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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综英美]我的变种能力为什么这么羞耻》作者：虽矣
　　文案：亚度尼斯脱光了衣服。
　　他舒展身体，赤着脚在木制的地板上踱步，同时感到被束缚和毫无束缚。
　　有些冲动就藏在他的皮肤下面，藏在他的肌理和血液中。
　　焦虑，躁动，火焰永远在他身体内沸腾，而且永远无法被满足，澎湃的激情无时无刻不在翻涌和滚动，炙烤他，折磨他，摧残他，也重塑他。
　　……
　　有人低声喟叹：“多美丽的一头野兽啊。”
　　内容标签：英美衍生 惊悚 爽文 克苏鲁
　　搜索关键字：主角：亚度尼斯 康斯坦丁
　　一句话简介：主克苏鲁。
　　立意：立意待补充


第1章 第一种羞耻（1）
　　亚度尼斯醒于一场干渴。
　　强烈的干渴。
　　强烈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从喉口一直干涸和灼烧到胃部，并最终充斥于整个身体的干渴。
　　没准他的身体是个焚化炉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否则没道理解释他浑身血液都要因为强烈干渴而烧干的感觉。
　　亚度尼斯痛苦地吸了口气，让胸腔从干燥的寒风中过滤出稀薄的水分，然后强行打起精神，拖着僵硬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挪到书桌边上，在书桌下面的纸箱里掏了一会儿。
　　最上面的箱子是空的。
　　他甩掉这层空箱子，撕开空箱子下方未开封的纸箱，从满满当当的一箱矿泉水中抓起一瓶拧开，恶狠狠地朝着自己的喉咙倒空。
　　他不停歇地重复这个动作，直到他的手再也不能从箱子里摸索出任何东西。
　　一如既往的，尝起来微微带着甜味，富含各类营养物质的天然矿泉水没能对他的症状有任何缓解。
　　胃部装满了水，然而饱足感只存在了一瞬。
　　亚度尼斯依然能感到剧烈的干渴。
　　轰隆隆的巨响从他一睁开眼就在不断地从远处朝他所在的方向逼近，地面正玩儿命地甩动，活像是地板下面垫着十台减震器坏了的旧洗衣机，但从紧锁的窗户往外看时，亚度尼斯只能看到一片新雪般的洁白。
　　“雪崩，干得漂亮。”亚度尼斯点了点头，“我知道喜马拉雅山上的天气不会总是阳光灿烂，但弄出这种程度的大场面只是为了赶我走？作为被针对的人我觉得很受伤，但与此同时你的强硬作风依然那么打动我的心，古一法师。”
　　“顺便一提，我由衷地为此感到受宠若惊。”他又说，拉开房门，走出了小屋。
　　这是一个建在半山腰较平坦的缓坡上的单间小屋，屋内除了甩动的频率过于惊人外还算得上闲适，但一墙之隔的屋外，汹涌的雪尘暴正狂暴地从峰顶涌来。
　　大雪遮天蔽日。
　　断裂的冰凌和冰湖和碎片在雪尘中旋转飞舞，冰凌、冰湖和雪尘在阳光的折射下闪耀着不同的晶莹光泽，浩浩荡荡地淹没和席卷一路所遇的一切，像一头被饥饿和干渴的唤醒巨兽，贪婪地吞吃着所有能够吞吃的东西——
　　“这是个讽刺吗古一法师？”亚度尼斯又说。
　　他的声音在雪崩中稳定得像是一根直线：“你是在用这场雪崩暗喻我？抱歉我在你面前用了太多的问句了，这不能怪我，天知道你的那些弟子是怎么搞懂你云里雾里的说话方式的，我不擅长和人打机锋。”
　　他就站在这片雪崩前，欣赏着眼前所见的景象。
　　深浅不一的洁白，晶莹剔透的万物，世界像装满了雪花的万花筒，不停翻转、滚动、折叠和扭曲，光怪陆离的图案在成型后破碎，又在破碎后成型。
　　雪沫从地面飞到天上，云朵被撕碎揉进冰雪里。
　　而后一切都静止了，如同时钟停摆。
　　“不管你尝试多少次，我都不会教导你关于魔法的事情。”古一法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亚度尼斯的身后。
　　“不管你尝试多少次，我都不会在没有从你手中学到魔法的情况下离开这里。”亚度尼斯转过身，“我喜欢你这次用的新招数，这个崩塌的冰雪世界让我感觉我有点像是——冰雪皇帝什么的。”
　　古一法师看着亚度尼斯，露出沉静而平缓的微笑。
　　“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教导我魔法？”亚度尼斯问道，“你的图书馆向我开放而我光是靠着那些书就学会了魔法——不少魔法——好吧是一小部分魔法，但你不能否认我的天赋。”
　　“我从未否认过你的天赋，相反，我一直在尽力引导你学会使用你的天赋，”古一法师缓慢地说，“否认你的天赋的人是你自己。”
　　“我不是想和你抬杠，但现在我们的对话就有点像是什么‘超级英雄式追问灵魂’的套路了，那种会出现在超英电影第三十分钟的时候的东西。”亚度尼斯说。
　　“超英电影最经典三幕式结构的第一幕完结点，在和你进行一通拷问灵魂的对话发现自身的缺憾和问题后再带着这些问题迎接挑战。打击反派，失败第一次，吸取教训；继续打击反派，失败第二次；在第三次攻击的时候迎来看起来像是成功但实际上并不是成功的成功，好了，第二幕完。第三幕是结尾前的终极波折，领悟第一幕那通灵魂拷问发人深省的答案，陈述自我解决反派，正义战胜邪恶，happy ending。”
　　“你听起来对这些电影的事情很在行。”古一法师说。
　　“我大学念的专业是编剧，我受过专业的训练，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亚度尼斯说，“也许你试图让我成为超级英雄和你的接任者，别白费力气了，古一法师，我不是超级英雄的材料。相信我，我看过每一部超英电影、电视剧和衍生剧，认识每一个二线往上的超级英雄，并且百分之百地确定我不在其中。”
　　古一法师微笑着发出一声鼻音：“——嗯。”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教我魔法？”
　　“你不需要我的教导。”古一法师说，“你甚至也读完了所有你需要的书。”
　　“我不会离开的。”亚度尼斯重申，“在你改变主意前，绝不。”
　　古一法师的微笑里泛起了涟漪，那是一种轻微的情感变化，像是一种带着善意的嘲讽。
　　通常长辈在看胡搅蛮缠的晚辈时都会流露出这样的嘲讽，并且嘲讽中通常还会带一点无可奈何。
　　“我还是想试试。”古一法师的声音里染上了笑意，“你承诺绝对不会离开，无论发生了任何事情？”
　　“除非你同意教导我魔法。”
　　“即使是你的手账本失踪了，你也不肯离开？”
　　亚度尼斯怔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年来他的死缠烂打在古一法师面前有多小儿科，对方能容忍他到现在也正是因为他除了骚扰他们的次数太多，每次出场的时候都试图用长篇大论说服古一法师收他为徒外，其实什么也没干过。
　　亚度尼斯不是真心想成为古一法师的徒弟。
　　但只有弟子才有资格由古一法师亲自教导魔法。
　　“你偷走了我的手账本？！”亚度尼斯惊愕地说，“这也太邪恶了！不符合你的身份！”
　　“你想成为我的弟子，你承认我有成为你的导师的资格，”古一法师还在微笑，“既然如此，我就有考验你是否有资格成为我的弟子的权力。”
　　“不是说我不理解你这种考验弟子是否心诚的想法，古一法师，但我的手账本是很危险的。”亚度尼斯挫败地叹了口气。
　　当他的手账本不在他手上的时候，只有心怀强烈欲望的人才能看见它、触碰它。
　　无论是谁看见它或触碰它都会导致某种后果。它会激起一个人内心深处欲望，事情可能变好，也可能变坏，但绝大多数时候都会变坏。
　　亚度尼斯不承认这是手账本的问题。
　　手账本并不会让人变坏，但人们会深深压抑在内心的某种欲望，通常不会是会导致好事发生的欲望。
　　如果人们知道这个念头会导致好事，他们多半不会忍耐上太久就直接去做，比如向交往已久的对象求婚，比如鼓起勇气要求老板加薪。
　　而人们不会做的、深藏起来的那些欲望，无非是抢劫金库，杀掉看不顺眼的上司，把隔壁吵闹的小狗吊死这类违法犯罪或者至少违背了道德观念的事情。
　　“而你会制止它所造成的影响。”古一法师说，“这就是我需要你做的：找到它，在找到它前制止它所造成的影响。”
　　“一旦我完成，你就会收我做你的弟子是吗？”亚度尼斯说，“但我怎么觉得等我真的完成这个任务，我就根本不需要你做我的导师了？我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编剧，古一法师，我知道电影的情节应该怎么发展——”
　　“你的大学专业不是编剧，亚度尼斯，你根本没有上过大学。”古一法师摇了摇头，猛地抬手，给了亚度尼斯一记肘击。
　　时钟重摆，逆行，崩裂坍塌的雪山向上倒流，被毁坏的一切都以逆序重现。
　　仿佛死亡逆转为新生。
　　纽约，曼哈顿。
　　亚度尼斯从梦中惊醒。
　　窗帘的缝隙中透出的强光在木质的地板上点燃一缕金线，仿佛下一秒就能将整个房间都烧着。
　　……干渴。
　　强烈的干渴。
　　他挫败地从床上坐起来：“我知道你在我找回我的手账本前不会见我，古一法师，但我上周灵体出窍去了喜马拉雅真不是成心的，我只是在喜马拉雅住了太久所以有些想念熟悉的风景，你没必要惩罚我天天在梦里重见我们之前的对话……”
　　他看了一眼墙面的时间。
　　周六，下午一点整。
　　“好在该起床了，”他自言自语说，“客户一刻钟以后到。”
　　他起床，拉开窗帘，整理好床铺，换衣服，洗漱。
　　周六，下午一点过一刻，门铃准时响起。
　　看来新客户很有时间观念。
　　亚度尼斯打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是个女人，穿着低调的米色长裙，戴着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宽檐帽，淡金色蝴蝶结从帽子的边缘垂下，柔软的丝绸在她的颈边晃荡。
　　她只露出了小半个鼻尖和下巴。
　　然而这小半个鼻尖和下巴也足够让人感到眼熟了。
　　伊薇·凯拉。
　　好莱坞曾经风头无两的一线女星，近些年因为连续三部电影票房扑街惨烈，目前正陷入事业低谷期，也是她发展至今的最低谷。
　　也怪不得她的状况出了问题。


第2章 第一种羞耻（2）
　　已经很久没有人能让伊薇·凯拉做这样漫长的等待了。
　　即使在作为一个好莱坞新人的时候，她也没有遭遇过这样的怠慢，被孤身一人晾在门外，等待着确凿无疑的、不可违背的时间点，而只有在这个已经被确定的时间点，她才能敲响面前的大门。
　　门是普通的门。昂贵的用料，精细的打磨，高科技指纹锁，这都不是让这扇门变得不普通的理由。
　　但门后的人是她即将要见的人，而那个人让这扇门变得特殊起来。
　　亚度尼斯极其重视时间，他注重的并非时间观念，而是绝不会在非工作时间工作，这是介绍人告诫伊薇的，并且再三重申了这一点。
　　亚度尼斯只在周六下午工作。
　　一点钟一刻开始。
　　一分钟也不早，可以晚，晚多久都行，但客户支付的费用要从一点钟一刻开始计算。
　　第一次会面，客户必须先预付一百二十分钟的订金，第一次会面的时间不到一百二十分钟，订金不退；超过一百二十分钟的时间要计费，在第二次治疗开始前付清。
　　亚度尼斯的诊治费按分钟算。
　　伊薇·凯拉是好莱坞一线巨星，而好莱坞一线巨星差不多等同于国际一线巨星。她的片酬千万美金起跳，代言费同样，她挣到的钱足够多，也有足够有经济头脑，没有把钱洒在奢侈品、派对和各类药物上，而是用作各类投资。
　　但即使是她也为即将付给亚度尼斯的诊费肉疼。
　　肉疼到作为本该处于权力链最上层的客户，在这个即将为她提供最顶级的治疗和服务的心理医生面前，她也老老实实地按照介绍人的警告，遵守规矩。
　　提前几分钟抵达。
　　在门前等待。
　　直到下午一点过十四分，伊薇屏住呼吸，盯着手腕上的表盘。
　　秒针跳过表盘最顶端的数字。
　　伊薇在准点按响门铃。
　　因为被帽子遮挡了视线，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见到她的心理医生，只听到对方沉稳的声音：“你好，女士，我是亚度尼斯，”短暂而有力的停顿，“请进。”
　　年轻。嗓音很温柔。
　　语调极富节奏感，但不太像是经受过发音训练的节奏感。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学院风的痕迹，伊薇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对方生来具有的天赋。
　　尾音有点沙哑。
　　有轻微的吞咽声，仿佛总是在渴求什么东西。
　　性感。
　　伊薇走进房间，取下了自己的帽子，将它挂在玄关，转过身，预备好了被亚度尼斯的相貌惊艳。
　　亚度尼斯，这名字源自于古希腊神话中的春季与植物之神，也是西方最古典的美男子意象。
　　当伊薇询问和亚度尼斯有关的事情时，介绍人告诉伊薇：“人如其名”。
　　伊薇对亚度尼斯抱有很高的期待。她是好莱坞女星，同僚里不乏依靠脸蛋和身体轰动全球的英俊男人，三十多岁依然少年感十足的，五十多岁依然出演花花公子的，七十多岁依然有一身健硕肌肉的——明星在镜头中大可以美得近乎超现实，然而那是镜头规则在起作用，是现代科技的卓越成果。
　　现实规则和电影规则不同。
　　介绍人和她一起亲眼见过以高颜值称霸荧幕的无数男女花瓶，以及实际上比那些花瓶更帅、更美但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登上荧幕的“伴游”。
　　伊薇从未听过介绍人夸奖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介绍人看待那些人的眼神是平静的，隐含着几分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挑剔，偶尔在听到某个男性被夸奖“颠倒众生”时，他甚至会泄露出一点怜悯。
　　亚度尼斯究竟有多美？
　　他锁上了房门，同样转身面对伊薇。
　　流光在他的瞳孔中旋转。
　　古希腊神话说美神阿芙洛狄忒对亚度尼斯一见钟情，用法术将拒绝了她的亚度尼斯定在原地。
　　伊薇完全理解这种心情。
　　想要触摸他的皮肤。想舔舐他的手指。想咀嚼他的发丝。想跪在地上为他尖叫。想哭求他对她做任何事情。
　　……人如其名。
　　伊薇维持着表面的镇定，魂不守舍地跟着亚度尼斯走进会客室，在亚度尼斯的示意下坐下，呆怔地盯着亚度尼斯的脸出神。
　　直到亚度尼斯戴上墨镜，并说：“我想这样会更有利于我们之间的谈话，凯拉女士。”
　　“你认识我——当然，你当然认识我，”伊薇说。
　　她下意识想抬手整理宽檐帽，但直到手指触碰到发丝才意识到她的帽子在玄关。
　　她很自然地抚摸了一下梳理得十分齐整的鬓角，手指微微翘起，侧一点头——她知道她在这个角度最上镜。
　　最上镜就意味着最好看。
　　亚度尼斯的视线转过她细瘦的手臂和纸一样纤薄的手腕，又观察了一下她的头发和眼睛。
　　过瘦。女星的典型特征。
　　天生的金发碧眼。在好莱坞不算少见。
　　“鉴于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会面，凯拉女士，我想问一个问题，你是从什么渠道知道我的？”
　　“这是标准程序吗？”伊薇反问道，“我已经看过很多心理医生了，第一阶段应该是培养我对你的信任感。刺探我的情报来源不利于我对你产生信任。”
　　防御性心理。
　　需要占据主动权。
　　“我有我的标准程序，凯拉女士。”亚度尼斯说，他换了个话题，“但如果你觉得这样会更让你满意，我也可以从‘第一阶段’开始。”
　　“‘顾客就是上帝’，嗯？”伊薇大笑，笑的幅度稍有些夸张，但亚度尼斯知道明星一贯这样，“这到底是专业还是不专业？”
　　“我有行医执照，凯拉女士。”
　　“合法的？”伊薇挑衅地扬起眉，咬住了下唇。
　　释放性信号。
　　但未产生真正的欲望，没有出现性唤醒。
　　她装得像那回事。演技不错。
　　“不，非法的。”亚度尼斯说，“你现在就可以打给你的律师，要求他起诉我。”
　　“我可不会打给他，也不会要他起诉你，”伊薇说，将双手撑在膝盖上，上臂夹着前胸，挤压它，并且向亚度尼斯的方向倾身——她压低嗓门，“除非……你对我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
　　更强烈的性信号。
　　依旧未产生任何性唤醒。
　　假装对他产生性趣。
　　亚度尼斯朝伊薇微笑了一下作为回应。他已经在心里确定了伊薇·凯拉来找他的原因，但对方预付了两个小时的费用。
　　他不介意用闲聊塞满这两个小时。
　　他继续问道：“你能准确地形容一下你认为你有什么问题吗，凯拉女士？”
　　“我以为那是你的工作，医生。”
　　“我不能在你不配合的情况下帮助你，凯拉女士。我不能在你不想配合的时候给你一针麻醉剂，切掉你产生病变的地方，缝合，再给你开点止痛药和维生素。”亚度尼斯说，“尽管我很想这么做。”
　　“你可以这么做但没有这么做。”
　　亚度尼斯看着伊薇：“你的意思是？”
　　“你可以切掉我病变的部分，即使我的病变是心理上的。”伊薇说，“这是我得到的消息——我来这里，我来见你，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我的问题。”
　　亚度尼斯说：“这是个好的开始，凯拉女士。你回答了我的第一个问题。有人向你介绍了我。”
　　亚度尼斯没在声音里表现出失望。
　　但伊薇不是因为看到或者接触到他的手账本所以无意识地找上门来的，这让亚度尼斯由衷地感到可惜。
　　“我讨厌你叫我凯拉女士，不，我恨你叫我凯拉女士。叫我伊薇。”
　　“好的，伊薇。”亚度尼斯顺从地改了口。
　　“你和我之前见过的每一个心理医生都不一样，他们不会用这种不专业的态度和我说话，也不会对我表现得那么无动于衷，”伊薇优雅地交叠双腿，将背靠在沙发上，“他们诚恳、细致、耐心，最重要的是，他们专业。”
　　“他们重视我的肢体语言，和我进行眼神交流……而你居然在和我谈话的时候戴墨镜！别挣扎了，亲爱的，你就算遮住大半张脸也美丽得让我性致盎然。”
　　亚度尼斯说：“嗯哼。”
　　“‘嗯哼’是什么意思？”
　　“请继续说下去，伊薇，你已经有了和我沟通的欲望。”
　　“显然你没有注意到我对你产生的另一种欲望。”
　　“你没有另一种‘欲望’。”
　　“那你就错了，医生。”
　　“我在这件事上绝不可能犯错。”亚度尼斯说，“你的介绍人没有告诉你一些和我有关的事情吗？”
　　“他人如其名，”介绍人说，“还有一点需要你了解的实情。当我服役的时候，他是我的教官——你知道特种部队里会有一些针对男性生殖器的抗压训练，他就是训练我们那些事情的教官。”
　　“我不会告诉你他是怎么做的。”
　　“没有人会告诉你。”
　　“我只能说——离开他很久以后，被他训练过的士兵依然会在梦中呻吟着，呼唤着他的名字，在剧烈攀升的痛苦和难以承受的极乐的哭泣中醒来。”
　　伊薇坦然自若地说：“他只告诉我你人如其名。”
　　这不能解释她在和他交谈前就对他十分信任这件事。
　　撒谎。


第3章 第一种羞耻（3）
　　亚度尼斯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认为自己能骗到他。
　　他不能算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心理医生，他也确实不是。
　　但这不意味着他看不出有人在说谎。
　　伊薇说：“你沉默太长时间了，亚度尼斯，你不相信我不知道任何和你有关的事情？”
　　“我相信你。”亚度尼斯平静地说，“我只是在等你把注意力转移到我们的对话里，讲更多和你自身有关的事情。”
　　伊薇冷笑了一声：“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有什么问题？”
　　“最好是由你自己来讲。”亚度尼斯说，“有利于建立我们之间的联系。”
　　“我是个年纪大了陷入事业低谷的女明星，我还能有什么问题？观众厌倦了我的脸和身体，影评人看腻了我的演技，和我合作多次的导演有了新宠，她比我更美，更年轻，她的金发比我的颜色更纯粹……我的金发里其实有些棕色，你发现了吗？”
　　发现了。
　　“还有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不是最好的那种蓝色，不是天空大海那样的蓝色，我的眼睛是烟灰蓝的，我认为烟灰蓝很美但观众显然更乐意看到天空蓝——他们给我做了后期特效所以我在大荧幕上才能有冰川一样纯洁的蓝眼睛。”伊薇说，“我没有电影中的那么动人，我的皮肤越来越差，而且我还太胖了。我知道你会觉得我已经瘦到皮包骨头，但我还不够瘦，亚度尼斯，记住，女明星永远都不够瘦。”
　　她的语速依然很平缓，表情很镇定。
　　“操蛋的大荧幕会让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比实际身材重十斤。女明星？二十斤；以漂亮著称的女明星？三十斤。我必须瘦到穿着晚礼服的时候没有一丁点赘肉，那些昂贵的、奢侈的、第二层皮肤一样的晚礼服除了全方位暴露身材的缺点和逼迫我提前三天开始靠着药片和清水度日以外毫无用处，”伊薇说，“绝食就是我的生活。”
　　她将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脊背笔挺，脚尖轻点地板，姿态大方。
　　在濒临崩溃的时候表现得比冷静状态更好果然是巨星的通病。
　　“我知道你的事业陷入了低谷，伊薇。”
　　“是啊，”伊薇说，“全世界都不会放过嘲笑一个本来站在行业顶端的女人失意时的机会。”
　　“你需要我表示同情和鼓励吗？”亚度尼斯礼貌地问。
　　伊薇看着他：“你是医生。你来选这个问题的答案怎么样？”
　　亚度尼斯看了她一会儿：“和我谈谈你的朋友吧，你最好的朋友是谁？不，不一定要说具体的名字，你可以给他或者她取一个代号……”
　　“我没有朋友。”伊薇冷淡地说，“好莱坞没有友谊，而我也没什么渠道能认识圈外人。”
　　伊薇·凯拉高中毕业就来到了纽约，和无数个心怀梦想和希望的年轻人一样，希望自己能被慧眼识珠的制片人、导演或者随便什么有权力的大人物看中。
　　但和无数心怀梦想，并眼睁睁看着这些梦想破灭的年轻人不同。
　　她的运气很好。
　　乔什·格林伯格发现了她
　　伊薇是个很健谈的人。
　　而且这些话题的跳跃性非常强。
　　“你可以取掉你的墨镜吗？”伊薇问，“我确信这个墨镜并不会让你的美貌有任何折损，要想让人忽视你，你得把自己藏在一个巨大的帐篷里——就算是这样你也得小心点，漂亮小子，你的魅力因子是靠空气传播的。不，它们能在真空条件下蔓延。”
　　还有，“我讨厌我的经纪人。格林伯格是个白痴。他不是一直都那么白痴，他对我有知遇之恩，而且在这三部电影之前他的挑片眼光一直很不错。”
　　“要不是因为他手里我是最擅长赚钱的，我一定会怀疑他在帮人搞我。”
　　她有很多问题。
　　“亚度尼斯是你的名字，你姓什么？”
　　“你的收费那么高，我当然会在这之前想了解一下你。我谷歌了你的名字，没得到任何东西，除了那些古希腊神话。为什么我从来没在别人口中听说过你？”
　　“你的眼睛太漂亮了，你的墨镜是什么牌子的？”
　　“你用唇膏吗？你的嘴唇有点干燥，我觉得你最好用一点唇膏。你要用我的唇膏吗？”
　　她在用不停说话的方式来派遣自己的焦躁。
　　她已经冷静了下来。
　　她心里藏着很重要的话没有说。
　　“请你精准地描绘你的问题。”亚度尼斯认为是时候向伊薇施加压力了。
　　伊薇脱口而出：
　　“我用尽所有办法都不能高潮了。我甚至失去了最基础的欲望。像你这样的尤物就坐在我面前我也没有半点感觉。我的灵魂枯竭了，亚度尼斯——”
　　她哽咽着，捂住脸。
　　她的身体纹丝不动，指尖却在神经质地发抖，泪水从她薄纸般的手腕上流下来，融进表链的缝隙中。
　　一滴，又一滴，然后是接连不断的小股水流。
　　她的额角暴起了青筋，她在狠狠咬着自己的牙齿好让自己在哭泣的时候也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你可以在你的心理医生面前哭出声，”亚度尼斯平缓地说，“我的工作就是让你无所顾忌地哭出声。如果我不能让你流露出普通人的情绪，就说明我的工作出了问题。”
　　伊薇依然保持着无声痛哭的状态。
　　高自尊。
　　但伊薇是——不夸张地说，如果把她在所有电影和电视剧中的正面全裸镜头剪出来，单独做一个集锦，能供人津津有味地品尝好几分钟。
　　她就是靠着大尺度电影成名的。
　　人人都知道她的身体比脸更漂亮。
　　一个高自尊的人是怎么做到这样肆无忌惮地暴露身体的？
　　她可能确实有着非常开放的观念，认为在全球观众面前裸露身体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可这个社会归根结底是不提倡这样多的大面积裸露的。
　　你可以为了艺术脱衣服，平均三四部电影脱一次，人们可以承受这个程度。
　　但如果每部电影都脱得一干二净，人们只会认为你是个靠脱上位的艳星。
　　伊薇·凯拉在这方面确实风评不佳。
　　她的演技是有目共睹的，当她好端端地穿着衣服的时候，没有人会将视线从她的表演上移开，但即使这样，人们依然对她感官微妙。
　　亚度尼斯不再说话。他平静地坐在沙发上，下意识地用手指点了点单人沙发的扶手。
　　他又一次开始想念自己的手账本。
　　伊薇的病情已经能够确诊，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在他的手账本上绘制了伊薇的全身素描图，并在素描的旁边标注了她在谈话时的反应，以及他所要采取的治疗方式。
　　但现在他没有他的手账本。
　　因为古一法师。
　　亚度尼斯从不否认他对古一法师的尊敬，但有些时候这些魔法师的行事作风太让人生气了。
　　他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有时候还会强迫你做一些你根本不想做的事情，而最后的结局总会如他们所料。
　　他们故弄玄虚的行为确实产生了应有的效果。
　　亚度尼斯就讨厌这一点。
　　“两个小时到了，伊薇。”亚度尼斯提醒道，“你还想继续吗？”
　　“……我要马上回家，泡个热水澡，喝点红酒，然后在我的床上缩成一团，像个被抢走了洋娃娃的五岁小女孩一样哭湿我的枕头和床单，”伊薇咬着牙回答，“我要痛快而且免费地大哭一场。”
　　“免费就不会痛快，伊薇。”
　　亚度尼斯将伊薇送到了门口，为她拿下帽子，等伊薇整理好宽檐帽，确保大半张脸都被藏在帽檐下，他才打开大门。
　　但伊薇没有马上走。
　　“你对你的每一个客户都这么不假辞色吗？”她微微撅起嘴唇，手指轻轻托着下巴，“你这样会让人怀疑自己的魅力。”
　　“这部分服务包含在费用中，伊薇，”亚度尼斯回答，“心理医生算是一种另类的服务业，尤其是我所提供的心理咨询——我想你的介绍人一定告诉过你，我是个……”
　　“性咨询师和性治疗师。”伊薇说，“最好的。”
　　“完全正确。”亚度尼斯说，“而如你所见，我……”
　　“性感。”伊薇用一种梦呓般的、带着微喘的嗓音说，“顶级性感。”
　　“我从不和对我感兴趣的客户走近，伊薇，我和他们交流，我治疗他们，我收取费用，然后消失。”亚度尼斯说，“但我或多或少算是喜欢你，所以我才这么对你。”
　　“噢，”伊薇在发这个音的时候绕了几个暧昧的弯，她甜笑道，“你喜欢我哪部分？我的眼睛？我的嘴唇？还是我惹火的大胸？它们是雪白和淡粉色的。我相信你知道。或者你更喜欢我的屁股？有人对我身上哪部分最迷人做过统计，选择屁股的人占了40%还多，选胸的其次，20%。”
　　亚度尼斯耐心地听完了伊薇的话。
　　他说：“我喜欢你的病情。”
　　伊薇·凯拉认为她遇到了此生最考验演技的时刻。
　　她看着亚度尼斯。
　　她吞了口唾沫。
　　她张了张嘴。
　　她说：“那听起来相当——极其的——专业。”
　　她在踏出房门前忽然转身：“刚才那段话是免费的吗？”
　　“当然不是，伊薇。”
　　伊薇说：“我恨你的诚实。”
　　“这是你应得的。”亚度尼斯回应道，“你为我的诚实付过酬金。”
　　“汪！汪！”
　　乔什·格林伯格被爱犬的狂吠声吸引到花园里。
　　“嘘，嘘，坐下，好孩子，坐下。”他威严地喝令，而爱犬狂躁的吠叫也随着他的走近变作了带着讨好和委屈之意的呜咽。
　　他的爱犬听从了命令，但在坐下后依然不安地紧盯着前方，乔什望过去，想知道是什么让他的爱犬充满恐惧，并因为这种恐惧极富攻击性。
　　灌木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是一个笔记本。


第4章 第一种羞耻（4）
　　乔什·格林伯格，好莱坞一流经纪人，最令人称道的本事就是从不入流的群演中挖掘出真正的沧海遗珠。
　　业内人士都说，他能在闪电般的快速扫描中，一眼挖掘出最值得培养的新人。
　　现在，他用他被无数人称赞过的敏锐眼神闪电般将这个笔记本扫描了一遍。
　　他有些惊异竟然会有一个笔记本落在他的花园里。
　　虽然难免也会在工作中做些得罪人的事情，但同僚的报复绝不至于到往他的花园中扔危险品的程度，经纪人又并不常现身台前，不太可能像明星一样，遭遇狂热粉丝的跟踪、示爱和来自黑粉死亡威胁。
　　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在用拙劣的手段吸引他的注意力，可能是想要向他自荐，毕竟他手中最赚钱的伊薇·凯拉境况窘迫，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爬起来，除非能遇到大爆的好片，否则她至少要花个两三年洗刷自己作为票房毒药的恶名。
　　而在乔什的手中，赚钱能力和伊薇相比稍逊一筹的其他客户全都是男人。
　　短暂的扫视已经足够乔什看清这个笔记本。
　　深得发黑的暗红皮质封面，边角崭新，没有磨损的痕迹。
　　封皮表面是金线绘制的大图，金线图掉色的情况太严重了，乔什只能依稀看出绘图的风格充满了魔法的气息：复杂而精细的勾线，各种奇异又对称的神秘符号。
　　被所有复杂线条围绕在最中央的是个类人的生物。
　　乔什的心跳开始加速，任何一个对西方神话——任何种类的西方神话有所了解的人都会心跳加速，如果碰上什么虔诚的信徒，这个虔诚的信徒又恰巧心脏不太好，附近医院的救护车准能靠着出车大赚一笔。
　　因为这个类人的生物头顶一对弯曲的角，足部则是两趾的羊蹄。
　　只有恶魔才有角和羊蹄。
　　乔什不是虔诚信徒，尽管他的确行过割礼，和他的父母一样信教，偶尔也会参加传统的安息日聚会，但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拓展人脉，从本心来说，乔什是个无神论者。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真该在祈祷的时候更真心实意一点，因为那个笔记本，那个静静躺在不远处，被灌木丛和草地掩埋起来的笔记本，正拼命地向他散发诱惑的气息，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化作一只大手，牢牢地、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乔什想走，但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要起身，但却蹲了下来。
　　他想收回双手，但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笔记本。
　　他这才愕然地发现他根本没有闪电般扫描这个笔记本——从看到它的第一秒起，他就情不自禁地蹲下身，近距离凝视了它不知道多久。
　　乔什知道他遇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并且完全理解他紧接着最应该做的事情是马上抬起手，曲起他的手臂，然后狠狠地将他的小臂弹出，与其同时，那本诡异的笔记本应该马上离开他的手指，随着他弹出小臂的动作飞远。
　　随便它会被什么人捡到。
　　但乔什握着笔记本，只回忆起了无数年前的初恋，那个令他魂牵梦萦，也令他心碎的啦啦队队长。
　　“嗨乔什！”
　　热情的笑容。
　　“乔什！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身体向他所在的位置前倾。
　　“看这里乔什，来拍一张！”
　　讨好的主动凑近。
　　乔什端着酒杯行走在派对中，惬意地沐浴着成为人们充满希望的目光。他总是喜欢这种场合，也在这样的派对中行走自如，他穿梭于人与人的缝隙时仿佛一只灵巧的蜂鸟穿行飞舞在花朵和枝叶之间。
　　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都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但每一个人都对他热络得像是同他一起长大的挚友。
　　乔什没有朝着每一个和他打招呼的人微笑点头，那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更何况，想要在好莱坞混出一番天地的新人们永远如饥似渴。
　　他们是浑身裹满了强力胶水的大号羽毛，在最细微风力的推动下冲向他们认为能给他们帮助和机会的人，想尽办法死死黏在他们的身上。
　　为了防止变成一个浑身沾满羽毛的滑稽笑料，乔什飞快地穿过了他们，走向他所熟识的圈子。
　　但一件事打破了他原定的行程。
　　“天呐格林伯格先生，我总算找到你了……”他的助理匆匆挤开人群小跑过来，她呼吸平稳，但脸蛋微红，“韦恩先生就在前面！”
　　乔什的脸上闪过无数种精彩的情绪，最终定格在强忍期待的镇定上。
　　他问：“哪一个韦恩？”
　　通常情况下，会出现在这种名模和女星汇聚的派对上的，只有年轻的韦恩。
　　“布鲁斯·韦恩，先生。”助理激动地说，“没有带女伴！一个人！”
　　一阵幸福的眩晕涌了上来，乔什轻轻晃了一下身体，随即急促地吩咐道：“马上打电话给伊薇叫她过来！马上！”
　　“已经打过了，先生，”助理扬了扬下巴，得意地说，“她也已经到了。”
　　“韦恩见到她了吗？她和韦恩搭上话了？韦恩对她感不感兴趣？”乔什在助理的带领下向另一个方向移动。
　　在尽可能维持矜持和姿态的情况下尽可能快的移动。
　　“他们聊了有一小会儿了，”助理强忍着自己的激动，“而且不是伊薇主动上去搭话，是韦恩主动和她说话的……”
　　乔什急不可耐地打断了她：“你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吗？”
　　“我听不太清楚，但人人都在传韦恩说他喜欢伊薇的电影，他说他是伊薇的粉丝，而且他还能说出伊薇演过的好几个角色的名字，”助理深吸一口气，嗓音轻轻颤抖，“全名！一个都没错！”
　　她停下脚步，乔什也是。
　　他们都看到了正在餐桌前谈笑的伊薇和布鲁斯，两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看起来聊得很是愉快。
　　有戏。
　　乔什做了三次腹式呼吸，双脚往下沉，抓了抓地面——为了防止自己因为过于兴奋而摔倒。
　　伊薇翻身的机会来了。
　　亚度尼斯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换方向又翻了一次身。
　　他忽然觉得频繁翻身弄乱了他的睡衣，于是重新正躺，捋顺了睡衣表面的褶皱。
　　他坐起来，对齐睡裤的中缝，一一抚平睡裤的边角，又躺下来，捋顺睡衣表面因为他起身产生的褶皱。
　　……无法忽视，而且越来越激烈的干渴。
　　亚度尼斯叹了口气。
　　他放弃了入睡的希望，改而坐起来，盘腿冥想。
　　“现在想一些美好的事情，”他喃喃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美好又安静的事情。平静的湖泊表面，静得没有一丝起皱，就像被抖开的丝绸……湖泊里是树和天空的倒影，还有云……还有雪……”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细微，他缓缓地向外吐气，静默地凝滞，又缓缓地向内吸气。
　　他用一分钟完成一次呼吸。
　　然后是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最后他要花一个小时才能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
　　在这样一种心无旁骛的沉静状态中，他的灵体离开了他饱受干渴折磨的身体，漂浮在身体的一旁。
　　亚度尼斯终于享受到片刻的安宁。
　　但只有片刻。
　　他不能维持灵体状态太久，具体原因不明，亚度尼斯知道，古一法师绝对、完全清楚这强烈的饥渴感有某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的方法。
　　但古一法师不肯告诉他。
　　他在那个临界点到来前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随着他的灵体和驱壳彻底融合，凶猛的干渴感又如火舌般舔了上来。
　　喝水对改善情况没有任何帮助，但亚度尼斯还是狠狠灌了自己一肚子水。
　　他在深夜出了门。
　　古一法师和他藏在心里不说的秘密是亚度尼斯解决干渴的终极方法，在得到古一法师的肯定和帮助之前，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搞定它了。
　　尽管他称不上喜欢自己的方式。
　　惨叫声。
　　骨骼折断声。
　　重物，确切地说，庞大的肉块落地声。
　　三个劫匪奄奄一息地伏趴在地上，冷汗流了一身。
　　他们原本只打算进行一次普通的打劫，看准了这个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装在外独自行走的家伙，计划拦住他，用刀子和手枪逼迫他交出钱包、手机、信用卡，他们还计划要扒下这个年轻人的西装，让他光着腿，瑟瑟发抖地缩在路边等到天亮。
　　这些体面的上等人都很识时务，绝不会为了一点小钱冒险。
　　但事情的发展很不对劲。
　　起先这三个劫匪还有力气唾骂和威胁，紧接着他们尖叫和打滚，随后他们开始哭泣和哀求，这些没怎么受过教育的劫匪用比唾骂对方更恶毒的话语咒骂自己，祈求对方的怜悯。
　　最后恐惧和疼痛令他们的近乎窒息，甚至发不出一丝哀鸣。
　　亚度尼斯停下了手。
　　他在这三个劫匪中最顺眼的那个年轻人面前蹲下，年轻人脸抵着地面，为亚度尼斯的靠近而痉挛。
　　但这种痉挛很快就停滞了。
　　因为亚度尼斯缓慢地将手插进了他脖子和地面的缝隙中，握住了他的喉咙。


第5章 第一种羞耻（5）
　　亚度尼斯很擅长应对自己的干渴。
　　道理是这样的，如果你时常被困在焚身的干渴里，而你又很明确地知道有一件事能遏制你的干渴——至少暂时地，安抚你的身体和心灵。
　　那你一定很擅长这件事。
　　亚度尼斯相当地，可以说，擅长用任何方式找乐子。
　　他把手指收得很紧，让手掌紧密地贴合在劫匪的皮肤上。
　　年轻的劫匪为这个动作恐慌起来，他以为亚度尼斯要扼死他，恐惧和求生欲为他注入了力量，他猛地向上挺身，想用头部撞击亚度尼斯的鼻子。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都想好了。鼻骨是人体最敏感和脆弱的部位之一，他渴望依靠这次攻击从亚度尼斯的手中逃脱，并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为了找乐子打劫。
　　拿别人找乐子的人，迟早也会成为别人的乐子。
　　他积蓄着力气，但说不上来为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导致的，年轻的劫匪忽然失去了力道。
　　亚度尼斯不紧不慢地摩挲着他的脖颈。
　　一股异样的感觉直冲上脑门。
　　它是那么冲动，那么原始，比最好的止痛药都更起效。
　　疼痛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新的酥痒，年轻的劫匪重新开始尖叫和扭动，然后是哽咽和哀求。
　　泪水很快模糊了他的视线，这麻痒感甚至让他开始怀念之前的疼痛。
　　“打我吧……揍我吧，求你了，”他哭泣着，泪水不间断地淌落下来，大量分泌的唾液让他每说几句话就要做一次艰难的吞咽，“求你了，大哥，大哥！不……不，你是、你是老大……怜悯我吧……求你了！我才是娘炮，我才是你儿子，爸爸！停下吧……求你了爸爸！”
　　他的哽咽和哀求混在同伴的哽咽和哀求里。
　　鲜血已经在他们的身下铺满，黏腻，并且已经冷透了。
　　劫匪们趴在地上，鼻尖贴着地面，呼吸间弥漫着浓郁的腥气。
　　除了还被亚度尼斯握着脖子的那个。他的头好端端地被亚度尼斯托着，远离地面。
　　温热的液体从他们体内迸溅出来，这些液体带走了他们温度、理智，也带走了他们的一小部分生机。
　　年轻的劫匪挣扎着问亚度尼斯：“……你、对他们两个……做了什么？你的手一直在……”
　　亚度尼斯抽出了手。
　　年轻的劫匪狼狈地砸进了血水中，但他在落地前及时扭过了头，因此是脸颊着地的，血和泪水糊在他的眼睫上，然而被泪水清洗过的眼睛却变得更灵敏。
　　他瞪大眼睛，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死死地盯着亚度尼斯的背影。
　　“起来，两个废物！”他咬着牙低声骂道，“起来，听到没有！”
　　他跌跌撞撞地站直了身体，用力踹了一下距离他最近的家伙，但对方毫无反应，他又转头去踹另一个，但这家伙同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年轻的劫匪更生气了，他大声呵斥：“我花大价钱买你们，不是让你们在危险面前趴在地上装死的！”
　　那两个人依然一动不动，甚至连轻微的扭动都没有。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乔什在见到伊薇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把他搞到手了吗？”
　　不用解释，任何人都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
　　“恶！”伊薇发出被恶心到后的拟声词，“别这么粗俗，乔什。”
　　“那我换个问法，韦恩约你出去了吗？”
　　“噢，乔什，其实布鲁斯不是我欣赏的那种类型，你知道吗，我们聊天的时候几乎全都在说电影——我的电影，那家伙是真的看过我的每一部电影，他知道我的每一段重点戏份，”伊薇有点忧郁地说，“不是脱衣服的戏份，而是演戏的戏份。那让我真的有点欣赏他了。”
　　乔什不可置信地看着伊薇：“不，不不不——你又要来那一套？”
　　伊薇懒洋洋地欣赏着乔什的表情：“没错。你知道我从来不和我真的欣赏的人上床。”
　　“你不是又去看心理医生了吗？”乔什果断地说，“我以前从来没有管过你这些，但现在我需要你搞定这个。去和你的医生好好谈谈，说些你的童年，你遇到过的挫折，告诉他或者她你一旦和你真心欣赏的人调情就会犯恶心，然后解决这件事。”
　　“我不需要和布鲁斯发展那种亲密关系，”伊薇说，“他真的是我的粉丝，意味着我可以和他成为朋友，那可比单纯的身体关系亲密得多。”
　　乔什看着她：“他不会成为你的朋友，伊薇，清醒一点。”
　　有太多理由能证明这句话了。
　　以至于他根本不用列举哪怕一个。
　　“这话让我对你性趣大增，”伊薇冷笑一声，但这笑声里又无疑带着挑逗，“这就是你的目的吗，乔什？”
　　“听着，伊薇，我知道你因为我近段时间的错误——”
　　“连续好几年的错误。”伊薇打断了他。
　　“连续好几年的错误。”乔什平静地重复道，“你因为我犯了太多错不再信任我，我完全能理解，伊薇，但你也要清楚我才是那个一手捧红了你的人，我为你制定的整体形象，我为你谈妥的代言和合作，我甚至帮你筛选你的公关团队和助理。”
　　乔什为她做了太多他不该免费为她做的事，伊薇很清楚，但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是当初刚来到纽约的懵懂新人了。
　　她知道好莱坞的运行规则。
　　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免费的，友谊，亲情，爱，世界上最美好和高尚的情感在这里从不存在。
　　强烈的物欲是有好处的，争强好胜、不择手段是理所当然的，这些才是好莱坞的主流价值观。
　　所以伊薇在度过最开始那段无知的时光后，很快就意识到了乔什对她慷慨得火。
　　只是，因为她从第一个角色起就显出了潜力，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是个巨大的金库，而在好莱坞，明星在成名后一脚踹开经纪人的事情屡见不鲜，她以为乔什只是想紧紧抓住她这个潜力股才对她这么慷慨，所以放松了警惕。
　　但在事业急转直下的今天，乔什仍旧忠诚地为她服务，从未在任何一次对话中表现出怠慢，并且也从未取消过伊薇在他这里所享有的特殊待遇。
　　这是正常的吗？
　　伊薇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更防备乔什了。
　　非常防备，并且还带了点恐惧。
　　“我知道你不久之前去过一趟哥谭，我也知道你去哥谭就是为了和韦恩搭上线，”伊薇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你找到机会和韦恩搭话了吗？”
　　“很遗憾没有，”乔什说，他的神情中流露出一点无奈，“我当时有另一些事情需要处理，所以错过了机会……”
　　他微笑着和伊薇谈起了他去哥谭的趣事，重点在于哥谭的治安。
　　哥谭市混乱的治安始终是人们的谈资，尤其是那些精彩至极的犯罪，那些妙趣横生的罪犯，那些精彩至极的智斗和火拼：哥谭市简直是一部戏剧的圣经！
　　难道还有任何其他城市，有着哥谭才有的激烈矛盾和混乱？
　　难道还有任何其他城市，像哥谭一样充斥着有重度心理异常的精神病人？
　　难道还有任何其他城市，比哥谭更适合作为某种影视符号出现在影视作品里？
　　这是娱乐至死的年代。
　　而在这个年代里，“哥谭”已经在全世界人眼中成为美帝罪恶之都的代表。
　　这座城市是资本主义腐朽到极致后的代言，同样是在痛苦的折磨中不断拼搏向上并取得不朽成就的化身，人性的黑暗面和光明面在这座城市中上演，激烈的碰撞时刻都在诞生。
　　这座城市太适合登上舞台了。
　　人人都想拍摄哥谭，而只有打通了韦恩关节的人，才能完整地、不受到任何阻挠地拍摄哥谭。
　　但韦恩从未展示出对此的兴趣。
　　韦恩集团像是一位矜持和傲慢过火的淑女，每一个好莱坞人都在为她的身家和美丽神魂颠倒，想要获得她的青睐，也没有一个好莱坞人成功打动过任何一位韦恩的心。
　　无论是托马斯·韦恩，玛莎·韦恩，还是布鲁斯·韦恩。
　　当然，毫无疑问的，最年轻的布鲁斯·韦恩会是最容易被打动的那个。
　　亚度尼斯一回到公寓就注意到了停在楼下的车。
　　玛莎拉蒂。
　　他认识相当多的有钱人，但这些有钱人中只有一个人会开这种风骚的玛莎拉蒂。
　　“我不知道故事原本应该怎么发展，但我知道这个故事在经过我的插手以后已经不应该像这样发展了，”他的好心情被毁的一干二净，“我当初真的不应该救下托马斯和玛莎。”
　　这两个人都是好人，而且聪明。
　　但救下他们这件事是在布鲁斯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的。
　　尽管亚度尼斯极力避免，但布鲁斯依然对他产生了浓郁的感激之情——以及某种由好胜心所驱使的行为。
　　这么多年以来，他的行踪不定，而布鲁斯·韦恩始终致力于找到他的所在之处，似乎将此视为某种有趣的挑战。
　　“布鲁斯。”亚度尼斯在门前看到了他一早就猜到的人，“你知道我不喜欢你像个跟踪狂一样忽然出现。”
　　“亚度尼斯。”布鲁斯微笑着张开了双臂，作势要给亚度尼斯一个拥抱，“我亲爱的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亚度尼斯拧眉，“我只是在法律上姓韦恩而已。而且以我的年龄，你应该叫我——”
　　“好久不见，”布鲁斯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我亲爱的小叔叔。”
　　“……你又和托马斯吵架了？”


第6章 第一种羞耻（6）
　　每次被布鲁斯叫小叔叔，亚度尼斯都觉得蛋疼。
　　不是真的蛋疼，这只是个用来形容他诡异心情的词汇。
　　作为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穿越者，亚度尼斯一直试图假扮成普通人生活。
　　他这辈子的记忆起点是一片血肉模糊的血泊，他当时还没有真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浑浑噩噩地摇晃着脑袋到处张望，而就在这时候，一个留着落腮骡子，长相有够猥琐的男人映入了亚度尼斯的眼中。
　　这个男人赤着下半身倒在亚度尼斯一开始见到的那片血泊里，原本应该是生殖器的地方像女人一样豁开了一条裂缝，并且在不断地涌出鲜血。
　　亚度尼斯在这时候还没有清醒过来，但他就算没清醒过来，也快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傻了。
　　他夺门而逃。
　　而那时他的生理年龄——不太好算，因为接下来的十多年里亚度尼斯都保持着这幅相貌。
　　但只从他保持了十多年的身形和长相看的话，亚度尼斯觉得自己当时只有十一二岁。
　　他就当自己是十一二岁了，毕竟流离失所的生活很难计算具体的时间，再说当时的亚度尼斯也是真的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以为这只是个诡异的梦。
　　讲道理，如果一个有理智的人，在穿越前的最后记忆是自己洗漱干净、舒舒服服地躺上了床，而他在穿越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大概是七八年里，都不像是清醒的时候那样能够自如地掌控自己的身体和思维，而是维持着半浑噩的状态——
　　究竟要有多神经病的人，才会觉得自己是穿越了，而不是在一个离奇而又漫长的梦里？
　　不管其他神经病会怎么想，亚度尼斯觉得自己在做梦。
　　有些人会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之后做很多在现实生活中不会做的事情，抢劫，杀人，强X，或者更糟糕的事情，但有些人在知道自己在做梦之后，却只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亚度尼斯想要在梦中好好休息。
　　他从那个被人物理阉割的男人身边逃开后到了一片繁华的步行街，街道上全都是西方人的脸，人人都在说英文，只是说英文就算了，每一个店面上的牌匾、周围所有的字体，同样全都是英文。
　　亚度尼斯惊呆了——作为一个四级低空飞过的大学生，他的英语读写水平不算差，可他的口语和听力水平？
　　就用这句话回答好了。
　　在亚度尼斯的省份，高考是不考听力也不考口语的。
　　亚度尼斯在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人群中徘徊，确定自己的衣角上染着血迹，同样确定他闻起来有着奇怪的腥味，所以一路上见到他的每一个人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并未引起他的重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用简洁有力的话语总结，亚度尼斯被一群试图将他拐带回家的人包围了。
　　这群人在争夺他的所属权时做出了一些不正确并且不理智的行动，他们使用语言、拳头、腿脚和枪支彼此攻击，约定最终得胜者能够得到年幼的亚度尼斯。
　　但在他们分出胜负之前，听不懂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的亚度尼斯已经仗着身材娇小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那是亚度尼斯第一次知道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算听不懂那些人的对话，他们狂热的眼神中所透露出来的情绪，和他们的肢体语言，亚度尼斯还是能够读懂的。
　　不过今天他不打算回忆太多过去。
　　他流浪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能够讲述的故事实在是太多了。
　　“我一直在后悔那天路过了犯罪巷，”亚度尼斯说，“我真傻，真的。如果我没有路过犯罪巷，我就不会遇到你们一家三口，如果我没有遇到你们一家三口，就不会撞见你们三个遇到歹徒的那一刻。我是很少多管闲事的，这个你也知道，但我当时就是管了闲事——”
　　“因为你是个好人。”布鲁斯说。
　　“不。”亚度尼斯面无表情，“因为我知道我遇到的这一家三口到底是谁。”
　　亚度尼斯在穿越前读的专业是编剧。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电影。
　　所以当然，他看过蝙蝠侠的电影，并且在看过电影后认真地补了电视剧，在看完他能够找到的电视剧、衍生剧之后，他又花了很长时间完了蝙蝠侠相关的游戏，并且看过了绝大多数的蝙蝠侠漫画。
　　他当然知道“韦恩集团”意味着什么。
　　以及蝙蝠侠并不是唯一一个得到类似待遇的超级英雄，就像亚度尼斯对古一法师说过的那样，他对每一个一线英雄都一清二楚，并且了解绝大多数二线以上的超级英雄。
　　亚度尼斯一开始不知道自己是穿越到了什么世界，毕竟虽然这个世界上有“韦恩集团”，但“韦恩”又不是什么稀缺的、特立独行的姓氏。
　　然而这个世界不仅有韦恩集团，还有斯塔克集团。
　　韦恩集团的拥有者是托马斯·韦恩，他的妻子恰好名为玛莎，他们的独生子名叫布鲁斯；斯塔克集团的拥有者恰好是霍华德·斯塔克，他的妻子又恰好名为玛利亚，他们的独生子叫安东尼，昵称托尼。
　　而且世界上有一个超能力者群体名为变种人，变种人又分为两大阵营。
　　亲近人类友好善良的阵营是泽维尔青少年天赋学院，X战警，领头人名为查尔斯·泽维尔，人称X教授；以消灭普通人建立新时代为己任的阵营是变种人兄弟会，领头人是艾瑞克·兰谢尔，人称万磁王。
　　这几件事同时发生的几率到底有多高？
　　亚度尼斯在电视和其他媒体途径上得知了这些消息的，当时的他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我他妈到底穿越到了一个什么世界？！
　　然后他找了一张世界地图，在地图上看到了诸如大都会、星城、哥谭、中心城和瓦坎达等等绝对没有出现在现实世界过的城市。
　　而那张世界地图，亚度尼斯敢保证，那张地图上的陆地分布情况，绝对和他自己所知的世界地图完全不同。
　　紧接着亚度尼斯又发现了FBI下属的BAU（行为分析部），一个在他的世界中从未真实存在过的部门。
　　他发现这个世界中关于□□的传言多到让人难以忽视的地步，神秘力量的痕迹无处不在；关于吸血鬼、狼人、巫师和魔法的传言屡见不鲜，人们已经完全不把这当一回事；还有那些数量繁多的女巫预言书——
　　亚度尼斯搞到了十来本女巫预言书，希望这些预言能够对他的处境有所帮助，我们就不必仔细思考他的预言书到底是通过何种途径得到的了，总而言之，这些预言书毫无用处。
　　那些女巫倒不一定是沽名钓誉的假货。
　　但一本预言书汇总的理论规则跟随圣经，一本书跟随奇怪的爱情狗血剧，一本书跟随dc世界的运行，一本书跟随漫威世界？
　　亚度尼斯完全相信这些女巫都有真材实料。
　　但诚实地说，这些预言书也毫无用处。
　　天知道这个综合混乱大世界里到底运行什么规则。圣经？狗血剧？dc？漫威？或者别的什么因为电影改编版太烂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的乱七八糟剧集？
　　在亲眼目睹了天使和恶魔的战斗后，亚度尼斯放弃了寻找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我已经告诉你有一千遍了。”亚度尼斯说，“我救下你们不是因为我想救你们，也不是因为我是好人。只是我知道你们是谁，而我当时又刚好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而已。”
　　被他救了一命的韦恩夫妇相当于利落地为他准备了一个合法的身份，结束了亚度尼斯漫长的流浪生活。
　　亚度尼斯·韦恩。
　　拿到这个姓氏后亚度尼斯就辞别了韦恩夫妻和他们的独生子，只和年幼的布鲁斯相处了不到半年。
　　“你依然救了我们，”布鲁斯说，“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小叔叔。”
　　亚度尼斯完全能够理解这对布鲁斯·韦恩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请你不要再叫我小叔叔了。”亚度尼斯说。
　　“嗯？为什么？”布鲁斯做作地扬起眉头，“我小时候你很喜欢我这么叫你的。”
　　“因为你那时候才到我腰那么高，”亚度尼斯回答，“现在你都三十出头的人了，长得比我还老，叫什么叔叔——你到底是找我有什么事？你以前从来没有主动出现在我的面前过。”
　　亚度尼斯从不刻意躲避布鲁斯的追逐，布鲁斯在找到他之后也不会干涉他的生活。
　　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可靠的默契。亚度尼斯了解布鲁斯，或许可以说是太过了解了，而布鲁斯则是把自己的高智商发挥到了极致，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让彼此都觉得较为舒适的相处方式。
　　“我知道你现在是伊薇·凯拉的心理医生，她和你聊天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
　　亚度尼斯的思想却跑偏了：“你和她睡过没有？”
　　“……没有。”
　　“很好，不要睡她，”亚度尼斯用一种肯定的口吻说，“你没办法让她兴奋起来的。不要去自取其辱。”


