“是啊，阿衡细心又耐心，为了照顾我整夜都不睡，除了父母也就他与我最亲近了。”
　　说完，转而问：“那你们呢？两个人一起是打算做什么？”
　　三皇子不做他想，笑道：“今日不是寒衣节了吗？我陪阿年去山上给顾夫人上柱香。”
　　楚颐点点头，淡淡道：“应该的，你和顾小将军感情一向就好，那今日天气不好，你们还是早些出发吧，免得去久了耽误下山回京。”
　　“也好，”三皇子闻言很快起身，看了眼周围问，“阿衡出去了吗？”
　　楚颐闭上眼睛懒懒应了一声，一副不想再开口的样子。
　　三皇子只得道：“那我们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江植连忙重新打了帘子，去送他们离开。
　　等屋内再次恢复安静，楚颐睁开了双眼。
　　霜降过后，昼夜温差愈加大了起来，此时天色尚早，因是阴天，外面天色灰暗，门窗虽然紧闭着，依然会有冷风顺着缝隙灌入。
　　楚颐浑身浮软无力，手臂撑着床榻勉强坐好，忍不住低声咳了起来。
　　胸腔肺腑扯得生疼，他蹙眉稳着呼吸，随手拿起床边矮桌上的茶水欲喝。
　　那杯茶还是阿衡特意为他准备的，当时温度刚好入口，不过说了会儿话的功夫，茶水却已冰凉，楚颐手指收紧，勉强喝了一口，最终抑制不住火气将茶盏狠狠摔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片刻后，房门上厚厚的帘子被人自外打开。
　　“出去！”
　　楚颐看都不看一眼，冷声开口，抬眸却发现进来的并非侍女，而是顾期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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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楚颐目光冰冷, 好半天才问：“不是走了吗？你又来做什么？”
　　顾期年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他片刻后，上前去桌旁倒了杯茶，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他的衣衫上还带着暮秋的凉意, 微微倾身下, 冰冷的黑衣锦缎划过手背。
　　“是不是渴了？”他伸手欲去扶楚颐，被他冷笑一声打断。
　　“别碰我。”楚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冷冷道，“这副伺候人的手段还是用在萧成旭身上吧。”
　　顾期年薄唇紧抿, 沉默看着他, 突然问：“那唐知衡呢？他的手段是不是就该用在你身上？”
　　楚颐皱了皱眉, 听他又敢扯上阿衡，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你来就是说这些？”
　　“就算说别的, 你会想听吗？”顾期年道，“明明说好了会再见面，可你闭门不见，若非今日我是和三皇子一起, 你是不是又会令江植找借口将我打发了？”
　　“没错。”楚颐漠然道，“别一副自己多可怜委屈的样子, 你明明就是跟三皇子每日在一起，也就第一日来过而已, 还好意思说我闭门不见？”
　　顾期年放下茶盏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忍不住轻笑出声，倾身将他抱在了怀里。
　　“好了我错了, ”他将脸埋在楚颐肩上低声道, “我不该让你误会, 也不该乱说话, 你别生气了。”
　　顾期年轻声解释道：“昨日在宫中时，是皇上随口提了一句母亲的事，三皇子在旁就说要随我一同去给母亲上香，原本我是拒绝了的，可皇上说三皇子难得有心，就当也代他尽一份心，既然是皇上的心意，又怎能拒绝？”
　　“这几日皇上频频召见，我也很想见你，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我就每日只陪着你好不好？”
　　他的怀里是熟悉的香味，萦绕鼻尖让人心底无端发痒，楚颐心里有些可笑，推开他道：“你陪着我？你觉得我需要你陪吗？”
　　“不然呢，你还想让谁陪？”顾期年抿唇问。
　　楚颐懒得跟他在此话题上来回绕圈子，懒懒靠回床头软枕上不再理他。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门帘再次被人打开，有侍女端了刚煮好的粥过来。
　　“世子，可要现在……”侍女边进屋边恭敬开口，看到屋内两人僵持的模样，一时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将托盘放在了桌上。
　　顾期年目光从侍女青白交加的脸上扫过，伸手道：“给我就好。”
　　等侍女硬着头皮将碗递到了他手上，顾期年拿起勺子轻轻搅动几下，又盛起一勺吹了吹，喂到了楚颐唇边。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了他片刻后，无端又想起顾期年和三皇子在一起的样子，吃进口中的粥立刻没了味道。
　　顾期年神色稍缓，小心又盛起一勺，淡淡道：“我知道你如今有了唐知衡不缺人陪，可是皇上难得召他回京，又怎会让他闲着，你再舍不得他也早晚要与他分开，这次我被派去邑城，说不定下次他就会被派去抚州衡州，到时分隔两地，你需要他陪，他就能立马回来吗？”
　　“就算你不想见我，可你答应了为我解蛊毒，你就要负责到底，”他顿了顿，继续道，“以后我每日过来服药，你不准再让江植拦着我。”
　　楚颐目光扫了他一眼，轻轻把玩着床帐上垂下的流苏，不咸不淡道：“答应你的我自会做到，何必那么麻烦，我让绫罗每日将药配好送去府上便可。”
　　顾期年手指蜷了蜷，忍不住就闹起了别扭：“你就不怕顾家下人不懂蛊毒弄错了药量？反正不是绫罗亲自煎的药，我不会吃的。”
　　楚颐皱眉，知道他麻烦，没想到会如此麻烦，当初在围场时不肯解毒，回京后倒还挑三拣四起来，遂冷笑道：“总之药我会给你，既然你不想解，那便罢了。”
　　他随手将那枚流苏一丢，又忍不住冷笑道：“另外还有，你不是说阿衡会与我分隔两地吗？那有何难的，大不了皇上派他去哪，我可以陪他一起去，就不劳你操心了。”
　　顾期年手指收紧，关节微微泛白，强忍着才勉强维持表情的平静道：“是吗？”
　　楚颐看到他这副气呼呼的样子就觉得有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问：“怎么？又生气了？”
　　“谁又生气了？”门外响起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唐知衡脚步轻快，掀开帘子进了屋。
　　他身上依旧是一身红衣，因外面冷，还特意披了件雪白的披风，红白相间，衬得眉眼越发艳丽。
　　看到顾期年，阿衡稍稍怔住，斜斜靠在门口处笑道：“顾期年？你没和三皇子一起走吗？”
　　阿衡在国公府多年，早已出入随意，身边也并未带侍女，顾期年见状忍不住表情微沉，冷笑道：“我不过刚来一小会儿，就这么着急让我走？难不成你在国公府多住了几日，就把自己当主人了吗？”
　　唐知衡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脚步轻缓地走到床边。
　　他在顾期年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与他平视，许久后才无奈道：“每次见我都是如此，就这么讨厌我啊，当年在雁子岭我还抱过你呢。”
　　“他说谎！”顾期年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楚颐，无措道，“那时只是骑一匹马而已，我都没让他碰到我。”
　　楚颐淡淡看着他，表情冰冷无波。
　　顾期年紧抿着嘴唇，将手中的粥碗随手搁在床边矮桌上，冷冷道：“别挑拨离间了，阿眠不会信你的。”
　　唐知衡皱了皱眉，站直了身体淡淡看着他：“阿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的，上次就想说了，这称呼也是你能叫的？”
　　顾期年欲再开口，而沈无絮刚好煎好药端了过来，他皱了皱眉，不再理会唐知衡，起身缓步走上前去。
　　他在沈无絮面前站定，目光冷漠地落在他的脸上，伸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药碗，对外冷声唤道：
　　“仇云。”
　　仇云一身素衣，悄无声息闪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接过药碗后，便放下药箱开始查验。
　　沈无絮脸色微变，皱眉道：“顾小少主这是何意？”
　　“我是何意难道你不明白？”顾期年冷笑道，“你每日在楚颐身边做了什么，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我……”沈无絮一时哑然，无助地看向楚颐道，“世子。”
　　唐知衡也变了脸色，有些紧张地看向楚颐。
　　楚颐皱了皱眉，没想到他竟连大夫都带来了，淡淡道：“让他验。”
　　众人目光皆落在了那位大夫身上。
　　老大夫年纪虽长，动作却十分利落，也不知顾期年又是从哪里找来的，先是盛起一勺闻了闻，再用勺子盛出些许仔细查看着药渣和色泽，自顾自忙着小心查验半天。
　　最后，他放下药碗有些犹豫道：“小少主，这药……”
　　顾期年脸色阴沉，冷声问：“药有问题？”
　　老大夫连忙摇了摇头，硬着头皮道：“这药用药高明，不仅能对症下药，也十分滋补，绝无半点问题。老夫行医数十年，不会乱说话去砸自己的招牌，若真有不对，也是老夫学医不精看不出来。”
　　顾期年沉默下来。
　　“放心了吗？”楚颐靠在床头处冷笑看着他，“今日特意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唐知衡见他又要动气，连忙道：“阿颐，你昨夜睡得一直不安稳，等下吃了药再睡会儿吧。”
　　他看了眼一脸阴沉的顾期年，笑了笑，“待会儿顾期年若回去的话，我替你送他出去。”
　　“我不用你送。”顾期年皱了皱眉，“别在这儿装善解人意了，我现在就走。”
　　他本就要上山为母亲上香，此时已经耽搁了许久，带着仇云他们一脸不快地径直出了门。
　　沈无絮表情微动，目光落在重新合上的门帘上，道：“正好无絮也要回去了，世子，那你就多休息，若再有哪里不舒服，让绫罗再去叫我。”
　　楚颐淡淡应了一声后，他快步离开了屋子。
　　出了府门后，顾期年正欲上马车，见沈无絮随后而来，脚步顿住，冷冷看着他：“你究竟在药里做了什么手脚？”
　　沈无絮淡淡道：“连世子都信无絮，顾小少主不觉得自己行为很可笑吗？”
　　“我可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楚颐的心思，”顾期年道，“就因为他看不上你，你就故意想害死他对吗？”
　　沈无絮表情平静，继而笑了起来，目露怜悯地看着他道：“世子自然看不上我，因为以后他的身边和心里只会有唐小公子一人，若以后身体实在不好了，也只会和唐小公子离开，永远不再回京。”
　　“世子身边有唐小公子陪着，无絮又何曾敢觊觎半分。”
　　“你说什么？”顾期年怔然问。
　　沈无絮没有回答，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顾期年手指紧紧攥成拳头，身旁的仇云立刻上前将他拦住。
　　“三年前你就曾骗过我，如今竟还敢在我面前说谎，”顾期年冷笑出声，“你真以为有楚颐护着，我就不会杀了你？”
　　沈无絮脚步顿住，不得不转回头看他，表情依旧平静，根本没有半分惧怕的样子：“三年前无絮是为了替世子隐瞒行踪，而此事若你真想知道真假，尽管找唐小公子一问便知，我看他对你很是喜欢，他又一向不爱说谎，他的话想来你不会再怀疑吧？”
　　顾期年嘴唇微动，却未说出一个字来。
　　他的脑海中突然就想到楚颐方才说的那番话。
　　他说，无论皇上派唐知衡去哪，他都可以陪他一起去，所以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分隔两地。
　　其实在此之前楚颐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说唐知衡的各种好，满心满眼里都是对他的关心。
　　原本顾期年只是生气，却从来不会放在心上，幼时的救命之恩，后来的崇拜，三年前的纠葛到如今的执念，顾期年一直认为，他和楚颐之间已经有了太多太多关联，千丝万缕，割舍不去。
　　可是他却忘了，自幼时开始，那个红衣身影才是一直陪在楚颐身边的那个。
　　直到沈无絮离开，顾期年依旧静静站着，立在冷风中，仿佛雕塑一般。
　　仇云犹豫着上前道：“少主，时辰不早了，要不我们先出发，此事真假等回来再问清楚。”
　　顾期年一动不动，好半天点了点头，转身朝马车走去，手指却抖得厉害，整张脸都变得苍白。
　　仇云面色微变，忙取出那个小小的青瓷瓶子道：“少主是蛊毒犯了，先将药吃了吧……”
　　刚递过去，已被顾期年狠狠打翻在地，瓷瓶小巧，落地后立刻碎成一片。
　　“不用了。”顾期年冷声道。
　　***
　　十月初六，二皇子生辰。
　　接连阴雨了几日后，天空终于放晴，又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二皇子行事一向低调，平日生辰也很少大办过，此次倒是皇上接连给各位皇子安排差事时偶然想起了他，随手安排几件事情做得都很不错，于是大加赞赏，朝中见风使舵者众多，见楚家顾家各自送上贺礼，一时纷纷贴了上去。
　　楚颐和唐知衡到了二皇子府时，设宴的花厅内门口已坐满了人，虽还未开席，却已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相聊甚欢。
　　他们被引至安排好的席位，抬眼便看到顾期年坐在对面席位，依旧是紧邻着三皇子，身上穿着一贯的黑衣，脸色阴沉，只在他们进门时稍稍抬眸看了一眼，就再也未抬过头。
　　二人坐好后，阿曦和阿昱立刻围上来与他们说话。
　　“颐表兄，前段时日听说你又病了，好些了吗？”阿曦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众位皇子们近来各得了差事，阿曦年纪虽小，却也没闲着，几日未见，都瘦了一圈了。
　　“我没事。”楚颐道。
　　阿昱连忙贴上来道：“眠表兄你这一病，陵西可担心地不得了，又怕打扰你休息不敢入府探望，方才还拉着我问东问西呢。”
　　阿曦点头道：“也拉着我问了，我看他方才还去问了三皇兄和阿年。”
　　唐知衡皱眉问：“陵西？”
　　阿昱点头道：“唐小将军你不认得，眠表兄很喜欢他的，之前一直带在身边。”
　　“江陵西？”唐知衡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顾期年，立刻懂了，“原来如此。”
　　正说着，一个眼生的官员身边带着江陵西从稍远席位站起身，过来敬酒搭话。
　　“世子，唐小将军，久仰大名一直未得以相见，下官是……”
　　“我今日不想喝酒。”楚颐似笑非笑看着他道。
　　官员愣了愣，还未再次接话，身旁阿昱已笑嘻嘻道：“江大人就别为难我眠表兄了，他不爱与生人喝酒的，你让陵西留下就好。”
　　江大人面露尴尬，用眼神示意了江陵西一下，连连道歉后就要离开。
　　唐知衡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忍不住笑道：“江大人倒是很舍得自己的儿子。”
　　“只是既然看到我在阿颐身旁坐着，还敢送人过来，是否太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的声音轻缓还带着笑意，花厅内谈天声嘈杂，却依旧被他吸引，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江大人脚步顿住，愣愣看着他，又看向楚颐，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唐知衡站起身，自上而下打量那道绿衣身影好半天，才笑道：“据我了解，阿颐绝不会喜欢此种类型，不过既然他肯留你在身边一段时日，想来也未曾亏待过你，就不要整日拉着别人问东问西引起误会了。”
　　江陵西面色微微发白，欲开口解释，唐知衡又道：“你想说你没有对吗？”
　　“没有最好，”他笑吟吟道，“以前是我不在，你如何缠着他也便罢了，若以后再敢有人妄图接近他，可别怪我不客气。”
　　唐知衡脾性向来和善，此话出口众人皆是惊地大气不敢出。
　　江陵西讷讷点着头，面露委屈地看了楚颐一眼，最终没敢反驳一句，行了一礼抿唇离开。
　　顾期年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唐知衡，半晌后站起身拂袖而去。
　　“哎哎，阿年……”三皇子在身后唤了一声，纳闷问，“这都是怎么了？”
　　楚颐目光落在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上，直到阿衡坐回身旁，才淡淡道：“你这是何必。”
　　“我就是看不惯，”唐知衡拿起桌上茶盏喝了一口道，“同为伴读，你又留他在身边过，我不信这个江陵西不明白你和顾期年幼时的事，还偏偏跑去问他，不就是故意的吗？”
　　“我看你的小团子从开始就阴沉着脸，阿颐你心里不舒服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一个妄图攀着你往上爬的小人而已，何必给他面子。”
　　楚颐看着他生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不是担心顾期年将我抢走吗？”
　　“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他也配掺和？”
　　阿昱站在身侧，和阿曦对视一眼，咽了咽口水道：“眠表兄和阿衡小将军说话，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了呢？此事……跟顾期年有何关系？”
　　阿曦静静看着楚颐，轻轻摇了摇头。
　　酒水菜肴不多时便摆满了桌子，虽方才经过一番闹剧，可因江家本就是楚家提携，众人并未敢再继续议论下去，二皇子来了以后，宴席开始。
　　歌舞箜篌声响起后，席间氛围空前高涨，只是对面两个位置却始终空着。
　　顾期年生气离开，三皇子随后跟了出去，也不知他们二人去了哪里，又去做了什么。
　　楚颐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等到宴席结束，众人又吵吵闹闹着要去二皇子府后花园里玩投壶。
　　楚颐随他们一起进了后院，心里却始终莫名烦躁，转头对唐知衡道：“你们先过去吧，我去旁边客房坐一会儿就去。”
　　唐知衡看向他，点头道：“好，刚好许久没和你一起玩过，等轮到你，我再叫你。”
　　楚颐冲他笑了笑，二人分开后，独自去了附近客房内。
　　二皇子虽背后无人支持，孤孤伶仃，可这座宅子却是当年安国公怜悯之下特意为他选址兴建，内里看去并不奢靡，却端庄大气，又极雅致，客房武场也如同安国公府一般样样俱全。
　　进了树木葱郁的“隐园”内，立刻有侍女引他去了最里间的客房。
　　侍女恭敬道：“世子常用的客房东西日常都备着，可要奴婢备些糕点过来？”
　　楚颐淡淡道：“不用，都退下吧。”
　　等人离开后，楚颐径直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慢慢喝着，心里却始终憋着一股莫名火，忍不住垂头剧烈咳了起来。
　　他用手臂撑着桌面，却越咳越厉害，殷红血迹顺着唇角滑落，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你不在意会不会死，是不是因为就算真的死了，你最喜欢的唐知衡陪在身边，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一道声音骤然自身后响起。
　　楚颐皱了皱眉，下意识回头看去，却见顾期年不知何时进了屋子，正静静站在门口看着他。
　　房门在他身后紧紧关着，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楚颐沉默片刻，随手擦掉唇边血迹，静静道：“谁说我不在意会不会死？”
　　顾期年极低极轻地笑了一声：“既然在意，任由沈无絮那样害你，我真的不懂你。”
　　“身份地位都有了，你喜欢的人也在身边，”顾期年缓步走上前，低声道，“你想要的都有了，为何还不想好好活着，不像我……”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不像我，想要的始终得不到。”
　　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身份尊贵连皇上都忌讳几分的顾家小少主竟能说出这番话。
　　楚颐目光微动：“你究竟想要什么？”
　　顾期年静默片刻，喉结微滚：“我想要你。”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楚颐蹙眉看着他，好半天才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顾期年一步一步走上前，目光死死盯着他，声音带着笑意，却冰冷地仿佛从齿间挤出来一般。
　　“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顾期年抬眸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想抱你吻你，想把你困在身边，想将你压在身下，想听你在我耳旁喘息求饶，想将你拆吃入腹，想把你融入骨血，想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现在，知道了吗？”
　　不等反应，他拽住楚颐的胳膊将他狠狠推至一旁的躺椅上。
　　后背被竹制躺椅磕得生疼，楚颐脸色苍白地闷哼一声，刚要起身，顾期年已倾身压了上来。
　　“我喜欢你你知道吧？”顾期年道，“那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说完俯下身，目光落在温软的唇上，一点点靠近。
　　楚颐呼吸微微有些乱了，心仿佛被抓在一张大手里，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近到可以清晰看到他每根睫毛，近到呼吸喷在脸上。
　　楚颐没有躲，他不信顾期年真的敢亲他。
　　顾期年在距离他半寸处停住，微微抬眸看他，说话间热气徐徐喷在唇边。
　　“楚颐，”他声音微哑，低声道，“就一次。”
　　他俯下身，狠狠吻上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昨天本来要更的，阴间作息的我临时被叫去照顾病人_(:3」∠)_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还有一章只是比较晚感谢在2022-08-05 22:51:06~2022-08-06 09:41: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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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唇舌纠缠间, 楚颐忽然又想到了雁子岭那日。
　　那日他将小小的顾期年扶上马，抱在怀里，踏着月色缓缓朝下山方向走去, 顾期年在他怀里睡着, 却不停呓语着。
　　他说我好喜欢听你说话，喜欢被你抱着，等我醒来，是不是再也不会抱我了。
　　楚颐只是笑笑, 明知他只是装睡, 却还是将那只狐王送了他, 小孩子而已，今日喜欢这个, 明日又喜欢那个，何时长情过。
　　如今算来，已经十年过去了。
　　当年的小团子已经长大，不再是一只狐王就能哄得高高兴兴的, 不再只满足于一句安慰，一个拥抱。
　　他何止是长情, 甚至还想……
　　楚颐头脑一片混乱，微微闭上了眼睛。
　　亲吻带着绝望一般, 又凶又狠, 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顾期年一手撑在他的耳旁，另一只手刚好落在腰侧, 手指微动, 滚烫的掌心隔着衣衫轻轻摩挲。
　　楚颐脊背发麻, 喉间抑制不住溢出一点轻哼, 很快被肆虐的吻吞噬，他的手脚几乎瘫软下来，整个人被禁锢般压在身下，奇异的感觉由心底泛起，迅速传遍全身。
　　原来，顾期年一直对他是这种心思。
　　“眠表兄，你在哪？”
　　院外骤然传来脚步声，由远至近快步而来，踩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楚颐神识立即归位，轻轻挣了挣身体，顾期年却恍若未闻，呼吸交缠间，耳旁的手缓缓下移，轻捧着他的脸侧，手指在下巴一点点摩挲。
　　腰间的手一点点收紧，最终轻揽着后背，将楚颐紧紧抱在了怀中。
　　顾期年恋恋不舍地放开他，稍稍松开手臂静静看着他的双眼，表情温柔地不像话，又像将要失去糖果的孩童，眉宇间都是掩饰不住的伤心。
　　“楚颐，”他伸手轻轻擦去楚颐唇上的莹光水色，低声呢喃，“以后你和唐知衡要好好的……我再不会缠着你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忍不住低头又在楚颐唇上亲了亲，在门被打开的同一瞬间，顾期年适时起身，站在了一旁。
　　“眠表兄在吗？”
　　阿昱试探地在门口探了探头，看到屋内的情形，他话音一顿，脸色微变道：“顾期年？你在这里做什么？”
　　楚颐微微缓着气，轻轻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带了丝沙哑：“你……你来做什么？”
　　阿昱收回目光，乖乖道：“我替阿衡小将军找你啊，马上要轮到眠表兄投壶了。”
　　“嗯，”楚颐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顾期年，目光忍不住落在他的唇上，很快又转开，稳了稳呼吸道，“那……走吧。”
　　顾期年一言不发地垂了垂眸，率先出了门。
　　他的背影孤绝料峭，在微起的秋风中坚决从容，头也不回地沿着青石板路穿过月亮门，直至消失在转角处。
　　“嚯，脾气还真够讨厌的，”阿昱不屑道，“眠表兄，顾期年该不会又是来找你麻烦的吧？”
　　楚颐静静看着那道黑衣身影，真是连后背都好看，从小到大都没长歪过，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扶着躺椅的扶手勉强起了身。
　　“他能找我什么麻烦？”楚颐道，“你别整日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脚挨上地才发现双腿已经酸软无力，失力之下楚颐整个人险些摔倒，他面色苍白，下意识以手撑着椅背轻喘着。
　　“眠表兄你怎么了，”阿昱连忙上前扶他，惊慌道，“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上次围猎时顾期年与楚颐争执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阿昱忍不住道：“眠表兄你不必给顾期年留面子，上次围场输了投壶还是眠表兄你帮他，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还敢来找你麻烦，若待会儿他再输了，咱们就罚他去湖里游两圈，看看冻不死他。”
　　楚颐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缓了好一会儿后，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客房处于后院最幽静的隐园，沿着半月拱门外的石板路往北走不远便是后花园，楚颐到时，投壶正比赛到最激烈时，唐知衡远远看到他，立马朝他招了招手：“阿颐快来！”
　　阿衡手里拿了几支箭，漫不经心地挑出三支随手一掷，三箭齐发不偏不倚正落入壶口。
　　紧接着又是三支依次入了壶口。
　　等十支羽箭投完，周围立刻传来艳羡喝彩声，有人立马讨好笑道：“秋日围猎时大家也曾玩过一次投壶，世子胜得毫无悬念，看来也只有唐小将军能与之一比了。”
　　楚颐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人群中随意扫了一圈，还未开口，身旁的阿昱迫不及待道：“顾期年不在吗？”
　　“顾小将军方才让人传话过来，他有事已和三皇子先行离开了。”立刻有人接道。
　　阿昱有些失望地“啊”了一声，转向楚颐道：“让他给溜了，看来他也知道自己赢不了啊？”
　　宴席散后，部分前来祝贺的官员皇子公务缠身已先行离开，二皇子亲自前去相送，此时在场的大多是与二皇子相熟的年轻人，其中一些或多或少与楚家顾家有些关联。
　　楚颐表情淡淡，心里却没来由一阵空落落的。
　　阿昱的话音一落，立刻有人逢迎道：“是了是了，之前就听闻原本武考第一的顾小少主在围场输了游戏，玩投壶竟然只投进一支箭，连最后去林中打夜鹰，也全靠世子协助，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
　　一些背靠楚氏的公子们立刻哄笑出声，低声轻嘲道：“这……也不知这武考第一是如何拿的？”
　　“平日看他正经惯了，也不大爱玩这些，估计骑射之类也不过是应付下武考罢了。”
　　说完众人便是一阵刺耳的笑声。
　　楚颐皱了皱眉，目光冰冷地落在说话的几人身上，似笑非笑道：“如何拿的要去问一同考试之人，既然如此看不上他，为何偏偏还赢不了？”
　　众人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帮顾期年说话，方才几位接腔的公子立刻开口欲解释：“世子，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楚颐冷笑道，“若谁真觉得比他强，不如也带兵三年为国效力，只敢在背后耍嘴皮子有何意思？”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再接话。
　　唐知衡忍不住轻笑出声，上前拉住他道：“好了，别动怒，他们也是开玩笑，这里又没外人。”
　　“开玩笑？”楚颐淡淡道，“不过是看顾期年不在，仗着有楚家撑腰罢了，这些玩笑他们敢在顾期年面前开吗？”
　　唐知衡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午后的风温软清凉，吹过脸颊一阵寒意，楚颐垂下头忍不住低咳起来，安静的花园内众人大气不敢出，咳声虚弱，却似乎能掏尽他所有力气。
　　二皇子回到了花园，见气氛沉凝，温声问：“比完了吗？”
　　阿昱伸手扶着楚颐，尴尬笑了笑，接道：“眠表兄他方才身体不适，有些累了，不如大家继续，我先送眠表兄回去。”
　　唐知衡垂眸轻笑，道：“不用了，我陪阿颐回去。”
　　说完上前拉着楚颐的胳膊，大步出了后院。
　　一路出了二皇子府，两人上了马车，唐知衡才松开楚颐的胳膊，懒懒靠在车厢内，突然问：“顾期年重要还是我重要？”
　　楚颐愣了愣，抬眸看向他：“当然是你。”
　　“是吗？”
　　唐知衡忍不住笑了笑，问：“顾期年和三皇子一起，你是不是很不高兴？”
　　不等楚颐回答，他俯身上前认真打量着楚颐的神色，撑着脸侧笑吟吟道：“阿颐你瞒不过我的，你高兴不高兴，别人看不出来难道我还能不清楚吗？虽然我也不喜欢别人那样说顾期年，可看到你对他那么维护……”
　　他话语微顿，轻轻道：“就好像，你看到顾期年和三皇子在一起时的感觉一样，阿颐你明白这种心情吗？”
　　他低声道，“我怕你喜欢顾期年就不会喜欢我了。”
　　楚颐皱起眉来：“你乱说什么。”
　　唐知衡静静看着他，“噗嗤”笑出了声：“好了，我知道你不会，我们从六岁就在一起，你心里如何对我，我明白的。”
　　他们六岁就在一起，阿衡如何想，楚颐自然也是明白的。
　　无非就是怕像二叔那样丢下他，当初阿衡以为楚颐会死时，以他的性子，大概早已决定将整条命豁出去为楚家拼力，如今得知他不会死，反而更加患得患失。
　　楚颐看着他道：“阿衡你在我心中……是无论任何人拼力都不会达到的位置，这世上也只有你，以后不许再说那种话。”
　　唐知衡下意识抬头，继而绽开一抹笑：“好，我知道了。”
　　车行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京城主街。
　　街上依旧是摊贩云集的热闹场景，穿行在宽阔的街道上，入耳便是悠长的叫卖声，楚颐随手掀开车窗上的帘子朝外扫了一眼，正好就见不远处的包子摊位前，朱湛明正缩在一把矮小的马扎上大口啃着包子。
　　“唔……小世子！”他拎着筷子朝马车挥了挥手，立刻拉着身旁的钱老板起身快步走来。
　　楚颐叫停了马车，靠在窗口处看着他们。
　　朱湛明乐呵呵道：“方才刚谈完了最后一单生意，正想着随意吃点就去投奔世子，没曾想竟然这么巧，马车坐得下四个人吗？”
　　看他一向不拘小节，楚颐目光淡淡自二人脸上扫过，笑道：“你们连马车都没乘，难不成是特意等在此处拦车的？”
　　朱湛明嘿嘿一笑，拉着钱老板上了马车。
　　经上次和盛酒楼一事，钱老板看到二人后就有些尴尬，尤其得知楚颐的真实身份，整个人更是拘谨起来，自上了车，除了跪在车厢地板上问了安后，就垂着头再也没抬起过。
　　倒是朱湛明依旧喋喋不休。
　　“上次锦绣布庄那两位老板，自从得知我认得唐小公子和顾小少主，简直就像变脸一样，还有另一幅面孔呢，直接给了底价不说，还主动让利要合作一番，想着顾家能给我便利呢。”
　　“对了，”朱湛明神秘兮兮道，“那两位老板不知世子身份，只得知顾小少主喜欢有性格些的，最近还物色了不少貌美男子，正打算找机会送至他身边呢……”
　　楚颐心底莫名一沉，冷冷抬眸，似笑非笑道：“还真是有眼力见。”
　　“也不算吧，”朱湛明继续啃着手里没吃完的包子，含混道，“他们也是向我打听了，问你到底是谁的人，跟谁是一对，其实即便我不说，明眼人也能看得出来不是。”
　　唐知衡斜斜靠在车厢上，笑得眉眼弯弯问：“朱老板说的是我？”
　　朱湛明叹了口气，虽然在他眼中世子和唐小公子实在般配，却总是忍不住心疼那个一厢情愿又固执的顾家小少主，此次愿意给锦绣布庄两位老板透露只言片语，也是想着若顾家少主真的能看上其他人，对他也不是件坏事。
　　朱湛明道：“你们两个都多少年的感情了，这不是明摆着吗？”
　　唐知衡笑着点头道：“不过我看朱老板和这位钱老板，也是十分般配。”
　　朱湛明一口包子噎住了喉咙，整张脸顿时都涨红起来，好半天才咽下去道：“别……别开玩笑了……”
　　马车回了国公府后，唐知衡亲自令人给二人安排客房住下，又将随身令牌给了他们，让两人在回邑城之前能好好玩上几日。
　　楚颐独自回了房中，他身体疲累，一口气喝完了一盏茶，走到窗下的软塌上坐了下来。
　　屋内安静，楚颐闭目靠在柔软的软枕上，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顾期年的脸，和他俯身吻住双唇温柔辗转的模样。
　　那么深情款款，却又满是绝望。
　　他睁开双眼，呼吸微微不稳，对外唤道：“绫罗。”
　　绫罗很快掀开帘子进了门，恭敬问：“主人有何吩咐？”
　　“去将顾期年蛊毒解药配好，稍后让人送入顾府。”
　　顾期年执拗又傲气，寒衣节那日他都承诺会将解药给他，他却不依不饶，非要绫罗亲自煎了给他，说到底，不过是找个由头出入国公府罢了。
　　也不知稍后下人将解药送去，他又会如何生气吵闹，指不定会直接将药砸了，让楚颐对他的毒负责到底。
　　绫罗施了一礼很快退下去忙了。
　　然而到了傍晚她却来回话，顾期年已收了药，说谢谢世子美意。
　　楚颐目光微沉，静静看了绫罗好一会儿，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
　　两日后，四皇子萧成暄被皇上宣进宫陪同用膳，而楚颐则接到皇后手谕，邀他和唐知衡一同进宫小聚。
　　唐知衡看着传旨小公公离开的背影，轻声笑道：“三皇子马上要外派到邑城，皇后娘娘这是担心什么呢？”
　　楚颐坐在桌前，随手拿起刚煎好的药，道：“她不过是担心我的身体而已。”
　　唐知衡闻言朝他看去，皱眉道：“皇后娘娘背靠顾氏，她……对顾家如此没有自信吗？”
　　顾家势力大如天，若说没有自信，算起来不过是二叔出事时，安国公进宫与皇上的那场争执，导致许多人认为楚家不尊圣上，早已有了反心，甚至玉玺龙袍皆已备下。
　　楚颐道：“她是对楚家、对我太有信心了。”
　　说完一口气将碗中药喝完，起身道：“走吧。”
　　两人乘坐马车进了宫，照例由上次的小太监一路引至昭阳殿，到了门口，换由侍女将他们请进了内室。
　　来时楚颐已料到或许会在此处遇到三皇子和顾期年，他们如今尚在京中，既然小聚，皇后也没有单单请楚颐和唐知衡的道理，必定有人相陪。
　　可厚厚的门帘打开，看到那道熟悉的黑衣身影时，楚颐还是脚步微顿。
　　作者有话说：
　　楚颐：有点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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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寒衣节过后天气愈发冷了下来, 皇后宫中燃起了炭火，厚厚的棉帘打开后，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内暖意融融, 窗下的软塌上, 皇后闲闲坐着，三皇子和顾期年陪坐在侧，听闻动静，皆朝门口看来。
　　“阿颐, 你们可来了, ”三皇子率先起身笑着朝他们迎了上来, “上次二皇兄生辰时，我和阿年走得急, 也未来得及和你们说话，今日咱们一定要多喝两杯。”
　　楚颐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在顾期年脸上。
　　两日未见，顾期年整个人苍白了不少, 神情憔悴，眼下铺了一片阴影, 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样子，而他却只是在楚颐进来时朝门口扫了一眼, 便一言不发地转开了视线。
　　楚颐收回目光, 淡淡看了三皇子一眼道：“若没记错，你上次胳膊的旧伤才没好几日，可以喝酒吗？”
　　“阿眠说的是, 太医都说了不宜饮酒, 怎么一高兴就全忘了？”皇后立刻接道, 依旧是一脸温婉笑意, “好了，外面冷，都别站着说话了，快进来坐。”
　　她示意侍女在旁边椅子上铺上松软的垫子，想了想，又令人多加了一个炭盆，等二人上前请安后，目光落在楚颐身上，温声问：“前两日听阿旭说你病了，如今可好了？”
　　楚颐道：“已经好了。”
　　皇后点了点头，依旧满脸担忧的样子：“即便好了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如今天冷，你又一向畏寒。”
　　说着，对一旁道：“去请蒋太医过来，让他好好为阿眠再看看。”
　　侍女领命退下，很快出了门。
　　唐知衡眸光微动，与楚颐对视一眼后，笑道：“皇后娘娘真是疼爱阿颐。”
　　“母后也很疼爱你啊，听闻你回来，还特意赏了不少东西给你父亲，”三皇子笑道，“不说这个了，方才我和阿年正陪母后说起几日后去邑城的事呢，听闻那里夜晚千灯辉映，通宵不绝，我和阿年一直未能得见，那里果真如传闻所言吗？”
　　千灯辉映，通宵不绝。
　　邑城的夜市在整个大陈都是出了名的，本就因地处中原，文人墨客众多，加之又临近京城，更是吸引游人争相到访。
　　楚颐年少时与阿衡二叔一起，不过是奔着那里的骑射比赛，三年前再去，却是为了那里南山的汤泉。
　　虽说当时来往匆忙，他又病着，可楚颐也并非没有顺着顾期年的意带他出去逛过，顾期年若是因为三年前的往事觉得失了面子不愿承认，倒也可以理解。
　　只是，楚颐莫名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两人在一旁坐定后，楚颐抬眸看向对面沉默着的少年，似笑非笑道：“顾小少主也未曾去过邑城吗？”
　　顾期年恍然抬头，目光落在他和唐知衡身上，很快避开他的注视，抿了抿唇，道：“此次倒是个很好的机会，等过去了那边，一定好好逛逛。”
　　静默片刻后，楚颐点头：“也是，邑城南山有处天然温泉不错，你们可一定要去看看。”
　　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水微微抿了一口，不再看他。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三皇子在问，唐知衡回答，阿衡自幼走南闯北，见识本就广，随意讲了些当年和楚颐一同在邑城的骑射比赛，又讲了两人曾尝过的好吃的好玩的，屋内言笑晏晏，欢声不断。
　　不多时，有侍女来报，蒋太医来了。
　　皇后笑道：“快请进来。”
　　宫中除了皇后，就连皇上每每见了他也少不了有此一遭，楚颐早已习惯，也完全相信以张九重和沈无絮的医术，外人定然看不出什么。
　　他懒懒地把玩着桌上的茶盏，表情平静无波，等那袭熟悉的官服进了门，恭敬行完礼走至面前，目光冷冷从他脸上扫过。
　　楚颐淡淡道：“有劳蒋太医了。”
　　蒋太医连忙道了声“不敢”，取出诊脉在身旁跪下，楚颐随意将手搁了上去。
　　众人目光落在了二人身上，唐知衡皱了皱眉，更是有些坐不住，倾身靠在桌上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屋内秋风微起，吹动窗纸发出轻微声响。
　　“如何？”等了好一会儿后，皇后温声问。
　　蒋太医满脸凝重，皱在一起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好半晌松开叩在腕间的手，起身冲皇后行了一礼，吞吞吐吐道：“世子身体如往常一般，还需……好好将养。”
　　他说得含蓄，可在座众人不是傻子，皆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明知是在意料之中，却一时都沉默下来。
　　唐知衡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看了楚颐一眼，率先笑道：“蒋太医一向医术高明，可有办法帮阿颐好好调理？我好不容易才跟他在一起，还想能长长久久见到他。”
　　蒋太医犹豫道：“那……老臣稍后拟个方子出来，世子吃着试试。”
　　顾期年手指紧紧蜷起，目光落在唐知衡脸上，转身拿起茶盏喝了起来。
　　皇后笑了笑，轻声安慰道：“京中什么名贵药材没有，阿衡不必太担心了，马上到了午膳时间，本宫令人备了酒水，大家用完膳再聊。”
　　三皇子在一旁附和着，见蒋太医恭敬站着，想起了什么，道：“既然蒋太医正好在，那不如也帮阿年看看？二皇兄生辰那日，阿年回去后脸色就不大好，后来浑身抖得厉害，让他找太医看看，他又不肯，真是急死人了。”
　　楚颐端起茶盏正欲喝，闻言抬眸看他，表情微冷问：“那日你们一直在一起？”
　　“是啊，”三皇子道，“没几日就要去邑城了，那几宗案子的卷宗不全，我和阿年几乎整日不眠不休，有时候夜深了干脆就留宿在顾将军府上，等到了邑城，也不知还有没有休息的时候。”
　　“不过阿年这几日身体频繁不舒服，晚上睡都睡不好，若一直这样下去，还如何去邑城？”
　　楚颐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没有应声。
　　那日回府后，他就立刻令绫罗将解药送到了顾府，如此说来，当时顾期年是与萧成旭在一起。
　　两个人何时好到这种地步了，竟然都到了留宿的程度。
　　微烫的茶水徐徐冒着热气，楚颐指尖紧紧捏着杯盏，看向一旁的顾期年。
　　顾期年沉默片刻，道：“不必了，我不过是偶然中了些毒，药已经服了两日，再有六七日就会大好，不会影响太多。”
　　“中毒？”皇后听闻此言，微微变色，“顾将军可知道此事？”
　　她语气微顿，随之劝说道：“虽说如此，还是让太医看看更加放心。”
　　顾期年摇了摇头，执拗地不肯松口，最终皇后轻轻叹气，挥手令蒋太医退下了。
　　午膳没多久摆上了桌，众人转到了桌前，上次一同用膳才过去没多久，那时楚颐身旁坐着的还是江陵西，而如今已变成了阿衡。
　　皇后亲自盛了汤递过来，抿唇笑道：“上回特意请了江家公子过来，没曾想，倒让他有些忘乎所以，听闻二皇子生辰宴那日，他口无遮拦得罪了阿衡，可有此事？”
　　唐知衡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轻声笑道：“皇后娘娘从哪里听来的？江小公子自幼伴读，我与他也算是相熟，不过看他与阿颐走得近，好奇多问了几句罢了。”
　　皇后点点头，突然又道：“阿眠也就罢了，你们是自幼的情谊，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只是阿年上次说的心上人，也不知何时可以见见？
　　她话音转的突然，楚颐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顾期年望过来的目光。
　　顾期年脸色稍显苍白，虽然面容憔悴，五官却依旧精致，高挺的鼻梁下，唇色微微泛白，却平添几分清冷孤傲。
　　小时候的他那么傲气可爱，如今气质虽然变了，却似乎更好看了，黑眸明澈，望着人仿佛都带着无数心事，让人移不开眼。
　　顾期年目光避开，轻声道：“上次只是说笑，皇后娘娘切勿当真，他早已心有所属，我不是不识趣之人，早已对他放手。”
　　三皇子闻言“噗嗤”笑出了声：“堂堂顾家嫡子，怎么如此可怜巴巴的，若有看上的，还能得不到不成？”
　　皇后闻言也起了好奇之心，迟疑问：“究竟是哪家小姐，竟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总之他不一样，”顾期年手指轻捏着面前的酒杯，低声道，“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他的话语平静，可楚颐却莫名听出一丝伤感之意，神思莫名飘到那日隐园内的客房。
　　那日他将楚颐抱在怀里，温柔缱绻，轻声说着要他和阿衡好好的，说只此一次，说再也不会缠着他了。
　　所以，意思是从那日起，就此放弃了吗？
　　可他怎么得不到了，明明亲都亲过了，明明是顾期年自己闹别扭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你还想得到什么？”楚颐问。
　　顾期年看了他一眼，垂眸笑道：“我开玩笑的，世子别当真。”
　　“哎哎，算了……”三皇子叹了口气，安慰道，“反正我看近来有人送了不少美人到府上，他不愿意，选别人就是了，难不成还要吊死在他那棵树上？”
　　“不过，阿年你可别太贪心忘了咱们的正事。”
　　顾期年顿了顿，点头道：“我知道轻重。”
　　席间气氛顿时凝滞下来，楚颐靠坐在椅背上，心里闷堵得厉害，耳边不时传来皇后娘娘含笑的闻声耳语，却连应付的精力都提不起来。
　　他忍不住低头咳了起来，手臂放在桌上，浑身却像失了力一般，整颗心都轻飘飘提在半空，始终无处安放。
　　唐知衡坐在身侧，自始至终沉默着，目光落在楚颐脸上，好半天后，突然道。
　　“阿旭，不如我陪你去邑城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晚九点更，再鸽的话大家排队打我，QAQ感谢在2022-08-08 10:18:23~2022-08-09 21:01: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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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屋外渐渐起了风, 吹过紧闭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皇子拿筷子夹了块松鼠鳜鱼正要往嘴里送，微微一惊，整块色泽油亮的鱼肉不留神便掉在了桌子上, 沾的满衣袖都是。
　　“你说什么？”三皇子紧紧捏着筷子, 看向唐知衡问，“你陪我去邑城？”
　　阿衡自幼被二叔带入国公府，从此念书识字、骑射武功，皆和楚颐一起由特意寻来的名师亲自教导。
　　楚颐向来一点就通, 他却也从未差过分毫。
　　只是阿衡虽聪慧, 甚至被楚家当作另一个小少主一样捧着惯着, 却向来谦逊有礼，和善爱笑, 从不曾强出头过。
　　此时当着皇后的面，他开口得突然，连楚颐都不禁目光微凝看向他。
　　唐知衡靠在桌子上，指尖沿着酒杯边缘来回轻划着, 轻笑道：“邑城我已去过五六次，简直熟到不能再熟, 你们两个皆是头一次去，必定诸多茫然。”
　　“阿旭, ”唐知衡手指停住, 语气玩笑一般道，“要我陪你去吗？”
　　三皇子脸上笑意未减，神色却稍显无奈, 转头看了眼身旁的顾期年, 勉强笑道：“阿衡你说什么呢, 我和阿年去邑城一事, 是父皇亲自定下的，哪能说改就改？”
　　“若你没有意见，我可以去向皇上请旨。”唐知衡脸上含笑，声音却十分认真。
　　三皇子有些犹豫起来。
　　楚颐静静坐在一旁，一时摸不透阿衡的心思，正欲开口，对面的皇后已率先截断了话。
　　“阿衡心疼阿旭本宫都明白，可是此行是为公事，皇上亲自下了旨的，哪里有说变就变全凭心情的？”皇后目光落在唐知衡身上，柔声道，“你在外多年随意惯了，是该好好多休息几日才是。”
　　她的话看似只是规劝，却明里暗里指出阿衡离京多年散漫随意，做事不遵圣旨全凭心情，警告意味已是十足了。
　　虽然知道她只是心中不满，并未真的有怪罪唐知衡的意思，可楚颐的脸色还是微微沉了下来。
　　唐知衡坐在身侧，极其自然地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冲他笑了笑，恭敬道：“皇后娘娘误会了，其实我不只是心疼阿旭，也是心疼顾期年，顾期年身为顾大将军独子，向来养尊处优惯了，如今身中有毒，连日奔波人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就算皇上知道了，也决计不会同意他以身犯险。”
　　“皇后娘娘向来疼爱顾期年，定然也不想看他吃苦。”
　　楚颐目光下意识朝对面看过去，其实绫罗之前说过，除去此次所服用的蛊毒之外，三年前已解的那些蛊毒依然有残余的副作用，不会伤身，却疼痛难忍，这段时日他服用解药或许能解围场时的蛊毒，可三年前的余毒也不知能不能一并解掉。
　　脸色苍白成这副样子，想来这段时日应该真的很疼。
　　他的目光沿着顾期年光洁饱满的额头一点点下移到高挺的鼻梁，再到柔软淡色的唇，微微顿住。
　　屋内安静下来，皇后抬眸看了唐知衡好一会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顾期年静静坐着，目光微抬刚好撞上楚颐的视线，微微垂眸落在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上，手指紧紧蜷起，最终点头，低声道：“好吧，我成全你们。”
　　说完竟也未向皇后拜别，表情冷漠地起身出了门。
　　“哎，阿年你去哪儿？”三皇子下意识站起身，连忙追了出去。
　　一黑一紫两道身影先后离开，很快被垂挂着的帘子遮挡，骤然消失在了视线中。
　　楚颐目光静静落在门口处，胳膊还被唐知衡紧紧按着，好半天，才声音轻缓道：“顾小少主看来真的很想随三皇子去邑城。
　　他转向皇后，静静道：“阿衡也是关心情切，娘娘别见怪。”
　　脚边的炭盆热气不断蒸腾，素色暗纹的短靴被烤得微烫，可楚颐却依旧觉得身上冷得厉害，他目光微冷，不知怎么心里就浮出一丝酸涩，最终有些坐不住，拉着唐知衡站起了身。
　　“今日娘娘传召我和阿衡过来，本该多陪娘娘多说会儿话，只是我身体常年病着，实在精神不济，”楚颐道，“我和阿衡就先告辞了。”
　　皇后沉默片刻后，最终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笑道：“也好，那你回去多多休息，至于方才一事，你们感情好我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见怪？”
　　她随意安慰了几句，又交代下次定要常来坐坐，随后便叫来侍女送他们出了门。
　　出了昭阳殿后，两人转向出宫方向，沿着长长的甬道慢慢走着，晨起时天气就有些阴沉，到了午后，风愈加大了起来，衣袍不停在风中翻飞。
　　周围偶尔有零星侍女路过，除此之外再无路人，唐知衡无奈冲他笑道：“方才怎么回事，皇后娘娘毕竟是国母，不过说了几句，你也敢给她摆脸色，若是传出去，也不知旁人该如何看待楚家了。”
　　楚颐转头看向他，淡淡道：“你孤身在外带兵多年，保家卫国不顾生死，别说是皇后，即便皇上，也不该如此说你。”
　　“好了，我知道你对我好。”他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揽住楚颐的肩膀道，“那你也别不开心了，行吗？”
　　楚颐眉头微皱，脚步微顿道：“你究竟是如何想的，为何突然要去邑城？也不事先跟我商量一下。”
　　唐知衡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笑盈盈道：“我知道你舍不得跟我分开。”
　　“但是顾期年和三皇子一同去邑城，你真的放心吗？”他目光落在一旁斑驳的宫墙上，沉吟道，“上次与二皇子聊了聊，听说三皇子去邑城是为着一桩小小的旧案。”
　　“阿颐你说，不过一桩旧案，不但出动了三皇子，连顾家人也同去，明里是查案，谁知道暗地里会不会是做与楚家不利之事？”
　　“最重要的是……”他话语微顿，笑意也淡了不少，低声道，“二皇子生辰日，席间顾期年和三皇子相继离开后，你就再没笑过，今日亦是如此，我只要想到你因为他心情不好，心里就很难受很难受。”
　　楚颐抬眸看向他，许久才问：“为何要难受。”
　　“为何难受你不明白吗？”唐知衡静静看着他，轻笑道，“从小到大，只要你心情不好，我就跟着心情不好，我想让你得到所有想要的，想让你凡事都顺顺利利，很多时候我真的宁愿是我，也不想你不开心。”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未再说下去，拉着楚颐的胳膊道：“好了，走吧，这儿冷死了。”
　　楚颐看着他，点了点头。
　　唐知衡六岁起便在他身边，两人性情合拍，一向都处得来，在一起的那些年从未争执吵闹过，除了唐家人，楚颐从未觉得阿衡会因何事不开心过。
　　自小到大，只要他喜欢的，阿衡都会陪着他，帮他得到，只要他想去的做的事，阿衡不问缘由都会支持他，可是像今日这番话，他以前却从未对楚颐说过。
　　甬道内秋风肆虐，几乎将两人吞噬一般，两人迎着风一路出了宫。
　　宫门前的矮墙下，三架马车静静停着，楚颐目光落在远处的仇云身上，和唐知衡走至国公府的马车前，不远处的车帘突然被人自内打开。
　　顾期年独自坐在车内，面容清冷，抬眸朝他们看来一眼，立刻转开了目光，他低头对仇云说了几句话后，便放下帘子坐回了车内。
　　片刻后，仇云大步走了过来，恭敬行了一礼道：“世子，我家少主令属下告知一声，他已向皇上回禀，因身体不适不会再去邑城，并举荐了唐小将军随同三皇子同去。”
　　唐知衡斜斜靠在马车上，闻言微微站直身体，笑道：“好了，也省得我再去求皇上了。”
　　仇云应了一声，目光偷偷从楚颐脸上扫过，低声道：“我家少主已经做到此种地步，世子也该满意了。”
　　说完再不多说一句，转身回了马车。
　　等他的马车离开，楚颐目光落在那逐渐远去的靛蓝车身上，淡淡道：“他那么想跟三皇子同去，做出如此让步，倒真是委屈他了。”
　　“小孩子而已，受点委屈又有什么，”阿衡在身旁道，“反正他不会跟三皇子一起了，阿颐你不要不开心了。”
　　楚颐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
　　“算了，”他冷笑道，“既然都受委屈了，多委屈点也没什么。”
　　谁让他不管不顾随意就去亲人，亲完又不认，反而再不愿看他一眼了呢。
　　楚颐对江植道：“去将顾期年请到府上，若他不肯来，让金吾卫直接绑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啊我重写好几次没看时间！！！


第71章 
　　回了府后, 江植将马车停好就直接出了门。
　　楚颐回了浮翠园，虽然进宫一趟也不过两三个时辰，整个身体却虚弱地提不起一丝力气。
　　唐知衡扶他在软塌上躺好, 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神色稍松道：“方才还好好的，一转眼脸色又差成这样，真不知若我去了邑城，能不能放心的下你。”
　　说着随意在软塌旁的矮凳上坐了, 趴在旁边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 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还真有你的，”唐知衡撑着脸道, “好歹顾期年是咱们幼时救过的，你还真打算让金吾卫绑了他啊？”
　　楚颐道：“谁让他不听话。”
　　唐知衡点了点头，轻声笑问：“不过我真的很想知道，阿颐你究竟是不喜欢萧成旭, 所以不想让顾期年在他身边，还是别的？”
　　楚颐怔了怔, 看着他许久没有开口。
　　他还记得围场回京那日，他在马车上曾亲口告诉阿衡, 他不喜欢顾期年的执拗缠人, 顾期年也永远不会把他从阿衡身边抢走。
　　可如今顾期年不再执拗，也不再缠着他，甚至连目光都不再在他身上停留, 楚颐心里却又开始空落落起来。
　　就好像少了一块一样。
　　明明每日各种闹别扭的是顾期年, 最后抽身干脆的却也是他, 明明楚颐身边曾送走过陆文渊司琴等各种人, 早已见怪不怪，最后不舒服的却是自己。
　　正沉默间，绫罗匆匆有进门道：“主人，三皇子来了。”
　　楚颐微微坐起身和唐知衡对视一眼。
　　三皇子此次过来，多半是因为阿衡要去邑城一事，顾期年才去皇上那边请旨没多久，他就按捺不住，还真是他一贯的风格。
　　“请进来吧。”楚颐道。
　　绫罗应了一声退下，不多时回来，带着三皇子进了门。
　　“阿颐。”
　　身后帘子才放下来，三皇子已忍不住率先开口：“方才我去了父皇那里，听他说，已决定让阿衡代替顾期年随我一同去邑城了，你……”
　　午后天气不好，屋内光线不甚明亮，看到楚颐一脸苍白地坐在榻上，他立刻止了话音，面露担忧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楚颐抬眸看向他，淡淡道：“阿衡此行就劳烦你照顾了。”
　　“哪里哪里，”三皇子自顾自走上前，在桌前坐下，叹气道，“阿衡对邑城熟悉，他能同去，我也可多省些心了，总归都比顾期年好。”
　　“阿颐你不知道，顾期年最讨厌了，又古板，平日一起时事事都要听他的，我都不敢想若是与他一同去了邑城，该如何能相处得下去。”
　　说着，他又八卦兮兮道：“你们不知道，方才我去父皇那里时，顾期年就直直跪着，除了请求让阿衡代他去邑城之外，其他再不多说一个字，后来父皇刚允了，他谢了恩就转身离开，一点多余的话都不说，若非他平日一向恭谨，父皇都要生气了。”
　　然后他转向阿衡道：“阿衡那你和我一同去熟悉下卷宗？”
　　三皇子背靠顾氏，却不像皇后一样将赌注全放顾家身上，明知楚家和四皇子的关系，对楚家势力依旧想着拉拢。
　　平日他和顾期年关系那般好，到了面前，为了逢迎或拉近关系，整日口是心非地数落着他的缺点。
　　让人听了反而觉得他们关系亲密，一副打情骂俏的样子。
　　楚颐目光冰冷，静静道：“你跟顾期年……还真是一向亲近。”
　　三皇子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自己方才的一番肺腑之言丝毫没有打动楚颐的意思，连忙又道：“其实我和他……”
　　“好了阿旭，”唐知衡皱眉扫了楚颐一眼，笑盈盈道，“不是找我去看卷宗吗？阿颐身体不适，我们就别打扰他休息了。”
　　说着手微不可查地在楚颐肩上拍了拍，偏头对他微微一笑。
　　三皇子连忙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留在顾府的卷宗稍后就会送到我那儿，你随我现在过去刚好先讨论些疑点，阿颐，那你好好休息。”
　　楚颐淡淡应了一声，躺回榻上不再看他，屋内不久后重新恢复了安静。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吹得院中枝叶哗啦作响，光线一点点暗了下来，屋内没有燃灯，入目一片灰暗。
　　楚颐浑身提不起力气，目光落在墙上的画像上，不由又想起顾期年卧房内挂着的两幅画像。
　　三年前在邑城时，顾期年一边与人里应外合设计他，一边又宝贝似的抱着楚颐的画像不肯放开，当时他还以为顾期年是喜欢云鹤生，可最后才知道，他喜欢的其实是画中人。
　　他从来都是那么别别扭扭，总是矛盾地让人看不清他的心意，心中有着自己的一套原则，也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
　　正想着心事，江植大步走了进来，低声道：“主人，顾小少主来了。”
　　话音落下，一道黑衣身影在身后踏进了房门。
　　楚颐坐直身体，目光沉沉地看向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顾期年沉默站着，静静回望着他，同样没有开口的意思，屋内气氛顿时凝滞下来。
　　江植看着僵持着的两人，一时有些无措，低声道：“主人，属下……属下先去看着仇云，若有吩咐你随时叫属下。”
　　等了片刻，他也没等到楚颐开口，拱了拱手安静退下来。
　　“看我做什么？不是不看吗？”沉默许久后，楚颐率先开口。
　　顾期年手指微蜷，身影静静站着，连衣摆都不曾动一下。
　　他低声问：“世子那么大阵仗叫我过来，是有何事？”
　　楚颐目光下移，在他身上打量一圈，见他衣衫整齐，发丝都丝毫未乱过，轻笑道：“若知道你会如此配合，我何须出动金吾卫？”
　　他站起身，缓步朝顾期年走去，边走边随意问：“听萧成旭说，你已将邑城所需的卷宗送至三皇子府，忙了这么久的时间，与萧成旭整日待在一起，骤然决定不去，习惯吗？”
　　顾期年面容清冷，目光漠然冷傲，低笑一声道：“原来是说这个。”
　　“世子已经得偿所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即便我不习惯，不高兴，你会在意吗？”
　　不习惯，不高兴。
　　在围场时，顾期年明明就答应他会与萧成旭保持距离，明明是顾期年自己说的，以后只陪他只看他。
　　而现在，却因不能陪萧成旭同去邑城，就对他摆脸色。
　　一诺千金的顾家人，何时这么不守信用了。
　　楚颐脚步顿住，心中莫名就起了火气，冷笑道：“你高不高兴与我有何关系，我为何要在意。”
　　顾期年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从一开始你对我就是如此，你在意的一直都是唐知衡，所以叫我来做什么呢？”
　　他顿了顿又道：“是在意那日二皇子府的事吗？”
　　楚颐冷冷看着他，心口起伏着，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他伸手扶住一旁的桌子，整个人摇摇欲坠一般，血迹顺着唇角不断滑落，滴在玄色衣襟上瞬间消失不见。
　　顾期年漠然看着他，轻轻道：“那日的事，我跟你道歉，若世子愿意的话，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只是都决定跟唐知衡离开，也不知好好调养身体，难道将来真的要他抱着你的尸体离开吗？”
　　“你如此对喜欢你的人也就罢了，对你自己喜欢的……”
　　他声音顿住，再也说不下去，转身大步出了门。
　　楚颐强忍着咳意，透过半开的窗户朝窗外看去，外面天色已黑，浓墨黑衣半隐在夜色中，慢慢远去，直至消失。
　　道歉，当做没发生。
　　亲完不认，跟始乱终弃的负心汉有何区别。
　　楚颐强自忍着怒意，挥手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在了地上。
　　＊
　　一连几日，楚颐都长居府内未再出门半步，唐知衡与三皇子在定好出发日期一早离了京。
　　离京前的一晚，唐知衡沐浴后帮楚颐倒茶，无意中看到他脚腕上垂挂着的链子，怔然问：“这是什么？”
　　楚颐皱了皱眉，思绪立刻回到了在顾府的那段时日，回到了顾期年对他又关又咬，又伤心抱着他说喜欢他的样子。
　　他微微怔神，许久后淡淡道：“小把戏而已，等过两日我就找人想办法去掉。”
　　唐知衡静静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伸手轻轻转动金色链条，低声道：“竟然连名字都刻上了，看来他真的很想霸着你。”
　　楚颐下意识低头看去，才发现那小小的锁扣背面，竟真的刻了“顾期年”三个小小的字。
　　当初他原本以为这是如同南风馆一般的饰物，没想到，却是他极具占有欲的标志。
　　唐知衡面容沉静，淡淡道：“他小时候那么可爱，我对他也不是不好，为何非要这样……他明明知道我对你……”
　　他话音停住，垂眸片刻后，倾身抱住楚颐。
　　“阿颐，你还记不记得六岁那年，见到我时你说的第一句话？”唐知衡轻笑道，“那时你年纪小小却整日在武场，定然不记得了。”
　　楚颐皱了皱眉，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背道：“六岁那年我说过什么？”
　　唐知衡放开了他，重新恢复一贯的笑容，眉眼弯弯道：“我都要去邑城了，现在告诉你你若再忘了怎么办，等我回来再说好不好？”
　　楚颐看着他，点了点头。
　　三皇子和唐知衡的马车天未亮就离了京，几日后，又陆续传出四皇子和五皇子被派去公务的消息。
　　二皇子低调已久，本就因自冷宫长大不被重视，此时被皇上有意忽略，众人一时猜测纷纷。
　　只有楚颐知道，二皇子已决定被派往衡州处理一桩牵连甚广的贪墨案，而随行过去的，则是他自己。
　　照皇上话来说，此前三年楚颐曾长居衡州，京中无人比他更加熟悉，加上此案牵扯到楚家和顾家下面的官员，即便没有圣旨，楚颐也无法做到放任不理。
　　入宫面圣后，二皇子与他一起走在出宫的路上，天气日渐变冷，甬道内秋风依旧肆虐。
　　二皇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低声道：“其实此次去衡州，是我跟父皇举荐了你，阿颐你不会怪我吧？”
　　衡州原本是前朝梁国地界，临近当时的梁国京城，不乏一些想要复国的梁国旧部，人心更是容易煽动。
　　楚家顾家一派的官员驻守在那边，或为防备对方，或为其他目的，总之最后闹出贪墨一事，他都不能放任不理。
　　“你向来懂我，我怎会怪你，”楚颐脚步微顿道，“只是阿衡才去邑城没多久，大概等不到他回来了。”
　　“那倒无妨，这两日我就传信给他，若是他回来得早，我们还能在衡州一见。”
　　楚颐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在宫门前分开，等二皇子的马车离开后，楚颐则坐在车内慢慢喝茶。
　　方才他们离开时，阿昱和顾期年同样被传召进了书房，几日未见，顾期年面容更加清冷，整个人都带着一股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阿昱父亲任衡州刺史，此次他被传召，似乎也是关于衡州一事，只是不知顾期年又是为何，会不会如同他一般，被派往外地。
　　若真如此，今日之后怕是很难再有相见的可能。
　　顾期年那日在国公府害他那么生气，该报的仇又怎能不报回来。
　　一盏茶刚喝完，透过打开的车帘，远远就见阿昱和顾期年一同出了宫门。
　　楚颐目光冰冷，静静看向逐渐走近的两人，直到对上那道熟悉的目光。
　　楚颐冷声道：“来一下，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王维昱立马笑了：“唉好。”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顾期年，趾高气昂道：“我眠表兄叫我，公事改天再聊，你先走吧。”
　　说完就要朝马车走来。
