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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修界都想复活万人嫌》
　　作者：羽霜
　　简介：
　　★0点日更，感谢垂爱★
　　全世界都想复活万人嫌
　　但万人嫌只想死
　　*
　　一朝穿成狗血仙侠文的万人嫌师尊，翡寒衣是拒绝的。
　　为了回家，他兢兢业业走剧情，不惜作恶多端、堕魔毁道、受尽世人唾弃，最终心脉尽断，被主角打落十方魔狱。
　　可就在他如释重负躺平等死，准备脱离世界时——
　　系统：“任务完成，恭喜获得特别奖励【永生不灭】！”
　　翡寒衣：“……？”
　　系统耍诈，翡寒衣不干了。
　　他爬出魔狱，一剑了结最终BOSS，又夺其命格，开始在等待即来剧情杀的同时，奔波于玩死自己脱离世界的路上。
　　……结果一不小心成了修界传说。
　　仙门众：“天魔出世，无人能敌，殊华圣君只身迎战，一剑惊天！”
　　魔国众：“归墟将倾，世界颠覆，殊华圣君舍生取义，力挽狂澜！”
　　妖族众：“妖龙祸世，天道倾颓，殊华圣君以身饲龙，可歌可泣！”
　　翡寒衣：“？？？那都是为了回家——”
　　话未说完，“妖龙”现身，在他手背印下一吻，笑意狡黠：“圣君，昨夜榻上，我侍奉得如何？”
　　翡寒衣：“……”
　　*
　　翡寒衣求死不得，发现这个世界都不对了。
　　当众断绝关系的主角、将他弃如敝履的师长好友、打生打死的死对头，都在想方设法，试图打开魔狱，将他复活。
　　甚至暴露身份后，那些对他憎恶唾弃的仙妖魔族，也都开始一个个找上门来，执念深重、追悔莫及。
　　他们跪在翡寒衣面前，求他原谅、盼他垂怜，恨不得将心剖给他看，甚至愿意为他去死。
　　翡寒衣冷眼相对，笑得温柔怜悯：“……好啊，那就成全你们。”
　　——成全你们死远点，别脏了本座回家的路！
　　*
　　知音世所稀，当以死酬。
　　***
　　【1v1，*各*种*切*片*！除攻外全员火葬场，作者颜狗，主角非苏即美，请注意避雷】
　　【反派×真反派，疯批×疯批，是真！的！在相爱相杀+互相套路！】
　　【放飞之作，不喜请点X，文笔天生这样很难改，互相放过世界和平】
　　卷 一 · 封 刀 挂 剑


第1章 风雪初逢·一
　　翡照月。
　　天穹如墨，血月高悬。
　　十方高崖攒聚而起，呈合围之势将熔岩翻卷的焰狱包裹，仿佛即将撕裂夜空的恶鬼。
　　绯红清辉下，一道流光坠落天际。
　　鹫鸦惊起，四野寒风乍动，竟应景般纷扬扬飘起了大雪。
　　翡寒衣冻得打颤，双膝一软险些跌倒，却还是以剑强撑，踉跄来到崖边站定。
　　崖下三千丈，是翻滚升腾的血海业焰；更深处，是整个修界为之忌惮的十方魔狱——传闻那下面封了十万妖魔无尽厄难，凡是坠入其间，必定尸骨无存。
　　他没等多久。
　　雪片消融即将浸透外袍时，利刃破空声由远及近。微微仰首，但见万钧光华划破夜幕、逼面而来！
　　来人盛怒之下，剑锋直指翡寒衣眉心；后者则不闪不避，仰首迎上——
　　被刺中的一瞬，对方骤然收势，散去灵力。
　　“……为什么？！！”
　　少年咬牙切齿发出诘问，向来清丽的嗓音沙哑破碎，甚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翡寒衣随手一抹眉心，苍白指腹顷刻染上鲜血，突兀灼目。
　　他麻木看了一会，又抬眸望去。
　　来人年岁不过十八，被一身紫衣银裘衬得唇红齿白、乌发雪肤，像个不染尘埃的矜贵公子；一双桃花眼波光澄澈，映出翡寒衣满身血污的狼狈模样，倒衬得二人反差甚大，犹似云泥。
　　——这便是他倾尽心血栽培护持的弟子。
　　按照剧情，本就该此人来终结他的一生。
　　翡寒衣原以为自己会心痛难过，可如今被剑指灵台这一刻，他心中却平静轻松，甚至如释重负。
　　二十余载煎熬……终于到这一天了。
　　萧泽玉冷冷盯着他，朗声宣判：“太玄逆徒翡照月，弑师叛门、堕魔逆道、作恶多端！獬豸殿敕令诛魔，判尔以身躯神魂永镇魔狱！”
　　少年顿了顿，由衣襟抽出枚巴掌大小的金叶令牌：“……吾今持‘錾魔令’行刑，你还有什么遗言？”
　　翡寒衣定定看他几息，忽道：“那就劳烦泽玉君，将‘翡照月’彻底由这世间抹去罢.。”
　　事到如今，他早已毫无留恋，亦不愿再与这世界有丝毫关联。
　　萧泽玉被他盯得不甚自在，沉着脸别开视线：“……不必你提，我亦会这样做。”
　　意料之中的回答。
　　见他这般，翡寒衣轻哂，话锋一转。
　　“泽玉君独身追来，是觉得而今的我非你对手，还是笃定我不会反抗？”
　　未料想他会提及此事，萧泽玉讶异回眸：“你——”
　　话未出口，四野狂风骤起！
　　赤玄业火卷着化了又凝的雪片升腾肆虐，翡寒衣几乎瞧不出底色的外袍也被鼓动，疯狂撕扯着那副消瘦身躯，像只即将刚扑身火海的蝶。
　　风压节节攀升，翡寒衣低哼一声，掌心碧芒闪现——
　　“铮！”
　　萧泽玉手中仙剑顷刻一声急鸣，狠狠贯入青年胸膛！
　　利刃洞穿皮肉骨骼，发出令人战栗的残声。凌厉剑意绵延不绝，雷弧跃涌，当即震碎心脉。
　　——这是“翡照月”的师尊、太玄掌教剑九思的契剑，断夜。
　　若非得到首肯，凭萧泽玉如今修为绝无可能驱使此剑。
　　“太笨了……”
　　翡寒衣忽觉可笑，竭力压着因剧痛而颤抖的嗓音，语气却如往常捉弄弟子时一般促狭：“还是这么笨，可怎么让人放心啊——”
　　萧泽玉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虚晃一招。
　　他瞪大眼睛又惊又怒，却闻更微弱的笑声被风送来：“……只不过，往后的路都要你自己走了。”
　　少年一愣，而翡寒衣已徒手握住断夜剑身，猛然拔出！
　　鲜血喷薄，遍撒焦土，瞬时勾起此起彼伏的阴暗呓语与魔气躁动。
　　萧泽玉明靡紫衫与白皙颊侧也被温热血渍玷污，仍一错不错瞪着他，眼圈却隐隐泛了红：“师——”
　　对方似乎在说什么，可翡寒衣已无心分辨。
　　他只是抬眸望着红月飞雪，叹息声几乎被狂风吞没。
　　“……真冷啊。”
　　多年重负终卸下，他毫无留恋，向后仰坠——
　　失重感拿捏着感官，可预想中的烈火灼身并未出现。
　　溟濛黑暗混着无穷呓语包裹而来，属于梦境的底色迅速消退，勾画出象征清醒的锚点。
　　海棠枝头，白衫青年猛然惊醒！
　　数里外，有骚乱扰动了他的感知。
　　鸟兽惊飞，气息混乱，人数不少。
　　翡寒衣捏捏眉心，有些烦躁。
　　三十多年前，他意外被拉入这个名为“恒界”的狗血文世界，并以反派师尊“翡照月”的身份重生了。
　　系统允诺完成任务就能回家，翡寒衣只得被迫扮演一个炮灰工具人，甚至不惜自堕魔道，最终被主角萧泽玉亲手行刑，生祭十方魔狱。
　　梦中情景，是属于“翡照月”的结局。
　　修士不会毫无缘由入梦，况且满打满算，翡寒衣闭关十年，早已快将往事淡忘了。
　　绯红圆月已至中天，显得分外硕大，存在感极强。
　　他若有所思掐指默算片刻，旋即整理衣着，由树梢翻身跃下。
　　足尖甫一点地，便听得一声慌乱呼喊由不远处响起。
　　“道友小心！灾鸮往你那边去了——”
　　翡寒衣直起腰，果真见巨鸟双翼一振，携满身赤玄浓雾飞来！
　　灾鸮无机质眼珠倒映出几乎被林叶掩没的白衣，单薄脆弱，仿佛根本受不住一击。
　　它早已疲于奔命，当即一声长唳闷头扑去，试图由此处突围。
　　翡寒衣低嗤一声，林间温度骤降。
　　花草树木不知何时已蒙上一层白霜，无形流风环绕席卷，凭空凝出细若毫针的寒芒。
　　就在它即将进入翡寒衣身前三尺范围的一瞬，万千毫芒瞬息而动，仿佛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顷刻将半人高的鸮鸟淹没！
　　“道友！灾兽凶猛，还是先等待支援，万万不可——”
　　那发出警告的少年终于艰难突破灌木丛，却在看清眼前景象时噎了一下：“莽撞……”
　　他险些一跟头摔个狗啃泥，不可置信地指着瘫软在地的巨大黑鸟：“道、道友，这是你、你自己杀的？”
　　翡寒衣没有应，只是掸了掸衣角几不可见的微尘。
　　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他懒得作答。
　　更何况，对方不过是他为了打探消息随机挑选的倒霉蛋罢了。
　　云棠洲天现异象、妖魔肆虐，驻守仙门妙微宗故而广发英雄帖，召各路修士前来清缴，而前·穿书者·翡寒衣自然知道更多些。
　　譬如异象源头乃是此地一只即将破封出世的天魔，而主角萧泽玉也将于这场祸乱下身负重伤，遇见此生真爱。
　　前者正是他此行的目标，后者么——
　　翡寒衣回忆了一下利刃穿透胸膛的感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
　　云棠洲向来四季温暖，即便往年冬至，也未曾如今次这般寒冷。
　　叶澄搓搓手臂，心有余悸望了眼犹冒寒气的灾鸮尸体，又一拍脑门：“啊呀，险些忘了！”
　　他回身拨开草丛：“道友你瞧。”
　　不用他说，翡寒衣也已感知到了多余气息的存在。
　　思绪被打断，胸口似在发烫，他沉默片刻，还是纡尊移步，探出神识。
　　那是名分外狼狈的少年，衣衫破烂、黑发蓬乱，颈间套着枚烙满奇异纹路的铁黑色缚妖环。
　　这样一个人，还裹着一身奇诡邪气倒在林间，简直从头到脚写满了“我不对劲”。
　　翡寒衣一阵反感，当即拧眉撤步：“……哪来的小怪物？”
　　像是被他的话惊醒，那少年竟忽地睁开双眼，翻身跃起！
　　凌乱发丝下，竖瞳似有金红岩浆流涌，荡起阴沉暴虐的血光。
　　叶澄惊叫一声，忙缩到树后。
　　翡寒衣则感受着对方冰冷戒备的情绪，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旁人肉眼不可得见，可他的神识却能捕捉到灾秽之气正丝丝缕缕由鸮鸟尸体溢出，自发涌向那时刻准备发动袭击的少年。
　　对方强行由昏迷醒转，目光直至此刻方找回焦距。
　　他下意识寻找那句“怪物”的来源，却在白衣身影闯入视野时瞳孔骤缩，几乎逼成一根细线！
　　“你……”
　　应是许久未曾言语，少年嗓音沙哑，几不成音。可话未出口，他项上铁环乍然一亮，顷刻收紧！
　　他当即痛苦躬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铁黑锁链同时凭空浮现，一端连着纹路诡异的缚妖环，另一端则向上一路延伸，没入御剑从天而降的青年手中。
　　猫在树后的叶澄忽然出声：“是太玄仙宫的人！”
　　来人共有三名，正属于方才扰动翡寒衣灵识的那群气息。
　　他们并未第一时间察觉旁人存在，而是面露喜色地拉紧锁链，将拼命挣扎的少年生生拽出草甸。
　　后者几乎被勒晕，根本无力抵抗，踉跄着重重跌入尘泥，激起一片幸灾乐祸的笑声。
　　“小怪物，跑得还挺远！”
　　“嘁，套着缚妖环，再能跑又怎样？还不是要乖乖跪下求饶——”
　　翡寒衣袖手旁观，眉梢微挑。
　　这些人的态度，仿佛那少年只是一个物件、一只逃脱牢笼的野兽，或者说……一条驯不服的狗。
　　林间再度转起冷冽寒风，不知何时，竟有雪片穿过错落花枝，落于众人头顶。
　　太玄弟子们打了个寒颤，正欲抱怨两句，终于注意到了几乎被重重花影掩盖的翡寒衣。
　　几人一愣，旋即隐秘地互相对视一眼。
　　那提着锁链的弟子继而上前，略一颔首，毫不客气道：“这位道友，因何在此逗留？”
　　翡寒衣没有动弹，只淡淡回：“剿魔。”
　　对方闻言，手下一紧，濒临窒息的狼狈少年又被向前拖了几寸。
　　翡寒衣清晰觉察到那弟子情绪中多了几分施虐的快意，又闻他道：“是你发现的他？”
　　翡寒衣没应。
　　叶澄早已悄悄溜走，即便他否认，对面也不会相信。
　　果然，几人杀意骤起。
　　“此物乃绝密禁忌，似你这等散修，没资格得知。”
　　锁链碰撞声再响，是距他最近那人由怀中抽出一枚令牌，几乎要怼到翡寒衣面前。
　　“獬豸殿，太玄仙宫孟凡尘。”
　　那人举着令牌，幽幽道：“道友，可否跟我们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等级设定（低→高）
　　入灵→识微→闻道→地玄→天无→游仙→神觉→逍遥
　　*
　　↓推↓推↓【仙侠言情】↓预↓收↓
　　《被证道的前夫们想让我追悔莫及》
　　文案：
　　★正文第三人称★
　　城楼之下，万魔来袭。
　　仙尊为护百姓遍体鳞伤，濒死边缘，拉住了我的手。
　　他说：“雪夜……这么多年，你心中可曾爱过我一丝一毫？”
　　我抬头看了眼日头，温柔微笑：“要死快点死，赶下一场呢。”
　　仙尊咬牙切齿：“……你还要去哪？”
　　我：“妖尊魔尊圣尊，都约了今天，再不去他们就死完这一波了。”
　　*
　　我穿成了合欢宗弟子，系统告诉我，我天生身负多情骨，只要攻略大佬一二三四并哄骗他们同我双修便可一路破境，飞升成仙。
　　我：“谢谢你，但我是剑性恋，我只想练剑。”
　　我：“哦对，还恐恋爱脑。”
　　于是在正式成为内门弟子这一日，我打开剑谱，毅然选择了无情道。
　　系统：“……？”
　　*
　　但我还是攻略了大佬一二三四，然后在他们最爱我的时候杀夫证道，成功飞升。
　　仙界真好，没有狂蜂浪蝶，也没有令人厌烦的恋爱脑，我终于可以专心练剑了。
　　可我还没快活几天，就被精神失常的前夫们拽了回来。
　　他们拉住我的手，用尽浑身解数想让我动情，以此证明我对他们中的某人是真爱。
　　我：“谢谢你们，但我不爱人，只爱剑。”
　　说完我手起剑落，把所有纠缠的人又捅了一遍。
　　我是认真的。
　　没想到我的灵剑也是认真的。
　　于是一天夜里，我被一名小白脸钻了被窝。
　　清冷月光下，我伸手抓剑，摸了个空。
　　而他含情脉脉：“我知道你超爱我，因此拼命修炼只为化形与你厮守——”
　　剑没了，人也麻了。
　　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我礼貌开口：“不好意思，你能变回去吗？”
　　剑灵：“……？”
　　我：“我是个恋旧的人，你用起来很顺手，铸新剑很麻烦的。”
　　剑灵：“QAQ”


第2章 风雪初逢·二
　　【宿主，好、好久不见。】
　　獬豸殿，奉神司专掌罪罚之所，由仙门各宗指派优秀弟子轮值，统管全境；“錾魔令”出每每轰动全界，诛魔斩邪，不死不休。
　　近一百年，獬豸殿仅发过两道錾魔令，其一便是追杀太玄叛徒“翡照月”，而结果也确如传言，至死方休。
　　见翡寒衣不语，孟凡尘眸光锐利：“獬豸殿的名号，道友想必也知晓。还望你乖乖配合，免得吃苦头。”
　　他话音未落，另两人已拔出佩剑。
　　三人俱是同辈修士中佼佼者，修为最低也是地玄一品，对一名不见经传的“散修”来说，足以威胁性命。
　　“若同你们走了，”翡寒衣不紧不慢，“几位待如何处置我？”
　　孟凡尘低笑：“整个奉神司皆以司祭大人为尊，若大人认尔为‘同道’，阁下自会安然无恙。”
　　“哦？”
　　翡寒衣反问：“若我不愿去奉神司呢？”
　　那地方人都有病，将颗破树当神供着，他由衷反感，不屑与之交集。
　　孟凡尘笑意收敛：“那唯有得罪了！”
　　剑锋出鞘，划出清凌凌吟鸣。
　　锁链碰撞声再响，是孟凡尘已将剑尖对准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
　　寒风呼啸，将花树蹂-躏得簌簌乱响；绯红月华终于得到空隙泼洒而下，将翡寒衣身形照亮。
　　那人虽看似被花叶簇拥，周身三尺却空旷得连片落叶都不见。
　　他微垂着头，面容不显，全身上下平凡到没有任何记忆点，唯有周身气度孤沉冷冽，教人无端心底发寒。
　　孟凡尘不由打了个冷颤。
　　正是这一错眼，林间白衣已消失不见。
　　“？！”
　　难以辨别的低笑伴着冰裂脆响飘摇环绕而来。三人心头一惊，惊觉四顾，只见周遭花木正被霜气侵染蚕食，顷刻卷曲枯萎，生机断绝。
　　数不胜数的寒芒如烟似雾，无声合围收拢，透出一种戏耍猎物般的残忍从容。
　　孟凡尘忍不住惊叫：“这、这是什么？！！”
　　惊惧之下，他剑诀乱丢，连缚妖环的咒文都忘记维持。少年终于得以喘息，血瞳只迷离一瞬便准确锁定林间某处，继续直直盯着，仿佛是什么毕生未见过的新奇事物。
　　被发现踪迹的翡寒衣轻“咦”一声，终于对其起了兴致。
　　剑诀如泥牛入海，丝毫未能阻挡死亡的逼近。
　　几人面色煞白，已心生绝望，一声剑吟却呼啸而至！
　　漫天雪片飞旋，清芒光华四散，将愈发迫近的杀阵暂阻。
　　孟凡尘三人心头一松瘫软跪地，喜极而泣：“执刑令！！”
　　清正气息同时闯入翡寒衣感知，是名乌发高束、紫衣银裘的青年，眉心一点金芒，面若好女、风姿绰绰。
　　他是匆匆赶来，一身剑气未敛，神情肃然。
　　孟凡尘领头行礼，来人径直隔着万千毫芒深深一揖，沉声道：“太玄弟子萧泽玉，拜见殊华圣君。”
　　——满打满算，翡寒衣已有十年未曾听闻此人音容，若非方才那个梦，恐怕要好一会才能忆起对方是谁。
　　黑暗视野兀地显现一名秀丽少年，眉眼姣好，亲昵孺慕地唤他：“师尊！”
　　少年的契剑“晗光”是翡寒衣亲手锻造，意喻长夜已尽，来路光明灿烂、俱是坦途。
　　少年偏爱鲜亮衣着，因翡寒衣夸过一句紫色衬他，自此最爱着紫。
　　可魔狱之上，也是少年亲手震碎他的心脉，满眼愤恨地诘问：“为什么？！”
　　数载相伴，往事种种。如今想来，仅剩一场荒唐久远的梦境。
　　梦中少年已然远去，翡寒衣却永远留在了那一天。
　　翡寒衣低笑：“小仙君何出此言？”
　　嗓音清冽缥缈，仿佛空谷泉流。
　　萧泽玉垂首，持礼端正：“月前您与几位掌教交手时，泽玉曾有幸远远瞻仰，获益颇丰。”
　　他说得简练，可孟凡尘三人却面色霎白。
　　偌大恒界修者无数，却仅一人担得起这声“圣君”。
　　那人横空出世、来历成谜，因月前一战击败四位当世最强者而名扬天下。世人对其唯一的认知，仅有万象长生楼楼主落败后亲笔朱批——
　　“风姿隽永，孤绝超诣；冰神玉魄，殊华无双。吾等自叹弗如啊……”
　　据悉，这四位中有三位因此宣布闭关冲击通神境，天榜第一因此易主；而世人纷纷猜测那位修为已至传说中的逍遥境，乃是当之无愧的至高强者，加上无从得知对方名姓，故以“殊华”为号、“圣君”为衔尊之。
　　孟凡尘一阵眩晕。
　　神啊，他方才是在对着谁大放厥词？？？
　　“……有趣。”
　　寒风骤起。
　　萧泽玉仰首，只见万千冰芒尽数崩解，如一场转瞬即逝的暴雪。
　　说不明的清冷幽香弥散四野，满天霜华倾泻而下，颀长身影崩解散落，显现出连绵雪山般逶迤曳地的洁白长袍。
　　毫无特色的冷淡面容变幻，又被过长的兜帽与坠饰及时遮住，只露出一截苍□□致的下巴尖与几缕霜丝。
　　阴影掩映下，似有点点翡芒摇曳，隐约映出精巧瘦削的颌颈线条。
　　他只是负手而立，气度冷冽沉静，却含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令人无端双膝发软，只觉多瞧一眼都是亵渎。
　　萧泽玉额角沁汗，无意识退了半步，几乎不敢抬头。
　　视线跟着那人裹着丝绸手套的指尖抚平衣角，便闻对方意有所指道：“小仙君也要扭送我去奉神司？还是……就地杀了我？”
　　“圣君超诣非凡，自是吾等同道；司祭大人明察秋毫，定会赞同泽玉。”
　　萧泽玉迅速调整表情，恢复一贯温雅干净的笑容：“祓灾大会定于今夜子时，圣君若不嫌弃，可愿与泽玉同往？”
　　翡寒衣扬眉：“不保密了？”
　　萧泽玉含笑摇头：“事关苍生，您既居天下修士之首，自是不该对您隐瞒。”
　　翡寒衣低呵一声。
　　他刚刚才算过时间，知道此刻距子时只剩不到半盏茶功夫。
　　心底反复咀嚼着“祓灾大会”这个从未听过的名词，他忽有所感，微微皱眉。
　　林间沉凝气氛一轻，如芒在背的杀意散去。
　　萧泽玉刚松口气，但见那白衣身影陡然倾倒，化作冷雾消散。
　　倏而一阵风起，漫山枯叶骤雨般簌簌洒落，挂了几人满身。
　　忙着整理仪容的他们皆未察觉，有片枯叶飘摇着落入半晕厥的“小怪物”掌心。
　　后者指尖一颤，无声收拢。
　　萧泽玉眸光微沉，有些摸不透这位殊华圣君的态度。可眼看时辰将至，只好吩咐孟凡尘几人带上那少年匆匆离开。
　　更远处，翡寒衣虚踏树梢，感受着几人气息远去，忽而向下五指一张，林间蓦地响起一声极细微的尖叫！
　　金芒被霜气卷挟而来，化为一只通体剔透的蝴蝶。它试图挣扎，却为无形力量所阻，只得乖乖落下，双翅轻振。
　　【宿主，好、好久不见。】
　　翡寒衣幽幽开口：“小系统，你还有胆出现在我面前啊？”
　　蝴蝶试图辩解：【您听我——】
　　“少来，”翡寒衣无情将它打断，“我问你答，不然……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系统一颤，蝶翅应激般浮现一层绯红纹路。
　　它没有应，翡寒衣自顾自道：“萧泽玉会在妙微宗受伤？因为那只五年前被封印的天魔？”
　　系统老实出声：【……是。】
　　翡寒衣努力回忆：“十年前我封印天魔时，那家伙刚突破游仙；萧泽玉今已天无九品，又怎会在它手下重伤？”
　　阶级的差距纵大，却不难弥补；况且萧泽玉是“主角”，又为太玄高徒，身上自是少不了天材地宝、稀缺灵器。
　　系统不情不愿：【天魔由世间浊气供养，经十年已游仙七品，故此次原应是奉神司司祭清致于危难中将主角救下，但您月前将他打、打伤了，故而主角此次不会重伤，只是轻伤而已……】
　　它故意在“打伤”两个字停顿一下，似乎在控诉翡寒衣的行径；后者却不置可否，转而追问道：“适才那怪——那少年，还有祓灾大会，又是什么，剧情里没这些吧？”
　　系统默了好一会，才犹豫道：【天机不可泄露，宿主不妨自己探索。】
　　有趣。
　　回答关于后续剧情的问题不算泄露天机，讲解一下那少年和祓灾大会却不行？
　　系统甚至连敷衍一下都不愿意。
　　知道这家伙一贯是个锯嘴葫芦，不想说的绝对问不出来；所以面对如此显而易见的异常，翡寒衣也懒得拆穿，只是张开的手指缓慢蜷起——
　　系统察觉不对想要挣扎，却顷刻被汹涌而上的寒气冻结！
　　【宿主？！宿主主主，宿、宿宿宿宿宿——】
　　无机质的声音出现混乱，晶莹蝶翼上，赤红花纹还在垂死挣扎，竟似要冲破束缚喷涌而出。
　　翡寒衣低哼一声，攥紧五指！
　　全身冻结的蝴蝶顷刻龟裂坍缩，眨眼间化作湮粉，随风飘散。
　　帽檐阴影下，青年唇角勾起冷弧：“我可没说，会放过你。”
　　若非系统当年出尔反尔，换掉了一早说好的“奖励”，翡寒衣早已脱离世界，自由来去。
　　思及此，他怒意上涌，用力拍落袍袖尘埃尤嫌不够，又皱着眉捏了洁尘诀；刚内内外外打理干净，便闻悠远钟声自远方响起、群山回荡。
　　子时已至，红月满盈；斗柄指北，寒冬已极。
　　又是一年冬至。
　　翡寒衣踏风而行，前方云雾间，妙微宗主殿轮廓已现。
　　神识铺陈，他很快注意到矗立殿前广场的白玉祭台。
　　圆台至少三十丈，五座席位呈半圆形包围一侧；最中一座铁黑牢笼，儿臂粗细的栏杆刻满符文，一道人影困顿其中。
　　他还没死，气息微弱混乱，有种随时会崩溃疯魔的邪异吊诡。
　　而萧泽玉则带领妙微宗主及叶澄落座上首，戒备地盯着牢笼。
　　观这阵仗，似是要用那笼中少年做些什么。
　　捂住愈发灼烫的胸口，翡寒衣皱起了眉。
　　山间风雪愈发大了。
　　非但大，冰花落入掌心也没有半点融化迹象，妙微宗主叶池冻得寒颤不止，不得不将弟子临时采买的绒裘又拢紧几分，心里却直犯嘀咕。
　　按理说修士踏入天无境即可寒暑不侵，可这场大雪冷得诡异，寒意竟像是由身体内部向外散发，连神魂都隐隐作痛。
　　萧泽玉隐约知晓个中缘由，却也只能边调动灵力驱寒，边温声提醒：“叶宗主，可别误了时辰。”
　　殊华圣君迟迟未至，可奉神司定下的吉时更是耽搁不得。
　　叶池面色凝重地点头，忙由案前取来一枚巴掌大小的浅金叶笺，扬声宣读。
　　“永明历三百七十四年冬至，云棠洲妙微宗遵神谕旨，行祓灾除秽之盛会，请世间生灵见证——”
　　他念完，将金叶向前一送，后者登时化作飞光，没入铁黑牢笼。
　　“吉时已至，‘灾介’出笼！”
　　作者有话说：
　　↓推↓推↓【幻想耽美】↓预↓收↓
　　《万人迷错绑反派系统》
　　★我流未来魔法幻想背景，又娇又坏钓系美人操盘受×高岭之花乐子人疯批攻★
　　上流社会交际圈，无人不知颜雪折的大名。
　　他美丽、聪明、有手段，周旋于无数大佬之间，哄得他们甘愿为其驱策、献出一切。
　　可万人迷最终还是死了。
　　无人知晓，颜雪折是被反派系统选中，送到一本耽美甜宠文中，成了里面的炮灰小反派。
　　原主是个漂亮废物，却嫉妒主角受、憎恨主角攻，靠着一张脸四处勾搭，终生致力于作死捣乱。
　　而倒霉的系统服务过好几个宿主，不是把反派剧本玩成逆袭龙傲天，就是将作死剧情玩成黑暗救赎。一番折腾下来系统能量不足，再失败就要带着颜雪折一起死球。
　　休眠在即，系统再三确认：“你，确定，真的，知道反派该做什么吧？？？”
　　颜雪折仔细回想了一下玩物们被甩掉后各式各样的崩溃表情和寻死觅活的狼狈模样，自信点头：“你放心，这次稳了。”
　　——玩不死主角，他就不叫颜雪折。:)
　　系统安心睡去。
　　*
　　被放养的颜雪折打开任务：
　　【折磨主角受】
　　颜雪折若有所思：懂了，让他爱而不得，痛苦发疯。
　　【摧残主角攻】
　　颜雪折信心满满：明白，让他着迷眷恋，再狠狠甩掉。
　　【勾结最终boss，给主角加大难度】
　　颜雪折盯着boss的盛世美颜，征服欲爆棚：……勾结是吧，我最会勾结了。哧溜。
　　若干年后，系统在闹钟中醒来，信心满满准备迎接大结局——
　　他看了眼情况，开始尖叫：“你在干嘛？！！”
　　窝在boss怀里的颜雪折张嘴，咬住对方剥好喂来的葡萄，坦然道：“这不是在勾结最终boss吗？”
　　系统崩溃：“……主角攻受呢？？？”
　　颜雪折挑眉：“他们脑子有病，非要单独伺候我，现在外面决斗呢。”
　　系统……
　　系统疯了。


第3章 风雪初逢·三
　　“这个人，我要了。”
　　妙微宗主的声音借助灵力传遍山间，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浑厚钟声再现，足足十二响，传彻四野。
　　钟声回荡，符文激活。
　　囚笼割裂舒展，每根栏杆皆化作粗链，一端接地，另一端则与笼中少年颈上铁环相连。
　　缚妖环绯芒大盛，半昏厥的少年当即被剧痛惊醒，嘶吼出声！
　　他拼命挣扎，却被各方锁链死死牵制原处，甚至只能半伏跪着，连直起背脊都做不到。
　　十数条铁链凌乱碰撞，竟造成了一种虚幻重叠的迷乱效应，使在场本就不多的与会者各有恍惚、气血浮荡。
　　翡寒衣抿了抿唇。
　　以他的神识，自然能感受到方圆千里的灾厄秽气皆被调动，由万物之中升腾浮现。
　　浓云飞雪中，深赤色的庞大漩涡于少年头顶成型汇入，化作皮肤下无数蠕动爬行的灰线，使得那双本就不够清澈的金红兽瞳愈发狂乱浑浊，有如逐渐苏醒的妖魔。
　　叶氏父子皆是初次经历此景，面色一时有些发白。
　　叶澄咽了口唾沫，蹭到萧泽玉身后大着胆子道：“泽、泽玉君，这样真的……真的好吗？”
　　那少年他才在山下见过，狼狈又可怜，如今更叫人惨不忍睹。
　　直至此刻，他才发现萧泽玉隽秀的眉也蹙着，眸光同样有些沉郁。
　　“祓灾……向来如此。”
　　萧泽玉闭了闭眼，轻叹一声：“自十年前……那件事后，世间灾厄秽气忽而强盛，隐有吞噬万物之势；奉神司遍寻全界，方找到承托厄力的‘灾介’，又据此定下祓灾规则。若非如此，怕是恒界早已苍生哀哭、白骨撑天。”
　　硬要在一个人与无数人的生命间做选择，谁会被抛弃不言而喻。
　　叶澄抿唇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前者不着痕迹转移了话题：“先前林间纠纷，还要多谢叶道友通知，某才能及时赶到。只是不知，道友是如何结识那位的？”
　　叶澄一怔，茫然回忆道：“近日妖魔异动，我下山历练，谁知没走多远就撞见那位被妖物围攻，遂出手驰援。对方说感念我襄助，愿与我结伴同行，相互关照，我也没想到他竟是、竟是……”
　　他越说声音越小，面色也开始古怪起来。
　　萧泽玉也一瞬无言。
　　感念相助、结伴同行、相互关照……这些字眼搁常人身上都没什么，可若与殊华圣君挂钩，便相当耐人寻味了。
　　当今修界第一人，怎会无法应付区区几只灾兽妖物，还要等人来救？
　　萧泽玉隐约觉得这位圣君可能有些自己的目的，正欲细细琢磨，神情霎时一凛。
　　……他听见了。
　　正层层叠叠、源源不断逼近的轰鸣雷声，并非来自天际，而是源于众人脚下的连绵山脉！
　　不祥预感涌现，久远记忆登时由识海深处茫茫席卷而至。
　　他想，他知道殊华圣君为何而来了。
　　与此同时，倚在云头的翡寒衣打着呵欠，终于坐直了身体。
　　直到地面开始震颤，隐约有低沉昏茫的吼声传来，在场其他人才有所察觉，面露惊色。
　　因祓灾大会一事隐秘，妙微宗三百余名弟子皆被严令留在房间不得外出，此刻更是茫然无措，不知发生何事。
　　“这地动……”
　　妙微宗主叶池面色煞白：“是天魔，竟是天魔！！！”
　　“天魔……？”
　　萧泽玉右侧一弟子狐疑道：“那东西不是被翡——唔唔！”
　　人名尚未出口，他就被孟凡尘一把捂住了嘴，抢白道：“执刑令！天魔是不是要破封了？”
　　他这完全是没话找话，可萧泽玉却并未发怒，视线掠过二人，只是轻轻颔首，神情凝重地望向祭台边缘。
　　浓云翻卷，群山剧震。
　　漆黑魔息突破桎梏直冲云霄，死气顷刻弥散遍野，侵蚀生灵。
　　天魔之威，叶家父子十年前便见识过。此刻眼见巨大黑影再次冲出地底，威势甚至更胜从前，心中不由一阵绝望。
　　反观萧泽玉，却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面色蓦地一片惨白。
　　“师……”
　　他眼圈泛红，唇瓣翕动又生生忍住，转而快速交代道：“我去牵制天魔，还请诸位师弟尽快完成仪式，将灾介带走！”
　　孟凡尘几人也知事非儿戏，当即点头：“是！”
　　萧泽玉再无顾忌，沉眸低唤一声：“晗光！”
　　清幽剑吟再现，泠泠光华伴着青年倏然消失的身影飞入天际，直迎天魔。
　　翡寒衣抱臂踏云，神识远远跟随战局移动。
　　那天魔确如系统所言十年连晋七品，而萧泽玉的修炼速度受体质所限委实算不得天才，以其如今修为，倒还真逊了那么几筹。
　　更何况，这小子剑诀频出，拼命攻的却非天魔要害，而是意在取下它胸口处几乎只露一截玉柄在外的残剑。
　　那剑翡寒衣认得——灵剑“听春”，他还是翡照月时亲手锻造的本命剑。当年断折后被他当做阵心，同魔物一起封入了地底。
　　他稍稍有些意外，尤其是在刚“复习”了一遍萧泽玉当年如何将自己心脉震碎的情况下——彼时深恶痛绝、此刻舍身救剑，情绪竟都不似虚假，着实有趣。
　　那天魔灵智不低，自然也瞧出了对手目的，当即换了打法，甚至故意空门大开引诱对方攻击；后者果真中计，刚欺身上前试图拔剑，便被一爪子拍飞，跌落云端。
　　翡寒衣袖手在侧，没有半点拉他一把的打算。
　　所幸萧泽玉反应不慢，当即掐了御剑诀，这才借助契剑险险稳住身形。
　　他压下口中腥甜正欲再试，却闻一声低哼被天风送入耳畔：“恒界第一仙府，就教出你这么个货色？”
　　萧泽玉一怔，下意识循声望去——
　　纷茫云海中，无数冰花幽幽盛放。
　　剔透花瓣舒展，发出晶玉擦碰的泠泠脆响，一袭雪影身披云气，踏花而来。
　　天风忽盛，近乎顽皮地将遮住他面容的宽大兜帽扬起一角，却只堪堪露出一隙冷白颌线，与颈侧点点光华绚烂的翡芒。
　　萧泽玉垂首行礼，视线却不由自主跟随那翡芒摇曳：“拜见圣君。”
　　翡寒衣随手拢好帽檐：“剑九思闭关了？”
　　萧泽玉：“是。”
　　翡寒衣冷笑：“所幸，否则见了你怕要被气死。”
　　萧泽玉头埋得更低：“能得圣君赐教，泽玉三生有幸。”
　　“赐教？”
　　翡寒衣忽然笑了一声，轻描淡写抬起右手：“你还不够格。”
　　在体型堪比山岳的魔族面前，他更像一只渺小蝴蝶，轻易便可撕碎。
　　天魔根本没将来人当回事，一抬爪子，却听得一道似曾相识的嗓音：“十载光阴，你就这点长进？”
　　字里行间的嫌弃丝毫不加掩饰，简直要把“废物”二字扔到天魔脸上。后者当即大怒：“蝼蚁，找死！！！”
　　滔天魔息狂暴肆虐，眼看要化作滔天巨浪兜头罩下，那白衣人却只是曲指一弹——
　　一道流光飞落，仿佛夤夜萤火，没有半点威慑力。
　　可天魔巨大的身躯却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入山间，魔浪顷刻分崩离析，溃败消散。
　　萧泽玉：“？！”
　　天魔：“……？”
　　它躺在废墟堆中缓了好一会，才如梦初醒般望向掐着洁尘诀的翡寒衣，大嘴开合半晌，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还是翡寒衣拢着袖子，踏花悠悠飘来，摇头惋惜：“不行啊，修炼太懈怠了。”
　　天魔：“……？？？”
　　它有些恍惚地往肋下被击中处一摸，竟捏出枚白玉棋子；又狐疑地盯了那人纤细精巧的下巴尖半晌，终于恍然大悟：“是、是你——”
　　十年前它首次降世便被一名可恶的人类修士封印，除他之外，绝不会有旁人晓得天魔命门就在右肋下三分！
　　……这人蹲点守它的吗？？？
　　险些被同归于尽的恐怖回忆开始重播，天魔战意尽消：“……你有完没完？？！！！”
　　翡寒衣满意点头：“态度不错，看来需再闭关勤修几载。”
　　天魔：“……”
　　它斟酌片刻，压低声音：“那、那个，要不俺们还是先商量商量——”
　　翡寒衣点头：“好，就五百年吧。”
　　萧泽玉：“……”
　　天魔：“？！”
　　小山似的身躯试图挣扎，却被冷冽灵威死死压制，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翡寒衣闲闲伸手，剑指凌空一划，破碎散落的封印竟自发重组，再度结为一道光华凌厉的遮天剑阵！
　　阵纹中轴，残剑听春隐约显现一点翡芒，锋利无匹，却又生机盎然、春意绵绵。
　　萧泽玉捂着左胸，死死盯着那处的眼眸一亮，终于忍不住喃喃开口：“师尊……”
　　而天魔挣扎未果，不甘怒吼：“可恶！老子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封印完成的刹那，一枚玄黑魔种于众目睽睽下射入灾气漩涡，顷刻顺流而下，融入少年体内！
　　濒临崩溃的混乱气息顷刻攀至顶点，连着缚妖环的一根铁链终于不堪重负，砰然断裂。
　　在众人惊恐目光中，碎裂脆响接二连三响起，那少年也渐得自由，踉跄着站直了身体。
　　红黑交驳的烈焰几乎将他身形吞没，唯有那双猩红兽瞳依旧鲜明。伴着粗重凶戾的呼吸声，是残暴无情的妖魔正在苏醒。
　　萧泽玉一惊：“不好，灾介失控了！”
　　他催动灵力试图出手，翡寒衣却比他更快。云气散聚，曳地白衣已然背对众人，浮现于“灾介”面前。
　　仿佛雪神临世，周身尽是皎皎无瑕、溶溶似月的白，即便身处阴沉昏暗的浓夜，也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胸口炽热无比，翡寒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失控少年；而对方则因气势受到压迫本能反抗，低吼一声，曲指成爪，猛然发难！
　　翡寒衣扬眉偏头，却好巧不巧被勾住帽缘珠链——
　　“嘶啦——”
　　裂帛声响，万籁俱寂。
　　颊边传来久违的痛感，他随手一抹，丝绸包裹的指尖当即染上刺目血红。
　　兜帽滑落，三千银丝失去束缚，如月华流泻，淌入白裳雪浪深处，当真冰神玉魄、风华绝代。
　　在场诸人惊艳至极，几乎忘记呼吸；可翡寒衣却肩膀微颤，仰头大笑出声！
　　群山寒风止息，终于云开雾散、雪霁天晴。
　　萧泽玉御剑落回人群中央，正见殊华圣君拉好缺了一角的兜帽，回首笑道——
　　“这个人，我要了。”
　　作者有话说：
　　#一键查询翡寒衣精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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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择性健忘症，具体指只记得住重要的事情，比如玩死自己的一百种尝试，比如与老姘头的咳咳咳咳往事……


第4章 风雪初逢·四
　　脏了，便丢了。
　　林间相遇至今，这还是萧泽玉首次见到这位神秘圣君显露出如此鲜明的个人情绪。
　　分明是受到冒犯，对方却似乎心情极佳。
　　浓云散尽，绯红月华并着天际神木的金辉洒落，为万物镀上一层浅淡轮廓。
　　而那满身魔气灾秽的怪物被若隐若现的冷雾全面压制，竟是半点动弹不得。
　　即便萧泽玉早就知会殊华圣君莅临，可此刻真见了，叶氏父子却根本无法在那澎湃如冰海的威慑下抬头。
　　翡寒衣知道萧泽玉才是场上唯一有资格拍板的，难得耐心地扬了扬下巴尖，边摘手套边道：“小仙君，看得出来吧？”
　　他未直接点明，萧泽玉却懂那是什么意思。
　　从古至今，修者走火入魔仅有两个下场：一是堕落成残忍嗜杀毫无人性的怪物，二是经脉逆行爆体而亡。
　　无论哪种，皆无人为逆转的可能。
　　“灾介”体质特殊，既然能承载方圆千里范围的灾厄秽气，也就意味着他失控的后果将会更加恐怖，难以估量。
　　所以在场众人都清楚，放眼整个恒界，大抵只有这位殊华圣君有能力强行中断失控，甚至阻止失控。
　　对方的意味也足够清晰——
　　不同意？那就放任灾介发疯，届时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如此赤裸裸的威胁，孟凡尘几人即便畏惧圣君威名，却也有些面色发青，显然气得不行。
　　可萧泽玉却抿了抿唇，眸光泛起几分挣扎。
　　因那梦魇之故，翡寒衣适才刚好想起了更多关于萧泽玉的信息。
　　作为一本修罗场狗血文的主角，他的性格说好听了是善良温吞，说难听点就是逆来顺受、优柔寡断。
　　即便翡寒衣除了必须完成的任务外一直竭尽全力地教导他成为一个明辨是非善恶、行事独立果决的好孩子，可一个人骨子里的特质是很难彻底抹除的。
　　果然，萧泽玉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在身后几人的不忿情绪中点了头。
　　翡寒衣毫不意外，换完一副全新手套，又随手隔空一按，飘渺霜雾登时涌入灾介少年体内，将所有邪异气息强行压下。
　　兽类喘-息消弭于无声。
　　后者竖瞳逐渐恢复清明，倒映出那仿佛高崖冰雪的无瑕白衣，看着对方隔空一点，自己颈间不知压了多少年的沉重枷锁即刻崩解散落，叮当坠地。
　　清幽香气拂过鼻尖，让他死死盯着那清绝孤高的背影。喉结轻动，说不好是想将之撕碎，抑或是让那干净无瑕的白衣染上些旁的颜色。
　　翡寒衣并未注意，只是皱眉掸平袖角，掐着洁尘诀就要踏云离开，去路又被一柄乍然现身的灵剑所阻。
　　淡金剑锋光华煜煜，绵密而不失锋利，翡寒衣仅凭感应便知那是萧泽玉的契剑“晗光”。
　　“圣君留步！”
　　那人气息紧追而上，翡寒衣本不欲理，萧泽玉只好又急道：“不知殊华圣君带了灾介，欲往何处？”
　　翡寒衣毫不留情：“与汝何干？”
　　萧泽玉犹豫一瞬，又道：“祓灾一事虽未广为人知，在几大仙门上层却也并非秘密；圣君今日带走灾介，还要小心奉神司与其余各大宗门再次索取，尤其……尤其是司祭大人与几位掌教……”
　　他没点明，话里话外却都在暗示“灾介”是个多么大的麻烦。
　　翡寒衣听得一乐：“你既知灾介的分量，为何同意我将他带走？不怕回去受罚么？”
　　发现对方的语气有所缓和，萧泽玉松了口气，诚实道：“不怕。灾介失控必会影响整个云棠洲，泽玉是为此地万千生灵考虑。”
　　……你当然这么想，其他人可就未必了。
　　翡寒衣如此腹诽，忽觉一阵疲乏厌倦。
　　“若有人追责于你，只说是我强行将人带走即可，”翡寒衣嗓音转冷，恹恹甩手，“他们想要，来抢便是。”
　　“还有一事！”见他要走，萧泽玉忙伸出一直紧握的右手，“泽玉特来归还圣君之物！”
　　细腻白皙的掌心，正静静躺着枚寒气四溢的白玉棋子。
　　翡寒衣丝毫不掩嫌弃：“……既脏了，便丢了。”
　　换作旁人，只怕要被他一句话气疯。可萧泽玉却神色如常地再度握紧手掌，微笑道：“自古以来，天魔出世每每万里焦土、生灵涂炭，此番还要多谢圣君出手镇压——”
　　他说着，话锋没来由一转：“此地向南三十里有一秋水小镇，所产桂花蜜藕久负盛名，不知泽玉可有幸邀圣君一试？”
　　翡寒衣沉默一瞬，脑海中无端冒出些场景来。
　　当年他下山云游，正是在秋水镇捡到了快要饿死的萧泽玉。
　　打道回府前，他听闻糖藕盛名还特地打包了一份，只不过在路上都进了“小乞丐”的肚子。
　　此后数年，翡寒衣倒也偶尔途径此地，却再无机会去尝尝那糖藕究竟味道如何。
　　思及此，他面无表情道：“修者自入灵开始辟谷，你而今已触游仙边界，却还要屈从口腹之欲，怪不得如此差劲。”
　　萧泽玉殷切目光缓缓熄灭。
　　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翡寒衣继续冷酷补充：“况且，吾最是厌恶甜腻之物。”
　　对方俊秀面容有些泛白，却还是强撑着笑容道：“圣君……教训的是，泽玉记下了。”
　　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翡寒衣有些不耐：“你究竟想做什么，不若干脆一点。”
　　萧泽玉略一迟疑：“不瞒圣君，天魔十年前初次降世，乃是……恩师将其封印。方才那天魔胸口残剑，正是恩师契剑‘听春’。”
　　青年似乎忆起什么，神情有些痛苦：“恩师灵力形态特殊，剑意更是世间仅有。圣君却能原样复原他的封印，泽玉只想知晓您是如何做到的！”
　　翡寒衣扬眉：“你师尊？谁啊。”
　　萧泽玉咬唇：“……家师姓翡，名照月。”
　　翡寒衣长长“哦”了一声：“那个太玄叛逆？”
　　——哪怕早已同前尘割裂，他此刻也不由有些想笑。
　　这位当年恨不能将翡照月赶尽杀绝的好徒弟，如今竟是这般做派，当真有趣。
　　“吾虽常年闭关，却也听闻小仙君大义灭亲，亲手将那叛逆镇了十方魔狱，恒界仙门皆称尔为表率。”
　　翡寒衣顿了顿，嗓音幽幽：“今却问出这种问题，不怕世人误会？”
　　萧泽玉一噎，似乎想要辩解，可支吾迟疑半晌，却又什么都没说。
　　翡寒衣不欲再与他纠缠，随口敷衍道：“斯人已逝，生者又何必执求？”
　　话音未落，即裹着灾介少年化云而去，再无踪迹。
　　萧泽玉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沉默许久，终于缓缓抬手，再次张开掌心。
　　体温已将寒霜融化，白玉棋身裂痕再无从掩饰，见风刹那便整个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九天之上。
　　几乎被冻僵的少年终于恢复知觉，找回了行动能力。
　　他血眸转动，盯着随手将一片枯叶抛下云端的白衣人，有些不解。
　　这人很怪，即便才被他所伤，看起来却并不想欺侮报复；分明一意孤行将他带走，此刻又漫不经心，对他不甚在意。
　　见对方竟旁若无人般倚着云头小憩起来，少年尝试动了动僵硬的手脚，旋即摸着云团缓慢后退——
　　“……我若是你，便不会在此时逃跑。”
　　翡寒衣早已觉察他的小动作，似笑非笑出声：“知道这里离地多远？以你这身修为，掉下去怕不是会摔成肉泥。”
　　少年身形僵住，眼神戒备地盯他半晌，终于暂时放弃跳云逃跑的念头，蜷到了离白色人最远的角落。
　　见他似乎暂时没有折磨自己的意图，早已力竭的少年终于稍稍放松精神，开始被袭来的困倦包裹蚕食。
　　刚开始瞌睡，一名劲装青年竟不知从何而来，轻喝一声跃出云层，三蹦两跳落坐一旁。
　　前者猛一激灵，险些一个不稳翻下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又见来人掀衣而坐，接着由怀中掏出一物小心剥开，竟是油纸包好的桂花糖藕。
　　清甜气味霎时弥散云端，尽是令人着迷的馨香。
　　灾介少年不自觉吞了口口水，对方便抱着纸包笑眯眯靠过来，眉眼鲜活明亮：“你想吃吗？”
　　他用竹签插起一片糖藕：“又香又甜，可好吃咯——”
　　前者明显露出渴望神色，却还是在看到蜜藕的瞬间如避蛇蝎般向后一缩，别开视线不再言语。
　　见他如此，对方耸耸肩，风卷残云般干掉整包蜜藕，又揉着肚子打了个饱嗝，旋即身形一软，竟化作一片枯叶，飘摇落下。
　　忍不住偷偷瞄他的少年顷刻傻眼，半晌才回过味来，发觉自己大约是被戏弄了。
　　一抬头，果真见那人兜帽下的唇角毫不掩饰地勾着，颊边血痕映着近乎透明的肌肤，在绯月下明晃晃透着股苍白颓靡的妖艳。
　　少年：“……”
　　他默默背身，闭了闭眼。
　　翡寒衣心情大好，不知由何处摄来一只翅膀剔透的淡金色蝴蝶，揉捏摆弄。
　　没磋磨几下，又听得有些沙哑生涩的嗓音响起。
　　“……为，什么？”
　　少年盯着脚尖，闷声道：“你，明明……不想救我。”
　　他不傻，林间初遇时，怪人对他的嫌弃是真的；可被他挠了一爪子后，他的欣喜激动也不假，甚至执意将他带走。
　　反复无常，喜恶不定，让他从被拳打脚踢中磨练出来的经验根本派不上用场。
　　翡寒衣笑着撕开掌中挣扎间涌现绯纹的蝶翼，又用指腹迎着风将其一点点碾碎，不答反问：“你有名字吧，叫什么？”
　　少年抿唇再次沉默，也不知是真没有名字还是不愿告知。
　　翡寒衣也不在意，低笑一声，广袖轻荡。
　　云雾乍然聚拢变化，似有无数虚幻景象游离闪现，最终化作天地一色，冰池清穹。
　　少年猝不及防被寒风掀下云头，在冰面上跌了个七荤八素，登时五内颠倒，险些吐血。
　　翡寒衣抱着手臂，居高临下：“时间不多，便不废话了。”
　　霜气蜂拥而来又倏地散尽，艰难爬起的少年无意识环视一圈，立即被各式兵刃的寒光晃花了眼。
　　翡寒衣踏风而下，招起一柄匕首迎面丢去。
　　少年一惊，不得不手忙脚乱接住，茫然又凶狠地瞪了回来。
　　对方惊怒戒备交加的复杂情绪再次取悦了翡寒衣，他心情极好地主动靠近两步，遥遥伸出一只裹着雪白丝绸的手掌。
　　“会用么？”