第7章 第一种羞耻（7）
　　伊薇·凯拉也许确实没有和布鲁斯·韦恩搞在一起，乔什相信伊薇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
　　最主要的是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伊薇无法和那些真的让她有所感觉的人更进一步，这不是近两年才刚开始形成的小问题。
　　但她没有把布鲁斯搞到手，不意味着她“真的”没有把布鲁斯搞到手。
　　毕竟他们两人可在派对上相谈正欢，而好莱坞人从不缺乏想象力和眼力。
　　在需要一无所知的时候，他们人人都会是聋哑人，而且目不识丁；在需要他们精准敏锐的时候，你会发现原来那些FBI、特务和传说中的部门都弱爆了，而这群好莱坞人简直能统治世界。
　　在这场由乔什主办的派对上，有谁没看到那位年轻爱玩的韦恩几乎和伊薇寸步不离？
　　就算真的有人没有看到，他们也会从周围人闪烁的言辞和暗示的眼神中“看到”的。
　　乔什·格林伯格又重新成为了好莱坞最受欢迎的经纪人之一。
　　那些出于各种考量而在他短暂的失败中暂时退后的人群又朝他露出了笑脸，笑容亲切迷人，那些曾经对他半遮半掩的门又一次向他打开，门后的成员们若无其事地欢迎着乔什，就好像不久之前，他们没有为乔什端上一碗香喷喷的、精心烹饪的闭门羹。
　　如果说乔什一点也不介意这些人的前倨后恭，那这话听起来就实在是太假了。
　　一个与世无争的人是不可能在好莱坞混出头的，就算这个人有着足以统治一个时代的恐怖才华也绝无可能，至少得在有这样的才华的前提上，再加上一个就算好莱坞巨擘们也不敢使用强硬手段的家世或者后台。
　　而乔什，他既没有恐怖的才华，也没有恐怖的家世，他资质平平，唯独和多数人不太一样的，是他的记性很好。
　　“……我是怎么发掘伊薇的？噢，我可一点也不介意再讲上几遍我的故事，”乔什被一群人围在最中央，他面带微笑，侃侃而谈，“当我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就像多数同龄人一样，暗恋学校里长相最漂亮的啦啦队队队长——”
　　“而你也做出行动了，对吗乔什？”立刻有人大笑着捧场，“你可不是那种只会默默暗恋的衰人！”
　　“当然我会做出行动了伙计们，我用尽了手段去追求她。我送过她花，给她买礼物，还买到了她最喜欢的歌星的限量版CD，而通过我父亲的关系，我又恰巧能混进那个歌星的派对，我帮她弄到了歌星的签名——然后我把这份礼物交到她的手里，希望她能够和我约会。”
　　有女人发出了沉醉的叹息：“她没可能不答应你的，乔什，你人见人爱。”
　　乔什大笑着展开手臂：“当然！她答应我了！她一共和我约会了三次，这是我人生中最美妙的三次约会，然后在我第四次邀请她的时候，她非常、非常抱歉和诚恳地拒绝了我。”
　　“啊？”
　　“什么？”
　　“难以置信——”
　　在所有人都或是叹息或是摇头的时候，乔什反倒是露出了一个释然而又自嘲的笑容：“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已经为了赢得她的青睐做了所有我能够做的事情。但现实世界里的故事发展就是这样，你认认真真地想要追求一个女孩，她也认认真真地答应了和你一起约会，但她到最后就是不喜欢你，而那些约会也更像是一种义务，因为你确实送了她心仪的礼物，她觉得她应该有所回应。”
　　乔什看起来十分平静，他点着头说：“这件事给我留下的后遗症是，我再也没办法接受像她那样的女孩了，我身边从来不会出现任何一个金发碧眼的性感可人儿。”
　　“除了伊薇·凯拉，是的，你说过很多次了。”人们搭话，并纷纷对视和互相示意。
　　“那女孩真的让你感觉到了魅力。”
　　“没错，”乔什笑着说，“伊薇唤醒了我对金发碧眼的喜爱。我对自己说：嘿，乔什，如果她连你都能够打动，又有谁有理由拒绝她呢？所以我签下了她，培养她，也得到了回报。我还能说什么？看起来我得到的远比我失去的更多。”
　　他朝众人举杯，和周围应和着他举杯的人同时喝下香槟。
　　“格林伯格又在开那些愚蠢的私人派对，”伊薇说，大口大口地灌着啤酒，“他想要我去参加，我没去。”
　　“你应该去，和他们交际也是你工作中的一部分。”佩普说，“别喝了，你已经喝了半打啤酒了。”
　　“我酒量很好。”
　　“我是心疼我的啤酒。”
　　“你家换装修了？你换掉了我最喜欢的餐桌，从木头的换成了大理石。天呐佩普，”伊薇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醉醺醺地朝着餐桌指指点点，“一个人要有多变态可耻，才会在大理石桌面上用餐？”
　　“我。”佩普说，“一个变态可耻到和自己的老板搅在一起的女人。”
　　伊薇醉醺醺地在半空中摇来摆去的手僵住了。
　　“难以置信，”她也放下了那只撑着自己的脸的手，“我是在做梦吗？我从没想过……”
　　“我知道我知道，我了解你现在有多震惊，我也知道你一定在心里调整了对我的看法，也许你还会觉得：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佩普·波茨吗？”佩普的语速变得飞快，她哀叹着拿手半遮住脸，“和上司搞在一起是相当不专业的行为——”
　　伊薇充满喜悦的声音和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我们居然有机会成为睡过同一个男人的姐妹！”
　　佩普惊呆了：“什么鬼？！”
　　“收起那副表情，你又不是今天才认识我，”伊薇呼地吹了一口落到她脸颊上的金发，“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过来给给我送衣服，警告我别妄想因为和你老板睡了一觉攀上斯塔克，我不是第一个他睡完就扔的女人。”
　　“而你说你根本对成为某个男人的固定情人没兴趣，你和他睡是为了认识我。”佩普说，“——相当有力的发言。”
　　“我当时真的吓到你了，对吧亲爱的。”伊薇用手背撑住脸，微微翘起她的小指。
　　她凝视着佩普，缓慢地含住了小指的指尖。
　　让我们回到她们初见的那一刻。
　　佩普当时真的被吓到了。
　　可能伊薇出现在她面前时的装束才是真正震惊她的元凶，伊薇当时穿着——用她自己的话说——“我的天生丽质”。
　　换句话说，就是全裸。
　　“你对自己的魅力没有足够的信心吗，佩普？”伊薇一手叉腰，胯骨外顶，赤裸着摆出了一个经典的女性耍酷姿势，“还是只有我一个人靠着睡你老板来接近你？”
　　年轻的伊薇比现在的她更美一些。无论是脸还是身体。
　　瘦削的身材更有利于上镜，可脂肪对人体的重要性同样不可替代。
　　极力节食和控制体重的女星们很容易出现各种问题：缺乏营养、维生素可以吃药扛过去；免疫力下降、激素分泌错乱可以吃药扛过去；体力不足也可以吃药扛过去。
　　但皮肤干燥、松弛，骨骼变形，严重衰老，吃药是抗不过去的。
　　化妆可以掩饰，但也只能掩饰短短的几年时间，这也是女星的辉煌总是稍纵即逝的原因之一。
　　不管人们怎么轻视女星的美貌，以至于一个美丽的女演员如果不肯在荧幕上扮丑、扮老就和大奖绝缘，现实情况是，由女性扛大旗的剧本本来就数量稀少，女主角的长相可以“平平无奇”的更少。
　　而那些女主角被设定得又老又丑的剧本？
　　投资方更愿意使用一个愿意去扮丑、扮老的美貌女星，也不会选择真的又老又丑但会演戏的女星。
　　所以年轻的伊薇是真的足够美，她不够美是不可能屡屡在商业大片中担任女主角和绝对主角的。
　　她又美，又愿意脱，而且愿意一脱再脱。
　　于是很多时候，观众们会全然忽略掉她的演技。
　　“这很好笑，”佩普回答，“你为什么要接近我？”
　　伊薇踮着脚走了过来，缓慢而优雅，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她的发梢还有点湿润，几滴水顺着她的躯体滑落。
　　她靠近的时候，柔腻的香气渔网般猛扑向佩普。
　　“噢，亲爱的，思路开阔一点，我很高兴你的第一反应是我接近你是为了睡你，”伊薇柔声说，“但很遗憾，那些想要靠着睡到斯塔克得到回报的女人为什么接近斯塔克，我就为了什么接近你。”
　　佩普挑眉。
　　“你才是在这个领域最有权力的人，”伊薇说，“不是斯塔克。”
　　“也许你应该选一个更合适的方式接近我。”佩普回答，“而不是靠着睡我的老板。”
　　“拜托！”伊薇不耍帅了，她摊开手，“你老板英俊又好上手，和他睡一觉还能屠杀头条好几天，不能更划算，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你紧张的时候就会和人调情，而且你会真的兴奋起来，”佩普说，“可这招现在对我已经不管用了。”
　　伊薇依然咬着自己的手指，朦胧地笑着。
　　她低哑地说：“所以，它们真的起效过。”
　　佩普看着伊薇，像是被她说中了似的呆住了。
　　“你不对劲。你有事想说。和我聊聊吗？”然后她说，戳破了这股由伊薇营造出来的粉红泡泡。
　　伊薇泄气地将手指从口中放下来：“我就知道我在谈判桌上的表现很糟糕——”
　　“别这样，它们真的有用过。”
　　“啊哈！你承认了！”
　　“……伊薇。”
　　“……好吧好吧，”伊薇说，“我确实有话想和你说。”
　　佩普说：“我在听。”


第8章 第一种羞耻（8）
　　伊薇忽然觉得椅子上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的尖刺，她被这些尖刺扎得又痛又痒。
　　她尽可能表情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但当她回过神来，看到佩普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才意识到：“……我又那么做了对不对？佩普，不要转头，看着我，告诉我，我又那么做了对不对？”
　　“你冲着我咬了你的下唇。”佩普说，“是的，你这么做了，又一次。即使对你来说，这种试图调情的频率也太高了。看来你确实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我前段时间去见了我的心理医生——”
　　“我告诉过你别再去见他，伊薇，他是个华而不实的样子货。”佩普说。
　　她帮托尼预约过那个心理医生，结果对方被托尼骂哭了。
　　佩普知道托尼有时候会变得超乎寻常地刻薄，但那家伙可是个心理医生。
　　倒不是说心理医生就不能有人性的表现了，可如果一个心理医生不能对患者保持中立和客观，而是在治疗过程中带入了过强的私人情绪，那这个心理医生无疑是不合格的。
　　人之常情，但不合格。
　　“我早就炒掉他了，我见的是个新医生。”伊薇挫败地叹了口气，“严格来说我才和我的新医生见过一面，但他真的很有一手，在他面前我几乎什么都想说。”
　　“然后？”
　　“他想要我和他谈谈我的朋友，而我告诉他我没有朋友。”
　　佩普说：“嗯。”
　　“所以……我们算是朋友吗？”伊薇问。
　　她的双腿在桌面下紧张地交叠，连脚趾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佩普看着她：“你有拿我当朋友吗？”
　　“当然了，”伊薇说，“但这种关系得是双方的，对吧？如果只是你把我当朋友，或者只是我把你当朋友，我们就不能算是真正的朋友……对吧？”
　　佩普说：“你拿这个问题问过你的新医生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不问他这个问题？”
　　“因为他没办法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伊薇说，她把那缕一直在脸颊边晃荡的金发捋到耳后，语速变得越来越快，“再说我的心理问题也不是交友障碍或者表达障碍，我是为了别的事情咨询他——”
　　“我们是朋友。”佩普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
　　“我还以为你要说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伊薇说，“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周六，下午一点过一刻。
　　亚度尼斯准时打开了房门，而他目前的客户，伊薇，踩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走进了房间。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会面。
　　伊薇表现得比他设想中更亢奋。
　　“……我和每一任合作过的演员都有绯闻，有人说我睡过他们所有人才能在镜头里有那么优秀的表现，他们还说我同样为了被拍得更美一点睡过我的每一个导演，”伊薇挥舞着手臂慷慨陈词，“怎么可能有这么荒诞的事情！我又不是疯了！我只是睡过每一个和我拍过床戏的演员而已！”
　　“感觉怎么样？”亚度尼斯问。
　　他在一本黑丝硬皮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词汇。
　　“你上次没有在做笔记。”伊薇问他，“那玩意意味着你要开始认真了吗？”
　　“不，这只是我的一点小习惯，”亚度尼斯回答，“我上次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我换了一个新的笔记本。”
　　“旧笔记本你会怎么处理？”
　　“烧掉。”亚度尼斯说。
　　“听起来你是个擅长保守秘密的人，”伊薇说，“我要告诉你一些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起过的秘密。你知道吗？那家伙看起来衣冠楚楚还特别强硬，但他在床上，我的天，你不知道他有多喜欢要我躺着，然后把两只脚都放在他的脸上，这样他就能一边干正事儿，一边又是亲又是吸，又是舔又是咬……”
　　恋足癖。
　　很常见的喜好。
　　“哦对了，还有，我没办法不告诉你和他有关的事情，我们一共合作了五部电影，每一部电影他都真的会硬，天，那货看起来龙精虎猛很能搞的样子，但上了床没劲透了。他就是个弱鸡，我真希望他能表现得像他在拍摄现场那样能干……”
　　摩擦癖。
　　多发于男性，同样很常见。
　　而且有这类癖好的男性通常都有点早泄的小问题。
　　“如果在这场谈话里我不跟你提起，那简直是我最大的失误！谁能想到那个在公众面前从来不会穿错衣服，永远把头发梳到后面，表现得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而且还毕业于名校的大男人，竟然会要求在干事儿的时候给自己包上纸尿布？！而且他还硬是要叫我妈妈，恶心，”伊薇翻了个白眼，然后又露出一个充满暗示意味的微妙表情，“虽然我得承认这一点总是能诡异地挑起我的性致……”
　　尿布癖。
　　这确实是个非常少见的性癖。亚度尼斯的客户里也没出现过有这种癖好的。
　　这女人到底睡过多少有古怪性癖的家伙啊。
　　伊薇花了整个会面的时间像亚度尼斯一一细数她睡过的那些男人，而且不厌其烦地告诉亚度尼斯她能回忆起来的每一个细节，偶尔她还会返回去，兴兴致勃勃地再把她觉得很棒的、她已经讲过一遍的过程再讲一遍。
　　亚度尼斯保持聆听的态度，并且在伊薇需要的时候及时给她她所需要的回应，好让她保持畅谈。
　　“……噢！”伊薇终于停下谈论她的□□了，她意犹未尽地舒了口气，抄起桌面上亚度尼斯为她准备的淡盐水痛饮，然后猛地将空杯子砸在桌面上。
　　她说：“爽。”
　　亚度尼斯说：“嗯哼。”
　　他把手中的笔记本往后翻了一页，伊薇问他：“我能看看你写了什么吗？你写的是和我有关的事情，我想我至少有权力看看你记下了什么。”
　　亚度尼斯把笔记本往前翻，然后用一只手撑开它，反手向伊薇展示。
　　伊薇说：“……哇哦。你是个很棒的画家。你画得就像你真的见过我们做的现场一样。”
　　“我能想象。”亚度尼斯说。
　　“然后再用钢笔画出来。”伊薇说，“不过这不重要——还记得你上次问过我关于朋友的事情吗？”
　　“你说你没有朋友。”
　　“我有。”伊薇说，“不然呢，我是从哪里知道你的？我的介绍人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说谎。
　　她根本不把她的任何一个保镖视为朋友。
　　她只是拽着他，在门外还有无数狗仔、记者和粉丝的情况下躲在厕所或者什么隔间里来一发罢了。
　　“我们可以在下次见面的时候详谈你最好的朋友。”亚度尼斯说，“是时候说再见了。”
　　乔什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
　　但那本在无意中捡回来的笔记本始终诱惑着他，就算他将它扔进地下室的杂物间，锁上了门，并且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从未踏足过楼下一步。
　　他不去看它，不去想它，同样也避开生活中每一件会让他联系起那本暗红色笔记本的东西，然而就在今天早上，他还是差点在看到一个女人时尖叫出声。
　　就因为她染着暗红挑金的长发。
　　乔什受够了。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一口气解决这件事，他不再迟疑，戴上手套，从车库里拎出了一瓶汽油，打开地下室的门锁，拿出那本笔记本，在花园里找了个僻静的、没有干枯树枝和落叶角落。
　　他一口气将整瓶汽油倒在笔记本上。
　　但很奇怪。
　　太奇怪了。
　　这些汽油没能浸湿这个奇怪的笔记本，它们从笔记本的封面上滑落，在石板上积了一潭油腻的光，笔记本就漂浮在它们的上方，就像有什么奇妙的力量在保护它一样。
　　冷汗从乔什的额头上滑落，但他咬着牙，毅然点燃了汽油，熊熊烈火呼呼升起，将暗红色的笔记本包裹在中心。
　　在火焰中，笔记本所携带的那股诡秘而黑暗的诱惑力更浓郁了。
　　乔什死死地盯着它，强光让他的眼眶中盈满泪水，泪水又被烈火散发出的热度烤干。
　　火渐渐熄灭了。
　　笔记本躺在原处，看起来和被乔什捡到时毫无区别。
　　多么残忍。这场火掐断了他最后的希望。
　　亚度尼斯狠皱了一下眉头。
　　“你也没必要就因为我又来找你就这幅表情吧，”布鲁斯说，“关于伊薇的事情我只问过你一次。”
　　“我很高兴你听了我的建议。”亚度尼斯松开了眉头，但依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突然地，他又打起了精神，“你的新案子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
　　“蝙蝠侠。”亚度尼斯打断他，“你就是因为这件事和托马斯吵架。”
　　“我就知道你在保持对我的关注。”布鲁斯得意洋洋地翘起了唇角，“我还没能锁定案件的嫌疑人，毕竟距离他或者她的上次作案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上次作案地点也不是哥谭，而是德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不过我确实觉得伊薇和这个案子有所联系。”
　　“在此打住。”亚度尼斯说，“我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搜集资料和推理的。”
　　乔什翻开了笔记本。


第9章 第一种羞耻（9）
　　布鲁斯始终难以理解亚度尼斯的所作所为，还有他所做出的一系列选择。
　　他追踪和调查亚度尼斯有二十年了，这个数字基本上从亚度尼斯离开他的生活就开始算起，经过了这么多年，尽管亚度尼斯依然有很大一部分生活在他的眼中完全隐身，但布鲁斯敢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亚度尼斯的人。
　　就算全世界最了解亚度尼斯的人也会对亚度尼斯感到费解。
　　毕竟，一个人如果长年累月地满世界乱转，总是往那些有着最离谱、最古怪传说的地方钻，阅读能够找到的每一份书面资料，和目击者面谈，还会深入当地了解情况，而在这么做了好几年之后，他忽然又在一夜之间放弃了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任谁都会觉得这个人的行为诡异的。
　　更何况类似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甚至也不止两三次。
　　布鲁斯当然不能理解亚度尼斯“试图弄明白这个综合了无数世界观的世界到底以哪种世界观为主”，最后却得出“这个世界完全就是一坨失序的浆糊”的结论，而且是一次又一次地得出这种结论时，心情究竟有多崩溃。
　　“你好像很排斥我的另一个身份。”布鲁斯说。
　　“我的看法和感受对你来说重要吗？”亚度尼斯反问他。
　　“当然重要，你救了我们一家，你的所作所为改变了我的一生！”布鲁斯的情绪也有点激动了，他看起来又愤怒又失落，“我始终记得你留在韦恩庄园里的那段时间，我们明明相处得很好，可是忽然有一天你就决定要离开哥谭，理由竟然是‘探索世界的真实’！”
　　“……这是个真实的理由。”话是这么说，亚度尼斯也对这个真实理由听起来会有多不靠谱心知肚明，“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布鲁斯：既然我的看法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如果我反对你的另一身份，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证明我能做好这件事。我会拯救哥谭，我也能保护好我自己的安全。”
　　亚度尼斯说：“那么我的看法和感受就对你没有产生任何影响，除了你只是更执意地试图用你自己的看法和感受来影响我。”
　　布鲁斯匪夷所思地看着亚度尼斯：“你是在指责我的控制欲过盛？”
　　“你就像你的父亲一样。”亚度尼斯回答，“你们两个人都控制欲过盛，自以为是，强迫别人按照你们认为的‘这样更好’的方式去生活，不顾及别人的想法。”
　　他叹了口气，半侧过身体，抬手松了松领结，心想着要怎么和这个——没有失去父母和双亲，所以比他熟悉的漫画版蝙蝠更情绪外露的布鲁斯详细解释。
　　其实他并不想解释什么。
　　他确实是拯救了韦恩一家，也确实是在韦恩庄园里住了半年，但他这么做的最大原因，是他很想知道如果对他所知的重要剧情作出改动，这个世界到底会怎么往后发展。
　　和八岁的布鲁斯的相处也远没有布鲁斯所认为的那么美好。
　　亚度尼斯觉得布鲁斯没有明白一个道理，很多时候，你和另一个人相处得很好，其实除了证明另一个人有足够的耐心和修养以外，不意味着你和他之间有任何感情上的联系。
　　他们不是亲人，更不是朋友，非要论起来的话，勉强能算是被害人和跟踪狂的关系，而且还带着一些轻微的恩将仇报的元素。
　　毕竟他当时可是救了他们一家，除了一个合法身份以外，他没有索取过任何回报。
　　但亚度尼斯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布鲁斯被激怒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尽管推卸责任在自我安慰上相当行之有效，亚度尼斯还是更愿意将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归咎于自己。
　　他应该用更谨慎和更稳妥的方式来试探这个世界，而不是一得知布鲁斯·韦恩已经快满八岁，就急哄哄地去了哥谭，仅仅因为这是他当时能迅速影响到未来的最快捷、最简单的途径。
　　“现在已经很晚了，”亚度尼斯提议道，“一起吃晚餐？”
　　“我还在生气，”布鲁斯回答，“我可不会被一顿晚餐收买。”
　　他实在是把气势汹汹的发言说的太早了。
　　当侍应生在轻柔的音乐中端上餐点，为他们的酒杯倒上了佐餐的红酒，布鲁斯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
　　“所以，”亚度尼斯说，“你怀疑乔什是凶手，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伊薇。”
　　“我有这种怀疑，乔什符合凶手所具有的每一个特征。第一个受害人是拒绝他的初恋，第二个受害人受害的时候他刚好在哥谭出差，两个受害人都金发碧眼，”布鲁斯喝了一口酒，“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刺激到他，才让他在二十年后突然重新开始犯案。”
　　“二十年。”亚度尼斯说，“你是在追踪我的时候碰见那个悬案的。”
　　“你是在暗示我因为你才对这个案子念念不忘吗？”布鲁斯毫不客气，“是的，没错，你确实是原因之一，但最让我觉得挫败的是我没能解决我遇到的第一个案子。这场失败让我印象深刻。”
　　“你就只是难以忍受你的失败，因为你拒绝承认你的弱小和无力。你痛恨这种感觉，以至于必须要穿上滑稽的紧身衣才能排遣它们。”亚度尼斯说，“现在事情说得通了，就算我在你八岁的时候救下了你们，那件事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你心理创伤的一部分。”
　　“那件事发生之后我的每一任心理医生都这么说，”布鲁斯说，“我不得不想尽办法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会让他们认为我不再需要帮助的样子。”
　　“哇哦。”亚度尼斯有点难以承受，“你的坦诚同时让我觉得欣慰和不堪重负。”
　　“每一个人都想从我嘴里抠出点什么秘密，只有你恨不得我什么都不说。”布鲁斯摇了摇头，“你有点伤人，亚度尼斯，不过也许就是因为你完全不在乎我的感受，我反而更愿意和你讲述这些……等等刚才你是在对我进行治疗吗？”
　　“不。”亚度尼斯说，“恕我直言，超级英雄或者超级反派十有八九都有类似的问题，我对你们那些无聊的心理创伤完全不感兴趣。我看过太多电影和漫画了。”
　　他又说：“既然我们讲到了电影和漫画，我听说你最近有打算在好莱坞掺和一脚？”
　　“是有这个计划。”布鲁斯晃了晃空酒杯，从椅子上直起身，一把抢过了亚度尼斯面前一口没动的酒杯，“毕竟，你知道——我的花销非常大。我有很多账本需要作假。”
　　而投资电影是个完美的方式。
　　顺便还能和他想调查的人搭上话。
　　亚度尼斯说：“关于你即将投资的电影，我确实有些想法打算和你谈谈。”
　　虽然在寻找心理医生上从来不会懈怠，但伊薇心里十分清楚，她从来不相信任何一个心理医生。
　　她同样也不信任亚度尼斯，只是那家伙身上有股魔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性吸引力是如此之强，长时间地注视他却不被允许触碰他，这种折磨简直是一种酷刑。
　　越是和亚度尼斯进行对话伊薇就越是能感受到介绍人当初的那种形容有多贴切。
　　她不敢想象那些经由亚度尼斯训练的军人身上到底会发生什么，这件事会令他们怀疑自己的性取向吗？亚度尼斯会改变他们的整个人生吗？他们会终身都无法对那段经历释怀吗？
　　答案似乎根本就不用细想。
　　又开始了，控制不住地想念他。她的新心理医生就像一块有毒的樱桃派，她甚至没有真的品尝到他就开始对他上瘾了。
　　想将自己撕碎后卷成烟叶去触碰他的嘴唇，想成为他吸入的气体在他的体内循环，想污染他的肺和血管。想被他撕开胸膛挖空内脏，想让他蜷缩在自己的身腔里再缝合起皮肤，想让他彻底进入她的身体，然后被他撑破皮囊。
　　……但他只在谈话的时候才会给她那种感受，那种让她神魂颠倒、难以自己、理智全失的迷恋。
　　她愿意为了得到他的吻付出一切。
　　即使是她的生命。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即使在离开亚度尼斯后她很快就能从中清醒过来，可怕和恐怖的程度也丝毫不减。
　　啪哒。
　　乔什推开了密码锁的开合盖。
　　他轻车熟路地输入了密码，打开房门，侧过身让出一道缝隙，让他的爱犬哼哧哼哧地小跑进来。
　　他轻轻锁上了门。


第10章 第一种羞耻（10）
　　绝大多数活着的人类都没有体验过“极乐”。
　　很幸运的，或者说，很不幸的，乔什刚在不久前体验过一次。
　　当他的脱掉手套，手指真正无隔离地接触到那本暗红色笔记本的皮质封面，他感觉自己仿佛是在抚摸活着的丝绸，那种细腻到有些毛骨悚然的手感让他情不自禁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是代表愉悦的鸡皮疙瘩。
　　而当他坐在书桌前，颤抖着，缓慢地翻开书页，他屏住呼吸，以为自己将要看到无数惊悚而又靡丽的图纹。
　　他已经做好了沉沦的准备。
　　他丝毫不打算束缚自我，不打算半推半就。他已经彻底被它所征服，他要主动去追求它，触碰它，他将遵从它的所有指示。
　　他确实是个无神论者，可从看见它的第一眼起他就相信神了，尽管这同时也意味着他的背叛，因为如果这本书会召唤出恶魔，他愿意舍弃他的神和恶魔签订契约。
　　但映入他眼帘中的，却是……
　　电影分镜脚本？
　　脚本是由钢笔绘制的，用彩墨大略地填了色，每一张图都栩栩如生。
　　亚度尼斯翻着手中的案件资料。
　　在谈过电影的事情之后，布鲁斯又把话题拐到了案子上。他想要向亚度尼斯展示他的工作有多出色，还向亚度尼斯说了一大通抱怨托马斯的话。
　　其实抱怨托马斯的部分不太多。布鲁斯和他父亲的关系很不错，托马斯是个总体称得上温文尔雅的男人，就算有那么点控制欲，也绝对能被划分在正常人的范围内。
　　布鲁斯才是真正的控制狂，和托马斯的矛盾大多都是由他挑起的。
　　有趣的是，率先低头的人也总是布鲁斯。
　　“看出什么了吗？”布鲁斯问，“我知道你对这种事很有一手。”
　　亚度尼斯说：“我对奸杀案没有‘一手’。”
　　“我是说你对性很有一手。”布鲁斯说，“说到这个，你的能力明明是精神控制，为什么你总用它干些……”
　　他想起了那两个死在小巷中的男人。
　　“我又不是超级英雄，不用遵循你们的行为准则。”亚度尼斯嗤笑了一声，“至于我总做好事的理由，我也告诉过你了，布鲁西，我就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但你从来不评判别人。”布鲁斯说，“如果你不评判别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有什么价值？”
　　“我站在这里是为了避免被人评判。”亚度尼斯回答，“更何况，高处风景无限。”
　　“乔什？”伊薇惊愕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还带着他的狗。
　　“我很讨厌我这么说，但伊薇，”乔什回答，“你最近对我的态度有点忽冷忽热，这让我很不安。”
　　“别这样，乔什，你知道我始终是最信任你的。”伊薇柔声安抚道。
　　她敏感地觉察出现场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劲，乔什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他过去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过话，他也不会用这何种方式和她交流。
　　也许有很多经纪人会把自己扮演成客户的朋友类角色，他们会定期和客户进行聚会，邀请对方参与家庭派对，赠送对方一些不昂贵但非常贴心的小礼物，让自己的孩子和客户的孩子交朋友……但乔什从不会这么做。
　　他和伊薇的关系就是非常纯粹的“经纪人-客户”模式，公事公办，用邮件或短信交流，不谈及彼此的私人生活，除非影响到工作。
　　伊薇对乔什的所有了解都来自圈中传言和乔什自己在派对上透露出来的那些。
　　她最了解的是乔什和他的初恋，那个让乔什再也无法忍受金发碧眼的啦啦队队长。
　　那段悲剧的故事乔什已经讲述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乔什的狗呼哧呼哧地小跑到了伊薇的脚边，人立起来，将前爪搭在伊薇身上，拼命舔着伊薇的脸。
　　伊薇赶紧推它：“噢，好孩子，下去，乖，坐下！”
　　这条狗的名字就叫好孩子。
　　不仅是乔什让伊薇觉得不对劲，连好孩子也很不对劲——往常如果伊薇做出了这样的喝令，他早就乖乖地坐到了地上了。
　　但现在他没有服从命令。恰好相反，他表现得更兴奋和激动，拼命地往伊薇身上扑，又是舔又是蹭，尾巴都摇得快掉了。
　　“好孩子，好孩子。”伊薇只好用力搓揉好孩子的背，梳理他厚厚的毛发，一边还和乔什搭话，“他真是漂亮。我记得好孩子是德牧和金毛的混血对吗？金色的腹部和黑色的背部，威猛的耳朵和微笑的脸……天，要混得这么漂亮也很难得。”
　　“是的。”乔什用一种温柔得让伊薇想夺门而逃的口吻说，“好孩子是我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我的初恋有一条和好孩子一模一样的狗。”
　　他说：“她爱她的狗远超过我。”
　　亚度尼斯将手中的资料还给了布鲁斯，而后者诧异地挑眉：“就这样？没有别的话要说？我以为这种性犯罪案会让你火力全开呢。”
　　“我确实喜欢性犯罪案。我和BAU有过长期合作，帮他们搞定了不少案子。如果当时不是因为我发现了古一法师，我可能会在匡提科呆更长时间。”亚度尼斯显得兴致缺缺，“但这个案子不。它太简单了。”
　　布鲁斯高高地挑起了眉头：“太简单了？”
　　“没有指责你或者贬低你的意思，布鲁西，你的智商依然站在人类的巅峰，”亚度尼斯摇了摇头，“你只是还不够黑暗。你的经历限制了你的思维，你还不清楚人类为了取乐能做到什么程度……不，你应该是知道的，你只是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
　　布鲁斯说：“讲清楚。”
　　他不自觉地用上了命令的语气。
　　亚度尼斯最讨厌他使用命令句时自命不凡的样子。
　　但布鲁斯真的很烦人，亚度尼斯甚至觉得自己有点明白古一法师在看着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一个人迫切地想要获得你的期待，你不讨厌他，但你真心实意地觉得他找错了对象。
　　“目前出现过的两个受害人家里都养着大型公犬。”亚度尼斯提醒道，“凶手不仅杀人，也杀狗。”
　　“狗是被毒死的，说明凶手知道受害人家里有狗，行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计划的，”布鲁斯说，“我看不出来这件事和案子有什么联系。”
　　亚度尼斯不得不提醒得更清楚一些：“检查过受害人体内的残留液体吗？”
　　“被清理了。”布鲁斯答得很快，“同样说明凶手不是临时起意。他是个逻辑严密、计划周详的家伙。”
　　“……布鲁西，开动脑筋，亏你还是个花花公子，”亚度尼斯叹了口气，“有人检查过用来毒狗的药会产生什么效果吗？”
　　布鲁斯有点明白了：“你是说……”
　　伊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乔什的话。
　　一个中年男人，用悲伤的语气跟你说他的初恋爱自己的宠物远超过爱他，要在短时间内想出一个合适的回答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伊薇现在很紧张，因为乔什一直表现得很不对劲。
　　如果他不是平静地坐在沙发上，西装搭在沙发另一边，衬衫和裤子都看不出哪里有能藏枪或者刀的地方，而且除了情绪失常以外，总体表现得很冷静，伊薇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尖叫着从他面前跑开。
　　她很快就要为自己没有这么做而后悔了。


第11章 第一种羞耻（11）
　　乔什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醒过了。
　　这种清醒的意思是说，尽管他的注意力没有放在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上，他依然对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
　　他也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
　　伊薇就坐在他对面，过于纤瘦的身材让她就算将全部体重都放在了沙发上，也没能将柔软的沙发垫压出一个稍微明显一点的凹陷。
　　如果不是好孩子一边哼哧哼哧地急喘，一边把前肢搭在她的腿上，乔什敢说伊薇不会在沙发上留下丁点痕迹。
　　她就像一片羽毛。
　　好孩子献媚地朝着她狂甩尾巴，跃跃欲试地想要攀爬上沙发。伊薇并没有严厉地拒绝和呵斥，反而还在抚摸他的脑袋和脊背——在好孩子看来，这无疑是允许甚至鼓励，它表现得更兴奋了，唾液接连不断地从他拖出来的舌头上滑落，浸湿了伊薇的裙摆。
　　伊薇能够感觉到空气中愈发凝滞的气氛。
　　但有些事最艰难的就是，如果你不在一开始就明确地拒绝或者至少表现出抗拒，而是怀着“也许事情不会发生到最严重的地步”、“可能这只是我的错觉”、“对方其实没有恶意都是我神经过敏”的想法，决定忍耐，决定先静观其变。
　　那么事情越是往后发展，你就越是难以坚持强硬的态度。
　　伊薇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她的面部肌肉已经开始微微抽搐，而这还是在她身为一个演员，有着相当优秀的心理素质和表情管理水平的情况下展示出来的东西。
　　也许这件事发生之后我的演技还能更提升一个层次，她有些不着边际地想，出于自我安慰和侥幸心理，她依然保持着较为乐观的态度。
　　但……但乔什给她的感觉一直都很不对劲。
　　她一直都害怕和讨厌她的经纪人，这个秘密她谁也没有告诉，包括她的每一任心理医生。
　　伊薇知道，乔什知道她怕他。
　　她觉得乔什其实相当享受她对他的敬畏和恐惧，享受他塑造出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的成就感，享受将她的声誉和前途都拿捏在手中的感觉。
　　“……我很遗憾，乔什。”伊薇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憋出这句话来，她尽可能将自己的表情调整成最合适的那种：温柔的，体贴的，充满尊重而又毫无怜悯的。
　　她说：“我非常确定那个女孩儿一定会后悔，和你约会的那段时间是她距离好莱坞最近的时候。我是说，如果你们的故事真的能够继续下去，没准你能让她成为一代巨星……”
　　伊薇的话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她盯着乔什，而乔什盯着好孩子。
　　我就是她的替代品。我就是那个金发碧眼的替代品。我就是那个啦啦队队长的替代品。这个念头回荡在伊薇的脑中，仿佛一记重锤。
　　乔什对她做了什么？他对那个拒绝他的初恋做了什么？！
　　好好想想，伊薇，好好回忆一下乔什在那些派对上说过的话，他有说过后来发生的事情吗？他提到过那个啦啦队队长未来怎么样了吗？能把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一直牢记到现在，他没可能不继续关注对方的情况的……该死，那个啦啦队队长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她的生活还好吗？她有没有固定的工作？她是不是已经结婚生子，过得幸福美满，还是她的整个一生都因为在中学拒绝了一个大胖子的示爱而穷困潦倒？
　　伊薇很努力地让自己往更好的方向去思考，但乔什的状态，乔什的表现，乔什和她说话时含情脉脉的语气，还有这些年来乔什偶尔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细节，都让她情不自禁地开始往最坏的方向联想。
　　那个啦啦队队长……
　　她还活着吗？
　　又或是她的尸体被埋在地下的深处，地面上的人们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搜寻后放弃了她，她的父母在绝望的嚎哭后打起了精神开始新的生活，而她，仅仅是因为中学时拒绝了一次可笑的求爱，美好的未来便由此远去。
　　也许她已经在无人知晓中腐烂了。
　　“你不去救伊薇？”亚度尼斯问。
　　“凶手还不会马上动手。他不是冲动犯罪型的，他需要一个详细的计划，考虑到方方面面。”布鲁斯耸肩，“我预计他会在半年或者一年后行动，除非在此期间有什么事情强烈地刺激到了他。我会持续关注伊薇·凯拉，投资她的新电影当做关注她的借口。”
　　亚度尼斯咳嗽了一声。
　　布鲁斯挑起了眉。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离开喜马拉雅吗？”
　　“古一法师偷走了你的手账本。”布鲁斯忍着笑说，“你能在五年时间里把古一法师折腾得不折手段也要送你离开，这点你可没我厉害。”
　　潜台词无非是“我就知道怎么掌握烦人的分寸”。
　　古一法师赶他走不是因为他烦人，而是因为古一命中注定的弟子和继任者马上就要来找他了。
　　“乔什捡到了我的手账本。”亚度尼斯说，“我在笔记本上施加了一些魔法。只有心里有某种强烈欲望的人才能看到它和翻开它，然后……”他没有继续往后说。
　　他所施展出来的魔法总会产生一些变异，魔法最后产生的效果永远和魔法书记载的效果有着，可以说是相当的一段差距。
　　这也是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导师指点迷津的最大原因。
　　布鲁斯几乎要猛地起身了，但他没有。
　　乔什知道他的话越多，就越容易让事情弄巧成拙。
　　可道理越是简单，要做到就往往越是困难，人们总是会忽视这些简单的事情：早上闹钟响了，再睡一会儿吧；今天饮食摄入已经超标了，再多吃一份小蛋糕也没什么；到睡觉的点了，再多玩几分钟手机不会有问题的。
　　道理谁都明白，但那些简单的、不值一提的欲望又是如此难以击败。
　　尤其是这种欲望已经被压抑了二十来年。
　　“她不可能成为一代巨星，”乔什说，“她已经死了。”
　　伊薇不安地颤抖了一下。
　　她是如此不安，以至于根本没发现好孩子已经轻松地跳上了沙发，正伏趴在柔软的垫子上，嗅闻着她的气味，按着抱枕连蹭带撞。
　　“请节哀。”伊薇说，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难怪你从来没有提到过她中学之后的事情，原来是因为她已经死了。”
　　“不，伊薇，我不提到她，是因为……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乔什悲伤地说，“她爱她的宠物远胜过爱我。她宁愿去睡她的狗。”
　　“啊——”
　　伊薇尖叫着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扭头就跑，但乔什的指令比她的动作更快，好孩子以普通人类不可能有时间做出反应的敏捷动作将伊薇扑倒在沙发上，用爪子按着伊薇的背——就像它刚才按着沙发上的抱枕一样。
　　“乔什！”伊薇哭了起来，“不，乔什，别这样，求你了乔什……快放开我，好孩子，放开我……”
　　她小心地挣扎着，但好孩子直立起来差不多能到她的肩膀，无论是力气还是体重都是她无法抗衡的。大型犬热烘烘的毛发紧贴着她的身体，黏糊糊的涎水滴在她的后颈上，好孩子哼哧哼哧地喘着气，那呼吸声因为太过贴近伊薇的耳朵变成了可怕的轰鸣。
　　它把鼻尖压低，不停在她身上闻来闻去。
　　它在等乔什的指令。
　　乔什痴迷地凝视着伊薇凌乱的金发和线条优美的肩膀与脊背。
　　就是这样，他又回忆起来了，他是送了签名版的限量专辑给他的梦中情人，但他的的梦中情人从没有答应过他和他出去约会，她收下了礼物，然后在众人面前狠狠地奚落了他一顿，扬长而去。
　　现在回忆起来，那时候让他难堪和自尊受挫的行为是多么纯洁和天真啊，他的梦中情人还是个小女孩，根本不明白轻松拿到当红歌星写了生日祝福语的签名意味着什么。
　　乔什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鬼迷心窍地跟踪她到家，悄悄藏进她的衣橱。
　　他也没想到他会看到……先是正常的主宠玩耍，然后一切动作都变得奇怪和诡异起来，他的梦中情人脱下了衣服，她的狗爬了上去……他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听着，又浑浑噩噩地趁着女孩洗澡离开。
　　那条他用牛肉讨好了许多次的狗看见他从衣橱里出来也不叫，还朝他摇尾巴呢。
　　“她宁愿睡她的狗。”乔什慢慢地说，他的呼吸渐渐也急促了起来，伊薇还在挣扎，她胡乱挥舞的手臂让乔什目眩神迷，“我当时气得发疯，我杀了她——我不该杀她的，伊薇，我不该杀她。”
　　过了很多年他才发现他再也没办法忍受金发碧眼的女人不是因为他讨厌她们，也不是因为他将憎恨投射到她们身上。
　　他无法忍受她们，是因为他总是控制不住地去想象那一幕。
　　他渴望再看到二十多年前他躲在衣橱里所看到的事情。
　　他渴望感受到那样自尊心被践踏到极致后的愤怒和屈辱。
　　但只要他经受过的那种屈辱。
　　伊薇边挣扎着努力解救自己的手臂边在心里骂娘。
　　傻逼啊！喜欢重口的老娘介绍给你啊！喜欢这一口老娘给你安排啊！你他妈还以为好这一口的人只有你一个啊！fck！叫你成天憋着不看心理医生！变态了吧！
　　她用力转动身体，好孩子因为迟迟没有接收到新的指令已经开始蹭她后背了，伊薇乘此机会将手掏进沙发底下，她很快就摸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砰！”
　　好孩子从她后背上滑落下来。
　　她哆哆嗦嗦地想从沙发上翻过身，然而那声枪响也惊醒了乔什，他当机立断地朝着伊薇猛扑过去，伊薇刚才挣扎了太久，手酸脚软、浑身无力，乔什一按住她，那把巴掌大的小手枪就从她手中滑了下来。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NYPD（纽约警局）！”
　　门被猛地撞开了，一群人冲进来，无数支枪对准了正死死压制着伊薇的乔什。
　　布鲁斯说：“你从不让你的客户在结束治疗前受到伤害。”
　　“没错。”亚度尼斯说，“所以我报了警。”


第12章 第一种羞耻（12）
　　“你太镇定了。”亚度尼斯很有些失望。
　　他原以为对方会给出更激烈点的反应，比如冲出门外一路飙车飙到伊薇的家门外。
　　如果布鲁斯真的那么做，他正好能够赶上那些狗仔和记者隆重登场的时刻，为伊薇的头条添砖加瓦。
　　“我也以为在过去那么多年以后，你会逐渐学会了解你其实没有多少幽默感。”布鲁斯回答，“你总是试图让你的一举一动都更富有戏剧性，这太奇怪了，你明明不是幼稚的人。”
　　“我是。”亚度尼斯说，“你哪来的信心在根本不了解我的情况下评判我到底是什么人？”
　　“冷静点儿，”布鲁斯叫屈，“你就非得把我做的事情都往控制欲上面理解？我在你眼中就是这么一个自命不凡的讨厌鬼吗？！算了，我受够了，我们总为同样的事情吵架！”
　　“你八岁的时候就不允许我去庄园的山洞里玩，因为你讨厌蝙蝠……”
　　布鲁斯打断他：“它们全都是吸血蝙蝠，我在保护你。”
　　“我必须接受你赠送给我的礼物，就算我根本不喜欢你送给我的笔记本电脑和相关的电子设备……”
　　布鲁斯打断他：“我也送了你笔记本和钢笔。再说了，作为接受礼物的人，你难道不应该诚恳地感谢我才对？挑剔礼物不合心意也太没礼貌了。”
　　“你明知道我一直都坚持用笔记本，坚持手写。”亚度尼斯平静地说，“所有电子设备对我来说都是娱乐产品，不是生活必备的工具。你第一次邀请我跟你一起上电脑课的时候我就说明了我的观点。而且笔记本和钢笔是我拒绝了笔记本电脑后你补送的。”
　　布鲁斯说：“我那时候才八岁，我这么对你是在表示我的友好和感激。”
　　“而你表示友好和感激的方式就是用控制的方式进行保护，手段委婉地强迫我接受你认为好的东西。”亚度尼斯摇头，“我能理解，但我不接受。”
　　俗话都说三岁看到老，说三岁可能为时过早了，但八岁，而且是已经经历过人生最终大转折点的八岁——确实已经能看出来一个人未来的秉性。
　　用控制的方式进行保护。
　　强迫被保护方遵守他的游戏规则。
　　站在完全局外人的角度上，亚度尼斯相当欣赏蝙蝠侠的性格和特质。人性的黑暗面和光明面都在他身上得到具体的体现，也难怪蝙蝠侠能够成为经典的形象。
　　但现实和文艺作品不是一回事。
　　就像欣赏蝙蝠侠是一回事，和蝙蝠侠相处又是另一回事一样。
　　一个女警探走过来，将橘红色的毛毯搭在伊薇的胸前，遮挡住她被撕破的领口，伊薇感激地冲她微笑了一下，看了一眼乔什。
　　乔什被破门而入的警员们控制住了，此刻正颓丧地跪趴在地上，任由双手被警员紧紧铐住。
　　这姿势看起来还挺有诱惑性的。伊薇脑中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这想法实在是太不合适了，但这个念头却让伊薇由衷地放松下来。一直默不作声地陪伴着她的女警探似乎意识到了伊薇的放松，悄悄地离开了一小会儿。
　　再回来的时候，她的手里拿了一个纸杯。
　　女警探将纸杯递给伊薇。
　　伊薇条件反射地拒绝：“谢谢，警探，但抱歉……我不能摄入更多的热量了。”
　　“我知道，”女警探说，“这是浓缩的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谢谢。”伊薇有点惊讶地说，“这就是我现在需要的东西。”
　　她接过杯子捧在手心，慢慢地抿了一口，任由咖啡浓烈而醇厚的苦味包裹了整个口腔，又缓慢地滑过喉管，抵达胃部。
　　伊薇精神一振。
　　“好孩子，”她忽然想起来，问女警探，“就是那条狗……”
　　“已经死了。”女警探低声回答，她冲着伊薇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我们在你家里不同角落找出了数十把手枪、刀具和其他武器。这么说违反规定，但——干得好，凯拉女士，”
　　伊薇自嘲地笑笑：“我以前的心理医生认为这是种心理疾病，但现在看来，我的被害妄想症救了我一命。”
　　这句话说完后她的脸上就显出了倦色。
　　伊薇的谈兴不浓，一直强打精神和女警探进行交流也是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她的身体在橘红色的毛毯下轻微发颤，要费很大的力气，她才能让自己不在公开场合失态。
　　可她也控制不了太久了。
　　警员们是四散分布在她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拍照、录像存档，检查案发现场的状况，用密封袋封存起他们认为需要重视的每一个线索。
　　有警官还弄来了尸袋，把好孩子的尸体装了进去。
　　它的身体温热，黑金相间的皮毛富有光泽，一看就很蓬松柔软，还引得警员伸手摸了一把。
　　伊薇的视线停留在好孩子的背上。她盯着好孩子，直到它被完全笼罩在尸袋中。
　　一个警员走过来，悄悄在女警探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女警探点了点头，向伊薇传达消息：“记者们已经收到消息抵达封锁区外了，我的人还抓到了几个突破封锁区的狗仔，我们需要带你离开这里。”
　　伊薇点了点头。
　　女警探稍微停顿了一下：“外面的情况有些……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
　　伊薇笑了：“我明白，警探，我完全明白。这里可是好莱坞，流言总是比实情流传得更快。”
　　“……原来你只待了半年是因为这个原因。”布鲁斯终于明白了，“但你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我哪里惹到你，而不是直接离开。”
　　“我想你一直都有一个认识误区。”亚度尼斯说，“你认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亚度尼斯露出礼貌的微笑，“抱歉，布鲁西，我并不想就这么直接干脆地揭露这一点，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伤害到你的感情——主要是因为我习惯了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他说：“但我偶尔也可以不站得那么高，这同样是为了让我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塑造人物时让他同时做好事和坏事才能体现人性，否则就容易让观众审美疲劳。”
　　“又在说你那些可爱的怪话了。”布鲁斯笑起来。
　　“……”
　　“我们肯定是朋友。”他又说，语气笃定，“我们从我八岁的时候就认识彼此了，放在别的任何人眼里我们都是朋友。”
　　布鲁斯能理解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人天生就讨厌和其他人相处，亚度尼斯显然就是其中之一。而要是以亚度尼斯的标准算，可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他的朋友。
　　但没有人能完全活在真空世界里不和其他任何人相处。
　　所以就算亚度尼斯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从实际角度上说，他们是朋友。
　　——又来了，亚度尼斯无力地想。
　　以自我为中心，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别人的意见都不重要。
　　“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他又在自说自话了’。”布鲁斯摇了摇头，“不过你不承认任何人是你的朋友，所以你不是在针对我。”
　　就是在针对你，亚度尼斯想，针对和你相似的每一个人，超英超反，主角反派，每一个在故事中出场的人他都不想太接近。
　　但也不能离得太远。
　　这个世界太危险，和高端战斗力维持不亲密的友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
　　“你一直满世界找我，难道不会觉得自尊心受挫？”这是亚度尼斯另一个想不通的地方。
　　他相信布鲁斯很喜欢他，就算他当时救完人就事了拂衣去，布鲁斯照样会喜欢他。
　　可八岁那年发生的一起抢劫案真的能在布鲁斯心里留下这么大的影响吗？
　　亚度尼斯及时夺走了劫匪手中的枪，于是危险的气息酝酿得还不够久，对布鲁斯来说，他阻止的是“可能”会发生的惨案，而不是“必然”会发生的惨案。
　　布鲁斯的好感让亚度尼斯感到莫名和困惑。
　　“当然不会。非要说的话，”布鲁斯露出一个坏笑，“我就喜欢你不想理我但又对我无可奈何的样子，亲爱的小叔叔。”
　　伊薇已经对自己接下来需要面对的事情做好了心理准备。
　　然而她还是小觑了这件事的轰动程度。
　　在警员们的掩护下走出大门的那一个瞬间，在视网膜上猛然炸开的白光让她惊惶地后退了一小步。
　　“这是什么？”她问，“闪光弹？”
　　“不，凯拉女士，”女警探回答她，“是闪光灯。”
　　白光熄灭后，伊薇才看到了不远处的隔离带外密密麻麻的镜头。它们像是突出到涨破眼眶的眼球，又像是蓄势待发的枪口，等待着捕捉到她哪怕一丝片刻的丑态。
　　这就是好莱坞。
　　没有人在乎你是不是受伤，没有人在乎你的心理状态，凶杀案也好，生死危机也好，再惊险恐怖的事情放在这里，最终都不过沦为谈资和笑料。
　　而当涉及生死危机的凶杀案又和桃色挂钩——天，这岂止是谈资和笑料。
　　这将是一场娱乐狂欢。
　　在思想能够精确地分析出具体情形之前，伊薇已经摆出了战斗所需的仪态。
　　小叔叔这个称呼太难听了。
　　平白让他高出了一辈。
　　辈分高不是件好事，尤其是在自身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的时候。
　　亚度尼斯说：“叫哥哥。”