　　“不是你，”楚颐目光冷冷落在顾期年身上道，“你过来一下。”
　　说完放下车帘。
　　车外沉默了片刻后，顾期年最终顺从上了马车，坐在了靠近车门的地方。
　　楚颐对外吩咐了一句，直到马车行驶起来，才打量了他几眼，冷笑道：“坐那么远做什么？坐这里。”
　　顾期年静静看了他片刻，那日说了那么多，似乎已是无话可说，起身坐在了楚颐身旁。
　　还未坐定，楚颐已倾身将他压在车厢上，吻住了他的唇。
　　“楚颐……”顾期年身体微僵，下意识想去推他。
　　“乖，别动。”楚颐稍稍离开他的唇道，片刻后再次轻轻贴了上去。
　　温软的唇相触，他微微蹙眉，再次放开顾期年，轻声道：“让你不动，不是让你不张嘴，听话。”
　　顾期年怔怔看着他，呼吸乱得不像话。
　　忍不住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先提前说下，明天中元节扫墓可能会很晚，然后明天那章也很刺激！感谢在2022-08-09 21:33:30~2022-08-11 21:33: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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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车窗外秋风呼啸而过, 吹动车帘扑扑作响，马车内紧贴的两道身影相拥亲吻，几乎沉溺在无尽的柔情蜜意中。
　　楚颐微微睁开双眼, 看着车顶上垂坠下来的流苏穗子, 一时有些迷茫。
　　方才明明是他要报仇，明明是他将顾期年压在车厢上，明明是他想让顾期年也尝尝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怎么一转眼又被他压在了身下。
　　车上铺了厚厚的长绒毯子, 贴在后背柔软舒适, 楚颐浑身瘫软, 原本空洞无处安放的心，好像突然落在了实处, 几乎毫不设防地任他予取予求。
　　楚颐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亲起来如此舒服，当初刚回京被他绑入顾府时就应该……
　　正胡思乱想，怀中骤然一凉, 顾期年微微起身，垂眸静静看着他的双眼, 不时喘息着。
　　“楚颐，”他轻声道, “为何没有随唐知衡一起去邑城？”
　　楚颐抬眸看他, 那张清冷好看的脸上，乌黑的瞳仁中是掩饰不住的眷恋和柔情，炙热地让他整颗心都跟着跳快了几分。
　　可他说话的语气那么肯定, 带着一丝不解和疑虑, 楚颐微微蹙眉, 顾期年该不会以为阿衡截了他去邑城的公事, 是为了带他一同去旧地重游，借公务谋私吧！
　　“本来就没打算去，”楚颐好笑地随口应了一声，又忍不住想哄着他，故意道，“去了就见不到你了。”
　　顾期年垂了垂眸，丝毫没有高兴的样子，低声问：“那我们这样，你不怕唐知衡知道吗？”
　　阿衡性子和善，若是一般的事情，必定不会在意，可他最近好像的确很在意顾期年在他心中的地位，在意顾期年会不会将他从身边抢走。
　　看着他的表情，楚颐笑容微僵，犹豫道：“我们偷偷的，不让他知道好不好？”
　　顾期年沉默看着他，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片刻后起身坐了起来，自顾自整理着微皱的衣襟。
　　“我不喜欢这样，世子还是找别人吧。”
　　他冷笑着说完后，就再不看楚颐一眼。
　　“找别人？”楚颐目光微冷，似笑非笑道，“你说真的？”
　　“既然愿意让我找别人，当初为何非要把司琴送走？
　　顾期年手指微顿，淡淡道：“那是因为那时你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可是唐知衡回来后，只有他不一样，我再坚持不过是笑话，我和陆文渊，司琴在你心里有区别吗？”
　　看着他脸色阴沉，语气却莫名委屈，楚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被人这般质问过，还是在他主动的时候，就好像一片热情顿时被冷水浇灭一般。
　　楚颐脸色骤冷，最终还是忍下了怒意，伸手拉住他修长的手道：“好了，乖，别生气。”
　　顾期年甩开他的手，冷笑道：“那你说说我们这算什么，偷情吗，你把我当什么了？”
　　听他如此较真，连偷情这种词都能说得出来，楚颐眉头皱了起来，明明他也很喜欢，还口是心非让他找别人，若真找了别人，顾期年真的能不生气吗？
　　楚颐道：“你到底要不要？”
　　“不要，”顾期年道，“除非你跟唐知衡分开，不然这辈子都别想。”
　　楚颐目光冷了下来，淡淡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真不要？”
　　顾期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紧闭的车帘上一动不动。
　　“停车！”楚颐骤然对外冷声道。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少了车轮碾压地面的声响，车厢内安静得厉害。
　　“下车。”
　　等那道身影毫不犹豫地下车离开，楚颐胸膛微微起伏着，周身是抑制不住的火气。
　　他伸手将车内的矮几铜鼎砸了出去，尤不解气，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血不停沿着唇角滴落，没入厚厚的绒毯里，整个人更是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撑不住一般。
　　江植在车外道：“主人咳得厉害，可要属下马上掉头去沈大夫那儿？”
　　楚颐没有应声，他闭着眼睛勉强缓着气。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风声渐渐小了，周围摊贩卖力吆喝起来，京城主街依旧是繁华热闹。
　　楚颐静静道：“回府吧。”
　　江植低低应了一声后，马车重新跑了起来。
　　楚颐随手掀开帘子朝外看去，此时主街上游人渐多，顺着回府方向一路过去，却再也未见到顾期年的身影。
　　刚想放下车帘，却刚好看到前方一架马车从不远处的小巷驶了出来，雕栏画栋十分张扬，透过半透明的薄纱，依稀可见五六个白衣少年坐在车内。
　　马车前还坠着个小小的牌子，听江植回禀才知道，原来那是锦绣布庄的马车。
　　朱湛明说过的话倏然自脑海中响起。
　　“锦绣布庄的两位老板得知顾小少主喜欢有性格些的，最近还物色了不少貌美男子，打算送到他身边呢……”
　　可笑，顾期年原来也没闲着嘛。
　　楚颐心里愈加不舒服，掀开车帘对江植道：“待会儿去绿柳镇找一个人，他叫清陵，今日天黑之前带来见我。”
　　江植恭敬应了一声。
　　楚颐目光落在前面的马车上，却依旧没有舒服多少，冷笑一声，又道：“将那辆马车拦下。”
　　江植向来明白楚颐的心思，得了令后，立刻扬鞭一挥。
　　京城街道本就拥堵，锦绣布庄的马车又花哨又大，像是游街一般，一路走得极慢，国公府的马车平日出行低调，车上并未悬挂府牌，不多时，便将那辆马车超了过去，江植牵起缰绳使劲一拉，马头调转，直直横在了路中央。
　　“你们怎么驾车的？”那辆花哨的马车骤然被拦了路，车夫立刻起了火气，大着嗓门呵斥起来。
　　路人一时纷纷驻足看去，周围传来议论纷纷声。
　　江植跳下马车，看了眼紧闭的车门，平静道：“马车里的人都下来。”
　　车夫不明所以，见他一身素色衣衫不像有身份的，大声骂道：“知不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又知不知道马车里的人要送去哪？活腻了不成！”
　　楚颐坐在车内，听闻此言不由冷笑，更加好奇这些特意选给顾期年的美人们都是何等风姿了。
　　江植皱了皱眉，手已下意识按在佩刀上，冷冷问：“究竟下不下车？”
　　“你是哪来的，竟敢……”那名车夫正嚷嚷着，一把长刀已紧贴耳侧飞过，直直没入马车紧闭的木门内。
　　周围惊呼声四起，车夫瞬间吓破了胆，也不敢再拿身份压人，忙不迭将车门打开，里面男子们纷纷下了车。
　　楚颐掀开车帘一角冷冷朝外看去。
　　那些男子都尚且年少，至多与顾期年差不多年岁，相貌倒是极好，甚至有一两个与陆文渊不相上下，身上皆穿着白衣，眉宇间却不是一味的温顺服帖，倒真是个个有性格的样子。
　　不过一个生意人，不是想着拿钱砸人，就是想着邪门歪道，也不看看这马屁拍的合适不合适。
　　楚颐放下车帘，冷笑道：“人不错，赏给瑶仙阁好了，其他照原来习惯处理。”
　　江植应了一声，还未再有动作，正巧看到金吾卫巡查路过，那位车夫脸上青白交加，在乱哄哄的围观声中，大哭着扑上去申起冤来。
　　金吾卫巡守皱眉推开他，目光落在江植身上，脸色微变，恭敬行了一礼道：“江统领。”
　　车夫的哭声立刻止了，目光惶恐地看着他。
　　江植平静点了点头，道：“稍后将这些人送去瑶仙阁，就说主人有赏。”
　　金吾卫恭敬领命。
　　“另外，”江植又道，“锦绣布庄明目张胆攀结权贵，以行使生意便利，甚至不惜抹黑顾家小少主，先将布庄查封，后续交由顾家亲自处理。”
　　说完目光落在车夫身上。
　　车夫浑身颤了颤，再看向他的目光已没了方才的趾高气昂，正欲开口求饶，江植道：“以后这种事让你们老板少做，不然惹祸上身就不好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驾车离开，留下围观群众惊异交加议论不停。
　　马车回了国公府，楚颐下了车后，脸色苍白地已没了一丝血色。
　　他回了浮翠园后，服了药就打算歇下，又刚好接到唐知衡的来信。
　　楚颐提笔回了信，到了午间又用了午膳，实在抵不过身体疲累，躺在软塌便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天色已经黑尽，绫罗守在身侧轻手轻脚备着晚膳，见他醒了，立马道：“主人，江植已将你要的人带来，此时正在外面侯着，可要唤进来？”
　　楚颐撑坐起身，才想起今日吩咐他去接了清陵来。
　　只是原本他不过是与顾期年置气，若说真的要在身边重新养个男宠，他此时还真的没太多心思，况且过不了两日，他就要出发去衡州了。
　　只是他真的挺想知道，顾期年是不是真的要他找别人，真的愿意看他身边再有新人。
　　楚颐半垂着头忍不住又咳了起来，许久后勉强道：“让江植将顾期年带来，不听话的话，不必对他客气。”
　　说完，又道：“他此时应该与金吾卫一起处理锦绣布庄的事，带来后让他去旁边的院子等我。”
　　绫罗应了一声，匆匆离开了。
　　楚颐慢慢用完晚膳，又起身去沐浴，等换了衣衫坐回床前，才听绫罗说，顾期年已经带来了。
　　楚颐慢慢喝完一盏茶，令人将清陵唤来，带着他一起去了顾期年从前曾住过的院子。
　　外面天色已是浓黑，那件院中海棠依旧开得热烈，屋内烛火通明，房门紧锁着，听不到一丝声音。
　　到了门口时，楚颐偏头看了清陵一眼。
　　他相貌真的挺不错的，只是胆子实在是小，尤其在得知楚颐的真实身份后，脸色几乎惨白，整个人木木呆呆的，头都不敢抬一下。
　　楚颐拉住他的胳膊，笑道：“听话一点，过两日等我离开了，就为你赎身可好？”
　　清陵垂着头，应都不敢应一声。
　　两人一同进了房间，屋内没有留下人，一路进了内室后，一眼就看到被绑住双手静静坐在床边的顾期年。
　　看来他是真的不想过来，当初回京时楚颐被他绑住手脚又推又咬，没想到他也有今天啊。
　　“给我解开。”
　　顾期年冷冷开口，目光落在楚颐身旁的清陵身上时，脸色微变，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轻笑一声走上前，道：“好吧，解开就解开，想走就走，反正我已经有清陵了。”
　　说完上前将他手上的束缚解开来。
　　顾期年沉着脸坐在床上，浑身是令人惧怕的寒意，静静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不是你说让我找别人吗？”楚颐道，“我听话还不好？”
　　他俯身轻轻捏了捏顾期年的脸道：“有没有觉得他和你小时候挺像的，我一直就喜欢这样的，你不喜欢，那让他留在我身边就好了，以后你也别想抱我亲我，不是不喜欢偷情吗？”
　　顾期年忍着脾气看向他，整个人气呼呼的，抿唇道：“我乱说的，你让他走。”
　　接着冷冷看了清陵一眼道：“滚出去！”
　　清陵抖了抖，连忙退下。
　　楚颐站直身体，冷笑道：“你还真是变脸变得快啊，是不是又想像送走司琴那样将清陵送走，只要我喜欢的都要夺去，还记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吗？顾家人就是这么报恩的吗？”
　　顾期年抬眸看向他，静静道：“你就非要这么多人陪吗？一个唐知衡还不够？”
　　“不够，”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我就是要清陵，等我去了衡州，路过抚州时，我还要陆文渊和司琴。”
　　“只要是我想要的，一定要得到。”
　　“你不是不想吗？”楚颐淡淡道，“你不想多的是人想，我也可以亲别人抱别人，你算什么，也就是看幼时的情分我才对你有几分感觉，等我走了……”
　　顾期年胸膛起伏着，目光中满是寒意，忍不住满心火气，伸手将楚颐拽在床上，死死钳制住他的手腕。
　　“你再说一句。”
　　“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楚颐忍不住轻笑出声，“再说十句也是一样。”
　　说完他又轻声哄道：“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陆文渊和司琴……抱起来亲起来哪有你好，你别闹别扭，我以后都不要他们了好不好？”
　　顾期年手指微松，放开了他的手，垂眸道：“在你心里我跟他们就是一样的对吗？”
　　“我是很想，而且还想别的，要不要一起试试？”
　　顾期年低声说着，伸手将楚颐揽在怀里，自后背紧紧抱着他，紧接着，伸手探入衣襟内，修长手指缓缓下移。
　　楚颐浑身一僵，倒吸一口凉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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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揽英阁自顾期年离开后就常年空置着, 平日只留曾伺候他的侍女日常打扫，此时下人皆被遣散，院内静悄悄的, 屋内更是安静地没有一丝声音。
　　顾期年将下巴搁在楚颐肩上, 由身后将他紧紧抱着，好半天后，轻声道：“怎么身上总是这么凉……”
　　他的手停在不上不下的地方，虽然不曾乱动, 可他掌心温热, 贴上微凉的肌肤就如灼烫般, 沿着小腹肌理迅速传遍全身。
　　楚颐呼吸几乎窒住，伸手去推他：“放开。”
　　“不是喜欢抱我亲我吗？”顾期年道, “你把清陵送走我就放开。”
　　楚颐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咽了咽口水道：“你凭什么让我把他送走，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楚颐道，“那个锦绣布庄送了那么多人给你, 想来已不是第一次了吧，吃得消吗？”
　　顾期年脸色微变, 放开禁锢着他的双手道：“我没有！”
　　“没有？”楚颐随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襟，稍稍与他拉开距离, 冷笑道, “若是没有，他们怎敢大张旗鼓乘那种招摇的马车去给顾府送人？我记得上次皇后宫中，三皇子还曾劝过你正事要紧。”
　　“是不是那时候已经收了他不少人了？”
　　顾期年手指紧紧蜷着, 忍着脾气道：“他们送来的不过都是俗物, 我怎会看得上, 明明是你朝三暮四吃了碗里看着锅里, 你怎么不说？”
　　楚颐抬眸扫了他一眼，起身下了床。
　　他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慢慢喝了，才冷笑道：“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我也没有不承认吧，倒是你，平日装模作样一副洁身自好的样子，谁知道私下什么模样！”
　　“你若是真的没看过，又怎么知道他们都是俗物？”
　　楚颐紧捏着茶杯，想到光是今日马车上都有六个，距离朱湛明第一次提及此事过去那么久，也不知究竟送过去多少，本还维持着平静，谁料顾期年又不合时宜地开了口。
　　“我之前一直都与阿旭在一起，今日那些人又被金吾卫拦下，即便我真的有心，哪有时间去看别人？”
　　楚颐抬眸看向他。
　　前几日顾期年还称呼他为三皇子呢，没想到一转眼又成了阿旭，想到他们整日混在一起的样子，楚颐一时怒火上涌，将茶杯狠狠摔在了他的身上。
　　白瓷茶盏直直砸在肩上，微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落地后“啪啦”摔得粉碎。
　　“别跟我解释这些，”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强自忍着怒火，缓缓道，“你的事跟我没关系，给我滚，以后我不想再看到你。”
　　话音落下，顾期年顿时脸色铁青，冷冷看着他道：“跟你没有关系？既然都打算让我滚，那你令人将我绑来是为了什么？”
　　楚颐没有理他，转身就要出门，却被顾期年追上狠狠拽住手臂。
　　“你今日要我来，究竟是为了劝我接受你和唐知衡关系，还是想要讨伐我近来的事？”顾期年勉强忍着火气，紧紧抿着唇瞪他。
　　两人僵持片刻后，他最终轻叹一声，倾身将楚颐抱在了怀里。
　　“算了，是我错了，”他声音极低道，“我不该让你误会，但是那些人，我是真的没兴趣。”
　　“若非那两个布庄老板是朱湛明引荐，我理都不会理他，”顾期年手指微蜷，轻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你，从小到大，我都只喜欢你一个，我怎么可能看得上其他人……”
　　他语气说得平淡真诚，楚颐的心却像有根羽毛轻轻划过，撩拨得他心底发痒，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顾期年话音微顿，微微将手臂收紧，连声音都带了一丝委屈：“楚颐，等你将来不喜欢唐知衡了，等你们分开，就只跟我在一起好不好？我答应你，不会看其他人，也不会喜欢其他人，你也答应我好不好？”
　　楚颐伸手回抱着他，犹豫道：“若我跟阿衡一辈子不分开，那怎么办？你就那么在意名分吗？”
　　顾期年没有说话，将他抱的更紧，最后，放开了手。
　　“把那个清陵送走好不好？”顾期年垂眸看着他道，“不然，我就下令将他绑了丢河里。”
　　楚颐皱了皱眉，没想到他竟一脸温柔地说出这番话，道：“那你究竟要不要跟我像之前一样。”
　　顾期年目光沉了沉，偏头看向窗外，轻飘飘道：“你去问唐知衡好了，若他不愿意，那即便我愿意也没办法，若他愿意……”
　　他话语顿住，半晌后淡淡道：“那我也不愿意。”
　　说完擦过他的肩膀，大步朝门外走去。
　　楚颐冷冷看着他的背影，甚至都忘了生气。
　　算了，反正他已将要去衡州，顾期年态度如何，也不过这几日的光景。
　　日后会怎样，谁又能说得准。
　　＊
　　自那次绑了顾期年，楚颐就再没机会见到他。
　　衡州一事牵扯官员众多，而此时京中与之关联者尚未查明，他几乎每日与二皇子在一起，不时被传召书房，除了休息，平日连国公府都很少回。
　　在和二皇子萧成宴一起翻阅官员明档时，二皇子看着顾将军一个旧部的名字笑道：“说起来顾将军这几日就要回京了，到时候咱们刚好离京，好在安国公尚在京中，不然又要重现之前三年顾家一家独大的景象了。”
　　“顾将军要回京？”楚颐皱眉问。
　　二皇子手里翻着一本册子，随意点了点头：“顾夫人的祭日快要到了，顾将军一向爱重她，定然要亲自为她操办祭礼。”
　　“借口也好，事实也罢，每每这种时候，楚家与顾家的旧怨总能被顺带提一嘴。”
　　楚颐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口应了声不再说话。
　　三年前他之所以能骗到顾期年乖乖听话，也是因为顾夫人的祭礼，顾夫人当年死的蹊跷，京中皆传言是楚家所为，楚家顾家本就矛盾重重，如此一来更是火上浇油。
　　楚颐自言自语道：“随他吧，反正楚家问心无愧。”
　　二皇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阿颐，你知道吗？我就是喜欢你这样，从不会因为旁人的错误影响心情。”
　　“不过顾将军倒是难得忠心，即便与楚家有些恩怨，也不会累及朝廷。”他轻声道，“若你们两家能忠臣一条心，就更好不过了。”
　　楚颐动作微顿，淡淡笑了笑。
　　顾将军是在两日后回的京，回京后，第一件事便是着重处置了锦绣布庄的两位老板。
　　轩逸茶楼内，楚颐和二皇子刚分开，正坐在雅室内翻看新得的官员档案，朱湛明跑到面前叫苦不迭道：“之前锦绣布庄被金吾卫查封，至少没影响到什么生意，我和钱老板与他的合作也影响不大。”
　　“此次顾将军回来，一副要整死这家布庄的架势，小世子你说，是不是方老板他们送男宠一事传进顾将军耳中了？”
　　顾将军家风一向严格，自己的唯一嫡子被人带坏，自然是坐不住。
　　他轻抿了口茶道：“咎由自取而已。”
　　朱湛明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最近也没了游京的心情，叹气道：“我早就说了京中生意难做，当初选了跟他们合作，真是失误了。”
　　说着他又八卦兮兮道：“小世子，我方才在外面看到一辆马车，似乎是顾家的，也不知顾将军此时是不是也在这家茶楼内？”
　　楚颐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来时路过轩逸茶楼，他被朱湛明特意拉到此处，又神秘兮兮跑进跑出，想来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如今看来，倒是为了顾将军而来了。
　　朱湛明咽了咽口水道：“我听说顾小少主很喜欢来这里，顾将军一向教导严格，也不知会不会因之前的事呵斥顾小少主？”
　　话音刚落，隔壁雅室传来小二惶恐的求饶声：“顾将军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
　　楚颐和朱湛明对视了一眼。
　　不多时，房中又传出一道声音道：“无妨，下去吧，待会儿照我吩咐，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等房门声吱呀响起，那间屋子再次没了声音。
　　朱湛明有些好奇的将耳朵紧贴在墙上，听了好一会儿才道：“奇怪，顾将军好像走了。”
　　“方才世子来时，房中还有争吵声，除了两个侍女外，其余人全被顾将军赶了出去，”朱湛明摸着光秃秃的下巴道，“小世子你说，自己儿子都被人送了男宠了，顾将军那么古板的文人世家出身的人，怎会这么轻易就饶了此事？”
　　楚颐原本还懒洋洋喝着茶，听闻抬眸看他：“什么侍女？”
　　“哦，就是顾将军带来的啊，”朱湛明道，“顾家连侍女都长得比别人标志，结果顾小少主却非要找男宠，难怪顾将军那么着急回京了。”
　　楚颐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雅室内一道小门上。
　　轩逸茶楼是京中最好的酒楼，平日招待的客人大多非富则贵，而每间雅室内，大多还带有一间小小厢房，里面设有床榻，专供客人休息所用。
　　他表情渐冷，起身朝外走去，到了隔壁那扇门前，发现果然房门紧锁，而里面一丝动静都听不到。
　　楚颐胸膛微微起伏着，虽然顾将军一向正直，可顾期年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若真是怒极了，有些手段也不是用不出来。
　　他看向匆匆路过的小二，开口叫住他，冷冷问：“顾期年是不是在里面？”
　　小二在轩逸茶楼已久，自然认得他，愣了愣，下意识解释道：“是顾将军要小的将顾小少主锁起来的，说是两个时辰以后才能放开。”
　　“都谁在里面？”
　　“就……就顾小少主……还有两个姑娘……”小二对上他的目光，整个人话都不利索了，“世子您……可有什么吩咐？”
　　朱湛明站在身侧傻愣愣张着嘴，突然福临心至，一拍大腿道：“哎呀，顾小少主不会是跟那两个女子……”
　　楚颐目光冰冷，忍着怒意对一旁的江植道：“将门打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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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轩逸茶楼地处主街中心, 往来客人不乏身份尊贵者，店小二虽只是个打杂的，却也见惯了大场面, 饶是如此, 还是被惊到了。
　　他结结巴巴道：“世子，这锁是顾将军亲自吩咐落的，不能打开啊……”
　　江植眸光一沉，皱眉道：“啰嗦什么？”
　　小二对上他的目光, 下意识抖了抖。
　　楚家和顾家几代恩怨京中无人不知, 就在不久前, 楚家和顾家两位小少主在围猎场争执一事也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此时站在门外的是安国公世子，可屋内的却也是顾将军唯一的嫡子, 此时楚颐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若两人在此处再闹出什么新的矛盾，不是他们这个小小的茶楼可以担得起的。
　　小二咽着口水，最终没敢出声劝, 忙不迭下楼去请老板了。
　　楚颐目光森寒，浑身是掩不住的凌然怒意, 江植不敢再拖延，随手取下腰间佩刀, 以刀柄狠狠砸向铜锁。
　　砸了七八下后, 铜锁锁芯传来“咔嚓”一声轻响，江植丢下佩刀，伸手将铜锁打开丢在了地上。
　　楚颐走上前, 推开了门。
　　屋内窗户紧闭, 弗一打开, 熏香伴着热气扑面而来, 雅室内休息用的厢房并未打开，临窗的位置处放了一张桌子，阳光不偏不倚刚好打在桌旁椅子上。
　　顾期年静静坐着，手里拿着茶盏，周身是熟悉的清冷疏离，即便阳光打在身上，笼了一层温暖的光影，却依旧让人看了不敢接近。
　　楚颐心里稍松，目光微转，落在了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两名女子身上。
　　方才他就曾怀疑和不解过，若顾将军真的因为顾期年迷恋男宠气不过来，想找几个女子伺候他让他回心转意，大可在顾府悄悄进行，何须在这人来人往的轩逸茶楼。
　　而看到两位女子褪去外衫后身上那些半透纱衣的扮相，立刻就明白了。
　　原来不仅是给自己儿子安排了女人，安排的还是秦楼楚馆中经验最丰富的那种，难怪不肯让她们踏进顾府了。
　　楚颐冷笑道：“方才外面动静那么大，你还有心情喝茶？”
　　顾期年抬眸静静看了他一眼。
　　江植走上前，拿起桌上一个空掉的瓶子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端轻嗅片刻，迟疑道：“是……催/情散，而且是起效最快的那种，服下后至多一盏茶时间便会……”
　　“啊？”朱湛明在身后讶异叫了一声，满是不解地看向桌旁。
　　若他没记错，方才在楚颐来之前，顾期年就已服下了此药，而算起时辰，距离此时早已过去一个多时辰！
　　他是无意中撞上的顾将军，后来在包厢内，亲耳听到顾将军先是讽刺楚家小世子平日作风不端，身边男宠不断，楚家一脉早晚断送在他的身上。
　　转而便是提及顾夫人的死因、和楚家的仇怨，最后不忘交代，一定不能输给楚家人，更不能学了不好的让人笑话。
　　顾小少主发现酒不对时，已经晚了，所以雅室内争执声不断，朱湛明也是想着哪怕小世子对他无意，安慰几句也是好的，才特意将他拉进了茶楼内。
　　原来那药是催/情散啊……
　　他上前两步凑到楚颐耳旁道：“小世子，这药……要么是假的，要么早已起效，都一个时辰了，顾小少主他……”
　　朱湛明有些说不下去，原本他假装偶遇将楚颐拉来，就是想看看顾小少主是不是真的没有一点机会了，此时看到地上跪着的两个衣着清凉的女子，虽然还未发生什么，却依然有种闷堵感。
　　不被家人祝福接受的感情，注定是没有好结果的！
　　楚颐扫了他一眼，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皱眉看向依旧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两个青楼女子道：“还不滚出去！”
　　女子身体一颤，忙不迭抓起地上的衣服朝门外跑去。
　　楚颐缓步走到桌前，居高临下打量着顾期年，见他面色如常，倒真不像是中了毒的样子，伸手就欲去摸他的额头。
　　“别碰我。”顾期年冷冷道。
　　楚颐目光微沉，手停在了半空，静静问：“你说什么？”
　　朱湛明忙在一旁劝道：“顾小少主，方才小世子得知你在此处，心里担心立马就过来了，你可别此时闹脾气啊……”
　　顾期年漠然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起身出了门。
　　楚颐怔在原地，没料到他竟敢这种态度对他，本就满身怒意的他更是抑制不住火气，随后大步出了门。
　　一路穿过走廊下了楼，茶楼一楼处闹哄哄的，说书先生正声情并茂地讲着江湖话本，周围人声鼎沸，直到出了门，满目皆是金黄的银杏树。
　　朱湛明紧追慢赶追上来，叹息道：“顾小少主该不会是放手了吧……毕竟顾将军劝了半天，顾家早晚需要他延续香火，况且他喜欢了小世子那么久，你和唐小公子感情那么好，再坚持也是徒劳，唉。”
　　他在耳旁喋喋不休着，楚颐脸色阴沉，立在风中久了手脚都失了温度，他忍不住垂头咳了起来，伸手扶住银杏树干撑着身体。
　　直到看到顾府的马车驶出，他缓步上前拦住。
　　“下车。”楚颐冷冷道。
　　马车内一阵沉默。
　　楚颐冷笑一声，问：“不下吗？”
　　仇云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凝重地坐在马车上，半晌后沉声道，“我们少主今日身体不适，要即刻回府，世子别为难他了。”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了他一眼，想到顾期年冷漠的态度就浑身不舒服，目光落在紧闭的车帘上，沉默片刻，干脆径直上了马车。
　　“走吧，”楚颐道，“我送他回顾府。”
　　仇云坐在马车前犹豫许久，看了一旁江植一眼，最终驱动马车出发。
　　此时已是暮秋，天气渐凉，顾期年的马车内虽然宽敞，却冷冷清清地连块毯子未铺，一如他的此时样子一般，冰冷，毫无温情。
　　坐上去都觉得连骨缝里都灌了冷风。
　　楚颐进了车内后，顾期年就有些移不开眼，紧抿着唇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挣扎。
　　楚颐斜斜靠在车厢上，很享受他此时的目光，冷笑问：“真打算放手了？”
　　顾期年神色冷淡，浑身都是生人勿近的寒意，听闻此言微微有些恍惚，继而别开了脸。
　　楚颐忍不住嗤笑：“方才是不准碰你，此时连看都不敢看我，总是这么忽冷忽热的，故意吊着我吗？”
　　顾期年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那瓶催/情药失了效果，没能用在两个女子身上，等下回府，顾将军是不是又要给你安排新的女人？”楚颐淡淡道。
　　“说来也是，”楚颐补充道，“堂堂顾家嫡子，总不能让香火断在你这一脉。”
　　顾期年闭了闭眼睛，似是在极力忍耐着，问：“你这是要随我回府？”
　　楚颐静静看着他，好一会儿后才道：“自然不是，顾将军那么恨我，若是看到我与你在一起，不得骂我带坏了你？稍后将我放下便好。”
　　“那你来做什么？”顾期年漠然问。
　　楚颐轻笑一声，目光落在顾期年微颤的指尖上，伸手将他的手拉住，随意打量片刻，淡淡道：“看来蛊毒还没解完啊，不怕顾将军知道吗？”
　　顾期年身体猛然一僵，手指微微蜷起，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楚颐皱了皱眉，随即将他的手放开，轻笑道：“忘了你不让我碰你，我确实不该来。”
　　沉默片刻后，楚颐道：“保重。”
　　他侧身过去，伸手撩开了垂挂着的帘子，此时马车已上了主街，周围热闹喧嚣，看到顾府马车纷纷避让，仇云驾着车，扬鞭驶得飞快。
　　“楚颐。”
　　不等马车叫停，身后传来顾期年略显沙哑的声音，还未回头，楚颐的手臂骤然被拉住，几乎是瞬间的功夫，将他狠狠拽入了怀中。
　　楚颐身体一痛，整个人跌在他的身上，下巴磕在他的肩上，一阵生疼传来。
　　不过沙场历练三年而已，他身上怎么那么硬。
　　楚颐重心不稳地靠在顾期年的怀中，手臂下意识撑着身体，却不留神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整个人微微一僵。
　　他竟然……刚才装得还真是像，真的看不出半分中了毒的样子。
　　顾期年自身后将他紧紧拥住，急促喘息响在耳旁，灼热惑人，下巴搁在他的脖间，低声道：“都说了让你别碰我……怎么就不听呢……”
　　明明知道他中了催/情散，还非要招惹他。
　　说完温热的唇已落了下来。
　　楚颐脑中轰鸣一声，脖子顿时一阵酥麻，下意识用手去推他，却被反手钳住手腕。
　　马车颠簸晃动，车轮的咕噜声仿佛骤然安静了一般，周围喧嚣尽数远去，只剩下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楚颐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细细亲吻着，秋日的凉意顺着皮肤直灌入心底。
　　楚颐下意识缩了缩，立刻被惩罚般地咬住了脖子。
　　“不准躲，”顾期年在耳旁呢喃道，“阿兄胆子不是一向大吗？”
　　楚颐脸色骤变，伸手去推他的手道：“滚开，别乱动。”
　　顾期年动作停了停，撑着手臂垂眸看他，忍不住低笑出声：“阿兄不喜欢吗？阿兄明明就很喜欢我……真的不想试试吗？”
　　楚颐皱眉看着他，呼吸不稳道：“谁说我喜欢，喜欢你不代表喜欢这样，而且我也……”
　　也不习惯这样。
　　可想到顾期年所谓的不许他碰，不愿看他，都是只是在极力忍着药效，楚颐一时也说不出狠话来，轻轻道：“乖一点，等以后习惯了再试，好不好？”
　　“不好，”顾期年静静看着他，轻声道，“要不要先试试别的？”
　　…………
　　京中热闹繁华，到处都是嘈杂的人声，仇云坐在车外，将马车驾得飞快，顾府的马车华贵，隔音更是上佳，虽然他已刻意将注意力转移到路两旁吆喝叫卖的商贩身上，可耳根还是止不住红了起来。
　　在车里就这样，真的好吗？
　　他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想不透自己家一向对人淡漠疏离的小少主怎么成了这副样子，况且明明服了整瓶药的是他，怎么就伺候起楚家人来了……
　　若被将军知道了……
　　楚颐头脑瞬间一片空白，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哼，那双手耐心轻柔，却忍不住又凑过去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你好烦……”许久后，楚颐紧蹙着眉头，见他磨磨唧唧的，浑身无力靠在他的身上，“当我是小孩子吗？”
　　顾期年手指顿了顿，偏头看向他道：“那你答应我跟唐知衡分开，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楚颐没料到这种时候他居然能说出这种扫兴的话，心里都泛着痒意，伸手去推他道：“算了……你放开我好了，中了催情散的又不是我。”
　　话音刚落，顾期年翻身压在他的身上，狠狠对着他的锁骨咬了一口，气呼呼道：“让你转移话题。”
　　尖锐的痛意传来，楚颐“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他还真是喜欢咬人，他是狗吗？
　　只是他耐心讨好的样子又那么乖，楚颐马上就要去衡州了，此次一别，又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何时。
　　楚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呼吸不稳道：“跟我一起去衡州吧。”
　　作者有话说：
　　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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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马车在快要到顾府时, 楚颐吩咐仇云掉头去了国公府。
　　顾将军担心自己的儿子“学坏”，一心往他身旁塞人，此时顾期年催/情散未解, 回去无疑羊入虎口, 指不定一气之下又安排什么美人过去。
　　既然是解毒，还是交给绫罗更让他放心。
　　那句“一起去衡州”轻易就取悦了顾期年，他也不再故意吊着楚颐的胃口，极其耐心缠绵。
　　楚颐整个人半躺在车上, 后背紧贴的坚硬的木板, 脑中先是昏昏沉沉, 又变为一片空白，整个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他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 满身衣服几乎被汗水浸湿，最后被顾期年拉坐起身，紧紧拥在怀里时，依旧有些反应不过来。
　　顾期年伏在他的肩上柔声道：“我陪你去衡州, 等到了那里，我们可以顺便寻访下那边的名医, 听说衡州地杰人灵，就当碰碰运气好不好？”
　　说着, 手又收紧了几分, “我不想你离开我。”
　　楚颐脑中嗡嗡直响，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有气无力地推开他的手, 声音微哑道：“别了, 我不要了。”
　　顾期年乖乖点头, 修长的手指穿过发间轻轻揉捏着：“那好, 那我抱抱你，你休息一会儿。”
　　马车绕了条近路，一路颠簸，秋风不时透过晃动的帘子灌入车内，楚颐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又蹙眉低咳起来。
　　此时热情消减，才愈发觉得车内冷，顾期年身上却像是火炉一般，烫的惊人，只是那热意却依旧没有烧到脸上，他的表情清冷淡漠，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仿佛方才又亲又抱、侍弄讨好的不是他一般。
　　楚颐缓了半天力气后，才有些清醒过来，后知后觉问：“你的毒那么久了，难不难受？要不然……”
　　剩下的话还没吐出来，顾期年已开口拒绝。
　　“我不要。”他低低道，“阿兄别再说话了。”
　　楚颐皱了皱眉。
　　虽然顾期年极力隐忍着，可楚颐紧紧贴在他的怀里，知道他此时有多难受，也知道这药若是久了，只怕还会有性命之忧。
　　难得好心一问，他居然还不领情。
　　况且，自己什么都还没说呢。
　　楚颐伸手将他推开，蹙眉道：“那你离我远点，硌死了。”
　　没多久，马车就到了国公府，两人相继下了车，楚颐令绫罗立刻将顾期年带去解毒。
　　他则径直回了所居的浮翠园中沐浴更衣。
　　衡州一行早早定了他和二皇子同去，本就是为了协助解决那边由来已久的贪腐问题，此事因牵连甚广，备受朝中重视，甚至连周围几州都会涉及。
　　二皇子身份尴尬，背后并无靠山，此去一趟本就吃力不讨好，却能劳烦得动楚家顾家两位少主一同前去协助，也不知皇上得知后会如何猜疑。
　　是该找个好点的理由提及此事才是。
　　*
　　顾夫人的祭礼在一个月后，而自顾将军回京，楚顾两家的恩怨重又被提及，一时传得沸沸扬扬。
　　楚颐四年前被顾家派刺客暗算，又被绑走身边男宠一事，也再次被人私下议论。
　　出发去衡州的前一天，楚颐午后被传召进宫，王维昱走在身侧，一脸不忿道：“眠表兄你听说了吗？这两日一直有流言说，你此次去衡州是为了替楚氏一派撑腰，将衡州变为自己的囊中之物，还说你打算借机报复顾家，让那边的顾氏一党没有活路。”
　　“顾家现在打算让顾期年同去呢，明面说是一路协助保护，其实就是盯着你，顺便暗地里给你使绊子，眠表兄一定要小心。”
　　“是吗？”楚颐淡淡扫了他一眼。
　　看来，这两日放出的流言效果还不错，至少顾期年此次同去，也变得名正言顺了些。
　　楚颐笑道：“去便去了，他能对我怎么样？”
　　阿曦在一旁点头道：“流言而已，颐表兄不必当真，阿年不是那种人。”
　　“他怎么不是那种人了？”王维昱一听，立马嚷嚷起来，“顾期年最喜欢装了，整日端着个正人君子的架子，指不定私底下是何模样呢。”
　　“也就阿曦你心善，每每包容他的破脾气。”
　　正说着，三人已转过一道月亮门，赵公公等在不远处，见了三人，立刻上前恭敬行了一礼，将他们引进了御书房。
　　等出来时，天色已临近傍晚，楚颐去拜别了荣贵妃，才和王维昱阿曦一同离开。
　　出发安排在第二日一早，京城与衡州一来一往少说一月，更别提在那边处理公事，只怕到了过年都很难再回京。
　　王维昱有些伤感道：“没想到皇上传召，还真是为了顾期年同去衡州一事，眠表兄你和二皇子明早就要走了，大家商量着今晚为你设宴送行呢，眠表兄可千万别缺席啊！”
　　他每每与楚颐分离时都这副模样，楚颐倒也见怪不怪了，也懒得理他。
　　正想着，阿曦突然出声道：“阿年？”
　　楚颐脚步顿住，目光看了过去。
　　那条长长的甬道尽头，顾期年正匆匆走来，依旧是一身黑衣，表情淡漠，似乎着急去面圣，对路过下人的行礼充耳不闻。
　　自上次绫罗帮他解毒离开后，他们已整整两日未再见过，虽然那日在马车里并未真的发生什么，可在楚颐心里，莫名就觉得顾期年已是他的人了。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王维昱冷哼一声道，“顾家人实在是太卑劣，安排好的事非要横插一脚。”
　　“眠表兄你放心，我这就骂死他！”
　　楚颐皱了皱眉，淡淡道：“你尽管试试。”
　　阿昱愣了愣，下意识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何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还没反应过来，顾期年已到了面前。
　　阿曦拉住阿昱，上前笑道：“明早你们就要离京了，今晚大家打算设宴相送，阿年也一起来吧。”
　　“啊？凭什么……”王维昱满脸不悦地看向他，又不好当着他的面对阿曦发脾气，只得勉强忍下。
　　顾期年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楚颐身上。
　　楚颐问：“还难受吗？”
　　顾期年忍不住笑了笑，静静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本来已经好了，但是看到你……”
　　这种话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楚颐心里莫名就被他勾得痒痒的，淡淡道：“那就赶紧去面圣，别整日想些有的没的。”
　　“就是，”阿昱虽然一头雾水，却还是很快附和，“还有，今晚大家设宴可不是为了送你，我劝你识相点就留在京中，别跟去衡州烦我眠表兄。”
　　顾期年理都不理他，对阿曦点了点头，又看向楚颐道：“那我先过去了。”
　　等他大步离开，楚颐回头看去，那道背影清瘦高挑，一身黑衣将他衬得如同一团朦胧黑雾，发丝在秋风中飞扬，总觉得缥缈难以抓住。
　　可他偏偏却能轻易留在身边。
　　他微微笑了笑，收回目光，朝宫外走去。
　　到了夜间，楚颐乘马车去了西市。
　　此次小聚的地方，被四皇子特意安排至上次相约的茶楼内，楚颐到时，大家几乎皆已到齐，正热火朝天聊着西市近日新出的好玩的。
　　就连顾期年也已到，静坐在角落里，自顾自喝着茶，见他进门，才抬眸看了过来。
　　“阿颐，快来坐，”二皇子笑道，“就等你了。”
　　此次顾期年被安排同去衡州本就突然，加上近来楚家顾家恩怨又再次被提及，大家心照不宣，有意将两人隔得远远的。
　　楚颐见只剩下四皇子身旁还有空位，没多想便走上前坐了下去。
　　席间说笑声不断，多是聊些昔日趣事和京中近来传闻，阿暄在身侧拿起酒壶，亲自为他倒了杯酒，轻声道：“颐表兄明日就要离京了，我……我等你回来。”
　　楚颐目光看向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道：“上次阿衡走得突然，没有好好与你聚聚，你若喜欢西市，等我们回来一起陪你逛，只是我们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受伤了。”
　　萧成暄目光清亮地看着他，点头道：“我会记住颐表兄的话的。”
　　顾期年远远坐在桌子对面，目光落在楚颐身上，又看了旁边的四皇子一眼，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等到晚膳用完，清风街上已燃起排排灯笼，西市人头攒动，热闹纷呈。
　　王维昱率先忍不住了：“明日眠表兄和二皇子一早就要出发，咱们赶紧出去逛逛，若有好的玩意儿，也刚好买了带到衡州，说不定还能睹物思人。”
　　大家轰然笑了起来，却也并不反对，纷纷起身出门。
　　楚颐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顾期年身上，直到屋内没人了，才起身走过去，俯身捏了捏他的脸，笑问：“又怎么了？”
　　顾期年皱了皱眉，推开他的手，冷冷道：“就不能跟他保持距离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喜欢你。”
　　楚颐皱眉站直身体。
　　上次四皇子府时，顾期年就曾明里暗里说萧成暄对他有意，他从未放心上过，也不知顾期年是从哪里看出的这些。
　　他淡淡道：“别动不动闹脾气了，我和阿暄自幼一起读书，他又是我的亲表弟，我与他相熟些，不是很正常吗？”
　　“你觉得我闹脾气？”顾期年觉得好笑，干脆站起身道，“四皇子特意将地点选在西市，还不是为了与你回忆昔日同游那晚。”
　　“那晚你们两人那么好，你一向不顾旁人看法，谁知道你哪日伦理也不顾了，跟他好上，想过你的唐知衡吗？”
　　楚颐目光渐冷，明知是他自己心里不舒服，还偏要拿阿衡来挡。
　　“那等下我只陪着你，”楚颐道，“你别再闹脾气了好吗？”
　　顾期年静静看了他片刻后，起身朝门口走去。
　　楚颐忍着脾气，随后跟上他。
　　茶室二楼只设了包厢，虽房间不多，但此时却是最热闹的时候，加上此处价格本就亲民，走廊中客人来往不断，乱哄哄一团。
　　而二皇子他们出了门后，见楚颐和顾期年还未出来，皆停在楼梯处。
　　到了门口时，却骤然闪出一道身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的见过顾小将军，求顾小将军开恩，饶了小的无心之失吧……”
　　楚颐目光渐冷，垂眸朝他看去，等他抹着泪抬头，才看清那人竟是锦绣布庄的方老板。
　　自顾将军回京后，便因方老板送男宠到顾府一事狠狠惩治了他，整个布庄基本毁于一旦，也不知他如何得知顾期年在此处的。
　　方老板眼泪断了线地往下掉着，一副悔悟的样子，伸手抓住顾期年的一角衣摆，祈求道：“那几日小的送人去顾府，皆是因为听了那个朱湛明的话，他说顾小将军您受了情伤，身边没人很是可怜，小的没想那么多，谁料……”
　　他的目光不经意自楚颐脸上扫过，顿时变了颜色，惊道：“你……你……”
　　方老板惊慌失措，连忙膝行过去抓着楚颐的衣袖道：“公子，小的真的没有拆散你们二人的意思，小的见你和唐小将军感情深厚，情比金坚，以为……顾小将军一向宠爱你，求你……”
　　“说什么呢！！”
　　一道怒喝声传来，王维昱大步流星走上前，狠狠朝他踹了一脚，脸色铁青道：“竟敢这么诋毁我眠表兄，知道你编排的是谁吗？”
　　众人等在楼梯处，原本被方老板的话惊地有些反应不及，此时皆走了过来。
　　方老板被踢得整个人重心不稳，身体一歪摔倒在地，痛得满头冷汗，脸色却极为茫然。
　　但是旁人不认得，也明白能与顾期年坐在一起的人，身份也定然不一般，连忙伏下身大气不敢出。
　　“他和唐小将军感情深厚情比金坚？”半晌后，顾期年低声开口，“京中都如此传吗?”
　　方老板身体抖了抖，颤声道：“小的……小的胡说的，这位公子……”
　　“什么公子！”王维昱大怒道，“你当我眠表兄是何人，什么宠爱不宠爱的，顾期年比阿衡小将军差远了，才不会跟他有关联。”
　　“你给顾期年送男宠也就算了，我眠表兄是何人，也敢给他乱安帽子……”
　　说着他气得又要去踹人。
　　萧成暄站在身侧，脸色也微微泛着青，下意识拉住他，看向楚颐，等着他开口。
　　楚颐忍不住笑了笑：“顾期年宠爱我？”
　　他沉吟片刻，似真似假道：“难道你就看不出我也向来宠爱他吗？”
　　方老板浑身颤抖，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二皇子上前拉了拉他道：“阿颐，别动气，若不高兴让人将他带下去便是，此次去衡州事多复杂，你和阿年自幼相识，千万别因流言伤了和气。”
　　“怎么会呢？”楚颐缓声道，“我说的是事实而已。”
　　二皇子面色尴尬，只当他说真的生气了，有些无奈道：“那咱们走吧，别站在这儿，免得让人看到了诸多传言。”
　　楚颐看向顾期年，点点头，率先下了楼。
　　方老板瑟瑟发抖着，终于明白他眼中那个“男宠”的真实身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睛一翻吓晕过去。
　　西市渐渐热闹起来，暮秋天气已冷，因夜风不断，街上灯笼火光扑朔，平添几分神秘气氛。
　　而众人因方才的意外，都有些担心水火不容的两人会因此再吵起来，一时连逛西市的心情都没了。
　　王维昱趁着众人不注意，拉着阿曦凑到二皇子身旁道：“二皇子，我看今日眠表兄生气了，肯定是不想跟顾期年扯上关系，顾期年也向来不喜欢眠表兄，等明日你们出发，尽量让二人避开见面，免得再生出什么矛盾。”
　　阿曦沉默片刻后道：“颐表兄不会乱生气，阿年也没有不喜欢颐表兄……”
　　“哎呀阿曦你又来了，”王维昱道，“反正谁都不能得罪我眠表兄，不然我……不对，阿衡小将军第一个会冲上去！”
　　二皇子无奈看着他，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那明日出发时，我和阿颐先走，等到了安州，再与顾期年汇合。”
　　“到衡州之前，我尽量不让他们二人碰面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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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嘈杂的人群中, 楚颐被王维昱拉开，沿街看着附近摊子，说是要帮他挑选礼品, 顾期年则被远远抛在身后。
　　楚颐回头看了一眼, 人声鼎沸中，顾期年静静站着，对身旁人的劝说置若罔闻，乌黑的双眸就那么一瞬不瞬看着他, 好似周围一切都不在意, 执拗地等着他给一个说法。
　　既然都是他的人了, 怎么能看他那么委屈。
　　楚颐没忍住，推开阿昱的手大步朝顾期年走去。
　　没走几步, 却被紧跟身后的众人挡住。
　　二皇子道：“阿颐，去衡州已是定局，方才那个商户胡言乱语，也不是顾期年的错, 你别生气了，公事要紧。”
　　四皇子也轻声道：“颐表兄在外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顾家有意安排他过去，阿衡又不在旁帮衬, 颐表兄还是不要跟他硬碰硬的好。”
　　王维昱忍不住嚷嚷：“他真的是烦死了, 找男宠就找男宠，还害我眠表兄被误会！”
　　随行众人皆七嘴八舌劝了起来。
　　楚颐皱了皱眉，也不知他们从哪里看出他在生气的, 若说生气, 也是生气顾期年误会他和阿暄, 也是生气那个方老板送男宠给他。
　　“让开。”楚颐道。
　　还没迈步, 身前又被挡住，楚颐脸色微沉，已有些不悦，还没开口，却见远处的那道黑衣身影不顾身旁人的劝阻，转身大步离开了。
　　秋末的夜北风呼啸而过，被街道两旁店铺楼台遮挡大半，吹在身上依旧寒意透骨，游人热情高涨，说说笑笑地走在街上，偶尔驻足停留在路旁摊贩前。
　　而不远处的九命先生，一如既往讲得兴奋。
　　“继上次两大权臣之子为争才子斗得头破血流，二人梁子渐深，此次则因旧怨生恨，互相攀比、设计陷害，其中一位得知有人将各色才子送去对方府上，竟利用权势当街拦截，而另一位得知对方公务在身，竟假借口相逼，随同前往，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用说大家也能猜到一二，总之二人此生注定为仇敌，誓要不死不休……”
　　还真是一派胡言。
　　楚颐目光落在顾期年的背影上，那袭黑衣渐渐远去，果断地头也不回，直至到了长街尽头转弯，再也看不见。
　　王维昱勾着头听得津津有味，伸手抱着楚颐的胳膊道：“眠表兄，九命先生讲的故事虽有夸张成分，但是还挺准的，反正逛也是逛，不如去前面坐会儿，听得也仔细些。”
　　楚颐收回目光，淡淡扫了王维昱一眼，王维昱一惊，连忙松开了手。
　　“九命先生？”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前面的摊位道，“整日信口雌黄胡乱编排，倒是真的命硬不怕死。”
　　他手指轻轻把玩着腰间的玉笛，夜间风冷，指尖几乎完全失了温度。
　　“江植。”楚颐脸色阴沉，突然开口道。
　　江植见状，立刻上前：“主人。”
　　“将他拿下。”
　　江植下意识抬头看他，片刻后，平静道：“是。”
　　说完也没了继续逛的心情，不顾身旁人的安慰劝阻，转身离开了。
　　*
　　第二日一早，楚颐拜别了安国公和昭康公主后，乘马车去了城门处。
　　此次出行除了随行护卫，他依旧只带了江恕和绫罗，江植被留下照看京中事务，而朱湛明和钱老板因生意没谈成，顺路被他捎带回邑城。
　　到了城门处时，二皇子的马车已早一步先到，如同楚颐一般，带的人并不多，却训练有素，安静侯着。
　　见他的马车过来，二皇子掀开车帘对他笑了笑，一旁随从立刻上前恭敬道：“世子，城门已开，可以出发了。”
　　楚颐目光看向主街方向，问：“不用等顾期年吗？”
　　“他和我们分开走，”二皇子犹豫道，“毕竟此去路途遥远，我们身份还是不暴露的好，若是车队太显眼，只怕会引人注目，阿颐你和我同行，等到了安州，再与顾期年汇合。”
　　京城到安州，少说也要八，九日。
　　不过中途他们路过邑城，若是不出意外，还会与阿衡见上一面。
　　顾期年对阿衡的态度，楚颐心里是清楚的，而他自己，也不愿看到他与三皇子那副熟稔的模样，分开出发也好。
　　楚颐淡淡道：“走吧。”
　　马车上了路，楚颐靠坐在车内喝了一会儿茶后，身旁的朱湛明又忍不住开始东拉西扯。
　　“唉，看来京城虽繁华，可不留神得罪了人，即便再大的生意也会毁于一旦，”他连声感叹着，“方老板他也实在是倒霉。”
　　方老板得罪的不仅是顾家，起初金吾卫先出手他们也是有所耳闻的，钱老板见状，立刻变了脸色，连忙拉了拉朱湛明的胳膊。
　　“哎你拉我做什么？”朱湛明皱眉道，“就你整日小心翼翼想东想西，跟方老板一个模样，别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落个鸡飞蛋打的下场。”
　　“不过小世子，”朱湛明向前凑了凑道，“那日轩逸茶楼离开后，顾小少主没出什么事吧？那药真的是假的吗？”
　　楚颐扫了他一眼，问：“下次别再自作聪明让人送人给顾期年，他不需要。”
　　朱湛明挠了挠头，顺口应了一声。
　　马车两日后到了邑城，途中他们几乎马不停蹄，此时眼看天色渐暗，干脆决定暂时借住在朱宅。
　　出发前楚颐就给唐知衡去了信，他和三皇子一起住在新任知州安排的住处，公务繁忙，并没有时间亲自过来迎接，进城后，事先安排好的随从立刻上前请安。
　　楚颐淡淡问：“三皇子在这边的事情处理地如何了？”
　　随从道：“已差不多解决好了，这两日就可以回京。”
　　楚颐点点头，不再多言。
　　到了朱宅，楚颐被安排住在了常住的那间房，四年过去，房中的摆设布置依旧是照着他的习惯。
　　他身体疲累，以桥正里未用晚膳便令人备了热水沐浴更衣，等躺倒床上，反而没了睡意，起身又将烛火点燃，忍不住就想起四年前和顾期年同来邑城的事。
　　那时的顾期年穿着轻佻的蔚蓝长袍，被无遥引控制，乖乖跟在身侧，却连算计他都权衡着轻重。
　　明明挑食得厉害，却独独对他买的红枣糕情有独钟，为讨他的欢心，甚至甘愿乖乖让他在脸上涂脂抹粉。
　　离京前一晚的西市，顾期年因为阿暄闹脾气，楚颐答应了陪他，却因那位方老板的出现打乱了计划。
　　而此次又分开出发，也不知以顾期年的脾气，是不是还在闹着别扭。
　　正想着，屋门被人自外敲响。
　　楚颐以为是江恕或绫罗，也没在意，随口道：“进来。”
　　房门被人推开，一道红衣身影斜斜靠在门口，笑盈盈问：“赶了两日路，不早早休息，在等我吗？”
　　“阿衡？”楚颐惊喜起身，大步迎了过去。
　　屋外夜风已起，寒意入骨，楚颐一把将唐知衡拉进屋内，才刚将门关上，一转身却被他抱了个满怀。
　　“我都想死你了，”唐知衡将头轻轻埋在他的肩上道，“接到你的信我就整日静不下心来，怎么来得这么慢？”
　　楚颐轻拍了拍他的背，道：“途中都没有休息，紧赶慢赶来了，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唐知衡放开他，轻声笑道：“大概还需一两日，等事情完了，我先随三皇子回京禀告皇上，然后就动身去追你和阿宴，估计最多到抚州时便能与你们汇合。”
　　说完他又问：“你冷不冷？”
　　楚颐刚想回答，唐知衡抬眸看到衣架上挂着的厚厚大氅，已自顾自走上前取了下来，展开披在了楚颐身上。
　　“走吧，”他笑道，“我听朱老板说你晚上都没吃东西，当初咱们在邑城时，有不少好吃的摊子，此时天色不算太晚，刚好去碰碰运气。”
　　楚颐知道他忙了一整日，此时定然很累，还特意跑来陪他，也不知哪来的精神，无奈道：“好，反正我没胃口，就算找不到那些摊子也无妨。”
　　邑城夜间依旧灯火相映，辉煌灿烂，出了朱宅所在的小巷，街市繁华立刻展露眼前。
　　两人沿着街道一路往前走着，路旁摊贩叫卖地热闹，两人随意在各个摊贩驻足挑选，一路说笑着，几乎忘了时间。
　　夜市上卖吃食的摊贩大多都已收摊，但是意外地当年两人比较喜欢的小吃摊位都还在，甚至有些摊主都还记得他们。
　　“两位公子曾关照过咱们的生意，都好几年过去了，”面摊老板笑道，“若非两位公子相貌实在是出众，大概我也不会记得这么清楚。”
　　“尤其这位公子，当年就是一身红衣，多年过去两位真是一点都没变，感情也是一如既往地好。”
　　唐知衡笑盈盈道：“老板真会说话，过两日我就让认识的兄弟们都来照顾你的生意。”
　　面摊老板倒是大方道：“好，那多谢了。”
　　两人吃了面，继续沿着街随意散步消食，夜渐渐深了，街市的摊位陆续撤了，只有远处的红袖巷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到了巷口附近，唐知衡问：“再往里面大概今晚就不必休息了，阿颐你困不困？”
　　此时倒是没有困意，可明日又要继续赶路，如此熬下去，他的身体也受不住，楚颐道：“回去吧，若想再来，等衡州事情完了，回京时再好好玩不迟。”
　　唐知衡点点头，拉住他转身欲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哎呀，公子，原来是您啊！”
　　楚颐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红袖巷口处不远的地方，是一个胭脂摊子，因红袖巷中人员来往不断，此时生意十分红火，五六位年轻姑娘围在摊位前选着胭脂。
　　胭脂摊大娘乐呵呵道：“公子难得又过来，又是来做生意吧，四年前您和这位小公子感情就好，如今……”
　　她目光落在一旁的唐知衡身上，愣了愣，立刻住了嘴。
　　唐知衡笑意微凝，偏头看了楚颐一眼，沉默片刻后，轻轻笑道：“她大概是认错人了，阿颐我们走吧。”
　　楚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点点头随他一起离开，走了几步后，脚步又停住。
　　他向来了解阿衡，阿衡事事以他为先，凡是他喜欢的，从不会干涉和阻止，只是楚颐真的见不得他难过。
　　“阿衡，”楚颐道，“四年前我身体不适，需要泡汤泉，所以带了顾期年一同过来，当初曾照顾过那位胭脂摊摊主的生意，难为她还记得我。”
　　唐知衡静默片刻，继而又笑了起来：“好，就当你跟我解释了，走吧，我都困了。”
　　楚颐没有动，静静问：“真困假困？”
　　唐知衡沉默看着他，片刻后叹气道：“真的困，阿颐你知道我的，我从来不骗你，我知道你怕我不高兴，但是我真的没有，你跟我解释我是真的开心，因为在你心里永远最在意我，我都知道的。”
　　“我就是有点想二叔，多年前同游邑城的还是……还是我们三人，而四年前却只剩下你，独自带着顾期年相陪。”
　　“不过还好你还在，而且会一直在，”唐知衡抬眸看了他片刻后，又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走吧，好不容易把你等来，你要陪着我睡。”
　　楚颐轻轻笑了笑，和他一起回了朱宅。
　　第二日一早醒来，软塌上的唐知衡已不见了踪影。
　　听绫罗说，三皇子此次来邑城的事情已处理大半，晨起时有随从过来通传，大概傍晚时便能回京。
　　唐知衡一心念着尽快回京然后追上他们去衡州的马车，不想再多耽搁，趁着天未亮透就离开了。
　　而楚颐和二皇子也在天亮后，再次踏上了去往衡州的路。
　　＊
　　安州作为前朝陈梁夏三国最重要的交界处，临海而建，有着一望无际的码头，乘马车走完陆路，他们又换成水路，等到了安州时，刚好到了晌午。
　　安州太守恭敬侯在码头处，等楚颐和二皇子下了船，立马迎上前行了个大礼，小心翼翼道：“恭迎二皇子和世子，两位途中辛苦，下官已在府上安排好了客房。”
　　“此时到了用膳时间，下官已在附近最好的酒楼定好席位，请二皇子和世子随下官这边请。”
　　太守的府邸距离码头较远，此时已是正午，如此安排倒也正常。
　　二皇子应了一声后，楚颐没有多想，随之一同上了提前备好的马车，一路去了酒楼。
　　安州太守王大人定好的雅间在二楼，此时到了饭点，酒楼内十分热闹，随着小二上了楼后，王大人率先推开门恭敬道：“安州不比京城，怠慢了二皇子和世子，二位快请，顾小少主他已经……”
　　房内打开后，雅间内的摆设映入眼帘。
　　装饰清雅的房间内，此时正有琴师奏着悠缓的曲子，屋内摆设简单，不过放了张桌子，和一张茶桌。
　　楚颐目光落在雅间桌前静静喝着茶的黑衣身影上，脚步微顿，直到对上那道熟悉的目光。
　　顾期年站起身，表情清冷无波，淡淡道：“二皇子，世子。”
　　王大人连忙道：“顾小少主已早一个时辰先到，两位快请坐，下官马上让人备酒菜。”
　　二皇子温和应了一声，笑道：“阿年明明晚了半日离京，没想到却先一步到了。”
　　说完和楚颐一同进了屋内。
　　屋中圆桌不大，不过四人位，二皇子坐在了顾期年的对面处，楚颐目光静静从顾期年脸上扫错，随之坐在他的右手边。
　　才刚坐下，身旁顾期年垂眸笑了笑，对二皇子道：“我也不过是想尽早追上你们，一路好有个照应。”
　　他面色平静，手却没闲着，在花纹繁复的桌布下，悄悄将楚颐的手紧紧握在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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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邑城距离安州路途遥远, 楚颐和二皇子晓行夜宿，花了将近十日的时间才到，顾期年却能早一步等在这里, 也不知途中何时追上的他们。
　　楚颐靠在椅背上, 左手懒懒拨弄着桌上的酒杯，目光有意无意看向身旁的顾期年，问：“我记得到南下到安州的商船每日只有一趟，你一个时辰前是如何到的？”
　　顾期年沉默片刻, 并不想多说的样子, 随口道：“是你们太慢了。”
　　他的语气虽淡漠疏离, 可紧握着楚颐的那只手却乱动个不停，指尖沿着手背缓缓上移, 轻轻在腕间摩挲着，整条胳膊瞬间被他折腾地又痒又麻。
　　楚颐手指轻颤了一下，顿时说不出话来。
　　二皇子笑道：“既已到了安州，也不必担心身份被太多人知道, 能遇到也好，辛苦阿年一个人了。”
　　“辛苦倒是无妨, ”顾期年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向楚颐, 淡淡道, “只是起初我还以为是世子不想见我，在生西市那晚的气呢。”
　　楚颐皱了皱眉，那晚生气的明明是顾期年, 也是他先因阿暄而闹脾气, 难哄不说, 居然还先埋怨上了。
　　腕间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 他将手收了收，立刻又被紧紧抓住，继而十指紧紧相扣在一起。
　　楚颐见抽不回手，干脆任顾期年拉着，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生气什么？生气我被那个方老板当成了你身边的男宠？”
　　一旁的王大人面色紧张，来回打量着二人的神色，头上冒出大颗大颗汗来。
　　传闻中楚家顾家本就不对付，两位小少主更是王不见王，其中恩怨连他在安州都略有耳闻，若两人在此处再吵起来，指不定殃及池鱼，连累整个安州。
　　见小二刚好端了酒菜上桌，他连忙上前拿起酒壶替三人斟酒，声音恭谨道：“二皇子，世子，顾小少主……三位舟车劳顿辛苦，还是请先用膳吧。”
　　楚颐身体本就不好，连日赶路下来早就有些体力不支，路上吃住几乎都是将就，他的脸色苍白，目光淡淡朝桌上看了一眼，却没有动。
　　那只手缠得他死死的，根本就没有让人用膳的意思。
　　其实顾期年耍些小脾气，楚颐心里还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一路赶先等在安州，也是因为想早点见到他。
　　顾期年脾气向来执拗，却尤其在意他，之前每次生气都只是为了让楚颐也多在意几分罢了，毕竟都是自己的人了，不高兴了哄哄就是，哪有真的跟他生气的道理。
　　楚颐懒懒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二皇子拿起筷子正欲夹菜，偏头看了楚颐一眼，关切问：“阿颐你脸色不太好，是没有胃口吗？”
　　不等楚颐回答，王大人连忙问：“这些饭菜是安州这边的特色，是不是不合世子的口味？”
　　“下官这就令人再准备些别的过来……”
　　说着，他就要出门去叫小二。
　　“不用。”楚颐道。
　　王大人脚步顿住，应了一声后，悄悄看了他一眼，僵在原地不敢再开口。
　　顾期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轻笑一声问：“要我喂你吗？”
　　那日在和盛酒楼，虽然他们二人举止亲密，可毕竟当时在场的锦绣布庄的两位老板早就在青楼撞到过他们，钱老板更是知道他和顾期年关系匪浅。
　　难道要当着二皇子和安州太守的面让他喂吗？
　　二皇子愣了愣，却误会了顾期年的意思，连忙替楚颐说起了话：“阿年，途中阿颐也很关心你的，既然出来了，大家就好好相处，楚家和顾家的恩怨，日后再提不迟。”
　　“是吗？”顾期年似乎只听到了前面半句，面容无波道，“那你说说他是如何关心我的？”
　　二皇子看了楚颐一眼，无奈放下了筷子。
　　“此次我们去衡州本就公事繁多，虽然你们二人一向接触不多，可阿颐却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我知道阿年你因为你母亲的事向来对楚家有成见，可公务要紧，其他不如先放一放？”
　　顾期年抿唇看了他片刻后，低声道：“谁要跟他交朋友。”
　　说完放开了手。
　　一顿饭下来，二皇子和王大人吃得提心吊胆，等四人终于离开，提前备好的马车已早早等在了酒楼门前。
　　顾期年此次过来带了仇云，自上次轩逸茶楼一事后，仇云见了楚颐总有意无意躲着，此时他等在马车上，抬眼对上楚颐的目光，脸侧莫名一红，忙跳下替顾期年打起帘子。
　　两人的马车也已分别到了身前，楚颐刚想上车，抬眸对上顾期年恋恋不舍的眼神，动作停了停，看向一旁的王大人。