第5章 风雪初逢·五
　　“兰兰？”“兰兰——”
　　从拥有记忆的第一日到现在，少年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要求。
　　以前反抗欺凌时他偶尔伤人，对方每每勃然大怒，下手也会更狠更痛。所以他知道，人族大多惜命惜身。
　　——这怪人却很明显是个例外。
　　感受到戒备视线逡巡周身，翡寒衣眉梢一挑，催促道：“小怪物，发什么呆？”
　　他将手又向前递了几寸：“匕首都不会用？”
　　“我，不是，怪物！”
　　少年竟忽然发怒，当即挥舞着匕首扑来，讲话倒是利索了许多：“我不是，不是！！”
　　这激将法竟十分好用，翡寒衣巧妙避开与他接触，左掌主动凑上刀锋——
　　手心一凉，丝绸手套无声破裂，露出下方素净苍白的皮肤。
　　二人俱是一愣。
　　少年狐疑打量着银亮削薄的刀锋，他十分确信方才的确划到了皮肉，对方却毫发无损，这让他有些怀疑是自己的本能感知出了问题。
　　摸摸翻涌躁动的胸口，他能感觉到蓬勃生长的凶戾混乱正蠢蠢欲动——或许是被它们影响了判断。
　　翡寒衣的心则缓缓沉了下去。
　　他干脆扯掉手套，隔空摄来一柄灵光熠熠的长剑丢过去，道：“刺。”
　　清冷嗓音似乎含着欲来的风雨，叫人无端有些心慌。
　　少年略一犹豫，还是依言拾起剑柄，端详片刻，用力刺向对方掌心！
　　翡寒衣手腕因他力道一沉，却仍旧毫发无损，连点油皮都未破。
　　少年：“……”
　　翡寒衣：“……”
　　前者终于忍不住惊愕，自己伸手触向剑锋，又顷刻吃痛收回，指腹已被剑气割伤，渗出鲜血。
　　翡寒衣没有阻止他傻子一般的行为，只是无声握紧手掌。
　　他犹豫再三，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终于忍着不适伸出食指，递至对方眼前。
　　“……咬。”
　　说完即别开了头，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那手指修长瘦削，指节匀称，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少年默了默，忽然把剑一扔，道：“我不咬。”
　　……太奇怪了。
　　比起那些面目狰狞只会拳打脚踢的人类，这个反复无常还一直提出奇怪要求的白衣人才是最奇怪的！
　　猩红瞳孔倒映出白袍繁复却仍旧显得有些单薄的轮廓，少年心中警铃大作，前所未有的强烈预感正在疯狂预警眼前这人一定有问题。
　　不对劲，比其他所有人都不对劲。
　　他亲眼见证过，自己伤到的人族过不了多久便会忽然红眼疯魔，紧接着被其他人合力击杀。
　　他们杀人时，一直在说什么“失控”、“堕魔”、“污染”……
　　可怪人明明也被划伤，还是他失控状态下划伤的，怎会到现在还安然无恙？
　　或许是他的情绪太过戒备、视线太过锋利，翡寒衣收回手指摸摸颊侧伤口，忽然摇头低笑：“……原来你在想这个。”
　　妖魔污秽，是修真界永恒不变的认知。
　　魔息所染焦土百年之内无法孕育生机，且污染性极强，一旦侵入修士经脉便极难拔除。
　　故世人避妖魔如避蛇蝎，甚至不惜耗费数万年光阴将世间大半妖魔镇入十方魔狱，却还是无法完全阻止魔族繁衍。
　　任务需要，翡寒衣也堕魔过，自知大部分魔修的常态都是疯狂混乱，做事全凭本能，身体也各有畸变，与野兽无异；除了像天魔这种的纯血魔族，仅有极少数魔修或堕魔者能在魔气侵染下保持理智。
　　……而翡寒衣就是那个例外。
　　翡寒衣唇角微勾，忽然隔空一点——磅礴灵力当即汹涌而出，雪崩海啸般灌入少年眉心！
　　对方猝不及防被贯了个通透，心神激荡间，本相登时显露。
　　凌乱发丝下，竖瞳岩浆翻卷，金浪滔天；额角冒出晶状凸起，色泽如墨的细密鳞片也由下颌颈侧层层显现蔓延，于冷寂天光下泛起一层似蓝似金的奇异绚芒。
　　体内力量激烈冲撞，少年骤然痛极，仰头长啸，嗓音由空旷天地间回荡折返，隐约好似什么生物穿越亘古的低吟。
　　“呃……你、你……”
　　他被深邃冰海一般的灵力冻得寒颤不已、语不成句，只能眼看着一枚闪烁幽芒的漆黑光点被对方的磅礴灵力强行排挤出自己体内，融入不知何时由他掌心窜出的一团漆黑墨焰。
　　“很意外？”
　　翡寒衣感知到他的惊诧，语似梦呓：“乾坤万法，自有玄妙——”
　　他顿了顿，勾唇一笑：“骗你的。”
　　永生不灭。
　　这个系统口中所谓的穿书任务完成奖励，让翡寒衣能够无差别地调动天地间所有力量并纳入体内，且由于规则限制，也不会因各方力量互相冲击爆体而亡。
　　如此奖励对任何人都可以说是相当慷慨的馈赠，相比之下，体内力量互斥造成的痛苦仅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可于翡寒衣而言，那是将他束缚在这个世界的牢笼枷锁。
　　为了离开，他舍弃了一切，却连受伤、衰老、乃至于死亡的权力都被剥夺；试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却连个印记都无法在身上留下。
　　生命变成一潭只会在内部沸腾翻卷的死水，每日醒来，翡寒衣的痛苦都在无上限地叠加，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直到方才，失控少年划伤了他的脸。
　　那一刻，翡寒衣知道他的希望来了。
　　修长手指合拢将魔焰捏灭，他指尖一动，少年当即颈边刺痛，眼见一片幽鳞悬浮而起，划过对方掌心。
　　素白肌肤仍旧未见损伤，只是多了一道浅淡红痕。
　　翡寒衣沉着脸，原本平静无风的雪海镜天也开始寒风呼啸，霜气席卷。
　　看样子，非得这少年以自身意愿主动出手、且不能借助工具，才能真正助他摆脱诅咒，重获自由。
　　换句话说，就是要对方自愿亲手杀了翡寒衣。
　　等待十年的希望就在眼前，翡寒衣唇瓣微启，准备编个故事哄骗对方动手，可刚刚产生这个念头，灵台忽而一阵恍惚。
　　再回神，已忘记自己准备做些什么。
　　……又是这种感觉。
　　他揉着额角，根据以往经验推测，知道自己应是产生了什么想法，被一股寻不到源头的力量屏蔽了念头。
　　联系当下情景，翡寒衣隐约猜到自己想做什么，为免再次被屏蔽，他忽然加大了灵力输出。
　　少年猝不及防，在陡然增长的灵压下“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当即怒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没骂两句，他周身骤然一轻。
　　凶猛蛮横的灵流溃散抽离，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并带走。
　　少年忍着浑身疼痛抬头，只见对方掌心正幽幽悬浮着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猩红液体。
　　仿佛被强行抽出的鲜血，粘稠表面交错浮现着狰狞可怖的人类面容，疯狂吊诡。
　　翡寒衣指节收拢，冰雾魔焰同时腾起，开始撕扯吞噬血球。
　　他轻呵一声：“……这便是‘灾厄’。”
　　随着血球被消磨干净，少年心底躁动的狂乱情绪也消退了大半。
　　他有些意外，却仍旧戒备，生怕对面又一个心血来潮，换个法子折腾自己。
　　难以预料的折磨，比简单的拳打脚踢可怕太多了。
　　蓦地，二人同时心头一悸，自初遇便在翡寒衣胸口兀自发烫之物竟自行飞出了他的衣襟。
　　那是枚半透明的蓝金色鳞片，形如心脏，润泽似玉、剔透胜晶；光影折射下，似乎能倒映出繁星满布的夜幕与碧波万顷的幽深大海。
　　暴露于冰冷空气中的一瞬，鳞片竟陡然光芒大作，将二人同时罩入其中！
　　翡寒衣识海一眩，散布在外的神识被强行引入一片血之汪洋！
　　海上风暴如刀、赤浪翻卷；水下墨流虬结、相互倾轧。感知所及，尽是狂暴残虐的气息，与纷乱繁杂的光影碎片。
　　翡寒衣忽然明悟，猜到此地是那龙族少年的识海灵台。
　　与常人的风平浪静不同，作为一个吸收灾厄的“工具”，对方记忆中除了血海魔涛尽是被折辱虐-待的片段。
　　以这种人生经历，他还没黑化成灭世魔王当真是世间一等稀奇事。
　　翡寒衣没有窥探旁人隐私的爱好，当即想要强行抽离。可神识一动，又被瑰丽光华卷着穿过光影，来到风暴侵袭中一座几不可见的小岛。
　　这里焦黑贫瘠，却被一股奇异力量包裹保护，没有受到任何风浪侵袭。
　　翡寒衣灵体甫一靠近，光影碎片登时涌来——
　　血色包裹的世界，铁黑色囚笼中，野兽般凌乱狼狈的少年正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阴阳眼小猫。
　　少年懵懵懂懂、姿态笨拙，白猫则舒舒服服躺在他怀里，勾着蓬松浓密的大尾巴，声音有些失真，却仍旧清亮如流泉：“名字？唔……就叫阿翡吧。”
　　“你呢？”
　　“咦，你没有名字？那我帮你取一个吧——”
　　“兰……兰风逐，怎么样？”
　　“兰兰不是怪物，他们心中的才是怪物！以后谁再这么说，你就骂他！打他！”
　　“……兰兰，吸收这些东西是不是很疼？”
　　“兰兰？”
　　“兰兰——”
　　……
　　……
　　“兰兰，我要走啦。”
　　数不清的画面与庞杂声音交汇，最终定格在阿翡一金一银的清澈猫眼上。
　　“只要兰兰活着，我们定能再见的。”
　　“兰兰，别放弃……”
　　少年嘶哑的痛呼在耳边响起，蓝金光华突破现实与虚幻的壁垒涌入，强行撕裂幻境！
　　翡寒衣指尖一颤猛然惊醒，险些没能站稳。
　　识海深处被遗落多年的记忆残片刹那涌上，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本就不灵光的五感愈发迷糊混乱起来。
　　他强撑着站定，用力喘息着，忽然低笑出声：“……我明白了。”
　　就在方才，被尘封的记忆忽然回归，让翡寒衣发现自己竟与“阿翡”渊源颇深的同时，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一个能让兰风逐心甘情愿出手，杀死他的想法。
　　这法子虽迂回了些，需要他同时扮演两个角色，必要时还要死遁一下，但只要效果好，也不是不能折腾折腾。
　　毕竟十年都等了，不在乎再多几日。
　　兰风逐尚未从记忆无端被人窥探的愤怒中平复下来，便见白衣人笑着站直身体，广袖一荡。
　　寒雾涌动、冷香四溢，曳地白衣转瞬倾颓，化为云气消散。
　　兰风逐：“……”
　　作者有话说：
　　翡导的完美计划：
　　阿翡很重要
　　阿翡＝殊华圣君
　　阿翡在兰风逐面前被殊华圣君杀死，兰风逐暴怒，杀死毫不反抗的殊华圣君
　　*
　　兰风逐：我有一句脏话不知当不当——
　　翡寒衣：我一定是个编剧天才:)


第6章 风雪初逢·六
　　追杀、再遇。
　　……果真是个怪人。
　　一切发生得过于莫名，简直超出了兰风逐对人类这个种族浅薄的认知。
　　那枚奇异龙鳞已同白衣人一起消失，兰风逐摇了摇还处于半宕机的状态的头，一回神，又见一枚枯叶闯入视野，飘摇坠下。
　　他伸手接住，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从怀中取出另一片枯叶，有些疑惑地对比端详起来。
　　奉神司后山有颗明心树，每次吸收完“灾厄”那些人都会将兰风逐关在树下的笼子里，说是怕他失控发疯。
　　那时他也捡过叶子，虽然视野被狰狞血肉污染，却从未见过如此相似的两片，无论厚度还是脉络，简直毫无差别。
　　他无比确信这不是普通的枯叶，定与那白衣怪人有关。
　　正琢磨着，寒风忽盛。
　　兰风逐猝不及防，两枚枯叶登时脱离指尖，向着一个方向呼啸而去！
　　他下意识举步追上，忍着经脉疼痛踉踉跄跄不知在冰面上走了多远，眼前景象忽然一变，被一株坚冰裹绕的枯萎巨树充斥视野。
　　两枚枯叶似乎寻到归处，欢快纠缠着倒飞向上，叶柄嵌入覆满冰雪的苍劲树枝。
　　放眼一望，好像整棵树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叶子。
　　兰风逐揉了揉眼睛，确信眼前景象没有丝毫异状，与自己平日所见的万物皆被诡异血污侵染不同。
　　这个地方很特别，不仅不会被他视野中的诡异血污污染，而且没有黑夜，碧穹冰原不知已如这般空旷冷寂了多久，没有一点生气。
　　他审视片刻，竖瞳跟着袅袅香烟向下，倒映出一副冰晶结成的棋案。
　　案上棋盒置于同侧、茶盏亦仅有一副，应是一人双执；再看棋盘上那副刚开始的棋局，黑白双方落子寥寥，尚未产生明面上的交集——
　　兰风逐随意想着，忽而一怔：他分明从未下过棋，怎会看得懂棋局走势？
　　思及此，少年脚步移动，试图靠近棋案仔细研究，却乍然脚下一空。
　　冰寒刺骨的液体顷刻由四面八方涌来，将猝不及防的少年淹没！
　　兰风逐霎时被冻得浑身僵硬，试图挣扎，却被乱流强行卷着沉落，来到了幽暗死寂的深处。
　　呛水感消失了。
　　眼见周遭越来越黑，下方更是深不见底，少年有些慌乱地抬眸，正对上一根不知何时靠近自己的半透明细长触须，在幽邃中兀自流转着澄蓝与灿金交杂的光。
　　世间的一切都开始远去，兰风逐神识恍惚，只觉有什么缠上腰腹，力道轻柔地将自己拉向更深处——
　　强烈意念迫使他睁大双眼，望见下方更多蓝金色的美丽光华驱散黑暗，以及被瑰丽色彩环绕的、仿佛昙花盛放般漂浮的繁复纯白。
　　兰风逐瞳孔收缩——那是个人！
　　刹那间，脑海深处似有碎裂声响起，冰海乱流再次开始汹涌。
　　兰风逐只觉自己像风暴中挣扎的小舟，被滔天巨浪卷入漩涡，然后黑暗一拥而上，仿佛就要这样被拉扯着，没有尽头地坠落下去。
　　可颊边一凉，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拂过。
　　下坠感猛然消失，冰冷黑暗飞速褪色，显露出深蓝近墨的夜幕。
　　兰风逐躺在草丛里，呆愣愣望着从未在自己眼中正常出现过的繁星天穹，立即意识到此地是梦境。
　　与此同时，花草林叶被人穿行时的动静摇晃，发出温柔缓慢的沙沙声。
　　“……咦，有人？”
　　朦胧中，似有空灵嗓音飘入耳际。
　　兰风逐有些僵硬地转动双眼，只见一道人影踏着清冷月华，缓步行来。
　　来人青衣白衫，身形大半为错落花枝所掩，仅露一线碧波雪浪般层叠翻卷的衣摆。
　　兰风逐不由屏息，望见一只白皙纤长的手凭空伸出，拨开茂盛枝条——
　　花团树梢双分而开的瞬间，眼前景色随之割裂！
　　夜风温柔的桃林卷曲焦枯，又被铁黑栏杆截断，只留下骤雨后凌乱潮泞的尘泥。
　　兰风逐浑身湿透、奄奄一息倒在笼中，眼前一切裹满血色，入目皆是血海之中的怪物。
　　它们张牙舞爪、却又不敢靠近，只能发出各种意味不明的呓语，想让他被污染吞噬。
　　少年艰难喘息，眼皮已快支撑不住。
　　日日见到同样景象的他心里清楚，若此时失去意识，便会彻底沦为那些怪物的同类，再也醒不过来了。
　　夜风毫不留情带走体温，兰风逐越来越凉的指尖挣扎着颤了颤，忽然触到一点滚烫。
　　那温度柔软又粗糙，似有奇异力量成功将他由迷失边缘拉回。纷乱呓语顷刻减弱，兰风逐用尽全力掀开一隙眼皮，对上一团蓬松雪绒。
　　那是只通身似雪的小白猫，在血海包裹中分外耀眼。见他醒转，它收回粉嫩舌尖“喵”了一声，忽然张了张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空灵清亮、一冷冽含笑，竟穿越时空，奇异交叠在了一起。
　　他们说——
　　“这个人，我要了。”
　　幻景崩散、梦境倾颓，半人高的草甸中，狼狈少年猛然惊醒！
　　兰风逐挺身坐起，捂着胸口，心脏狂跳。
　　夜风撩人，混着温暖干净的水汽与花草清香，他缓了好一会，才挣脱噩梦影响，开始环顾四周。
　　入目仍是叫人心烦意乱的扭曲猩红，那些吸收灾厄后每每出现的怪物却少了很多。兰风逐凝神时，甚至能从诡异中隐约辨出花树翠影、萤火虫鸣。
　　身上衣料破烂却干爽，那坠入冰海的经历仿佛只是错觉。
　　他抬手一抓又举至眼前松开，见受惊光点闪烁逃离，终于松了口气，确认这里不再是梦境。
　　天空泛起鱼肚白，林间群鸟惊飞。
　　兰风逐刚由草甸中起身，又闻风声呼啸，驰掣而来！
　　强大灵压几乎将他掀翻，少年好险稳住身体，见两道流光一前一后曳着光尾掠过树顶，激起层层树浪、漫天花雨。
　　世界重归寂静。
　　兰风逐耐心等了很久，直到确认他们皆已远去不会发现自己后，才小心拨开茂盛花枝，由树丛挤了出来。
　　“咦，真巧。”
　　一道泛着笑意的冰凉嗓音忽由身后响起，清冷幽香同时飘入鼻尖。
　　兰风逐猛然回首，只见霜气卷着花瓣凝聚，无瑕白衣就这般闯入他仅有血海炼狱的视野。
　　怪人虽在笑着，气质却比不久前阴郁了不少。
　　兜帽阴影下，苍白唇线勾起残忍的浅弧，忽而没来由道：“既见面了，便是缘分所致，择日不如撞日——”
　　翡寒衣周身霜气凝聚，无数冰芒显现。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兰风逐紧绷戒备的情绪，缓慢道：“云棠花林甚美，埋骨于此，你可喜欢？”
　　兰风逐：“？！”
　　少年原本只是本能后退想要远离怪人，闻言脚下一滑，险些被藤蔓绊倒。
　　见那些幽幽悬浮的毫细冰针微微颤动，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森冷杀意敲打神经，疯狂叫嚣的危机预感让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这怪人反复无常、喜怒不定，对方实力他早已领教，心知不可能战胜，现在只想速速远离。
　　他从未出过笼子，在这树林间却矫健得仿佛一只猎豹，仿佛这是天生的本能。
　　翡寒衣神识满意地追随着少年气息，足尖轻点，从容跟上。
　　冰芒骤雨般环绕逼近，如同蜂群齐出。
　　翡寒衣如一只猫般戏耍着已经到手的猎物，拨弄着对方逃窜的轨迹，却不会让他离开自己的掌控范围。
　　似乎得幸于林间地势，冰针骤雨几次落下皆未真正重伤少年，只是在他周身留下无数划痕。
　　可兰风逐才被对方极寒灵气灌体一遭，根本没时间休整恢复，此刻早已是强弩之末。
　　骤雨再次逼面，就在少年面色发白准备迎接死亡时，一道大力袭来，生生将他拽入灌木丛中！
　　兰风逐眼前天旋地转，未及反应，口鼻处就被糊了一团草叶。
　　他匆忙抬头，正对上一双血红黑暗中仍旧明亮璀璨的阴阳瞳。
　　“嘘。”
　　眼眸一金一银的少年神情冰冷，一手隔着厚重草叶捂住他的嘴，同时将一根玉白手指竖至唇边：“别动。”
　　冰针寒芒扑了个空，呼啸而过。
　　风压扰动灌木，晨曦光线趁机泻落几缕，照亮对方颊边垂落的霜色发丝与沉郁眼底，激起瑰丽迷幻的绚光。
　　兰风逐瞳孔紧缩，盯着那人几乎被光影模糊的面容点了点头——这是除了白衣怪人外，他遇见的第二个不受视野异状污染之人。
　　而对方的瞳色与发色，似乎在拼命提醒着兰风逐压抑了近十年的记忆，他是谁。
　　灌木丛外，冰针骤雨飞掠几圈又无功而返后，破空声终于慢了下来。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逼近，听着彼此呼吸声的两人皆由眸底涌上紧张，便闻外面那人轻笑一声：“藏得很好。”
　　他似乎知道自己的声音一定能传达给目标，压低嗓音，不紧不慢道：“从今日起，吾将全境追杀尔等，碧落黄泉，不死不休——”
　　残忍阴郁的笑意中，忽而染上几分惑人的沙哑：“记得，跑快些、活久点。”
　　他说完又笑了几声，接着便是衣袂烈烈，一切归于寂静。
　　林间空气回暖，二人相对枯坐半晌，阴阳眼少年终于确认安全，起身抱臂，不耐开口：“你怎么惹他了，竟能招来殊华圣君的追杀？”
　　兰风逐茫然摇头，显然毫无头绪，血瞳却一错不错地盯着那抹白衣，似乎在犹豫什么。
　　对面少年啧了一声，恹恹道：“既如此便分道扬镳吧，你我至少有一人是安全的。”
　　他说着，已伸手扒开了灌木丛：“不见。”
　　见对方毫无留恋要离开，一直皱眉打量他的兰风逐终于忍不住，一把拉住对方袍角：“阿翡！”
　　少年动作一顿，回身第一时间抽出衣角皱眉捏了洁尘诀，才颇为疑惑地对上兰风逐的殷殷目光：“你知道我？”
　　见猜测正确，兰风逐心情一下轻快起来。
　　他飞快点头，甚至主动抬手拨开自己过长的额发，难掩激动：“是我，兰风逐！”
　　少年神情有些恍惚：“兰风逐……？”
　　他拧眉想了想，终于拍了下脑门：“是你啊！”
　　兰风逐再次点头，对方颇感意外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遭，才道：“你逃出来了？”
　　他视线根本不舍得从阿翡身上移开分毫，闻言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迟疑道：“刚才那人，带我出来的。”
　　阿翡显然不信，狐疑地抱起手臂：“他既救了你，怎的又要杀你？”
　　此事着实问到了兰风逐的知识盲区，他绞尽脑汁，也只能联想到那场冰海之下的“幻境”——莫非，是怪人秘密被他撞破，所以才要追杀自己？
　　“我好像……看到了他的秘密。”
　　兰风逐自己也不是很确定地说完，终于忍不住转移了话题，有些急切：“阿翡，我——”
　　十年未见，他有太多的话想和阿翡说。
　　可话未说完，即被对方摆手打断：“叫什么‘阿翡’，我都化形了，早就有自己的名字了。”
　　他虽是语带不耐、心情极差的样子，兰风逐却仍旧惊喜开口：“名字？”
　　“当然。”
　　阿翡一笑，金银眸底波光潋滟，盈满初晨曦光，显得华丽又深邃。
　　“我的名字是……”
　　“翡寒衣。”
　　作者有话说：
　　翡寒衣：没想到吧？是我是我还是我:)
　　*
　　开始了，翡导的自导自演狗血八点档！


第7章 山雨欲来·一
　　他救过我，还叫我道侣，他一定喜欢我！
　　说起阿翡的来历，还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情。
　　翡寒衣那时刚开始闭关，基本都是处于沉睡状态，中间却偶有那么几次神识离体，附在因自身力量逸散所生成的身外化身上行动——“阿翡”这只小猫，正是其中之一。
　　那段时日他记忆混乱，脾气性情也因此大有不同。在奉神司遭遇司祭清致受伤后，他便顺理成章窝在后院养伤，说什么也要反阴那讨厌鬼一手。
　　初遇兰风逐，正因在明心树梢睡觉时，被他身上冲天的邪气扰醒了。
　　与之相处不过寥寥几日，翡寒衣嫌交流麻烦，教过他一些东西，权当打发无聊时间；神识回归后更是将这一段随着众多记忆一同抛诸脑后，未料想这少年竟将自己无意之举记了十年。
　　现在想想，可能来自“阿翡”为数不多的善意，已是兰风逐短暂人生中的全部了。
　　所以翡寒衣在回想起这段记忆的当下忽然明悟——
　　有什么比黑暗中唯一的光更珍贵？
　　又有什么，比这救赎之光死在自己面前更令人愤怒、更让人想要手刃“凶手”？
　　对于如今的翡寒衣来说，上演一出“我杀我自己”的戏码只是动动手指的功夫，而所获结果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舍弃一个身份，求仁得仁，脱离禁锢、恢复自由。
　　为了这个结果，翡寒衣不介意再多添几把柴。
　　比如说……将“阿翡”与兰风逐的关系再拉进些。
　　舍弃一切后，他的世界仅剩下对自由的渴望。
　　至于旁人、甚至龙崽子之后会如何，他人都死了，还顾虑那些作甚？
　　见兰风逐不疑有他，翡寒衣起身拍落衣摆沾染的草屑，边捏洁尘诀边道：“好了，叙旧时间结束。还是按照方才所说，你我分道扬镳——”
　　他忽然顿住，艳丽眉心一点点蹙起：“……做什么？”
　　兰风逐触电般缩回拉住对方衣角的手，见翡寒衣又开始捏洁尘诀，讷讷道：“我……不知该去哪。”
　　除了阿翡，他从未与人正常交流过，遑论离开那三尺见方的囚笼；昨日好不容易逃跑一次也没能走多远，简直毫无生存经验。
　　翡寒衣退后两步和他拉开距离，天生慵懒俊美的眉眼挂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恹恹冷意：“那与我无关。”
　　语罢，他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犹豫。
　　兰风逐虽疑惑“阿翡”为何与十年前性格大相径庭，可直觉告诉他翡寒衣就是当年将自己由失控边缘拉回的白色小猫。
　　多年未见他满心喜悦，根本未曾在意对方冷待，忙起身跟上。
　　于是一白一黑就这样拉着长长距离走了半日，一前一后来到城镇边缘。
　　鼎沸人声渗入茂盛林叶，翡寒衣忽然驻足揉了揉额角：“……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后方没有半点动静，他暗笑一声，随手摄来枚石子丢去：“还不出来？”
　　一只脏兮兮的手凭空伸出，不偏不倚将其接住。
　　兰风逐垂首讪讪走出树后，正抬眸望着他，像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阿翡……”
　　翡寒衣默了半晌，终于没好气道：“……真脏。”
　　兰风逐一时有些无措。
　　他手忙脚乱从身上扯掉一根碎布条将凌乱黑发一股脑束起，竖瞳茫然望来，看见翡寒衣长叹一声。
　　他抬手掐诀，一道流光打出，落在对方身上。
　　洁尘诀当即生效，尽职尽责洗去少年满身浊尘，终于将他洗出了个人样。
　　兰风逐浑身透凉，尚未开口，又被一套染着冰雪气息的玄黑衣袍兜头罩下。
　　他忙捧好光滑柔软的衣料，认真道：“谢谢阿翡。”
　　银发异瞳的少年没有吭声，只是微微阖目，发色染上墨黑。
　　再睁眼时，金银双眸也成了深琥珀色。
　　“换得倒快。”
　　翡寒衣拍拍袍角尘埃，领头向镇口牌坊行去。
　　兰风逐忙紧紧发带，小跑跟上。
　　满打满算，翡寒衣已有十一年未曾来过凡世城镇。
　　纵使妙微宗规模不大，小镇也在其庇护下十分热闹和谐，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清晨已过，他此时心情不错，没理满面新鲜、目不暇接的兰风逐，自顾自溜达至镇中一颗百年云棠下，只见人群聚集，似在讨论些什么。
　　翡寒衣神识早已遍布全镇，此刻心念一动，议论声即飘入耳际。
　　“诸位！”
　　熟悉嗓音响起，来源于人群簇拥处几名少年弟子，其一正是才见过的孟凡尘。
　　“妙微上下三百余口昨日一夜被屠、少宗主失踪，仙门诸宗痛心疾首，特联合獬豸殿广发敕令，请能人异士前往妙微，共商对策！”
　　翡寒衣未做反应，反倒是兰风逐跟来时听了一耳朵，有些讶异：“妙微……？”
　　前者扬眉：“怎么，你知道？”
　　兰风逐学了一路，与人交流的能力进步飞快，点了点头：“我昨日离开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少宗主叶澄，我见过。”
　　翡寒衣当然知道他见过，闻言低哼一声：“昨日才被天魔袭击，今日又被灭了门，这小宗门当真倒霉。”
　　……想来祓灾大会也只能消解灾秽，却除不掉厄运。
　　“道友也知道天魔？”
　　含笑嗓音在二人后方响起，兰风逐下意识循声回望，却蓦地面色一白退后两步，拉住了身旁少年袖角，不敢抬头。
　　翡寒衣当然知道那是谁，面无表情甩掉他的手，边捏洁尘诀边回身，便见紫衣银裘的俊秀青年缓步靠近，笑意温和。
　　“太华萧泽玉，这厢有礼了。”
　　看清翡寒衣样貌的瞬间，他微微一怔，神情有些恍然：“师——”
　　只发出一个音节，萧泽玉立即抿唇，低咳一声：“失礼了。”
　　翡寒衣神情倦怠，闻言抱臂轻笑：“泽玉仙君怎如此客气？又有礼又失礼的，我可受不起。”
　　萧泽玉摇了摇头，无奈道：“抱歉，道友真的……很像我一位故人。”
　　虽眼角眉梢皆挂着生人勿扰的厌倦冷意，但骨相足有七八分相似。若非年岁不对，他怕是真会认错人。
　　翡寒衣不置可否：“世间容貌相似者何其多，我并未见过仙君。”
　　他勾了勾略显薄情的唇角：“不过，阁下忽然出言，是想让我们也去妙微宗吗？”
　　萧泽玉被他说得有些尴尬，闻言当即正色道：“的确。听二位道友交谈似是对昨日之事有些了解，故而特来请二位前往妙微一同商议。”
　　翡寒衣挑眉：“有什么好商议的？”
　　昨日妙微宗最特别的事便是祓灾大会，却被他们藏着掖着不为外人道，此刻出事了又不挑不拣地拉人过去，怎么想怎么古怪。
　　萧泽玉压低嗓音，神情凝重：“仙门怀疑……是魔国复苏。”
　　十年前魔国大乱，魔主因此陨落，众魔也销声匿迹，恒界自此风平浪静已久，几乎不见任何妖魔踪迹，是以此次仙门才会如此重视。
　　人类对妖魔有天然的畏惧，故而张榜请人调查惨案提供线索是假，召集各路修士共商诛魔之策才是真。
　　翡寒衣耸了耸肩：“那就去吧。”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兰风逐有些紧张，又想拉他的衣角，却被前者一错步躲开，笑吟吟道：“只是此刻天色已过午，想必这一商议少不得要过夜。我这小道侣怕生，还请仙君给安排一处僻静的房间等待。”
　　兰风逐：“？！”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却被坚硬物什戳戳下肋，只好生生忍住。
　　萧泽玉望着二人不过十七八岁的样貌默了默：“……道侣？”
　　翡寒衣仍旧半挡着兰风逐，闻言收回袖中短笛，面不改色心不跳：“没错，娃娃亲。”
　　直到以客人的身份再次回到妙微宗，又被单独安置在后山一处僻静的竹林禅室内，兰风逐才终于从震惊的情绪中彻底挣脱。
　　经年吸收灾气的影响仍在继续，让他视野内一切事物皆裹着诡异恶心的血肉，兰风逐却罕见地未被影响情绪，而是控制不住翻来覆去地想着阿翡的话，心底一时激动一时忐忑。
　　——人族似乎只会同很看重的人结为道侣，阿翡这样叫他，是不是也很看重自己？
　　——不不不，阿翡不喜欢他，还嫌他脏，这样说定是为了不让他再被那些修仙的人族抓走……
　　——可阿翡十年前就已经帮过他，还承诺只要他活着，就能再见！
　　——而且阿翡还默许他一路跟着，甚至把自己的衣服给他穿……
　　兰风逐越想，胸腔愈发鼓胀，前所未有的奇异情绪逐渐将沉寂心房盈满，催动了那颗曾被绝望与疯狂淹没的心脏。
　　扑通、扑通……
　　他听见和风拂过花叶的簌簌声，听见冰下溪水的潺潺声，听见飞鸟比翼的和鸣声……
　　而这所有的一切最终皆归于寂静，兰风逐屏息，接着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急促喧嚣，仿佛擂鼓，无比清晰。
　　这是什么情绪？
　　又酸楚，又甜蜜，让他几乎要沉溺其中——
　　就在这时，微小的叩叩声响起，顷刻打乱了兰风逐的思绪。
　　他循声摸索着来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竹扉：“谁？”
　　一只淡金色蝴蝶倏地闪入缝隙，姿态优美，缓缓落至兰风逐面前边案上。
　　它双翼剔透，微微摇曳，竟发出一种无机质的诡异人声。
　　【他，是血脉特殊的龙族后裔；
　　他，是命途多舛的天选主角；
　　天道不公，让他饱受摧残，却也给了他坚韧不拔的心性，与超诣卓越的惊人天赋；
　　终有一日，他将绝地逆袭，走上巅峰，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蝴蝶激动地抖了抖浮现绯色纹路的翅膀，人声也随之高亢起来。
　　【宿主您好，欢迎绑定“主角逆袭成神系统”，我是您忠诚的助手，“天字三七”！】
　　作者有话说：
　　系统：你小子，我再迟来一步你孩子名字都要想好了吧？！


第8章 山雨欲来·二
　　宿主大人万万不可被他迷惑啊！
　　“啪！”
　　兰风逐一巴掌，将喋喋不休的蝴蝶拍扁在了竹案上。
　　无机质的高亢嗓音登时中断，被拍成纸片的蝴蝶微微颤动，双翼绯纹流动变幻，不过呼吸之间，淡金色蝴蝶便颤巍巍再次站了起来。
　　【宿、宿主——】
　　它试图再次发言，兰风逐冷眼看着，抬手又是一巴掌！
　　力道之大，案上装饰用的花瓶都抖了几抖。瓶中斜插的云棠花落如雨，簌簌落了满案。
　　就在这花雨中，蝴蝶故技重施，再次站了起来。
　　【宿——】
　　它还想说话，见黑衣少年又举起手掌，当即双翼一振飞了起来，边逃边道：【我有办法让您脱离“灾厄”影响！】
　　兰风逐出手如电，几次险些被他攥住的天字三七忙又道：【还能帮您遮掩气息，让您能自由在外行走，不被仙门发现！】
　　前者动作一顿，天字三七如获大赦，立即加码：【您不想如常人一般吗？来去自由、爱恨随心，还能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掌控生杀，还能将所爱之人留在身边……】
　　“……展开说说。”
　　兰风逐终于收手，猩红竖瞳冷冷盯着前者，仿佛一不满意便会再次将蝴蝶拍成纸片。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最后一条。”
　　天字三七非常上道：【宿主大人若拥有强大力量，定会有数不胜数的爱慕者，您心悦之人自然也不例外；届时您喜欢哪个，自可将之纳为道侣，与其一生一世一双人——】
　　它说着，话锋一转。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宿主大人成功迈出逆袭的第一步，即成功摆脱反派的蛊惑！】
　　兰风逐皱眉：“反派？”
　　天字三七耐心解释：【反派就是坏人！他潜伏在宿主大人身边，会想尽办法感化您、甚至勾引您……但这都是在消除您的戒备！待您完全信任他，他就会毫不留情抽走您的骨血献给魔主，然后锻造魔剑毁灭世界！】
　　见兰风逐还在消化他的话，蝴蝶语气坚定地补充：【作为主角，宿主大人万万不可被他迷惑啊！】
　　兰风逐沉默半晌，忽然道：“你口中这个反派，是谁？”
　　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天字三七义愤填膺、痛心疾首地吐出了一个名字：【翡寒衣！】
　　兰风逐：“……”
　　他面无表情，再次举起了手掌——
　　天字三七尖叫一声：【别别别！我有办法证明自己！！！】
　　它急急出声：【我先给你试用一个任务奖励，你就能相信我了！】
　　兰风逐眉梢一挑，天字三七则道：【宿主大人现在极需隐藏气息，以避开旁人察觉，这个原本是初级任务的奖励，但是今天——别打别打，我还能帮您屏蔽视野异物！】
　　随着对方话音落下，一层极为浅淡的金色光华笼罩全身，冥冥中，兰风逐心底躁动又被压制了不少。
　　他下意识抬眸，看见素纱帐幔随风摇曳，窗外日头西沉，橙红色霞光透过门窗雕花与错落竹影流泻一地，温暖又耀眼。
　　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伴着门扉被推动的吱呀声，兰风逐屏住了呼吸。
　　整个世界从未如此清晰真实地展露在他面前，而更加醒目的，是那道踏着飒沓竹影迈入的雪白身影。
　　一头乌黑长发被编成极为松散的发辫搭在肩头，点缀着少而精致的银饰。有些遮住眉眼的额发被他随意拨开，露出一副绮丽逼人的精致五官。
　　分明是攻击性极强的美貌，却因他神情眼底充斥的冷倦显得厌世颓靡，像是一朵盛放过极致已然开始凋谢的昙花。
　　昏黄光辉为行将枯萎的雪白花朵镀上一层热烈的轮廓，就像是他在燃烧着自己的全部，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不知为何，兰风逐愣愣看着，胸口有些泛酸。
　　踏入竹林的瞬间，翡寒衣便察觉到了此地不同寻常的气息。
　　见玄衣少年直愣愣盯着自己，他眉梢一挑，嗤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拆花吗？”
　　兰风逐终于回神，匆忙将肘下竹案扫净，抿了抿唇尚未开口，便见前者忽地皱眉：“什么味道？”
　　翡寒衣故意上前几步，清冷气息随之逼近：“……我不在时，有旁的东西来过？”
　　这是“阿翡”第一次主动靠近！
　　兰风逐微微怔愣，胸口涌上欣喜，唇瓣一动就要承认，却被耳畔尖叫制止。
　　【不可不可不可！不可让他发现我的存在啊啊啊啊啊啊！！！】
　　兰风逐根本没听，在他心中，阿翡才是唯一值得信任的对象。
　　他再次开口，想要将事情前后讲给翡寒衣，天字三七又开始尖叫。
　　【要是告诉他，你就会一无所有！】
　　【仙门早晚会发现你的身份，把你抓回去继续折磨；你再也无法站在所爱之人身边，更别说结为道侣！你可想好了！！！】
　　……好聒噪。
　　兰风逐不耐皱眉，却成功被他后半句威胁，闭上了嘴。
　　见他欲言又止，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翡寒衣冷哼一声，神识冰凉地掠过少年肩头。
　　那只隐去形貌的浅金蝴蝶被激得一个寒颤，双翼登时绯纹闪烁，哆嗦起来。
　　“既没有，”翡寒衣满意地欣赏着系统丑态，故意没有拆穿它的伪装，“那便好。”
　　他转身离开，无视兰风逐骤然有些失落的目光捏了洁尘诀，将竹椅上上下下清理数遍，才堪堪落座，百无聊赖地揉了揉额角。
　　兰风逐小心翼翼靠近他三尺距离，好奇道：“怎么了吗？”
　　才被各家争论扰得脑仁发涨的翡寒衣没好气道：“……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推诿甩锅那一套！”
　　安逸的生活过得太久，有些人的血性便也磨没了。
　　三百多口人的性命，在这些自诩高贵的仙门之人眼中竟压不过直面妖魔的恐惧；哪怕萧泽玉提出要当先锋，这些临时召集起来的云棠洲仙门也是恨不得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半点关系都不愿沾染。
　　一番讨论无果，萧泽玉也只好知会众人瑶池仙境与万象长生楼的人已在路上，待明日三宗人马到齐再议。
　　“你盯着我作甚？”
　　视线投注于身的感受太过明确，翡寒衣有些不耐，恹恹道：“天色渐晚了，早些休息吧。”
　　兰风逐尚未回应，他肩膀上的天字三七就冷笑一声。
　　【宿主大人你看，他这就等不及，要开始勾引你了！】
　　【接下来他定会邀你同床共枕，然后故意用美貌诱惑你，哄骗你和他做一些擦边的事情……然后蛊惑你，让你堕落！】
　　天字三七愤愤总结：【真是卑鄙！】
　　翡寒衣额角青筋狠狠跳了跳。
　　而兰风逐哪听过这些名堂，他捂着胸口，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似乎全身血液都涌向大脑，心跳如雷，就要撞破胸腔。
　　——好紧张，他即将此生第一次睡在床榻上、第一次与人同眠，而那人还是他最喜欢的阿翡！
　　就在系统准备撺掇兰风逐将人赶出房间时，少年终于动了。
　　他望了眼内间唯一一座床榻，神情有些犹豫：“阿翡，你、你睡哪边？”
　　天字三七：【……？】
　　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宿主？？？】
　　兰风逐根本没有理会，赤眸晶亮，瞳孔在夜色烛火中扩散，像只等待主人眷顾的小狗。
　　翡寒衣被他问得一愣，感受到对方炽烈如火的喜悦与激动，顿感好笑：“……谁说我们要一起睡了？”
　　前者疑惑道：“可我们是道侣……”
　　他没理解错的话，道侣应是世间最亲密无间的关系，不是吗？
　　“噗……”
　　翡寒衣登时被他逗笑：“不会吧，我只是随口一说，你怎么当真了？”
　　兰风逐缓慢露出疑惑神情。
　　“傻子！”翡寒衣哭笑不得，“你没听出我是为了让你单独呆着吗？就你这一身邪气，若同去主殿，瞎子才看不出你有问题！”
　　兰风逐反应了好一会，才艰难道：“所以……道侣，是假的？”
　　翡寒衣好不容易收住笑声，恢复了倦怠厌世的冷淡模样：“不然呢？”
　　他摆了摆手，未再等待对方回答：“行了，你休息吧，我还有事。”
　　兰风逐猛然抬头，眸光霎时阴暗又恢复如常，委屈道：“你要离开？”
　　翡寒衣被他剧烈的情绪反应惊了一下，挑眉道：“只是出去片刻，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做什么？”
　　兰风逐再次低落下去。
　　他自顾自走到床边抱膝坐下，悲伤道：“等阿翡。”
　　翡寒衣：“……”
　　他默了片刻，终于叹息一声，随手抛出一物：“这个给你，打发时间吧。”
　　兰风逐刚手忙脚乱接下，对方身影已然消失离开。
　　张开掌心，是一颗水滴形状的翡珠；内中光影迷幻陆离，指尖一触，便有瑰丽图景展露眼前，竟是一套修炼入门的功法心诀。
　　凝神再瞧，还有显然是后添加的注解，甚至清楚写明了如何辟除经脉浊气。
　　兰风逐如获至宝，登时将翡珠捂在胸口，半晌舍不得松开。
　　妙微后山。
　　一道身影轻巧踏过树顶，未曾引起任何异动。
　　他三两下由正殿顶檐跃出，一路向下，来到一片战后废墟之上。
　　手腕一动，一道漆黑幽芒登时游走而出，飞向废墟！
　　“嗡——”
　　封印天魔的阵法未因驻守仙门被灭受到任何影响，收到外力激发，登时凭空显现，兀自流转。
　　来人目露喜色：“果然有用！”
　　天风骤起，摇曳层云，绯红月华得到空隙洒落，照亮了少年仍显稚嫩的面容，正是灭门惨案中失踪的少宗主，叶澄。
　　他神情有些狂热地抬起右手，掌心张开，赫然是一枚光华缭乱的剔透珠子。
　　内中人影错落，翻滚挣扎，却被秘法束缚，根本无法离开禁锢。最中心处，一道人影神情痛苦、无声嘶吼，竟是妙微宗主叶池！
　　叶澄仿佛根本未曾看见、或者说，毫不在意地将掌心魂珠一抛，旋即双手结印，试图激发咒文，以三百一十五道生魂冲破封印。
　　谁知咒文打出，竟只亮了一瞬便崩解溃散；魂珠也失去支撑，“啪嗒”一声坠入浅草之间。
　　叶澄瞪大双眼，满面惊愕：“怎会……？”
　　他不信邪，捡起魂珠又不厌其烦尝试数次，却毫无例外，皆以失败告终。
　　第五次咒文失效，他终于忍不住一锤树干，低声咒骂。
　　花雨散落一地，连带着一道尤带朦胧的困倦嗓音——
　　“扰人清梦，会遭报应的，知道么？”
　　这声音出现得莫名，叶澄此前竟毫无察觉此地有人，当即闪身飞退数步，戒备开口：“谁？！”
　　裹着丝绸手套的纤长五指探出，拨开粉云攒聚的错落枝桠，露出一角坠着珠玉银饰的衣摆。
　　那人面容被过长兜帽遮掩，唯有一双略显苍白的精致薄唇，缓慢开合，嗓音倦懒。
　　“别怕。”
　　翡寒衣打了个呵欠：“此地设了禁制，不会有人察觉动静的。”
　　叶澄当然知道他是谁，眸底惊愕间，面上却强作镇定：“原来殊华圣君也有偷窥的习惯。”
　　翡寒衣不置可否，薄唇弧度清浅，低沉嗓音却仿佛来自噩梦深处。
　　“胆子这么大，你主子知道你违背命令，灭了妙微满门么？”
　　作者有话说：
　　兰风逐，一个从恋爱到失恋只需要一秒、失恋到再次恋爱也只需要一秒的男人。


第9章 山雨欲来·三
　　“阿翡的心，我看得到。”
　　翡寒衣语出惊人，叶澄当即面色一变。
　　他颠了颠手中魂珠，好一会才轻笑一声：“圣君言重了，我并没有什么主子。”
　　叶澄话锋一转：“听您这般说，想是知道一些事情了？”
　　翡寒衣没接他的话茬，一手撑头，另一手遥遥点向流光大盛的封魔阵法：“以生魂冲阵之术，是谁人传授给你的？”
　　叶澄继续嘴硬：“无人教授，我自己古籍中学的。”
　　翡寒衣哼笑一声，忽而道：“魔国六将中，有一人专研魂魄之道，十年前于魔国动乱中陨落——可这只是外界传言。”
　　察觉到叶澄忽然紧绷的情绪，他故意缓了缓，才接着道：“此人并未死去，而是金蝉脱壳，暗中占了魍魉洲，成了鬼市之主。”
　　缥缈清冽的嗓音回荡间，梢头身影已倏然化作霜雾消散，又于树下重聚。
　　翡寒衣拍落衣摆沾染的淡粉花瓣，漫不经心道：“他的魂修之法有三重，你嘛……不过将将触到二重门槛便敢直接夺舍，不怕遭到反噬，魂飞魄散？”
　　叶澄面色早已在他的话语中变了又变，此刻闻言冷笑一声，也不再掩饰：“不愧是天榜榜首，能一战击败四位当世最强者，也算有些见识。”
　　“知道是我，竟还敢这般挑衅，当真勇气可嘉。”
　　翡寒衣双掌合十，重重拍了两下，夜风中飘落的云棠花瓣登时一滞，鲜嫩颜色顷刻消退，被霜气染上一层死寂的苍白。
　　“只可惜，“他唇角轻勾，“我脾气不好。”
　　话音未落，乐音骤起。
　　数不胜数的六棱冰花由惨白花瓣之上盛放，无边寒气迅速以白衣身影为中心蔓延，所过之处摧枯拉朽，花木冻结，仿佛被强行停滞了时间，不再摇曳。
　　叶澄面色凝重飞身后退，却只见对方好整以暇轻轻抬手，指尖一点面前悬浮的冰花，后者流光瞬电，曳着长尾，顷刻击中少年胸口！
　　后者当即口吐鲜血，重重坠落，无力再战。
　　他心知自己与这位圣君的差距犹如天堑，见他又要点上另一枚冰花，当即伸出左拳，高喝一声：“我的命当然不足为重，可他们的呢？！！”
　　满是血污的掌中，魂珠静静躺着，内中魂灵仍在无声嘶吼，挣扎求救。
　　翡寒衣动作停顿，没有出声。
　　无数冰花于绯红月华下幽幽转动着，乌云开始由清朗夜空浮现，罡风凛冽，是暴风雪降临的前兆。
　　见对方终于不再攻击，深知再受一招定会命丧于此的叶澄当即松了口气，一边疼得倒吸冷气，一边却嘶嘶笑了起来。
　　“圣君又如何……便是你真如传言，强到身登仅存在于传说中逍遥境又、又如何……”
　　他收拢五指，将魂珠牢牢攥入手中：“你的仁慈……就是你最大的弱点！”
　　翡寒衣不怒反笑：“你凭什么觉得，我就奈何不了你了？”
　　叶澄一顿。
　　就在这一怔愣间，他胸口已然晕开一片血红。
　　少年不可置信地回身，尤显稚嫩的眼眸中，倒映出废墟另一端的云棠花林。
　　未被寒霜凝结的摇曳枝头，正立着一名身着华贵玄氅的男子。
　　对方面带金藤缠绕而成的面具，只露出一双金银异色的冰冷眼眸。
　　曳地银发被夜风错落扬起，耳垂处有翠色摇动，风姿更胜晚星。
　　只一眼，叶澄便不由自主双膝一软伏跪在地，嗓音颤抖：“魔、魔主大人……”
　　玄衣人动也未动，周身黑焰升腾缭绕，杀意逼人。
　　叶澄不敢抬头，贯穿左胸的伤势正使他飞快失血，眼前发黑。
　　他知道自己违命只剩死路一条，望着跌落不远处的魂珠，当即咬牙出手，一道灵光将之打碎！
　　三百一十五道生魂尖叫着涌出束缚，怨气冲天，当即开始自毁异变。
　　翡寒衣冷哼拂袖，无数冰花呼啸而出，与对面玄衣男子播散的黑焰交缠席卷天地，再次将那些开始异变的生魂强行收拢封印。
　　新的魂珠生成，濒死的叶澄却已趁乱逃跑，不见踪影。
　　翡寒衣没有抢夺，见珠子落入对面手中，只是轻笑一声。
　　他打着呵欠，做了个“请”的手势，旋即身形倾倒，已然化作冷雾消散。
　　竹屋内。
　　兰风逐打坐一夜，终于被透入窗棂的晨光惊醒，睁开双眼。
　　竖瞳因直视光源几乎缩成一道细线，他下意识望向门口，见竹室大门依旧紧闭，满含期待的眸光顷刻黯淡。
　　“……找什么呢？”
　　慵懒困倦的嗓音忽然响起，少年猛然侧头，只见阳光无法眷顾的阴暗角落内，白衣身影正窝在圈椅上，神情阴郁眼神疏冷，一副没休息好的模样。
　　“阿翡！”
　　兰风逐欣喜非常，由榻上一跃而下便要扑过去，却一头撞上无形灵力筑起的屏障，被迫停在五尺开外。
　　翡寒衣眉头紧锁向后直躲，见少年捂着鼻子眼圈通红，终于想起自己设了禁制，当即神情一变，每日清晨皆会无比阴郁的心绪竟无端松快许多。
　　见对方满眼委屈，他当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既醒了，那走吧。”
　　兰风逐还懵着，额头鼻尖通红：“去哪？”
　　翡寒衣没好气道：“开会。”
　　他睨了少年一眼，忽而意味深长道：“既然你自己掩住了气息，便与我同去吧。”
　　兰风逐肩膀上的蝴蝶又开始哆嗦起来，他却毫无所觉，一听能与阿翡同行，当即兴高采烈地更衣梳洗，又跟着一路来到了妙微正殿。
　　萧泽玉仍是一套紫衣银裘，明眸善睐，唇红齿白。
　　与昨日不同，他身边正站着两名年岁相仿的青年，三人低声细语，聊得正欢。
　　翡寒衣拧眉仔细回想，发现自己认得他们。
　　左侧月白轻衫臂挽云纱的，是瑶池仙境首席弟子，林星夜；右侧玄黑-道袍手担拂尘一脸没睡醒模样的，是万象长生楼少楼主，宫则川。
　　恒界三宗精英尽汇于此，仙门对此次魔灾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见人到齐得差不多了，萧泽玉清了清嗓子，领头开口：“深谢诸位再次前来，今日三宗皆至，是为昨日未竟之议题。”
　　“但在开始前，还有一事泽玉要先知会各位——后山封印已于昨夜被毁，天魔亦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神情凝重：“而我们就在前山，却对此毫无察觉。”
　　此言一出，殿内当即一片哗然。
　　天魔已出世两次，每每惊天动地，四野哀鸿；可这第三次却悄无声息，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有问题。
　　林星夜接过话茬，皱眉道：“经商议，我与泽玉君、玄同君一致认为天魔并非自行破封，而是有人自外界发力，破开了封印。”
　　人群又是一阵议论，有人高声道：“可、可那封印，是殊华圣君所设啊！”
　　谁不知道殊华圣君威能惊世？
　　在他手下，四位顶尖高手联合都无法获胜，当今又有谁人有这个能力破除封印？
　　“乾坤万法，各有精妙。既有封印之阵，自然也就有解阵之法。”
　　林星夜不赞同道：“况且今日一早，吾等已前往后山检查过，废墟中确有魔焰残余。”
　　众人再次议论起来，蓦地，有人一拍脑门：“魔焰……是了，定是魔族阴谋！谁不知他们自十年前就曾劫掳修仙者，试图开启十方魔狱？”
　　又有人道：“可当年的主导是翡照月，那家伙不是已经……”
　　说到这里，他悄悄看了一眼萧泽玉，没敢继续。
　　紫衣青年神情如常，只是指节不动声色握紧掌心剑铗，沉声道：“三千丈魔狱，镇十方妖魔；或许是某些魔族想要效仿前代魔主，以邪术强行开启魔狱。”
　　萧泽玉闭了闭眼：“昨夜我曾接到奏报，不极海西北曾有妖魔出没伤人。”
　　林星夜轻笑一声：“巧了，前往云棠洲的路上我收到消息，不极海正东方向有修仙人士失踪，现场发现仙魔交战痕迹。”
　　语罢，二人一起望向宫则川。
　　后者一掀眼皮，言简意赅：“不极之南，妖魔突袭，凡人失踪。”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妖魔向来暴虐桀骜，各自为政是常事，十年前魔主陨落后更是如此。而今忽然一齐作乱，很难不让人怀疑背后出现了新的力量。
　　一种能统御所有妖魔的力量。
　　比如说，新的魔主。
　　一直站在无人角落闭目养神的翡寒衣听了许久，终于轻笑一声：“所以，新的魔主出现了……带着新的目的。”
　　懒倦沙哑的嗓音如静湖落石，当即激起千般涟漪。
　　众人心中悚然，正要望向那说出所有人心底猜测的少年，便闻萧泽玉再度开口：“……苍生何辜。”
　　“既然如今魔国动向未明，那么吾等还是以处理各处的动乱为先，”他抬手抱拳，“还请诸位加强防范，通知亲友，定要小心妖魔侵犯。”
　　接下来又是一番讨论，基本上敲定了由萧、林、宫三人各领人马前往奏报处平乱，再由各师门长辈同奉神司商议后决定后续作为。
　　翡寒衣正听得无聊，便见兰风逐一点点蹭了过来，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好即用力又尽量小声道：“阿翡——”
　　他眉梢一扬，神情恹恹：“做什么？”
　　兰风逐又凑近一些：“我们去哪边？”
　　翡寒衣冷嗤：“你也想掺一脚？”
　　兰风逐摇头：“阿翡看起来很想去。”
　　“……我？”
　　翡寒衣哼笑一声，不耐道：“你从哪看出来的，我怎么没觉得？”
　　兰风逐想了想，又蹭过来一点点：“我看得到。”
　　他指指伪装过的漆黑双眼，神情有些小得意：“阿翡的心，我看得到。”
　　翡寒衣深觉荒唐，嗤笑一声，不再理他。
　　二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又过了一会，翡寒衣忽然道：“去西北吧。”
　　兰风逐登时双眸一亮——阿翡没有否认“我们”这两个字，等于能和阿翡一起！
　　他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欢呼，可环视一圈后，虽然人群离得很远，他还是克制地降低了音量：“那我们要跟着泽玉仙君吗？”
　　翡寒衣瞪他：“离我远点。”
　　刚刚蹭入他身侧三尺距离的兰风逐立即蔫巴巴挪了回去，又闻他道：“我们自己走。”
　　对方有些不解，正要询问，翡寒衣一掀眼皮：“原来你希望日日对着萧泽玉——因为他漂亮，温柔，好说话？”
　　早在收萧泽玉入门时，翡寒衣就帮他算过根骨命格，天生的情人骨桃花命，是上等的炉鼎之身，且注定一生与各类桃花纠缠不休。
　　而后续剧情与实际情况也多多少少证明了这一点，兰风逐被吸引也属正常。
　　他心态平和，孰料兰风逐却忙不迭摇头，又无比认真道：“我不喜欢他，只想日日对着阿翡！”
　　一隙天光由窗棂缝隙泄入，恰巧流进少年清澈专注的眸底，激起一层金色波光。
　　翡寒衣：“……”
　　他这次沉默了好一会，才别开视线，低声开口。
　　“……我不想。”
　　作者有话说：
　　兰兰：QAQ


第10章 山雨欲来·四
　　阿翡的嘴，骗人的鬼。
　　兰风逐对阿翡性格适应得相当迅速与良好，闻言也没追问，只是笑眯眯地站在墙角，眸光亲昵专注地望着对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字三七在他肩膀上痛心疾首：【宿主大人，如此明显的欲擒故纵，您怎么就瞧不出来呢？？看他的表情，翡寒衣一定在心里琢磨把您骗去西北后要怎么杀，他肯定连刀都磨好了！】
　　翡寒衣抱着手臂，闻言双目微阖，唇角轻勾。
　　兰风逐被它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才微微侧头，借着阴影的遮掩轻声道：“你不懂，阿翡才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滤镜八百层厚，蝴蝶气得双翼红纹闪个不停，恨恨不做声了。
　　翡寒衣低低一笑，注意力落回大殿中央。
　　既已达成共识，此番商议的进程便顺利了许多。
　　云棠洲地处南方，众人一致同意由万象长生楼少楼主宫则川清点随行者，一同前往不极海南方除魔；而林星夜与萧泽玉则各自回宗调派人手，分别前往不极海正东和西北平乱。
　　喧嚣大殿很快安静下来。
　　与会仙门众人各自离去，翡寒衣也不愿多留，正欲跟着最后一波仙门人士离开，身后清丽嗓音乍响。
　　“阿翡道友——”
　　翡寒衣没有回头，步伐加快。
　　见他不理，萧泽玉的嗓音又高了两度：“阿翡道友！”
　　这下连前方几名仙门人士都回头了，翡寒衣终于不好再装听不见，只好停下。
　　萧泽玉快步跟上，桃花眼一错不错地盯着身量颀长的冷俊少年：“昨日在山下便觉与道友投契，不知可否邀道友与泽玉同行？”
　　他的站位很巧妙，刚巧堵在二人去路上，神情温和亲近，笑意盈盈，换作旁人定不忍拂他的意。
　　翡寒衣眉头紧锁，正待出声拒绝，注意到这边动静的林星夜与宫则川也靠了过来。
　　“泽玉，这位是……？”
　　林星夜边笑着转至几人面前，边弯着眼眸望向默不作声的两名少年。可就在看清翡寒衣面容的瞬间，他登时面色一沉：“是你？！”
　　少年双眸微眯，便见林星夜挥手召出契剑：“你还敢回来？！！”
　　兰风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毫不犹豫上前一步，护在翡寒衣身前。
　　还没站稳，又被后者拿袖中短笛一戳腰窝：“太近了。”
　　他登时垂头丧气地让开距离，走去一旁。
　　“星夜！”
　　另一边，萧泽玉被林星夜吓了一跳，忙道：“你别冲动——”
　　“萧泽玉！”林星夜气急，恨铁不成钢道，“你究竟几时愿意相信翡照月他就是个坏种！”
　　他说着，契剑光华如水，竟是真要祭出剑招了。
　　翡寒衣挑眉尚未动作，萧泽玉立即张开双臂，自己挡在二人中间：“星夜，他不是师、不是翡照月，你先冷静！”
　　见他改口，林星夜半信半疑：“你向来心软，切莫诓我。”
　　“这位……这位道友，只是我在山下偶遇，”前者无奈叹气，“瑶池仙境向来感知天地灵气修炼，你应能感受到这位道友灵元纯粹干净，并无魔气。”
　　林星夜又狐疑地打量翡寒衣半晌，终于收了契剑，沉着脸向他点了点头：“抱歉，是我冲动了。”
　　他顿了顿：“阁下实在与吾等一位故人生得极像。”
　　翡寒衣看了一场好戏，原本恹恹的精神头也清醒了不少，闻言只摆摆手：“仙君可是大忙人，吾等便不叨扰了，告辞。”
　　语罢，径直向外走去，一直留意他动向的兰风逐忙起身跟上。
　　萧泽玉并未再次挽留，只是视线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眸光微微黯淡。
　　师尊当年捡到他的时候，也不过才二十岁。
　　彼时他牵着师尊天水碧的衣角，也是这般拼命追赶，生怕落下分毫。
　　“……泽玉。”
　　一直透明人般阙目旁观的宫则川终于开口：“逝者已矣。”
　　林星夜没好气瞪了他一眼：“那叫死有余辜。”
　　萧泽玉没再开口，俄顷，才回身召集孟凡尘几人，开始安排妙微宗三百余口的安葬事宜。
　　下山路上。
　　翡寒衣顿住脚步，睨了一眼恰好缀在自身三尺外跟了一路的兰风逐：“有话就说。”
　　后者有些踌躇，见他面露不耐，忙指着远方转移话题：“阿翡，那是什么？”
　　翡寒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株淡金色的参天巨树矗立，巍峨树冠绵延数千里，几乎与天际浮云融为一体。
　　今日天气好，若举目凝望，甚至能看清巨木苍劲的枝干，与嶙峋错落的小枝。
　　“你在奉神司关了十年，不知这是什么？”
　　翡寒衣有些讶异，又转而想到兰风逐这十年间想必多半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才清了清嗓子，淡淡道：“奉神司的‘神’，便是此物。”
　　此物不知多少年前忽然破土而出，迎风猛长，直至遮天蔽日，世人皆以为神迹，便称其为“神木”；后又不知过了几多年月，以神木为信仰的奉神司应运而生。
　　世人起初并不信一颗巨树能有什么神通，却也在无数次巧合与天长日久的传承中逐渐开始相信神木有灵，能赐予世人福泽。
　　又到了某一年，神木竟真的活了过来，非但能以落叶传递意志，甚至赐福也不在话下；于是世人开始狂热信仰神木，奉神司也因此地位攀升，成功凌驾于世间众玄门之上。
　　然而在翡寒衣看来，这些或真或假的传言中怕是水分不少。
　　那些巧合，也未必真的是巧合罢了。
　　他一边走，一边言简意赅地讲给兰风逐，后者便也安静听着，不知究竟听懂多少。
　　翡寒衣盯着他专注的神情看了一会，忽然道：“我们先不去西北。”
　　兰风逐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翡寒衣低笑一声，嗓音幽冷：“有个人得罪了我，我要去杀了他。”
　　兰风逐沉默片刻，忽然抬头四顾，确信前后人群都听不见二人交谈后，才压低嗓音道：“阿翡，为什么会被殊华圣君追杀？”
　　翡寒衣本是见这小龙傻傻的，于是故意用了攻击性极强的辞藻，想要看一下对方如今对阿翡的反应如何，却不料被反问了这种问题。
　　所幸他向来做戏做全套，早在想到这一招时便做好了完全准备，闻言当即瞥了他一眼：“怎么，怕了？”
　　“既知怕，便该立即同我划清界限，分道扬镳。”
　　翡寒衣咧唇：“我罪过可比你大得多，说不定离远些，你就能活下来了。”
　　兰风逐抿唇，神情坚定地摇头：“我不会抛弃阿翡的。”
　　他缓缓抬眸，遮掩赤红竖瞳的幻术竟失效一刹，溢出一隙阴沉冷冽的凶光：“就算殊华圣君来了，也要先踏过我的身体！”
　　翡寒衣：“……”
　　他揉了揉额角：“……你从哪学的这种酸话？”
　　兰风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又恢复了那种懵懂单纯的姿态：“昨日在山下，说书人就是这么讲的。”
　　翡寒衣没好气道：“以后少学。”
　　前者垂下头，倒是十分听话：“听阿翡的。”
　　狭长山道终于到了尽头，视野骤然开阔，显露出城镇繁华玄嚣的面貌。
　　翡寒衣舒了口气，指着不远处的灵鹫驿站道：“我们去坐那个，快一些。”
　　兰风逐双眼放光地望着那些兽棚中休息的大型鹫鸟，兴高采烈地靠近，却见那些几乎有三人高的鹫鸟齐齐惊叫一声，争先恐后地向后钻去，险些撑爆本就不大的兽栏。
　　玄衣少年脚步僵在原地，回头无助地望向翡寒衣，高束的马尾都耷拉了几分，可见相当失落。
　　翡寒衣一阵无语，越过他走向同样不知所措的驭兽人：“劳驾，我们要去长阳洲——？！”
　　他一过去，那些瑟瑟发抖的鹫鸟当即嘤嘤叫着簇拥过来，像是雏鸟见了娘，险些将驭兽人挤晕。
　　翡寒衣也要晕了。
　　他周身寒霜四溢，险些忘了伪装，身形一幻便到了兰风逐身后。
　　后者哪见过这种阵仗，羡慕地不得了，刚要开口，腰窝又被短笛狠狠一戳，当即踉跄两步，与驭兽人撞了个对面。
　　鹫鸟们再次哆嗦着回到兽栏，不敢动弹了。
　　翡寒衣原地深呼吸了好一会，才隔着兰风逐与驭兽人完成交易，套了灵舟，又选了头看起来比较稳重的灵鹫才上路。
　　饶是如此，发顶也没能躲过对方充满亲昵的一啄。
　　船舱内，兰风逐坐在矮凳上，长腿有些委屈地蜷起，他却并不在意，只是直勾勾盯着不知第几遍用洁尘诀清洗长发的白衣少年，神情有些微妙。
　　后者扫了眼他快要扭曲的俊脸，第八次压下将对方直接捏死的冲动，咬牙道：“要笑，滚出去笑，别在这挤眉弄眼。”
　　兰风逐摇头：“哈……没、没有，我不想笑。”
　　他努力清了清嗓子，尝试转移话题，好奇道：“阿翡为何不喜灵鹫？”
　　翡寒衣终于感觉差不多了，随手由衣襟处扯出发带边束边道：“脏。”
　　……原来阿翡这么爱干净。
　　怪不得那天在林中，对方帮他用洁尘诀，还给他新衣服穿。
　　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翡寒衣忽道：“你不是想知道，殊华圣君为何追杀我吗？”
　　兰风逐果然上套：“为何？”
　　翡寒衣天生有些显得有些薄情的唇瓣轻启，露出一隙虎牙尖尖：“他被我始乱终弃了。”
　　见对方瞪大双眼，他笑了笑，肆无忌惮：“我睡了他，但他天性冷淡太过无趣，所以被我踹了。”
　　翡寒衣不知从何摸出张巨大的雪裘。随手往美人靠上一搭，边捏洁尘诀边道：“于是他羞愤难当，觉得感情与肉-体都遭到了欺骗，誓要杀我泄愤——”
　　兰风逐：“你，你睡、睡了……”
　　如此庞大狗血的信息量，再次冲击了兰风逐刚刚建立起来的浅薄世界观与一颗亲昵纯粹的爱慕之心，他支吾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翡寒衣终于满足了自己的报复欲，得逞一笑。
　　他靠着雪裘，打了个响指：“你是不是想学这个？”
　　浅白灵流绕指流转，赫然便是洁尘诀。
　　半点术法都不会的兰风逐条件反射点头，却顶着一张无比悲伤纠结的俊脸，仿佛下一瞬便要落下泪来。
　　翡寒衣看得有趣，于是笑眯眯道：“那你哭吧。“
　　“——哭得好听，我就教你。”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兰兰，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啊（叹气）