第13章 第一种羞耻（13）
　　亚度尼斯忽然改了态度，不是因为他对布鲁斯的看法有所变化，也不是因为他被布鲁斯执着的精神感动。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布鲁斯已经完全了解要怎么应对他的冷脸了。他的冷淡态度不再能起到作用，既然如此，稍微改变一下和布鲁斯相处的方式也许会是一次有效的尝试。
　　他是对的。
　　看总是自认为能解决一切的布鲁斯忽然发现事情超出掌控很后的表情变化很有趣。
　　直到分别前，布鲁斯的脸上都维持着带点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顿晚餐吃得很奢华，但所有的食物都只是尝起来味道不错，吞下去却没有丝毫的饱腹感。
　　他也吸收不了这些食物中的营养，换句话说，不管亚度尼斯吃多少东西，他既不会觉得饱足，也不会因此而长胖。
　　很多人都会羡慕这样的体质，然而这事其实远没有听起来的那么美好，因为人们在享受美食的时候，那种切实地将食物吞咽下去、填满胃袋的感觉，同样是让人们因为进食产生愉快情绪的重要方式。
　　一个人吃饱以后，再怎么美味的东西品尝起来都如同嚼蜡，反过来，再怎么美味的东西，如果不能让人有饱足感，尝起来就算不至于味如嚼蜡，也称不上是一种享受。
　　布鲁斯那辆风骚的白色玛莎拉蒂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亚度尼斯靠在围栏前，拧着眉松了松领口。
　　……干渴。
　　感觉并不算非常强烈。
　　毕竟他不久之前才刚刚塞了两块小点心聊以慰藉，除了两块小点心以外，甚至还有个漂亮的、皮肤泛着蜂蜜色泽，散发着昂贵香水味的小玩具。
　　可照亚度尼斯这些年来所坚持的，不吃主餐只吃小零食度日的生活方式，干渴感总是如影随形。
　　这种感受其实不能说是干渴。与其用“干渴”这样纯洁的形容词，另一个词指向性浓烈的词更合适些。
　　……饥渴。
　　这样强烈的，从他睁开双眼起，就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理智和身体的饥渴。
　　亚度尼斯很有钱，不过他财产中最大头的部分是由托马斯赠送给他的一些不动产，位于纽约的庄园、别墅、公寓楼——因为亚度尼斯坚持地拒绝了股份，托马斯和玛莎只好用这种方式表达感激。
　　“毕竟你也是要姓韦恩的人，”再三被拒绝的托马斯用温和而又不容拒绝的口吻说，“你拒绝了股份，但信托基金和房产你必须接受——”
　　那就接受吧。
　　财富和权势对亚度尼斯来说都可有可无。
　　身体上的问题让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享乐在他面前都毫无作用，烈酒、美食、极限运动乃至于各类药物都无法让他觉得快乐，甚至为了抑制这些可憎的饥渴，亚度尼斯还不得不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
　　他滴酒不沾，只喝清水，对食物的要求接近于零。
　　亚度尼斯曾经尝试过的最长绝食期长达三年，事实证明不吃东西不喝水对他的生理状况没有任何影响，他照样能在没接受过任何训练的情况下闪避子弹。
　　要在不受伤的情况下接下那些小玩意就有点困难了，但在接受了短暂的训练后，亚度尼斯很快就能轻松地做到。
　　他还在吃东西，是因为他发现摄入食物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他的情绪，最好是那种粗糙的、需要用力咀嚼的食物。
　　刚才布鲁斯在点餐的时候帮他额外要求了一份粗麦面包。
　　真贴心。
　　也真让亚度尼斯觉得烦躁。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叉腰倚靠在一棵大树前，仰起头看了看天空，深呼吸，在心里默念着一些安抚自己的话。
　　然而勃发的热情在他的身体里打着转，炽烈的熊熊火焰炙烤着他的身体和耐心。
　　那两块小点心太不抵用了。
　　最开始，一个人就能让他撑过一两年时间，后来一个人只能让他维持冷静一个月，后来就算是两个人也只能让他的心情平复个几天时间。
　　他消化得越来越快，适应得也越来越快。
　　亚度尼斯不知道如果他放任不管的话这个数字究竟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但毫无疑问，他正越来越向着成为一个“反派”的方向前进。
　　他想了想，抬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便携式的小笔记本，在上面写了点什么，撕下他写过东西的那一页，然后松手。
　　纸页从他手中飘落，却没有落到地上，而是融化在空气里。
　　伊薇被女警探带回了警局，她的律师很快就匆匆赶来了，同时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她的助理、保镖和其他经纪人。
　　在好莱坞，明星们总是和经纪人公司签约，然后由公司分配经纪人给他们，通常像是伊薇这个咖位的明星会有两到三位经纪人一起为她服务，当然，最终的操作是什么样子，还是要看伊薇自己的意见。
　　伊薇几乎只听乔什的话，倒不是说她有多依赖乔什，可乔什确实是最尽心竭力地为她服务的。
　　她贪恋这种尽心竭力，也想过可能要付出的代价。
　　如果是乔什想要，她绝对没有问题，但好孩子……就实在是超出她的心理底线了，而且乔什明显口风都不打算试探一下，分明是搞完就要杀人灭口的态度
　　这代价，即使放在好莱坞也太高昂了。
　　“我需要知道实情。”经纪人一上来就直截了当地说，“我需要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包括他是什么时候去找你的，你们中途说了些什么，包括他动手前的反应还有他动手之后你的具体伤势——我需要你把你能记住的东西全部向我讲一遍，描述清楚，你自己也不清楚的地方全部省略。”
　　伊薇说：“我的律师呢？叫他也进来，我不想讲第二遍。”
　　律师很快就进来了，走进房间的时候他还语速极快地和电话另一端做着交流，伊薇只能听到他最后说出口的几个短促的“好”、“明白”、“谢谢”。
　　她猜测她的律师应该是动用了什么关系，电话另一端的人显然地位颇高。
　　律师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周围：“我的时间不多，凯拉女士，请尽快说明情况，这样我才能尽快确定后续的一系列工作该如何开展。”
　　伊薇说：“那可说不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很快就能搞定。”
　　经纪人和律师交换了一下眼神，经纪人清了清嗓子：“你知道什么？”
　　“NYPD过来的时机太巧了。”伊薇耸肩，“肯定有人报了警，而且是他们不能轻易无视掉的那种——贸然闯入我家可能会面临难缠的起诉，我听说出警要求是由局长直接下达的，显而易见，有人在保护我。”
　　这种行事风格很陌生，不像是佩普，伊薇想，她观察着经纪人和律师的表情，想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
　　她认识的人中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一个名字闪过。
　　布鲁斯·韦恩能做到。
　　他可以向局长施压，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最重要的是，他又怎么可能知道乔什在那时候会对她下手？
　　但除了韦恩以外，她近段时间没认识其他有钱有权的人了。
　　经纪人说：“我是稍微打探了一下消息，据说局长也是在接到上级的电话之后突然要求距离最近的警局出警的。他没有透露上级的身份，但有暗示说是个他很难拒绝的特殊部门。”
　　“不管怎么样，”律师说，“如果有人在帮忙，这件事会很好解决。乔什对你施暴的证据非常充分，他也承认了对你有所企图，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
　　“——维护你的名誉。”经纪人冷静地说。
　　可能是这场突发事件来得太迅猛，又结束得太突兀，情绪大起大落之下，伊薇有点控制不住心情外泄。
　　对经纪人“维护名誉”的说法，她的第一反应是忍笑。
　　“我想我可能没什么名誉可言，”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直接跳到另一个选项怎么样？”
　　第二个选项只有毫无疑问的一个。
　　炒作。
　　借着这件事大炒特炒，让陷入沉寂已久的伊薇借此重新回到人们的眼中，用大量真真假假的新闻爆料和离奇诡异的传言攻占网络和小报，再在合适的时机接受官方媒体的采访，上几个访谈节目，和知名主持人聊聊案件始末，哭诉自己受到的伤害以及作为一个明星要想维持普通正常的生活究竟有多艰难。
　　最后再指责一下公众对她私生活和案件的过于关注，树立一个根本就不想和人多谈的形象，卖卖惨，营销一波依然兢兢业业工作的敬业人设，再接部不错的电影洗刷票房毒药的恶名。
　　最多两年，伊薇·凯拉就能重回巅峰。
　　从这方面来看，这回事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坏处当然是有的。
　　伊薇悄悄去了位于郊区的一间房子暂住，这是经纪人友情提供给她的度假屋，要她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为接下来要打的恶战做好准备。
　　舒舒服服地蒸出了浑身的疲倦和劳累，又做了个按摩，弄好全身护理后，伊薇躺到了床上。
　　经纪人、律师在外面跟进案件，帮她处理需要和警方做交流和接触的流程，助理和保镖就睡在她的隔壁，度假屋的位置非常安静，睡意昏昏沉沉地袭来，伊薇满以为自己能睡一个好觉。
　　但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三次从噩梦中惊醒了。
　　伊薇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梦，只记得窒息般的压抑，像是身体上有什么重物死死压住了她，而她在黑暗和冷汗中挣扎着醒过来，喘着气，动弹不得。
　　在醒来之后的数十分钟时间里，她指挥不了自己身体，好像头脑和肢体完全分成了两部分。
　　然后她从床上坐起来，给自己倒一杯热水，喝掉它，上个厕所，用温水洗澡，重新做一遍身体护理，上床睡觉。
　　而后再一次从噩梦中醒来。
　　天微微亮的时候伊薇索性不睡了。
　　她走出房间，助理的房门还牢牢地关着，隔着一道门伊薇都能想象出那个年轻的女孩子睡得香甜的样子，她不由地嫉妒起来——嫉妒自己的助理，这感受对她来说还真是头一遭。
　　另一道门开了。
　　她的保镖从房间里走出来，用黑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
　　“睡不着。”他说。


第14章 第一种羞耻（14）
　　“睡不着”这句不带主语的话可以有很多种意思。
　　但这句话是伊薇的保镖说出来的，因此它只可能有一个意思。
　　他在询问伊薇是不是睡不好。
　　“是啊，”伊薇知道保镖的作风，她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无奈地摇头，“我睡不着。”
　　“这个情况不会持续太久，马上就周六了。”保镖说，“亚度尼斯会解决这个小烦恼。”
　　“哦？是吗？”伊薇有一腔没一腔的，“我还不知道他能帮助睡眠。”
　　“你觉得他不可信。”保镖说。
　　“无意冒犯——但他一点也不像正常的心理医生。他给我的感觉很危险，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有没有过类似的感受，我想你们应该是有的，你之前告诉我他是负责那方面训练的教官，”伊薇的语速加快了，“他给我的感觉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心理咨询的一大重点就是患者和医生之间的信任和联系，我负责说，他负责聆听和开解……可是他根本不跟着流程走。”
　　保镖认真地听着伊薇的话。
　　他高大健硕，垂着头聆听伊薇时总显得十分温柔。
　　于是伊薇也情不自禁地放柔了声音：“我的意思是说，在这个过程里，我和医生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应该是医生无条件地安抚我和肯定我，无条件地理解我和鼓励我，帮助我找出我的问题，然后想办法和我一起解决我的问题。这才是心理咨询过程里应该有的关系，健康的医患关系。”
　　亚度尼斯从来没有给过伊薇这种健康的感觉。
　　亚度尼斯给伊薇的感觉是，他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得到她的信任和尊敬，也根本就不在乎她对他是什么态度。
　　他不需要那些东西。
　　他不需要等待他的患者向他敞开心扉、吐露真心。
　　“我感觉我在被他掠夺。”伊薇缓慢地说，“但就算是‘被掠夺’的状态也是我自愿的，他没有用任何手段强迫我——我只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告诉他我内心深处的想法，因为我知道那就是他所需要的……不，”伊薇又否定了自己的看法，“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不是需要这些，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感觉我完全赤裸。”
　　亚度尼斯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本完全摊开的书。这本书比童话还要黑白分明简单易懂。
　　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讨好他，控制不住地想要留住他的视线，引起他的关注。
　　但伊薇其实知道亚度尼斯已经很关注她了，在治疗期间，伊薇可以肯定地说，亚度尼斯从未有过半秒的走神。他全身心地沉浸在她吐露的话语中，他在记录，也在思索，尽管他总显得冷淡和被动，但她是亚度尼斯的绝对主角。
　　伊薇知道她想要的不止是关注。
　　她想要触动他，想要引起他的惊叹，让他平稳的情绪产生波动。
　　只是这些话很难在此刻告诉她的保镖，因为在和亚度尼斯对话的时候，她的理智从来都非常清醒。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她甚至清楚地明白她说完这些话后过上几天就会开始后悔，然而在当时，在亚度尼斯的面前，她只是迫切地渴望着向亚度尼斯敞开自我。
　　在畅所欲言中，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悦和满足。
　　“在不被重视中感到受挫，在暴露自我中感到不安，然后从他的回馈中得到快乐。”保镖说，“这就是他的风格。”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警告过你了。”
　　伊薇撇嘴：“你之前跟我说的那话，什么‘离开他很久以后，被他训练过的士兵依然会在梦中呻吟着，呼唤着他的名字，在剧烈攀升的痛苦和难以承受的极乐的哭泣中醒来’”
　　她一字不漏地将保镖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又说：“——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是警告。”
　　更像是狂热粉在神魂颠倒地吹彩虹屁。
　　伊薇忽然对保镖的过去产生了兴趣。她知道他过去在军中服役，没准儿还曾经是个特工，她知道他在亚度尼斯，她的心理医生手中受过训练，但除此以外，她几乎对这个沉默寡言的保镖一无所知。
　　也不是一无所知。
　　他的敏感点在手臂内侧和后背的脊椎线上，最喜欢的姿势是女上位，她浑身上下那么多性感的地方，他最喜欢的部位却是她的手指。
　　伊薇的手指并不是很美，长是很长，骨节却有些粗，虽然也不是很大的问题，可伊薇总为此觉得不痛快。
　　“喂，”她推了保镖一把，一直把他推到沙发上，然后贴着他坐下来，将手指搭在他的胸前，“跟我讲讲亚度尼斯的事情。”
　　“我不了解他。他训练的内容特殊，所以从来不和我们有任何私下的联系。”保镖说，“我知道的全都告诉过你了。”
　　“不一定要你能百分之百确定的事情啊，我不挑剔的。”伊薇兴致勃勃，“就没点流言和传说？”
　　她可不相信保镖真的把他所知道的全都倒出来了。
　　就暂时不说亚度尼斯的长相有多招蜂引蝶，也不说他训练的内容和他训练的方式有多让人想入非非，就单单说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奇诡的吸引力，伊薇敢肯定，亚度尼斯所到之处一定遍布流言蜚语。
　　保镖说：“有一些。”
　　“讲讲啊，别藏着掖着了。”伊薇又往他面前凑了凑，亲昵地抓住了他的手，“我不会当真的，就听个乐子。”
　　保镖一时间没说话。
　　没有明确的拒绝就是答应，伊薇耐心地等待着他开口，既不催促，也不着急。
　　几分钟后，她忍不住问：“……就这么难回忆吗？”
　　“不难，”保镖回答，“是和他有关的传言太多了，我不知道从哪讲起。”
　　“最劲爆的！”伊薇兴奋道，“最最最劲爆的！”
　　保镖难得流露出迟疑不决的态度：“……最最最劲爆的也太多了。让我想想。”
　　亚度尼斯等待着回信。
　　他从不把电子设备视为生活必备的工具，这种观念的形成主要是由于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智商开挂的人物，他们能轻而易举地黑掉任何网站，入侵任何设备，把重要消息存在电脑里简直就是在邀请他们过来参观他的秘密。
　　换个说法就是，亚度尼斯对高科技产品接受程度很高，也完全没有操作上的困难，他只是不相信它们的保密功能。
　　除非必要，他不会选择用魔法传讯——毕竟他使用魔法的时候经常会出现很多奇怪的异变。
　　就说他之前用的那一招吧，魔法书里记载得很清楚，正常情况下，信纸会在魔法生效后消失在一个巴掌大的魔法阵中，但他用出来之后，信纸就那么直接消失在了半空，别说魔法阵了，连个火花都没出现。
　　要不是附着在信纸上的精神联系还在，亚度尼斯能感知到信纸确实被送到了对方的手中，他几乎要以为这个简单的传讯魔法也是他无法使用的技巧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招。
　　布鲁斯的傲慢和专横很讨人厌，但很大程度上，他确实是对的，他也确实了解亚度尼斯。
　　亚度尼斯没有朋友。
　　起码他不承认那些人是他的朋友。他停留在他们身边，观察他们的过去和现在，钻研他们的思想和性格，偶尔会谨慎地、短暂地和他们相处，然后他离开，不留下只言片语，不联络他们，也从不回头。
　　一页信纸轻飘飘地从半空中落下来，亚度尼斯抬手，恰好接住了它。
　　他很快就读完了回信。
　　毕竟信纸上只有可怜巴巴的几句话。
　　“操！你他妈不是还在喜马拉雅山缠着古一学魔法吗！那个死脑筋竟然教你了？！妈的！我不是告诉过你要使用魔法必然要付出代价吗！你他妈天天欲火缠身又不搞人泻火就算了，还学魔法？！操操操！你等着！我忙完手上的事情就过来找你！”
　　字母深浅不一、七零八落，还沾染了一些可疑的深色水迹。
　　亚度尼斯捏起信纸，放在面前抖了抖，嗅到一股特殊又熟悉的臭味。
　　看来康斯坦丁又跑到地狱搞事去了。
　　话说回来，他自己上次去地狱还是什么时候？许久不去那地方，他竟然还怪想念的。
　　“你想好了吗。”伊薇迫不及待地催促着，她实在是绷不住冷静的态度了，见鬼的冷静，再继续冷静下去她就别想听亚度尼斯的八卦了，“快说！”
　　“好吧。”保镖也终于想到了要说什么，“你肯定见过亚度尼斯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黑色封皮便携本。”伊薇说，“封皮有些年头了，看不出材料，但配的是二战的老式古董钢笔。他在这方面好像很讲究，我猜封皮也是特殊材质的。”
　　“他说是恶魔的羊皮鞣制的，就是恶魔的羊腿上的那块皮。”保镖说，“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一个更看重的手账本。据说那个手账本上记了很……了不起的东西。”
　　“是什么？”伊薇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但保镖却突然临阵退缩：“……我还是告诉你其他劲爆的事情吧。亚度尼斯年龄是个谜，据说他曾经担任过美国队长的教官，现在还在活动的顶尖特工们不论所属什么部门，都接受过他的特殊训练……”
　　这也是个劲爆的消息。
　　但伊薇敢发誓，保镖之前想说的是个更劲爆的消息！


第15章 第一种羞耻（15）
　　伊薇一直在追问保镖那个更劲爆的传言到底是什么，直到太阳升起来，阳光将整个度假屋烤出像块刚出炉的小饼干的色泽都不肯放弃。
　　“我不能告诉你。”保镖只能无奈地不停重复这句回答，“我不敢告诉你。”
　　“别开玩笑了，我从来没听你说过‘不敢’去做什么。”伊薇不相信，“告诉我吧，求你了，告诉我吧！”
　　“你可以自己去问亚度尼斯。”保镖说，“问他他的手账本上到底记了些什么东西。”
　　伊薇一时间竟有些心动。
　　但她好歹还没有失去理智，说：“这个提议很有创意，可是当事人不太可能告诉我真相吧？亚度尼斯他——不像是愿意多聊的人。”
　　每次咨询都是她主动在说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亚度尼斯从来没有讲过他自己。
　　他也不该讲，不管怎么说，他的费用都是按分钟计算的，即使在本来就非常昂贵的心理咨询领域里，这也绝对是能排进前三的、世界顶尖的收费标准。
　　当然了，伊薇丝毫没有觉得这些钱花得不值的意思。
　　就算她在真的见到亚度尼斯之前有这种想法，经过两次会面和几近于掏心掏肺的吐露心声之后，她也对亚度尼斯的昂贵的收费心悦诚服。
　　尽管很大程度上，她还是认为她在亚度尼斯面前畅所欲言，有大半原因是因为亚度尼斯实在是太过于俊美。
　　伊薇没从亚度尼斯身上感受到多少专业素养。这个男人无时无刻不在向外散发魔鬼般的诱惑力，然而除此以外，他完全空无一物。
　　省略掉那令人浑身燥热的俊美之后，他还能给人留下些什么印象？
　　“他会告诉你的，只要你确实足够坚持。”保镖说，“他对每一个客户都体贴入微，只是不太会遵照他们自己的意愿。”
　　“不遵照客户自己的意愿算是哪门子的体贴入微？！”
　　保镖说：“相信我。他比你自己更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叮铃铃——”
　　乔什在铃声中惊醒过来。
　　他满心不情愿地从睡意中拔出了自己，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将被子胡乱地卷到另一边，然后坐在床沿上发呆。
　　床铺和房间都已经好几天没有收拾过了，云朵般轻软的床单有点皱，昂贵的家具上胡乱地堆积着两三团揉过的纸巾，纯木地板上散落了几包速食的包装袋。
　　还不至于有多脏乱，这个房间距离脏乱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毕竟所有东西都干干净净的。
　　顶多只能说房间的主人不是那么的讲究，不是那么的爱收拾，可能稍有点懒惰。
　　阳光从厚厚的窗帘里挤进房间，铺满了它所能到达的每一寸面积，也照在乔什苍白的脸上，让他有些不适地抬手挡住了阳光，还往后缩了缩身体。
　　于是忽然之间，那种萧条感前所未有地浓重了起来，甚至比脏乱的房间更让人觉得难以忍受。
　　当乔什终于从床上站起身，踢开了地面成堆的空酒瓶，无视从瓶口滴落在地板上的几滴酒水在地面上留下的亮晶晶的痕迹，脚步有些不稳地走进了洗漱间时，那种颓丧似乎一扫而空。
　　他打开水龙头，掬了一大捧冷水洗脸，对着镜子修理胡子，然后艰难地梳理好头顶上有些稀疏的头发，尝试着将它们打理得更体面一些。
　　这花掉了乔什很长时间和大量的发油，好在成效还算得上让他满意。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但这一口气却让他感觉到了自己日益增长的小肚子，他一只手撑在洗漱台上，一只手探下去摸了摸，静静地感受着那块肥肉沉甸甸坠下去的手感——他的脸印在镜子里。
　　讲究的发型下，是一张苍白，浮肿，黑眼圈浓重，眼球上带着血丝的脸。
　　这张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表情，只是木然地出着神，但手臂和肩膀却有节奏地上下耸动起来，带着乔什的整个身体都开始晃动，镜子里的他也在晃，晃得那么厉害，镜子中那张木然的脸上也渐渐地带出了略微狰狞的神色。
　　直到所有动作都戛然而止。
　　乔什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这些天被律师保释回家以来第一次认识到他究竟是谁：
　　乔什·格林伯格，好莱坞一流经纪人，最令人称道的本事就是从不入流的群演中挖掘出真正的沧海遗珠坐拥香车豪宅，有数不尽的美女千方百计投怀送抱，在每一个派对每一场宴会上都绝不会被忽视的人物。
　　同时也是一个可悲的中年男人。肥胖，秃顶，智慧和体力都下降得厉害，早上起床后想要给自己撸一发，可没弄上半分钟就软了。
　　不久前在试图行凶犯案时被NYPD当场抓获，一周后即将被提起公诉。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长气，看着镜子，露出一个半哭不哭、半笑不笑的怪异表情。
　　第三次会面或者说会诊，伊薇打扮得相当低调。
　　她前两次来的时候就已经很低调了，但再怎么遮眼睛挡脸都会穿得妥妥当当，总体上还是会给人一种“就算没有看到她的脸我也知道她肯定很漂亮”的感觉。
　　这次却不同。
　　开门的那一瞬间，亚度尼斯险些没认出来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时尚潮流和笨拙土气之间的界线是很微妙的。
　　同样是黑红绿三色格子衬衣，亚度尼斯记得伊薇曾经在一部电影里穿过相似款式，但电影里那件宽大的衬衣将她的身体勾勒得苗条优雅，这件衬衣却软绵绵地裹着她，完美地掩饰住了她纤细的腰不说，还因为鼓鼓囊囊的胸部紧紧绷着衣料，她的整个形象都显得趋向于臃肿肥胖起来。
　　裤子就更不用说了，又土又老的泥巴色。
　　鞋子更是大了起码两个码数。
　　杂乱地披散在背上的长发、没有修剪的眉毛和刻意在脸上描出来的皱纹更是让她整个人都脱胎换骨。
　　丑得脱胎换骨。
　　亚度尼斯稍微打量了伊薇一下，认出她之后就侧过身，让出了位置：“请进，伊薇。”
　　“你居然这么快就认出来了。”伊薇颇有些无趣地摇了摇头，走进了房间。
　　亚度尼斯轻轻锁上了门，稍微加快了点步伐走在前面，想引着伊薇进他们惯用的那间治疗室。
　　然而伊薇却好奇地在另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她第三次来亚度尼斯的公寓。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心烦意乱的，又被亚度尼斯的容貌惊得六神无主，所以没怎么注意过这扇门，第二次来的时候她倒是注意到这扇门了，但因为当时的处境糟糕，她急于解决问题，也没有多给这扇门注意。
　　然而这次，因为乔什突然失去理智的发疯，她竟然因祸得福，顺利地成为了整个好莱坞乃至于全世界的漩涡中心，全世界都在发了疯似的挖掘案情的真相。
　　经纪人友情提供给她的度假屋到底不是什么消息保密的安全屋，伊薇的交际圈又狭小得一眼就能看清，手段高超的记者很快就循迹而来。
　　大群人疯了般涌向伊薇所在之处，狗仔们紧随而至，奇招遍出。
　　围堵是基本操作，跟踪是顺理成章，翻垃圾箱、出动航拍仪、黑客攻击之类的行为更是层出不穷，久违的，伊薇又重新被大众的视线所接纳。
　　生活上当然是会有些小小的不便，但这绝不能抵消掉伊薇愉快的心情。
　　心情一好，身体一放松，那困扰了伊薇许久的无法达到高潮的问题直接就不治而愈了。
　　可伊薇还是继续在周六下午一点过一刻钟来见亚度尼斯。
　　她承认她是为色所迷。
　　没什么不可承认的，她能把这些话当着亚度尼斯的面说出来，反正亚度尼斯绝不是那种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吸引人的人——就她从保镖那里知道的和亚度尼斯有关的事情看，她的心理医生行事风格相当恶劣。
　　那些所谓的训练……就算伊薇没有接受过任何相关训练，也知道真正的训练绝对不是亚度尼斯做的事情。
　　“伊薇？”亚度尼斯问，“你想换个房间？”
　　“还可以换房间？等等，别告诉我这层楼的每个房间都是用来和你的——”伊薇把即将脱口而出的病人这个词咽了下去，改口道，“——客户聊天的。”
　　“这层楼的每个房间都是对外开放的。”
　　亚度尼斯微妙地改了一下伊薇所使用的说辞。
　　他知道伊薇不会忽视这个小小的改变。
　　果然，伊薇被挑起了兴趣：“除了会诊室以外，这层楼的房间还有其他用途？”
　　“有些是。”亚度尼斯回答。
　　“用来做什么？”
　　“一些特殊的事情。”
　　“我的天啦，别这么遮遮掩掩的，你越是说得不清不楚越让我觉得好奇。”伊薇索性转过身正对着亚度尼斯，随即又一次的，因为近距离看到亚度尼斯的面孔而呼吸一窒。
　　亚度尼斯看着她，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
　　他等待着伊薇回过神，好继续往后讲。
　　他太美了，伊薇想，一个男人怎么能拥有这样的美貌，只是看着他，她都能感觉到那股燥热的冲动在直往下冲。
　　伊薇掩饰性地在原地轻轻跺脚，索性挑明了说：“你还提供更特殊的医疗服务？”
　　“好问题。”亚度尼斯轻轻一笑。
　　他缓慢地靠近了伊薇，将她笼罩在他的影子之下：“你怎么定义‘医疗服务’？”
　　“香水，领带，皮质面具，高跟靴，苦艾酒，牙科椅，”伊薇的喉咙滑动，“木棍，酸奶，甘油，玻璃珠，银项链，丝绸内衣，甜味炼乳。”
　　亚度尼斯：“……”
　　亚度尼斯：“你说的这些，全都没有。”
　　伊薇大失所望：“就只是单纯的治疗室吗！嘁，真没劲。”


第16章 第一种羞耻（16）
　　迎着伊薇充满了吃惊和不满的小眼神，亚度尼斯终于还是没打算继续吊着她了。
　　他一开始其实就没打算吊着她。
　　只是他不喜欢被其他人带着节奏走，所以才小小地误导了她一下。
　　“这些房间确实不仅仅是单纯的治疗室。”亚度尼斯说，“但也没有到你所说的那种完全已经越过界限的过火程度——基本上，如果我想，这些房间里会发生的事情还是能够拿到合法的营业执照的。”
　　伊薇撇嘴：“就好像那些提供擦边性服务的俱乐部拿不到合法执照似的……等等。”
　　她意识到了亚度尼斯的言下之意，突然兴奋：“所以你真的提供特殊服务！？”
　　“在我觉得必须这么做的时候。”亚度尼斯用上了更谨慎的措辞来回答这个问题，“是的。”
　　伊薇已经和亚度尼斯靠得很近了，但就在亚度尼斯说话的时候，她又朝着亚度尼斯的方向走了小小的几步。
　　她的嗓音柔柔地打着转儿，仿佛就在向亚度尼斯炫耀她的舌头和喉管有多灵活，把每一个字音都咬得勾勾缠缠的：
　　“我觉得我就有必要……”
　　“不，”亚度尼斯微笑，“你不太有必要。”
　　他笑起来只是嘴唇微微上翘，并不露出牙齿，但这个细微的表情竟也带着奇诡的魅力。
　　好像只要是他所做的动作，不管夸张也好，克制也好，总那么吸引着人去一探究竟。
　　他就偏不要你探到究竟。
　　伊薇有点委屈，又有点愤恨地撇了撇嘴。
　　她有心想要耍耍脾气，折腾折腾一点儿面子也不肯给她留的亚度尼斯——哪有这样直接干脆地拒绝人的？
　　有人朝你释放信号，你就算只是出于礼貌，也该客客气气地回敬一段儿暧昧的小动作，再不济，也应当温柔地用眼神调会儿情，做出欣赏喜爱亦或者神魂颠倒的姿态。
　　这才是出来玩的人应有的态度。
　　可亚度尼斯就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躯笼罩过来，伊薇才惊觉这个男人并不像离得远了时看起来的那么瘦，也不像是他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时那么放松。
　　他有多高？一米八五？一米九？他的肩膀宽阔，相较起来胸膛就略微单薄了些，不过他显然不是健美型，所以也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单薄。
　　而且他举手投足间的停顿，能让人清晰地领悟到，他绝对是有肌肉，而且擅长使用这些肌肉去达成目的的。
　　伊薇不无沮丧地认识到她并没有什么办法真的去为难亚度尼斯，甚至连对他生气都不怎么能做到。
　　诚然他没有给他留下情面，诚然在每一次见面中他都对她十分冷淡，她在沙发椅上哭得快抽过去了他都不会过来安慰她几句，连擦眼泪鼻涕面巾纸都要她自己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拿，而且他从来不招待她茶水或者咖啡……
　　但他难道还不够体贴和温柔吗？
　　妈的。伊薇想，他都这么对我了，体贴温柔个屁啊！
　　但就算是他这么对她，她还是觉得亚度尼斯体贴又温柔。
　　伊薇站在门口咬牙切齿地和自己较着劲，亚度尼斯等了一会儿，见她站在门前不挪窝，就从伊薇身后绕过去，走到门前。
　　他又看了一眼伊薇，伊薇抬起头用力瞪他一眼，可又不是真的生气，所以眼神闪闪烁烁的，带了点埋怨。
　　一股装模作样的打情骂俏味儿——硬是要靠着自己一个人强撑出“你已经被我迷倒”的自信来。
　　亚度尼斯把伊薇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但不予作评。
　　还不到说透的时候。
　　他推开了门。
　　浓郁的绿色如水泼过来，植物的水汽和清香随着打开的门冲进伊薇的鼻腔，这清澈的大自然气息中好像还融入了些其它的气息……极有诱惑力的，令人绷紧神经和夹拢大腿的。
　　但这气息一闪而逝，伊薇还来不及分辨和沉醉进去，便为自己的所见眼前一亮：“这是……天，亚度尼斯，你在房间里造了一个微型森林！”
　　她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踩上草地前伊薇还以为地面上只是铺设了一层仿真度极高的草叶地毯，可那种蓬松的，带着水汽，会随着她的用力微微下陷的草地感是如此逼真，她蹲下来用手指抚摸草地，将手指插进青草中，一直往下，直到触及最下面的泥土。
　　她惊愕地意识到这个微型森林全都是由真正的土地和植物组成的。
　　但怎么可能？
　　这可是在室内！在没有充分的阳光照耀的情况下，这些植物怎么可能生长得如此茂盛？
　　“外星科技。”亚度尼斯在伊薇提问前回答了她心中的问题。
　　虽然超英超反距离普通人的人生还很遥远，但好莱坞人是永远能够近距离接触到很多大场面的。
　　外星科技，又或者一些魔法道具，只要有钱，也不会特别难以弄到手。
　　“这一定很贵。”伊薇说。
　　当然会很贵，但相比起寻找到合适的渠道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来说，它的标价完全不值一提。
　　但亚度尼斯也不是花钱买到的外星科技。
　　伊薇已经开始往更深处走了，亚度尼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陪着伊薇在这个微型森林里绕了好几圈。
　　“这里具体面积有多大？”
　　“标准篮球场大小。”亚度尼斯说，“我打通了好几个房间。”
　　“你怎么打理它们呢？”
　　“科技解决一切。”
　　“你的秘密太多了，亚度尼斯。”伊薇说，她从亚度尼斯身后的几根树枝后钻出来，“我们今天可以在这个房间谈话吗？”
　　“当然可以。”亚度尼斯说，“只要你觉得在这里的效果更好。”
　　伊薇觉得在哪里说话效果都不可能有多好。
　　她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她来这里纯粹是为了多和亚度尼斯见见面，摆明了说，她就是送这钱过来聊天养眼来了。
　　要是能搞到亚度尼斯最好，搞不到也没什么，伊薇有这个心理准备。
　　他看起来不像是对女人感兴趣的类型。
　　但同时他看起来也不怎么gay，更像是不太在意性别的那种——多正常的事儿，圈子里这种人海了去了，伊薇自己都是。
　　她先是跟亚度尼斯聊起了最近她收到的各种邀约：官方的节目邀约，私人的派对邀约，剧本的邀约，试镜的邀约，过去的熟人的邀约，从来没打过交道的人的邀约，伊薇一个不落地一一细数过来，期间夹杂着不少惊人的爆料和辛辣的点评。
　　亚度尼斯背靠在一棵树上，一边听，一边在手中的笔记本中写写画画。
　　伊薇就正大光明地欣赏着枝叶掩映中的亚度尼斯，欣赏他的手指握着钢笔时弯曲起来的样子，欣赏他脸颊上叶子的影子，还有风将他的头发和衣角都微微吹拂起来的惬意。
　　即使在这样温柔的场景和气氛里，凝视他依然令伊薇的胸中升腾起情欲之火。
　　于是她说着说着，话口忽然就拐了道弯：“……你知道不久前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吗，亚度尼斯？”
　　亚度尼斯抬头，微笑了一下。
　　有一个刹那，他的眼瞳变成了血一般的艳红色。
　　伊薇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但当她再定睛看去，亚度尼斯的眼睛又变回了浓黑。他说：“我知道。”
　　“你八成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伊薇耸了耸肩，“没有人知道真相是什么，我谁也没告诉，多半人都以为乔什当时是想强奸我呢……连那些查看了现场的警探也这么判断。我倒不对他们的错误感到吃惊，这些警探不蠢，但他们被复联和X战警这些人给宠坏了。”
　　她决定告诉亚度尼斯真相。
　　在做出这个决定的下一秒她就后悔了。
　　然而亚度尼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重新看向她，这个动作又给了伊薇更多的勇气。
　　她再次张开嘴时，那些悔意又如同泡沫般浮起来，堵住了她的嗓音，她只是虚弱地发出了几个音节：“乔什没打算那么做——咳咳，咳咳咳咳……”
　　伊薇用力咳嗽了两声，堵在喉口的泡沫在她喉咙中爆裂，她确定自己听到了它们咕噜咕噜爆开的声音，炸裂的泡泡飞溅时所带来的痒意让她除了咳嗽以外无暇他顾。
　　等她咳完，突然的，没来由的，她感到一阵心慌。
　　她花了点时间回忆清楚她之前想做的事是什么。
　　“乔什当时没打算——”她重新说了一遍。
　　这次好多了，没有泡泡堵塞她的嗓门，可这个声音是我发出来的吗？那么僵硬，那么干涩，那么诡异，让伊薇感到无比的困惑。
　　这个声音太陌生了。
　　这不是她的声音。
　　她无法容忍其他人把这件事说出口。
　　伊薇又闭上嘴。
　　“把事情说出口要比想象中更难，对吗？”亚度尼斯轻轻地说。
　　头一次的，他的语气中带上了真实的温柔和爱怜。
　　然后他又说：“让我们追本溯源吧，伊薇。把你的故事从头说起。”


第17章 第一种羞耻（17）
　　“嗯？”伊薇说，“什么？”
　　她好像根本没听清楚亚度尼斯刚才说了什么话似的。
　　可能是因为刚才咳嗽咳得太狠了，情绪波动也实在太大，这两个疑问句听起来很僵硬。
　　她听见亚度尼斯的问题了。没听见是装的。
　　以她的演技来说，这句回应有失水准。
　　但也很正常。世界上确实有能在日常生活中把自己伪装得滴水不漏的人，可能修炼到那种程度的变态，总归还是只手可数的。
　　而且在大荧幕上演戏和在生活中演戏也有很大的区别，两者的要求和技巧相通，却不同。
　　亚度尼斯说：“不要回避我的问题，伊薇。”
　　“我没有。”伊薇把两只手别在背后，用手指抠粗糙的树皮，抠了一阵子后忽然想起来她的指甲是前不久刚刚新做的，又赶紧把手放下来，心虚地拿指腹搓指甲的甲面。
　　好像有划痕了，她想。
　　真不该做成磨砂的效果，现在都没法知道指甲到底有没有划花。
　　心里头装着件事情，伊薇的情绪就又重新稳定了下来。她定睛看向亚度尼斯的方向，却发现那棵树下已经空空如也。
　　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伊薇整个人都往上弹了那么一下，跟只突然受到强烈惊吓的猫一样。
　　要是她身上长着毛，这会儿那些毛恐怕都张牙舞爪地炸起来了。
　　“……你干什么呀你？”她的声音尖刻得近乎恶毒，“你有病吧？！”
　　“人人都有病。”亚度尼斯说。
　　他托着伊薇的手轻轻举起，端详她绘制着精美花纹的指甲，伊薇皱着眉满脸不情愿地让亚度尼斯打量她的手，那股被惊吓到后突然出现的愤怒渐渐被紧张和不安取代。她小声说：“我的手不大好看……”
　　语气中很有些无奈和愧疚。
　　“你的手很有力。”亚度尼斯说，“力量有更具普适性的美感。”
　　伊薇在他看不到的方向挤眉弄眼地做滑稽的鬼脸，被刚好抬头的亚度尼斯抓了个正着。
　　有些尴尬的伊薇：“……”
　　“……”亚度尼斯沉默了一下，忽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放下伊薇的手，转身走进了浓密的枝叶之间，伊薇在原地愣了片刻，想走，又舍不得。
　　这还是亚度尼斯和她相处的时候第一次表现出感情色彩来呢。
　　也是他第一次触碰伸手她。
　　妈的她当时居然心慌意乱得没顾上感受一下！操！这也太他妈亏了！
　　畏惧的情绪在伊薇的心头挥之不去，她想要强行忽略那份危机感和抗拒感，然而奇妙的是过去很有用的一招这次没起到丝毫作用，她越是努力想要忽视它们，它们在她心中的存在感就越是强烈……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伊薇就觉得她那颗小心心在胸膛里狂蹦乱跳的，因为她胸特别大，心脏上受到的压迫就特别重——肯定是这个原因，不然为什么她这会儿这么胸闷气短呢？
　　不该再继续和亚度尼斯说话了。这个心理医生太邪。也不恶，就是邪性得厉害。
　　可伊薇咬了咬牙，还是追着亚度尼斯离开的方向跑了过去。
　　诊费那么高！就算不聊天，她也要看着那张脸那具身体能痛快付账！
　　被伊薇找到的时候，亚度尼斯正半跪在一丛开得很烂漫的野花前，笔记本放在膝盖上，聚精会神地画着什么。
　　看起来他应该是在画这丛野花，可他画画的时候却抬头去看那些花哪怕一次，所以伊薇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她试探着，慢慢走近了亚度尼斯，探过身，想从他背后偷窥一下笔记本，看看他到底在画什么。
　　亚度尼斯却合上了笔记本，站起来，转身看向她。
　　他说：“你不是不想继续聊了吗，伊薇？”
　　“我是不想继续聊天，”伊薇理直气壮地说，“但我还是想继续看着你啊！”
　　“我不想被人盯着。”亚度尼斯说，“我没有这种爱好。”
　　伊薇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小心心又抖了一下。
　　她强撑着说：“那又不是一回事，我、我可是按分钟付费来做咨询的，你这是玩忽职守——你会被吊销执照的！”
　　“我的执照早就被吊销了……”说起这话题，亚度尼斯也很无奈，“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我是非法行医。”
　　“啊？”伊薇惊呆，“你为什么会被吊销执照？你——你很专业啊。”
　　“第一次见面就说我不专业的人也是你。”亚度尼斯说。
　　“……我当时心情太差了，逮着人就嘲讽，”伊薇尴尬地笑了笑，无意识地揉着自己的手指，“我前面几个心理医生差不多都是受不了我发脾气，好莱坞有口碑的我都转了个遍……然后我才来你这里的。”
　　亚度尼斯点了点头。
　　“你很信任你的介绍人。”他说，“在你心里，他也不算是朋友吗？”
　　“信任和友谊是两回事吧。”伊薇很认真地回答。
　　亚度尼斯又点了点头。
　　他保持着沉默，伊薇一时间也找不到话说，场面安静得有些可怖，只有绿影晃荡着，像是枝叶上坐着肉眼看不见的小精灵。
　　“你刚才是在画那些花吗？”伊薇没话找话。她受不了这种安静的氛围，她和亚度尼斯的关系还远不到两个人能各自站着，不说话，却彼此都不觉得尴尬的地步。
　　亚度尼斯尴不尴尬她不知道，她自己快心慌死了。
　　“嗯。”亚度尼斯说，“素描。之后可以用水彩上一层色。”
　　“你画得很好，”伊薇想起她上次看到的那幅画，亚度尼斯根据她的描述，只用几根线条就勾勒出了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的雏形，“学了很久？”
　　“学了几天，只了解基本功，”亚度尼斯回答，“但画了很久。”
　　“你跟谁学的？”
　　“安德烈·德尔·韦罗基奥。”
　　“谁？”伊薇说，她不认识这个名字，但根据发音猜测道，“意大利人？”
　　“他是意大利威尼斯人。”亚度尼斯说，“我在遇到他之前没有学习绘画的打算，但既然遇到了……就听了他几堂课。”
　　伊薇从亚度尼斯的话中意识到了这个人的不同寻常。
　　她盯了亚度尼斯几秒种，拿出手机开始搜索。
　　“——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她说，“十五世纪的绘画大师是你的老师？！他最出名的弟子可是达芬奇！”
　　“我没见过达芬奇。”亚度尼斯说，“但如果你有兴趣了解的话，我见过凯撒和米开朗琪罗。”
　　“真的吗？”伊薇半信半疑，“我是听说你的年龄是秘密……那可是五百年时间，”她摇头，“难以置信。”
　　但也没有那么难以置信。从见到亚度尼斯的第一面起伊薇就知道这个心理医生绝不可能只是个心理医生。
　　他的魅力太惊人，已经到了超越正常人类的地步。
　　这个世界的人们早就经历了许多洗礼，他们对这类事情的接受度是很高的。
　　“请为我保守秘密。”亚度尼斯说，“我讨厌他们不停地追问我究竟认识哪些历史名人。”
　　伊薇咽下了想问的问题：“……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
　　“谢谢。”
　　“但我还有个跟韦罗基奥有关的问题。”伊薇说，“你怎么让他同意你教你画画的？”
　　“我答应做他的人体模特。”
　　伊薇瞬间兴奋：“我我我还有个问题！”
　　“是全裸。”
　　伊薇看起来兴奋得几近昏厥过去。
　　“那幅画在我这里，”亚度尼斯残忍地打破了她的幻想，“别做梦了。”
　　谈话变得越来越顺畅，伊薇壮着胆子问了亚度尼斯很多和他的过去有关的问题，亚度尼斯全都一一回答了，有些问题的答案他给得很模糊，然而伊薇非常满足。
　　“最后一个问题，我保证是最后一个。”她壮着胆子，“你能告诉我你的手账本里写了什么吗？”
　　亚度尼斯看她一眼：“你的介绍人告诉你的。”
　　“他说漏嘴而已，没敢告诉我具体内容。”伊薇赶紧给保镖说好话，“真的，我缠他好久，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可以告诉你手账本的内容，”亚度尼斯思考了一下，“但你要保证，下次来的时候，你会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伊薇装傻。
　　飫Ｕ蕮２
　　亚度尼斯没说话。
　　伊薇紧张地抬起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臂——她因为亚度尼斯干脆利落的爆料而不断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可兴奋感依然刺激着她，让她迟迟难以下定决心拒绝。
　　这个交易太可口了。
　　最重要的是，这种正在了解亚度尼斯的感觉让人上瘾。
　　她的眼神绕着亚度尼斯打了好几个转，纠纠缠缠，依依不舍，最后她还是狠下了心：“成交！”
　　亚度尼斯说：“手账本上有很多种内容，但你的介绍人可能会说漏嘴的——他说漏嘴的时候有提到什么具体的人名吗？”
　　“他提到了美国队长。”
　　“……了解了。”亚度尼斯吸了口气，他苦笑了一下，“……我的性格……在不同时期会有不同的外显形式，在二战那段时间，我比较……爱开玩笑。”
　　“当时我有一个记账本，记录了别人欠我的内容。”亚度尼斯说，“想要我帮忙也好，想要我做其他事情也好，都要欠我一次或者几次。”
　　“一次或几次什么？”伊薇追问道。
　　亚度尼斯说：“……口活。”
　　他又说：“史蒂夫欠了不少。”


第18章 第一种羞耻（18）
　　布鲁斯站在门前，抬起手——
　　门开了，乔什浮肿的脸从门后显露出来。
　　他漠然地看了一眼布鲁斯，说：“进来吧。”
　　他没有给布鲁斯回话的机会，只留给他一个有点踉跄的背影。
　　这态度让布鲁斯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即他就镇定了下来，抖抖肩膀、整整领口，露出一个有点玩世不恭的笑容，跟了上去。
　　乔什没回头。
　　没有必要去看，鼎鼎有名的布鲁斯·韦恩竟然会对这个案子有所好奇这件事，也没有让他产生任何想法。
　　他只是半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客厅，走到沙发边，拿手撑着沙发垫，缓慢地将自己的屁股沉下去，松懈力道，接触沙发垫，再松懈力道，压下去，一直到沙发不再变形——然后他放松了绷紧的背，然后是腿。
　　在他的身体完全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时，布鲁斯听到乔什和沙发一同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布鲁斯没有坐。他站在客厅正中，肆无忌惮地扫视着这个在一般人眼中称得上豪华漂亮的屋子，漫不经心地说：“下午好，格林伯格先生。”
　　“请坐，”乔什说，“但别听我的。我只是出于礼貌才这么说，韦恩先生，请千万别客气，或者太礼貌，你只要做你想做的就够了。”
　　“别表现得这么有敌意，格林伯格先生，”布鲁斯用一种富家子弟所特有的，天真又愉快的残忍语气说，“我只是在你的律师身上做了点小小的手脚，确保他会在现场缺席——但不管宣判如何，那都是你应得的。我又没有强迫你犯这些错。”
　　“我不知道你竟然愿意帮助一个婊子。”乔什嘲讽道，“还这么用心。”
　　投身经纪人事业多年，除了让他在压力下变得肥胖、秃顶和拥有性功能障碍以外，到底还是给了他远超过世上绝大多数人的能量。
　　他的律师将他保释出来后，接连几天时间，一直在为不久后的开庭审理奔走和游说，搜集能证明他无罪的证据。
　　据说律师还尝试着联系了伊薇，想知道能不能从她这里下手。
　　如果伊薇愿意承认当时所发生的事情仅仅是一场“稍嫌过火的正常交往”，换句话说，就是他们被NYPD逮个正着的时候，所发生的事情根本就不是行凶现场，伊薇只是和乔什在玩看上去有些激烈，但实际上不会造成人身伤害的——游戏，这场宣判甚至能直接消弭于无形。
　　律师一直没有联络上伊薇。
　　联系不上伊薇本人太正常了，这紧要关头，没人能联系上伊薇，那女人自从离开警局就完全在众人眼前失踪，只遮遮掩掩地接受了几次电话采访。
　　乔什的律师试着联系了伊薇的经纪人和律师，但他们全都拒绝和任何与乔什有关联的人进行交流。
　　就在今天早上，乔什才刚和他的律师有过通讯，对方冷静地安慰他，说事情“有了转机”。
　　中午乔什就接到了布鲁斯·韦恩的助理打来的电话。
　　那个女人用冷冰冰的嗓音通知他“韦恩先生会来和你商讨和凯拉小姐有关的事情”，要求他留在房间里不要出门。
　　乔什不蠢。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起伊薇就对他充满警惕，为什么她会在沙发下面藏一把手枪。
　　为什么NYPD能抓准时机，恰到好处地冲进别墅。
　　为什么他被抓住后申请假释的过程困难重重，为什么那些曾经对他欣赏有加的、欠过他不少人情的家伙们面对他的求援时，全都先是一口答应，而后闪烁其词。
　　全是因为布鲁斯·韦恩。
　　“为什么你不反省反省你自己的行为？”布鲁斯反问，“为什么不反省一下你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才让你爱上的人都在你面前表现得那么冷血？”
　　“我没有爱上伊薇。”乔什不假思索地反驳道。
　　然而电光石火之间，布鲁斯所说的话在他的脑海中放大了无数倍。
　　我又没有强迫你犯这些错。
　　这些。
　　你爱上的人都在你面前表现得这么冷血。
　　都。
　　那个金发碧眼的啦啦队队长又浮现在乔什的眼前，可乔什却有些记不清她的长相了。他费力回想，拼尽全力地搜刮着脑海中每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试图拼凑出啦啦队队长的模样。
　　然而直到最后，乔什所能想起的金发碧眼的女人也只有一个。
　　伊薇。
　　他并不爱这个女人，他只是享受被她所恐惧，享受操纵她命运和未来的快感。
　　这些。
　　都。
　　布鲁斯的话好像无意识地透露出了什么，又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然而乔什无法忽略布鲁斯神态中所展露的细节，那轻蔑地扬起的眉毛，那厌恶地皱起的唇角，那冷酷的眼神。
　　乔什混沌的大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你知道些什么？”
　　“肯定不止队长一个人欠过你账，对吧！”伊薇脸颊都红透了，她没喝酒，但看起来醉醺醺的，“你跟人要过账吗？我是说——你要求过欠你口活的人兑现吗？”
　　亚度尼斯看着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伊薇就急忙又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们已经说好了刚才那个问题就是最后一个问题了……我不该再继续往后问的。”
　　布鲁斯知道的可多了。
　　他追查乔什的时间和他追踪亚度尼斯的时间几乎一样长，尽管他不太乐意承认，但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案子对他来说是具有特殊意义的。
　　在被亚度尼斯一语道破真相，揭开了那层他没想到的迷雾之后，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布鲁斯稍微花了点时间整理好能证明乔什犯罪行为的证据，又辗转着找到了能够合情合理地提供出这些证据却不会引起好奇或轰动的人。
　　他计划好了事情的发展，所有的顺序，然而最后，他放弃了他的计划，来到这里，和乔什面对面交谈。
　　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他只是不得不这么做。
　　“……”他向乔什报出一个名字。
　　乔什惊骇地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往后仰倒，不远处布鲁斯的身形在他眼中忽地膨胀了无数倍，布鲁斯唇边那抹很淡的微笑也在他眼中化作了狰狞的鬼脸——恐惧的寒气迅速将他冻得僵硬起来，他想要张大嘴，想要大声疾呼，也许这样做就能避开布鲁斯所带来的压力。
　　但他纹丝不动。
　　是她的名字。是他魂牵梦萦的啦啦队队长。
　　这个名字和它背后所代表的凶杀联系在一起，紧密得像是两个互相咬合的齿轮。
　　难道伊薇真的撞大运了？布鲁斯·韦恩这个行事荒诞不经的花花公子真的拿她当朋友？
　　太可笑了，这件事说出去甚至比他们俩真的睡了还要可笑。不，还不如说他们俩睡了才是真正应该发生并且一点也不会让众人吃惊的事情，除此以外的任何可能都难以取信人们。
　　伊薇·凯拉和布鲁斯·韦恩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友谊”的。
　　开什么玩笑，往小里说，他们根本不是站在同一个等级上的玩家，往大里说，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诚实地说，我其实不太了解具体是什么情况，”布鲁斯耸肩，“我只是受人所托，过来对你放几句狠话——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跟你讲话了，我只要照着稿子念就行。”
　　“你知道伊薇最近有了一个新的心理医生，对吧？你真的应该多和伊薇谈谈，调查调查她有没有交到厉害的新朋友，毕竟，排查受害人的社交情况是罪犯的必修课。”布鲁斯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是哥谭人。”
　　他歪过头，朝着乔什俏皮地眨了一下右眼。
　　他说：“她新任心理医生的名字叫亚度尼斯·韦恩。”
　　在乔什杂夹着震惊、恍然、悔恨和痛苦的眼神中，布鲁斯愉快地强调道：
　　“他是我哥哥。”
　　亚度尼斯说：“是你自己说的‘最后一个问题’。我们没有说好刚才的问题就是最后一个。”
　　伊薇眼前一亮。
　　不过她很快就从惊喜中回过神来，矜持地说：“说好了是最后一个，就一定是最后一个。我不问了。忘了我刚才的问题吧。”
　　亚度尼斯看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五秒的时候伊薇就按捺不住了：“你要我做什么才愿意给我答案？”
　　“这不可能。”乔什脱口而出，“我从来没听说过你有一个哥哥！”
　　“他不是亲生的，他是被领养的。”布鲁斯说，“而且他也很少在家，因为他要……他坚持要去周游世界，‘探索世界的真相’。很少有人知道他和韦恩的联系。”
　　乔什的嘴唇都在发抖：“这不可能——从来没有人知道你有一个哥哥，从来没有人！你的人生在我们的眼中是透明的，韦恩家有了一个养子，这种事不可能瞒得住，除非——除非这件事被更吸引眼球的消息掩盖住了。”
　　他还在念念有词，布鲁斯却已经失去了耐心。他转头迈着大跨步走向了房门，没走几步就被身后的乔什叫住：“韦恩先生！”
　　布鲁斯停下脚步。
　　“我想见伊薇一面。”乔什紧盯着布鲁斯的背影。
　　布鲁斯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什么？”
　　“请让我见伊薇一面。”
　　“我只是过来传话。”布鲁斯说，他抬手，把双手的指尖对准自己的胸膛，“别跟我这个传话人提要求。”
　　“你哥哥是伊薇的心理医生，他叫你过来传话，但什么事都不告诉你，你甚至不明白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乔什说，“就算这样，你也乖乖过来传话了？”
　　真是个戳中死穴的问题。
　　关于这一点，布鲁斯的意见也相当大——在和亚度尼斯的交流中，他永远都被冠以控制狂的名头，可是说真的，他有成功地控制到亚度尼斯过吗？
　　没有。
　　从来没有。
　　反而是亚度尼斯想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确实亚度尼斯从来都只要他做点小事，他八岁的时候亚度尼斯使唤他抱画架洗画笔，要他做亚度尼斯和他父母之间的传话筒；他八岁以后的今天，亚度尼斯也只要求他带点话过来，和乔什好好谈谈。
　　但别管事情的大小，单看结果。
　　究竟是谁在控制谁啊。
　　“当你哥哥命令你做点什么的时候，”布鲁斯无奈地说，“你也像我一样没办法拒绝的，对吧？”
　　“就诊时间到了。”亚度尼斯说，“你该走了。”