　　“怎么顾小少主的马车比我宽敞许多？”楚颐语气平淡道，“王大人是看不起我吗？”
　　王大人面上一慌，连忙道：“下官不敢，世子，这三辆马车都……都是一样的啊！”
　　他们换乘水路时，马车随意丢这里附近的驿站内，而下船后，则有安州太守重新备了新的供他们使用。
　　这三两马车如同他们来时所乘一般，都是外表低调，内里却处处妥帖，正如王大人所说，并无半分区别，王大人虽知道他是鸡蛋里挑骨头，却又不敢多说半句。
　　楚颐后退半步，目光落在顾期年脸上，问：“不如一起挤挤？”
　　＊
　　马车行驶起来时，楚颐忍不住笑了笑：“你身边这个仇云，倒是有点意思。”
　　方才他上了顾期年的马车，随行的江恕和绫罗自然不放心，硬要陪在身侧，王大人备的马车虽然低调，可车前坐三个人也不成问题。
　　可仇云却硬是不肯让绫罗上车，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好。
　　楚颐问：“他该不会是对绫罗有意吧？”
　　“说他对绫罗有意倒不如说他对江植有意，”顾期年倾身上前将他抱在怀里，在耳侧低声道，“我都好久没见你了，陪我说说话吧。”
　　楚颐皱了皱眉，觉得十几日未见他似乎更粘人了，微微将他推开一些道：“你想说什么？”
　　“难道阿眠就没什么想说的？”顾期年轻声笑道，“那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做好不好？”
　　他的语气温柔，楚颐莫名就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浑身不自在道：“明早又要赶路了，胡思乱想什么？”
　　顾期年点了点头：“也是，那等到了衡州，阿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楚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道：“等到了衡州再说吧。”
　　一路上他被顾期年紧紧抱着，等到了王大人府邸时，依旧舍不得放手。
　　楚颐以为那晚在西市，顾期年那么生气离开，定要对他讨伐一番的，也做好了马车上会大吵一架的准备。
　　没想到，只是分别短短十几日，所有原本在意的，纠结的，都可以暂时抛下，原本的执拗和别扭，也都可以变得包容。
　　怪不得当初他离京三年，顾期年依旧对他念念不忘。
　　楚颐心里泛起暖意，忍不住回抱住他，安慰道：“乖，等到了衡州，我带你去吃那里最好的点心，那附近还有很多□□皇帝时摄政王的杂史，我都买给你好不好？”
　　顾期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楚颐笑了笑：“下车吧，不然二皇子他们又要以为我们起了争执。”
　　在太守府住了一晚后，第二日天刚亮马车再次出发。
　　途中他们依旧是忙着赶路，未曾有半分耽搁，几日后终于到了紧邻衡州的抚州。
　　抚州在百年前还是梁国地界，民风开放，百姓淳朴，又因临近安州，客商往来十分频繁，傍晚进城时，城门处热闹比之京城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楚颐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淡淡问：“张九重的人到了吗？”
　　绫罗回过头低声道：“还未见到他安排的人，不过主人的药已经用完，张神医说了会在抚州等候，就一定不会失约的，主人放心。”
　　楚颐点了点头，淡淡道：“注意别被人察觉了。”
　　说完放下了帘子。
　　马车进了城后，径直去了抚州城中最大的客栈。
　　抚州与衡州相邻，为查案方便，他们并没有暴露身份的打算，到了客栈时，随行护卫已先一步定好客房。
　　楚颐下了马车后，与顾期年和二皇子一起朝客栈大门走去。
　　正欲进门，却突然被一道极轻声音叫住。
　　“世子。”
　　这道声音莫名熟悉，楚颐神情微怔，回头看去。
　　客栈门旁不远处的一株秋海棠旁，一身蓝衣的陆文渊静静站着，面目清冷，笑意浅淡，依稀还是四年前的模样。
　　顾期年脸色骤变，目光沉沉地看向楚颐。
　　“陆文渊？”楚颐皱眉道。
　　当年陆文渊假意联合顾期年和朝云对他设计暗害后，被楚颐罚至国公府刑法受罚，后来楚颐离京，便将他送到了抚州和父母团聚。
　　如今三年已过，他早已放了陆文渊自由，也知道当初他在身边并非情愿，不过都是迫于他的手段罢了。
　　对于他此时的出现，楚颐倒是十分意外，不明白既已自由，又为何要找过来。
　　楚颐淡淡问：“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了吗？”
　　陆文渊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以为和父母离开是梦寐以求的生活，也曾恨过世子，可三年来，心心念念的却仍旧是在世子身边的日子。”
　　“世子愿意再收留我一次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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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客栈门前行人来往不断, 楚颐静静站着，表情冰冷。
　　当初陆文渊初进国公府时，闹过、争过、祈求过, 可他越是反抗, 楚颐就越想将他留在身边，后来手段用尽，蛊毒、威胁轮番上了一轮，才终于让他乖乖听话。
　　陆文渊的全家因顾氏获罪, 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牢中, 随时都有丢命的可能, 楚颐不过随意吩咐一句，将他们救出送到了抚州, 他便对楚颐感恩戴德，再不敢提离开一事。
　　如今他好不容易重获自由，楚颐才不信他会抛下家人重回牢笼。
　　顾期年沉默片刻，突然冷笑道：“为何不回答他, 很难决定吗？”
　　楚颐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又生气了, 淡淡道：“送上门的，我向来不喜欢。”
　　虽说当初刚回京时, 他曾故意拿陆文渊气过顾期年, 可抚州紧邻衡州，他若真那么念念不忘，早就该派人将陆文渊接去, 而不是后来又有了司琴。
　　顾期年抿唇看着他, 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楚颐皱了皱眉, 干脆不再看陆文渊一眼, 转身进了客栈。
　　客栈内格局是寻常的两层，一楼中央是大堂，客房分布在后堂处，二楼则是天字号客房。
　　这家客栈在抚州虽说已是最好的一家，可因为抚州往来商人多，此时又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一楼大堂依旧闹哄哄的，喝酒谈天说话声不断，十几张桌子几乎尽数坐满。
　　刚进门，小二已热情迎上前，道：“这位爷，你们定的房间就在楼上，可要先吃些东西再上楼？”
　　二皇子和顾期年随后进了大门，二皇子看了眼热火朝天的一楼，对两人道：“楼下人多嘈杂，阿颐你们看……”
　　“就在楼下好了。”不等楚颐应声，顾期年已断然接话，“备壶好酒，多准备几个拿手菜。”
　　此时他神色稍缓，却依旧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小二陪着笑，连忙应声道：“是是……三位请随小的这边请。”
　　大堂中的只有内侧角落的位置还有一张空桌，旁边位置坐着的是几个身形彪悍的男子，一副客商扮相，正津津有味地说话。
　　三人上前在位置上坐定，交谈声便清晰传入了耳中。
　　“寻芳楼内个个绝色，尤其上次我遇到那娘们……小腰细的跟什么一样，脸蛋又白又嫩，摸着那叫一个舒服哟……”
　　“那不过寻常而已，你还不知道那里最近新来了位琴师吧，虽是男子，可相貌却比女子还娇艳，两日前还特意传信给我说舍不得我呢，嘿嘿……等下回我带你去见见。”
　　楚颐靠在椅背上，淡淡扫了眼周围，笑道：“此地还真是特别。”
　　二皇子忍不住笑道：“抚州经商者居多，大家向来随意惯了，不过若说秦楼楚馆，倒是比不上邑城，此次我们路过匆忙，并未有机会一睹夜市繁华，待回去时，倒可顺路一看。”
　　说着，他似乎想起什么，看向顾期年笑问：“阿年与三弟一向交好，经过邑城时，他可有带你去红袖巷内看看？”
　　顾期年正自顾自拿起桌上的茶壶倒茶，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楚颐，解释道：“我没有……我离京后便忙着赶路，哪有机会去见阿旭……”
　　“我此生，也就只去过一次红袖巷。”
　　那唯一的一次，应该指的是四年前和楚颐一同去过的那次。
　　他解释得认真，连生气都顾不上了，可楚颐听到他口中亲昵地吐出“阿旭”二字，就又有些不舒服起来。
　　酒菜很快上桌，楚颐却没了胃口，静静看了顾期年片刻后，随手倒了杯酒拿在手里。
　　还未喝上一口，绫罗匆匆从后厨方向走来，手中还端着一个瓷白的小碗。
　　“主人，”她俯身将药放在面前，恭敬道，“先将药喝了吧。”
　　楚颐淡淡应了一声，随手拿起药碗吹了吹，正欲喝，却见绫罗依旧站着，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还有事？”楚颐问。
　　绫罗犹豫片刻，看了眼一旁的顾期年，低声道：“主人，陆公子他……不肯走，此时正跪在门外，奴婢去劝了，他也不肯听，说是有话要对主人说。”
　　陆文渊从前向来听话，此时竟也学会这一招了，楚颐脸色沉了沉，淡淡道：“不必理他，若他敢闹，让人拉下去就是。”
　　绫罗迟疑地应了一声，转身欲出门。
　　二皇子沉默片刻，在一旁笑道：“不如让他进来吧。”
　　顾期年皱眉看向他。
　　二皇子解释道：“他既然如此执着，给他一个机会又何妨，既然阿颐你对他已无感情，何须怕再见上一面？”
　　“我知道你是担心阿衡知道了生气，可他就这么跪在门外，若引起旁人猜测就更不好了。”
　　顾期年手指紧紧捏着茶杯，关节都微微泛起了白色，半晌后，却冷笑道：“也是，见一面而已，有何可怕的？莫非你不敢见，是怕唐知衡生气吗？”
　　明知道他是赌气才这样说，可楚颐倒不好不见了。
　　他心里烦躁，将药碗随手搁在桌上，道：“算了，既然你非要这么说，我见就是了。”
　　说完冲绫罗点了点头。
　　绫罗很快领命退下，不多时，再次回来，身后引着那道淡蓝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处。
　　陆文渊面容清冷，一身蓝衣上白纱朦胧，如此扮相本就扎眼，加上相貌出众，进了门很快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他跟在绫罗身后，径直走到楚颐面前站定，垂头轻声道：“世子。”
　　“这么想见我，究竟所为何事？”楚颐皱眉问。
　　陆文渊静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世子不喜欢如今的我，可是若我不主动，更不会有半分机会了。”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当年陆文渊是很合他胃口，可一只已经驯化的猫又有什么意思呢？楚颐看中的就是他的不喜欢，他的反抗，他的委曲求全，否则，留着他又跟留着沈无絮有何区别。
　　更何况，他如今已经有顾期年了。
　　楚颐偏头看了眼身旁的顾期年，见他脸色阴沉，抿着唇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忍不住在桌下拉住他的手，才转头看向陆文渊，似笑非笑道：“就是想说这些？”
　　陆文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药碗上，伸手拿起来吹了吹，然后递到了楚颐手里，一如当年一般贴心。
　　“这药要饭前服用，若是凉了更难入口，世子趁热喝吧。”
　　他向来伺候楚颐惯了，见他接过药，又伸手取了茶壶倒茶，等楚颐将药喝完，适时递上了帕子。
　　其实若不谈别的，陆文渊向来贴心，即便只留他在身旁服侍也是不错的，可顾期年爱生气爱闹别扭，别说是他，就连阿曦阿暄，从此大概都要远离了。
　　楚颐道：“我让江恕送你回去。”
　　顾期年手指微动，目光静静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手紧紧握在手心。
　　陆文渊怔了怔，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顾期年，面色恍然，勉强笑了笑，听话点头：“好。”
　　他半垂着头朝门外走去，脚步有些踉跄，路过旁边桌子时，不留心撞到桌角，四方的桌面微晃，桌上的杯子微微撒出酒来。
　　那两位客商嗓门本就大，自顾自凑在一起喝酒吹牛，方才压根没注意到陆文渊，此时被人打扰，刚要发作，看到那袭出尘的蓝衣，眼睛顿时直了。
　　“哎呀，见鬼了，哪来的美人儿……”其中一个大汉站起身来，咽了咽口水道，“这比我那琴师美人儿还要好看……”
　　另一个坐在桌前跟着笑了起来，轻佻道：“穿成这样，大概也是位什么文人儒生或是清倌之类。”
　　“不如陪大爷喝两杯，晚上带你去好好玩玩怎么样？”
　　正说着就要上前去摸他的手。
　　楚颐目光冰冷地落在两人身上，脸色立马沉了下来，虽然他已不再打算留着陆文渊，却不代表他不喜欢，别人就能碰。
　　他甩开顾期年的手站起身，缓步走上前，冷笑道：“你若不怕死，就碰他一下试试。”
　　大堂内原本说话声吵吵闹闹，此话一出，骤然安静下来。
　　大汉面色一变，转头看向他问：“你是谁，我碰他怎么了？他是我先看上的。”
　　“我是谁？”楚颐忍不住冷笑，“你真的想知道？”
　　大汉走南闯北多年，阅人无数，眼前的人面色苍白，一双眼睛乌沉沉地看不出任何情绪，明明脆弱得像久病不愈的病人，浑身气势却凌厉慑人。
　　大汉干咳两声，结结巴巴道：“切……我才……才不想知道，你喜欢自己拿去，老子还看不上这种！”
　　顾期年沉默看着他们，神情紧绷，手指微微蜷起，继而又紧握成拳，最终一句话未说，起身上了楼。
　　一场闹剧很快在那两位客商的服软中止了音，大堂内窃窃私语声不断，不时朝二人看去。
　　有人低声说着：“这两位看相貌还真是般配，那位蓝衣的公子满眼都是那位玄衣公子呢……”
　　“就是就是，如今民风虽开放，可如此光明正大在外恩爱相处的还真不多见，而且他们还那么好看。”
　　陆文渊静静看了楚颐片刻，压低声音犹豫开口：“世子……”
　　“走吧，”楚颐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方才故意也好无意也罢，今日便算了，以后不准穿成这副模样，也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陆文渊脸色微微发白，点头道：“文渊知道了。”
　　回到桌前，楚颐才发现顾期年已离开，目光看向一脸无奈的二皇子问：“他走多久了？”
　　二皇子笑道：“我真是不懂阿年，明明向来与你为敌，方才护着陆公子也不算出风头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生什么气。”
　　楚颐顿时堵的说不出话来，好半晌道：“我没胃口，阿宴你慢慢吃，我先上去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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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客栈二楼的天字号房总共不过六间, 楚颐身体不好，二皇子特意关照将他的客房安排在了内侧最清幽的一间。
　　上了楼后，小二一边领着他往里走一边恭敬道：“公子请稍做休息片刻, 小的这就去帮您打热水沐浴, 若有其他吩咐，尽管令人叫小的过来。”
　　三人房间相连，沿走廊走去，中间只以几个巨大的架子隔开, 楚颐目光落在最外侧那个紧闭的房门上, 脚步顿住道：“先下去吧, 不必来打扰。”
　　小二应了一声，连忙恭敬退下了。
　　楚颐上前推了推门, 发现那间客房门被自内关得死死的，又轻轻敲了敲，等了片刻，房间内却安静地没有一丝声音。
　　他收回手转身欲走, 还没迈出一步，房门却自身后打开。
　　顾期年站在门前, 衣衫头发一丝不乱，表情冷漠, 屋内微黄的烛火笼在身上, 却未给他镀上任何暖意，他淡淡地看了楚颐一眼，一句话都没说, 越过他转身下了楼。
　　楚颐呆呆站在原地, 还是头一次被他这么晾着, 脸色不由沉了沉, 原本还打算哄哄他，此刻完全没了心情，径直回了自己的客房中。
　　抚州地处安州以南，虽即将入冬，可气候却比京中温暖许多，客房中没有点炭盆，只生了一个小小的炉子，上面坐着大大的铜锅，里面温着的一壶茶正徐徐冒着热气。
　　楚颐浑身疲累地坐在桌前，心里因顾期年的态度始终堵着一口气，等小二送来了热水，他随意沐浴后就上了床。
　　窗外秋风习习，楼下高谈阔论声久久不止，楚颐沉沉睡了过去。
　　到了午夜再次醒来，周围已是一片安静，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照在房内，给地上铺了一层霜色的白光。
　　胸腔牵起闷痛，楚颐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好一会儿后，他勉强起身到了桌旁，从炉火上取出茶壶，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
　　一杯茶水见底，却依旧没有舒服多少，他一手撑住桌面再次低咳起来，就听房门被人自外极轻地敲了三下。
　　那是绫罗向来的习惯，此时找来，说不定是张九重那边有了消息。
　　楚颐上前开了门，门外果然是一脸焦急的绫罗，见了他低声道：“主人，张神医已到了抚州，只是他不肯过来，想请主人亲自前去一趟。”
　　张九重避世已久，此次楚颐和二皇子从京中而来，身旁都带了不少护卫，人多眼杂，在客栈见面的确不妥。
　　楚颐道：“备马车，尽量避开周围耳目。”
　　绫罗应了一声后，一旁的江恕很快下去安排了。
　　张九重到了抚州后，暂居一家生意冷清的小小医馆中，楚颐到时，医馆大门紧闭，夜半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月色中如同荒废了一般。
　　绫罗上前轻轻叩了门，许久后才有人应声，自内将门打开。
　　直到进了屋，门在外面关好，张九重仔细打量楚颐许久后，才感叹道：“咱们也就不到一年不见吧，怎么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咳得厉害吗？”
　　楚颐蹙眉摇了摇头，淡淡道：“老样子罢了。”
　　见张九重自顾自去搬凳子，楚颐随后走到桌旁在他身旁坐了下去。
　　两人不再说话，安静诊起了脉。
　　屋内空间狭小，鼻间到处是草药的淡淡清香。
　　好一会儿后，张九重将手松开，一边取了纸笔刷刷写着字，一边随口道：“还行，没我想的那么差，不过好的差的区别也不大，反正你的病也好不了……”
　　他手下微顿，抬头问：“要寻常药还是跟京中一样？”
　　三年前他来衡州，因未想过再回去，所服皆是张九重特意开的寻常药，虽和在京中所服相似，可少了其中几味特殊的药材，脉象已逐渐能看出正常。
　　楚颐道：“寻常药大概要两年后才能吃了。”
　　“还真打算两年后就死啊，我以为皇上如今身体日益不好，拖不过两年呢，这样你也不用这么折腾了……”张九重自言自语一句，继续将药房写完后，递给了一旁的绫罗。
　　他的话若让皇上得知，只怕会立刻将他拉出去砍了，可楚颐向来了解他，整日面对的都是些将死之人，说话也渐渐少了避讳。
　　于是也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我那徒弟性子和气，每次开给你的方子副作用小，但对身体益处也减半，”张九重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道，“我可不惯着你，你是我的病人，我管你中间好不好受，只要身体能好才最重要。”
　　“反正你自己掂量着，喝不喝由你。”
　　楚颐忍不住被他逗笑，淡淡道：“多谢。”
　　张九重白了他一眼，忍不住道：“大老远跑来衡州，也不事先安排一下，等两年后离开，此地只怕已有不少人能认出你，还能好好隐姓埋名吗？”
　　两年后他本来也没打算再来衡州，楚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绫罗在一旁低声提醒：“既已诊完脉，主人不如快些回去吧，免得被人发现。”
　　楚颐点点头站起身来，看向坐着发愣的张九重问：“张神医打算何时回衡州？”
　　“我何时都行，反正这药你吃着，顶多病几日，不会有大碍的，衡州到抚州三五日的路程，累都累死了，我要先放松两日再回去。”
　　楚颐应了一声，不再多耽搁，随绫罗身后出了医馆。
　　一路乘马车回了客栈，周围依旧静悄悄的，残月挂在头顶，朦胧照亮前路。
　　三人进了客栈后，楚颐独自上了楼。
　　此时已是后夜，因走廊两侧皆是客房，未开窗户，二楼黑漆漆的，安静地没有一丝声音。
　　楚颐脚步轻缓地走到自己房间门前，推开房门。
　　那扇半开的窗户前，一道身影静静站着，暗淡的月光铺了一身，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听闻动静，转身朝门口看来。
　　楚颐的心骤然紧缩。
　　“你去了哪里？”顾期年静静问。
　　楚颐静默片刻，走进房内将门关好，才问：“你怎么在这里。”
　　“若不在这里，我怎会知道你夜半悄悄出门与人私会？”
　　“你说什么？”楚颐皱了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跟谁私会了？”
　　顾期年冷笑一声，缓步朝他走来。
　　“不承认吗？”他咄咄逼人道，“那你说说，你深更半夜悄悄带着绫罗和江恕出门，不是与人私会又是去做什么？”
　　他在楚颐身前停下，垂下眼眸看他，黑暗中依稀只能看到顾期年紧绷的表情和微微抿起的唇角。
　　楚颐微微咽了咽口水。
　　方才离开时他们明明已经十分留心，就连楼下的随行护卫都未惊动，顾期年是如何得知他出去的？
　　难道他才刚离开，他就来了房中找他？
　　看着他越来越阴沉的脸色，楚颐忍不住拉住他的手轻声哄道：“我方才只是出去透透气，乖，别胡思乱想。”
　　顾期年冷冷看着他，狠狠将他甩开，冷笑道：“你病成这副样子，夜间乘马车离开一个时辰，只是为了散步，你自己信吗？”
　　“若你真舍不得那个陆文渊，为何不干脆留在身边，何必装模作样将他送走，又偷偷摸摸跑去见他。”
　　“我也就罢了，你这么做，就不怕对不起唐知衡吗？”
　　楚颐皱了皱眉，没想到他竟然以为自己去见了陆文渊，虽然张九重那边未曾暴露，可以稍稍放心，可他心里依旧舒服不起来。
　　他越过顾期年径直走到桌前倒了杯茶，微微抿了口，手指紧紧捏着茶杯，又带着气重重放回了桌上。
　　“你说我对不起阿衡，”楚颐转身看向他，许久后，冷笑一声道，“如今就你我之间的关系，本就对不起他，跟陆文渊有何干系。”
　　“我已经告诉过你，送上门的我不喜欢，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想到，他和顾期年之间，自回京后，似乎也是对方不停贴上来的。
　　这种话已经当着他的面说过两次，以顾期年那副别别扭扭的性格，指不定又会如何想了。
　　果然，顾期年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静静问：“是吗？”
　　“那我呢，你喜欢吗？”
　　“喜欢。”楚颐低声道。
　　“有多喜欢？”顾期年执拗看着他道，“跟萧成暄比呢？或者跟唐知衡比呢？”
　　“若你真的喜欢我，西市那日你为何要跟萧成暄那么亲密，你明知道他对你有意，却不避嫌，不就是给他机会吗？”
　　在安州遇到时，楚颐以为他会因为此事继续讨伐闹脾气，可是顾期年却没有，本以为此事早已翻篇，没曾想此刻又被他拎了出来。
　　偶遇一个陆文渊，他都要闹成这样，若是过几日阿衡追去衡州，又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给他机会了？”楚颐忍不住道，“我是他的亲表兄，若非如此，以阿暄的性子，我根本不会与他多说几句。”
　　“你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顾期年胸膛微微起伏着，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一直都不懂你在想什么，你喜欢谁，不喜欢谁，我更是不明白。”
　　“是不是只有唐知衡在你心里才是最重要的？”顾期年手指紧紧蜷起，冷声问，“你也说了你我的关系本就对不起他，那你以后打算如何，继续让我抱你，亲你，摸你，放任我对你做所有想做的事，还是为了他疏远我，像是丢弃陆文渊和司琴一样，忍痛割爱，说放弃就放弃？”
　　楚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很想抱抱顾期年，安慰他不会丢下他，可是怎么可能呢？
　　自幼京中所有人都知道他活不了多久，楚家注定无后，皇上隐忍多年，之所以不曾破釜沉舟，也不过是因为楚氏一脉断绝，对朝政再也造不成威胁。
　　难道真要让自诩忠君的楚家在皇上的猜疑中反目，或者真如传言所言，干脆反了？
　　无论如何，两年后他和唐知衡是一定会走，无论是离开一年或是两年，甚至更久，那时注定会再次将顾期年丢下。
　　就算楚颐真的很喜欢，也没有办法。
　　楚颐静静看着他，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这些。
　　顾期年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最终轻笑出声：“不过如此。”
　　他面容清冷，声音也冷得像是失了温度：“很久以前我就知道阿兄是这样的人，可是又想骗骗自己，觉得自己在你心里还是与其他人不同的。”
　　“你本来就与他人不同。”楚颐道。
　　顾期年却没有听他回答的意思，轻声道：“可是我不想每日猜测怀疑下去了。”
　　他上前紧紧抱了抱楚颐，许久后才依依不舍放开，笑道：“我们就这么算了，从前的事情也都扯平，我慢慢忘了你，以后不再闹你冲你发脾气。”
　　“我……放手了。”
　　作者有话说：
　　还完债了，我！不欠你们了！（骄傲脸）感谢在2022-08-19 21:07:38~2022-08-20 08:26: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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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小修）
　　顾期年走后, 屋内重新陷入安静。
　　窗外起了风，吹动枯叶沙沙作响，原本朦胧的月光彻底暗淡下去, 眼前仿佛骤然被蒙了层黑雾, 周围只剩下无尽的空茫。
　　楚颐浑身几乎失去所有力气，伸手扶住桌面，忍不住又低低咳了起来。
　　他的心口闷痛，不知是不是夜晚吹了风的原因, 不久后, 头也跟着痛了起来, 额上青筋突突跳个不停。
　　自幼时起，向来只要他喜欢, 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即便最后烦了腻了，也是他随手丢弃别人，何曾有人敢主动离开他。
　　可顾期年竟敢说要对他放手。
　　一个顾家人, 幼时两次为他所救，先是联合身边的陆文渊对他下手, 再是送走司琴，恩将仇报不说, 又死缠烂打, 到了今日的地步，他有何资格先说放手！
　　楚颐剧烈咳着，眉头紧蹙, 勉强撑着力气坐在了桌前的凳子上, 喉间不时泛起甜腥, 几缕鲜血沿着唇角滑落, 映着苍白的脸色，黑暗中如同鬼魅一般。
　　他的手指碰上早已凉透的茶，呼吸因恼怒微微不稳，扬袖将茶杯扫在了地上。
　　第二日一大早，楼下又闹闹哄哄起来，楚颐几乎彻夜未眠，随便洗漱过后下了楼。
　　二皇子坐在桌前喝着茶，等楚颐在身旁位置坐定，才恍然发现他面色不对，温声问：“昨晚没有休息好吗？是不是睡不习惯？”
　　楚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朝周围看了看，沉默片刻问：“顾期年还没下来吗？”
　　二皇子摇了摇头，正欲吩咐人上去楼上看看，就见门外有护卫匆匆进了门，走到桌前恭敬行了一礼。
　　“世子，二皇子，顾小少主他已经先行离开了。”
　　楚颐刚端起桌上的茶正要喝，闻言手指微僵，抬眸静静看着传信的人，问：“离开了……是何意？他去了哪里？”
　　护卫见他脸色阴沉，立刻有些紧张，颤声道：“少主他……先行去了衡州。”
　　“何时走的？”二皇子皱眉问。
　　“回二皇子，半夜就走了，顾小少主说让您不必担心他。”
　　半夜就走了，也就是说，昨夜和楚颐争执过后，顾期年根本就未回过房间，而是直接乘马车离开了抚州。
　　还真是决绝。
　　护卫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神色，从怀里摸出一个四方的小盒子，犹豫着放在桌上：“还有这个……这个是顾小少主让属下帮忙还给世子的。”
　　楚颐抬眸看了过去，隐约猜到了里面的东西，目光沉沉地看着它，没有应声。
　　他沉默地捏着手里的茶杯，直至里面的茶水变凉，慢慢放了回去。
　　抚州距离衡州少说三五日，服了药以后，马车再次出发，一路马不停蹄赶路，加上张九重所开的药方用药霸道，到第三日时，楚颐又发起了热。
　　绫罗在车外忧心忡忡问：“主人高热不退，这样赶路下去身体一定会受不住的，不如禀告了二皇子，多休息几日，待身体好了再出发去衡州……”
　　“不必。”楚颐冷冷道。
　　他手中把玩着那个小小的盒子，犹豫着轻抚着上面的小小搭扣，最终伸手将它打开。
　　盒子里放着一张叠放整齐的纸条，压在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下，楚颐伸手展开，发现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应该是司琴如今所处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
　　楚颐隐约记得，那枚玉佩还是四年前和顾期年同去邑城时，在路边随意买给他的。
　　那时他拿走了顾期年母亲唯一留下的那枚红玉，难得发现路旁小摊位上有成色如此好的玉佩，尤其听摊主说开过光，可以护佑平安，他想都没想便买下送了顾期年。
　　如今四年过去，期间两人一度剑拔弩张过，他以为这枚玉佩早就被顾期年随手丢弃了，没想到却留到至今，还被他一直贴身带在身边。
　　楚颐随手将玉佩塞入怀里，才发现盒底还放着一枚金色的小小钥匙。
　　那枚钥匙不过指节大小，精致圆润仿若一件精美的饰物，就这样的小东西，害他被那条链子锁了那么久，顾期年还真是行事恶劣。
　　他冷笑一声，将钥匙放回了盒中，直到马车路过一条小河时，掀开车帘，将那个盒子毫不犹豫丢进了水里。
　　*
　　到了衡州总督府时，已是第五日上午。
　　赵总督脸带笑意，早早迎在门外，等两人下了马车，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见过二皇子，见过世子。”
　　二皇子温和令他起了身，笑道：“这段时日麻烦赵大人了。”
　　赵总督忙道了声“不敢”，恭敬道：“两日前就听顾小少主说世子和二皇子正在抚州，算算日子也快到了，不如两位先去休息一下，等午膳备好了下官再让人去叫你们？”
　　楚颐看着他，淡淡问：“顾期年是两日前到的？他此时在哪里？”
　　赵总督忙道：“顾小少主等二皇子过来主持大局，自己不敢擅作主张，这两日一直和犬子在玉冠山练习骑射。”
　　楚颐皱了皱眉，才刚与他吵了一架，顾期年竟然还有心情去玩。
　　赵总督一向是顾氏的得力手下，几年前从京中调来，为他把控着整个衡州，听阿昱提起过，赵大人的确有个儿子，年纪与顾期年他们相仿，平时不仅擅长骑射，就连诗书也一向拔尖。
　　从前他在京中，想来跟顾期年也是相识的。
　　楚颐忍不住又剧烈咳了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常年微凉的皮肤因高热变得微烫，整个人摇摇欲坠一般。
　　“世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赵总督忙道，“下官这就令人去请大夫。”
　　楚颐道：“无妨，休息一下就好。”
　　赵总督应了一声，连忙让侍女带他们去了安排好的客房。
　　进了房间后，绫罗将侍女们全都赶了出去，上前替他脱掉披风，忧心道：“主人的药可要继续喝？”
　　楚颐脸色阴沉地坐在床上，手臂无力支着床板，静默许久才话里有话道：“难道要半途而废吗？我不习惯。”
　　绫罗睫毛颤了颤，轻轻点头道：“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煎药。”
　　她轻手轻脚走了出去，贴心将门关好，屋内很快恢复安静。
　　整个白日楚颐高热始终不退，二皇子不放心，交代江恕亲自请了大夫来，自己则担心地连午膳都未用，一直陪在身侧。
　　而顾期年，却始终没有回来。
　　顾期年不是不知道他们今日会到衡州，不然也不会让赵总督提前等着，可他整日不归，不是故意躲着又是为何。
　　一直到窗外天色变得晦暗不明，楚颐昏昏沉沉间终于转醒。
　　绫罗小跑着走上前，紧张问：“主人终于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端来新煎好的药坐在床前，盛起一勺吹了吹，轻声道：“主人先将药喝了，奴婢待会儿去给你准备吃的。”
　　楚颐静静看了眼窗户，问：“顾期年回来了吗？”
　　绫罗怔了怔，点头道：“他……顾小少主回来没多久，又去了府中武场，可要奴婢派人将他请来？”
　　她说得小心翼翼，想来已看出了二人的不对，楚颐病了整个总督府提心吊胆，连二皇子都顾不上吃东西，其他人只会更加小心惶恐，顾期年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不想见，不在意而已。
　　以往他与楚颐生气，还从未这样过，这次顾期年是铁了心地与他闹别扭，铁了心地不再理他了。
　　“不用。”楚颐低声道。
　　接过她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
　　服过药后没多久，赵总督今人特意炖的补品也刚好送来。
　　侍女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恭敬问：“世子，晚膳马上备好了，可要奴婢将饭菜拿进房中？”
　　绫罗接过补品，客气道了声谢，刚想拒绝，楚颐却突然道：“不必麻烦。”
　　顾期年以前那么爱缠着他，甚至得知他只能活两年时也不曾放弃，怎么可能说放手就放手，他要去亲眼看看，顾期年究竟是不是像他口中所说一般那么决绝。
　　楚颐起身下床，随意披了件外袍在身上，淡淡道：“既然大家都在，也该见见了。”
　　对上他的目光，侍女下意识颤了颤，紧张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
　　衡州原本属于梁国地界，紧邻梁国京城，民风开化，夜间青楼赌｜坊几乎从不闭市，总督府临街而建，斜对面不远处的巷中就是一家极大的青楼，辉煌灯火一直蔓延到了主街，连总督府门前都亮如白昼。
　　秋末的夜黑得早，总督府为迎接他们，将府内院中也挂满了灯笼，骤然出去，几乎分不清白天黑夜。
　　晚膳的地方设在前院花厅，楚颐出门时，身上特意穿了件厚厚的外氅，一路走来却依旧浑身发冷。
　　沿着青石板路到了前院，花厅门口早已侯了几位侍女，就连仇云也在，见了他，神色微变，立刻心虚地垂下了头。
　　侍女笑着迎上前道：“世子，请随奴婢进去吧，二皇子和大人已经等在里面。”
　　楚颐目光落在仇云身上，淡淡问：“你家少主呢？”
　　仇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迟疑道：“他……他……”
　　他正犹豫着如何回答，目光定在楚颐身后，脸色顿时慌了，低声道：“世子，少主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少主他……”
　　楚颐静静看了他片刻，皱眉回头，却见顾期年和一位穿着锦缎白衣的年轻公子脚步闲散地走在一起，说说笑笑着出了花园。
　　楚颐整个人僵住，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那个白衣公子笑容干净，眉眼清秀，一双如水双眸仿佛会说话一般，如出尘脱俗的仙子，手中拿着箭筒，平添几分英气。
　　顾期年偏头看着他，表情温和柔软，见有枯叶落在他的肩头，还小心替他拿掉，一举一动是从未见过的贴心。
　　弓箭，白衣，还真是样样都是他喜欢的。
　　看来顾期年整日待在玉冠山并非躲着他，是与新人流连忘返才是。
　　等两人走上石板路，很快到了花厅门前。
　　顾期年面容清冷，这才看到站在树影下的他，脚步微顿，手指下意识蜷起，只是瞬间便恢复如常。
　　“他是谁？”楚颐淡淡问。
　　顾期年静静看了他片刻，偏头看向身旁，白衣公子会意，很快上前躬身行了一礼道：“在下赵思文见过世子。”
　　楚颐看都不看他一眼，目光冷冷落在顾期年身上，轻笑问：“赵思文？去了一整日，就你们两人？连个随从都不带，都回来了还有那么多话要说？”
　　“世子恕罪，是思文硬拉着阿年的，”赵思文忙笑道：“从前在京中时只是偶尔听人提起过世子，还从未见过，今日一见，世子果真如传闻所言一般面善。”
　　“是吗？”楚颐目光冰冷地落在他的脸上，若换成从前，赵思文的长相可能正是楚颐喜欢的那种，可惜他偏偏敢出现在顾期年身边。
　　他似笑非笑道，“你听别人提起过我什么？目无法纪还是好养男宠？”
　　赵思文笑容僵住，连忙低头小声道：“世子说笑了。”
　　“我只与相熟之人说笑，你倒是敢认。”楚颐咄咄逼人道。
　　赵思文脸色微微发白，再傻也听出他话中的针对之意，咬着唇不敢做声，门前安静下来。
　　楚颐将目光转向顾期年，心里是抑制不住的火气，他脸色阴沉，等着对方像往常一般解释，而顾期年却只是静静看着他，仿佛对峙一般，许久都未开口。
　　一旁的侍女吓得大气不敢出，虽然知道楚家顾家向来不和，却不知两位少主一见面便是这种架势，连忙悄悄进屋报信去了。
　　院内起了风，吹动头顶枝叶沙沙作响，楚颐站在树下，宽大衣摆被风卷起翻飞，冷意顺着衣领灌入，激起一阵寒意。
　　顾期年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开口。
　　不多时，二皇子和赵总督脚步匆忙地出了屋子。
　　“这……这是怎么了？”见三人剑拔弩张的样子，赵总督惊慌道，“是不是思文做错事惹世子生气了？”
　　说着他的脸就拉了下来，转向一旁的赵思文道：“逆子！还不赶紧给世子认错。”
　　“不用。”顾期年终于冷淡道，“世子脾气一向如此，赵大人不必见怪。”
　　他的眸光微动，目光落在楚颐苍白的脸上，道：“晚膳备好了，世子还是先进去吧。”
　　赵总督屏气凝神，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看了好半天，才恭敬道：“那……那世子……”
　　“怎么，心疼了？”听他满是维护，楚颐冷笑一声打断，“我一句重话都还未对他说，你就受不了了，这么喜欢他？”
　　他脸色阴沉，自顾自看着顾期年，尤其见手中还拿着弓，而羽箭却在那个赵思文手里，心里就不舒服。
　　顾期年脸色变了变，目光森然看着他，浑身戾气几乎掩饰不住，冷笑一声问：“世子果然慧眼如炬，我喜欢他？”
　　他将手中的弓随手丢在地上，率先进了屋内。
　　屋外众人鸦雀无声，二皇子皱眉上前扶住他，低声道：“阿颐，怎么回事？你身体虚弱成这副样子，何必此时与他争执，外面太冷，还是先进去吧。”
　　楚颐忍不住垂头咳了起来，鲜红的血漫上唇角，胸腔肺腑皆是剧烈的闷痛，随手用帕子擦掉，转身进了花厅。
　　屋内燃了火盆，一进门热气便包裹了全身，几人随之进了屋后，分别在桌前坐定，侍女很快奉上茶水。
　　赵总督偷眼打量着楚颐的神色，依旧有些心神不宁，联系到京中那边的传闻，和方才屋外的争执，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有些不舍得看了眼坐在顾期年身旁的独子。
　　他语气干涩道：“思文，你……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给世子倒酒，世子难得来一趟，能与他坐在一起是你的福气。”
　　赵思文下意识抬头看了楚颐一眼，低声应了声，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酒壶。
　　“不准去！”不等他起身，顾期年皱眉将酒杯重重一放道。
　　他目光冷淡地看向赵总督，嗤笑道：“为何让思文独独去伺候他，赵大人府上难道就没有下人了吗？”
　　赵总督整个人僵住，惊慌抬头看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脸上都失了血色。
　　他背靠顾氏，方才本是随意一说，免得得罪了楚家给小少主招惹麻烦，却忘了顾小少主和自己独子感情一向就要好，反倒惹他不开心。
　　眼看气氛再次凝滞，二皇子皱了皱眉，忙着出声打圆场道：“好了，喝酒而已，谁倒都一样，大家相识多年，何必为这点小事争执。”
　　楚颐目光冰冷，静静看了顾期年片刻，倏地笑了笑：“相识多年……看来的确是相识已久。”
　　他微微坐直身体，轻声道：“但是我看到他坐在那里就不高兴，我不高兴就不想吃东西，你也不在意吗？”
　　他话语微顿，继续道：“不然，你来给我倒。”
　　席间顿时一片寂静。
　　楚颐知道顾期年向来喜欢照顾他，别说是倒酒，就连喂吃的喝的都早已顺手。
　　他只是在给顾期年一个台阶而已，那晚他话语那么伤心，走得又那么彻底，他一向执拗，怎会主动服软。
　　顾期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沉默片刻，站起身对赵思文道：“你若是不饿，随我出去走走吧。”
　　不等赵思文回答，他率先出了门。
　　看着他们一同离开的背影，楚颐面容平静，自顾自伸手取过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紧紧捏着杯子，嗤笑道：“走便走吧，多了不起似的。”
　　说完一饮而尽。
　　＊
　　回到客房后不久，楚颐就再次发起了高热，整个人昏昏沉沉地，服了退热的药，却始终不见效果。
　　绫罗忙紧忙出地喂药，擦洗，大夫重新被请了过来，重新诊断一番后，最终也只是满脸同情地离开了。
　　二皇子守在身侧，眼眶微微泛红。
　　他一边拧了帕子给楚颐擦拭额头，一边低声自言自语：“阿颐，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
　　“小时候第一次见你和阿衡，我还住在冷宫，身边一个玩伴都没有，你见我字写得好，又爱看书，就亲自送来满满一大箱的大陈旧史和诗文杂记，也是从那时起，那些见风使舵的宫人再也不敢找我麻烦。”
　　“我只知道你身体不好时常生病，却还是第一次见你生病是是这样，若是父皇看到了……”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幼时的二皇子性情坚韧，可不是会哽咽着说出这番话的人。
　　说得好像他真的要死了一样。
　　楚颐昏昏沉沉躺着，手指动了动，却始终提不起力气，不知不觉又睡熟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窗外淅淅沥沥声不断，似乎是下雨了，天色却并没有半分阴沉的样子，光线透过窗纸，屋内一片光亮。
　　楚颐低声咳了咳，微微睁开眼睛，正好与坐在床边的人目光对个正着，不由有些恍惚，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醒了？”唐知衡笑盈盈问，“怎么回事，才几日不见就病成这样，是不是沈大夫不在，你的身体就没人能照料得了了？”
　　“怎么这么快就来了，皇上没留你在京中多待两日吗？”楚颐虚弱道。
　　“皇上知道我离不开你，也留不住我。”
　　唐知衡随口回了一句，就去桌前倒了茶过来，小心揽着楚颐坐起身：“嗓子都成什么样子了，看到你这副样子真不知该气该笑。”
　　他将茶杯凑了过去，楚颐犹豫了一下，最终就着他的手慢慢喝完。
　　唐知衡打量着他的神色，忍不住问：“顾期年这两日是不是欺负你了，他是又缠着你？还是别的？我帮你教训他。”
　　“你听谁说的？”楚颐皱眉问。
　　“不必听谁说，”唐知衡好笑道，“方才遇见他，他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不是做了亏心事还是什么？”
　　“明明说喜欢你，天天跟我抢，我不在时又不好好对你，这么不听话，我待会儿就去武场打得他心服口服。”
　　楚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都长大了，你能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啊，谁让他敢惹你生气，”唐知衡撑着下巴一瞬不瞬看着他，犹豫问，“不然，我让他来给你道歉吧，他若是不肯……
　　唐知衡声音低了下来，笑道：“他若是不肯道歉，我以后就将你藏起来，再也不给他见你一面。”
　　说完他不等楚颐回应就站起了身，真的打算出门。
　　“阿衡。”楚颐叫住他。
　　“别去了，”他淡淡道，“想来你已见过那个赵思文，顾期年现在心里眼里只有他，哪里会肯过来。”
　　唐知衡笑容僵住，连脸色都微微变了：“所以，你是因为他有了赵思文才……”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茶杯，好半天才掩饰道：“那好吧，那……我令人帮你准备热水沐浴更衣，等一下吃些东西，你都瘦了。”
　　说完快步出了门。
　　楚颐知道他不高兴了，却不明白原因，浑身因高热抽痛不止，无力深想太多，干脆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到了下午，衡州此次涉案的一位官员莫名死在家中，因可能牵扯到楚氏，二皇子不得不带了顾期年匆匆过来房间商讨此事。
　　楚颐才再次见到了他。
　　二皇子道：“衡州一共六郡八县，死的这位孙大人只是个小小的郡守，却一向中立，下面敛财多经由他手，但是我估摸着他是不知情的，倒是被他身边人窃取私印的可能性极大。”
　　那就不是畏罪自尽了。
　　楚颐虚弱地靠在床上，静静问：“杀人灭口吗？”
　　二皇子点头：“十有八九。”
　　“既然中立，动手的应该是楚氏或顾氏的人，”唐知衡坐在床边道，“有线索吗？”
　　顾期年静静坐在桌旁，闻言抬眸从楚颐脸上扫过，落在唐知衡身上，脸色却又不好起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把玩着桌上的杯子。
　　楚颐知道他是不高兴了，明明就很在意，却还要说放手，也不知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呢，顾家人怎么就那么喜欢吊着人。
　　他的目光黏在顾期年身上几乎移不开，看到他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心里就痒痒，再也听不进半个字。
　　“那我派人先从他周边的人查起，只是楚家和顾家那边，只怕也要……”不知过了多久，二皇子看向楚颐，又看了看顾期年。
　　顾期年道：“我让人去查，若真是有人仗着顾氏撑腰做出这种事，我绝不轻饶。”
　　二皇子点了点头，又看向楚颐。
　　楚颐目光淡淡，平静道：“阿宴你和阿衡先去忙，有些话，我要跟顾期年说清楚。”
　　顾期年抬眸看向他。
　　二皇子怔了怔，有些犹豫地站起身，最终叹气点头：“也好，那阿颐你们好好说，千万别吵架，你正病着，大夫说了不能动怒。”
　　他偏头看了唐知衡一眼，唐知衡却迟迟未动。
　　“阿衡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二皇子安慰般劝道。
　　唐知衡沉默片刻，最终点头道：“……好。”
　　等两人离开后，屋内便骤然安静下来，两人相对坐着，一时相顾无言，顾期年目光冷淡，轻笑问：“你还想说什么？”
　　“不是说到了衡州后，我喜欢什么都陪我吗？”楚颐道。
　　他强撑着力气起身下床，一步步走到顾期年身边停住，沉默看着他，片刻后，轻轻捧起他的脸俯身吻了上去。
　　他的声音干哑虚弱，带着一丝鼻音，轻声呢喃出声。
　　“陪我。”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故里有灯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1章 
　　窗外雨点渐大, 被秋风吹动，斜斜打在窗上，耳边除了呼吸声, 只剩下轻微的沙沙声响。
　　楚颐的手指冰凉, 苍白虚弱地轻搭在脸侧，干裂的唇轻轻碰到顾期年，却只是片刻时间，就被他抓住手, 慢慢推开了。
　　“世子。”顾期年垂眸站起身, 缓缓道, “司琴所处的地方我已经写给了你，陆文渊你也已经找到, 就不能……放过我吗？”
　　屋内光线明亮，虚虚打在他的身上，周身冷意便像是难以收拢的薄雾，让他整个人变得不真实起来。
　　“你让我放过你？”楚颐目光冰冷, 声音也沉了下来。
　　顾期年沉默看着他，没有应声。
　　仿佛是三年前, 他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的顾期年一心想要离开, 争执、请求、甚至不惜联合别人设计他。
　　现在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 他怎么还可以说出这种话。
　　而且，明明最初是顾期年非要缠着他。
　　许久后，楚颐冷笑一声道：“你跟那个赵思文一起时那么开心, 竟敢拿这种态度对我？”
　　“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命是谁救的？”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顾期年, 胸膛微微起伏着, 见他始终沉默, 抑制不住心头火气，随手抓起床上的玉如意就狠狠砸了过去。
　　坚硬的玉石砸在身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顾期年不躲不避，任由它重重砸上心口，又滚落在地，眉头皱都没有皱一下。
　　“我跟思文一起你不舒服了？”
　　顾期年笑得嘲弄，随意理了理凌乱的领口，缓步上前两步，轻轻自那化为齑粉的暖玉上踩过：“那我告诉你，在抚州之前的每一日，你都是让我这么不舒服的，可你有在意过吗？”
　　他在楚颐身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冷了下来：“凭什么你可以有陆文渊和司琴，可以喜欢唐知衡，我就不可以喜欢别人，你和唐知衡是自幼的情谊，难道我和思文就不是？我就是要跟他每日在一起，就算将来回京，我也要带上他。”
　　“至于欠你一命，有何大不了的，你要的话，还你就是。”
　　楚颐被他轻描淡写的语气气到，一时呼吸不稳，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
　　幼时他两次救了顾期年，四年前将顾期年绑回府，可顾家人也刺杀他并抓走了陆文渊。
　　楚颐给顾期年下蛊毒，顾期年就联合别人设计害他……若说扯平，三年前就已扯平，回京后是顾期年不放过他，是他不依不饶非要贴上来，是他送走了司琴，现在他凭什么说放手。
　　“你说你喜欢赵思文？”
　　楚颐的声音干哑，苍白的脸色近乎和身上单薄的寝衣融为一色，目光冰冷地望过去，似笑非笑道：“你信不信，我让你明日就再见不到他。”
　　赵总督虽是顾氏的人，可若解决他儿子却也并非什么难事，楚颐从前虽处理过许多胆敢惹怒他的人，却也不会真的滥杀无辜，不过是气气顾期年罢了。
　　可顾期年脸色却骤然沉了下来，静静看了他片刻，低声道：“我自然信，你不是一向如此吗？
　　“你向来如此任性，”他冷冷道，“若你还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我任你打任你骂就好，何必连累旁人。”
　　楚颐脸色微微变了。
　　顾期年漠然看着他，目光从屋内扫过，见墙上挂着一个装饰用的短剑，干脆大步上前将它取下，随手丢在了他的面前。
　　“别把气撒在思文身上，我与你的事，跟他没有关系。”
　　窗外雨声越来越密，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楚颐沉默看了眼地上的短剑，银白的剑刃滑出剑鞘半寸，几乎晃花他的眼睛。
　　他心里觉得好笑，这还是在安州那个抱着自己舍不得放手的顾期年吗？
　　心里莫名酸涩，楚颐缓缓道：“那好，既说还我，那我不要你的命。”
　　“我就要你抱我亲我。”
　　他抬眸看过去，轻轻问：“在安州时是你说了我想做什么都陪我，是不是不敢？”
　　顾期年嘴唇紧紧抿起，皱眉看着他，好半晌才冷笑道：“都到了这地步，我都放手了，你觉得这样还有意义吗？”
　　“不需要意义，”楚颐淡淡道，“只要我喜欢就好。”
　　他走回床边坐了下去，懒懒看着顾期年道：“我就是喜欢你抱我亲我，我就是想你，凭什么你说放手就放手。”
　　楚颐静静道：“不过来吗？”
　　屋内安静下来，狂风骤雨在窗外拼命吹动着枝叶，原本明亮的天色也渐渐暗淡，沉闷的感觉自外蔓延到房间。
　　顾期年沉默站着，浑身是掩饰不住的戾气，好半天后，嘲弄一般轻笑道：“是啊，只要你喜欢，你何曾在意过旁人心里的感受。”
　　他恨恨看着楚颐，缓步走到床前，不等反应，已揽住他的腰往床上一推，俯身狠狠吻住了他。
　　空气冰冷潮湿，温热的身体几乎无法驱散寒气，楚颐抱着他的脖子，干裂的唇火辣辣的疼。
　　顾期年哪里是亲人，恨不得像是要吃了他，唇舌肆意掠夺纠缠着，不轻不重噬咬着他的皮肉，浑身神经都被他折磨得紧绷起来。
　　楚颐心脏剧烈跳着，几乎背过气，被他死死压着，几乎融入血肉。
　　顾期年最终还是听他的话，还是不得不委曲求全。
　　只要他喜欢，他就一定要得到，也一定有办法能胁迫顾期年去做，可是此时被他抱在怀里，却全然没有目的达到的欣喜，心里却是抑制不住的抽痛。
　　赵思文，白衣，弓箭，自幼的情谊。
　　明明在安州时，顾期年都还很喜欢他的。
　　两人纠缠辗转，几乎沉溺在这来之不易的温情里，仿若最亲密的恋人一般难舍难分，直到屋内光线又暗了几分，两人气喘吁吁，顾期年才放开他。
　　他呼吸凌乱地喷在耳侧，静静道：“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以后不要纠缠，不要怨恨，也不要迁怒别人，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当一个认识过的人，好不好？”
　　“不好。”
　　楚颐抱紧他的脖子，在他耳侧呢喃道：“但是你越是这样我越是喜欢，你为什么说放手就要放手，若是在抚州时陆文渊没有出现……”
　　他咽了咽口水，胸腔闷堵到几乎说不出话来，低声道：“我跟你解释好不好？”
　　“最初将陆文渊送到抚州时，我的确想过离京后哪日将他重新接回身边，后来有了司琴……就搁置了，我当初的确很喜欢他们，可是我现在只喜欢你，比阿曦阿昱还要喜欢，那晚我真的没有去见他，是你自己不信的，你这么对我，我怎么能放过你呢……”
　　“我喜欢的只能是我的，你愿意也好不愿也罢，都不能再喜欢别人。”
　　他伸手勾上顾期年的腰带，手指只是轻轻一挑就将它解开了。
　　顾期年呼吸微乱，伸手将他的手的手抓住，轻声问：“那我想让你只有我一个，让你从我和唐知衡中间二选一，你能做到吗？”
　　楚颐好半天没说话，最后道：“阿衡六岁就和我还有二叔在一起，如今二叔不在了，他只有我了，若我再抛下他，他该怎么办？”
　　“而且我也舍不下他……但是我答应你，我以后都会对你好，再不会找其他人，你别再闹了好不好？”
　　楚颐抬头吻住他，重新将他抱紧。
　　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恍然回到二皇子生辰那日的隐园客房中，顾期年骤然出现，低声诉说着自己的“得不到”。
　　可他如今明明已经得到，为何却说不要就不要了。
　　楚颐的手乱摸乱碰着，探入衣襟轻贴着温热的皮肤，才觉得怀里依旧是那个让他生气，不知所措，又喜欢到放不开手的人。
　　顾期年再次将他的手捉住，揽住他的那条胳膊也放开，轻喘着俯身看他，好半天才道：“方才我说的话答应我，不纠缠，不怨恨，不迁怒他人。”
　　“你和唐知衡好好的，我也不会再闹你，不会惹你生气，你听话好不好？”
　　可他这句所谓的“和唐知衡好好的”，难道就不是在惹他生气吗？
　　怀里骤然一凉，顾期年坐起身，他自顾自整理着衣衫，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连最后一眼都没有看他，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房间。
　　“我们两清了。”
　　……
　　楚颐坐在床上，身上冷得像冰一样，目光落在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上，心底也是一片冰寒。
　　屋内安静下来，秋风在窗外肆虐，一切都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仿佛是场黄粱美梦，所有温情和厚意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空虚。
　　他的脸色阴沉，微微动了动指尖，却觉得浑身力气仿若被抽去一般，扬声对外唤：“江恕。”
　　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后，江恕立刻进了屋内，小心咽了咽口水道：“主人，你们怎么了，是不是顾小少主对你做了什么？”
　　他的说话向来如此，楚颐也见怪不怪了，冷冷扫了他一眼，道：“去将赵思文带来见我。”
　　“是。”
　　江恕应了一声，匆匆出了门。
　　楚颐垂头轻咳着，表情平静无波，却控制不住心脏的抽痛，胸腔一闷，一口鲜血猝然吐了出来。
　　白衣上斑斑点点，他随手用衣袖去擦，苍白的脸上却也沾上，反复擦拭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随意披了件衣衫下了床。
　　不多时，赵思文被江恕引进了屋内。
　　楚颐坐在桌前倒了杯茶，闲闲抬眸看他，见他一脸局促满是不安的样子，淡淡道：“是害怕还是紧张？”
　　赵思文愣了愣，低声道：“紧张。”
　　楚颐目光冰冷地看了他片刻，轻轻抿了口茶水，懒懒靠在椅背上问：“知道我叫你来所为何事吗？”
　　“思文不知。”
　　“我孤身来到衡州，身边无人作伴，”楚颐轻描淡写道，“以后跟着我如何？”
　　赵思文骤然一慌，跪倒在地道：“世子，思文已有心上人，不配伺候世子，请世子另选他人吧……”
　　“心上人？”楚颐嗤笑一身，将茶杯重重放在了桌上，“我就是看上你心里另有他人！”
　　“你既然听过我的事，自然知道我的喜好，”他淡淡道，“越是难得到我越是一定要得到，想让我没兴趣，倒不如听话一些。”
　　“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考虑。”
　　说完这句话，楚颐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将茶杯续满，执起茶盏慢慢喝了起来。
　　屋内空气沉闷，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楚颐目光有意无意落在赵思文的脸上，想到顾期年和他在一起的样子，心里的怒意就难以控制。
　　不纠缠，不怨恨，不迁怒其他人。
　　他偏偏就要迁怒，偏偏就要顾期年生气难受，若是赵思文答应还好，若不答应，楚颐就将他送到一个无人能找到的地方，让顾期年心里永远横着一根刺。
　　谁让顾期年说什么两清的话，谁让他走得毫不犹豫，谁让他害自己那么……
　　一盏茶饮尽，楚颐紧紧捏着茶杯，关节都泛起了白，他将茶杯放回桌上，不再看赵思文一眼，径直朝床前走去。
　　“世子。”赵思文在身后叫住他，脸色发白，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思文多谢世子厚爱，以后一定好好服侍世子。”
　　楚颐脚步顿住，冷冷回过头。
　　他静静站着，一身玄衣几乎融入傍晚的余晖中，表情都变得晦暗不明：“跟了我，以后不准再接近任何人。”
　　“你那么聪明，知道我说的是谁。”
　　赵思文目光微敛，低声道：“思文明白。”
　　*
　　到了傍晚，唐知衡和二皇子一同回了总督府。
　　绫罗煎了药过来，轻声道：“主人都吃了几副药下去了，脸色还是那么差，可要奴婢安排张神医再为主人诊一次脉？”
　　楚颐接过药碗正欲喝，唐知衡在一旁按住了他的手。
　　“这药该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他皱眉道，“整日喝下去就没见你身体好过，你不是说之前的药一直都是沈无絮开的方子吗？”
　　“沈无絮的方子不照样有人认为有问题？”
　　楚颐轻轻笑了笑，挣开他的手，自顾自将药喝了下去。
　　“今日查的如何？”楚颐问。
　　唐知衡皱眉道：“已有一些线索，阿宴的意思是此事不宜轻举妄动，免得他们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别的事来，只是……”
　　他犹豫道：“已确认与楚家顾家都有关系。”
　　楚氏顾氏一向敌对，却因利益能互相勾结，倒是让人惊讶。
　　楚颐皱眉道：“等过两日，我与你们一起去审。”
　　唐知衡点了点头，直到绫罗收了药碗出门，才轻声问：“阿颐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今日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楚颐愣了愣，没想到掩饰了许久，最终还是被他看出了端倪，笑容渐渐淡了下来，轻声道：“没事，一时忍不住发了点火而已。”
　　唐知衡静静看着他，倾身将楚颐抱住，轻声道：“你不用瞒我，我听阿宴大概说了一些，你和顾期年路上就不对付，是不是他惹你生气了？
　　“跟他没关系。”楚颐道。
　　“就知道是他！”唐知衡向来了解他，忍不住冷笑一声道：“顾期年怎么回事，他不是很喜欢你吗？一会儿要跟我抢一会儿又这样对你，顾家人都是这副嘴脸吗？”
　　“真是比小时候差远了。”
　　说完他放开了楚颐，却依旧有些抑制不住火气，干脆站起身道：“算了，阿颐你先休息，顾期年交给我，我去替你出气，今日一定带他过来给你赔罪。”
　　不等楚颐阻拦，他大步出了门。
　　屋外大雨如瓢泼一般，夹杂着风声呼啸而过，连廊下都被水飞溅的雨水冲刷出积水。
　　楚颐静静坐着，心里莫名不安，总觉得阿衡此次过去，定会发生什么事。
　　他不顾身体正病着，随意披了件外氅，随后出了门。
　　顾期年的客房在相连长廊的北侧尽头，一路自廊下走过，衣衫袖摆依旧被雨水打湿，唐知衡脚步匆忙，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楚颐紧追慢赶，却难敌身体虚弱，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冷风中止不住咳个不停。
　　最后到了顾期年门前时，屋里已传来了争执声。
　　“你别说那么多没用的，反正今日你若不给阿颐道歉，我绝不会放过你，他对你那么好，小时候救你两次，如今也依旧喜欢你，你倒好，动不动惹他生气。”
　　安静片刻后，顾期年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若知道我和楚颐做了什么，还能为他出头吗。”
　　“要不要我告诉你，我跟他之间都发生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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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楚颐身体轻飘飘的, 无力地扶住门旁的廊柱，宽大外氅几乎完全被雨水打湿，狼狈地在风中飞舞不停。
　　屋内的声音轻缓冷淡, 却一字一句重重敲在心尖上。
　　“你们发生过什么？”唐知衡迟疑问。
　　顾期年却不说话了。
　　楚颐静静盯着门上中央的福瑞雕花, 忍不住冷笑，伸手推开房门。
　　屋内炭火旺盛，连外间都暖意融融，唐知衡和顾期年站在桌前, 犹如对峙一般, 听闻动静, 皆朝门口看来。
　　“阿颐你怎么来了，”唐知衡脸色微变, 快步迎上来道，“你还病着，怎么不在屋内好好休息，浑身都湿透了。”
　　楚颐没有回话, 看向顾期年道：“刚才的话怎么不继续说完？顾家人一向自诩文人，连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吗？”
　　顾期年冷冷抬眸看他, 苍白的脸上表情疏离，一言不发地拿起桌上一盏烛台, 转身就欲去内室。
　　“站住！”
　　楚颐缓步走上前, 冷笑问，“我来了就要走，你怕什么？”
　　他知道顾期年不会说, 世家公子出身, 平时又极爱面子, 怎会拿出这种私事炫耀, 他只是生气顾期年那毫不在意的语气，就仿佛，嘲笑他不值得一般。
　　楚颐轻轻缓着气，忍不住又低咳起来。
　　顾期年脸色阴沉，许久才轻笑出声：“所以，你们是来声讨我的？”
　　“二位还真是有闲情逸致，”顾期年漠然道，“可是我没时间听你们在这里废话，若是说完，就请回吧。”
　　听他话语决绝，唐知衡眉头皱起，忍不住道：“你怎么说话呢？之前围猎回京时，在马车上不是你先缠着阿颐吗？你整日这么闹别扭，惹阿颐生气，就不能听话点，像小时候那样乖一点。”
　　他话音顿了顿，叹气道：“我知道顾家向来与楚家不和，可若你不再闹，我和阿颐以后都会好好对你……”
　　“你跟他好好对我？”
　　顾期年冷冷打断，目光森寒几乎霜冻一般，整个人都笼上了戾气，“既然你认为是你跟他的事，他生气凭什么让我去哄？”
　　“你害他生气不该道歉吗？你以前那么喜欢他……”
　　“以前是以前！”
　　楚颐心口骤然一堵，静静看向他。
　　顾期年话音漠然，继续不屑嘲讽道：“别以为你以前救过我就能对我指手画脚，今日是楚颐留下的我，即便要道歉也是他跟我道歉。”
　　他的目光落在楚颐身上，淡淡道：“你若真闲着没事，就好好去找个大夫将病治好，离思文远点，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有什么资格参与我的事。”
　　屋外雨声越来越大，楚颐进来时，房门未关紧，潮湿的风自门缝灌入，顾期年手中烛火不停晃动，表情明灭不定。
　　楚颐身上的衣服几乎湿透大半，只是站着都带了分寒气，苍白的脸上沾上雨水，将一缕乌黑的发丝贴在脸侧脖颈，整个人像是要支离破碎一般。
　　“要我跟你道歉……”他目光冰冷，几乎被顾期年气笑了，“你是怪我今日留下你？”
　　顾期年没有说话，干脆将烛台放回桌上，自顾自坐下倒了杯热茶喝了起来。
　　楚颐冷冷看着他，才不信顾期年真因今日的事怪他，若真的不愿意，在他提出要求时完全可以敷衍了事，而不是非要把他压在床上一副吃了他的模样。
　　明明他也很喜欢，明明就是乐在其中，还真是爱装。
　　倒是那句让他离赵思文远点，像是真情实感的心里话了。
　　楚颐心里莫名泛起酸意，忍不住就腾升出火气，缓声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了？”
　　顾期年没有应声。
　　许久后，他抬眸看向楚颐，静静道：“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是你自己一直不明白。”