第11章 月照迷心·一
　　“你不是说，阿翡会想尽办法勾引我吗？”
　　兰风逐愣在原地，原本到了眼眶的热意不知怎的就消失了。
　　他只好委屈地望着翡寒衣，瞳孔圆圆亮亮，像只没要到摸摸的小狗。
　　翡寒衣看着他默了一会，忽然指尖一弹，那缕浅白灵力即流光瞬电般没入少年眉心。
　　兰风逐猝不及防地接受着庞大的信息量，发现不只有洁尘诀，竟还有好些别的简单术法。
　　正欣喜着，又闻对方道：“给你的《上清心诀》，练得如何了？”
　　他说的正是那颗翡翠珠子，兰风逐如珍似宝地隔着衣襟将其按住，兴高采烈道：“多亏有阿翡注解，已经一重了！”
　　“嗯，”翡寒衣眉梢一挑，“真慢。”
　　兰风逐耷下头来：“……呜。”
　　翡寒衣靠着裘皮，恹恹摆手：“去吧，今日突破不了一重就别同我讲话了。”
　　龙崽子体内经年积累的灾气没那么容易祛除，绕是上乘引灵心法《上清心诀》也不易做到，唯有勤学苦练一途。
　　想到将来要对龙崽子做的事，翡寒衣蹙眉阖目，心底有些烦躁。
　　——罢了，就当补偿了。
　　见他真的不理人了，兰风逐只好丧丧地出了船舱。
　　日头已渐西沉，暖莹莹光华投入少年琉璃珠般的眼眸中，印下一层绚烂的流金。
　　他没理会打招呼的驭兽人，兀自走至船舷边缘，盘膝坐下，开始修炼。
　　正要入定，肩头蝴蝶忽然振翅飞起，在他眼前画起圈圈。
　　【宿主大人，如此好的机会，您真不逃吗？】
　　兰风逐没理他，天字三七再次开始喋喋不休：【翡寒衣心机深沉得很，他现在一定憋着坏呢！就等灵舟落地实施了！】
　　玄衣少年闻言，忽然笑了笑。
　　他学着阿翡一贯的姿势捏起洁尘诀，嗓音低沉，竟显得十分温和：“你这么懂，那便具体说说他还会做什么？”
　　天字三七噎了一下，开始搜肠刮肚：【额，他……他会试图用一些美好的事物蒙蔽宿主！】
　　它越编越自信：【他、他还会制造一些巧合！遇事时会努力表现得善良美好、心胸开阔、与众不同，就是为了吸引宿主大人的注意，让您觉得他很单纯很有爱心很不做作！可等您真的这么觉得，宿主大人就已经掉进爱情的陷阱了！】
　　天字三七回忆着先前阿翡自己暴露的“黑历史”，加油添醋：【而且，而且他还会抓住各种机会，用身体诱惑您，骗您和他双修，甚至签订契约，将自己的骨血献给他，然后始乱终弃——】
　　兰风逐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开始想象“爱情的陷阱”有多美好，到最后一句“始乱终弃”时却忽而变脸，神情冷淡地将它打断。
　　“……天字三七？”
　　【是、是！】
　　蝴蝶声音一卡，忽然有些心虚：【宿主大人……您有何吩咐？】
　　兰风逐没答，反倒出手如电，蓦地捏住了蝴蝶半透明的翅膀！
　　天字三七吓得绯纹显现，以为自己又要被捏死，却见少年扯了扯唇角，缓慢道：“希望你明白，我留下你是为了什么。”
　　他天生骨相锋利、轮廓偏深，五官褪去稚气后愈发显得俊美无俦、俊眉深目。
　　也正因如此，他笑时总让人觉得笑意不达眼底，不笑时更是显得沉郁冷傲，侵略性极强，仿佛下一刻便要拉着整个世界同归于尽。
　　若换个身份降生凡世帝室，在尘世污浊中长大，当是不折不扣的阴鸷暴君。
　　系统吓得直哆嗦，对方却一扭身，将它轻轻放在船舷边缘。
　　兰风逐指尖温柔地抚了抚它半透明的浅金色翅膀，缓慢开口：“若不会说些我爱听的，以后便别说话了，知道吗？”
　　天字三七想点头，又发现自己没头，只好忙不迭颤了颤翅膀，表示了解。
　　兰风逐满意点头，终于开始修炼《上清心诀》。
　　待日头彻底没入连绵群山时，灵舟终于越过万顷海域，来到陆地边缘。
　　驭兽人敲门叫醒翡寒衣，后者又戳醒入的兰风逐，一行人下了灵舟，驭兽人留在兽栏照顾灵鹫，兰翡二人则来到镇上，预备寻个住处过夜。
　　甫一踏过白石牌坊，便闻不远处嘈杂骚乱。
　　是一名素衣少年红着眼眶，正被另几人拉扯，身后还有一名倒地不起的老汉，胸口起伏微弱，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小贱-人，可是你自己说卖身救父的！怎么，拿了钱还想赖账？”为首一名面带凶煞的男子抓着素衣少年的手腕，怒气冲冲道。
　　少年哭得更厉害了，急急辩解：“这位大哥！非是奴赖账，但你只施舍十个铜板，奴怕是连医馆的门都进不得啊！”
　　“废话怎么这么多！”男子啐了一口，突然大笑，“既嫌钱不够，不如我们将你爹弄死，十个铜板可够你买个上好的草席了！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哈！”
　　兰风逐俊眉深锁，却被突然停下的翡寒衣挡住，只好静观其变。
　　这边动静太大，早就吸引了周遭镇民的注意。
　　有人神情不忿，却被身边人一拽：“你出什么头，不知那为首的是镇长家老蚌生珠得来的独子？”
　　那人闻言，当即面色一变，飘忽着移开视线。
　　镇长儿子见状愈发得意，招左呼右竟真要对地上那垂死的老汉动手，不想竟打了个喷嚏。
　　“阿嚏！”他停下动作，搓着手臂与跟班们面面相觑，“怎、怎么忽然这么冷——啊！！！”
　　兰风逐上前的脚步顿住，下意识望向翡寒衣。
　　后者面无表情，剑指却凌空一划，不远处人家门口悬挂的柴刀与镰刀登时骤雨般飞向几人，直指面门！
　　混混们尖叫一声四散奔逃，可那些柴镰却如长了眼，快而精准地在他们周身来回穿梭，将尚算光鲜的衣着割得凌乱不堪，吓得几人哭爹喊娘，好不凄惨。
　　“你、你们惨了！”
　　镇长儿子边哭边逃：“等我回家找爹娘，把你们同这小贱-人一起打残！打死！！！”
　　兰风逐皱眉，又闻身侧一声冷哼，显然是动了杀心。
　　见翡寒衣手腕一转似要催动那些柴镰割往要害，他忙道：“阿翡！”
　　翡寒衣动作一顿，凌厉视线落在前者神色紧张的俊脸上，沉默两息，终于对着几人冷冷道：“滚！”
　　低叱惊雷一般，顷刻将混混们意志压垮，屁滚尿流状四散而去。
　　“多……多谢这位仙人……”素衣少年愣了一会，突然掉起眼泪，“仙人救命之恩，我父子二人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终身侍奉……”
　　他还没说完，那白衣少年又一掀眼皮，眸光幽冷：“你也滚。”
　　少年吓得一缩，却还是不死心地嘤嘤哭着，伸手欲拉对方衣角；兰风逐心道不妙，果见一柄柴刀倏地破空而来，堪堪停于少年颈侧。
　　“阿翡！”
　　兰风逐死死握住刀柄，急得冒汗：“冷静！”
　　翡寒衣扫他一眼，举步离去。
　　兰风逐松了口气，将柴刀丢去一旁，又摸遍全身翻出几两碎银，交入少年掌心：“莫怕，赶紧去寻大夫吧。”
　　“是，是……”被吓呆的少年连应几声，立即回身去扶地上老者，两人彳亍离去。
　　兰风逐长舒一口气，立即一路小跑追上翡寒衣：“阿翡，不要生气——”
　　“人心污秽，可见一斑。”
　　翡寒衣瞪他一眼：“怎么，蝻風睹珈给你点银子是让你拿来送人的？”
　　他骨相清艳，眼尾天生上挑，衬得瞪人时的眼神仿佛蕴着小钩子，勾得人无端心尖发颤。
　　兰风逐看了一会，匆忙移开视线，嗓音却有些委屈：“阿翡最开始，不是也想救人的吗？”
　　“……哼，”翡寒衣不接他的话，只道，“一会没钱住店，你就去睡房顶。”
　　兰风逐用力点头，情绪兴奋地跟着翡寒衣来到镇上客栈，在提议合住一间被拒后，蔫着脑袋回了房。
　　他关上门，直接抓下肩头蝴蝶，俊眉紧锁，眼神凌厉，缓缓开口：“你不是说阿翡会想尽办法勾引我？怎的连同房住都不肯？”
　　天字三七都要吓哭了，开始口不择言：【宿主大人！您、您总得给他一点准备的时间吧？要不再等等、再等等……】
　　兰风逐没吭声，阴着脸色走到窗边，余光却瞥见一抹熟悉身影——先前镇口那素衣少年一改娇弱模样，一步三晃地进了巷口酒家，将手中碎银一拍，十分豪气：“老板，来壶好酒！”
　　“哟，今儿个手气不错啊，”店老板笑眯眯端上酒肉小菜，“怎么着，钓了条大鱼？”
　　“可不，出手阔着呐！”少年颠颠银块，嬉笑道，“真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这么好骗的人，哈哈！多来几个可就赚大发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侃起大山，兰风逐注视下方的眼神也愈发沉郁，溢出几分残虐暴戾的冷光。
　　他就那样安静耐心地等待着骗子少年喝完大酒，指尖轻叩窗棂，眸底情绪未曾显露半分。
　　天字三七声都不敢吱一下，老老实实扮了半晌空气，直到少年打着酒嗝出来，晃入另一条小巷。
　　兰风逐单手支窗，轻巧跃出，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潜行仿佛是他的本能，不过几个起落，他便悄无声息进入巷口，循着酒气来到一处三进三出的大宅院。
　　兰风逐静立门外，听着里面或男或女、或少或老、或灵动或嘶哑的交谈声，垂在身侧的指尖蜷了蜷。
　　就在他缓慢抬手按上门扉的同时，低低轻笑凭空响起：“……你在干嘛？”
　　玄衣少年触电般缩手，猛然回身，只见逼仄墙角的阴影下，一抹白衣正抱臂而立，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阿翡？！”
　　兰风逐下意识退了两步离开门口，有些手足无措：“你怎么在这……”
　　翡寒衣好笑反问：“那你怎么在这？”
　　兰风逐视线飘忽：“我……”
　　“我看见下午的少年是个骗子，”翡寒衣不紧不慢接过他的话，“所以跟踪他来看看？”
　　对方默默点头，不敢看他。
　　翡寒衣睨了眼院墙：“而今跟来了，你待如何？”
　　兰风逐本以为会迎来对方的斥责，闻言却是一怔。
　　他借着黑夜遮掩肆无忌惮地用视线勾勒那抹纯净无瑕的白，嗓音却有些犹豫，不确定道：“找他把银子要回来……？”
　　翡寒衣：“……”
　　他差点气笑：“你大半夜跟来，就为这个？”
　　见对方不敢应声，翡寒衣瞪他一眼，没好气道：“还不过来？”
　　兰风逐乖乖靠近，停在三尺外。
　　翡寒衣隔空一抓，带着少年翻入院墙，落于檐上。
　　“看好了。”他指尖一点，无形流风围绕而来，将二人身形气息隐去。
　　月至中天，绯红光华遍洒大地。
　　翡寒衣似有所感，望了一眼天际：“子时了。”
　　话音方落，原本笑闹嘈杂的宅院竟顷刻安静，落针可闻。
　　兰风逐一悚，背脊有些发凉。
　　因黑暗放大的竖瞳内，倒映出下方神情忽然由鲜活变得呆滞的男女老少，他们先是雕像般呆立一息，后齐齐站直身体，面朝夜空。
　　翡寒衣眉头紧锁，同样仰头望去——
　　本已现亏凸之相的红月竟缓缓变形再度盈满，变成了色泽如血的充盈圆盘。
　　与此同时，一圈光晕扩散而开，冠冕般扣在血月之上。
　　如此异象，仅是看在眼中，兰风逐就胸口压抑，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要呼唤阿翡，却听得一声闷哼，竟见白衣少年蓦地神情痛苦，单手捂住了头。
　　“阿翡？！”
　　见他脚步虚浮，几欲跌落屋檐，兰风逐立即伸手去扶，却被冰冷罡风一掀，踉跄两步。
　　翡寒衣咬牙切齿：“离我……远点！”


第12章 月照迷心·二
　　一段不可描述的禁忌师徒恋——
　　原本再寻常不过的凡间宅院，在翡寒衣的神识感知下开始变形。
　　花草树木疯长，化作张牙舞爪的狰狞生物；青砖黛瓦蠕动间，一只只无机质的血红眼球浮现，滴溜溜滚动两圈，齐刷刷对准了几乎无法站稳的白衣少年。
　　……又来了！
　　整个世界都是无穷无尽的纷乱呓语与诡异景象，翡寒衣头痛欲裂，灵力混乱带动的罡风愈发锋利，连脚下瓦片都被削掉一层，却根本无法消除幻觉。
　　他的神识感知被混淆，甚至连近在几尺之外的兰风逐都形貌变换，成了人龙拼贴的奇异生物，正挥舞着爪子，向他扑来。
　　兰风逐不明就里，不懂为什么阿翡的状态刹那间急转直下。想要近身却不得其法，他只好焦急道：“阿翡，你怎么了？！”
　　“别靠近我！！！”
　　翡寒衣抗拒后退，甚至开始觉得衣物也有了生命，开始于周身上下扭曲蠕动，让他一阵恶心。
　　风刀在他的情绪波动下变得不分敌我，束发雪带首当其冲，“刺啦”一声断裂抽飞，又顷刻被绞成碎片。
　　三千青丝缭乱飞舞，翡寒衣当机立断，足尖一点想要跃下房檐远离此地，兰风逐却蓦地张开手臂，扑了上来！
　　翡寒衣简直要气晕，咬着后槽牙低喝：“……让你别过来，听不懂吗？！”
　　他话音未落，对方手臂颊边已被凛冽风刃割破，鲜血卷入气流又转瞬冻成冰晶，淅淅沥沥，在夜色下仿佛星河。
　　少年毫无退意，却曲解了他的意思，闻言边努力靠近，边疼得直抽冷气：“我……不脏，阿翡……需要我！”
　　他说着，甚至举起鲜血淋漓的手指，当场捏了一个洁尘诀：“你看，我是干净的！”
　　翡寒衣：“……”
　　他没力气再骂，尝试收敛力量，可神识感知被混淆，让他根本无法正确控制自身灵力的流动。
　　三尺距离，仿佛天堑。
　　可兰风逐半点没有迟疑，拼着浑身被刮伤猛然向前，一把将翡寒衣圈入怀中。
　　“阿翡！”
　　他收紧手臂，生怕怀中人被剐蹭分毫，忍着疼痛急道：“要怎么办？如何才能帮到你？？”
　　翡寒衣双眸紧闭，强行忽略感知下自己被半人半龙怪物缠绕吞噬的画面，勉强攒起几分清明，挣扎开口。
　　“上清……心诀……”
　　那是他闭关之余由残缺古籍中钻研出的上乘心法，专为应对每次血月时的神识混乱。只是此次太过突然，他未及催动便中了招。
　　故而目前唯有两个办法可行，一是躲到无人处强行熬过血月，二是由另一名修习上清心诀之人帮助激发他体内长久积攒的心诀清气，拨乱反正。
　　兰风逐一听便懂，当即阖目调动神识，同时微微垂首，与翡寒衣额心相抵。
　　心诀要义，乃是以神魂为媒，吸收天地清气澄净自身。
　　兰风逐刚刚入门，加之识海构造特殊，只好尽可能搜刮，将一切能调动的上清之力送出。
　　蓦地，他眼前一眩，仿佛坠入深海。
　　冰冷海水包裹而来，可这一次，兰风逐却未呛水，也不想挣扎。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成了一尾游鱼，终于回到了最熟悉最安心的水域。
　　深蓝荡漾摇曳，他隔着水幕看见明亮阳光，感受到世间最为温柔包容的力量，神思熨帖，几乎有些昏昏欲睡。
　　当然，他没能成功睡着。
　　腰部被熟悉硬物戳了一下，兰风逐顷刻清醒。
　　他知道，那是阿翡袖中短笛。
　　与此同时，耳边也响起了幽凉清澈的嗓音：“……抱够了么？”
　　兰风逐猛然睁眼，在翡寒衣几乎要杀人一般的冰冷目光中连连撤步，退出了三尺范围。
　　见对方毫不避忌，竟直接一扯腰带将外袍褪去扔掉，他耳根通红，手足无措：“阿翡，我——”
　　话未出口，即被边捏洁尘诀边望向檐下的翡寒衣打断：“……嘘，噤声。”
　　他们在檐上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下方那些男女老少却全无所觉，直勾勾盯着深沉夜空，竟齐齐双膝跪地，低声诵唱。
　　「吾生须臾，吾死鸿毛；」
　　「死生无疑，尽归吾主。」
　　随着诵念之声，猩红月冕愈发明晰。
　　翡寒衣足尖轻点，纵身跃至高处，只见整个小镇的居民都在重复同样的拜月仪式，而数不胜数的微弱光点正由他们体内析出，飞入夜空，融于血月与冠冕之中。
　　他收敛神识，沉默地催动上清心诀，抵御着来自外界的混乱，心底却隐隐浮上一种猜测。
　　按照一贯规律，下次血月尚有十日，而这显然不在小镇成立。
　　况且血月出现月冕，往往是极恶妖魔现世的征兆，于此地却似乎只是为了从镇民身上取走什么。
　　这里仿佛拥有着自己的时间规则，以及既定的盈缺。
　　夜风将柔软衣摆扬起，月色便适时透过轻薄布料勾勒出少年劲瘦挺拔的身体轮廓，犹似一朵夜露中盛放的昙花，待人采撷。
　　兰风逐仰头一错不错地望着，喉结终于忍不住动了一下。
　　寂静空气让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过于喧嚣雀跃的心跳，偏巧天字三七捕捉到了他的异常，忽然小小声喊道：【宿主大人，您的心乱了！千万把持住不能被诱惑啊！！】
　　兰风逐：“……”
　　他立即主动别开视线，开启话题：“阿翡，发现什么了？”
　　翡寒衣终于动了。
　　他摆摆手，径直飞下屋檐，落回巷内。
　　兰风逐紧随而至，却见前者伸了个懒腰，向外走去：“走吧。”
　　他又追了两步，停在安全距离外，眸光却紧紧粘着对方背影：“去哪？”
　　翡寒衣忽然回首，瞪了他一眼：“……换衣服，洗澡。”
　　一夜无事。
　　经昨夜风波，兰风逐深刻意识到自己力量的欠缺，又入定修炼一夜，直到翡寒衣推门入内，才起身梳洗，二人一同出了客栈。
　　镇上情景与昨夜反差甚大，从晨起便喧嚣热闹、生机勃勃。
　　二人路过生意红火的早点摊，兰风逐匆忙接住阿翡隔空丢来的油纸包，边啃包子边径直走下长街。
　　路上有阿婆手持擀面杖追赶着逃学的孙子；有少年由树梢跃下，将摘下风筝递给抬头仰望的少女；还有壮汉三五成群，天南海北地聊着闲天，扛着农具向镇外走去。
　　无论何处，俱是一派鲜活景象，满满人间烟火气。
　　兰风逐目光追随几名提着书箱结伴笑闹的少年进入巷口，眼底有抑不住的艳羡。
　　翡寒衣注意到对方情绪变化，睨他一眼，忽然出声：“想学什么？”
　　兰风逐还没开口，他右肩头的天字三七又开始了：【来了宿主大人！接下来无论你说什么，翡寒衣都一定会提出要收你为徒！然后跟你发展出一段不可描述的禁忌师徒恋——】
　　翡寒衣额角青筋跳了跳，直接转移了话题，阴郁道：“……上清心诀修炼得如何了？”
　　兰风逐“啪”地一拍右肩，似乎刚拍死了一只蚊子。
　　他视线有些飘忽：“昨夜刚刚突破二重——”
　　话音未落，即被前者无情打断：“离开镇子前修不到第三重，就别跟着我了！”
　　语毕，他也不管兰风逐什么表情，头也不回向着昨日离开的灵鹫驿站快步行去。
　　昨日那驭兽人不知怎得，急得团团转，一见二人忙道：“二位小仙君来得正好！这鹫鸟不知为何从昨夜开始精神萎靡，怎么检查也瞧不出毛病，今日大约是无法成行了。”
　　他语带歉意，又道：“二位若想就此离开，我便将多付的路费退还……”
　　“不必。”
　　翡寒衣似乎早有预料，轻笑一声：“原也是要来通知阁下，吾等预备在此多留几日，阁下不必忧虑。”
　　驭兽人这才松了口气，又赔了几句道歉，好生将二人送走。
　　“阿翡发现什么了吗？”
　　兰风逐亦步亦趋地跟着，好奇道：“留在这里，是为调查昨夜的异常吗？”
　　翡寒衣没有说话，只是微扬下巴，示意他向前看。
　　兰风逐不明就里，下意识望去，却见白石牌坊另一头墙角，正有几人嬉笑拉扯着一名素衣少年。
　　后者哭得梨花带雨，身后还有一名呼吸微弱的老汉。
　　兰风逐脚步一顿，愣在当场。
　　紧接着，那为首的混混一把抓住素衣少年手腕，恶狠狠道：“小贱-人，可是你自己说卖身救父的！怎么，拿了钱还想赖账？”
　　那少年吓得直颤，极力辩解：“这位大哥！非是奴赖账，但你只施舍十个铜板，奴怕是连医馆的门都进不得啊！”
　　“废话怎么这么多！”
　　男子阴着脸一锤对方身后墙壁，见泥灰扑簌簌落在昏迷不醒的老汉脸上，突然大笑起来。
　　“既嫌钱不够，不如我们将你爹弄死，十个铜板可够你买个上好的草席了！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哈！”
　　事态发展到这里，兰风逐已目露迷茫，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现了问题。
　　他下意识望向翡寒衣，后者低笑一声，示意他接着看。
　　果然，一旁河边敲打衣物的农妇看不下去了，刚要起身，又被身边人一拽：“你出什么头，那可是镇长家好不容易求来的独子！”
　　前者一愣，骂骂咧咧地蹲了回去，到底也没再说话。
　　镇长儿子见状一抬下巴，周围几人抄家伙的抄家伙、撸袖子的撸袖子，开始拉扯地上垂死的老汉。
　　翡寒衣这次没动弹。
　　可身侧之人却忽然低哼一声，出手如电！
　　他仿佛是个天生的战士，一招一式毫无滞涩，狠戾却又不至死地将几名混混打得四散奔逃，又转而扶起抽泣不止的少年，从怀中掏了一把，眼看便要交到对方手中——
　　“阿……翡……”
　　兰风逐动作忽然顿住，嗓音断断续续，好似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能发声：“我……控制不住……自己！”
　　他身躯因竭尽全力的抵抗而颤抖，却只能勉强止住动作，根本无法自由动弹。
　　那素衣少年本要接过他的施舍，又被他挣扎时的凶狠表情吓到，小脸挂着泪痕，看兰风逐的眼神却好像在看一个疯子。
　　翡寒衣适时上前，冷冷开口：“还看，找死？”
　　少年被他刻意针对释放的压迫感吓得一缩，忙回身扶起重病父亲，躲瘟神似的跑了。
　　墙角又只剩下兰、翡二人。
　　说来也怪，那些人一走，兰风逐竟一个踉跄，猛地挺直了身体。
　　他本人也很意外，甚至险些因起身的力道闪了腰。
　　见翡寒衣靠近，他张开右手，露出掌心躺着的一把银锭与一颗光华流传的翡珠。
　　少年挤了挤流进眼角的汗，有些得意地邀功道：“阿翡的钱，都在这里！”
　　翡寒衣：“……”
　　他没接茬，兰风逐便又凑近一点点，目露期冀。
　　“若上清心诀修至三重，”他缓缓展开一个笑容，“那我想学什么，阿翡都能教我吗？”
　　作者有话说：
　　（目移）兰兰啊，你还想学什么？


第13章 月照迷心·三
　　你身上有月光的味道……
　　……小龙崽子。
　　翡寒衣低笑一声，毫不介意兰风逐因比自身高处几厘而显得有些压迫意味的眼神，嗓音放轻，反问道：“你想学什么？”
　　他忽然一反常态，背着手主动靠近兰风逐，带来一股令人心颤的冰雪气息。
　　“学修炼，还是学文史？”
　　猫儿一般漂亮微挑的眼眸微眯，极具侵略性的美貌就这般毫不掩饰地撞进兰风逐视野：“还是……学点更特别的东西？”
　　玄衣少年喉结一颤，垂眸看他时，眼神有一瞬似在审视势在必得的猎物，又立即移开，被长睫投下的阴影掩盖。
　　他沉默一会，缓慢道：“阿翡会的，可以全部教给我吗？”
　　“……大话谁不会讲？”
　　翡寒衣哼笑一声，忽然起身，退回原位：“若你真能突破三重，教你也无妨。”
　　他说着，转身便要离开，却又被兰风逐叫住：“阿翡！你——”
　　少年回想着天字三七的话，一字一句，小心翼翼试探道：“你可以，收我为徒吗？”
　　翡寒衣神情一变。
　　原本浅淡的笑意顷刻蒸发，那双线条飞扬的眼底再度被冷雾吞噬，变得漆黑颓靡，深不见底。
　　胸口隐隐作痛，强横不容忽视地提醒着翡寒衣那里曾被贯穿、击碎。
　　“我不收徒。”
　　他丢下四个字，头也不回，径直离去。
　　兰风逐这次没立刻跟上。
　　他站在原地望着前者挺拔孤冷的背影，心底涌现几分懊恼——刚刚是不是不小心暴露了什么，让阿翡开始戒备他了？
　　“天字三七，”兰风逐垂眸，低声开口，“为什么事情和你说的不一样？”
　　刚刚在他肩头由扁片复原的蝴蝶狠狠哆嗦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可、可能他，心情不好，所以——】
　　它没说完，却被一只手轻轻捏起，温柔捧在掌心。
　　天字三七从未受过这般优待，它晕乎乎地，听见玄衣少年蓦地一声轻笑。
　　他嗓音低沉温和，说情话一般宣布了它的死刑。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真可惜。”
　　天字三七一悚，危机感临身让它本能想要飞起，却被一团苍蓝火焰顷刻包裹。
　　焰流闪烁着金色纹理，满身红纹的蝴蝶登时被吞噬殆尽，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尖叫。
　　兰风逐面无表情地看着，忽而收拢五指，烈焰顷刻熄灭。
　　与此同时，已然走出数十尺的翡寒衣回首瞪了他一眼：“还杵着做什么？”
　　“来了——”
　　兰风逐拍拍掌心灰尘，薄唇勾起温柔笑意。
　　少了系统力量的屏蔽，他眼中世界再度恢复了血肉模糊的诡异模样。怪物们重新出现，试图通过唠唠叨叨的呓语将他同化。
　　兰风逐运转起上清心诀抵御，快步追上那抹纤尘不染的白，二人一起沿着长街原路返回。
　　路过昨夜离开的巷口时，翡寒衣忽然脚步一顿。
　　兰风逐也随之驻足，听见了墙内飘出的读书声。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调转脚步走进巷口，这才发现昨夜那喧闹无比的宅院，在白日里竟是一间书塾。
　　来时路上被兰风逐投以羡慕眼光的少年还有一群，衣着相似，正摇头晃脑地跟着先生背三字经；而窗外，竟还有些年岁更大的中青年，亦捧着快被翻烂的书册，小声跟背。
　　若无昨夜一事，此地当真堪称有教无类，是间令人敬佩的书塾。
　　二人来的时候不早，学生们没背一会便要散学了。
　　翡寒衣如昨夜般带着兰风逐飞上屋檐，只见身着白裾的孩子们小鸟般喧闹着各自离开，紧接着是外面坐着的大人，最后才是方才领读的先生。
　　屋中那位似是叹了口气，继而脚步声动，从内迈出一道紫衣银裘的挺拔身影。
　　踏出房门的一瞬，他似有所觉，骤然抬头：“谁？！”
　　眉间金印在阳光下闪烁微芒，衬得青年愈发面若桃李，竟是萧泽玉。
　　翡寒衣没应，只是打了个响指，隐匿术应声解除。
　　萧泽玉面露惊讶：“阿翡道友？还有这位，这位……”
　　直至此刻，他才发觉先前一直忘记询问这位玄衣少年的名姓。对方身上似乎有股奇异的力量，会让人不由自主将之忽视遗忘。
　　后者闻言抬眸，神情冷峻，言简意赅：“兰。”
　　“原是兰道友。”
　　萧泽玉笑着飞身落在二人面前：“真是巧，竟在此地遇见二位。”
　　翡寒衣没接他的寒暄：“泽玉君似乎该去不极海西北。”
　　这长阳洲地处恒界东南，他怎么走也不该路过此地。
　　萧泽玉闻言，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来惭愧，长阳洲乃是泽玉家乡，我收到故友消息，故将事务暂托友人，转道前来。”
　　他顿了顿：“今日清晨路过此地时，我感受到了他的气息，谁知一进来便被人塞了书册推进书塾，只好暂且留下……”
　　翡寒衣：“……”
　　他一听便知萧泽玉是看着这些求知若渴的眼神心软了，嗤笑一声：“泽玉君好慈悲。”
　　因身负情人骨，萧泽玉对旁人情绪变化向来敏感。他瞬间体会到前者似乎有些不悦，茫然开口：“阿翡道友——”
　　他没说完，便被翡寒衣冷声打断：“阁下路过此地，就没发觉什么？”
　　萧泽玉摇头，似乎不懂他什么意思。
　　兰风逐上前一步，适时发言：“泽玉君今日怕是无法离开这里了。”
　　萧泽玉秀眉轻蹙，闻言终于意识到什么，抬手召出一道信符。
　　他随意划了两笔，又一拂袖，只见那色泽浅白的信符化光飞起，却猝然破碎！
　　与此同时，翡寒衣抬眸望向即将完全没入山峦叠嶂的夕阳，皱了皱眉。
　　就在方才，他感受到了天地能量的波动。这个小镇上，似乎有什么新的东西被激发了。
　　“多说无益，”翡寒衣缓缓道，“静待入夜吧。”
　　语毕，他寻了个位置，挥手化出一片雪裘铺上屋檐，自顾自倚靠上去闭目养神，似乎对当前处境毫无忧虑。
　　萧泽玉看了他一会，忽然道：“阿翡道友，真的很像某一位故人。”
　　翡寒衣眼皮微掀，先是扫了眼跟过来坐在一旁神情戒备的兰风逐，旋即打了个呵欠，恹恹道：“泽玉仙君，跟人说这种话真的很失礼。”
　　萧泽玉一怔，摇头失笑：“确实，冒犯了。”
　　他低声告罪，又与二人约定子时会再来，便自行离开，前往各处查探去了。
　　对方一走，翡寒衣便感知到兰风逐的紧绷情绪缓和了些，不由好笑：“你紧张什么？他不会认出你的。”
　　如今的兰风逐干净俊美，气质淳和，便是奉神司的人来了，若不亲眼目睹他吸收灾厄秽气，怕是也无法将他与曾经狼狈不堪的“灾介”联系在一起。
　　思及此，他视线掠过少年空空如也的肩头，若有所思。
　　兰风逐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他，闻言抿了抿唇，放轻嗓音道：“我不紧张。”
　　他已学会如何收敛气息，加上上清心诀，不会被人察觉身份的。
　　可是那个萧泽玉看阿翡的眼神，让他本能地产生了危机感——
　　不是生命受到威胁……而是猎物要被抢走的那种。
　　真是奇怪。
　　长久浸淫在黑暗与血海之中的人，在看见这高山冰雪一般的白时，居然会同时产生两种想法——
　　一种想把这清冷干净到孤绝寂寥的人奉为神明，小心呵护，不敢亵渎；另一种却想将对方狠狠扯落神龛，压在身-下，让他每一寸都沾上自己的颜色。
　　晚风习习，将对方散落于雪白裘皮之间的青丝吹乱，撩过兰风逐垂在身侧的手指。
　　于是酥-麻感毫无阻碍一路攀上，让他连心尖都躁动起来。
　　他想，若阿翡真如天字三七所言想要蛊惑自己，或许一个笑便够了。
　　见他嘴硬，翡寒衣枕着手臂低嗤一声，不再拆台。
　　毕竟被迫害了十年，龙崽子没那么快适应与人相处也是正常。
　　况且翡寒衣陪着演了这么久，也不是为了真的治愈他、感化他，让他放下对人族的戒备，好好活下去。
　　只要能达成最终目的，翡寒衣有耐心得很。
　　檐上再度安静下来。
　　两人各执心思，一坐一卧望着下弦月缓缓升起，繁星挂满夜空。
　　下方宅院再次开始热闹起来，翡寒衣听了一会方道：“想来是这院落主人将宅院最外一进出借，改做学塾了。”
　　兰风逐没有出声，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落在前者身上的目光，望向天际。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小镇上，连神木的光辉都被遮掩，只剩下一重极为浅淡昏暗的巨木轮廓。而绯红弦月在他昏暗污浊的视野里却分外耀目，像是镀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诡谲气息。
　　……似乎他心底所有难以告人的阴暗情绪，都正被月光唤醒。
　　眼看便要子时，萧泽玉却不见踪影，不知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翡寒衣起身催动上清心诀，睨了一眼仰头望天的兰风逐，心神一动，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玄衣少年没有立即回答。
　　与此同时，天际绯月开始变化，由下弦之相缓慢盈满，变得圆润猩红。
　　比昨夜血色又鲜明几分的圆环月冕同时浮现，与此同时，翡寒衣听见身侧响起低沉呢喃。
　　“今夜……月色好美啊。”
　　兰风逐痴痴望着天际，嗓音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磁性。
　　他缓缓转头，瞳孔不知何时已消去伪装，恢复成似有熔岩流动的竖瞳。平日亲昵专注的眼神变得幽邃偏执，仿佛在审视一只唾手可得的猎物。
　　一边说着，他一边勾起翡寒衣胸前一缕垂落的发丝，嗅着那说不清道不明、却令人不由自主沉溺的清冷幽香。
　　翡寒衣微微蹙眉，本能让他下意识就要避开对方触碰，尚未及动作，兰风逐却不知何时上前，薄唇已凑至他颈侧。
　　炽热气息激得他浑身一僵，仿佛连血液都染上了来自外界的温度，将常年冰冷的身体熏腾得开始发烫。
　　兰风逐似乎也察觉到了翡寒衣的变化，忽然低笑一声，意味不明地在他耳边轻呵了一口气。
　　“阿翡……”
　　他嗓音喑哑，语气隐约透着些偏执。
　　“你身上有月光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在作话大叫.jpg）


第14章 月照迷心·四
　　阿翡不喜欢我的触手吗？
　　翡寒衣浑身上下都紧绷起来。
　　本能的冲动几乎让他无法控制体内灵力，险些当场将人捏死。
　　对方却毫无所觉般亲昵地蹭着他冰凉的脸颊，滚烫呼吸沿着颈线喷吐，连带着他半边身体都阵阵发麻，说不好是失去了知觉，还是被无限放大了感官。
　　他深吸一口气，拄着身-下裘皮的双手握紧，同时努力平衡嗓音，抑制着几乎快要忍耐不住的颤抖：“兰风逐，你看见什么了？”
　　少年似乎很不满意，犬齿在他颈侧边逡巡边试探着发力，却又在听见阿翡吃痛的轻声后松开，转而用舌尖舐着，含糊不清道：“阿翡……为什么……不叫‘兰兰’？”
　　那是他和阿翡之间的秘密，世间只有阿翡一人知道这个昵称，也仅这一人有资格这样叫他。
　　翡寒衣有些哑口，他一直刻意与对方保持着友善又疏远的距离，自然不会去唤他的小字。
　　况且少年面容早已脱去稚气，如今锋利无俦，举手投足的气度中已隐隐有专属于龙族的压迫感；对着这样一张俊美阴沉的反派脸，他再想接近兰风逐，也叫不出“兰兰”这种昵称。
　　挣扎良久，他才在对方又舔又咬的攻势下艰难喘-息一声，斟酌道：“你……你长大了。”
　　兰风逐的动作忽然停下。
　　他终于放过了翡寒衣精致如玉雕般的纤细脖颈，直起背脊，垂眸看他。
　　翡寒衣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又见对方血红眸底，有灿金色的海浪奔流。
　　波澜深处间或溢出一隙澎湃情绪，却是惊人的偏执与阴鸷。
　　他皱着眉，不悦道：“阿翡明明与我年岁相仿。”
　　翡寒衣：“……”
　　他想躲，却被对方攥着一缕发丝，登时额角青筋跳了跳，开始胡编圆谎：“我也长大了，所以叫人昵称这种不稳重的事，便不该再做了。”
　　兰风逐被他说得一愣，似乎接受了他的逻辑，可皱眉思索片刻后，又呢喃道：“但月亮说……阿翡变心了。”
　　他再次凑近，甚至体贴地为彼此捏了两道洁尘诀，才在冰凉的气息中眯了眯眼：“是真的吗？”
　　翡寒衣眼睛都不眨地扯谎：“自然是假的。”
　　他眉心轻蹙，漂亮飞扬的眉眼间竟漾起几分委屈意味：“你信月亮，不信我吗？”
　　兰风逐看了他一会，神情有些挣扎，似乎在犹疑该选择相信意中人，还是选择信仰红月。
　　翡寒衣见状当即叹息一声，正欲跟着他的逻辑控诉对方竟然质疑彼此的感情，兰风逐却忽然道：“阿翡，你的耳朵和尾巴呢？”
　　翡寒衣：“……”
　　他闭了闭眼，艰难地扯了扯唇角：“我们都化形了，自然不能将兽耳显露——”
　　还没说完，便见对方眉梢一挑，力量流转，额际当即生出两根珊瑚般剔透晶莹的龙角。
　　比起上次被他灵力灌体时所激发的，似乎更为完整修长，在血红月华下仍旧泛着深沉空远的苍蓝色泽，与一层奇异绚丽的金色偏光。
　　兰风逐微微偏头，见意中人似乎并未对自己的龙角发表什么特别的感想，于是思索片刻，又眉梢一动。
　　细鳞由少年颈侧次第浮现，却不再是深沉如墨的黑色，反倒显出深海海底一般的墨蓝。
　　翡寒衣扬眉，终于意识到龙崽子恢复的进度似乎远比他所表现出来的快。
　　原来他在骗龙，龙也在骗他？
　　……有趣。
　　他低哼一声，正要开口反向谴责对方隐瞒，却骤然浑身僵硬——
　　有什么纤细的、冰凉的东西，正钻入他的袖口，盘上他的手腕。
　　不止一根，不止一处。
　　仅是翡寒衣失神的一瞬，他已失去了反抗的机会，双腕与两侧脚踝都已被那冰凉柔软的物什缠绕裹挟，又向着更深处探去。
　　就连严丝合缝的衣襟领口，都有一根泛着蓝色与金色辉光的半透明触手磨蹭着，试图寻到缝隙。
　　“兰……兰风逐！”
　　翡寒衣脑海中“嗡”地一下，仿佛有烟花炸开，万蝶飞舞，横冲直撞。
　　他手足无措，动都不敢动弹：“你……你在干什么！”
　　兰风逐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触手灵活地勾开前者衣襟珠扣，如愿以偿地蹭了进去。
　　“阿翡不喜欢吗？”
　　他故意低了低头，龙角折射出瑰丽迷幻的色彩：“不漂亮吗？”
　　那些柔软冰凉的触须亲昵裹绕着，勾勒着翡寒衣肌理有些单薄的小臂与小腿肌肉，描摹着对方纤细美丽的颈线与锁骨：“不舒服吗？”
　　翡寒衣唇角一抽，终于遭受不住，在冰凉触感即将沿着领缘与袖口探去胸前后背时猛地低喝一声：“等等！”
　　兰风逐动作一顿，荡着金色星辰海浪的眼底溢出几分笑意。
　　白衣青年深呼吸好几次，才垂下头。
　　青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露出已然被绯霞占据的后颈，又转瞬褪色，化作犹如冰雪造就的银白。
　　蓬松发顶忽然动了动，紧接着钻出一对毛茸茸的柔软尖耳。
　　“可、可以了吧？”翡寒衣恨不得将头埋进瓦片里，咬牙切齿道，“尾巴不行！”
　　兰风逐一时竟忘了回应。
　　他瞳孔微扩，忽然又给彼此捏了个洁尘诀，旋即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双雪白猫耳。
　　翡寒衣一颤，闭了闭眼。
　　当年堕魔时，他选择的是一只猫妖的灵丹，后来体内残留的妖气于闭关时溢出化作身外化身，这才有了小猫“阿翡”这个身份。
　　没想到因果循环，竟报在这了。
　　翡寒衣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心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强忍着头顶猫耳被揉捏的尴尬感觉抬起头来，惨兮兮道：“兰兰……我难受。”
　　他指指眉心，神情有些痛苦：“这里，很疼。”
　　兰风逐当即紧张起来：“我帮阿翡疗伤！”
　　他边说边阖目调动心诀催发识海清气，旋即向前倾身，与微微仰头的翡寒衣眉心相抵。
　　神识相触的瞬间，本以为会如昨日般坠入深海的兰风逐闷哼一声，被骤然汹涌凛冽的洋流卷挟着，强行带向海面。
　　水下光辉无比柔和的太阳愈发放大逼近，直至破水而出，眼前顿时辉煌万丈、炽烈灼目。
　　明亮光华照得兰风逐一阵恍惚，神识恢复清明一瞬，有些疑惑自己为何在此。
　　可未及探究，他便觉那耀眼炽热的光球愈发逼近，顷刻将他吞噬。
　　沉沉睡意涌上，拖着他的意识愈发坠落，直到进入梦境深处一片桃林。
　　兰风逐倒在草甸间，身上是战斗后留下的印记，胸腹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隐约显现出嵌入其中的诡异血符。
　　他尝试起身，却因力竭无法动弹分毫，甚至无法准确控制自己的身体，收敛因力量失衡而显现的种族特征。
　　胸腹处被嵌入的诅咒开始发酵，让他愈发痛苦，甚至连神智都无法保持清明。
　　眼皮越来越沉，似乎连识海都要被无穷无尽的黑暗呓语蚕食吞没。
　　就在此时，他耳尖微动，听见了一道清冽又温柔的嗓音。
　　“咦，有人？”
　　兰风逐立即清醒，用尽全力掀开一隙眼皮，警惕望去，只见一道模糊人影踏着月华，缓步行来。
　　翡寒衣原本只是路过此地，谁知老远就闻到了血腥味，让他没顾上师长叮嘱，便孤身入了林。
　　对面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出现，摩挲声传来，似乎试图挣扎，却又失败了。
　　翡寒衣加快脚步，拨开沉甸甸挂着粉云一般花团的桃枝，便见一道浑身血污的颀长身影倒在林间。
　　与此同时，兰风逐的视野也终于变得清明，看清了来人样貌。
　　薄绯色的月辉将少年只有十六岁的轮廓勾勒得无比干净柔软，他气息清正，裹着几分浅淡清雅的香气走来，面容昳丽逼人，仿佛一朵正在盛放的夤夜幽昙。
　　翡寒衣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居然是只龙。”
　　他大约在这里躺了很久，身上落满花瓣，竟有种怪异又和谐的美感。
　　对方闻言，登时戒备起来。
　　天生锋利深邃的五官显得愈发冷鸷孤戾，似乎下一刻便会暴起，将敌人撕碎。
　　翡寒衣却半点都不怕的样子。
　　他快步走到重伤的龙身边蹲下，天生有些攻击性的飞扬眉眼被笑意中和，反而显得鲜活明亮，愈发美丽夺目。
　　“你胆子真大，这里可是长明洲，恒界三大宗门之一的地界，”青衣少年说着，又自顾自从广袖深处摸出一个小包，有些小得意道，“但你也很幸运，遇到的是我。”
　　翡寒衣将搭扣解开，手腕一抖，小包当即展开，竟是一个十分简单的医药包：“别看我是个剑修，当年可是差点拜入瑶池月仙门下的，虽未得其真传，疗伤一道也比旁人多通些……”
　　兰风逐本欲离开或反抗，可他动弹不得，只好躺着任翡寒衣施为。
　　对方好像憋了很久，此刻打开了话匣子，边处理伤口边啰啰嗦嗦道：“其实我天生亲近木灵，生来便是当医修的料，也不是不能拜月仙阁下为师，只是那样剧情就跑偏了——”
　　他嗓音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漏了什么，忙收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小心说漏嘴了……你能当没听到吗？”
　　兰风逐：“……”
　　他沉默一会，艰难点了点头。
　　翡寒衣这才松了口气，继续给他包扎清理，可兰风逐却似乎在犹豫什么，半晌才道：“你说的剧情——”
　　少年猛然抬头，猫儿似的双眸荡着水光，委屈道：“你不是没听到吗？”
　　兰风逐：“……对。”
　　他叹了口气，神情缓和了些：“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怕翡寒衣不明白，他还添了一句：“困在了……这个世界。”
　　对方当即有些讶异地抬眸，望着他灿金色的深邃竖瞳沉默一会，忽然福至心灵地移动视线，落在龙的胸腹伤口处。
　　豁开见骨的皮肉肌理间，正盘桓着猩红如血的不祥纹路。
　　随着符文运转，龙身上的力量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流失着，融入桃林中其他生灵之间。
　　翡寒衣心情似乎忽然低落下来，却还是勉强地扯扯唇角，不愿将自己的负面情绪传染给其他人：“原来我们一样啊……都是失去自由的人。”
　　他刚说完，又迅速调整情绪，似乎方才变化并未发生般“咦”了一声。
　　在兰风逐有些震惊的目光中，少年修长白皙的手指忽然伸出，戳了戳盘桓浅草之间的半透明物什。
　　即便在泛着绯色的月光下，它依旧泛着苍蓝与灿金交杂的梦幻颜色，剔透又柔软。
　　“好漂亮——”
　　他忽然抬头，眸底仿佛酿着令人沉醉的温柔醴泉：“这是你的吗？”
　　作者有话说：
　　某些雄性生物的求偶行为能不能收敛一点！
　　*
　　p.s.本文的龙是私设，并非传统形象的东方or西方龙，有触手，有两根○（懂得都懂）


第15章 月照迷心·五
　　色中饿龙！
　　兰风逐的眼神很明显地飘忽了一下。
　　他没有应，那根手指粗细的柔软龙须却轻轻翘起，试图从翡寒衣的手边悄悄离开。
　　后者当即“哇”了一声，新奇兴奋地睁大眼睛，条件反射般反手捏住了想要溜走的龙须。
　　兰风逐：“！”
　　他惊得当场仰卧起坐，紧接着便因伤势过重呕出一大口鲜血，又力竭倒下。
　　“哎呀！”
　　翡寒衣触电般缩手又猛地醒悟，忙一把将人捞住，又从怀中乱翻一通摸出枚青玉小瓶，将内中药丸一股脑倒入兰风逐口中：“快吃快吃，这可是救命药，月仙亲制的！”
　　后者被迫吞下一大口丸剂，险些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晕厥过去。
　　翡寒衣满脸歉意，赶紧扯下水袋递给对方，边帮他顺气边苦恼道：“对不住啊，我也没想到你这龙须碰不得，这还是我第一次救人，不太熟练——”
　　他还没说完，即被险些呛到的兰风逐抬手制止。
　　青年稍有些恢复，抬袖抹去唇边沾染的鲜血，又咳了半晌，才艰难道：“……我族之身，唯有道、咳咳，道侣可以碰触……”
　　翡寒衣的动作顿在半空。
　　他愣了一会，才苦着脸，喃喃自语：“十年不下山，下山就轻薄了别人，果然不该听师尊的，练剑才是正途……”
　　兰风逐无力靠在他肩头，被折腾的眼前发黑，只听见清澈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回荡。
　　“这可怎么办，你要跟我回家吗？”
　　——要跟我回家吗？
　　兰风逐昏沉沉地，只一味地重复着“回家”两个字，却想不起自己的家在哪里。
　　紧接着，他耳边响起了纷乱纠缠的呓语。
　　仿佛一层高过一层的海浪，不断冲刷着他脆弱的灵台，似乎要将其淹没。
　　兰风逐想要挣扎，懵然间抬起头来，看到暗红色的天幕上，一轮自带冠冕的血月幽幽悬挂，压抑诡谲，让他根本无法呼吸。
　　蓦地，一道翡色剑光割裂天际，豁然而来！
　　无数飞花翠叶被横空剑气裹挟，好似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雪簌簌落下，在接触血海的瞬间生根发芽，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波澜吞噬覆盖，将猩红暴戾化作春意盎然。
　　清明逐渐回归，兰风逐所见最后一个定格，是血月崩毁、诡异不存。
　　他睁开眼睛，又听见宅院中那些拜月的男女老少的低声诵念——
　　“吾生须臾，吾死鸿毛……”
　　“死生无疑，尽归吾主……”
　　与此同时，似乎有什么正在他的束缚下微弱挣扎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比平常清晰许多的感知让兰风逐下意识抬头，紧接着僵在原地。
　　血红月色，银发少年头顶猫耳颤动两下，金银异色的双眸分外瑰丽，隐约泛着水汽，眼尾薄红一片，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他原本严丝合缝的雪白劲装不知何时已如春笋壳般层层剥落，小半截白玉似的肩膀暴-露在外；腕带松脱，袜袋也已散落，玲珑清隽的皓腕显现一截，凝雪似的脚踝与小腿更是毫无遮掩。
　　而不管是他松散凌乱的领口，还是双腕双踝，都紧紧裹绕着半透明的蓝金色物什，一端连着兰风逐自己，另一端却还在不安分地逡巡着，似是想要钻进更深处——
　　这可真是一派好风景。
　　兰风逐呆愣着，第一反应是抬起右手，给两人都捏了一个洁尘诀。
　　翡寒衣：“……”
　　他咬着后槽牙，将问题一字一字挤出牙关：“……你缠够了吗？？”
　　兰风逐猛然醒悟！
　　肆无忌惮吃着少年豆腐的龙须顷刻松开力道尽数撤回，猫耳少年立即捂紧领口，尤带水意的金银瞳狠狠瞪他一眼，又将兰风逐的心剜痒了几分。
　　他缓缓起身，帮对方拾起散落一旁的袖带与袜袋，边试探开口：“阿翡——”
　　翡寒衣猫耳一竖，满眼戒备：“你又要干嘛？”
　　兰风逐悻悻收手：“……我只是想帮你。”
　　翡寒衣哼笑一声：“怎么，不装了？”
　　他下意识想踹一脚对方胸口，一抬腿忽想起如今足上未着寸缕，只好又愤愤缩回来，没好气道：“转过去！”
　　兰风逐耷着头，乖乖转身。
　　才坐定，又闻前者道：“你可以啊，连我都瞒住了，若非今日中招，我怕是被你卖了还要帮你数钱——”
　　他没说完，兰风逐忙道：“我不会卖阿翡的。”
　　“我让你抬杠了吗？？”
　　少年音量陡然拔高，又压下去，恨恨道：“何时想起来的？”
　　他早就发现这个与世隔绝十多年的“灾介”与人类社会融合得太快了，无论是交流还是待人接物，堪称过目不忘。
　　故而这一问，指的是兰风逐能逐步恢复力量的办法——他才不信龙这种神话生物会真的懵懂无知，超常的学习能力大约只是基操罢了。
　　对方沉默片刻，努力让自己忽略身后衣料摩擦的簌簌声，轻声道：“吾族生而知之，修习上清心诀逐渐摆脱灾厄影响后，便偶尔会忆起些。”
　　这样说其实有些牵强，因为他记起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对当下的自身或许有些用处，却还是看不清过去与未来。
　　翡寒衣低哼一声：“好了，转回来吧。”
　　他真是被做猫妖时的记忆与性格影响了，竟如此心浮气躁，情绪不稳。
　　其实龙崽子此次是因系统不在，助其屏蔽诡异的力量消失，加之对方本身实力也就相当于入灵初期，连辟谷都做不到，自然会被血月影响。
　　但理解归理解，体谅又是另一码事！
　　翡寒衣忍了又忍，才压下开大号将对方爆锤一顿的冲动。
　　兰风逐依言回身，见对方已恢复黑发褐瞳的人类模样，眸底不由划过一丝失望。
　　翡寒衣准确捕捉到了他的情绪，当即恶狠狠道：“少给我胡思乱想！”
　　玄衣少年低低“哦”了一声，也跟着收起了自己的鳞片与龙角。
　　下方人们还在祷告，兰风逐看了会，才道：“阿翡，接下来要做什么？”
　　翡寒衣睨他一眼：“你这么有主意，怎不自己想想？”
　　兰风逐默了好一会，才不情不愿地开口：“泽玉仙君迟迟未至，怕是遭遇了什么变故，我们最好去看看。”
　　他并非没有想法，只是实在不喜萧泽玉，”才一直装傻，企图逃避。
　　但于情于理，此刻都该这么做。
　　翡寒衣哼了声，神识铺陈，准确无误地在小镇最为偏僻的角落捕捉到对方气息。
　　他情绪波动很大，连带着体内灵力都澎湃激荡，若非大喜大悲一般不会如此。
　　翡寒衣沉默片刻，心底冒出一种预感。
　　“……血月加冕，是世间有极恶妖魔现世。”
　　他忽然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兰风逐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什么？”
　　翡寒衣没应，只睨他一眼：“看起来你不需我带着了。”
　　话音未落，他已足尖轻点，飞掠而去。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萧泽玉最后停留处，此地已空无一人，唯有海风吹袭，与遥远处绵绵不绝的海浪声。
　　翡寒衣微微眯眼看了会，继而抬手剑指一勾——
　　翡色光华一闪而逝，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轨迹。
　　而面前看似正常的墙壁却已如纸屏割裂，双分垂落，露出后方蜿蜒向上的石阶。
　　翡寒衣没说话，只是提起衣摆，当先一步拾级而上。
　　这里似是一处仙门洞府的遗迹，依海崖而建，依稀可见从前规模虽不大却仍旧巍峨宏伟，看得出掌权人打理之用心。
　　缥缈檀香气被海风送入二人鼻尖，再向上，山石矗立，上刻“丹霞”两枚大字，铁画银钩，剑气纵横，可见题字者修为不俗，内功纯正。
　　见到这二字，翡寒衣脚步顿了顿，旋即若无其事转换方向，继续向前。
　　丹霞宗，这个现实中已然覆灭的宗门，对翡寒衣来说却十分熟悉。
　　当年妖魔作乱劫掳修士，萧泽玉作为主角接下任务一路追着线索来到此地，被从前的好友欺瞒，险些失身于此。
　　翡寒衣当初的任务是前来补刀，并在对方临阵突破地玄一品时偷袭，被前来支援主角的众位桃花撞见，暴露自身已然堕入魔道的事实。
　　而萧泽玉则会被他一掌击中胸口坠落海崖，又被一见钟情的反派boss救下，并在对方帮助下重塑心脉，修为突飞猛进。
　　翡寒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兰风逐察觉他情绪不佳，便也乖乖闭嘴，没有追问。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雾气缭绕的丹霞宗山门前，只见一道身影静默伫立，似乎在等待什么。
　　察觉有人靠近，他缓缓回首。
　　看到二人，面色惨白的少年皱了皱清秀的眉：“你们是谁？”
　　这竟是那日在翡寒衣与魔主眼皮底下逃跑的叶澄。
　　兰风逐自然认出了他，唇瓣微动，却被翡寒衣抢了先。
　　只见白衣少年随手攀折下一节细嫩竹枝，随意比划了两下，唇角微勾，凉凉道：“取你性命之人。”
　　叶澄眉心一皱，又忽而舒展开。
　　“我不管你们是谁，”望着面色不善的对手，他却不逃反笑，“仪式既已开始，便一起来玩玩吧——“
　　话音未落，少年身影已淡化消失。
　　海风席卷，转瞬吹散雾气。
　　二人眼前一花，仿佛时间倒流，只余破败残垣的丹霞山门自发重组，竟变得完好如初。
　　兰风逐目露惊疑，下意识望向翡寒衣，却见抱臂而立的白衣少年骤然身形拔高，衣衫化光拉长，竟化作一身极为飘逸柔软的青衫白裳。
　　衣衫曳地，仿佛碧波雪浪，撩动心弦。
　　兰风逐心中一动，正欲开口，却听见一声惊呼于后方乍响。
　　是萧泽玉。
　　他嗓音是不敢相信的颤抖，甚至隐隐含着一丝哭腔。
　　“……师尊？”
　　作者有话说：
　　字数飚得有点猛了qvq