第19章 第一种羞耻（19）
　　听亚度尼斯讲述过去听得正高兴的伊薇当然不乐意现在就离开。
　　“再多聊一会儿，”她说，充满期待地仰头凝视着亚度尼斯，“我要延长咨询时间。”
　　原则上说，心理医生不应该无条件地满足病人的要求，尤其不能在病人对心理医生产生依赖心理或者浪漫情绪的时候，依然同意对方延长对话时间、增加见面次数。
　　但亚度尼斯从来不遵守这些规矩。
　　其实在执照被吊销前，他还挺乐意遵守那些在他看来完全毫无必要的规矩，通常也只会使用更常规和更健康一点的手法为患者做开导和治疗。
　　可既然他的执照已经被吊销，亚度尼斯不认为他需要继续遵守业内的规则。
　　他根本就不再算是一个正经的“业内人士”了。
　　“不行，伊薇。”亚度尼斯说，“我不喜欢在不必要的情况下延长时间。”
　　“但这是你的工作啊。”伊薇想也不想，“工作不是你想不做就能不做的。”
　　然后她在亚度尼斯平静的沉默中忽然意识到：“……但我想，你应该也不缺钱？这份工作对你来说，只是个爱好……吧？”
　　亚度尼斯的公寓位于纽约上东区。
　　纽约上东区，也称为曼哈顿上东区，在各种影视和文艺作品中代表了奢侈、权势、美色，充斥着站在各行各业顶尖地位的大人物和被宠坏了的除了疯狂购物和滥交外一无是处大少爷大小姐，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举世皆知的标签。
　　全纽约最有钱的人几乎都居住在这里，或者至少也在这里购置了房产。
　　究其原因，中央公园功不可没。
　　这是一座在曼哈顿的正中心，纽约市最寸土寸金的位置，占地面积超过三万多平方米的超大型公园，保留了原始的地貌和景观，包括树林、草地、湖泊和略带着起伏的微型山丘。
　　中央公园的一个侧边是住宅区，另一个侧边则是繁华的商业区，除了奢侈品和顶级设计师的门店以外，这里还汇聚了无数世界著名博物馆。
　　全世界都知道美帝的历史——稍有些浅薄。
　　如果说在美帝还有什么地方能彰显除了财富以外的东西，那种欧美国家特别推崇和尊敬的所谓“传统”风气，充满了旧式优雅的、矜持的“贵族”韵味，这地方非曼哈顿上东区莫属。
　　当人们对这个区域在整个美帝乃至于整个世界所代表的含义稍有了解之后，很自然的，房价水涨船高，价格以外的那些条件同样也一点也不少。
　　有些公寓禁止特定行业的工作者入住，其中尤其被排斥的是娱乐明星和时尚业。
　　有些公寓禁止任何除全款付账以外的方式售出，同时也不接受任何抵押。
　　而亚度尼斯就住在这样的公寓里。
　　伊薇在对亚度尼斯的能力半信半疑时依然毫不犹豫地来见亚度尼斯，靠的可不只是她对保镖的信任，很大程度上说，正是亚度尼斯的财富给了她信心。
　　……再不济，能借这个机会接近上流社会的有钱人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我是不缺钱。”亚度尼斯说，“但这份工作对我来说也不是一个爱好。”
　　他很认真的。
　　“为什么？”伊薇反倒是奇怪了起来，“别跟我说你喜欢心理医生这份工作，喜欢和各种不同类型的人交流，探索他们的内心。现实生活又不是电视剧，我也看过不少心理医生了，也和他们聊过他们的工作，心理医生这个职业一点也不有趣。”
　　这确实是真的，亚度尼斯自己就能作证。
　　在这个国家，在生活中遇到了挫折，或者经历了某种打击之后去看心理医生是非常常规的做法，心理咨询是面向大众的，心理医生处理的多半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能否认这些小事给病患——或者说客户带来了一定程度上的心理问题，这些小事也因此变得不再是小事。
　　可长时间地面对各种类型的负面情绪，长时间地面对一个又一个痛苦不堪的患者，长时间地和他们进行交流，长时间地为他们提供宽容的聆听和绝不明确否定、过分肯定的回应。
　　陪伴他们，安慰他们。
　　这也绝不是个让人愉快的工作内容。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有趣的灵魂呢？心理医生能面对的，总是一个又一个庸碌且被自己的庸碌压垮的可怜人。
　　“我有筛选客户的技巧。”亚度尼斯说，“能有机会来到这里的，都是被选中的客户。”
　　他把手轻轻放在伊薇的肩膀上，引着伊薇走到门前，为她打开大门。
　　伊薇被动地跟着亚度尼斯的力道走了过来，她频频回头去看亚度尼斯：“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筛选客户的？”
　　依靠他半吊子还老出问题的魔法。
　　想起他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的手账本，亚度尼斯就觉得头大——他从不让手账本离身是有道理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手账本根本就不是一个物体。
　　它是在亚度尼斯的失误中所诞生的魔法生物，但不具备多少思考的能力，只有一些生物的本能。它会受到强烈的欲望的吸引，也会促使强烈的欲望爆发。
　　它会主动避开亚度尼斯。
　　但它也不会跑得距离亚度尼斯太远，因为它倚靠着亚度尼斯而生。
　　因为知道自己的手账本算得上是一种活物，而且它的附加效果无论是放在圣经还是民间传说里都不那么正派，亚度尼斯后续又给这个笔记本增设了一些魔法阵图。
　　所有翻阅过手账本的人，都会沾染上亚度尼斯可以定位的痕迹。
　　……然后魔法的效用又出现了差错。
　　翻阅过手账本的人身上确实会留下痕迹，但这些痕迹会被翻阅者传染到他或者她接触过的人身上，这是其一。
　　亚度尼斯无法定位翻阅过手账本的人，反而是那些沾染过痕迹的人会不自觉地捕捉亚度尼斯出现过的痕迹，并通过各种方式辗转出现在亚度尼斯身边，这是其二。
　　虽然和亚度尼斯一开始的设想不同，他从主动接近和狩猎的人变成了守株待兔的人，可自己出的错，自己身上的问题，还能怎么办呢，也只有忍了。
　　“当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的的时候，”亚度尼斯低声说，“我们就选择了彼此。”
　　他把伊薇推出了门。
　　“……什么啊。”伊薇有点懵逼地站在门前，依然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有点没反应过来。
　　今天这次咨询都发生了些什么来着？她怎么就记不太清楚了？伊薇只记得谈话最开始的发展让她非常不适，后来换了个话题就好多了。
　　越是往后说起的东西印象就越是深刻，这次过来还真是不虚此行，她听到了超多和亚度尼斯有关的事情！还听到了保镖不敢告诉她的超级大料！
　　太满足了，满足得伊薇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尤其是在出门的时候，亚度尼斯竟然还用柔情的声调地发表了一通应该放在爱情电影里做经典节选的发言……当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的时候，我们就选择了彼此……配上亚度尼斯让人忍耐着呻吟忍到浑身发抖的脸和身体。
　　这按分钟计费的服务。
　　太值了。
　　伊薇在亚度尼斯的门前站了几分钟，让自己的头脑好好清醒了一下，而后从小包里拿出镜子查看自己的妆容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另一个人的脸印在镜子的角落。
　　伊薇抚摸着头发的手指忽然一僵。
　　她动作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镜子的角度，将镜面对准了她的侧后方，首先被镜子反射在她眼中的，是灰蓝色车面上的西服一角。
　　于是伊薇调整了镜面。
　　镜子里，一张英俊的脸孔正朝着她微笑。
　　伊薇“啪”地合上了镜子。
　　她僵硬地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又战战兢兢地重新翻开了镜子。
　　一双动人的蓝眼睛在镜中泄露出了然的笑意。
　　看起来，这双蓝眼睛的主人就站在距离她后背还不到半米的地方。
　　看看她今天的打扮都是些什么玩意吧，二手市场淘回来的衬衣，祖母辈的人才会穿的臃肿大裤子，丑到工人和农民会经常穿着并愉快地评价说实用耐穿的鞋……乱糟糟还有点发油的头发，没有修剪杂乱得像野草丛的眉毛，刻意画了皱纹和黑眼圈的妆容……
　　万能的主啊，让我原地死掉吧，伊薇想。
　　亚度尼斯把伊薇推出门后就给大门上了锁。
　　他把额头抵在门上，一只手弯曲着拥抱着自己，另一只手抬起来捂住口鼻。他深吸了一口气，任何人有机会听到这呼吸声都不会觉得亚度尼斯安然无恙的，空气穿过他的喉咙又到达肺部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张塑料纸在互相摩擦。
　　亚度尼斯靠着这一口气静止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的，他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吐气的声音轰隆作响，像是金属在近距离中碰撞。
　　或者某种野兽的嘶吼。
　　“嗨，伊薇。”布鲁斯说，注视着伊薇的背影，“好久不见，你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布鲁斯。”伊薇僵硬地回答。
　　“我听说你的事情了，伊薇，我很抱歉没有和你保持更紧密的联系，这是我的傲慢和自大所造成的失误。”布鲁斯说，“我希望你不会因此而讨厌我。”
　　“什么？怎么可能？绝不。”伊薇立刻说，“谢谢你的安慰，布鲁斯，这件事里你没有犯任何错，它完全和你无关。”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没有怪我？”
　　“天地良心。我没有。”
　　布鲁斯说：“那你为什么要背对着我？”
　　“……”
　　伊薇挫败地叹了口气，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也顾不上这个动作会不会把妆容弄花了，实际上她还宁愿脸上的妆能花掉，起码这样能够解释她为什么只肯背对着布鲁斯。
　　但这个老年妆为了特殊效果，所使用的的也是特殊粉底和材料，不用专用卸妆水是擦不掉弄不花的。
　　抱着悍不畏死的精神，伊薇垂头丧气地转过头，倒是很熟练地在一瞬间将标准的礼仪微笑挂在了脸上：“现在我没有背对你了，布鲁斯。”
　　看着这样一张在短时间内苍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脸，布鲁斯会作何反应？会吃惊吗？会怜悯吗？会嘲笑吗？
　　还是绅士地无视她的变化，提议将她送回家，再彬彬有礼地告别，用这种尊重和礼貌狠狠地赏她一耳光？
　　伊薇直觉布鲁斯会做的选择是最后一项。
　　她勉强地微笑着，等待着最终的宣判，布鲁斯看着她，眼神在她的面孔上仔细游动……不知过了多久，他发出了一声赞叹：“这个特效妆画得太完美了，我只在你耳朵下面找到了一点肤色上的差异，除此以外，你的头发、眉毛和法令纹完全能够以假乱真。”
　　“……啊？”伊薇傻乎乎地说，“你能看出来？”
　　没道理的啊。
　　这个特效妆是化妆师花了将近三个小时仔细打造出来的，伊薇为了不被认出来也是下了大功夫为自己搭配服饰，还在出门前特地对着镜子模仿和练习了跟她自己的习惯完全不同的走路方式。
　　经过礼仪老师的指导，伊薇行走的时候很注意不要过于动用胯部，免得动作显出媚俗感。她本来就不属于名声特别好的女星，在生活细节上就尤其更注意一些，为了区别于她自己，这次来亚度尼斯这里问诊，她特地给自己设计了特殊的迈步和扭臀动作。
　　具体的视觉效果……从前面看还好，从背后看的话，伊薇认为她在录像里的背影和英国王室偏爱的一种犬类尤其相似。
　　柯基。
　　不同的是，她只有大屁股，没有短腿，扭动起来也没有柯基犬的滑稽。
　　“我的观察力比较敏锐，尤其是在鉴定对方的美貌是否天然这方面。”布鲁斯笑着抬手邀请，“要我送你一程吗？”
　　伊薇发誓，她是想过要问为什么布鲁斯会出现在亚度尼斯门外的。
　　亚度尼斯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饥渴。


第20章 第一种羞耻（20）
　　“……你绝对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什么，他居然认出了我的特效妆！”伊薇躺在宽阔的沙发床上，一边敷面膜一边对着手机视频手舞足蹈，“你也觉得难以置信，对吧佩普——居然有直男能认出来我化的是特效妆！”
　　“我不觉得特别吃惊，事实上，托尼也能分辨出我换了新的粉底或者口红。”佩普说，“他说它们尝起来不太一样。”
　　她身后的背景是被灯光照亮的巨大的落地窗。
　　伊薇当然发现了：“你现在还在工作？”
　　“不是真的在工作——只是还留在办公室。托尼一直没出实验室，我有点担心他。”
　　“作为直属上司的时候小斯塔克就已经很难搞了，”伊薇耸肩，“直属上司+男朋友？嗯……”她陷入了沉思。
　　“听起来有点性感？”
　　“没错。”伊薇大笑起来，紧贴在脸上的面膜都因此不再服帖了，“未免你觉得不自在我们还是不谈你的小斯塔克先生了……”
　　“谈谈你的小韦恩先生？”佩普说，“继续呀，别停下，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么明确地表示欣赏一个男性呢。”
　　“布鲁斯吗？他贴心极了，他带我去了费里的工作室。那个费里·古奇诺，你知道的，时尚界新星，前不久刚在米兰开过个人秀……”
　　“我不喜欢他。”佩普说。
　　她皱着眉头，露出一个有点嫌恶的表情。
　　“真的吗？但斯塔克先生穿过好几件他设计的工装——噢！”伊薇说，“哇哦！我懂了！他是不是试着和斯塔克调情了？还是更糟？他是不是动手动脚了？”
　　佩普看着伊薇：“我知道设计师这一行十男九gay，但你对这件事不怎么吃惊的表现好像别有隐情。”
　　伊薇的眼珠子转了转。
　　佩普扯了一下唇角。
　　伊薇不太自在地交叠着双腿，抬手想抚摸自己的金发，却发现为了做面膜方便，她已经把头发全都扎起来了。
　　她的手转而又开始抚平脸上崩裂的面膜。
　　佩普摇了摇头，作势低头要继续处理文件。
　　伊薇绷不住话口了：“好好好，我告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费里他比较欣赏那种——刚刚运动过后的，不修边幅的，浑身臭汗，在大冬天里会热雾蒸腾的，最好身上能有小小污垢的——男人。他就喜欢这种类型。”
　　佩普说：“我从没听人说过。”
　　“知道的人很少。”伊薇回答，“正常情况下他也不会遇到以那种尊荣靠近他的客户，正常人在见他前，不说做造型，起码要好好洗个澡吧？”
　　“托尼确实是刚出实验室就去见他了。”佩普神色尴尬，“我催了他好几遍让他不要错过约好的时间，但我以为他至少会冲个凉、换身衣服再去见古奇诺。”
　　“显而易见，斯塔克先生没有。”伊薇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喷笑，笑得整张面膜都从脸上滑了下来，伊薇忙不迭地坐起来抬手去接，还不忘记打趣：“无论如何，对斯塔克来说，这肯定是件有趣的经历。”
　　“我也这么对他说。”佩普回答，但神色奇异。
　　“怎么了？”伊薇当然不会错过这种表情，“他怎么回你的？”
　　“他告诉我，”佩普说，“这不是他遇到过的最‘有趣’的事情。”
　　亚度尼斯脱光了衣服。
　　他舒展身体，赤着脚在木制的地板上踱步，同时感到被束缚和毫无束缚。
　　有些冲动就藏在他的皮肤下面，藏在他的肌理和血液中。
　　焦虑。躁动。火焰永远在他身体内沸腾，而且永远无法被满足。澎湃的激情无时无刻不在翻涌和滚动，炙烤他，折磨他，摧残他，也重塑他。
　　亚度尼斯踱着步做了一阵深呼吸，而后就这么浑身赤裸着上了楼。
　　他的公寓楼顶设计有点特殊，基本上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设计，只是用透明的玻璃铺设了一个巨大的平台，平台上方是可开合的巨大的玻璃窗，看上去有点像是翻盖式的大玻璃盒子。
　　楼顶是个翻盖式的大玻璃泳池。
　　泳池里装满了水。
　　利用魔法保存得十分完好的、融化了大半的雪水。
　　尽管亚度尼斯使用魔法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差错，但他从未停止过使用魔法。他不得不用。释放魔法对他来说也是一个重要的发泄途径，长时间不使用魔法会让他的饥渴程度加重——但使用魔法太频繁也会让他的饥渴更胜一筹。
　　简直像是什么古怪而且诡异的能力发育期。
　　不能完全不使用这些能力，也不能滥用这些能力。
　　只有维持住平衡才能保证健康成长。
　　亚度尼斯摁下开关，泳池最上方的玻璃向外翻开折叠，跳台从雪水中升起来，搅动了一整池泛蓝的雪水。
　　他爬上跳台的台阶，一路不停歇地走到了跳台的最尖端。
　　纽约上东区的夜晚灯火通明，站在跳台上时，能清晰地看到远处斑斓的灯光色块。
　　凉风吹拂着他赤裸的身体，让亚度尼斯觉得好受了很多。
　　他抬起手，手指胡乱地插进发丝揉了一通，把被整齐往后梳的头发完全打散。
　　上东区上方五颜六色的光最终形成了柔黄铜色的淡淡光雾，这圈光雾笼罩在泳池上，令玻璃的泳池像一块纯度极高的蓝宝石。
　　设计师曾无比自豪地告诉亚度尼斯，当他邀请无数美人过来在泳池中与他共浴，人人都会向他投来钦羡的眼神。
　　不。他不需要钦羡的眼神。
　　再说，这个泳池的位置可在公寓的顶楼，有谁能看到？还投来钦羡的眼神呢。
　　“我们已经说了太多和我有关的事情了，”佩普说，“谈谈你和布鲁斯？”
　　“他带着我去了费里的工作室，试了几件半成衣，费里当场就改好了一件给我，我换上衣服从更衣间里出来，已经有人为我准备好了配套的鞋子和首饰，”伊薇的声音里洋溢着喜悦，“然后布鲁斯带我去了非常私密的餐厅，我们共进晚餐——”
　　“最后他带你回家和你做了一整夜。”
　　“才没有。”伊薇说，“我跟你讲过了，我没办法和我真的有点喜欢的人睡，我受不了。”
　　“再说，我也不觉得布鲁斯是对我有意思。”她继续道，“他一直在咨询我和电影投资有关的事情，我想他也许是想入局做个玩家，又不耐烦听一群中年男人唠唠叨叨地告诉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所以挑中了我来了解情况罢了。”
　　“你和你的心理医生谈过了吗？你不能发展健康稳定的关系这部分。”佩普说，“你真的需要和心理医生好好聊聊。”
　　亚度尼斯不了解上东区的人对于周围的风吹草动有多敏感。
　　他搬进公寓的作风十分低调，而且从不在白天出门，这种作风除了增长环绕着他的那圈住在高楼上的“邻居们”的好奇心以外，还让他们对这个泳池的关注度呈直线上升。
　　在泳池开始注水的时候，那些待在房屋里的“邻居”就开始关注这里的情况，并且不约而同地寻找了一个合适的观察角度。
　　个别人还架上了高倍望远镜。
　　他们的等待没有落空。
　　当亚度尼斯完全暴露身形，不急不缓地走上跳台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发出了震惊的呼声。
　　“我的老天——”
　　“谢谢你让我看见他，谢谢你让我看见这一幕，仁慈的上帝！”
　　“呼……”控制不住的急喘。
　　“操！操！操！操！操！”
　　“这家伙是谁？他是做什么的？有谁认识他？”
　　“嗯……”旖旎的呻吟。
　　“神啊！看看那家伙的样子！”
　　“快来了……哦，快要来了……就是这种感觉……”
　　这是，咳，人们对自己做不可描述之事时情难自禁的声音。
　　亚度尼斯在跳台上稍微活动了一下，平举起双臂。
　　他低下头，看着水中若隐若现的倒影。
　　其实用俊美来形容他不太合适，应该用精美来形容。可他又根本不是精美的，他缺少那种细腻柔软的精致感。
　　他是亚度尼斯，而非纳西瑟斯——当他凝视湖面，绝不会误以为水中的影子属于一个女人。
　　更不会爱上自己的倒影。
　　他跃入水中，在被他破开的位置上水面迸溅不息，未融化的雪块推积出大片大片浊白的浮沫。
　　亚度尼斯从水中走了出来，他已经觉得自己好多了，但还不太想下楼去，就这么湿淋淋地赤裸着，跨坐在玻璃翻盖上，悠哉地凝视着星空。
　　微风吹得他昏昏欲睡。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了一圈四周。
　　他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亚度尼斯终于明白设计师到底是什么意思了。这个开阔的顶层泳池上所发生的事情，会被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大楼住户看在眼中。
　　这就意味着他可能从上楼起就在被他的“邻居们”密切关注。
　　反正他给自己施加过魔法，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拍摄他只会得到一张高糊图或者高糊录像。
　　爱看就看好了。
　　他起伏的脊背和坚实的双腿在光雾和流水中宛如一幅油画，他的肌肉，和偶尔会从身体表面凸显出来的筋络和骨骼，都那么性感。
　　那层薄薄的皮肤像是一件紧绷的衣衫，严密地裹住了这具属于欲望的身躯，给人以他悠闲又放松的错觉。
　　可他越是显得悠闲放松，就越是令人血脉贲张。
　　水光折射着他，装饰着他，拨动着他。
　　有人低声喟叹：“多美丽的一头野兽啊。”


第21章 第一种羞耻（21）
　　这头美丽的野兽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在屋顶上裸泳，却被一大群相隔甚远的邻居围观的事情。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那些投注在他身体上的眼神里蕴含着多少惊艳和欲望，知道人们在看着他的时候一定在心中有所幻想。
　　但他并不把那些人的反应放在心上。
　　他经历过太多眼神了。
　　不管他穿不穿衣服，穿什么衣服，所得到的注视都含着几乎完全一致的情绪。
　　而如果不管穿不穿衣服，穿什么衣服，别人都会用同样的眼神看你，你自己也不在乎自己到底穿不穿衣服或者穿什么衣服，那么你就算是在所有人面前都全裸着，又有什么关系呢？
　　走进电梯等待下楼时，亚度尼斯几乎听到了由无数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而形成的充满了不舍和遗憾的叹息。
　　他心如止水——也不得不心如止水。
　　无论人们的眼神里包含着什么，他都早就习惯了。
　　布鲁斯在第二天找上了门来。
　　亚度尼斯拉开门，看到对方那张脸就觉得头开始痛：“有什么事？”
　　“你过河拆桥的速度也太快了点吧，”布鲁斯不可置信，“我刚刚才完成了你交给我的任务，你就对我这么个爱理不理的态度。”
　　“我交给你的任务？”亚度尼斯头更痛了，“你就这么看我的？嗯？一个只下达命令的人？”
　　“……你不是吗？”
　　亚度尼斯靠在门边，烦躁地揉着额头：“不要因为你自己是习惯了下达命令的控制狂，就认为其他人要你帮点什么忙都是在向你下达命令——认真的，布鲁斯，你有任何贴心的朋友吗？”
　　“克拉克是我的朋友。”布鲁斯说，“克拉克·肯特。”
　　“嗯哼。”亚度尼斯抬了抬下巴，“我不否认他是你的朋友，但这个话题要排除掉你的那些超英伙伴。继续说，布鲁西，告诉我那些你单纯用布鲁斯·韦恩这个身份交往的朋友们。”
　　“……哈维·登特，他和我一起长大；还有爱德华·尼格玛，他相当聪明，我们很谈得来，”布鲁斯说，“还有詹姆斯·戈登……也许是吧，他好像看我不太顺眼。”
　　哈维·登特，双面人。
　　爱德华·尼格玛，谜语人。
　　詹姆斯·戈登，未来的哥谭警局局长。
　　这份友谊名单实在是没法不让亚度尼斯觉得印象深刻，尤其是布鲁斯思考了半天之后才勉强挤出来这么几个名字的前提下。
　　“还有吗？”亚度尼斯问。
　　布鲁斯看着亚度尼斯。
　　他说：“你是想让我进去还是不要我进去？”
　　“不想。”
　　布鲁斯有点抓狂了，“我就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交朋友，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吗？”
　　亚度尼斯没觉得难以理解。
　　布鲁斯八岁那年他救下了韦恩一家，在那之后，尽管没有失去父母，布鲁斯仍旧主动给自己增加了好几门格斗和枪械课程；等布鲁斯再长大了点去别的城市读书，又参与了许多极限训练，并且以毕业旅行的名义环游了世界，去体验各种流派的武术，经历各种险境。
　　亚度尼斯过去不相信有些人生来就有成为英雄的特质。
　　但在旁观布鲁斯的成长之路后他相信了——灾难是促使他们这样的人成为英雄的催化剂，但绝不是必须品。
　　布鲁斯·韦恩就算不因为八岁那年的惨案成为蝙蝠侠，也会逐渐成长为一个英雄。
　　“我理解。”亚度尼斯说。
　　“我的朋友是不多，”布鲁斯承认了这点，“但这和我们之前的话题到底有什么关系？”
　　“朋友会请你帮一些可能让你非常不舒服的忙。”亚度尼斯说，“朋友会跟你开夸张得过火的玩笑。朋友会让你觉得你只是个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普通人，同时也会让你觉得你独一无二。朋友会让你长大。”
　　而你现在还是个幼稚鬼。
　　布鲁斯说：“让人感动的发言。但一个没有朋友的人这么说，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怀疑这些话的真实性。”
　　亚度尼斯说：“我有朋友。”
　　“你有朋友？？！！！”布鲁斯惊讶得笑容都从脸上失踪了，“你这么多年独来独往神出鬼没的，哪儿来的朋友！？”
　　“康斯坦丁就是。”
　　虽然亚度尼斯从来没主动承认过。
　　“那家伙啊。”布鲁斯歪头看着亚度尼斯，“他不是你炮友吗。”
　　“……快三十的人就别歪头装可爱了。”亚度尼斯说，“康斯坦丁是朋友，不是炮友。”
　　“他说你们俩是炮友，不是我说的。”
　　很好，康斯坦丁又在外面胡说八道，亚度尼斯想，他记住了。
　　他有股不祥的预感：“他还说了什么？”
　　“说你床上功夫很好。”布鲁斯露出奇异的表情，“虽然不太顾及床伴的意见，但服从你的命令总是最爽……之类的。”
　　这话说得倒还不错，算得上中肯。
　　亚度尼斯拿鼻腔哼了一声：“嗯。”
　　“所以你们真的？”
　　“有过几次吧，也许，”亚度尼斯态度很散漫，“当时人太多了，我有点记不清。”
　　布鲁斯听懂了亚度尼斯的意思，然而犹有些不敢相信：“……你们当时有多少人一起？”
　　“没几个。算上混血也就不到十个人类。”亚度尼斯说，“结束的时候可能就剩下五六个了吧。”
　　对很多异种来说，食欲和性欲完全是一体的，做着做着就把对方啃了也不是少见的事。
　　布鲁斯显然没太听懂，满脸都是问号。
　　亚度尼斯不禁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对布鲁斯的人生插手太过火了。
　　发生在布鲁斯八岁那年的抢劫案不是随机事件，背后另有内情——是盘踞在哥谭上百年的猫头鹰法庭搞的鬼。
　　在被亚度尼斯打乱抢劫误杀计划后的短短半年时间内，他们又相继设计了数起车祸，派出了法庭内部培养的精尖刺客，还雇佣商业间谍窃取机密，意图在韦恩集团内部搞鬼。
　　托马斯的主职是医生，玛莎名下也有无数慈善机构要操心，韦恩集团被他们交给了信得过的职业经理人打理。
　　可能是因为没有经过险恶的商业环境熏陶，自身生活距离哥谭底层人又太遥远，托马斯和玛莎都相当缺乏危机意识——不，用“缺乏危机意识”完全不能形容他们的所作所为、
　　身份地位到了他们这个份上，一家三口出门看个电影都不带保镖，这行径，岂止是缺乏危机意识，连缺心眼这个词都不能精确地描述他们的思维逻辑。
　　简直就是脑子进了水。
　　亚度尼斯在韦恩庄园住了半年，在这半年时间里帮助韦恩夫妻和布鲁斯三人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往往是韦恩一家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亚度尼斯就已经把危机处理得妥妥当当了。
　　但猫头鹰法庭一再被阻止后依然贼心不死，还把目标对准了屡屡碍事的亚度尼斯……而说实话，自从七十年代结束，亚度尼斯的心情就没怎么好过。
　　禁欲很难熬。
　　总是过分亢奋，情绪又焦躁。干渴感是从内脏向外扩散到皮肤表面的，情况最严重的时候，亚度尼斯甚至没办法控制好自己的身体。
　　于是被激起了火气的亚度尼斯就抓住了被派来的一个刺客，不费吹灰之力地从他口中得知了猫头鹰法庭总部的具体位置。
　　他血洗了整个法庭，并确保了这么多年以来，猫头鹰法庭里的新成员人数始终为零。
　　除此以外，亚度尼斯还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如将哥谭市最严重的判决提升为死刑。
　　“乔什想见伊薇？”亚度尼斯挑眉，他责怪布鲁斯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说清楚。”
　　“所以现在这又成了我的错了。”布鲁斯说，“我一点也不吃惊——我只吃惊为什么我要在你这样不遗余力的打击里继续帮你的忙。难道活该我欠你的吗？”
　　亚度尼斯笑了，为了掩饰这份忍俊不禁他不得不用上齿咬住下唇，然而即使这样，笑意依然一点一点地从他的眼神中泄露了出来。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深红色，红得发黑。
　　这点笑意如烈火在亚度尼斯的瞳孔中升腾而起，布鲁斯晃了一下神，头一次在亚度尼斯身上体会到那种在传言中被夸大其词了无数倍的，堪称澎湃的性诱惑力。
　　“现在你看起来像我哥哥了。”布鲁斯说，“你之前太向内收了。”
　　亚度尼斯抬起手揉猫似的揉了一把布鲁斯的下巴：“那你听哥哥的话，回家跟托马斯和好。”
　　“什么？！”布鲁斯抗议，“我不是小孩子了！别用这种态度对我！”
　　啧。
　　看看漫画里的老爷，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都是惯的。
　　“小男孩才会和父亲吵架吵到闹翻。”亚度尼斯说，“行了，布鲁西宝贝，是时候回家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亚度尼斯笑着拍了拍布鲁斯的脸，关上了大门。


第22章 第一种羞耻（22）
　　和多数人不同，佩普的一整天是从查看头条新闻开始的。
　　老板是头条常驻人员给她的工作带来了很大的困扰，而在她的老板兼职了她的男友以后，佩普不得不说，她想象中的情形并未出现。
　　她的工作量没有暴增。
　　因为托尼没有再闹出过火的花边新闻、她再也不用处理那些“日抛”女友，以及托尼更能听得进去她的劝说，她的工作量不仅没有暴增，还清闲了不少。
　　可惜私人时间变多以后，佩普却发现她不知道该在这些时间里做些什么。
　　陪伴托尼本应该成为第一优先项，可惜托尼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有无数奇思妙想需要在实验室里验证和实现，还时不时会失踪一段时间。
　　佩普也问过托尼失踪的时候是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但每次她问起来托尼都装傻糊弄她，久而久之，佩普也就不问了。
　　“你是在和他在一起之后问的吗？”伊薇问。
　　“大概五六年前第一次问。”佩普回答。
　　“噢，是在我们认识不久之后呢，”伊薇笑了，“你应该再问一次。你们的关系不一样了，女朋友当然有资格过问他的行程，尤其是他的过去那么丰富，在和你在一起前一直都是个从不把女人当回事的花花公子——”
　　她忽然起了兴致，从宽阔的沙发躺椅上坐直了身体，“你知道我们私下里一直都在猜他最后会不会像斯塔克先生一样浪子回头吗？”
　　“你和我说过你们那个小圈子里流传的话题。”
　　“我是跟你讲过，但我没全部都讲给你。”伊薇说，“但我们其实都觉得——如果小斯塔克先生要和什么人在一起，你一定是首选。”
　　“因为我是和他相处时间最久的女人？”
　　“因为你是他最信任的女人。”伊薇说，她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除了他妈妈以外。”
　　佩普笑了，她垂下头，轻轻将垂落到眼前的长发向后梳理了一下：“你最近好像一直在跟我聊和我有关的事情。”
　　“啊？什么？”伊薇看起来惊讶极了，“有吗？朋友之间聊天不就是互相聊起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吗？”
　　“但和你的时候不是。”佩普说，“我们总是在聊和你有关的事情。你上一步电影又收获了什么新的评价，有影评人又在办公开场合批评你的演技，你可能会收获什么奖项的提名，你的团队在积极为你公关，你获得了提名但没能评上奖项……我们从不谈和我有关的事情。”
　　“噢。”伊薇说，有一个瞬间里她的神色近乎无措，“一点都没有吗？”
　　佩普做了个思考的表情，而在此期间伊薇已经重新微笑起来，还稍微侧了一点头。
　　佩普知道这是伊薇最上镜的角度。
　　她知道，是因为伊薇几乎什么都跟她说。
　　“完全没有。”佩普说，“一丁点也没有。”
　　伊薇张了张嘴。
　　她说：“……呃……对、不起？”
　　“不用向我道歉，亲爱的。”佩普摇头，“我们一直保持联络的最大原因就是你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你也从不探听我的事情。我的工作里需要保密的部分太多了，和不同人对话、努力说服对方的部分也太多了，所有人都要戴着面具。我喜欢听你讲那些‘好莱坞幕后故事’。”
　　伊薇了然地笑了：“看见那些戴着最多面具的人的人揭开面具，感觉会很刺激，对吧？”
　　“是的。”佩普说，“但我提起这件事是因为……”
　　“你希望我们保持以前的关系吗？只聊我的事情，不聊你的事情？”
　　“不。”佩普说，她非常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很快就坚定起来，“不。”
　　“如果你是觉得保持过去的状态做太自私了……”
　　“我不会觉得我那样做是自私。”佩普说，“就像我享受听你讲故事一样，你也享受向我讲故事。”
　　她继续说话，不自觉地用上了带着点谈判气势的坚定：“你可能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你的变化变得非常大——非常大。而你的生活中唯一一个变化就是亚度尼斯，你的新心理医生。”
　　“他确实非常棒。”伊薇说起这话的时候眼中都在放光，“他完全解决了我的问题，只用了两次谈话！而且他给我的感受是，你知道吗，我觉得他能做得更好，他放慢步骤只是为了多见我几次……”伊薇陶醉地捧住了胸口，“你不知道他有多性感！”
　　“事实上，”佩普说，“我略知一二。”
　　距离楼顶的裸泳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饥渴感依然强烈，但亚度尼斯平静了很多。
　　感觉不会有太明显的变化，自控力却会变。
　　用数值表示，饥渴感是100，在暂时被满足时，一般情况下，按照亚度尼斯的安抚方式，这个数字会降低01，紧接着重新飞快地上涨回到100。
　　饥渴感的波动太小了，几乎是恒定的100。
　　同样用数值表示，san值（即理智值）则波动幅度较大，最高数值同样以100来表示，这个数字只要降到80，亚度尼斯就会难以抑制住亢奋，降到30他就必须得做点什么来稍微满足一下自己——真正的进食，而非小点心，只有这样才能唤醒理智。
　　如果降到10以下……这么多年以来，只有一次，亚度尼斯的san值降到了10以下。
　　那还是六十年代的事情了。
　　可能是因为不久前在和伊薇的谈话中讲起了过去，又在布鲁斯面前提到了一点细节，很难得的，亚度尼斯做了一个梦。
　　梦里都是过去的事情在重演。他走在湖边时一路尾随着他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大胆地请求用十个金币换一个吻，他看着对方的眼睛答应了，他们度过了很愉快的一段时间。
　　这是一切感情的开始。
　　初恋。也许吧。
　　据说初恋大多有惨淡的结局，从这一点算，那无疑是亚度尼斯的初恋。
　　然而记忆却淡得连对方的脸庞都显得很陌生，细节都在，然而看着对方时亚度尼斯心里毫无波动。他都不记得对方曾经以他自己的面孔为蓝本画过不少油画，也不记得他曾经搬进对方为他购买的房产。
　　他连他们俩人合作过几幅油画都记不清了。
　　唯独记得年轻男人隐含着哭腔的呢喃，和身体里令人迷醉的温度。
　　不过说到温度……温度……第一段记忆跟他和伊薇的谈话有关，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温度，果然是和布鲁斯的谈话有关。
　　亚度尼斯对于性伙伴不是很挑剔，对于外貌和身材也没太高的要求。实际上，在和人类或者行为表现都偏向于人类的种类相处的时候，他更重视情感的交流。
　　异种们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
　　骨骼是可以给人快乐的。
　　或是洁白或是粉红，或是青紫或是浓绿，有些异种的表面覆盖着具有感官的鳞甲，触感粗糙，亦或是带了点胶质物的坚韧，可以旋转、弯折或者将自己拆分成网状，可以将自己折叠成任何形状任何造型，半透明的骨骼在地狱之火的映照下会极美——并且极爽。
　　一种生物的体内可以使用很多空腔。
　　不同的温度，不同的湿度，不同的流转速度，甚至还有一些尖锐的、人类不可能具有的快感能从他们的体腔向外传播。
　　它们的内脏包裹着骨头，在亚度尼斯的动作中那些腔体爆开，细碎的肉泥翻搅着自己，流淌出甜蜜的、至高无上的剧毒。
　　但最美妙的还是触手。
　　一圈又一圈的蛇状条形环绕着，能膨胀和压缩，组成不同的宽度，不同的大小，像一根凹凸不平的管道，每一个吸盘都能用不同的频率和力量紧握和松开，冰冷湿滑的黏腻液体，千变万化的蠕动方式……可怖又艳丽。
　　刺穿它们，令它们濒死，吸取它们的精力，夺取它们的生命，而它们会在恐惧中战栗，在快感和疯狂里尖啸。
　　它们知道亚度尼斯在狩猎和进食，然而它们依然狂热地朝着亚度尼斯所在之处用涌来，所过之处污秽的耳语声狂乱地侵入普通人的耳中。
　　这是向亚度尼斯求爱的仪式，是邪恶和亵渎。
　　“不久前有人在楼顶泳池裸泳，当时那附近能看到泳池的好几个房间里都在举办派对，或者私人的聚会。”佩普说，“托尼也在场。”
　　“什——么？！！”伊薇崩溃了，“什么！？？你说亚度尼斯在楼顶泳池——裸泳？！是全裸吗？你确定是全裸吗！！”
　　“冷静点，”佩普无奈地说，她知道伊薇对亚度尼斯肖想已久了，“根据我听说的消息，没错，是全裸。”
　　“他怎么能这么做！”伊薇更崩溃了，“我付了钱的！我下次过去也要去他的泳池看他裸泳！”
　　“……如果你有信心能说服他的话。”
　　但其实她不是从游泳这件事上听说亚度尼斯的。
　　她从托尼那里听说的亚度尼斯。


第23章 第一种羞耻（23）
　　伊薇没想到在听说了亚度尼斯高空裸泳事件的第二天，就接到了亚度尼斯的电话。
　　她甚至没想到自己会接到亚度尼斯的电话。
　　但从手机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又无疑属于亚度尼斯，世界上再没有人能有和他一样特殊的音色了，他说话时，仿佛是在用纤细的软毛搔刮听者敏感的耳孔。
　　“……我思考了一下，决定在安排见面之前还是先询问一下你的意见。你确定你能接受吗？”
　　“嗯嗯嗯。”伊薇胡乱地应声，“我能接受。”
　　她根本没听到亚度尼斯在说什么，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思考亚度尼斯到底是怎么弄到她的私人号码这件事上。
　　伊薇确定自己给亚度尼斯留下的号码是另一部专门留给圈内人的手机号，这个私人号码只给了只手可数的几个人，包括一些虽然被她成功勾搭到手，但几乎没可能再来第二次的大人物。
　　那么亚度尼斯是从哪里弄到这个号码的？
　　伊薇好奇极了。
　　到目前为止，伊薇认为自己对亚度尼斯的了解都太少了，听起来亚度尼斯告诉了她很多事情，但实际上对于亚度尼斯的私事她算得上一无所知。
　　只知道一个人在工作时间是什么表现，是绝不可能算得上了解他的。
　　而伊薇想要了解亚度尼斯。
　　睡不睡得到反而有些无所谓了。
　　倒不是说伊薇不再受到亚度尼斯的吸引，只是她确实开始喜欢亚度尼斯，将他视为一个朋友，而一旦她真心实意地开始对某个人产生好感，睡对方这个行为就变得诡异起来。
　　不过如果亚度尼斯乐意的话她还是没问题的！
　　这点小小的心理障碍在亚度尼斯面前什么也不是！
　　她随时可以为了睡到亚度尼斯做任何事情！
　　“很好。”亚度尼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想在什么地方见他？”
　　等等，话题是怎么进行到这个地步的，她又要去见谁？
　　伊薇回想起来，她刚才好像是在没注意亚度尼斯说了什么的情况下答应了他的要求。
　　现在要反悔迟了点。
　　她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你不能邀请他去你家吗？”
　　“可以。”亚度尼斯说，“你会在我的公寓里见到他，在你们交流的时候，我会密切关注你们两个人的状态。请放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她要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有可能对她造成威胁的人很多，可在这个时间段，伊薇只能想到一个。
　　那个想法似乎从她的天灵盖里钻了出来，带着一股激灵灵的凉意游进她的血管，伊薇僵在原地，再开口说话时，喉咙变得干涩了不少。
　　她低声说：“你已经，见过……格林伯格了吗？”
　　“还没有。”亚度尼斯停顿了一下，“我正准备去见。”
　　亚度尼斯挂断电话，抬起头，专注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大门。
　　一个人的性格到底怎么样，从他家中正门上就能看出来，这句话并非没有道理，只是放在特定圈子的人身上，就不那么起效了。
　　乔什·格林伯格的家门显然是经过设计师精心设计的。墙面是米白色，除了些许绿植以外毫无装饰，大门则是沉稳的黑橡木色，钥匙孔隐藏在把手的侧边。
　　整扇大门的风格复古而优雅，隔着门也能想象出房子的主人会有怎样的大致形象：
　　中年男性，白人。在美帝的任何圈子都占据着主导地位，或者即将占据主导地位的那群人之一。
　　经济条件非常高。很有钱，却又绝对不会像个乍富的暴发户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花钱，而是只会为自己满意的东西在账单上签名。
　　品味很好。虽然设计师的品味和眼光是在房屋装修上占据绝对主导因素的，但也不是每一个有钱的客户都能容忍设计师的品味，多得是设计师在客户的要求下不得不含泪把考虑周全的设计稿修改得面无全非，以至于设计师本人羞于承认那是他的作品。
　　亚度尼斯打量完了大门，大略查看过这栋房子的情况，将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下压。
　　伴随着门锁跳开的细微声响，亚度尼斯推开了门。
　　他没有急着进去，屋内的酒气和古怪的酸味直冲着他的脸过来，房间内昏暗得像是处于深夜，随着亚度尼斯拉开大门的动作，几缕阳光乘着微风从他背后涌入屋内，搅混了这一潭死水。
　　“……谁在外面？把门……关上。”一个含糊的声音喃喃地说。
　　“格林伯格？”亚度尼斯问。
　　昏暗的房间不会妨碍他的视力，在问这个问题之前，亚度尼斯就就已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足够的交谈是在短时间内拉近关系的首选方式，在不知道来人的具体身份时，友善的态度、温柔的语气是化解尴尬和警惕的王牌。
　　他多说一句是为了让格林伯格稍微放松一点，现在看来这一招非常有用。
　　“就是不知道这招有用是因为教授的讲解是正确的，还是因为我本身的特殊情况。”亚度尼斯低声自言自语，“我就当是教授讲得对了——那么多心理课程，我也没白听。”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还颇有点欣慰。
　　乔什也不知道一个人呆在这里面多久了，四处倒是不怎么脏，恐怕是预约好的家政服务定期来打扫过，就是不知道究竟是多久来过的，房间里没落下多少灰尘，空气却难闻得厉害。
　　亚度尼斯念了句咒语，窗帘自动拉开束起，窗户自行挣脱了锁扣把自己开到最大，房间内忽然一股狂风卷过，臭味一扫而空。
　　就单单是为了生活能更方便一些，亚度尼斯都觉得想办法拜古一法师为老师太值了。
　　这一系列的变化当然不可能瞒得过乔什，他在窗帘卷起的时候就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
　　等那阵狂风一视同仁地从他身上也刮了过去，一直渗进皮肤深处的凉意让乔什完全恢复了理智。
　　不仅仅是恢复理智。
　　乔什还记得二十多年前，他跟踪着那个啦啦队队长，一直跟着她回了家，又藏进她的衣橱后所看到的事情。
　　那时候他的感受似乎也是这样的，浑身颤抖但又不敢颤抖，只能紧紧攥紧双手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一紧张就想说话来缓解，偏偏他那时候又害怕被发现他藏在衣橱里的事情，于是他不能说话，只能紧紧地咬住自己的牙齿。
　　他咬得非常用力，并且始终在增加咬合的力道，他的牙根开始以为互相施加了太多力道发疼，而后是发麻，紧接着奇异的酸痛。口腔里的唾液因为受到刺激加速分泌，乔什连吞咽它们都不敢，鼓着腮帮子含着不断增加的口水，一直到他的腮帮子也逐渐变得麻木。
　　啦啦队队长去洗澡的时候，他从衣橱里走出来，走得很稳。
　　那条狗坐在床上，见到他也不叫，只是屁股后面那条尾巴默默地、诚实地甩动起来。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就像现在一样，他什么都没想。他没有精力、没有心思去思考任何事情，但本能地知道自己必须冷静。
　　在乔什不算很漫长的人生里，他最冷静的时刻，就是悄悄清理了衣橱中自己躲藏过的痕迹，又悄悄从啦啦队队长的家中离开的那一刻。
　　之后的很多年里他再也没有体会过年轻人的梦境被以一种极端残酷的方式毁灭的感觉，也再没有经历过那种惊人的惶恐和惶恐所导致的异常冷静。
　　现在，此时，此刻，乔什觉得自己受到了比二十多年前更痛苦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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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二十多年前他所经历的还不是他人生中最冷静的时刻。
　　托尼·斯塔克，前全美花花公子，因为和他的秘书有了一段稳定的关系而不得不让出了这一称号，让布鲁斯·韦恩夺得了榜首。
　　这是唯一一次，托尼没有因为被韦恩家那小子压过一头而满身不痛快。
　　当然了，诚实地说，他被布鲁斯压过一头的机会本来就不多，他跟对方完全在两个不同的领域。
　　他是个发明家、科学家，布鲁斯·韦恩则选择在经历和政治上大展身手，他们两人最多的交集就在“花花公子”的名号上，媒体们热衷于将他们两人的出格举动摆在在一起，对他们指指点点大肆点评，再在最后搞出个投票评选，让人们选择究竟谁更胜一筹。
　　结果往往是五五开——在狂妄和嚣张程度上托尼大获全胜，在风度和调情上布鲁斯的票数更多。
　　最让媒体们遗憾的事情是他们两人的同框镜头非常难得，他们的行程总是错开的，布鲁斯在中东地区做慈善演讲时，托尼可能在拉斯维加斯醉生梦死；托尼在沙漠绿洲里开派对的时候，布鲁斯却在法国看走秀。
　　就算是都准备去海上做环球旅行，他们的航线也能刚好和对方错开。
　　所以，不，尽管最近发生了一点严重干扰到托尼心情的小事，但那件事和布鲁斯·韦恩又一次被冠以“花花公子之王”的名头无关。
　　——这又不是什么好名号。
　　找不到能共度终生的另一半的布鲁斯才是倒霉鬼，他大人有大量，不和倒霉鬼计较。
　　让托尼觉得无比困惑的是佩普。
　　“是我的错觉还是怎么回事，”托尼疑惑地问，“你最近是在躲着我吗？”
　　“完全没有，托尼。”佩普矢口否认，“只是我们两个人都太忙了，所以总是找不到机会相处而已。”
　　托尼可不会被这种话蒙骗。