　　窗外天色晦暗，雨声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半空中有白光闪过，伴着沉闷的雷声，一下下都像是打在了心头上。
　　楚颐胸膛起伏，心底那股若有似无的不服和酸涩不停翻涌而上，折磨着他不能平静。
　　他的确是不明白，不明白顾期年为何就这么头也不回，不明白他怎么可以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明明他平日别扭又爱争宠。
　　似是报复一般，楚颐大步走到唐知衡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阿衡，我困了，”楚颐故意声音轻柔道，“回去陪我睡吧。”
　　顾期年紧紧捏着杯子，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楚颐不再理他，拉着唐知衡就朝门口走去，房门打开后，狂风暴雨立刻吹进廊下，兜头扑来。
　　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被屋内炭火热气烘烤，却丝毫没有热意，此时冷风瞬间灌入，激起一阵冰寒，楚颐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
　　不远处有身影出现在雨幕中，仇云穿着蓑衣，手里拿着油纸伞，带着一个人匆匆而来。
　　迎面对上楚颐，他脸色骤变，看了眼房内，低声道：“世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楚颐皱了皱眉，朝他身后看去，才发现他身后跟着的竟是赵思文。
　　难怪着急赶他走，原来是早有约了。
　　楚颐脚步定在原地，目光森寒地看着他。
　　赵思文一身白衣微微打湿，乌发半垂在肩侧慵懒随意，看到楚颐，脸上瞬间没了血色，躬身行礼道：“世子。”
　　“我对你说的话是不是忘了？”楚颐脸色阴沉，原本报复的兴味彻底消失，冷笑问，“你来找他？”
　　赵思文忙道：“世子别误会，我和阿年……”
　　不等他解释完，顾期年打断道：“思文和我还有事要做，莫非世子真要将思文当做你的玩物任你差遣？即便是他自己同意，我也不会同意。”
　　他淡淡道：“世子和唐小将军就若没旁的事，先失陪了。”
　　顾期年将茶杯随手往桌上一放，起身上前与楚颐擦身而过，接过仇云手中的油纸伞就要出门。
　　楚颐心中满是火气，忍不住道：“有事要做，天色都快黑了，就你们二人，能有什么事做？”
　　“很好奇吗？”顾期年笑道，“你和唐知衡能做什么我们就能做什么。”
　　说完撑上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看着二人并肩离开，楚颐忍不住扶着半开的门咳了起来，他知道顾期年是故意气他，却依旧如他愿动了气。
　　顾期年口口声声说和赵思文的关系与他和阿衡一样，可他爱的白衣弓箭又如何解释？
　　明明完全就不一样，明明顾期年就是心里有鬼，明明是他喜新厌旧不肯回头，却将原因全都推在了别人身上。
　　他和阿衡……何时这样过了。
　　楚颐伸手拭去唇角的血痕，轻声道：“我与他真是犯冲，阿衡我们走吧。”
　　唐知衡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们两个在一起，阿颐，他毕竟是顾家人，赵思文又是倚仗顾家……等你病好了，我们再想办法……”
　　楚颐沉默片刻，出了房门。
　　仇云站在门前，蓑衣上依旧不停滴着水，小心打量着他的脸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沉默片刻后，他犹豫道：“世子，此时雨急，湖水上涨，连廊上已全是积水，尤其往南处几乎无法通行，不如等雨小了再回去？”
　　楚颐皱眉看向他。
　　总督府的客房临湖而建，只以湖面上架起的长廊相连，是唯一通往客房的路，若是湖水上涨，的确无法再通行。
　　唐知衡看了眼外面越来越大的雨，也忍不住道：“阿颐你病情未愈，不能再淋雨，不如先等等，待雨小了再走不迟。”
　　他想了想，又道：“二皇子约我晚膳后书房查阅资料，不如我现在就过去，待晚些回来再和你一起回去。”
　　此次来衡州，楚颐生病本就耽误了不少行程，只好点头：“好。”
　　唐知衡离开后，楚颐重又回了房内。
　　他身上的衣服尽数湿透，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干脆将衣袍脱掉，只剩下寝衣，随意披了条毯子靠在软塌上。
　　火盆烧的旺旺的，正放在脚下，楚颐身体本就未好，加上骤冷骤热又淋了雨，止不住咳个不停，不知不觉，躺在榻上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色已经黑尽。
　　窗外雨声依旧密集，屋内烛火全熄了，入眼周围皆是浓郁的黑。
　　楚颐闭了闭眼，再次睁开，隐约看到不远处的桌旁一道身影静静坐着，目光似乎是在透过黑暗注视着他。
　　他静静看了片刻，虚弱开口：“你跟赵思文出去，是不是故意气我？”
　　“怎么没和唐知衡一起走？”顾期年问。
　　楚颐忍不住又咳了起来，嗓子又干又痛，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就知道顾期年心里不舒服，装得倒是像，还敢拿赵思文气他。
　　楚颐撑坐起身，嗓子干哑道：“帮我先倒杯茶吧，我好冷。”
　　顾期年静静坐着没有动，片刻后听楚颐咳完又打起了喷嚏，起身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的指尖微凉，不过轻触一下就收了回去。
　　顾期年走到桌旁点燃烛火，对外唤：“仇云。”
　　一道身影很快闪进门内，道：“少主。”
　　“去请大夫。”
　　仇云看了楚颐一眼，应了一声，顾不得穿蓑衣，随意拿了把伞就冲进了雨中。
　　烛火亮起后，楚颐才看清顾期年的脸，此时的他面容依旧清冷，头发微微带着潮气，身上虽依旧是一身黑，却不再是原先的那件，应该是回来后更衣过。
　　顾期年将火折子放下，自顾自倒了杯茶递给了他。
　　换做以往，顾期年早就温柔上前喂他了，此时却冷冰冰的，一副不愿与他接触的样子。
　　楚颐抬眸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去接，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他忍不住又低低咳了起来，好半天后，才轻声道：“你别闹别扭了好不好？”
　　顾期年冷笑一声，将茶杯放回桌上，淡淡道：“方才我和思文出去时，得知你看上了他……原来不是我多想，世子的手段倒是一如当初。”
　　“只是思文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人，别把那套用在他身上。”
　　“不是那种人还不是答应了我，”楚颐无力地靠在软塌上道，“身为顾氏的人，他也没多坚定，不过两句便转身投敌，指不定哪日就被人收买成了叛徒，害了你都不知道。”
　　“若是阿衡就绝不会，你尽早看清他不好吗？”
　　顾期年冷笑道：“唐知衡对你一往情深，别人自然比不过。”
　　楚颐抬眸看向他，知道他又生气了，忍不住轻声道：“阿衡也很喜欢你，你就不能跟他和平相处吗？今日他的话你也听到了，若是你不再闹，他和我都会对你好……”
　　“你们怎么对我好？”顾期年冷冷道。
　　他静静看着楚颐，嘲讽般笑了笑：“上半夜他跟我，下半夜你跟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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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顾期年向来正经, 平日里总是一副端庄优雅的正人君子模样，楚颐万万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心里不舒服，几乎话音落下的同时, 随手捞起榻上的软枕就砸了过去。
　　“你胡说什么！”楚颐脸色阴沉道, “你对阿衡也敢起心思？”
　　软枕在顾期年身前轻飘飘落地，连片衣摆都未曾碰到他，反而他自己，动怒之下又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
　　顾期年懒懒靠在桌旁看着他, 轻声嗤笑道：“你不是说他喜欢我吗？对他起心思又如何, 我也喜欢他不行吗？”
　　“不行！”楚颐冷冷道。
　　他越来越觉得顾期年已经知道该如何气他、拿捏他。
　　原本一个赵思文出现在顾期年身边, 就已经够刺眼，好在楚颐从未将他放在眼里过, 不过小虾小蟹而已，若真触犯底线，真到不可收拾的那步，动动手指就能解决掉。
　　可阿衡却不一样。
　　阿衡六岁起就和楚颐在一起, 他骑射好、文采佳，性情相貌更是拔尖, 十三岁时就进入军营历练，后来又接手二叔的长林军镇守西北多年, 是人人称赞的少年将军。
　　他和顾期年虽然平日并无交集, 可同为将军，又都是相貌品性俱佳，放在一起看, 还是很登对的。
　　若他们真有了什么……以楚颐和阿衡的感情, 都不知该去怪谁, 又该去解决谁。
　　顾期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偏偏没有收口的意思，反而冷笑出声：“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我就不能喜欢他？”
　　他声音低缓道：“唐知衡可以喜欢我，我却不能喜欢他，你偏偏对我如此苛刻，不觉得不公平吗？”
　　楚颐浑身冷得厉害，头也昏昏沉沉的，皱眉道：“反正就是不行……其他人我懒得去管，但是若你敢看谁，我就杀了他。”
　　说完抬眸看向他，忍不住又补充：“总之你眼里只能有我，你心里也只能有我，只能喜欢我一个。”
　　“阿衡……反正你别把心思动在他身上，你就不能听话点吗？”
　　屋外电闪雷鸣，天空忽明忽暗的。
　　顾期年眸光微晃，手指在桌上的茶杯上轻轻勾划着，下意识拿起，轻轻抿了口茶。
　　他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好半天后，将茶杯放回桌上，缓步走上前，直到榻前站定。
　　“原来世子害怕这个啊。”
　　顾期年居高临下看着楚颐，慢慢俯下身，将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几乎禁锢一般，轻笑道：“怕我喜欢唐知衡？”
　　楚颐心底骤然一沉，蓦地想起围猎时树林里那晚。
　　那晚顾期年也是这样，不依不饶缠着他，得知他怕被咬，毫不犹豫就将他脖子咬得血肉模糊。
　　中间还特意补充一句。
　　“怕什么来什么，”顾期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低声道，“若我真的喜欢上唐知衡，你也会杀了他吗？”
　　楚颐呼吸不稳，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明知此时他身体虚弱，却非要哪里痛将刀往哪里扎，非要像往常那般逼迫他，闹别扭。
　　“你不准。”楚颐脸色沉了下来。
　　不等再开口，房门被人自外推开，仇云快步将一个身披蓑衣的身影让了进来，焦急道：“少主，大夫请来了。”
　　顾期年放开楚颐，站直了身体。
　　“他烧得很厉害，劳烦快些帮他看看。”顾期年漠然道。
　　楚颐目光下意识落在他的脸上，明明心里就很关心他，也不知怎么装出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的。
　　大夫应了一声，将蓑衣脱下放在门口，身上衣服依旧湿了大半，背起药箱快速走到了软塌前。
　　楚颐身体发烫，却冷得浑身发抖，那是自心底透出的寒意，加上原本的旧疾，几乎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将手递了过去，大夫拿帕子将手上的雨水擦干，才扣上他的手腕。
　　“这……”
　　不过片刻后，大夫脸色已变得发白，皱眉认真把了好一会儿脉象后，又换了另一只手。
　　“很严重吗？”顾期年问。
　　大夫咽了咽口水，片刻后将手指收了回去。
　　他目光小心地看了楚颐一眼，低声道：“这位公子患有旧疾，此次又受了风寒，身体亏空得厉害，只怕并非一日两日能养回来了。”
　　顾期年沉默片刻，淡淡道：“一两日养不回来那就养久点，他身体一向如此，你尽管用药就是了。”
　　大夫欲言又止，最终应了一声道：“是，那老夫尽力一试。”
　　他取出纸笔写好药方，交给了一旁的仇云，又低低交代了几句后，才又出了门。
　　顾期年想了想，道：“外面雨大，去二皇子处告知唐知衡一声，就说世子已经睡下，不必特意过来了，让他等明早雨停再来不迟。”
　　“另外让人将药煎了，晚膳送来后不必叫我。”
　　仇云应了一声，顾期年未再停留，直接回了内室卧房中。
　　房门打开又合上，屋内只剩下楚颐一人，而之前因大夫到来打断的那些话，仿佛梗在心头，让人忍不住就多想。
　　怕什么来什么……
　　顾期年那副关心的语气，该不会是担心阿衡淋雨，才特意交代他不必过来的吧。
　　他脾气向来倔强执拗，因幼时的救命之恩，都能对楚颐说喜欢就喜欢，更何况性子和善的阿衡。
　　楚颐靠在软塌上，无力深想，眼皮再次沉重下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早上，雨终于小了一些。
　　客房所在的那座湖，在夜间因暴雨涨水，将长廊淹没，只能乘舟勉强通行，顾期年房间所在的最北侧，虽地势较高，去往外面却同样一片汪洋。
　　楚颐醒来时，屋内炉火上正咕噜噜煮着药，桌旁轻声耳语声悠悠传来，仿佛仍在睡梦中一般，恬淡安然。
　　他咽了咽口水，喉间肿痛难忍，发现身上又多盖了一层松软的锦被，睡得僵硬的的身体不再觉得冷，反而烫得难受。
　　昨夜楚颐隐约记得睡梦中被人搀扶起身，喂了药，又喂了粥，还贴心揽在怀里替他用温水擦手擦脸。
　　只是高热依旧没有退的迹象。
　　他看向桌子方向，正欲让人倒茶过来，才刚一偏头，却骤然怔住。
　　桌旁的圆凳上，顾期年静静坐着，一只手随意搭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酒杯。
　　而他身旁懒懒站着的是一身红衣的阿衡，他眉宇间笑意盈盈，整个身体微微前倾，耳语一般轻声说着什么。
　　说完后还不忘轻轻捏了捏顾期年的脸。
　　楚颐胸膛微微起伏，整个人如坠冰窖，顾期年说过的话在脑海中顿时浮现，忍不住低声咳了起来。
　　“阿颐你醒了。”桌旁的唐知衡很快走上前，伸手轻轻替他顺着气，轻声道，“你终于醒了，还难受吗？肚子饿不饿？”
　　楚颐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朝他身后看去，正好对上顾期年望过来的视线，心底沉了沉，轻轻将他的手推开，问：“你何时来的？”
　　“天刚亮就来了，见你睡着就没吵醒你，”唐知衡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皱了起来，“还是很烫，药已经煎好了，我帮你拿来。”
　　他快步走到炉子旁将上面温着的药罐取下，小心倒在小碗里，又回到榻前坐下，仔细吹了吹。
　　楚颐静静看了他片刻，伸手接过药碗道：“我自己来吧。”
　　唐知衡轻轻应了一声，满脸关心地看着他，又问：“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准备吃的。”
　　楚颐表情平静，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再睡会儿，你们……”楚颐避开他的目光，喉间干涩道，“若有事情要忙，先去忙吧。”
　　唐知衡道：“就算再忙也没你重要，其他事推一推就好了，反正有阿宴在，等你好了我再过去。”
　　楚颐仰头将碗里的药喝完，空碗递给了他。
　　“那你们随意。”
　　他躺回软塌上重新闭上了眼睛，心里却始终像是压着一块石头，闷堵难受，又有种从未有过的空落感觉，像是所有一切都离他而去一般。
　　阿衡行事坦荡，他一向喜欢顾期年，楚颐是知道的。
　　可是他们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药效上来后，楚颐渐渐又有些昏昏沉沉，耳旁声音渐渐止了，房门开了又合，最终归于平静。
　　他忍不住又咳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浮起冷汗，头痛欲裂。
　　他伸手搭在额上，微微叹了口气，耳旁立刻传来一声轻笑。
　　“这么难受啊？”
　　楚颐睁开眼，偏头看去，这才发现顾期年竟然一直没有离开，依旧坐在桌旁闲散地看着他。
　　顾期年拿起茶杯慢慢喝了口，笑容灿烂，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看到我和唐知衡在一起，这么难受啊？”
　　楚颐没有说话，他的喉间干哑难忍，浑身也提不起力气，勉强撑坐起身下了软塌，自顾自走到桌前倒茶。
　　他衣着单薄，只穿了一件寝衣，雪白的软缎色泽柔和，行走间脚腕间响起细微清脆的铃声。
　　顾期年手指下意识收紧，静静抬眸看向他。
　　“那条链子……你没有去掉？”
　　楚颐将茶壶放回桌上，淡淡道：“这是你给我带上的，难道不该你亲自去掉？”
　　顾期年话语微窒，好半天才问：“那钥匙呢？”
　　“丢河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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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楚颐一口气将茶喝完, 重又回到了那张小小的软榻上。
　　雨声在窗外轻微响起，屋内空气沉闷。
　　因他的暂时借住，软榻被下人特意更换了更松软的垫子和枕头, 连被褥都是新的, 可楚颐长手长脚，在小小的软榻睡久了，依旧浑身僵痛。
　　他没有再看顾期年一眼，感受到桌旁那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黏在身上时, 干脆翻身背向他。
　　怕什么来什么。
　　楚颐知道顾期年做事向来随心, 顾家小少主想要的, 哪有得不到的？却没想到他竟然真敢对阿衡动心思……
　　当年的雁子岭，他们同组比赛, 顾期年失误跌落陷阱中，在发现他不见后，是阿衡坚持一定要去找他，也是阿衡亲自骑马将他带下的山。
　　其实若真算起来, 顾期年真正的救命恩人应该是阿衡才对。
　　顾期年性子别扭倔强，楚颐脾气又不好, 若说适合，怎么看都是和善包容的阿衡更适合他。
　　看着软榻边缘的浮雕纹理, 楚颐喉间苦涩的药气翻涌, 他心里越来越不舒服，干脆闭上眼睛。
　　没多久后，房门被人自外敲响, 有侍女送了早膳过来。
　　顾期年问：“肚子饿吗？”
　　“不饿, ”楚颐淡淡道, “你自己吃吧。”
　　顾期年没有说话, 自顾自拿了碗去盛粥，放下勺子后，缓步走到了软塌前。
　　“起来吃点东西。”他静静道。
　　楚颐没有理他。
　　顾期年忍不住轻笑出声，随手将碗放在软塌旁的矮几上，俯身揽住他的肩膀就要搀扶他起身。
　　“我的话你听不懂吗？”楚颐皱眉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我要睡了。”
　　顾期年慢慢直起身，好整以暇问：“睡了那么久，还能睡得着吗？”
　　他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拿起粥碗慢慢搅动着，慢条斯理道：“唐知衡走时特意交代我好好照顾你，不准惹你生气，让你吃些东西，你不听我的，那他的话应该听吧？”
　　楚颐胸膛微微起伏着，忍不住冷笑出声，干脆撑坐起身，道：“阿衡交代的你？”
　　“你何时那么听他的话了？”
　　他表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一字一顿道，“别以为我不知你心里想的什么，你配得上阿衡吗？”
　　顾期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闻言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阿兄怎么回事，不是你说了让我听他的话吗？”他轻声道，“不是你们二人说了只要我听话，就会对我好吗？”
　　楚颐皱眉看着他，觉得荒唐极了：“你还真想上半夜跟他下半夜跟我？”
　　他冷笑问：“身体受得了吗？”
　　顾期年垂眸看着碗里的粥，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盛起一勺小心吹凉，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完喂到了楚颐唇边。
　　楚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陆文渊，司琴，阿暄，阿衡，楚颐身边的确曾有过许多人，可那些人都是在顾期年之前，而自他之后，他从未再想过有别人。
　　而顾期年呢，先是赵思文，再又盯上阿衡，就连三皇子都与他暧昧不明。
　　若换成从前的陆文渊或司琴敢这样，早就被他拖下去重罚了。
　　楚颐忍不住低声咳了起来，他手指紧紧抓住盖在身上的绒毯，胸腔肺腑撕裂般地痛。
　　好半天，他推开顾期年的手，声音空渺道：“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你爱找谁就找谁，你给我滚，我以后不想再看到你。”
　　顾期年静默片刻，将碗重新放了回去，淡淡道：“阿兄好像忘了这是我的房间，你让我滚去哪？”
　　楚颐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两人僵持一般注视着对方片刻，他点了点头：“好……你说的没错，应该是我走才对。”
　　说完掀开被子打算起身，还未动作，脚腕却骤然被抓住。
　　“阿兄还真的没将它取下，”顾期年手指轻轻摩挲着细细的链条，低声道，“钥匙都扔了，打算一辈子戴着吗？”
　　皮肤被他用指尖一下一下划过，激起一阵微痒，楚颐下意识瑟缩，却被死死钳在手心，动弹不得。
　　“刚才说不想再看到我，是不是真的？”顾期年静静看着他，仿佛对峙一般，却没有给他回话的机会，俯身将他抱在了怀里。
　　熟悉的淡淡香味萦绕在鼻端，顾期年怀里温热，瞬间挡去清晨的寒意，楚颐伸手推了推，却不仅没推开，反而被抱得更紧。
　　楚颐无力地靠在他身上，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
　　“你又玩什么？”他声音涩哑问。
　　“不是喜欢我抱你吗？”顾期年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将脸埋在他的肩头道，“我和唐知衡聊得开心一点，你就这么不高兴，那阿兄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担心我被唐知衡抢走，还是担心他被我抢走？”
　　楚颐一时接不上话来，好半天才道：“这两者有区别吗？”
　　顾期年笑了笑，柔声道：“那我换个问法，我跟唐知衡你选谁？能选出来了吗？”
　　楚颐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许久说不出话来。
　　顾期年声音温柔，可话语中却满是威胁之意，说是让他选，可却根本未给他选择的余地，若是他说舍不下阿衡，只怕下一秒顾期年就会和阿衡在一起。
　　他觉得顾期年就是在逼他，先是漠视疏远，再是设下温柔陷阱，让他根本就抵抗不了。
　　门外廊下有脚步声远远传来，和着雨声细微急促，仇云推门走了进来，恭敬道：“少主，二皇子和赵……”
　　看到眼前的情形，他愣了愣，耳根莫名发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二、二皇子和……和赵总督，还有、还有唐、唐小将军来了……”
　　顾期年扫了他一眼，淡淡应了一声，放开了楚颐。
　　他重新端起矮几上的粥，盛起一勺道：“他们一起过来，大概是为了公事，你先吃些东西，免得精神不好耽误了要事。”
　　楚颐静静看了他一眼，听话地张嘴吃了下去。
　　顾期年微微笑了笑，耐心地一勺勺喂他，才喂了三五口，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二皇子和唐知衡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紧张的赵总督。
　　“阿颐，今日你感觉如……”
　　二皇子大步流星地朝软榻走来，话说了一半却骤然顿住，一脸诧异地看着二人。
　　顾期年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世子高热反复，一直不见好，方才又不肯吃东西，二皇子不必担心。”
　　二皇子愣了愣，以为楚颐是因为与顾期年又起了争执才不肯吃，无奈笑了笑，温声道：“阿年都亲自喂你了，阿颐你不管再有什么气，也要先养好身体才是。”
　　楚颐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旁的阿衡身上，见他正皱眉盯着顾期年看，心里沉了沉，推开送过来的勺子道：“不用了。”
　　顾期年忍不住笑了笑，听话地将碗放回了桌上。
　　屋外小雨下了一阵，渐渐又有变大的阵势，雨声淅沥，不多时又开始电闪雷鸣。
　　楚颐问：“案子进展如何了？”
　　二皇子看了眼窗外，眉宇间满是忧虑，自顾自走到桌前坐了下来，道：“进展缓慢，已收押十余人，却仍未审出此案关系网，不过案子也就罢了，近日暴雨不断，多处闹了洪涝，百姓流离，无家可归，我昨日已写了折子令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只是等到朝廷拨款赈灾，也不知还要等上几日。”
　　有侍女脚步轻缓地进来上茶，顾期年面容清冷，皱了皱眉：“此事不必等到朝廷定夺，赵大人身为两州总督，应先想办法安置灾民抗涝救灾才是。”
　　赵总督恭敬站着，头都不敢抬，口里应着声，额上却不停冒着冷汗。
　　唐知衡静默片刻，点头道：“阿年说的是，马上就要入冬，若等朝廷拨款赈灾，不知又要有多少百姓饿死冻死，此事刻不容缓，不宜再拖延下去。”
　　那声“阿年”叫得亲昵，楚颐下意识抬眸看他，心里隐隐不舒服，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唐知衡脸色微变，忙走到桌前倒了杯热茶过去，轻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二皇子也道：“阿颐你别着急，身体要紧。”
　　楚颐摇了摇头，接过茶微微抿了两口，就虚弱地靠在了软枕上。
　　他稳着呼吸，强忍着不去看一旁的顾期年，可顾期年却忍不住低笑出声，在宽大衣袖的遮挡下，探入棉被将他的手紧紧握在了手心。
　　众人重新商讨着救灾的方法，楚颐头脑嗡嗡直响，仿佛回到抚州那日的客栈里，回到陆文渊出现前的那刻。
　　两人依旧好好的，顾期年从未说过放手，他们也从未分开片刻。
　　赵总督叹了口气，看向顾期年道：“下官身为两州总督，此事义不容辞，只是……只是……”
　　衡州百年前曾是梁国地界，紧邻当初梁国京城，经商往来繁华，农耕广阔，朝廷为了安抚百姓，曾出台不少惠民政策，百年来如初，许多地主商贾都因此得利。
　　楚颐手指动了动，看了眼赵总督，缓声道：“若银子不够，就先从官员中募捐，还有那些商贾地主，得了朝廷那么多利，如今到了用得上他们的时候，也该尽一份心了。”
　　赵总督闻言看了他一眼，连连应是。
　　楚颐目光有意无意落在顾期年脸上，最后又讨论一番后，众人都散了。
　　晨起的药吃下才没多久，新的药又煎好送来，唐知衡接过绫罗手中的药碗，亲自送到了软榻前。
　　他盛起一勺小心吹了吹，轻声道：“阿颐你吃完药后再吃些东西，我等会儿和阿宴出去，等忙完了再来看你。”
　　楚颐应了一声，接过碗：“我自己来吧。”
　　唐知衡静静看了他片刻，听话地将碗交给了他，却忍不住笑了笑：“方才的事，既然阿宴在，你又出什么头，赵大人原本无论如何做，他是顾氏的人，好与不好都怪不到你身上，此事毕竟涉及那些官员的利益，就不怕被他们议论吗？”
　　“你向来了解我，就别说这些逗我了，”楚颐淡淡道，“即便议论也只能私下抱怨，谁有胆子明面上多说一句，都可以来找我。”
　　唐知衡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是为了顾期年吧……”
　　他懒懒靠在软榻旁，撑脸看着楚颐，笑道：“阿颐，看顾期年今日的样子，应该已经跟你认错了，既如此，你也不要不高兴了，等你好了，我们将这边的事处理完一起去梁州看看好不好？”
　　可是，顾期年对他态度缓和，耐心照顾，还不是因为阿衡的特意交代？他看似好了，可谁知他如今究竟想的什么。
　　谁知他是不是突然决定一夜平分，两人都要了。
　　楚颐心中烦闷，一口气将药喝完，空碗随手放在了一旁的矮几上，看向唐知衡，疲惫道：“我有点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唐知衡点点头，站起身替他盖了盖被子：“那你再睡会儿，我一会儿让绫罗过来守着你。”
　　他完转身欲离开，还未迈出一步，又被楚颐抓住了胳膊。
　　“阿衡。”楚颐道。
　　唐知衡回头看他，皱了皱眉，在软榻前蹲下。
　　“是不是病了心里烦？我看你脸色始终不好……”他想了想道，“不然我在这里陪你吧。”
　　楚颐此时何止心里烦，他此时更想知道阿衡对顾期年的看法，可想到晨起时二人言笑晏晏的样子，一时反而又说不出口了。
　　最后他静静道：“不用了，你先去忙吧。”
　　＊
　　整个白日，楚颐都是昏昏沉沉的，药一副副吃下去，却丝毫没有转好的迹象，到了傍晚，反而再次发起了高热。
　　大夫重新被请来时，他刚好转醒，手臂无力搭在榻上被诊着脉，睁眼就对上顾期年那双乌亮的眸子。
　　顾期年眉头皱了皱，对大夫道：“究竟怎么回事？”
　　大夫收回手，小心道：“公子他旧疾虽严重，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退热，若再高热不退，只怕……只怕……”
　　听他说得严重，顾期年脸色立刻变了，冷笑道：“药都吃了几副了，不过寻常风寒发热，这点小病都治不了，还敢出来行医？”
　　大夫吓得浑身一颤。
　　他虽然不知道眼前两位的身份，可看两人相貌气质，皆是不俗，再者说，既然能住进总督府，又怎会是寻常人？
　　他磕磕巴巴道：“老夫医术不精……这位公子体质原因，本就畏寒，吃了药效果甚微，不如……不如尝试下其他法子，以热水沐浴，泡上半个时辰试试，等发了汗，高热自然就能退了……”
　　顾期年冷冷扫了他一眼，立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沐浴。
　　“发汗……”顾期年沉吟道，“就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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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大夫离开后没多久, 新煎好的药又送了进来。
　　顾期年接过药，走到软榻前试了试楚颐的额头，伸手将他揽起, 对一旁小厮道：“热水还没备好吗？”
　　他声音虽轻缓, 面色却不好，小厮们吓得大气不敢出，恭敬应了一声后忙着将热水一桶桶送进了卧房。
　　楚颐忍不住低低咳着，目光落在顾期年脸上, 有些摸不着他此时的想法, 推开他的胳膊道：“不用, 我自己来。”
　　顾期年扫了他一眼，很快放开了手。
　　新煎的药黑漆漆的, 正悠悠冒着热气，远远坐着都能闻到散发着苦涩的味道，楚颐无力地撑坐起身，在榻上靠好, 满脸抵触问：“都说了泡澡了，还有吃的必要吗？”
　　“不想吃？”顾期年静静道。
　　他伸手盛了一勺吹了吹, 自顾自尝了一口，面色如常, 又小心盛起一勺, 送到了楚颐唇边：“该你了。”
　　楚颐目光迟疑地看着眼前的勺子，最终听话张嘴吃下。
　　顾期年面容稍缓，一边又盛了一勺, 一边轻声道：“我们此行是为了贪腐案, 赈灾一事本与你无关, 赵总督主持大局也是他职责所在, 但他是顾氏的人，今日你贸然出主意，若有功，最后是顾氏得赏，可若有过，却能算到你头上……”
　　“你不也是顾家人吗？”楚颐淡淡道。
　　顾期年轻声笑道：“所以，你是为了我？”
　　“不然呢？”楚颐看向他，“谁让你是我的人。”
　　强迫官员富商捐款，本就会让他们心生不满，就算楚颐不开口，赵总督还是要看顾期年的意思，难道要等他来开口，招惹那些记恨？
　　他说得轻描淡写，话语中却满是维护之意。
　　顾期年抿唇看着他，好半天没有说话，直到下人备好了热水前来回话，才继续将碗里的药喂完。
　　他将碗随手放在矮几上，拿了帕子帮楚颐擦了擦唇角，动作温柔轻缓，声音也放得极低：“难怪陆文渊对你念念难忘，阿兄对身边的人是真的好。”
　　说完手指微顿，清冷的面容隐隐带了丝怒意，不等反应，倾身将楚颐紧紧抱在了怀里。
　　“以前便算了，”顾期年将下巴贴在肩上，冷冷道，“以后不准再对他们好，不然，我让你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们。”
　　听他话语中满是威胁，楚颐微微皱眉，心里也开始不舒服，偏头看了他一眼问：“那你自己呢？”
　　你自己还不是从赵思文到阿衡，一个个都惦记着。
　　“我？”顾期年放开他，冷笑道，“你指的是谁，赵思文还是唐知衡？”
　　楚颐看着他，他看着楚颐，两人对峙一般，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楚颐心底的火气渐渐上来，干脆推开虚虚揽在身上的手道：“不想说了，我去沐浴。”
　　浴桶被下人放在了卧房内的屏风后，因至少要泡上半个时辰，一旁还放了热水防止水凉。
　　楚颐在绫罗的搀扶下进了内室，连寝衣都未脱，直接进了浴桶内。
　　雪白的寝衣在水中飘荡开来，蒸腾的热气立刻包拢全身。
　　之前因大雨被困，连廊无法通行，绫罗和江恕被困在楚颐房中，此时好不容易过来，绫罗满是忧心忡忡。
　　“主人，”她轻声道，“奴婢估摸着张神医也该回衡州了，不如让奴婢去迎一迎他？”
　　楚颐浑身被热水包裹着，皮肤烫得微红，鼻尖渗出些许汗来，可心底却还是冷得厉害。
　　这次他病得的确太久，连药都暂时停了，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即便张九重所开的方子不会伤身，却也耽误了不少正事。
　　楚颐想了片刻，点头道：“也好。”
　　绫罗在一旁试了试水温，重又加了些热水进去，满脸担忧之色。
　　泡了足足半个时辰后，楚颐终于出了水。
　　他皮肤微微泛红，连睫毛都是潮湿的，更换了新的寝衣后，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冷倒是不冷了，烧却依旧没有退的迹象，随意披上外袍就欲出门。
　　下人们送了晚膳过来，恭敬道：“世子，少主说睡在外面不宜养病，让您安心住在卧房。”
　　不宜养病楚颐也将就住了几日，顾期年难得好心，想来是因为白日替他开口提议募捐一事。
　　倒真是知恩图报。
　　他随遇而安地坐在桌旁喝了杯茶，抵不住浑身疲惫，晚膳动都未动，就走到床上坐了下去。
　　等绫罗也退下后，他躺在床上，听着暴雨哗啦的声响，头脑又开始昏昏沉沉起来。
　　还未睡着，房门再次被人推开，有侍女端了刚煎好的药进来。
　　楚颐口干舌燥，勉强睁开双眼，却与顾期年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是不是软榻睡着不舒服？”他懒懒翻个身，假意客气道，“不然床还给你？”
　　顾期年道：“不用了，你睡这里就好。”
　　他目光落在楚颐潮湿的睫毛上，呼吸渐渐不稳，有些不自然地咽了咽口水，偏头看向桌子。
　　见晚膳未曾动过，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一点都没吃？”
　　说着接过药碗随手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汤盅边缘，发现尚温热，拿起勺子盛了一碗出来，缓步走到床前。
　　“自己起来还是要我抱你？”顾期年淡淡问。
　　楚颐扫了他一眼，勉强撑坐起身。
　　他浑身提不起力气，原本泡浴带来的热意很快消退，浑身依旧发烫，心底却冷得厉害。
　　顾期年静静看了他片刻，盛起一勺粥喂他，道：“方才我见江恕送绫罗出府，绫罗说制蛊毒还差一味药，着急去寻，是你让她去的吗？”
　　绫罗出府是去找张九重，想来是以蛊毒作借口糊弄他。
　　楚颐应了一声，艰难吃了一口粥，推开他的手道：“不想吃了。”
　　他懒懒靠在床头软枕上，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苍白的脸色近乎透明，淡青血管在皮肤下都清晰可见。
　　顾期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沿着鼻尖一点点下移，落在殷红的唇上。
　　正欲开口，房门却骤然被人敲响。
　　仇云在门外低声道，“少主，赵公子冒雨前来，说是有事找你，可要让他在外间等候？”
　　楚颐皱了皱眉，脸色微变，抬头看向顾期年，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微微翻涌，一股莫名火自心底腾起。
　　深夜冒雨前来，看来真的很想见他。
　　楚颐淡淡道：“还不出去？别让人家等久了。”
　　顾期年偏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将他的手拢在手心，对门外道：“让他进来说话。”
　　仇云应了一声，脚步很快离开，不多时，房门被自外推开，赵思文跟在仇云身后快步进了卧房。
　　他似乎出门很急，连外氅都未穿，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白衫，衣摆袖摆皆被雨水打湿，整个人仿佛落汤鸡一般。
　　“阿年……”
　　赵思文着急唤了一声，抬头看到楚颐，脸色微变，连忙行了一礼道：“世子恕罪，思文叨扰世子休息了。”
　　楚颐目光冰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淡淡问：“知道叨扰还这么晚过来，你来做什么？”
　　“我……”赵思文犹豫地看向顾期年道，“我找阿年有一些私事。”
　　“私事？”楚颐笑得嘲弄，“要我先出去给你们腾地方吗？”
　　顾期年皱了皱眉，干脆转头问：“是不是兰舟出事了？”
　　赵思文点点头，先是对楚颐说了声“世子别误会。”
　　才又转向顾期年道：“方才我接到兰舟身边的小厮来传信，说是他的父亲打算为他议亲，对方家住梁州，这两日他们就会路过衡州，阿年你一定要帮我。”
　　顾期年看了脸色阴沉的楚颐一眼，点头道：“我知道了，你放心。”
　　“你先回去，明日一早我就令人传信给他，绝不会让他娶了别人。”
　　赵思文立刻松了一口气，笑道：“那……今日实在是唐突，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早点休息。”
　　说完很快离开了。
　　门再次合上后，顾期年看向楚颐，伸手将他抱在了怀里。
　　“阿眠别生气，”他轻声解释道，“我跟思文相识多年，他有心上人，而且也知道我喜欢的是谁。”
　　“阿眠应该听明白他方才话中的意思了吧？若非为了他喜欢的人，也不会这么着急过来听我的一句应承。”
　　知道他喜欢的是谁还不知避嫌，深更半夜前来，不就是故意给人添堵吗？
　　“你跟他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楚颐使劲抽回自己的手，冷冷道，“这套说辞留给别人吧，别碰我。”
　　他尚在病中，浑身浮软无力，刚将顾期年推开，就又被他重新抱在了怀中。
　　“跟你没关系？”顾期年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轻声道，“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人吗？不让我碰你，还想让谁碰？”
　　楚颐呼吸不稳，他喜欢的白衣弓箭，幼时情谊的人都半夜寻来了，竟还敢说这种话。
　　想到他们二人之前整日混在一起的样子，楚颐心里就不舒服，冷笑道：“我想让谁碰就让谁碰，不是你说放手了吗？以为我非你不可？”
　　话音落下，顾期年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我真的好喜欢你这样……”他将下巴往楚颐颈间凑了凑，轻声道，“我喜欢你这么在意我。”
　　楚颐泡澡后皮肤微微泛着红，半干的头发搭在肩上，浑身都带着潮气，脖颈皮肤细腻，因高热微微发烫。
　　顾期年紧紧抱着他，缠绵的吻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肩膀，像是对待珍视的宝物一样小心翼翼，又像来之不易的猎物，一寸寸都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
　　两人身体相贴，轻薄衣料下，仿佛一切隐忍都无处遁形。
　　“别闹了……”楚颐心底发痒，皱眉伸手去推他，“放开。”
　　“不要。”顾期年扣住他的手腕，将他轻轻压在床上，淡淡问，“不是喜欢我抱你亲你吗？”
　　揽在腰间的手指顺着轻薄的面料不轻不重划过，触碰到敏感的神经，楚颐浑身瞬间都瘫软下来。
　　他咽了咽口水，无力道：“……那你等我好了，一起不好吗？你如今这样，不是火上浇油吗……”
　　顾期年闻言微微起身看他，两人四目相对，好半天都没有再开口。
　　“你要一起？”顾期年轻声道。
　　楚颐被他的目光勾得心里痒痒，呼吸不稳地抱住他的脖子道：“算了，你先委屈点，等好了再一起吧。”
　　顾期年情不自禁笑了笑，紧紧抱着他，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仿佛秋风扫荡一般，带着丝拆吃入腹的狠戾，尖利的齿尖在温软的唇上反复轻咬，细细的刺痛感伴着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两人呼吸交织，紧紧相拥在一起，掌心熟悉的温热，再次紧紧攥在心尖，一下下轻柔敲在他的心头。
　　楚颐失力地躺在床上，眉头微蹙。
　　他高热未退，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头晕无力，更别说能提起别的兴致，虽然顾期年很耐心，可他浑身疲累，根本就等不到那刻。
　　“还是不要了……”楚颐有气无力地去推他的手，“我困了。”
　　顾期年捉住他推拒的手，轻柔拢在手心，下一刻，将手上的动作温柔地换成了唇舌。
　　“嘶……”
　　楚颐呼吸微窒，身体几乎僵住，忍不住溢出一丝轻.喘，“顾期年……”
　　陌生的感觉刺激着神经，仿佛无数密密麻麻虫子爬上脊背，酥麻的感觉沿着脊椎蔓延至全身。
　　他下意识想挣扎，身体却被顾期年按住，禁锢地死死的，丝毫动弹不得。
　　烛火晃动，在墙上投上明灭不定的光影，窗外雨声如瀑，伴着电闪雷鸣，将一切声响遮挡，久久未能平息。
　　…………
　　楚颐身上的寝衣几乎湿透，原本半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脖间，衬得苍白的皮肤像一块清冷的白玉。
　　他懒懒平躺在床上，头脑嗡嗡直响，却又有种被暴雨洗刷过的感觉，通透彻骨。
　　顾期年低低咳着，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抵住唇角，目光落在楚颐身上，凑过去将他轻轻揽在怀里。
　　“累不累？”他柔声问，声响却微微沙哑。
　　楚颐淡淡“嗯”了一声。
　　相较上次马车内，这次虽然他因病浑身无力，可感觉却更刺激更舒服，那种快感像是直接打在神经上，让他双目空茫，让他头脑空白。
　　楚颐翻身和他相拥在一起，轻声道：“你怎么这么乖，对我这么好……”
　　他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喉间泛起甜腥气，胸腔肺腑又开始隐隐作痛，勉强稳了稳呼吸，才继续开口。
　　“你以后听话，不要再气我，我答应你会一直宠你好不好？”
　　楚颐抬眸看他，表情认真：“等我这次烧退病好了，我就宠幸你，什么都陪你做，一辈子对你好……”
　　“宠幸我？”顾期年一瞬不瞬地看着楚颐问。
　　“不要吗？”楚颐皱眉。
　　顾期年忍不住笑出声来，勉强换上认真的表情，语调拖长，话里有话道：“……好啊。”
　　“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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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晨曦将至时, 连绵几日的大雨终于停了。
　　总督府的下人们忙着疏通排水、修整庭院，院中脚步声交杂，忙得热火朝天, 而连夜快马加鞭去抚州寻人的绫罗, 也赶在天未亮前带张九重进了总督府。
　　门外窸窣声不断，楚颐困得睁不开眼，懒懒动了动身体，却感觉腰间虚虚搭着一条修长的手臂。
　　“醒了？”顾期年声音在头顶低低响起, “方才看你不烧了, 还难受吗？“
　　楚颐睁开双眼, 发现自己此时正被顾期年整个环抱在怀里，身上被子盖的严严实实的, 而那身被汗水湿透的寝衣，不知何时已被换掉了。
　　他有片刻的愣神，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两人晚上才发生过的事，随口应了一声, 翻身将顾期年抱住。
　　“怎么没走？舍不得我啊？”
　　贪腐案还未解决，衡州又接连暴雨, 昨日二皇子和阿衡离开后就未再回来，也不知忙到了什么时辰。
　　楚颐病了也就罢了, 好在有阿衡在, 顾期年爬上他的床躲懒到天亮都舍不得离开，传出去也不怕有损顾家贤良的名声。
　　空气中有片刻的沉默，顾期年朝他身边凑了凑, 因身量高出不少, 几乎将他完全包拢在怀中。
　　他乖乖道：“就是舍不得你, 我怕我一走, 我们又会像之前那样了。”
　　之前那样两败俱伤的局面，还不是顾期年鸡蛋挑骨头没事找事自己给闹得，他自己倒先委屈上了。
　　楚颐抬眸看了他一眼，顾期年刚好低头看他，两人对视片刻，楚颐目光落在了他眼下那片淡淡的青影上。
　　“昨晚睡得不好吗？”他皱了皱眉问，“还是你压根就没睡？”
　　“衡州那么多事尚未解决，我总不能真的一直在你身边躲懒，不然阿兄还会喜欢我吗？”顾期年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身体又向他凑了凑。
　　他的身体微热，几乎整个人贴在楚颐身上，加上被子严实，蒸腾的热气便拢在身上，不消不散，连鼻尖都渗出细密的汗水来。
　　“好热，”楚颐皱眉道，“离我远点，不然就下去！”
　　顾期年抿唇看着他，不情不愿地退回到方才的位置，手臂却不肯放开，揽在腰间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隔着衣摆轻轻摩挲。
　　楚颐被他折腾地心里痒痒，好不容易休整过来的身体渐渐又到了失控的边缘，他伸手推了推顾期年的手臂，刚想再开口，屋门却被人自外轻轻敲了三声。
　　是绫罗。
　　楚颐才后知后觉想起，昨夜在卧房内，绫罗似乎说要去迎一迎在抚州尚未回来的张九重。
　　那时他高烧未退，实在不宜再用身体冒险，因此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可他隐瞒病情本就是欺君之罪，知情参与者也不过安国公、昭康公主以及张九重师徒，一旦暴露只怕整个楚家都要牵连进去，顾期年虽是他的人，可他毕竟是顾家人。
　　若真让他知道实情，说是背叛楚家也不为过。
　　他倒是相信绫罗能将事情隐瞒好，伸手推了推顾期年道：“绫罗回来了，有她照顾我就好，贪腐一案涉及朝政，赈灾一事也不宜拖延，你等下先去忙，晚上回来我们再继续。”
　　“继续什么？”顾期年揽住他的手臂紧了紧，干脆将脸埋在他的颈间，说话时徐徐热气就喷在了最敏感的耳后。
　　顾期年低声问：“阿眠晚上还想继续吗？”
　　楚颐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昨夜顾期年耐心讨好他的情形蓦地就出现在眼前，沉着脸推开他的胳膊道：“别闹了，快起来。”
　　顾期年轻笑一声，听话地不再闹他，起身捞起架子上的黑袍披在了身上。
　　等房门被打开时，他已衣衫整齐地坐在了桌前。
　　绫罗带着特意换了装的张九重进门，身后竟然还跟着阿衡和二皇子。
　　两人衣衫整齐，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脸色也不好，进门时依旧在低声探讨着案情。
　　楚颐问：“是案子出了什么事吗？”
　　唐知衡忙走上前道：“阿颐别担心，一切照旧，只是等下我和阿宴要出去了，怕是整日无法回来，因此特意等在门外想来看看你。”
　　他目光落在顾期年身上，眸光晃了晃，却依旧笑吟吟问：“看你熬了整宿的样子，一直在房内，没有拉着阿颐一起吧？”
　　顾期年看向他，沉默片刻后，忽而露出一笑，道：“怎么会呢？我再不近人情也不会深更半夜拉着世子谈公事……”
　　他说得话里有话，面色却十分诚恳，丝毫不见曾经剑拔弩张的模样，唐知衡没过多纠结，径直走到床前坐下，摸了摸楚颐的额头。
　　“唔，好像不烧了。”
　　楚颐抬眸看着他，伸手轻轻捉住他的胳膊。
　　二皇子也就罢了，阿衡与他自幼一同长大，同居国公府多年，早已没有太多规矩束缚，向来出入彼此房间自由，此次他等在门外，不用想也是仇云阻拦的结果。
　　唐知衡对上他的目光，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那位大夫……方便吗？”
　　楚颐静默片刻，冲他点了点头。
　　二皇子温言道：“方才看绫罗带了位大夫过来，说是从外地回衡州，恰巧遇上的，颇有几分医术，不如让他先诊脉看看？”
　　张九重自进屋就默不作声站着，一身清贫的素衣装扮，得了吩咐后，立刻走上前仔细查看了半天楚颐的脸色。
　　“哪里有高热，不是挺好的吗？”张九重道，“着急叫我过来，就为了让我看这个？”
　　绫罗轻声解释：“昨日大夫交代热水泡浴，大概出了一身汗起效果了。”
　　张九重扫了她一眼，只得道：“那我给他把个脉吧。”
　　他站在床边，也不顾忌形象，半弯着腰抓过楚颐的手腕就扣了上去。
　　张九重身上的粗布衣衫样式简单，和衡州以南那些农耕为主的百姓看不出任何区别，衣摆沾了泥污，甚至因赶路急，药箱都未带。
　　顾期年看他一副没规矩的乡野大夫样子，比他以往寻的那些民间神医差得远了，不由皱了皱眉问：“以前在哪里行医？”
　　张九重自顾自诊着脉，闻言偏头瞟了他一眼，似真似假道：“算不得行医吧，我以前是给牲口看病的，治牛的。”
　　“你说什么？”顾期年脸色沉了沉，冷笑道，“既然是给牲口看病的，也敢过来总督府骗人？”
　　“那这位大人是不懂了，”张九重大言不惭道，“牲口病了不会说全靠经验，这位公子的病，想来其他大夫也治不出所以然，不正适合我看吗？”
　　顾期年手指蜷了蜷，勉强淡淡开口：“那你看出什么了，他的病能治吗？”
　　张九重收回手，冲楚颐眨了眨眼，抹了把胡子道：“只怕……大罗神仙都难治了。”
　　顾期年脸色骤沉，霍然站起了身，已到了发作的边缘。
　　楚颐眉头微皱，目光冰冷地看向张九重，示意绫罗将他打发了，唐知衡和他对视一眼，轻笑一声，缓步上前拍了拍顾期年的肩膀道：“别担心，这大夫什么都不懂，不正说明他是胡言乱语吗？”
　　顾期年抿唇看向他，没有反驳，轻轻点了点头。
　　几人关切交代几句也忙着去处理公事，顾期年未再多说一句，见唐知衡离开，紧跟在身后就出了门。
　　两人之前一向不和，此时并肩离开，一黑一红两道身影看着竟有说不出的和谐。
　　楚颐目光落在门口处，心里仿佛被抓挠一般，说不出的复杂不舒服，干脆躺回床上继续补眠。
　　宽大的床上被褥松软，躺上去后，整个人几乎陷入柔软的锦被中，楚颐盯着床帐上垂挂着小巧结扣，又撑坐起身。
　　“怎么又不高兴了，”顾期年不知何时到了门口，黑色长袍清冷淡漠，声音却极温柔，“那我哄哄你好不好？”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脚步轻缓，在床边站定。
　　“我不喜欢唐知衡，长得狐狸精一样烦死了，方才追上他不过是问他那边募捐一事，阿眠不要误会。”
　　“我只喜欢你，从小就喜欢，而且才不稀罕别人对我好，尤其是唐知衡，我只要阿兄，以后上半夜下半夜都只跟你。”
　　楚颐眉头皱了起来，上半夜下半夜都……也太不懂节制了，顾期年平日一副很能隐忍的模样，不会是那种索取无度的人吧。
　　他咽了咽口水，好半天才回了句：“回来就为了说这些遖颩喥徦？”
　　顾期年垂眸笑了笑，轻声道：“反正阿眠你风寒都快好了，要不要出去玩点刺激的？”


第87章 
　　衡州主城周围因疏通及时, 雨水灾害并不算最严重，可城中大小街道依旧一片汪洋，积水多的地方甚至已漫过小腿。
　　临时调派的人手忙着排水泄洪, 路上几乎不见一个行人。
　　楚颐和顾期年坐在马车内, 直奔位于城区主街的一家酒楼。
　　顾期年解释道：“眼下街道积水严重，货物无法送入，大多酒楼商铺皆已歇业，这家酒楼难得坚持开张, 也是因着幕后老板是远近闻名的富商, 才不至于断了供应。”
　　他一边面容沉静地说着, 一边还不轻不重揉捏着楚颐的指尖，修长手指自白皙的腕间拂过, 不忘轻轻勾划几下。
　　楚颐身上穿着厚厚的外氅，怀中还抱着手炉，虽烧已经退了，可身上依旧懒懒的没有力气。
　　他靠在车厢上随意点了点头, 痒痒麻麻的感觉自手腕反复传至心底，忍不住抽回手：“别闹了。”
　　顾期年偏头看他, 嘴唇微不可查扬了扬，最终听话点头：“好吧。”
　　路上积水多, 车轮驶过一路哗啦声不断。
　　当初来衡州三年, 因担心行踪泄露，楚颐并未透露给其他人，而那个所谓的酒楼, 他倒是隐约听过。
　　据说那家酒楼共三层, 一层是大堂, 供普通食客饮食, 二层则是厢房，出入皆是稍有身份的贵客，而三层最特别，摆设装点奢靡，貌美清客无数，说是酒楼，倒更像是打着酒楼名义的青楼。
　　顾期年想玩些刺激的……就他那别扭倔强的性子，在那里找刺激，找不痛快才是。
　　楚颐静静扫了他一眼，随手将身上的衣衫拢紧。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终于在那个通体红漆的三层楼前停下。
　　两人下了马车，被小厮一路引进了大门，此时未到正午，又因才生了雨灾，大堂内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人零散坐着。
　　掌柜见了二人，脸色立刻变了，连忙亲自迎上前，恭敬行了一礼道：“两位贵客一路辛苦，包厢在三楼，小的这就领二位上去。”
　　顾期年扫了身后的仇云一眼，仇云会意，立刻上前道：“不必了，守好这里，不准任何人上楼打扰。”
　　掌柜的知道轻重，立刻连连点头：“好，好，两位尽管放心。”
　　顾期年收回目光，率先朝楼梯处走去。
　　酒楼内的楼梯呈折线型，每到拐角处都设有一个小小的平台，两人沉默着上了二楼，在通往三楼时，楚颐的胳膊却骤然被拉住。
　　“怎么了？”楚颐问。
　　顾期年摇摇头，伸手将他抱在怀里，下巴靠在他的肩上，撒娇一般轻声道：“等下你要帮我。”
　　楚颐眸光微晃，呼吸微微不稳。
　　帮他……
　　专门跑这种地方帮他，还真算得上是找刺激了，可顾期年一向正正经经行事端正，在隔音封闭都极差的酒楼内，真的可以吗？
　　楚颐皱了皱眉，似是而非道：“你喜欢在这里？你好歹是顾家嫡子，多少也该顾忌些身份，真的有需要……一会儿再说吧。”
　　顾期年低声笑了笑，放开他自顾自上了楼。
　　三楼与二楼相同，都是分隔成了数个包厢，上了楼，立刻有小二迎上来，恭敬道：“二位是鸿运阁的贵客吧，人已经到齐了，请随小的这边走。”
　　而直到两人跟随小二穿过走廊，推开最里间厢房的房门，楚颐才明白人到齐的意思。
　　装饰豪华的包厢内，一张偌大的圆形桌子摆在正中央，周围十数位身着锦袍的商人齐刷刷坐着，个个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的样子，赵总督一脸严肃坐在旁侧，正耐心劝说着他们捐款捐物救济灾民。
　　原来竟是陪顾期年游说这些商人……顾期年说得那么可怜，他差点就以为……
　　楚颐扫了他一眼，问：“这就是说你的刺激的？”
　　“逼人拿钱出来，还不够刺激吗？”顾期年伸手捏了捏他的手心，眼中光芒流转，率先进了包厢。
　　衡州距离京城路途遥远，上表灾情再到下放银子赈灾，本就需要时间，因此楚颐才会提议向那些官员和商人募捐。
　　那些官员得知他们身在衡州，近日还接连收押不少同僚，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捐款捐物十分积极配合，倒是富商们一味哭穷，舍不得手中半两纹银。
　　楚颐随后进去后，赵总督敛神行了一礼，却并未暴露二人身份，只说他们是从京中来查看灾情的。
　　众客连忙起身道：“大人有礼了。”
　　楚颐抬眸扫了他们一眼，径直走到桌前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屋内没多久再次响起了赵总督循循善诱的声音。
　　顾期年坐在楚颐身旁，自桌下将他的手紧紧抓住，安静沉默地听那些商人唉声叹气地低声辩解。
　　你来我往间，仿佛成了互相诉苦一般。
　　一直到了正午，依旧没有任何结果。
　　赵总督列举着近来捐款的例子，甚至连楚家与顾家在衡州生意款全捐一事，都一股脑倒了出去，他说得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楚颐懒懒靠在椅背上，早已听得有些不耐烦，突然轻笑道：“衡州大雨，既然众位老板受灾严重，骤然募捐，着实为难了。”
　　“既然捐不出太多，你们自己的房舍铺面又要翻新重盖，为不影响朝廷赈灾，那就限期三月内将所有翻新好了。”
　　这些老板手中铺面无数，几乎横盖整个衡州，顾期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道：“若只是口上敷衍，胆敢扯谎推脱，占了朝廷政策好处，又不肯效力半分，三月后直接家产充公。”
　　在座众人瞬间变了脸色，呐呐半天不敢言，而楚颐话已说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起来。
　　一盏茶还未喝尽，那些平日见惯大场面的老板们已纷纷表态，三月内必将名下产业重建完成。
　　又说了半天后，众人陆续散了。
　　赵总督擦着额上的汗，恭敬问：“少主，世子，真的不需他们再捐款？”
　　水灾后千亩良田被毁，只怕接下来半年至一年，都要慢慢复原，眼下马上入冬，很快就是年关，各处被淹没的河道街区无法通行，那些富户若想重建铺面，为避免超出三月限期，只能花钱找人手清理，以工代赈，至少开春前可以让那些本就穷困的灾民有缓解的机会。
　　顾期年旁若无人地替楚颐重新倒茶，随口道：“水灾过后防疫要紧，等赈银到了，各项重建也要加急，赵大人先去忙吧。”
　　赵总督目光有意无意落在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上，声音都带了丝颤抖：“好……那下官……就先过去了，多谢少主世子……”
　　等屋内剩下两人，顾期年伸手揽住了楚颐，低声道：“那些商人重利，水灾损失后更是一毛不拔，我还以为阿眠会一气之下将他们砍了。”
　　楚颐抬眸扫了他一眼，莫名就觉得顾期年太可爱了，如同幼时收留的那只小野猫，简直让他忍不住想摸想蹭。
　　“此事虽是我提议，可赵总督出面，他又是你的人，我把他们砍了，最后还不是算在你头上。”楚颐随口说了一句，又不忘补充，“仔细想想朱湛明还真是不错。”
　　顾期年忍不住轻笑出声，往他身边凑了凑，手也顺势落在了腰间：“那阿眠也是我的人，你做的事算我头上也是应该。”
　　“我做的事？”楚颐眉头皱了皱，他这副语气，倒像是楚颐做了什么坏事让他担着。
　　顾期年轻声道：“对啊，你做的事，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以前看上了我就把我绑回府，又抛下我，回来又不停勾｜引我，这也就罢了，还想将我……”
　　说着说着，他就越凑越近，手也探入外氅，隔着轻薄的内衫轻轻摩挲，乌亮无辜的双眸仿佛藏了对钩子，楚颐整颗心都被勾得忽上忽下。
　　他呼吸微微凌乱，感觉浑身都瘫软下来。
　　三楼因性质特殊，每间包厢靠墙的位置都摆有一张大床，床上轻纱垂曼，依稀可见里面被褥上绣着的大红喜字。
　　怎么每家秦楼楚馆，都非要装扮得像洞房一样。
　　楚颐蹙眉看着他，静静问：“房间是你选的？”
　　“不是，”顾期年将头枕在楚颐肩上，轻声道，“我才不会带阿兄来这里。”
　　“那我们……”
　　“再等等，人还未到齐。”顾期年说完，另条胳膊搭在了楚颐身前，将他整个抱住，窝在身边不再说话了。
　　这副极具占有欲的姿势让他整个摸不着头脑，而且顾期年说人未到齐，那就是还有第三人。
　　三个人玩，也太过分了点。
　　正胡思乱想间，包厢的门被人自外推开，顾期年适时放开了他。
　　身上骤然一凉，楚颐眉头皱了皱，抬眸朝门口看去。
　　赵思文一身白衣，玉冠束发，脚步轻快地走进了进来，看到他们，也无太多惊讶，躬身朝楚颐行了一礼。
　　他转向顾期年，笑道：“方才路上耽搁了，阿年没有久等吧？”
　　顾期年目光落在他刻意的装扮上，微微靠在椅背上，对赵思文笑道：“不会，今日不就是为了你吗？”
　　“不必拘束，阿眠不是外人，过来坐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胳膊好疼，昨天本来打算躺五分钟的……


第88章 
　　赵思文笑了笑, 极其自然地走上前坐在了顾期年身旁。
　　他们所在的“鸿运阁”，是整个三楼最大的包厢，屋子内摆设齐全, 中央的大圆桌更是可坐下十人。
　　楚颐目光落在顾期年脸上, 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明白那么多位置，为何偏要赵思文坐身旁给他添堵。
　　“你们早就约好了的？”楚颐面色无波问。
　　顾期年点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菜单扫了一眼, 随口道：“昨晚到了后半夜, 我让仇云去通知了思文。”
　　他话语微顿, 看向楚颐问：“想吃些什么？”
　　楚颐眉头皱了皱，看他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就心里不舒服, 尤其昨晚，他们两个才发生了那么亲密的事，顾期年一转眼居然能让仇云去约赵思文！
　　他目光微冷，淡淡道：“我一向不挑食, 你是知道的，倒是你, 向来最挑剔，凡是能入你眼的, 一定十分不易吧。”
　　楚颐话里有话, 目光从二人身上瞥过，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起来。
　　顾期年恍然抬头看他，终于发现他语气不对, 随手将菜单丢给一旁的赵思文, 好笑地拉住他的手道：“怎么生气了？”
　　他柔声解释道：“上次我不是告诉过你, 思文知道我们的事吗？我与他自幼相识, 不过是知己朋友而已，而且今日我约他出来……”
　　“知己朋友？”楚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嗤笑出声，“他既然知道我们的事，还会同意当我的男宠，还会深更半夜找上你，还会在我在场时坐在你身边……”
　　“你的知己朋友，不觉得有点过火了吗？”
　　赵思文面色一慌，有些局促地站起了身，连忙道：“世子，昨晚是我不对，我自幼随父亲来了衡州，一向散漫惯了，仗着和阿年相熟就未想那么多，你别误会他。”
　　见他一脸紧张，楚颐忍不住冷笑：“我误会他？你还真是会挑拨离间。”
　　他缓声道：“我明明说的是你，你真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赵思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直直立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期年忍不住轻笑出声，偏头对赵思文道：“他脾气一向如此，对我也是一样的，你不必介怀。”
　　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楚颐，道：“你觉得他是在挑拨离间，那阿兄相信我对不对？”
　　这副期待又小心的语气，仿佛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在等他安慰解释。
　　楚颐眉头皱了起来，实在不想生气时还与人纠缠这种是非对错，干脆站起身，就欲拂袖离开。
　　正在此时，包厢门却骤然被人自外大力推开。
　　一个身着锦袍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哎我没来晚吧？我刚在客栈安顿好就着急赶来了，谁知衡州街道到处是水，根本无法通行，客栈里连口吃的都没，好饿……”
　　他目光落在屋里沉默站着的三人身上，有些摸不到头脑：“怎么都站着？”
　　楚颐看向他，隐约觉得眼前的男子有几分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仔细回想却又并不认识，下意识又看向身旁的顾期年。
　　顾期年伸手将他拉回椅子上坐定，在耳侧低声道：“他是上次绿柳镇夜市时遇到的那个表弟，阿兄见过的，名叫岳兰舟，与我同龄，是我母亲远方表妹家的独子。”
　　绿柳镇……楚颐隐约回想起来，那日夜市上拉着顾期年兴奋谈天的人，看相貌，似乎就是面前的锦袍男子。
　　“他怎么来了？”楚颐道。
　　顾期年低低道：“兰舟随父亲路过衡州，此行目的是去抚州提亲，他与思文在一起三年，无端被抛弃，我这个中间人怎么也要为他讨个说法。”
　　在一起三年……顾期年还是中间人？
　　楚颐抬眸看向他。
　　顾期年一瞬不瞬回望过去，相视片刻后，将他的手紧紧拢在手心，轻声道：“阿眠别生气了。”
　　空气一时有些沉闷，屋内安静下来，岳兰舟和赵思文依旧直直站着，两人都未再开口。
　　顾期年见气氛僵持不下，眉头微皱：“不是说饿了吗，还不坐下？”
　　岳兰舟恍然回神，在稍远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去。
　　“他是谁？”看到楚颐，岳兰舟有些怔愣，抬头看向顾期年问。
　　顾期年表情淡漠，随口道：“三年前你灌醉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
　　“三年前？”兰舟睁大双眼，看向一旁的赵思文，又仔细看了看楚颐：“你骗人吧顾期年，你当时不是说你喜欢的人喜欢白衣，骑射很好吗？”
　　说着他意识到什么，连忙捂住了嘴。
　　楚颐心里微动，忽而想起绿柳镇街头那日，顾期年偶遇岳兰舟时，拉他离开不肯介绍二人认识的情形。
　　当时顾期年说的是，他的这个表弟最爱抢他喜欢的，越是喜欢就越爱抢，楚颐本以为是玩笑，如今看来，隐约看出了他和赵思文在一起的原因。
　　可他是如何看出顾期年喜欢赵思文的？就单凭白衣弓箭吗？
　　顾期年冷冷道：“我是说过，我还说我我喜欢的人两次救过我，还曾送过我一只狐狸王，曾给我买过最喜欢的红枣糕，你不记得了？”
　　“那……”
　　“那什么？”赵思文轻声打断，“以为阿年喜欢的是我，抢完了发现不是，后悔了？”
　　岳兰舟没料到他早已全部知道，眼睛顿时睁得滚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思文未再看他，扬声唤来小二点菜。