第16章 月照迷心·六
　　“没了修为，他只配做个炉鼎。”
　　听见那声呼唤，翡寒衣登时一阵无语。
　　他手腕轻动，原只闲闲握于掌心的竹枝不知何时已变作一柄长剑。
　　这剑通身皆为翡玉，纤长剑身攀着一根缀满花序的桃枝，光华若春水，竟无半分锋芒。
　　随着翡寒衣的动作，玉剑剑身被绯红月光映亮，露出剑格上两枚铁画银钩的小字“听春”。
　　就站在十几层石阶下的萧泽玉自然也看到了，当即双膝一软，“扑通”跪地，也不顾兰风逐侧行一步挡住了自己大半视线，急声再唤：“师尊——”
　　翡寒衣没有回应，微微侧首。
　　眼角余光中，紫衣银裘的青年凭空矮了不少，抬首时面容尚带稚气，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六岁的光景。
　　他沉吟片刻，隐约猜到此地应是一座以秘法“回溯时间”的邪阵。
　　山下镇中是被影响的无辜者，他们被安排了既定的行为举止，每晚子时的拜月行径相当于在给邪阵供给能量；而能量一旦到了某个阈值，便会激发终阵，达成设阵者最根本的目的。
　　单从目前的情况看起来，设阵者应是想重现当年丹霞宗被人灭门一幕，而翡寒衣与萧泽玉因皆曾身涉其中，于是也被阵法影响，改换形貌，回到了当初的模样。
　　……这可有些棘手了。
　　翡寒衣眉心轻蹙，有些头疼。
　　旁的不提，单说这十年他闭关沉睡，从前的记忆早已淡忘许多，仅剩的也模模糊糊，不甚清晰，只有些概念性的印象。
　　比方说，他单记得丹霞宗这地方有段剧情以及大概内容，可若要真正回想当初细节，翡寒衣定会陷入混乱，什么都记不起来。
　　前几日妙微山下，若非因满月照耀之故突发梦魇，他恐怕连萧泽玉这位曾经弟子的音容笑貌都已忘了个干净，只会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存在罢了。
　　他曾主动抛却一切，便也被这世界抛弃。
　　十年过去，翡寒衣与世事的关联早已微茫到几乎消失殆尽，却还是被困在这里，不得解脱。
　　没来由地，他又望了一眼萧泽玉。
　　后者眼眶通红，对上翡寒衣的清冷视线，当即泪流满面：“师尊！”
　　少年红着眼膝行两步，试图起身，却在迈出第三步时一顿，身影顷刻被雾气笼罩，消失原地。
　　兰风逐面无表情地围观了整出戏码，见状终于回首，望向了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的翡寒衣：“师尊？”
　　后者睨他一眼：“瞧不出么？”
　　他张开双臂，眼神清明，神情中竟有些无辜：“我也不想，阵法弄的。”
　　兰风逐皱眉又看了他一会，视线掠过翡寒衣头顶，似乎在回忆不久前那双猫耳的触感——柔软温暖，不是假的。
　　他确信对方就是阿翡，不是什么旁人。
　　翡寒衣低笑一声，随手挽了个剑花。
　　兰风逐能瞧出来才有问题。
　　猫妖之力一直在翡寒衣体内，自然是想用就用，想化形便化形。
　　做戏做全套，他可是特意本体上阵，就怕有个什么万一导致前功尽弃。
　　他们没等多久，山门内便有几名弟子小跑着出现，见到翡寒衣皆面色一滞，眸底涌上几分慌乱。
　　“花、花雨不沾衣……”
　　他们怕得真情实感，抖如筛糠，看得翡寒衣本人都开始自我怀疑。
　　不是吧，当年他不过二十出头且尚未堕魔，怎么说也算是个正道栋梁，可在仙门之中的形象竟已如此恐怖了么？
　　所幸他虽忘却了细节，运行阵法之人却还记得，翡寒衣当即产生一种冲动，张嘴便道：“你们宗主呢？”
　　为首的一名弟子犹豫片刻，支支吾吾道：“宗主……宗主今日身体不适，不便相迎……”
　　翡寒衣没有反抗，顺着那股意念随口道：“……身体不适？”
　　他掌中玉剑微动，轻笑道：“是修习邪术、走火入魔的那种不适么？”
　　几名弟子当即大惊失色，那领头弟子也愣了一下，才面色变化，神情有些阴郁：“仙君何出此言？我丹霞宗虽规模不大，但好歹也是长阳洲数一数二的仙门正统——”
　　他话未说完，即被失去耐心的翡寒衣打断。
　　“我对你们正不正没有兴趣，”他缓缓抬剑，指着那名犟嘴的弟子，“我只问你，萧泽玉人呢？”
　　那弟子的面色更差了。
　　他神情几变，忽然高喝一声！
　　血红邪气顷刻冲天而起，几名少年撤去伪装，竟已满面血纹，双瞳猩红，眸光嗜血残暴。
　　他们挥舞着指甲疯长的手爪扑来，翡寒衣却冷笑一声，玉剑听春当即光华大作。
　　温柔春风裹着草木香气席卷满山，强大剑意卷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桃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如雨。
　　兰风逐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场景。
　　他跟在翡寒衣身后，下意识伸手拦下一片，孰料本该柔软的花瓣竟锋利无匹，顷刻将他指尖割伤。
　　那几名邪修也不过识微境，在已入天无的翡照月手下根本走不过一个回合，加上他此刻只图一个“快”字，几名小魔当即承受不住，顷刻被纷乱花雨淹没，失去生机。
　　桃花染血，竟显得分外妖艳含煞。
　　青衣身影被无数飞花剑气裹绕，毫不停留，径直入内。
　　一路上，翡寒衣二人又遇见了不少丹霞宗弟子，无一例外俱是邪修，多到性情冷淡如兰风逐都有些麻爪。
　　可作为真正出招击杀这些弟子的人，翡寒衣的面色却分外平静。
　　那双天生风流飞扬的美丽眉眼仿佛凝着一层霜雾，连带着眼底情绪也被掩盖，让人看不分明。
　　“啊！”
　　又一名邪修弟子被仿佛无穷无尽的花雨吞噬，翡寒衣一路无阻的脚步却微微一顿，转眸望去。
　　回廊之下，一名身着彤色道袍的男子忽然现身，峨冠博带，单手执剑，满面怒火：“翡照月！！！”
　　翡寒衣一怔，眸底涌上几分茫然——这谁？
　　他拧眉正欲思索，邪阵却已让他自如开口：“赵丹霞。”
　　青年忽然勾唇：“真是让人好找。”
　　赵丹霞长剑出鞘，怒道：“你骤然杀来，屠我宗门，是何居心？！”
　　翡照月有些不屑，剑尖故意拨了拨脚边满是邪气的尸体：“你自己做了什么，还需我来强调么？”
　　赵丹霞面色阴郁，俊美脸庞也因愤怒有些扭曲：“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唯有信奉，方可自由！”他忽然张开双臂，嗓音拔高，“我是在带领整个宗门登临神位，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懂什么？！”
　　翡照月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你所谓的登神之路，便是将情人骨据为己有，供整个宗门采补？”
　　“——赵丹霞，以如此龌龊之法修炼，你如今的宗门同那几年前覆灭的合欢宗又有何分别？”
　　漫天花雨愈发盛大，连带着温暖春风都染上几分肃杀。
　　赵丹霞面色一变，知道翡照月将出极招，当即身形变化，整个人化作魔形，丢掉契剑扑将而来！
　　翡寒衣冷笑一声，听春一扬，正欲接招，余光却见玄衣身影一闪。
　　苍蓝幽火曳着金色光尾飞袭而出，当即击中赵丹霞胸口。
　　后者闷哼一声踉跄两步，面色阴郁：“翡照月，你竟还会这招！”
　　翡寒衣：“……？”
　　他下意识望了一眼神情戒备的兰风逐，忽然失笑——这么大一只龙崽子，竟被邪阵忽略了？
　　察觉到他的视线，兰风逐勾唇笑了笑。
　　冰凉柔软的龙须尖尖穿过罡风花雨，亲昵勾了勾翡寒衣垂在身侧的手指，又在对方皱眉时动作熟练地捏了个洁尘诀，按在翡寒衣手背。
　　翡寒衣：“……”
　　他差点气笑：“谁准你碰我的？”
　　——刚才的事还没翻篇呢！
　　兰风逐讪讪：“我只想帮阿翡。”
　　翡寒衣掀他一眼：“我需要你帮？”
　　兰风逐：“……呜。”
　　他呜咽一声，躲去了一旁。
　　赵丹霞面色阴鸷，见翡照月疯子般在那里自言自语，当即身形一动想要逃跑，却被陡然盛大的花雨拦住去路，割得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皮。
　　“赵丹霞，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翡照月面无表情，提着听春缓步而来，一贯清澈温柔的嗓音是罕见的沉冷冰寒：“萧泽玉，究竟在哪？”
　　淡粉色花瓣在剐蹭他青衣的瞬间再度变得柔软，顺着无比丝滑柔软的飘逸布料滑落，仿佛只是为了帮他洗去身上浊尘。
　　赵丹霞看着，脑海中忽然冒出几年前这位少年天才首次出世时，万象长生楼楼主曾亲自对其批语——春风解意，玉剑辟尘，花雨不沾衣。
　　他默了片刻，忽然咧唇一笑：“你来晚了。”
　　“声声早已喂了他化功散，预备剔骨了。”
　　赵丹霞嗤笑一声：“没了修为，他也就只配做个炉鼎。”
　　呼！
　　漫天罡风骤然加重，青衣男子眼尾上挑的眸子微眯，天生带着攻击性的美貌便显得愈发锋利，仿佛削铁如泥的刀剑。
　　无数飞花逆向升空，顷刻化作一场盛大磅礴的“暴雪”！
　　兰风逐仰头望向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只见丹霞宗巍峨高耸的建筑在无数剑气割裂下分崩瓦解，轰然倒塌。
　　那些花瓣仿佛有了自己的思想，海浪般沿着建筑倾颓的缝隙涌入，似乎在寻找什么。
　　而翡照月的面色也愈发苍白，可见此招消耗甚大。
　　蓦地，他神情异动，身形顷刻消失原地。
　　与此同时，兰风逐也眼前一花，作为被阵法识别为“翡照月”一部分的存在跟着瞬移，来到一处阴暗角落。
　　房间内只有两名少年，皆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只是一人吓得跌坐在地不住颤抖，而另一人则被银锁束着手足，浑身上下剥得只剩一套单薄里衣。
　　溢入房内的桃花花瓣当即纷乱旋舞，锁链应声而断，萧泽玉失去束缚，跌倒在地。
　　他本该在药物作用下深度晕厥，此刻却骤然吃痛惊醒，眸中倒映出被万千飞花裹绕的挺拔青衣，登时泛起一层水光。
　　“师尊……”
　　他泪如雨下，哀戚出声：“真的是您……”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火葬场开始咯


第17章 月照迷心·七
　　迟来的悔恨。
　　翡寒衣没有回应。
　　他只是垂眸俯视着声泪俱下的少年，轻轻勾了勾唇角。
　　与当年丹霞宗相关的记忆逐渐明晰，次第冲刷着早已冻结沉寂的冰冷灵台。
　　若真按照当年事态原模原样复刻的话，萧泽玉应是一直昏厥的状态，直到海崖边被翡寒衣身上的魔气惊醒。
　　阵法之力陡然强盛，驱使着翡寒衣缓缓倾身，伸出了手。
　　一如十余年前的无数次，轻柔却有力地拭去了少年眼角泪水。
　　只是与萧泽玉记忆中温暖柔软的触感不同，那双修长匀称的手如今竟冷得骇人，接触皮肤的瞬间，便激得他不由自主一激灵。
　　翡寒衣的手顿在半空，没有开口。
　　……当年他也未曾说过一句话。
　　将丹霞宗拆了个七七八八后，他终于找到已被喂了化功散的萧泽玉。
　　少年那时才被挚友背叛，加诸辛苦修炼的成果即将毁于一旦，心绪过于激荡，以至于陷入昏迷时也在流泪哭泣。
　　翡照月看着倾尽心血栽培的弟子倒在地上，拼了性命修得的灵力正如海水退潮般由他体内溢出、退却、消弭无踪。
　　一向骄傲的青衣剑客握着剑铗的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前胸。
　　翡照月天生亲近木灵，是学医的好苗子，却也同样得天眷顾，生就了一副剑骨。
　　正因如此，他拥有这世间最为特别的剑意。
　　剑之一道，多是与人争、与剑争、与天地争；故修者之剑，为斩杀、为诛戮、为摒除杂念、为力争上游，是杀伐之剑。
　　翡照月却与所有剑修都不同。
　　他的剑混合了木灵之力，是为守护、为拯救、为生命、为世间一切美好的救赎之剑。
　　也正因如此，在当下这种境地，世间能救萧泽玉的唯有翡照月一人。
　　除了他，便是瑶池月仙亲临，也做不到逆转化功散的效果。
　　本该深度晕厥的萧泽玉愣愣望着前者，心底忽而涌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师尊——”
　　他下意识想开口询问对方要做什么，却被一直默不作声的兰风逐打断。
　　玄衣少年紧紧抓着翡寒衣的手臂，血眸深处金潮流转，分明格外璀璨，却又显得冷沉阴鸷：“……阿翡，你要做什么？”
　　翡寒衣没有第一时间甩开他，而是忽然抬眸，望了兰风逐一眼。
　　微微上挑的眉眼含笑，却无半分沉重之色，反倒兴致勃勃、跃跃欲试——
　　他在这个阵法中被回溯到了当年样貌，那么身体本质呢？
　　丹霞宗一战在获得诅咒之前，他如果此刻自尽，能顺利解脱吗？
　　兰风逐直觉他要做的绝不是什么好事，攥住对方上臂的手指无声收拢，几乎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眉头紧拧，想要出言阻止，却被不知从何而起的雾气笼罩。
　　“别做傻事！！”
　　他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呼唤，便如方才山门外试图靠近的萧泽玉一般，凭空消失踪迹。
　　翡寒衣收回目光，再次望向伏倒在地、无力起身的萧泽玉。
　　邪阵意念促使他轻笑一声，一如从前无数次逗趣小徒弟时无奈道：“……太笨了。”
　　萧泽玉瞳孔骤缩，听着青衣人以最寻常不过的促狭语气开口：“总是这么容易相信别人，以后没师尊救你了，要怎么办？”
　　他没指望得到回应。
　　无视萧泽玉因情绪剧烈起伏而颤抖的唇瓣，翡寒衣举起听春，横剑身前，指尖有些不舍地抚过剑身，又轻弹了一下。
　　剑刃嗡鸣，仿佛悲泣。
　　他没再犹豫，剑身一旋，径直将听春反手送入左胸！
　　漫天花雨陡然盛大，无锋玉剑剖开胸膛，不多时便剔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莹白骨节。
　　修长惨白的手如握剑般握住那枚骨头，发力，一根完整的仙脉便这样被他缓缓抽出身体。
　　萧泽玉在地上看得脸色比翡寒衣还差。
　　他受阵法所限动弹不得，只能拼命拒绝，甚至哭着求师尊住手，自己根本不值得对方如此付出，却只能清醒无力地看着——
　　眼睁睁望着对方恍若未闻，瞧也未瞧那根辛苦十几年修出的仙脉，直接将其按入萧泽玉胸口！
　　与此同时，房间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是赵丹霞带着乌泱泱一群人进来了。
　　“诸位同僚！”
　　他一进门便高喝大叫：“正是此子！”
　　赵丹霞声泪俱下，痛心疾首：“声声分明是好意，想与数年不见的好友叙旧，谁知这翡照月竟借口救人杀上丹霞！他屠我弟子，伤我爱侣，甚至对自己唯一的徒弟也下此狠手！”
　　一番言论占尽主场，引得他身后众人各个义愤填膺，破口大骂。
　　“太玄仙宫的又如何，就这德行，竟也能当天榜第一人的关门弟子？？”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仗着自己出身好，走到哪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做派！”
　　“杀人偿命！这次剑九思也保不住你！”
　　“萧师侄，你没事吧？！你们快看，萧师侄都晕过去了！！”
　　他们骂得兴起，翡寒衣却无半分理会的心思。
　　他迫不及待低头查看胸口，试图从中看到任何将会导致自己死亡的致命伤。
　　天知道，为此他还特意捅偏几寸，剑尖可是朝着心脏扎的！
　　可视线落下的瞬间，翡寒衣便知这次尝试失败了。
　　适才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除了被剑气搅碎的前襟，他身上连根头发丝都没断。
　　他没有理会萧泽玉的悔恨目光，也不在乎他想起了什么、又明白了什么，只是拾起听春缓缓回首，望向人群。
　　方才，他好像从骂声中发现了两道耳熟的声线。
　　果不其然，一回头便看到林星夜与宫则川站在人群中，皆是面色扭曲，似在竭力挣扎。
　　翡照月那张明艳面孔闯入视野的瞬间，二人俱是一怔，一人勃然大怒，一人神情复杂。
　　与此同时，见青衣剑客起身，赵丹霞立即抓准时机，高声谴责道：“翡照月！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星夜当场附和：“就是，你都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知道吧？！”
　　话音未落，他又立即道：“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他身侧的宫则川也开口：“你这种人，就该扭送獬豸殿，交由司祭大人审判！”
　　语罢，他也叹息一声：“吾亦然。”
　　看样子，他们是被阵法吸纳为当年前来围观的仙门众人了。
　　萧、林、宫三人年岁修为都相仿，但以他们地玄境巅峰的修为也无法挣脱阵法，说明布阵者要么实力强横，要么借助了什么厉害法器。
　　翡寒衣下意识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未见兰风逐身影，不由眉头一皱，神情不耐。
　　他甚至应都懒得应，回手隔袖提起萧泽玉衣领，听春一横，向着门外直冲而出！
　　万千飞花飘落，桃瓣含煞游身，锋利无匹。
　　翡寒衣就这样在人群围攻下且战且走，提着萧泽玉，来到丹霞宗后山的临海高崖。
　　如今他不愿再配合阵法安排，自然赢得轻松，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受损。可当年一战，他却是实打实背着昏迷不醒的萧泽玉杀出一条血路的，想想都累。
　　“翡照月！”
　　赵丹霞单手持剑，竟还能保持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怒声道：“前方已是不极海，你还能往哪跑？！”
　　他话音未落，早已力竭的青衣剑客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本该被他背在肩头的萧泽玉被随手一丢，摔了个七荤八素。而翡寒衣单手持剑，剑尖对准了赵丹霞。
　　他没有解释一个字，因为剧情的安排便是如此。
　　既然事态因他不忍萧泽玉背折辱提前出现而变得恶化，那么他就会负起相应的责任。
　　赵丹霞被他的眼神摄住，无意识倒退半步，面色阴郁。
　　谁都没看清他如何动作，竟一闪身来到众人后方。不知何时埋藏地下的邪阵顷刻启动，林星夜与宫则川当即面色一变，却仍未能成功挣脱束缚，与众人一同被吸走灵力，瘫倒在地。
　　而作为阵眼的赵丹霞却已形貌变化，整个人拔高不少，头生魔角，瞳孔血染。
　　见阵法有效，他当即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筹划这么多年，终于成功了！！！”
　　被暗算的人群皆不敢置信，转而叱骂起那名新生的魔族。
　　林星夜与宫则川也被迫破口大骂了数句，险些丢光三宗首徒的脸。
　　可赵丹霞却只是望着崖边青衣，缓缓咧出一个笑意。
　　“翡照月，说真的，我真的很佩服你。”
　　他由衷开口：“几年来，你是唯一一个看出我……不对，是我们丹霞宗，皆是邪修的人。”
　　“所以为了表示对你的欣赏，我决定将这份早就准备好的大礼奉上——”
　　赵丹霞双臂一抬，被阵法控制的长阳洲仙门众人当即痛苦惨叫，眼看着生命气息愈发微弱，已是活不成了。
　　而那些扮演他们的弟子也不好过，仙脉灵力被迅速抽干，甚至已然开始浑身抽痛。他们拼命挣扎着望向负责领队的长生君与玄同君，却见两位天骄面色呆滞，仿佛长久以来树立的人生观被颠覆了。
　　“那些……那些人，”林星夜低声喃喃，难以置信，“丹霞宗人，竟全是邪修？长阳洲仙门这么多人，原来是被赵丹霞的邪术害死的……？”
　　宫则川痛苦阖目：“师尊说得对，吾道心不坚，偏执自我，竟从未想过传言亦会有谬误。”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弟子听清。
　　有人茫然开口：“可翡照月他不是……不是堕魔了吗……？”
　　似乎正是为了印证他的疑惑，赵丹霞双臂结印，一枚闪烁着幽光的魔种便在他胸前缓缓浮现。
　　他望着连站立都艰难的“翡照月”，忽然低笑两声：“享受魔的馈赠吧——”
　　话音未落，幽黑魔种已倏然飞出！
　　翡寒衣面无表情抬头，缭绕周身的花雨已然开始逐渐褪色，化作霜雪侵染的苍白。
　　无数冰花即将成型，将整片天地化为冰冷杀阵。
　　可就在此时，一丛苍蓝幽火由他身后凭空飞出，曳着灿金光尾，不偏不倚击中了赵丹霞胸口！
　　龙息之力，魔也无法承受，遑论是赵丹霞这种以邪术强行进化的半魔。
　　他当即被苍蓝火焰包裹吞噬，惨叫着由空中坠落。
　　翡寒衣阴郁眸光一动，被霜气吞噬泰半的漫天桃花当即失去支撑，纷纷扬扬洒落。
　　骤雪不染青衣。
　　苍白昳丽的剑仙缓缓回首，正对上一双灿金若琥珀、剔透如琉璃的深邃竖瞳。
　　与他视线相交的同时，那双竖瞳的主人便轻勾唇角，低低开了口。
　　“……赶上了。”


第18章 月照迷心·八
　　开演。
　　来人一身玄氅，肩披星纱，曳地衣摆在月光下泛着苍蓝紫色的偏光，仿佛倒映着繁星夜空的起伏海浪。
　　天生深邃锋利的五官含着笑，黄金瞳就那样温柔平和地注视着翡寒衣，缓缓道：“阿翡，我来了。”
　　他踏空而行，面前是纷乱动荡的悬崖，身后是静寂无声的滚滚汪洋。
　　随着对方靠近的脚步，似乎一切事物的时间都被静止，连拍上崖壁的怒涛都凝滞半空，如同层层堆积的冷雪。
　　“竟是他！”不知有谁忽然惊呼一声，“是兰——”
　　那个称谓尚未出口，即被旁人厉声：“嘘，噤声！”
　　又有人低声告诫：“敢提他的名号，你不要命了？？”
　　人群再度陷入沉默。
　　而翡寒衣只是望着对方看似从容实际艰难的步伐轻笑一声，遥遥抬起左手。
　　兰风逐面上笑意顷刻消失：“阿翡？！”
　　倒在一旁的萧泽玉仍旧未能挣脱邪阵控制，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玄黑魔种不减去势，甚至在外力作用下愈发快速地飞袭而来，转瞬没入青衣人胸口。
　　蓦地，被放大到极致的心跳声仿佛雷鸣，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远在天边的红月倏然膨胀，好似与世界之间的距离被顷刻拉近千万倍，眨眼间占据整片夜空。
　　除了翡寒衣与仍在挣扎试图突破邪阵阻碍的兰风逐，众人皆不由屏息，只见一环泛着绚光的猩红冠冕缓缓浮现，圈住了近乎血染的圆月。
　　“血、血冕凌月……”
　　林星夜身旁不知在扮演当年哪位修者的弟子大叫一声：“是血冕凌月！翡照月堕魔了——”
　　“血冕凌月，这是有极恶妖魔现世啊！”
　　一石惊起千层浪，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关切、有人怒骂，却没有一声能进入翡寒衣耳际。
　　浓如重墨的烈焰冲天而起，顷刻将纷纷花雨灼烧殆尽。
　　春风一般的清圣剑气在此刻陡然凌厉凛冽，与狂放海风一同卷着魔焰向外奔袭，短短片刻已弥散千里。
　　而当年一直昏厥的萧泽玉也终于在这一时刻被冲天魔气惊醒，睁开了双眼。
　　“师尊！！！”
　　一切仿佛与当年重合。
　　终于获得几分活动权限的萧泽玉翻身而起，试图冲向浑身魔焰升腾缭绕的青衣身影，却为罡风所阻，无法向前移动分毫。
　　魔息侵入神智，使翡照月失去仙脉剑骨后愈发脆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
　　萧泽玉拼命运转灵力，却受邪阵所限无法使用，只能一如当年般，眼睁睁看着师尊裸-露在外的冷白皮肤染上魔纹，常日含笑的温柔眼眸被血色逐渐侵染吞噬。
　　就在残虐暴戾即将侵占理智的最后一刻，艰难维持清醒的翡照月终于低吼一声，一掌拍向近在咫尺无法动弹的萧泽玉——
　　这一掌他用尽全力，萧泽玉猝不及防，顷刻倒飞而出。
　　原本他该就此坠入海中，却被兰风逐抵抗邪阵的力量所影响，不上不下地卡在半空，当即呕出一口鲜血。
　　与此同时，翡寒衣也恢复平静神色，站直了身体。
　　尝试又失败了一次。
　　如他所料，魔种侵入并不能让这具身体受创，甚至因为是幻境，那颗半真半假的种子在侵入翡寒衣身体的瞬间即被冰寒灵力撕碎，现在渣都不剩了。
　　“阿翡！”
　　兰风逐也在此时获得自由，足尖一点来到青年面前，视线落在对方残破不堪的前襟之上，瞳孔骤缩！
　　他看得出，这些布料是受了利刃破坏，才会被切割得如此利落。在那些七零八落的衣料之下，阿翡冷白色的胸口上，有一道鲜血淋漓的狰狞剑伤。
　　皮肉外翻，筋骨断裂，甚至有极微小的电弧仍腾挪跳跃，将伤口灼得焦黑狰狞，令人不忍直视。
　　“阿翡，这——”
　　他下意识想要触碰，翡寒衣却忽地侧身，将伤处用手按住。
　　“我没事，”对方神色如常，天生薄情的唇角轻勾，“邪阵幻术罢了。”
　　他说着，随手将胸前一抹：“看，消失了。”
　　兰风逐眉头深拧，眸光死死盯着对方恢复无恙的冷白肌肤。
　　——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灿金眸底流光瞬转，兰风逐下意识想动用种族力量堪破幻术，却被翡寒衣反握剑柄随手一戳肩膀，刚凝聚起来的力量即被凭空打断。
　　“……看不够了？”
　　翡寒衣掀他一眼，随手将外氅拢好，没好气道：“色中饿龙。”
　　兰风逐一时无措，试图辩解，对方却已调转身体，望向别处。
　　被苍蓝龙焰包裹的赵丹霞已然失去动静，而他身边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面含稚气的少年。
　　辛苦许久的成果被人破坏，叶澄跪倒在地，抱着赵丹霞生出魔角的焦黑头颅大哭，血红双目却死死瞪着青衣身影，勃然大怒：“你究竟是谁，为何不受血阵控制？！！”
　　翡寒衣周身魔焰早已退去，仍是一身风华，皎皎如玉树临风。
　　闻言，他轻笑一声，蓦然横剑身前，曲指一弹剑尖。
　　“叮——”
　　玉剑长吟，照彻天地迷惘。
　　原只缭绕他周身的剑气忽而凛冽呼啸，裹挟剑吟扩散四野，继而消弭无踪。
　　在场诸人皆不由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想要拢紧衣物，却猛然发现邪阵加诸于身的束缚已然消失！
　　林星夜与宫则川立即飞身而起，一同接住了险些坠落海崖的萧泽玉。
　　后者心绪起伏过大，方才已然呕血，此刻周身灵力竟有紊乱之相，看得二人面露忧色。
　　林星夜边为他渡灵，边垂眸轻声道：“……泽玉，你也不要太过难受，既然丹霞之乱非你师尊所为，待吾等回去禀告尊长，自会为其正名。”
　　他说着，又顿了顿：“可他将你打落海崖，害你险些被魔主掳走也是事实；还有当年轮回洲一战，若非他暗算，你又岂会经脉尽断，不得不请师尊出山为你重塑根骨？还有他堕魔之后，那些失踪的仙门弟子，我……”
　　他话未说完，便被奄奄一息的青年轻轻挣开了搀扶的手。
　　“我说过，”恢复原貌的萧泽玉眸光坚定，“我会找出真相的。”
　　宫则川也在为他渡灵，闻言憋了半晌，也只憋出一句：“……节哀。”
　　三人这边说着，青衣剑仙的样貌也变了。
　　原本颀长挺拔的身影逐渐变化，再度恢复成神情冷恹的靡艳少年。
　　“我说过——”
　　他抛开手中竹枝，早已不堪重负的青竹当即化作飞灰，融入风中。
　　“我是来杀你的。”
　　叶澄一张脸青白交加，那独独针对他一人的压迫感仿佛雪崩临身，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对……”他神情骤然癫狂，“不对不对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叶澄面目狰狞，忽然抬起双臂，放声高呼：““吾生须臾，吾死鸿毛；奏请吾主，眷吾灵身，赐吾如愿——“
　　随着他的祷告，血月骤然开始有规律地收缩膨胀，仿佛一颗忽然开始跳动的心脏，将积攒许久的力量泵出。
　　整片天地肉眼可见地幽暗下来，唯有血月才是唯一的光源。而这光源却无比鲜明诡异，让人心生压抑，灵台迷乱，却又被牢牢吸引，根本移不开视线。
　　那些才被阵法抽空力量的仙门弟子们皆是一阵恍惚，少数几个修为低下的，已经开始膝盖发软，甚至想要立即跪倒在地，歌颂月亮。
　　与此同时，叶澄怀中的赵丹霞动了。
　　那些被龙焰烧灼而出的焦黑开始剥落，露出的却是鲜红如血的皮肤。“它“睁开双眼，眸底已然理智全无，唯有对鲜血与杀戮的渴望，第一时间转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新鲜血肉。
　　叶澄毫无惧色，曲指成爪，一掌掏向自身胸口！
　　鲜活心脏被生生扯出，少年甚至分外兴奋地笑着，将那颗犹在跳动的心脏双手奉上。
　　怪物“赵丹霞”当即吼叫一声，三两口将那颗心脏吞下。
　　“丹霞，”叶澄面色惨白，却极为亲昵地贴了贴它的脸颊，柔声道，“去吧……杀了他们。”
　　怪物感知分外敏锐，得令后当即转身，猩红血眸毫不犹豫锁定了气息最为强大的翡寒衣。
　　兰风逐与他站得最近，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来自对面的敌意，当即警觉上前，将白衣少年护在了身后。
　　“无碍的。”
　　翡寒衣用短笛戳戳他后背，语调轻松：“这怪物依赖邪阵行动，待阵破，它想站都站不起来。”
　　兰风逐稍稍回眸，神情冷峻：“如何破阵？”
　　翡寒衣眯眼，不答反问：“……不装了？”
　　兰风逐眨了眨眼，无奈失笑：“生死关头，还是护住阿翡为重。”
　　……反正也暴露得差不多了。
　　翡寒衣这才轻笑一声，却道：“不必紧张，破阵的人到了——”
　　话音未落，一声极为明显的脆响骤然打破死寂。
　　仿佛冰层正在开裂，连绵不断的断裂声仿佛春雷，一连串涌入在场所有人耳畔。
　　萧、林、宫三人当即面色一紧，下意识循声望去，却见赤红如血的圆月中心竟出现了一道极为显眼的裂隙。
　　这裂纹呈蛛网状密密麻麻向外扩散，与此同时，卷着雪片的寒风一股脑由外界涌入，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邪阵幻象。
　　暗红夜幕蛋壳般剥落，露出后方湛蓝清明的真实天穹。
　　漫漫白衣雪浪翻卷，就这般悬停于那流泻的天光之中，仿佛无意踏入人间的雪之神明。
　　萧泽玉惊喜出声：“殊华圣君！”
　　兰风逐一愣，面色瞬间难看下来。
　　与此同时，那白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被孤立在海崖最边缘的两名少年。
　　漫天雪片陡然转向，骤雨洪流般涌向海崖边缘。
　　兰风逐张开双臂挡住阿翡，但见风雪霜雾汇聚，凭空凝作曳地白衣。
　　珠饰叮当间，那双未被帽檐阴影遮蔽的薄唇微启。
　　“好久不见啊——”
　　他对着默不作声的白衣少年，嗓音似叹如诉：“真是让我好找。”
　　作者有话说：
　　没有精分！没有多人格！问就是翡导双开多开N开小号_(:з」∠)_
　　干导演的怎么能没有几把刷子呢：）


第19章 月照迷心·九
　　真精彩啊？
　　几乎一瞬间，兰风逐就想起了阿翡当日亲口对自己承认的“罪行”。
　　——殊华圣君冷淡无趣，被我睡完踹了。
　　——他羞愤难当，觉得被我欺骗了感情，誓要杀我泄愤。
　　兰风逐：“……”
　　他先是涌起一阵难过，却还是移动脚步，将白衣少年牢牢遮在自己的背影中。
　　阿翡曾救他一次，将他由失控边缘拉回。
　　所以无论如何，他这次也是要救阿翡的。哪怕因此真的被殊华圣君杀了，兰风逐也不后悔。
　　翡寒衣没出声，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玄衣少年挺拔颀长的身影，薄唇轻勾。
　　所幸在场也不止他们三人，白衣圣君只是短暂将心神在二人身上停留一瞬，便微微侧头，被周身魔气冲天的怪物赵丹霞吸引了注意力。
　　“……有趣。”
　　他只是轻笑一声，可被怪物挡在身后的叶澄已然变了脸色。
　　几日前，叶澄刚刚从这位圣君与魔主联手的诛杀中脱身，可那时是借了魂珠破碎时的混乱，如今却没有第二个魂珠可借了。
　　殊华圣君显然也记得他，曳地白衣忽而化作冷雾消散原地。
　　白衣身影再现时，已然到了少年面前十尺处。
　　冰寒刺骨的灵压威逼而来，怪物赵丹霞本能低吼一声，张牙舞爪便要扑抓上去，却被无形冷雾包裹定格，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丹霞！！！”
　　叶澄失了心脏早已濒死，见状惊叫一声抱住怪物，如注鲜血当即挂了对方满身。
　　白衣圣君闻着血腥气，当即后退两步，不掩嫌弃：“……真脏。”
　　他随手拍了两下，忽然轻笑一声：“你不惜以一镇性命开启邪阵，便是为了复活这么个东西？”
　　叶澄没说话，只是瞪着他，活像只死不瞑目的尸体。
　　“可惜，”前者喟叹一声，“生前修得便是邪术，如今再以千人性命喂给他，活过来的便也仅仅是个怪物了。”
　　他说着，天生薄情的唇角一勾：“不如，我就帮你一把——”
　　叶澄双目圆瞪：“不！！”
　　一切阻止皆是徒劳。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衣人抬起裹着雪色丝绸的右手，轻轻一捏。
　　空气顷刻凝滞如冰海，四面八方的压力挤压而来，登时如揉纸般将动弹不得的怪物捏变了形！
　　后者甚至未能发出一声惨叫，血肉便被极致压缩成一团，蜕变为猩红邪异的能量。
　　叶澄痛哭惨叫，整个人“哇”地呕出一口鲜血，面色青白，萎靡倒地。
　　翡寒衣轻嗤一声，磅礴灵力包围而去，毫不费力便将一道浅白魂灵由少年早已死去的身躯中提了出来。
　　那是一名身量纤细的青年，五官娇弱美丽，雌雄莫辩；魂体形态的他眼尾点赤，身着一副朱红大氅，凌乱松垮的前襟滑落肩头，露出左胸口处一朵鲜红怒放的妖冶芙蓉。
　　看清他面容的瞬间，萧泽玉顷刻失声道：“闻声！”
　　紫衣青年不顾伤势，几乎是在林星夜与宫则川的搀扶下踉跄而来，神情中满是惊诧：“你没死？！”
　　被他称作闻声的青年睁开双眼，对着萧泽玉轻轻一笑：“阿玉，觉得怎样才算是死？”
　　萧泽玉一怔，薄唇翕动几番，才艰难道：“我以为当年……”
　　“当年丹霞之变，我的确没死，”宋闻声打断他的话，“‘花雨不沾衣’杀上丹霞，屠尽门人，却唯独可怜我，放了我一命。”
　　他面容开始因愤怒扭曲：“可丹霞死了！”
　　“都是他！都是翡照月！！！”
　　宋闻声堪称癫狂，又哭又笑：“若他那日晚来半刻，若他未曾识破丹霞宗人皆修邪道——”
　　他忽然抬手，直直指着萧泽玉的鼻尖：“若他不是为了救你！丹霞又怎会被逼暴露，凄惨命陨？！！”
　　“我费尽心思搭起这座阵法，什么也不求，只想丹霞复活……可又是你！又是你们……”
　　宋闻声凄惨嘶吼：“你怎么就不能离我们远一点？！”
　　萧泽玉被他怼得半晌没能发出声音，俄顷，才艰难道：“可当年，我是为调查魔乱，还有恒界凡人失踪一事才——”
　　“你调查什么？你有什么好调查的！！”
　　宋闻声咬牙切齿，恨恨道：“萧泽玉，你天生身负情人骨，躺着享受别人的眷顾还不满足吗？你分明得天独厚，分明有那么好的条件，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得到别人的爱！为什么要修剑道，为什么要入太玄，为什么要做我的敌人？！”
　　“明明……明明我们是一样的……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凭什么……凭什么你就是特别的，能得到仙人青睐，重塑根骨转修剑道；而我只能修那龌龊的炉鼎功法，当一个被人用来交易的工具？！”
　　宋闻声说着，似乎累了，又突然笑了起来：“不过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这几年，你的修为提升很慢，对吧？我知道，你亲手手刃了那位仙人，你后悔了，对不对？”
　　“他那么好，惊才绝艳，修真界百年以来的剑道天才，为你付出那么多，却还是得不到你的珍惜，得不到你的信任，死在了旁人的挑唆，还有你的猜忌之下——”
　　宋闻声冷冷道：“你以为，这样的你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萧泽玉被他一连串的质问逼得脸色泛白：“我，我没有……”
　　他试图辩解，却猛然意识到什么，反问道：“那师尊堕魔，也是你们？？”
　　宋闻声冷笑：“适才那魔种，你没看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嘛……以他的入魔程度，单单一枚魔种可做不到。”
　　青年忽然咧唇，恶劣道：“你不如自己想想，上一次你们同魔打交道时，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萧泽玉听着，面色骤然一变。
　　他当然记得，丹霞宗事变两月前，他与林星夜一同追查魔乱到轮回洲，惊醒了一个沉睡的存在。
　　对方气息沉虐恐怖，如夜似海，是师尊赶到将他们送离，自己留下断后。
　　轮回洲……
　　三千丈魔狱，业火焚身，不入轮回。
　　那是所有魔族心中的圣地，亦是禁地。
　　在那里苏醒的存在，能有什么善类？？
　　怪不得师尊回来后闭关许久，连师祖不见，原是在那时便已身染魔气了么？
　　可即便如此，师尊得知他在丹霞宗遇险，为了不将他的秘密暴露给旁人仍旧独身来了，还……还剖了自己的剑骨、抽了自己的仙脉给他……
　　萧泽玉越想面色愈白，内伤并着心神巨变接踵而至，终于逼得他吐出一口鲜血。
　　林星夜、宫则川：“泽玉！！”
　　“……真精彩啊。”
　　这边乱成一团，宋闻声刚要开始幸灾乐祸，便被缓慢的鼓掌声打断。
　　白衣圣君双臂环胸，一副看了出好戏的模样，嗓音清冷隽永：“不过，叙旧环节结束了。”
　　他随手一摄，宋闻声的灵魂便不由自主脱离身体，向前飘去。
　　后者大惊失色，当即双手结印试图以魂修秘法挣脱遁走，可却仿佛被关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罩子，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圣君！”
　　萧泽玉见状，匆忙道：“还请圣君留闻声一命，泽玉还有些事想同他确认！”
　　白衣圣君闻言，却只是低笑一声，幽幽道：“恐怕你没这个机会了。”
　　萧泽玉一怔，抿着唇垂眸不语。
　　林星夜闻言皱眉，只觉这位殊华圣君忒我行我素了些，正欲开口帮萧泽玉说点什么，忽然面色一沉。
　　暗红色天穹已近乎完全剥落，露出外界清朗明媚的天光。
　　可就是在这温煦阳光之下，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阵难言的幽冷。
　　白衣圣君身形再度倏忽消散，却见他站立的原处竟凭空出现无数幽影，正在挣扎着，发出无声的惨叫。
　　一抹黑影便在那幽影之间缓慢凝聚，化作一名瘦高修长的半透明鬼影。
　　翡寒衣冷眼看着，随手用袖中短笛戳了戳兰风逐的后腰：“……看好了。”
　　玄衣少年有些茫然地回首，便见阿翡忽然抬头，眉眼稍弯，压低嗓音：“一会阵法彻底破碎，我们就跑，知道么？”
　　兰风逐顷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点头，分出部分视线落在仍旧在点点剥落的暗红屏障上。
　　与此同时，殊华圣君也低笑一声：“瞧，这不是来了？”
　　在场诸人，也就只有他一个敢在直逼灵魂的压迫下出声。
　　那鬼影的出场效果被打断，便也自然而然调转身体，望了过来。
　　只一眼，他便笃定道：“……殊华圣君？”
　　“不愧是无常君，”殊华圣君从容抱臂，似乎半点没有被对方身上的幽冷影响，“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魂修最棘手的一点，便是他们可以时刻转移自己的魂体，附着在不同人的身上，而被附身之人若修为不够高深，几乎不会有所察觉。
　　翡寒衣曾经几次试图寻找这位鬼市之主，却还是被对方东躲西藏的阴沟手段所阻，没能寻到踪迹。
　　酆野被他一语道破身份，面色却没有半点变化：“某区区一介散修，竟得圣君牵挂，真是诚惶诚恐……”
　　“倒也不算牵挂。”
　　殊华圣君微笑着将他打断：“只是想取走你的性命罢了。”
　　天色转瞬暗了下来。
　　浓云不知何时由四面八方攒聚而来，和煦阳光被遮掩其后，连带着整片天地都开始变得晦暗。
　　寒风冷冽，如刀如剑，削面而来，刮得众人浑身生疼。
　　酆野状似惊诧茫然，周身幽影却已然开始不住起伏扭曲，与风刀霜剑对峙着。
　　海崖本就死寂的气氛愈发凝滞，危机四伏，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兰风逐耳边响起一声低喝：“跑！”
　　于是他毫不犹豫，转身一个纵跃，直接跃下海崖！
　　虚幻海浪在触及二人周身的瞬间消散为光点，兰风逐尚未站稳，腕部便被一只冰凉柔软的手牢牢握住。
　　这是阿翡第一次主动和他接触——
　　哪怕这是逃命时刻，兰风逐也睁大了眼睛，心底不可避免涌上喜悦来。
　　他猛然转头，却见白衣少年眼眸如星，竟也含着明亮笑意。
　　翡寒衣拉着他，边跑边忽然打趣道：“我们这样，像不像在私奔？”
　　作者有话说：
　　第一期翡导八点档快结束啦（指死遁），第二期已经开始安排~~~
　　*
　　可怜的兰兰，男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是会被漂亮男人骗的（无慈悲）