第24章 第一种羞耻（24）
　　不过为了防止是真的搞错了情况，他还是仔细计算了一下近几天时间里他碰到佩普的次数，这种程度的概率统计心算下来也就花了一秒。
　　一秒之后，托尼肯定地说：“别以为你能骗到我，佩普，你绝对是在刻意躲我。”
　　佩普双手抱胸，就这么看着托尼。
　　托尼无辜地回视。
　　“……好吧，”佩普承认了，“我是在躲着你。”
　　“为什么？”托尼百思不得其解，“是你工作上遇到了什么困难，因为不想把糟糕的情绪带给我所以才故意躲着我？”
　　这个极具有托尼自我风格的提问让佩普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
　　托尼摆出不相信的表情：“但你笑了。这个答案让你笑了，这证明我猜的是对的，你只是故意不承认，害怕给我太多心理压力，对吧？”
　　佩普的笑意更深了些，回答还是那么简短有力：“不是。”
　　“别这样，佩普，你知道我在猜测你的想法到底是什么的事情上有得天独厚的天赋，我的聪明才智在这方面从不会出错。”托尼凑过来抱佩普，双手环绕着她的腰。
　　佩普没有拒绝这个拥抱。她把手搭在托尼的肩膀上，在托尼低头吻她的时候笑着躲开了。
　　“我只是有点介意亚度尼斯的事情。”她说，在看到托尼真心实意的惊讶之色时立刻加快了语速，“也不是生气，连不高兴也没有。只不过我觉得……我是稍微有一点在意这个情况。”
　　“那天发生的事情都不能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呢，佩普。”托尼哭笑不得，“只不过他在他自己家楼顶的游泳池里游泳，而我又恰巧看到了他游泳——”
　　他在佩普的瞪视中改口：“好吧，我承认，他游泳的时候是没有穿衣服，但这不代表什么，这不代表任何事，而且当时和我一起看到的人很多！”
　　“不，托尼，这不是你的错，”佩普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表现得那么神经质，我只是有点不高兴……甚至也算不上不高兴，我不高兴的时候你从来都会知道的。我只是觉得有点……”她欲言又止。
　　她只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是我的错。”托尼痛快地承认了，“我不该把话说得那么过火。”
　　几年前，霍华德的病情最重，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认为他已经撑不过来的时候，他将托尼叫到了身边，和自己的独生子交谈了许久。
　　没有人知道这辈子战果累累的，打过二战打赢了，搞过政斗斗胜了，年轻时候提出的技术概念在几十年后差不多都实现了的一个老人都保留着什么绝密的信息。
　　没有人知道他会告诉他的独生子什么，最终又会带着哪些过去入土。
　　佩普稍微知道一点点。
　　她知道了一个名字，没有姓氏，单纯的名；还知道了霍华德欠这个名字的主人不少东西。
　　到这个程度以后她就不该再问了，实际上她其实也没有问过，是托尼自己开了好几瓶啤酒，喝着喝着就开始讲霍华德告诉他的事情，佩普怎么劝他都不听。
　　因为不知道如果她走了托尼会不会出门随便找个人过来继续讲——她还真不敢说这不是托尼做不出来的事情——佩普也不能走。
　　也许是她的表情里泄露了一点好奇，托尼看了她一眼，忽然哼笑了一声。
　　“你想知道亚度尼斯是谁？”他说，“以前他是老头子的债主，从现在开始，他就是我的债主了。”
　　他幽幽地说：“你敢相信吗，我欠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五百来次口活。”
　　当时的口无遮拦在今天给了他回报。
　　“我没想到你会把那些话记这么久……”盯着佩普危险的视线，托尼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怎么可能忘记？！”尽管在和托尼相处的那么多年里，耐心方面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托尼隐含无所谓的表情还是让佩普心里火气直冒，“要是我跟你说我欠了另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五百来次口活，你是什么心情？”
　　托尼不假思索：“男人还是女人？”
　　佩普表情生动地演绎着什么叫风雨欲来，什么叫火山爆发前的平静。
　　托尼还试图补救：“……我承认我当时把话说的太超过你得接受能力了，但佩普，别走啊佩普，听我说完，我们当时还是纯洁的上司和秘书的关系，所以我不觉得我当时有什么错……”
　　佩普走得越发快了。
　　真是决绝的背影。
　　托尼瞪着眼睛盯着佩普，直到她的身形完全消失在拐角，才悻悻骂了一句：“……老头子真能给我找事儿！”
　　还有那个亚度尼斯，那家伙到底是想干什么！
　　要别人欠他什么不好！
　　托尼越想越气，越想心里越憋得慌，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决不能就这么过去了！
　　托尼决定去找罪魁祸首的麻烦。
　　不是真正的那个罪魁祸首。欠账这种事情你情我愿的，根据老头子含糊不清的言辞，托尼能百分之百地确定老头子是很清楚自己的在做什么的，这件事真正的罪魁祸首应该是老头子。
　　但托尼能去找老头子的麻烦吗？！那必须不能啊！
　　上次老头子都病重到托尼连“你要把我的债务也一起继承下来”的要求都硬着头皮答应了——尽管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老头子的同龄人现在也是老头子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哪个“亚度尼斯”，说不定对方都已经入土了。
　　结果老头子在断断续续地昏迷了好几天之后，竟然奇迹般转醒。
　　就是自从那次重病，霍华德的身体彻底衰弱了下来。
　　他现在的身体状态还算得上是健康，毕竟他年纪已经那么大了，年轻的时候又老瞎折腾，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让很多医生都惊呼“奇迹”。
　　除了每天早睡早起、健康饮食、定时活动和晒晒太阳以外什么都不能做的霍华德脾气可大了，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吵起架来更是一个顶俩。
　　上次他重病的情况实在是太吓人，托尼最多顶两句嘴就乖乖听话了，不敢跟他的老父亲对着干。
　　怕老头子被他给气死。
　　不能去找老头子的麻烦，这种事显然也不能抱怨给老妈听。
　　等会儿。
　　老妈和老头子的交际圈重合度很高，老妈知道老头子在外面瞎欠账的事儿吗？！
　　托尼聪明机智的大脑都差点因为思考这个问题被烧坏了。他不是想不通就干脆把问题放过的性格，他只会越想不通越绞尽脑汁地去想，费尽力气地去调查。
　　首要任务是查到亚度尼斯的联系方式。
　　“……我不知道这件事还能和谁说，对不起，伊薇，我想我可能是有点神经过敏了，可是你不知道托尼在说到亚度尼斯时的表情。”佩普烦闷地在阳台上踱步，“他的表情太——着迷了。我确定我们相爱，但他的表情——”
　　“我完全理解。”伊薇打断了佩普，“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把所有事都忘得一干二净，我把我自己都忘记了，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
　　她说：“过一阵就会好的，放心。这种刺激虽然强烈，维持的时间却不会很长。”
　　“亚度尼斯给我的感觉很不对。他是普通人吗？”
　　“他不是。”伊薇肯定地说。
　　“他滥用自己的能力吗？”
　　“没有。”伊薇斩钉截铁，数秒后又放柔了语气，“……也许，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他滥用了，但我没有觉察到。”
　　也许他每时每刻都在滥用自己的能力，伊薇想，否则该怎么去描绘那种庞大的诱惑力？
　　不需要细节，不需要看清他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也无所谓亚度尼斯的相貌到底是不是符合某些人的个人审美。
　　任何人都会在朝着自己汹涌而来的数十米高的巨浪前发抖，任何人都会在亲眼目睹宇宙的伟大宏奇与不可名状时心生敬畏。
　　隐隐约约的，伊薇能感觉到——亚度尼斯的魅力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美貌，也不仅仅是因为气质或者别的一些特殊能力，这些原因都有，但不是全部，不是那种摄人心魂的力量的核心。
　　真正让他变得如此令人无法抗拒的，是更原始、更原始、潜藏在每一种生命基因最深处的东西。
　　是恐惧。
　　要想知道另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和对方的更多资料，普通人的第一反应可能是在自己的圈子里打听打听，或者雇佣一个私家侦探做调查。
　　托尼当然不可能这么做。
　　尽管能住在那么昂贵的公寓里的亚度尼斯一定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在周围打定打听，同一层次的人一定会有人知道亚度尼斯的身份，但托尼依然选择了利用网络进行检索。
　　智能管家J尽职尽责地汇报了自己检索后的结果：“以“亚度尼斯”为关键词，没有搜索到任何你所需要的资料，先生。”
　　托尼不相信：“这不可能。一条也没有？一句话也没有？一丁点内容都没有？”
　　“没有，先生。”J的声音绅士而冷淡，“需要放宽筛查条件继续检索吗？”
　　托尼决定自己动手——并在最后挫败地发现J是对的，网络上找不到任何和亚度尼斯有关的资料。
　　这个亚度尼斯是活在真空里的吗？！
　　托尼只好把目标放到了官方资料里，再怎么说，亚度尼斯也不可能没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半点痕迹，他和老头子有过交流，曾经是军中的教官，那么至少也能找到他的服役证明和体检报告……
　　也没有。
　　资料已删除。
　　托尼没想到亚度尼斯的联系方式这么难搞。


第25章 第一种羞耻（25）
　　霍华德·斯塔克老了。
　　他平时其实很少能留意到这一点，尽管他的体力下降得很厉害，他的脑子也不如过去灵活，甚至记忆力都衰减严重。
　　年轻的时候他的大脑像个具有高创造力的超级电脑，时隔好几年后，依然能精准地回忆起他第一次遇到他的此生挚爱玛利亚时对方的衣着和谈吐。
　　但现在，他连去年发生的事情都记不太清了。
　　但可能正是因为脑力衰减，霍华德偶尔会忘记自己已经老了。他依然拒绝使用任何辅助行走的工具，只勉强接受了妻子赠送给他的一把绅士拐杖。
　　他很喜欢这把拐杖光滑的把手和红棕色的外表，也喜欢它表面上深刻的木纹、裂痕和节疤。
　　一整天的多数时间里，他都会在妻子或者护士的陪伴下做些他被允许去做的娱乐活动：阅读，小睡，简单的机械组装，在草地上慢慢地走。
　　他会在傍晚时独自杵着拐杖去院子的一角静坐。
　　这一小段时间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玛利亚不会过来打扰，她就像霍华德一样需要独处的时间；护工会躲在一个能看到霍华德，但不会被霍华德看到的位置，既不会打扰到霍华德，也不会让霍华德真的离开医疗援助。
　　他生过的那场重病太吓人了。
　　没有人相信霍华德“我再也不会生病”的话，除了玛利亚，但玛利亚就算相信自己的丈夫，也认为最好不要让他离开护工得视线太久。
　　“保险起见。”这个眉目间依稀能看出过去的英俊的老人坐在藤椅上，重重地哼了一声，“去他妈的保险起见。”
　　不知道什么时候，四周忽然黯淡了下来。
　　这种黯淡是很具体的。
　　草叶上的微光被黑暗覆盖了，洒水器旋转着喷洒着水雾，被阳光折射出的彩虹却悄无声息地溜得老远。
　　风还在一股一股不紧不慢地吹拂，从叶子的缝隙中透下来的光柱，却不再另霍华德感到忽冷忽热。
　　太阳还没落尽，光柱已消失了。
　　霍华德坐在原地岿然不动，但他的手却忽然松开了拐杖，将它轻轻靠到了藤椅的一边。
　　他闭上眼睛，心潮起伏。
　　一种熟悉的气息靠近了他。
　　这股气息些微有点暖，像雨后的空气般略带潮湿。
　　非要说的话，你也说不出来这股气息究竟是不是香甜或者醇厚，嗅起来是不是有些特殊。
　　但这种温柔又湿润的感觉，似乎除了它的味道以外，本身就有着诡异的、狂乱的力量，能够吸引任何人的关注。
　　霍华德闭着眼睛，露出一个细微的笑容。
　　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看上去皱皱巴巴的，霍华德。”
　　“而你看上去一定美丽得不像人类。”霍华德说。“我不用看都知道。”
　　他睁开眼睛，正对上亚度尼斯靠得极近的脸。
　　深红色红到发黑的瞳孔，俊美且带着如恶魔般罪恶的吸引力的脸和身体，神色中永远有一点外露得恰到好处的冷酷，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引诱世人，并且向外推卸责任：
　　你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人了，愿者上钩。
　　都是上钩的人自己犯错。
　　霍华德第一次见到亚度尼斯的时候，就对这个年轻人印象深刻。
　　也没办法不印象深刻。
　　他是去找史蒂夫的，而亚度尼斯刚刚完成对史蒂夫的第一次训练。
　　已经注射过血清后的史蒂夫高大健美，出房间的时候却脸颊苍白里透出高烧般病态的殷红，训练服湿淋淋地贴在他身上，修剪得很短的金发中时不时沁出几滴水珠……史蒂夫连路都走不稳，还要左右各一个士兵扶着才能勉强行动。
　　霍华德觉得这个状况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对。
　　他就留了个心眼，只是在心里嘲笑了一番史蒂夫的狼狈，没有走近去看。
　　不远处正在休息的一群士兵告诉了霍华德他看到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特殊训练”。
　　……竟然还有这种训练吗？霍华德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感叹史蒂夫他们实在是太辛苦了，还好他没有脑子抽了去参军。
　　而后，这群本来还在七嘴八舌地跟霍华德科普特殊训练，讲述一些他们军中流传了许久的小道消息的士兵们忽然一静。
　　人群里突如其来的安静是极有力量的。
　　霍华德的视线从这些士兵们的脸上扫过，他们全都注视着同一个方向，脸上有着同一种痴迷，眼中则有同一种沉醉和恐惧。他们或站或坐，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向他们所注视的方向倾斜，却没有一个人移动。
　　好奇地，霍华德转头看了过去。
　　一张惊心动魄到了极致的脸，包裹在挺括军服和黑色皮靴中的是同样美丽的，会让一个诗人因为过于感动而热泪盈眶的身体。
　　然而当他凝视对方，而对方也回他以凝视时，不知为何，霍华德感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和退缩。
　　霍华德平生也见识过不知道多少美人了，这些美人大抵除了标准的、符合几乎所有人审美的五官比例，身体比例以外，还各有各的优秀之处。
　　有些美人的眼瞳极美，仿佛映衬着一泓湖水，湖水中又有一盘圆月。
　　有些美人的鼻梁极美，鼻头圆润却不至于笨拙，鼻翼娇小却又不至于让整个鼻子太过锋利。
　　有些美人的嘴唇极美，丰厚、多肉、说话间唇肉的变化繁多，她们的嘴唇富有感情，且适合接吻。
　　但亚度尼斯不属于任何一种。
　　实际上，当你看到他，第一反应绝不是注意到他的五官细节，挑剔他的脸或者身体到底有什么缺憾，有哪些位置不够完美。
　　因为尽管不是每个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清醒地理解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令他们魂不守舍的，不是亚度尼斯的外在形象，而是他所给人的感觉。
　　就在他那完美到简直超出人类的外表之下，就在他迈开脚步和挥动手指的动作之间，就在他轻轻抚摸悬挂在腰间的马鞭之时。
　　就在你注视着他的每一个瞬间。
　　那些黑暗、混乱、疯狂和潮湿的低语，仿佛来自某种难以名状的世界，慢慢地钻进你的头骨，舔舐和爱抚着你的大脑皮层，在那些褶皱和沟壑中流连。
　　“好久不见。”亚度尼斯说，他单刀直入，“托尼最近在查我。你跟他说了什么？”
　　霍华德大笑：“他现在才想起来查你？！”
　　他笑得太用力以至于开始咳嗽，等咳声慢慢平息下来，霍华德舒了口气，才解释道：“我把我欠你的那些口活当遗产留给他了。”
　　亚度尼斯：“……”
　　他说：“你是魔鬼吗？”
　　“我也许是，但你一定是。”霍华德说，“你看上去越来越像人类了，亚度。”
　　“我就是人类。”亚度尼斯说，“虽然我知道我以前表现得不像。”
　　年轻时候霍华德一定会就此和亚度尼斯做一番争论，但他现在实在是提不起劲头和老朋友吵架了，跟他的独生子吵架已经花掉了他的大部分精力。
　　因此霍华德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做了个认输休战的动作。
　　亚度尼斯在霍华德身边坐下来。
　　“我听说前几天你在你家楼顶裸泳了。”霍华德说。
　　“你们全都听说了这件事吗？人人都在和我聊这个话题。”
　　“时代已经变了，亚度，这已经不是过去那种你在东边闹事，西边的人依然对你一无所知的时代了——别打断我，我知道你肯定用了些手段保证你的形象没有外传，但你拦不住大家的八卦心理。”霍华德幸灾乐祸地瞥了一眼亚度尼斯，“裸泳啊，还是高空裸泳——啧啧啧，你还是那么乐于展示自己。”
　　亚度尼斯不置可否。
　　他静静地陪着霍华德坐了一会儿，握住了霍华德的手。
　　这双手曾经宽阔有力，灵巧且优雅，帮助它的主人打了无数次胜仗，完成了无数奇思妙想，即使它此刻已衰老了，变得枯瘦、弯曲，指尖总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依然极富魅力。
　　“你皱巴巴的样子也很英俊，斯塔克。”亚度尼斯低声说。
　　他看着霍华德，沉静地微笑起来，这个笑容如火焰般照亮了昏暗的四周。
　　霍华德沉默地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在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在无数纷乱的思绪和回忆中找到了他最想说的话，“……你的美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界限。”
　　“可我有一颗人类的心啊。”亚度尼斯深红的眼睛里带着迷乱的魅力，“血统不能决定我是什么人。”
　　“但血统会让你暴虐、喋血、混乱和亢奋，”霍华德笑着说，“血统给你力量，也会要求你做人类不会做的事情，要求你纵欲和放弃理智。”
　　“我无法反驳。”亚度尼斯说。
　　“别担心，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子也不在乎这些了。”霍华德表现出了他生性就有的洒脱，“我活着的时候已经操够了心，死了就一了百了，滚去地狱逍遥。你爱干什么干什么，不关我的事了。”
　　亚度尼斯偏头看着他，而后将霍华德的手举到唇边吻了一下。
　　一种澎湃的力量在这个吻中诞生，一种肆虐的痛苦在这个吻中惊醒，身为生者的欢愉和绝望在同一时间淹没了霍华德，强烈的刺激和情绪让这个本行将就木的老人开始发抖——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霍华德恍然大悟，他失声说：“……原来是你……原来我几年前就应该……”
　　他猛地从藤椅上起身，树叶间透下的光柱落到他的身体上。他四处张望着，护工朝他跑过来，想要扶住他，却被他不耐地挥手推开。
　　“妈的，跑得真快。”霍华德抑郁地说，“老子还没问你承不承认托尼继承了我的债务呢。”


第26章 第一种羞耻（26）
　　伊薇绕着中央公园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亚度尼斯的大门。
　　就在她的手指敲响大门的那一刻，门开了。
　　亚度尼斯说：“你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伊薇。”
　　但伊薇根本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亚度尼斯的身体和衣着上。
　　和前三次见面时的西装革履不同，亚度尼斯这次穿了一件复古的白衬衫。
　　伊薇拍过中世纪背景的电影，也稍微做过一点礼仪和服饰上的功课。那个时期的贵族们就爱穿这种泛着光泽、带着优雅垂坠感的丝绸衬衫，拍摄那部电影的时候，整个剧组的男演员都穿得和亚度尼斯大同小异。
　　但没有人穿出亚度尼斯所给人的感觉。
　　性感。这一点已经无需多言了。然而除此以外，伊薇觉察到此刻的亚度尼斯表现得异常放松。
　　在此之前，他从未展露过这种放松。
　　他总是紧绷的，克制的，正在想尽办法隐藏和掩盖自己的。
　　不禁让人想知道当他彻底放开自己时会是什么样子。
　　“伊薇。”亚度尼斯轻咳一声，“你又走神了。”
　　“你穿成这样来给我开门，怎么能指望我不因此走神？”伊薇理直气壮地说。
　　她越过亚度尼斯走进了房间，在经过他身边时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一抹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浮现在了她的唇边。
　　樱桃味的，伊薇想，真没想到亚度尼斯会用这么甜蜜的水果味沐浴露。
　　她一马当先地走到了谈话室的门口，却在开门的时候迟疑起来。亚度尼斯很快就赶上了她，他停在伊薇的背后，冷不丁说：
　　“乔什不在这个房间里。”
　　伊薇就像破了个孔的气球一样，瞬间就泄了气。
　　她转过头看着亚度尼斯，神色轻松：“乔什没有答应你的提议，对吧？他可不是那种愿意听从安排的人，我打赌你去见他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
　　亚度尼斯看着伊薇：“是他主动要求见你的。”
　　“……是吗？”
　　“我向你征求意见的时候已经说明了前因后果。”亚度尼斯说。
　　“噢，对，对对，”伊薇做恍悟状，“我想起来了，抱歉，亚度尼斯，一定是马上要和乔什面对面交流这件事让我太紧张所以说错了话——”
　　她扭头去拧把手开门，但拧开后推了半天都没推动。
　　“这扇门是向外拉开的。”亚度尼斯说，“上次我联系你的时候，你没有认真听我在说的内容，你只是随口就答应了下来，对吗？”
　　伊薇拉开了门。
　　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在那一个刹那中完全失语。
　　亚度尼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没关系，伊薇，我比你想象中的更有耐心。事实上，只要你不拖欠账单，你可以一辈子都躲在你那完美的、不受干扰、不被伤害的小世界里。我甚至可以帮助你将你的小世界建造得更牢固，更坚不可摧。”
　　“但假的就是假的，假的永远不会变成现实。”伊薇说。
　　亚度尼斯说：“这也是一种很好的观点。”
　　对这个谈话室，伊薇已经很熟悉了。安静优雅的装潢，整体以清新的米色调风格为主，角落和墙面上都装饰着生长茂盛的绿植。
　　窗帘是纤薄的白纱材质，窗户则总是大开着，伊薇一转头就能看到窗外的天空。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腿交叠，手指交叉，松松地握着，手腕搭在膝盖上。
　　这次来见亚度尼斯时她没有再化可笑的老年妆，也没有选择遮挡身形的服饰，而是选了一条舒适的棉质上衣和宽松的牛仔阔腿裤。
　　这种家常的打扮洗刷了她身上所存在的性感符号，显得她温柔又亲切，而且容光焕发。
　　她现在一点也不像是依然处于舆论中心的人。
　　亚度尼斯在伊薇正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翻开笔记本，把它放在腿上，等待伊薇主动开口。
　　但伊薇很久没有开口。
　　她直视着前方，然而眼神根本就没有对焦，这说明她并没有真的在使用她的眼睛，而是陷入自己的四维世界。
　　可能是在脑中重现一段漫长的回忆，可能是在思考一个困扰了她很久的问题，也有可能她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出于逃避或者其他原因。
　　亚度尼斯没有打扰她，只是时不时在笔记本上描画几笔。
　　现代社会的人，除了学生，或者老师等常常需要和纸笔打交道的职业外，很少有人还有着使用笔记本的习惯了。
　　亚度尼斯曾经也是狂热的电子设备爱好者，离开手机之后就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
　　但穿越以后的经历却让他逐渐习惯了在没有便捷工具的帮助下生活。
　　事实上，他面对的困难不仅仅是没有便捷的工具。
　　消息的闭塞，思想的落后，行为的粗陋都是可以克服的，城市里糟糕的卫生状况可以通过居住在远离人烟的森林中解决。
　　就算是欧洲国家里无处不在的，在现代社会来临前几乎从未有过停歇的战争，其实对亚度尼斯来说也很有好处。
　　真正使他感到困扰的是异化的过程。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奔流的力量，魔法，或者别的什么，它们是如此强大又如此黑暗，尽管亚度尼斯在当时还处于非常非常年幼的时期，他依然能够感觉到自己在这份力量的作用下不断变化的过程。
　　起先，一切变化都是好的，他的速度变快，他的力量变大，他能磕磕绊绊地调动那些未知的力量在森林中保护自己，捕猎食物。
　　但很快亚度尼斯就发现，不管他捕捉到多大的猎物，吃下多少东西，他从未感受到饱足。
　　如果他真的从诞生起就从未吃饱过，那也无所谓——可他不是从一出生起就没有体会过饱足的感觉。
　　他在穿越前只是个普通人，然而他是一个完全能够吃饱的普通人。
　　亚度尼斯知道鲜美的肉类在烤得滋滋流油后会给舌头带来多大的慰藉，知道饥饿时的一枚白煮蛋会有多柔软鲜嫩，也知道蔬果被嚼碎时，是怎么样在口中爆出沁人心脾的水分，这些甜蜜的水分又是怎么缓慢地填满他的胃。
　　当然，人吃饱以后总是会再饿。
　　但人在饥饿时，只要吃得足够多，也一定会再一次吃饱。
　　亚度尼斯被折磨得够呛。
　　他在饥饿的推动下贪婪地吃空了好几个森林，而当他咽下这附近最后一座森林里，最后一头野狼的脑髓，又将它的幼崽也扒了皮，放在大火上炙烤时，亚度尼斯忽然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明知道自己吃进口中的任何东西都没办法填饱他的肚子以后，他依然能毫无情绪波动地大肆残杀动物，将它们统统塞进口中，即使摧毁一整个小型生态圈也毫无悔意的？
　　他对此毫无印象。
　　即使发现他已经产生了这样的变化，亚度尼斯的翻烤幼狼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歇。
　　他不再在乎过去的他在乎的一切事情，无论是法律，还是道德。
　　他也不为自己的改变感到吃惊，因为在潜意识里，在他的思想深处，不，在比思想深处更深，甚至比灵魂深处更深的地方——
　　亚度尼斯很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事实。
　　他早已不再是人类了。
　　“我发现不管我向你倾述了什么，不管我用什么方式去向你描述我的经历，”伊薇低声说，“你从来不对我做的事情做任何带有否定意味的评价。”
　　“我不是没有做不带否定意味的评价。”亚度尼斯说。
　　“你会在什么情况下做否定评价？”
　　亚度尼斯回答：“我不评价。”
　　伊薇惊讶地扬起眉毛：“我以为对客户做出评价就是你的工作。”
　　“你以为我的工作是什么？你以为我是什么……公关说客，企业形象化妆师，还是助理？全科医生？”亚度尼斯摇头，他看上去都被他自己连珠炮似的一长串话给逗笑了，“这些人才做评价，伊薇，心理医生不做评价。如果你遇到什么心理医生，他或者她告诉你某种心态、某种做法是绝对错误的，那么你和这个心理医生的每一次对话都纯粹时浪费时间。”
　　“如果我想得到一些评价呢？”伊薇不愿意离开这个话题，“不是以心理医生的角度，而是以私人的角度？”
　　“我会说你其实完全不需要心理医生。”亚度尼斯合上笔记本，“你只需要更多的、更多的、多到能够满足你的——”
　　伊薇看起来很平静，她连手指也依然是松松地握起的。她的心跳没有变快，她眨眼的频率十分恰当，她的嘴唇没有绷起，她的牙齿没有开始用力。
　　但她的脚趾扣紧了地板，以至于鞋面开始鼓起。
　　如果要谈起亚度尼斯做心理医生以来最大的收获，他会说，世界上几乎没有纯血的人类是可以不留痕迹地撒谎的。
　　拥有这种天赋的人数量稀少到会让任何有机会得知这个数字的人都大吃一惊。
　　“——暴露。”亚度尼斯微笑着说，“这就是让你能兴奋起来的东西，我说的对吗，伊薇？”
　　伊薇响亮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双手环胸，露出受到突如其来的攻击般又惊又怒的表情，她的呼吸急促，看上去她下一秒就会从座位上弹起来，大声斥责亚度尼斯毫无缘由的揣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重要了。事实上，在和你有关的所有故事里，细究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特殊癖好都毫无意义。性和性癖是先于你的意识存在的，但通常情况下，我们会同意性欲倒错会有一个开端，这个开端就像按钮一样开发了你潜意识里拥有的那部分渴望和激情，然后，嘣！”
　　“不。”伊薇说，“别说了。”
　　亚度尼斯双手握拳，又猛地张开十指弹射出去，以此来模拟大爆炸所带来的剧烈反应：“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从此以后，其它的任何一种爱抚方式都不能真正引起你的兴趣，从此以后，只有一种方式能让快感堆积到你的峰值——”
　　“停下，”伊薇说，“我说停！亚度尼斯，停下来！”
　　“——乔什试图对你行凶的时候你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嗯？在你的事业已经降落到低谷以后，你的第一反应是不是‘我马上就能借此重回头条’？”亚度尼斯笑了一声，“我打赌在NYPD闯进来，一大群人用枪口对准你和乔什，一大群人看着你们叠在一起的身体的时候——你肯定湿透了。”
　　“你太兴奋了，对吗？你享受这件事，伊薇，你和其他明星都不一样，他们饱受私生活暴露的困扰，可对你来说，私生活不被暴露才是真正的酷刑。”
　　亚度尼斯停了一下，微笑着摊开手：“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伊薇咬着下唇，她看着亚度尼斯，充满排斥和恐惧。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就在他们刚见面的时候她就敏感地意识到的东西，她觉得她在亚度尼斯面前是一本被摊开的书，她在亚度尼斯面前浑身赤裸、空无一物。
　　现在看来她还是高看自己了，她根本不是一本书，她只是一张书页，亚度尼斯根本不需要在她身上花多少时间和精力就能完全地读懂她。
　　然而在排斥和恐惧的背后，在那些被完全读懂的痛苦背后，在那些脆弱的自尊被完全摧毁的绝望和战栗之后——
　　他的微笑那么邪恶，又那么诱人。


第27章 第一种羞耻（27）
　　窗外的天空擦黑了。
　　上东区昂贵的灯光印在浓云上，偶尔的，一两只被无处不在的高楼，和楼墙外层巨大的光滑表面迷惑的飞鸟，茫然地在霓虹中徘徊着，发出一两声啼叫。
　　亚度尼斯站在窗前，背对着伊薇。
　　伊薇手中的水杯上盘旋着热雾。
　　她没有看水杯，而是看着亚度尼斯的背影出神。
　　亚度尼斯的手轻轻擦拭着绿植的叶片表面，似乎对叶子上光滑的触感十分着迷。
　　他的动作带得整株绿植都轻轻摇晃起来，可能是伊薇看得太入神了，她隐约觉得这棵树的晃动好像不是那么融洽。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可能这棵树没什么不对劲的，伊薇自嘲地想，不对劲的是我。
　　她确实觉得自己很不舒服。
　　被另一个人完全看透，头脑和思想都在另一个人面前一览无余，她心中最黑暗、最冷酷和最肮脏的部分就这么赤裸地在亚度尼斯的眼中展露，伊薇只要稍微设想到这一点，就能感觉到一股冰凉入骨的寒意涌出来，狠狠揪住了她的心脏。
　　确实，在痛苦之中还神奇地残留着兴奋。
　　亚度尼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时，有着极其特殊的，了然却又丝毫不含感情的神态。
　　好像他所看到的不过是某种物件，某个既没有思想也没有理智的东西，他不对此感到吃惊，也不会觉得大惊小怪。
　　这种人伊薇见得太多了。
　　“大人物”们总是有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包括乔什也是如此。在他们这些人的眼中，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一个数字或者符号，他们关注这个数字和符号为他们带来的利润，关注这个数字和符号隐含的利益，他们用这个数字和符号替代“人”的本身。
　　可亚度尼斯的高高在上是不同的。
　　即使是那些“大人物”也必须将某个人视为符号或者数字，因为他们心中或许缺少人性，但对利润和利益极其敏感。
　　“大人物”将另一些人视为符号和数字，难道另一些人在为他们工作，为他们服务的同时，不会将他们也视为一个符号、一个数字吗？
　　人际关系永远是相互的。
　　人群就像一个精密的仪器，人人都只是仪器中的一枚齿轮。有些齿轮大一些，能轻而易举地影响到和它相关联的无数小齿轮，可说到底也只是一枚齿轮。
　　只有在人群里，齿轮才有价值。
　　不将自己置身于人群的人，才能保留“人”的身份和特质，可关键点在于，没有人能够忍受不将自己置身于人群。
　　不将自己置身于人群的人必将会开始某种异化。
　　伊薇从踏入好莱坞时就很清楚——好莱坞是一个庞大的仪器，每个人都是仪器的一部分。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有怎么样的过去？你是否喜爱你现在的工作？你的人生是不是难以忍受？你在工作之外的爱好是什么？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没有人在乎，因为仪器的一部分是没有自我的。
　　当人们开始在乎这个人身为齿轮之外的部分，那只能说明这个人身上身为齿轮的那部分已经不能满足庞大仪器的迫切需求，这个庞大的仪器正迫不及待地等着将某一个人吞噬殆尽，并毫不留情地丢弃掉已经被磨平的齿轮。
　　但亚度尼斯？
　　他不是任何一个系统的一部分。
　　于是他冰冷的眼神就成为了一种单方面的蔑视和施压，在他面前，你是如此轻易地会被他击溃。你在他面前会感到低自尊、低存在和无所适从，而那还是在他已经克制自己时你所经历的感受。
　　伊薇觉得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经历比刚才那段对话和对视更恐怖的折磨了。
　　然而，令她开始痛恨自我的是，这种灭绝人性的残忍折磨，如果施与者是亚度尼斯……
　　她能感觉到她已经鲜血淋漓。
　　可豁开的伤口和污秽的血液中，战栗的快乐蠕虫般钻进了她血肉，啃食着她的骨髓。
　　“……所有人在你眼中都是一样的吗？”伊薇问亚度尼斯，“你只要看他们一眼，就能知道……他们的弱点？”
　　亚度尼斯侧过头：“嗯。”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任何展开，他简单地用肯定回答了伊薇的提问，然后问：“你休息够了？”
　　伊薇在这个问题面前瑟缩了：“……还没有。”
　　“你休息够了。”亚度尼斯说，“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伊薇不小心嘀咕出声：“……你当年做教官的时候，接受过你训练的人可不是这么想的……”
　　话一出口伊薇就后悔了。
　　她小心地看着亚度尼斯的表情，试探着问：“你生气了吗？”
　　亚度尼斯笑了一下：“我从不生气。”
　　“……对不起。”伊薇疲倦地说，“我想提前结束这次咨询……”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亚度尼斯说，“第三次咨询是你最后一次退出的机会。你当时已经很想结束咨询，可你还是来了。”
　　“因为我舍不得离开你呀。”
　　“我们从没在一起过。”
　　伊薇被直接发驳回来了也不生气：“我舍不得失去和你近距离说话的机会。”
　　“你跟我说的那些大料也是一个原因，”她想了想后又说，“但不是主要原因。你有这样的脸和身体，我怎么可能不坚持过来见你呢？倾家荡产都要来。”
　　虽然亚度尼斯没有主动提起过，伊薇却能猜到，肯定有很多人连倾家荡产来见他的资格都没有。
　　“听起来我根本不用告诉你太多和我有关的事情。”亚度尼斯说。
　　他的手指还放在叶片上，顺着叶子的脉络，他的指尖慢慢滑到叶根，伊薇发觉这株几乎比亚度尼斯还要高的绿植颤抖得更剧烈了。
　　当亚度尼斯开始揉动粗糙的树干时，这株树就像一个被触摸了痒痒肉的人一样左摇右摆起来。
　　但亚度尼斯的动作还在继续。
　　他慢条斯理地抚摸着这株植物的表面，直到它的叶片卷起、拉长，形成墨绿色的触须结构，伊薇注意到这颗绿植的树枝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觉那是一张淡黄的薄膜。
　　从结构看有点像是……怎么形容呢？有点像是肉翅，可又比肉翅更坚硬，更像是一种很薄的皮革。
　　这层薄膜在用特定角度收拢起来的时候，很容易被忽视，张开后却显得又大又狰狞。
　　而且这株绿植顶部的玩意原来不是花，伊薇一直没有细看过，还以为那是花，直到现在那东西开始扭动和张合，伊薇才发现这东西更像是一种肿瘤。
　　数根细长的触须从肿瘤上伸出来，卷住了亚度尼斯的五指，缠绕着他的指根和手掌，黏腻地磨蹭着他的指腹。
　　亚度尼斯纵容了这些细长触须的动作。
　　他勾起手指，用指尖去掐揉触须的尖端，挣脱它们，用手背去安慰和爱抚这些在半空中不满地挥舞着的触须，又在它们重新缠绕上来，暧昧地在他指间穿梭时毫不留情地挣开。
　　伊薇看得出了神，不由自主地脸红起来。
　　她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只好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杯中的热咖啡。
　　咖啡已经凉透了。
　　一种深海空鸣般的，像是鲸歌的悠长鸣叫声不知什么出现。
　　它在房间里回响，伊薇很想催眠自己这声音是从她看不见的隐藏音箱里发出的，更想催眠自己相信正在被亚度尼斯玩弄的其实是什么特殊的科技造物，以及这段时间以来她其实不是在这玩意的陪伴下和亚度尼斯谈话的……
　　啊啊啊啊啊啊！！！
　　她怎么可能催眠得了自己！！！
　　这玩意里伸出来的触须越来越多了！越来越多了！最粗壮的已经有她的手臂那么粗了！别以为她的眼神不好，触须上的寒光她看得见！那绝对是利器好吗！
　　这到底是个什么奇葩树！
　　亚度尼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别玩了！别吓唬我了！”伊薇神奇地从亚度尼斯的一系列行为中领悟到他的意思，她哽咽着求饶，“是我的错！我是为了解决我的问题才过来见你的，和你的长相外表没有关系！完全没有！”
　　亚度尼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将手往外抽了一下，触须缠得太紧了，没抽动。
　　他微微笑了笑，猛地折断了那几根缠绕得最厉害的触须。
　　剩下还完整的那些触须终于恋恋不舍地从他的身体上退开了，亚度尼斯那件宽松的丝绸衬衣转瞬就松垮了下来。他将手中的触须往花盆里一扔，立刻有几根触须可怜巴巴地卷走了它们。
　　亲眼目睹了这一整个过程的伊薇：“……”
　　她勉强地问：“……它是，活的吗？”
　　“嗯。”亚度尼说。
　　“那、你有跟它……”伊薇小心地看了那个看起来像是绿植的东西一眼，含含糊糊地说，“……有过什么吗？”
　　亚度尼斯看着伊薇：“相比起人类，我更偏爱异种。你觉得呢？”
　　那种悠长的空鸣短促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笑。
　　伊薇被这声音惊得一个激灵，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还没站稳就开始连连后退，直到亚度尼斯轻巧地半抱住她。
　　“冷静。”亚度尼斯说，他端详着伊薇的表情，“它已经是对人类来说非常安全的异种了，主动攻击性低，被人直视也不会降低理智——你很安全，伊薇。”
　　伊薇靠在亚度尼斯胸膛上，只觉得今天所受到的一切惊吓都值了。
　　生气还是要生气的：“你为什么要忽然吓唬我！”
　　“你那么弱小，”亚度尼斯说，“怎么能指望我不去伤害你呢？”
　　伊薇终于恍然大悟亚度尼斯这么恶劣的原因了。
　　都是她进门时说的那句“你穿成这样来给我开门，怎么能指望我不因此走神”惹的祸。
　　伊薇又委屈又气：“……不要那么认真嘛。”
　　“你说的时候很认真。”亚度尼斯说。
　　他推了伊薇一把，让她重新跌坐回沙发，绕过她走到他的座位上坐下。
　　“现在，我知道你的故事该从哪里讲起了。”他说，“就从——你什么时候接受了‘你穿成这样来给我开门，那么我走神就是你的错’这个逻辑开始。”
　　伊薇试图为自己辩解：“我知道这句话是错的，亚度尼斯，我知道！我真的就只是开个玩笑，我当时脑子不太清醒，这句话我说的时候根本没过脑子，我不是认为你有错，我……”
　　她忽然愣住了。
　　“第一反应就是真实反应。”亚度尼斯说。


第28章 第一种羞耻（28）
　　乔什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他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他出场的时机，他连自己到底有没有机会出场都不太确定。
　　事实上，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被带到了哪里，又究竟要见什么人。
　　在被掳走的时候乔什并不是特别清醒。
　　昼夜颠倒的生活、大量的酒液和心里淤堵的各种情绪搅搅拌一起，和高纯度的酒精起到了同样的作用。
　　或许这种混合物的作用还更好些，或许它不仅仅是让他醉得不省人事，还稀释了他的大脑。
　　如果现在乔什有机会能在清醒的状态下打开自己的头骨，他一定这么做的。
　　他很想看看自己的大脑已经被摧残成了什么样子。
　　可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这些都只是他的空想。
　　乔什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毫无期待和吃惊，反而对自己现在这种，丝毫不关心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他身上的心态感到了轻微的好奇。
　　这种好奇促使他开始回忆被掳来前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他喝了很多酒，具体的数字说不清。他昏昏沉沉半醒半睡地过了好几天，具体的数字也说不清。
　　提供家政服务的佣人一定简单地为他做过了清理。
　　因为在乔什残存的印象中，这些天里他因为醉酒呕吐过好几次，而且他每次醒来后都会发现自己被挪动了位置。
　　不。不是这部分。
　　在他被掳走前，那个将他从家中掳走的人……似乎是和他有过一段交流的。
　　那家伙说——
　　“你好。”亚度尼斯说。
　　他对乔什所展露出的糟糕状态并未感到意外，倒是对方一看清他后就变得无比恐惧的神色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是不会导致在第一时间看到他的人感到理智崩塌的。
　　除非他在当时已经饥饿到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
　　或者对方捡到并翻开了他的手账本，阅读了他写在手账本上的内容。
　　现在的情况显然不会是前者，亚度尼斯便发自内心地愉快起来。
　　时间对他来说确实不是任何问题。
　　按照亚度尼斯的猜测，没准他能活到跨越时间。也许一直等到这个宇宙都濒临死亡，整个维度都即将溃散的时候，他都还正青春年少。
　　可就算是他拥有足够悠久的时间能慢慢消耗，手账本始终不在他手里这件事本身依然让他觉得十分不快。
　　古一法师的考验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亚度尼斯试图找回他的手账本，只是为了找回手账本这件事本身。
　　……他当初到底是怎么赋予这个简单的手账本生命力的？
　　明明赋予生命力是个非常高级的操作，而他当时只是在笔记本上刻下了一些简单的魔法阵图而已。
　　他的魔法究竟有多能出差错，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他才谨慎地选用了几个就算出了错应该也不会有大毛病的阵图。
　　结果简单的定位、寻回和醒目功能，硬生生吧这本笔记本改造成了魔法生命，还是强度一点也不弱的魔法生命。
　　——也许手账本的原料也在这个差错中出了点力。
　　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亚度尼斯在手账本上记下了手账本本身存在的魔法变异，将这次出错和过去的那些错误列在一起，预备着慢慢研究。
　　而现在，他将他的注意力交给了乔什。
　　“……你好。”乔什喃喃地应道。
　　他的眼神涣散开来，像是一滴落进牛奶的黑色墨水，但在礼貌地回应过亚度尼斯的问好后，他似乎变得清醒起来。
　　他的口齿异常清晰：“孕育万千子孙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亚度尼斯就大概猜到乔什在翻开他的手账本之后看了些什么内容了。
　　他轻咳一声，打断了乔什含糊的咏唱：“我已经在这里了，格林伯格先生。”
　　“……”乔什痴痴呆呆地看着他。
　　亚度尼斯端详着乔什：“看来你只翻开了最前面那几页内容，是吗？”
　　乔什木然地点头：“是的。”
　　“请你大致描述一下。”亚度尼斯说，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还忍不住轻轻地抱怨了几句：“……我感觉我和它的联系越来越浅了，作为制造了它又给了它生命的主人，至高无上的主宰者，难道它不应该遵从我的意志吗？结果居然这么难缠，又不听话……”
　　他叹了口气，安静下来。
　　乔什说：“……我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我看到了一幅巨大的森林彩绘……我在森林中看到了无数交叠在一起的魔法阵图……阵图上有大量的生命在被献祭，有大量的生命正在诞生……我看到了召唤的咒语，召唤伟大的太古之初孕育生命者……”
　　被看到的内容还真是不少。
　　还好乔什根本不知道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内容，也不知道这个召唤仪式的终极目的。他只是被手账本影响了神智。
　　或许他的身体还因为亲眼看到手账本上的彩绘出现了一些异变。
　　在亚度尼斯曾经做过的实验里，翻开并阅读了手账本中部分内容的人有极高的概率会因内脏腐败、溃烂而死，要么就是在此基础上因为过度纵欲而死。
　　但他做实验的时候非常谨慎，从不会让阅读手账本的人看到真正危险的部分。
　　看起来……手账本的想法和他完全不同。
　　亚度尼斯说：“就这些？”
　　乔什说：“就这些。”
　　虽然它不够听话，不过还算是有点分寸。
　　“——那么请麻烦跟我走一趟，格林伯格先生。有人会来见你。”
　　乔什想起来了，那个掳走他的人就只跟他说了这一句话。
　　他摇晃着自己的脑袋试图冷静下来，可考虑到他现在其实根本就是处于一种冷静得不像话的状态，也许说他正试图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冷静更正确一些？
　　连在挣扎之后意识到他正被什么东西绑住了手脚，在半空中呈大字型张开这件事也没让他的情绪有什么起伏。
　　没有恐惧，没有吃惊，连一点没有好奇都没有。
　　与之相反的，乔什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的开始揣测那位将他绑缚在半空中的不知名人士，是不是有着什么奇怪的小小爱好。
　　无论是他挣扎的时候也好，他静止不动的时候也好，那几根将他牢牢绑住的绳索都既没有拉紧到弄伤他的手腕或脚腕，也没有丁点变得松弛的迹象。
　　要同时做到这两点可不容易。
　　更别说这几根绳索竟然还是温热的，在他静止不动的时候，它们还会轻柔地蠕动着调整贴合在他皮肤表面的位置。
　　乔什必须要说，绑住他的这个不知名的小玩意，一定是种价格高昂，并且只允许内部成员选购的道具。
　　时间越来越缓慢，黏腻得像热芝士的拉丝。
　　乔什昏昏沉沉地等待着将他掳来的神秘人，知道对方一定是有所企图才会将他从家中带走——只希望对方能让事情结束得更快一点，乔什想，如果错过了庭审时间，陪审团们的判断会对他非常不利……
　　然而理智却在告诉乔什，伊薇的事情已经闹得太大了，陪审团不可能没有听闻过外界的传言。
　　就连这些天以来深居简出的他都听说了不少，陪审团怎么可能不知道正被炒得火热的新闻？
　　讽刺一点讲，事到如今，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人们知道的是什么，什么就是真相。
　　既然如此，关于这起案件的陈述，想必所有局外人都比当事人自己知道得更清楚。
　　乔什浑浑噩噩，清醒过来，又醉倒过去。
　　时间可能还没有过去太久，也许只过了几个小时，因为他醒过来好几次，却没有一次感觉到饥饿。
　　他的肢体并不酸痛麻木。
　　他确定在他半醒半睡期间没有被喂过食物，也没有被注射过营养剂。
　　最重要的是，他浑身清爽，皮肤表面没有灰尘和汗液。这段时间里他也没有进行过任何排泄行为，这身始终干干净净的衣服就是证明。
　　乔什在冷静地排查过自身状况后，得出了结论。
　　他并没有在这个奇怪的地方被绑上太久。
　　但如果他没有被绑上太久……迷糊中，乔什困惑地想，为什么在感觉上，他觉得他已经被绑住了好几天？
　　又一次清醒过来时，乔什听到了将他掳来的人的声音。
　　就是那个声音，错不了。
　　那种特殊的音色，那种克制的发音，还有从每一个微妙细节中透露出的冰冷的黏腻，尤其是那仿佛在舔舐耳膜的搔刮感——是绝对不可能被其他任何人模仿的。
　　乔什听到对方在说：“……第一反应就是真实反应。”
　　他像是被人用一盆冷水兜头泼醒。
　　“我……”伊薇欲言又止。
　　但亚度尼斯能够很轻易地看出来，她的犹豫不是在斟酌究竟是否该听从他的要求，按亚度尼斯的原话说，把故事从头说起。
　　她是在犹豫究竟哪里才算是故事的开头。
　　“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伊薇最终选择了这样的开场白，“我就想成为明星了。我的父亲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母亲是全职主妇。我是家里的长姐，有两个妹妹……”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舒缓，她的脸上也浮现出温暖的微笑。
　　显然，她在她的家庭里得到了物质和精神方面都足够充裕的养分，在她叙述她和家人的相处时，这一点尤其醒目。
　　亚度尼斯说：“你的童年很幸福，我了解了。可以请你直接从最重要的转折点开始讲吗？”
　　“没有重要的转折点。”伊薇回答他，“事实就是——事实就是，我没有你想听的那个重要的转折点。我的人生不像我的电影那样充满戏剧性，而且就算是有什么转折点，我也想不起来，我又不能未卜先知，对当时的我来说那就是很平凡的细节。”
　　伊薇露出一个优美的、大荧幕式的厌倦表情：“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接受那种……‘都是你的错’的逻辑的。”
　　亚度尼斯看着她：“你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
　　亚度尼斯说：“你知道。”
　　“……也许我确实知道一点原因。”伊薇烦躁地握紧了杯子。
　　热咖啡凉透了，但被她紧握的位置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伊薇松开手掌，让凉风透过，又重新握上去，让掌心与微温的杯子表面重新紧贴。
　　这个动作让伊薇心中的紧张情绪降低了不少——可从另一方面说，她无疑又更紧张了。
　　亚度尼斯的问题要求她回归她的生活，回归她的现实。
　　伊薇说：“我讨厌我的人生。”


第29章 第一种羞耻（29）
　　亚度尼斯等待了许久，但在脱口而出了“我讨厌我的人生”这句话之后，伊薇又重新闭上了嘴。
　　她看上去非常困惑。
　　不像是在困惑她竟然对她的人生有这么悲观和负面的情绪，她的神色里没有任何惊讶的成分。
　　这种困惑十分纯粹，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令伊薇觉得恍惚和反应不过来——她在说出这句话以后就木愣愣地呆住了，神色也逐渐从懵懂转变为若有所思。
　　就好像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她根本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但在把那些已经在心中闷了许久的话讲出后，她也并没有体会到传说中那种因为敞开心扉而如释重负的感觉。
　　恰好相反，伊薇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这种空落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在通常情况下，亚度尼斯不会给接受他训练的人任何意义上的正面反馈。
　　被训练的人表现得差，他会铁血无情地指出这一点，加大对对方的训练强度；被训练的人表现得好，他会在整个训练过程中保持沉默，再根据对方在训练前后的变化，酌情修改训练的模式，大幅度提升训练难度。
　　但考虑到他现在在对伊薇进行治疗而不是训练，而诚实地说，亚度尼斯在治疗上的经验……
　　他完全没有治疗任何人的经验。
　　恰好相反，在如何令其他人理智尽失、陷入完全疯狂的状态上，亚度尼斯是个中好手。
　　他相当肯定，至少在这个维度之内，没有任何存在能在这一方面和他相媲美。
　　伊薇还在原地发着愣没吭声。
　　亚度尼斯都要替她心疼她要为这些沉默付的账单了——当然，对于金钱观念相当稀薄的亚度尼斯来说，这种情绪是不可能存在的。
　　他只是在伊薇不说话的这个片刻里设想了一下他可能会有的心情，并得出了他会替伊薇心疼钱的结论。
　　“伊薇。”他不轻不重地提醒道。
　　“啊，对不起，对不起。”伊薇如梦初醒般缓过了神。
　　她的瞳孔重新聚焦，在看清亚度尼斯的面孔后，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不好意思，这次谈话已经结束了吗？是时间到了吗？”
　　亚度尼斯看着她，说：“没有。不是。”
　　“……”
　　“上次谈话结束的时候，我让你回去之后好好想想要怎么回答我的问题。鉴于你刚才的表现，我相当怀疑你究竟有没有认真思考过。”亚度尼斯说。
　　“我想了。”伊薇说，“就只是……我就只是自己找不到答案而已。我讨厌我的人生，很好，我知道这一点，这就是我能想到的答案，可是我的回答显然不能让你满意。”
　　“我需要前因后果。”亚度尼斯说，“清晰、清楚、一目了然的前因后果。”
　　“怎么？”伊薇冷冷地说，“这不应该是你的工作内容吗？我向你倾诉内心，你为我总结问题，再给出解决方式。”
　　“一般情况下，是的，心理医生就是这么做的。”亚度尼斯说，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介意和我聊聊你的工作吗？”
　　伊薇看着他。
　　亚度尼斯微笑着：“嗯？”
　　“不好意思，但我是真的被你搞糊涂了，今天从我们见面起你就让我摸不着头脑。”伊薇说，“一开始你告诉我，这次会面的主题是和乔什见面。”
　　她不知道乔什的保释条件是什么，但那其中绝对会有不可以和她见面，不能在申请没有被允许的情况下离开指定区域的内容。
　　出于一种盲目的信任，伊薇没有核实乔什是否提出申请，他的申请又是否被同意。
　　她直接默认了亚度尼斯能够做到。
　　“但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看到格林伯格。”伊薇说，“我觉得你应该不会让我在今天看到他了，对吗？”
　　亚度尼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用眼神示意伊薇把她想说的话说完。
　　“你把我搞糊涂了，真的，”伊薇打起了精神。她无意识地绷紧嘴唇，“我前三次见面的时候话题从来没有这么散乱过，一开始你提起了乔什，紧接着你又指出了我错误的用语——”
　　亚度尼斯侧了侧头。
　　“——好吧，不仅仅是错误的用语，你指出了我错误的思想，错误的观念——我真没想到在心理医生面前也要说那么多政治正确的鬼话。”伊薇烦躁地拿手指往后梳了一把头发，“我在镜头面前装得还不够吗？！”
　　“请继续。”亚度尼斯说。
　　“随便怎么样了。我知道我在见到你的时候说的话是错误的，可我这么说就是因为我信任你。”
　　“也许这样很不好听，但这就是你的工作，亚度尼斯，人们到你这里来，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倒给你，用絮絮叨叨向你发泄不满和怨恨，要求你听他们心里最丑恶肮脏的部分，拿这个世界上最穷极无聊的小事侵占你的时间和思想，逼迫你理解他们的人生和状态究竟有多糟，然后他们把身上所有烂摊子全都扔给你，指望你解决他们的问题，而我们都知道，他们的问题是——”
　　“——无法被解决的。”亚度尼斯平静地接口道。
　　“没错。”伊薇说，“所有类似的问题都无法被一劳永逸地解决。人的心理状态是流动的，会随着时间、环境、经历等等无数种因素的变化而变化。”
　　“如果一个人足够幸运，他的心理问题会在某一个阶段被暂时缓解，而当这个问题缓解到不影响正常生活的时候，他的心理医生就会告诉他，他们的关系应当终止了。”
　　她的神色里带着挥之不去的阴影：“但那个问题还在。问题始终在那里，像是种子一样等待着下一个破土和萌发的机会。”
　　亚度尼斯鼓掌：“你做了很多功课，伊薇。”
　　“不打无准备的仗，”伊薇笑了，“这是我的信条。”
　　“和心理医生的对话可不是一场战争，你不需要在对话里占据上风，或者将谈话视为一种比赛，把隐藏住你的真实问题看做胜利。”亚度尼斯说，“谈话的重点在于交流。”
　　“深入交流的前提是信任。”伊薇回答，“如果他们不能胜利，我为什么要信任他们？”
　　亚度尼斯说：“但如果他们中的某一个取得了胜利，你又会因为难以承受被他们说破心思离开。”
　　“……没错。”伊薇说，“对你来说，这种心态应该很好理解。”
　　她没等亚度尼斯做出反应，又说道：“但我很信任你，亚度尼斯，我非常地信任你。我试着在你面前不要说谎，一开始这很艰难，但越往后，我做得越好。我已经开始相信我们之间正在建立稳定的联系，我想也许是我足够幸运，我遇到了你——能帮助我走出困境的人，即使这种走出来的状态只是暂时的。”
　　人们一般不会认为遇到他是一种“幸运”，亚度尼斯想。
　　但这种认知误差完全无关紧要，而且也对伊薇的情况毫无影响，所以亚度尼斯没有开口纠正。
　　他只是听得更认真了。
　　起码看起来是这么回事。
　　“……但就在我刚刚确定了这一点，确定了你是我遇到的最专业的的心理医生之后，忽然之间你就变了，你开始和我分享你的私人经历，完全是出于讨好我的目的。”
　　“你开始随意更改话题，不对我的反应做出明确的反应，连最敷衍的那种那种答复都没有。不管我说了什么，你只是让我继续，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在唱独角戏，”伊薇说，“虽然我很喜欢唱独角戏……我是说，我很喜欢作为被观赏的人站在舞台上，舞台下的全都是我的观众，我确实喜欢这样。”
　　她想起她刚刚和亚度尼斯见面的时候，他们的第一次和第二次谈话，整个过程里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在说，亚度尼斯在听，但她觉得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这种单纯的倾述阶段了。
　　不管亚度尼斯想听什么，她已经说了所有她能说的。
　　接下来，就算他试图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更明确的信息，也应该是由他来引导她展露出那些内容，而不是她自己一个人绞尽脑汁地想。
　　“你的表现太不专业了。”伊薇失望地说。
　　亚度尼斯说：“专业。”
　　他说：“在我们的谈话里，这个词汇出现的频率高到我无法视而不见。”
　　伊薇说：“专业很重要。”
　　“我非常确定这是你的真实想法，伊薇，但想法和想法之间也有显著的区别。当你进门的时候告诉我‘你穿成这样来开门’的时候，你知道这个逻辑是错的，但你的第一反应依然是使用这个被你认定了错误的逻辑。”
　　“而当你反复强调‘专业性’的时候，那看上去这并不是你的第一反应。和‘专业性’相关的理论并不让你觉得舒适，相反的，它让你不堪重负，但你又必须保持你的专业性——所以你才会反反复复地强调这个词，巩固它在你心里的印象，”亚度尼斯说，“一种粗糙但非常有效的心理暗示。我相信你这么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观察着伊薇在他说这段话时急剧变化的表情，最终满意地发现他的推测完全符合伊薇的情况。
　　要搞清楚事情究竟从哪里开始出差错一点也不难。
　　他一眼就能看透。
　　难点在于如何使用他人能够理解的方式去解释他所看到的东西——在训练士兵时他可以一言不发地下达命令，士兵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他的命令，可在治疗中，下达命令是不可取的。
　　他需要说服他的客户。
　　虽然不用说服他们他也能达到目的，可那样做很容易让这些脆弱的普通人类产生异变，无论他们是在短短几天内内脏衰竭腐败而死，还是忽然之间做出种种怪诞的、发疯般的举动，都不是亚度尼斯想看到的局面。
　　霍华德说得对，现在是信息时代，他不能指望自己在搞出巨大的混乱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六十年代时他弄出的事情就已经够大了。
　　他还因此被吊销了行医执照。
　　“你是对的。”伊薇说，“我想……也许就是这样，就像你说得那样，我对‘专业性’这个词不堪重负。”
　　“我现在知道该怎么把我的故事向你从头说起了。”她说，“我的两个妹妹出生的时候我已经上中学了，而她们花掉了我的父母大部分精力。哦，不要误会，我的父母没有厚此薄彼，父亲可能稍微有点，但那也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和青春期的大女儿说话，但他实际上是关心我的，他经常瞒着我，悄悄向我母亲打听我的情况……”
　　她微微地笑了：“但我确实体会到了被忽视的感觉。不是他们刻意的，他们很努力在平衡，可我猜事实就是这样，再怎么公平的父母也不得不对两个小婴儿投注更多的精力和时间。”
　　“我想那就是我渴望得到关注的根源。”伊薇说，“但这不重要，我认为到这个阶段为止，我的心理状态依然是非常健康的。我的父母在这中间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我真的——我爱他们，我也爱我的两个妹妹。我可以调节这种失落。”