　　席间再次沉默下来，楚颐饶有兴趣打量着二人，对赵思文的观感瞬间好了许多，倒是那个岳兰舟，让他好奇这副性子是如何练就的。
　　酒菜上桌后，赵思文起身拿了酒壶替每人斟满，也不说话，自顾自喝了起来。
　　岳兰舟看了他一眼，跟着一言不发地喝了起来。
　　一直等两壶酒都见了底，岳兰舟不胜酒力趴在了桌上，赵思文才再次开口。
　　“说吧，真打算跟别人成亲吗？”
　　“我成亲怎么了？”岳兰舟勉强撑起身，含混道，“三年前顾期年醉了，我问他有没有心上人，他说没有，我不信，他就说有一个，那个人喜欢穿白衣，骑射好，长得又好看，后来看到你与顾期年在一起骑马……”
　　“我那时候又不是没问过你，问你跟顾期年什么关系，是你自己含糊不清，后来还非要在上面……我早就觉得不对了……”
　　他醉眼朦胧地看了顾期年一眼，咬牙道：“我早就觉得你之前故意骗我，顾期年的脾气怎会屈居人下，你就是个骗色骗感情的流氓！”
　　顾期年清冷淡漠，又倔强，单凭外表脾性，他还真不像会屈居人下，可那个赵思文温和柔软，却没想到竟然能压岳兰舟一头。
　　楚颐下意识看了身旁的顾期年一眼，又看向桌子对面。
　　岳兰舟满脸委屈，正好朝他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咽了咽口水继续道：“你知不知道你害死我了，他那么好看，我亏大了……”
　　“胡说什么！”
　　不等赵思文开口，顾期年眉头已皱了起来，伸手抓紧楚颐的手，冷冷道：“你整日这么乱来，都不怕哪日得罪了人？到时候如何死都不知道！”
　　岳兰舟收回目光，有些委屈地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楚颐闲闲靠在椅背上，淡淡问：“你不是不想屈居人下吗？还敢对我起心思？”
　　他说得随意，可岳兰舟却听出了其中隐含的信息，不由愣了愣，又看了眼顾期年，一时也有些不明白了，挠着头嗫嚅道：“我其实都可以，你若是喜欢的话，我……”
　　公然撬墙角撬到顾期年脚下，楚颐也算是见识了他这个不靠谱的表弟，别说是三年前，像他这种类型，哪怕平日在街上楚颐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惜我如今只喜欢他，你就算可以也没办法。”楚颐笑道，“不过既然你说了都可以，也不必怪赵小公子对你做的事，上面下面有那么重要吗？”
　　顾期年垂下眼眸，紧抿的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
　　岳兰舟傻愣愣站着，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赵思文沉默良久，自顾自将杯子里的酒喝完，最终站起身道：“走吧兰舟，我有些话要单独跟你说。”
　　岳兰舟立刻警惕起来：“你又要做什么，我告诉你我们两个已经不可能了，从你骗我的那刻起，我就对你失望了，再也……”
　　“你出不出去？”赵思文问。
　　岳兰舟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听话地站起身随他一起出了门。
　　包厢门打开再又合上，屋内重又剩下了楚颐和顾期年二人。
　　楚颐轻笑道：“真是小孩子。”
　　顾期年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倾身将他抱在怀里，低声道：“我们以后互相信任，再不因为别人置气好不好？”
　　他话语微顿，继续道：“就比如唐知衡，我现在已经知道阿兄喜欢我，对我是不一样的，你想让我心里只能有你，我都答应你，也不会再胡思乱想，那思文的事你也不要再乱想好不好？”
　　赵思文这种扮猪吃老虎的样子，只怕缠上岳兰舟就不会轻易放手，见识到他们二人相处的样子，倒也没什么可继续乱想。
　　楚颐道：“若我不信的人，根本就不会留在身边，你自己想清楚你喜欢谁就好。”
　　顾期年忍不住轻笑，却又往他脖子里蹭了蹭，道：“那既然你喜欢我，也相信我不会与别人有什么，今日为何还要不高兴？”
　　楚颐一听就又有些不舒服了，冷笑道：“赵思文和你那个表弟在一起之前，谁知道你们什么样子，而且你表弟不也以为你喜欢他吗？”
　　顾期年皱眉道：“以为是以为，许多人以为你对陆文渊和司琴有什么，可我知道没有，这还不够吗？”
　　可他明明也曾因为陆文渊生气，若真的只是信任就够，上次何至于闹成那般田地。
　　顾期年还真是喜欢口是心非。
　　正沉默间，酒楼老板亲自过来，在门外小心敲了敲门，直到顾期年淡淡应声才走进来道：“小店简陋，怠慢两位大人了，可要小的叫几个清倌作陪？”
　　楚颐抬眸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了”
　　老板点了点头，正欲离开，却又转身陪笑道：“那，酒楼前段时日来了位琴师，技艺高超，两位大人可要听琴？”
　　楚颐表情微冷，方才募捐时这位老板也在其列，全程一言不发，此时倒是客气起来。
　　他随口道：“那就听吧。”
　　老板恭敬拱了拱手，很快离开。
　　不多时，小二带了两个伙计过来，小心将一把古琴抬进了包厢内，紧跟着，一道身穿薄纱轻衫的熟悉身影垂头进了门。
　　楚颐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从他脸上扫过，手指僵住，身旁的顾期年已率先冷声开口。
　　“司琴？”


第89章 
　　当初楚颐回京后, 司琴转眼就被顾期年强行送走，如今过去将近四个月，楚颐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他。
　　司琴闻声恍然抬头, 看到坐在桌前的楚颐, 愕然道：“公子……”
　　“你怎会在此处？”楚颐眉头皱了起来，冷冷问，“当初不是被送去抚州了吗？”
　　说着，他询问般看向身旁的顾期年。
　　顾期年紧抿着唇, 脸色阴沉沉的, 对上楚颐的目光, 淡淡问：“看我做什么，看到你旧情人过得不好, 就怀疑我？我才不屑折磨这种人找乐子。”
　　“旧情人？”楚颐好笑道。
　　方才还说了要互相信任，不要因为别人生气，话才说完没多久，顾期年自己反倒做不到, 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
　　楚颐莫名就觉得他这副样子可爱地要命，甚至隐约有些幼时的影子, 又别扭又傲气。
　　他伸手拉住顾期年的手道：“好了，我不过随口一问, 别闹。”
　　顾期年别过脸不去看他, 冷冷看着一脸局促的司琴问：“不在抚州也就罢了，为何偏偏要来衡州？当初给了你那么多银子，还非要在衡州最好的酒楼当琴师,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楚颐会来, 才故意等在此处？”
　　司琴脸色微微发白, 连忙跪在地上道：“司琴真的不知, 司琴去抚州后就大病一场，走投无路之下才无奈签了卖身契……”
　　“至于为何要来衡州……”他轻咬着下唇，满脸紧张地看着楚颐道，“司琴无家可归，只是想……只是想……”
　　司琴当初被阿昱送到身边前，辗转多地，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后来随楚颐在衡州三年，早已将当初城郊那处院子当成了家。
　　楚颐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问：“回去看过吗？”
　　司琴摇了摇头：“司琴不敢。”
　　两人对答默契，顾期年手指轻轻拨弄着桌上的酒杯，闻言瞬间意识到什么，静静看着他问：“离京那三年……你一直都在衡州？”
　　不等楚颐回答，他又道：“你们一起三年，在衡州安家，上次抚州客栈，你夜晚外出与人私会，随后他就来了衡州，你说过那晚并未去见陆文渊，那你们……”
　　他的语气酸溜溜的，越说就越气，随手将酒杯重重丢在桌子上，就要起身离开。
　　楚颐没料到他竟会有如此离谱的联想，脸色骤然变了。
　　他起身抓住顾期年的胳膊，声音轻缓道：“又胡思乱想什么？不是你说的要互相信任，再不因别人生气了吗？”
　　“我是说过，”顾期年推开他的手，紧抿着唇看他，“可那晚的事你解释的清吗？”
　　楚颐皱眉看着他，一时接不上话来。
　　那晚若是见的其他人还好，多少可以解释几句，可偏偏是张九重，虽然外人不知他的长相，可他的神医名号却是鼎鼎有名，楚颐深更半夜去见他，本就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尤其对方还是生性不好哄骗的顾期年。
　　若是让他知道楚颐和张九重相识，只怕抽丝剥茧就能挖出他们密谋一事。
　　司琴被叫进来后，小二就忙进忙出地各种搬搬抬抬，说话间又拿了两坛酒进门，打量着他们二人的脸色，一时紧张地抱着酒坛不敢上前，恭敬道：“请问两位，可要再点些菜？”
　　“不用。”顾期年冷冷道。
　　小二连忙应声，将酒坛小心放到桌上后，就忙不迭下去了。
　　屋内气氛僵持，司琴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抬头，却正好对上楚颐冰冷的目光。
　　楚颐皱了皱眉，扬声对外唤：“来人。”
　　他们此次出来，身边并未带太多护卫，贴身随行的只有仇云和江恕，上楼前，江恕被留在楼下看守，仇云则守在门外。
　　话音落下，仇云立刻推门进来，恭敬道：“少主，世子。”
　　楚颐道：“先去替司琴赎身，让江恕送他离开。”
　　他又转向司琴道：“若你想回原来的住处，那座宅子连同附近的两间铺子一并留给你，下去吧。”
　　司琴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好半天才看了他身旁的顾期年一眼，低低道：“是，司琴遵命。”
　　等仇云带司琴退下后燙淉，屋内又剩下他们二人。
　　楚颐其实不太会哄人，自幼他喜欢什么便一定要得到，不喜欢随手就能丢弃，根本不会纠结太多。
　　可面对爱闹别扭又执拗的顾期年，他不自觉就变得束手束脚，完全不知该如何处理，那晚的事不能说，可看他生气又不能不哄。
　　楚颐心烦意燥，犹豫片刻后，道：“你非要纠结这些小事吗？我不说自然有不能说的理由，若你真的不高兴，不然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都想办法送给你。”
　　“什么都可以？”顾期年冷笑问，“是为了司琴才说这番话的吗？”
　　“我为了他？你是看不出我为了你，还是故意气我？”楚颐脸色沉了下来。
　　顾期年手指紧紧蜷起，好半天，才静静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以我们如今的关系，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或者我问你，你所谓不能说的事，唐知衡知道吗？”
　　楚颐心里骤然提起，刚想回答，包厢外已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夹杂似嗔似怨的交谈。
　　“我再也不信你了，你就是个骗子，每次都是这样，答应的好好的临到头变卦……”岳兰舟委屈道，“我明天就娶妻生子，我要跟你一刀两断。”
　　然后是赵思文含着笑意的声音：“我看你不是挺喜欢吗？”
　　“喜欢个鬼！”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推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岳兰舟眼角泛红，鼻尖泛红，连耳根都是红的，双眼中甚至还含着委屈的泪，看到他们，立刻扑上去抓住顾期年的胳膊。
　　“顾期年，我知道错了，我把他还给你，”他目光落在楚颐脸上，有些悔痛地闭了闭眼，道，“你管管赵思文。”
　　岳兰舟有手有脚有银子，身边也带了不少护卫打手，若真不愿意，转头就走就是了，还非要半推半就，也不知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顾期年皱眉抽回自己的手道：“你们的事若解决好了，就赶紧走，好烦。”
　　“你……你居然说我烦？”岳兰舟愤恨道。
　　赵思文目光款款地看着他，忍不住轻轻笑了笑，对顾期年道：“阿年，方才我父亲派人传话，可否借一步说话？”
　　顾期年看了楚颐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等房门合上，楚颐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他们二人之间，似乎无论感情如何，总要因一些外在原因起些波折，旁的也就罢了，楚家顾家之间注定太平不了，再加上只要是牵扯到阿衡，即便小事也会吵成大事。
　　他坐回桌前倒了杯酒自顾自喝了，脸色冷得如霜雪般。
　　岳兰舟垂手站在一旁，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楚颐脸上，忍不住道：“大美人，我看顾期年那脸色，该不是又闹什么别扭了吧？”
　　他咽了咽口水，八卦兮兮道：“我告诉你，三年前有个小倌得罪了顾期年，他千里迢迢跑邑城把人家折磨得生不如死，你别看他平日一本正经，其实手段狠着呢，不像我，一向包容和善，大美人你不要只看外表啊。”
　　他话音里满是暗示，揉了揉泛红的鼻尖，几乎半贴半靠地凑到楚颐面前。
　　楚颐皱了皱眉，将杯子随手往桌上一放，道：“你不也是只看外表吗？”
　　岳兰舟有些尴尬地轻咳几声：“反正原本咱们是有缘的，都怪顾期年拉了赵思文害我，再说了，我长得也不比顾期年差太多吧！等我们熟悉了，你肯定会喜欢我的。”
　　他想到了什么，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递了过去。
　　“对了，这个是别人从海上仙岛仙山求来的仙药，说是闻一口，能让人快活似神仙，我花了两千两银子呢，就当见面礼给你了。”
　　他撬墙角撬得起劲，楚颐根本懒得理他，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瓷瓶上，仿佛看傻子一般看向他。
　　仙药……真有他的。
　　岳兰舟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楚颐，见他始终不肯接，脸上笑意渐渐凝固，试探问：“不喜欢吗？”
　　“从哪个神棍那里买的？”楚颐淡淡问。
　　“神棍？”岳兰舟失声道，万万没想到会遭受质疑，干脆拔掉瓷瓶上的塞子，递到他的鼻子前，“这个真的是从仙山来的，不信你闻闻，而且人家原本不卖，我求了很久呢。”
　　瓶子打开后，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扑入鼻端，那是种劣质香料的味道，闻久了甚至有种刺鼻的感觉。
　　楚颐皱了皱眉，冷声道：“拿走！”
　　喉间却瞬间干痒难忍，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
　　“哎哎，怎么了？很呛吗？”
　　岳兰舟的手下意识微微收回，想要伸手替他顺气，房门却骤然被人自外推开了。
　　“你在做什么？”顾期年冷冷道。
　　岳兰舟身体一颤，连忙后退一步与楚颐拉开距离。
　　顾期年目光落在楚颐身上，狠狠瞪了岳兰舟一眼，大步走上前，问：“怎么了？没事吧？”
　　楚颐摇了摇头，喉间却依旧难受，低声道：“若没事的话，不如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顾期年静默片刻，点头道：“也好。”
　　离开时，他们依旧乘马车沿原路返回总督府。
　　顾期年虽未再重复之前的话题，可脸色却依旧不高兴的样子，楚颐靠坐在马车内，一颗心始终难以安定，目光落在他精致的眉眼上，忍不住又去拉他的手。
　　“还在生气啊？”楚颐轻笑道，“自司琴被你送走后，我身边和心里真的就只有你，今日遇到他纯属巧合，你这么好，我怎么还能看得上别人，别气了好不好？”
　　顾期年抿唇看着他，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迟疑道：“你没有骗我？”
　　“若想骗你，我干脆随意扯个谎就是了，何必非要瞒着让你动气？那晚我有其他事去做，并未见陆文渊或司琴，你……”
　　楚颐正欲回答，却被顾期年打断。
　　“我不是说这个，”他静静道，“方才阿兄说，自司琴被我送走，你身边和心里只有我……”
　　他目光灼灼看着楚颐问：“是真的吗？”
　　司琴被送走时，楚颐才刚刚回京，那时候顾期年威逼胁迫，做了不少过分的事，以他的脾气，怎么可能忍得下那口气。
　　可他却未真正恨过顾期年，说喜欢可能有些夸张，可那时起，他的身边除了顾期年，的确再没有旁人。
　　楚颐道：“除了你，我没有对其他人再有过兴趣。”
　　顾期年垂眸笑了笑，清冷的气质都生动起来，伸手将他抱在怀里。
　　“那晚的事，真的不想告诉我吗？”顾期年轻声问。
　　楚颐身体被抱得紧紧的，整个人几乎被禁锢在他怀里，温热的呼吸徐徐喷在耳侧，心脏跳动声几乎都清晰可闻。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低声道：“不是不想说，阿衡算是楚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没必要事事瞒他，可你不是，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会害了你。”
　　顾期年没有说话，手臂微收将他抱得更紧。
　　来时街道虽满是积水，马车还堪堪可以通行，离开时，疏通治水开始进行，几乎所有街道的水瞬间漫至膝盖，多条路不得不暂时封闭。
　　据说蓄水池管道纵横交错，其中入口处管道坍塌，水位才始终下不去，现在暂时将入口封堵进行修缮，反而导致积水不断上涨。
　　仇云在车外道：“少主，原路已无法通行，属下绕路过去。”
　　楚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中大小街道一片汪洋，入眼处几乎全部淹没。
　　他淡淡道：“此次来衡州，还真是各种不顺。”
　　马车在街上足足绕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找到一条正欲封闭的小路尚能通行，马车一路淌水回了总督府。
　　下了马车后，立刻有侍卫前来迎接，楚颐问：“二皇子和唐小将军他们回了吗？”
　　侍卫道：“还未回来，不过他们今日去审案，最早也要到后夜了，那时街道应该可以通过。”
　　顾期年看了楚颐一眼，道：“等街道能通过时派人去通知他们一声，中间就不要让他们白跑了。”
　　侍卫应了一声，连忙恭敬退下了。
　　廊下能通行后，下人们已贴心将楚颐的东西重新搬回了原来的房间，他身体疲累，回了房就直接瘫倒在床上。
　　顾期年轻声问：“很累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楚颐勉强睁开眼看他，喉间干哑已逐渐烧到心口，浑身仿佛有无数虫蚁爬过，焦躁难安。
　　他勉强道：“身体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顾期年走上前在床边坐下，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我帮你叫大夫……”
　　温热的手轻轻贴上皮肤，有说不出的舒服，楚颐呼吸急促起来，伸手将他的手指抓住，声音干哑。
　　“别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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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屋内碳火旺盛, 蒸腾的热气被紧闭的门窗格挡，整个内室都是暖意融融。
　　楚颐浑身热意难耐，随意翻了个身, 将身上厚厚的外氅扯开, 露出里面刺绣精美的玄衣锦袍。
　　他的目光落在顾期年脸上，勉强咽了咽口水，重又说了一遍：“你别走。”
　　顾期年的手被紧紧拉着，扣住手背的指尖微凉, 不停地微微轻颤, 他皱了皱眉问：“之前你病刚好, 却被我带出去，不会是吹了风, 高热再次反复了吧？”
　　他另一只手沿着光洁的额头滑至脸颊处，轻轻贴在楚颐的脸侧，明明触感依旧微凉，可鼻尖额头却一点点渗出细密的冷汗。
　　楚颐嗓子干痛, 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亲密的触碰让他心尖泛痒, 呼吸微微急促，却又闷得透不过气, 连头脑都开始晕沉沉。
　　此时是高热反复, 还是其他原因，他还是分得清的。
　　“你表弟……的那个瓶子有问题……”
　　楚颐艰难说完后，忍不住又低低咳了起来, 胸腔肺腑反复被烈火灼痛, 一种难捱的空虚感自心底升起, 每寸皮肤都在叫嚣着, 想要被亲吻，想要被满足，想要被紧紧抱在怀里。
　　顾期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声音迟疑道：“催情散？”
　　催情散？
　　怪不得他难受成这样，原来竟是催情散啊……
　　还说什么闻一口快活似神仙，岳兰舟……真有他的！
　　等他好了，一定要让人将他挫骨扬灰！
　　顾期年坐在床侧，反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修长的手指因常年习武留下一层薄薄的茧，细细摩挲着白皙的手腕，每一下都带着痒意，直到那片皮肤微微泛红，才将他捞坐起身，紧紧抱在怀里，轻吻上他的眉心。
　　“顾期年……”楚颐失力地靠在他的肩上，偏头躲开那轻飘飘的吻。
　　“很难受吗？”顾期年轻笑问。
　　清凌凌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般，勾着他的瘾，楚颐喉间忍不住一声轻吟，呼吸也越来越粗.重，死死拉着顾期年的手道：“你又不是没中过这种毒……别……火上浇油了。”
　　楚颐喘着气，干脆一把将他推开，勉强用手臂撑坐着，道，“难不难受……你应该最明白。”
　　顾期年忍不住低笑出声，目光一寸一寸在他身上流连，仿佛在欣赏他此时的无助：“阿兄这么难受，那……我帮你缓解缓解好不好？”
　　他的笑容恶劣，伸出指节轻轻刮了刮楚颐苍白的脸，手指向下轻抚上干裂的唇。
　　“你求求我，我帮你好不好？”
　　楚颐皱眉看着他，这辈子他都还没求过人，更何况是这种时候，顾期年明显就是因为遇到司琴一事还未消气，故意气他。
　　他一把将凑在唇上的手拍开，脸色阴沉。
　　看他真的生气了，顾期年不再逗他，轻声道：“好了别生气，我替你找绫罗过来解毒。”
　　说着将他的手拢在手心亲了亲，就要放开，楚颐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几乎陷入顾期年白皙的手背。
　　“舍不得我走，还是不想让绫罗来？”顾期年肆意打量着他，不错过他表情的每一丝变化，干脆伸手替他脱去搭在身上的厚厚外氅，在耳旁低声道，“要不然，我还是让仇云去请大夫吧。”
　　温热的呼吸徐徐喷在耳后，楚颐下意识颤栗一下，心底像是有只无形的爪子抓挠一般，被他勾得又痒又难受。
　　中了这种毒，先不说大夫会如何想，城中的路大多已经淹没，连马车都无法通行，就算去请大夫，能不能来还是问题。
　　而绫罗早上去送张九重，根本就还未回来。
　　“不就是催情散吗，你刚才说帮我……缓解，要他们做什么？”楚颐身上的衣服皆被汗湿，几缕额发被汗水粘在脸侧，衬得苍白的脸色有种破碎的美感。
　　他认真注视着顾期年，喘息着问，“还是说，你像……你表弟一样，不愿意给我宠幸？”
　　话音落下，便是一片寂静。
　　帐上垂挂着的穗子轻飘飘打着转，随着飘动，尾部垂坠的琉璃珠子光影投在锦被上，一团轻薄的白光，似梦似幻。
　　好半天，顾期年“噗”地笑出声，静静看着他，轻声道：“你说真的？”
　　“不然呢……”楚颐手臂发软，干脆半靠在床头软枕上，目光有意无意扫向他的腰带，话语里满是暗示的意味，“你要不要？”
　　他伸手轻轻贴上顾期年的脖颈，顺着修长的弧度移至喉结处，指尖轻轻勾勒着轮廓，抬眸对上顾期年灼灼看来的目光，拉住他的衣领贴近，在上面轻轻吻了吻。
　　顾期年身体一僵，抓住他的手。
　　“在想什么呢？”他低声道，“你身体这样……”
　　楚颐一听就不高兴了：“我自幼被二叔教习武艺，十三岁……随他出入军营，我身体再差，难道还……”
　　他顿了顿，又将唇贴近他的脖子轻蹭了下，低声道：“还满足不了你吗？”
　　顾期年呼吸彻底乱了，紧紧将楚颐抱着怀里，声音微哑问：“那……那……你还记得今日说的话吗？”
　　熟悉的淡淡冷香传入鼻端，原本躁动的心更加无法平静，楚颐的心剧烈跳着，体内热意一迭迭传来，忍不住整个人扑过去，将他压在了床上。
　　他今日说了许多话，能让顾期年刻意提起的……
　　“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楚颐轻喘着道，“乖，别怕。”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顾期年的唇上，那张唇柔软莹润，颜色是淡淡的粉，轮廓极薄，连生气轻抿时都是好看的，亲起来更是……
　　楚颐口干舌燥，微微咽了咽口水，目光一点点下移，到精致的下巴，再到喉结。
　　长成这副模样，就算没有中毒，他也根本就忍不了多久。
　　楚颐垂头在他脸上亲了亲，伸手勾上他的腰带，轻轻一拉就将搭扣解开。
　　对上他清冷的眸子，轻笑问：“很紧张吗？若紧张的话……”
　　话未说完，顾期年手臂收紧，按住他的后颈吻了上去。
　　他的吻激烈暴虐，带了一丝狠意，辗转在温软的唇上，像是想要将他生吞活剥，不一会儿，嘴唇便火辣辣一片，温热的掌心隔着单薄的衣衫贴在腰侧，与冰凉的身体相触，无端激起一阵战.栗，楚颐蹙眉轻哼一声，无力伏在他的身上，任由他的手在背上安抚一般慢慢摩挲。
　　顾期年这样可不行，每次亲人都像吃人一般，若不收敛些，只怕以后他们晚上做了什么，第二日就能被人看出痕迹。
　　楚颐神经紧绷，脑中不停胡思乱想，主动权几乎被轻易剥夺，不多时，柔软的唇转而到了颈侧，牙尖轻轻触上皮肤，痒麻的感觉瞬间传入心底。
　　“你乖点……”楚颐呼吸粗.重，话音都带了丝轻喘，“我以后会对你负责，不要紧张。”
　　顾期年忍不住笑了笑，也不知到底是谁紧张，忍不住亲了亲他的眼角道：“好。”
　　而那只做乱的手却没闲着，沿着华贵的玄衣下移至衣带处，轻轻一勾松散开来。
　　……
　　窗外刮起了风，吹动枯叶沙沙作响，枝头凝结的雨水随着枝叶晃动纷纷洒落，仿佛一场骤雨忽然而至。
　　午后的日光明亮，给床上投上一片冷白的光影，蒸腾的炭火热气中，楚颐仿若又回到了幼时的某个秋日午后。
　　那天是二叔丧礼完成后的第二日，许多亲朋好友担心他身体虚弱承受不住，纷纷写信过来安慰，而在那成堆的礼物和厚厚的书信中，顾将军府上的那封却最为特别。
　　那封信楚颐拆开看了，光是信纸都足足写了八张，自出生起至九岁，洋洋洒洒词藻优美，将生平几乎皆娓娓道来。
　　光是信封上顾期年三字，就够让楚颐扎心，他的二叔死在顾家人手中，而顾家嫡子此时还有心情卖弄文采。
　　他随手就将那封信丢进了湖里。
　　而现在，得知他就是当年雁子岭的小团子后，楚颐很想知道，拿假名字骗他的顾期年，当初是以何种心情写下的那封信。
　　若楚颐知道今日他会如此喜欢顾期年，当年的他绝不会错过任何的蛛丝马迹，或许那时他们……
　　楚颐衣衫散乱，不知何时又被顾期年压在了身下，轻柔又耐心地安抚着他烦乱的神经，却偏偏又不让他好过，时不时停下注视着他的表情，最后在他彻底不耐烦时，干脆放开，将他抱在了怀里。
　　“谁让你停了……”楚颐皱眉道，“好烦。”
　　他此时被折腾地不上不下的，加上那瓶仙药的作用，更是燥.热难耐，顾期年一只手沿着雪白的寝衣缓缓下移，在耳旁柔声道：“阿兄不是说了宠幸我吗？最后怎么都听我的……阿兄这么疼我，我也好好对阿兄好不好？”
　　说完随手扯下了床帐的金钩。
　　窗外的风呼啸不断，枝头的雨水被尽数吹落，飞溅起几滴洒在窗纸上，很快便被屋内的热意蒸腾干净。
　　日光越来越冷，最终被墨色遮挡，眼前一切变得晦暗不明，狰狞的树影投在窗上，渐渐清晰起来。
　　楚颐无力躺着，所有喧嚣到了耳旁却戛然而止，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夹杂着无意识中发出的暧昧声音。
　　他的膝盖被死死扣住，以一种十分不像样的姿势压在身侧，浑身仿佛被车轮碾过，又痛又疲累。
　　“顾期年……”楚颐轻喘着道，“你……你敢……”
　　顾期年微微起身看他，汗水沿着漆黑的发滴落，正好落在他高挺的鼻尖，伸手替他温柔抹去，问：“敢什么？”
　　楚颐打了个激灵，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声音干哑道：“别乱动，滚开……出去！”
　　“真的要我走？”
　　顾期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动了动就要起身，楚颐反而更不舒服，死死抓住他的衣领，狠狠盯着他。
　　顾期年忍不住笑出声来，低声道：“好了，乖，这就给你。”
　　呼吸声响在耳侧，将周围一切都吞噬掉，楚颐整个人轻飘飘的，头脑一片空白，茫然地看着顾期年精致的眉眼，舒服得仿佛泡在温泉水中。
　　直到天色浓黑，浑身焦躁的热意慢慢退却，他微微缓着气，懒懒翻了个身，任由顾期年自身后将他抱紧。
　　楚颐困倦地眼皮都睁不开，骨头里都泛着懒，半梦半醒道：“等贪腐案结束后，你陪我去国公府住段时间吧。”
　　顾期年执起他的手，轻轻亲了亲指尖，犹豫问：“那唐知衡呢？”


第91章 
　　楚颐让顾期年去国公府, 本意是想在双方都在京城时，多与他待段时间，也不知他此时提起阿衡是何用意。
　　他闭着眼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而不回答的后果, 是整个后夜被按在怀里翻来覆去。
　　第二日天刚亮, 总督府院外照旧开始忙碌嘈杂，楚颐几乎整夜未睡，又被过来送早膳的侍女吵醒，勉强睁开双眼, 发现身边的顾期年已经离开了。
　　他的头脑昏昏沉沉的, 身上的催情散倒是全解了, 懒懒撑坐起身，却见窗下的软塌上, 安静坐着一道红色的身影。
　　“阿衡？”楚颐皱眉道，“刚回来吗？”
　　唐知衡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窗外的秋风落叶，道：“回来大概一个多时辰, 见你睡得香，就没吵醒你。”
　　楚颐沉默下来, 阿衡向来最爱笑，此时表情平静, 却是满腹心事的样子, 顾期年此时虽已离开，可满床凌乱和随意丢在地上的衣衫，却明明白白揭露昨夜这张床上曾发生过什么。
　　说不定, 二人早已打过照面了。
　　他心里如坠了千斤, 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 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唐知衡垂眸片刻, 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走至桌旁倒了杯茶递给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自顾自道：“昨日收押了五六个与案件相关之人，却依旧没有证据，他们做事干净，几乎未留下任何痕迹，此时证据链全断在几个低等官员身上，若就此结案，倒是全了阿宴此行皇上对他的考验，只是，那些贪官暂时只能作罢了。”
　　楚颐刚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不能作罢，此次案件甚至涉及军饷贪污，必须全部处理了。”他抬眸看向唐知衡道，“阿宴在意皇上的看法吗？”
　　唐知衡忍不住轻笑一声，懒懒撑住床道：“阿宴自然不在乎，他和我们一样，只想惩治贪官，我是担心阿颐你，被别人使了美人计，忘了咱们一直的坚持。”
　　楚颐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不知他这种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即便是美人计，也应该是他使美人计，顾期年那种正经到有些油盐不进的样子，哪里是会使美人计的样子？
　　更何况，顾家和楚家扶持的皇子虽不同，可顾家也一向算是忠良，不是不顾全大局之人。
　　楚颐道：“顾期年和我们也是一样的。”
　　“顾期年？”唐知衡笑容微凝，静静道，“所以说……昨晚留在这里的是他？”
　　“原来是他啊……”唐知衡淡淡重复，又忍不住嗤笑出声。
　　楚颐身边不是没有过别人，就连当初阿衡有次从西北回京，他身边都带着陆文渊，阿衡不是不明白他的处境和心思，也知道他向来不会认真。
　　可顾期年，却总是例外的那个，稍一深想，就知道他与之前那些人的不同。
　　楚颐捏住茶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静静道：“阿衡，你听我解释，我和顾期年……”
　　“解释什么？解释你和他什么都没有，让我不要误会？”他笑意盈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问，“之前我就问过你，阿颐，你可还记得六岁那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说过的话？”
　　六岁那年，楚颐满心满眼都是征战沙场为国效力，第一次见阿衡，只记得是二叔将一身红衣的他带到面前，那时的阿衡瘦瘦小小的，却极好看，后来他们一起修文习武，从未分开。
　　只是第一次见面说过什么，他真的记不清楚了。
　　茶杯光滑的杯身在手指下一点点变凉，紧捏杯子的指节都变得僵硬，楚颐将它放在床边的矮桌上，道：“你没有误会，我和顾期年……确实并非什么都没有，我一直都喜欢他，你是知道的，也一直舍不得他。”
　　“喜欢他，舍不得他，”唐知衡冷笑道，“不过是十三岁那年救过他一次，就如此放不下，你我将近二十年的感情，都比不上幼时的一面之缘吗？”
　　阿衡从前即便是生气，也是自己默默忍下，从未对他发过脾气，楚颐沉默看着他，轻声道：“可即便我喜欢他，你也是我的家人，我不会因为有了他就不理你，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和二叔一样。”
　　“从六岁那年开始，你就是我的家人，父母亲忙于别的事，几乎无暇顾及我，你和二叔就是我最亲的人，”楚颐看着他道，“你不用担心我有了他，就失去所有，你我之间除了知己好友，还有亲情相系，是永远拆不开分不散的。”
　　唐知衡沉默看着他，许久未再开口，好半天后他点点头，笑道：“知己好友，亲情相系，在你心里，原来我一直都是这个位置，那我问你，顾期年知道那件事吗？”
　　楚颐目光看向窗外，此时天光大亮，天空难得放晴，透过窗纸明晃晃一团光影撒入屋内，他明白阿衡说的是隐瞒病情一事，淡淡道：“他不知道，这毕竟是楚家的事，何事该说何事该保留，都不是儿戏。”
　　唐知衡眸光晃了晃，随他的目光朝窗外的光影看去，轻轻道：“是啊，毕竟是家事。”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低低道：“那阿颐你身体既然快好了，跟顾期年一起好好想想该如何审理此案，再有一月就是年节，等过完元宵，我想尽快回京。”
　　他顿了顿，又道：“我先去忙，你再休息一会儿，晚点我再来看你。”
　　楚颐没有应声，看着那道红衣身影快步走出门外，直到与融入明亮的日光中，消失在转角处。
　　等他离开，绫罗快步走进了门。
　　那日楚颐令她送张九重离开，她大半日都未回来，此时依旧风尘仆仆的样子，到了内室，着急道：“主人，张神医和司琴都已安置好，方才仇云过来传话，说顾小少主令奴婢过来看看主人体内是否有余毒未清，主人是中毒了吗？身体可有不适？”
　　既然是催情散，两人都解了一夜毒了，肯定早就好了，也不知顾期年担心个什么。
　　楚颐轻轻按了按眉心，扫了她一眼后，将手臂轻轻搁在床边。
　　绫罗会意，立刻上前扣上他的脉搏。
　　“还好，并未有余毒，”绫罗微微松了口气，随意道，“也不知主人中的是何毒，仇云悄悄说是顾小少主解的，倒是解得彻底。”
　　“催情散。”楚颐道。
　　绫罗随口应了一声，旋即怔住，许久后，脸侧腾得红了，下意识后退两步，目光落在满床凌乱上，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叫人过来伺候梳洗用膳，主人稍等片刻。”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楚颐在下人的伺候下沐浴更衣完，又服药吃了早膳后，也没了睡意，他浑身筋骨疼得厉害，仿佛马车从全身碾过一般，想到阿衡的表情和眼神，心里就始终无法安定，强撑着让人搬来案宗了解案情，顺便当活动筋骨。
　　连续忙了几日，与案情相关之人几乎皆已锁定，只是搜寻证据依旧各种阻碍。
　　楚颐向来不是好脾气之人，面对那些官员的逃避推诿、互相伪证，干脆令人将所有人关进大牢，而他随二皇子等人亲审。
　　衡州之下郡县皆设有大牢，而与总督府相距不远的是刑罚最为苛酷的一个，前身是前朝梁国军营的驻扎处，遗留下不少罕见刑法，甚至可与国公府的刑法媲美。
　　他们去之前，楚颐就令人先将那些官员绑起来，而等他们到了门前时，隐约听到里面不满的咒骂声。
　　“顾家不过文臣世家，顾家少主能带兵出征，也不过全靠家里权势，楚家那个世子不过是个药罐子，没两年好活……”
　　顾期年下意识看了楚颐一眼，脸色瞬间差了起来。
　　刑房内声音不断，继续隐约传入耳中。
　　“那个唐小将军，最后定然也是树倒猢狲散，至于那个被皇上厌弃的皇子，更没什么好怕的，此案结束，他们自然要灰溜溜离开，你们该听谁怕谁，还要我再重复吗？”
　　然后是低声下气的求饶声：“徐大人息怒，世子下令本该昨日就该将你们绑起来，小的们还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等到现在，这几日小的们信也帮你们传了，吃的用的也都帮你们送了，还请各位大人日后记得小的们啊……”
　　门外的人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好起来，赵总督额上冷汗淋淋，颤声道：“下官治理不严，还请少主恕罪……”
　　顾期年脸色阴沉，率先走了进去。
　　一行人随后进了大牢，立刻被里面的霉味冲得捂住口鼻，楚颐更是忍不住低咳出声，而对话声则立刻停了。
　　到了刑房后，满室的人立刻呼啦啦跪了一地，却皆是面容紧张，一句话不敢说。
　　顾期年冷冷问：“负责看管他们几个的是谁？”
　　四周安静下来，许久没有人再开口。
　　“不敢说吗？”顾期年冷笑，“方才不是说得很起劲吗？”
　　一个首领模样的小吏慌忙走上前行了一礼，颤声道：“大人……之前交代的人员名单皆带到了此处，大人们可有别的吩咐？”
　　“你是主要负责此事的？”顾期年目光森寒地从他面上扫过道。
　　小吏一惊，慌乱道：“是……小的……小的……”
　　楚颐忍不住轻轻笑了，伸手拉了拉顾期年的胳膊，道：“做错了事，直接砍了就是了，何必不顾身份与他动气，乖，别生气。”
　　话音落下，微微偏头，身后跟随的士兵立刻上前，不顾小吏的痛哭求饶，架起胳膊将他拖了出去。
　　楚颐目光落在被反绑住手的官员们，声音冰冷道：“方才那位徐大人是哪位？据说刑房中花样很多，正好今日大家无聊，那就挨个试了。”
　　刑房中空气骤然凝固下来。
　　一个小吏战战兢兢上前，道：“回世子，徐大人他……他是……”
　　“你们没有证据，即便是皇子，也不能随意用刑……”一位官员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强自镇定开口。
　　“谁说的？”楚颐笑道，“真以为强龙难压地头蛇吗？即便你是清白的，今日我就想拿你们几条命玩玩又如何？”
　　“你……你目无法纪、无法、无法无天……”
　　楚颐嗤笑一声，一声令下，官员立刻被架到刑架上，之前的小吏们为他们传信送物，本就一颗脑袋吊着，此时也不敢放水，三十几样刑具连番上阵，个个尽力。
　　刑房中传来撕心裂肺的求饶声，整整两个时辰都未停过。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刑房度过，顾期年脸色沉沉，干脆亲自上前逼供，一副恨不得将他们抽筋扒皮的样子，小吏只用刑到第三人，后面已有人忍不住哭着求饶，磕磕巴巴地细数起贪饷经过。
　　而到了夜间，其余官员们也终于撑不住，陆续供认。
　　几人出去随意用了些晚膳，就又回到了刑房内，楚颐落后一步，被顾期年旁若无人地牵住手抱在怀中。
　　“我好想你，”顾期年在他耳旁亲了亲道，“今晚别让唐知衡去你那里了好不好？”
　　周围陆续有小吏路过，看到二人皆是满脸震惊。
　　楚颐知道他着急将案子结束，就是忍受不了那些人口中提及的他的病情，苛酷刑罚，也是为了与他多呆些时间，可阿衡本就还在气头上，哪能为了顾期年再害他生气。
　　却依旧被他的话勾得心里痒痒，楚颐抬眸看了眼初冬天空的残月，轻轻道：“整日都想什么呢……”
　　他顿了顿道：“刑房旁还有休息室呢。”


第92章 
　　刑房旁确实有间休息室, 说是休息室，其实更像是一间茶室。
　　能入衡州主城大牢的嫌犯，通常涉案严重, 除主审官员, 就连总督、刺史都可能临时过来问话，而问话间隙讨论案情，大多则是在休息室内。
　　顾期年紧紧将楚颐拥在怀里，一听就不高兴了：“休息室？这种污秽之地, 还是算了吧。”
　　污秽之地？楚颐一听就忍不住好笑, 顾期年平日就爱挑剔, 看来，也不是很想嘛。
　　他推开揽在腰间的手朝刑房走去, 下午用刑的几位口风严密，伤痕累累都未吐出半个字，一副清白刚正的模样，倒是在旁观看的率先忍不住将事情倒出个一干二净, 用刑是他的意思，若他不在场, 倒是阿宴的麻烦了。
　　才走出两步，身后的顾期年却抓住他的手腕, 使劲一拉带着他转进了一旁的房间。
　　刑房设在大牢内, 昏暗不见天日，而旁边的休息室，也只是开了一扇小窗, 骤然进了门, 双目几乎无法适应眼前的晦暗。
　　房门在身后合上, 紧接着, 一具温热的身体将楚颐抵在了门上。
　　“不是看不上这种污秽之地吗？”楚颐笑道。
　　而他却没有等到回答，顾期年抓住他的手腕，倾身堵上他的唇。
　　这个吻依旧霸道肆虐，强烈的独占欲中带着一丝狠意，几乎将他亲得背过气去，楚颐皱眉抬头，光线不明的休息室内，月光透过头顶的小窗撒入室内，依稀只能看清屋内的轮廓。
　　他靠在顾期年怀里，任由他抱得更紧，温软的唇自双唇脸颊再到颈侧，最后却没有继续下去，轻轻在额上印下一吻，放开了他。
　　“这里不好，还是下次吧，”顾期年轻声道，“刚好有些事想问问你。”
　　休息室原本就是为了公事准备，可楚颐没想到顾期年拉他到此处还真是谈事情，皱了皱眉问：“想问何事？”
　　顾期年看了他一眼，拉着他的手走到屋子内侧的竹榻上坐下，两人挤坐在一起，身体紧贴，仿佛依偎一般。
　　顾期年道：“所谓的贪腐案，本就由来已久，皇上此次派二皇子过来，说是为了查案，实则多为考验，他事情做得漂亮，日后回京自然能让皇上改观。”
　　“因此此行，想来周围有不少皇上的人盯着，你无凭无据滥用私刑，就不怕落入皇上耳中吗？”
　　楚颐目光落在他清冷的面容上，黑暗中表情看不真切，忍不住笑了：“你认为我该怕？”
　　“不是，”顾期年伸手揽住他，将他紧紧抱入怀中，在耳侧低声道，“我只是好奇，四皇子萧成暄性子沉默，凡事不爱出头，更不爱与人结交，对于人心归拢向来不屑，阿眠你真的认为他适合坐上太子之位？”
　　荣贵妃为安国公亲妹妹，楚家支持萧成暄也是顺理成章，而顾家则十几年来一心扶持三皇子，此时刑房旁边谈论这种事，尤其他们两位还是楚家顾家的少主，实在有些不合适。
　　楚颐道：“那三皇子还不是过于圆滑，爱揽功劳，实事未做成半件，你们顾家不也一样一心扶持吗？”
　　顾期年忍不住轻笑出声，道：“他是不太好，不过矮子里面拔将军罢了，那阿眠你心里的究竟是谁？二皇子吗？”
　　“问这个做什么？”楚颐眉头皱了起来。
　　“本来此次来衡州，结果好与坏都是二皇子的事，”顾期年道，“你不顾周围可能有皇上的暗线，偏要出头，若非你是觉得他还可以，如此帮他，难道是对他有意？”
　　楚颐靠在他的肩上，手指随意把玩着他的指尖。
　　二皇子萧成宴一向心性坚韧，温和沉稳，楚颐记得初次见他时，萧成宴还生活在冷宫里，明明年长他几岁，可个头却与他和阿衡相当，吃不好，穿不暖，就连写字，都是拿树枝在路旁花坛的红土中练习。
　　可他却丝毫没有自怨自艾，就算见到苛待过他的宫人，依旧可以面不改色温声言语，若非心思纯善，那就是城府极深，无论哪种，这种心性都比三皇子和四皇子更适合。
　　楚颐笑道：“怎么又胡思乱想，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他往顾期年怀里又靠了靠，话中有话道：“还想不想我了？”
　　顾期年沉默片刻，倾身将他压在竹榻上亲了亲眉心，轻声道：“等回去吧，这里不好，又黑又冷戾气又重，第一次和你一起，自然要多注意些。”
　　什么第一次，前几日的整个晚上，难不成是别人？
　　楚颐抬眸静静盯着他。
　　顾期年被他的目光看得心跳不止，黑暗中也不再管什么非礼勿言，低声在耳旁道：“那次只是给你解毒，你身体差成那样，我哪里敢乱动，阿兄倒是毒解舒服了，弄得我不上不下的，整日看到你就心神恍惚，你得好好补偿我。”
　　那晚他被翻来覆又摸又弄，顾期年竟然还敢要补偿，楚颐玩笑道：“那现在补偿你，要不要？”
　　“不要。”
　　顾期年虽断然拒绝，手却忍不住已扯开衣带探入了衣衫中，温热的指尖自皮肤划过，一路向下落在了腰间。
　　楚颐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下意识伸手推他：“乖，别闹了，先将那些贪官砍了，之后再陪你。”
　　顾期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点头道：“好。”
　　手下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流连在紧致的腰线处，来回轻抚摩挲，接着又一路向下。
　　楚颐呼吸不稳，伸手将他的手背按住，整个身体都是酥酥麻麻的：“别再闹了，等忙完公事我带你去买红枣糕和杂史游记，到时候你想如何闹就如何闹。”
　　顾期年这才满意笑了，乖乖收回了手。
　　两人整理好衣衫，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了刑房，供词已写了一半，而那三位用过刑的官员坚持半日，几乎个个不成人形，索性咬死不肯开口，妄想躲避罪责。
　　楚颐看了眼一旁惨白脸色忙着写认罪状的官员们，对二皇子笑道：“这三位还真是咬死不认，或许真的有冤屈也说不定……”
　　见三个血人目光皆朝他看来，楚颐话音一转道：“那不如……将他们的家人带来一同审清楚，也别冤枉了好人。”
　　唐知衡在一旁点头：“阿颐说的是，我看他们认罪书写到明早也写不完，正好趁着漫漫长夜，找些别的事做。”
　　其中一个血人率先撑不住，哭喊着开口：“我、我说……我都说，求世子开恩，饶了下官家人……”
　　他声音沙哑，又痛得流泪不止，声音颤得几乎不辩语句，一旁的小吏连忙取了纸笔在旁记录，而剩下的两人，见他松口，也终于坚持不住，陆续开了口。
　　刑房内烛火通明，血腥气弥漫在半空中，彻夜未消。
　　天将破晓时，所有认罪状皆已写好，顾期年拿着厚厚一叠宣纸随意翻看着，对一旁的赵总督淡淡道：“桩桩件件倒是清楚，若有不尽不实刻意隐瞒的，一律直接杖杀。”
　　他将手中宣纸整理好，递给了二皇子。
　　案件进展飞速，众人皆是松了口气，回了总督府后便开始商议后续如何扯出所有犯事者，一直忙到中午才彻底处理完。
　　京中派出的赈灾人员两日后到了衡州，忙碌了几日后，街道终于可以通行，过了腊八，贪腐案也终于彻底了结。
　　赵总督令人在酒楼中摆了宴席，招待近来忙于两事的官员们。
　　楚颐因畏冷，坐在远离窗户的炉火旁，众人落座后随意闲聊着，喧闹的说笑声中，他的手在桌下被顾期年紧紧抓在手中，指尖轻轻落在腕间摩挲，没多久又顺着宽大的衣袖一路攀沿而上，落在光滑的小臂上。
　　楚颐表情淡淡，整条胳膊却被他折腾得几乎都酥麻了，等赵总督起身去接京中刚过来监察的官员，忍不住低声道：“这么急不可耐啊？”
　　顾期年忍不住笑了笑：“若非不来的话太不给二皇子面子，早就……”
　　楚颐扫了他一眼，随手拿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
　　二皇子初次远离京城，又是接手如此棘手的案子，楚家顾家重视，才不会让他被人看轻，顾家明明一心辅佐三皇子，难得顾期年肯给面子。
　　三杯两盏淡酒下肚，赵总督终于匆匆回来，身后引着几位便服之人，楚颐还未来得及抬头，一道身影已嗖地窜到了身边。
　　“眠表兄！我想死你了！”
　　顾不上互相见礼，王维昱已小跑至身边抓住了他的胳膊，目光落在他身边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不满道：“顾期年？谁让你坐我眠表兄身边的？”
　　不等楚颐开口，王大人已冷声道：“阿昱，不可没规矩！”
　　王维昱身体一颤，委屈巴巴地随众人一起互相行了礼，却依旧不肯离开去自己的席位，忍不住道：“这么多位置你不坐，坐我眠表兄身边做什么？不就是等回京后皇上打算给你赐婚吗？切，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顾将军自己求来的……”
　　“你说什么？”楚颐和顾期年几乎异口同声，脸色也同时沉了下来。
　　王维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同时生气，一紧张，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京、京中所有人几乎、几乎皆已知晓……听说对方还是、还是朝华公主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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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上次因锦绣布庄给顾府送男宠一事, 让顾将军发了好大一通火，甚至想到了下药的法子，妄图让自己的独子“改过自新”。
　　可结果却是白费心机。
　　歪门邪道不行, 他竟然干脆直接让顾期年成亲。
　　京城距离遥远, 尤其席间大多是衡州官员，原本正与王刺史互相客套着寒暄，骤然听闻此喜讯，皆朝他们看来, 顾不多想, 端起酒水就抢着上前恭贺奉承。
　　“恭喜恭喜, 顾小少主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据说朝华公主一向美名在外, 与顾小少主简直就是天造地设。”
　　“是啊！顾家此次与和亲王府结亲，简直是门当户对……”
　　“下官敬顾小将军一杯。”
　　“提前祝你们夫妻和顺，三年抱俩……”
　　唐知衡手中捏着酒杯，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楚颐, 目光又落在了顾期年脸上。
　　顾期年脸色阴晴不定，松开手坐直身体, 冷冷看着眼前纷纷递来的酒杯。
　　“门当户对三年抱俩？”他轻声重复，冷笑道,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着急恭喜什么？”
　　几位官员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这才看出他表情不对，一时恭贺不是, 不恭贺也不是, 进退两难。
　　王维昱皱了皱眉, 以为他故意摆谱, 不屑道：“哼，他们哪里配了？我怎么看不出来？”
　　他的声音高扬，一副看不惯的样子，原本他与顾期年就不对付，此时更不愿看他春风得意。
　　只是他前面的话倒还合楚颐心意，紧接着话音一转，继续道：“朝华公主才刚满十六，顾期年年长人家四岁，不是老牛吃嫩草吗？”
　　“老牛吃嫩草？”
　　楚颐正懒懒靠在椅背上把玩着腰间的玉笛，听闻抬眸似笑非笑看向他。
　　在座满打满算，除了阿昱和顾期年年龄相当，哪位不是年长顾期年几岁？就连楚颐自己，也足足比他大了四岁，尤其他们还是那种关系。
　　若顾期年是老牛吃嫩草，那他又是什么？
　　楚颐淡淡问：“相差四岁很多吗？”
　　王维昱疑惑看向他，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什么，连忙解释道：“啊……我没有讽刺眠表兄年龄的意思，现在不是说般配不般配的问题嘛……难道眠表兄你也觉得他和朝华公主配？”
　　“现在就讨论配不配的会不会太早？”楚颐缓声道，“连皇上都说了等他回京才会赐婚，你们如此笃定，难道平日里处理公事也是这般随意？”
　　他原本是在与王维昱说话，到了最后微微抬眸，目光冰冷地落在执着酒杯的众人身上。
　　那些官员皆是一凛，后知后觉才想到楚顾两家的恩怨，顾家拉拢和亲王，身为楚家世子的楚颐自然不满，那些讨好说辞落在他耳中指不定会如何猜想，一时间皆是大气不敢出。
　　王维昱挠了挠头，连忙道：“眠表兄别生气，都是我随口乱说。”
　　楚颐冷笑一声，没有做声，席间一时更加安静。
　　身旁的唐知衡默不作声拿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手指紧紧捏着杯身，然后轻轻松手放回了桌上，笑道：“好了好了，大家不必紧张，阿颐开玩笑而已。”
　　他自顾自取了酒壶重新满上，笑吟吟解释：“阿颐向来行事认真，才会不希望没有结果的事被拿出来讨论，今日本就是为了庆贺贪腐一案结束，水灾一事也终于解决，大家还是先放下这些私事，等赐婚旨意真的下了再恭贺不迟。”
　　二皇子也笑道：“酒水既已上桌，大家都别站着了，尽管放开痛饮，不醉不归。”
　　他们主动调节气氛，众人也不傻，自然明白有些话不该再说，连忙连连应声，各自回到桌前坐下。
　　气氛慢慢缓和，最后再次热闹起来，席间觥筹交错，伴着悠悠琴声，一直到了傍晚宴席才结束。
　　入夜时分，大家陆续离开回府，路上积水已清，马车驶过，车轮咕噜噜响个不停。
　　唐知衡静静坐在窗子旁，目光落在车窗外灯火喧嚣的楼台处，表情平静，好半天，才转头看向楚颐，问：“顾期年要被赐婚，你不高兴了吗？”
　　自上次楚颐和他坦白与顾期年的关系后，他们二人就一心扑在公事上，再未主动提及过此事，此时他骤然开口，楚颐一时愣了愣。
　　他抬眸看唐知衡，道：“我看起来像是不高兴？”
　　“对，”唐知衡笑道，“你以为不说话，不生气，就能瞒得过我？”
　　“可我只是不明白，你喜欢他，甚至可以与他同床共枕，这都罢了，他身为顾家嫡子，成亲也是早晚的事，你为何要这副样子，难道你还想跟他一辈子？”
　　不等楚颐回答，他继续道：“若真到不得不离开的那日，你打算怎么办，带上他和我们一起，还是就此放手？”
　　阿衡从未如此试探过他，以他们之间的默契，许多事情早已不必开口，此时他虽依旧笑着，却好似向他讨要说法一般，
　　楚颐道：“我们离开，和想跟他一辈子并无冲突。”
　　“怎会没有？”唐知衡轻笑道，“若我们一辈子不回来，你跟他如何一辈子？莫非你打算将楚家筹谋的事情都告诉他这个顾家人？”
　　楚颐靠在车厢上，目光淡淡看向他。
　　唐知衡坦然对上他的目光，笑意依旧未减，声音却低了几分，仿佛哄小孩子一般问：“真的那么喜欢他？”
　　楚颐移开目光朝窗外看去，沉默片刻后，转移话题道：“事情既然已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阿衡你可想这几日就去梁州？”
　　“若我们这两日过去，等游玩几日回来，正好可以赶上除夕，我在这里住过三年，还未带你去曾经的宅子看过，到时我们可以在当年的旧宅中一起守岁。”
　　唐知衡笑意一点点凝住，眸中有水光一闪而过，很快被垂下的长长睫毛遮挡。
　　他的表情从茫然到颓败，再到茫然，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最后只是平静点了点头。
　　他伸手将楚颐抱在怀里，在肩侧轻声道：“好，那到时候我们带上顾期年一起，你那么喜欢他……只要是阿颐喜欢的，我都喜欢。”
　　那句“你不能喜欢”莫名就到了嘴边，好在及时压了下去，楚颐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刚想再安慰几句，马车骤然被人拦停。
　　“何人拦车，不要命了吗！”江恕在车外怒气冲冲道。
　　紧接着，有急促的脚步声快速接近马车，“大美人，是我呀……”
　　楚颐皱了皱眉，听出外面的声音是岳兰舟，伸手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岳兰舟勾头朝马车内看着，见除了楚颐，里面竟还坐着一个眉眼明艳的红衣男子，眼睛不由都看直了。
　　“何事？”楚颐问。
　　岳兰舟恍然回神，连忙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瓶子道：“啊……对，上次我不是送了你一瓶仙药吗？昨日我又遇到了那个上了仙山的人，说现在又有了加强版，不仅能让人快活似神仙，简直是□□欲罢不能……”
　　他小步跑上前，将瓶子递过去道：“我买下后立刻就想到了大美人你，不知上次那瓶用着还好？”
　　楚颐目光落在那个瓶子上，冷笑一声放下了帘子，道：“出发。”
　　马车再次行驶起来，唐知衡掀开车帘朝后看了一眼，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脸色渐渐冷了几分，朝骑马跟在旁边的护卫勾了勾手，等人靠近，随口交代了几句。
　　到了总督府后，楚颐远远看到赵思文在院中灯火下正与人说话，见了他们，匆匆走上前打招呼。
　　自从上次知道他与岳兰舟的事，楚颐对他改观不少，随意寒暄几句后，话里有话道：“你现在去看看岳兰舟吧，你一个人去。”
　　赵思文疑惑看着他，似是想问什么，楚颐却未给他机会，与唐知衡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房中。
　　那瓶药被唐知衡一气之下下令用给了岳兰舟，□□欲罢不能……
　　若真那么好，今日算是便宜他们二人了。
　　两日后，衡州事情陆续解决，只有一些收尾工作需要善后，楚颐和唐知衡向二皇子提议后，最终四人一起去了梁州。
　　唐知衡主动借口有事相商，与二皇子同乘，顾期年则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坐上了与他“向来不和”的楚颐的马车。
　　梁州是前朝梁国都城，连接两州的条条大路宽阔平坦，马车驶过，犹如飞驰一般。
　　楚颐伸手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顾期年面前，问：“给你父亲去过信了？”
　　顾期年点点头：“八百里加急，若他一意孤行，大不了我以后不回京中就是了。”
　　“朝华公主……”楚颐轻抿了口茶水，淡淡道，“她倒真是极好，和亲王身份贵重却并无实权，在朝中又一向与人走得都远，与你相配倒也合适。”
　　“哪里合适了，你真这么觉得？”顾期年不高兴地靠在车厢上，一瞬不瞬看着他。
　　楚颐看他这副样子就觉得可爱，故意逗他道：“她小你四岁，你不会是介意这点吧？”
　　“相差四岁又如何？”顾期年好笑道：“若我喜欢，哪怕大十四岁也一样愿娶，不喜欢的，即便是天仙也别想安在我头上，阿兄会介意我比你小吗？”
　　不等楚颐回答，他又道：“再说了，我只喜欢比我大的，又好看骑射又好，最好幼时救过我，还非要将我抢回府的那种……”
　　“阿眠，”他柔声道，“你能帮我找出第二个这样的人吗？”
　　两人对视片刻，楚颐忍不住道：“那你还要以下犯上目无尊长……”
　　他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顾期年目光灼灼看着他，忍不住轻笑着将他抱在怀中，在耳旁蛊惑般道：“那……我让阿兄在上面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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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马车上两人一路腻腻歪歪, 终于在第四日傍晚出了衡州主城，再穿过一座城镇就是梁州地界。
　　此行本就是游玩散心，四人并不着急赶路, 干脆随意找了家干净的客栈, 打算明日一早再继续出发。
　　衡州暴雨才过去没几日，客栈里冷冷清清的，等他们安顿好下楼找位置坐下，除了随行的护卫, 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坐在一楼用晚膳。
　　二皇子笑道：“方才路过客栈不远处, 看到这附近也有家宣怡茶楼, 宣怡茶楼，轩逸茶楼……这名字几乎照搬也就算了, 竟还敢开分号，果真是远离京城，无畏无惧。”
　　一旁的小二正忙着上热茶过来，听闻此言立刻热情接道：“几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宣怡茶楼在咱们这儿可是出了名的, 虽说与京城轩逸茶楼名称相似，可咱们这儿的说书先生可是京城比不了的。”
　　傍晚茶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他们方才经过时，说书先生桌前已围满了听故事的客人, 辉煌的灯火中个个兴味盎然。
　　而所谓的无畏无惧, 还不仅是借用轩逸茶楼的名号，里面的各种京中秘闻，才是这家茶楼的真正胆大之处。
　　唐知衡目光落在二皇子的身上, 提议道：“左右无事, 不如一起去茶楼听听故事？”
　　“也好, ”二皇子道, “据说当初西市的九命先生就来自衡州，他素来敢讲，我一直都挺好奇，这边的说书先生究竟胆大到何种地步。”
　　他转向楚颐和顾期年问：“正好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听说宣怡茶楼酒菜上乘，不如一起去吧。”
　　自楚颐再次回京后，坊间便多了许多楚顾两家新仇旧怨的流言，此次离京前，九命先生更是因在西市胡乱编排，被他一气之下关进了大牢。
　　也不知那些以他和顾期年为原型的离谱故事，有没有传到衡州。
　　楚颐端起桌上的茶水轻抿了一口，想到马车内顾期年那么乖顺听话，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
　　顾期年看向他，温声道：“若是有兴趣，那就一起去吧。”
　　他都这么说了，楚颐哪有不宠着，想都未想就点头同意了。
　　一盏茶喝完，四人起身朝门口走去。
　　冬日夜长，此时虽刚过傍晚，外面的天色却已是浓黑，才出门，潮湿的风立刻扑在身上脸上，厚厚的大氅几乎无法抵挡寒意。
　　楚颐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伸手拢住被夜风吹乱的衣襟，头顶的满月月光清冷，衬得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唐知衡上前将他扶住，一脸心疼道：“南方的冬日潮气重，阿颐你的病才好了没多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街对面的赌坊火热开着局，明亮灯笼自屋内一直延伸到街上，路上行人摊贩热闹，影影绰绰走过，到处都是嘈杂声。
　　楚颐勉强稳住呼吸，道：“只是一时受不了寒，阿衡不用担心，我的病都好了许久了。”
　　“整日吃些乱七八糟的药，能好全才是奇了，”顾期年站在一旁看着他淡淡道，“据说抚州人杰地灵，此次过去，不如顺便寻访下名医，将病好好治治。”
　　他看向唐知衡，目光落在紧挽着楚颐的那只手上，嘴唇微微轻抿，虽说一路上他们二人能一直在一起，少不了唐知衡的成全和周旋，可依旧有些不高兴，说出的话都带了丝阴阳怪气：“你整日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就不怕唐知衡心疼吗？”
　　唐知衡怔然片刻，对上顾期年带着敌意的目光，忍不住轻笑一声，懒洋洋对楚颐道：“是啊，除了我，想来也不会有其他人心疼你了，不如就听了顾期年这次？”
　　顾期年笑意凝住，轻哼一声别开了头。
　　见他们气氛又开始不对，二皇子连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既然此次难得出来，不如正好碰碰运气，宫里的太医治病只求无功无过，沈大夫又还年轻，若有人真能将你治好，也算没白出京一次。”
　　自围猎回京过后，顾期年就很少提及为他寻医问药一事，楚颐本以为他已接受现实，没曾想就连吃醋时，都还心心念念着此事。
　　他心里忍不住觉得好笑，最终却未再开口。
　　沿路走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很快到了宣怡茶楼门前。
　　此时茶楼内闹闹哄哄的，虽出了主城，可生意依旧红火，不时传出哄笑打趣声，他们进了大门，立刻有小二热情迎了出来。
　　“请问客官几位？可有预定？”
　　顾期年道：“可还有雅间？”
　　“这……”小二为难地挠了挠头道，“年节将至，近来客人增多，雅间早已被订满了，不如几位将就一下，小的为你们安排个清净的位置。”
　　二皇子目光在茶楼内打量了一圈，此处的茶楼虽和衡州主城并无差别，可因地处偏僻，来往的客人鱼龙混杂，他微微皱了皱眉道：“劳烦尽量帮忙安排间包厢，银子不是问题。”
　　小二在他们四人身上来回打量好几眼，眼睛微眯，似在端量一般，随意拿下肩膀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才赔笑道：“那好，请各位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安排。”
　　等他一溜烟上了楼，楚颐将目光落在了中央长桌前讲得眉飞色舞的说书先生身上。
　　说书先生正讲着京中各位皇子间的明争暗斗。
　　“说起几位皇子，多年前二皇子许了一门亲事，三皇子立马就许了更好的，三皇子笼络人心，四皇子就修文习武，就连五皇子，也在这几年皇上身体病痛不断时逐渐接触朝事。”
　　“另外，据说京城传出消息，顾家嫡子马上就要成亲，对方是谁？那可是和亲王嫡女，顾家本就一路拥护三皇子，待以后加上和亲王府，那太子之位更是稳了。”
　　二皇子第一次来衡州，未料到此地谈及夺嫡一事几乎毫不避讳，不由惊讶咋舌。
　　“那四皇子后面不还有楚家吗？”有人接话道。
　　说书先生啧啧轻叹，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楚家是不错，可那个世子明显更看重五皇子，毕竟年纪小了更好控制，忘了之前的传言说，楚家曾被人搜出玉玺龙袍，最后知情者全被灭口一事了吗？”
　　“再者说，楚大将军因伤不能再领兵出征，亲弟弟又早亡，就连唯一的嫡子也活不长，而且据传楚家少主一向好男风，只怕这辈子难以留下一子半女，绝户还不是早晚的事？”
　　顾期年表情冷漠地听完，冷笑道：“他们还真是什么都敢乱说，果真不怕死。”
　　“自然不怕死，”楚颐笑道，“衡州百年前是梁国的地界，梁国各种传言风行，就连当初的皇子公主都敢拿来调侃，更别提如今距离京城遥远，更是肆无忌惮了。”
　　二皇子目光复杂地看着堂中说得起劲的人，沉默好片刻，才轻描淡写道：“罢了，百姓们也不过是闲暇听听乐子，总归比拿大把时间去作奸犯科的好。”
　　他所提的作奸犯科，是指此次途中遇到的销金寨匪徒当街抢劫客商一事，眼下临近年关，又加上才遭遇水灾，各种犯事层出不穷。
　　不多时，小二已安排好雅间，匆匆下楼请他们入座，几人不再停留，跟随小二一路上了楼。
　　二楼雅间几乎皆已被定下，只余最内侧远离所有房间的一间空着，遮挡在厚重的花鸟屏风后，极其清幽。
　　在小小的圆桌前坐定后，小二贴心为他们卷起窗上的竹帘，窗子正对楼下长桌，说书先生的声音立刻清晰传了进来。
　　此时故事已扯到了楚顾两家的恩仇旧怨上，就连此次在衡州处理贪墨案，都与夺嫡联系在一起，变为楚顾两家为争夺衡州，暗潮汹涌的明争暗斗。
　　楚颐看了一眼小二，淡淡道：“去备些拿手菜来，再温壶好酒。”
　　小二恭敬应声，立刻出去准备了一壶热茶送来，才又匆匆下楼离开。