第20章 云谲浪诡·一
　　风雨相携
　　海崖之上，因造成幻境的邪阵被破坏之故，光影已然开始变得虚幻迷乱。
　　在场皆为各仙门弟子，修为最高也就是游仙一品的林星夜与宫则川，连萧泽玉都只有天无九品，根本无法介入到更高层次的战斗之中，只好将诸位弟子都集结一处撑起仙障，尽量保护。
　　酆野似笑非笑瞥了他们一眼，又转向殊华圣君，嗓音飘忽诡异：“早就听闻阁下一战击败四位当时最强者，连奉神司那位都负伤闭关，某一直想要领教呢。”
　　殊华圣君似乎对他很是厌烦，闻言只是冷笑一声：“只怕你没这个机会。”
　　酆野面色微变，心中忽而涌现不祥预感。
　　这预感让他下意识身形一幻，想要靠近那些抱成一团的少年，以便于危机时刻找一具合适的身体脱离。
　　可就在他即将冲入一人眉心的瞬间，冷雾席卷凝结，让他一头撞上一道坚硬冰冷的屏障。
　　几不可见的薄冰隔在二人之间，好似不可逾越的天堑。
　　“你──”
　　酆野惊诧回首，却只见那位圣君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被雪白丝绸包裹的指尖上正悬浮着一团濛濛光华。
　　见他回头，对方立即勾勾手指，薄唇稍弯，是戏谑的弧度。
　　他什么都没说，酆野却莫名感受到一股油然而生的冷意。
　　他当即变换方向，想由相反方向离开突围，可一模一样的冰冷屏障却彰示着一个事实──他被殊华圣君以不知什么方法困住了。
　　魂修形态特异，一般事物皆无法阻挡魂体穿行，加之数量实在稀少，制约魂修之法基本不为人知，殊华圣君又是如何做到的？
　　酆野先是慌乱了一阵，又迅速恢复冷静。
　　半透明幽影眼睛位置忽地亮起两枚光点，是他在认真注视着对方，试图从白衣人未被兜帽阴影遮蔽的薄唇上发现些什么。
　　“殊华圣君究竟想做什么，不若直说，何必这样戏耍于我？”
　　翡寒衣终于点头，对他这般上道的行径颇为满意：“你这样问我，不如先说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说着，足尖探出曳地衣摆，点了点地：“这下面，可不止一座邪阵而已吧？”
　　酆野一怔，忽然沉默。
　　他想过对方可能提出任何无理的要求，甚至想过这位圣君是为了向他讨要号称汇聚天下珍宝的鬼市，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点。
　　俄顷，他才悠悠开口，嗓音转冷：“不愧是天榜第一，阁下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还多。”
　　翡寒衣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继续道：“是谁告诉你可以用献祭仪式，夺取生者命力的？这可不是魂修该知道的东西。”
　　酆野面色几变，忽然低喝一声：“命祭已成，奏请吾主，降临人世！”
　　与此同时，众人脚下红光大盛。
　　数不胜数的鲜红符文藤蔓般破土而出，延伸扭曲，迎风暴涨，攀爬出令人不安的轨迹。
　　抱团的弟子们惊叫一声，簇拥得愈发紧密；而酆野周身万千幽影同时发出无声惨叫，竟开始自焚消散，同样融入下方的赤红纹路之中。
　　翡寒衣没有动弹，神识铺展而开，感受到几乎半个长阳洲皆已被这血色阵法笼罩。
　　来自生灵的恐惧情绪空前蓬勃，竟导致原本安分的灾厄之气开始出现了活跃的迹象。
　　这些灾气使得原本规模不大的灾害开始超级加倍，一时间地动山摇，狂风暴雨，整个长阳洲几乎变成人间炼狱。
　　翡寒衣冷哼一声，指尖一弹。
　　一道流光登时飞出，向着酆野眉心袭去！
　　如此庞大的阵法，饶是以酆野如今的游仙七品修为操控起来也相当困难。
　　见到流光飞至，他的危机预感空前绝后地膨胀，霎时面露惧色，不得不高喝一声：“救我！！！”
　　翡寒衣指节一蜷。
　　就在这一瞬，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只浅金色的剔透蝴蝶。
　　那蝴蝶一闪而逝，快的甚至让人看不清它翅膀上呼吸舒展的绯色花纹，却堪堪挡下来自翡寒衣的致命一击。
　　可即便如此，那蝴蝶也当场破碎，化为齑粉。
　　而酆野也被强大恐怖的冲击力击飞，重重撞上最后方的冰冷屏障。
　　魂体直接受创，让他几乎无法维持形态，本就半透明的身影愈发虚浮透明，甚至开始闪烁。
　　“真是烦人。”
　　翡寒衣唇角终于压了下来。
　　随着白衣圣君明显不悦的嗓音响起，濛濛雪雾开始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将所触及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寒霜。
　　经此一击，酆野当即意识到自己绝非对方对手。
　　见阵法仍在运转，他不敢托大，咬牙从自己心口掏出一枚闪烁幽芒的黑色珍珠，猛地按入地面！
　　赤红光华冲天而起直入阴云，海崖幻景也不堪重负猝然破碎，露出原貌。
　　此地竟是一处古朴石台，所有狰狞爬行的猩红符文皆是这高台之上原本的浮雕，黑色珍珠的位置刚好在台面正中心。
　　——这竟是一处早已布置完成的阵石。
　　按照长阳洲大阵的规模，这种阵石至少还有十个，若不一一拔除，根本无法破坏邪阵。
　　可就在此时，一道清光由天际袭来，携万钧之力、以摧枯拉朽之势没入台面！
　　血红阵法顷刻破碎一角，光屑四散间，那清芒也缓缓露出原貌。
　　那是一柄锋利无匹的长剑，剑身式样古朴，是为沉银所铸，流云为刻。
　　除却那枚鲜红如雪的剑穗外，剑格下方还刻着两枚篆体小字。
　　断夜。
　　长剑落下的瞬间，翡寒衣胸口那经年累月积累的疼痛竟倏地开始喧嚣起来。
　　“——是宗主！！！”
　　“——玄明尊！！！”
　　几乎缩成一团的仙门弟子们齐齐欢呼起来。
　　就在他们快要哭出来的欢呼中，一道挺拔消瘦的身影缓缓浮现，立于剑前。
　　骨节分明遍布薄茧的右手伸出，缓缓握住断夜剑柄。
　　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深刻锋利的冷峻面容，以及眉心一道贯穿金叶印记的细长红痕。
　　剑九思一个眼神都未给酆野，目光锁定那道白衣曳地的从容身影。
　　雾气由他周身缭绕，仿佛那是一位误入凡间的雪之神明。
　　“……殊华圣君，许久不见。”
　　剑九思没有多说什么，似乎他也没指望殊华圣君会出手帮忙，只是将断夜正了正，紧接着周身灵力浮动向下涌去，竟是想要强行破阵！
　　萧、林、宫三人对视一眼，一起上前：“愿尽微薄之力。”
　　剑九思没有阻止，四人同时将灵力引入断夜，后者由磅礴仙力灌体，竟兴奋得嗡鸣细颤，剑锋雷弧跳跃。
　　而那血阵破碎之处吸收力量，开始逐渐复原，却与先前不同，竟换了一种形状。
　　四人也没想过会如此，剑九思拧眉沉思，另三人对视间惊疑不定，却察觉深红阵法内原本正处于聚合之势的能量竟开始向外逸散！
　　重伤的酆野也发现了异常，忙阖目放出神识查探，却大惊失色：“谁改了我的阵法？！”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剑九思四人专心破阵，灵力乃至心神皆被阵法变化套牢；那些弟子则大气不敢出一个，生怕干扰到四人自己的小命也要断送在此；而殊华圣君则又恢复了乐子人的模样，双臂环胸，似乎对阵法变化饶有兴致，甚至有些跃跃欲试，想要掺和掺和。
　　天象也开始被这新生的阵法引动，海上巨浪翻转，陆上风暴肆虐，电闪雷鸣。
　　阴云遮天蔽日，只不过短短呼吸的功夫，整个长阳洲已地动山摇，海水倒灌。
　　埋头拼命奔跑的两名少年也察觉到了异常。
　　狂风骤雨中，不知何时由阿翡主动牵起的手已然变成交握，十指紧扣。
　　白衣少年脚步不停，反而顶着大雨，放声笑道：“你怕不怕！”
　　兰风逐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分明他们是在逃命，他却胸腔鼓噪，似乎有一颗种子正在心口生根发芽，就着这铺天盖地的狂风暴雨野蛮生长，几乎要冲破肉-体束缚开出世间最为绚烂夺目的花。
　　所以他绽开了此生第一个灿烂笑容，大声回应：“只要和阿翡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他们沿着海岸一直跑，踩着堤坝下翻上来的浪，仿佛要就这样一路跑到天边去。
　　翡寒衣也许久未曾这般畅快了，他分明最爱干净，可此刻被雨水浪花沾湿身体却不觉难受，被兰风逐紧紧握着也不觉恶心。
　　他大笑着，想到即将完成的心愿，想到久违的自由，忽然抬起了未被牵住的左手。
　　浩如烟海雪白寒气凭空显现，由遥远处向着二人身后一路追赶，将怒浪与狂风尽数冻结，只剩下一片无暇干净的纯白。
　　耳边的噪音愈发减弱，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渐渐安静下来。
　　可兰风逐只觉得越来越冷。
　　他奔跑的脚步渐渐缓慢，似乎被施了咒，双腿变得沉甸甸的，几乎要迈不开步子。
　　少年面上的笑容开始消退，他下意识转向阿翡，却迎上对方恢复金银异色的璀璨眼眸。
　　“阿翡——”
　　他下意识开口，可还未说出什么，却手中一空，眼前身影顷刻被风雪吞噬！
　　作者有话说：
　　死遁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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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云谲浪诡·二
　　“你是翡照月。”
　　“阿翡？！”
　　随着那冰凉柔软触感的远离，那颗野蛮生长的巨树似乎也顷刻被抽离。
　　兰风逐原本涨满的胸口瞬间空了一块，冰冷呼啸的寒风猛然灌入，将他身体内所有的温度顷刻剥夺殆尽。
　　“阿翡！！！”
　　玄衣少年眸底终于划过一丝慌乱。
　　十年煎熬才换来的片刻温柔不见了，刹那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开始离他远去。
　　罡风凛冽，倾盆大雨已在冰冷霜雾的作用下变成漫天雪片，顺着衣领袖口的缝隙钻入，让他止不住开始颤抖。
　　天地皆白。
　　连翻卷的怒浪都被迫停滞，大雪如被，几乎将那踉踉跄跄的玄衣身影吞噬。
　　“阿翡——”
　　兰风逐抱着手臂，他穷尽目力，试图寻找那抹与天地同色的白衣。
　　可就在此时，他眼神一凝，准确从鹅毛大小的雪片间捕捉到了一点浅金微芒。
　　漫天风雪中，双翼剔透的浅金色蝴蝶正顶着风压拼命靠近，与此同时，兰风逐耳边再次捕捉到了那种无机质的兴奋嗓音。
　　【宿主大人！宿主大人！！】
　　兰风逐面色逐渐开始阴郁。
　　此时此刻，他最不想看到的便是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
　　玄衣少年面无表情，掌心一抬，一蓬苍蓝色的火焰忽地腾起。
　　【宿主大人手下留情！！】
　　天字三七吓得差点破音，忙道：【我知道宿主大人在找什么！我知道他在哪！！】
　　兰风逐双眸微眯，将掌心龙焱捏灭。
　　蝴蝶大喜，见他放下杀意，忙拼命扇动翅膀，来到兰风逐面前。
　　天字三七试图在他指尖悬停，孰料刚一靠近，对方掌心便有苍蓝光华一闪，吓得它立即飞起，开始顶着寒风绕圈圈。
　　“你先说，”兰风逐唇角轻勾，嗓音阴郁，“我再决定要不要相信你。”
　　天字三七吓得一颤，险些被寒风卷跑！
　　【宿主大人，长阳洲的变化是因为鬼市之主酆野布置的一座吸收生人精气的邪阵，可如今这座大阵被人改写，导致它数年以来积攒的能量开始向外逸散，引动了天象。】
　　天字三七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比较专业，见兰风逐仍旧面无表情，只好叹了口气，接着道：【原本这片海域即将发生海啸，可却因为来自殊华圣君的灵力影响，将原本的灾难变成了雪灾……】
　　见玄衣少年逐渐面露不耐，它忙道：【翡寒衣的灵力体系也属水，所以才会被雪灾影响！】
　　【宿主若想找到他，只需运转上清心诀！你们曾经交换神魂，所以潜意识里会对彼此的灵魂气息有所感应！】
　　兰风逐闻言一怔。
　　是啊，上清心诀，他和阿翡曾经一同抵御血月，他进入过阿翡的识海——
　　他真是被吓到了，竟没想到还有这一重。
　　玄衣少年薄唇紧抿，血红眸底灿金波澜闪动，却看得蝴蝶一阵哆嗦，似乎对他的力量极为畏惧。
　　随着心诀运转，果然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感应浮上心头。
　　兰风逐当即脚步一转，抛下蝴蝶循着感应而去。
　　与此同时，风雪之中，几乎快要被罡风雪片撕裂的白衣少年随手一扬，无形力量当即将呼啸风雪隔绝在外。
　　翡寒衣面无表情地拍落肩头雪片，金银异色的眼眸微微抬起，望向苍茫天地间骤然浮现的红衣灵体。
　　白衣少年冷笑一声：“终于跟够了？”
　　宋闻声没有回答，视线却直勾勾锁定着神情冷淡的白衣少年，笃定道：“你是我认识的人。”
　　他思索片刻，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顿了顿：“你是翡照月。”
　　翡寒衣眉梢微扬，仍旧从容：“何以见得？”
　　宋闻声垂眸：“那座大阵完全是按照当年丹霞之变的时间安排的，唯有曾经在那段时间出现过的人，才会被大阵影响，变成当年的样貌。”
　　“我是这样，萧泽玉是这样，而你也不例外。”
　　翡寒衣不置可否：“所以呢？你特地过来，就是想要戳穿我？”
　　他耸耸肩：“知道我是谁，又有什么用呢？”
　　宋闻声闻言，却面露痛苦，恶狠狠道：“我是来讨债的。”
　　“为谁？”翡寒衣歪头，猫儿似的眼眸稍弯，显得愈发懒倦撩人，“赵丹霞？”
　　“我自己！”
　　宋闻声大声道：“若非你当年留我一命，我早就随丹霞而去，又怎会留在这世间遭受百般煎熬？！”
　　翡寒衣心中一阵好笑：“原来你不想活啊——”
　　“我原以为，世间生灵，即便苦苦煎熬，但只要努力活着，总有一日能获得自由，”他笑了几声，忽然垂眸，低声开口，“如今才知，我错得离谱。”
　　随着他略显低哑的嗓音，寒霜冷雾开始由四面八方攒聚而来。
　　似乎有数不胜数的光屑冰尘沿着少年雪白劲装的衣角攀爬而上，化作云絮，在他陡然化光拔高的身体上再次凝聚，化作一袭华丽曳地的雪色长袍。
　　过长的兜帽与珠链阴影将他的眉眼遮挡，只露出一双天生显得有些薄情的双唇。
　　“既然如此，”那双薄唇微勾，笑得冷漠又慈悲，“我就送你一程。”
　　亲眼目睹全程变化的宋闻声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连魂体都淡化了些许。
　　他几乎是本能一般向后飘去，想要逃离这令人胆颤的冰冷威压。
　　可就在此时，一声呼唤穿越风雪，飘入二人之间。
　　“闻声——”
　　来人嗓音清丽，即便是被冻得有些发抖，亦能让人立即辨认出他的身份——萧泽玉。
　　宋闻声猛然回首，只见苍茫风雪纠缠席卷间，紫衣银裘的身影正在努力与风刀霜剑抗争，向着二人所在位置推进。
　　“哦对。”
　　翡寒衣自然早就发现了萧泽玉的靠近，他忽地一合掌，悠然轻笑：“你知道当初，我为何留你一命么？”
　　宋闻声原本死死盯着萧泽玉的身影，闻言登时被吸引了注意，望向那位姿态从容悠然的白衣圣君：“……为何？”
　　翡寒衣放轻嗓音：“因为，我那时的徒弟在我耳边说——师尊，闻声一生波折，多是迫不得已；不管他做过什么，弟子求您留他一命。”
　　红衣魂灵彻底怔住，又闻前者缓缓道：“我这个徒弟一贯心软，我早就说过……”
　　他缓缓抬起被丝绸手套包裹的右手，五指轻张。
　　“对今日之敌仁慈，便是对来日的自己残忍。”
　　就在这道轻笑被寒风送达的同时，萧泽玉也终于发现二人，又惊又喜：“闻声！殊华圣君！”
　　宋闻声陡然一悚，几乎是下意识般向着来人飞去：“泽玉！他是——”
　　萧泽玉的表情顷刻凝固。
　　清澈干净的桃花眼底，倒映出顷刻被寒雾吞噬包裹的红衣魂灵。
　　他还保持着惊恐的神情，身体却被风雪蚕食，一点一点化作光尘，随风飘散。
　　“殊、殊华圣君……”
　　萧泽玉有些僵硬地转动眼眸，望向那道负手而立的白衣身影：“闻声……是您杀的？”
　　翡寒衣轻笑一声：“他设下邪阵，吞噬生灵命力，难道不该杀？”
　　萧泽玉一怔，神情有些黯然：“闻声所行之事的确有悖天理，只是……”
　　“有趣，”翡寒衣抱臂将他打断，奇道，“面对此等恶人，小仙君尚且百般仁慈；可本座听闻十年前，小仙君将师尊打落魔狱时可是手起刀落，利落得很啊？”
　　萧泽玉一噎：“我……”
　　他下意识想辩解，对方却低笑一声：“不必同我解释。”
　　“小仙君若想说些什么，”翡寒衣咧唇，嗓音低沉，“不若去十方魔狱前，说不定翡照月还能听见。”
　　萧泽玉沉默，他垂眸盯着积雪深厚的地面怔愣片刻，猛然抬头，想要说些什么，可那抹白衣却早已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踪影。
　　冰原之上。
　　兰风逐不知自己已经走了多久。
　　眼前尽是被血色包裹的天地，他隐约知道自己正向着被冻结的冰海深处而去，周身温度被雪片与罡风卷走，四肢早已麻木。
　　唯一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是那股神魂深处传来的牵引感。
　　他知道，阿翡就在前面。
　　只要再走一会……
　　再走一会……
　　踉跄玄衣终于脚下一滑，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站起。
　　与此同时，天地间的风雪减弱。
　　一片枯叶随着鹅毛雪片飘摇坠落，不偏不倚，落在少年颊侧。
　　神思溟濛间，兰风逐只感到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幽香包围而来，带着清冷的冰雪气息。
　　那是一只冰凉又柔软的手，指腹有些粗糙，似是经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阿翡……”
　　玄衣少年双眸紧闭，唇瓣却不由自主开合，不知第几次吐出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名字。
　　翡寒衣落在他颊边的手指一顿，蓦地低笑一声。
　　“……笨蛋。”
　　浅白雾气游走少年全身，将侵入他体内的寒气带走。
　　翡寒衣随手捏起落在他肩头假装空气的浅金色蝴蝶，天字三七拼命挣扎，试图发出尖叫警告，却被对方五指收拢，轻易揉成一团，碾成碎屑。
　　翡寒衣随手拍落沾染指尖的光尘，随手捏了个洁尘诀。
　　兰风逐还在昏迷，却因上清心诀过于强烈的感应已眉心蹙起，似乎快要转醒。
　　“阿翡……阿翡……”
　　、
　　他还在喃喃念着，似乎潜意识中觉得这样就能将人唤回自己身边。
　　翡寒衣默默听着，随手捏了捏对方轮廓瘦削锋利的脸颊，嗓音低沉，难辨情绪。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骗你？”
　　兰风逐没有回应。
　　浓密长睫快速颤动，这是即将醒转的前兆。
　　翡寒衣缓缓起身，剑指凌空一划。
　　白霜冷雾顷刻簇拥而来，将二人身体卷起，向着不极海最深处飞去。
　　身着雪白兜帽长袍的身影在两名少年身后凭空浮现跟上。
　　天风狂放，将他宽大兜帽掀起一角，正巧露出左侧灿金色的璀璨眼眸。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时间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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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云谲浪诡·三
　　第一次死遁
　　石台阵法中心，剑九思神情冷峻，薄唇紧抿。
　　自从发现阵法被修改，酆野便不知所踪。
　　整座大阵蚕食长阳洲千万人口数月，积累的能量实在太多，即便剑九思将全身灵力注入，也只能堪堪令其不会崩溃，根本无法阻止外溢能量引发的天灾。
　　林星夜与宫则川也面色凝重。
　　不知从何处归来的紫衣青年身上挂着冰冷霜气，忧心忡忡道：“师祖，现在要怎么办？”
　　剑九思抬眸望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身上所染气息颇为在意，言简意赅：“等。”
　　同时，林星夜与宫则川同时面色一动，两道信符由二人衣襟飞出。
　　凝神细听后，林星夜道：“玄明尊，师尊传信说他与无常尊已至外海，即刻便到！”
　　宫则川道：“一样。”
　　剑九思点头，皱眉握稳不住震颤的断夜。
　　没多久，即有两道流光顶着狂风落下，来到石台之上。
　　“九思！”
　　甫一落地，一名身着月白纱衣的俊俏男子便快步上前，释出灵力：“我来助你！”
　　苍玄道袍的青年紧随其后，指尖微动，三人灵力齐出，终于稳住了能量乱流。
　　萧泽玉三人自然撤下，为三位掌教腾出位置。
　　剑九思面容冷峻：“可有想法？”
　　宫既明沉吟片刻，道：“来时路上，吾已同月仙阁下商议过，此刻再看，此阵应是酆野为冲击通神境特意准备，却不知为何被人暗中篡改，变成了效力全然相反的阵法。”
　　他神情凝重：“此阵先前乃是从整个长阳洲的生灵体内吸取力量，此刻却将那些力量刹那返还，导致天时激荡，使得本就不稳定的世界架构愈发混乱——”
　　话音未落，似乎为了呼应他的猜测般，肉眼可见的璀璨光华顷刻由远方雾气溟濛的海平面迸发！
　　三人动作一顿，对视一眼，忽然似有所悟。
　　月仙师镜尘眯了眯天生如弯月的美丽眉眼：“若说此界最不稳定的所在，我倒是想到一处。”
　　剑九思点头，冷冷补充：“归墟。”
　　宫既明没有反驳：“若敌人的目标是归墟，那么此前各洲同一时段出现的魔族踪迹便可解释了。”
　　师镜尘耸肩：“归墟存在千万年，岂会这般容易被影响？我倒是对来人的目的更好奇了。”
　　三人没再废话，只是各自交代弟子不要靠得太近，便欲往归墟而去。
　　已稍有恢复的萧泽玉张了张嘴，忽然出声：“月仙阁下！”
　　师镜尘脚步一顿，含笑回首：“怎么了，小玉儿？”
　　萧泽玉有些犹豫，却还是询问道：“当年丹霞之变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月仙阁下是在哪找到泽玉的？”
　　师镜尘微微一怔，温柔眉眼间划过几分恍然。
　　他没立即回答，而是望了眼利眉微蹙的剑九思，转而询问：“怎的突然问起这个，小玉儿是想起了什么吗？”
　　萧泽玉垂眸：“这座海崖边缘的邪阵子阵，是泽玉童年好友宋闻声所设。”
　　“他复刻了当年那段时间发生之事，我看到、我看到……”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我看到师尊剖了自己的剑骨与仙脉给我，还有他被赵丹霞带人诬陷围杀，被迫堕魔……”
　　青年有些沙哑的痛苦嗓音在呼啸海风中响彻，却一时无人回应。
　　宫既明有些玩味地摆弄着掌心一串色泽清透的翡翠珠串，没有出声；而剑九思冷硬神情中却划过一丝恍然，忽然有些不适地扶住了额头。
　　师镜尘见状忙掌蕴灵力按在他背心，勉强笑笑：“小玉儿，有些事情，待今日事毕我们再说，可好？”
　　萧泽玉直直望着他，缓缓点头。
　　师镜尘松了口气，又转向宫既明：“既明，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后者似笑非笑：“……奉陪到底。”
　　三人终于不再耽搁，御风而去。
　　不极海上。
　　兰风逐是被猛烈的腥咸海风吹醒的。
　　泛着灿金色浪潮的赤瞳缓缓睁开，若有似无的冷冽幽香缭绕鼻尖，让他涣散的意识逐渐回笼。
　　“阿翡！”
　　恢复清醒的瞬间，他登时四下张望，试图寻找那道心心念念的雪白身影。
　　这一看，他才发现自己是被人将一只手臂半抗于肩头，正在低空飞速前行。
　　耳畔传来略显急促的喘-息声，兰风逐下意识抬眸，便望见了阿翡天生有些攻击性的美丽眉眼。
　　少年鼻尖额头已然浮起一层细汗，见他醒转，却还是露出一抹有些勉强的笑容：“……你终于醒啦？”
　　他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再不醒，我真的飞不动——呃！！”
　　似乎一切都在兰风逐眼中慢了下来。
　　他看见阿翡有些苍白的薄唇微启，溢出殷红滚烫的腥甜液体；看见晶莹寒冷的霜雾冰晶由白衣少年胸口生根逸散，遍布全身。
　　失重感突如其来，兰风逐甚至来不及将阿翡完全护住，便同对方一起坠上一片海中礁石。
　　“呃！”
　　由高处坠落的锐痛顷刻遍布全身，饶是兰风逐因种族原因向来体质抗揍也疼得半晌没能起身。
　　可他还是拼命翻身，望向不远处的白衣少年。
　　阿翡比他伤势要更严重些，苍白脸颊满是血迹。
　　金银异色的漂亮眼眸光华有些涣散，惨白的薄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兰风逐试图起身，却又重重摔回礁石之上。可他还是拼命攀爬着，向着阿翡的方向靠近，再次握住了那只沾满血污的冰凉手掌。
　　大滴泪水扑簌簌沿着少年深刻锋利的五官落下，断线珠子般砸上阿翡染上尘泥血污的衣襟。
　　阿翡一直爱干净。
　　兰风逐抖着手捏出洁尘诀，却惊恐地发现那血污越祛越多，即便他用出全部灵力，也丝毫阻止不了怀中人胸前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阿翡，怎么办？”
　　兰风逐从未面临过当下这般境况，几乎语无伦次，只能将手捂着怀中少年胸前血洞，期盼这样能帮他止住鲜血。
　　“咳……”阿翡终于缓过来些许，闷闷咳了几声，按住了胸前兰风逐的手，“别费力了……没……用的。”
　　兰风逐拼命摇头，：“不，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
　　“——没时间了！”
　　白衣少年一把抓住他试图动作的手，咬牙道：“殊华圣君马上就要到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
　　兰风逐忙点头：“什么事，你说！”
　　“兰兰……”阿翡忽然一笑，嗓音几乎只剩下气音，“对不起，让你等了我十年……”
　　他望着兰风逐骤然瞪大的双眸，勉力咧了咧唇，缓慢道：“今日，就让我帮你最后一次——”
　　话音未落，兰风逐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按上胸口！
　　清冽灵力由二人相接触处涌入仙脉，密密麻麻的剧痛仿佛无数只嗅到花蜜的蚂蚁，开始由四肢百骸浮现，向着仙脉汇聚而来，又被冰冷泉流卷挟包裹，向着阿翡体内涌去。
　　白衣少年的金银异瞳肉眼可见地涌上诡异凶戾的血色，苍白剔透的皮肤上也开始浮出赤红邪纹，妖异狰狞。
　　与此同时，兰风逐被血色侵染的视野却开始逐渐恢复正常。
　　他第一时间发现自己同阿翡正身处于一片嶙峋起伏的礁石区，周遭海水皆在阴云影响下显现出一种深邃冰冷的幽深墨蓝。
　　一座极为巨大的漩涡占据千里，衬着雷鸣电闪的翻卷浓云，仿佛末日景象。
　　而在他们来的方向，阵法发出的光华已将天际浓云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兰风逐几乎没用多久就明白了阿翡究竟要做什么——他在将自己体内的灾厄秽气抽走。
　　“阿翡, 快停下——”
　　兰风逐第一反应便是要阻止他，却被对方死死按住手掌，艰难道：“从今以后，你不必再东躲西藏，可以堂堂正正在人间行走了。”
　　“不……我不需要！我只要阿翡，我只需要阿翡！！”
　　兰风逐惊慌失措，他恐惧地感受到体内那些令人狂躁的诡异能量越来越少，而与之相对的，属于阿翡的清冽灵力正如冷泉般在他体内澎湃奔涌，最终于丹田汇聚，逐渐凝成一枚浅白色灵丹。
　　白衣少年微微侧头，呕出一口鲜血。
　　他艰难地喘息着，在灾厄侵蚀下尽力维持理智，视线却有些涣散的移动，似乎看到了什么虚幻的东西。
　　兰风逐下意识循着他的视线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华贵繁复的曳地玄衣不知何时凭空现身，正立在距他们不远处的一侧礁石上。
　　对方来的悄无声息，只是静静看着二人，赤金面具仿佛诡异盘绕的花藤将他面容包裹，只露出一双幽深冰寂的金银异瞳。
　　无形压迫感顷刻死死攥住心脏，兰风逐下意识拥紧怀中少年，却见那人平静转头，腾空悬浮而起，飞向漩涡涡心正上空。
　　与此同时，似乎受到感召，远方又有数道强烈光华冲天而起！
　　兰风逐恢复的种族认知告诉他，那是恒界另外几个大洲的方向。
　　这些光华由猩红转为浅白，璀璨夺目，竟将绵延千里的漩涡完全包围了起来。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颊边传来点点凉意，兰风逐猛然抬头，看见鹅毛大的雪片被烈风卷挟，扑面而至。
　　——殊华圣君，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兰风逐抱着阿翡猛然起身，只见礁石之上寒雾凝聚，化作一道长身玉立的白影。
　　他低笑开口，嗓音中含着游戏即将结束的惋惜：“……抓到了。”
　　整片海域的时间都慢了下来。
　　怒涛艰涩拍上礁石，无瑕衣摆烈烈翻卷，是最温柔又最冰冷的雪浪。
　　翡寒衣微微仰头，神识扫过半空被浓墨业焰包裹悬浮的玄衣身影，不紧不慢道：“时间不多了……”
　　随着他话音被海风送达，远方天际也出现了三道急速靠近的流光。
　　剑九思当先一步，掌心断夜已然脱手，带着无匹剑气与雷鸣之声呼啸袭来，直指那气息恐怖的玄衣男子！
　　与此同时，礁石之上冷雾汇聚，雪片与水汽同时凝滞，开始生出无数晶莹剔透的六瓣冰花。
　　兰风逐浑身僵硬，似乎连血液都要被这无边寒气冻结。
　　翡寒衣轻笑一声，将话说完：“——我就给你们个痛快吧。”
　　“兰兰！！！”
　　一切都在玄衣少年竖瞳紧缩的眼眸中变得极慢。
　　他看见冰晶集结为长剑飞来，看见自己怀中奄奄一息本已昏厥的白衣少年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竟将他一把推开，挡在剑前。
　　所有喧嚣皆于此刻定格，唯余阿翡单薄身体，与将他胸腔贯穿后，终于停滞融化的冰晶长剑。
　　苍白脆弱的美丽少年唇瓣微启，柔柔笑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兰风逐近乎呆滞地伸出双手，那股冰雪气息便裹着腥甜味道重重跌入他怀中，再无半点声息。
　　翡寒衣拍了拍手，语气仍旧轻描淡写，似乎方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下一个，到你了。”
　　冷雾再次凝结，冰晶长剑飞速成型，兰风逐周身却兀地腾起一丛苍蓝描金的蓬勃烈火！
　　“殊——华——”
　　少年竖瞳赤金，颈侧龙鳞浮现。
　　他咽下胸中翻涌的气血，双眸深处杀意滔天。
　　“我、必、杀、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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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各位支持正版的宝贝！
　　*
　　推推下本【仙侠言情】预收~
　　*
　　《被证道的前夫们想让我追悔莫及》
　　★正文第三人称★
　　城楼之下，万魔来袭。
　　仙尊为护百姓遍体鳞伤，濒死边缘，拉住了我的手。
　　他说：“雪夜……这么多年，你心中可曾爱过我一丝一毫？”
　　我抬头看了眼日头，温柔微笑：“要死快点死，赶下一场呢。”
　　仙尊咬牙切齿：“……你还要去哪？”
　　我：“妖尊魔尊圣尊，都约了今天，再不去他们就死完这一波了。”
　　*
　　我穿成了合欢宗弟子，系统告诉我，我天生身负多情骨，只要攻略大佬一二三四并哄骗他们同我双修便可一路破境，飞升成仙。
　　我：“谢谢你，但我是剑性恋，我只想练剑。”
　　我：“哦对，还恐恋爱脑。”
　　于是在正式成为内门弟子这一日，我打开剑谱，毅然选择了无情道。
　　系统：“……？”
　　*
　　但我还是攻略了大佬一二三四，然后在他们最爱我的时候杀夫证道，成功飞升。
　　仙界真好，没有狂蜂浪蝶，也没有令人厌烦的恋爱脑，我终于可以专心练剑了。
　　可我还没快活几天，就被精神失常的前夫们拽了回来。
　　他们拉住我的手，用尽浑身解数想让我动情，以此证明我对他们中的某人是真爱。
　　我：“谢谢你们，但我不爱人，只爱剑。”
　　说完我手起剑落，把所有纠缠的人又捅了一遍。
　　我是认真的。
　　没想到我的灵剑也是认真的。
　　于是一天夜里，我被一名小白脸钻了被窝。
　　清冷月光下，我伸手抓剑，摸了个空。
　　而他含情脉脉：“我知道你超爱我，因此拼命修炼只为化形与你厮守——”
　　剑没了，人也麻了。
　　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我礼貌开口：“不好意思，你能变回去吗？”
　　剑灵：“……？”
　　我：“我是个恋旧的人，你用起来很顺手，铸新剑很麻烦的。”
　　剑灵：“QAQ”


第23章 云谲浪诡·四
　　“仅此……而已么？”
　　神识捕捉到浓烈恨意的瞬间, 翡寒衣便知自己赌对了。
　　阿翡在兰风逐心中的分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不过这样更好, 越愤怒憎恨, 就代表龙崽子对他杀心愈重，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苍蓝炽烈的火焰跳跃出灿金错影，却又蕴着几分冰凉清冽的水汽。
　　翡寒衣知道, 那是他藉由“阿翡”这具身体赠与兰风逐的力量开始被消化了。
　　待他真正掌握了那枚灵珠，龙崽子的修为便可一跃至天无, 在恒界只要不惹那几位, 横着走也是没问题的。
　　而兰风逐体内原本的灾厄之气，早已藉由阿翡转移到了翡寒衣体内。
　　即便是为了求死, 他也不会将宝都押在一个人身上——魔气、灾厄、……多多益善。
　　翡寒衣轻笑一声, 感知到兰风逐缓缓起身, 主动卸下了周身防御。
　　——要来了。
　　他等待了十年的死期。
　　兰风逐几乎要被愤怒淹没理智。
　　他看着负手而立的白衣人, 脑海里却尽是阿翡的音容笑貌。
　　虽然阿翡有些毒舌, 偶尔还会发脾气, 可兰风逐能看见他的心, 那是一颗世上最为柔软的心, 只是不知为何变得冰冷, 失去了该有的温度。
　　他迫不及待想要将那颗心焐热，想着只要这样下去，总有一日可以让阿翡对自己敞开心扉。
　　可现实却重重给了兰风逐当头一棒。
　　那样鲜活的阿翡，那样温柔的阿翡，就在一瞬间离他而去了。
　　苍蓝火焰在他掌心凝作一柄虚幻长剑, 兰风逐怒吼一声, 直接将剑锋送入对方胸膛！
　　剧痛顷刻席卷而来, 冷冽幽火沿着翡寒衣本就破碎的心脉向外蔓延, 仿佛沉凝死寂十年的冰海深处忽然坠入一颗陨星，炽烈狂暴，无情摧毁着可以接触到的一切。
　　翡寒衣闷哼一声，却忽地抬起双手，抓住了兰风逐的手腕！
　　玄衣少年一惊，他见识过殊华圣君的威能，知道以自己如今的状态根本吃不住对方随手一击。
　　他下意识想要抽手，可对方手劲恁大，竟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猛地向自己一拽——
　　苍焰长剑被迫向前长驱直入，直接将白衣人捅了个对穿！
　　二人距离顷刻拉近，海风狂烈，将翡寒衣几乎遮住面容的兜帽掀得翻飞鼓动。
　　兰风逐下意识抬眸，正正对上他左侧几乎被雪银发丝遮掩的璀璨金瞳。
　　他瞳孔微缩，眼看着那只沉寂冷冽的眼眸蓦地迸发出堪称疯狂的笑意。
　　“仅此……而已么？”
　　低沉嘶哑的嗓音响起，翡寒衣用力将焰剑送入胸膛，天生薄情的苍白唇角溢出鲜血，仿佛一朵极尽荼蘼的白幽昙。
　　翡寒衣狠狠按着兰风逐的手，快意大笑：“仅凭这种东西便想杀了我……那你永生永世，都别想复仇！”
　　兰风逐刚刚觉察异样的注意力被顷刻拉回，深邃眉眼阴沉冷厉。
　　他没有说话，只是周身喧腾的焰流愈发茂盛，连带着那把透明焰剑都开始逐渐凝实。
　　暴戾龙焰开始由内部蚕食五脏，连那些新得来的灾厄秽气都开始不堪重负，开始被炼化为袅袅细雾。
　　翡寒衣喉头一甜，终于控制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血液接触礁石的瞬间便发出滋滋响声，若凝神细看，便能瞧出上面盖着一层幽微苍蓝的火苗。
　　可即便如此，翡寒衣还是觉得不够。
　　即便有一具身外化身的灵力灌注，兰风逐当前的实力也不足以在此处将他格杀。
　　漫天雪片再次开始缭乱飞舞，就在翡寒衣准备再强行给兰风逐灌点灵力时，一声怒雷陡然于天际炸响！
　　兰翡二人皆被吸引了心神，却见浓云之间，三道身影各负灵流，还在与那位同时引发数座大阵的玄氅人影交战。
　　他们三人联手，配合无间，比起月前与翡寒衣交手时又默契了不少。
　　只可惜，那玄衣人应对从容，即便在被当世三大高手合围的情况下亦能继续操控阵法，且不落下风。
　　天际浓云随着几人交战的灵压不住翻卷，错落间露出后方已近黄昏的天幕，竟有一模一样两轮烈日，一东一西，无声照耀。
　　剑九思三人不由同时停手，面色惊疑不定。
　　宫既明仰头望了片刻，忽然化出一枚墨玉星盘，双手结印。
　　苍玄道袍被天风鼓动，烈烈飞舞间，数道灵流飞入天际，顷刻将浓云驱散，露出天穹全貌。
　　与此同时，后一步出发的萧、林、宫也终于赶到，同剑九思三人一起，望着天空，屏住了呼吸。
　　炽烈阳光洋洋洒洒，落入千里归墟，将本就广袤的涡流映照得愈发虚幻重叠。
　　而湛蓝如洗的碧空之上，却出现了另一个绵延千里的巨大漩涡，与归墟遥遥相对；更远处，则是广阔陆地的边界，完全倒转的城镇林立，观其布局，却又与恒界不尽相同。
　　——那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所有人都不由产生了同样的认知。
　　顷刻间，那位玄衣人周身缭绕的如墨幽火陡然大盛！
　　拿着星盘的宫既明顷刻吐出一口鲜血，却根本顾不上擦拭，忙高声急道：“不好！快阻止他——”
　　饶是剑九思与师镜尘当即反应，联手挥出极招，也未能阻止那人的动作。
　　两相遥望的归墟之眼同时加快了转速，天地间狂风骤起，原本平稳的灵力开始狂躁不安。
　　远方的海平面不知何时已渐渐下凹，与头顶世界的海平面刚好相交，划为正圆。头顶的世界便如受到重力影响般，沿着平滑相接的地平线缓缓滑下。
　　玄衣人周身幽火四散，化作濛濛细雨洒落，那两轮曜日便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移动靠拢，最终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完美重合，再不分彼此。
　　虚幻重叠的归墟开始发出隆隆巨响，海水如龙，怒潮奔涌，连带着地壳也开始震动，空中风暴酝酿，雷云卷滚，似乎随时都会有怒雷劈落。
　　暴雨兜头罩下，掀着一波高过一波的海浪向各方向漫涌，眼看便要涌上大地！
　　宫既明又吐出一口鲜血，掌心星盘终于不堪重负，溃然碎裂，化作齑粉飘散。
　　“师尊！”
　　宫则川见状忙飞身上前将人接下，便见宫既明一把抓住赶来的师镜尘，用尽全力道：“快……归墟将倾，若不阻止，恒界危矣！”
　　师镜尘面色凝重，掌蕴灵力为他疗伤，剑九思则开口问道：“如何阻止？”
　　宫则川一边吐血，一边断断续续道：“需得有……通神之力，注入墟海之心……安抚……”
　　他还没说完，剑九思便毫不犹豫出声：“我来！”
　　“不可！”
　　师镜尘立即反驳：“九思，你是当世唯一有希望破境逍遥的人，前途无量，怎能断送在此？还是我去罢！”
　　剑九思闻言，却闭眼摇了摇头：“我的道心……你知道的。”
　　师镜尘骤然一怔，忽然长叹一口气。
　　见他不再阻拦，剑九思当即召回断夜，身形一沉，向着归墟之眼飞去。
　　方至半途，却被骤然蓬勃的寒雾所阻。
　　三对师徒同时一顿，下意识望向海面，正瞧见仿若山巅清雪的白衣踏出濛濛云气，落足海面，如履平地。
　　“殊华……”
　　师镜尘才说了两个字，便不得不注意到了对方仍在汨汨流血的胸口：“这是……？”
　　他下意识将视线投入对方身后雾气，却因过于凝重看不出其中有任何人影。
　　这位殊华圣君不知怎的受了重伤，却恍若未觉，只是极缓慢地踏浪而行，走向墟海之心。
　　鲜血淋淋漓漓洒入海水深处，因过高的温度激起几不可见的水汽，又转瞬被冷霜所凝，沉入海底。
　　极端寒气随着他的脚步呈辐射状向外蔓延，连翻卷海流都有凝滞之势。
　　剑九思皱眉挥剑，断夜剑光凌厉，试图突破面前白雾，却半点没能动弹。
　　六人谁都没再开口，只是看着殊华圣君一步一步走到墟眼边缘，毫不留恋，纵身一跃——
　　天地倏然寂静一息。
　　一息后，磅礴能量顷刻由深不见底的墟海之心迸发而出，照彻万物！
　　飞快转动的千里漩涡减缓，再次回到了平日正常的转速。
　　喧嚣风暴四散止息，流风婉转，推开万里阴云薄雾，整个世界再度回到了平日的祥和安宁，再无异状。
　　剑九思六人从天而降，驻足于殊华圣君方才落足的礁石群中。
　　此地浓雾已然散去，没有任何生灵的行踪。
　　师镜尘只随意一眼，便道：“此地有两人血迹：此处，应是一名踏入仙道、且修为不低的妖族——”
　　他说着，又转而走向另一处，端详片刻，忽然伸手探去。
　　无形火焰受到刺激猛然腾起苍蓝细焱，师镜尘皱眉缩手，指尖已被隔空灼伤，却兼具烧伤与冻伤两种特征。
　　“这里……”他斟酌片刻，“我也不知，探不出来。”
　　师镜尘没明说，在场诸人却已心领神会。
　　连月仙都探不出来，再联系方才景象，这血迹只可能来自殊华圣君了。
　　剑九思没应，只是皱眉望着墟海之心的方向，俄顷，方沉声道：“……本该是我。”
　　众人皆默了默。
　　半晌，缓过来的宫既明才低低道：“殊华圣君舍生取义，挽狂澜于既倒，当为吾辈楷模。”
　　礁石之上，气氛一时凝滞。
　　萧泽玉沉默片刻，终于再次提起话头：“师祖，月仙阁下，当年——”
　　他尚未说完，便被剑九思猛然伸手一拉：“小心！”
　　紫衣青年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回头再望，却见自身方才站立的位置虚幻人影浮现，逐渐凝实为一名青年身影。
　　对方身着玄衣，长身玉立，在见到几人的瞬间登时一怔，紧接着神情戒备直接召出契剑：“宿风！”
　　周身剑气流转，竟已是游仙顶峰的高手。
　　“尔等何人？”
　　玄衣青年眉眼凌厉，高声叱问：“因何在归墟徘徊！”
　　此言一出，惹得剑九思、师镜尘与宫既明皆皱起了眉头。
　　师镜尘是几人中性格最为温和的，此刻也不由凉了嗓音：“这话应当我们询问阁下才是！阁下见面便拔剑，还这般质问吾等，难道不是做贼心虚？”
　　他指尖一动，捏在手中的折扇顷刻展开，露出锋利如银的边缘：“莫非……你同那魔主是一起的？”
　　“什么魔主？”玄衣青年皱眉，“吾乃玉华宗君停澜，从未听过什么魔主！”
　　宫既明闻言，当即冷声开口：“吾遍识全境宗门，从未听过什么玉华宗。”
　　师镜尘适时眯眼，目露杀气：“这位道友，编造身份也该编个现实一些的，不是么？”
　　“你、你们……”
　　玄衣青年气急，连带着掌中长剑也嗡鸣震颤起来：“谁编造了？！堂堂玉华俯仰天地，乃全境仙门之首，吾何须编造！”
　　他冷哼一声，眉眼锋利：“我看你们才是图谋不轨，才来反咬我一口——看剑！”
　　师镜尘沉着脸，折扇一卷，月白灵流当即漫卷而出！
　　无匹剑气与滚滚灵气威势相当，眼看便要在这一片礁石之间相触炸开，却陡然听得一声轻喝：“止！”
　　与此同时，不知从何飘来一枚淡粉色花瓣，随风飘入两股力量之间。
　　众人未及反应，便见濛濛剑意如雨迸发，直接将两股即将对冲的力量同时绞碎！
　　清冷幽香随风飘散，落于众人鼻尖。
　　与此同时，衣袂烈烈之声乍现，却见那枚花瓣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挺拔颀长的背影。
　　他通身剑气未敛，三千银丝流泻而下，被翻卷如波澜的天水碧色衣摆淹没卷挟，泛起令人心折的碧波雪浪。
　　现身的一刹那，玄衣少年便立即收剑入鞘，欣喜出声：“小师叔！”
　　见来人似与敌人相熟，这边的六人皆面露凝重。
　　单凭对方一道剑气绞碎两道攻势来看，他的修为绝不止游仙，更有可能已至神觉。
　　几人皆如本能般摆出防御姿态，掌中光华各异，竟是齐齐召出了契剑。
　　“嗯。”
　　青衣人言简意赅地应了一声，旋即若有所查般缓缓回首——
　　海风恰到好处婉转而至，将他略长的鬓发扬起，露出一张天生带着些攻击性的昳丽面孔。些微上挑的眉眼犹含着未及收起的清浅笑意，竟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侵略感，使他整个人都显得无比明艳鲜活。
　　更重要的是，除却青丝皆白，他简直与众人记忆中一道浓墨重彩的存在分毫不差。
　　只一眼，萧泽玉便失声开口：“师尊？！”
　　剑九思垂在身侧的手当即握紧剑铗，指节发白。
　　师镜尘也收拢折扇，不敢置信道：“小照月！”
　　宫既明则面色微黯地握住了腕上那串润泽翡珠，低声喃喃：“春风解意，玉剑辟尘……”
　　对方似乎被他们的态度惊到，皱眉连退数步：“几位是？”
　　剑九思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一贯冷峻的眉眼也出现了裂痕：“照月——”
　　“小师叔！”
　　玄衣青年立即出声将他打断，同方才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抓着青衣男子的袖角摇了摇，软声道：“他们好奇怪，竟不知玉华宗，还不认识我！”
　　后者当即失笑，随手一勾，神情颇为宠溺地在他额角一敲：“又说大话，叫你师尊听去，必得罚你。”
　　他说着，又转向各有失态的几人，笑容温和，挑不出一丝瑕疵：“诸位莫急，想必方才归墟之变，几位亦是有所察觉，对吗？”
　　剑九思抿唇，再次恢复了平日里的冰冷模样：“确然。”
　　“既如此，”青衣剑仙低笑一声，“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海崖边缘。
　　兰风逐死死抱着怀中尸身，被无边冷雾抛下。
　　鲜活生动的少年早已不再流血，他的体温已然冰冷，比平日还要冷。
　　所有的能量似乎都随着生命的消逝远去，无论兰风逐如何努力，也无法将神态安详的阿翡唤醒。
　　这一刻，兰风逐终于真真正正地意识到，他最重要、最喜欢的阿翡逝去了。
　　他有些茫然地跌坐在地，却仍旧不忘护住怀中少年。
　　日头开始西沉，少年血色消退后仅余灿金的瞳孔倒映出远方天际仍旧依稀可见的巨大漩涡，没有任何情绪。
　　殊华圣君一步步走向归墟时，他就在那团雾气中。
　　兰风逐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此生不共戴天的仇人竟会自己寻死，用一身修为填了归墟。
　　可殊华死了，他又要去找谁复仇？？
　　兰风逐从心底感受到涌起的茫然与悲伤，他盯着夕阳望了半晌，忽然想起离开云棠洲的灵舟上，也是这般美丽的夕照晚霞。
　　他枯坐了好一会，才终于起身，珍而重之地为阿翡捏了洁尘诀。
　　浅白灵流终于毫无阻碍地将少年如雪的劲装洗净，兰风逐缓缓垂眸，终于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在阿翡眉心落下一吻。
　　轻似落雪，如蝶暂留，一触即分。
　　他将少年轻轻放下，一回首，却见一株极为茂盛的明心树正幽幽盛放，满树皆是雪白馨香的花朵。
　　……真干净。
　　此地幽静，视野也开阔，阿翡那么爱干净，会喜欢这里的吧？
　　兰风逐这样想着，终于起身来到树下，开始徒手挖土。
　　他天生□□强悍，就这般挖了许久，挖到繁星漫天，终于满意，又忙不迭捏了洁尘诀将自己打理干净，才敢折返抱起阿翡尸身，小心翼翼将他放入墓穴。
　　收拾好一切，兰风逐又劈下一节手臂粗细的树枝，又学着阿翡剑指凌空的手势，指蕴灵气，想了许久，终于认真落下四字。
　　吾爱，阿翡。
　　他立好墓碑，环顾周边，越看越觉得此地甚好。
　　既然阿翡睡在此处，他自然也该陪着阿翡。
　　兰风逐这样想着，目光又向着山下一瞥，旋即顿住。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他们落脚处竟就在长阳洲那座小镇不远处。
　　以他的目力，甚至能看见万家灯火。
　　兰风逐思忖片刻，转身如往常般对着阿翡的墓碑道：“阿翡，那日你盯着镇上的桂花酿看了三息，是不是想尝尝？”
　　他顿了顿，又似乎听到回答般轻笑一声，深邃眉眼俱是一派温柔：“我这就去给你买来。”
　　语罢，他直接足尖轻点，飞身跃下高崖！
　　小镇还是如他们才来那一日般，安宁祥和，似乎根本没有受到过邪阵影响。
　　兰风逐逐渐恢复的全知让他明白，这是因为邪阵被逆转，导致吸收的生命能量被归还。
　　这些人忘了这几年的事，再次回到了自己本该拥有的平静生活。
　　兰风逐漫无目的地沿街而行，他看见那名卖身葬父的娇弱少年正因骗钱被人拉住手腕，要找官府理论；又看见孩子们背着书袋三五成群，正在夜市摊位前争抢一只糖葫芦。
　　一转眸，那位拎着擀面杖的阿婆又在追打上蹿下跳的孙子，面上却只有无奈的笑意。
　　少年的脚步在一处巷口停下。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一道清冽含笑的嗓音：“……想学什么？”
　　——学修炼，还是文史？
　　——还是……更特别的东西？
　　兰风逐听着，似乎能想起阿翡打趣时懒倦缱绻的神情，眼神中仿佛含着小勾子，轻易便能将他的心神勾去。
　　“阿翡……”
　　迟来的哀恸仿佛山崩海啸，顷刻没顶。
　　兰风逐望着满眼熟悉的景象，处处皆是阿翡的身影，摊位前、长街上、屋檐头……
　　可当他凝神细看时，却处处不见。
　　少年立在街角，忽然一阵茫然。
　　他忽然意识到，没了阿翡，他根本无处可去、无事可做，甚至……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心底渐渐涌上烦躁，让他神思不属。
　　兰风逐冷冷盯着喧嚣热闹的人群，心底却开始缓缓涌上一种冲动。
　　想毁掉这种美好。
　　想让所有人都和他体会一样的情绪。
　　——如果世人皆如我一般痛苦，那么我就不是最孤独的了……对吗，阿翡？
　　兰风逐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极幽微的火苗在他掌心腾起，却并非往常的苍蓝描金，而是如浓墨一般，仿佛连周遭的光亮都要被吸收殆尽。
　　入魔是什么感觉？
　　有失去阿翡那么疼吗？
　　兰风逐专注地看着那蓬墨焱，任凭它愈加茂盛喧腾，又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蓦地，一只玉白色的手掌横空伸出，“啪”地扣上少年手腕！
　　清冷幽香袭来，魔焰当即不堪重负，溃然消退。
　　兰风逐神智逐渐恢复清明。
　　他如梦初醒般缓缓抬眸，视线沿着那人纤细匀称的手腕一路向上，掠过如云广袖，最终落在那张昳丽明艳的面容上。
　　见他望来，那人当即展眉一笑：“这位道友，你无恙否？”
　　可兰风逐却只是定定望着他天生微挑的美丽眉眼，还有与记忆中无甚分别的五官，神情堪称呆滞，喃喃出声：“……阿翡？”
　　“阿翡？”
　　对方失笑：“道友，你认错人了。”
　　他顿了顿，不疾不徐道：“我叫君非羽。”
　　作者有话说：
　　兰兰啊，你猜非羽是谁？嘿嘿=v=
　　*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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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 二 · 枯 木 逢 春