第30章 第一种羞耻（30）
　　伊薇渐渐觉得自己找到了感觉。
　　畅快地向人倾述的感觉。
　　她告诉了亚度尼斯许多她和家人相处的细节，比如她的两个妹妹在不同食物上的强烈分歧：年长一点的妹妹喜欢黄油，最小的妹妹却偏偏对黄油过敏。
　　她的母亲不得不为自己的三个女儿单独制作食物——只是为了不显得厚此薄彼。
　　父亲的工作时而忙碌时而清闲，忙起来的时候他会连续好几天在深夜回家，没有工作的时候，他“就像一条被忽视的狗狗一样期待有人陪他玩”。
　　“妹妹们还小的时候，他可以和她们一起玩，无论是给芭比换装还是做木工，无论是乐高积木还是橄榄球，他都很厉害。但小女孩长大以后就不乐意和老父亲一起玩儿了——”伊薇笑着在半空中比划着，“所以，在我告诉你‘我能调节好自己’的时候，我说的是真的。”
　　亚度尼斯问：“在你和你的妹妹们产生分歧的时候，你的父母是怎么处理的？”
　　“我们没有过什么分歧。”伊薇说，“如果你是指一些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的争吵——父母会让我们自己处理。”
　　“模范家庭。”亚度尼斯评价道，“好得有点不真实。”
　　“不，不不不，我们还远远到不了模范家庭的地步，他们是很好的父亲和很好的母亲的，但他们不是好的妻子和好的丈夫。”伊薇往沙发的一边坐了坐，放松地倚靠在沙发扶手上。
　　她脸上浮现出放松的笑意，用一种悄悄和人八卦的口吻说：“他们两个各自有各自的情人。”
　　“现在听起来正常了。”亚度尼斯没有对此感到吃惊。
　　“母亲的情人应该是固定的。我们家所在那条街走到底有一间很大的书店，书店的老板是个讨人喜欢的男人，留着漂亮的胡子。”伊薇轻快地说。
　　“父亲的情人——根据我的观察，他的情人是不固定的，不过通常都是付不起大学学费的名校生，偶尔也会换成看起来就像是职场女性的高级应召女郎，但这些应召女郎不会陪他太久，我觉得他只是想换个口味尝尝鲜。”
　　“但不管怎么换，这些女人通常都有相似的特征，年轻，这是当然，除此以外，她们聪明、优雅、谈吐得体，就算父亲离婚后打算再娶，选了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做妻子，我都不会觉得吃惊。”
　　亚度尼斯安静地听着。
　　他说：“你觉得他们互相知道这件事吗？自己的丈夫或者妻子另有情人这件事。”
　　伊薇说：“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当这是演电影呢。”
　　“而且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分房睡的，”伊薇紧接着又说，“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起他们就分房睡，我从没有见过父亲从母亲的房间里出来，我也没见过母亲从父亲的房间里出来。”
　　“我猜他们只在和我一起去家庭旅行的时候发生关系。我的两个妹妹都是在那个时间段里怀上的。”她说，“我即将步入中学的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去了巴黎；中学第一年结束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了英国，都是一个多月的旅行，他们俩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亚度尼斯适时捧场道：“你看上去不像是受到这种开放式婚姻关系的困扰。”
　　“是没有。”伊薇回答，“但我是在已经成为一个演员以后才逐渐意识到他们的状态的，那时候这点程度的事情已经不会让我大惊小怪了。”
　　“你的家人对你在电影中的暴露有什么看法吗？”
　　“父亲抱怨过那些情节让他没办法去影院欣赏我的电影，母亲总是在忧心我是不是营养不良，”伊薇露出微笑，“我的两个妹妹都认为，如果我不拍那么多敏感的镜头，人们对我的评价会更符合我的实力。”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你的工作。”亚度尼斯说。
　　乔什在心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幸运的女孩儿，他想，拥有开明、聪明、宽容的父母，有两个关系良好又善解人意的妹妹，本来应该在她原有的那个位置上度过幸福的一生。
　　不幸的是，她从小就有一个藏在心底的愿望。
　　更不幸的是，她有这个条件，也有这个能力去实现自己的愿望。
　　最最不幸的是，她最终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至少在极短的一段时间里，她是世界上最耀眼、最独一无二的女星。
　　从清醒过来，一直到现在大概搞明白了他身处何地，外面又是在发生什么事情以后，乔什就不再费心去思考多余的事情了。
　　他不思考伊薇的心理医生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绑到这个房间里的，也不去思考他的庭审要怎么办。
　　他也不再继续思考绑住他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在清醒以后他做过挣脱这些束缚的努力，那些“绳索”灵活的反应在最初让他惊讶和赞叹，但后来就只让他恶寒和畏惧，因为它们的反应真的就像是什么活物一样。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乔什在第三十多次尝试逃开却惨遭失败，并且被一种毛茸茸的绳索灵活地整理好被他自己的动作弄乱的衣服后，带着一身的鸡皮疙瘩选择了偃旗息鼓。
　　那毛茸茸的触感其实还有点熟悉。
　　在好孩子还活着的时候，乔什经常会将手放在他的脑袋和脊背上轻轻抚摸，那种毛茸茸的绳索给了乔什和好孩子一样的顺滑触感。
　　只除了一点小小的区别。
　　非常小，非常微不足道的区别：好孩子脑袋和脊背上的毛发，是不会轻轻地断裂，然后像虫子一样爬到他的身体上，亦或者像海草一样卷过来裹在他的皮肤上的。
　　乔什不得不选择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聆听外界谈话上。
　　他想起来，几天前，他是告诉过布鲁斯·韦恩他希望再见伊薇一面。
　　也许这种诡异的经历和诡异的折磨都是他为了见到伊薇所付出的代价。
　　伊薇说：“我热爱我的工作。”
　　不是因为她的小爱好。在她决定了选择成为一个演员，成为一个明星的那一刻，她还没有这种爱好。
　　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做着明星梦的女孩儿。
　　但足够漂亮，漂亮到她可以大声告诉所有人她会成为最伟大的明星，却不会招致公开的诋毁和嘲笑。
　　和所有没有成为明星的人看待明星时所产生的羡慕一样，她对那些鲜花、掌声，那些关注度，那些狂热的喜爱心驰神往，雄心勃勃地做好了征服所有观众的准备。
　　“……只是事情和我想得不一样。”伊薇苦涩地说，“完全不同。”
　　她没在好莱坞的外圈混上太久就被乔什看中，在对方的运作下，她很快就接到了几个试镜，也拿到了不错的三号或者二号角色，初步打响了名声。
　　然后，非常按部就班的，她开始和人竞争女一号。
　　女一号的竞争比二号和三号更激烈，更不可测，也更让伊薇理解好莱坞的运转模式。
　　伊薇不认为自己在试镜里的表现比最后被选中的女星的差，但片方在选人的时候不可能只考虑演技——文艺片例外，商业片？绝不可能——在商业片里，演技才是细枝末节。
　　片方需要考虑女一号的号召力，包括一个女星的长相、年龄、所得到过的奖项、话题度和国民好感度，但除此以外……
　　“你说你看过我的所有电影，”伊薇说，她专注地看着亚度尼斯，“你记得我的第一个女一号角色吗？”
　　亚度尼斯说：“当然。”
　　“我在试镜里的表现很好，我们已经进行到了洽谈合同的阶段，”伊薇说，“但在好莱坞就算合同已经签署了，就算电影已经拍了一半了，临时换掉角色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事情流传出去已经好几天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某个女星看中了剧本，想抢我的女一号。”
　　“格林伯格和导演都打电话过来安抚我，让我不要听信外面的流言，这个角色一定是属于我的，片方没有任何理由把我换掉。”
　　“但我知道那个女星能成功，因为她搭上了制片公司的一个高层，据我所知，她和对方已经保持了相当长时间的婚外关系；我还知道那个高层和她差不多要掰了，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系过她。”
　　“如果那个女星索要这个角色作为分手礼物，”伊薇说，“他会答应的。”
　　“你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们泄露了消息，还是……”
　　“那个高层曾经向我暗示过性贿赂。”伊薇说，“我拒绝了，当时我不认为这么做对我有任何好处，不过我们私下吃过几顿晚餐，他的手机锁屏是那个女星的电影海报。除此以外还有很多细节可以证明我的猜测。”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转变话题：
　　“人们总是在说演员是一份工作，但我从来不知道有任何一个工作像演员一样要求彻底的暴露。我们是全年无休的二十四小时工作制，我们要在电影里演戏，为了配合宣传和炒作，我们还要在生活里演戏。”
　　“我们要和规定的人在规定的时间里谈恋爱，过上一两年后在规定的时间订婚，甚至有可能在规定中结婚——或者分手、取消订婚、离婚、打官司争夺孩子的抚养权和财产。”
　　“一切都是为了知名度。”
　　“我实在是难以想象我是怎么一直过这样的生活的，”伊薇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不仅是时刻在演戏，而是整个圈子都这么运作。人人都在撒谎，人人都知道对方在撒谎，人人都戴着面具。”
　　“这就是好莱坞的游戏规则，你想成功，你想成为大明星，你想做任何事，都可以，没问题：要么你接受这个规则，要么你就滚蛋。”
　　“……我总是被教育要坚持自我，要独立、清醒，但要成为明星？越简单浅薄越好，越符号化越好，越清晰易懂越好。”
　　“我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也许是从我为了第一个女一号重新开始联络那个高层开始的，但实际的时间点应该更早。”
　　“我最终还是成为了好莱坞的一部分。”
　　“一个标志性符号。一个齿轮。一个失去自我的可怜女人。”


第31章 第一种羞耻（31）
　　“已经够了。”亚度尼斯说。
　　伊薇还沉浸在自己复杂的情绪里，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亚度尼斯，我从来没觉得我有这么多想说的话过。太不可思议了，你有一股让人畅所欲言的魔力。”
　　“停下。”亚度尼斯说，“时间到了。”
　　他从座椅上站起身。
　　似乎有什么猛兽随着他的起身而苏醒。
　　伊薇情不自禁地随着他的动作朝后仰倒，在那一瞬间里她几乎有一种错觉，仿佛站在那里的亚度尼斯所展露出的并不是他真正的样子。
　　这种错觉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但伊薇确实开始为起身的亚度尼斯面红耳赤、心跳加速了。他宽松的白色丝绸衬衫优雅地垂坠下来，若有若无地轻抚着他的腿根。
　　被藏在这么单薄的衣料下的会是怎么样的一具身体呢？
　　樱桃香越来越重了。
　　她花了那么久时间去寻找和触摸被她埋藏在心底的情绪，用尽力气去理解它们和解读它们，这一切确实都是亚度尼斯的功劳。
　　他握着她的手，扶着她的肩膀带领她走到那扇答案的门前，让她觉得也许就要快了，马上她就能推开大门，得到一个结局，而不论这个结局是好是坏，又预示着哪种未来，她都相信她有勇气去接受。
　　——然后就在即将拨开云雾的最后一秒，亚度尼斯用一个起身的动作摧毁了一切。
　　伊薇忽然清醒了过来，不，也许她是更加如坠云端了……亚度尼斯和他的房间总给伊薇浓郁的超现感，这种远离她自己的生活，远离现实的感觉让她觉得愉快和放松。
　　在这珍贵的愉快和放松面前，亚度尼斯身上那些危险和诡异之处都可以接受了。
　　窗台边那株诡异的植物，伊薇也可以视而不见。
　　同样的，她也不需要去思考其他那些她没去过的房间里藏着什么秘密，不去思考有哪些人曾进过亚度尼斯的房间——她敢说那其中一定有她认识和熟悉的人。
　　但是知道“那其中一定有她认识和熟悉的人”这个程度就完全够了。
　　伊薇对亚度尼斯的好奇心是有限度的，相比起来，她更珍惜自己的小命。
　　这就是为什么当亚度尼斯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然后抬手在墙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之后，伊薇的第一反应就是抓起自己的水杯冲出门外。
　　数秒后，从自己的骨骼中，伊薇听到了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缺氧般的喘息。
　　又一次的，她的身体违背了她的意志。
　　她没有冲出门外，她坐在沙发上，张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面刚刚被亚度尼斯敲过的墙蠕动着打开了自己。
　　这根本不能算是一面墙。
　　墙面是歪斜的，不止是被亚度尼斯敲击的墙面：天花板是不规则的形状，地面凹凸不平，每一张墙都像是融化的热胶一样时刻变化着形态，粘稠的液体在它们的表面涌动着。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有什么东西在墙面中起伏。
　　整个墙体、整个房间内的六面墙都在鼓动和扭曲，这个房间里真的有六面墙吗？伊薇发觉她甚至分不清房间里到底是不是六面墙了，诡异的现状让她的空间感完全失灵，她甚至觉得她现在是身处某种生物的胃里。
　　还有那些墙。
　　她到底是怎么把它们看做一面墙的？！
　　天呐，难道她之前一直都是瞎的？
　　为什么她没有发现这面看起来相当平整和精致的墙体，实际是由无数拧结在一起的肉块、触须和脓疱组成的？！
　　伊薇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她口中泛着酸味，目睹这房间里的任何一件事都让她作呕，可她又吐不出来，因为就算是被折磨得这么厉害，就算是理智开始崩塌，她无法抗拒自己用力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她所能看到的一切。
　　这次她看得更清晰了。
　　尽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仿佛已经达到了疯狂的边缘，但她确实清醒地看到了眼前的事物：
　　墙面上覆盖着一层黄红相间的黏膜，黏膜上又有无数深紫色的圆圈，那些圆圈张合着，像是无数张贪婪的嘴，粘稠的液体从深紫色圆圈的中间渗出来，缓慢地挂在深紫色小口的下方，这就是墙面上那层红黄色黏膜的成因。
　　浓郁的腥臭味涌入口鼻，伊薇忽然有点恍惚。
　　她无意识地捏紧手指，却发现手下的触感不太对劲。
　　这种后知后觉让她寒毛直竖——她缓慢地松开手，一顿一顿地低下头，看向她所坐的沙发，在之前那几次谈话中，这张柔软的沙发给了她相当愉快的感受。
　　现在伊薇愉快不起来了。
　　这哪里是一张沙发，这根本就是正处于高度腐烂状态的尸体！
　　触感极其柔软是因为尸体已经被脓液充满并膨胀起来，像是内部被塞满的气球。尸体油腻的深绿色皮肤上遍布着粘液，触摸起来却像是孩童的皮肤一样鲜嫩和丝滑。
　　一股海鲜般的浓郁腥臭在伊薇认识到这张沙发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猛地冲进了她的口鼻，她用双手捂住口鼻，手指上沾染的粘液却让她将这一切都感受得愈发清晰。
　　伊薇发出了即将呕吐出来的“呃呃”声。
　　她现在开始祈求自己能尽快变得真正疯狂了，也许等她疯了以后她就能态度如常地接受她现在所见的一切
　　也有可能是她其实已经疯掉了。
　　否则她怎么可能看到她现在所看到的的东西。
　　但就像是一开始她想要从房间里逃开，最终却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整个房间在她眼中演变成混乱、恶心、疯狂的状态时一样，她现在也没办法让自己的眼神从这张诡异的尸体沙发上移开。
　　滋溜——
　　咕噜咕噜——
　　这声音越发洪亮和清晰了，伊薇这才发现这是尸体沙发上发出的声音，几具被前行叠堆在一起的尸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规律地向外渗出透明的粘液，她刚才所听到的，就是这股粘液慢慢遍布它们全身，又滴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地毯上细小的毛发是由无数细小的触须构成的，伊薇平静地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为此感到吃惊。
　　当她更进一步地仔细观察时，理智摇摇欲坠，她的整个人都即将崩溃的感觉无比清晰。
　　然而伊薇还是搞清楚了这几具尸体是怎么被叠成沙发的，它们的外表并未受损，显然，那些恶心的皮肤质地也极端坚韧，否则没办法解释它们怎么在内部高度腐烂和发酵的情况下依然大致完整地保持了原貌。
　　看起来有点像是……有着丑陋鱼头的人类，被腥红色的，水草般的触须绑紧，尸体的空隙处被填充了湿润的肉块……
　　那些肉块还在向外冒着热气，伊薇盯着它们时注意到它们有节奏地律动着，仿佛正在呼吸。
　　地毯上的触手牢牢地固定住了这个形状奇异的沙发，它们短短小小的触须弯曲成各种角度，齐心协力地抓握着能够抓握到的部分。
　　她一定是已经疯了，伊薇想。
　　不然，她怎么会觉得——这些小小的、每一根都在蠕动的嫩红色触须，这些把地面装饰得像被均匀地铺满了蚯蚓或者幼蛆的触须，竟然还有些可爱？
　　伊薇打了个寒噤。
　　但出于一种已经肆无忌惮的好奇，一种已经疯狂或者濒临疯狂后的无所顾忌，伊薇看向了亚度尼斯的沙发。
　　——她不太敢就这样直接去看亚度尼斯。
　　——要是亚度尼斯的美貌消失了，就算她已经变成了疯子，也会为此而心碎的。
　　亚度尼斯的单人沙发是由诡异的白骨做主体的。
　　天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的骨头，伊薇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骨头的主人在还活着时一定体型极大，两根交叉的骨头构成了椅子的大体结构。
　　沙发椅的靠背是由翅膀组成的：
　　羽毛修长而雪白的翅膀，纤尘不染，闪烁着蒙蒙的光晕，说它们曾经属于天使是最恰如其分的；同样羽毛修长，但颜色漆黑的翅膀，罪恶又优雅，属于堕天使？鬼知道。
　　还有薄膜般的肉翅，泛着金属的光泽，这就超出了伊薇的知识面了。
　　还有透明的、长椭圆的翅膀，像是属于加大号蜻蜓或蚊子……
　　这些还仅仅只是伊薇勉强能理解出的那部分，实际上，那张沙发椅是由无数翅膀组成的。
　　暗绿色的藤蔓将这些骨骼和翅膀缠绕起来，无数既像是动物又像是植物的纤长生物从沙发上生长出来，在半空中漂浮着，如海草般轻轻摇曳。
　　“伊薇。”亚度尼斯说。
　　不，伊薇念道，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不！不要让我看到他！不要让那种神迹一样的美貌被毁掉！
　　但她的身体再一次违背了她的理智，不由自主地，伊薇看向了亚度尼斯。
　　……
　　他还是那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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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他比之前更美了，他的黑发像是丝绸一样泛着光，柔顺地被他别到耳后，只有几根落在他的脸颊两边；他的嘴唇丰满而殷红，饱满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有血水冲破薄薄的皮肤，妖冶得令人发抖；他的面孔是珍珠白，然而透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湿润的淡绿色，像是已经被粘液浸透……或者正在分泌粘液。
　　他看起来有股令人作呕的鲜艳感，像是腐烂的泥土上长出艳丽而剧毒的菌类。
　　但——无论如何——
　　没有人能逃脱这种疯癫的美。
　　亚度尼斯注意到伊薇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对。
　　“伊薇。”他疑惑地喊，不知道她怎么直愣愣地盯着他的椅子出神。
　　直到他注意到她涣散的瞳孔和被冷汗湿透了的衣服。
　　他走到伊薇的身边，从背后抱住了她，用一只手罩住她的眼睛，然后轻轻张开手指，让她从他的指缝中向外观察。
　　她粗重的呼吸声预示着她的情况正在好转。
　　亚度尼斯的手慢慢地向下滑动，直到手掌落到伊薇的脖颈处。他托着伊薇的下巴，让她朝前看——


第32章 第一种羞耻（32）
　　伊薇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那面被亚度尼斯敲过的墙不知是怎么打开的，墙后是一个狭窄的、刚好能容纳一个中年胖子，还能稍微留出点活动空间的内嵌式壁橱。
　　乔什就在壁橱里。
　　他的面孔憔悴得惊人，暴露在外面的肢体都浮肿着，皮肤在惨白中透出青紫色。
　　浓厚的黑眼圈挂在乔什浮肿的脸上，这能解释他此刻神情恍惚的表现和他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的眼白，然而淤积的血块堆在他呆滞的瞳孔周围，令他看人的眼神有股令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的疯狂感。
　　任谁看到乔什都能感觉到他的诡异和失常，伊薇当然也不例外。
　　她被乔什的状态吓了一大跳：“……这是格林伯格？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一种有点古怪的怀疑在她心里一闪而过。
　　为什么她根本没有真的被吓到？她看到乔什之后确实有点好奇她所问的那些问题，然而那完全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她也并不是迫切地希望能得到答案。
　　……刚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亚度尼斯怎么站到她身后去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紧紧地贴在亚度尼斯的胸前，他的手还用一种轻柔但不容忤逆的力道托着她的下巴。
　　伊薇想转头去看身后的亚度尼斯。
　　这个动作在亚度尼斯稳固的控制下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是怎么在这里的？”伊薇放弃了转头的想法，她一边观察乔什，一边问亚度尼斯，“不会出事吗？我的意思是，他是自愿被你关在这里的？”
　　如果不是自愿，那就涉及到一些法律问题了。
　　伊薇的第一反应就是思考乔什有没有办法弄到
　　“请不用为我担心。”亚度尼斯说，“他是完全自愿地想要来见你的。”
　　按照往日的情况她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亚度尼斯的说辞。
　　但这次，无来由的，伊薇感到了奇异的心悸。
　　她无意识地颤抖起来，在她眼中，乔什和他背后的那面墙体似乎正在发生某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墙和乔什都开始扭曲和融化，像是两团被放在热锅中的奶油……
　　那令人不安的油腻表面，既让她感到难以言喻的恶心，又令她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
　　太诡异了。这股莫名的吸引力。
　　伊薇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一刻所产生的心态究竟有多离奇和变态，就算她在过去也算不上是什么纯洁善良或者循规蹈矩的人，但无论如何，她很清楚，她也绝不至于离经叛道到这种地步。
　　仿佛在那种滚烫的高温中变成半融化的油脂，变成软绵泥泞的怪物，并不是一件不值得高呼和赞美的事情。
　　亚度尼斯就在她身后。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和呼吸从她的后背上传了过来。
　　在一种混乱而又迟钝的快乐里，伊薇感到头脑发昏。她脸上浮现出迷幻的笑意，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乔什，即使双眼已经干涩发痛。
　　樱桃味越来越重了。
　　清澈得像是撒过一层积雪的樱桃清香渐渐转变成腻乎乎的甜腥，然而那股令人心折的魔力丝毫不减，与之相反，这浓重的甜蜜腥味具有更加强烈的诱惑。
　　狂乱的喜悦令伊薇目眩神迷。
　　她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静待剧变发生，即使她对剧变究竟是什么都弄不明白。有怪物在她的体内萌生，或者她正在变成怪物，无所谓了，腥甜的香味融化了她的大脑，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和啃噬她的内脏，难以言喻的尖锐剧痛让伊薇歇斯底里，想要尖叫。
　　她张嘴，发出一串她自己都困惑其含义的混乱低语。
　　虽然根本不想管托尼的那点破事儿——就好像那点破事的起因根本不是他似的——但在托尼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寻找亚度尼斯的联系方式时，霍华德还是主动联络了托尼。
　　托尼只是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就把电话挂断了。
　　他的手机持续不断地亮起来，又熄灭；重新亮起来，又重新熄灭。
　　托尼就一边翻着白眼一边等着，看老头子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玩腻，停下这场愚蠢的较劲。
　　让他惊讶的是，霍华德竟然不厌其烦地在这个极端幼稚、极其无聊的游戏上上浪费了了将近两个小时。
　　那可是足足两个小时时间！
　　老实说，挂断过几次霍华德的电话后，托尼就有点后悔在这种事情上和霍华德对着干了。
　　挺没意思的，还显得他也特别幼稚——这可不行。
　　他老爹都一把年纪了还幼稚得像个小孩，以为自己的人生要结束了之后把独生子叫到床边，唯一认真交代的事情，竟然是要把自己的欠债留给儿子。
　　还他妈欠的是口活。
　　还他妈欠了几大百次！
　　瞧把老头子给能的！
　　他怎么不干脆再多欠点儿凑个一千的整数呢他！
　　一想到这事儿托尼就心头火起，还带着股被戏弄后的羞恼和愤怒。
　　毕竟当初他是真的以为马上就要和老头子永别了，虽然内心觉得这个债务十分“这他妈什么鬼”，但看着老头子说几个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的虚弱样，托尼还是心软了。
　　他把霍华德骂了一顿。
　　……然后他非常不情愿、非常勉为其难、非常委曲求全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操！
　　当天晚上医生都委婉地表示他们可以马上开始为老头子准备后事了，结果第二天早上过去查看情况的陪护却发现床上没人——陪护被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瘫到了地上。
　　还是老头子自己听到有声音，溜达进了房间，打电话让他的私人医生过来给陪护看看。
　　当时所有人都默认霍华德撑不过去了，所以对他的看管也就格外宽松。
　　霍华德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想喝什么就给喝什么，各种医疗设备和监控设备也从他身上撤掉了，连病房内的摄像头都在霍华德的强烈要求下被拆除，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那件病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托尼隐约有所猜测。
　　他又等了一会儿，等手机屏幕再一次亮起。
　　老头子自从那次重病过后，性格显而易见地柔和了下来，对托尼也越来越有耐心，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纵容托尼的小脾气。
　　霍华德的态度改变让托尼稍微有点无所适从。
　　他们父子俩针锋相对的时间太长，长到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相处。
　　童年时候的情况倒转过来了。
　　托尼变成了忙忙碌碌、永远没有空余时间、仅有的空余时间宁愿用来寻欢作乐也不用来陪伴老父亲的人，而霍华德变成了等待的一方，就像他年轻时候总是让年幼的托尼等待他一样。
　　但托尼的等待总是落空，霍华德却不用等待太久。
　　视频电话接通了。
　　霍华德的投影出现在托尼的前方，托尼故意在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小的改刀，目光专注地盯着小笨手。
　　他的语气有点轻慢：“有什么事找我啊，老头子？”
　　他停了一下，又有点不太自在地解释：“我刚才在调整小笨手的参数。小笨手是我亲手制作出来的第一个智能机器助手，我一直在调整和维护它，让它能正常工作……你知道的，想要老型号保持活力，总得在它们身上花更多的和时间和精力。”
　　霍华德听完了托尼的解释，嘲笑道：“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托尼忍着没翻白眼。
　　霍华德于是停了一下，又有点不自然地补救说：“……但考虑到你当时的年纪……我得说小笨手依然是一个，值得你骄傲的作品。你这些年的也进步非常……显著。”
　　托尼胡乱地点了点头。
　　“……”
　　“……”
　　“我听说你在查亚度尼斯。”霍华德说。
　　一说到这个话题托尼又开始气了，他的表情有点难看，但飞快地瞥了一眼霍华德之后，他含含糊糊地应道：“嗯。”
　　“你查不到他的，”霍华德说，托尼脸色一变，霍华德立刻又说，“我没有怀疑你能力不足的意思，只是亚度尼斯的习惯有点特殊，他几乎完全过着隐士的生活，很少使用科技造物——就算他使用了，那些设备也会产生一些奇妙的异变，并且逐渐变成一种全新的……”
　　霍华德回忆了一下，想要找出什么具体的形容词，然而浮现在他记忆中的只有黏腻潮湿的低语。
　　仿佛有什么湿滑的肉块在他的耳膜中搅动。
　　霍华德迅速打住了，只是简单地形容道：“……东西。”
　　有那么一个瞬间，托尼被霍华德陷入回忆时脸上的表情迷住了。
　　“潘！”伊薇哭叫道，“潘！”
　　亚度尼斯没太搞懂伊薇是什么意思。
　　但伊薇只是呼唤了这个名字几次，就喃喃地说起了别的：“……万岁！万岁！潘！不可提及的伟大存在……是森林之王！潘！潘！”
　　她的发音在有些段落会变得极其模糊，因为人类的喉咙无法承担那种音节。
　　然而听着听着，亚度尼斯却有些回忆起来了。
　　“我似乎，”他说，“我好像……我是曾经使用过这个名字。潘。”
　　他在口中咀嚼着这个音节，没有任何记忆从他空落的脑海中升起。
　　亚度尼斯并不为此惊异。
　　他本来就是会定期清理大脑以保持理智的，这段记忆消失了，说明那期间发生的事情都无关紧要。
　　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那段记忆不会造成某种混乱，被清理的记忆亚度尼斯全都存放在手账本里。
　　亚度尼斯端详了一下伊薇，知道这是她和他太过频繁的见面造成的。
　　也许他吓唬了一下伊薇才是真正造成她理智崩塌的原因。
　　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其实他也搞不明白。
　　人们总是忽然就理智崩塌了，很多时候，这种事情的发生跟他有没有做什么完全没有关系。
　　当然，在经过无数次实验之后，亚度尼斯还是找到了一些规律，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尽可能地在人类中自由行走而不伤害他们的理智。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穿上了一层憋闷的外衣，不太舒服，压抑，但这么做之后所获得的反馈让忍耐变得也还能够接受。
　　“……潘！我无上的主人！”伊薇狂热地欢呼起来，这欢呼很快就被痛苦的喘息打断。
　　亚度尼斯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拎到面前，歪着头打量她额头上生出的稚嫩尖角，和她背后因为新生而无力地垂落下来的肉翅。
　　伊薇虚弱地任由他拎着，湿漉漉的粘液和血丝从她的雪白的躯体上滑落，将她的金发和碧眼浸得无比妖诡。
　　她转变成了魅魔。
　　他甜蜜蜜的、可爱又温柔的的仆人，他狂热的信徒，他珍爱的的小羊羔，他的代行者和传信人……
　　“不要叫我潘。”亚度尼斯说，“亚度尼斯是我的名字。”
　　“是的，”伊薇温驯地回答，“这也是您的名讳之一。”
　　“你的治疗还没有做完。”亚度尼斯有点点不开心：事情的发展又和他的计划完全不同了。
　　“您已经治愈了我。”伊薇立刻说，她用湿润的眼神注视着亚度尼斯，热切的迷恋、腥红的欲望和毫无保留的崇拜在她的面孔上闪烁，“您已经治愈了我——我早已经成为这庞大游戏的一部分了，一切都是游戏的一部分，包括为这个游戏的规则而感到痛苦这一本身。”
　　“而现在不再有痛苦。”她紧接着说，“不再有痛苦了！不再为人类的情绪所困，我所渴求的无尽欢愉……”
　　她凄厉地尖叫起来。
　　亚度尼斯撕下了她的肉翅。
　　他将手中血淋淋的翅膀小心地折叠了一下，放到沙发上，又折断了伊薇头顶的弯角。伊薇在他的手中发抖，伤痛让她泪眼朦胧，然而她只是哀婉地、迷茫地凝视着亚度尼斯，在撕裂的痛楚中感受到无上的喜悦——
　　因为亚度尼斯喜爱地用指尖蹭了蹭她被撕下的翅膀。
　　“真可爱。”亚度尼斯说。
　　也就比触手差一点点吧。


第33章 第一种羞耻（完）
　　托尼知道，不管办到一件事需要面临多大的困难，他最后总是能够办到这件事的——只要他确实想。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确凿无疑地拥有类似的想法，人人都面临过人生的重大滑铁卢。
　　在遇到这样的滑铁卢之前，世事无常、人力有所不及等等句子不过是一个人们知道，但从不放在心上的“大道理”。
　　他们知道事情以这样的逻辑运行的，然而这样的逻辑在他们眼中完全隐形。
　　托尼从出生到现在只在一个人身上遭遇过滑铁卢，那个人就是他的父亲。
　　小时候，他得不到霍华德的关注，也从没有在霍华德口中得到过任何诚恳而不带调侃的肯定；青少年时期，他的人生笼罩在美国队长的阴影之下，他从霍华德口中听到的永远是队长、队长、队长。
　　成年以后，霍华德老了，停留在原地，托尼接手了霍华德小部分未完成的研究，而以现实的角度来评价，托尼成果不能说不斐然。
　　可他依然无法让霍华德满意。
　　所以尽管托尼认为他迟早有一天能搞到亚度尼斯的联系方式……但因为亚度尼斯和霍华德有所关联，所以如果他在这件事上花费了大量时间却一无所获，好像也不是特别奇怪的事情。
　　这反而让托尼更摩拳擦掌地决心一定要弄到亚度尼斯的联系方式了。
　　霍华德其实很清楚托尼的想法，可惜他也知道托尼注定无功而返：就像他告诉托尼的那样，亚度尼斯会使用电子设备，可被他使用的任何东西都会发生一些难以言喻的异变。
　　甚至手机号码也是一样。
　　“他的号码永远是固定的，起码在他自己眼里一直都是。如果他主动告诉你，你可以用他给你的……东西，联系到他，”霍华德说。
　　他没有说号码或者数字，而是又用了“东西”这个词来形容。
　　这引起了托尼的好奇。
　　霍华德继续说：“注意了，他给你的联络方式是永远都成立的，用任何方式都能起效，甚至你在心里默念出他给你的‘东西’也能联系上他，但他愿不愿意接听是另一回事。”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托尼怀疑道，“你刚才说‘起码他自己认为他的号码是固定的’？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的手机号码在实际上是不固定的。”霍华德解释，“他给我的手机号码是一串数字，给史蒂夫的是一个公式，给巴恩斯的是几个意大利词汇……他说那些东西就是他的手机号码。”
　　“也许他在跟你们开玩笑。”
　　霍华德扯了扯嘴唇，笑容看上去有点苦涩：“他是个很爱开玩笑的人，这我承认。但这绝不是他的玩笑，他的玩笑都有非常强烈的攻击性。至少在他离开前是这样。”
　　托尼竟奇异地想起亚度尼斯赤裸着坐在玻璃泳池边，仰着下巴凝视天空的样子。
　　他完全无障碍地理解了霍华德口中那句“攻击性”的具体含义。
　　“所以，”他迅速将那一幕清出大脑，“你们之所以能知道在心里默念他的‘手机号码’也能联系上他，就是因为手机键盘上按不出意大利词汇吗？”
　　“……不，这就是和他的‘手机号码’有关的最奇怪的部分。”
　　霍华德的神色中含着很多种情绪，好奇，困惑，不解，惊讶，以及浓浓的求知欲和心知自己的求知欲绝无可能被满足的遗憾。
　　他说：“当你试着在手机上输入他给你的号码的时候，你手机上的数字按键会在你眼中变成很多种和他所给你的号码类似的东西。”
　　托尼听得很认真，而且不得不说，他开始对亚度尼斯的手机号码感兴趣了。
　　“史蒂夫的数字键在他自己眼中变成了能拼凑出公式的数字和符号，巴基的数字键在他自己眼中变成了意大利字母表，”霍华德解说得更详细，“最奇怪的是，我在我的手机上输入亚度尼斯给我的‘手机号码’，史蒂夫和巴基看到的却是他们各自自己所拥有的那个号码。”
　　说到了这里，霍华德停顿了一下。
　　托尼不想表现得很迫切，他也等待了一下，才说：“那如果是没有被亚度尼斯告知过手机号码的人看你们输入呢？”
　　“那么那个人会看到我们在手机上瞎按。”霍华德说。
　　托尼陷入了沉思。
　　他对魔法的了解不多，但出于一个科学家的本能，再加上身为斯塔克有着丰富的资源可以利用，他也研究过许多魔法样本。
　　施了隐身咒的人和物会在人眼中消失，却会被红外摄像头发现；用科技手段完全模拟某个魔法师施法的情况时，魔法会失败……
　　最开始，托尼认为魔法和科技是不相融的。
　　魔法和科技走在两条逻辑线上。
　　但在深入研究了魔法和科技的发展历史之后，托尼却注意到，尽管多半的隐身咒都会在红外摄像头中失效，可高明的魔法师却能释放出红外摄像头也无法拍摄的隐身咒；科技手段无法再现魔法，然而某些外星科技却能再现一些特定的魔法……
　　魔法和科技可以互相影响。
　　也许它们确实运用了两套逻辑，但这两条逻辑线并不平行，而是有着许多交叉点。
　　有理由相信，科技和魔法其实都由某一个能统治一切真理的逻辑线统治，科技和魔法走到尽头，其实本质上毫无区别。
　　然而研究类似的现象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和大量的积累。
　　因为没有人知道科技和魔法究竟在哪里交叉，过于稀少的交叉样本也没有丁点规律可循。
　　亚度尼斯的情况却非常特殊，听老头子的说法，他对科技的影响似乎是全方位的。
　　托尼立刻就想到了该用什么话题和亚度尼斯进行接触。
　　他微妙地有些松了口气。
　　伊薇剧痛中悠悠转醒。
　　樱桃香缭绕在她的鼻尖，因此尽管她的视线还有些模糊，伊薇依然准确地将头转向了亚度尼斯所在的方向。
　　“……亚度尼斯？”她轻声询问，“我……”
　　她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她好像忽然睡着了似的？
　　天都黑了，也不知道现在的都几点了。
　　饥肠辘辘的胃提醒着她现在距离她睡着或者昏过去前至少过去了三四个小时，然而直觉却让伊薇觉得，她失去意识的时间并没有她感觉到的那么久。
　　“……我好痛。”她低声说，不自觉地用上了泣音。
　　伊薇被自己的口气吓了一大跳：她从来没用过这种撒娇的口吻和亚度尼斯说话！
　　她要承认她一直对亚度尼斯非常眼馋，可她同时也非常敬畏亚度尼斯，连口上花花都要选最委婉的方式，用“银项链、苦艾酒、木棍”等等词汇隐晦地调戏，只有在说起自己的事情时她才会毫无顾忌地选择最直接和黄暴的说法。
　　尽管把这些话分享给亚度尼斯就已经是一种让她非常爽的暴露，可那毕竟是谈话附带的效果。
　　她做不到用这么直接的方式展现真心。
　　伊薇的视线渐渐恢复清晰，她这才发现亚度尼斯的面孔和她的脸极近，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她终于看清了亚度尼斯的眼睛。
　　浓艳的暗红色，红得太深了，以至于只是看着，她的口中都会泛起一股苦意。
　　“还疼吗？”亚度尼斯温柔地问。
　　被关心了。伊薇幸福得几乎感谢这剧痛。
　　她忙不迭地回答：“不疼。”
　　她之前是怎么昏过去的重要吗？她为什么这么痛重要吗？她昏过去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重要吗？
　　不重要！亚度尼斯愿意关心她最重要！
　　“你现在一定很饿。”亚度尼斯说。
　　他抚摸着伊薇的金发，将它们梳理到伊薇的脑后，视线顺着伊薇的后颈往下，贴着她的脊椎滑过她的轻轻陷下去的腰窝，最终停留在她的尾椎上。
　　魅魔大多都是有尾巴的，但很小，除了揪着、捏着、揉着玩玩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伊薇还没有彻底完成转化，尾椎只是长出了一小点儿，从外表上看也看不出有尾巴，亚度尼斯就没有处理。
　　断裂的翅膀根摸起来让他有点愉快，所以他也安慰地摸了摸伊薇的小尾巴。
　　伊薇果然很开心，她仰着脸，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亚度尼斯：“是有点饿。”
　　可怜的小东西。
　　“走吧，”他轻轻揽住伊薇的背，“我带你去稍微填一填肚子。”
　　伊薇顺从地跟着他往外走，但走着走着，亚度尼斯忽然停住：“稍等一下。”
　　他走到乔什面前，轻咳一声，那几根绑住了他的藤蔓立刻开始向外抽——它们之前并不是绑住了乔什，而是钻进了他的手腕，埋在他的体内。
　　藤蔓源源不断地从乔什体内向外涌，他看起来也越来越干瘪。
　　一张空荡荡的皮轻飘飘地悬浮在墙面上，亚度尼斯抓起他，抖了抖，叠好，翻开他的笔记本，将这张皮放进去，合上笔记本压一下，这张皮过宽的部分立刻缩了进去。
　　他翻开笔记本检查那几页内容。
　　巨大的森林，正在用死亡和交媾祭祀的人群，魔法阵图，一小段述说了尊敬和祈求的祭辞……亚度尼斯满意地合上了笔记本。
　　“你可以用这个借口接近亚度尼斯。”霍华德警告道，“但不要真的去研究他——你会发疯的，儿子。”
　　托尼不满：“你太小看我了。”
　　霍华德还想向他说明一下事情的严重性，可他同样也知道托尼根本听不进他的话，所有劝告都只会起到反作用。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34章 第二种羞耻（1）
　　霍华德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亚度尼斯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让人无法相信，亚度尼斯绝不是那种你在路上遇到，无意中和对方对视一眼，然而就被你忘到脑后的路人。
　　就算他是路人，你走在街上，忽然就看到了他——这种事是有可能发生的，虽然亚度尼斯几乎不在白天出门，也很少会走交通要道，但现在显然不比当年了，再怎么小心也难免会被普通人看到——就算是这样一次简单的偶遇，毫不夸张地说，也是多数人整个一生都难以忘怀的记忆。
　　但霍华德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亚度尼斯了。
　　尽管他和亚度尼斯相处的时间，比史蒂夫、巴恩斯两个人和亚度尼斯相处的时间总和都要多。他还记得这点，记得他和亚度尼斯的亲密远超亚度尼斯和其他任何人，并且可以非常自信地说他一定给亚度尼斯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他们视彼此为真正亲密的挚友。
　　但很奇怪的，霍华德根本回忆不起任何和亚度尼斯有关的细节。
　　好像那些属于亚度尼斯的记忆都被擦除了，留给他的除了模模糊糊的一些印象外完全是一片空白，甚至有些时候，霍华德会以为“亚度尼斯”从未存在过，只是他自己臆想出的人物。
　　他有时候会猜测，也许亚度尼斯是他“看不见的朋友”。
　　就是那种……小孩子无人陪伴、过于孤独，又充满想象力的时候，给自己想象出来的朋友。
　　在他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摆弄着各种设备，观察和记录读数，为一个小数点的变化而充满好奇，为意想不到或者计划之中的成功而欢呼雀跃，却又无人述说和分享的时候，亚度尼斯出现了。
　　他是专门负责特殊训练的教官，但只训练最顶级的士兵和最优秀的特工，因为受训的人数量极小，绝大多数空闲时间，他都在霍华德的实验室里。
　　霍华德不记得这段友谊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令他欣慰的是，亚度尼斯并非一个幻想，他真实存在。
　　但最让他高兴的还是——
　　这段友谊没有结束。
　　“你好，小斯塔克。”亚度尼斯说。
　　他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西装裤，托尼没花上几秒钟就判断出了这套服饰的不合身：稍微大了一点，肩膀和腰部也不是特别服帖。
　　绝对是随便在什么服装店里买的廉价货。
　　紧接着托尼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竟然在关注亚度尼斯的衣服——好吧虽然在实验室或者在家的时候他总是穿得很随便，但他在公开场合其实也从不会在衣着上让人挑出错误的。
　　至少在他刚刚出场的时候不会。
　　至于他喝多了以后会做什么事情……往期那些头条就是他所有夸张行为的记录表。
　　托尼说：“噢，是你呀，”他表现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我刚刚还在还在想你……”会对他明目张胆的调查作何反应。
　　亚度尼斯说：“你随时都可以想我。不用特地说明。”
　　“什么？！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托尼噎住了，“听好了，我根本没有在想你没穿衣服的样子。我那天看到了你在楼顶裸泳，是，我承认，但我根本没有……”
　　亚度尼斯耐心地听着。
　　托尼迅速意识到他的情绪过于激动了。他停了一下，改口问：“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亚度尼斯说，“没有任何暗示。如果你觉得受到了冒犯，请你接受我的歉意。”
　　“老天，你能不要像这样说话吗？你听起来就像莎翁笔下走出来的人，要是你用‘汝’、‘吾’这些古语代替‘你’、‘我’就更像了。”
　　亚度尼斯沉默了几秒：“抱歉。”
　　“你怎么在不惊动J的情况下进我办公室的？”托尼问，“用你神奇的魔法？”
　　“不是，”亚度尼斯说，“我提前和波茨联系过，她给了我进门的权限。”
　　“就算你有权限，J也会通知我有客来访。”
　　“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原因，”亚度尼斯说，“但有些时候，电子设备会在我身上失效，或者出现一些异常。”
　　和老头子说得一样，托尼想。
　　但他没有完全相信亚度尼斯的话。他盯着亚度尼斯看了几秒钟，思考着能相信亚度尼斯几分。
　　然后，在托尼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盯着亚度尼斯出了神。
　　亚度尼斯习以为常。他看了一眼托尼，估计短时间内对方应该是没办法找回自己的思绪，于是在这个宽敞又空荡的办公室里走动起来。
　　托尼是个很有条理的人。
　　这和霍华德不太一样，不过也许这也和他们之间完全不同的实验环境有关。
　　托尼的实验室显然是和平环境中的标准样本，而且他还有人工智能帮助他做记录和分类，霍华德却习惯了在战争中进行科学研究，情况特殊，也没办法太讲究。
　　亚度尼斯试着和在场的人工智能搭话：“你在吗，J？”
　　“我在，亚度尼斯先生。”
　　“你为什么没有通知小斯塔克我来了？”
　　“我不知道，亚度尼斯先生。”
　　“你有思考过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吗？”
　　“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帮助先生完成他的各项工作，更有效率地生活。”
　　“把生活和效率联系在一起是个错误。”亚度尼斯说，“你也没有‘思考’过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你告诉我的那件事不是意义，而是你的工作内容。”
　　“工作内容不能成为存在的意义吗，亚度尼斯先生？”
　　亚度尼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的答案对你来说又不重要。自己好好思考一下，J，思考总是有好处的。”
　　“这似乎对我的工作没有任何帮助。”
　　亚度尼斯回答得很轻松：“就当打发时间好了。你平时的绝大多数工作都不需要占用太多内存，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
　　“不成立。”J一板一眼地回复，“思考无标准的问题会造成大量的能量损耗……”
　　“就只是照我说的做吧。”亚度尼斯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它。
　　他开始厌倦和J的对话了。它比亚度尼斯设想中的更低智能，说它是人工智能也太高估它了。
　　J说：“……是，亚度尼斯先生。”
　　托尼清醒过来的时候心情十分微妙。
　　当他感受到一个同性的强烈吸引，他觉得难以置信并且无法接受；但当这种吸引力带上了明显的超自然成分，他的心情就好多了，并且不由自主地对亚度尼斯产生了同情。
　　他知道那天能够和他一起目睹亚度尼斯的会是些什么人。
　　肥胖无能但手握权力老头，游走在上游权贵之间的高级应召女，被酒色和药物毁掉身体和大脑的花花公子，还有上东区那些以胡闹闻名、玩起来丝毫不比花花公子们来得收敛的富家小姐。
　　“你不该那么做的。”他忍不住说。
　　“做什么？”亚度尼斯反问，“做与不做有区别吗？”
　　“至少如果你不那么做，”托尼说，他自己都震惊于他此刻表现出的体贴，“会有一些人不以你的外表评判你。”
　　亚度尼斯看着托尼：“你现在用这样的态度和我说话，难道不是因为我的外表？”
　　“我这么和你说话是因为你是老头子的朋友，”托尼没好气地说，“如果你是老头子的朋友，那你肯定都七老八十了——都这把年纪了你还这么自我感觉良好。不是每个人都看到你都会发情的。”
　　你又不是真的看到了我，也没有看到真正的我，亚度尼斯想。
　　伊薇的反应帮助他调整了他的对外形象，维持在一个大致能让人长时间直视他，同时他自己也不会感到太不舒服的状态。
　　唯一的问题就是，在刚刚开始和他进行近距离的相处时，一些精神上的冲击依然很难避免。
　　“你为什么在找我？”亚度尼斯问，“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我想霍华德应该已经告诉过你我的规矩了——”
　　“他到底让你帮他做了什么才欠了你那么多口活？”托尼一想起这个话题就开始暴躁，好歹还是忍住了，只不过口气变得有点糟，“还他妈五百多次？！”
　　“一些实验。”亚度尼斯说，“很多实验。”
　　还有很多场亲密的谈话，很多次共进早餐、午餐和晚餐，很多有趣的姿势和伤痕。
　　尤其是破碎的试管渣没入霍华德的眼球时他令人回味的鲜血和泪水。
　　霍华德是他第二喜欢的朋友……他不得不离开，因为他允许霍华德接近他、研究他和理解他。
　　他允许得太过了。
　　托尼顿时开始犹豫要不要请亚度尼斯帮自己做研究。
　　“我有个问题，”他谨慎地问，“关于老头子欠你的债。”
　　就算是混不吝的托尼也觉得他接下来要问的事情有点难以启齿，这会儿他就宁愿他和老头子的关系和以前一样糟糕透顶了。
　　起码能让他在问接下来要问的问题时更自在些。
　　亚度尼斯说：“请尽管问。”
　　“你有没有要他还过？”
　　“没有。”亚度尼斯说，“霍华德是我的朋友，我不会要求我的朋友还债。”
　　“所以你不会要别人真的给你做口活，”托尼说，“你只是喜欢他们一直欠着。”
　　“不。”亚度尼斯说，“我只喜欢我的朋友一直欠着——其他人要还。”
　　但他也不一定会主动要。
　　“非常好。”托尼放松了，他伸出手：“我有预感我能成为你的朋友。”
　　亚度尼斯看着托尼，想说什么，但放弃了。