　　等屋内没了外人，二皇子伸手为四人将茶水斟满，笑道：“衡州距离京城那么远，各种秘闻朝事倒是迅捷。”
　　“不过偶尔听听故事也就罢了，”二皇子目光落在楚颐身上，坦然道，“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哪些真哪些假自然一眼分辨。”
　　他说得话里有话，言语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顾期年本欲拿起茶水去喝，闻言动作顿住，表情冷淡地看向他。
　　“二皇子是怕我胡思乱想？”
　　二皇子笑道：“本就是听故事而已，何谈胡思乱想？”
　　“是吗？”顾期年放下杯子，笑道，“楚家即便真的备下过什么玉玺龙袍，如今他们安然无恙，足可证明不是顾家陷害或发现，二皇子担心什么呢？”
　　不等二皇子回答，顾期年打断道：“况且，我此次来只是因为楚颐，京中不是都知道吗？他品行如何，我认为我不比二皇子了解的少。”
　　唐知衡撑着脸靠在桌前，指尖轻轻勾划着微烫的杯身，闻言忍不住轻声笑道：“都是胡言乱语而已，仗着无人问责就随意编排，也不知你们二人争什么？”
　　二皇子沉默片刻，依旧有些不放心，有些怀疑地看着顾期年问：“你和阿颐很熟吗？”
　　“比你熟。”
　　“有多熟？”二皇子轻笑一声，倒有些不信了。
　　顾期年抬眸看向他，淡淡道：“里外都熟。”
　　……
　　若非楚颐刚放下杯子，只怕会被他这句给呛死，顾期年平日里看着清清冷冷不沾凡尘的，倒真的会装正经，这种话都能轻描淡写说出来。
　　他瞪着顾期年，正欲发作，立刻被他在桌下抓住手，撒娇般轻轻摇了摇。
　　好在此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小二带了几个伙计端了酒菜上来，恭敬行了一礼后，麻利上前满满摆了一桌子。
　　二皇子思绪被打断，未再深想顾期年话中含义，等小二退下后，几人倒上酒，才又重新扯起其他话题。
　　四人随意说笑着，小半个时辰后，两壶酒已见了底。
　　唐知衡喝得尤其快，此时已微微有了醉意，拿起酒壶摇了摇，叹气道：“我让他们再送些过来。”
　　说着扬声朝外唤了一声。
　　足足一盏茶时间过后，才终于有人过来，而此次却不是方才的小二，进入房间的是一个略微木讷，神情冰冷的男子。
　　男子目光如鹰一般自众人身上扫过，低声道：“几位此行来衡州辛苦，百姓皆是感激不已，不知还有何吩咐？”
　　楚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隐隐觉得不对，不等反应，一道寒光骤然自男子袖口处闪过，紧接着，五六个身影健硕的男子自门外闪了进来。
　　“小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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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看到那把寒光闪闪的短刀从侧旁划过，笔直朝坐在主位的二皇子而去。
　　楚颐眼前被刀光晃过，电光火石间, 几乎是下意识将桌子狠狠一抬, 整个掀翻，随着“咣咚”一声重响，杯碟碗筷瞬间落满一地，挡住了男子的去势, 男子踉跄几步, 再次举起短刀, 调转方向朝他而来。
　　“楚颐！”
　　白光几乎碰上他的面门，在他侧身避开时, 男子手臂被顾期年死死扣住，反手一折推向身后涌进的刺客们，撞得他们一连后退好几步。
　　顾期年胸膛微微起伏着，醉意顿消, “你有没有事。”
　　“没事。”楚颐皱眉道。
　　那些人来势汹汹，一句废话都没有, 摆明了不打算留活口，可看样子却又不像是刺客或寻仇, 动手时目光依旧不时朝他们腰间手上的玉佩扳指打量, 凶狠却又贪婪。
　　楚颐随手捡起男子掉落的短刀，却后知后觉发现，方才不过是稍微动作, 手脚却绵软得厉害, 根本使不上力气。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矮几上的熏香炉上, 脸色骤冷。
　　看来是在熏香中动了手脚, 还真是早有准备。
　　楚颐一脚将矮几踢翻在地，熏香炉落在地上滚了滚就熄了。
　　二皇子满脸戒备道：“你们究竟是何人？谁派你们来的！”
　　刺客们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闻言对视一眼，却依旧没有开口，执着短刀再次一拥而上。
　　顾期年眉头微皱，随手从地上捡起几根筷子，挥袖掷了出去，竹筷轻飘飘的，被宽大的黑袍衣袖遮挡，几乎连影子多未曾看清楚，此时却如同硬铁暗器一般，疾如旋踵，狠狠刺入最前方两名刺客的手臂身体。
　　刺客痛得大叫一声，顿时被激怒，忍着伤瞬间一拥而上。
　　他们所在的包厢在最角落处，屋内动静不小，却丝毫未能引起外人注意，若不及时通知江恕他们，四人只怕是要吃亏。
　　楚颐下意识看向距离他最近的唐知衡，唐知衡正好朝他看来，瞬间心领神会，夺过横扫而来的短刀率先迎了上去，而楚颐则是趁机退到窗口处，捞起地上的青瓷花瓶狠狠砸了出去。
　　楼下说书正说到精彩处，就听“哗啦”一声脆响，一个青瓷花瓶从天而降，险些砸到人群，大堂中闹闹哄哄，皆不知发生了何事，纷纷朝楼上窗口看了过来。
　　“怎么回事？楼上是起了争执吗？”
　　“险些砸到了人，何人敢如此放肆……”
　　“嘘，能坐雅间的非富即贵，大家说话还是注意点吧……”
　　留守在外的仇云和江恕脸色微变，瞬间意识到不对，立刻推开欲上楼查看的掌柜，率先冲了上去。
　　屋内打斗激烈，刺客下手愈发狠戾，几乎招招冲着要害，二皇子因迷香体力渐渐不支，刺客见状，立刻朝他下了死手。
　　“小心！”楚颐紧张唤了一声。
　　他堪堪躲过挥到耳旁的短刀，再抬头，对面的顾期年已挡在二皇子身前。
　　楚颐和阿衡与二皇子自幼就相识，一向亲近如知己，萧成宴是皇子，处境虽不太好，却也是前途无量，尤其此次来衡州差事做得很是圆满，而大陈皇室祖训，凡容貌有毁、身有恶疾与残疾者皆不可继任大统。
　　顾家支持三皇子多年，顾期年又一向与二皇子没有往来，他那副高傲清冷的性子，能护君主保家国，却没道理护着一个看不上眼的皇子。
　　更何况，若二皇子死了残了，顾家人何尝不是少了个对手。
　　身前的刺客纠缠不止，短刀再次直直砍下来，楚颐浑身虚弱地提不起力气，拼力抵挡住，锐利的刀刃相触，发出刺耳的声音。
　　顾期年脱不开身，一时难掩怒火，冷声喝道：“他本就活不了多久，若想杀人越货的尽管冲着我来，我们顾家有的是银子。”
　　他勉强缓着气，因熏香的作用，渐渐站不稳身体，却强撑着一字一句道：“我身边的是大陈二皇子，若你们是因为衡州近来事情不满，杀了他就是了，别冲着无辜的人……”
　　楚颐皱了皱眉，顾期年还真是会说话，居然光明正大地拿阿宴给他挡刀。
　　也不怕有朝一日被有心人得知，以此大做文章。
　　冷风自打开的窗口吹进，寒意扑了满身，楚颐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胸腔熟悉的痛意传来，殷红的血自唇角一滴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他将刀横在眼前拼力抵挡着，眼看那刺客攻势愈加狠厉，唐知衡顾不上与门口的两名刺客纠缠，狠狠踢开身前的男子，后退几步挡在他的身前。
　　“阿颐，还难受吗？”唐知衡焦急道。
　　楚颐随意抹去唇上的血痕，甚至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扶着墙撑住身体，头脑也渐渐开始不清醒，耳旁骤然失去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缓慢沉重，一下一下重重击在心头。
　　他看着两名刺客再次冲了上来，看着剩余人一起朝顾期年和阿宴扑去，看着顾期年他们如同自己一般，身体越来越虚弱，看着刺客们手里的刀距离二皇子不过三四寸，毫不手软誓要取他们性命。
　　楚颐顾不得其他，随手捞起身旁长几上的砚台狠狠砸过去，清脆的落地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楚颐不管不顾执起短刀拼力上前，狠狠刺进其中一个刺客的脖子。
　　浓郁的血顺着手指一路滑向手腕，触感温热，还带着甜腥的气息，他的手因失力不停颤抖，与此同时，顾期年制住另一名刺客，狠狠将他的手腕反转，短刀毫不留情刺入胸膛。
　　“谁让你过来的。”顾期年不满道。
　　他将楚颐护在身后，虚弱地撑着一旁的花架，连抱怨都听着有气无力。
　　好心过来帮他们，顾期年不领情不说，居然还敢埋怨他，楚颐一听就不高兴了，道：“我又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
　　“阿宴小心……”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楚颐再抬头已看到一名刺客到了二皇子身后，他下意识想上前，可目光扫到顾期年身旁再次接近的黑影，心里一紧，几乎毫不犹豫抱住他，挡在了他的身前。
　　生死不过一瞬间的选择，那把冰寒的刀几乎刺向顾期年的胸口，被楚颐狠狠撞开，却不留神伤到小臂，顿时血流如注。
　　“主人！”
　　屋内发生的一切时间极短，却像是熬了几个时辰，江恕进了门后看到眼前的情形，顿时大怒，抽出腰间软剑就朝那个刺客刺去，却不留神被他躲开，扑了个空。
　　他气得脸色通红，咬牙切齿道：“敢伤我主人，我今日让你求死不能！”
　　江恕身手虽比不上江植，却也是功夫了得，而仇云更是自幼被选来跟在顾期年身边，连军营那三年，都一起出生入死。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剩下的四名刺客已全部被制服，五花大绑丢在了地上。
　　茶楼中这一番动静终于引起了不小的骚乱，掌柜急急令人去请来了所在区域的郡守，经过两个时辰的审问，刺客将事情吐了个一干二净。
　　“原来他们就是最近频频打劫过往客商的销金寨匪徒，”二皇子皱眉道，“沿街拦车也就罢了，今日竟敢埋伏在酒楼中动手，简直是无法无天。”
　　京城有金吾卫，可衡州也有总督府派出负责巡城的护卫军，虽不如京中那样严防死守，却也不至于让他们大胆到敢在城中动手，匪徒平日多活动在山路、小道，今日这副誓要致他们于死地的模样，倒不像是为了钱财。
　　那熏香中掺杂的不过寻常的蒙汗药加了些软筋散，一个多时辰后便自行解了，此时楚颐靠在软塌上，淡淡问：“可审出幕后指使？”
　　候在一旁的郡守孙大人满头冷汗，听闻连忙上前道：“听闻……听闻销金寨一向、一向背靠大树，此次衡州肃清贪官，一旦证据带回京城，罪名定下，只怕追回银子时顺藤摸瓜便会查到销金寨头上……”
　　如此一来，他们是为了保命了。
　　顾期年闻言忍不住冷笑：“背靠大树……如此说来，这些匪徒竟然与朝廷命官相勾结，怪不得打家劫舍这点如出一辙。”
　　他目光落在楚颐小臂上包扎着的雪白绷带上，此时虽已上过药，却依旧渗出点点鲜血。
　　楚颐手臂的伤口足有三寸长，好在当时闪避及时，伤得不算太深。
　　可顾期年却难抑怒火，冷冷道：“那四个匪徒穷凶极恶，待审出销金寨所在位置后，立刻处死，与他们勾结的官员一旦查出是谁，不必等京中定夺，先将刑房中的刑罚过上一遍，然后直接问斩。”
　　对于他当面越过自己直接下令一事，二皇子并未表现出不悦，顾期年当时虽为了楚颐故意说出他的身份将他推出去，却始终挡在身前替他抵挡刺客的短刀。
　　二皇子笑着看向楚颐道：“今日一事，倒是让你们二人关系缓和不少，今后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唐知衡靠在软塌前，闻言目光落在楚颐脸上，又沉默看向坐在桌前的顾期年。
　　楚颐对上顾期年的目光，道：“何止。”
　　他说得话里有话，二皇子却未多想，见天色越来越晚，干脆起身道：“今日先是赶路，又遭遇刺杀，天色已晚，不如早点回去休息吧，审案一事阿年已派人去通知了赵总督，定然不会遗漏任何细节。”
　　孙郡守立刻道：“客栈人员嘈杂，二皇子、世子、顾小将军若是不嫌弃，还请留宿在府上，下官立刻令人收拾几间客房出来。”
　　“不必了。”楚颐淡淡道，“此行本就不是为了公事，孙大人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孙郡守额上瞬间又冒出一层汗，连连道：“是是……下官遵命……”
　　*
　　回去的马车上，唐知衡小心查看着楚颐的伤口，叹气道：“你还真不顾忌自身，病得那么严重，又中了迷香，还去为别人挡刀，就不怕刀剑无眼真的出事？”
　　楚颐道：“当时哪里来得及想那些。”
　　“是啊，来不及，”唐知衡替他将衣袖放下，靠在软枕上笑吟吟问，“若当时是我，你也会如此奋不顾身吗？”
　　“自然。”楚颐看向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道，“换做是你，我也会拼力护着你，换成二叔也是一样，我不会允许你们任何人再出事。”
　　楚颐笑道：“你不是也一样吗？”
　　唐知衡静静看着他，忍不住轻笑出声：“是啊，我也一样。”
　　郡守府衙距离客栈并不远，马车很快到了，下了车后，几人浑身疲惫，令人备了热水沐浴，直接回了房中。
　　此时已接近亥时末，江恕亲自煎了药送来，就被楚颐打发去休息了。
　　简单沐浴完后，楚颐换了干净的寝衣，将桌上的药一饮而尽后，浑身疲累地躺到了床上，却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发生事情过多，反而没了睡意。
　　他懒懒翻了个身，又坐了起来，伸手勾住脚腕上的链子细细打量着。
　　正在此时，房门自外轻轻被人扣响。
　　“客官，有人吩咐小的为您送了宵夜来。”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小心道。
　　在宣怡茶楼时，他们身边并未带护卫，可客栈四周暗处却被随行护卫手持兵刃层层把守，就连客栈内，也早已被挨个巡查个遍。
　　楚颐不做他想，起身将房门打开，小二进了门小心将托盘放在桌上，就恭敬退下了。
　　不等房门关上，一道黑衣身影自外走进房中，随手将门在身后合上，顾期年站在门前静静看着楚颐，不等反应，倾身将他抱在了怀中。
　　“手臂还疼吗？”顾期年低声问。
　　他的身上有沐浴后清新的淡香，带着冬日的微微寒气，沁人心脾，楚颐靠在他的身上，笑道：“小伤而已，若非平日用的伤药好，不曾留过疤，真想让你看看我十三岁前在军营中曾流过的血。”
　　顾期年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就知道吓我。”
　　他放开手，拉着楚颐走到桌前坐下，随手端起桌上的粥轻轻搅了搅道：“今日在茶楼就未吃好，又在郡守府上忙了那么久，阿眠肯定饿了，我喂你。”
　　顾期年盛起一勺粥小心吹了吹，送到了楚颐唇边。
　　楚颐静静看着他，低头吃下，忍不住道：“你真的很爱喂人吃东西，以前是不是在别人那里学的？”
　　“除了你我哪有别人，”顾期年淡淡道，“不过是当初尺玉初来身边时，整日怏怏的，府上人都说它养不活，可我怎么舍得它就那么死了，只好将它抱在怀里亲自一点点喂，后来终于将它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顾期年平日又傲气又倔强，没想到对一只猫竟会如此上心，没由来的，楚颐再开口语气就带了丝怪异。
　　“看来你很喜欢那只猫哈，谁送你的？”
　　顾期年忍不住一笑，慢悠悠道：“看来阿眠一点都不记得它了，可怜他被你抛弃后，不吃不喝一心求死，阿眠你真的好狠心。”
　　楚颐眉头皱了起来，蓦地就想起曾经捡到过的那只小白猫，迟疑问：“你是说……尺玉是我从前捡的那只？”
　　可那只他明明是送给了三皇子。
　　顾期年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将它随手送给阿旭，他平日哪里像是喜欢猫的人，骗你说喜欢，不过是见我时常盯着你会错意罢了。”
　　所以三皇子看他对那只猫腻了，干脆就想到了借花献佛？
　　为什么幼时那么多事，他都从未知情过，那时候的顾期年那么喜欢他，即便三皇子会错意将那只被他抛弃的猫送去了顾府，可顾期年却依旧耐心地将它养到如今。
　　看着再次递过来的勺子，楚颐心里各种情绪翻杂，伸手将他的手推开，问：“还记不记得上次马车上你答应我什么？”
　　顾期年一愣，轻笑道：“……让你在上面。”
　　他将碗放回桌上，微微抿唇，问：“但是你受伤了，不要等伤好吗？”
　　“这点小伤又在手臂上，能影响什么？”楚颐声音放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道，“不是说上次不算吗？这次我们只中了迷香和软筋散，此时也早解了，我不是因为中了任何药物，才对你说这番话。”
　　见顾期年始终看着他不说话，楚颐反而觉得好笑：“是不是怕了？”
　　“有一点，”顾期年乖乖道，“我怕阿眠生气。”
　　楚颐不明白他对自己的误解从何而来，虽然他脾气不太好，却也不是会随意对身边人发脾气的，更何况床第间的事，上次又不是没试过，明明感觉就不错。
　　楚颐道：“那我跟你保证，我绝不会生气。”
　　顾期年忍不住低笑一声，伸手将他抱住道：“那好，是你自己说的。”


第96章 
　　顾期年话音落下, 就垂头吻住了他。
　　玫瑰酒酿甜香的味道残留在唇齿间，连亲吻都带了丝酒香，客栈内不比在总督府, 虽燃了炭盆, 门窗也用厚厚的布帘遮挡，却依旧不时有寒风顺着窗缝灌入。
　　顾期年将楚颐抱得紧紧的，整个人包裹在温暖的怀里，温柔缠绵,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 才打横将他抱起, 走到床边小心放在了床上。
　　楚颐下意识翻身，立刻被紧随其后躺下的顾期年拥入怀中。
　　“楚颐, ”顾期年在耳旁低低道，“那只猫，你以前那么喜欢它，后来随手送给阿旭后就再也不记得了, 三年前的我也是一样。”
　　“你那么狠心，真是让我又爱又恨。”
　　他手臂微微收拢, 将楚颐抱得更紧，轻声道：“阿兄以后还会丢下我吗？”
　　怎么会呢, 根本就舍不得。
　　可是京中人人皆知他会死, 难道真的要带着他这个顾家人一起走？
　　楚颐皱眉推开他，目光却不经意落在领口下那道细长伤口上，脸色微微变了变：“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顾期年轻描淡写道。
　　楚颐却躺不住了, 起身一把将他的领口拽开, 见上面已上过了药, 才稍稍放心, 轻声问：“疼不疼？”
　　顾期年安静躺着任他打量，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立刻委屈下来，抿唇道：“疼。”
　　看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楚颐眉头微蹙道：“既然疼……这两日还是好好休息，等伤好了……”
　　话才说了一半，顾期年修长的手已扣住他的后颈，微微一按，狠狠吻住了他。
　　楚颐脑中一片纷乱，整个上半身半趴在他的身上，轻薄衣料下心脏跳个不停，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个念头。
　　这种恨不得吃人的样子才像他嘛，方才那副温柔的样子装给谁看呢？
　　顾期年凌乱的呼吸响在耳旁，修长的手沿着后颈一路向下，隔着柔软的衣料轻柔摩挲着，直至到了腰侧停住，轻轻将楚颐的肩膀推开些许，乌亮清冷的双眸中像是蕴着无数星子，目光灼灼看着他。
　　“你还未说过喜不喜欢我。”顾期年静静道。
　　明明都说了那么多次了，顾期年还真是会装，楚颐心知他想听什么，却依旧极有耐心道：“当然喜欢，很早就喜欢了，四年前在轩逸茶楼外的小巷初次见你，就莫名被你吸引，若我当初知道你就是幼年的‘江陵西’，一定会好好对你。”
　　顾期年忍不住轻笑：“莫名吸引，当初的陆文渊和司琴难道就不是吗？”
　　“自然不是，”楚颐淡淡道，“当初的司琴是我初来衡州时，阿昱怕我一人无聊，特意照着陆文渊的标准找来给我的，我看他乖巧话少，干脆就留下了。”
　　“陆文渊的确是我看上的，可那时的我根本就无心感情，只是觉得他好看性情又清冷，起初也不过是为安宫内人的心而已。”
　　“我是挺喜欢他，”楚颐伸手捏了捏顾期年的脸，轻声道，“但是喜欢和喜欢之间的区别，你又不是不知道。”
　　顾期年点点头，似是还算满意：“算了，既然你如今这样认为，那就当你那时真的喜欢我好了。”
　　两人目光相对，顾期年撒娇一般轻蹭了下楚颐的指尖，而后手一点点下移，轻轻拉开了他的衣带。
　　楚颐被顾期年揽住腰，双腿按在两侧跨坐在身上，虽说是在上面，却丝毫没有掌控一切的感觉，反而从头到尾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月影拂动，寒风乍起，冬日的夜寂静得连虫鸣声都不曾听到，只余下碳火噼啪轻响，在清冷的客栈中，似是能惊扰人的清梦一般。
　　楚颐从未觉得这么累过，他腰痛腿痛浑身都痛，想要起身，却被禁锢得死死的，只能像秋日河边的落叶一般，随着水波毫无目的地晃动浮沉，尖利的齿间轻柔划过皮肤，野兽一般轻轻噬咬，誓要将他拆吃入腹。
　　“你……你这是哪来的癖好……”楚颐忍着喉间溢出的轻吟，将顾期年的双手死死压在身体两侧，急促喘着，“这就是你说的……让我在上……嗯……”
　　楚颐浑身一软，几乎瘫在顾期年身上。
　　顾期年轻轻将他抱在怀里，轻咬过的地方一片鲜红血色，仿佛花瓣一般，酥酥麻麻印满了整个脖颈前胸，他似是宣泄一般，不依不饶又毫不留情，偏偏却又很懂得楚颐喜欢什么，从他的喘息和无意识发出的声响中，逐渐判断出可以刺激到他的地方，故意时不时停住动作，挑逗一般撩拨着人。
　　“阿眠喜欢我叫你什么？”
　　顾期年干脆停下，在耳旁像是小动物一般轻轻磨蹭着，声音极其无辜问，“是楚颐，世子，还是阿兄？”
　　楚颐整个人不上不下的，渐渐被他磨得没了耐心，轻轻咬着唇瞪他：“顾期年！你再这样……以后别想碰我……”
　　顾期年忍不住轻笑，目光极其恶劣地自他脸上一寸寸扫过，轻声问：“不是阿眠说要在上面吗？”
　　楚颐面色复杂地看着他，后知后觉才知道自己被他给耍了，难怪顾期年之前不肯，还口口声声说怕他生气，他跟赵思文有什么区别？
　　他此时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我累了，”楚颐躲开他的触碰，皱眉道，“要么你来，要么你走。”
　　顾期年看着他乖乖道：“既然阿兄累了，那你休息下，我来。”
　　他揽着楚颐慢慢起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又轻柔放在床上，俯身亲了亲他的眉心道：“阿兄喜欢什么，你跟我讲讲，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四年前的顾期年初次叫他“阿兄”时，他心里就已经乱成一团，更何况此时还是在床上。
　　楚颐深深喘着气，微凉的身体与顾期年温热的体温相贴后，灼烫一般渗出细微的汗水。
　　“那你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楚颐不满地看向他，“没吃饭吗？”
　　顾期年忍不住低笑出声，终于不再故意吊着他，俯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天色渐渐由浓黑到墨蓝，再到渐渐看到了鱼肚白，楚颐双手揽住顾期年的脖子，浑身止不住地轻颤，他连动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无意识地轻声哼哼，中间甚至累到昏死过几次，醒来时顾期年却依旧没有放开他，直到楚颐轻轻摇着胳膊瞪他，才终于得了一丝喘息。
　　楚颐昏昏沉沉睡着，门外逐渐由寂静到嘈杂，再到寂静，等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第二日下午。
　　顾期年早已衣衫整齐地坐在桌前喝茶，见他醒了，伸手取了个干净的杯子倒了杯茶水上前，揽住他的肩膀喂他喝下。
　　“还累吗？”顾期年问。
　　楚颐一口茶水勉强咽下，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他微微轻喘着，抬眸看向顾期年，皱眉道：“你……你还好意思说……”
　　声音沙哑，还带着撕扯般的疼痛。
　　“不是你说我磨磨蹭蹭的让我快点吗……”顾期年嘴唇微微抿起，放下茶水又去打开桌上的食盒，从里面取出几样小菜出来。
　　“阿兄先吃些东西吧，”顾期年轻声笑道，“累了整夜，又睡了整个白日，想来应该饿了。”
　　楚颐被他堵得说不上话来，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问：“阿宴和阿衡他们呢……我睡了这么久，耽误了出发，他们未发现什么端倪吧？”
　　顾期年动作顿住，转头看向他问：“二皇子以为你身体虚弱，被江恕挡下后，便只说让你再好好多休息一日，唐知衡倒是脸色不对，阿兄要我替你向他解释吗？”
　　看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楚颐皱了皱眉，道：“不用了。”
　　顾期年点了点头，将小菜摆好后，随后合上食盒盖子放在了一旁。
　　楚颐撑坐起身，累了整夜，还真的觉得有些饿了，翻身就欲下床，却未料浑身早已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剧烈的痛意自身体各处传来，脚才挨地，整个人就摔在了地上。
　　顾期年脸色微变，放下碗上前将他轻柔揽住，声音轻缓道：“阿兄在床上躺着就好，逞什么强？”
　　楚颐呼吸微微不稳，觉得离谱又好笑：“昨日是我们两个，为什么你就没事？”
　　“那要问你自己了，”顾期年轻声在耳旁道，“当初在军营那几年，是如何历练的？”
　　当初在军营练箭练枪，何时练过这个，顾期年还不是乱咬人，难道也是在军营中学的？
　　楚颐脸色难看，伸手推开他的胳膊，却被顾期年紧紧抱在了怀中。
　　“好了不逗你了，”他忍不住笑道，“昨晚是我不对，谁让阿兄这么好看，对我又好，放任我做那么多错事。”
　　“我以后都听你的好不好？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停我就停，绝不会再让你不舒服，谁让我只喜欢阿兄。”
　　他这么乖顺服软，楚颐反而不好再说什么，更何况，他也没有不舒服，只是有些累，有些痛罢了。
　　楚颐忍不住问：“你都听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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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顾期年认真看着他, 却没有回答，弯腰将他打横抱起放回了床上。
　　客栈的床本就是硬板床，被褥虽都是新晒过的, 却依旧算不上松软, 骤然换了姿势，楚颐浑身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顾期年没有起身，顺势以手撑在楚颐身体两侧, 距离近到呼吸都交织在了一起。
　　“很痛吗？”他轻声问。
　　“你说呢？”楚颐抬眸看了他一眼, 勉强后仰躺回了床上, “昨晚我累成那样，你都不肯放过我, 是不是非要我死在床上你才开心。”
　　顾期年一听，脸色变了变，不高兴道：“怎么动不动把死字挂嘴上？你很想死吗？”
　　他默不作声地伸手过去，轻轻替楚颐揉捏着酸软的大腿, 酸痛的感觉微微缓和，又一路向上落在了线条紧致的腰上。
　　身体的记忆永远是最真实的, 楚颐微微一颤，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昨夜顾期年不依不饶的模样, 将他的手推开, 有气无力道：“你别乱摸。”
　　顾期年手指僵在半空中，忍不住笑了起来，转移话题问：“那, 阿兄方才想让我听你什么？”
　　楚颐此时已经完全不再执着谁在上的问题, 顾期年小他四岁, 精力却好他几倍, 被他伺候都累得不成人形，若是让楚颐来……只怕整夜累死都无法满足他。
　　楚颐问：“我脚上这个链子，你是从哪里弄来的？一条链子真的只有一把钥匙吗？”
　　顾期年目光落在他白皙的脚踝上道：“阿兄是想将它去掉？”
　　“不是，”楚颐勉强翻身看向他，声音依旧干涩沙哑，“这么好的东西给我一人戴着怎么行，我令人也给你打上一条。”
　　这种链条再如何贵重，寻常却也只有秦楼楚馆中的倌儿姐儿才会佩戴，楚颐向来不在意旁人如何想，从他将钥匙丢进河里的那刻起，就已没想过会再将它取下。
　　只是顾期年傲气又别扭，若他不愿意戴这种东西，制个扳指戒指什么的也不错。
　　没曾想，顾期年却丝毫未曾犹豫，立刻开心笑了：“好，那等回京后，我就让仇云将人带到国公府，阿眠送的，我保证一辈子都不会取下来。”
　　楚颐被他哄得浑身舒坦，勉强起身吃了些东西，就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楚颐在江恕的搀扶下下了楼。
　　他的精神稍好了一些，身体酸痛却未减轻多少，见大堂内冷冷清清，不过两三桌客人正坐着喝茶，推开江恕的手，缓步走了过去。
　　桌前的三人正有一句没一句随意聊着，见他过来，二皇子立刻关切询问：“怎么脸色还是如此难看？除了手臂的伤，可还有哪里不适？”
　　楚颐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手立刻被身旁的顾期年在桌下抓住。
　　他心里微软，手指收拢与顾期年十指相扣，偏头对他笑了笑，再转头时，正好对上唐知衡看过来的目光，只得解释道：“只是有些累。”
　　唐知衡沉默片刻，扫了一眼对面的顾期年，伸手帮楚颐倒了一杯茶：“嗓子都成什么样子了，先喝杯茶润润吧。”
　　楚颐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忍不住又低低咳了起来。
　　二皇子叹气道：“方才我还跟阿年说起此事，梁州人杰地灵，比之衡州更是卧虎藏龙，此次过去干脆就为你好好寻一位大夫，也算是尽了人事。”
　　楚颐手指微顿，懒懒将茶杯放回了桌上，抬眸与唐知衡交换了下神色。
　　唐知衡笑道：“阿宴有心了，你和阿年忧心此事，我十分理解，只是这些年来安国公和公主一直未放弃为阿颐寻医问药，沈大夫已是其中最好的一个，只怕是此次去寻，最终也是失望。”
　　“还未寻怎么就知道一定会失望？”顾期年轻轻打断，“沈无絮心思不正，哪怕医术真的高明，耽误楚颐病情也是不争的事实，天地之大，我不信没有比他更好的大夫。”
　　唐知衡刚想再说什么，正好门外有护卫匆匆进门，低声打断了他的话。
　　“回各位公子，孙大人来了。”
　　话音落下，一身便服的孙郡守匆匆走了进来。
　　因担心泄露众人身份，他快步走到桌前，只恭敬点了点头，声音放低小心翼翼道：“销金寨的巢穴已被围剿，并搜刮出赃银数万两，为首的匪徒现已收押在大牢中，具体如何定夺，还请二皇子示下……”
　　二皇子想了想道：“劫匪与官员勾结，此事绝不能姑息，先将人转交至赵总督处，两案并审，等赃银追回，一起上报京中。”
　　孙郡守连连应是，又犹豫道：“还有一事，销金寨中先前绑架关押妇女无数，下官本打算将她们送回原籍分别安置，可其中有一位女子执意要……执意要……”
　　他目光落在顾期年身上，犹豫好半天才战战兢兢道：“她执意要见顾小将军……”
　　楚颐手指一紧，心里莫名升起火气，若是在京中也就罢了，此时他们远在衡州，衡州能有什么女子与顾期年相识？
　　他下意识看了顾期年一眼，声音冷淡道：“顾期年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吗？这点事都要拿来说？”
　　孙郡守脸色一变，连忙道：“不不不，是那女子说，顾小将军一定会见她，她说她叫……她叫浅画……”
　　顾期年正安慰般揉捏着楚颐的指尖，闻言脸色骤变，霍然站起身问：“你说她叫什么？”
　　孙郡守不明所以，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咽了咽口水道：“她说她叫浅画。”
　　“她在哪里？”
　　“在……在南固山下安置的院落里，与此次解救出来的人都在一处，可要下官将她带来回话？”
　　顾期年脸色阴沉沉的，干脆越过孙郡守径直朝门外走去：“一来一回耽误功夫，马上带我去见她。”
　　楚颐目光落在那道决绝离开的背影上，指尖残余的温热一点点冷了下来，二皇子和唐知衡更是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
　　不过才走三四步，顾期年又转身大步走了回来，停在桌旁垂眸看向楚颐道：“阿兄陪我去吧。”
　　楚颐没有说话，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唐知衡沉默片刻，率先站起身，笑道：“阿颐身体虚弱，既然是去山下，等见了人后正好可以顺山路出城，也省的来回颠簸，不如一起吧。”
　　“也好，眼下临近年节，一直耽误在客栈里也不好，”二皇子随之起身，“那等阿年见了人后，就立刻出发去梁州。”
　　众人没有异议，楚颐也不好说什么，放下杯子后随他们一起出了门。
　　上了马车后，楚颐就浑身无力地靠在了车厢上。
　　此前他都因阿衡的有意安排，始终与顾期年同乘一车，一路相安无事后，二皇子也放下心来，出了门就径直和唐知衡一起先出发了。
　　马车内气氛沉闷，楚颐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脖颈肩上那些泛着血丝的痕迹，也跟着隐隐作痛，随着车身摇晃，楚颐眉头越皱越紧。
　　“还是痛？”顾期年看向他问。
　　楚颐淡淡道：“还好。”
　　他随手掀开车窗的帘子朝外扫了一眼，此时天色大亮，晨起的薄雾逐渐散去，沿路陆续有摊贩做起了生意，吆喝声有一搭没一搭响起，周围小吃皆是热气腾腾的。
　　顾期年随他的目光朝外看去，后知后觉道：“晨起还未用过早膳，阿眠饿吗？”
　　“不饿，”楚颐道，“先去见你那位旧人吧，不然你我都不会有什么胃口。”
　　顾期年下意识看向他，忍不住笑了笑，凑到身前将他抱在怀里，用身体替他挡下路途颠簸，轻轻道：“阿兄每次对我那么包容，都让我忍不住越来越放肆，阿兄会怪我吗？”
　　“我不该怪你吗？”楚颐懒懒靠在他身上，想到那晚被他缠着不放的样子，又想到方才客栈中他着急离开的模样，补充道，“你的确是越来越放肆了。”
　　顾期年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乖乖道：“那我以后都听你的好不好？我正想跟阿眠解释下那个浅画的事。”
　　楚颐一动不动，耐心等着。
　　顾期年低声道：“我母亲八年前在去北疆途中莫名坠崖身亡，直至三年后才寻回尸骨，无人知道她临死之前曾见过何人，又留下过什么话……”
　　“那时她有个贴身侍女，随她坠崖后便消失了。”
　　“那个浅画就是顾夫人的贴身侍女？”楚颐迟疑道。
　　顾期年点了点头，手臂微微收拢，将他抱得更紧：“母亲骤然离世，若他的死因真的是楚家……”
　　“绝无可能！”楚颐打断道，“顾夫人去北疆途中偶遇二叔带的玄甲军，照我二叔的性子，要么置之不理，要么就护送到底，绝不会因旧怨欺负一介弱女子。”
　　“再说了，若二叔真的有心害你母亲，派人途中悄悄动手便可，何必多此一举护送她一路，不是徒留证据给旁人吗？”
　　顾期年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道：“阿眠说的是，其实这三年来，我心里早已有了猜测，只是等见了浅画证实是否是对的罢了。”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上了山路，停在了一处简易的院落外。
　　院落唯一的出口被官兵层层把守着，远远就有热闹的交谈声自内传出来，楚颐和顾期年下了马车，先到一步的孙郡守立刻迎了出来。
　　“小少主，世子，二皇子和唐小将军此时去一旁了解案情，可要下官现在将浅画带来？”
　　顾期年淡淡应了一声，跟随他一起到了门旁空置的房间中。
　　两人安静坐着，不多时，就有守卫匆匆带了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上下的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一袭暗红布衫几乎磨破，眼中含泪，脚步踉跄，抬头一眼看见站在屋子中央，正审视般看着她的顾期年，慢慢睁大眼睛，双唇颤抖道：“是……真的是小少主，奴婢给小少主请安。”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抑制不住低低垂起泪起来。
　　顾期年眉头皱了起来，沉默许久，才扫了一眼侯立在一旁的仇云，仇云会意，立刻上前将她搀扶起身。
　　“你这八年来都去了哪里？”顾期年平静问，“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母亲到底是被谁害死的？”
　　浅画哭得几乎说不出话，好半天才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道：“当年……当年奴婢跟随夫人去探望将军，却听闻北疆似乎并不太平，好在一路有楚小将军护送，倒也相安无事。”
　　“可是……”浅画话音顿住，哽咽道，“可是到了顾将军暂时驻守的江澜城，才与楚小将军分开没多久，我们就不幸遇到敌军乔装的商队，生生将我们的马车逼至悬崖边……”
　　顾期年一瞬不瞬看着她，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夫人她……她不愿为敌军人质令将军为难，被他们生生逼迫跳下悬崖……”
　　“奴婢则被他们带回拷打审问，后来好不容易逃出去，却一路辗转，几次险些死去，最后被销金寨关押至今。”
　　“虽然奴婢出不去，却听闻小少主入了军营，杀敌无数，也算是为了夫人报仇了……奴婢今日得见少主无恙，即便是死，也不再有遗憾……”
　　浅画说完，再次泣不成声，好半天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期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淡淡道：“所以母亲的死，是因为那些敌寇？”
　　不等浅画回答，他又问：“母亲可有留下什么话？”
　　浅画摇了摇头道：“夫人说了，少主一向懂事，夫人没有什么可交代的，只希望少主能健康平安，顺遂一生。”
　　最后浅画离开时，顾期年兀自出着神，楚颐静静看着他，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俯身将顾期年抱在了怀里。
　　“乖，想哭就哭吧，别忍着。”
　　顾期年皱了皱眉，伸手将他揽住，头埋在楚颐腰间轻笑出声：“说什么呢……母亲去世已经八年，这八年来，我不知暗自伤心多少次，如今得知仇人是谁，应该高兴才是。”
　　“母亲再也……”
　　他说了一半，没有再说下去，好半天才闷声道：“看来那三年没有选错，杀死的每一个敌寇，手上沾染的每一滴血，都是为母亲报仇了。”
　　楚颐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楚家不知多少人是死在沙场，下次若有机会，帮我多杀几个出出气。”
　　两人安静依偎在一起，像是彼此取暖的小动物，冬日的早晨互相依靠着，连心都似乎紧紧贴在了一起。
　　楚颐突然就想再对他说一句话，轻声道：“以后你还是可以对我放肆。”
　　顾期年抬眸看向他，点头道：“好。”
　　二皇子和唐知衡处理完公事后，他们才出门离开。
　　销金寨强抢女子无数，到了年关，天寒地冻的，遣返又是一道难题，四人并肩除了院门，还未上马车，却见一个头发蓬乱的女子快步跑了出来。
　　“喂，几位大人，方才听那些官兵说你们要去梁州，可以捎上我一起吗？”
　　几人闻声回头，目光落在他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皆是怔了怔。
　　唐知衡向来和善，也不在意她的唐突，笑吟吟道：“这位夫人月份不小了，为安全起见，还是等官府安排了随她们一起离开，到时随行安排有大夫，也好随时照顾夫人。”
　　女子一听眉头横了起来，大喇喇道：“得了吧，他们能找到什么好大夫？我夫君就是梁州最好的大夫，早点回去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早点可以安心。”
　　顾期年眸光微动，闻言转头看向她，上下打量一番后道：“我捎你回去，上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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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马车出了山路不久, 沿着官道一路向梁州驶去。
　　他们出行低调，马车外表不过是最常见的样式，车内空间不大, 此时骤然多了一个人, 又笼着炭火，不多时就有了些热意。
　　女子扶着肚子靠坐好，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果干。
　　她一边打量着车内的装饰一边感慨道：“今日真是遇到好心人了，多谢两位公子, 本以为你们这些贵人出行, 必定里三圈外三圈让下人围着, 没曾想两位公子倒是平易近人得紧。”
　　她打开油纸包塞了块果干到嘴里，又热情地递到顾期年眼前, 边嚼边含混道：“这是那些大人们安置时送来的小食，你们也来尝尝？”
　　楚颐看着那鼓鼓囊囊的纸包，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其实顾期年的心思他自然知道，无非就是冲着女子那句“梁州最好的大夫”, 在京城时，顾期年对他哄过劝过, 也逼迫过，后来得知他的抗拒, 加上大夫们无一例外的答案, 渐渐也未再主动提及了。
　　可不提及不代表不在意，有些事，看似云淡风轻, 却早已是压在心底的大石。
　　顾期年抵触地看了一眼女子手里的纸包, 表情满是抗拒, 勉强将声音放得温和：“不必了……你一人吃两人补, 喜欢就多吃些。”
　　“客气什么，这些都是我……”女子将手又朝前送了送，张了张嘴刚想再说什么，顾期年却刚好偏头看向她，女子眼睛顿时直了。
　　她一把将眼前蓬乱的头发往耳侧拨了拨，夸张上下打量着，道：“方才没仔细看，公子你长得可真是俊啊，我听那些官府的提起，说你们好像是从京城来的，不知眼下说过亲了没有？”
　　不等顾期年回话，她已满脸兴奋道：“我有个表妹家在安州，年方十六，长得那叫花容月貌倾国倾城，你若有兴趣的话，我给你搭搭线？”
　　楚颐正懒懒把玩着手里的玉笛，闻言蹙眉向她，伸手拉住了顾期年的手。
　　“不必了，他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了？”女子一听，立马换了个姿势直直面向他们，劝道，“俗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夫君最早也一样不愿成家，结果最后孩子还不是一个接一个的出来？成家立业，成了家才能做出一番事业，这可都是老祖宗留下的经验，你们……”
　　她自顾自说着，眼神一扫，这才看到二人交扣在一起的手，话音瞬间止住，嘴巴因震惊微微张着，好半天说不出半个字来。
　　顾期年轻轻捏了捏楚颐的手心，忍不住嘴角微扬，亲手替女子倒了杯茶递过去。
　　他转移话题道：“方才听夫人说，你夫君似乎是位大夫？”
　　“是……”女子咽了咽口水，犹未回过神来，下意识接过茶杯道：“我夫君在梁州还算有些名气，平日我在旁看着，也会治些小病小痛，若非如此，我这大着肚子的模样，也不会被那帮匪徒留命至今了。”
　　顾期年点点头，客气道：“若真的有名气，想来那些疑难杂症对他来说也不在话下了。”
　　听他话里话外的褒赞，女子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立刻大大方方点头：“那是自然，我夫君自幼学医，许多病人不远千里来梁州寻医问药，公子你是没见过，不夸张的说，那队伍从城东一直排到城西，虽也不像活死人肉白骨那么神，可我夫君他也向来被人称能妙手回春呢。”
　　顾期年微微坐直身体，语气难得认真起来：“既是如此，等到了梁州，我们能否拜访一下？”
　　他一身黑衣端正风雅，清冷的脸上表情淡淡，却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病的样子，女子微微有些怔愣，上下打量了他片刻，才迟疑问：“公子……可是身体哪里有隐疾？”
　　楚颐眉头皱起，手指动了动，立刻被顾期年抓紧。
　　“不是我，是他。”
　　顾期年偏头看向楚颐，道：“既然都来了，不如顺道去看看，若梁州这位大夫也说不行，那我以后就好好陪着你，再不去寻什么大夫了，阿眠你答应我再试试好不好？”
　　幼时雁子岭第一次留意他时，楚颐就知道他性子执着，没曾想却执着成这样。
　　不是楚颐不想试，只是他的病是自娘胎里带来的，根本无治愈的可能，他会死一事又是假的，若想隐瞒，也根本无人能看出破绽。
　　即便换再多的大夫，也都不过是白费心机罢了。
　　对上他平静的目光，楚颐仿佛看到顾期年在京中时整日逼迫他喝药的样子，耐心，紧张，又可怜巴巴的，让人忍不住心软。
　　“胡说什么……”楚颐皱眉道，“你才有隐疾！”
　　顾期年愣了愣，这才回过味来，忍不住轻笑出声，极力克制住在外人面前抱他的冲动，柔声道：“好，阿兄说的都对，是我有隐疾。”
　　马车到下午出了衡州边界的城镇，赶在日落前进了梁州城。
　　梁州在□□皇帝时是梁国都城，那时便是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百年过去，梁国已不在，繁华却依旧。
　　楚颐掀开车帘朝外看去，原本隔在车外的人声立刻高了几度，街上到处是衣着鲜亮的年轻男女，和卖力招揽生意的摊贩。
　　他的目光放远，城中最大的书坊就在相连长街的尽头处。
　　据说那里旧史齐全，幼时他与唐知衡曾随二叔去过一次，还带回京不少孤本，当初楚颐将江陵西认错成幼时的顾期年时，也曾送出去不少，顾期年曾说喜欢听他说话，喜欢听他讲野史杂记，此次过来，一定要全买来送他。
　　“稍后用完膳，陪我去书坊逛逛。”楚颐随口道。
　　顾期年偏头看向他，听话地应了一声：“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听你的，但是等下你也听我一次好不好？”
　　楚颐无奈，只得道：“我只是不想看你失望。”
　　“从八岁开始，失望的已经够多了，”顾期年声音极低极轻，伸手替他将衣襟拢好，“但是尽人事，听天命，好不容易阿兄才喜欢我，我想跟你在一起久一些，既然来了梁州，就再试最后一次。”
　　他都这么说了，楚颐也不好再回绝，只得点头。
　　周围店铺越来越多，行人游客也更加热闹，马车速度被迫减慢，到了主街中心处，前面二皇子的马车停了下来。
　　有护卫匆匆过来回话，恭敬道：“世……公子，唐小公子让小的来问您，晚膳你们是想在附近芳菲楼中用，还是直接在客栈？”
　　坐在一旁的女子正想着事情，一听此话忙热情道：“今日两位公子出手相助，实在是感激不尽，正好方才你们说想让我夫君诊治，不如今日随我到家里用膳，也好感谢二位的大恩大德。”
　　顾期年闻言轻笑出声：“大恩大德不敢当，只是顺路而已，不过此时天色尚早，送你回去时顺便劳烦你家相公为阿眠诊治下也好，只是用膳就不必麻烦了。”
　　女子本想再劝，可看他们二人亲密靠坐在一起的样子，后知后觉想到方才他们说还要去书坊，只得道：“那好吧，公子平日若无事，一定要去寒舍做客，我让我们当家的多给你们俩开些补身体的方子，想当初我就是靠我夫君的一张方子，一连生了三个，加上肚子里的这个，都四个了，你们……”
　　她骤然觉得不妥，话音立马停了下来，连忙拿起那包果干往嘴里塞了一块，转移话题道：“啊……同福斋今日又出新品了，改明儿一定要来尝尝。”
　　楚颐忍不住看向身旁的顾期年，问：“你饿不饿？”
　　顾期年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见护卫还恭敬等着，顾期年道：“让他们先去定好的客栈休息，就说我随阿兄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不必麻烦再去其他地方，晚膳在客栈用就好。”
　　护卫应了一声，连忙退下了。
　　前面的马车没多久再次出发，到了街口处转了个弯，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楚颐手痛腿痛浑身都痛，加上赶了整日的路 ，身体虚弱地撑不起一丝力气，他懒懒靠在车厢上，笑道：“你一向挑剔，竟也能吃得下客栈的东西？”
　　顾期年自然地伸手替他揉按酸痛的肩膀，淡淡道：“若要在外面，免不了又是四人一起，用完膳想与你单独出去都不方便……我不喜欢这样。”
　　原来如此，也太可爱了。
　　“那好，”楚颐想了想道，“那等下我们先去随意买些吃的，其他的都可以稍微放一放。”
　　顾期年手指微顿，目光灼灼看向他，柔声道：“好。”
　　女子家里的药铺就在距离主街两道街的路口处，楚颐心里好笑，伸手倒了杯茶自顾自喝着，等一盏茶慢慢见了底，马车终于停在了一家药铺门前。
　　楚颐掀开帘子朝外看了眼，那家药铺店面极大，装潢更是上乘，单是伙计都有四个，此时皆在忙碌地配药选药。
　　他对女子笑道：“眼下时间还早，夫人先回去和家人团聚，我们去办些私事，等半个时辰后再过来。”
　　女子早已按捺不住归心似箭，连连点头：“好好，那我和夫君都会在药铺，你们若来了让伙计知会一声就好。”
　　等楚颐应声，她不顾大着肚子身体沉重，掀开车帘欢快地跳下了马车。
　　女子离开后，马车调转方向回到了主街中心处。
　　梁州历史悠久，美食更是遍地，不远处的芳菲楼更是风靡百年的老店，若真等回了客栈，吃那些顺带提供的膳食，顾期年大概又要凑合一顿了。
　　街心北侧的同福斋果然出了新品，此时虽是傍晚，却依旧热闹地排气了长队，楚颐对车外的江恕交代了一句，就忍不住皱眉低咳起来。
　　“南方湿气重，气温又稍暖些，阿眠一路倒是咳得少了。”
　　顾期年倾身将他抱在怀里，在耳旁道：“早就想抱你了，有外人在又不得不顾忌身份，这世上若是只有我们两个该多好。”
　　这是连父母家人，亲人朋友都不想要了。
　　听他说得幼稚，楚颐忍不住好笑道：“真就那么喜欢我啊？你是不是把我想的太好太完美了？”
　　顾期年沉默片刻，才认真解释：“因为阿兄真的很好，从小就是如此，我幼年时不懂，一心只想着事事都赢，想事事做到最好，从未考虑过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可阿兄却不一样，你从不在意输赢得失，凡事只求无愧自己，所以无论后来我武考多么好，可我却依旧比不上你。”
　　天之骄子的他，竟然会有如此想法。
　　“谁说的？”楚颐偏头看他，道，“你七岁时就已写出北伐檄文，我七岁那年，与阿衡都还整日想着玩乐，想着京中哪家小吃味道最好，想着跟二叔行走天涯，你才是最好的那个，若非如此，阿昱怎会那么嫉妒你。”
　　顾期年问：“阿眠真的这么觉得？”
　　“不然呢？”楚颐懒懒靠在他的身上道，“你从前从未听过京中是如何拿我们两个比较的吗？明明你小我四岁，却事事不输，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早早将你绑回府上，什么陆文渊司琴的，哪里有你好。”
　　温着鼻间熟悉的淡香，楚颐忍不住又哄道：“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顾期年呼吸微微不稳，收拢手臂将他抱得更紧。
　　江恕仗着武功好银子又多，对队伍最前面的男子威逼利诱一番后，顺利与他交换位置，很快买好点心回来。
　　接过那个大大的油纸包，楚颐从顾期年怀里坐起身，随手打开道：“算起来，上次给你买同福斋的点心时，还是在绿柳镇的南风馆里。”
　　他捏了一块红枣糕，忽而就想起先前在绿柳镇时，顾期年曾告诉他最喜欢吃的就是楚颐亲手喂的，干脆将手里的糕点递到顾期年唇边，轻笑道：“一路你都没吃东西，先随便垫垫，等回了客栈若吃不惯那里的膳食，我再买别的给你。”
　　顾期年认真看着他，听话小小咬了一口，伸手将那个油纸包接了过去。
　　“你手臂上还有伤，我自己来就好，既然点心也买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药铺，免得时间久了耽误回客栈，让二皇子和唐知衡白白等着。”
　　此次来梁州前，楚颐已得知顾期年和二皇子有心为他寻医问诊，见顾期年心中始终放不下此事，干脆也不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等回到药铺时，高高的两排柜台后已不见了之前的伙计们，只余一个身穿素袍的中年男子安静坐着，正忙着执笔写药方。
　　见有人进来，他随意抬头扫了一眼，手中毛笔一个没拿稳掉在了桌子上。
　　“两位……可是在衡州救了我娘子的恩公？”
　　男子面容清瘦，一双清明的眼眸中满是感激，他连忙站起身迎上前道：“恩公快进来坐，方才我已听娘子说了你们的情况，你们自京中不远万里过来梁州，想来是为了治那一身隐疾，别的先不说了，咱们先来诊脉，这世上还没我吴用治不好的病。”
　　听他如此自信，顾期年眼中一亮，自动忽略了“隐疾”二字，连忙道了声谢，搀扶着楚颐走到柜台后的桌前坐下。
　　楚颐双腿浮软，手臂的伤口虽好了些，却依旧微微渗着血，他忍不住又低低咳了起来，等吴大夫在身旁坐定，才将手腕搭在了桌上。
　　药铺内靠墙一排药柜摆放地整整齐齐，周围皆是清苦的药香，吴大夫认真探着楚颐的脉息，起先表情还十分淡定，到了后面，眉头逐渐凝起。
　　“如何了？”顾期年忍不住问。
　　吴大夫疑惑地“嘶”了一声，又换了只手腕继续诊了半天，最后迟疑着收回了手。
　　“你们既然是京中来的，想来已看过不少大夫，他的病……”吴大夫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言不讳道，“他的病是自幼带的病根，想要治愈怕是不可能了……咳血，晕倒，都是病因所致，只能好好将养着。”
　　“那……”
　　“至于他的脉象，若你们真的看了许久的大夫，也该知道真实情况，你们跑这么远来这儿一趟，是是而非的话想来你们也不爱听，不过，人各有命，他……”
　　“你说什么屁话呢！”
　　吴大夫还想再说，却骤然被一阵响亮的女声打断。
　　吴夫人换了干净的衣衫，头发也重新束好，扶着肚子自内室的布帘后走了出来。
　　她狠狠等了吴大夫一眼道：“你不是自诩神医吗？恩公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用人各有命打发了？也不怕砸了你吴大夫的招牌！”
　　吴大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干咳两声道：“那不然的话，我帮你开些调理的药先吃着，若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哪日病情减弱，也能多活几年……”
　　“你！”吴夫人被他气得险些跳脚。
　　吴大夫见状脸色大变，连忙扶住她道：“别急别急，小心动了胎气……”
　　顾期年沉默站着，好半天点了点头道：“多谢，命中如此，我们明白的，那劳烦大夫……
　　他话音微顿，转而道：“算了，如今他的药一直吃着，总是换来换去也不好。”
　　他偏头看了眼坐在桌前的楚颐，勉强对吴大夫笑道：“那今日就不打扰了，朋友还在客栈等着，我们先回去了。”
　　顾期年俯身将楚颐搀扶起身，动作轻柔至极，楚颐抬眸看了他一眼，突然就觉得，这世上若是真的只有他们二人，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将那些楚家、顾家，一切都抛开，即便是走，也要带上他一起。
　　他反手按住了顾期年的手背。
　　“怎么了？”顾期年问。
　　楚颐还未回话，身后的吴大夫猛然拍额道：“两位等等。”
　　他大步走上前上下打量了楚颐一番，似是想起了什么，道：“你这病或许还有希望，若是不赶时间，不然稍等片刻，等我一个朋友来了，一起帮你看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9-24 23:59:12~2022-09-28 12:02: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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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坐马车赶了整日的路, 楚颐其实早已有些累了，心知若不将药停了，无论换多少大夫结果都一样, 于是淡淡道：“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顾期年却理解错了意思, 扶着他的手微僵，好半天没有接话。
　　吴大夫见他们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瞬间浮起同情之色，忙不迭出声安慰道：“我那朋友虽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 但是医术却是极好, 至于好到什么程度, 我给你们形容不来……”
　　他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子，斟酌着语句道：“他很少出山, 我方才都险些忘了他还是个神医，若他愿意一试，大概可以让公子多延续两年。”
　　吴夫人在身后站着，听了此话, 眉头又拧了起来，好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身边还有医术高过你的人？你该不会是想拿人家公子试水吧？”
　　“说的什么话！”吴大夫一听就不高兴了, “人家是江湖游医，也就这几日刚好来了梁州, 试水不试水的, 只要能将病治好不就得了。”
　　顾期年闻言看向他，一副怀疑的样子。
　　自楚颐回京后，他杂七杂八找了各种大夫, 多方对比, 各地被吹嘘得神乎其神的神医皆见了个遍, 最终结果却始终不尽人意。
　　吴大夫这个梁州最好的大夫都下了定论, 一个江湖游医又能好过他多少，只是若这么走了，他又有些不甘心。
　　顾期年垂眸看了楚颐一眼，思索片刻后，最终做了决定：“客栈那边应该也才安置好，距离晚膳还有些时间，阿眠若是累了，不如……在这里休息一个时辰再出发？”
　　他虽是询问，可话语却是不容拒绝，楚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当着外人的面，最终未能开口，点头道：“也好。”
　　他们一起坐回了桌前，因心里有事，顾期年始终表情紧绷，眼看天色渐暗，吴夫人回去照看自学堂归来的三个儿子，吴大夫则临时接了个急诊，需要外出就医。
　　楚颐浑身疲累，逐渐等得有些不耐烦，靠在桌前困倦地打了个呵欠。
　　吴大夫见状，连忙让人搬了躺椅过来。
　　“我那朋友平日晚膳前都会回来，让公子久等了，公子累的话，不如稍躺下休息一下，我先去帮人施个针，很快就回。”
　　楚颐无奈点点头，等吴大夫离开，整个药铺只剩下一个年轻的伙计在认真盘点着药柜里的草药。
　　楚颐目光重又落在了顾期年身上。
　　“看着我做什么？”
　　顾期年表情稍缓，干脆走上前揽住楚颐的肩膀将他横抱起，小心放到了躺椅上。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顾期年声音放轻，仿佛在楚颐耳旁呢喃一般，“现在还在外面呢。”
　　他动作轻柔地替楚颐拨了拨额前散乱的碎发，又打开一旁叠放整齐的绒毯为他盖上，怕他躺着不舒服，还转身拿了个软枕过来垫在了身后。
　　做完这些，顾期年以手撑着躺椅，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后，才微微起身，却被楚颐抓住胳膊狠狠拉至了身前。
　　“你才是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楚颐声音淡淡，扫了一眼一旁专注查药记录的伙计，旁若无人道，“你不喜欢在外面，却喜欢偷偷摸摸的，你父亲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
　　顾期年忍不住低声笑了笑问：“阿眠不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当初顾期年第一次亲他，还是在二皇子府上的客房，那时也是同样的躺椅，皇子生辰，宾客无数，顾期年就那么进了自己一向所住的客房，他都不怕，楚颐又怕什么？
　　他紧紧将顾期年抱在怀里，低声道：“我在京中名声如何，想来你也清楚，我喜欢的向来不会在意旁人想法，我在意的是你这个清清白白的顾家嫡子的名声而已，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外既然不方便，等回客栈后，你晚上还去我那里。”
　　顾期年抬眸看向他，听话地点了点头。
　　躺了没多久，楚颐的眼皮就有些睁不开，那日在宣怡茶楼所中的药虽然皆已解了，可他自幼体弱，多少还是有些影响，加上后来与顾期年又厮混了整夜，整个身体支离破碎一般。
　　他忍不住低咳了起来，整个人苍白得像是一片薄纸。
　　顾期年连忙拿了茶水过来，小心喂他喝下，叹气道：“若是累了就先睡会儿吧，等你醒了我们再离开。”
　　“我睡了你怎么办？”楚颐问。
　　顾期年笑道：“当年在雁子岭，你骑着马，我却睡在你怀里，那时阿眠不也一直陪着我吗？”
　　楚颐点了点头，疲倦地闭上双眼，没多久又想到了什么，睁看眼看着顾期年，怀疑问：“你该不会……八岁就对我动心思了吧。”
　　顾期年愣了愣，低声道：“是动了一些，但不是这种……”
　　他伸手替楚颐掖了掖被子，认真道，“那时我就是想着，阿曦阿昱整日在我面前吹嘘你有多好，四皇子喜欢你，就连三皇子都想着拉拢你，凭什么这么好的人，眼里会看不到我？”
　　他微微凑近，呼吸徐徐喷在耳侧，“现在阿兄心里眼里都有我，又对我那么好，我真的恨不得将你绑在身上，关在身边，永远都不分开。”
　　说完后，他慢慢直起身来，笑道：“好了，乖，快睡吧。”
　　楚颐皱眉看着他，若非顾期年的用心他看在眼里，甚至都要认为他是顾家故意派来接近了。
　　绑在身上，关在身边……他之前不一直是这么做的吗？
　　楚颐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的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的声音渐渐嘈杂，又重归安静，微亮的烛火在桌上晃动不停，睡梦中都觉得头晕眼花，而后便是顾期年与吴大夫的交谈低语声，等药铺内再次安静后，一道细微的推门声突兀响了起来。
　　“这么早就打烊，屋里连个人都没有，不知道的还、还以为你开的是义庄呢……”
　　一道醉醺醺的声音自柜台外传了过来，而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停在了柜台前。
　　楚颐睡得骨头都疼，勉强睁开双眼，却骤然对上一道熟悉的目光。
　　他后背顿时一凉，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起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楚颐皱眉问。
　　“小、小世子，真的是你？”张九重满脸惊讶，低声问，“我才来了两三日，你是如何找过来的？是不是身体哪里、哪里又有不适了？”
　　他脚步踉跄地走进柜台内，将酒葫芦随手往桌上一搁，弯腰扣住了楚颐的手腕。
　　“上次我就觉得不对了，你一向清心寡欲……那次却一副元气大损的样子，也不是不让、不让你碰女人，至少你提前跟我说下，我将药方帮你再改改，否则总是这样，早晚身体得被掏空……”
　　听他说的话乱七八糟，楚颐脸色沉了下来，看眼前的情形，他心里已大概明白，只怕张九重就是吴大夫所说的那位江湖游医了。
　　好在屋内此时并没有第三人在，楚颐抽回手，勉强撑坐起身道：“我不是来找你的，今日遇见你完全是凑巧，稍后等他们来了，你只当不认识我就好。”
　　说完他却猛然想起上次绫罗将他寻来时，顾期年已与他打过照面。
　　顾期年何等聪慧，绫罗随意寻来的乡野大夫摇身一变成了神医，只怕稍一联想瞬间便能明白其间关窍。
　　楚颐虽已动了带顾期年一起走的念头，可此事却不能就这么被他撞破，否则不仅愧对楚家，就连顾期年那边他也解释不清了。
　　他心里微沉，转而看向张九重道：“还是不要，你现在就走，在我们离开梁州前，尽量不要再出现在人前……”
　　张九重眉目一凝，酒立刻醒了几分，点头道：“好，我马上离开。”
　　说完就欲转身离开，手才碰上桌上的酒葫芦，连接内室过道的帘子此时却正好被人打开。
　　一身黑衣表情平静的顾期年紧跟在吴大夫身后进了门。
　　楚颐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哎呀，张老弟你可回来了，”吴大夫一眼看到张九重，忙不迭上前拉住了他的胳膊，“来来，先别着急去做别的，今日我有两位恩公自京城过来寻医，你先帮他诊个脉再说。”
　　顾期年循声看向他，张九重立刻拿酒葫芦挡住了脸。
　　“那个……”张九重躲在酒葫芦后，结结巴巴道，“我医术不精，既然是京中来的贵人，怎么也不能乱治一通不是？我、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甩开吴大夫的胳膊就朝药铺大门跑去。
　　楚颐心里微松，眼睁睁看着他一溜烟踏出屋门，而后消失在了夜色里，这才对上顾期年看过来的目光。
　　“什么时候醒的，肚子饿不饿？”顾期年缓步走上前问。
　　楚颐道：“刚醒的，一睁眼就见你们都来了……”
　　顾期年点了点头，转向吴大夫道：“既然这位大夫医术不精，那我们就先离开了，多谢吴大夫费心安排。”
　　吴大夫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只是叹了叹，起身送他们出了门。
　　回客栈的马车上，顾期年安静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来往的游人身上，笑道：“不愧是民风开放的梁州，眼下马上就是年节，街上却个个衣着鲜艳，不知道的，还以为正是春日里。”
　　楚颐随口应了一声，目光似有似无打量着他的表情，状似无意问：“你方才与吴大夫去了哪里？你们何时回来的？”
　　“你睡着时，吴大夫想起多年前的一则病情留档，我不过是随他一同去查看一番，对比下症状罢了。”
　　“至于何时回来的……”顾期年转头看向他，问，“很重要吗？”
　　楚颐手指微僵，莫名就觉得顾期年其实早已发现了张九重的真实身份，莫名就觉得，他已经全部猜到了。
　　见他没有回答，顾期年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替楚颐拢了拢衣襟，缓缓道：“阿兄紧张什么，我听吴大夫说，那位所谓的江湖游医……”
　　他的手指停在楚颐颈侧，微微抬眸看他，触碰肌肤的指尖微热犹如可以穿透皮肉一般，直达心底。
　　“听说他……正是鼎鼎有名的神医张九重，”顾期年语气轻柔道，“张九重是何人？连他都不愿意救你，想来你的病应该真的很难医治了。”
　　楚颐叹了口气，身体微仰靠在了软枕上。
　　“怎么，我说错话了？”顾期年抿唇看向他道，“上次还装作是治牲口的，演了好大一出戏给我看，阿兄既然敢做不敢认，那我来猜猜看？”
　　他的声音轻缓，一字一顿仿佛直直打在心上。
　　“我猜你的身体表面是沈无絮在照料，实则经手的却是张九重，这么多年来，你病痛不断，却单单只信任他，放任他一再伤害你的身体，若我没有猜错，所谓的活不久，不出意外是你们一起筹谋计划的，抚州那晚你去见的人应该也是他吧？”
　　楚颐目光微沉，抬眸看向他。
　　顾期年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道单是得知他与张九重相识，就已猜到全部的来龙去脉？