第24章 非羽如旧·一
　　黏糊精
　　“君非羽……？”
　　听到他名字的瞬间, 兰风逐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同阿翡一模一样、只是神态更为成熟的昳丽面容，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道友？”
　　青衣人有些无奈地抬起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嗓音含笑：“道友既无事, 我便先走了。”
　　“哦对，堕魔无益，还是小心些的好——”
　　他边说, 边松开钳住玄衣少年手腕的五指，孰料尚未来得及转身, 便被一股大力拉住袖角。
　　“翡寒衣！！！”
　　兰风逐死死攥住那柔软顺滑的微凉衣料, 掌心温度炽热，几乎要将柔软丝绸融化。
　　对方一顿, 缓缓回首, 面上仍是无暇完美的微笑, 眉心却几不可见地皱了起来：“道友, 你似乎有些逾越了。”
　　“我不是你口中的阿翡, 也不是什么翡寒衣。”
　　他毫不留情将衣角抽回, 指尖浅白光华一闪, 嗓音低沉：“道友, 我天生脾气很差, 还请你莫再纠缠。”
　　兰风逐直直盯着对方捏过洁尘诀的玉白指尖半晌，忽然道：“……抱歉。”
　　他什么都没再开口，只是垂首继续靠在墙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前者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却也不再逗留, 越过玄衣少年沿街走去。
　　他才转身走出没两步, 兰风逐却一改失魂落魄的模样, 眼皮微掀, 灿金竖瞳牢牢锁定了那抹白发青衣的背影。
　　……不可能那么巧的。
　　恰巧便是一样的容貌，恰巧不喜与人接触，又恰巧爱净，随手便捏洁尘诀？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鼻尖飘来桂花酒的清香，兰风逐见对方望着酒肆脚步微顿，忽然抿唇，同样迈开了脚步。
　　“这位……这位仙人？”
　　酒肆前，老板擦了擦手，有些好奇地望向那位已在外面站了片刻的青衣男子：“小店酒方乃是祖传，十里八乡也好评如潮，仙人可要进来尝尝？”
　　后者闻言，面露犹豫。
　　俄顷，他才摇头笑笑：“不了，我不会喝酒。”
　　说完，男子视线似是不着痕迹地向后瞥了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糖葫芦摊后一闪而过的玄色衣角。
　　翡寒衣低声一笑。
　　他不动声色，只是笑别摊主，缓步沿街而行。
　　方才真是一场意外，翡寒衣一过来，便见龙崽子在堕魔的边缘试探，吓得他赶紧出手阻止。
　　毕竟堕魔后理智还在不在都不好说，万一如他曾经见过的其他人般产生了古怪的癖好或性格，那他可能就要在恒界困一辈子了。
　　其实在翡寒衣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以“君非羽”的身份与兰风逐再见的打算，甚至这个身份都没有出场的必要。
　　谁知他体内十年间日积月累的各异力量实在太过庞杂，兰风逐分明已经被他喂到游仙境，可纯净龙炎依旧无法突破阻碍，顺利结果他的性命。
　　刚好赶上世界融合，翡寒衣坐在墟海之心底部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一不做二不休。
　　既然开了这个头，他便不会轻易放弃。
　　只是——
　　翡寒衣扶额，有些头痛。
　　新融合进来的世界名为“玄”，玄界与恒界相同，是一个拥有自己剧情线的书中世界；而君非羽的身份，则是玄界第一大宗门玉华宗的掌门次徒，世界主角“君停澜”的小师叔。
　　翡寒衣之所以将身外化身投入玄界，为的也是打断系统的计划，破坏这里的剧情。
　　那里原本的剧情是主角与师尊从初期的相看两厌到互生情愫，再到中间因误会分道扬镳，最终解开误会破镜重圆，再正常不过的耽美师徒文套路。
　　只是翡寒衣介入后，发现主角君停澜不知怎的，性格从原本的冷血孤傲龙傲天变成了如今这般黏糊糊的模样，实在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腹诽着，眼角余光扫过另一方向角落中隐藏的玄衣身影，长叹一声。
　　一个小黏糊他还能招架，两个一起出现着实有些难为他了……
　　翡寒衣脚步未停，正皱眉思忖如何将这两条尾巴甩掉，却乍然听得一声：“小心！”
　　一个半高黑影迎面扑来，正是那位被阿婆举着擀面杖追赶的顽皮少年，他奔跑的时候被一边倒下的椅凳绊倒，一头扑向了正在走神的翡寒衣。
　　后者第一反应是微微侧身，躲开少年跌倒时乱抓的手。
　　谁知才一动弹，便有两道人影一左一右，由夜市摊位阴影下冲了出来。
　　“小师叔！”
　　“阿、君道友！”
　　翡寒衣尚未站稳，便被一左一右扶住手臂。
　　同一时刻，两道灵力齐齐释出，将即将摔倒的小孩拖住，助他稳住身形，后者即面色茫然地站了一会，又匆忙道了谢跑走了。
　　翡寒衣：“……？”
　　他难得产生一种无语的情绪，轻轻一挣，左右两人当即松手后退，讪讪的表情倒是如出一辙。
　　暖黄喧腾灯火下，两张同样锋利深邃的英俊面容被映得无比柔和，
　　“你们这是做什么？”他捏着洁尘诀，广袖一荡，清冽流风即将地上散乱的椅凳扶起，清出一条可供同行的路来。
　　兰风逐一时有些语塞，便被君停澜抢了先，一脸委屈地上前两步，试图去抓小师叔的衣角：“小师叔——”
　　翡寒衣侧身避开，温柔微笑：“停澜，还记得小师叔让你做什么吗？”
　　君停澜委屈出声：“和那些人一起前往奉神司，商议两界融合事宜……小师叔，这种事情交给奉神司不就好了？我观恒界司祭已入神觉，比起我们玄界的司祭大人还要胜上一筹——”
　　他说着，又讨好地向着翡寒衣蹭了两步：“但小师叔在停澜心里，就是最强的！”
　　翡寒衣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我出来时，收到师兄传信，说是有事同你商议。”
　　君停澜的表情顷刻冷却下来：“师尊若有事，为何不直接传信于我？况且我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翡寒衣皱眉：“若非你扔了信符，师兄又何至于事事寻到我身上？”
　　“好停澜，你就去看看吧？”
　　君停澜有些烦躁地揉揉长发：“好吧好吧，那我可是看在小师叔你的面子上回去的！”
　　见翡寒衣点头，他恋恋不舍，一步三停，终于召出佩剑，御风而去。
　　兰风逐一直沉默地看着二人交流，仿佛被整个世界排除在外。
　　翡寒衣打发走君停澜，便见龙崽子一脸低气压地站在一旁，神情阴郁，眼神偏执。
　　“……道友？”
　　翡寒衣扬眉：“你这是怎么了？”
　　兰风逐当即别开视线，吸了吸鼻子：“无事。”
　　翡寒衣有些好笑：“你怎么还是跟着我？”
　　他指指自己的脸：“那位……‘阿翡’，真的与我这般相似么？”
　　兰风逐闻言，忽然转头望向他。
　　青年猫儿似的眉眼透着几分狡黠促狭，显得分外鲜活明亮，其实神态与兰风逐记忆中总是懒倦的阿翡并不相似。
　　可他心中就是有个声音，喧腾嘈杂，不停地问——
　　万一呢？
　　万一阿翡真的没死，而是以另外一种身份回来了，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了呢？
　　兰风逐不敢放过哪怕一丝希望，无论如何，他也要用自己的方法试探一下，得到一个答案。
　　见他不说话，翡寒衣只好耸耸肩，自顾自继续沿街而下。
　　兰风逐见他没再拒绝，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默默缀在青衣人身后几丈外，看着他步履从容地穿过本就不大的小镇，一路来到镇外树林。
　　入夜后的密林分外寂静，兰风逐甚至能听到细小的虫鸣，与前方不远处的青年穿越掩映树丛时衣摆拂过花叶的簌簌声。
　　二人不知又深入了多远，直到穿过一条小溪，林间倏然昏暗，连绯红月华都无法突破林叶遮蔽时，翡寒衣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理会几丈外同样停下脚步躲在树后的兰风逐，只是轻笑一声：“依山傍水，风景绝佳，果然是个埋骨的好地方。”
　　空气仍旧寂静，唯有寥寥虫鸣回应。
　　翡寒衣未再开口，见暗处之人不肯现身，他忽然伸出右手，剑指凌空一划——
　　不知从何飘来一片桃花花瓣，随着青衣人的动作飘摇落下，又被流风卷挟，向着林间一处飞袭而去。
　　原本柔软的粉白花瓣忽然褪色结冰，璀璨冰花锋利无匹，直接没入阴影，激起一道闷哼！
　　“在这啊。”
　　青衣人嗓音悠然，向着那边迈开步伐，闲庭信步一般。
　　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锋利剑气卷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粉白花雨从天而降，每一片花瓣都在被剑气沾染时裹上寒霜，犹如一场骤雪。
　　远远看着的兰风逐瞳孔紧缩。
　　这一式，他记得阿翡在丹霞幻境中用过！
　　心底没来由升起强烈预感，兰风逐胸腔深处喧嚣鼓动，催促着他不顾一切冲出遮蔽，飞奔上前——
　　可就在此时，那被剑气所伤的黑影也终于发现了玄衣少年的存在，当即冷哼一声，身形如电飞出。
　　兰风逐只觉整个人骤然被一股极为强横的力量摄住，几乎动弹不得。
　　阴冷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汗毛倒竖，听见了一声缥缈轻柔的笑。
　　“别动——”
　　一只冰凉的手仿若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卡住少年脖颈：“小郎君，乖乖的……”
　　死气沿着二人接触的地方开始侵染皮肉，兰风逐当即打了个冷颤，却眉头蹙起，忽然悟到什么般轻笑一声。
　　那黑影似乎没想过他会是这种反应，见状有些迟疑，却见林间青衣人已然飞掠而至，剑气裹挟花雨逼面而来，竟是分毫未曾在意兰风逐死活的架势。
　　黑影当即萌生退意，登时抽手欲走，却被玄衣少年反手一抓，狠狠扣住！
　　他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即听见那少年幽幽开口：“……找死。”
　　苍蓝幽火顷刻腾起，勾勒着灿金流光，顷刻将黑影吞没！
　　后者当即挣扎惨叫，孰料那只掐住自己的手竟仿若铁钳，半点没有松动的迹象。
　　兰风逐竖瞳冰冷，眼看着黑影被龙焱吞噬焚尽，终于收手起身，正对上青衣人玩味含笑的视线。
　　“我——”
　　他被对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无措，试图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却蓦然脚下一空，飞速坠落！
　　兰风逐猝不及防，骤然从入灵跃升至游仙的修为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及，直到后背快要接触尖锐砂石，这才想起自己已然可以御空飞行，堪堪稳住身体。
　　此地乃是一处为阵法所掩的溪谷，那黑影似是守护灵，被兰风逐烧死后阵法破碎，这才令他脚下踩空，掉了下来。
　　兰风逐立即起身四望，入目却是满溪谷的桃林花海。
　　粉白花朵在昏暗夜幕下散发着极为细碎的绯色光尘，被夜风摇动，簌簌洒落，却又随着和风汇聚流淌，向着溪谷更深处汇聚。
　　染着霜气的花瓣由眼前飘落。
　　兰风逐下意识伸手接住，掌心热度融化寒霜，花瓣便柔软亲昵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片幽香。
　　他默默合拢五指，望向身姿翩然从天而降的“君非羽”，却见后者饶有兴致，正抱着手臂，啧啧轻叹：“好精妙的阵法。”
　　他说着，步伐已然顺着光流的方向转入溪谷深处。
　　兰风逐收回视线，默默跟上。
　　他还在盘算该如何确认对方身份，却蓦地脚步一顿。
　　即便光线昏暗，他依然敏锐地捕捉到青衣人挺拔背影忽地有些不对劲。
　　兰风逐快步上前，却见对方扶住桃枝，正眉头紧皱，面色惨白，冷汗如雨。
　　细碎鬓发被汗水濡湿，有些凌乱地贴在精致昳丽的颊侧，显出一种极端妖娆缱绻的颓靡。
　　“君、君道友！”兰风逐好险改口，“你还好吗？”
　　翡寒衣闭着眼睛，不欲理会他。
　　体内灾厄之气开始了一日一次的躁动，正激烈暴戾地冲击着经脉骨骼，激起一种浑身上下都在被一点点碾碎的剧痛。
　　饶是翡寒衣早已习惯不同力量在体内互冲，却也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痛苦的感受。
　　他不想说话，偏生兰风逐半点没有放弃的意思，嗓音关切，甚至试图握住他的手，将自己体内的灵力也渡过来。
　　可龙崽子的灵力也来自于他，渡过来除了加剧疼痛半点忙都帮不上。
　　翡寒衣烦不胜烦，只好撑起眼皮，狠狠瞪他：“别碰我！”
　　玄衣少年登时一惊，缩回了手。
　　就在方才的一瞬，虽然光线昏暗，可兰风逐还是看清了“君非羽”的瞳孔——
　　原本的深琥珀色被暴戾阴冷的猩红取代，仿佛层层上涌的血浪，正在试图吞噬那双鲜活眉眼间的清明。
　　兰风逐惊疑不定，眼看着对方艰难喘着气，再度闭眼，飞扬细眉紧紧蹙起，似乎在默默调息。
　　僵持俄顷，翡寒衣才长舒一口气，又缓了片刻，直起背脊。
　　见他瞳色恢复正常，兰风逐面带踌躇半晌，才低声开口：“君道友，你知道‘灾厄’吗？”
　　见对方闻言挑眉，他忙道：“就是一种红色的，很恶心的——”
　　他还没说完，便被翡寒衣似笑非笑打断：“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兰风逐默了默：“你身体里的灾厄，是哪来的？”
　　“我自有我的际遇。”
　　翡寒衣被他拙劣的套话技巧逗笑，嗓音有些沙哑，却莫名显出几分缱绻意味：“问这么多，不如想想如何离开这里。”
　　兰风逐没再开口。
　　二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便这般一前一后来到了溪谷尽头的山洞。
　　光流汇聚与此，凝成一道艰涩复杂的咒文。
　　翡寒衣看了片刻，剑指随手一划，无匹剑气当即将其击碎。
　　一力降十会，他才懒得去思考什么解阵之法。
　　二人在翡寒衣的剑气开路下畅通无阻，一路跟着汇成无数红线的光流向前，来到一处宽阔穴窟。
　　红线由洞壁向下，将一具冰棺包裹，可兰风逐穷尽目力，也只能在其中发现一套雪青色的衣衫并一根白玉短笛，笛身通透，似乎隐约刻着一枚篆体的“翡”字。
　　不知怎的，他的视线竟像被黏住一般，根本无法由红线裹绕的冰棺之上移动分毫。
　　玄衣少年几乎是无意识地迈开脚步，走向冰棺。
　　那些红线随着他的靠近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开始波动游走，试图攀上来人衣角。
　　翡寒衣皱眉看着，忽觉有些不对。
　　他上前两步试图出声提醒，却见那些红线却似乎感受到了危机，装都不装了，直接一拥而上，将兰风逐缠绕包裹！
　　少年金眸开始涌上迷乱神色，似乎被困入了什么幻境之中。
　　翡寒衣终于想起这些是什么东西了。
　　——幻梦丝，以最强烈的情绪为食，会让被缠绕者看见此生最想得到的东西。而被迷惑者若沉浸幻境，却会被幻梦丝一点点蚕食神魂，最终魂飞魄散而死。
　　哪个缺德人在这里搞什么意淫仪式？！
　　他暗骂一声，看也未看棺中曾属于自己的青衣玉笛，直接运转上清心诀，大步上前，指尖由眉心勾出一缕神识，直接投入兰风逐灵台！
　　昏昏沉沉间，兰风逐仿佛闻到了清冽的冰雪气息。
　　那种被温暖阳光与海水包裹的熨帖感再次涌上，让他眼皮发沉，昏昏欲睡。
　　可兰风逐的神智是清醒的。
　　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此生从未有过的清醒。
　　因为他记得这种感觉。
　　是上清心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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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非羽如旧·二
　　“你这样，有点恶心。”
　　眼前景象开始变化, 兰风逐动弹不得，却开始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是衣料摩擦时发出的动静, 玄衣少年茫然抬眼, 却见冰棺不知何时已然开启，内中却是一名容貌昳丽明艳的青年。
　　他穿着那套雪青色的繁复长衫，云纱轻挽, 衬得青年本就极为妍丽的眉眼愈发缱绻勾人，将他原本带着些攻击性的轮廓中和, 只让人觉得明眸善睐, 巧笑倩兮。
　　他似乎才睡醒一觉，起身的动作有些懒倦, 视线投注而来, 似乎在看兰风逐, 又仿佛在透过他, 看向旁的什么人。
　　天生微挑的眉眼未语先笑, 青年随手把玩着那根白玉短笛, 似见到多年老友般, 语气熟稔亲昵：“……你又来看我啦？”
　　兰风逐定定看着他, 没有开口。
　　对面却好似根本未曾在意他的反应, 一手支头靠在棺壁上，言笑晏晏：“最近过得如何？少了我，生活也无趣的紧吧？”
　　磅礴如海水的清气由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兰风逐眼前场景开始虚幻，可那名雪青长衫的青年身影却开始与现实重叠, 最终定格在一张昳丽明艳、却神情冷倦的脸上。
　　“醒了？”
　　翡寒衣收回神识, 装都懒得装了, 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亏你身负游仙修为, 怎会弱到连这种幻阵都中？”
　　兰风逐猛然惊醒。
　　周身有来自对面的冰寒剑气缭绕，将束缚玄衣少年的幻梦丝尽数斩断。
　　红线还在不死心地勾连缭绕，想要再次攀上少年衣摆，却被骤然腾起的苍蓝火苗吞噬，登时四散而去，不敢再上前。
　　本在查看冰棺的翡寒衣察觉动静，难得回头睨他一眼。
　　兰风逐当即收起冷冽神情，颇为无辜地指着冰棺，缓慢开口：“方才那里面有个人坐着，同道友很像——”
　　他顿了顿，笃定道：“不，是一模一样。”
　　翡寒衣当即意识到不对。
　　他能肯定，兰风逐方才是真的中招了。
　　幻梦丝的特性唯一，这满山洞的红线其实只有一个核心，便是这具冰棺。
　　若幻境乃是依托兰风逐的记忆生成，那么他看到的应该是少年阿翡，而不该是与“君非羽”这个身份一模一样的“翡照月”。
　　除非……兰风逐看到的是旁人的幻境。
　　一个早就在这座山洞中被幻梦丝吞噬包裹，且修为高于兰风逐的人。
　　翡寒衣张开神识，可这座溪谷之中阵法重重，皆是为了收集与模仿“翡照月”的气息所设，导致在他的感知中，这里少说要有几百号“人”，根本无从分辨其中单独的某一道。
　　见他皱眉开始专心破阵，兰风逐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随着体内灵力的消化，龙族特有的生而知之其实恢复情况非常乐观；譬如见到幻梦丝的一瞬，兰风逐脑海中已然出现了与之对应的知识。
　　彼时正在发愁该如何验证君非羽身份难得少年当即狂喜——幻梦丝不是能将人拉入幻境么？
　　那他就真的坠入幻境，看君非羽究竟会不会救他。
　　兰风逐清楚记得，他上一次被血月影响产生幻觉，是被阿翡用上清心诀唤醒的。
　　那枚翡珠之中写得清楚明确，上清心诀乃阿翡自创，不为外人所知，端看君非羽究竟是否掌握此法，便知一切。
　　阿翡面冷心软，他早就知道。
　　若君非羽真的不救他，兰风逐也早就在暗中运转心诀，可以自己挣脱。
　　况且还能再看一眼阿翡……
　　兰风逐盯着青衣人挺拔如松竹的背影半晌，忽而垂首，灿金眸底掠过几分笑意。
　　……阿翡，你还是舍不得我的，对吗？
　　青年的情绪似乎有些雀跃，让专心感知的翡寒衣一怔，扬眉睨了他一眼。
　　就在方才，他已找到幻梦丝阵的核心所在，其实就在冰棺后方，与他们面对面，只是红线纷杂，让来人产生了视觉方向的感知谬误。
　　粉白花瓣被骤然强盛的流风卷挟，沿着洞口飘摇飞入，又裹上寒霜，轻如落雪。
　　兰风逐立时被吸引了视线。
　　剑气缭绕，绵密如细雨，却又锋利无匹，霎时将整座幻梦丝阵摧毁！
　　漫天光点飞舞，再度化作微小细密的绯红光尘，将整座洞穴映亮。
　　一道身披玄黑大氅的沉默身影显现，英俊轮廓与掌中抓握的翡翠珠串同时被光尘映亮，竟是兰风逐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之人——万象长生楼楼主，宫既明。
　　幻梦破碎，他悠悠醒转，第一眼便看见了飞花缭绕的流风剑意。
　　宫既明留恋不舍地看了一会，旋即移动视线，落在了一棺之隔的青衣剑仙身上。
　　“照月……”
　　他神情恍惚，似乎有些疑惑：“这是……梦？”
　　见对面那人笑容中露出几分讥讽，宫既明迅速清醒，意识到梦境已然终结。
　　“照月！”
　　他面上迅速浮现出惊喜神色，猛然起身上前两步：“你回来了！我——”
　　话未说完，宫既明又仿佛瞬间想起什么，脚步骤停，长长叹了口气。喜悦亢奋的嗓音顷刻低沉，还带了些遗憾的意味：“你还是回来了……”
　　翡寒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态度转变，忽然轻笑一声：“阁下似乎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口中的‘照月’，我们不久前才见过，我是玄界玉华宗的君非羽。”
　　宫既明闻言，似乎有些怔愣。
　　他沉默片刻，却还是叹息一声，伸出右手，无奈开口：“谁都有可能错认你……但我不会。”
　　随着他的动作，一直缠在手腕的翡翠珠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其中最大的一颗流光婉转，剔透瑰丽，甚至还如呼吸般闪烁着莹莹光华。
　　兰风逐瞳孔微缩：“这是……灵丹？”
　　不会错的。
　　宫既明的珠串上，一百零七颗皆是上好的翡翠，却唯有那一颗光华摇曳、璀璨夺目，犹胜晚星，是修士的灵丹。
　　“照月，你知道你的气息有多么独特吗？”
　　宫既明将珠串摘下，极为爱怜地抚摸着，面色温柔，嗓音缱绻：“独特到即便我用了幻梦丝，又叠了数层幻阵，都无法仿出一模一样的你。”
　　“真好，”他真心实意地微笑，“你回来了。”
　　“……宫既明。”
　　翡寒衣冷眼看着他自顾自说了半晌，蓦地轻笑一声：“你这样，有点恶心。”
　　看到这灵珠，翡寒衣莫名又想起了许多往事。
　　当年他游历天下，与宫既明萍水相逢，彼时对方还只是万象长生楼少楼主，尚未掌控实权，与翡照月一见如故，二人品茶携游、弄萧论道，也算是至交好友。
　　若非如此，翡寒衣也不会将自己的灵丹交托于他。
　　当年他受剧情所迫不得不选择堕魔，却又不舍得自己辛苦修炼十余年的灵丹，便一狠心亲手将之剖出，交予在“剧情”中戏份极少的万象长生楼保管——这地方除了负责编撰天榜、为榜上高手批文外，还有一个代榜上有名之人保管物品的业务。
　　要怪也只能怪他识人不清，怎就没看出宫既明还有这样一面。
　　宫既明似乎完全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闻言微微摇头：“照月，你离开太久了。很多事情，早已物是人非，不复当年了。”
　　翡寒衣扬眉反问：“这便是你把灵丹当玩物的理由？”
　　“睹物思人罢了，”宫既明苦笑，“若非如此，我又如何能织得这幻阵？”
　　“幻梦丝噬人美梦，亦能噬人灵魂，”翡寒衣皱眉，“你这是在饮鸩止渴。”
　　“子非吾，安知吾不甘之如饴？”
　　宫既明摇头轻笑，忽然收起珠串，话锋一转：“照月，其实我早就有所预感，你会回来。”
　　他做出掐指算卦的模样，缓声道：“月前我观星象，发现恒界即将开始动荡，我便知，大约是你回来了。”
　　翡寒衣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东西：“你的意思，我就是个灾星，世间动荡一定是我的原因？”
　　宫既明点点头，又摇摇头：“照月，天道有常。吾等既窥得天命，自当为维护天道运行、苍生命运奋不顾身，不择手段。”
　　他说的委婉，翡寒衣却没费多大功夫便理解到了个中关窍。
　　仔细想想，当年的确有很多人莫名其妙就对他喊打喊杀，这种情况堕魔后尤甚，甚至很多他没做过的事因找不到元凶也被扣在他头上。
　　就连十方魔狱之上，他也是因为刚被连续追杀数日无力再战，才不顾系统催促佯作出招，只想速战速决。
　　当年翡寒衣还以为是世人厌恶妖魔才导致自身境遇急转直下，如今再看，竟似乎有宫既明不少功劳在其中？
　　见他神色，宫既明叹息：“照月，你太聪明，太通透。需知过慧易夭，天道妒你，也是寻常。”
　　洞中花雨忽盛。
　　无形剑气裹着寒霜缭绕，忽然将柔软粉嫩的桃瓣染上一层素白。
　　“所以——”
　　翡寒衣双眸微眯，原本神态懒倦的眉眼倏而蕴起锋芒：“你告知我这些，是想让我送你个痛快么？”
　　“……照月，我是不会死的。”
　　宫既明半点未曾察觉到杀气般摇头失笑，再抬眸时，未被鬓发遮掩的眉心忽地亮起一道金芒。
　　那是一枚叶子的模样，食指指腹大小，被灵力激发，竟比星芒还要耀眼。
　　“你没听说过吗？”宫既明不疾不徐开口，“被神木赐福之人，命数亦受神木所护，不会轻易夭亡。”
　　翡寒衣嗤笑：“……是么？”
　　冷霜寒雾骤然漫卷，漫天飞花顷刻化作锐利锋芒：“可我偏要试试！”
　　独属于神觉境的威压轰然炸裂，连整座山窟都在摇摇欲坠，几乎当场倒塌！
　　宫既明面色一变，忙张开灵力试图护住冰棺，却闻翡寒衣冷笑一声，胸口登时一痛。
　　他极缓慢地低头，只看见半透明剑尖已穿透自己胸口，明晃晃的，如同一种无声的讽刺。
　　“既明，”青年清冽嘲弄的嗓音响起，“我就在你身后，做什么还要去保护那具棺材？”
　　宫既明的表情顷刻僵硬。
　　他没出声，背后那人却又低笑一声：“啊，原来你不敢见我啊。”
　　透明剑锋倏地抽出，那些凛冽锐利的剑气却没有。它们沿着宫既明的经脉由胸口开始向全身游走，一路摧枯拉朽、冰寒刺骨，逼得宫既明吐出一口鲜血，气息当即萎靡下来。
　　翡寒衣冷眼看着他脱力倒在地上，胸前玄色衣料被鲜血染深，又逐渐凝结，浮起一层白霜。
　　“照月……”
　　宫既明挣扎着扭头，死死盯着负手立于原地，甚至连片衣角都未曾移动的翡寒衣，忽然苦笑一声。
　　当年翡照月游仙初期，轻易便能被他逼死；可如今对方已至神觉，实力之差犹如天堑，他再也无法故技重施了。
　　他躺在地上，神情却没有即将面临死亡的恐惧，只是眉心印记隐隐发亮：“你想来如此，总是试图抗争命运……可命由天定，你孑然一身，又该如何反抗天道？”
　　流风再度汇聚，凝作剔透剑锋，悬停于宫既明眉心印记上。
　　翡寒衣眯眼：“这就不用你管了——”
　　话音未落，寒气四溢的剑锋顷刻落下！
　　宫既明闭上双眼，可幽暗中却骤然有浅金光华一闪！
　　翡寒衣动作微顿，面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又是蝴蝶。
　　剔透翅膀的浅金蝴蝶闪现，却不偏不倚挡住了翡寒衣的剑锋。
　　虽只阻隔一瞬，却足以让绯红光华笼罩失去反抗能力的宫既明并将他带走。
　　剔透剑锋没入地面，没有命中目标，只好化作流风，无声消散。
　　洞中再次安静下来。
　　兰风逐一直静静观察着事态发展，正努力记忆着有关于阿翡的一切，却听见对方蓦地低哼一声。
　　飞花顷刻结为骤雪，伴着无匹剑气席卷整座山洞，顷刻将洞中一切事物破坏。
　　冰棺与残存的幻梦丝一并化作飞灰消散，兰风逐见他忽然对自己勾勾手指，忙举步上前。
　　“道友，你也算知道我秘密了，”翡寒衣笑着对他眨眨眼，“都说不打不相识，虽然不是和你打，但你也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
　　兰风逐没有急于戳穿阿翡的伪装，乖乖道：“兰风逐。”
　　“原来是兰道友。”
　　翡寒衣轻笑：“那么兰道友，你介意借个火吗？”
　　兰风逐顷刻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当即一点头，苍蓝幽火顷刻由二人脚下席卷而出，曳着灿金轮廓漫向四面八方，顷刻将洞中痕迹烧了个干净。
　　处理好一切，二人这才原路返回。
　　宫既明设下的多重幻阵乃是以最中央的幻梦丝阵为核心，如今失去幻梦丝，这些幻阵力量失衡，竟导致曾模仿出来的无数“翡照月”同时出现，将不大的桃源溪谷塞了个满满当当。
　　翡寒衣又开始有些恶心，望着那些样貌完全相同、举止细节却各有不同的青衣身影叹了口气，当即剑气纵横，将所有幻阵破坏。
　　溪谷再次安静下来，少了幻阵遮掩，正确的出口也终于显露。
　　兰风逐跟着他走了一段，忽然道：“君道友，我可能需要离开一趟。”
　　翡寒衣并不在意，扬眉轻笑：“你有事自去，何必知会我？”
　　兰风逐纠结了一瞬：“那……我该去哪找你？”
　　翡寒衣面露思索，正要说话，却被一声清亮呼喊打断：“小师叔——”
　　溪谷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颀长高挑的玄衣身影，见到翡寒衣的一瞬便快步迎了上来，一贯冷沉锋利的眼眸晶亮，像只见到主人的小狗：“小师叔，原来你在这，真是让澜澜好找！”
　　兰风逐原本跟随的脚步一顿。
　　——澜澜？
　　翡寒衣并没在意他的反应，见君停澜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来，无情泼了盆冷水：“不是让你去商议正事？别以为撒娇就能将躲懒的事蒙混过去。”
　　“这次真不是我偷溜！”君停澜当即高举双手，大呼冤枉，“小师叔，还记得那个拿剑的冰块脸吗？”
　　剑九思？
　　翡寒衣点点头，又闻对方皱眉道：“我们本欲一同前往奉神司，谁知路上撞见一队妖魔，为首的正是魑灵。”
　　见翡寒衣没说话，他又道：“魑灵以心魔幻阵见长，我们本已提醒，可冰块脸却好似对幻阵没有一点抵抗力，一沾上就陷进去了！”
　　君停澜露出一种见鬼了的表情：“他道心虚浮，一入阵便被激发了心魔幻境，我本欲强行破阵，却又被那名号‘月仙’的拦下，说冰块脸灵台脆弱，可能会直接死在那。”
　　少年抓抓头发，显然也觉得很是离谱：“所以，我觉得小师叔比他们修为都高，你又格外擅长运用神识，我才想来问问你——”
　　翡寒衣一听，登时理清了来龙去脉。
　　这事说复杂，也简单。
　　一句话概括，便是这一行人撞上了玄界的剧情。
　　独属于玄界的原文中，这段剧情本该是主角君停澜黑化回归后第一次洗白：君停澜因被师尊误解打落魔域故而心魔横生，在魑灵的影响下迷失自我，又被赶来的师尊舍身进入幻境救下。
　　二人本该在这一劫难中看清彼此真正的心意，解开心结，最终携手面临危机的，只是因为“君非羽”的出现，这段剧情从一开始就跑了个大偏。
　　于微时数次将君停澜从危机中解救的从师尊变成了小师叔；被师尊误解打落魔域苦苦挣扎时，也是小师叔“刚巧”路过，将人救下。
　　这一系列的干扰导致的结局便是君停澜本该锁定于师尊身上的爱慕尽数被转移到了小师叔“君非羽”身上，而师尊因为什么都没做，身上只有君停澜因他的苛待与严格而产生的厌恶。
　　而跑偏的结果便是，在这个心魔辨情的大剧情中，本该心灵脆弱的君停澜活蹦乱跳，没有受到半点影响，而误被卷入事件的剑九思却因本身问题遭了殃。
　　翡寒衣依稀又记起了些往事，见君停澜与兰风逐皆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轻笑一声：“也罢，那我便随你去一趟。”
　　他说完便要走，一直等着回应的兰风逐立时急得拉住了对方天水碧的袖角：“阿、道友！”
　　他好险改口：“那我——”
　　少年还没说完，翡寒衣又束起一根食指竖在唇前：“嘘。”
　　他眉眼稍弯，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用这个。”
　　语毕，没给兰风逐任何反应的机会，当即拉着君停澜御风而去。
　　玄衣少年满面茫然，想到对方临走前的手势，无意识抬手按上自己胸前。
　　紧接着，他便被一颗坚硬的、小小的水滴形东西硌了一下。
　　兰风逐一怔，眸底茫然无措迅速被一拥而上的惊讶狂喜替代！
　　他匆忙从衣襟中将那物摸出端详，只见花生粒大小的翡珠正光华流转，泛着令人迷醉的辉芒。
　　——他发现我知道了！
　　这是兰风逐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他几乎要压不住心底汹涌澎湃的情绪，拼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还差最后一步。
　　他只要再做一次最后的验证。
　　因此哪怕还不熟练，兰风逐也迫不及待御风而起，向着来时那片山头飞去。
　　折腾一夜，深蓝近黑的夜幕已然开始泛起浅白。
　　绯红弦月彻底沉入山峦阴影中时，兰风逐飞到了那株花落如雪的明心树下，单膝跪地。
　　才被他翻出又掩埋不久的泥土发出温柔的青草气息，兰风逐垂眸盯了墓碑片刻，终于伸出双手，抱下了第一抔土。
　　微鼓的小坟包被他重新挖开，少年仍如新雪一般洁白的衣摆在泥土错落间显现。
　　兰风逐越挖，眸底的光便越沉。
　　直到他颤抖着探出捏了数遍洁尘诀的手，拨开了少年昳丽面容上沾染的尘泥。
　　他仿佛只是睡着了，神情安详恬淡，似乎下一秒便会醒转，笑话兰风逐看着凶，实际上还是个爱撒娇的哭包。
　　可就在兰风逐要为自己的误判与君非羽的欺骗发怒时，天边第一缕曙光出现了。
　　海崖顷刻霞光万丈，海风忽盛，摇落一树花雨。
　　就在这纷纷扬扬的花雨中，安详睡着的白衣少年竟开始变得虚幻，整个身体逐渐化为光点。
　　与此同时，兰风逐衣襟内的翡珠也自行飞出，幽幽悬浮。
　　那些光点就在兰风逐震惊的目光中逐渐与翡珠融合，后者表面愈发润泽，旋即微微一震，空气中顷刻浮现出一道极细微的光线。
　　兰风逐一把握住翡珠，飞身而起，御风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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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非羽如旧·三
　　“对不起……作为师尊，我远不够格。”
　　玄界, 晦明洲。
　　漆黑如雾的心魔幻境漂浮半空，内中雷弧跳跃, 有如一朵不住收缩膨胀的乌云。
　　翡寒衣甫一到达, 师镜尘便面露焦急地围过来：“君道友……”
　　“阁下不必多言，”翡寒衣出声将他打断，“澜澜已将原委告知, 我可以入阵。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视线遥遥落于不远处被仙门弟子团团围住的纱衣男子身上：“在我出来前, 诸君可要把这位留住了。”
　　魑灵面上没有半点惧意, 闻言甚至低笑一声，嗓音轻佻：“君美人, 人家可等你呢——”
　　师镜尘面色微沉, 一向温和的神态显得有些愠色。
　　翡寒衣没有理会, 只是挥挥手, 接着一脚踏入阵中。
　　浓如烟墨的心魔雾气顷刻包裹而来, 翡寒衣面无表情广袖一荡, 重重烟雾散去, 是一片荒废贫瘠的山村。
　　浓重血腥气随风飘来, 翡寒衣上前两步, 看到了几乎堆积成山的残肢尸身。
　　他眉心微动，忽然意识到这是哪里。
　　几不可闻的簌簌声响起，翡寒衣转身，看见一名浑身鲜血的孩童由尸堆中爬起，微微抬头, 望了一眼猩红圆月。
　　昳丽眉眼被月光映亮, 显得矜傲张扬, 仿佛天生带着攻击性。
　　那是他自己。
　　准确来说, 是刚刚穿书的他自己。
　　翡寒衣没有动弹，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冷眼旁观，看着当年的自己吃力搬开压在身上的残尸，缓慢从中爬出，又看着一道流光从天而降，化作一名眉眼锋利、身着劲装的青年。
　　这不是他的记忆，而是剑九思的。
　　后者飞掠此地时察觉下方惨状，下来查看正巧遇到幼时的翡寒衣。
　　孩童听到动静懵懂抬头，对上剑九思眉头紧蹙的冷峻眉眼。
　　青年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一只手，问他：“你可愿跟我离开？”
　　随着幻境的发展，翡寒衣也久违地想起了接下来的事情。
　　凡人入仙道，需得先入洗髓池洗去浊尘，澄明根骨，而后才能由其天赋，因材施教。
　　好巧不巧，翡寒衣当年洗髓时，正巧瑶池月仙师镜尘前来太玄探视多年老友，见证了这位尸堆里爬出来的少年虽生而身负剑骨，却格外亲近木灵，甚至仙脉基髓已淹没剑骨，医道天赋世无仅有。
　　师镜尘赞不绝口，当场欲将翡寒衣收为亲传弟子，却被后者郑重拒绝，转而拜入剑九思门下修习剑道。
　　其实翡寒衣当年也曾纠结过，可那时系统已向他全部说明自己身份与剧情一事，于是他觉得什么都没有实力重要，才毅然决然转修剑道。
　　翡寒衣脚步微动，跟着剑九思的背影立于论剑崖边，垂眸看着广场上的自己十年如一日，日日挥剑三万次，不爱与人说话，也不做旁的，仿佛一个只会练剑的机器。
　　剑九思也十年如一日，除了自己修行，便是立在崖边盯着这位亲传弟子皱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他十六岁那年，被剑九思以前往瑶池为月仙贺寿为由赶下山，回来后终于变得鲜活了些，连带着剑九思一直紧锁的眉头也稍微舒展了些。
　　翡寒衣记得，就在那次下山，他在路边花林捡到一只受伤的龙。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因为终于遇到与自己境况相似的人放松些许，也是从那之后，他才开始试着和人交流，试着开始融入这个世界。
　　幻境中场景过得飞快，又过了四年，剑九思坐在论剑堂，看着下方领着一名半大少年的翡照月，面露不赞同：“他根骨奇异，非是习剑之材。即便他是自愿转修剑道，也事倍功半、白费功夫。”
　　可那一身天水碧的青年却弯着眉眼，天生带着攻击性的美丽容貌被中和得无比温柔秾艳。
　　他没有劝解的意图，只是伸出右手，露出掌心蕴着的一点翡色剑芒，生机勃勃，仿佛一株新生的小芽。
　　“师尊能相信第一个例外，为何不愿相信第二个呢？”他笑意盎然，却眸光坚定，“弟子愿意，对他负责。”
　　剑九思沉默半晌，目光落在他掌心剑芒之上，俄顷，才松了口，垂眸道：“那便让他拜你为师。”
　　翡照月轻笑揶揄：“二十岁便收徒，我可比师尊强上一些？”
　　剑九思即将离开的步伐顿了顿，转而望向下方的青年。
　　自从四年前下山回来，他这位弟子仿佛忽然开了窍，性格愈发鲜活，胆子也大，偶尔还会如这般与他玩笑。
　　剑九思不擅长这些，可闻言唇角还是动了动，似乎想露出一个微笑：“……嗯。”
　　他最终还是没能笑出来，转身离去。
　　近百年独自修行，让剑九思的七情六欲变得极为单薄，甚至不能应付弟子的玩笑。
　　他出没的频率愈发稀少，多半时间还是立在论剑崖上，看着下方广场上有说有笑的一大一小。见翡照月手把手纠正少年拿剑的姿势，剑九思甚至还抬起双手，试图模仿，半晌又猛然惊醒般，将双臂垂下。
　　他们其乐融融，亦师亦友；而剑九思肩头，却仿佛只有高崖上落下的雪花，与似乎永远不会终结的冰冷孤寂。
　　翡寒衣默默看着他笔直的背影，一时想了很多。
　　在他的记忆里，师尊严格、不苟言笑、一心向道，是个连他偶尔的玩笑都不会回应的剑痴；却没想到在剑九思的视角里，他只是个不知该如何与弟子相处的普通人。
　　翡寒衣下意识想要上前，可眼前景色又变，成了一处芙蓉水榭。
　　剑九思静静立在门外，视线越过半开的窗棂投入室内，落上榻上青年垂在边缘的苍白手腕。
　　师镜尘就站在他面前，嗓音很轻，似是不欲惊醒屋内静谧：“你也别急，照月虽被魔气侵入仙脉，却也并非没有抑制之法。他生负剑骨，没那么容易堕入魔道，我们还有时间。”
　　剑九思拧眉捏着额角，神情有些不适。
　　翡寒衣侧行两步，发现剑九思眉心不知何时多了枚金叶形状的印文。
　　他努力回想，记起此时师尊应是已从奉神司折返，得到了迟来数十年的“赐福”。
　　师镜尘见他如此，也道：“你回来后总是头痛，可有尝试回忆因何而起？”
　　剑九思却只是摇头：“并无头绪。”
　　他顿了顿，再次望向屋内，榻上青年似乎很是痛苦，昏迷中也无意识呻-吟着，似乎陷入了无尽的梦魇：“清致会不会有办法？”
　　师镜尘略一沉吟：“或许……可以试着再求一份‘赐福’？”
　　剑九思眉头深锁沉默良久，方道：“先不去。”
　　后续之事翡寒衣也记起不少。
　　剑九思自那之后经常闭关，他当年以为师尊剑道之上又有所悟，可实际上跟着对方的记忆一路看下来，他的感知与精神好似出了什么问题，导致十日有九日都是恍惚的，经常忽然面露痛苦，似乎经常头疼。
　　可即便如此，在他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剑九思还是从袖中摸出一枚手镜，对着它勾唇挑眉，似乎在练习如何微笑。
　　周遭环境再变，又是论道崖。
　　剑九思趁着深夜无人走出房间，却正巧撞见山道上的翡照月。
　　这位平日里极爱干净体面的弟子遍体鳞伤，一手拄剑，一手背着昏迷的萧泽玉，正步履艰难地向山上移动。
　　剑九思登时皱眉，正要迎上前去，翡照月却抬起了头。
　　绯红月华投入他日日含笑的眸中，却只能照出一片疯狂血色。
　　见到师尊出关，他第一反应是欣喜，却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状态，立即敛眸垂首。
　　剑九思一眼便看出他身上滔天的魔气，试图上前，却听得青年低喝：“……师尊，莫再上前了。”
　　剑九思驻足皱眉，看着弟子如释重负地将萧泽玉放在地上，旋即双膝跪地，郑重磕了三个头。
　　“弟子深谢师尊多年照拂……如今误入魔道，无颜再忝居掌门首徒之位，望师尊……日后多多珍重。”
　　翡照月说完便起身，将身份玉牌与从宗门得来的一切灵宝放在地上，没有半点犹豫转身欲走。
　　一直沉默的剑九思终于上前半步，有些急迫地开口：“照月！”
　　青年离开的脚步微顿，剑九思立即道：“这么多年，是师尊……疏忽了，抱歉。你如今无处可去，不若暂且留下，明日我传信镜尘，再不行便联络清致……我们总有办法帮你剔除魔气的！”
　　他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见弟子的背影停顿，他眸底终于浮出一点喜色。
　　可尚未开口，便听见对方嗓音低哑地拒绝：“弟子……不配再得师尊青睐。”
　　“照月！”
　　剑九思是真的急了。
　　他快步走向对方，搜肠刮肚试图再说些什么挽留弟子，却蓦地闷哼一声，有些狼狈地跌倒在地！
　　翡照月也吓了一跳，皱眉回望：“……师尊？“
　　见他状态不对，青年立即回转，快步走来将人搀起：“师尊，您怎么了？！”
　　剑九思根本无法回应对方的问话，连整个幻境都因他的状态而战栗晃动，发生了异变。
　　白雪皑皑的论剑峰被顷刻被血海淹没，数不胜数的奇异怪物蠕动爬行着，试图靠近二人。
　　翡照月毫无所觉，剑九思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拼劲全力低吼一声：“断夜！”
　　跃着雷弧的长剑当即嗡鸣飞至，却是落入了翡照月手中。
　　青年焦急中浮现茫然，下意识望向师尊，却见他猛然抬头，眉心金印大亮！
　　“照……月……！”
　　剑九思挣扎着掀开眼皮，漆黑深邃的眸底却有绯红光华海啸般漫上，几乎立即便要吞噬理智。
　　他艰难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音节：“杀……了……我！！！”
　　“师尊？！”翡照月又惊又怒，红着眼圈用力摇头：“不可能！我做不到——”
　　“快啊！！！”
　　剑九思打断他，拼尽全力大吼：“灵……台！快！！！！！！”
　　断夜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疯狂震颤。
　　翡照月抖着手握紧剑柄，终于在师尊的催促下双眸紧闭，用力刺出——
　　血海顷刻消失。
　　地动山摇的幻境再度恢复正常景象，而翡照月手中的长剑已然刺入剑九思眉心。
　　与此同时，太玄仙宫其余长老也终于被过大的动静惊动，赶到了现场，齐齐失声：“翡照月！你在做什么？！”
　　青衣青年踉跄两步跌坐在地，发不出半点声音，断夜自然随之松脱，在雪地中砸出一声闷响。
　　“不……师尊……”
　　青年愣愣看着眉心血流如注的剑九思，泪如雨下：“师尊——”
　　“你还有脸叫师尊？”后赶来的长老忙齐齐释出灵力，救助剑九思，有一人忙中回首，痛骂道，“十四年！你是他唯一的弟子，怎么下得去手？！“
　　“翡照月，你当真丧心病狂，无可救药！”
　　“来人，通报下去，开启护宗大阵，诛杀这欺师灭祖的逆徒——”
　　更多被惊动的人赶到，得令，又忙碌而开，无数把雪亮长剑出鞘，对准了失魂落魄的翡照月。
　　后者猛然惊醒，转身御风而去，剑阵当即开启，直追而上！
　　剑九思便是在此时挣扎着醒来，指尖微动，震碎剑阵！
　　“让……”他声音几乎轻得让人听不见，“让他……走……”
　　话音未落，剑九思反手将断夜剑符送入仍在昏迷状态的萧泽玉掌心，终于失去了意识。
　　场景随之戛然而止。
　　往事重现，翡寒衣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在黑暗中举步上前，踏入新的光亮。
　　剑九思不知昏迷了多久才悠悠转醒，眉心红痕却永远留下了。
　　他神色有些昏濛，感知到有人正为自己搭脉，却还是第一时间抓住了对方衣角：“照月、照月呢……？”
　　师镜尘动作一顿，嗓音冰冷：“你都什么样了，还想着他？”
　　剑九思挣扎开口：“不……他不是……”
　　师镜尘叹息一声，将他的手放回胸前，低声道：“九思，他死了。”
　　“翡照月堕魔后作恶多端，清致亲至獬豸殿签发錾魔令……”
　　师镜尘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他已经死了。”
　　剑九思面色惨白，“哇”地呕出一口鲜血！
　　翡寒衣冷眼看着师镜尘手忙脚乱为他医治，终于将心神巨摧的剑九思弄晕，匆匆忙忙地起身取药。
　　他默了片刻，终于举步上前，来到榻边。
　　本该睡去的剑九思忽然睁开双眼，望着居高临下审视自己的人，忽然勾勾唇角：“……照月，你是来接我的吗？”
　　翡寒衣居高临下望着他，产生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他会笑了。
　　可他却还是摇了摇头，无情开口：“不，我是来叫醒你的。”
　　剑九思神情有些恍惚：“我睡了很久吗？”
　　“是，”翡寒衣垂眸，“所以，该起床了，师尊。”
　　缥缈寒气开始以二人为中心向外扩散，将幻境中的一切都包裹、吞噬。
　　魔雾不堪重负，飞快溃散。
　　翡寒衣直起背脊，转身预备离开，袖角却感受到一阵拉力。
　　剑九思已然自行起身，冷峻眉目罕见地有些无措：“照月！你——”
　　他犹豫半晌，才试探开口：“你还会回来吗？”
　　翡寒衣的脚步微顿，忽然回首，轻笑一声：“师尊，翡照月已经死了。如今你眼前的，是魔狱深处爬出的恶鬼，你不会想再见到的。”
　　幻境崩毁，现实重临。
　　剑九思在醒来前的一瞬死死攥住掌中衣料，低声开口：“对不起……作为师尊，我远不够格。”
　　翡寒衣没有回应，只是抽出被他攥得发皱的袖角，身形消失不见。
　　意识回归的刹那，独属于魑灵的叫骂声响起：“他奶奶的，你到底是谁？！凭什么困住老子——”
　　翡寒衣睁开双眼，好笑地看着身姿妖娆的纱衣魔族被黑焰牢笼包裹，而他身侧，则有一名玄衣金面具的华服男子负手而立，金银异眸置若罔闻地盯着人群。
　　就在翡寒衣现身的瞬间，对方波澜不惊的冰冷视线顷刻移动，将他锁定。
　　原本同他对峙的是名峨冠博带的金衣男子，见状也同样侧首，面含微笑、眸似秋水，望了过来。
　　“这位便是君道友了？”
　　他悠悠开口，嗓音温柔：“在下司祭清致，还要多谢道友援助，救下玄明尊。”
　　翡寒衣摇摇头，睨了对面的面具男子一眼：“这是……？”
　　清致毫无压力地笑道：“这位是新任魔主。”
　　翡寒衣没应，视线在面色凝重的人群中扫过，正同并肩而立的兰风逐与君停澜对上视线。
　　见他不理，清致又道：“看起来魔主对道友很有兴趣……”
　　他眉眼弯弯：“阁下可有头绪？”
　　翡寒衣似乎听见好笑的事情：“阁下贵为司祭，怎会问出如此荒唐的问题？单说身世，我出身玄界，又如何与恒界的魔主扯上关系？”
　　清致闻言点了点头：“确实，是吾唐突了。”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对面的魔主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微微抬手，缓缓收拢五指，那魔焰结成的牢笼紧跟着逐渐收紧，将咒骂挣扎的魑灵勒到哭泣求饶，最终被喧腾黑焰生生切成肉块，焚烧殆尽。
　　如此残忍的手法，人群当即一阵哗然。
　　清致终于皱起了眉头，却见魔主随手一扬，更多墨色火焰当即四散而出，将在场所有妖魔吞噬，连灰烬都没能留下。
　　做完这一切，他又深深看了一眼翡寒衣，旋即身形陡然减淡，化作魔焰消散。
　　剑九思仍是昏厥状态，当年被断夜刺入灵台导致他如今神魂极为脆弱，只能倒在师镜尘肩头。
　　清致却在此时回首，缓声道：“玄明尊便由吾带回奉神司吧。”
　　师镜尘眉心微蹙：“可——”
　　他还没说，便被对方含笑打断：“月仙阁下，不信奉神司能医好玄明尊么？”
　　师镜尘一怔：“……不敢。”
　　见清致身后金衣侍从上前，他欲言又止，却还是只能将剑九思交托。
　　“两界融合之事，吾已同玄界司祭商议完毕，结果不日便会诏令天下。”
　　“各位保重。”
　　清致丢下一句话，几乎没有逗留，立即带着人御风而去。
　　翡寒衣看着他们的背影，眉梢微扬。
　　“小师叔！”
　　君停澜当即凑了过来，将慢了一步的兰风逐挡在身后：“心魔幻境可怕吗？小师叔好厉害！”
　　可翡寒衣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道：“停澜，过两日你是否要去奉神司接受赐福了？”
　　君停澜点头，有些莫名：“修者踏入游仙便可往奉神司接受赐福，小师叔不知道吗？”
　　他说着，又忽然一笑：“啊，小师叔醉心剑道，常常闭关，可能真不知道——那，您要同我一起去吗？”
　　翡寒衣勾唇，笑意却分毫无法到达眼底。
　　他薄唇轻启，缓缓道：“你现在就回玉华，带着我的信物，亲口告知你师尊，让他暂缓所有门人前往奉神司。”
　　君停澜不明就里，可他从未见过小师叔露出此等表情，只好接过玉牌，分外不舍地御风离去。
　　兰风逐终于得到机会上前，开口便是：“阿翡——”
　　翡寒衣睨他一眼：“再学不会好好叫，以后就别叫了。”
　　少年只好讪讪改口：“那……非羽？”
　　翡寒衣轻笑一声，也没说可不可以，只道：“走吧。”
　　兰风逐有些茫然：“去哪？”
　　翡寒衣薄唇轻咧，笑意冰冷：“带你，去报仇。”
　　恒界，奉神司。
　　萧泽玉踏入金碧辉煌的内殿，便见平日都在内间侍奉的仆从们皆候于门外，安静等待。
　　其中一人与他相熟，抬头笑着想要通报，却被他抬手制止。
　　紫衣银裘的青年在烛火下愈发显得面若好女，轻笑出声：“不必通报，清致想必正在专心为师祖疗伤，我独自进去看看，不打扰他。”
　　侍从点头应是，让开道路，萧泽玉便提着衣摆迈过门槛，来到重重锦帐之外。
　　内殿灯火更加稀疏，却半点不显昏暗。
　　萧泽玉隔着重重帘幔望去，只见到一身劲装的剑九思正幽幽漂浮于空中，神情痛苦；而清致则背对门口，周身金芒缭绕，显然便是操控者。
　　他张开的指尖有无数绯红光线伸出，尽头没入剑九思周身大穴，而后者几番试图凝聚剑气反抗，却终究因命门被控无力溃散。
　　萧泽玉瞳孔紧缩，屏住呼吸，便闻清致独有的温柔笑声幽幽飘出。
　　他问：“你是谁？”
　　剑九思紧抿双唇，不想回答，可周身红线一亮，他便开启牙关，艰难出声：“剑……九思。”
　　清致低笑：“你是谁？”
　　剑九思眉心被红痕双分的金印光芒大作，发声也逐渐顺畅：“太玄仙宫……第九十三代掌教……”
　　清致又道：“还有呢？”
　　剑九思眸底开始浮上不祥的绯红：“奉神司……最忠实的……仆……从……”
　　红线愈发深重，萧泽玉甚至能看到剑九思眉心被红痕一分为二的金叶正在缓慢聚合，恢复成完整的一片。
　　不祥预感顷刻浮上心头，萧泽玉焦急中忽然福至心灵，在心底低喝一声：“断夜！”
　　内殿当即响起一声清亮剑鸣！
　　剑九思眉心红痕几乎渗出血来，当即将金印震碎，他本人也闷哼一声，唇角溢出猩红。
　　清致明显动作一顿。
　　他缓缓回首，一股流风不知从何而来，将重重帘幔吹得漂浮而起，露出后方几乎被完全遮掩的紫衣青年。
　　他平日里温和漂亮的桃花眼中满是怒气，见自己行踪暴露，快步上前，高声质问：“清致，你在做什么？！”
　　金衣青年却只是轻描淡写一笑：“我在帮他。”
　　他顿了顿：“无用的记忆只会令他徒增心魔，奉神司不需要这样的狗。”
　　萧泽玉面色发白：“可夺人记忆，甚至用傀儡丝操控……你这般做，与那些妖魔何异？！”
　　清致扬眉，似乎有些奇怪他为何这般问：“泽玉，你在说什么？”
　　“只要剑九思道心纯粹，还能继续当他的太玄掌教，他有没有记忆、甚至还是不是“剑九思”又有什么所谓呢？”
　　萧泽玉二十多年树立的人生观几乎崩塌，他不敢置信地望着清致，对方却仍旧神态平和，嗓音温柔：“泽玉，虽然我喜欢你，信任你——”
　　他不再管身后倒地的剑九思，而是一步一步，开始向萧泽玉逼近：“但你今天什么都没看到，对吗？”
　　萧泽玉白着脸后退，右掌隔空一握，光华煜煜的晗光已然现身：“不，清致，我不会赞同你的行为，也不会认同你的想法。”
　　他抬起长剑，剑尖直指对面：“将师祖还我，否则休怪我不顾念情分！”
　　清致脚步停顿。
　　半晌，他才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太不乖了，泽玉。如果你坚持闹下去，我就只能用些办法让你听话了——”
　　望着对方仍旧温柔含笑的神情，萧泽玉心底忽生一股寒意，他握紧剑柄，薄唇紧抿，却仍旧没有退意。
　　清致见状，却只是眯了眯眼。
　　他眉心由三片金叶组成的印记骤然发亮，萧泽玉只是看了一眼，便手指一松，不受控制地扔了剑。
　　晗光坠地，发出一声嗡鸣。
　　而紫衣青年也随着这一声双膝发软，扑通跪地。
　　短短几个呼吸，清致已然走到他面前，轻轻捧起了萧泽玉精致柔美的脸颊。
　　他再次开口，还是一模一样的问题：“泽玉，这件事情，你离开这里就会忘记，对吗？”
　　低沉柔软的嗓音如同蛊惑，萧泽玉想挣扎，可眉心一烫，他登时神情恍惚。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然点了头，温驯回应：“我记住了。”
　　清致终于满意，甚至垂首，奖励性质地吻了吻他的眉心，又似叹似诉道：“泽玉，你会一直听我话的，对吗？”
　　萧泽玉愣愣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却转瞬被绯色微芒吞没。
　　眉心金叶纹路发亮得耀眼，于是他忽然笑了，神态无比亲昵。
　　“对，我只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27章 非羽如旧·四
　　往事何益。
　　兰风逐立于山巅, 望着远方依托神木而建造的辉煌殿宇，目露惊奇。
　　他曾于此被囚禁十年, 如今却是第一次看清它真正的模样。
　　琼楼错落、檐牙高啄, 仿佛金堆玉砌而成，甚至让人只看一眼便生拜服之心，根本无法兴起任何反抗的念头。
　　通天彻地的神木一眼望不到边界, 与平日里遥遥望来不同，兰风逐抬眸, 视野里仅是茂密繁盛的浅金色树冠, 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遮天蔽日。
　　方圆数千里，皆仰赖着神木投下的光华生存。
　　兰风逐眉心微沉, 却见身侧蝻風睹珈青年恍若未见, 神态自若广袖轻拂, 已然御风而起。
　　少年一惊, 忙掐诀跟上。
　　偌大奉神司, 侍从护卫定不会少, 却不知为何半点人影都见不到。
　　兰风逐甫一落地, 便意识到不对：“寒、寒衣, 里面恐怕有陷阱……”
　　他对这个新称呼还有些不太适应, 却听得翡寒衣弯眉一笑，似乎又想起了些从前的趣事，连带着冷沉神色也缓和了些许：“不怕，纸糊老虎罢了。”
　　兰风逐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点点头, 亦步亦趋地跟上对方, 踏入正殿。
　　漫天金芒辉煌洒落, 仿佛骤雨, 扑了二人满身。
　　翡寒衣有些厌恶地蹙紧眉头，视线微动，却见无数浅金色蝴蝶扑闪着半透明鳞翅飘摇飞舞。
　　兰风逐当即瞳孔一缩：“天字三七……们？”
　　翡寒衣有些好笑地睨他一眼，谁知那些蝴蝶却仿佛突然惊醒，带着此起彼伏的无机质嗓音成群飞来。
　　“天字三七？废物！废物！”
　　“连任务都完成不了的笨蛋三七，三五鄙视它，鄙视它！”
　　“废物当然要被淘汰啦，我是天字四零，最厉害的——”
　　“我比他们大！我是天字廿二！天字廿二！”
　　兰风逐被他们扰得眸光幽冷，幻术伪装褪去，露出一双灿金阴沉的竖瞳。
　　蝴蝶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登时停了一刹，紧接着开始了更为热烈的讨论。
　　“是龙！是龙！啊啊啊啊啊——”
　　“快跑快跑，有龙来啦！”
　　“这就是天字三七的任务对象吗？好可怕好可怕！”
　　“呜呜呜小三七死得好惨……”
　　“不对呀，龙好像还没醒呢，你们仔细看看嘛！”
　　“咦？真的没醒！”
　　“没苏醒的龙不可怕，不可怕！香香，香香，饿饿，饿饿！”
　　“龙好吃，龙好吃，饿饿，饿饿！”
　　“饿饿，饿饿——”
　　“饿饿——”
　　兰风逐瞳孔微缩，下意识拉住了身侧青年柔软冰凉的衣角。
　　几乎逼成一线的竖瞳中，倒映出那些姿态优美的浅金色蝴蝶齐齐停滞，剔透双翼开始浮现出一层绯红纹路。
　　那纹路仿佛有生命般游动舒展，活像流淌着猩红液体的血管，在少年惊诧的目光中冲破鳞翅束缚，蛛丝般在空气中挥舞起来！
　　眼看着美丽蝴蝶转瞬变成海葵一般的诡异生物，兰风逐当即一阵恶心。
　　想到自己曾让这玩意儿停在肩头，他恨不得将衣服都脱下来烧毁。
　　猛然间，他似乎有点意识到阿翡为何那般爱干净了……
　　兰风逐正没来由地想着，额角乍然一痛。
　　他当即回神，正见似笑非笑的翡寒衣收回短笛，好整以暇地掂了掂：“这时候还走神？”
　　兰风逐有些尴尬，正要说些什么，翡寒衣却转了头，眸光冰冷地望向那些“海葵”。
　　“还记得你当初怎么烧死天字三七的？”
　　他轻笑一声：“这些东西，最怕你的龙火。”
　　玄衣少年如梦初醒，耳根迅速泛起了红：“阿翡？！”
　　翡寒衣眯眼轻笑：“是不是有点遗憾？我没试图用我的纯洁美好感化你，也没勾引你、蛊惑你——”
　　他顿了顿，揶揄道：“毕竟我很特别很不做作……”
　　兰风逐头顶血管都要爆了，没等对方说完，苍蓝火焰登时奔涌而出，曳着灿金耀光席卷而出，顷刻将诡异蝴蝶尽数吞没！
　　蝴蝶们登时发出极为尖锐高频的尖叫，那些无穷无尽的鲜红血管试图挣扎，却还是被龙炎蚕食吞噬，化为飞灰。
　　翡寒衣捏着洁尘诀，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旋即绕开地上狼藉，继续穿过中庭走向正殿。
　　不知何时，那些由空中洒落的光雨逐渐减弱，换成了纷纷扬扬的浅金叶片。金叶落地的瞬间，竟自行竖起，一分为二，再次化作一只只鳞翅透明的淡金蝴蝶。
　　兰风逐眉心紧拧，苍蓝焰光在二人周遭回荡。
　　那些蝴蝶倒是没有如同先前的一批攻击性强，反而还会被炽热气息吓退，只是远远“盯”着二人，窃窃私语。
　　兰风逐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可翡寒衣神识外放，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龙吗？是吗是吗是吗？”
　　“气息好弱，不像龙……”
　　“龙去哪了？去哪了去哪了？”
　　“好可怕……还是好可怕……”
　　“龙被翡照月杀了！不见了，找不到了！”
　　“翡照月，好可怕，翡照月去哪了，他要做什么……”
　　见青年漂亮眉头皱起，兰风逐忽然福至心灵，苍蓝焰光无限拉长延伸，直接化作一层薄薄屏障，将所有呓语隔绝在外。
　　翡寒衣笑着看他一眼，旋即抬起手臂，推开了紧闭的正殿殿门。
　　空旷宽阔的大殿背靠神木粗壮的主干，根本不需烛火，便可将所有阴暗的角落照亮。
　　最上首枝叶搭建而成的华丽主位上，正端坐着一名金袍曳地的俊秀青年，他手持一根枝条缠绕而成的权杖，神态温和慈悲，仿佛一位高居云端的神明。
　　随着二人靠近的脚步，主位周遭垂落的软幔被风扬起，露出他身后侍立的剑九思，与脚边垂首跪坐的萧泽玉。
　　清致含笑看着二人走到近前，蓦地抬起左手拍拍紫衣青年发顶：“泽玉，看谁来了？”
　　萧泽玉温驯抬头，平日鲜活明亮的桃花眼被一层浅淡红翳覆盖，显得空洞无神。
　　看到翡寒衣的瞬间，他眸底似有挣扎的光华闪动，却还是在红翳压制下湮灭沉寂。
　　“师尊……”
　　青年薄唇轻启，唤了一声，立即移开视线，百般亲昵地靠上清致膝盖，喃喃低语：“不要师尊，要清致……只要清致……”
　　翡寒衣眸光骤冷。
　　即便他如今已同萧泽玉并无关系，可这毕竟是他曾经倾尽心血带大的孩子，见状怎么可能不生气？
　　清致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却丝毫不在意对方杀气腾腾的眸光，反而喟叹一声：“照月……你终于来了。”
　　他说着，又伸出手指挑起萧泽玉的下巴，如同在观赏一件艺术品：“可惜，泽玉还不够像你。”
　　翡寒衣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十年过去，你还是这么恶心。”
　　清致低笑一声，松开钳制萧泽玉下颌的手，毫不理会后者眷恋不舍的目光，抛下他缓缓起身：“照月，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无形剑气缭绕，带动起满殿寒风。
　　簌簌金叶彷如时间停滞般凝固半空，又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锋利飞花绞碎。
　　清致丝毫没有收到影响，举着权杖来到阶前，眉心三点金叶印记发出耀眼光芒，眸底却开始溢出蓬勃生长的欲-望。
　　“你的桀骜、孤独、你眼中最深处的不屈……多么美妙的东西。”
　　他张开双臂，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如痴似醉：“与你相处的每一瞬，都让我想将你从云端扯落、折断翅膀，将那清直的背脊踩在脚下！”
　　清致说得正激动，却又转而面露惋惜：“若你当初不拒绝我，来接受‘赐福’多好……照月，你就是太执拗，才会毫无所觉地踏入宫既明的圈套，被他一步步逼死——”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而一幻，竟凭空横移两步。
　　与此同时，无匹剑气已然掠过他原本站立之处，将那座华丽辉煌的主座劈成两半！
　　“本以为你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翡寒衣活动着手腕，周身飞花开始褪色结霜，凝作数不胜数的六棱冰花，“看来还是高看你了！”
　　剑气飞霜席卷而来，顷刻将整座大殿笼罩。
　　清致低笑一声，掌中权杖光华大作，只见无数赤金藤条奔涌而出，将袭来的风刃冰晶一一击碎。
　　散碎冰尘被神木光华照亮，折射出无比绚烂的迷幻雪雾。
　　清致眯眼，想要透过濛濛尘雾与飞花看清对面，却见翻卷霜气中骤然蕴出一点锐芒！
　　锋利冰剑飞速成型，直指清致眉心；后者镇定自若的面色当即变化，飞身而退的同时举起权杖，以杖身险险格上剑锋。
　　可冰剑看似纤薄，却似乎带着万钧之力，清致有些狼狈地以足跟抵住主座残骸，这才勉强站稳，猛然向上一掀，双臂已然发麻。
　　孰料剔透剑锋去势不减，被他扭转方向后登时掉头，再次袭来。与此同时，雪尘仍在汇聚，数不胜数的冰剑也同时成型，锁定清致周身大穴齐齐出动！
　　清致暗骂一声，面上笑容终于维持不住，阴沉下来。
　　他将权杖用力向地面一杵，无形力量顷刻涟漪般扩散而开，妄图混乱所有冰剑的感知，却不知为何只能令其停滞一瞬。
　　雪雾逐渐消散，显现出金衣青年有些狼狈的身形。
　　华丽长袍完全阻滞了他闪避的动作，数十道冰剑曳着流光飞速穿梭，故意戏弄般就是不肯给他一个痛快。
　　清致气得白净面容都开始涨红，这种熟悉的屈辱感让他顷刻回忆起了一个月前的经历。
　　他一个翻滚，避开直奔下三路的冰剑，怒目抬首，正对上下方从容抱臂、含笑旁观的翡寒衣。
　　“是……啊！”
　　他一分神，右肩便被极寒冷刃洞穿：“是你！殊——呃！！！”
　　那个称呼还没出口，又有另一柄冰刃洞穿心脏，直接将他未竟之言击散。
　　清致吐血倒地，半晌不能动弹。
　　那些冰剑齐齐飞起，毫不留情刺入他周身大穴，将人完全钉死于支离破碎的主座残骸上。
　　翡寒衣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径直合掌一拍——
　　清脆声响响彻殿宇，剑九思与萧泽玉猛然惊醒！
　　劲装青年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唇角登时溢出鲜血。
　　意识被操控的后遗症让他本就脆弱的灵台愈发破碎，连感知都是迷蒙的。
　　萧泽玉来不及喘气，当即吃力起身，将摇摇欲坠的剑九思扶住：“师祖！”
　　剑九思摇头，缓慢呼出一口气：“……没事。”
　　他努力调整身体站直，只见一身青衣的翡寒衣已然拾级而上，来到了清致面前。
　　“照月。”
　　剑九思唇瓣微启：“你……”
　　这是十年后，二人在现实中初次见面，却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境下。
　　剑九思利眸微垂，眼底情绪不辨。
　　他有很多话想说，幻境中没来得及的，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十方魔狱那种所在，自己一贯娇气体面的弟子又是如何一步步爬出来的。
　　还想好好道歉，告诉翡照月，自己不是一个好师尊，不会与弟子相处，让他独自摸爬滚打十数年，还害得对方背负弑师叛道的骂名，他很抱歉。
　　可这一切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翡寒衣一声轻笑打断。
　　他只说：“师尊，往事何益。”
　　剑九思好不容易张开的薄唇再度抿紧，被萧泽玉扶着的手臂却不由自主加了力道，将青年白皙纤细的手腕捏得发红。
　　萧泽玉闻言也分外惊讶，毕竟对方不久前才亲口说明自己生于玄界。
　　可他一向聪明，心思电转，猜测师尊应是重入轮回，不知怎的在另一世界重生了。
　　翡寒衣没有解释的想法，见曾经的师尊与弟子皆神色恍惚，似乎各有所得，却只低声开口：“泽玉君。”
　　“师尊？”
　　萧泽玉条件反射般回应，却又立即反应过来对方称谓，眉心紧蹙，又闻师尊道：“扶好玄明尊，先回去吧。”
　　他试图说些什么，或请求或借口，想继续留在这里，跟着师尊，却被对方一个平静淡漠的眼神止住脚步，半晌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扶着剑九思向殿外行去。
　　见二人越走越远，翡寒衣才勾勾手指，将远处候着的兰风逐唤了过来。
　　清致还没死，只是眉心光华微弱了不少。
　　几人交流时，他一直在试图将贯穿自己周身的冰剑拔下，奈何这些东西实在太过光滑，且无比锋利，他根本没有发力点，几番努力，也只是将双手割得鲜血之流，没能挣脱半点。
　　他脱力躺着，见翡寒衣居高临下望来，半点没有直面死亡的恐惧，甚至还有心情笑了两声，眼神无比痴迷地仰视，似乎在欣赏世上最美丽无瑕的珍宝：“就是这种眼神……”
　　翡寒衣被他看得一阵恶心，那视线仿若附骨之蛆，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兰风逐登时觉察他的异样，上前两步，将人挡在了身后。
　　视线受阻，清致神情顷刻变化，阴鸷视线落在玄衣少年脸上，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咧唇冷笑：“是你……”
　　前者面无表情，竖瞳冷沉，掌心已然跃出苍蓝龙炎。
　　他没等清致那张嘴里再次吐出什么令人反胃的字眼，反手一抛，火焰仿佛海啸，登时将满身鲜血的金衣人淹没。
　　一回生，二回熟。
　　兰风逐冷眼看着清致在升腾烈焰中挣扎惨叫，还熟练地一扬手，设下了隔绝声音的禁制。
　　二人谁都没有开口，直到苍蓝烈焰失去任何可以燃烧的载体，逐渐熄灭。
　　地面上只留下一捧焦黑的炭状粉末，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
　　神木似乎也有感知，灿金树叶铺天盖地落下，又化作无数枯叶蝶，将清致的骨灰掩盖，竟像是为他堆了个简陋坟包。
　　兰风逐皱眉，苍蓝火焰离掌而出，飞向屏风后神木粗糙宽阔的树干，却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焦痕。
　　他伸出手臂，试图加大火力，却被翡寒衣轻轻按下，摇头道：“别急，还不是时候。”
　　针对神木，翡寒衣早有计划。
　　此刻贸然攻击，只会让祂警觉，徒生变数。
　　快了……
　　翡寒衣不着痕迹瞥了兰风逐一眼，旋即转身，离开大殿。
　　少年有些不明就里，却还是第一时间听了阿翡的话乖乖收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离去。
　　空旷殿宇再度死寂下来。
　　唯有流风缱绻，裹着落叶无序飞舞，前赴后继地落在坟包之上。
　　奉神司内依旧空旷，想必是清致早就知道会有一场恶战，提前遣散了闲杂人等。
　　只可惜，他没想到翡寒衣正是月前将他按着打的殊华圣君，徒送性命。
　　安静时刻并未持续多久。
　　翡寒衣走到中庭半途便神情微变，仰头望向屋檐切割而出的小块天空。
　　不知从何而来的墨色雾气正无声弥散，连神木浅金色的茂盛枝叶都被蒙上一层阴影，叫人看不分明。
　　兰风逐跟着抬眸，也发现了异状。
　　二人脚步未停来到门外，却见紫衣银裘的青年有些怔愣地立在门口，见他们出来，萧泽玉当即惊醒，垂首作揖：“师尊。”
　　翡寒衣没有理会。
　　“翡照月”这个身份已死，他如今与对方没有半点关系，不欲平白受对方礼数。
　　他只是让开萧泽玉正面，举目望向天际——
　　又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云霞镀上斑斓缱绻的橙粉轮廓。
　　正因这夕阳无限好，以至于西北方向如火山喷发般的喧腾魔气愈发显眼，让人想不发现都难。
　　只一眼，翡寒衣便确认了位置。
　　萧泽玉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适时出声：“是……十方魔狱。”
　　他说着，剑指凌空一点，一道信符当即飞出衣襟，悬停半空。
　　萧泽玉侧耳倾听片刻，面色凝重道：“是月仙阁下传信——轮回洲异变，魔主在试图开启十方魔狱！”
　　紫衣青年指尖于信符上一抹，师镜尘特有的温和嗓音当即从中飘出。
　　“……自从世界融合，这位新魔主一直在屠杀玄界众魔，我们原只认为是魔族内斗，直到他毫无征兆前往轮回洲，似乎正在用收割的魔族性命冲击结界！泽玉，无论你在哪，速速前来驰援！”
　　翡寒衣默了默：“玄明尊呢？”
　　前者垂首：“师祖同样受到传信，已先一步赶往轮回洲了。”
　　翡寒衣终于皱眉：“他那个样子，你放他去轮回洲？”
　　萧泽玉闻言一怔，神情有些茫然。
　　翡寒衣轻叹一声，知道剑修直来直去的脑回路没得救了，只好摇头：“玄明尊灵台脆弱，又受过傀儡术操控，若再被魔气影响心智，好则堕入魔道，差则当场殒命——”
　　他顿了顿，见萧泽玉幡然醒悟面露懊悔，话锋一转：“当然，我也知道你拦不住他。”
　　翡寒衣说着，忽而抬手一左一右按住兰风逐与萧泽玉的肩膀，周身剑气浮动，一瞬千里！
　　轮回洲距离不近，翡寒衣带着二人御风半日，才堪堪到达陆地边界。
　　夤夜月色如血，丝毫未曾影响三人看清仍在喷薄冲击的强盛魔气。
　　师镜尘远远感受到三人气息靠近，立即踏空而来，神情凝重：“君道友，泽玉，还有这位……”
　　兰风逐仍旧言简意赅：“兰。”
　　前者点头：“还有兰道友，随我来罢。”
　　几人绕着魔气又飞了片刻，终于穿过嶙峋山脉，来到一处类似火山口的所在。
　　十方高崖攒聚，如同十只巨兽，将三千丈魔狱合围其间，不留一丝缝隙。
　　翡寒衣记忆中业焰翻滚的熔岩魔狱已被过于浓重的魔气完全遮蔽，仿佛连周遭的光线都要被吞噬。
　　可就在这黑暗之中，隐约可辨一道踏空而立的玄衣身影。
　　似乎有所感应，他维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缓缓回首，未被黄金面具遮盖的阴阳异瞳遥遥锁定了神情淡定的翡寒衣。
　　十方高崖随着力量的冲击开始摇摇欲坠，地动之声滚滚而来，将在场所有人的面色催得愈发焦急凝重。
　　翡寒衣不咸不淡地与魔主对视着，忽而开口：“可有尝试阻拦？”
　　师镜尘当即道：“我不擅与人过招，方才与九思合力试图攻击，可……对方太强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他闭了闭眼，叹息一声：“或许这世间唯有一人能阻止他了。”
　　就在他说话的空档，第二次试图冲阵失败的剑九思也回了人群，补充道：“殊华圣君。”
　　萧泽玉闻言，当即皱了眉：“可……那日圣君不是舍身取义，以己身填了归墟吗？”
　　人群顷刻陷入沉默。
　　有后赶来的其余仙门中人颤声开口：“……那我们便只能这般坐以待毙吗？？？”
　　他一发言，似乎说中了所有人的心声，人群当即变得喧嚣起来，却都是在哭泣、叹息、以及不甘的怒吼。
　　“不，”剑九思忽然出声，“在场诸位同时发挥全力，或可一阻。”
　　师镜尘也点头：“对，诸位同道，如今正是危难之时，正需吾等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众人又议论了片刻，终于达成共识，以剑九思与师镜尘打头，将所有力量集合到一起攻击魔主，暂缓他的行动。
　　翡寒衣全程没有发言，只是拉着兰风逐加入人群，同样将仙力输入二人体内。
　　结合数百人灵力的攻击逐渐奏效，终于能够穿透魔主周身护体墨焰，甚至将他袖角撕碎。
　　后者却仍旧是淡漠冰冷的眼神，就在一道攻击打上胸口的瞬间，他骤然折回手臂，双手合十！
　　万籁俱寂。
　　风声、雨声、地动声……
　　似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十方高崖不堪重负，齐齐绷断瓦解，坠入无边魔狱。
　　——封印，破了。
　　师镜尘与剑九思猛然仰首，只见前一瞬还在疯狂喷发的无边魔雾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归收拢。
　　原本囚禁了十万妖魔的魔狱开始崩解，却没有一只妖魔逃逸。
　　众人立足半空，只见到数不胜数的怪物前赴后继地向上涌来，却在即将靠近边缘的一瞬身形凝滞，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纯黑幽火升腾，无形威压骤然浮现天地之间，将十万妖魔与所有可见的魔气极致地淬炼压缩，甚至连空间都开始出现了扭曲的异状。
　　师镜尘与剑九思想要起身，可这次集众人之力的灵力也不顶数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甚至无法移动一根手指。
　　所有人皆瞬间成了只能思考的雕像，眼睁睁看着这位新任魔主以三千丈魔狱为炉，将十万妖魔与无尽魔气淬炼为一颗草莓大小、通体漆黑的宝石。
　　与此同时，浓夜结束了。
　　耀眼温暖的朝晖由海平线处一丝一缕地溢出，照亮了一地狼藉。
　　可璀璨阳光落在宝石黝黑表面，没有折射出任何亮光；这枚石头散发着能够吞噬一切的幽深力量，连光线都无法逃逸。
　　只一眼，所有人心中都不可避免地涌上了恐惧。
　　而魔主只是收拢玄衣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的五指，将那枚晶石握入掌心。
　　世界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面貌。
　　一切声音同时灌入众人耳内，让他们或不适皱眉、或抬臂捂住了头——就在此时，他们终于发觉那令人无法动弹的威压消失了。
　　剑九思与师镜尘登时飞身而起，召出兵刃袭向魔主，面色坚定，显然已存了必死的决心。
　　可后者只是轻飘飘一眼，二人登时动弹不得，断线风筝般由天际坠落。
　　“师尊！！”
　　“师祖！！”
　　林星夜与萧泽玉同时出声，正欲跃出人群将两人接下，却听得空中响起了清脆缥缈的乐音。
　　与此同时，缥缈雪雾化作云气升腾而起，不偏不倚将剑九思与师镜尘接下。
　　萧泽玉面色一喜，嗓音几乎带了哭腔：“是殊华圣君！！！”
　　一语惊醒整片天地，所有人皆下意识抬眸遥望，只见无边朝霞聚拢凝实，终于化作一道皎洁无瑕的雪白身影。
　　繁复白衣被天风摇曳着，仿佛一朵盛放天际的清冷幽昙。
　　他便那般踏空而行，雪浪般衣摆掠过的每一处，皆有一朵六棱冰花凭空盛放，又在他离去的一刹崩解重组，化为晶莹剔透的冰芒。
　　众人终于从惊愕中找回自己的声音，空旷寂静的轮回洲上空骤然爆发出震天欢呼！
　　“殊华圣君！是殊华圣君！他没死，他没死！！！”
　　“圣君来了，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呜呜呜呜圣君终于来救我们了——”
　　翡寒衣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脚步一错，将自己挡在身后的兰风逐，伸手戳了戳他后腰：“你做什么？”
　　兰风逐浑身紧绷：“不能让他发现你！”
　　失去阿翡的滋味他已尝过一次，断断不会再允许第二次发生了！
　　翡寒衣失笑，却是抬手无情将他拨开：“且不说他还能不能认出我——你这杀气腾腾的显眼模样，他稍作感知便可察觉，届时你可就无处可逃了。”
　　兰风逐一愣，皱眉道：“可——”
　　“可什么？”翡寒衣扬眉，抬手一敲他额角，“听我的，先借助人群隐蔽，稍后混入其中离开，他不会发觉的。”
　　兰风逐闻言皱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被青衣青年一拉手臂，只好收敛气息，随他来到人群最后方。
　　半空中，魔主已然握着那枚黑晶，对上了凭空出现的殊华圣君。
　　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二人直接开战。
　　冰晶雪雾与无尽魔焰碰撞，释放出无比强大的灵压。
　　连在场修为最高的剑九思与师镜尘都无法忍受，加上伤重，各自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见状也连忙御风后退，竟一路退到了轮回洲之外，直到再也看不清魔主与圣君的身影，才勉强呼吸顺畅，松了口气。
　　极致的黑白两色力量仍在天际碰撞，势均力敌，彰示着世间两位至强者的交锋。
　　师镜尘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见众人仍旧目光殷殷地看着自己，只好苦笑一声：“看来，讨伐之事势在必行了。”
　　与剑九思对视过一眼，他顿了顿，朗声道：“诸位，此地距我瑶池所在的长明洲最近，还请一同前往，也好教我派门人为诸位疗伤调息。”
　　诸人闻言齐齐点头，没有异议，又有人道：“那月仙大人呢？”
　　师镜尘道：“我同玄明尊需等候于此，待前方战果分明，便引殊华圣君一同前往，与诸位共商讨魔大计。”
　　又寒暄几句，在场数百人终于各自离去，先后前往长明洲。
　　翡寒衣与兰风逐就跟在最后一拨队伍中，朝同样的方向飞去。
　　兰风逐几番犹豫，才道：“寒衣，奉神司那边……”
　　阿翡是为了他才杀上奉神司，那里可不止司祭一位高层，清致之死必会引起动荡，届时他们可就又多了一个敌人了。
　　翡寒衣百无聊赖打了个呵欠，恹恹道：“怕什么？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便是了。”
　　况且他早在一个月前便已重伤了清致，该惹的早就惹了。
　　“再说了，我也不是为了你。”
　　翡寒衣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先前在奉神司，你想必也听到了吧？那两人同我有旧，我出手搭救并不稀奇。”
　　兰风逐点点头，终于放松些许，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锋微蹙：“可他们……是不是做过对不起寒衣的事？若真是如此，那我定然绕不得他们——”
　　他没说完，便被对方失笑打断：“那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往事何益，既已分道扬镳，何必再徒增纠结？”
　　玄衣少年有些茫然，似乎不太理解他的话，却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天生锋利深邃的眉眼忽地展开一抹笑意：“我就知道，寒衣是世间最最温柔之人。”
　　翡寒衣：“……”
　　他忽然沉默片刻，面上笑意更盛，纠正道：“不，我是这世上最最心狠手辣之人。”
　　轮回洲外，师镜尘与剑九思没有等太久。
　　日头快至中天时，席卷整座轮回洲的狂暴力量终于逐渐止息，回归风平浪静。
　　见那道毫发无伤的白衣身影出现，师镜尘当即面露喜色，迎上前去：“殊华圣君——”
　　尚未阐明来意，便被后者抬手制止。
　　“我知道，”殊华圣君言简意赅，“明日日出，我会去的。”
　　他顿了顿：“在那之前……我有个地方要去。”
　　说完，未待二人再说什么，雪衣身影便骤然崩解，化作无边云气消散。
　　翡寒衣没有耽搁，一路御风，来到不极海中央。
　　绵延千里的归墟漩涡仍在缓慢运转，似乎永远不会停息。
　　算算时间，他其实刚刚从中挣脱而出不到三日，当时墟海之心被世界融合时的能量暴动包裹，翡寒衣其实并未来得及探清内部真实情况，只隐隐约约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牵引感。
　　再接着便是轮回洲变动，让他来不及多做逗留，即脱身而去。
　　直到现在。
　　一回生二回熟，翡寒衣没有任何犹豫，来到漩涡之眼上方，一跃而下！
　　碧蓝海水顷刻由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带着与海面缓慢漩涡截然相反的强横力量，几乎要将误入其中的一切生灵撕碎。
　　翡寒衣薄唇轻抿，周身浅白灵雾浮动阻隔海水，紧接着目标明确地一路向下，直到阳光再也无法触及，入目皆是冰冷空寂的黑暗。
　　可就在这黑暗深处，那种牵引感再次出现，丝丝缕缕地缠绕着翡寒衣的心脏，让他继续下沉，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那点牵引感愈发强盛，直到攥紧心脏的瞬间，翡寒衣感到周身压力一轻，竟来到了一处隔绝海水的空间。
　　他放任身体自由落下，足尖点地同时，那牵引感也开始收束减弱，拉着翡寒衣外放的神识，最终落上一只有些虚幻透明的白皙掌心。
　　低沉却温柔的轻笑凭空响起。
　　翡寒衣沉默片刻，忽然抬起被丝绸包裹的双手，摘下了遮盖面容的兜帽。
　　天生带着攻击性的昳丽面容神情冷寂，显得他过于明艳美貌愈发逼人孤绝。
　　三千银丝流泻而下，隐入衣摆雪浪，过长的额发之下，那双本该鲜活璀璨的金银异瞳黯淡空洞，倒映出对面长身而立的人影。
　　对方身形虚幻，似乎只是一道投影，却仍旧显得轮廓深邃，灿金竖瞳笑意温柔，与锋利冷傲的骨相截然相反。
　　他似乎并不意外翡寒衣的本体其实目盲，就那般眉目舒展、神态亲昵地缓缓开口，似乎在招呼远行归来的爱人。
　　“寒衣，”他顿了顿，“你来啦。”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28章 非羽如旧·五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诸位。
　　“……我回来了。”
　　听见对方嗓音的一瞬, 翡寒衣面上蓦地绽出一抹笑意。
　　仿佛春风过境，催开漫山桃花, 融化冰泉, 将所有的冰冷沉寂唤醒。
　　他说着，脚步未动，只是伸出右手, 紧接着便被一股轻柔力道托住，向着前方引去。
　　“寒衣, 是时间到了吗？”
　　半透明人影与他并肩而行, 神态温柔庄重地托着翡寒衣右手，仿佛二人并非行走于深海之下, 而是相携而行, 走在结契大典的红毯上。
　　翡寒衣点头, 语气平常：“嗯, 是不是等很久了？”
　　他顿了顿, 忽道：“……兰兰。”
　　“怎么会呢？”
　　青年并不恼怒对方的昵称, 反而眉眼弯弯, 一直深情专注：“我的存在, 就是为了等待寒衣的到来。”
　　翡寒衣轻笑一声, 没再接话，安心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二人沉默着走了一会，直到整片海底彻底被一种温柔梦幻的彩色光华照亮。
　　与右手交握的力道放松，翡寒衣神识“看”着引路的青年忽而消散，化作辉光回落于不远处一模一样的身影上。
　　那影子比前一道略凝实些, 容貌也更为清晰, 头顶多了双美丽嶙峋的晶莹长角, 颈侧也偶有苍蓝描金的鳞光闪烁；半透明的蓝金色触手由他衣摆袖口探出, 亲昵温柔地将翡寒衣包围，托着他越过海底沟壑，来到近前。
　　翡寒衣足尖点地，青年原本闭拢的双眸微启，露出一双流光溢彩的灿金竖瞳。
　　他怔怔望着那张昳丽逼人的明艳面容，旋即伸出指尖，抚过对方空洞无光的眼眸。
　　仿佛只是一阵清风拂过，并无实感。
　　可翡寒衣低笑一声，准确捉住了他虚幻的手：“怎么，心疼了？”
　　前者金眸微垂，嗓音有些低落：“让你独自面对这些，我很抱歉。”
　　“……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翡寒衣松开对方，掌心一转，按上青年的虚幻心口——那驱散海底黑暗、隔绝海水的彩色光华，正是来自于此。
　　他沉默了一会，才轻声道：“兰兰，还要多久，你才能回来？”
　　“不会太久了，”对方同样抬起左手，覆在翡寒衣苍白消瘦的冰冷手背上，嗓音醇和轻柔，“寒衣不是已经来了吗？”
　　手掌重叠的一瞬，那团彩光轻轻一颤。
　　温暖和缓的力道带着翡寒衣的手一点点抬起，牵引着那光芒逐渐离开虚影胸口，化为一颗草莓大小、折射着七彩绚芒的透明宝石。
　　“这个东西，我帮你保管的太久了……”
　　宝石离体的刹那，青年本就虚幻的身形开始飞快消融。
　　翡寒衣下意识收拢手指，却只握到冰冷坚硬的晶石。
　　“寒衣……再会了……”
　　低沉虚幻的嗓音落于耳际，落雪一般，轻得如同幻觉。
　　翡寒衣没有回应，沉默着将宝石攥紧。
　　他知道这里只是一道残影，依托晶石之力才能存在。
　　虚幻的美好只是暂时的假象。
　　翡寒衣要的，是长长久久、真真正正、毫无后顾之忧。
　　因此他没有停留，身形一幻，便再度化作冷雾，于飞快合围而来的海水间消散。
　　魔国，却夜洲。
　　经过在瑶池一日一夜的修整，仙门众人终于再次集结，于魔国入口处与前来支援的同门汇合。
　　浩浩数千人兵临城下，可为首的剑九思与师镜尘望着黑玉砌筑的恢弘城墙，神色却有些古怪。
　　魔主刚刚复苏，按理说正是群魔汇聚之时，而他们也早已做好了面对魔潮的准备。
　　可如今一看，这却夜洲也忒空旷了些，连守门放哨的魔兵都没有。
　　林星夜没有注意到师尊的异常，凑近低声询问：“师尊，无常尊与玄同君不来吗？”
　　此言一出，站在他们后方不远处的兰风逐面色微沉，不自觉望了一眼身侧被君停澜缠着聊东聊西的翡寒衣。
　　后者有所察觉，睨来一眼，目露询问。
　　可兰风逐却只是挠头笑笑，逗得对方眉梢微扬，眼底溢出几分笑意。
　　而师镜尘则闻言一怔，摇头沉吟：“无妨，万象长生楼向来如此，许是无常尊夜观天象，又有所得。为师已传信过去，他们得空自会前来。”
　　林星夜犹犹豫豫地点头退下，师镜尘转向正回首盯着什么的剑九思：“九思，殊华圣君久久未至，我们是否——”
　　对方故意没说完，剑九思却已然明白。
　　他仰头望了一眼即至中天的日头，思索片刻道：“吾等先行，肃清前路。”
　　师镜尘赞同点头，当即扬声道：“诸位同僚！”
　　他的嗓音借助灵力回荡半空，含着令人定心凝神的力量：“魔主将十万妖魔炼化，必定修为大涨；此番讨魔，怕是要多多仰赖殊华圣君之力。如今圣君因事耽搁，吾等便先行一步，为其肃清前路罢！”
　　经归墟与轮回洲一事，殊华圣君的声望几乎在众仙门间到达了顶峰。
　　这位圣君虽来路神秘，却心怀天下，非但甘愿以一己之身献祭归墟，平息动荡；甚至还在魔主面前救众人于水火，使各大宗门免于灭顶之灾，着实令人钦佩。
　　于是师镜尘此言一出，登时群情激昂，拥趸者众。
　　所有人皆不约而同召出武器，开始在师镜尘与剑九思的带领下向着魔国大门进发。
　　突破重围的步骤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简单。
　　这些看似巍峨高耸的城墙上几乎没有任何看守，即便有也是小猫三两只，飞快便被众人制伏或击杀，没费半点力气。
　　到了此时，再迟钝的人也觉出不对来了。
　　十年前群魔乱舞、戾气冲天的魔国夜都，如今竟成了一座空门大开的死城，分明没有任何生灵，却莫名让人心生寒意。
　　兰风逐满面戒备，下意识靠近神情从容悠闲的翡寒衣，正要开口，便闻他另一侧的君停澜疑惑出声：“咦，小师叔，这夜都怎半点魔影都没有？”
　　翡寒衣轻笑：“两种可能。”
　　他伸出一根手指：“要么，是魔主杀伐暴虐，为了开启十方魔狱非但屠净了玄界妖魔，也几乎屠尽恒界了自己的手下——”
　　见周遭众人注意力都到了自己身上，他故意停顿，君停澜果然上钩，追问道：“小师叔，还有一种可能呢？”
　　翡寒衣勾起手指，轻轻一敲少年额角：“要么，魔主炼出来的东西，已让他有恃无恐到敢于独自面对整个仙道，那么这些守卫存在于不在，便也没那么重要了。”
　　一直旁听的林星夜再次出声，接话道：“……也就是说，我们可能中计了？”
　　“中与不中，又如何呢？”
　　翡寒衣扬眉反问：“莫非知道有陷阱，仙门便可放任如此危险的魔主为祸世间吗？”
　　“你！”
　　林星夜被他一怼，暴脾气立即上来了，正要说话，又被全程沉默思索的萧泽玉拉住：“星夜，切莫冲动！”
　　见他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萧泽玉只好向着远处一指：“你看，那是什么——”
　　憋着火气的少年边嚷嚷着“你就是老好人别想转移我的注意”，边下意识将视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忽然嗓音一滞。
　　他彻底忘记了与旁人的冲突，反倒脚步凌乱地向前两步，眺望着远处一株几乎参天的凝碧桃花，神情恍惚。
　　“凝碧桃花……此地为何会有凝碧桃花？”林星夜不敢置信，“魔国怎会有凝碧桃花？！！”
　　话音未落，他已然足尖点地，化光冲了出去。
　　翡寒衣平静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反应。
　　凝碧桃花，专产于长明洲仙灵之气茂盛处，天生娇贵，半点浊气都会使其萎靡凋亡，因此还被仙门中人戏称“云端仙”，寓意“此花只可天上有，凡尘浊息染不得”。
　　正因如此，在魔气冲天的却夜洲见到一株凝碧桃花，遑论林星夜，连见多识广的师镜尘与剑九思都面露诧异。
　　见林星夜不管不顾地冲出，师镜尘忙拂袖跟上，生怕自己这位弟子中了埋伏，出什么意外。
　　萧泽玉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同样御风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心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一行人便也浩浩汤汤一路跟来，落足于凝碧桃花树下。
　　翡寒衣混在人群之中，默默向后退了半步，借助君停澜与兰风逐挡住了自己。
　　此地的凝碧桃花不止一株，林星夜与萧泽玉甫一落地，便见到了不远处被高耸建筑遮掩的花林。
　　上百株“云端仙”攒聚掩映，如同一团梦幻缥缈的粉白烟云，花心蕴着点点浅翡，是极致对立又和谐的美丽颜色。
　　流风抚过，花落如雨。
　　林星夜有些踉跄地冲入花林，尚未站稳，便听得一声有些意外的嗓音响起：“……星夜？”
　　少年脚步骤停。
　　他屏住呼吸，缓慢回首，竟像是生怕自己动作过大，惊醒幻觉。
　　桃林深处，一名身披月白纱衣的俊秀青年长身玉立，眉眼温和出尘，粗略一瞧竟与林星夜有五分相似。
　　他一手拎着小巧锄头，另一手提着竹篮，内中还躺着一株云端仙的树苗——显然，这一片花林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见到对方一瞬，连师镜尘都顿住了脚步，瞳孔紧缩：“风眠？？？”
　　对方似乎比他们更为意外：“师尊？”
　　他远山似的眉峰微扬，展现着青年的惊讶：“星夜，师尊，你们怎会在此？”
　　林星夜只恍惚了片刻，便迅速清醒，神情阴沉地召出冰刃，冷喝一声：“你是谁？为何冒充我兄长！！”
　　林风眠不明就里，眉心轻皱：“什么冒充？星夜，我就是阿兄。”
　　他说着，竟抬手一折，揪下一枝开得正盛的凝碧桃花：“你忘了？当年你哭着喊着要拜入瑶池，又不肯自己爬仙阶，可是阿兄一路背着你上去的。”
　　林风眠似乎想到有趣的事情，神情愈发和缓：“我爬了一日，待到了瑶池仙境门外，我累得趴在地上，你却在我背上睡着了，流的口水都在我肩头画了个地图——”
　　“别、别说了！”
　　林星夜越听，面色涨得越红，忙将对方打断。却又听得自家师尊也“唔”了一声，笑着回忆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年风眠求了我很久，为师才勉为其难，帮忙隐瞒下来。”
　　“……师尊，”林星夜生无可恋，“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师镜尘干笑两声，径直踏入林中，来到林风眠面前：“风眠，见你无恙，师尊真的很开心。当年……”
　　林风眠放下竹篮，深深恭敬一礼：“不肖弟子拜见师尊。”
　　被师镜尘扶起后，他才缓缓开口：“当年弟子奉命率队彻查仙门弟子失踪一事，却不料踏入陷阱，被迫身染魔气，还装上了照月——”
　　“照月”两个字一处，连剑九思与萧泽玉都坐不住了，纷纷围拢过来。
　　林星夜看了萧泽玉一眼，旋即皱眉道：“是翡照月设下的陷阱？”
　　林风眠有些意外地摇头：“非也，恰恰相反，设下陷阱的是魔主，照月则是将我们解救而出之人。”
　　他垂眸，缓缓道：“世人皆言花雨不沾衣堕魔后灭失人性，助纣为虐，连我……我这个发小都深以为然；直到被照月救下，我才知道，其实我们都错了。”
　　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林风眠嗓音仍旧温和平缓：“当时我们都以为自己要被魔气污染控制，最终堕落为毫无人性的怪物，是照月他带我们来到这个山谷，设下阵法，将我们身上的魔气一点点澄换掉……直到十年前，他忽然失踪，音讯全无。”
　　“那时我们体内的魔气尚未清除干净，不敢贸然离开阵法，亦怕失控，不敢妄自动用力量，只好暂时封闭阵法，等他回来。”
　　他说着忽然抬头，视线略过人群后方高耸宏伟的黑玉城墙与夜都建筑，茫然道：“如今空间与外界发生重叠，想必是照月发觉吾等身上魔气已然澄换干净，才会重新开启阵法……师尊和星夜来时，可曾见过他？”
　　随着青年的讲述，师镜尘仿佛忽然间疲惫了很多。
　　听见对方的疑问，他沉默许久，才缓声道：“照月……他十年前，已去世了。”
　　“怎会？！”
　　林风眠登时踉跄几步，用力摇头，不愿相信：“他明明，照月明明说过他是有苦衷的，只要我们成功恢复，便可为他洗刷冤屈的！”
　　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地，抓住了师镜尘轻如云絮的衣摆：“师尊，照月究竟因何而死？！”
　　师镜尘闭了闭眼，似乎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棱角，在经过喉咙时撑破软肉，只留下愈发旺盛的血腥味道：“勾结魔族，残害仙僚……獬豸殿亲发錾魔令，诛杀……翡照月。”
　　“荒谬！”
　　一向好脾气的林风眠骤然大怒：“照月未曾杀过任何仙门中人！！！”
　　林星夜忙道：“阿兄，你怎知翡照月从未——”
　　他没说完，林风眠已然强行压下怒火，提起锄头与竹篮起身，视线冷冷扫过不远处或愕然、或怀疑的仙门众人，才转头向着花林更深处行去：“随我来。”
　　人群当即开始流动，跟着月白纱衣的青年一路深入，来到一处虽有些简陋却格外整洁的山村。
　　面积不大的村子当即人满为患，更多人察觉到外界动静纷纷走出房屋，人群中当即爆发出更多惊诧呼喊。
　　“师姐！”
　　“师兄——”
　　“师尊呜呜呜呜……”
　　两方人群中皆有身影奔出，与对面的某人或某几人紧紧相拥在一起，或久久不语，或痛哭流涕。
　　一问缘由，也同林风眠适才所言无甚差别，一群人窃窃私语片刻，齐齐转向远处抱剑立于一株桃树下的剑九思。
　　他独自站着，神情冷峻，似乎游离于整个世界之外，让人不敢轻易搭话。
　　离他最近处几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忍不住上前，试探出声：“额……玄明尊，照月仙君他……”
　　他支吾半晌，似乎想要找个委婉些的说辞，最终却还是只能长叹一声：“是我们误会了。”
　　剑九思眸光微转，定定落在对方哀伤的面容上，目露思索。
　　他记得，眼前这位曾与自家弟子在论道大典上碰过面，二人还因观念不同吵过一架。
　　后者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却见剑九思不着痕迹地转眸扫了眼远处花林，平静开口：“若有机会，你的道歉可以自己说给他听。”
　　此言一出，对方一阵莫名其妙。
　　谁不知翡照月十年前便已身死轮回洲，剑九思如今这般开口，还说要亲口向翡照月道歉，这可不就是让人去死？
　　可对面是玄明尊，一个月前还是天榜第一位的高手，如今虽次居第二，那也是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高度；加上自己的确理亏，他欲言又止，却还是压着情绪一揖，灰溜溜告退了。
　　翡寒衣双臂环胸，正在闭目养神。
　　察觉到剑九思那边的动静，他唇瓣轻勾，低笑一声。
　　一直跟在他身边不敢出声的君停澜与兰风逐同时开口。
　　“寒衣！”
　　“小师叔！”
　　君停澜当即拧眉望向锋利深邃的少年，毫不客气：“小师叔有名有姓，你叫谁寒衣？”
　　兰风逐不甘示弱，特意往翡寒衣身边又靠了靠：“与尔何干？”
　　“你——”
　　君停澜气得磨牙，抬手便要召出契剑；兰风逐也金眸冰冷，周身苍蓝火苗若隐若现。
　　可就此时，冰冷寒雾扑面而来，顷刻将一触即发的火热氛围浇灭。
　　两少年同时打了个寒颤，不约而同望向始作俑者，却见翡寒衣不知何时已转身向着林外行去。
　　在此耽搁的时间不短，足够山村中与世隔绝十年的各门人士了解如今境况。
　　众人受翡寒衣恩惠，一心剿魔，当即纷纷召出冰刃，加入了浩浩荡荡的仙门大军。
　　翡寒衣领着仍在暗自较劲的兰风逐与君停澜二人尽量低调地混入人群，便见凝碧桃林尽头，一道裹着冷雾的雪白身影缓慢凝实，长身玉立。
　　剑九思与师镜尘当即带着门内弟子迎了上去。
　　师镜尘心情似乎很好，笑得眉眼弯弯：“殊华圣君，您来了！”
　　对方似乎对他们遭遇之事并不感兴趣，没多问一个字，只淡淡颔首，旋即张开双臂，浮空而起——
　　无穷无尽的磅礴灵力以他为中心蔓延扩散，与魔国夜都发生重叠的阵法空间当即消解溃散，将所有人都吐了出来。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威能，正目瞪口呆，却见那位白衣圣君右手剑指凌空一划！
　　阵法光屑当即停顿半空，开始生出晶莹剔透的六瓣冰花。
　　晴空万里的却夜洲凭空出现了一场骤雪，每一枚雪片皆锋利如刀，由极寒白霜裹挟着向前铺陈，顷刻将空旷繁华的夜都主干道笼罩！
　　与此同时，众人只觉一股牵引之力油然而生，紧接着便是识海眩晕、眼前一花。
　　再回神，却发现殊华圣君使用了同样的方法，将城门至魔主宫殿的空间叠加，竟使数千名仙门众人同时瞬移，来到了魔宫门前。
　　寒霜骤雪仍在无止境地向前蔓延，可就在冰雪爬上殿门长阶的同时，一层墨色幽火霎时腾起，将吞噬一切的白霜阻隔。
　　重重大门敞开，露出殿内王座之上，那位玄氅华丽、脸覆金面的新任魔主。
　　那颗炼化十万妖魔所得的漆黑晶石，正静静悬浮在他王座的右侧，似乎连光线都能吞噬，让本就不够明亮的正殿愈发昏暗。
　　可他的左手边，却有极为温柔清亮的翡色光华，正源源不断地努力扩散着，似乎在与试图吞噬一切的黑暗抗衡。
　　看清那光华的一瞬，林风眠当即低呼一声，嗓音难掩惊诧：“听春？！”
　　若非师镜尘与林星夜一同拦着，他恨不得跑到魔主面前去看个清楚——记忆中清光熠熠、剑锋柔和的玉剑听春此刻已断成两截，却还在尽力释放着澄明温柔的剑意。
　　林风眠眼圈一红，视野已然模糊。
　　他方才已从师尊与亲弟口中得知了翡照月当年遭遇，此时更是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相替。
　　寒雾与魔焰的角力仍在继续，踏空而行的殊华圣君却忽然动了。
　　他踏着飘摇坠落的轻盈雪片，飒沓白衣如阵风般卷向殿门，正正落足于幽火禁制之前。
　　与此同时，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周身一凉，似被寒气扫过一遍，竟忍不住打起哆嗦来。
　　这寒气深入骨髓，竟直接影响了神魂，连剑九思与师镜尘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开始运转灵力，试图取暖。
　　兰风逐与君停澜同样冷得不行，下意识便要调动力量，肩头却被被迫夹在二人中间阻止他们对彼此动手的翡寒衣一手一个按住。
　　他只道：“别动，忍着。”
　　两名少年第一次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却都听话地卸去仙力，不再反抗。
　　就在此时，魔主沉默着缓缓站了起来。
　　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仿佛只是对视一眼，他已同殊华圣君隔着十数丈距离进行了无数交流，而沟通的结果，不言而喻。
　　浅白寒霜登时浓重翻卷，如山崩海啸般裹着锋利雪片由天际压下，与骤然升腾侵天的浓黑幽火骤然碰撞！
　　直到此刻，本该在近距离被灵压波及的众人才意识到，适才那扫过全身的寒气，似乎是殊华圣君为保护他们所设下的禁制。
　　一群人面露感动，又是扬声对这位面冷心热的圣君大肆赞扬，直言殊华乃仙门一大倚仗，当受最高等级的供奉。
　　翡寒衣垂眸听着，薄唇微勾，眼底情绪被纤长羽睫所掩，教人看不分明。
　　近距离观战，还是如此高层次的战斗，除却少数修为突破游仙境的剑九思几人外，其他人视野内只能看见互相倾轧的黑白光芒。
　　饶是如此，不少人也似有所得，忙就地盘膝入定，消化感悟。
　　又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月升日落再月落日出，天际战局才隐隐有了分晓。
　　那极致的黑白绚光开始减弱，这次连修为低微的随行弟子都能看清了。
　　殊华圣君与魔主皆不见疲态，甚至毫发无损。
　　可后者气息却萎靡了不知一点半点，被白衣圣君掌中一柄晶莹剔透的冰剑贯穿，浅白霜雾突破漆黑幽火，终于将那令人畏惧的玄衣身影逐渐蚕食、吞噬。
　　“咦？”
　　兰风逐一直紧盯战局，忽然压低嗓音，悄声凑近翡寒衣，疑惑道：“寒衣，魔主都要死了，为何不用那块石头？”
　　千辛万苦屠魔取命，又冲破十方魔狱封印、炼化十万妖魔，废了如此大的功夫，炼出的石头也一看便威能非常，这魔主为何不用？
　　兰风逐下意识觉得不对，翡寒衣却只是轻笑一声，将他的问题重复了一遍：“是啊，为什么呢？”
　　心知这种问题丢给翡寒衣着实有些为难对方，不祥预感促使少年继续抬头，眸底灿金光华流动，倒映出被冰剑抵着一路坠落的魔主。
　　辉煌宫殿早已在二人交战中不堪重负，倾倒垮塌。
　　唯有那以黑玉雕成臣服万魔形状的王座仍在矗立，并着那颗仍在安静悬浮的漆黑晶石与断成两截的听春一同沐浴着晨曦煦芒，仍旧冰冷沉寂。
　　魔主正是倒在王座阶前。
　　他仰躺在地，及膝青丝与华丽繁复的玄衣向各处铺陈，凌乱又狼狈。
　　赤金面具在他摔落时脱离面部，坠落一旁，却因角度原因，除却缓缓落下的殊华圣君，没人能看清他的长相。
　　“结……束了……”
　　他唇瓣苍白，天生显得有些薄情，却还是勾着一缕笑意。
　　修长手指握住冰剑，开始消散的昳丽容颜神情和缓，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侵略性十足的美貌。
　　寒风翻卷，将殊华圣君过于宽大的兜帽掀得翻飞鼓动，露出一双空洞死寂的金银异瞳。
　　即便目盲，他依旧微调面向，对准了魔主那双光华逐渐熄灭的金银异眸，嗓音轻得几乎无法辨别：“嗯，结束了。”
　　话音落下，魔主终于阖目，神情安详地化作万千辉光，融入风中。
　　世间万籁俱寂。
　　仙门众人愣愣看着那位白衣圣君松开冰剑，缓缓起身。
　　空气中悬浮的冰晶经阳光照射在他身周拢上一层辉光，清冷梦幻，遗世独立，仿佛一位误入凡间的神祇。
　　良久，才有人恍然开口：“魔主……死了？就这么死了？我们赢了？？”
　　这一切太不真实，他们数千人来到魔国，非但寻回了失散十年的师友亲人，还未费一兵一卒，便击杀了拥有惊世之能的魔主！
　　他下意识环望，发现周围所有人也都和自己一般，神情茫然，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以至于他一句话说完，短暂竟无人相应。
　　可阶上的白衣人动了。
　　那位受尽赞誉、舍身救世、护佑苍生的殊华圣君，忽然调转脚步，非但没有回到仙门之间，反而踩着众人期许憧憬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上了属于魔主的王座。
　　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掀衣摆，从容落座。
　　山巅冰雪一般的白衣在黑玉群魔的衬托下无比耀眼，甚至有些灼目。
　　而他却只是随手一摄，将那颗黑玉握入掌心。
　　未被兜帽珠链遮掩的唇角一动，勾出薄情淡漠的冰冷弧度。
　　“诸位——”
　　他悠悠开口，嗓音清冽低沉：“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迟到了呜呜呜呜
　　收尾阶段卡的厉害，今天先更这些orz
　　小红包继续嗷