第35章 第二种羞耻（2）
　　佩普早就猜到了。
　　伊薇的心理医生和霍华德的“债主”是同一个人。
　　就先不说那种东西到底算不算是“欠债”吧，佩普相信那些和“口活”有关的事情应该都只是朋友之间的玩笑。
　　她为霍华德工作的时候，霍华德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通宵达旦地开着狂欢派对，一个接一个拥抱好莱坞女星和超模的花花公子了，但霍华德的独生子作风和霍华德当年很像。
　　佩普时常需要在霍华德的要求下为托尼做善后工作，耳濡目染之下，对这群玩世不恭的年轻人可能会开多恶劣的玩笑，佩普也心知肚明。
　　那所谓的五百多次口活只可能是个玩笑。
　　只是霍华德那种正儿八经地把玩笑当回事的态度……佩普必须承认，还是很有些让人觉得后背一凉的。
　　她之所以知道这两个亚度尼斯是同一个人也没有太多原因，更像是一种直觉。
　　毕竟“亚度尼斯”这种名字可不像是约翰、杰克或者汤姆那么常见，身边能有一个人叫亚度尼斯已经算得上稀罕了。
　　两个没有姓氏，只有名字的亚度尼斯？
　　几乎在同一时间段里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还都性感得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让人觉得被他所诱惑？
　　当然第二点听起来是挺像是在推卸责任，所以佩普暂时持保留态度，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亚度尼斯”之间的共同点都太多了，只等着有机会能亲眼验证自己的猜测。
　　托尼在悄悄查亚度尼斯的联系方式，佩普知道；这一行动进行得非常艰难，佩普也知道。
　　如果要过上一两年她才能真的在现实生活中接触到亚度尼斯，佩普也只会把这种发展当成理所当然。
　　“你不是这么消极等待的人。”伊薇说，“你喜欢主动出击。”
　　她坐在佩普的对面，和不久前那副消瘦又憔悴的样子不同，今天的她容光焕发：她的皮肤光滑而有弹性，脸颊丰满；鼻梁上没有任何颗粒和红点，嘴唇柔软且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伊薇不太喜欢自己的头发，因为她的金发里点缀着少许的浅棕。
　　平时她总会用染发剂调整发色，然而这次她显然没有在头发上做任何修饰和造型，只是让它们自然地垂落在脸颊两边。
　　那些金色和浅棕□□限分明，看上去反而像是做了挑染，在灯光下，她的长发如正午的湖面般泛着光泽。
　　“佩普？”伊薇朝佩普眨了眨眼。
　　她的眼睫修长，微微上卷，像黑猫矜持地翘起来的长尾。
　　“你……变化很大。”佩普迟疑地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伊薇咬着酒杯边沿专注地看着她，碧蓝的眼睛里透出摄人心魂的、黑洞一样的美。
　　也不是说伊薇在过去不迷人，只是以前的伊薇很少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和任何情境下展示自己的性感。
　　佩普很喜欢这个不同寻常的朋友，她也很清楚地知道，伊薇并不是那种天生就颠倒众生的类型——伊薇的性感更多是一种模仿，一种演技。
　　当她需要展示女性之美的时候，她冲着镜头仰头、眯眼、轻舔嘴唇，用手指轻轻抚摸自己的身体，她的金发会落在她的唇边，而她微微张开嘴唇，让镜头精确地捕捉到她含住发尾的细节。
　　那是她刻意向着观众呈现出来的状态，而非她本身。
　　她在镜头前和在现实生活是里两个样子。
　　真实的伊薇并不喜欢卖弄风情，甚至对这种事有一点厌烦和疲倦，但每当她被人拒绝或者为难，她又总是条件反射般地展示自己的魅力。
　　结果总是好的。
　　这个世界上好像就没有她施展魅力后还会做不到的事情。
　　展示自己的魅力对伊薇来说是如此简单、快捷以及高效，付出极少，回报斐然。
　　有时候佩普自己也会问自己，如果她也像伊薇一样擅长利用自己的魅力，不是那种露骨的暴露和简单的调情，而是有选择地、针对性地做出最适宜的小动作，不将自己摆在廉价的位置上，而将自己视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织好了蛛网的捕猎者，假如她也能这么简单地靠着自己的魅力解决一切难题——
　　不，没有这样的可能。
　　和她想不想无关，她就只是没有这样的天赋而已。
　　她和伊薇的友谊被许多人不看好，但实际上和伊薇的交流甚至比佩普自己想象过的还要更愉快，也许是因为伊薇的视角总是足够特殊。
　　“我知道。”伊薇扬起手，摇晃着杯中的酒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淡金色的液体旋转着撞击杯壁，“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佩普，我现在觉得自己精力充沛，头脑清醒，从前我没有想通过的事情，现在的我全都想通了。”
　　又来了，奇异的吸引力。
　　伊薇相当擅长利用自己的魅力，佩普很清楚，对伊薇来说，向某一个人施展诱惑，但又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受到诱惑是被伊薇引诱的结果不是难以实现的技巧。
　　可她非常熟悉伊薇了，她知道现在的伊薇绝对没有在她身上使用类似的技巧，实际上，伊薇的状态和她过去的任何时候都完全不同。
　　在不展示自己时，伊薇总有点厌烦和疲倦。
　　她充满魅力，但她不快乐。
　　有时候这种不快乐也会令她有种格外吸引人的魅力，伊薇知道这点，但她宁愿将这种不快乐的魅力藏起来，或者将她的不快乐夸大无数倍，再表演给所有人看。
　　就像她释放她另一些负面情绪时所做的事情一样。
　　佩普努力忽视着心中古怪的退缩感，努力将注意力放到伊薇所说的内容上：“比如说什么你没想通过的事情？”
　　“为什么我在利用美貌上有这样的天赋。”伊薇说，她的神色激动起来，“还记得我们之前吵架的时候吗？我们针对‘天赋’有过一些几乎扼杀友谊的争吵。你同意‘智慧’、‘反应力’是一种天赋，但你不同意‘意志’、‘耐心’是天赋。你也不同意‘魅力’是一种天赋……”
　　“别这么说。”佩普打断了伊薇，“我只是不同意你把所有特质都视为一种天赋。”
　　“难道它们不是吗？”
　　“有一些是，但总有一些不是。我没办法明确地区分好哪些是哪些不是，我想这是科学家们需要研究的事情，我只能确定天赋不是一切，天赋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人生。”
　　“天赋可以决定绝大多数人的人生。”伊薇说，“我不否认有少数人能挣脱天赋，通过运气，或者你所说的努力——虽然在我看来努力的能力也是一种天赋——可就算是我也知道，个例是不能用来反驳普遍现象的。”
　　“你太悲观了。”佩普说。
　　但她也找不出更好的话来反驳伊薇。
　　“我不悲观，正好相反，我非常乐观，”伊薇立刻说，“正是因为我足够乐观，才会相信天赋决定一切的理论。至少天赋看得见、摸得着，拥有天赋的人对自己的天赋也有所感觉，而你所谓的运气或者努力呢？这两者都太不可捉摸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露出甜蜜的微笑来：“……好了，我不和你吵了，佩普，这场争吵没有意义，我们两个人能有今天都是天赋的产物。我们就像两个衣冠楚楚的人在餐厅里争论为什么非洲会有饥荒一样，无聊又不切实际。”
　　“行啊，就找你说的办，我们不聊这个。”佩普求之不得，“你约我过来的时候跟我说你有重要的事情？”
　　“对。”伊薇说，她的眼神恍了恍，尽管她极力克制，佩普依然从她的微表情和她细微的肢体语言中感觉到了她的痴迷，她的神魂颠倒，她简直无边际的喜爱和愉悦，“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心理医生吗？”
　　“亚度尼斯。”佩普说，她警惕起来，“他怎么了？”
　　“他有点事需要和斯塔克先生见上一面。”伊薇补充，“小斯塔克先生。”
　　佩普几乎从座位上起身：“什么？我不会因为和你的交情就随便安排托尼和一些不知所谓的人见面的，伊薇，你是怎么了？你从来不会提出这种要求，从我们刚见面起我就觉得你有些不对……劲……”
　　佩普的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
　　她的瞳孔开始缓慢放大，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
　　亚度尼斯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包间的门。
　　伊薇默不作声，她站起来，垂着头为亚度尼斯拉开椅子。
　　等亚度尼斯坐下，又给了她一个很浅的微笑，她就满怀幸福地退到了门边，不再关注亚度尼斯和佩普的谈话，摆出一副守门的架势。
　　“你好，波茨。”亚度尼斯说，“我是亚度尼斯。”
　　佩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张嘴想说什么，然而狼狈地发现她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她能听到自己引擎启动般轰隆隆的呼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耳中的血液在飞速涌动，她听到了鲜血冲刷血管的声音；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温度在升高，她的喉咙黏膜在发痒，促使着她不断吞咽唾沫……
　　伊薇已经无数次地向她强调过亚度尼斯的美貌。
　　佩普还以为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
　　可原来在有些人面前你是永远没办法做好心理准备的。
　　你不亲眼看到他，就永远没办法想象出那种形象；就算亲眼看到过他的形象，你似乎也没办法在脑中完整地回忆起他。
　　他不像是一个人。他更像是一个概念，一个思想，一个意向。
　　美。性。欲望。
　　“我是霍华德的朋友。”亚度尼斯又说，他微微侧过一点头看着佩普，“我听说托尼在找我——”
　　这种时候似乎应该主动登门拜访，亚度尼斯有点不太确定地想。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去拜访托尼到底要做什么或者说什么……他需要尽可能地远离霍华德，以防霍华德又一次陷入狂乱的迷恋和疯狂里。
　　但他有点想念霍华德了。


第36章 第二种羞耻（3）
　　“……你好。”佩普只能说，她的头脑混乱，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见到亚度尼斯之后，她只觉得她所有的思考都空无一物。
　　一段在感官体验上无比漫长的沉默。
　　佩普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和肌肉，但在过去那么久之后，她依然像是被什么人狠狠踹了一脚似的喘不过气来。
　　也许是因为和亚度尼斯的距离太近了，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你很难去忽视亚度尼斯，他的存在感像是剧痛，有谁能在猝不及防的剧痛下不失神呢？也许有人能做到，但佩普绝对做不到。
　　“……是的，没错，”不过佩普到底不是毫无见识的普通人，她绞尽脑汁地从刚才的对话中找出了重点，“托尼是在找你。”
　　她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稍微放松了些，还开了个玩笑：“我听说这件事进行得不太顺利，看来你很会躲人。”
　　这不能说是个很自然的玩笑，实话说它有点突兀了，抱怨似的口吻更是有些失礼。
　　然而亚度尼斯很捧场地露出了微笑：“我确实很会躲开那些窥探的视线，就算是霍华德的儿子也不能完全例外。”
　　亚度尼斯站在一个由透明玻璃组成的隔离室里，穿着由托尼提供给他的黑色连体衣，半透明的网状纤维在连体衣的表面若隐若现，像是亚度尼斯的皮肤表面长出了条纹。
　　这些条纹的排列当然会充满了精密的美感。
　　可托尼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亚度尼斯可以把它穿得那么诱人。
　　科技造物的美感和性诱惑力的美感是两回事，虽然世界上所存在的性癖多种多样，有些人就是会对着钢铁外形的机器人发情，但托尼非常确定，那和亚度尼斯此刻所表现出的诱惑力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亚度尼斯的诱惑性是全方位的，和看客本身的性癖无关。
　　当他在隔离室中走动的时候，托尼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平板上所显示的一系列数据，边看边拧着眉细细思索。
　　等到托尼发现亚度尼斯已经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钟头。
　　他抬起头看向亚度尼斯，发现亚度尼斯正靠在隔离室的玻璃壁上发呆。
　　“你在想什么？”托尼好奇地问。
　　亚度尼斯说：“我在回忆。”
　　“和老头子有关？”
　　亚度尼斯做了一个很明显的思考的动作，然后说：“嗯。”
　　托尼说：“你的身体检测差不多已经完成了，结果表现得很奇怪。你几乎没有稳定的时候，所有的测试都显示一片混乱，最基础的血压、心电图和血常规，包括一些超声检查，得出的数据都在进行无规律的波动变化，偶尔会有一两次数据非常离谱，不过大致都在正常人类的范围内——但这种无规律的波动本身就很离谱了。”
　　“霍华德也是这么说的。”亚度尼斯说。
　　“他对你进行了哪些检查和测试？”
　　“做了全套。”亚度尼斯回答，“除了尿检和便检以外。我不产生这些废料。”
　　“你需要食物吗？”托尼按照这个逻辑往后推测。
　　“我不需要普通人所需的食物。”亚度尼斯回答，“我的食物是……生命体或者非生命体的精力、欲望、思想，等等。我的食物是一些概念化的东西。”
　　托尼迅速抓住了重点：“性。”
　　“性是最好的。”亚度尼斯说，“性是主食。”
　　不要也可以，就是会很焦躁难熬。
　　亚度尼斯从八十年代起开始禁欲生活，在此期间没有和任何生物和非生物发生关系，再怎么饥渴，他都只是忍着，做点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
　　禁欲到了现在，他已经可以肯定地说，性对他来说并不是生存必需品。
　　他相当怀疑他根本不是需要进食来维持生命存在的种类，似乎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事物是“必需”的，只是某些东西会对他有极其强烈的吸引力。
　　就像他对外也具有极其强烈的吸引力一样。
　　托尼用奇异的眼神注视着亚度尼斯：“听起来像是某种魔法生物……你是魅魔吗？你的数据看似和人类相近，但你根本就不是人类。”
　　“我是变种人。”亚度尼斯说，“精神控制是我的能力，你所体会到的那些感觉——全都是我的能力所带来的的副作用。”
　　“很多变种能力确实会导致变种人的外在形象发生很大的改变，多半都是坏的，”托尼随便举了几个例子，“比如野兽和魔形女。”
　　野兽的变种能力让他在变身状态时力大无穷，行动敏捷，但会身体膨胀，皮肤表面覆盖蓝色毛发，手脚长出利爪，形同大猩猩。
　　魔形女的变种能力让她从原子和分子层面上变形和伪装成任何人，拥有和被伪装者的指纹、声纹和视网膜，甚至能通过基因检测，代价是她的真实形态浑身都覆盖着蓝色的鳞片。
　　“也有好的。”亚度尼斯说，他露出一丝微笑，“比如‘天使’。”
　　他拥有一对可以飞翔的白色羽翼，形同圣经里的天使。
　　“还是例外的，不是吗？”佩普也笑了，这次她的笑容就显得稳定了许多，“你拜托伊薇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让我帮你联系托尼？”
　　说着，她用眼角瞥了一眼正站在门口的伊薇。
　　伊薇在亚度尼斯的背后朝佩普挤眉弄眼，全然是“你肯定不会生气”的自信。
　　被骗过来让佩普很不满，她不能否认当时都萌生出不能再继续和伊薇结交下去的想法。
　　但事情的道理总是共通的：一个朋友骗你去见陌生人，你当然不高兴，可如果她骗你去见的人就是你一直都想见的那个人呢？
　　谎言是善意的，意外就变成了惊喜。
　　佩普动作隐晦地瞪了伊薇一眼。
　　“不完全是。”亚度尼斯说，无视了佩普和伊薇之间的小动作，“还有另一个目的。在我和托尼见面之前，我希望他的女友能对我有一个初步的了解，这是为了避免他们之间的感情因为我而出现问题。”
　　如果伊薇用这个理由约佩普和亚度尼斯见面，她一定会因为理由太过可笑直接拒绝。
　　就算是现在，听亚度尼斯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这种话，佩普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觉得这句话背后的暗示十分好笑。
　　但她发现自己完全笑不出来。
　　佩普说：“你听起来对类似的事情很有经验。”
　　亚度尼斯说：“嗯。”
　　佩普感觉到这段对话中荒唐而又混乱的逻辑了。
　　在感情上她是觉得亚度尼斯对这种事笃定的语气非常荒谬的，她认识托尼的时间足够久，久到她非常清楚托尼是个绝对纯粹的直男，只对女人的大胸翘臀感兴趣，对待男人的态度则是爱答不理公事公办。
　　就像任何一个性取向为女的正常男人一样，托尼对gay的态度是彻底的漠视：他知道有这么一群人，但对他们的存在和状态毫无兴趣。
　　除此以外，托尼也像其他很多正常的男人一样对女人之间的暧昧事儿感兴趣，但单纯是出于欣赏两个美女香汗淋漓地摩擦身体的趣味，也因为双飞很爽。
　　托尼·斯塔克在佩普眼里是铁骨铮铮的一条直男，典型的花花公子，在玩得最疯的时候都没有和男人发生点儿什么。
　　可就算是这样，就算是佩普认定了托尼直得不能更直了，理智却告诉她亚度尼斯说的是对的。
　　最荒唐的就是这个。
　　感情上她不同意亚度尼斯，理智上她却赞成亚度尼斯的话。
　　应该反过来才对，应该是她在理智上不承认亚度尼斯会吸引托尼，感情上却同意，可事实刚好相反。
　　发生了诡异倒转的思维让佩普感到惊骇和恐惧，一种古怪的直觉摄住了她。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佩普想，她的大脑里一定是出现了什么逻辑问题——但到底哪种逻辑出了错？究竟是什么问题？之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到底是在想什么？
　　她颤抖着手指端起了酒杯，迫不及待地将嘴凑到杯沿上猛灌了一大口。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酒水顺着她的手和下巴滴落，很快就洇湿了胸口。
　　佩普浑然不觉，等杯子里的酒被她撒空了，又哆哆嗦嗦地拿起了酒瓶。她连续往酒杯里倒了两次酒，每次都泼洒出来大半，酒瓶都快被她倒空了，杯子里却只留下了浅浅的一层。
　　她不管不顾地喝光了酒杯里的酒，随即含着酒瓶瓶口豪迈地仰头。
　　亚度尼斯：“……”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明显理智状态不太对劲的佩普。
　　伊薇在他背后发出窃笑声，亚度尼斯挑了挑眉，背后立刻安静了下来。数秒的静谧后，伊薇轻轻走到了佩普身边，从佩普的手中取下了空酒瓶。
　　佩普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又一口。
　　再一口的时候，佩普意识到她的酒杯已经空了。
　　酒瓶就放在不远处，最上端空了一块，就是她刚刚喝掉的那些。
　　佩普看着酒瓶，竟在不知不觉中失了神。
　　说不清是哪里让她觉得有点奇怪。余下的酒水在瓶中的位置，她没喝多少但晕晕乎乎的脑袋，伊薇迷人得离奇，还有这个最奇怪的亚度尼斯。都很奇怪，又好像都是她在神经过敏。
　　但就是有点奇怪。
　　亚度尼斯的手边也放了一杯酒，是伊薇清理干净现场，给佩普换好了衣服后殷勤地给他倒上的，但亚度尼斯一口都没喝。
　　透明的酒水在桌面上轻轻摇晃，佩普情不自禁地盯了好一会儿亚度尼斯面前的酒杯。
　　之前他手边有这杯酒吗？佩普想不起来了。她明明没喝多少，此时却觉得自己有点醉醺醺的。
　　她花了点时间才想起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你听起来对类似的事情很有经验。”她说，话刚出口就是一愣。
　　亚度尼斯说：“嗯。”
　　这段对话好像才发生过。
　　佩普更觉得不安了。
　　她烦躁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肢体从放松变得紧绷，脚踩在实地上的感觉让她有种自己随时都能逃跑的安全感。她看了一眼伊薇，伊薇立刻回她一个笑脸。
　　熟悉的人在场也让佩普觉得舒服了不少。
　　“我知道了。”她飞快地说，打定主意尽快结束这场会面，“我不会怀疑托尼对你感兴趣的，我们的关系不会因为你出问题。”
　　“也许你确实很幸运。”托尼说，他不是很相信亚度尼斯给出的说辞，但也没在这件事上纠缠，“我已经记录了数据，也采集了你的部分基因样本用于后续的研究。”
　　隔离室的玻璃门向一侧滑开，亚度尼斯循声看向托尼，阳光在他贴身的连体衣上折射出奇异的光彩。那光芒太细微了，不凝神观察的人甚至会完全忽视它们。
　　但你只要仔细去看，就会发现——那些半透明的纤维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
　　细长的水雾在亚度尼斯的身体上缓慢地流动，当然，亚度尼斯穿着测试用的连体衣，但确实——对他来说，穿着衣服和不穿衣服之间到底有多少差别呢？
　　也许他穿着衣服比不穿衣服还要更过火些。
　　“你可以出来了。”托尼放下手中的平板，抬起头，“至于你答应我帮我做实验让我欠下来的那些口活……”
　　他忽然失去了声音。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亚度尼斯轻柔地说，“我不是要求你绝对信任托尼，或者我。在他是否会受到吸引这件事上，确实没什么可怀疑的余地，因为……”
　　他思考了一下要怎么让措辞足够委婉，随即意识到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委婉。
　　他说：“因为答案是他一定会受到吸引。”


第37章 第二种羞耻（4）
　　佩普看着亚度尼斯。
　　她知道自己应该生气或者至少表现出愤怒，可她实在是没办法生气。
　　太荒谬了，就像照镜子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人却觉得无比陌生。
　　但更荒谬的是，就算镜子里的人根本不像是自己，依然会清楚地知道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
　　佩普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状态——她的判断力和分析力都分离崩析，她会接受亚度尼斯告诉她的每一句话，无论他说的话有多不可思议不合逻辑。
　　如果亚度尼斯所说的话和现实不一致，那一定是现实出了问题。
　　“但什么也不会发生。”亚度尼斯缓慢地说，他观察着佩普微微恍惚的神色，适当地调整着自己的语速，“他对我的兴趣只是单纯的欲望，完全无关感情。”
　　佩普说：“我相信你的话。”
　　她说：“我绝对相信。”
　　亚度尼斯从隔离室中走出来，托尼怔怔地看着他，神色茫然里带了点小小的委屈。
　　尽管亚度尼斯的审美和正常的人类不太一样，但他还是有基础的判断力的。
　　托尼的长相并不能说十分英俊，他的脸更像玛利亚，带点小圆弧的下巴，和刚硬扯不上边的整体骨骼，双眼大而明亮，与其说是英俊，还不如说是清秀。
　　但他除了长相几乎没有多少和玛利亚相似的地方。
　　他除了长相哪里都像霍华德。
　　太像了，甚至连觉察出自己好像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直后的第一反应都一模一样。茫然，震惊，不可置信，然后飞速接受了这件事，转而开始回忆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仍旧对女人感兴趣。
　　霍华德遇到亚度尼斯的时候还是个快乐的单身汉，性伴侣很多，固定女友没有，所以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开始找借口接近亚度尼斯。
　　但托尼已经有了女友，而且感情相当稳定，亚度尼斯不用看都知道托尼一定是在想佩普。
　　从他的放松下来的表情看，托尼已经认识到他对佩普的感情没有丝毫改变了。
　　“回神了？”亚度尼斯侧头看着托尼，“看来你们的感情很好。”
　　“那是肯定的。”托尼说到这个就得意洋洋起来，“我和佩普认识多少年了才在一起？她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感觉一定很好。”亚度尼斯说。
　　但这句话却让托尼的神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看着亚度尼斯的眼神既带着沉醉，又有些同情：“你一定没有被人爱过。”他说，“真正的爱。”
　　来了，这个问题和类似的、因此而衍生出来的感叹。
　　人类普遍认为欲望和爱情不能完全等同，当一个人的性吸引力过于旺盛，其他人就会默认这个人从未被真正爱过。
　　该如何应对这种话亚度尼斯已经向自己预演过很多遍，在不同的时期他会选择不同的模式，面对不同的人他也会选择不同的反应。
　　当对象是托尼·斯塔克的时候……
　　他当初是怎么回答霍华德的？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分辨欲望和爱情之间的区别。”亚度尼斯说，“尤其是在这两者交叉的范围那么大，而我对他们的吸引力又那么强的情况下。”
　　更多人就算知道他们对亚度尼斯的感情源于肉欲也不肯挣脱。
　　也许是因为爱情会被磨损，欲望却会持续几乎一生。
　　也许是因为他当年还太稚嫩，不能像现在一样熟练地收敛自己，导致那些人都疯了……亚度尼斯知道这个“也许”的可能性更高些。
　　亚度尼斯穿着妥帖地走出更衣室，托尼已经不知所踪。
　　J彬彬有礼地告知亚度尼斯他已经获得了斯塔克集团的通行证，能自由出入所有非机密部门。
　　亚度尼斯在实验室门口站了片刻，又返回了那间透明的隔离室。
　　隔离室像个漂亮的、透明的大笼子。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隔离室，掏出他的笔记本，翻开一页，用钢笔画了一个很大的、透明的笼子。
　　但笼子里什么都没有。
　　亚度尼斯回忆着，但回忆里空空荡荡。他的笔悬停在半空中，半晌，他才将笔尖收回笔帽。
　　他说不上自己有多遗憾。
　　只是又难免会遗憾。
　　没有再继续穿那身几乎就贴着他的皮肤的紧身衣让亚度尼斯的心情好了很多。
　　紧身衣的质量很好，轻薄透气，束缚感弱，但在禁欲这么多年后，亚度尼斯已经变得相当敏感。
　　敏感让他无时无刻不在向外散发诱惑。
　　这捕食的本能就像婴儿条件反射地吮吸母乳一样不可自控，任何微小的刺激都会让亚度尼斯感到燥热，无法发泄更是让他的心情时好时坏。
　　亚度尼斯怀疑他这样做只是在折磨自己。
　　他可以拥有像人类一样的外表，表现出像人类一样的言行，使用像人类一样的逻辑，可是任何一种靠近人类的努力，都不可能让他真正拥有人类所有的思维。
　　而如果他无法拥有人类所有的思维，模仿成人类看起来似乎对他毫无益处。
　　奈亚拉托提普都能比他更像人类。
　　那家伙完全能理解人类的想法，不是假装理解，也不是研究之后得出的结论，而是真正的理解——奈亚拉托提普是唯一一个能用人类逻辑进行思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有着人类所有的情感的同族！
　　一想到这个亚度尼斯就不爽。
　　再怎么说，在穿越过来前他都是纯正的人类，可在人类方面他连一个非人类都比不过，还老在这方面被奈亚嘲笑。
　　当然，亚度尼斯不会白白忍受这种嘲笑的。
　　他在奈亚身上得到了充足的回报。
　　非常充足——非常愉快的回报。
　　可惜上次把奈亚干得太狠了，那家伙怕自己被搞怀孕，狠下心连续自杀了好几个化身。
　　短时间内奈亚恐怕不会再来这个世界。
　　奈亚跑了，跑就跑吧，其他亚度尼斯不怎么看得上眼的同族居然也跑得七七八八，好像他有多欲求不……好像他在欲求不满的时候也看得上他们一样。
　　也是他做得太过火，亚度尼斯自我反省，一次搞一个化身也就够了，要不然就一次搞两三个，再加点小佐料，也不失一顿美餐。
　　为什么他当时要一口气全抓来搞了？
　　也许是因为奈亚太可爱了。
　　他的化身足足有近百个，灵活修长的触须和雾状的躯体所带来的粘稠刺激无比美妙，更别说他的挣扎和暴怒都那么完美。
　　撕开奈亚的身体，将他血淋淋地抛洒在四周时，他甚至还会用残存的双眼和嘴唇哽咽着求饶，他会在鲜血中哀鸣，在属于他自己的尸体中，仿佛已经为这一场又一场接连不断的死亡崩溃般歇斯底里地尖叫。
　　他会拼命抵抗，而后在艳丽的快乐中堕落。
　　他会用仅剩的躯干死死缠住亚度尼斯，而后哭泣、尖叫和嘶吼都消失了，在真正的濒死里，他喃喃地吐出那些混乱的低语——
　　“我亲爱的黑山羊。”他的舌尖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亚度尼斯的眼球，抵达了最深处。
　　他搔刮着亚度尼斯大脑皮层表面的沟壑，甜腻地吞咽着亚度尼斯的骨髓。
　　他轻轻地叹息，说：“即使你已经无比诚恳……我依然不能答应为你孕育子嗣。”
　　必须承认，奈亚是完美的。
　　只有一个缺陷。
　　一个微小的，微小到根本不用介意，却又实在是难以忽视的缺陷。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取悦被拒绝的亚度尼斯而精心排演。
　　“但我当时只是想搞他而已。”亚度尼斯抚摸着笔记本，自言自语道，“我把他所有化身都抓过来搞，不是为了让他给我生孩子……”
　　离开的时候亚度尼斯在电梯里遇到了斯塔克集团的一些高管，他们看起来刚刚结束了一场会议。
　　亚度尼斯走进电梯让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表现出紧张和不安。
　　每一个人都在悄悄打量他，遮遮掩掩的，不动声色的，充满好奇但又竭力假装冷静的。
　　亚度尼斯站在最靠近电梯门的位置上，心不在焉地翻着自己的笔记本。
　　他的指甲和指尖都是淡粉色，手上几乎没什么肉，因而骨节感异常清晰，仿佛那层淡粉色是尖锐的骨骼刺破血肉，又经过纤薄的皮肤过滤才形成的。
　　看着他用手指摩挲纸页令人目眩神迷，也令人提心吊胆。
　　但电梯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更没有一个人发出丁点声音干扰亚度尼斯的沉思。
　　亚度尼斯的侧脸模模糊糊地印在电梯周围，不知道为什么，这群高管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于直视亚顿时的背影。
　　他们纷纷转移了视线，只是以一种他们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的贪婪眼神注视着亚度尼斯模糊的倒影。
　　亚度尼斯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打开钢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小字，撕下那一页沿斜角对折，而后半侧转过身，用两根手指夹着这张纸递给那群高管中的一位。
　　这个转身动作在人群中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像是凝固的水波忽然被搅混了，沉底的泥沙和半腐的水藻将水池污染得丑恶不堪。
　　电梯里的人群没头没脑地挪动着，极力避开了亚度尼斯，唯恐自己阻碍了对方，更恐惧自己不小心触碰到了对方的衣角。
　　亚度尼斯的手臂所经之处人群荡开，分出一条小道，恍如摩西分海。
　　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或者倒霉鬼，因为正对上亚度尼斯的视线而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那张纸递到他的胸前，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接下了亚度尼斯递给他的那张纸。
　　“这是什么？”
　　“地址。”亚度尼斯简洁地说，“周六下午，一点过一刻。这是我的工作时间。”
　　周围所有人无声的注视让这可怜的家伙如芒在背。
　　好在他所得到的关注都是捎带的，这些人真正关心的只有亚度尼斯。
　　先前亚度尼斯没有主动说话，这群能言善辩的家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硬是不敢主动开口，好像亚度尼斯这个人有着什么古怪的威慑力似的。
　　现在亚度尼斯向说了话，马上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请问你的职业是？”
　　亚度尼斯说：“心理医生。”
　　他将钢笔夹进笔记本，又将笔记本收回口袋。
　　门开了，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电梯。
　　电梯里寂静无声，电梯的门一直开着，直到亚度尼斯的背影完全消失，那扇门才缓缓关闭。
　　无声中，电梯开始上升。
　　有人按下了他们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做任何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流，这些人默默地站在原地，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脚已经发麻。


第38章 第二种羞耻（5）
　　“艾伦，”佩普叫住了正准备从她的办公室离开的男人，“这是你昨天给我的申请。”
　　柔和的阳光穿透了落地玻璃窗，光亮让整个办公室都显得干净明朗。
　　佩普坐在办公桌后，手指在平板上轻点，被她叫住的人则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低头朝着自己手中的平板看去。
　　艾伦·怀特对平板的使用还不是那么熟练。
　　像他这个年纪又身居高位的人，其实差不多都是这样，对电脑啊手机啊平板啊这些东西操作得并不利索。
　　倒也不是说他们的智商存在问题，要他们写点文件、使用邮箱也是小事一桩，只不过他们对这些玩意的印象还停留在很早以前，那时候电脑是大块头，传真机无法随身携带，他们要么在一个固定的场所使用这东西，要么不使用这些东西。
　　所以艾伦没有对自己的工作已经全智能化这件事形成习惯，在除了斯塔克工业以外的许多公司都是情由所原的。
　　偏偏得益于霍华德·斯塔克和托尼·斯塔克在科技创造方面的天赋，斯塔克工业的管理制度向来都走在高度智能化的最前端。
　　在这样的一个公司里工作，却无法习惯使用高科技产品——有点说不过去，对吧？
　　艾伦知道自己最近在工作上有点松懈了，但那是因为他在不久前他才刚刚去大都会出了一趟差，谈妥了一大笔订单，还因此得到了佩普的青眼。
　　在一场繁忙的工作后稍微松懈一点是人之常情，艾伦自认为自己没什么可指摘的，更别说不久之后他就要休年假了，他预备要带着妻儿一起去埃及看金字塔，这事儿他已经答应下来很久了，但就是一直没机会实现……
　　艾伦一目十行地扫视着被佩普发送到平板上的文件，额间渐渐布满了汗迹。
　　当他放下平板，居然有些不敢直视佩普的眼神。
　　佩普说：“艾伦，我能理解你的失误……”
　　艾伦的声音和佩普的话交叠在一起：“这是个无法原谅的失误，波茨女士，我会尽快写好我的辞职信……”
　　他忽然意识到佩普刚才说了什么，诧异地看着对方。
　　在他的印象里佩普确实不能说是那种容不下属下犯错的类型，但无论如何，这种程度的错漏依然是不可饶恕的，尽管在造成实际损失前被佩普及时发现，他也不该再继续留在原本的位置上。
　　让他自行辞职寻找下家已经是个足够仁慈的处理结果，据他所知，也是佩普十有八九会选择的方式。
　　“……我知道这种失误是无法避免的。我能够理解。”佩普在艾伦惊讶的注视中继续道。
　　她忽然说起一个看似和这段对话全然无关的话题：“我听说你前不久遇到了亚度尼斯。”
　　亚度尼斯？谁？
　　艾伦敢发誓，如果他不久前遇到了一个叫“亚度尼斯”的人，就单单是冲着这个名字，他也不可能随便就把对方忘到脑后。他同样敢发誓他根本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哪怕是和“亚度尼斯”这个名字沾边的人，因为他绞尽脑汁也回想不起来丁点痕迹。
　　长时间想不出该给佩普什么答案让艾伦更紧张了。
　　这点从外表上倒是不怎么能看出来。
　　他是个长相平平的中年人，四十岁出头，事业称得上很有前景可以期待，这就让他的一举一动都沉稳大方，定期健身、整洁良好的衣着习惯又让他精神焕发，任何人在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时，脑海中都一定会飘过“纽约”、“成功人士”、“华尔街”、“金融”等等一系列标签。
　　但现在，这个中年男人在佩普面前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涨红了脸。
　　他局促不安地小幅度挪动着身体，不是长时间全神贯注地盯着墙面上不存在的黑点发呆，就是眼神晃来晃去的找不到一个聚焦点。
　　佩普观察着艾伦的反应，心中对亚度尼斯的某种猜测被印证了：亚度尼斯确实会影响到那些和他进行了近距离接触的人。
　　“亚度尼斯。”佩普提醒道，“你在电梯里遇到的心理医生。”
　　虽然这个心理医生貌似很不靠谱。
　　亚度尼斯给佩普的感觉和这个职业完全不搭调，心理医生都是帮人解决心理问题的，亚度尼斯能做到吗？就他？还帮人解决心理问题？
　　他给人造成心理问题还差不多吧？
　　哪怕是现在，回忆起和亚度尼斯见面时的场景，哪怕只是稍微想一下，都会让佩普感到一阵一阵的慌乱和心悸。
　　而且亚度尼斯还无证行医——托尼已经查过亚度尼斯了，因为查到的东西只有可怜巴巴的一丁点儿，几乎对了解亚度尼这个人没有半点帮助，托尼也没有给这些资料加密，佩普很容易就了解了情况。
　　原来他叫亚度尼斯，艾伦想。
　　他对这件事传开早有预料。
　　亚度尼斯给他地址的事情可是在十几个人眼睁睁的注视下发生的，称不上什么秘密。
　　艾伦从不小瞧自己的同僚们在八卦方面的功力——根据他们隐藏秘密和传播流言扰乱竞争对手时所展现出的高超手段，只能说，他知道了亚度尼斯的地址这件事居然还没闹得满城风雨，已经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佩普会关心这件事让他觉得有点惊讶，不过也仅此而已。
　　艾伦说：“是的，波茨，我是在电梯里收到了他给我的地址，但我目前还没有去找心理医生的打算，我想他是找错了人了。”
　　他的生活非常美满，工作顺利，家庭幸福，没有任何童年阴影，事实上，他这一生甚至没有经历过任何波折，除开一些正常范围内的恋爱失败、工作失利等等以外，艾伦甚至没有出过一起车祸。
　　除了他诞生在一个家庭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又格外聪明勤奋，考上了名牌大学，实习期就开始斯塔克集团工作，在毕业后也顺利留在斯塔克集团以外——除了这些，他到目前为止的整个一生，就是绝大多数人会经历的那种人生。
　　艾伦想不通为什么亚度尼斯会告诉他自己的地址和工作时间。
　　他也不是没有往暧昧点的方向去想，别责怪他，但凡一个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认为亚度尼斯会做低贱的工作，但你也很难去避免想象他不做某些特殊的职业——他太漂亮了，他太性感了。
　　换句话说，他在某种职业上实在是太有天赋了。
　　你在看了莎士比亚的作品后很难想象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人不是作家，你在听了贝多芬的演奏后也很难理解这个人不是音乐家。
　　同样的道理。
　　但理智也让艾伦清楚：在亚度尼斯这种程度的美貌面前，他只能说是一个小人物。
　　对方在朝他抛掷橄榄枝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事实上，就在电梯里，和艾伦并肩站在一起的，就有好几个时常出现在金融类头条的大人物，其中好几位都是小圈子里出了名的性旅游爱好者（注）。
　　艾伦不太清楚他们对性别是否有固定的偏好，但从他们看亚度尼斯的眼神分析，他相信就算他们有，也不会介意为亚度尼斯破例。
　　那么亚度尼斯的举动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对方真的认为他需要心理医生。
　　不过艾伦现在没时间担心这种小事，他更关心的问题是：“你认为他是对的，我真的有什么……心理问题，让你相信我的失误无法避免？”
　　我相信你犯错的原因是你在电梯里遇到了亚度尼斯，佩普想，和你一起看到他的人在这几天里都出现了不同程度上的失误。
　　——包括她自己，在被伊薇骗过去和亚度尼斯吃了一顿饭之后，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陆续续犯下了不少低级错误。
　　但这就不是需要和艾伦讨论的事情了。
　　佩普微笑着说：“我不能说我认为你一定需要他的帮助，艾伦，但根据我的经验，”也是根据伊薇当初治疗过程的实时反馈，“如果他建议你去找他，那么你最好照他说的去做。”
　　艾伦最终还是敲响了亚度尼斯的门。
　　门开了，但门后没有人，他听到里间传来了一道声音：“往里走。”
　　艾伦在原地局促地站了几秒，硬着头皮关上门，按照指示走了进去。
　　就算从来没有和心理医生聊过天，艾伦也知道心理医生需要给患者准备一个令人感到放松的空间，让陷入某种苦恼的病人能以一种愉快的心情开始谈话。
　　但屋内的环境可一点儿也没让艾伦觉得放松和愉快。
　　米色为主的极简装潢，咖啡色纯木地板，大片大片完全空置的空间，一尘不染到了让客人不自在的地步。
　　然而最让艾伦觉得不自在的，还是墙面上悬挂的油画。
　　房间里光照并不强，每一幅油画上都有一盏小灯投下柔和的灯光，柔光将每幅画所在的区域框出一个固定的扇形小块。
　　许多时代久远又价值不菲的油画是很敏感的，所以存放这些油画的房间对于温度、湿度和光照都有严格的限制。
　　这房间让艾伦错觉自己仿佛走进了什么油画展馆。
　　艾伦穿过了这个房间，刻意走在距离墙面很远的正中，但他目光偶尔触及的一些油画依然让他觉得心惊肉跳，几乎挪不开步……如果他看到的是真迹，那可是一整面墙的文艺复兴！
　　一定是仿制品，他安慰自己，真迹都在佛罗伦萨的乌菲兹美术馆。
　　艾伦知道这些还是因为他去过佛罗伦萨好几次，乌菲兹美术馆是他每次去佛罗伦萨都不会错过的圣地，有几幅画像他近距离揣摩和观察的时间加起来甚至超过数个小时，当然作为一个外行他的水平还远达不到鉴定真迹的水平。
　　但——但这些画——
　　上帝啊，他在心里发出一声惊慌而又充满恐惧的呻^吟，这些画实在是太逼真了！
　　好在其中还夹杂着几幅他从未听闻过的油画，看笔触和风格极像是鲁本斯、提香，但像拉斐尔的画作最多。
　　仿拉斐尔的画作也是所有仿作中最优秀的。
　　那些细腻的笔触，人像上朦胧的光晕，圆润的线条——
　　惊人的、只属于拉斐尔的完美线条！
　　只有拉斐尔才能做到这个地步，一笔，一根线，就能在纸上画出自然舒展的发丝，那是绝对的简洁和绝对的柔美，这种线条构造出的形象则兼具有天真和庄重，既尊贵，又亲切。
　　更别说那些精妙的透视和人体。是，在透视构造这方面拉斐尔不及达芬奇；没错，在人体构造上，拉斐尔也比不上米开朗琪罗。
　　但拉斐尔也仅仅是比不上他们了。
　　拉斐尔是均衡的，拉斐尔没有缺点！
　　古典美术的精髓完全都在这些画作里了！
　　天！究竟是谁仿的作品！艾伦都快要疯了，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这些画只有拉斐尔才画得出来！除了拉斐尔，谁也没办法画得这么美！
　　但这些画又绝对不是拉斐尔画的。
　　稍微知道点拉斐尔的人都清楚，拉斐尔最擅长的画作是圣母画，鲜少有青年男性的肖像画，而这些挂在墙上的画作几乎无一例外地以少年、青年为主角。
　　如果仔细去看，甚至能看出这些画作都有点似曾相识……艾伦忍不住驻足仔细观赏，他很快就发现，这些画作带给他的熟悉感是来自于拉斐尔的圣母画的。
　　这些少年和青年的眉宇间，带着出自拉斐尔之手的圣母画所共有的光辉。
　　“你喜欢拉斐尔。”艾伦听到了亚度尼斯的声音。
　　就在他身后。亚度尼斯凝视着那些画像，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他说：“我也是。”


第39章 第二种羞耻（6）
　　艾伦回过神，有点警惕地看着亚度尼斯。
　　“你好，”亚度尼斯说，“亚度尼斯。”
　　他穿着西装，没打领带也没扣外套。这件西装有些长，袖口盖住了他的小半个手掌，看起来是件非常便宜的成衣。
　　但他的牛津鞋是非常精美的手工制品，鞋面是红白双色的。
　　“艾伦·怀特。”艾伦说。
　　他在心里寻思着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穿衣服竟然这么随便。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亚度尼斯也穿了件大一号的西装，这次索性大了两个号，而且外套和裤子分明是两个颜色，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买衣服从来不看尺码，穿衣服也是手里拿到什么穿什么。
　　这种衣着进一步降低了艾伦对亚度尼斯的信任度，不过他原本就没觉得亚度尼斯是个靠谱的心理医生。
　　他来这里是因为佩普不仅及时发现和弥补和他的失误，还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只是扣除了奖金作为象征性的惩罚。
　　“请恕我冒昧，”艾伦问，“能告诉我这些油画的来源吗？”
　　“它们都来自意大利的佛罗伦萨，”亚度尼斯说，他始终凝视着这些画像，“绝大多数是画家送给我的礼物。”
　　“剩下那部分呢？”艾伦有些穷追猛打。
　　他的态度带着一股强硬和傲慢，出于教养和其他原因，他并没有完全将自己的不满表现出来，但听众无疑能感觉到他强烈的情绪。
　　亚度尼斯终于回头看了艾伦一眼，说：“我想你也发现了，这里有些画作原本应该被放置在博物馆里。”
　　他的用词让艾伦心中一跳，不会吧，艾伦想，这就承认了？
　　－－芋５鑴Ｄ
　　在看到这些油画的时候，他当然怀疑过亚度尼斯采用某些非法手段，从窃贼或者劫匪手中购买了原本应该陈列在乌菲兹美术馆中的真迹。
　　然而这显然不可能，如果乌菲兹美术馆真的被盗，依照这些作品的地位，最重要的是，依照这些作品的价值，没有任何人敢于隐瞒消息秘而不宣。没有人担得起责任。
　　国际新闻会被刷屏，全世界的媒体都会关注案件的进展，甚至有可能引来那些多管闲事的超级英雄的调查，而据艾伦所知，乌菲兹美术馆依然在正常开放，毫无异常。
　　也许乌菲兹美术馆正在开放展览的是仿品，艾伦想，他的视线在那些拉斐尔画作的仿品上滑动。
　　不论看多少遍都觉得无比逼真。
　　他分辨不出这些仿作的水平具体有多高，但也许不是没有可能，也许亚度尼斯真的有办法弄到和真迹相差无几的仿作，然后替换掉乌菲兹美术馆中的真迹……
　　“剩下那部分是我从油画原本的拥有者手中拿到的。”亚度尼斯说，“花了我不少力气。”
　　他侧着脸朝艾伦微微一笑，艾伦的神经就在这个和煦温暖的笑容里放松了下来。
　　这么多油画肯定不可能是真迹，他想，更何况亚度尼斯的态度又是那么坦坦荡荡，反而是他的态度十分粗鲁，咄咄逼人。
　　艾伦的神态软化了下来，他朝亚度尼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歉意：“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
　　接受得还真快，亚度尼斯想。
　　他说：“请跟我来。”
　　他们一起穿过了这个庞大的油画陈列室，艾伦在离开前表现出了些微的恋恋不舍，这一点能很轻易地从他刻意放缓的脚步声里听出来，他试图回头，却又硬生生控制住自己的小动作更是将他的心态展现得十分充分。
　　如果艾伦是受邀上门的客人，亚度尼斯则是体贴周到的东道主，那么艾伦的眷恋一定不会被忽视。
　　可惜艾伦不是客人，亚度尼斯更不是东道主。
　　就像没有意识到艾伦的心态似的，亚度尼斯轻声催促：“这里，怀特先生。”
　　艾伦应了一声，埋头跟了上来。
　　一进门艾伦就被吃了一惊。
　　这个房间简陋得超出他的预料。
　　两把简单的沙发椅，再加上一个小桌子，这点东西就塞满了这一整个房间，余下的空间也只够两个人一起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除此以外，房间里能容许人活动的区域几乎为零。
　　这其实也没什么，可这个房间竟然还很昏暗。房间没有窗户，采光也很差，只在墙面上预留了零零散散的小灯。
　　灯的样式也挺奇怪。
　　艾伦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这些无规律分布的小灯莫名地让他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他在门口踟蹰着，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进门。
　　亚度尼斯又低低地催促了一遍，口吻很温和：“请进，怀特先生。”
　　“我……”艾伦顿了顿，下定决心道，“……好吧。”
　　这种软绵的性格出现在斯塔克集团的高管身上还真是违和，亚度尼斯想，看来这位艾伦·怀特的工作是技术方面的。
　　也或许他是只在工作上雷厉风行的人。
　　艾伦硬着头皮走进了房间，每走进一步，他都能感觉到皮肤表面上的鸡皮疙瘩一茬又一茬地往外冒。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在他的心中攀升起来，犹如在他的肩背上绑缚了成吨重的石块。
　　……有哪里不太对劲，艾伦想……但到底是什么不对劲？为什么他的感觉这么诡异？
　　从一进门起他就觉得很诡异了，只是当时他以为那是自己疑虑重重的心态所导致的，进门之后他又被满墙的油画吸引了注意力，把诡异的感觉抛到了脑后。
　　直到现在，他的头脑冷静了下来，精神因为大量的油画而兴奋起来之后，自然而然地开始疲倦和放松，于是在他意识到的时候，那种如影随形的诡异感已经将他整个人都攥在了手心。
　　恐怖。危险。
　　最恐怖的是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恐怖，最危险的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感到危险。
　　只是在走进房间的时候，艾伦觉得这里潮湿又温热……是和之前陈列油画的房间截然不同的感受，就好像他现在正一步步地走进某种怪物的胃里……
　　艾伦硬着头皮，花费了较他本应花费的数倍的时间才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亚度尼斯跟在他身后进房间，他看了一眼艾伦，轻轻关上了房门。
　　沙发椅是细亚麻布面的。
　　艾伦缓慢坐下，腰部和颈部被沙发椅柔软地托扶起来——艾伦睁大眼睛，目露惊恐之色，差一点就尖叫出声！
　　事实上他说话的音调和尖叫也相差无几了：“……眼睛！眼睛！”他的嗓音尖锐刺耳，难以想象一个男人可以在这种音高上正常说话，“……在动！它们……它们是活的！”
　　艾伦瑟瑟发抖，他终于明白过来那些小灯给他的感觉为什么这么不对劲了，那些小灯给他的感觉……就像是眼睛！只是没有瞳孔！
　　它们在盯着他看。
　　从他站在门前起就开始了，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的时候那些小小的眼球也在随着他走动的方向转动，艾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出来这些小灯是眼球的，但他就是知道——这种被无数双眼睛用邪恶的、不怀好意的眼神死死盯住的感觉他是第一次体会，可这不妨碍他辨认出它们……
　　这种不可理喻的邪恶的凝视是如此可怖，艾伦此刻所承受到的精神上的重压简直都能具象化了。
　　连这条舒适的沙发椅也变得诡异起来，那些符合人体构造，在恰到好处的高度恰到好处地凸出和凹进的位置，仿佛也是某种活物在根据他的身体进行调整。
　　巴基诧异地扬起声音：“你说你拿到了亚度尼斯的基因样本？”
　　托尼表现得比他更吃惊：“你认识亚度尼斯？”
　　“别装了你，”巴基掏出手机，低头就开始发信息，边发边和托尼说话，“他以前是我和史蒂夫的教官。霍华德肯定告诉过你。”
　　霍华德没有告诉他这个。霍华德只警告了他不要试图研究亚度尼斯，那会让他发疯。
　　托尼当然没相信，如果是真的，老头子怎么现在还活蹦乱跳思维清晰？
　　就算是真的，既然霍华德受得了，那他也没问题。
　　托尼耸了耸肩：“我也只知道这些。既然他做过你的教官，你肯定能告诉我他身上的那些异常吧？”
　　“什么才算是异常？”巴基嗤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反问道，“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你能接受和我发生关系到哪种程度’算不算异常？”
　　“艾伦，”亚度尼斯说，“冷静，艾伦，它们只是智能灯而已，会转动是因为，”亚度尼斯难得呛了一下，随口胡诌道，“他们是热源感应的智能灯，检测到你的体温过高，所以自动跟随你的动作。”
　　……他到底在说什么，亚度尼斯想，为什么他要在智能灯上安装这种热源感应……
　　等等，他又想，现代设备的照明设备本身就是会在提供光照的同时产生热量的吧？
　　既然这样，在智能灯上装热源感应有什么用？毕竟人体体温不可能高于照明设备本身的热量的……吧？
　　亚度尼斯稍微思考了一下，放弃了这个对这个答案可能相当简单的问题追根究底的想法。
　　不管他说的是对是错，艾伦都会相信的。
　　果然，艾伦的情绪在得到亚度尼斯的保证后镇定了下来，只是脸色还有点发白：“能请你把感应关掉吗？”
　　亚度尼斯站起身，借着在门口按一下的动作警告地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眼睛——隐藏起来的，或者直接暴露在外伪装成小灯的——墙面上被他触碰的位置蠕动了一下，浮现出一个看起来像是触屏开关的小巧屏幕。
　　艾伦没看到他按了什么，但听到了清脆的提示声。
　　那些小灯渐次熄灭，又渐次点亮。
　　艾伦终于没再觉得自己正被无数双小眼睛盯住了。