　　楚颐沉默地倒了杯茶，拿到唇边却未喝，随手又放回了桌子上。
　　“这些是你猜到的，还是找人调查过？”楚颐问。
　　顾期年道：“阿兄放心，此事除了我就连仇云都不知道，我只是想知道，难道你真的打算在二十五岁时一死了之？那我怎么办，你有想过吗？”
　　怎么会没想过，可难道他真的要将顾家唯一的嫡子带走，只为楚家博一个安分守己的忠臣贤名吗？
　　为了他的亲舅舅，安国公腿伤，二叔身亡，就连他也是病痛缠身，再如何安分守己，楚家大权在握，总是功高震主。
　　即便是大陈未统时的摄政王，在野史中也不乏怀疑他用心叵测之人，更何况是荣华多年的楚家。
　　“算了，”顾期年伸手将他抱住，在肩旁低声道，“我不管你有什么原因，有什么苦衷，今日我已知道你与他勾结多年，我可以就此忘了当做不清楚，但是阿兄要补偿我。”
　　“好。”楚颐道。
　　顾期年忍不住笑道：“阿兄还未问我想要什么呢。”
　　金银财宝顾期年不稀罕，权力富贵他也都有了，还能要什么？
　　楚颐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即便今日没有遇到张九重，这句话我也同样会跟你说。”
　　顾期年微微放开手臂，垂眸盯着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直到马车转了个弯，穿过主街走向一道偏巷，才轻声开口：“我不想你死，无论是真死假死，只想你永远安心待在京中，待在我身边。”
　　“你若是真的觉得三皇子不行，也可以继续扶持四皇子，总之无论将来是谁，我们两个在一起，总不至于非要为了贤良名声躲得远远的，当个佞臣有何不好？”
　　“我知道阿兄不是那样的人，你向来只求无愧于心，才不会在意旁人看法，若是安国公他们的意思，如今皇上态度不明，想来他们也不会贸然舍得送你走。”
　　“无论如何，你都陪在我身边好不好？难道真的要孤身一人离开，从此再不见我？”
　　其实也不是孤身一人，当初楚颐已决定带阿衡走，只是这件事若是让顾期年知道了，只怕又是要大吵特吵。
　　楚颐一时接不上话来。
　　马车不久后停了下来，客栈外有护卫守在门口见状，很快迎上前替他们打起帘子。
　　楚颐目光落在客栈内燃起的一排排烛火上，回神已见顾期年率先跳下马车，站定后却未离开，而是转身朝他伸出手。
　　他没有犹豫，就着顾期年的手下了车。
　　虽然街上年轻男女们衣着单薄，可梁州的冬日夜晚依旧冷得入骨，潮气几乎浸透宽大的外氅，沿着袍袖衣摆将寒意铺满了身体。
　　他们并肩走了几步，顾期年突然站定，伸手从脖子里勾出一条红色的细线，小心取下后递给了楚颐。
　　“对了，这是母亲当年留下的玉坠，四年前阿兄曾拿走过一段时日，后来离开时还给了我。”
　　他笑道：“既然阿兄已再次回到我身边，那这玉还是给你好了，母亲本就打算留给我将来的妻子，希望能像她和父亲一样，恩爱一辈子，虽然他的一辈子很短，可就当母亲给你的见面礼吧。”
　　楚颐垂眸看了一眼，思绪仿佛骤然回到了四年前，回到了初次看上顾期年的那一刻。
　　他没有拒绝，接过红玉放入了贴身的荷包内，却仗着年长四岁，不得不与他说清楚。
　　“你真的想一辈子？”楚颐问，“记得回来时，吴夫人在车上曾说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也就算了，本来父亲他们就知道我身体状况，也从未逼迫过什么，你是你们顾家唯一的血脉，顾将军真的会同意吗？”
　　听到他的名字，顾期年眉头皱了皱，道：“顾家又不是没人了，若我无后就是不孝，那我父亲当年不顾祖父反对非要当什么武将，将祖父气得病倒，岂非更是不孝？”
　　“眼前人都顾不及，还想着以后的事，他总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祖父当年都被他气得不行，我才不听他的。”
　　“若他真的逼我……”顾期年目光落在楚颐身上，认真道，“那阿兄就帮我去跟他吵，他向来自恃身份，定然不会与你这个后辈多计较，若真的计较了也不怕，大不了我以后搬进国公府，再也不会去了。”
　　这完全是已被他拐带走了。
　　楚颐忍不住好笑，点头道：“也好，若他真的敢逼你，我就干脆娶了你，让他这辈子在朝中都抬不起头。”


第100章 
　　两人回到客栈时, 唐知衡和二皇子正在一楼大堂喝着茶。
　　眼下临近年节，这家客栈虽是梁州的老字号，可近来住店的人并不多, 偌大的大厅不过只有八九个客人说笑着用着晚膳。
　　楚颐缓步走上前, 眼神远远自唐知衡身旁扫过，却不留神与自桌底捡起东西，正弯腰起身的赵思文撞个正着。
　　“你们终于回来了！”赵思文目光一亮，似是等了许久一般, 下意识就站起了身。
　　“你怎么来了？”
　　顾期年表情微有意外, 与楚颐对视一眼, 大步跟在身后走到了桌前。
　　之前就听说岳兰舟要来梁州提亲，离开衡州的前两日, 楚颐还特意提点赵思文去看中了“仙药”的岳兰舟，如此着急跟来，看来他最终还是未能留住人。
　　果然，赵思文表情微黯, 勉强笑道：“不说我的事了，今日我顺道来找你, 还有件别的事。”
　　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道：“你们离开衡州第二日信就到了, 听说是京中快马加鞭送来的, 阿年你快先看看吧。”
　　那封信以蜡印密封着，信封并未留下任何字迹，只有最显眼的位置以鲜红印泥盖着顾将军的私戳。
　　算日子, 顾期年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京的回绝信都还在路上, 这封信应该是贪腐案刚结束就自京中送了过来, 不用想, 都知道为了何事。
　　顾期年他眉头皱了皱，接过信随手拆开，大致扫了一眼后，直接丢入了桌旁的炭盆中。
　　“肚子饿了，先用膳吧。”
　　他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径直上前两步坐在了桌前。
　　看着被火舌一点点吞噬的洁白纸张，楚颐表情如常，随意也在桌前坐了下来。
　　二皇子和唐知衡对视一眼，偏头唤小二将提前备好的酒菜上桌，等待的间隙，他略微思索着看着顾期年。
　　“顾将军来信是为了赐婚一事吧？”片刻后，二皇子率先温声开口。
　　“其实此事未必就不是好事，你也到了成婚的年龄，若是觉得对公主了解过少，大可等回京后好好接触一番，上次阿昱提起此事，你认为八字没有一撇，不喜欢旁人乱说，可据我了解，公主相貌才情在京中皆是数一数二……”
　　他看着顾期年认真道：“朝华与你相配，其实倒也合适，你若见了她，说不定也会喜欢她呢？”
　　顾期年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哪里合适了？”他目光扫过去，语气冷淡道，“见都未曾见过，单从身份地位，才情美名就认为两人合适，不觉得太草率了吗？”
　　二皇子笑了笑，不以为意道：“可世人不都是如此吗？眼下大陈民风虽开化，但毕竟男女有别，婚前真正相处了解过的又有几个？可即便如此，夫妻举案齐眉的不也比比皆是？若公主你都不满意，那你还想要何种？”
　　顾期年抿了抿唇，不屑道：“世人如此，我才不要做这种庸俗之人，二皇子若真觉得我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为何不劝劝世子呢？”
　　唐知衡原本正自顾自倒茶喝，闻言抬眸看向了他。
　　“这……”
　　楚颐自幼身体差，身边的人也向来顺着他的意，从未逼迫过什么，成亲一事，更是在五年前皇后有意做主赐婚时被他婉拒，之后就再无人敢提及。
　　二皇子没料到顾期年会拉旁人搪塞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思文却听出了言外之意，唇角微微挑了挑，垂眸笑了起来，他看了顾期年一眼，站起身道：“若世子和阿年真的都成了亲，也是京中难得的大喜事了。”
　　说完对众人歉然道：“今日特意过来是为了送信，既然信已送到，我还有些私事要做，就不多打扰了。”
　　顾期年问：“要我陪你去吗？”
　　赵思文摇了摇头道：“有些事强求不来，难得来梁州，你们好好玩。”
　　与众人道了别后，赵思文快步出了大门。
　　看着那道白衣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席间有片刻的安静，唐知衡艳丽的眉眼微微凝起，目光似能穿透黑暗，静静落在不知名的地方，随手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直到酒菜上桌，小二将碗筷逐一摆在了面前，唐知衡回过神，笑道：“再有四五日就是腊月二十三了，难得小年咱们能聚在一起，据说明日市集有庙会，不如一起去看看，顺便备些过节用的东西？”
　　楚颐闻言看向他，率先点头道：“也好，那明日上午我们先去庙会，等逛完庙会，再一起去附近的书斋。”
　　对上他的目光，唐知衡淡淡笑了笑，百无聊赖地拿起筷子，却全然没有胃口的样子。
　　等用了晚膳后，众人便散了。
　　楚颐随小二指引上了楼后，朝走廊最内侧的房间走去，此次下人们依旧照着之前的习惯，订房时特意将他和顾期年隔得远远的，一直到了门口，他回头看去，正好看到走廊最外房间门前，顾期年正站在原地安静看着他。
　　“看着我做什么？”楚颐调侃道，“一个人不敢睡？”
　　顾期年却很快点头，轻声道：“四年前的寒衣节，阿眠就知道我怕黑也怕鬼了，尤其眼下快过年，客栈空荡荡的，也不知晚上会不会有脏东西？”
　　四年前在邑城时，顾期年还嘴硬说不怕呢，北疆杀敌三年，刀山血海中接连大胜，如今倒装起可怜来了。
　　楚颐眉头皱了起来，看他委屈巴巴的样子，问：“那待会儿让仇云守着你可好？”
　　顾期年满脸不情不愿，执拗地看着他，直到二皇子和唐知衡也上了楼，才一言不发地进了房间。
　　*
　　回房后不久，小二就殷勤送来了热水，等楚颐沐浴更衣完，江恕也刚好端了煎好的药送进房中。
　　楚颐接过那碗清亮的药汁，一口气喝了下去，将碗随意往江恕手中一送，就自顾自拿起架子上的外氅披在了身上。
　　“去帮我叫下阿衡，就说我想出去走走，在楼下等他。”
　　方才楚颐不是不明白顾期年的意思，从衡州住进他的客房起，两人一路同行，甚至就连晚上，顾期年都粘着他不肯分开，只是，今日用膳时，阿衡的明显就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二叔走后，他可以依靠的也只有自己了。
　　江恕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梁州的冬日比京城气候温暖许多，可到了夜间寒气依旧难挡，楚颐独自站在客栈门前的常青树旁，闲闲看着头顶残了一边的圆月，取下腰间挂着的碧玉笛随意把玩着。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那道熟悉的红衣身影就匆匆自门内走了出来。
　　唐知衡一头束起的墨发披散开来，宽大的红衣面料轻薄，只靠外面一件白狐披风抵御寒气。
　　见了楚颐，立刻露出一抹笑：“怎么突然有兴致想晚上出去了？”
　　楚颐偏头看向他，缓声道：“从前不都是如此吗？若是偶尔心血来潮，策马夜游都有不少次，你又不是第一次陪我了。”
　　唐知衡无奈站定，懒洋洋道：“方才席间都未怎么吃东西，看你没胃口，我也懒得动筷子，还好梁州夜间赌坊青楼生意正好，不如……”
　　“青楼就算了，”楚颐眉头皱了皱，好笑打断道，“从前我们曾去过附近的一个夜市，不如去那里转转。”
　　唐知衡点了点头：“也好。”
　　他们没有乘马车，并肩慢慢步行在街道上，没多久就到了记忆中的夜市街，临近小年，头顶不时有烟花绽放，绚烂的火光几乎照亮黑夜，四周到处都是节日的氛围。
　　两人随意找了个摊子坐下，周围行人来往不断，偶有惊艳的目光不时看过来。
　　“老板，两碗桂花汤圆。”
　　唐知衡笑吟吟对老板招了招手，然后转向楚颐道：“许多年未在一起过节了，再过几日就是小年，今晚我们先将汤圆吃了，也算是团圆了。”
　　唐知衡这些年来一直未在京中，即使偶尔回京也是匆匆离开，楚颐离京的那三年，更是彻底断了书信，丢下他孤身一人，也不知每逢佳节，是如何熬过思亲的痛。
　　楚颐下意识握紧手中的碧玉笛，直到滚烫的汤圆上了桌，才淡淡看向他道：“小年也不过就剩下几日，你又没打算回唐家，何须提前吃这团圆饭？难不成你不愿年节与我一起过，打算丢下我一人去潇洒？”
　　唐知衡轻轻搅动着碗里的三色汤圆，轻笑道：“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你特意找我出来，又一副有心事的样子，是不是有话想说？”
　　特意将他叫出来，楚颐的确是有事想告诉他。
　　楚颐直言道：“下午时，我和顾期年出去了一下，他一直忧心我的病情，总想着来梁州为我寻医问药，在一家医馆，他见到了张九重。”
　　唐知衡手指顿住，脸色立刻变了：“他知道了？”
　　对上他的目光，楚颐静静应了一声。
　　“他怎会突然知道，”唐知衡坐直身体，问，“是你告诉他的？”
　　不等楚颐回答，他很快又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算了，我知道不是，他这段时日拼力接近你，念着你喜欢他，我一直对他纵容，当初顾将军失误害死了二叔，如今顾期年又私下查你，不愧是顾家人，也不知他安的什么心。”
　　“你误会了。”
　　看着唐知衡满脸怒意，楚颐轻按住他的胳膊，打断道：“今日我们是无意遇到的张九重，上次我高热不退，绫罗曾将他带入总督府诊治，那时顾期年与他打过一次照面，此次再见，稍一深想便明白了大概。”
　　楚颐淡淡道：“虽然他已得知此事，可顾期年知道轻重，也答应我会当做从未听到过，不会做什么。”
　　唐知衡看着他好半天没有说话，碗里的汤圆渐渐没了热气，清澈的汤上飘荡着几朵桂花，在夜风吹动下轻轻晃荡着。
　　他拿起勺子盛了一颗默默吃下，许久后轻声问：“你那么相信他？”
　　“你不信他吗？”楚颐对上他的目光，认真道，“你若是质疑他的人品为人，此事我们也可从长计议，毕竟是楚家的事，总不能让你因他不安。”
　　唐知衡抬眸看向他，表情微缓，将勺子轻轻放下，伸手为楚颐倒了杯茶。
　　他语气平静，却又带着几分试探：“我并非不信他，只是以顾期年的脾气，想来会跟你提些要求……该不会如今日席间所言，他真想与你成亲吧？”
　　楚颐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道：“玩笑而已，只不过，他倒是很想让我留在京中。”
　　“留在京中，”唐知衡轻声重复，“如此说来，你不打算再离京了？”
　　当初秋日围猎时，在傍晚的山上，楚颐曾许诺会带他一起走，可如今却又因为另个人的一番话，轻易就动摇了决心。
　　楚颐慢慢喝了口茶，随手将杯子放回桌子上，道：“如何打算不是我一人说了算，此事不是小事。”
　　唐知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笑道：“也是，若你真想如此，也该提前好好计划下。”
　　他重新拿起勺子慢慢吃着碗里的汤圆，皱眉道：“有点凉了，阿颐你身体不好，还是不要吃了，免得伤胃。”
　　楚颐目光看向他，伸手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笑道：“从前我们一起时，什么好的差的没吃过……还挺甜的。”
　　他盛起汤圆又吃了两颗，才放下勺子认真道：“但是你不必担心，若我走，自然会带着你，若不走，也不会跟你分开，以前我就说过，你我是家人，楚家下人们早已将你当成了另一位小少主，我们的感情也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
　　唐知衡无奈叹了口气，撑着下巴笑盈盈看向他：“我怎么总觉得，你是拿这种话堵我，我又没说不让你与顾期年在一起。”
　　楚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手指摩挲着碧玉笛道：“从六岁起你就如此，只要我喜欢的，哪怕所有人反对，你也会支持我……”
　　他话音微顿，思绪骤然飘回唐知衡随三皇子去邑城前的那晚。
　　那晚唐知衡看到楚颐脚腕上刻有顾期年名字的链条，满脸失落地问他还记不记得六岁时曾对他说过的话。
　　他们两人经历过太多事，几乎形影不离，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尤其初见时楚颐尚年幼，说过什么，真的记不起来了。
　　可那些话却似乎让阿衡耿耿于怀许久，如今已经十八年过去，都始终记在心底。
　　楚颐抬眸看向他，问：“阿衡，六岁我们初见时，我究竟对你说过什么？”
　　唐知衡愣了愣，手指微微蜷起，避开他的目光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些小孩子的戏言，当不得真的。”
　　见他不想多说，楚颐只好点点头，将那把碧玉笛递到他的手边道：“这是二叔从前一直贴身带着的，我不懂笛子，自他不在，倒也再未听你吹过笛，这个还是留给你更合适，若晚上睡不着，就拿出来看看，当作二叔一直陪着你。”
　　唐知衡笑意微凝，睫毛轻轻颤了颤，伸手接过紧紧握在了手心。
　　楚颐将碗里最后的两颗汤圆吃完，街边行人已渐渐变得稀少，夜晚寒意渐深，两人又随意逛了逛，就回去了。
　　回到客栈门口时，一楼大堂烛火已熄了大半，昏黄不明的光线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地方，一个黑影静静站在树下的阴影中，仿佛伺机而动的狼，周身满是虎视眈眈的冷意。
　　“你们去了哪里？”
　　顾期年的声音清冷无波，听不出喜怒，寒夜里却莫名觉得空渺微哑，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不等楚颐开口解释，冷眼看了半天的唐知衡已将手懒懒搭在了楚颐肩上，笑盈盈问：“怎么，仗着阿颐喜欢你就管天管地的，妄想一脚将我踢出去，怎么越长大越不可爱了呢？在总督府你可不是这样。”
　　顾期年身影动了动，似是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最终却只气呼呼道：“你才不可爱，从小到大都不可爱，总督府时我不过是为了楚颐才给你两天好脸色，你别蹬鼻子上脸了，天天就知道缠着楚颐，都没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你才是没自己的事情做，”唐知衡笑意未减，轻飘飘道，“堂堂顾家嫡子，晚上不睡觉，竟然像个怨妇一般偷偷等在此处，若真不放心他跟我一起，你干脆拿绳子绑了他好了。”
　　顾期年胸膛不停起伏着，好半天吐出三个字：“狐狸精。”
　　眼看唐知衡就要上前跟他理论，楚颐忙一把将他拉了回来，皱眉道：“你们两个还是小孩子吗？”
　　唐知衡偏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轻笑出声，故意凑在楚颐耳旁道：“好了，我才不跟这种小孩子一般见识。”
　　他满脸认真道：“既然你喜欢他，那等明日我找了机会，就与他好好聊聊，顺便喝喝酒，念着幼时救过他的情分，他总不会一直对我这么有敌意吧？”
　　楚颐一听心里立刻提了起来，他可没忘之前顾期年为了逼他，将主意打到阿衡身上一事。
　　下意识抬眸朝不远处的身影扫了一眼，淡淡道：“不必那么麻烦，今晚我劝劝他就是了。”


第101章 
　　第二日一早, 顾期年从楚颐房中出来时，二皇子正巧开门准备出去。
　　两人骤然打了个照面，二皇子微微恍惚, 整个人僵在门前看了他许久, 才表情怪异问：“这么早，你找阿颐有事？”
　　顾期年目光看向他，不愿解释太多，随口道：“有点事。”
　　他穿过走廊, 自顾自朝最外侧自己的客房走去, 此时的他虽然衣衫整齐, 可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才睡醒的慵懒, 因尚未梳洗，乌黑的长发随意披在身后，显得十分无害。
　　二皇子看着眼前的人，仿若看到了三年前去军营历练前的纯澈少年。
　　他下意识朝楚颐的房门看了一眼, 问：“有何事？若有公事与我商量就好，不必特意麻烦阿颐。”
　　顾期年此时刚走到走廊中间, 闻言脚步微顿，偏头看向他：“私事而已, 二皇子也感兴趣？”
　　二皇子萧成宴向来温润随和, 对旁人的事从来不会过多质疑，可联想到宣怡茶楼那日，顾期年将他推出去为楚颐挡刀时的那番话, 他事后想到总觉得别扭不对劲。
　　见顾期年目光还淡淡落在脸上, 他轻轻笑笑, 温声解释道：“我不过是想着你们二人一向不和, 凡事却总不得不凑一起商量，倒是辛苦你了，若你觉得不舒服，不如今日庙会时与我同乘马车，也省的再像之前一样，与阿颐一言不合就闹得不可开交。”
　　“不用了。”
　　顾期年皱了皱眉，也不知他如何看出二人一向不和的，抿唇道：“你跟唐知衡好好待着就好，我不会跟楚颐闹。”
　　二皇子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相邻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人自内打开，唐知衡打着呵欠走出门，懒懒靠在了门框上。
　　他依旧是一身红衣，原本艳丽的双眼下此时有着淡淡的青影，仿佛整夜未眠的样子，连着笑意都淡了几分：“怎么这么早？”
　　“昨晚听下人说，今早京中会有人过来传信，左右醒了，索性先下去坐会儿顺便等着也好。”二皇子道。
　　唐知衡点点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顾期年，声音低了几分：“那我陪你去等。”
　　等二人下楼离开，顾期年回了房间。
　　梁州的庙会设于城南，距离晴波湖不过一道街的距离，几人出发时天光已经大亮，一路过去，锣鼓喧天热闹喧嚣，虽还未到小年，却已满是年节的气氛。
　　楚颐支着头靠在矮桌上养神，阳光和煦地透过车窗洒在身上，浑身都是融融暖意。
　　他看向二皇子道：“方才我听说，今日京中会传信过来，信还未到吗？”
　　二皇子点了点头道：“原本离京时已定好计划行程，算日子，之前的案宗和赈灾细则皆已送回朝中，也不知父皇是否另有安排。”
　　因庙会拥堵，马车实在难以通行，他们不得不挤坐在一辆马车内，车身晃动间，衣袍袖摆不时相触，倒更显得四人亲密无间。
　　唐知衡笑着接道：“京中近来无大事，不过顾夫人的祭礼马上要到了，若有事也不过是楚家顾家一贯的冲突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明知楚顾两家一向冲突不断，当着当事人的面却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顾期年难得安静听着，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二皇子不由端量了他片刻，越发觉得别扭，干脆笑道：“算了，等信送来一切皆能知晓，倒是你和阿颐，怎么都一副没睡好的样子，昨晚是不是又一起出去了？”
　　楚颐眼Hela皮动了动，干脆起身靠在了身后的软枕上。
　　昨夜唐知衡还好，虽然张九重被顾期年无意发现，可只要与他坦诚，一碗汤圆便让阿衡消了气，倒是顾期年难哄得厉害，楚颐费尽口舌软硬皆施，熬了大半宿才终于让他亲口答应，以后跟阿衡好好相处，再不处处敌视他。
　　他和唐知衡对视一眼，似是而非道：“哄人罢了。”
　　二皇子有些不明所以，最终却没有再追问。
　　马车又走了不远后，就到了庙会外的市集，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四人下了马车，立刻就被人群挤得险些分开。
　　此时远处已开始热热闹闹的舞狮表演，各种戏曲杂耍、踩高跷、猜字谜，声音此起彼伏，随着鼓声远远传入了耳中。
　　路旁的摊贩热情地吆喝着，见摊前有人，连忙热情道：“来来来，看看漂亮的同心结，梁州特产是甄巧阁巧手编织，独一无二，送心上人最好不过了……”
　　顾期年目光落在期间一枚朱红的结扣上，拿起来问：“独一无二？”
　　摊贩眼前一亮，连忙道：“是了是了，在梁州一向有同心结定情的说法，公子可要买一枚送心上人？”
　　二皇子闻言忍不住笑道：“没想到阿年会对这种小玩意儿有兴趣，若是喜欢，不如买下好了。”
　　说着示意身后的护卫拿银子。
　　顾期年立刻将手中的结扣放了回去，皱眉道：“方才摊主的话你没听到吗？既然是定情用的，哪里有让你买的道理。”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人群中。
　　二皇子一时哭笑不得，即便没有心上人，买下也并无不可，也不知他别扭什么，无奈看向身旁的唐知衡和楚颐。
　　唐知衡眼眸垂了垂，拿起那枚同心结看了一眼，很快笑盈盈道：“他还真是一向傲气较真，走吧，不然庙会那边人太多，一会儿就难以挤进去了。”
　　二皇子点点头，率先朝人群走去。
　　唐知衡偏头看向楚颐，将同心结放在了他的手心。
　　路上拥堵不堪，一路过去，四人几次差点被来往的人群冲散，楚颐身边的江恕原本还尽责跟着，没多久就被挤得不见了人影。
　　他皱眉放眼朝远处看了一眼，入眼皆是黑压压的人群，就连唐知衡和二皇子，都被人群远远隔开，被动簇拥着向前移动。
　　身旁的顾期年适时将他的手拉住，带到了路边。
　　“人真是多，没想到梁州庙会与京城西市相比，热闹丝毫不输。”楚颐皱眉道。
　　他们站的地方刚好是一个卖丝绢刺绣的摊位，摊主是位年过三十的妇人，听言立刻笑着搭话：“两位外地来的吧？梁州一向如此，今日是年前第一次庙会，所以人多了些，有的担心与同伴走散，甚至不得不用丝带将手腕系在一起。”
　　闻言楚颐朝人群中随意扫了两眼，果然见许多同行之人的腕间缠着细长的丝带布条。
　　顾期年目光落在摊子上，随手指着一块柔软的丝帕问：“怎么卖？”
　　摊主一听，怔了怔，连忙将帕子拿起来递给他，满脸笑意道：“这些帕子都是我自己绣的，公子可要选选花样？”
　　顾期年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丝线修成的并蒂芙蓉清丽出尘，栩栩如生。
　　摊主道：“芙蓉花多是小女子喜爱的，寓意夫妻和顺，两位公子姿容不凡，另外还有绣成的山水画、花鸟芙蓉、翠鸟图……”
　　顾期年不等她说完，从荷包摸出一枚银子，随手丢在了摊子上，他转身拉过楚颐的手，将丝帕一端小心系在他的手腕上，在摊主惊异的目光中，另一端则系在自己的手上。
　　“好了，”他轻轻笑了，“这样就不必担心与阿眠走散了。”
　　楚颐将手微微抬高看了一眼，粉粉嫩嫩的丝帕像是藏着满满的少女心事，与一身玄衣面容清冷的他显得格格不入，却莫名让人心里软得像是化成水一般。
　　他点点头，将手放下道：“那走吧。”
　　见两人欲离开，摊主后知后觉将银子捡起，咽了咽口水道：“公子，要不了那么多，我找你钱。”
　　“不必了。”顾期年道，“绣工很好，多谢。”
　　摊主应了声谢，想了想，连忙叫住顾期年道：“对了公子，梁州不比外地，你一定要拉好那位公子哦。”
　　*
　　庙会不仅各种表演不断，到了将近正午时，花街游行正式开始，街上越发热闹起来，虽然腕间缠着丝帕，可楚颐的手依旧被顾期年紧紧握在手心。
　　他们走了一路都未再看到二皇子和唐知衡的身影，干脆买糖人、听折子戏，自顾自随着花车一路向前，两人相貌出众，又紧紧牵着手，一路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直到日头渐渐偏移，才在一处面摊前停了下来。
　　“饿不饿？”楚颐问。
　　此时刚过正午，他们晨起用过早膳，又一路买了不少零食，其实本不该那么快就饿，可挤在人群中实在耗费体力，看着眼前简陋的摊位，顾期年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却还是点点头道：“吃碗面休息一会儿吧。”
　　两人才刚坐定要了两碗面，却立刻有个侍女模样的女子从街道对面小跑过来，对顾期年客气道：“这位公子，方才我家小姐看了你许久，觉得你十分有眼缘，公子是否方便到前面一叙？”
　　楚颐顺着她的目光朝街对面懒懒看了一眼，就见一个相貌出众的年轻女子静静站着，目光时不时隔着拥挤的人群看过来，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
　　还未开口拒绝，顾期年已提起两人绑在一起的手腕亮给她看，道：“不方便。”
　　女子愣了愣，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面色一红，道了声歉慌忙跑开了。
　　梁州民风开放，女子们也向来大胆，楚颐和顾期年一路过来，虽两人举止亲密，可因庙会人多，落在众人眼中以为怕是走散，早已见怪不怪，除了粉衣女子，也曾招惹不少其他莺莺燕燕。
　　难怪方才卖绣帕的摊主会特意好心提醒了。
　　楚颐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腕道：“你还挺受女子欢迎的。”
　　顾期年看向他，伸手反拉住他的手，替他轻揉着被丝帕勒痛的手腕，道：“那是那些女子们怕你，倒是方才我们随花车向前走时，街上那些阴阴柔柔的男子们，看了你简直移不开眼，是当我不存在吗？”
　　眼看他脸色又沉了下来，楚颐轻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结扣放在了他手中。
　　“送你的。”他轻声道，“待会儿若还喜欢什么尽管说，我都买给你。”
　　顾期年手指蜷了蜷，目光骤然亮了起来，小心拿在眼前打量许久，才抑制不住笑意道：“为何要送我这个？”
　　因为你喜欢却还嘴硬不说。
　　楚颐心里虽是这么想的，却知道他想听什么，淡淡道：“之前的摊主不都说了吗？梁州一向有同心结定情的说法，不送你，还能送谁？”
　　正在此时，热气腾腾的面已上了桌，顾期年将同心结小心收进怀里，从筷笼中拿了双筷子小心擦拭干净，递给了楚颐。
　　“那阿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或是喜欢的？只要我能做到，全都想办法给你。”
　　楚颐接过筷子随意挑起一根面，随口道：“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只要你一直做你自己，我就喜欢。”
　　顾期年乖乖应了一声，十分受用地拿起了筷子。
　　过了正午，花车巡游一过，便是祭神仪式，等祭完神，庙会的人也渐渐少了一些，与二皇子和唐知衡分开许久，始终寻不到他们的身影。
　　两人吃了几口面就没了胃口，又在市集逛了一圈，随意买了几样小玩意儿，正犹豫着继续逛下去还是干脆回马车，就见仇云和江恕匆匆沿街找来，满脸焦急之色。
　　“主人！”
　　江恕率先看到他们，立刻松了口气，一路小跑上前道：“方才众人走散了，属下寻了你许久不见人，还以为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现在二皇……”
　　他正欲说下去，难得聪明一回，骤然止住话音，转口道，“两位公子已准备回去，听随行的兄弟说，是京中来人了，主人现在可要回去？”
　　京中来人也并非什么大事，之前就听说京中会传信过来，只是跑到庙会上寻人，似乎是有些太着急了。
　　楚颐淡淡问：“何时来的？”
　　仇云这才走上前，接道：“听说刚到不久，我们也是方才在集市寻少主时得到的消息。”
　　楚颐点点头，对顾期年道：“那我们先回去吧。”
　　等他们回到马车处时，来时所乘的马车已经离开，路旁附近属下停了另外一辆车，唐知衡正靠在车外闲闲与人说着话，依旧是笑盈盈的样子，倒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楚颐腕间的帕子在见到江恕他们后就被顾期年不情不愿解了下来，此时他们并肩走着，远远看到站在马车前与阿衡说话的人，背影竟十分熟悉。
　　“阿颐。”唐知衡轻轻一跃跳下马车，快步朝他们走来。
　　而那个原本背对着他的身影转身，楚颐才看清，那竟然是江植。
　　“你怎么来了？”楚颐脸色微变，问，“京中出了何事？父母亲还有阿曦他们都可好？”
　　江植面容平静，跟在唐知衡身后上前两步，连忙恭敬行了一礼道：“主人放心，一切都好，是近日多地大雪，路滑难行，公主才特意令属下过来护送主人回京。”
　　“回京？”顾期年皱眉道，偏头看向身旁的楚颐。
　　唐知衡点头道：“方才阿宴已收到京中传信，说皇上口谕，令我们元宵节前务必回去，此处人多说话不方便，左右稍后还要去书斋，阿宴已先行去往城中的芳菲楼，我们也赶紧过去吧。”
　　此处距离京城遥远，路程少说要十几日，当初原本定的是年后出发回去，等回到京中，大概已是正月末。
　　眼下马上腊月二十三，一路向北，风雪不止，途中想来会耽搁更久，也不知道皇上突然下此命令是何原因。
　　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江植低声道：“没别的大事，是皇上近来身体微恙，三皇子和四皇子也皆已被召了回去。”
　　以皇上眼下的身体状况，倒不至于严重到必须立太子的地步，楚颐淡淡看了他一眼，问：“朝中一切可还太平？”
　　江植犹豫了一下，目光静静从顾期年脸上扫过，又看了眼他身旁的仇云，低声道：“不过一贯的矛盾，并没有大事。”
　　楚颐点了点头，心里稍稍安定，抬步朝马车走去。
　　三人一起坐上马车后，便快速朝城中方向驶去。
　　庙会游人虽然散了，可街道上行人依旧众多，到处都是热闹非常，好在晴波湖位于城郊，马车沿着小路一路向北，没过多久就上了主街。
　　马车外江恕难得再见江植，原本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懈，叽叽喳喳不停，一会儿问江植将军公主可好，一会儿又喋喋不休说起这一路来衡州的事，末了还问他有没有在衡州停留，可有见到绫罗。
　　江植始终语气淡淡，直到江恕说累了，才问身旁的仇云：“此行一路可还顺利，我家主人一切可好？”
　　仇云很快道：“虽然有些小波折，不过一切还算顺利。”
　　江植应了一声，道了声“多谢”，就不再说话了。
　　唐知衡懒懒坐在马车里，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个江植，看来对江恕十分不放心，反倒与仇云似乎很合得来。”
　　整整在市集转了半日，加上昨夜未睡好，楚颐浑身疲惫，靠在车厢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之前他倒是隐约听顾期年提起过，仇云对江植似乎有些不同，也难为他身为暗卫贴身伺候楚颐那么久，如今竟然会信任一个外人，还对宿敌之子的贴身护卫道谢。
　　顾期年抬眸看向他，虽早已答应楚颐不再针对阿衡，却还是忍不住想炫耀：“爱屋及乌罢了，他知道楚颐喜欢谁，自然也跟着一起喜欢。”
　　“爱屋及乌。”唐知衡轻声重复。
　　看了二人片刻后，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护身符递给楚颐道：“这是方才祭神时，我特意为你求的，能护佑平安，记得贴身带好。”
　　楚颐目光落在那枚叠得精致的符纸上，伸手接过，几乎没有犹豫地打开红绳，直接挂在了脖子上，放入衣服贴身带好。
　　顾期年看楚颐如此爽快，丝毫没有避讳他的意思，一举一动皆是亲近，心里隐隐不舒服，还未开口，唐知衡又取出一枚递到了他手边。
　　“还有你，这个你也贴身带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试试能不能直接更完，大概还有两章


第102章 
　　马车停下来时, 已过了午膳时间。
　　眼下本就临近过年，又赶上城南庙会，梁州最具盛名的芳菲楼同样冷清了不少, 进了大堂, 只听到泠泠琴音悠缓传来，三五桌客人闲闲喝着酒，身侧还各陪着几个衣着轻薄的貌美女子。
　　三人随小二指引一路上了二楼，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包厢才停下。
　　楚颐朝走廊尽头半开的窗户看了一眼, 街道对面的地方, 正是一家小小书店, 此时大开着门，成排的书架隐约可见。
　　顾期年捏了捏胸前衣服下的护身符, 满脸别扭道：“书斋开在青楼门口，倒真是雅俗共赏。”
　　楚颐看向他，轻轻笑了笑道：“别再捏了，不然阿衡的心意都要被你捏坏了。”
　　“没关系, ”唐知衡笑道，“坏了大不了我重新求一个给他就是了。”
　　顾期年手指微顿, 虽然满脸不高兴，还是乖乖放下了手。
　　三人进了包厢后, 原本送信的人已经不在, 二皇子独自坐在桌前喝着茶，满脸忧虑，连他们进门都未发现。
　　唐知衡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问：“信使已经离开了吗？”
　　芳菲楼的客人非富即贵, 小二早已见惯了大场面, 默不作声地又添了一壶上好的茶, 就连忙退下了，还不忘贴心关好了包厢门。
　　二皇子恍然回神，将手中茶杯放回桌上，笑了笑温声道：“传过父皇口谕，信使就回京复命了，今日庙会人多，想必都累了吧，我已令人备了酒菜，等稍后用完膳，便按之前计划去书斋转转，然后明日一早，我们就回京。”
　　虽然江植已提及过皇上口谕一事，可回京如此仓促，楚颐还是忍不住皱眉。
　　他上前在桌前坐下，淡淡道：“皇上年事已高，平日小病小痛也是常有，众位皇子也是头次被分别派出京城历练，病重思念亲人，想召你们回去也属正常，阿宴你无需太过担心。”
　　二皇子点了点头，道：“我知道，难得出来一趟，本想着一切顺利，没曾想父皇身体倒又病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楚颐身旁的顾期年，犹豫片刻，还是道：“眼下朝中两派对立愈演愈烈，三皇子党和四皇子党更是明争暗斗，尤其父皇病了……我身为长子，也该多少在旁帮衬着，父皇打乱计划将我召回去，大概也是骤然想到我的处境，为了我担心。”
　　二皇子母家出事后，一直不受重视，皇上更是对他不闻不问，衡州一案处理的漂亮，皇上眼里才看到被冷落了二十多年的他，感动倒是其一，只怕日后落在皇后眼中，也是心腹大患了。
　　楚颐笑了笑道：“那我们就明日回去，难得舅舅想你，正好阿衡的兄长马上要成亲，他不出面也不好，刚好可以提前一起准备下。”
　　他许久不曾叫得如此亲昵，二皇子表情微暖，点了点头。
　　正好此时小二叩门，带了两列侍女捧着装满酒菜的托盘走了进来，众人便止了话音。
　　用完午膳，因明日一早就要回去，众人也没有心情再在芳菲楼听曲逗留，几人下了楼直接一路步行到了街对面的书斋。
　　此时天色接近傍晚，书斋内门窗大开着，只有寥寥几人坐在门口茶桌前听着书，屋内光线昏暗，冬日的寒意随着门窗不停灌入。
　　书斋老板一袭靛青色棉衫揣着手靠在门前的柜台前，见他们进门，立刻热情迎了过来。
　　“几位公子有礼，请问想选些什么书？”
　　“有史书吗？”楚颐问。
　　“有有，”书斋老板连忙从桌后走出来，朝里侧的书架指了指道，“那两排都是大陈史，正史野史都有，不过我看几位像是外地来的，怕是不了解咱们梁州的特色吧？咱们梁州紧邻衡州，各种秘闻杂记齐全……”
　　说着他压低声音道：“不知各位有没有听过九命先生的大名，他当初在衡州赫赫有名，后来为了得到一手消息，干脆直接去了京城，因心直口快事事敢言，还无意中得罪了咱们大陈最这个的家族。”
　　说着他满脸自豪地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
　　唐知衡一听就忍不住好笑，干脆自顾自朝屋内走去，亲自帮楚颐去搜罗一些平日看的史书杂记。
　　楚颐笑道：“九命先生倒是不怕死。”
　　“是了，”书斋老板道，“不过此事一过，倒让他看清许多事，也推翻了一些故事，于是在牢中还特意将所见所知皆用笔墨记录下来，修订成册，收于我这小小的书斋中。”
　　顾期年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道：“九命先生倒是与你很熟。”
　　书斋老板一听，立刻又是满脸自豪，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子道：“那是自然，他可是我的亲叔父，前不久我才特意去牢中看过他，他知道的，绝对全是真实不加料的一手故事，等那位——”
　　他又比了个大拇指，道：“等那位气消将他放了，那些故事就能流传京城内外，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二皇子轻笑一声，干脆随了唐知衡一起去查看书籍，楚颐则是淡淡道：“多谢，若有机会，一定看看九命先生的新作。”
　　说完看了身旁的顾期年一眼，道：“喜欢哪些尽管挑，我都买给你。”
　　顾期年认真看着他，点了点头。
　　二人沿着外侧的书架进了书斋，缓步在重重书架间走过，不时随手拿起一两本书册翻看几眼。
　　楚颐记得顾期年很喜欢大陈野史，尤其是被作为兵书示例的故事集，他选了几本史册翻开认真看了看，自天下未统到大陈慢慢崛起，期间太.祖皇帝到到摄政王，再到帝师与各忠臣良将，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楚颐选了几本，直接上前递到了顾期年手上，却见他正立在一处书架前，正捧了几本书翻看地认真。
　　而那书册的书脊处赫然写着：《摄政王的风流男宠》、《大陈双强传》、《娇美男妃御夫记》……
　　楚颐目光晃了晃，心里莫名觉得离谱，抬眸落在顾期年的脸上，问：“你喜欢这些？”
　　顾期年一向正经，自幼便是之乎者也地长大，楚颐完全没料到他竟会喜欢这种女子爱看的情爱话本。
　　“学习观摩而已。”顾期年道，伸手又从书架上捞了一本。
　　候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的书斋老板见状，立刻笑呵呵上前道：“哎呀呀，这位小公子看来是位性情中人，那对我叔父的新作定然感兴趣。”
　　说完直接将那本吹嘘了许久的书册从袖中摸了出来，神秘兮兮道：“我叔父当初之所以进去，皆因讲了两位权臣之子的故事，后来他在牢中左思右想才渐渐明白，若非是讲错了得罪了人，何至于锒铛入狱？”
　　“这本是他入狱后推翻以往所有认知，重新编撰的，以清奇的角度讲述两位权臣之子相爱相知的过程，你们看……”
　　“多少银子？”楚颐伸手接过，随意翻看了几眼。
　　“哎哎，公子识货，”书斋老板眼睛一亮，道，“这本如今还未删减，算是孤本，一口价一百两，先说明一下，不是我坐地起价哈，实在是九命先生拿了半条命才将这故事拼凑成句，公子不像是缺这一百两之人，总不能让他狱中委屈，浪费心血吧？再者说，支持九命先生创作，他才能陆续出更多故事不是？”
　　这位书斋老板不去跟着九命先生说书真是可惜了。
　　楚颐从荷包取了两张银票丢给他道：“除了这本，待会儿我们还会选些别的。”
　　书斋老板接过那二百两，激动地脸颊都红了，连连道：“是是，公子尽管选，在下虽算半个商人，却也是半个文人，绝无半句虚言，这本册子等九命先生出了大牢，绝对风靡整个大陈，而公子手中这本，绝对比那些人能看到更多细节。”
　　风靡整个大陈，还真是敢吹，楚颐自己都不认为他和顾期年的事值得外人那般好奇。
　　更何况，九命先生能不能出来，还要看他的心情。
　　*
　　第二日一早，众人收拾行囊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唐知衡依旧找了个借口陪着二皇子先行一步，楚颐则与顾期年同乘，一路快马加鞭紧随其后。
　　途径衡州时，天色已晚，总督府早早接到消息派人出来相迎，楚颐却觉得麻烦，干脆推了邀请，带着众人去了当年住过三年的郊外小院。
　　那座小院承载了他离京三年的记忆，如今已被他赠予了司琴。
　　等马车到时，天色已经黑尽，先行一步前往安排的江恕和绫罗候在门前，恭敬迎了他们进去。
　　小院不大，房间不过五六间，挤一挤倒是勉强住得下，众人进了前厅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有气无力坐在桌前，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眠表兄！”
　　见他们进来，王维昱立刻从椅子上弹跳起身，欣喜地大步走上前抓住楚颐的胳膊，紧接着就是一阵埋怨。
　　“眠表兄你怎么可以这样，我特意跟着父亲跑来看你，结果你却偷偷跟他们一起去了梁州，还不带上我……”
　　王维昱委屈道：“你知道我在这个院子里等了你多久吗？整日只有司琴陪着我，他又不爱说话，你知道我有多可……”
　　一个“怜”字还未吐出口，就见顾期年自屋外走进了门。
　　王维昱立刻换了副表情，冷声道：“哼，也不知跟过去做什么，我眠表兄和二皇子阿衡小将军出去，你也要横插一脚，顾将军安排的眼线还真是好使啊。”
　　顾期年扫了他一眼，懒得理会他，令仇云将马车内的书册暂时搬进了所住的客房内。
　　“装模作样！”王维昱咬牙切齿道。
　　等众人安置完，晚膳也已备好，司琴跟在绫罗身后，小心端了托盘进屋，将饭菜满满摆了一桌子，等屋内取暖的火炉上热水沸腾，又默不作声地取了茶壶和上好的茶叶，泡了一壶茶给众人倒好，才轻手轻脚退下。
　　顾期年坐在桌前，看到他那副贴心备至的模样就心里不舒服，偏偏王维昱不肯消停，叹气道：“看看司琴多好，我原本以为眠表兄你不要他了才将他送走，这几日问了许久才终于问出一句话，原来眠表兄是将这院子送了司琴，难怪了，眠表兄你对司琴还真是宠爱有加，若是你不想将他带回去，等此次回京，我就再帮你物色个更好的，保证和司琴一样贴心。”
　　说着才想起来补上一句：“对了，这次我要随眠表兄一起回去，我父亲已经答应了。”
　　“你回京做什么？皇上又没召你回去。”顾期年不冷不热道。
　　“我回家不行吗？关你什么事！”王维昱立刻反驳，转而便用可怜巴巴的目光看向楚颐，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
　　二皇子忍不住轻笑：“阿昱倒是一向爱黏着阿颐，只是如今阿颐都与阿年关系缓和，你们同为伴读一起长大，怎么还整日剑拔弩张的。”
　　“什么缓和……”王维昱下意识看了楚颐一眼，信心满满道，“我眠表兄才不会，我眠表兄最讨厌这种装模作样的人了。”
　　楚颐淡淡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问：“那我喜欢哪种？”
　　“当然是阿衡小将军这种。”王维昱看了眼身旁的红衣男子，不假思索道。
　　楚颐点了点头，倒是也没说错，与唐知衡相视一笑，自顾自倒了杯温酒喝了起来。
　　晚膳用完，众人便各自回了房，楚颐难得回来，一时亲切倍增，不由多逗留片刻多喝了杯茶，他不走，顾期年和王维昱自然不愿离开，皆默不作声陪坐在侧。
　　茶水饮尽，楚颐正欲起身，顾期年轻轻拉住他的手问：“这里就是你住了三年的地方？带我四处看看可好？”
　　楚颐偏头看向他，听说当初离京的三年，顾期年曾寻了他无数次，甚至就连阿曦和阿衡那边，都亲自过去问过，三年前眼神纯澈的他，三年后目光却只剩下漠然和冷傲，当初刚回京时，楚颐甚至都未曾认出他来。
　　楚颐回握住他的手，宠溺道：“好，你想看哪里就看哪里，我带你去。”
　　王维昱席间喝了不少酒，整个人晕乎乎的，此时见了他们二人的样子仿佛见了鬼一般，眼睛瞪得滚圆，不时咽着口水，又使劲揉了揉眼睛。
　　“你……眠表兄你们……你们……”
　　楚颐看向他，淡淡道：“管好你的嘴，不准胡说八道。”
　　说完牵着顾期年的手，起身去了院中。
　　沿着内室门的方向一路向院门走去，院中一草一木，躺椅水井，楚颐挨个向他认真解释一遍，何时会坐在树下看书，何时又会在院中练弓，在何处看父母的信，又在何处决定回京……
　　去完院中，楚颐又带他回到室内，王维昱此时依旧傻傻的，看着二人亲密无间地研究着桌案上的一套笔墨纸砚，又看着楚颐随手拿起桌上的橘子，剥开一瓣笑着喂进顾期年嘴里，接着带着顾期年回到自己卧房中。
　　王维昱头脑一痛，干脆跌在桌上昏睡了过去。
　　天亮出发时，王维昱难得没有缠着楚颐，一声不吭地随唐知衡和二皇子上了马车，接下来一直出了衡州再到抚州，整个人都是一言不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一路快马加鞭赶路，越是接近京城，气候就越发冷了，今年雪下得晚，呼啸的东北风吹在马车内，即使有着炉火和绒毯，依旧冻得人瑟瑟发抖。
　　他们在抚州过了小年，又在安州过了除夕，等到回到京城，已经是正月十三，距离元宵节不过两日。
　　*
　　顾期年弗一回京就被顾将军派人带回了府，甚至连进宫面圣都直接免了，而楚颐则因连日赶路加上天寒不适，养了许久的身体又差了许多，就连在火龙旺盛密不透风的屋内，都忍不住咳个不停。
　　回府后沈无絮立刻被请了过来，唐知衡满脸担忧地看着他诊完脉，又叹气去写方子，不放心问：“阿颐身体如何，要紧吗？”
　　沈无絮道：“老样子罢了，倒是在外面时似乎养的不错，所以底子还好，在衡州时，世子可是见了我师父？”
　　楚颐点了点头，道：“用药霸道，根本不顾病人死活，不过最终效果倒是不错。”
　　沈无絮忍不住轻笑一声，道：“师父向来如此，无絮用药温和，不过是心疼世子身体，不忍你受苦罢了。”
　　他说完后便沉默下来，好半晌后取了纸笔细细写好方子，交给了一旁的绫罗。
　　他的目光落在楚颐脸上许久，才垂下眼眸道：“那……若是无事无絮就先下回去了。”
　　楚颐淡淡扫了他一眼，笑道：“辛苦你了。”
　　沈无絮忙说了声“不敢”，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等屋内没了外人，唐知衡懒懒趴在软塌上，半个头都枕在楚颐手臂上，道：“那个沈无絮，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目光不对。”
　　“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而已，你何时开始注意这些了？”楚颐轻笑一声，后知后觉看向他问，“过了元宵便是你兄长成亲的大喜事，想好送什么了吗？”
　　唐知衡沉默片刻，才道：“反正我送什么都一样，旁人送什么我就送什么好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倒是你，顾将军将顾期年关在府内，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就不担心吗？”
　　楚颐懒懒躺在软塌上，连日的奔波让他身体疲累不堪，轻飘飘道：“顾期年又不是小孩子，他脾气倔强执拗，顾将军拿他没办法的，况且马上元宵宫宴，回京时都未曾面圣请安，总不至于再推脱不去。”
　　唐知衡点头道：“也是，听说朝华公主也在，依照顾将军的意思，想来会给他们安排一场见面。”
　　楚颐眉头皱了皱，许久没有再开口。
　　两日后，宫宴的帖子早早便送进了国公府内。
　　因是元宵佳节，宫宴依旧安排在晚上，临近中午时，宫中却传来消息，说是皇后娘娘有请一同用膳。
　　此去两月有余，不仅楚颐这个楚家世子，就连顾期年都陪同二皇子前往，差事又办的分毫不差，皇后着急也是正常。
　　楚颐和唐知衡慢慢更衣洗漱后，才坐上入宫的马车。
　　唐知衡靠在车厢上，忍不住叹气：“当时在衡州处理公事，就连在西北带兵，也从未这么累过，在京中偏偏要应付这些不怀好意之人，想想都觉得头疼。”
　　“头疼的是他们才是，你只当自己自己是个奸臣，别在意她所言所语，所谓的应付自然变成她应付你。”楚颐淡淡一笑，掀开车窗朝外看了一眼，此时天色阴沉沉的，一副瑞雪将至的样子。
　　唐知衡笑道：“奸臣……也是，太在意虚名的确累的是自己。”
　　“不过也亏了是在大陈，”唐知衡懒懒靠在桌上道，“若是在前朝夏国，宫规森严，男女大防，皇后频频召见臣子，哪怕只是后辈，只怕都要被诟病了。”
　　到了皇后宫中时，侍女们正忙里忙外地从库房挑选绫罗珠宝，而顾期年和三皇子已陪坐在了软塌旁的椅子上，正沉默喝着茶。
　　侍女替他们打了帘子，恭敬道：“娘娘，世子和唐小将军来了。”
　　顾期年安静坐着，闻言抬眸，整个人紧绷的神经立刻放松，下意识就站起了身。
　　楚颐和唐知衡进了房间后，一起上前行了礼，等皇后含笑让二人起身，才抬头看向了她的身旁。
　　对上顾期年的目光，楚颐微微笑了笑，看他虽然满脸不高兴，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倒不像是受了委屈。
　　“阿眠你一路辛苦，看你气色还好本宫就放心了，”皇后含笑起身，对一旁侍女道，“准备用膳吧。”
　　侍女应了一声，快步出门一声令下，不多时温在小厨房的饭菜便陆续上了桌。
　　众人到了桌前坐下，三皇子连忙道：“阿颐你这一路都还好吧？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本想派些人手一路保护，但是想想阿衡和阿年都在，就不想影响你，没曾想前段日子收到衡州来信，说那些官员与匪徒勾结，还在酒楼差点伤到你们，我担心地两日都未睡好……”
　　“我们没事，”楚颐淡淡道，“阿旭不必担心。”
　　三皇子点了点头，见炉子上的酒已温好，亲自去取了酒壶过来，为他们各自斟满。
　　“这酒是母后珍藏许久的，难得你们平安回来，快一起尝尝。”
　　皇后笑道：“你们一路辛苦，差事办的也好，听闻阿衡亲自过去保护，我也放心了不少，今日除了为你们接风，另外还有一件喜事——”
　　她向来掩饰很好的表情难得带了一丝得意，笑道：“阿年不久后与朝华公主的亲事就要定下，此事想必你们已经听说了吧？今日我特意令下人们从库房寻了不少好的珍宝书画，连向来眼光高的阿年都赞不绝口，觉得朝华公主定然会喜欢，你们一同去了衡州，情谊深厚，也该比旁人先道声喜才是。”
　　不等楚颐开口，顾期年已率先轻笑出声：“皇后娘娘误会了，我并没有成亲的打算，此事不过是父亲一事心急的自作主张而已。”
　　皇后脸色微变，笑道：“这孩子，方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俗话说父母之命媒……”
　　话才说了一半，却被顾期年不客气地打断。
　　“父母之命？母亲向来不会逼迫我，”他声音冷淡，似乎拖延许久就是为了故意在楚颐面前说出这番话，眉梢眼角都带着温柔笑意，“至于父亲，他拗得过祖父却不一定拗得过我，想让我成亲，除非……”
　　他看向楚颐，重新将曾说过的那番话说了一遍：“除非世子成亲。”
　　作者有话说：
　　高估自己，应该还有两章嘤嘤嘤


第103章 
　　外间侍女还在忙进忙出地挑选各种珍宝送来, 顾期年眼皮眨也不眨，话音落下，便自顾自端起茶水喝了起来。
　　楚颐忍不住好笑, 手指轻捻着酒杯对上他的目光。
　　顾期年被顾将军关在府中两日, 楚颐多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以顾将军的性子，无非是各种明里暗里的手段软硬皆施，妄图逼迫他屈服顺从罢了。
　　只是, 楚颐之前在轩逸茶楼也是亲眼目睹过顾期年的耐力, 他连催情散都不怕, 还能怕皇后的几句劝解？
　　屋内气氛因他的话凝滞不少，两人沉默对视, 落在外人眼中却又是一番刀光剑影，眼神厮杀。
　　满屋子的下人们屏气凝神，垂着头吓得大气不敢出。
　　三皇子脸色微变，也不明白他们二人之间是否又结了新的梁子, 干咳两声笑着打圆场：“正说阿年的事，怎么又扯到阿颐身上去了, 来来，难得大家聚在一起, 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唐知衡率先应声, 拿起桌上的酒杯与他碰了碰，轻笑道：“顾期年事事爱与阿颐比，成亲与否, 难道不该看皇上的旨意和顾将军最终的意思吗？多想无益, 难得元宵节在一起, 不如好好聚聚。”
　　皇后忙里忙外一整日, 精挑细选的各种赏赐都送到和亲王府内两回了，哪能见他此时反悔，却也了解顾期年的脾气向来执拗，只得暂时止了劝。
　　正巧此时侍女悄声进门，特意送了刚煨好的药膳进来，皇后顺势令人开了席，亲自夹了筷鱼放进了顾期年眼前的碗里。
　　“罢了，此去衡州你一路辛苦，难得回京，先好好休息两日再说旁的事吧。”
　　说着她又叹气感慨道：“阿年你身份贵重，又战功赫赫，自当娶妻生子世代荣耀，也不必与旁人比什么。”
　　她的话一出口，顾期年脸色变了变，将手中的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淡淡道：“娘娘说笑了，世子他骑射好相貌好，通读史书文采出众，同样世代荣耀，又一向受皇上喜爱，怎么就比不得了？”
　　顾期年夸得面不改色又异常认真，就好像生怕别人猜不出二人关系似的，最后不忘补充道：“再说了，世子又不是旁人。”
　　三皇子刚重新将酒满上，听闻“噗”地笑出了声，抬头看向他道：“难得听阿年如此夸赞旁人，看来你们此次离京，一路上倒还顺利。”
　　他将酒壶放回桌上，对一旁的皇后笑道：“母后可还记得四年前，阿年不顾阻拦带兵离京，说要寻什么人，闹得京城内外人心惶惶，当时我看他实在着急，于是特意带兵随他一路协助，没曾想最终都未落他一个好脸色。”
　　正说着，三皇子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迟疑地看向顾期年问：“阿年你如此抵触，该不会是……还惦记着当初那位心上人吧？”
　　“什么心上人？”唐知衡正靠在桌前喝酒，听闻皱眉看向他。
　　“阿衡不知道？”
　　三皇子一向懂得察言观色，见顾期年唇角微不可查扬了扬，就知道自己提及此事提对了，顿时来了精神。
　　他坐直身体道：“阿年自幼有个喜欢之人，听说简直是清风明月般的人物，上次我和母后就想见上一见，只是后来那人却……
　　他犹豫再三，转向顾期年问：“你不是说他有喜欢之人了吗？”
　　“他喜欢之人就是我，”顾期年也不顾皇后还在身旁，旁若无人道，“上次是我误会他了，未免他也误会，所以我绝不会娶公主。”
　　唐知衡怔了怔，已明白他话里话外指的是谁，转头看向身旁的楚颐。
　　皇后脸色微变，还是忍不住道：“那女子再好，论身份地位，如何能与公主相比？”
　　“既然当初你们之间曾有嫌隙，足以证明她不能对你事事体谅，娶妻当娶贤，朝华性子活泼善良，你若是见了，定然会喜欢，若你实在放不下那名女子，大可将她收做妾室，顾将军也不是不好说话之人，何必非要与你父亲作对，吊死在她那棵树上？”
　　皇后轻叹一声，勉强补充道：“你若担心那女子被公主压上一头会委屈，大不了以后替你护着她就是了。”
　　“娘娘想的果真周到，”顾期年听了，立刻灿然一笑，“那等我问问他的意思再做决定好了。”
　　说完，他竟直接微微抬眸看向楚颐问：“世子觉得呢？”
　　这还真是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了。
　　楚颐懒懒靠在椅背上，含笑看着他满脸认真的模样，乖乖地像是一只等待向主人邀功的小狗，心里莫名觉得可爱。
　　还未等开口，就见屋门前的棉帘一晃，一个小太监满脸喜气洋洋，匆匆进了房门。
　　“娘娘，朝华公主进宫谢恩来了。”小太监上前施了一礼道。
　　楚颐与唐知衡对视一眼，寻常宫宴虽要提前进宫参拜，可距离进宫至少还有两个时辰，朝华公主此时过来，不用想其中也有皇后的特意安排。
　　果然，皇后应了一声，丝毫不见意外的样子，温声道：“公主不常进宫，快去宫外迎着。”
　　小太监应了声是，连忙退下了。
　　楚颐与唐知衡对视一眼，也懒得陪皇后演这出相亲戏码，适时起身道：“既然公主来了，我与阿衡正好先去贵妃娘娘那里请安，就不打扰娘娘了。”
　　皇后欲张口挽留，可又不好不给荣贵妃面子，犹豫片刻只得点头道：“也好，那等改日有时间，再来本宫这里多坐坐，外面天冷，让阿旭去送送你们。”
　　楚颐应了一声，轻飘飘给了顾期年一个眼神，径直出了门。
　　屋外天色阴沉地更加厉害，走在宽敞的青石板路上，寒气立刻无孔不入地裹满了全身。
　　三人并肩出了昭阳殿，唐知衡才轻叹笑道：“看来皇后娘娘十分喜爱朝华公主，否则也不会如此费心为顾期年安排。”
　　三皇子很快接道：“朝华的母亲与唐夫人关系不错，想来阿衡也曾见过她，朝华性子的确很好，相貌又出众，其实这门亲事若顾期年应了，不失为门当户对一桩美谈，只可惜……”
　　他啧啧两声，满脸神秘地压低声音道：“只可惜顾期年性子一向固执，一旦认准的人只怕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初他第一次知道顾期年有心上人，还是在四皇子生辰那日的酒桌上，后来有心派人去醉仙楼查过，却始终没能查出那日与顾期年一起的白衣男子的真实身份。
　　锦绣布庄给顾期年送男宠那日，三皇子正在顾府，顾期年一向优雅端正，见了那些男宠却丝毫不见气恼，三皇子常年混迹风月场所，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
　　只怕顾期年是被那位心上人伤得极深，想要借着替身排解忧思罢了。
　　他看向唐知衡和楚颐，调侃一般道：“你们有所不知，当初顾期年初入军营，没过三月便连连战功，京中本就不少人想与顾家搭上关系，如此一来更是一窝蜂凑了上去，只是他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谁都不曾给过好脸，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后来阿暄生辰时他说的那番话，才知道他喜欢的竟是一个男子……
　　“不过他喜欢的那位公子肯定比不过当初阿颐身边的陆公子，”他刻意做出一脸不屑的样子笑道，“顾期年就算再喜欢那人，只怕以那人的身份，连顾府的门都无法进去。”
　　“我看未必。”楚颐淡淡道。
　　午间的风愈加大了一些，裹挟着细微的冰粒不时刮在脸颊，带着微微痛意，楚颐抬眼看了看天色，对三皇子道：“马上要下雪了，阿旭不必再送，快回去吧。”
　　三皇子愣了愣，一时也忘了再继续说下去，点了点头道：“那好，等宫宴时咱们再聊。”
　　等三皇子离开，唐知衡才拢了拢被风吹得凌乱的外氅，笑吟吟道：“三皇子每每爱拿顾期年调侃，看来很想博你开心了。”
　　他朝远处的殿门处勾了勾头，道：“怎么还不出来？”
　　话音才落，一道身着黑衣锦袍的身影匆匆走了过来。
　　顾期年面容沉静，周身满是生人勿进的寒意，抬眼看到站在风中的二人，出了昭阳殿就大步朝他们走来。
　　“怎么站在风口处？”顾期年问。
　　楚颐静静站着，衣角袖摆在风中不停翻飞，细微的冰粒将乌黑发丝沾染了层朦胧水雾，连长长的眼睫都带着分剔透。
　　他目光落在顾期年脸上，淡淡道：“怎么那么慢？”
　　顾期年垂眸笑了笑，上前拉住他的手道：“你知道皇后今日叫我来为着什么，哪能那么轻易放过我？一心拖延时间想让我与朝华公主见一面，我都烦死了。”
　　他轻飘飘扫了眼一旁的唐知衡，轻声道：“两三日不见，我好想你。”
　　楚颐冰冷的指尖被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几乎能感受到他炙热的情意，无奈笑道：“再过一个多时辰，大家就会陆续会进宫，不如你随我和阿衡一起去向姑母请安，等晚上宫宴结束，我送你回顾府。”
　　他没有提“贵妃娘娘”，而是说的“姑母”，一副要带他去见家人的模样，顾期年原本因被迫“相亲”升起的不满也消散不少，乖乖点头道：“好。”
　　＊
　　宫宴设在金阳殿，三人在荣贵妃宫中坐了两个时辰才迟迟前去。
　　皇上身体不好，自入席后就气喘不止，几乎无法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宫宴开始没多久就受不住累回宫休息去了，二皇子作为长子，代为主持宴席。
　　自回京后，众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此行衡州，楚家和顾家两位少主一同随行，朝中上下早已各种猜测，酒水上了两道，便有官员率先忍不住执起酒杯敬起酒来。
　　那些奉承多是夸赞衡州一行贪墨案和水患赈灾，顾期年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酒水一杯杯下肚，几乎来者不拒。
　　直到宫宴结束，撑着额头靠在席位前，几乎醉得不省人事。
　　楚颐自顾自坐在席间喝着茶，等众人陆续离开，才起身走到他身旁推了推他的胳膊：“真的醉了？”
　　顾期年抬起头看向他，乌亮的眸子上像是蒙了一层朦胧薄雾，连笑意都带着几分迷离。
　　他看了眼楚颐身后的唐知衡，点头道：“是了，当年我醒来时，就是看到阿眠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何一人睡在此处……”
　　说着强撑着身体摇摇晃晃站起身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就丢下我去了别处，阿眠你说他们是不是就是嫉妒我，不喜欢我？”
　　“他们喜不喜欢重要吗？”楚颐道。
　　顾期年点点头，上前两步张臂就将他抱住，撒娇般道：“没错，我只在意你是不是喜欢我，不是说送我回去吗？现在就走好不好？”
　　金阳殿内官员虽已散了，可候在一旁听令的侍女却仍有不少，楚颐无奈与身后的唐知衡对视一眼，哄小孩般道：“好，我们现在就走。”
　　顾期年身量比楚颐高了一些，加上又醉着，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才勉强将他搀扶出门。
　　宫外高高的朱红城墙下，零星停着几辆马车，宫门前除了巡逻的金吾卫，还有一些未来得及离开的官员，见了他们皆远远拱了拱手。
　　江植和仇云见三人出来，连忙跳下车迎上前。
　　仇云打量着顾期年的样子，低声道：“我家少主这两日被将军不断逼迫，好在他心性坚韧，又懂得防备……世子是要回府了吗？”
　　楚颐抬眸看了他一眼，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顾期年难得醉酒，到了顾府还不等于羊入虎口？
　　顾将军连催情散都敢用在自己儿子身上，若再加上醉酒，指不定再闹出什么事来。
　　楚颐看了眼陆续离开的官员，道：“晚些去回了你家将军，就说你家少主席间醉得厉害，我和阿衡不忍心丢下他，今晚就先暂住国公府。”
　　仇云眼睛一亮，立刻道：“那属下立刻去回了将军。”
　　等仇云离开，楚颐也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与唐知衡一起将顾期年搀扶上了马车，回了国公府。
　　顾期年原本住过的院子早已打扫干净，楚颐令人将他安置好后，侍女已将提前备好的醒酒汤端了过来，又忙着去备热水洗澡。
　　直到屋内没了人，楚颐才靠在床边问：“装够了没，还不醒？”
　　床上的人紧闭双眼，没有一丝反应。
　　楚颐笑了笑，起身欲离开，一只修长的手臂很快自身后勾住他的腰，将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不准走，今日那么多人看见世子将我带上马车，你要为我负责。”


第104章 
　　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 楚颐从未想过要宣扬得人尽皆知。
　　虽然他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爱豢养男宠的名声也早已人尽皆知，可顾期年并非寻常人, 他是顾家嫡子, 顾氏唯一的小少主，与他这个楚家人走在一起，多少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想和麻烦。
　　尤其如今两家斗得厉害，皇上身体日渐颓败, 太子人选却未定下, 两家骤然联合, 对皇上来说无疑是莫大威胁。
　　可不想宣扬，并不代表他真的会怕那些人知道。
　　楚颐冰凉的指尖覆上顾期年的手背, 这副撒娇离不开他的样子，让他整颗心融化成了一摊温水。
　　他干脆懒懒靠在顾期年怀里，道：“顾将军这两日没少为难你吧？皇后赏赐了那么多的东西给朝华公主，想来也是得到了赐婚的准信, 正巧我也有样小玩意儿想送你。”
　　顾期年将下巴埋在楚颐肩上，手臂微收将他抱得更紧, 后背几乎嵌入温暖的怀中。
　　他点头乖乖道：“好，我一定每日带在身上。”
　　楚颐偏头看了他一眼, 好笑道：“看都未看过, 你就确定自己一定会喜欢？”
　　“只要是阿眠送的，我都喜欢。”顾期年道。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可楚颐一点都不怀疑是假, 毕竟顾期年连他幼时曾送的那只狐王都好好留着, 邑城街头随手买的玉佩, 也始终贴身带在身上, 就连那副画像，即便得不到原版，也干脆找人另画了两幅挂在卧房。