第29章 枯木逢春·一
　　切片融合，前尘揭开。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为何那位降伏天魔、身填归墟、甚至与魔主大战也不忘设下屏障保护众人的殊华圣君，会忽然倒戈, 自己走上魔主王座。
　　——那可是天榜第一、心负苍生的仙门第一人啊！
　　此番意外实在超出意料, 连剑九思与师镜尘都愣住了。
　　唯有兰风逐，从殊华圣君出现的一瞬间就在暗自警醒，同时暗暗护住身后的翡寒衣, 生怕被对方察觉任何端倪。
　　灿金眼眸死死盯着那道被极致墨色衬托而出的白，却只见对方随手把玩着那颗漆黑晶石, 面向微转, 望向人群。
　　有那么一刹，兰风逐感受到了一股针对性极强的“注视”。天地倾颓般的压迫感兜头罩下, 让他每一根寒毛都应激直竖, 甚至连牙关都开始出现磕碰的迹象。
　　兰风逐知道, 这是身体出现的本能反应。
　　他握紧拳头, 开始调动体内龙焰抵御这种无力感, 手腕却乍然被冰冷柔软的力量环住。
　　“别冲动, ”翡寒衣低声开口, “不觉得此时反抗太过显眼了么？”
　　“就是！”
　　君停澜也凑了过来, 小声附和：“你能不能不给小师叔添麻烦！”
　　话音未落, 又被翡寒衣横了一眼：“再拱火，便回宗反省，再别出来了。”
　　君停澜一噎，只好象征性地朝着对面神情沉郁的少年一呲牙，抱臂转向一旁。
　　与此同时, 最前方的剑九思与师镜尘也终于回神。
　　师镜尘拢着臂弯云纱, 向前一步, 皱眉开口：“殊华圣君, 这是什么意思？”
　　灌注于身的恐怖力量终于移走，兰风逐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浑身肌肉都泛起难以言喻的酸胀感。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早已冷汗淋漓，连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如你所见。”
　　上首的人似乎全然没有察觉这边动向，抛接着手中墨色晶体，嗓音轻缓，甚至含着笑意：“此物甚是有趣，诸位可愿一同瞧瞧它的效用？”
　　师镜尘面色凝重，下意识摇了摇头。
　　以十万妖魔的本源炼化出的魔晶，能有什么好的效用？一旦
　　触发，怕是会掀起比归墟之乱还要恐怖的灾难。
　　所幸那位圣君似乎也只是个玩笑话，见没人敢出声接茬，他也不计较，左手握住魔晶，右手隔空一点——
　　仙门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磅礴霜气凭空涌出，将一名玄衣少年死死禁锢，悬浮而起。
　　兰风逐猝不及防，甚至尚未来得及调动力量反抗，便被无穷无尽一般的冰冷灵力灌了个通透，一时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甚至连心脏都要被冻结，停止跳动。
　　“喂！”
　　同他站在一处的君停澜下意识就要伸手将他拉住，却骤然面色一变，捂着胸口单膝跪地。
　　英俊深邃的面容顷刻惨白一片，大颗大颗的冷汗沿着少年锋利矜傲的轮廓滑下，或隐没于衣领之间，或坠地破碎。
　　他惊疑不定，下意识抬眸，却见半空中的少年已然发出嘶哑的痛吼。
　　泛着幽光的苍蓝鳞片开始在他颈侧浮现，剔透如晶的长角也突破发丝限制，由少年额角冒出。
　　他的痛哼也被回荡交叠的冷雾被放大了无数倍，仿佛能摄人心神的龙吟。
　　人群中有些资历较老的，忽然面色大变。
　　“……是、是龙！”
　　“怎会？！那、那位不是已、已经消失许久吗？”
　　“听闻十年前魔国之乱他亦身涉其中，而后便销声匿迹了——他竟还没死？？？”
　　君停澜被周遭裹绕而来的议论声弄得不明就里，被无形力量攥住心脏的剧痛让他半点灵力都无法调用，只能拼尽全力抬起手来，拉住视野内唯一清晰的天青色衣摆。
　　与此同时，他听见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穿透嘈杂，于耳边乍响。
　　“哼，不自量力。”
　　掌心冰凉柔软的衣摆顷刻抽离，君停澜慢了无数拍的视线跟着那倒飞而出的衣摆移动，摔落。
　　两道流光追随而来，“嗤嗤”两声没入地面石砖，竟是此前还悬浮于魔主王座一旁的两截玉剑。
　　直到此刻，他迟钝的意识才理解发生了什么——小师叔出手了，要救姓兰的讨厌鬼，却被那个什么圣君击退，现在正在吐血。
　　本拥挤不堪的人群竟此变故骤然四散，为兰风逐、君停澜与翡寒衣让出一大片空地。
　　天青衣衫凌乱铺陈满地，仿佛一朵凋零不久的幽昙。
　　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位自称生于玄界的神觉境高手“君非羽”，竟能驱使当年翡照月的契剑听春！
　　“……装模作样。”
　　他这边吐着血，殊华圣君却嗓音冷沉，冷雾灵压席卷而来，顷刻将青年身上的伪装剥落。
　　如瀑青丝逐渐褪色，化作冻雪一般的银白。
　　被过长额发遮掩的形貌变化，最终定格为一张眉眼微挑、因过于昳丽明艳而显得攻击性十足的美丽容颜。
　　师镜尘与林风眠自然忘不掉这张脸，当即失声：“照月！！”
　　翡寒衣终于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眼皮微掀，一一扫过投注于身的眸光，低嗤一声。
　　“真麻烦……”
　　十年前“劫掳修士”的真相曝光，可他半点不在意这些或多或少有些悔恨怜悯的眼神，勉力抬手一握，深嵌地面的听春当即微弱嗡鸣一声，自行飞起，将剑柄塞入曾经的主人掌心。
　　冰晶沿着玉剑精致流畅的线条蔓延凝结，竟生生将两截断剑再次凝结至一起。
　　“照月！”
　　林风眠匆忙拨开人群，一路小跑过来，掌中灵蕴凝结，一边为他疗伤，一边眉心轻蹙，压低嗓音不解道：“我记得你亲近木灵，剑气与仙力向来温润如春，怎会——”
　　青年抿了抿唇，还是没有说完。
　　他要说的其实还有很多，自己同照月幼年相识，对他的剑意最熟悉不过，直到翡照月此人，即便真是出剑，也多是训诫警告，剑气如春风，从不真正伤人。
　　当年他对翡照月也曾有误解，可后来被他由前任魔主手中救下后，便一直坚信对方并未被魔气影响，仍旧抱持本心。
　　可如今……
　　该是怎样的巨变，会让曾经那般如春温柔的灵力变得如此萧杀冷冽？？
　　翡寒衣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闻言只是满不在乎地笑笑。
　　他没有半点解释的意图，温和有礼地推开林风眠，单手拄剑，缓缓起身。
　　铺天霜气中，有不知从何而来的花雨飘落，本该柔软的浅粉花瓣裹着一层寒霜，苍白颓靡，染着无穷无尽的萧杀寒气。
　　青衣身影没有半点犹豫，飞身而起，踏着流风剑气，挟一身霜花向着上首飞袭而去！
　　而白衣圣君却翘起二郎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旋即一手撑头，一手隔空一点。
　　薄唇微启，堪称残忍地吐出几个音节：“一心求死？满足你。”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浅白光华被收束为极致的一点，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半空中的青衣人便失去一切力量，飞速坠落！
　　“照月！！！”
　　剑九思身形一幻，抢在林风眠与师镜尘出手前将人接下。
　　青年昳丽面容毫无血色，曾经鲜活明亮的眉眼微转，与剑九思心痛内疚的目光相对。
　　他咧了咧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喉咙中大股大股涌出的鲜血却将所有话语淹没。
　　“照月，照月……别睡，”迟来一步的师镜尘指尖颤抖，不要命般催动灵气，试图治愈贯穿青年整个胸腔的巨大血洞，“坚持住，坚持住啊——”
　　一切的声音都在远去，青年逐渐涣散的眼神微转，投向不远处的两名玄衣少年。
　　兰风逐丝毫动弹不得，此刻目眦欲裂，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灿金色竖瞳缩成一道细线，已是满眼猩红。
　　君停澜也没好到哪去，他拼命想要扑过来，握住青年无力垂落地面的手，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
　　两名少年如出一辙，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象征生命的光彩一点点由青衣青年那双美丽鲜活的眉眼消散，最终化为无穷无尽的死寂。
　　“咯……额……”
　　大颗大颗的热泪由兰风逐眼眶溢出，他拼尽全力，周身苍蓝火焰隐隐跳跃，竟有一瞬挣脱了殊华圣君的束缚。
　　泪水染上猩红，衬着少年惨白的面色，显得愈发阴鸷暴戾。
　　“殊华啊啊啊啊啊啊啊！！！！！！”
　　极端沙哑的嘶吼响彻天际，却在出口的刹那转为凶戾残虐的龙吟！
　　苍蓝描金的火焰顷刻爆发，裹绕着取代玄衣少年凭空现身的苍蓝巨龙，几乎要将被波及的一切都焚尽。
　　与此同时，中天明亮的烈日竟缓慢染上猩红，不过呼吸之间，白夜降临，血月噬日！
　　无法言语的虚幻嗡鸣声响彻识海，使除却殊华圣君与君停澜之外的所有人都神情痛苦地抱住了头。
　　所有接受过神木赐福之人的眉心皆亮起金芒，血月之下，空间再次发生交叠。
　　天际浅金色的神木顷刻被无限拉近，遮天蔽日的树冠快速抖动，数不胜数的光叶飘摇落下，又在半空化作无数双翅剔透的浅金蝴蝶，随着翻腾嘶吼的巨龙一齐袭向从容起身的白衣圣君！
　　翡寒衣神识铺开，冷冷投注于那些浮出扭曲红纹的蝴蝶。
　　它们不敢靠近周身龙炎的兰风逐，翅膀上红纹扭曲，如先前在奉神司一般冲破鳞翅，化作无数只海葵般挥舞着无数猩红触手的怪物。
　　而这一切都被色泽各异的绚光包裹，让阶下众人半点没有意识到上方正在发生什么诡异的变化。
　　这些触手无论多长，目标皆已对准了站在黑玉座前的翡寒衣，它们尖啸着，似乎要趁此机会，将他一举吞噬。
　　后者自然明了它们的意图，却半点没有惧意。
　　凛冽罡风将他的兜帽掀动，露出一双空洞死寂的金银异瞳，不偏不倚，正对着半癫狂状态的苍龙。
　　看清殊华圣君面貌的一瞬，后者竖瞳紧缩，顷刻恢复一瞬清明。
　　龙吻微启，发出一声带着疑惑意味的龙吟，翡寒衣则薄唇轻勾，抬起了一直虚握的左掌。
　　被雪白丝绸包裹的掌心，正静静躺着两枚形状相似的晶石。
　　一颗漆黑如墨，带着能吞噬一切的恐怖气息；另一颗却晶莹剔透，彩光盈盈，即便没有光源直射，也美丽璀璨，夺人眼球。
　　刚刚意识到不对、正忙着驱赶周身蝴蝶怪物的兰龙动作一顿，便见那位与翡寒衣生得一模一样的殊华圣君面带微笑，毫不犹疑地将两枚晶石一同按进自己胸口！
　　青年空洞死寂的双眼顷刻被难以言喻的光华点亮。
　　苍白银瞳开始折射出瑰丽绚烂、包容万物的温柔彩光；枯黄金瞳则幽浪滔天，暗流深邃，含着能吞噬一切的冰冷黑暗。
　　连时间都在此刻停止。
　　唯有极端强横混乱的能量以那长身玉立的白衣身影为中心向外膨胀扩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一切！
　　天地皆白。
　　万物失声。
　　意识出现了漫长的空白。
　　似乎有绵延不绝的海浪，温柔地推着昏昏沉沉的自己一路漂流。
　　不知过了多久，浮浮沉沉的浪花散去，刺骨极寒涌上，终于将兰风逐昏濛的意志唤醒。
　　“！”
　　少年猛地睁开双眼，一个翻身坐起，口中已然唤出了那个最熟悉的称呼：“阿翡——”
　　话音未落，即被一声从旁而来的轻嗤打断：“鬼叫什么？”
　　兰风逐猛然转头，却见不远处的冰面上，正吊儿郎当地坐着一名与他年岁相仿的玄衣青年，眉眼深邃锋利，神态有些轻浮，却难掩眸底茂盛郁色。
　　兰风逐顷刻皱了眉。
　　是君停澜。
　　一见他神态变化，对方立即眉梢一挑，没好气道：“真是晦气，怎么又同你撞上了。”
　　兰风逐没理他，眸光放远，试图观察周边环境，却发现这个地方无比眼熟。
　　碧空如洗，冰天雪地，除了冰就是雪，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正是他初次被殊华圣君带走时，二人曾到过的一处特殊天地。
　　他隐约记得这里和外界并不相通，时间也有所差异。
　　按理来说，这种称得上封闭小世界的所在定非想来便可进来的，可他和君停澜却一同在此地醒来，怎么想都不像偶然。
　　兰风逐思索着，又想起曾经在这里见过的枯树棋局，以及后来遭遇的一切，心知出去的关键大抵便是那里，当即起身，开始判断该往哪个方向寻找。
　　“喂。”
　　君停澜没好气的声音在近前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知为何，兰风逐从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就有点烦他，于是干脆充耳不闻，选定一个方向迈开了腿。
　　“……喂！”
　　君停澜气得够呛，直接伸手召出契剑，握着剑鞘拦住去路：“我在叫你，你没听见吗？”
　　兰风逐停住脚步，面色不善地回望：“未唤名姓，便不算叫我。”
　　况且他忙得很，要赶紧离开这里，找到殊华圣君。
　　自从突破禁锢，成功化龙后，兰风逐心中便有种感觉——只要再有一次机会，他一定可以杀了殊华圣君，即便对方吸收了那两枚奇异的晶石。
　　君停澜：“……”
　　他憋了好一阵，才勉强压下当场开打的冲动，将契剑剑柄又向前递了递，半迟疑道：“你……你拔剑，试试。”
　　兰风逐莫名其妙，干脆拒绝：“不拔。”
　　他顿了顿，又道：“你在耍我么？谁人不知灵剑一旦结契便只认其主气息，旁人断不可能将其拔出剑鞘——”
　　君停澜唇角一勾，直接将他打断：“你不敢？”
　　“怕什么？”
　　“怕我害你？还是赖上你？”
　　这下轮到兰风逐沉默了。
　　少年沉郁冷淡的眸子在剑柄上停留片刻，才低嗤一声：“谁不敢？”
　　他边说，边随手搭上冰凉剑柄，甚至半点力道都未曾施加地轻轻一拉——
　　“锃——”
　　秋水出鞘，剑光灼灼。
　　兰风逐：“……”
　　君停澜：“……”
　　两名少年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不同的是，兰风逐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怀疑自己的认知又出现了问题，就像那天无论换什么兵刃、如何努力，都无法伤及殊华圣君分毫。
　　而君停澜则面色几番变换，像是自己十数年树立的人生观突然崩坏重组，害得他不得不重新花费大量精力自己说服自己接受。
　　半晌，兰风逐才迟疑着开口：“你这剑……”
　　君停澜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登时炸毛：“我的剑是小师叔送的，才不会有问题！！！”
　　气氛再次沉寂。
　　俄顷，君停澜才懊丧地收了剑，用手肘顶了顶兰风逐的后背：“喂，你可知契剑是凭何认出主人？”
　　后者扬眉，一脸“这都不知道还敢和我争宠”的表情，却还是耐心解释：“所谓契剑，‘契’便是神魂之契，灵剑凭借神魂辨别其主，千万年来皆是如此；所以我才说你这剑——”
　　君停澜心烦意乱，几乎咬碎一口银牙：“都跟你说了我的剑没问题！！”
　　兰风逐愈发摸不着头脑：“没问题怎还会认错主——”
　　他忽然闭嘴。
　　这次，是兰风逐自己发现不对了。
　　少年主动伸出手，接过君停澜掌中灵剑，反复端详半晌，旋即再次握住剑柄，轻轻一拉。
　　果真毫无阻碍，无比顺滑。
　　兰风逐面色沉凝，将长剑递还，又在对方接剑时转而握住君停澜腕门。
　　对方这次没有反抗，而是任由兰风逐周身升腾的苍蓝火焰顺着交握处向自己身上蔓延。
　　无往不摧的龙焱席卷，却没能对他造成半点伤害。
　　非但如此，双方的灵力在相互接触的瞬间便产生了与彼此融合的趋势，毫无阻碍，似乎本就同出一源。
　　兰风逐拧眉思索良久，才散去苍蓝火焰，缓缓抬头：“你也猜到了，对吗？”
　　君停澜面色冷肃，只是点头。
　　若非如此，该怎么解释此前在却夜洲时，分明被控制折磨的是兰风逐，他却如共生体般同样痛苦不堪？
　　契剑、龙焱……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线索，全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君停澜和兰风逐，本该是同一个人。
　　“……真是好笑。”
　　君停澜忽然有些自嘲道：“摸爬滚打十余年，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并非真正的自己。”
　　兰风逐垂眸：“可我们却遇到了相同的人。”
　　他一早就确定，玄界来的君非羽与他的翡寒衣是同一个人了。
　　君停澜一怔，又回想起世界融合后诸多细节，这才明白对方意思，幽幽叹了口气：“对当下的我们来说，融合是最好的选择。”
　　兰风逐没有接话，只是站正了身体，默默看着他。
　　见他没反对，君停澜皱着眉，继续道：“所以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谁该主动放弃生命。”
　　他没挑明，但兰风逐顷刻领悟到了他的意思。
　　很明显，“兰风逐”与“君停澜”，目前属于两个独立的意志。
　　假设“融合”这个行为不会令二人一起消失，那么最大的问题就是由谁来作为主导。
　　“先说明，我是不会束手就戮的。”
　　君停澜耸肩，面上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眸底却充斥着冰冷阴郁的杀意：“你大概还不知道吧？玉华宗掌教——也就是我的亲亲好‘师尊’——非但骗了我，还险些害我堕入魔道，万劫不复……于是我趁着这次回去的功夫，把他杀了。”
　　少年的笑容逐渐显现出残忍的底色：“从他的记忆里，我发现了一些了不得的秘密。比如说，所谓的‘神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再比如，那些曾接受过‘赐福’的人，如今又都是什么东西……”
　　“比起懵懵懂懂，整天只会跟在小师叔屁股后面的你，我显然更有用些。”
　　君停澜微笑总结，反问道：“不是么？”
　　兰风逐却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吾族生而知之，很多东西，我早已知道了。”
　　若说他本来苏醒的只有一些常识性的认知，那么这次化龙则是彻底挣脱了自己身上的束缚，恢复的认知已然开始触及到这个世界的本质了。
　　关于“神木”，关于世界，以及他自己……
　　尽管目前恢复的不多，但是兰风逐已有预感。
　　在这个独立于各个世界之外的冰天雪地中，他可以获得更多的东西。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彻底收回自己失落的残魂。
　　“呵。”
　　君停澜早已知道自己和这个姓兰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也不愿再多费口舌。
　　“既如此，”长剑一横，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便决一死战吧！”
　　兰风逐冷唇微勾，沉郁阴鸷的面色稍作缓和，竟也低低一笑：“正合我意！”
　　二人谁都没再废话，直接调动起自己最强的力量，苍蓝金火冲天而起，与兜头罩下的剑气骤雨轰然相撞！
　　整片天地间的灵气都变得沸腾暴虐起来，兰风逐毫不留情，直接化作原型，苍蓝描金焰光裹绕中与君停澜战得难解难分。
　　一望无际的冰原也因灵压出现了晃动的迹象，不知累积了多少年月的冰层开始浮起细小裂纹，随着两人的交战越来越多，并向着更远处的冰面蚕食铺陈而去。
　　平日里每每见面必要斗嘴的二人此时反倒没有半点交流了，出手招招狠戾，皆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小世界的时间似乎静止了。
　　无论二人怎么打，如何破坏，纠缠多久，除了下方不断出现裂纹的冰面外，似乎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连空中的太阳都没有半分移动的迹象，可两名少年身上的伤痕却越来越多。
　　直到厚重冰面发出第一声不堪重负的裂响。
　　空中的战局终于分出胜负，一道身影曳着苍蓝焰光坠入浮冰之间，掌中长剑寸寸断裂，化作无数光屑，洒落波浪之间。
　　兰风逐随之落下。
　　描金苍蓝的龙焱仍在他周身缭绕，将他本就剔透漂亮的龙角衬得愈发瑰丽耀目。
　　灿金色的眸子盯着君停澜消失的水面看了一会，兰风逐忽然抿唇，一跃而下。
　　冰冷海水顷刻包裹而来，却被骤然蓬勃的龙焱逼退。
　　海面之下，平静得几如无物。
　　幽蓝之中，君停澜下坠的身影逐渐虚幻、消解，化作无数苍蓝泛金的碎光，洪流般一路向上，穿过升腾缥缈的龙焰屏障，最终融入兰风逐胸口。
　　无数碎片化的信息与知识亦随之涌入脑海，兰风逐不受控制地显现出龙角龙须，一边消化着新获得的知识一边下沉，再次来到光线稀薄的深海。
　　近乎漆黑的墨蓝之中，兀地亮起一点光华。
　　半透明的苍蓝触须曳着金芒探出黑暗，与少年同样形态的龙须遥遥相触。
　　及其玄妙的反应顷刻涌满识海，兰风逐眸中金芒大盛，正对上下方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黄金竖瞳。
　　恍惚间，兰风逐觉得自己仍旧站在广袤无垠的冰原上。
　　几乎无尽的冰雪堆积，却远不如前方白衣少年的背影耀眼。
　　察觉到身后视线，对方缓缓回眸，过长的银白发丝下，露出一双猫儿似的璀璨异瞳。
　　见到来人，那张过于昳丽夺目的面容顷刻绽开笑意。
　　他薄唇轻启，嗓音带着特有的清冽缱绻：“兰兰——”
　　话音未落，白衣少年身形顷刻缩小无数倍，化作一只通身雪白的长毛小猫，一蹦一跳地向着远方跑走。
　　兰风逐一瞬失神，下意识迈开脚步急急跟上，可雪球般的小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颀长如松竹的青衣身影。
　　他手执玉剑，长发曳地，只松松编作发辫，随意搭在肩头。
　　回眸一笑时，连漫天风雪都消解融化，化作无穷无尽的绵延桃花。
　　柔软花雨洒落衣襟，却只来得及留下一抹香气，便顺着他冰凉柔软的衣褶发丝滑落。
　　兰风逐愣愣看着，脑海中没来由冒出一句话来——
　　春风解意，玉剑辟尘，花雨不沾衣。
　　“寒衣……”
　　他终于忍不住，向前伸出手臂，想要拉住对方摇曳如浪的天青色衣角，却被顷刻扑面而来的花雨迷了视线。
　　再回神，春仙不再，唯留一抹华贵繁重的矜冷玄衣。
　　——魔主？！
　　兰风逐神情一凛，下意识便要调动龙焰攻击，可对方却抬起玄衣衬托下无比苍白的右手，摘下了赤金面具。
　　又是那张过分昳丽明艳的脸，却少了中和侵略感的清浅笑意，显得对方愈发冷鸷阴沉，威势迫人。
　　冰冷死寂的金银异瞳定定望着几乎呆立原地的兰风逐，魔主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跟上。
　　不知是因为那张脸，还是旁的什么缘故，本该戒备拒绝的兰风逐竟真的不由自主迈开脚步，随着魔主一路向雪原深入。
　　风雪吹袭，玄衣烈烈。
　　蓦地，眼前人一片衣角被无声撕裂，顷刻化作无数碎雪，凭空消散。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直到玄衣背影骤然崩解，数不胜数的玄黑花瓣被洁白雪片吞噬，消失不见。
　　兰风逐停下脚步，眼眸微抬。
　　漫天风雪便在此刻止息。
　　散落四野的冰尘细雪在流风簇拥下汇聚收束，终于化作一袭让兰风逐恨不得生生撕碎的曳地白袍。
　　珠玉冰晶碰撞摩擦，发出近乎乐音的清脆响声。
　　那是对方正缓慢抬起被雪色丝绸包裹的双手，主动摘下自己过于宽大的兜帽。
　　化龙后残存的记忆顷刻涌上兰风逐眼前，罡风狂浪中，那张无比熟悉的昳丽面容与眼前景象无限重叠，重重给人当头一击！
　　“——寒衣？！”
　　他望着对方因吸收两枚晶石而显得光华奇异的金银异瞳，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
　　而对方却只是微微颔首，笑意清浅，仿佛在招呼一位远行归来的爱人。
　　“兰兰，你来啦？”
　　就在这一瞬，兰风逐心神巨震！
　　近段时日所经历的一切都在他眼前被一根无形丝线首尾串起，最终定格为一张黑白拼杀、白子险胜的虚幻棋局。
　　一瞬间，磅礴如海的记忆泄洪般灌入脑海。
　　冰天雪地骤然转为一处古朴宏伟的昏暗长廊。
　　玄黑长袍曳地数尺，拖慢了刚刚踏入成年行列的小龙脚步。
　　他还是人族十八九岁时的少年样貌，肩披幽蓝星纱、头戴星月冠冕，在长老们的催促下独身踏入这座寂静无声的殿宇。
　　他们说，这里供奉着龙族世代信奉的神。
　　每一代新族长上任，都要手捧长明烛，供奉在祂圣洁尊贵的神龛前，以获得眷顾庇佑，更好地治理族群。
　　今日刚刚成年便被急于陪伴妻子的父亲推上族长之位的兰很紧张，甚至连捧着蜡烛的双手都在细颤。
　　蓦地，他看见前方幽暗深处亮起一点星芒。
　　那是一幅雕刻于正殿穹顶的星图，有星空、亦有日月、山河、生命、海洋，听说那象征着神明所持有的权柄，以及祂无与伦比的力量。
　　兰站在门前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跨过门槛，进入正殿。
　　看清眼前景象的一瞬，他睁大双眼，不由屏息。
　　日月群星清辉洒落，聚成柔软无瑕的云纱风幔，逶迤铺陈，如绵延不断的雪山云海，最终尽数汇集于一道人影周身。
　　数不胜数的长明烛簇拥着他，明亮与幽暗、温暖与冰冷，无数矛盾的感触竟在祂身上达成了极致的统一，让人移不开眼，却又不敢直视。
　　仅是这一幕，便已让少不经事的兰看呆了。
　　少年双手无知无觉倾泻，长明烛泪登时坠落黑玉地面，砸出一声脆响。
　　这动静原本极轻，却因大殿过于空旷安静，以至于回荡不息，成功惊醒了那名阖目端坐的白衣神祇。
　　对方羽睫轻颤，缓缓抬眸，一瞳金如曜日、一瞳银胜月华，光华摇曳，通透深邃，似乎含着整个宇宙；随着祂起身的动作，青丝泛着夜空一般的深蓝色泽倾泻而下，缀着无数星华卷入衣摆雪浪，如梦似幻。
　　梦境被惊扰，祂丝毫没有发怒，反倒微微一笑，澄澈瑰丽的眼眸倒映出面容尚且带着稚气的少年族长。
　　“你就是兰？”
　　过于昳丽逼人的美丽面容被笑意成功中和了攻击性，兰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深深垂首，捧着蜡烛的指尖又开始细颤。
　　“是，尊、尊神——”
　　就三个字，兰却几乎咬到自己舌头，当即一阵窘迫，连头上晶莹剔透的苍蓝龙角都要被烧红了。
　　对方被逗得噗嗤一笑，指尖隔空一点，兰便觉得周身有无形流风环绕，将他裹着带至尊座之前。
　　一根冰凉柔软的手指勾住下巴，兰只好抬起头来，面对着对方过分明丽美貌的面容，目光躲闪，连大气都不敢出。
　　神祇收手托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过于青涩的少年：“龙族百岁成年，你多大了？”
　　兰努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尽量正经道：“一、一百岁整。”
　　他捧着长明烛的双手紧了紧，试探道：“尊神……”
　　神祇登时失笑，促狭揶揄：“你这样叫，显得我很老。”
　　少年整张脸“腾”地红了个透，语无伦次试图找补：“不不不，我、我没这个意思，尊、不、神明大人，我我我……”
　　未待他组织好辞藻，白衣神祇已然抚掌大笑。
　　笑声回荡于殿宇之内，竟使整座大殿顷刻明亮起来。
　　温暖光辉遍洒，照亮对方些微上挑的眉眼。
　　神祇眨眨眼，含笑道：“以后无人时，不必叫我尊神。嗯……我同你们一样，只有一字为名。”
　　祂想了想：“就叫，‘阿翡哥哥’吧。”
　　“如何，小兰兰？”
　　作者有话说：
　　来了！收尾真的太卡了呜呜呜呜
　　*
　　红包继续啵啵啵！
　　下周一前完结嗷嗷嗷——


第30章 枯木逢春·二
　　“兰兰，好久不见。”
　　龙族供奉的神祇, 比兰想象中要亲和温柔得多。
　　祂与典籍中歌颂的圣洁孤高形象大相径庭，让兰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 变得逐渐放松, 甚至有时真的会觉得，翡只是一位好脾气的邻家大哥哥。
　　祂耐心、平和，会教兰很多他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下棋、品茶、赏花，与那些一心追求力量的叔叔伯伯们不同。
　　兰本以为闲适自在的时光会这般继续下去, 却在一日与翡告别后忽然折返时撞见了祂的异常。
　　那些温柔流风变得锋利如刀, 平和光辉也染上了不同程度的斑驳；而高居主位的神祗，则被难以言喻的不祥雾气包裹, 连一尘不染的雪白衣袍都罕见地染上了猩红污浊。
　　神明美丽的面容染上痛苦, 似是在被什么东西缓慢侵蚀。
　　“阿翡哥哥！”
　　兰吓了一跳, 忙快步上前, 可还没走两步, 传音信符便由衣襟飘出。
　　“族长！”大长老的焦急嗓音飘出, “外面出现了奇怪的东西, 您快来看看！”
　　兰脚步一顿, 未及纠结, 又听见翡有些沙哑的嗓音传入耳际：“兰兰，去吧……我没事的。”
　　“可……”
　　兰眉头紧皱，还想说些什么，对方却只道：“兰兰，身为族长, 应尽职责。”
　　话音未落, 无形力量环绕而来, 直接将少年族长托起, 送出殿外。
　　“乖，待你回来，我就好了。”
　　温柔沙哑的嗓音随风消散，兰握紧双拳，拼命说服自己相信神祗大人的话，旋即一扭身，向着殿宇之外跑去。
　　踏出昏暗长廊的一瞬间，喧嚣躁乱尽数纳入耳中。
　　兰板起脸孔，深邃眉眼间已然呈现出一族之长该有的威严深沉。
　　他转向快步走近的大长老，视线却越过对方头顶幽蓝色的长角，落在不远处正在疯狂生长的浅金色巨树之上。
　　说是巨树，可若定睛细瞧，便能看出它与普通树木的不同。
　　嶙峋虬结的枝干上，稀稀拉拉闪烁着一只只不停转动的猩红眼球；摇曳颤动的茂盛树冠拼命吸收着空气中充盈蓬勃的灵蕴，而那种侵染神祗的猩红随之被排出，将周遭尽数侵染。
　　龙族生而具有的知识竟无法让兰判断对方具体的物种，少年睁大双眼，几乎喃喃出声：“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大长老明也跟着回望，神情凝重：“不知。”
　　“此物凭空由月谷最深处冒出，见风猛涨，不过短短一刻已至百丈，”明顿了顿，狠狠道，“那红气怪得很，竟能钻入吾族体内！”
　　他话未说完，便骤然面色痛苦单膝跪地，露在外面的长角与鳞片顷刻染上一层诡异的红。
　　兰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手忙脚乱蕴起力量试图帮助对方，却被明一把抓住手腕：“不好！”
　　他拼命挣扎道：“莫管我！去树下，救你父母！！！”
　　兰被他一把推开，踉跄着御风而起，向着那颗仍在蠕动生长的怪树飞去。
　　一路上，他看到无数族人被那猩红的能量气体污染，变得狂暴残虐、失去自我，却分毫不敢停留，一路来到怪树脚下。
　　此处红气最为浓郁，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兰甫一落地，便听见低哑痛苦的龙吟声由雾气深处传出，忙疾步向前：“父亲、母亲——”
　　“别进来！！！”
　　嘶吼夹杂着龙吟炸响，成功将兰即将踏入红雾范围的脚步喝止。
　　龛界向来平静祥和，从未经历过此种变动的少年族长握紧双拳，白着面色转身交代紧随而来尚且无恙的族人：“将被污染的族人聚集到一起，全都前往神殿避难！注意自身远离红气，必要时调动龙焱抵御，快！”
　　众龙当即齐声肃然回应：“是，族长！”
　　话音未落，红雾之中即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正释出蓝金龙焱试图帮助红雾边缘失控族人的兰猛然回首，却见两只巨龙腾空而起，曳着满身烈焰冲出红雾，撞向已然快要遮天蔽日的怪树。
　　轰轰——
　　轰鸣声惊天动地，随着龙焱与撞击，怪树上所有猩红眼珠都开始抽搐乱滚，甚至由瞳孔处裂出一张血盆大口，发出无数重叠恐怖的刺耳尖啸。
　　龙族肉身强横，并不擅长抵御精神攻击。
　　父母近在咫尺，当即失控坠落；兰正欲上前，灵台一阵恍惚险些跌倒，当即皱眉捂住额角；周遭众龙亦倒的倒、晕的晕。
　　可他们还是清晰看见了，怪树枝干被撞击处已然断裂，流出汨汨鲜血，那红雾亦在龙焰的焚烧下逐渐消解，化作青烟。
　　只是龛界灵蕴旺盛，那怪树拼命吸收，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兰心知这不是办法，立即召集附近尚有余力的同族一齐出手，苍蓝火焰犹如怒潮袭天，终于勉强于浓密红雾间辟出一条通路。
　　化回人形的两道影子被邪云吐出，瘫倒在地。
　　“父亲、母亲！”
　　兰当即快步入内，一手一个将昏迷不醒的父母扶出安置，正欲再入雾中救出更多族人，却脚步一顿，回首望向远处高耸辉煌的神殿。
　　清冷月色将墨玉堆砌的殿宇蒙上雪纱，温柔又磅礴的力量犹如海潮，以神殿为中心向外层层扩散。
　　众龙只觉得清冽力量扫过周身，将体内潜藏的邪诡红气驱散。
　　那些诡异邪狞的猩红雾气终于被神力逼退，被迫于怪树脚下缩成一团。
　　兰皱眉看了一会，沉声下令，让所有族人带着同伴前往神殿，自己则当先一步御风而起，回到翡的座前。
　　白衣神祇又回到了初见时高洁神圣的温柔模样，似乎兰先前所见皆是幻觉。
　　可当少年踏上最上一级台阶时，却清晰发现翡周身神泽黯淡，连夜空般深蓝悠远坠着星辉的青丝都显得有些干枯凌乱。
　　“兰兰，”慈悲的神祇一如往常唤着他的昵称，嗓音清冽温和，还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来，再近些。”
　　少年依言靠近，被翡拉着坐在身边。
　　他知道对方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这般无恙，满面担忧：“阿翡哥哥……”
　　“乖兰兰。”
　　翡轻笑一声：“有的事情，也该告诉你了。”
　　他说着，指尖轻轻点上少年眉心，无数光影与信息顷刻涌入对方灵台！
　　直到此刻，兰终于知道了那颗“怪树”的名字。
　　——祂叫“渊虺”。
　　万万年前，鸿蒙初生，远古神祇驯化混沌，亿万世界从此衍化而来。
　　可这万万年间，古神退隐、不知所踪，鸿蒙运行中亦诞生了许多新的高层次生命。
　　譬如翡这种新生的神祇，掌管着数个小世界的权柄，维护着正常秩序的运行；又譬如渊虺，这种无法自行猎食，只能依靠吸收世界能量存活的低阶寄生虫。
　　那些诡异红雾，即是渊虺吸收世界灵力后排出的灾厄秽气，生灵如若沾染，便会被渊虺同化，成为祂介入世界运行的媒介与工具。
　　寄生龛界这一只，年岁同翡差不了多少，祂们亦因此于鸿蒙之中敌对交锋不是多少岁月，渊虺次次落败，因而蛰伏至今。
　　而祂之所以选定这个时间，则是因为翡自身出了问题——
　　这位神祇，快要进入休眠了。
　　龙族生而知之，却受限于生命层次，只能知晓不高于自身之事物，故而对渊虺之事一无所知，亦无法抗拒对方的污染。
　　渊虺故意选在此时，正是要趁着翡进入休眠的时间吞噬他掌管的世界，完成自身的进化。
　　兰深邃沉稳的英俊面容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慌乱：“休眠？”
　　翡含笑点头。
　　他似乎很累，微微倾身，靠在少年族长已足够宽阔到能够撑起一个族群的肩头，缓声道：“兰兰，万物生而有则。”
　　“我休眠，是为积蓄能量，维持更长久的清醒——这是如我这般的存在漫长生命中无法避免的轮回。”
　　兰似懂非懂地点头。
　　这种话题对他来说有些陌生，可既然是翡说的，那么他就愿意记在心里。
　　翡轻笑，也没继续给他解释，又道：“渊虺本能与世界和平共存，可它不满于当前境地，非要采取吞噬之法加速己身进化，我身为守界之神，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对方皱眉，满面担忧：“可……可阿翡哥哥，不是快要沉睡了么？”
　　翡微微摇头：“龛界只是我掌管的几个世界之一，渊虺的触手也不止伸进了这一界——方才我已将它在各界的触须限制，可它的核心却仍在界外鸿蒙之中，若不能一举击破，渊虺便能轻易转移核心，卷土重来。”
　　他说着，忽然起身，凑到了少年有些泛红的耳边：“所以……我们要用个法子，将它捉起来。”
　　神明之力至高至强，可在另一只同阶级的怪物面前，若想轻松取胜亦是不易。
　　翡的方法的确一劳永逸，二人当即敲定方案，由翡留在殿中继续限制渊虺行动，而兰一出来，便直接召集族人，交代事情始末，再以神殿为圆心开始布置阵法。
　　随着群龙力量的加注，大阵光纹开始流转，终于停止生长的渊虺亦感受到了不安。
　　嶙峋枝干上的眼珠又开始裂开血口尖叫，数不胜数的精神攻击却被翡预先设下的无形屏障尽数挡下，无法突破分毫。
　　见办法有效，兰刚刚面露喜色，却见巨树上忽而浮现出无数血管一般的脉络。
　　猩红血管跳动着向上蔓延，尽头一直没入遮天蔽日的树冠之中，浅金色光叶颤动摇曳，叶脉血红，旋即发出极细微的断裂声，飘摇落下。
　　兰瞳孔一缩。
　　关于渊虺的信息中并未提到这一点，可见翡亦不知它还有这一手；既如此，那便是对方察觉危机，临时反扑了。
　　簌簌一场急雨，将整片天地都笼入浅金色的幻梦之中。
　　数不胜数的叶片于空气中闪烁着，一瞬忽而双分，化作近乎透明的美丽光蝶，鳞翅之上绯红花纹流转闪现，看上去纤弱无害。
　　可就在它们飞临神殿的刹那，那些攀爬伸展的血纹顷刻突破蝶翼束缚，整只蝴蝶顷刻变得犹如海葵一般，挥舞着细如发丝的无数触手扑来！
　　“什么鬼东西！”
　　深受内伤的大长老明长眉直跳，一阵恶心。其余龙族亦面面相觑后，又转而望向兰，等候族长调遣。
　　少年族长薄唇抿得有些发白，鼻尖溢出薄汗，却仍旧临危不乱，指挥着众人将倾注于阵法的力量分出少量，结成龙焱屏障隔绝怪物。
　　可由它们带来的精神污染却无法被有效抵御，众龙虽硬撑着，却已有龙唇角鼻尖溢出鲜血，力量薄弱些的，灿金竖瞳已然开始泛起不祥的血红色。
　　兰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心一横，单手点上眉心便要分出神识，却听得冥冥中传来海浪流淌的涛声。
　　是翡出手了。
　　神明温柔慈悲的力量倾泻而出，将所有臣民生灵皆庇护于深沉似海的羽翼之下。
　　众龙只觉精神一阵，当即齐喝一声，将全身力量皆注入阵法之中！
　　阵纹当即大盛，那些蝴蝶受到阻碍，竟尖叫着集结成团，蠕动着砸向结界，誓要将其撞破。
　　兰牙关紧咬，目光放远。
　　未被树荫遮盖的天际开始浮现出其他世界的轮廓，他心知翡亦是到了融合手下世界的紧要关头，不能再透支自身分散力量了，故而将一位族人召来替换自身，旋即飞身而起，冲出界外。
　　苍蓝描金的龙焱登时化作长剑，向着空中肉团劈砍而去——
　　焰刃所向披靡，几如摧枯拉朽般将合成版怪物劈作两半。
　　断裂处被烧焦的海葵状触手团子无力掉落，可下一瞬便有更多的补上。
　　以兰如今逍遥境的实力，却也只能将肉团将将压制，使其忙于修补自身无暇攻击阵法，无法将之彻底歼灭。
　　而渊虺则似乎在飞快学习着他的应对策略，就在远方天际其他世界的倒影愈发清晰而神殿内部传来的力量开始出现波动的刹那，硕大触手团顷刻崩解，再次裂成无数小团，登时将少年包裹在内。
　　“族长！”
　　下方族人焦急的呼喊声传来，兰忙揪开攀附上衣角的恶心物什，扬声道：“我无碍，维持好阵法！”
　　此起彼伏的呓语冲入灵台，几乎冲散兰周身缭绕的龙焱。
　　猩红咒文开始在他周身成型，隐没于无数蠕动挥舞的细丝触须之间。
　　少年调动所有力量抵御侵袭，却乍然捕捉到了令人牙酸的吱咯声。
　　天空中骤然浮现出几个不同世界的投影，每一个投影中，皆有一株通天彻地的浅金色巨树。
　　它们正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扭动着，将浓稠血雾搅得翻腾扭转，竟化作无数狂蟒恶兽。一部分拼命撞击禁制、试图从中挣脱；另一部分则探向深空，试图于其他世界的巨木重合。
　　与此同时，黑玉神殿光华大盛！
　　白衣曳曳的修长身影漂浮而起，周身流风缭绕、花雨纷飞，圣洁耀目，几乎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悬停于阵法中心正上方，张开双臂，阵纹霎时爆发出极为灼目的光芒。
　　暖如骄阳的璀璨神力骤然迸散，于是自龛界神殿而始，每一个世界中都有一轮曜日升起。
　　和煦阳光不容抗拒地将所有血雾灼烧逼退，老旧车轮般搅弄风云的渊虺触须们顷刻动弹不得，身上血红眼珠再次张口嘶吼，却也只能被强盛阳光尽数焚烧殆尽。
　　阵法中已近力竭的龙族们皆为这强大无匹的力量开始欢呼喝彩，唯有一直关注着白衣神祇、且接受了有关鸿蒙知识的兰知道，对方是在透支自己的神力与生命，只为强行将渊虺限制，让它无法再大肆加害世界。
　　“阿翡——额！”
　　他心中焦急，拼命想要甩掉纠缠不休的触手团子们，却乍然浑身一僵。
　　细细密密的疼痛开始由四肢百骸涌向躯干正中，兰抬起手臂，却见苍蓝泛金的鳞片之下，血红咒文正如群体迁徙的虫豸，正在顺着自己的经脉涌向内腑！
　　诅咒！
　　他一惊，竟不由自主化做原型。
　　苍蓝巨龙怒吼一声，想要飞向周身光华开始黯淡的白衣神祗，后者却微启双眸，不再明亮璀璨的金银眼眸仍旧光华温和，似乎没有悲喜。
　　在祂身后，浅金色巨木之上，一颗不知何时出现的心脏正快速跳动着，彰示着渊虺滔天却又无力的愤怒。
　　兰目眦欲裂，看着对方苍白唇瓣微启，无声开合。
　　兰兰，要记得——
　　唤醒我。
　　“不！！”
　　混着龙吟的沙哑嘶吼与无边神力同时爆发，恐怖灵压将苍蓝巨龙一路倒推而出，生生挤出了龛界！
　　兰立即发力飞回，却被温柔神力排斥在外；体内渊虺诅咒已然开始运行，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灵丹正在快速消融，却提不起半点战意，满脑子唯有一个认知。
　　翡将自己与渊虺核心封印在了龛界。
　　也就是说，这个怪物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威胁到其他世界的存亡。
　　可祂自己呢？
　　祂付出了什么代价？伤得严不严重？
　　巨龙满眼赤红，拼命撞击着龛界界膜，额角已然溢出鲜血，却发现自己已完全被排斥在外，甚至无法透过界膜看清内中情状。
　　兰累极了。
　　灵珠消融带来的疲惫感让他无法再维持原型，疲惫地倒在界膜之外。
　　鸿蒙之中，光阴难计。
　　兰躺倒在柔软却又坚不可摧的界膜上，感受着力量的流逝，灿金竖瞳倒映出一望无垠的无尽深空，以及黑暗中错落闪烁着的无数世界。
　　蓦地，他眼珠转动，倒映出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世界。
　　这也是翡统管的世界之一，名为“絮”，此刻已然因神明先前的力量距离龛界无比逼近，若非渊虺忽生变故，甚至已然带着它的触须之一与龛界融合。
　　被翡整治过的触须失去了行动的自由，竟真变得与树一般无二，仿佛一个通天贯地的长钉，将整个世界死死钉住，随时等待着渊虺的享用。
　　兰直直盯着界膜内遮蔽半面天穹的浅金色树冠想了一会，猛然起身，竟毫不犹豫变回原型扎入絮界，一头撞向树干！
　　他用出的仅存的全部力量，一声响彻天地的轰然巨响中，巨龙已然长角断折，金蓝鳞片下鲜红渗出，灵珠表面亦是裂纹横生，似乎下一瞬便要四分五裂。
　　可渊虺也没讨到什么好。
　　山河动荡、天时失序中，浅金色巨木竟拦腰折断，轰然倒塌！
　　苍龙长嘶一声，身形又骤然膨胀数倍。
　　在絮界仙门从这乍生的变故中做出反应之前，它已卷着巨木断折的上半截，拼命冲出界外！
　　钉死絮界的效力因触须断折而消失，本就极为临近的两个世界被去而复返的巨龙顶住界膜，借着尚未消散的神力强行融合——大陆的虚影发生重叠，万事万物开始交杂共生。
　　曙光初现。
　　世界融合。
　　巨龙虚影化光收束，化作鲜血淋漓的玄衣身影，被鸿蒙深处的元气洪流卷挟着漂流辗转，路过无数光华璀璨的世界。
　　兰不想挣扎，灵丹已至濒临碎裂的边缘，他太累了，只想就这般一路沉睡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少年面貌的兰已然褪去稚气，成为青年；久到他周身伤口已然快要被诅咒蚕食见骨；久到他昏昏沉沉间，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久到他于深沉阴暗的梦境中被熟悉气息吸引，无意识地随着鸿蒙洪流再次回到这里。
　　龛界的封印已然变得薄弱，被他强推着融合的絮界与恒界早已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承托兰的鸿蒙之气忽然消失，青年失去依托，一路坠落，坠落——
　　直到摔入一片繁花正盛的桃林。
　　兰躺在草甸中，感受着不算温暖的流风，看着日落月升——这里的月亮不似龛界山巅净雪一般的洁白，而是猩红、不祥、透着令人作呕的诡异血色。
　　他一眼辨出那是渊虺渗透的力量所至，体内诅咒也因此开始了久违的活跃，嚣张地开始大肆啃噬灵丹。
　　蓦地，他听见林叶摇曳，衣履穿行。
　　兰尽力移动视线望去，只看见粉云缭绕、美人夜来。
　　那张梦境中无数次微笑呼唤温柔面容照进现实，只一眼，便让他笃定。
　　……那是翡。
　　失去力量、记忆，甚至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但兰就是认得，那是翡。
　　他看着少年有些小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医术，侃侃而谈，笑意温和纯净，于是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句话。
　　——你是不是，被困在这里了？
　　他们间的牵系由此开始。
　　翡在这个世界有了人类的名字，叫翡照月，可他却好像不喜欢，坚持要让兰叫自己另一个名字“寒衣”。
　　兰被他带走，疗伤、下棋、论道，二人相处甚欢，似乎又回到了龛界那段最为平和安宁的时光。
　　可兰知道，翡不快活。
　　他失去了自由，甚至要被胁迫着，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可如今的翡力量太过微弱，兰知道不能让他就这样暴露在渊虺的视线之下。
　　那虫子吞噬了夜与月的权柄，比他想象得更为棘手。
　　于是为了避免诅咒的过快侵蚀，兰不得不忍痛告别，来到生灵最为稀少的轮回洲，陷入了长久的沉眠以积蓄力量。
　　第一次醒来，他收到翡传信，在云棠洲的春水间，见到了前来寻找铸剑材料的翡。
　　春雨如雾，青衣剑仙摆出自己酿的酒，请兰尝鲜。
　　整片天地的雨雾都被柳梢染成了柔和浅淡的青绿，二人煮酒论道、画舫听雨，相聚短暂，又匆匆分别。
　　后来兰听说，他为自己的契剑取了名字，叫“听春”。
　　兰是笑着入睡的。
　　第二次醒来，兰是被吵醒的。
　　曾被他路过时顺手整治过的魔族以为他是十方魔狱中沉睡的魔，试图通过仪式将他唤醒。兰刚要发怒，就看到了持剑而来的翡。
　　青年衣袂烈烈，周身飞花缭绕，掌中玉剑清熠。
　　他只是一扬下巴，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来一场？”
　　那是翡首次在兰面前出剑，剑气如流风曳云、万树飞花成浪，是兰此生所见至美的一剑。
　　于是二人忘情交手，轮回洲方圆万里，灵压满地、光影缤纷，他们毫无顾忌，绝招尽出，格外快意。
　　极招落尽，他们躺在仅存一片未曾沾染魔气的草地上聊天，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个筋疲力尽的人。
　　兰望着未被渊虺树冠遮蔽的湛蓝天穹，听见翡轻笑开口：“相识许久、会面寥寥，只听那些魔族唤你兰尊，你本名叫什么？”
　　兰一怔，才发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甚至没来得及为自己取一个人类的名字。
　　他想了想，方道：“吾族与人不同，没有姓氏，只以一字为名——譬如吾父名“昼”、吾母名“玉”，而吾名为“兰”。”
　　翡听着，忽然噗嗤一笑：“那我岂不是要叫你兰？直呼其名，总显得不够亲密。”
　　兰一阵委屈。
　　他很想告诉对方，你从前都是唤我“兰兰”的，我们曾经亲密非常，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可他望着摇曳掩映的“神木”树冠，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半晌方道：“寒衣可以给我取一个吗？”
　　“咦？”
　　青年昳丽面容泛起惊讶，又转瞬弯了眉眼：“人族名讳皆由父母决定，你若想的话……可以是可以，但你想要什么样的名字？”
　　兰回望他鲜活明亮的眼眸，深邃面容缓慢漾出笑意：“就以“兰”字为姓，怎样都好。我想同寒衣一样，有个人类的名字。”
　　对方即拧眉思索片刻，忽然双掌一合：“我记得有首诗，‘欲逐风波千万里’，正与你相称，不如……就叫“风逐”吧？”
　　兰很喜欢，笑着看他，忽然道：“寒衣，可知吾族会让什么人给自己起名？”
　　青年便也跟着笑：“普天之下只有你一只龙，我去哪里知道？”
　　兰忽然抬手，为他将颊侧发丝上裹挟的草叶摘掉：“下次见面，告诉你。”
　　第三次转醒，比兰预料的要早。
　　上次分别时他将自己的护心鳞摘下，珍而重之地交托给翡，谁知陷入沉睡没多久，便被护心鳞传来的躁动惊醒。
　　他紧赶慢赶，踏着血月妖华与绵延千里的魔息，寻到了礁石间奄奄一息的翡。
　　对方不知怎的，仙脉中丰盈的灵力消失无踪，竟充斥着来自一只猫妖的妖魔之气。
　　兰抱着躁动不安几乎失去理智的青年，为他梳理混乱的经脉，手臂却被雪白长尾紧紧缠着。只要微微侧头，脸颊便能挨到对方头顶支起的绒绒尖耳。灼热迷乱的气息就贴在颈侧，兰皱眉克制，却被对方一口咬住耳垂。
　　接下来就是耳鬓厮磨，最激烈时，兰被他伸出双臂死死勾住脖颈，满耳皆是对方微哑缱绻的飘忽嗓音。
　　他说——
　　“兰兰……我想起来了一些事。”
　　“我们一起……推翻这个荒唐的世界吧？”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兰将自己好不容易积蓄的力量尽数灌入护心鳞内，在翡坠入十方魔狱时为他隔绝渊虺的吞噬；后者爬出魔狱，一人一剑杀上魔国夜都，来到了魔主座前。
　　曾经的魔主已被兰取而代之，他由王座起身，拾级而下，迎着白发青年掌中无形的剑锋，坚定不移地唱起了歌。
　　那是龙族世代流传的歌，由龙语构成，被兰设定为献祭仪式的开启咒语。
　　兰所有的力量、记忆，毫无保留，尽数献祭给了他最爱的神明。
　　灵珠终于破碎，诅咒疯狂滋长，即将吞噬灵台的前一瞬，他们向着对方坚定迈出一步。
　　剑锋入肉，“魔主”生命终结。
　　而兰的魂魄得以进入轮回重生，终于摆脱渊虺诅咒，获得行动的自由。
　　这便是他们的约定。
　　兰风逐睁开双眼，少年容貌不知何时已然变化，深邃轮廓彻底褪去稚气，与梦境中的兰重合。
　　他微微仰头，视野中闯入一袭无瑕耀目的白。
　　仿佛一朵盛开的雪白幽昙，绽放在宁静如夜的深海之中。
　　他身后是兰风逐无比熟悉的巨龙虚影，长尾与龙须缭绕交缠，将最心爱的人护在怀中。
　　他们深深凝望彼此，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深海无声。
　　翡寒衣足尖一点，曳着满身雪浪向前，被玄衣青年轻轻接入怀中。
　　兜帽因这一游的力道被海水勾落，三千银丝摇曳漂游，如同一双即将振翅飞去的羽翼。
　　苍蓝泛金的护心鳞飘出衣襟束缚，被翡寒衣抓住，轻轻压上兰风逐胸口。
　　后者抬起双手，扣住他苍白修长的五指，翡寒衣忽而展眉，轻轻一笑，紧接着倾身靠近，吻上对方线条锋利的薄唇。
　　平静幽邃的深海顷刻掀起狂狼！
　　无形海流席卷缭绕而来，伴随着无数灵光由白衣青年体内逸散，又顺着暗流回到兰风逐体内。
　　苍蓝描金的火焰涌出，顷刻将二人包裹。
　　纷乱光影中，白衣身影愈发透明虚幻，最终不堪重负，破碎消散，融入灵流。
　　兰风逐再次睁开双眼。
　　这一次，他又来到了那颗枯树之下。
　　冰晶小案上，棋局已然到了最后关头，黑白拼杀激烈，白龙死死咬着黑龙脖颈，只差一子便可大获全胜。
　　而下一步，正该白子出棋。
　　兰风逐垂眸片刻，旋即伸手捏起一颗白棋，伸手落子。
　　白龙大胜。
　　一枚浅粉花瓣飘摇着落在兰风逐那颗白子旁边，青年若有所查，直起身体抬头望去——
　　枯叶尽落，朽木逢春。
　　冰雪以棋局为中心飞快消融，化作春水连绵，遍野桃林。
　　如洗碧空浮现出恒玄两界的烟火人间、错落仙门，而桃林水波之下，黑玉神殿矗立，是兰魂牵梦萦的家乡。
　　天地之间的距离开始缩短，春水倒灌，飞花缭乱。
　　两个世界就这般被牵引着愈发靠近，直至彻底重叠，融合。
　　所有的春水、冷雾、飞花，皆于此时化作纯粹的能量，雪崩洪流般涌入黑玉神殿，将沉寂数千年的阵纹再次激发！
　　悠远钟声鸣响，神圣肃穆。
　　兰风逐屏住呼吸，看着阵中沉睡的无数苍蓝巨龙悠悠转醒，腾空而起；看着万千光辉全部收束集结，沉入神殿穹顶之内。
　　他顾不上蜂拥而来的龙们，甚至忘记调动灵力，忘记了自己还会御风，几乎是飞奔上长长阶梯，穿过幽暗长廊，停在紧紧闭合的正殿门前。
　　青年微微喘着气，却仿佛回到了千百年前，自己手捧长明烛初次入殿的光景。
　　垂在身侧的双手有些细颤，兰风逐紧攥双拳又松开，垂眸深呼吸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发力推门。
　　沉重殿门缓缓开启，穹顶星图清辉洒落，一如往昔。
　　云纱风幔被不知何处而起的流风扰动摇曳，逶迤满地，最终集结于一片雪浪远山般绵延铺陈的柔软衣摆。
　　长明烛仍旧焰光摇曳，将那道长身玉立的白衣背影映亮。
　　兰风逐屏住呼吸，提着衣摆迈过门槛，踏入殿内。
　　空旷之中，只有他的心跳声如雷鸣，愈发急促喧嚣，几乎要冲破胸腔骨骼，冲出身体。
　　短短数十步，却仿佛走过了一生。
　　玄衣青年在阶前站定，上方的白衣神祇同时察觉到了气息的靠近。
　　祂缓缓回身，昳丽面容噙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金银眼眸璨如日月，倒映出兰风逐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身形。
　　这一次，祂没有让青年上来座前，而是自己迈开脚步，拾级而下。
　　兰风逐目光紧紧追随，由仰视转为平视。
　　翡寒衣便轻笑一声，伸出指尖，为他将因奔跑而显得有些凌乱的衣襟抚平。
　　天生显得有些薄情的双唇轻启，仍是那道带着独有清冽气息的缥缈嗓音。
　　“兰兰，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来噜~
　　还有一章完结！


第31章 枯木逢春·三
　　大结局。
　　兰风逐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于心底流转，最终却只剩下一句。
　　“……好久不见。”
　　翡寒衣轻笑一声, 望着青年显得有些别扭的神情, 松开压住对方衣襟的手指。
　　正欲缩回，却被对方蓦地捉住指尖。
　　兰风逐垂眸，堪称虔诚地吻上白衣神祇染着清冷香气的手背, 抬头郑重出声：“阿翡，我很想你。”
　　翡寒衣反手将他握紧, 感受到青年掌心不知何时因紧张渗出的湿意, 主动凑上前去，吻了吻对方微启的唇。
　　兰风逐浑身一僵, 全身血液蹭地涌上头顶, 眼前甚至出现了模糊绚烂的光影。
　　无论他在鸿蒙独自漂流多久, 经历了多少事浪, 此时此刻, 在这座肃穆沉静的神殿中, 兰风逐却只觉得自己从未变过。那只独自捧着长明烛踏入殿内、会在尊神面前紧张彷徨的少年族长, 似乎一直在这里, 不曾离去。
　　后一步冲入神殿的龙族族人, 一进门便是二人唇瓣相接的一幕，欢呼笑闹的声音登时一静。
　　死寂中，他们看到那位数千年来高洁孤独的尊神大人笑着抬手，抚上自家族长剔透修长的龙角。
　　温和嗓音甚至带着几分揶揄：“吓到了？”
　　鸦青鬓发下，兰风逐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尤其是他后知后觉, 身后不远处尽是熟悉的同族气息。
　　翡寒衣暗笑一声, 转向不远处数十名随着整个世界一同苏醒的龙族, 眉眼稍弯：“诸位, 睡得如何？”
　　龙群如梦初醒，齐刷刷单膝跪地，左掌按胸：“拜见尊神！”
　　流风拂动，和缓又不容抗拒地将龙们扶起。
　　翡寒衣拉住已然调整好情绪的兰风逐来到近前，为首的两位龙族立即迎上两步，百感交集：“兰，辛苦你了。”
　　兰风逐抿唇摇头，望着容颜未改的父母：“父亲、母亲，这是兰该做的。”
　　翡寒衣轻笑着，带领众龙向着殿外走去。
　　幽深长廊星辉遍洒，一路铺陈。
　　黑暗尽头，隐约能窥见外界被妖异月光镀上一层血色的万物。
　　“诸位，准备好了吗？”
　　神明步履从容，嗓音清冽低沉：“要继续未完的战役了。”
　　龙族们不约而同虔诚垂首，神态坚定：“永远追随您的脚步！”
　　没有多余废话，踏出殿门直面血红圆月的一瞬，全体龙族同时进入备战状态。
　　翡寒衣立于阶上，柔软绵延的衣摆被夜风卷起，金银异色的璀璨眼眸倒映出远方不同方位的三株通天巨木。
　　被祂注视的瞬间，其中属于恒、玄两界的两株浅金色巨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衰老萎缩，凋零成灰。
　　而与此同时，龛界被神力直接禁锢千百年的渊虺主体却开始膨胀生长。
　　血管一般的脉络再现，却不同当年，而是尽数汇集于镶嵌于嶙峋枝干间的枯槁核心。
　　生机快速恢复，那颗心脏开始充血、跳动，再次拥有了澎湃如海的生命力。
　　当年事发仓促，祂进入休眠期前本就力量削弱，渊虺又进化出了超出祂认知的行动能力，使得翡不得不用尽全力将渊虺核心提出禁锢，却无余力于沉睡前将之格杀。
　　如今千年过去，祂既已苏醒，便绝无理由再放任这个祸害继续试图吞噬世界。
　　被迫压缩禁锢于根须附近的妖异浓雾尽数被渊虺反向吸收，血管脉动间，那颗心脏表面竟开始缓缓钻出出一张熟悉面容。
　　那张脸仿佛被无形薄膜挤压到了极限，最后终于蛋壳上破开一道裂缝。
　　满是树皮纹路的双手探出，由内部将卵膜撕裂，人影便如初生的小蛇一般，吃力又迅速地从中钻出。
　　脉络仍将他与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连接，组成一头猩红长发；膝盖向下，亦是树木根须的模样，牢牢根植于浅金色的嶙峋树皮之下。
　　与作为司祭时的风光神圣不同。
　　此时此刻的清致，除了一张脸能勉强瞧出五官轮廓外，根本就是一只半人半树的怪物。
　　它掀开眼皮，露出一双充斥着妖异血腥色彩的瞳孔，倒映出远处神殿门口长身玉立的白衣神祇，唇瓣微咧，绽开一抹阴毒诡谲的笑意。
　　“翡……”
　　它没有开口说话，意念却已然传递至所有生灵耳内：“吃掉……都吃掉……”
　　无论打交道多少次，这条虫子都是如此恶心。
　　翡寒衣眉心微蹙，看着对方张开嘴巴，发出几乎能传递全境的高频嘶吼！
　　曾经仓促设下的禁制破碎，被迫罚站千百年的渊虺疯狂扭动摇摆，天地间魔音回荡，顷刻激起无数赤红灾气，肆虐不断。
　　翡寒衣冷哼一声，广袖一拂，无边神力犹如沧海波澜，浩荡奔流、生生不息，顷刻以神殿为中心扩散席卷，将受到波及的所有生灵尽数安抚。
　　可就在此时，一名戒备后方的龙族忽然轻咦一声。
　　神殿建于山巅，下方尽是嶙峋难攀的高崖。
　　可就在乱石之间，一道手脚并用的攀爬人影于神力激荡下骤然显现。
　　他现身的同时刻，所有戒备的龙族也于不同方位捕捉到了攀爬山巅的人影。
　　他们大多衣着光鲜，似乎身份在人族群体中皆是显贵。
　　只是原本打理体面的仪容被攀爬时的大幅度动作牵乱，变得异常狼狈。
　　龙族们沉睡已久，且从未接触过外界生灵，不识来人身份也属正常。
　　可兰风逐倒是认识他们中的不少，有依附三宗的仙门掌事，甚至还有奉神司中各有分职的掌权者。
　　他又转而垂眸，望向下方山阶，果不其然见到了剑九思、师镜尘，以及萧泽玉、林氏兄弟、宫则川等三宗门人。
　　这些人神情空洞恍惚，如在梦中。
　　眉心金叶印记光芒炽烈，泛着令人不适的妖异血光。
　　兰风逐立即福至心灵。
　　据说仙门中人只要修为到达游仙，便可前往奉神司，获得来自神木的赐福；若修为不够，亦可通过捐赠财物灵宝、甚至加入奉神司来获得稍低一等的赐福。
　　人人皆称，只要能拥有神木赐福，不论等级，皆可延年益寿，不受寿数所限，且修炼速度事半功倍。
　　可没人知晓，他们梦寐以求的“赐福”，居然是渊虺对他们施加精神操控的锚点。
　　距山顶平台还剩百尺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攀爬的脚步。
　　兰风逐吩咐族人戒备，却蓦地捕捉到微弱歌声，被夜风裹挟着飘入耳际。
　　「吾生须臾，吾死鸿毛；」
　　「死生无疑，尽归吾主……」
　　兰风逐当即神情一凛。
　　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一首献祭自身反哺神灵的歌谣。
　　血红月光骤然大盛。
　　数不胜数的微光开始由被操控的众人体内漂浮而起，萤火一般汇成洪流，涌向渊虺核心。
　　清致模样的渊虺核心已然停止尖叫，见状甚至开始嘶声大笑！
　　打生打死千万年，它自然知道翡这位老对头的斤两。
　　对方虽为神明，却与古神不同，受限于所掌管的世界，永远无法做到鸿蒙之中自由来去，力量自然也无法与真正的古神相比。
　　就好比如今场景，翡仅有两个选择——
　　要么与它同归于尽，那么神灵堕天时产生的毁灭力量便会将整个世界撕碎，他们谁都落不到好；要么耗尽神力，将这世间所有生灵于献祭仪式中护住，可这样一来便会虚弱非常，无法反抗它的吞噬。
　　渊虺信心满满，甚至觉得自己多年蛰伏都是值得的。
　　哪怕曾被翡强行禁锢，它也成功借助别界的触须，为自己谋出了一条生路。
　　进化之路近在眼前，只要能成功吞噬翡或这整个融合后的世界，渊虺就能成功从只能通过寄生谋取能量的虫子蜕变为真正的深渊猎食者。
　　可翡寒衣却仿佛早已看穿了它的想法。
　　祂没有第一时间回护众灵，而是轻笑一声，悠悠开口：“你该不是觉得，只有自己会留后手吧？”
　　渊虺放肆嚣张的笑声一顿。
　　简单的脑回路让它甚至花了一会功夫才能理解对方的发言，无穷无尽的恐惧没来由涌上，让它忍不住反问：“什么意思？”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可就在一瞬间，渊虺发觉自己与傀儡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
　　与此同时，一种它从未见识过的陌生精神波动正以那位白衣神明为中心扩散席卷，将整个融合后的世界都包裹起来。
　　兰风逐顷刻察觉到了上清心诀的力量，猛然抬头，正对上翡寒衣噙着笑意的目光。
　　祂眨了眨眼，笑意盈盈：“他们就交给你了，兰兰。”
　　兰风逐郑重点头。
　　随着力量的回归，他体内上清心诀的层次亦随之增加，如今已至顶峰九层。
　　随着族长一声令下，数十只龙族长吟一声，齐齐化作原型御风而起，飞向那些失去渊虺控制陷入紊乱的人们，将他们分别制服，又一个个抓起，送至开始运转上清心诀的族长面前。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渊虺尖叫着“这不可能”，长久对峙直到如今结局让它第一反应便是要跑。
　　浅金树冠摇曳，无边落叶簌簌洒下，是渊虺故技重施，放出那些诡异蝴蝶吸引敌人视线，断尾求生。
　　铺天盖地的蝴蝶化作海葵状肉团，准备如千百年前一般袭击神殿，扑向那道迎风而立、姿态从容的白衣身影，却被蓦然腾起的幽焰包裹，只能尖叫着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生着清致面貌的树人怪物飞快干瘪萎缩，那颗持续不断供给能量的心脏亦变小收缩，再次隐入嶙峋遒劲的枝干。
　　渊虺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数千年的布局一朝落败，目前唯一的选择是再次蛰伏，只要能熬到翡下一次休眠，就一定能抓住机会，一句进化。
　　反正如同祂们这样的存在，时间才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渊虺有耐心，亦有恒心。
　　只要能脱离这个世界，哪怕舍弃掉这最后一根触须亦是划算的。
　　渊虺边暗自讽刺翡粗心大意，甚至忘记了它可以随时转移核心，便胡思乱想，盘算着以后的复仇计划。
　　鸿蒙已近在眼前，渊虺甚至能透过界膜，窥见幽邃黑暗中无数闪烁光华的世界——
　　可就在此时，它却碰了壁。
　　沧海般温柔深远的神力不知何时已将这融合后的世界包裹屏蔽，断绝了渊虺所有的退路。
　　它尖叫、惊诧、不可置信，拼命调动力量试图冲破禁锢，却只能一次次制造出几不可见的波纹涟漪，无法撼动那屏障分毫。
　　就在渊虺终于明白这次怕是要彻底栽了的同时，一层幽火蓦地升腾而起。
　　漆黑如墨、甚至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火焰附骨之蛆般，开始由根须吞噬渊虺最后一根触须。
　　犹如一场无声无息的凌迟。
　　渊虺的意识本能畏惧这无名幽火，尽数被收拢于核心之中，却只能绝望地看着黑焰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蚕食，甚至连内中猩红浓稠的灾厄之气都逃不过这诡异的“行刑刀”。
　　它绝望，它不解。
　　可渊虺也没指望翡能给自己解释。
　　十方魔狱之下，它第一次试图吞噬对方，却被护心鳞的力量挡下。
　　从那以后，翡的意识便脱离了它的掌控，哪怕渊虺时时派出蝴蝶明里暗里地监视，甚至试图蛊惑不知从何而来的小龙杀掉翡，都无济于事。
　　如今才知，原来对方早已张开了如此巨大的一张网，只等着它主动跳进来送死。
　　早在它当年强行将翡沉睡的意识拉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渊虺如今的结局便早已注定了。
　　它以为自己绝顶聪明，可以趁翡之危，却不知自己才是那个深陷瓮中、待捉的鳖。
　　强烈的愤怒与毁灭欲望顷刻吞噬了渊虺意识中仅存的清明——
　　此时此刻，它只想拉着所有人，拉着翡还有整个世界为自己陪葬！！！
　　幽焰褪去，逐渐枯萎坍缩的“神木”视野。
　　被兰风逐通过上清心诀尽数治愈的人们睁开双眼，面对的便是这样一幕。
　　剑九思虽神魂脆弱，可他的烙印被破坏过，此刻竟是最先恢复清醒的。
　　神情冷峻的青年拄着断夜勉强起身，在望见那道如松如竹的白衣背影后微微一怔，垂眸不语。
　　神木如何他毫不关心。
　　剑九思一眼便认出了那白衣人的身份，同样地，他也顷刻看出了对方周身缭绕的神泽。
　　那是他此生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的边界。
　　他曾想过要尽力弥补自己从前作为一个师尊的失职，如今却清晰无比地意识到，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再做到了。
　　翡寒衣说是交给兰风逐了，便真的全心信任对方，一点都没再管这些人群的情况。
　　此刻他微微眯眼，感受到渊虺核心碰壁复返，看着猩红如血的灾厄秽气由世间各个角落浮现汇集，又坍缩膨胀，忽而一声低嗤。
　　作为人的经历到底还是在他的性格与处事方式上留下了痕迹。
　　故而他微张双臂，低声道别：“再见了……‘老朋友’。”
　　深邃温柔仿佛沧海的神力开始收拢，将整个世界封锁的包围圈顷刻缩小，将诡异翻腾的血雾与渊虺核心尽数包裹，竟强行中断了它的自爆行为。
　　只剩下一颗狰狞心脏的渊虺不甘尖叫，可一切动静皆被封锁的屏障阻断，半点无法传达到外界，只能一点点消融成雾，又被缓慢炼化，回归成最初始的纯粹能量。
　　天地寂静。
　　所有人无声地看着神木的统治落幕，而那位如霜似雪的白衣神祇却只是轻描淡写，双掌合十轻轻一拍——
　　犹如烟花炸裂，七彩能量迸发四散，化作和风细雨，彻底润泽了千疮百孔的世界。
　　兰风逐救治完毕，来到他身侧，循着对方悠远的目光望去。
　　圆月高悬，血色消退。
　　皎皎清辉云纱般遍洒天地，温柔又清冷。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年年岁岁，一如往昔。
　　“好了。”
　　翡寒衣垂下双手，眉眼也被月色熏染得无比温柔：“如此一来，便一切都结束了。”
　　兰风逐点头，轻声道：“万事万物归于正轨，阿翡终于可以休息了。”
　　“说得也对。”
　　翡寒衣含笑转眸，金银异瞳盛着细碎华光，倒映出青年深邃俊美的侧颜：“那么现在，我要邀请一个人，与我一同游山玩水、走遍天下，把这千百年来丢失的时光补全……”
　　他眨了眨眼：“不知那人可愿？”
　　兰风逐猛然转身。
　　不久前那一吻的触感犹在唇边，仿佛一片轻盈花瓣，飘摇着落入心湖，激起一片涟漪。
　　青年面上逐渐漾起微笑。
　　他忽然执起对方有些冰凉的双手，姿态虔诚，落下一吻。
　　“永远追随你——”
　　“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
　　完！结！啦！
　　感谢宝贝们一路以来的支持，霜霜爱你们~~~~
　　看到评论区有宝贝说完结太快，其实这本本来就是短篇啦，是我想试一下火葬场的题材，但是由于点抓歪了导致成绩一般（笑）
　　Anyway，我还是好好完结啦，没有坑文！也尽可能将事情交代清楚了！
　　由于这本设定中有一些偏克系的元素，加上我累赘的文笔……所以最终出来的效果可能有点迷幻，不太好理解，在这里先给大家鞠个躬了qvq
　　再次感谢大家的陪伴！
　　下一本的计划是专栏仙侠言情的预收《被证道的前任们想让我追悔莫及》
　　想写一个坚定明亮的女鹅，故事的话大概是被女鹅杀夫证道的渣男工具人们试图让女鹅后悔但是不得不和被女鹅魅力吸引的各种生物雄竞修罗场的故事！
　　下面放一下文案，如果有对言情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看一下哦~~
　　*
　　以下是言情文案
　　*
　　★正文第三人称★
　　城楼之下，万魔来袭。
　　仙尊为护百姓遍体鳞伤，濒死边缘，拉住了我的手。
　　他说：“雪夜……这么多年，你心中可曾爱过我一丝一毫？”
　　我抬头看了眼日头，温柔微笑：“要死快点死，赶下一场呢。”
　　仙尊咬牙切齿：“……你还要去哪？”
　　我：“妖尊魔尊圣尊，都约了今天，再不去他们就死完这一波了。”
　　*
　　我穿成了合欢宗弟子，系统告诉我，我天生身负多情骨，只要攻略大佬一二三四并哄骗他们同我双修便可一路破境，飞升成仙。
　　我：“谢谢你，但我是剑性恋，我只想练剑。”
　　我：“哦对，还恐恋爱脑。”
　　于是在正式成为内门弟子这一日，我打开剑谱，毅然选择了无情道。
　　系统：“……？”
　　*
　　但我还是攻略了大佬一二三四，然后在他们最爱我的时候杀夫证道，成功飞升。
　　仙界真好，没有狂蜂浪蝶，也没有令人厌烦的恋爱脑，我终于可以专心练剑了。
　　可我还没快活几天，就被精神失常的前夫们拽了回来。
　　他们拉住我的手，用尽浑身解数想让我动情，以此证明我对他们中的某人是真爱。
　　我：“谢谢你们，但我不爱人，只爱剑。”
　　说完我手起剑落，把所有纠缠的人又捅了一遍。
　　我是认真的。
　　没想到我的灵剑也是认真的。
　　于是一天夜里，我被一名小白脸钻了被窝。
　　清冷月光下，我伸手抓剑，摸了个空。
　　而他含情脉脉：“我知道你超爱我，因此拼命修炼只为化形与你厮守——”
　　剑没了，人也麻了。
　　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我礼貌开口：“不好意思，你能变回去吗？”
　　剑灵：“……？”
　　我：“我是个恋旧的人，你用起来很顺手，铸新剑很麻烦的。”
　　剑灵：“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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