　　只是此物不比其他，顾期年性子骄傲，未必受得了这个。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个精致的小小木盒，随手打开盖子，一条精致的金色链条静静躺在中央光滑的锦缎上。
　　“上次去往梁州的途中，我曾说过也要送你一条一样的，仇云倒是倒是懂事，回京当日便把人带给了江植。”
　　楚颐随手一勾将它取了出来，问：“喜欢吗？”
　　顾期年垂眸看了一眼，探出手，自身后将链条接在手中。
　　链条上金色的铃铛小巧精致，晃动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仔细查看了一番，在那小小的锁扣背面，细细刻上了楚颐的名字。
　　顾期年忍不住笑得开心：“当初那个匠人骗我，说世上再不会有同样的两条链子，就像你，独一无二，无可替代。我看他吹嘘地厉害，才特意定制一条，想着若是将来你再消失不见了，也好有个凭证去寻……没曾想这条也相差不到哪去，跟你的那条还真像是一对的。”
　　“本来就是一对的。”楚颐淡淡道，“他也未曾骗你，只是提着脑袋做事，总会有些奇迹发生，不可能也会变为可能。”
　　他伸手将链条拿了回去，道：“我帮你带上。”
　　顾期年应了一声，听话地放开他，任由楚颐将链条戴在了脚腕上，然后看了一眼盒子中静静躺着的小小钥匙，连带盒子随手丢进了一旁的炭盆中。
　　＊
　　第二日一早，楚颐尚在睡梦中，已有侍女轻手轻脚送热水去了外间。
　　房内虽燃了炭盆，可整夜过去，空气依旧带着凉意，楚颐翻了个身，一条手臂立刻落在腰间，将他整个人揽进温暖的怀里。
　　“醒了？”
　　顾期年的声音响在耳旁，带着丝初醒的慵懒，柔软的里衣面料轻薄，能感受到细腻纹理下令人安心的平缓心跳。
　　楚颐懒懒应了一声，想到稍后二人就要分开，伸手与他相拥在一起，随口问：“阿衡的兄长过几日就要大婚，唐大人虽然一向中立，可在朝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顾家可要送贺礼过去？”
　　“顾家对此事倒是无所谓，”顾期年将头往楚颐肩上埋了埋问，“你去吗？”
　　楚颐偏头看他，正好对上他那双流光溢彩的双眸，不由笑了笑：“唐大人一向对阿衡不满，我自然要陪同前往，免得唐家欺负了他。”
　　顾期年沉默片刻点点头，手臂收拢将他抱得更紧：“那我也去。”
　　两人依偎在一起闭眼小憩，屋外始终忙碌不断，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去，终于有侍女轻手轻脚走向门前。
　　“世子醒了吗？顾府的马车天不亮就已候在门外，可要奴婢先让人回了他们？”
　　楚颐微微松开手臂，与顾期年对视一眼，撑坐起身。
　　“不必了，”楚颐淡淡回应，“准备早膳，告诉他们等用完膳顾期年就回。”
　　侍女应了一声，匆匆退下了。
　　等人离开，两人才慢慢悠悠起床更衣洗漱。
　　顾期年自回京后，对赐婚一事各种抵触，之前本就因送男宠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昨夜醉酒后还直接众目睽睽之下上了国公府的马车，顾将军不放心倒也正常。
　　只怕京中得知此事的，心都同样吊着。
　　两人出了卧房，外间的桌上已摆了七八样小菜糕点，皆是依着顾期年的口味，正中央的位置，还放着一碟红枣糕，尚还冒着热气，带着悠悠甜香。
　　四年前楚颐曾答应过顾期年，若他喜欢，会将同福斋的糕点师傅带回府中，专门为他一人做红枣糕，当时他说的真诚，却没料到顾期年最后竟敢算计他，也便搁置了。
　　这次回京路过邑城，他特意令人将师傅请进了府，以后常在一起，总不能每回来国公府都让顾期年在吃食上将就。
　　俩人安静用完了早膳，才携手一同出了门。
　　顾期年脚步缓慢，边走边交代不停：“上次母亲的真正死因父亲已经知晓，依照他的性子，过不了多久就会再次亲自带兵离京，在他走之前我先想办法断了他让我成亲的念头，你乖乖的，不准再看别人，也不准跟唐知衡再那么亲近……”
　　楚颐轻哄般应着声，也不知都那么宠他了，顾期年怎么还会如此患得患失，明明两人都在京中，却一副生离死别表情。
　　眼看出了院门，两人刚走上通往前院的青石板路，就见江植匆匆迎面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表情平静的唐知衡。
　　“主人，公主说有要事要与你商议，要你即刻前往。”江植上前一步恭敬道。
　　回京那日，楚颐曾与安国公和昭康公主提过延缓离京的想法，虽不过是一个小小决定，却牵扯极多安排，此时叫他过去，大概也是为了此事。
　　他和顾期年自回京后就一直各自忙着，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以后能长久在一起而已。
　　楚颐点了点头，偏头看了眼身旁的顾期年，还未出声，唐知衡已开口道：“公主那边着急，阿颐你快先过去吧，我替你送顾期年出门。”
　　楚颐应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倾身抱了抱顾期年道：“上次带你见了贵妃娘娘，等下次，我带你去见我父母亲，你回去也要乖一点。”
　　顾期年立刻笑得开心，轻轻应声：“好。”
　　楚颐轻轻捏了捏顾期年的手指，大步离开了。
　　而他却未曾料到，到了第二日，京中各种流言已传得沸沸扬扬。
　　自年前顾期年随行去衡州，顾将军便开始大张旗鼓张罗着顾期年定亲一事，顾期年本就相貌文采皆拔尖，又是顾家唯一的嫡子，不知是多少少女的春闺梦中人，后来得知顾家将与和亲王府结亲，也算是门当户对一对壁人。
　　却不料顾期年却自始至终抵触此事，更是在醉酒后与唐家小公子唐知衡状似亲密，一同上了国公府的马车，直到第二日才离开。
　　离开时，还有人亲眼所见唐家小将军一路亲自相送，直到顾期年坐上顾府马车，才恋恋不舍离开。
　　流言中半点未提及楚颐的名字，即便无人不知他爱养男宠肆意妄为，也皆如同之前的二皇子一样，从不敢将两人放一起想过。
　　江恕兴冲冲讲着近日听到的传闻，不忘摸着下巴分析：“依属下看，上次主人去衡州，唐小公子和顾小少主俩人不约而同随行，旁人看来肯定是为了制造机会相处，加之三年前唐小公子回京，顾小少主这个与楚家向来不和的顾家人竟然特意上门，找他打听主人的下落，一看就是借口接近，加上唐小公子性子好，与顾小少主可谓是互补，两人相貌出众，更是曾同样在外带兵抗敌，共同话题也会多了些，难怪外人会乱想了。”
　　楚颐正忙着处理公事，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似笑非笑看向他问：“阿衡和顾期年被放在一起议论，你似乎很高兴？”
　　“不是不是，”江恕脸色一白，连忙恭敬行了一礼，解释道，“属下不过是随便听听打发时间，最重要是为主人关注京中流言动向罢了。”
　　楚颐收回目光，淡淡道：“以后跟江植多学学，也不必再关注此类事，出去吧。”
　　江恕松了口气，连忙道：“是。”
　　等江恕出去，楚颐才将手中的笔搁下，屋内火龙烧的旺旺的，连带着手心都起了薄薄的汗，没多久门帘被人自外打开，绫罗端了药轻巧地进了房间。
　　楚颐抬眼看了她一眼，问：“五日后唐家长子的婚宴，礼品可备好了？”
　　绫罗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在意此事，点头道：“已经备好了，主人可要过目？”
　　“不用了。”楚颐道，接过递过来的药碗一饮而尽。
　　＊
　　五日后，楚颐和唐知衡早早便坐上了去往唐府的马车。
　　自皇上病重后，京中就难得有喜事，唐家向来低调不爱出头，当年因唐知衡的祖父祖母相继病逝，唐家长子的婚事才不得已拖了四年，虽是如此，依旧办得十分低调。
　　等两人到时，狭长的小巷外已排列了十数辆马车。
　　两人跟随管家一路进了大门，管家一边引路一边恭敬道：“我家老爷知道世子过来，特意令老奴前来迎着，京中规矩凡子女大婚，主家需教导众子女后才能见客，老爷让您稍等片刻，晚些出来向您赔罪。”
　　说完看了一眼一旁的唐知衡，小心问：“小公子身为唐家子嗣，也要一同前往，不知世子……”
　　“去便去吧。”不等楚颐开口，唐知衡已淡淡开口，“劳烦带路。”
　　来之前他们已知道会有此流程，虽然唐知衡每每回唐家总会闹得不太开心，可毕竟仍是唐家人，也不想因此事被人嘲笑没规矩。
　　见楚颐看着他，唐知衡轻笑一声道：“放心吧，再过没多久宾客就回陆续来迟，即便是听些教导，也耽误不了太多时间的。”
　　楚颐点点头，这才随管家一同离开。
　　会客的地方是在唐府前院的花厅内，才一出了花园，就听到花厅内有说笑声隐约传了出来。
　　“唐大人子女个个优秀，真是让人艳羡不已。”
　　“是是，唐家的两位公子，自幼便聪慧过人，如今入朝为官，也算是为唐家光耀门楣了。”
　　一个人轻咳两声道：“唐家共有三子，王大人是忘了唐小将军了不成？”
　　“这……”方才的那道声音尴尬一笑，辩解道，“唐小将军甚少回唐家，一时之间，还真是记不清了。”
　　唐知衡虽几乎不入唐家，可在外行军所得的赏赐，无一不是送入唐府内，就连唐大人有几次得了皇上嘉奖，也皆是借着唐知衡的光，此次宾客大多是与唐大人交情匪浅的官员，若说记不清，也实在是牵强。
　　明明更像是借题发挥，替唐大人讽刺唐知衡寡情薄意而已。
　　楚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正欲上前，已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冷冷开口。
　　“唐小将军战功不断，王大人都能忘了他姓什么，记性如此差，朝事公事岂不更是一团混乱？”
　　顾期年冷笑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敢如此诋毁唐知衡，想来私下里更是变本加厉了，国之栋梁，少年将军，竟然被你们如此奚落，若楚小将军还在，你们敢乱嚼舌根吗？还是说是看我在此处，故意说给我听的？”
　　“顾小少主误会了……”
　　那道声音刚想开口，立刻又被打断：“言语混乱口不择言，我今日就当你喝醉了酒，只是若以后再让我听到你们拿唐知衡玩笑，别怪我不客气。”
　　楚颐垂眸笑了笑，推门走了进去。
　　花厅内摆放着六张大大的圆桌，几乎将大厅尽数占满，连接花园的后门外，还另外摆了十几张圆桌，以供招待宾客，能坐在屋内的，皆是京中有身份的人。
　　见了他，众人立刻鸦雀无声，不时偷偷对视几眼，脸色皆变得难看起来。
　　唐家大喜事，楚颐也没有搅乱婚宴的想法，随意扫了众人一眼，目光便落在了顾期年身上。
　　顾期年喝了口茶水，唇角抑制不住笑意，好整以暇地对上他的目光。
　　身后的管家立刻上前一步道：“热茶已备好，世子这边请。”
　　唐家为楚颐安排的位置在屋子最内侧的桌子旁，与坐在最外侧的顾期年中间足足隔了五张桌子，楚颐皱了皱眉，立刻有些不高兴了。
　　“里面太闷了，我坐外面便好。”楚颐淡淡道。
　　管家一听顿时怔住，下意识看了眼静静坐着的顾期年，有些为难道：“世子畏寒，老奴特意令人在那边多放了两个火盆，世子还是……”
　　“那就将火盆移到这边就是了，”楚颐扫了他一眼问，“觉得麻烦？”
　　“不不不，不会，那世子请先坐……”
　　管家额上渗满汗水，不敢再开口，立刻令人重新备了茶水和碳火，才战战兢兢退下了。
　　楚颐上前坐在了顾期年身旁，因时间尚早，偌大的桌子前此时不过坐了四五个人，皆是一脸好奇兴奋，却又不敢表现出来，个个避开目光不看二人，倒是方便了楚颐。
　　他自桌下拉住顾期年的手，声音极轻道：“真冷。”
　　顾期年温热的掌心立刻将他的指尖紧紧包拢。
　　席间除了一些唐大人的同僚和近亲，还有与唐大公子交好的年轻人，安静没多久就又说笑起来，互相起身见礼，皆是儒雅的文人做派。
　　楚颐坐了没多久就觉得无趣，顾期年眼风不时看向他，最终忍不住先一步开口：“要不要换个地方说说话？”
　　楚颐对上他的目光，最终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
　　屋外的天依旧是阴沉沉的，却难掩满府喜气，入目皆是悬挂着的大红绸缎，浓墨衣衫走在其中，总觉得有种怪异的和谐。
　　两人一路出了花园，继续顺着小路闲逛，路过一个不大的院落时，里面隐隐传来男女说话的声音。
　　楚颐脸色变了变，已听出其中的男声正是唐知衡，下意识走近，却看到一个身着黄衫的年轻女子正靠在树上看着唐知衡道。
　　“那晚你与顾期年一同上了马车究竟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就要嫁给他了！”
　　作者有话说：
　　预计正文还有一章（写不完就是两章），不太爱写番外，写的话就是两个短小的，鸽了这么久好羞愧，mua~感谢在2022-10-24 01:00:23~2022-10-27 01:42: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无聊 7瓶；三月新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朝华公主？”顾期年沉吟片刻, 轻声道。
　　“你认识她？”
　　楚颐抬眸看向身旁的人。
　　上次元宵节进宫时，若非顾期年找借口离开，他与朝华公主势必会在皇后的安排下“偶遇”, 可即便如此, 若顾将军和皇后真想让他们见上一面，倒也并非什么难事。
　　顾期年回过神来，忙解释道：“没有，我父亲和皇后倒是想让我见上她一面, 只是我不肯, 她也一直拒绝, 和亲王妃与唐夫人是表亲，来时我曾听旁人提起, 今日她们会过来贺喜，因此才猜到她的身份。”
　　“是吗？”楚颐轻飘飘道。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小小的院落内，抬步欲上前，却被顾期年抓住手腕, 一把拉了回去。
　　“你去做什么？”顾期年压低声音道。
　　这都还没成亲呢，连是否同乘马车都想管了, 更何况，即便再有不满, 朝华公主这气也不该撒在唐知衡头上。
　　楚颐冷笑一声, 淡淡道：“你是她未来的夫君，留宿国公府一事她不去找你，反而质问阿衡, 岂不可笑？”
　　“的确可笑, ”顾期年皱了皱眉, 声音放的更低了些, “只是我听说，她自幼便常跟随和亲王妃出入唐府，只怕她什么心思，唐知衡早已一清二楚。”
　　楚颐顿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偏头再次看向那个院落内，就见朝华公主已上前两步挡在了唐知衡面前。
　　“你以前从不与顾家人打交道，此次却与顾期年状似亲密，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朝华公主眼神躲闪，声音也越来越小，“传言那么难听，都说你与他……”
　　她试探地看了唐知衡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问：“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与他就要定亲了吗？”
　　唐知衡直直站着，面对她的质问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笑意却是从未有过的冷淡：“若你真能嫁给他，那真是皆大欢喜了。”
　　朝华公主怔怔看着他，好半天才问：“为何？”
　　唐知衡懒懒把玩着腰间的碧玉笛，淡淡道：“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与公主交情不深，若你是冲着唐家，唐家两位嫡子才是更适合的良配，我一个庶子，配不上公主的身份。”
　　“更何况，”他声音顿住，好半天后才低低道，“更何况，我心里早已有喜欢之人了。”
　　“喜欢之人？”朝华公主听闻此言，脸上瞬间没了血色，下意识道：“你骗人……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我从未见你身边有过别的女人，你不会是为了拒绝我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唐知衡笑了笑：“公主认为呢？”
　　楚颐正听得认真，就觉手腕一痛，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指节几乎死死陷入清瘦的骨肉中。
　　他皱眉扫了身旁一眼，顾期年似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他的手腕，下一刻，却张开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双耳。
　　“你做什么？”楚颐伸手想去推他。
　　顾期年连忙摇摇头，倾身贴在他耳旁道：“他们两个打情骂俏的，我们还是不要听了，难得朝华公主对唐知衡有意，等回去我就想方设法促成这段姻缘可好？”
　　唐知衡和楚家一向亲密，若和亲王府与他结亲，与楚家来说也不失一桩得益之事。
　　只不过——
　　“你没听阿衡说他已有喜欢之人了吗？”楚颐拉开他的手道，“阿衡从不说谎，此番找这种理由拒绝她，足以证明对她无意，乱点什么鸳鸯谱？”
　　顾期年脸色一松，很快笑道：“也是，他如此扯谎找理由，当真难为他了，那我们过去替他解围可好？”
　　楚颐想了想道：“不必了，朝华公主毕竟是女子，回去吧。”
　　顾期年应了一声，转头又看了院中一眼，牵着他的手沿来路走了回去。
　　＊
　　第二日，京中再次因顾期年在喜宴上维护唐知衡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更有甚者，联系上次顾期年留宿国公府，纷纷猜测顾家觊觎唐知衡军功显著，故意借机亲近拉拢。
　　对此楚颐不过一笑了之，自九命先生之流入京后，整个长宁城便如同前朝梁国一般，离谱流言不断，好在无伤大雅，听听也就罢了。
　　到了下午，却又传来消息，朝华公主借口想多陪伴双亲几年，特意请和亲王推拒了顾家的求亲，顾家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绫罗刚煎好药送来，楚颐懒懒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恕，平静道：“和亲王府主动拒的？”
　　江恕恭敬应了声，沉思道：“属下猜想，大概是公主也听到了不少流言，未免所托非人……咳咳，属下是说，未免再有其他意外，所以才推拒的吧。”
　　楚颐目光转向一旁矮榻上的红衣身影，只一眼，唐知衡就明白过来。
　　他起身上前，接过绫罗手里的药碗道：“你们先下去吧。”
　　绫罗和江恕恭敬应声，很快出了门。
　　唐知衡走到桌前坐下，耐心慢慢将药碗里的药吹凉，然后放在楚颐面前，才笑道：“那日在唐府内的事，阿颐你看到了？”
　　楚颐点了点头：“无意撞见你与朝华公主说话，听到了两句，她着急拒婚，是为了你吗？”
　　唐知衡没有回答，闲闲靠在桌上道：“朝华公主告诉我，她六岁时在唐家第一次见我，便对我留了心，算起来，她六岁时我已十三岁，那时你我整日跟在二叔后面，连京城都很少回，更别提回唐家，满打满算也只回去一次，甚至十三岁到现在，回唐府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她的喜欢，也实在是莫名其妙。”
　　他看向楚颐，似是玩笑道：“所以我也找了个由头拒绝了她，我告诉她我六岁那年，同样对一人留了心，而那人甚至还曾说过要与我成亲，一辈子在一起，朝华公主不信，说幼时戏言如何当真……”
　　“所以你编了个故事，就是为了拿她的话拒绝她，顺便劝她推了顾家的求亲？”楚颐问。
　　唐知衡静静看向他，手指一点点摩挲着那把碧玉笛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半天才仿佛想开了一般，点点头笑吟吟道：“世上的事总不能事事如意，想要的越多，就越是得不到，还不如守好眼下拥有的，她才十七岁，以后并非遇不到互相喜欢之人。”
　　楚颐忍不住好笑，阿衡以往心里除了楚家就是二叔和他，没曾想说起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可以看出虽然不喜欢，却是真心心疼朝华公主多年用心。
　　他端起桌上的药一饮而尽，才刚放下，江植从门外匆匆走了进来，恭敬行了一礼道：“主人，方才仇云传信给我，说顾小少主出去忙公事，被顾将军堵在了轩逸茶楼，就在……就在上次的包厢内。”
　　楚颐手指微僵，冷冷问：“去了多久了？”
　　“刚到不久。”
　　楚颐与唐知衡对视一眼，道：“备马车。”
　　上次轩逸茶楼，顾将军不仅特意选了美人作陪，还狠下心在顾期年酒中下了催.情散，好在顾期年意志坚定，未曾做出出格之事。
　　自从回京后，顾期年就常借由公事避开他，朝华公主骤然拒婚，顾将军想来遍寻不到人，才会不得不将顾期年堵在茶楼内。
　　江植在外狠狠抽着马鞭，等二人到时，二楼那个熟悉的包厢内已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这门亲事连和亲王都一早应下了，若非你与那个姓唐的之间的事情，公主如何会推了这门亲事？你今日老实告诉我，传言是否可信？”
　　然后是顾期年的声音：“京中还曾有流言说顾家三年前有意要反，父亲认为传言是否可信？”
　　“你这个逆子！”
　　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过后，顾将军强忍着怒气，又道：“若你真是为了顾家想拉拢那个姓唐的，倒也不是不行，何苦非要与他传出那种难听的流言，若你是对姓唐的那个男子有意，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以后你别想再迈进顾家半步！”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以后还要传宗接代，怎能像楚家那个废物一样，整日与男人厮混！”
　　“况且那个姓唐的长得妖里妖气，甘愿当做玩物，也不知以前和楚颐有没有关系……”
　　顾期年声音骤沉，冷冷回道：“他们没有关系，唐知衡也并非什么玩物，他再不好，幼时也曾救过我，顾家没有恩将仇报之人，还有，别再让我听到你骂楚颐，不然就算你请我回顾家，我也不会再回去。”
　　楚将军气得许久说不出话来。
　　因才过了元宵，茶楼内十分热闹，二楼却因闲杂人等早已被顾将军的手下清空，走廊十分安静，屋内的声音几乎尽数收入耳中。
　　仇云有些紧张地打量着楚颐的神色，压低声音道：“世子别生气，将军脾气一向如此，我家少主定然不会让您委屈，属下让人在隔壁包厢内备了茶点，不如先坐下休息片刻，等将军和少主说完话再谈？”
　　说完目光求助地看向身旁的江植。
　　江植表情平静，上前一步欲开口，楚颐已收回目光，抬步进了一旁的包厢内。
　　楚颐和唐知衡在窗下的小几旁相对坐下，隔壁顾将军的声音才隐约又传了过来。
　　“……行吧，他不是玩物，但是上次给你找的女人你不喜欢，这次成亲一事不能不从，既然你跟姓唐的没有关系，那就好好收了心去跟公主好好谈谈，将这门亲事尽早定下。”
　　说完他又想到什么，怀疑问：“京中竟还有传你与楚家的那个病秧子不清不楚的，你如此维护他，该不会也是真的吧？”
　　顾期年道：“是真的。”
　　顾将军哦了一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声音骤然提高：“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楚颐是真的，我喜欢他，留宿国公府是因为想跟他在一起，不愿娶公主，也是因为我此生非楚颐不可，心里再容不下旁人半分。”
　　“你……你这个畜生！”又是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响起，顾将军气得声音都抖了起来，“……你难道忘了当初楚家是如何设计你，将你关起来一年的？只不过去趟衡州，你就被他勾了魂儿，你可还记得身上流着顾家的血！你们两个可都是男子！”
　　顾期年淡淡道：“这些话祖父当年也跟您说过，可您不还是一样想要亲自带兵杀敌，被那身盔甲勾了魂儿，父亲身上不也流着顾家的血吗？”
　　“至于他是何身份，我根本不在乎，只要他是楚颐就好，当初你与母亲成亲可有在意过她的身份地位？难道顾家只是想让我随便找个不喜欢的女人传宗接代吗？”
　　“若真如此，”顾期年冷笑道，“倒不如父亲随意再娶一个，重新生一个让您满意的儿子好了。”
　　唐知衡正喝着茶，闻言“噗嗤”笑出了声。
　　“顾将军老当益壮，其实也不是不可，难为他为顾夫人守身多年，顾家旁的也罢了，倒是出情种。”
　　他摩挲着杯沿看向楚颐：“可要去帮帮他？”
　　楚颐摇摇头，轻轻将茶杯放下，顾期年脾气执拗，也不知是随了谁，顾将军虽然性子急，却丝毫拿他没有办法的样子。
　　若此时过去，顾将军脸上定然不太好看，仇云好心传信，可顾期年未必想让他听到这些。
　　顾将军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隔壁响起：“若你只是拿那个病秧子当个玩物玩玩也就罢了，你不知他的名声吗？若你真成了他的男宠，你让你爹的老脸往哪搁……”
　　“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到了哪一步了？是……是你跟了他……还是他跟了你？”
　　“很重要吗？”顾期年问。
　　“当然重要！我顾家生的是儿子，又不是女儿！”
　　“我跟了他。”
　　叮叮咣咣一阵响后，顾将军拂袖离去，顾期年满脸轻松，紧随其后下了楼，仇云恭敬对楚颐行了一礼后，连忙随马车一同离开了茶楼。
　　到了第二日一早，就听闻顾将军气得请旨带兵直接出了京。
　　这无疑是坐实了近日的流言。
　　亲口承认自己跟了楚颐后，顾期年也没了旁的顾忌，开始光明正大地出入国公府，而顾将军“为保全颜面”，早已安排人手为他全程护航，绝不能让外人得知堂堂顾小少主委身了死对头。
　　……
　　阳春三月，邑城一年一度的春日酒宴，朱湛明联同几位富商特意设置了诗词大赛环节，请帖递到国公府时，张九重正帮楚颐把着脉。
　　顾期年接过大红请帖随手丢在桌上，问：“他的身体可还能奔波？”
　　张九重摸着光秃秃的下巴，道：“奔波倒是小事，以后克制点吧。”
　　顾期年闻言偏头看了楚颐一眼，好半天才低低道：“他又不用动。”
　　“那也不行，”张九重松开楚颐的手腕，一本正经道，“坊间都传成什么了，若世子真有个好歹，将来砸得可是我的招牌，实在不行，你们换大夫算了。”
　　“那依照你的意思，我以后都不能碰他了？”顾期年脸色沉了下来。
　　张九重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整张脸都憋成了暗红色：“你说的什么！我是让世子克制点，别整日为了公事熬夜，坊间说楚顾两家近来矛盾重重，他的身体可禁不住这般折腾。”
　　他还想再说什么，最终瞟了顾期年一眼，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期年有些尴尬地看向楚颐，转移话题问：“那……那我们何时动身去邑城？”
　　“随时都可以。”楚颐道。
　　他倒是很奇怪，顾期年原本总是一板一眼的，周围同窗友人也皆是些端正清雅的世家公子，听说楚颐离京那三年，他更是除了军营，就是整日泡在雁子岭练骑射。
　　那张请帖，说是什么春日酒宴，无非是些风流才子光明正大找个由头结识佳人的聚会而已。
　　没想到他居然也会感兴趣。
　　似是看出他的眼神中的调侃，顾期年走上前将他揽在怀里，轻轻道：“我就是想与你一起，不管去哪里都好，远也好近也罢，都不想跟你再分开，带我去好不好？”
　　他都这么说了，哪还有不好的。
　　闻着他身上清淡的衣香，楚颐道：“那以后无论去哪里，我们都不分开。”
　　顾期年很快笑了起来。
　　春日寒意未消，透过窗的阳光被碳火炙烤得暖意融融。
　　楚颐靠在他的怀里提笔给朱湛明回信，寥寥数笔过后，刚要将信纸折起，顾期年看了一眼，接过他手中的狼毫，重新铺开信纸，在那一纸龙飞凤舞的狂草后面，端端正正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楚颐心里好笑，爱发脾气，执拗倔强，占有欲还如此强，只怕以后，真要时时哄着他了。
　　八岁那年的初见，四五年的纠葛，针锋相对的立场，最终如同繁杂红线，纠缠密不可分。
　　京城的权势富贵也好，隐居的闲云野鹤也罢，前路依旧未知。
　　可好在，他一直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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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番外1
　　九命先生重出江湖后, 新作《暴戾世子和他的心尖宠小将军》风靡京城。
　　京城西市依旧是闹哄哄的，还未入夜，清风街两旁已挂满了联排的灯笼, 热闹纷呈。
　　王维昱靠在茶楼外红漆柱子上, 看着专程奔着九命先生而来的游人们，再看着门前灯火下冲赵思文发脾气的岳兰舟，一张脸已黑得不成样子。
　　一个小贩模样的男子贼头贼脑地打量了他好几眼，凑上前低声道：“这位公子可是为了九命先生新作而来？小的这里有未修订版的, 内容全, 保证未删减, 要吗？”
　　王维昱心里正烦闷，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立刻没好气道：“滚远点，这种胡编乱写的鬼话也敢拿出来骗钱？是不是忘了如今朝中刚颁布新令，正严查私印话本，尤其情, 色内容！”
　　小贩被他吼得顿时心虚，可看他的样子, 并没有要追究下去的意思，连忙悻悻离开了。
　　六皇子萧成曦“噗嗤”笑了一声, 压低声音道：“新官上任三把火, 皇兄继位不久，这位周大人头一个得他重用，各种新令不断, 闹得朝中上下人心惶惶, 前不久还查封了京城最有名的瑶仙阁, 也不知是不是皇兄的意思, 这位九命先生倒是胆子大，这种关头还敢顶风作案。”
　　他看了王维昱一眼，见他目光始终落在岳兰舟身上，无奈抿了抿唇：“阿昱，你就别气了，颐表兄两年前去衡州曾暂居总督府，受过赵公子不少关照，难得他们入京，颐表兄又不在京中，将他们二人交由你安置不正说明他信任你吗？”
　　王维昱又朝那双打闹的身影看了一眼，紧绷的表情终于浮出一丝憋闷。
　　“什么礼尚往来，那个姓岳的是顾期年的表弟，姓赵的之前又随顾期年去了北疆，眠表兄他明明就是因为……因为……”
　　六皇子问：“因为什么？”
　　王维昱扭头看向他，嘴里的话梗在喉间，始终未能说出口。
　　他向来藏不住话，当初在衡州无意中得知楚颐和顾期年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后，震惊过，失望过，挣扎过，痛苦过，整个人几乎气得撅过去，恨不得立刻找人宣泄宣泄，一吐为快。
　　可偏偏楚颐似乎并不想将此事公开，还半是恐吓地警告了他，害他将事情憋在心里两年，憋得整个人几乎都出了毛病，看什么都不顺眼。
　　见他不说话，六皇子轻叹出声：“颐表兄难得与阿年相处和谐一些，你就忍忍吧，阿年这两年几乎不常回京，也碍不到你什么，难不成非要看楚顾两家继续闹得不可开交你才高兴吗？”
　　“再说了，颐表兄两年前病重垂危，你不还在他床前哭着企求，说只要他能活着，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吗？”
　　“那我也没想到他们真的能坚持这么久啊……”王维昱烦躁地提了提袖口，“算了，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不说了。”
　　六皇子点了点头，扫了一眼街上斗嘴的赵岳两人，安慰道：“他们两个一个行商，一个修武，精力的确是好，阿昱你再忍忍，再不久就是四皇兄的生辰，等颐表兄回来就好了。”
　　王维昱没有应声，见岳兰舟竟然摸出银子递给了方才卖话本的小贩，脸色立刻变了，伸手狠狠拍在了身旁的柱子上。
　　他转头对一旁的随从道:“去，跟金吾卫说声，将那本《暴戾世子和他的心尖宠小将军》列为禁书，以后凡是敢提及贩卖者，一律严惩！"
　　＊
　　邑城街头依旧繁华，只是因新令频出，红袖巷几乎查封一半，平日花天锦地的巷子一时门可罗雀，连街上的文人墨客都少了许多。
　　绫罗脚步匆匆走向红袖巷对面的街角，手里空空如也。
　　“主人，”她走上前道，“朱老板刚派人传话来，药已经煎好了，你这两日病情反复不好，不如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楚颐披着厚厚的披风，整张脸几乎尽数包拢在光滑的风毛中，站在树下懒懒看了她一眼问：“没买到？”
　　绫罗摇了摇头：“奴婢见同福斋大门紧闭，于是向旁边的玉铺老板打听了一下，说是这两年生意不好，同福斋又多分号，老板干脆就暂时关了邑城分店。”
　　楚颐没有说话，饶有兴趣继续听街对面一个年轻的书生绘声绘色地讲话本。
　　那书生虽然年轻，一双眼睛却满是精明，虽刻意压低了声音，声音依旧隔着街道隐约传来。
　　“……上次咱们已经讲了暴戾世子和小将军为争一名男宠斗得你死我活，那小将军身长九尺，芝兰玉树，自幼聪明过人，暴戾世子虽然做事不计后果，却也从他身上捞不到什么好处，众位说以他的性子能能忍得下这口气吗？当然是忍不下！他一气之下，就不计后果将那小将军绑回了府上，本想着怀抱美人气一气他，谁知道，那绝色男宠却硬是被一身狼狈的小将军给比了下去，暴戾世子本就爱美色，当时他的心啊，那叫猫爪般的难受……”
　　有耐不住性子的已着急追问：“然后呢？”
　　书生嘿嘿一笑，取出随身竹筒灌了口冷茶，继续道：“朝廷严查问题话本，这些内容当然不能随意拿出来讲，我师父九命先生当初为了创作还曾被关进过天牢，在下也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糊口罢了，不过……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我这里还有一些珍藏版，都是我师父的手书，保证未删减，但是数量不多，只有最后十本，若哪位有兴趣明日午后可带了银子来，三十两一本，绝不加价。”
　　“三十两，这也太贵了。”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
　　书生抬手压了压，作了个揖道：“买卖随意，我师父当初进去被安的罪名是‘胡言乱语，编撰是非‘，他思考一年有余才明白这八个字的意思，《暴戾世子和他的心尖宠小将军》这本几乎是推翻了最初宿敌相争不死不休的核心重新编撰，我们一众徒弟猜测，这应该是最贴切实际的一版了，所有买过珍藏版的听客几乎一致好评，而且……”
　　书生低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神秘道：“这本书已被朝廷列为禁书，自禁令下来，《暴戾世子和他的心尖宠小将军》还是头一个被朝廷点名了的，可见其故事震撼香.艳，简直可以说是直戳人心。”
　　听客们又是一阵喧哗议论，片刻后，有人率先出声：“那我要一本！”
　　“我也要一本！”
　　众人正在兴头上，两列士兵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接着呼啦啦围了上前，“抓起来！”
　　一个首领士兵冷声道：“朝廷新令刚下，竟敢在此集会宣扬禁书，知法犯法，都给我带回去！”
　　楚颐兴致被打断，一时无趣，转身上了身后的马车，江植驱马朝朱家驶去。
　　楚颐靠在车厢上，这才继续道：“同福斋，还真是不巧。”
　　绫罗顿了顿，犹豫道：“顾小少主大概夜间路过邑城，奴婢立刻让人去寻了糕点师傅现做，或许还能赶上。”
　　秋日的风透过厚厚的锦帘灌入衣襟，楚颐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
　　两年前他“病重垂危，几乎只剩下半口气，”京中无不传言楚颐“大限将至”，皇帝派来的太医一个个束手无策，最后还是二皇子情急之下去山里请来的赤脚大夫救了他。
　　那位赤脚大夫在楚颐醒后就被皇帝扣下，直到皇上驾崩，又由继位的二皇子继续扣着。
　　楚颐的命门仿佛一直被掌控在皇家，先皇放心咽了气，二皇子放心继了位，朝廷安定，一切顺遂，殊不知，楚颐当初何时病重何时转醒，只不过是事先与张九重安排好的罢了。
　　到了朱府门前，却发现早已恭候了三四位官员。
　　众位官员身着官服，身边的士兵们各个严阵以待，朱湛明似是觉得怠慢，却又不好多劝，只得陪在一旁，不时勾头朝巷口方向张望着。
　　直到马车进了小巷，才眼睛一亮迎了上去。
　　“哎呀终于回来了，我方才特意让人传话让世子回来喝药，我还以为要再多等一会儿呢……”
　　楚颐掀开帘子，见大门前黑压压的一群人，脸色冷了下来：“如此兴师动众，是有急事？”
　　一名官员连忙上前道：“属下是邑城新上任的知州孙齐，听闻世子在此处养病，顺路查看新令施行，下官有失远迎，特意和钱大人李大人一起备了酒水，不知是否有时间移步慢慢详说公务？”
　　楚颐目光淡淡从他面上扫过，自五年前来邑城养病时，当时的知州与富商勾结滥用职权，没多久便被撤职收押，听闻这位新上任的知州平日倒是谨慎，从不敢行差踏错。
　　楚颐下了马车朝住宅大门走去，随口道:“不必了，令人将文书呈上即可。”
　　官员斟酌再三，还是解释:“听闻顾小将军今日路过邑城，似乎也很关心此事，下官本想宴请二位，又怕扰了世子养病，既如此，那下官不打扰世子休息了。”
　　楚颐脚步停住，顾期年今日会率军路过邑城他是知道的，没想到竟然第一时间不是来朱府，倒是关心什么新令。
　　朱湛明双眼放光，立刻懂了楚颐的心思，连忙凑在身边道：“小世子可否带上我？我今天也没怎么吃东西，有点饿了。”
　　楚颐扫了他一眼，转身道:“那孙大人带路吧。”
　　孙大人将宴席定在了红袖巷中的云笙馆，马车才刚回来，就又掉头顺着原路回到了巷口。
　　此时天色渐暗，黑漆漆的巷子显得格外静谧，巷中秦楼楚馆大多皆已歇业，只有深处的云笙馆依旧热闹。
　　孙大人和身旁的钱大人李大人交换了下神色，快走两步到楚颐身侧恭敬道：“朝廷下了令，说是要严查所有秦楼楚馆，以避免私下人口买卖、官商勾结等腌臜事，下官们已将所有有问题的青楼暂时查封，下官想着，刚好这些空着的位置可以利用，世子觉得做什么好呢？”
　　查封青楼虽然过于一刀切，可新令并非一无是处，现在的官员们个个束手束脚，多少要看楚顾两家的脸色。
　　楚颐道：“新令提出要兴办学堂，红袖巷虽拥堵，却四通八达，此事孙大人要多上心了。”
　　孙大人连忙道：“是是，下官明白。”
　　到了云笙馆外，各种喧嚣热闹扑面而来，依稀还是几年前的样子，楚颐初次来的那次，还是顾期年的提议，结果那日之后好不容易约定的和平共处，被顾斯年一手毁掉，再然后，就是几年的形同陌路……
　　这地方似乎不怎么吉利。
　　小二热情迎了出来，引着他们上了二楼雅室，一旁的钱大人边走边没话找话：“世子，还有一事，今日下官在红袖巷附近缉拿一位书生，据说是九命先生的徒弟，竟公然宣扬禁书，刻意抹黑世子和顾小将军形象，世子……”
　　见楚颐突然站住，他的话音随之停住，顺着目光望去，一道身影已等在了窗边的茶桌前，正慢悠悠喝着茶，抬眼的一瞬，搁下茶杯站起身来。
　　“怎么才来？”
　　楚颐问:“不是说夜间才能到吗？"
　　顾期年眉宇间多了丝风尘仆仆，衣衫发丝却一丝不乱，他笑了笑，上前几步走到备好酒菜的圆桌前坐下，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公务紧急，我快马加鞭过来，等用完膳就要继续赶路了。”
　　说着偏头看了楚颐身后的钱大人一眼，问：“你刚说的，什么抹黑？”
　　“是……就是刚被朝廷点名的那本《暴戾世子和他的心尖宠小将军》，将军和世子不了解其间内容，下官已令人将赃物全部没收查看，里面内容简直……简直……”钱大人咽了咽口水，头越来越低，“简直不堪入目！”
　　“哦？”顾期年眉头挑了挑，道，“将赃物拿来看看。”


第107章 番外
　　门口处的矮几上很快堆了厚厚一摞书册。
　　钱大人忐忑地递了一本给顾期年, 谨慎起见，还将那说书的年轻书生一并带了过来，押在一旁等候听令。
　　顾期年懒懒靠在桌旁, 随手翻了两页, 待看到话本上的内容后，抬眸扫了书生一眼，坐正身体慢慢翻看起来。
　　楚颐自顾自倒了杯酒慢慢喝着，等一小壶酒见底时, 桌上的饭菜已没了热气。
　　“看完了吗？”楚颐问。
　　顾期年没有做声, 将话本一合重重丢在了桌上, 冷笑道：“真是一派胡言！”
　　一旁的朱湛明顿时起了好奇心，伸手打算去捞, 还没碰到，就被顾期年按住。
　　“此书流出去多少？”他问。
　　孙大人满头冷汗，忙上前道：“顾将军息怒，下官接到禁令后就立刻派人严查了所有书坊, 大多话本其实早已删改，只有部分涉及细节, 目前……应该都在这里了。”
　　顾期年一听，眉头却皱了起来：“如此说来, 这些内容你都看过了？”
　　“不不不, 下官没有……”孙大人脸色立马白了。
　　身后的钱大人挣扎许久，最终鼓足勇气站了出来，一脸地视死如归：“回顾将军, 此话本是下官亲自审查的, 里面内容的确不堪入目, 里面的主人公动辄花前柳下, 不时宽衣解带，而且主人公身份经历有意无意映射将军和世子二人……但是即便大家真的看过，也都知内容定然为假，书中的世子和小将军浓情蜜意，如胶似漆，而将军世子一向……”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汇：“一向公务为重，这些不仅下官们，寻常百姓也都是了解的。”
　　一旁的朱湛明“噗嗤”笑出声来。
　　顾期年将楚颐的手握在手心，然后抬眸扫了朱湛明一眼。
　　朱湛明连忙正色道：“放心小少主，我朱湛明从不看此类情情爱爱的故事，再说了，假的有什么意思呢？你说对吧？”
　　钱大人有些恍惚地看着他们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下意识跟着附和：“朱老板说的对，假的……假的有、有什么意思呢？”
　　话音刚落，紧闭的包厢门被人自外轻轻推开，绫罗脚步匆匆，额上还挂着薄汗，抱着一个大大的纸包快步走了进来。
　　楚颐没料到那糕点师傅还真的被绫罗找到了，伸手接过打开，红枣糕尚还冒着热气。
　　他用手指捏了一块出来尝了一小口，依旧是甜得发腻，皱了皱眉，随手递给了身旁的顾期年。
　　“阿眠喂我。”顾期年脸色缓和了一些，撒娇般撑着桌子看他，旁若无人说着让人浮想联翩的话，“这几日想你想得都睡不好，没力气吃了。”
　　钱大人和身旁的孙大人李大人惊惶诧异地对视一眼，脸色一个个都白了。
　　楚颐无奈看他：“别闹了。”
　　“不要。”顾期年固执地紧了紧握着他的手，“阿兄想低调，我却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楚颐扫了眼满头冷汗的众人，淡淡道：“我是担心落在旁人眼中会变了味。”
　　话音才落，李大人率先反应过来，慌忙上前跪下结结巴巴解释：“下官、下官们照顾不周……没能提前了解世子和顾将军的口味喜好，还请世子和顾将军别为了一块点心争执，以免伤了和气，那就是下官们的罪过了……”
　　正站在一旁双手捧心嗑生嗑死的朱湛明听了，瞬间被泼醒一般，甚至打了个激灵:“你们究竟从哪里看出他俩在争执的？"
　　"这……"李大人小心翼翼道，"还劳烦朱老板帮忙劝上一二吧。"
　　朱湛明咽了咽口水，看向楚颐:“小世子……”
　　楚颐一脸预料之中的表情，将手中点心放在纸包里，转移话题道：“新令才下不久，你们却顶风作案，看你们也不像是缺那几两银子之人，如此挑战新皇威严，公然传播禁书，可知在大陈若按律法该如何处置？”
　　那位在红袖巷口说书的男子被押在一旁已久，始终低垂着头不敢出声，两旁的官兵见状，一个剑柄砸下去，痛得他嗷嗷就哭喊起来。
　　“大人们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不敢？我看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没什么不敢的。”
　　顾期年微微坐直身体，声音再次冷了下来。
　　一旁的孙大人忙应声:“没错，胡编乱撰无中生有乱点鸳鸯，这该让大家如何看待世子和顾将军？”
　　顾期年抿了抿唇:“不是这些，此书刻意抹黑世子形象，连脱件外衫都足足用了三页纸，氛围香艳像是亲眼所见，若将来让世子的心上人得知，会是何种心情！”
　　楚颐一听也皱起了眉，“将这些书烧了，说书的，就割了舌头好了。”
　　“不要啊！大人饶命……”书生再次哭喊起来。
　　“慢着!”顾期年欲言又止看着楚颐，轻咳一声道，“还是将这些赃物先搬到我马车上，至于这个说书的，就先收押至天牢，容后再审吧。”
　　回去的马车上，顾期年靠在厚厚的书册旁津津有味翻看着，下了马车，眼睛依旧没离开书本，直到眼看要再次出发分开，才恋恋不舍放下书，将楚颐抱在怀里。
　　楚颐有些不舒服了。
　　“就那么好看？”
　　烧又舍不得烧，连书生的舌头都非要留着，楚颐当时就明白了他的小心思，但谁让他喜欢顾期年，别说一摞禁书，就算他喜欢天上的星星都要想办法送他。
　　顾期年将他抱得紧紧的，轻声问:“四皇子生辰前你会回京吧？”
　　楚颐应了一声，问:“跟我回国公府吗？”
　　“这次还是去我府上吧，王维昱三天两头往国公府跑，烦都烦死了。”
　　顾期年把脸往他脸旁蹭了蹭，呼吸痒痒的:“我好舍不得你，方才马车里没抱你是因为……”
　　楚颐伸手将他推开，深吸一口气道:“别说了，克制点。”
　　顾期年乖乖点头:“你也是，姓沈的交代你要好好养病，不宜乱来，那等我们回京了再好好抱抱。”
　　楚颐静静看着他，微凉的手微抬，轻轻贴在顾期年脸颊上，忍不住道:“算了，公务让江植和仇云代你处理，没必要万事亲自上，别走了。”
　　顾期年一瞬不瞬看着他，乌黑的眼眸好似盛满了星光，微微含笑道:“好。”
　　朱湛明揣着手满脸姨母笑:“哇偶……”
　　楚颐看他:“什么？”
　　朱湛明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方才下车不小心磕到腿了，磕！死!我！了！！”
　　＊
　　四皇子生辰这日，二皇子为他大办特办了一场，不仅僻出宫外新修的庄和园大摆宴席，还特意安排午后一起去雁子岭狩猎。
　　楚颐乘车到了庄和园时，前来的宾客已经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寒暄。
　　他和顾期年依旧被安排在不同的席位远远隔开，顾期年身旁还坐着从衡州千里迢迢而来的岳兰舟和赵思文。
　　岳兰舟一看到楚颐眼睛就亮了起来，远远朝他挥着手，压低声音喊:“大美人，来这里坐呀!”
　　王维昱一脚刚迈进门，听闻脸色立马黑了，毫不留情地讥讽:“哪里来的山野莽夫，也敢指挥我眠表兄？”
　　他扫了眼身旁安静坐着的顾期年，继续冷笑:“如此教养，今日算是长见识了，怪不得都说物以类聚。”
　　“我才是长见识了呢，怎么说话那么难听？长得也不好看，就别一口一个眠表兄了！”岳兰舟鼓着嘴巴回道。
　　王维昱瞬间恼了，刚想再争，身后的萧成曦眼疾手快拉着他去了楚颐所在的席位，将他未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阿曦你拉我干嘛？那个蠢货敢骂我丑，不就是仗着顾期年吗？”他气得脸颊通红，“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这口气和他单独出去打，别在席间失了身份。”楚颐慢慢喝了口茶，淡淡道。
　　王维昱立马偃旗息鼓，在身旁乖乖坐好，凑上前悄声问:“眠表兄，你有没有发现，大家好像都在偷偷看你？”
　　楚颐皱眉向席间看了一眼，那些看似聊得热闹的人，果然频频偷偷打量着他，对上他的目光后，又诚惶诚恐避开，不仅是他，连顾期年那边也是一样。
　　就好像，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
　　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顾期年抬眸朝楚颐看来，原本平静的脸上立刻浮起一丝笑意，清亮的眸子柔得几乎化成水。
　　几日前他们离开邑城后，顾将军随后就进了京，借着公务繁忙为由，每日叫了顾期年入宫面圣共同商议，如此一来，顾期年即便再不想，也不得不与楚颐暂别几日。
　　而眼下萧成暄的生辰日，顾将军又是一早过来，稳稳坐在坐在顾期年不远处的席位，虽与几位官员说笑着，却不时朝他看上几眼，也不知是不是故意。
　　等皇上来后，终于可以开席，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唐知衡和萧成暄。
　　唐知衡径直走向楚颐，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轻声道：“方才听皇上说，这几日顾将军在京中打听过禁书一事，好像十分在意其中内容，朝中官员们皆听闻此事，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邪书，个个都将府中彻查了一遍。”
　　难怪别人会频频看他了。
　　楚颐点点头，问：“那顾将军是如何知道禁书的？”
　　顾将军整日忙进忙出，按理说应该不会注意这种小事才是。
　　唐知衡道：“听江植说，是仇云在房里偷看的时候被顾将军发现了。”
　　楚颐：……
　　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啊。
　　唐知衡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将酒递了过去：“多想无益，方才听皇上说，下午要率众人一起去雁子岭狩猎，若是再捕到狼王，咱们就将它送给阿暄当贺礼如何？”
　　楚颐抬头看了眼正与众人客套的萧成暄，点头道:“好。”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热闹起来，众人皆喝了不少酒，几乎醉倒一片，就连顾期年都坐在桌前撑着头昏昏欲睡。
　　楚颐酒量向来极好，虽没有醉，可在屋内待久了依旧觉得沉闷，干脆对阿衡和阿曦交代了一声，起身去客房更衣。
　　庄和园占地广，地势高，沿路长满了各种常青树木，每隔不远便是一个园子，和当初皇上所居的二皇子府很是相似。
　　楚颐进了临近的园子，随着下人的指引进了最里侧的厢房。
　　厢房内摆设简单，屋内一侧摆着张大大的屏风，屏风旁还放着一张桌子，另一把躺椅。
　　看着那把躺椅，楚颐思绪骤然回到几年前在二皇子府上那次。
　　那次顾期年不管不顾亲了他，又绝望，又可怜，还口口声声再也不会缠着他，从此好像点醒了楚颐某个穴道，心里再也放不下他了。
　　楚颐对下人道：“都下去吧。”
　　等下人恭敬行礼离开，楚颐缓步上前，将手搭在躺椅的靠背上，随意推了推躺椅，又干脆直接懒懒躺了下去。
　　身体的疲惫微微缓解，他却又忍不住低咳起来，一只手适时抚上他的背，修长的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随后微微划过两侧，轻柔揉按着他的太阳穴。
　　楚颐睁开眼，顾期年不知何时已跟了过来，房门也被紧紧关了起来。
　　“怎么过来了，顾将军走了？”
　　看他满身酒气，楚颐微微起身将他拉至躺椅上，与自己挤坐在一起。
　　顾期年垂眸笑笑，低声道：“难得他回京，本不该在外面这么放肆，可我实在想你，不管他了。”
　　说完倾身将他抱住，声音闷闷道：“方才遇到江植，说你出来更衣，我帮你好不好？”
　　楚颐刚想拒绝，顾期年已伸手勾住他的衣带，轻轻一扯拉开来。
　　八月的天已经炎热，顾期年身上的温度更是热得惊人，哪怕楚颐再畏冷，都有些受不了。
　　他好笑道：“你喝了多少酒？”
　　“我没醉，”顾期年撒娇般将脸埋在他的肩上，手也不老实，隔着松散的衣衫轻轻摩挲着，“我就是想你。”
　　顾期年平日在外优雅端正，谁能想到私下是这副模样。
　　楚颐被他撩拨得心里直痒痒，加上他身体不好，这段时日顾期年确实克制已久，忍不住回抱住他，抬头贴上他的唇。
　　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唇齿间满是秋露白的酒香。
　　很久之前，楚颐其实想过，若当初在二皇子客房时阿昱没有出现，他和顾期年究竟会走到哪步？
　　明明当初只是当他是小孩子，可楚颐在面对他的放肆时，依旧选择了放任。
　　可能是太喜欢他了，在他自己还不知道的时候，这个脾气倔强又执拗的人，轻易在自己心里播下种子，然后生根发芽。
　　楚颐朦胧看向紧闭的房门，这次是在庄和园，酒宴又未散，再不会有人打扰他们了吧？
　　不等反应，房门骤然被人推开。
　　顾期年眼疾手快地将楚颐拉至了一旁的屏风后。
　　几道醉醺醺的声音边说笑边互相客气着：“还是先喝杯茶醒醒酒再回去吧。”
　　“庄和园内果然雅致，今日与各位大人一聚，也算喝得开心了。”
　　“的确，若非刚才看顾将军脸色不好，咱们再喝个十坛八坛也不成问题。”
　　楚颐衣衫凌乱，整个人有些气喘地依偎在顾期年身侧，而屏风外，脚步声很快到了桌旁。
　　一个官员神秘兮兮道:“顾将军向来好面子，可能是因为楚家世子和顾家嫡子一前一后双双离席，想到了那本禁书……”
　　“什么禁书？”一位官员大着舌头问。
　　另一个年轻点的官员好心解释：“不就是那本《暴戾世子和他的心尖宠小将军》吗？不过话说回来，那本故事写得真的不错，跌宕起伏，香艳无比，里面的主人公暴戾世子一身玄衣，眉目艳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那小将军宠得每日只会扶着腰求饶……”
　　楚颐偏头看了顾期年一眼，顾期年刚好朝他看来，也不顾单薄的屏风无法遮挡太多声响，一手按在他的脑后温柔亲吻起他的唇。
　　楚颐努力压制着呼吸声，也不知道顾期年是不是故意的，不多时手臂收紧，干脆将他压在地上。
　　“你做什么？”楚颐轻声问。
　　顾期年轻轻笑了笑，静静打量着他的眉眼，俯身凑在耳旁道:“阿眠怎么这么好看。”
　　屏风外的对话声仍在继续。
　　“难怪顾将军生气，竟如此诋毁顾小将军。”
　　“是了，明眼人都知道此书是假的，若此书被楚家世子和顾小将军得知，只怕又要死伤无数啊……”
　　年纪稍大的官员道：“也不一定，新皇刚登基不久，我看楚家那位也不敢在此关头再出手。”
　　“那也未必，”年轻官员道，“周大人是未曾翻看过那话本，老实说，二人身份尊崇，相貌又都是数一数二，看完那本故事，本官还真觉得二人站在一起养眼，更别提当事人的他们，只怕看到被如此编排，难以忍下这口气。”
　　“咱们在心里觉得养眼就好，此话可不敢拿出去乱说，王大人，小心遭人报复。”
　　“哎，下官自然明白。”
　　屏风外悄声讨论着二人的雷霆手段，屏风后的顾期年却再次俯身，轻轻噬咬着楚颐的脖颈，楚颐动了动，立刻被他按住手腕。
　　宴席还未结束，下午还要去狩猎，顾期年也不怕给他留下痕迹。
　　屏风外安静了片刻，年纪稍大的官员终于忍不住问：“说得本官都好奇了，那话本你们还有吗？本官也想参详参详。”
　　“没了，前两日顾小将军回京后，已下令将所有未删减版本皆没收去了将军府，顾将军大肆搜查都没查到，市面上日后也不会再有了。”
　　年纪稍大的官员叹道：“如此，也太可惜了……”
　　一位许久没做声的官员这时小声道：“其实我那儿还有一本……”
　　“少主。”门外传来仇云的轻唤声。
　　众人皆惊慌失措，险些打翻了桌上的杯盏，目光在屋内扫了片刻，一同落在了身旁不远的屏风上。
　　顾期年伸手将楚颐捞起，细致地将他衣衫拢好，而后起身缓步走了出去。
　　“顾、顾小将军……”
　　世上再没有比背后说人被抓包更尴尬的事，几位官员张口结舌半天，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顾期年问:“方才是谁那里还有一本禁书？”
　　空气凝滞下来，片刻后，一位官员面色惨白，硬着头皮道:“顾小将军，下官的夫人不知从何处得了一本，一直放着未看，下官也是昨日才得知那竟是本禁书，还请顾小将军大人有大量，看过话本的谁不知里面故事皆是假的……”
　　“对对，”另一位官员忙帮忙说话，“大家只是被故事蛊惑了，错在那个写书的，下官们是绝不敢当真的。”
　　顾期年扫了他一眼，道:“当真也无妨，只是那本禁书不可再流通，稍后将书送到将军府，若再让我知道有人私藏禁书，绝不轻饶。”
　　众人忙诺诺应声，直到退下后，一位官员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方才听顾小将军的意思，是可以把那书里的故事当真？也就是说，他不介意大家把他和安国公的世子凑一起配对……这……”
　　他感动得涕泪横流:“顾小将军的性子也太好了吧！”
　　私藏禁书的官员也道:“没想到顾小将军为人那么和善，那下官也不藏着掖着了，下官真的觉得二人长相身份十分相配，先磕为敬。”
　　年纪稍大的官员道:“那本官回去也补习补习，尽量与你们这些年轻人一起磕。”
　　声音逐渐飘远，不知谁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惊一乍道:“对了，方才你们有没有看到躺椅上放着的外衫，似乎好像是世子今日穿的那件？”
　　顾期年捡起地上的外袍随手递给了仇云，又取了干净的衣衫替楚颐穿好，才拉着他的手笑:“阿兄听到了吗？他们说你我很配。”
　　“不配吗？”楚颐问。
　　顾期年点点头，将他抱住:“那你要一直宠我，把我放心尖上。”
　　楚颐刚想反问他，难道还不够宠你？谁知顾期年下一句就是。
　　“狼王也要给我，不准给其他人。”


第108章 番外2
　　雁子岭自先皇病重, 就几乎再未有人踏足，眼下到了盛夏，树木繁茂, 鸟雀遍地, 山林间不时还能听到几声野兽的低吼。
　　楚颐随众人的马在傍晚时一起上了山，护卫们则照例留守山下。
　　岳兰舟还是头一回来雁子岭，激动之余不忘跟楚颐套近乎:“大美人，你身体弱, 待会儿就跟着我一起吧, 我保护你!"
　　身旁的唐知衡忍不住好笑:“顾期年那么别扭的性子, 身边竟还有如此古道热肠的表弟。"
　　“当然了，"岳兰舟看唐知衡长得好看, 语气也十分亲昵，“其实我也不是对谁都古道热肠的，咱们感情都这么好了，你说是吧？"
　　“呸!"王维昱在一旁忍无可忍, 使劲一扬鞭率先进了林子。
　　五皇子紧随其后，叫了声:“阿昱等等我。”
　　很快一起消失在了山林中。
　　岳兰舟瞪了那道背影一眼, 不屑道:“真是个不可爱的。"
　　他转头对楚颐笑道:“这段时日我和思文等你等得望眼欲穿，虽然被那姓王的怠慢, 被他讥讽, 可好在阿曦人还是很好的，现在大美人你回来了，能再见到你, 我心里无论受什么委屈都值了。"
　　赵思文看了顾期年一眼, 伸手按了按岳兰舟的头, 道:“少说两句吧。"
　　等众人都进了林子, 几人也骑马跟上，雁子岭本就不大，加上此次出行人多，动物受到惊吓纷纷逃窜。
　　顾期年看了看随行在周围的一群人，目光落在了唐知衡和萧成暄身上。
　　“你们不去打狼王吗？”顾期年问。
　　唐知衡向来聪慧，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目光看向楚颐，见他并没有反对的样子，无奈笑笑:“那我和阿暄先去前面探探路，晚点再与你们汇合。”
　　赵思文紧接着道:“那我们也随意转转，阿年就拜托世子了。”
　　说完也不顾岳兰舟的反对，拿起鞭子朝他马身上狠狠一抽，随着惊慌的尖叫声，与他一起快马离开。
　　等原地只剩下两人，顾期年才满意笑了，干脆下了马，带着楚颐循记忆找到了那个废弃的陷阱。
　　那陷阱还是楚颐第一次抱顾期年的地方，许是经年累月的风雨，底部早已铺了厚厚一层枯叶。
　　顾期年想也不想地直接跳了下去，皱眉打量着周围，稍稍动了动衣衫便沾上了泥泞，他有些嫌弃地甩了甩袖子，道:“好脏，当初我是如何忍几个时辰的？"
　　楚颐居高临下看着他，蹲下身朝他伸出手，笑道:“要不要拉你上来？"
　　顾期年摇了摇头，好半天轻声喊了句“阿兄"。
　　楚颐心里一片柔软，轻轻应了一声:“怎么了？”
　　顾期年道:“若你今日打到了狼王，你打算给谁？”
　　＊
　　听到狼王出没的消息是在一个时辰后，顾期年也不知是从哪听到的消息，认定楚颐会将唯一的狼王送给阿暄当贺礼，一路上都有些不依不饶。
　　直到身侧的枝叶晃动，顾期年一箭下去，亲手射中了年轻的青眼狼王，却在他得意冲楚颐招手时，被它在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唐知衡他们随之赶到，阿暄和阿曦则早已在分开时被皇帝叫去说话，为了不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干脆决定六人分头围堵。
　　可方位还未确定，天却阴沉地越来越厉害，不多时细碎的雨点落了下来。
　　王维昱擦了把自己的脸，不满嘟囔：“钦天监是干什么吃的，就没算准今日会下雨吗？”
　　唐知衡抬头看了眼天色，道：“天色越来越暗了，山路难行，不如先回去吧。”
　　“别呀，”一旁的岳兰舟立刻唉声叹气阻拦，“我还是头一次有机会来雁子岭，不抓只狼回去岂不遗憾，反正山下有护卫在。”
　　王维昱立刻呛声：“那你自己留下。”
　　“不要！”岳兰舟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道，“我要大美人陪我一起。”
　　“凭什么？！”王维昱一听立刻炸了，“我眠表兄根本懒得搭理你！”
　　眼看雨丝越来越密，楚颐忍不住咳了起来，顾期年伸手帮他顺着背，道：“我和楚颐的马就在前面不远，你们先回，我们随后就到。”
　　唐知衡干脆下了马，笑盈盈看着他：“要走一起走，雨天路滑，万一再掉进陷阱什么的就不好了。”
　　顾期年想回嘴，却想了半头都不知道怎么回，最终气哼哼地率先朝前走去。
　　六个人冒着雨回到了来时所在的陷阱旁，兴许是野狼出没的原因，原本随意栓在树上的两匹马早已挣脱绳索不知所踪。
　　楚颐和唐知衡顾期年互相对视片刻，都觉得此画面莫名熟悉。
　　岳兰舟来了精神，立刻推了推坐在身后的赵思文：“赶紧下去，没看到马不够了吗？三人六匹马，我和大美人一匹。”
　　“你想得倒美！”王维昱坐在马上朝众人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顾期年身上时，低声冷哼一声，转头朝楚颐笑道：“眠表兄快上马，你身体不能淋雨，至于顾期年，就劳烦阿衡小将军了。”
　　唐知衡刚想应声，一旁的顾期年已出声拒绝：“不行。”
　　唐知衡挑了挑眉，好笑道：“为何不行？你小时候不也是我骑马带你回去的吗？”
　　岳兰舟没料到顾期年与唐知衡还有过这段，不由瞪大双眼，劣根性隐隐作祟，很快转口：“算了，还是别为难顾期年了，我这个表兄一向别扭，还是这样好了，我和唐小将军一匹，大美人和姓王的一匹，顾期年和思文一匹……”
　　“不行。”楚颐皱了皱眉，断然拒绝。
　　唐知衡轻叹一声，翻身上马，对僵持在一旁的众人道:“好了不开玩笑了，待会儿阿暄宫里还有晚宴，大家早些回去，阿昱，上马。”
　　王维昱有些不情愿，却也不好驳唐知衡的面子，连忙快步上前上了马。
　　顾期年如愿将楚颐揽在了怀中。
　　山中黑得早，加上下雨，几乎难以辨路，王维昱和顾期年较着近，拼命催促唐知衡加快速度，如此一来，岳兰舟也渐渐不服气，对身后道:“思文你能不能快点，怎么不管做什么都慢。”
　　他想了想，干脆豁出去:“你能超过那个姓王的，今晚全听你的。”
　　“真的？”赵思文在身后揉了揉岳兰舟的头，笑着说，“坐好。”
　　马蹄扬起细密的水雾，沾湿了鞋袜，顾期年将楚颐拥在怀里，替他挡下大半风雨，等另外两匹马渐渐超过他们，他刻意放慢了速度。
　　楚颐皱眉问:“磨磨蹭蹭地做什么，待会儿雨越来越大还如何回去？”
　　顾期年没有说话，调转马头回了先前的林子，雨水浇灌下，地上蜿蜒出一道鲜红的血迹和几搓狼毛。
　　顾期年捞起弓箭，对准一个方位将弓拉满，箭矢蹭地一声飞了出去，接着就是一声闷响，狼王倒在了地上。
　　楚颐偏头扫了他一眼，如此坚持不肯放弃，还真是他的风格。
　　带着狼王下山时，原本细密的雨丝已变成了瓢泼大雨。
　　仇云和江植早已备好马车等在山下，只是雨水浇灌下，并不能遮挡太多的风，两人衣衫皆已湿透，楚颐浑身仿佛浸了冰，整张脸变得苍白。
　　顾期年替他擦去脸上的雨水，轻声问:“阿兄很冷吗？”
　　想了想，他对外面道:“先沿路找个地方避雨，等雨小了再出发。”
　　江植应了声是，沿着山路一路行驶，只是因为天气原因，周围店铺大多皆已关门，只有不远处的一家布匹店铺还亮着烛火。
　　马车停下后两人下了车，进了店铺，顾期年立马问:“老板，请问可有现成的衣服卖？”
　　布店老板摸了摸下巴的胡子，头也不抬道:“本店不卖衣服。”
　　顾期年皱了皱眉，问:“那被子呢？”
　　布店老板不耐烦地抬头，待看到眼前的人浑身湿透，满脸冷漠，而身后的男子虽淡淡看着他，浑身确是凌人气势，浑身没来由地打了个激灵。
　　他后知后觉回想起来:“对了，我这儿有几套锦袍，原本是别人定下升迁贺喜时穿的，不如先让给你们，我另外再给他们赶制就是了。”
　　楚颐满意点头:“那劳烦了。”
　　等衣衫拿出来，两人才彻底愣住，原来所谓升迁贺喜的衣服，竟是两套衣料上好的红衣。
　　仇云首先忍不住上前，低声道:“属下看着，这颜色样式，怎么好像婚服？”
　　“不不不，”布店老板啧啧摇头，在一旁解释道，“制式还是有区别的，比如京城唐家那位小将军，不也总是一身红衫吗？他日日只与安国公府的世子待在一起，也不像是成亲的样子。”
　　顾期年难得没有因为老板提及阿衡生气，垂眸看了托盘上的衣衫两眼，犹豫问:“要穿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考虑要不要穿。
　　楚颐对一旁的江植道:“在外面守好。”
　　说完拉着顾期年去了休息间更衣。
　　等二人穿好再出来，老板眼睛都看直了，揉了揉眼睛嘀咕:“完了，不会制式真弄错了吧，怎么这衣衫穿在二人身上，像是随时要去拜堂一样……”
　　他呸呸呸吐了几口才歉然道:“对不住了，想来二位也都看过那本有名的禁书《暴戾世子和他的心尖宠小将军》，影响太深，影响太深，现在看到两个好看点的男子都觉得般配。”
　　说完又怕楚颐和顾期年不信，指着一旁的江植和仇云道:“真的，比如他们俩，我看着也挺配的。”
　　仇云脸色瞬间涨红，扫了眼身旁的江植一眼，径直回了马车。
　　顾期年心情极好地丢了锭金子给老板，离开时不忘回头对他道:“过两日我需要订购三百匹布料，届时会让手下过来，这锭金子就当定金了。”
　　老板再次惊得睁大双眼，好半天才想起来道:“多、多谢两位公子。”
　　马车回了阿暄府上，本来楚颐见顾期年开心，想跟他回去应应景，顺便点上两根龙凤烛，可顾期年却坚持再过来晚宴。
　　到了门口，顾期年对楚颐笑道:“阿兄，你猜他们看到我们此时的模样，会是何种表情？”
　　何种表情楚颐根本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只是顾期年而已。
　　江植在一旁道:“顾小少主放心，他们不敢乱猜测的。"
　　不敢乱猜不代表不敢在心里悄悄给两人配对，那个被禁掉的话本故事早已深入人心。
　　楚颐轻声笑了笑，拉住他的手道:“进去吧。”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结尾放个彩蛋。
　　当大家看到楚楚和顾顾身穿红衣，心里在想些什么？
　　五皇子：阿兄好好看，阿年也好看，阿衡小将军也好看，我也想穿一件站一起，大家和平相处真好！
　　王维昱：哼气死我了，我是绝不会认顾期年这个表嫂的
　　唐知衡：我家阿颐穿红衣真好看，若小时候就拉他跟我一起穿，还有顾期年什么事，顾期年根本不适合红衣，披件麻袋都比红衣好看。
　　二皇子：阿颐和阿衡还真是般配，诶？顾期年？
　　三皇子：皇位早晚是我的。
　　众人：完了，两位祖宗撞衫了，不会再吵起来吧，还好唐小将军在。
　　绫罗：下次制蛊名字就叫“红杉”了。
　　仇云：这件衣服若是江植穿应该也不错。
　　江植：仇云看我了，应该是需要帮忙，马上过去。
　　沈无絮：世子穿这身衣服不合适。
　　岳兰舟：大美人差一点点就是我的了呜呜
　　赵思文：今日阿年一定很开心
　　陆文渊：顾小将军一看就不会照顾人，怎么长久在世子身边？
　　司琴：世子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朱湛明：明日在府上要布置一个婚房应应景
　　公主、安国公：眠儿这次找了顾家嫡子，大概又是假意堕落演给新皇看的，木秀于林，这就是无奈。
　　顾将军：算了，我还是出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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