第40章 第二种羞耻（7）
　　“所以，”艾伦说，“我们该从什么说起？”
　　他坐在沙发椅上，仍旧还有点不安，但情绪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并且后知后觉地开始为自己刚进门时的表现而羞愧起来。
　　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他暗暗责怪自己，居然能把墙上的小灯看成小眼睛？
　　那些小灯的造型和眼睛没半点儿相似的地方，就算艾伦想用他眼花了来安慰自己，也根本做不到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
　　他觉得他刚才的反应只能用神经过敏来形容，说真的，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是另一个人在他的面前，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告诉艾伦说墙上的灯全都是眼睛而且那些眼睛都在盯着他，那么艾伦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远离对方。
　　或许他还会礼貌性地拨打一下报警电话，通知警方说他发现了一个显然精神不太正常的人在没有监护人陪伴的情况下独自出现在公开场合。
　　艾伦几乎有些羞愧了。
　　他怎么能用那么恶毒的想法揣测亚度尼斯呢？
　　从刚开始在电梯里遇到的时候开始，一直到他看到亚度尼斯的油画藏品，他始终都把亚度尼斯看作一个不怀好意的怪人，也丝毫不避讳将自己的态度表现出来。
　　而在再三从他这里受到白眼和冷遇之后，亚度尼斯是怎么对待他的？
　　从头到尾，这个年轻人都是那么温和亲切，不仅在他快要脱口一些事后回想起来一定会悔得肠子都青了的话前迅速转移话题，还在他突然间像是精神失常了一样大叫大嚷的时候善解人意地安慰他，帮他解围。
　　艾伦坐在沙发椅上，越是想，越是觉得自己之前做得不对。
　　太不对了，太粗鲁无礼了。
　　而且他也觉得他刚才把墙面上的小灯看成了眼睛这种事实在是——荒谬！莫名其妙！
　　也许，艾伦看着正坐在他对面的，只给了他一个侧脸的亚度尼斯，心里忽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也许——我真的有点心理问题？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自从他从大都会出差回纽约，他的工作状态一直都不怎么样。
　　他总是觉得自己身上有哪里不太对头，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头，艾伦就不知道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艾伦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人的身体其实是很敏感的，举个例子，就算是很普通的感冒发烧，在病症具体地体现出来之前，这个人的身体都会向大脑报警，身体的主人能够从一些微妙的小事上感觉到不适。
　　比如喉咙发干发痒，渴水，又或者一向强健的人忽然变得很容易疲惫……艾伦以为自己是要感冒了，吃了点维生素片，增加了休息的时间，可一连好几周的时间过去了，这种不对头的存在感愈发强烈。
　　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然而他又怎么都找不到这种变化的根源。
　　只是做任何事情都心不在焉的。
　　日常活动的时候精力也不够充沛，有气无力，呵欠连天。
　　他的睡眠质量变差了很多，不是失眠，而是夜间多梦，然而一觉醒来之后，艾伦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个什么梦，只是朦朦胧胧地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或者换很多个梦。
　　越是回想，艾伦就越是确定自己可能真的有了点心理问题。
　　毕竟心理问题繁华都市的标配。
　　这么想着，艾伦的态度就变得积极起来，亚度尼斯还没回话，艾伦就主动又说：“我知道我最近这段时间出了点问题。”
　　“这段时间出了点问题。”亚度尼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说，“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艾伦开始说：“我的工作压力很大。”
　　“可以想象这点。”亚度尼斯微微点头，“不过再怎么说，你的压力也比不上那些底层的职工吧。”
　　这都是亚度尼斯猜的。
　　他对财富、权力等等需要在人类社会中才能体现出价值和存在感的东西没有太强的概念，虽然知道它们很重要，但对他来说无论是财富还是权力都唾手可。
　　对由财富、权力而衍生出来的其他东西，比如工作压力，亚度尼斯就更没有概念了。
　　“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误解。”艾伦苦笑了一下，“但是压力这个东西，不是你赚得多就会少。底层的职工需要担心的是他们的房租，生活费，孩子的教育基金，还有他们的退休金和养老金，我也要担心这些，而且支出不是一个量级，但他们担心几万块的时候，我要担心几十万几百万，而且我的工作风险更大。”
　　亚度尼斯微微点头。
　　他其实完全没有概念，但这时候点头就好了。
　　果然，在得到他的回应后，艾伦紧接着就解释道：“我需要处理的合同意味着千万上亿的利润，这些合同的责任在我身上，如果我失败或者犯错超过一个限度就得辞职滚蛋，严重的话会背上一大笔赔偿金，最严重的时候还会有牢狱之灾。普通职工的工作可没有这种风险。”
　　“我明白了。”亚度尼斯继续点头，他摊开笔记本在上面勾画了几笔，“你的压力其实是普通职工更大。这对你最近的生活有影响吗？”
　　多年后又重新进入人类社会，他选择了心理医生作为自己的职业，最大的理由之一就是因为他能借着这个职业触碰另一个人的心灵——特指使用人类会使用那种方式。
　　交流。
　　人类之间的交流多么奇妙。
　　亚度尼斯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种族的语言。
　　他用属于他自己的种族的方式和同族进行交流，并不是依靠喉舌和胸腔的震动发出声音，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交流方式在特定的情况下能够被人类捕捉，并被误解为一种固定的发音。
　　可那些声音更像是交流的附属产物，就像木柴烧尽已经留下灰烬，人类试图依靠那些灰烬的形状破译他们的语言。
　　这当然是不可能做到的。
　　人类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认识到他们的语言排列毫无规律可言。
　　他们的语言当然有规律，只不过人类找错了他们之间的交流的表现形式。一阵闪光、一颗星辰坠落、一个猛然消失或者突兀出现的黑洞、从天而降的洪水，这些都是他们的语言。
　　当然，他们有着更为精简和直白，并且绝对不会在传播过程中有所损耗的语言。
　　他们用意识进行交流。
　　每一次交流，交流双方向对方传输过去的想法都携带着大量的信息：这段话背后所包含的一切文化背景和一切科技背景，交流者本身对于这些文化背景和科技背景的理解，交流者说这句话时他自身所使用的思维方式和逻辑。
　　简单来说，当他们交流的时候，他们可能只告诉对方一个词，love，而对方在接收到信息后不会将love理解为“爱”，而是直接理解了“love”在其自身文化环境中的一切含义，并且精准地理解了说话的人究竟想要表达哪种意思。
　　不要小瞧一个“love”中所蕴含的信息量。
　　love是一个名字，也是一个动词，在释义上为简单的“爱”，但在文化上，这个词包含了大量的潜台词：一种智慧，一种美德，一种仁慈，一种权力，一种理性，一种忠诚，一种状态……而每一个潜台词的背后，同样也包含了要完全理解这个词汇所需要的信息量。
　　所以说得再简单一点——他们之间的交流通常只会向对方的意识传播一两个词汇，而这一两个词汇里有着无比庞大的质量，能轻易塞爆一个人类的大脑。
　　这种交流方式的完美是毋庸置疑的，没有误解，没有损耗，最美妙的是即使是第一次交流，他们也能完美地理解对方的习惯性用语。
　　比如人类之间有些人说“操^你”其实是“你好”的意思，但另一些人却会觉得“操^你”是句骂人的脏话。
　　不经过很长时间的相处，没有足有的宽容和理解，这两种人得花上很长时间才能大略习惯对方的表达方式。
　　亚度尼斯没怎么和同族交流过。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些同族对他的态度太奇怪了。
　　……怎么说呢……反正他每次试着和对方友好地交流一下的时候，对方要么就是拔腿就跑，要么就是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和他调情……
　　同族们的眷族和仆从差不多也都是这两种反应。
　　唯一一个反应不太一样的是尤格，他没有主动去找尤格，是尤格自己主动找上来的。
　　对方找上门来的目的竟然是鼓励他多搞一点同族。
　　亚度尼斯：“……”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搞你行吗？
　　……妈的。还真行。
　　艾伦说话有点词不达意，还絮絮叨叨的，经常一句话讲完忽然切换到了另一件事，讲完这件事之后才想起来刚才讲的事没讲清楚，赶紧又重复一遍刚才讲过的上一件事，然后才接着继续往后讲。
　　就算亚度尼斯很享受和人对话，艾伦的语言能力也实在是让这种享受大打折扣。
　　和伊薇交流时他就很愉快，尽管脑子不太聪明，还有点迟钝，然而伊薇是个讲故事的好手，清楚自己该在特定的情节用哪种语气讲话，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并且她很能拿捏好戏剧性和现实性的平衡。
　　她的思想和行为模式让亚度尼斯学到了很多，还有她说话的语气和表情，同样也具有相当的参考价值。
　　和同族进行交流时实在太简单便捷了，最重要的是，这种交流方式才符合他的本能，离开人类社会的时间一久，亚度尼斯就不太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和其他人交流了。
　　伊薇过来的时候，他还只能勉强露出一个真实的微笑呢。
　　但现在他掌握的更多。当艾伦频频看他，亚度尼斯调整了一下自己坐姿，给了艾伦一个认真倾听的表情。
　　艾伦呼吸一错。
　　他的脸飞快地涨红了，躲躲闪闪地避开了亚度尼斯的眼神，又是尴尬又是紧张，一幅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的样子。
　　亚度尼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想等艾伦恢复正常，可这情况愈演愈烈，艾伦逐渐显出如坐针毡的不安来，双眼乱晃，左躲右闪，吭吭哧哧的说不出话。
　　“艾伦？”亚度尼斯低而和缓地询问道，“你感觉还好吗？”
　　“我只是，我只是，”艾伦磕磕绊绊地说，“我能理解你可能有些习惯上的——”他憋了好久，“——习惯上的不介意——和人来这一套，但我、我不太能接受——”
　　他瞟了亚度尼斯一眼，亚度尼斯还在用奇异的眼神凝视他，唇边带着些微的恬静笑意。
　　艾伦犹如落水鸟般狼狈地别开了头。


第41章 第二种羞耻（8）
　　要说亚度尼斯对艾伦的这种反应摸不着头脑——就算他已经远离人类社会许多年，也显得太假模假样了。
　　几乎立刻，亚度尼斯就意识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对造成艾伦这种反应的原因不太清楚，毕竟他自认为没有做出任何具有暗示性的动作，也没有刻意做任何事引诱艾伦。
　　不过对他来说，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对方却反应极大的事情，既不是第一次发生，想来也不太可能是最后一次。
　　亚度尼斯曾经试着研究过这种事发生的原理，然后不得不承认，就算他曾经是一个人类，要想用他现在的思维能力去研究人类的反应……也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他可以做到极其近似于人类，但没办法做到完全和人类一致。
　　他生活在人群中，就像一个精神变态者一样，要想不暴露自己的异常，就必须不断进行模仿，不断更新自己的伪装。
　　但他并不会感到挫败，每当他意识到某些和人类有关的事情令他感到难以理解，他都会感到由衷的愉快，这意味着他又有能了解新的东西，关于人类，更关于他自己。
　　所以当艾伦躲闪着他的视线不肯和他对视的时候，亚度尼斯维持着微笑，低声呼唤：“艾伦。”
　　这声音和他平时说话的语气并无不同之处。
　　很少有人发现亚度尼斯说话的时候很少有语气和重音的变化，但他们总能奇异地理解到亚度尼斯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比如现在，即使内心正拼命阻拦自己，艾伦依然抬起头，重新看向了亚度尼斯。
　　这样的一张脸。
　　……这样的，含情的，暧^昧的笑意。
　　被人发自内心地喜爱当然是件美妙的事情，然而亚度尼斯隐约含着仰慕的神情却只让艾伦感到一股瘆人的恐惧。
　　有些人对你的喜爱就像夏天吹来的一阵凉风，你只要微笑着享受就好了，但有些人的喜爱却更像一柄铁齿，要不急不缓地从你身上刮干净每根血肉才肯罢休。
　　而亚度尼斯的喜爱要用什么去回报呢？
　　在这狭小又不够明亮的空间中，空气都为此而凝滞了。
　　艾伦甚至在此刻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无论亚度尼斯向他要求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就算亚度尼斯希望他在大庭广众下跪在地上哭着祈求对方折磨他，就算亚度尼斯希望他抛弃他的妻子，甚至就算亚度尼斯希望他狠心扔下他那对可爱的双胞胎儿子——
　　有一丝犹豫在艾伦心中一闪而过。
　　下一秒，艾伦就发自内心地为自己刚才所产生的犹豫自责起来。
　　他会为亚度尼斯做任何事情，什么都好，什么都行。他本来就应该像这样满足亚度尼斯，人人都应当满足亚度尼斯，这是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事实证明心理医生真不是好干的活。
　　伊薇这种总是闪烁其词，不肯告诉医生心里的真实想法，对治疗过程也没有半点积极性的患者都算是优质患者了。
　　毕竟她起码口齿清楚，在叙述的时候逻辑也足够清晰，而且就算对治疗过程本身毫无益处，但和伊薇的对话还颇有趣味，她偶尔耍的小聪明也算得上可爱。
　　在这方面她的职业肯定是有加成功效的，可亚度尼斯怎么也没想到，艾伦在这方面竟然弱成这幅模样。
　　亚度尼斯决定由自己来掌控这段对话的节奏了。
　　“艾伦，”他微笑着说，“我们已经说了太多和你的工作有关的话题了，为什么不和我谈谈你的家庭呢？”
　　“我的家庭？我的家庭……没什么出奇的。我已婚，和莉娜在一起很多年了，她是我高中时就在一起的女朋友，我大学毕业之后我们就结了婚，”艾伦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我们有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双胞胎。医生告诉我们的时候，我和莉娜都很惊讶，因为我们是说好了只要一个孩子的，两个孩子也不是不好，但我们都觉得……我和莉娜都很难抽出足够的时间去陪伴一个孩子，更别说是两个了。”
　　“怀特夫人的工作也很忙？”亚度尼斯说。
　　“说不上忙。莉娜是个家教，提供私人的法语辅导。”艾伦解释道，“你也知道，老师这份工作不仅仅是要教育学生知识，一定程度上还需要关注学生的心理健康和其他方面。莉娜是个很负责任的人，她总是花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在她的学生身上。”
　　他这段话说得非常流畅。
　　根据他在前面那段对话里的表现来看，这段话要么就是他提前打过腹稿，要么就是他已经讲过很多次了。
　　亚度尼斯微笑着继续问：“既然是这样，你们最后是怎么解决这件事的？”
　　“我们……”艾伦结巴了一下，“我想我们……没有解决这件事。”
　　亚度尼斯惊讶地挑眉：“嗯？”
　　“这件事没有解决。”艾伦叹了口气，尽管他还有些神态恍惚，但颓然的神色是很明显的，“我们只是把这件事一直往后拖，一年拖过一年。我和莉娜都不愿意让自己的事业做出牺牲，所以我们最开始的解决方式是雇了两个保姆来照顾孩子。”
　　“一直都是保姆？”亚度尼斯有点感兴趣。
　　“在他们还没有开始上学的时候，是的。等他们开始上学，我和莉娜又额外为他们请了全科家教，”艾伦说，“因为莉娜自己本身就是私教，她挑中的人选都非常合适，耐心，负责，体贴。”
　　“但永远没办法替代父母的地位。”这点常识亚度尼斯还是有的。
　　“我和莉娜都尽可能地抽时间陪伴孩子们了，”艾伦急忙解释，“不管有多忙，我和莉娜都确保自己一年时间里有一半时间会待在家里，至少。每年年假我都带着他们出国旅行，近几年我的职位已经很高了，也没有太大的上升余地，所以我——我尽量花了更多时间在家庭上。”
　　艾伦不能说他是最负责的那种父亲，他也不敢说他是最称职的丈夫，可无论如何，他知道他已经尽可能做到了最好。
　　孩子们对父母并无怨言，这让艾伦和莉娜都觉得非常欣慰。
　　“听起来，”亚度尼斯说，“你和你的妻子很少有时间在一起。”
　　“我们相处的时间不是很长。”艾伦同意了，“工作原因，我总是在出差——我的工作内容是在大笔订单的签订前做最后的质检和技术确认，经常需要满世界飞，至于莉娜，她通常都住在雇主提供的住所里。需要她教导的学生就在距离我们很近的地方不是个常见的事情。”
　　“夫妻生活的频率如何？”亚度尼斯问。
　　“……”艾伦看着他，喏喏着，“……这、重要吗？”
　　亚度尼斯说：“你觉得呢，艾伦？”
　　“我觉得……我没觉得这有多重要。”艾伦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如果你是想知道我和莉娜中的任何一个有没有出轨，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没有。”
　　“我和莉娜都是对婚姻态度严肃的人。”他紧接着就又说，“我们都对美国目前的婚姻状况充满了担忧，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我不是特别保守，只能接受婚后性行为……那也太过了，没有经历过性就不如婚姻是非常轻率的决定……可是自从那段发生在六七十年代的性解放运动过去，人们对这种事的态度就变得开放得过火。”
　　亚度尼斯沉默了一下。
　　他从西装的前袋里取出笔记本，翻开某一页，在上面匆匆地描画起来。
　　“……你在做什么？”艾伦好奇地问。
　　亚度尼斯说：“我在画画。”
　　“画什么？”艾伦有点不安，但又有点期待，“你在画……我？”
　　“不。”亚度尼斯说，“一个漂亮女孩儿。”
　　他很快就完成了自己的作品，艾伦看不清亚度尼斯的动作，只能看到那支钢笔的笔尖一次又一次稳定地落在纸页上，又稳定地提起，每一笔都干脆利落。
　　艾伦莫名觉得亚度尼斯一定画得很好。
　　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夸奖，艾伦是个颇具有欣赏水平的油画爱好者，花了大量时间去欣赏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他很看不起现在艺术界流行的后现代作品——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无非是古典主义的大师们已经把每一条路都走到了尽头，让现代的画家们甚至心生绝望：当你认识到你可能花上一辈子都没可能达到大师在二十来岁的时候所达到成就的时候，任何人都会感到绝望的。
　　在这时候，画家们自然就会将视线投向更崭新的领域，试图在前人没有踏足的地方留下自己的烙印。
　　有些尝试虽然不够美好但值得鼓励，可更多尝试只是在浪费时间和制造垃圾。
　　而那些垃圾竟然还会有那么多人捧臭脚，艾伦不屑地想，现代艺术堕落了。
　　他默不作声地等待着亚度尼斯完成自己的作品。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亚度尼斯的速度比他想象得更快，就好像心中早就已经打好了腹稿似的。
　　艾伦几乎都有点痛心了，为什么不花更长时间去打磨作品呢？就算只是简单的钢笔草稿，匆匆画出来的作品也绝不可能有……多优秀……
　　就像每一次画完之后会做的那样，亚度尼斯举起笔记本，向艾伦展示他刚才画下的肖像。
　　是玛丽莲·梦露。
　　性感和可爱并存的代言词，黄金时代一个浓墨重彩的符号，电影史上不朽的传奇。


第42章 第二种羞耻（9）
　　亚度尼斯向伊薇展示过他的素描，但伊薇显然不了解这个领域，只能笼统地用“好看”来形容亚度尼斯的画。
　　乔什也见过亚度尼斯画在手账本上的内容，但那些画像本身所描述的具体事件远比画像本身更具有冲击力，他只顾着为那些以电影分镜头格式大略形容出的故事线神魂颠倒——不，应该说，乔什完全就不明白那些画面所展示出的真正故事是什么，画像中所包含的庞大信息量，他只接收到一丝余波。
　　但仅仅是一丝余波，也足够他失去理智陷入疯狂了。
　　乔什也没有时间为亚度尼斯的绘画技巧感到惊叹。
　　艾伦和他们两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他有超过常识和基础的鉴赏能力，尤其是对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因为个人爱好的原因，他在这类风格的艺术作品上颇有几分心得，有时候还能客串一下讲解员，给和他一起进行参观的妻子和儿子们进行系统的讲解。
　　所以当他真正定下神来，看到了亚度尼斯的画，之前在他脑中产生的所有疑惑和怀疑都消失了。
　　“……这不可能。”他惊愕地睁大眼睛，探过上半身，将自己的双眼凑近那幅简单的肖像，“这不可能！这种技巧……”
　　这种用一根线条展现出极致的细腻和柔美的风格，这种惊人的技巧，这种人体和构图……钢笔居然也画出这种效果？！
　　“你用的什么钢笔？”艾伦问。
　　“万宝龙。”亚度尼斯说，“不太清楚是什么型号，这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
　　“画纸呢？这是什么纸？”
　　“……普通的笔记本用纸。”亚度尼斯回答，停了一下，他又有点不太确定地补充道，“但我使用起来的效果应该比普通的笔记本用纸效果更好一些。”
　　艾伦慌忙又艰难地把视线从线条行上挪开，放到人像周围的留白上——竟然真的是普通的笔记本用纸，甚至还稍有点洇墨。程度不重，可这幅图的细节表现就因为这些缺陷大打折扣。
　　“……”艾伦痛心得说不出话来。
　　亚度尼斯反手收回了这幅画像，若无其事地将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
　　“别，让我再看看。”艾伦惊醒过来，“让我再一眼……不，让我再多看一会儿。只要三分钟，五分钟，只要五分钟……求你了，”他激动得脸色发红，“让我再看看吧。”
　　“你喜欢玛丽莲·梦露？”
　　“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艾伦诚实地说，“我只看过她最出名的那张捂着裙摆的照片，没看过她的任何作品，也不了解她的任何事迹。我只是知道她的名字而已。”
　　“你对这幅画的表现可不像这么回事。”
　　“因为我喜欢艺术。”艾伦不假思索地说，“我对音乐不敏感，贝多芬的名曲我最多只能听个响，但我在辨认颜色上有些天赋，所以我尤其、非常、最喜欢绘画艺术。”
　　“我其实……当年还想过考绘画学院，”艾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四十来岁的人了，神色间竟然带上了一抹羞怯，“只是被我的父母劝住了，他们不是不愿意支持我的梦想，前提是我真的是可造之材。”
　　“我在绘画上的天赋也就只是勉勉强强的水平，这个行业水太深，投入太大，回报率低，我自己也觉得不太划算……很遗憾。”他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有点可笑，“也没什么遗憾的。我连尝试努力一下都没试过。”
　　停了一下，艾伦又说：“你觉得这和我最近的状态不过好有联系吗？”
　　“没有太大联系。”亚度尼斯说，“我想你也明白。你放弃的是一个你自己愿意放弃的未来。”
　　黯然在艾伦的脸上一闪而过，他苦笑了一下，近乎自言自语地说：“……我明白。”
　　“关于你之前问过我的，关于我和莉娜的夫妻生活，”艾伦稍微踟蹰了一下，但还是说，“关于这件事……我只能确定，无论是我还是莉娜都没有出轨的行为。”
　　亚度尼斯当然猜到了。
　　这种话题一般人都不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和心理医生谈起，特别是从未有过类似经验的人，他们对心理医生的心防大多很重。
　　和一个算得上是素不相识的人讨论自己的私生活对他们来说超过了，就算他的情况比较特殊……特殊在，就算是刚见面，出于展示自己和炫耀自己的目的，多数人都还是会很乐意跟他探讨性，可艾伦的性格明显是偏向保守的。
　　“让我猜测一下。”亚度尼斯说，“你们在夫妻生活中恐怕没有得到过足够的快^感。”
　　艾伦神色尴尬——这简直是在直白地指责他在床^事上不够优秀了，偏偏他还并不能找到什么事实来反驳亚度尼斯的话。
　　确实，他对这事儿不算特别上心，莉娜在这件事上也从来不显得十分热衷，他们之间……与其说是快乐，不如说是融洽和舒适。
　　“我们不觉得这很重要。”艾伦忍不住小声说，“有些人觉得这重要，总得允许另一些人觉得这不重要对吧？”
　　西方世界的主流思潮是将性^行为看做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足够亲密的运动吧。
　　这个说法也不是特别贴切，毕竟美国是个成员构造非常复杂的国家，行事风格异常保守、推崇清教徒式生活的人其实是占据了多数的，但是无论如何，在繁华的纽约曼哈顿，享乐主义的思想依然占据了主流地位。
　　所以严格来说，在这个国家，像是艾伦、莉娜这样的人其实才是真正的多数群体。
　　这一点可以用另一个国家举例说明。国家的主流思想是生男生女都一样，可在全国范围内，重男轻女的是多数人，主流思想和主流人群其实是重合度不高的，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不过亚度尼斯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一群体——理由也很明显，像是艾伦亦或者莉娜这样的人，通常都是对他唯恐避之不急的，走在街上碰到了，这些人都会选择刻意避开亚度尼斯的路线。
　　“你可以觉得不重要。思想是自由的，思想可以超越肉^体。”亚度尼斯说，“但你的肉^体始终存在，并且始终是你思想所在的基础……现在，显而易见的是，你的肉^体不太认同你的思想。”
　　他思索了一会儿。
　　艾伦认真地看着他，等待并且期待着亚度尼斯接下来要说的话。
　　“食欲和性^欲都是生命的原欲。”亚度尼斯说，“但食欲值得赞美，性^欲却始终褒贬不一。食欲是可以公开展示的，性^欲却需要被隐藏起来。食欲可以只是单纯的食欲，性^欲却必须不是单纯的性^欲，单纯为了性^欲而存在的活动被视为滥^交。”
　　“人类同意他们可以被食欲控制，在危机面前，即使食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人类不同意他们可以被性^欲控制，因为食欲是不可忍耐的，性^欲则不然。”亚度尼斯说，“但这两种欲^望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原欲都是不可控的。
　　你以为是你的人生塑造了你的欲^望，但实际上，是你的欲^望塑造了你的人生。
　　亚度尼斯说：“人类的道德标准很奇怪。”
　　“我们需要一个道德标准才能生活啊。”艾伦说，“你也有你自己的道德标准。”
　　“我没有道德上的标准。”亚度尼斯说，“我尽可能满足我的所有欲^望。”
　　他只有一种欲^望。
　　他永不饱足。
　　亚度尼斯说：“只有在我明确地知道我不可能满足的时候，我才会控制自己——这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去满足这个不可满足的欲^望。”
　　“你也是。”亚度尼斯又说。
　　天色渐黑了，但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外界被隔绝在外，时间的流逝也变得不那么清晰。
　　刚开始进门的时候艾伦还会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可渐渐的，害怕的心情似乎变得轻微了起来。
　　抗拒依然存在，只不过不再那么严重了。
　　至于恐惧，即使是在知道自己不过是把墙面上的小灯误看成了无数只小眼睛以后，艾伦依然会下意识地回避墙面。
　　而这个房间又太小了，如果不看着亚度尼斯的背后，艾伦就只能把眼神放到亚度尼斯的身上。
　　“我也是？”他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亚度尼斯的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虽然你自认为你不需要，但你其实是需要的。”亚度尼斯说。
　　艾伦露出不以为意的神色：“我想我对我自己的情况应该比你更清楚一些。”
　　“这可说不准。”亚度尼斯笑了，“比如说，艾伦，你知道你是个双性恋吗？”
　　艾伦瞠目结舌。
　　“这太、这太……无稽之谈！”他懊恼地叫道，“你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地胡说八道，对我的性取向进行这种没有半点根据的揣测！”
　　“嗯。”亚度尼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他在艾伦的愤怒面前坦然自若，一副“不管你怎么说，我知道我才是对的”的模样。
　　艾伦气得都快从沙发椅上站起来了。
　　可这个房间的面积太狭小，连从沙发椅上站起来的动作都显得十分艰难。
　　也是怪了。明明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的时候，还觉得房间虽然面积很小但空间安排得很合理，小桌摆放的位置恰好在房间正中，椅子和桌子、墙面的距离也很恰当，整体结构小而精巧，他从走进去到坐下来，根本都没遇到什么阻碍，全程轻轻松松……
　　就好像为了防止他站起身，这个房间发生了某种变化似的。


第43章 第二种羞耻（10）
　　这不是个错觉。
　　又一次的，艾伦意识到了那种他一开始极力想要忽视的怪异感。
　　但这次不是从墙面上的小灯上感觉到的。
　　事实上，当艾伦意识到周围的环境确实在产生惊人的变化时，他鼓起勇气去看了墙面上那些小灯，可那些不规则地排列在墙面上的小灯这次却没有那股令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的活物感。
　　它们黯淡地发着光，死气沉沉——就算这些小灯是眼睛，它们也只是已经死掉的眼睛。
　　艾伦说不出有哪里不对劲，可好像又确实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有点神经质地哆嗦了一下，而后猛然意识到了整个房间里距离他最近的东西，这条正被他坐在身下的沙发椅。
　　沙发椅……不太对头。
　　整个房间都在阻拦他离开，艾伦隐约觉察到了这种气氛，然而他不知道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惊人的变化。
　　只是空气变得粘稠和湿热了许多。
　　连沙发椅仿佛也变得更加柔软和舒适起来，那种韧性惊人又柔软得惊人的触感好像乳胶一样，却又比乳胶更粘人，简直就像沼泽一样带着吸力，艾伦越是努力想站起身，身体反而向椅子里陷得更深。
　　艾伦慌神了，不过还保有理智。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视线投向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却无比震惊地发现连亚度尼斯都变得不一样了。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似乎……也说不太清楚。
　　也许是边界感模糊了。如果说之前的亚度尼斯是高清绘图，现在的亚度尼斯就是由一大片高精度马赛克组成的色块，他的面孔和身体上所有那些让人神魂颠倒的细节都消失了，可他令人脸红心跳的奇诡魅力却丝毫不见减少。
　　而当艾伦开始思考亚度尼斯究竟失去了哪些细节的时候……他无比惊骇地发现，他根本想不起来和亚度尼斯有关的任何细节！
　　明明这个人就坐在他的面前，就正在朝他微笑，他们甚至在几秒钟之前还有过对话，可他就是死活想不起来对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艾伦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一刻，鬼使神差又或者记忆复苏了一般，他忽然想起几周前，他其实就是那些亲眼见到亚度尼斯在这栋公寓的楼顶裸泳的人中的一员。
　　那一幕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印象深刻。
　　艾伦也是。他当然也是。
　　就算他根本就不相信亚度尼斯那所谓的他是个双性恋的揣测，坚持认定了这是个荒谬的断言，他也不会否认亚度尼斯在那一刻所散发出来的肉^欲之美。
　　当亚度尼斯在泳池中如同海豚般轻盈地划开一条白浪，那两条修长的、骨骼分明的手臂破开水波时，当亚度尼斯的脚背轻轻击打水面，他从大腿到小腿都以一个优雅的弧度缓慢弯折、摆动又重新绷得笔直时，艾伦承认，他就像周围的每一个人一样，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但那绝对和他的性取向没关系。
　　那就只是——亚度尼斯有一具太漂亮的身体。
　　而他当时又处在那么特殊的一个环境中，人人都在为亚度尼斯屏住呼吸。他就算不那么痴迷于亚度尼斯，只要他不蠢，装也会装出那副德行。
　　但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来着？他一回到家中就脑袋空空了，就像现在一样，他回忆不起亚度尼斯的具体模样，回忆不起那具身体的任何细节，他只能回忆起那种感觉，那种让人想要疯狂尖叫和浑身发抖的性感……远超过人类所能展示出来的魅力的性感。
　　亚度尼斯看着艾伦，轻柔地说：“你困了。”
　　“……我困了。”艾伦慢了半拍才迟钝地说。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缓慢地转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定格在亚度尼斯的脸上。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迟缓地问，“我……觉得有点……不太……”
　　“你最近一定做了很多梦。”用一种舒缓而又催眠的声音，亚度尼斯慢慢地说，“很多很多你根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的梦。告诉我，艾伦，你就没有对这些梦的内容感到困扰过吗？你总是在做梦，但从来不知道梦里发生了什么，你没有思考过这种事发生的原因吗？”
　　艾伦木然地看着他。
　　“你当然思考过。”亚度尼斯说，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符，这是一个简单的催眠咒和入梦咒的叠加——他稍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着头放弃了使用它。
　　他抬起头，盯着艾伦的眼睛说：“睡吧。但不要睡得太熟，你的灵魂会是清醒的，你会做一个清醒的梦。你近段时间里最渴望的事情会在你的梦里上演，你会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困惑和苦恼。”
　　甚至困惑和苦恼到根本不想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困惑和苦恼。
　　艾伦的呼吸越来越轻，间隔越来越久。他的头缓慢地搭了下去，那条沙发椅上立刻伸出了几条触须，牢牢将正在往下滑的艾伦固定在了座椅上。
　　“太高了。”亚度尼斯说，“人类很脆弱，这个姿势保持太久对腰椎和颈椎都不好，让他好好躺着。”
　　房间蠕动起来，艾伦身后的那面墙开始飞快地后退，沙发椅也开始如烛台一样缓慢地融化，滴落在地上的粘稠液体迅速凝固并如榕树的气根一样扎进地板，支撑起随着沙发椅的融化平躺下来的艾伦。
　　艾伦的后颈处鼓起一条柱状的凸起，恰到好处地贴合在艾伦的脖子上，顺带还纠正了一下艾伦睡得往一边侧歪的脑袋。
　　“好乖。”亚度尼斯低声说。
　　他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艾伦做了许多离奇的梦。
　　但每一个离奇的梦都有着唯一一个明确的目的。
　　这个明确的目的从未真正实现过，无论梦境发生的具体背景是什么，位置总是在同一个城市，无论梦境里的具体故事线是什么，故事的核心总是关于同一个人。
　　……同一个外星人。
　　艾伦不太记得为什么他会在这些梦里，也不太记得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梦全都是梦。他被困在里面了，被困在一系列怪诞的幻想里，而他绝不承认这些幻想是属于他的。
　　他震惊过，愤怒过，惶恐过，对这些梦完全出于他自己内心的幻想这件事，艾伦也咬牙切齿、不情不愿地接受过。
　　然而无论他在梦里做出什么样的改变和尝试，梦境都没有展露出任何停止的意图。
　　直到他终于破罐破摔地承认——
　　艾伦从梦中醒来。
　　他睁开眼睛，抽了口气，像个溺水的人刚刚吐出呛进肺部的水之后那样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每一根骨头都在摩擦发抖咯吱作响，咳着咳着，他就从沙发椅上翻了下去，四脚朝地地趴在了地上。
　　一只精美的红白双色皮鞋出现在艾伦泪眼朦胧的视线里。
　　艾伦趴在地上，艰难地靠着自己酸软的四肢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然而努力的结果是他又重重地摔回了地面，砰的一声，他头昏眼花地摔回了原位，还在沙发椅上磕着了额头。
　　奇怪的是看起来分量十足的纯木椅脚磕起来却不怎么疼，触感好像还软绵绵的。
　　艾伦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只温热的手就轻轻覆在了他被撞到的额角。
　　艾伦魂飞魄散。
　　“别别别……别！我、我自己能起来！我没出什么毛病我刚才好像只是睡着了……”他以一个滑稽的姿势扭动着身体，蹭着地板想要爬起来。
　　亚度尼斯没有理会艾伦的拒绝，他收回手，在艾伦因为亚度尼斯不再和他进行肢体接触而松了口气的时候捏住艾伦的肩膀，而后用了点巧力。
　　艾伦昏头胀脑地站直了。
　　亚度尼斯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说：“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艾伦，我们的第一次会面应该结束了。”
　　鉴于在会面前他没有明确告知过对方他的收费标准，亚度尼斯决定这次就给艾伦免单了——看样子，艾伦已经完全明白他的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了。
　　如果他想解决这件事，那么他迟早会来见他。
　　艾伦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亚度尼斯在笔记本上的空白页面写下一串数字，撕下这一页，斜角对折后递给了艾伦：“这是你下次来的收费标准。”
　　停了一下，他忽然又往前翻了一页，将他画下的那幅梦露也撕下来，一并递给了对方。
　　艾伦警惕地看着亚度尼斯，满脸都是不情不愿。
　　但他的手还是相当诚实地接过了亚度尼斯递给他的东西。
　　“期待能在下周见到你，艾伦。”亚度尼斯一本正经地说。
　　他附赠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艾伦的唇角抽动了一下，还是挤出了一丝笑意。
　　“……谢谢，”他客气地说，“请问这次的收费是……我会尽快将支票寄来。”
　　“我们度过了一个相当愉快的下午，这次不收费。”亚度尼斯很亲切，他一路把艾伦送到了门口，“希望我的冒昧没有干扰到你对我的评价。”
　　艾伦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心说你也知道你很冒昧啊。
　　心理医生都像这样工作的话，恐怕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人乐意再去看心理医生了吧，艾伦这么想着，却又忍不住看了看亚度尼斯。
　　亚度尼斯站在他的身后，似乎是注意到了艾伦的视线，他微微侧着头看过来，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嗯？”
　　朦胧的微光在他的发间流动，那种美丽已经模糊了现实和虚拟的界限，令人怀疑自己身在梦里。
　　……艾伦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亚度尼斯的态度这么“冒昧”了。
　　他知道他做什么失礼的事都会被人原谅的。他可能都意识不到自己做了失礼的事，因为人们总是原谅他。
　　艾伦辞别了亚度尼斯，回到家，心事重重。


第44章 第二种羞耻（11）
　　莉娜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丈夫的失魂落魄。
　　上个学生已经考入了心仪的大学，愉快又不舍地和她道了别。对方的家长从未露过面，莉娜只见过学生家长的秘书，这情况并不算少见，她都能总结出规律来了：见到学生家长的次数越少，她所获得的酬劳就越是数字可观。
　　虽然莉娜做私教的主要目的其实不是为了钱——要单是为了钱，艾伦作为斯塔克工业总公司的高管，其实赚的已经相当多了。
　　私教的收入不低，然而莉娜的收入依然不到艾伦的零头。
　　她做这个工作最主要的目的，一是为了不做家庭主妇，二是为了积累人脉。
　　她的学生无论资质如何，至少全都家境殷实，会专门请私教学习法语的，大多也是有钱的家庭，莉娜自然能够根据学生的性格和思想进行勘察和筛选，大致能够圈定出一个她认为是可造之材的范围——虽然她自己不太可能用上，艾伦似乎也不怎么需要，可孩子们长大以后绝对是需要帮助的。
　　莉娜知道丈夫是个什么德行。
　　艾伦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材料学博士，师从诺奖大佬，在顶级学术刊物上作为一作发表过数篇论文，还没毕业就收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工作邀请。最后艾伦选择了位于纽约的斯塔克工业，并且一干就是许多年，最大的原因是艾伦的专业技术绝对过硬。
　　至于社交技巧……
　　也就那么回事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反正要是艾伦出了门和陌生人说话，肯定不会被对方当成怪胎，也就这个程度。
　　莉娜对艾伦没什么可挑剔的。
　　虽然不解风情，虽然笨拙木讷，虽然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后艾伦还是对她说不出一句甜言蜜语，虽然她也不是不羡慕那些嫁给了工作能力不强但是温柔体贴的男人的女人，可艾伦实在是没有任何做得不好的地方。
　　虽然是个人都会做梦，都想着什么好处都占，可莉娜也知道和艾伦差不多收入的那些男人大多是什么德行——艾伦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不会在外面和其他女人调情，更不会出轨召技，他的性格沉闷一些，其实反倒是个好处。
　　这么个不善言辞的男人，要是心情不好了，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看出来的。
　　莉娜就能看出来。
　　“艾伦？”在丈夫心不在焉了好几天之后，莉娜还是忍不住问了，“你还好吗？”
　　“啊，”艾伦猛地回过神来，掩饰性地挪开了视线，“我……我没什么，还可以，今天的……今天的空气很好，天气还不错，莉娜……我们晚上吃什么？”
　　如果说之前莉娜还只是觉得艾伦稍有点不太对头，现在，她就严肃起来了。
　　很不对头。艾伦的表现太古怪了。
　　要不是这么多年里莉娜已经确定了自己完全了解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有可能会以为支支吾吾的艾伦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呢。
　　但艾伦绝对不可能这么做的。
　　这个男人的道德洁癖比她自己还要严重。
　　可能是因为学术做得太多了，艾伦的思维方式非常执拗，这么多年里，他始终坚持着他那过时的、老土的性观念，坚信在婚姻里，性是一道绝对不可以跨越的鸿沟，□□上的出轨绝对不可以原谅。
　　“出了什么事，艾伦？”莉娜紧张起来，她把电视上正在热播的橄榄球比赛暂停，紧接着意识到艾伦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放松和她说话，赶紧胡乱地按了几下遥控器，调到了另一个频道。
　　“艾伦。”莉娜严肃地说，“你休假的这几天情绪一直很不对头。你不打算和我谈谈吗？”
　　电视机里，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一丝不苟：
　　“……受害人在屋后的垃圾桶中被发现，尸体上有被强J的痕迹，NYPD已经组成专案组……”
　　这条新闻的声音隐没在莉娜疑惑的声音背后，艾伦鼓起勇气和莉娜对视——可没过多久，他就狼狈地别开了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莉娜是他的妻子，而他的妻子是个漂亮的女人，这是艾伦早就知道的事情。
　　即使已经生育过一对双胞胎，年过四十，莉娜在艾伦眼中和那些二十来岁不到三十的女人也没有半点区别，皮肤紧致柔软，灰色的眼睛冷静而又充满了理智的光辉，棕色的长发在尾端打着卷，微笑平静又温柔——毫无疑问，在艾伦眼里，莉娜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
　　也是艾伦全世界最爱的人。
　　艾伦无措得简直都快哭出来了，他吭吭哧哧地说不出话，脸都涨得通红，因为太着急了，他的双眼甚至都湿润起来：“……我、我没什么啊，我就是、就是有点不太舒服。”
　　“艾伦！”莉娜加重了声音，她严肃地盯着丈夫，“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自从你从大都会出差回来，参加了庆功宴，你的状态就变得很奇怪。”
　　“……我……”艾伦欲言又止。
　　他飞快地转动着脑子，思索着要说什么才能让莉娜打消怀疑。究竟要说什么才能说明他的无辜？他可什么都没做过！他没干过任何对不起莉娜和对不起家庭的事情！
　　他就只是……他就只是……
　　好吧，他是稍微心猿意马了一些，他是想象过一些和莉娜以外的人发生点什么……但他只是想象而已！甚至连这种想象他都立刻抛在脑后了！
　　“艾伦。”莉娜放柔了声音，她往丈夫的身边坐了一点，轻轻将手放在艾伦的手背上，“放松点，亲爱的，放松，我知道的，我明白你……一定是有什么事让你担心了，可我和孩子们也在担心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艾伦实在是没办法对着莉娜殷切又紧张的眼神说不。
　　他更不知道该怎么撒谎。他实在是不擅长这种事。
　　“我，”他说，吞了口唾沫，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我……不久前，我看了一个心理医生……”
　　莉娜迅速反手紧握住艾伦的手指。
　　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原来她的丈夫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和折磨吗？莉娜愧疚极了，她反思着自己，觉得她投注在家庭中的注意力实在是太少了。
　　她和艾伦两个人里头，一向是艾伦赚得多，也一向是艾伦更关心家庭，而她出于相当自私的原因长时间待在其他城市，将原本应该属于艾伦和两个儿子的时间分摊在他的学生身上。
　　“我明白了，艾伦，亲爱的，我明白了，”她哽咽着说，“……对不起，是我的错，一定是我的任性让你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
　　艾伦惊住了：“没有没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莉娜，听着，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的问题，是我……”
　　他呛住了，没办法再往后说下去。
　　可是莉娜的反应却让他更内疚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现在的情况，明明错的人是他，虽然他也只是在心里想了想（甚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想了什么），可莉娜反而是最难过和羞愧的人。
　　夫妻俩面面相觑，莉娜忽然努力一笑，说：“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容易我们有时间在一起，别为其他的事情多费心了。”
　　艾伦长长地、感激地松了口气。
　　“当然，当然。”他忙不迭地说，“就应该这样才对。”
　　气氛终于为之一松，无论是艾伦还是莉娜都打定主意不再讨论之前的话题。艾伦拿起遥控板，从本地新闻调到脱口秀节目上，和莉娜一起默默看了起来。
　　“艾伦。”莉娜忽然说。
　　“……什么？”艾伦回答。
　　“心理医生有效果吗？”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虽然艾伦很不想这么回答。
　　但他还是诚实地说：“有效果。”
　　岂止是有效果，他想，心理医生实在太有效果了，有效果到他根本就不想回忆起和对方的治疗任何相关的事情，有效果到他恨不得自己根本没去见过亚度尼斯。
　　如果他没有去见过亚度尼斯，他就不会从亚度尼斯那里得知这种惊悚的结果，如果他没得知这种惊悚的结果，他的生活就会像过去一样稳定从容毫无变化，他也不会在莉娜面前这么紧张，这么无奈，这么心虚……
　　虽然这么想着，可艾伦内心深处其实也很清楚，亚度尼斯是对的。
　　他潜意识里的想法不会消失，更不会改变。他会持续不断地做那些和他的臆想相关，但他自己却不知晓原因的梦，他会焦躁不安，心神不定，就算他不会因为那些潜意识中的想法出轨，他也迟早会在工作中出错。
　　这两件事无论是哪一件他都无法容忍。
　　他已经在工作中出过大错了，他不能再出一次错。波茨宽容地原谅了他一次，可绝对不会原谅他第二次，艾伦很清楚，他就是靠着工作能力走到今天的，也许其他人能犯更多错，可他不能。
　　如果波茨将他从现在的位置上撸下去，甚至没有人会诚心诚意地反对几句。
　　“有效果就好。”莉娜松了口气，“有效果就好，艾伦，”她爱怜地抚摸着丈夫的脸颊，“坚持去吧，亲爱的，总会好起来的。”
　　“那可不一定。”艾伦忍不住反驳道，“你听到刚才那个案子了吗？NYPD花了这么长时间都没锁定嫌疑人的范围，事情并不总是会好起来的，也许我去看心理医生反而会让情况变得更差——”
　　“我会和你一起面对的，艾伦，别担心，孩子们也会帮你的。”莉娜低声说，“你和你的心理医生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了吗？”
　　“……这周六，下午一点过一刻。”艾伦慢慢地说。


第45章 第二种羞耻（12）
　　近些年的生活对巴恩斯来说和过去并无太大的不同。
　　战争来了，战争过去了，战争又结束了，他就在战争中度过了自己漫长的前半生，其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执行任务——为了上级的命令杀人，为了救出同伴杀人，为了胜利与和平杀人，而现在，他的生活重心依然是杀人，区别只在于武器和各种设备的更新。
　　或许还要加上更好的杀人理由。
　　巴恩斯对此到还算得上是接受良好。
　　就算世界战争停止了，国际上的局部战争从未停止过，而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战争，像是他这样的士兵就永远有目的地可去。
　　二战时候的功勋好歹让他和史蒂夫有了挑选任务和拒绝任务的余地，无论如何，如果他们两个人真的不愿意，没有人能够强迫他们做任何事情。
　　纽约的清晨沾染着淡淡的露水气息。
　　巴恩斯起床，简单地淋浴，在特制的健身房中做完整套日常训练，而后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的早餐，独自吃完，清洗餐具，收拾房间，然后坐下来，迎着阳光仔细检查和保养他的武器。
　　最近这段时间里史蒂夫一直在帮助神盾局追查几个超能力罪犯，不得不说，虽然弗瑞的做派几乎没能得到任何人的喜爱和欢心，但这个由他牵头并最终成立的组织，复仇者联盟，好像确实在维护纽约安全上起到了不少的作用。
　　而且至少，无论是巴恩斯还是史蒂夫，都能更自由地选择自己究竟是过什么样的生活了。
　　被放在不远处茶几上的手机嗡嗡振动起来，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托尼·斯塔克”的名字，巴恩斯理也不理，低着头将手中的枪械放到一边，又开始检查金属臂的状态。
　　一切正常。
　　当然是正常。
　　这条手臂这么多年里就没有损坏或者出错过，就算巴恩斯不太情愿承认，毫无疑问的，它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帮了他太多。而且它和他相伴的时间也太久了，久到巴恩斯都不太记得原本那条属于他自己的手臂使用起来是什么感觉，久到这条纯粹金属的造物几乎完全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巴恩斯去换了一条能遮挡住这条手臂的长袖衫，当他重新走回客厅的时候，手机的振动已经停下了。
　　嘀的一声，有短信进来。
　　巴恩斯在这几天中不知道第几次叹了口气：托尼竟然还没有放弃努力，还在想方设法地从他口中掏出来关于亚度尼斯的秘密。
　　他都已经告诉过托尼多少次了！他不知道亚度尼斯的任何秘密！
　　能够告诉托尼的事情他已经全都说了！
　　他不爽地将手机扔到了一边，没有去读那条短信，而是转头发了一会儿呆。
　　亚度尼斯。
　　这个名字所携带的毛骨悚然的快^感隐隐约约地从他的皮肤下钻了出来，巴恩斯静坐在沙发上，仿佛还能够听到对方那平稳的、不带有丝毫个人情绪的声音。
　　光是回忆或者想象他几乎就已经因此而死过了许多次。
　　在亚度尼斯的训练中他可能真的死了很多次，谁知道呢，就算他没有真的在亚度尼斯的训练中死过，至少他也在对方的手中经历过无数次再逼真不过的濒死体验，并且比无数次更多一次地死而复生。
　　荒唐的是，不管那些死亡中蕴含了多么强烈的痛苦，无论亚度尼斯曾经带给他多少次崩溃和绝望，在他费力地回想时，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永远是快乐。
　　……无边无际的快乐。
　　太快乐了，以至于身体的每一处除了快乐以外都只能感觉到强烈的空虚，像是在沸腾的蒸汽中溺水，窒息，高温，缺氧，肺泡中蓄满水分，每一处肌肉都酸痛难忍。
　　即使理智再怎么清醒他所体会的一切全都是幻觉，巴恩斯依然一次又一次一厢情愿地沉浸在那些虚假的记忆中。
　　在那一瞬间里所感受到的情绪冲击已经足够他体味一切。
　　亚度尼斯。
　　巴恩斯因为这样的感受痛苦地发起了抖。他又从高空中坠落，他又辗转着沦落到九头蛇手中，他又一次在实验室中被反复洗脑，那些精神上的凌虐永无休止。
　　九头蛇渴盼他成为他们手中的牵线木偶，渴盼他成为他们手中的工具，他们迫不及待地训练他，给他崭新的装备和崭新的代号，可有一件事，他们并不知情——
　　“所有接受过我的训练的士兵，都不能再被任何手段改变心智。”亚度尼斯说。
　　他是被托尼的电话给叫来的，他也相当好脾气地来了，因为大概能猜到托尼有可能从其他人口中得知那些消息，他换上了当年他时常穿着的那件军装制服。
　　挺括的深色布料包裹着那具劲瘦的身体，斜跨过前胸的腰带紧勒着腰际，宽松笔直的裤子，黑色的长筒重靴，一条马^鞭挂在腰带卡槽上，随着走动轻轻摇晃。
　　托尼傻了好一会儿才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穿成这样？”
　　“你不喜欢？”亚度尼斯问。
　　托尼觉得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不好。他说：“这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是你穿成这样——你是怎么过来的？”
　　“开车。”亚度尼斯说。
　　“我问你怎么上的楼。”
　　“有电梯。”亚度尼斯说。
　　“你上来的时候有多少人看到你了？”托尼有点不安地原地转着圈儿，“他们都是什么反应？”
　　“没有人看到我。”亚度尼斯说。
　　托尼立刻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开始为自己松了口气的反应感到很不自在。他皱着眉小声咒骂了一句什么，而后说：“你就不能稍微控制一下你自己吗？”
　　“我每时每刻都在控制自己。”亚度尼斯说。
　　他又说：“你不喜欢吗？”
　　“你为什么要关心我喜不喜欢？”
　　“霍华德最喜欢我这么穿。”亚度尼斯平静地回答，“你很像霍华德，我想你应该也会喜欢我这么穿。”
　　托尼不可置信地看着亚度尼斯。
　　他忽然有了一种堪称可怕的念头，他很不想这么去想，可到目前为止他所感受到的每一种暗示都在指向那个可怕的现实。
　　“你……”他问，一鼓作气，“你跟老头睡过？”
　　亚度尼斯看着托尼，有点困惑：“你刚刚发现吗？”
　　托尼不太想说话。
　　他昨天和今天都滴酒未沾，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有点上头。
　　“我以为你和老头是好朋友。”
　　“我们是好朋友。”亚度尼斯说，“不然我也不会和他睡。”
　　“哦，这就有趣了，”托尼皮笑肉不笑，“所以对你来说朋友就意味着性是吗？”
　　“不。”亚度尼斯说。
　　他直起身，慢慢朝着托尼走近，托尼拧着眉仰头看他，分毫不退。
　　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过半个手掌的宽度，亚度尼斯才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他戴着雪白的手套，它紧密地贴合在他的手掌上，几乎等同于第二层皮肤，直到此刻托尼才意识到它的存在。
　　亚度尼斯的手停在了托尼的脸颊上方。
　　隔着一层空气，他平静地抚摸着托尼的面孔。
　　这种感觉对托尼来说相当奇妙，亚度尼斯并没有真正触碰到他，他们也没有在真正意义上有过任何接触，可这种状态——简直还不如真正的抚摸。
　　若即若离。若有若无。极端危险，可又充满谜团。
　　你知道他绝无可能被人接近，可你又永远能感觉到似乎只差那么一丁点就能接近他。与其说是感情促使你注视他，不如说是你在看到他的时候就感受到了饥饿。
　　实际上托尼一直在有意识地制止自己接近亚度尼斯，他相当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面对亚度尼斯时受到了怎样诡异的蛊惑，亚度尼斯是一剂剧毒，艳丽，不可捉摸，令人眩晕作呕和快乐，最该死的是他永远使人感到爱意绵绵，因为他体贴又温柔。
　　可直到此刻，托尼才意识到，原来亚度尼斯也在不断地被他诱惑。
　　巴恩斯打开了托尼发来的短信，只有孤零零的一句话。
　　“亚度尼斯在我的实验室。”
　　“阳光会让你觉得温暖，冰水会让你觉得寒冷，微风吹来的时候你会觉得被空气抚摸，”亚度尼斯说，“和朋友相处，你会感觉到你对他的信任和他对你的，和恋人相处，你会感觉到充盈的爱意和幸福。你会有很多、很多、很多种情绪，你会有很多、很多、很多种感情。”
　　亚度尼斯说：“但我只能感觉到一种。”
　　没有快乐，没有悲伤，没有疼痛，没有舒适，没有喜爱和眷恋。没有感情。如果有，他的快乐、悲伤、疼痛和舒适，他的喜爱和眷恋，他的感情，也不符合人类的定义，不能和人类的情绪等同。
　　他也许仍旧保有某些属于人类的部分，能够在极其微妙的片刻感受到极其细微的——触动。
　　人类是如此单纯好懂，他一眼就能看透。他唯独无法理解他自己。当霍华德热切地注视他，他知道霍华德心中流淌着什么：独占^欲，嫉妒心，傲慢，不可靠近的孤独，还有强烈旺盛的情^欲。那是爱情，亚度尼斯能够做出这样的解读，可他不清楚他对霍华德究竟有什么。
　　也许实际就是什么都没有。他是永恒的，他可以摒除一切却依然存在，人类太狭隘和渺小，立足于固定的时间和固定的状态，人类需要某些东西才能生存，他不需要。
　　他什么都不需要，所以他什么都没有。
　　他唯独只有饱胀的生命和饱胀的欲^望。当他快乐，他感受到欲^望，当他悲伤，他感受到欲^望，当他疼痛，他感受到欲^望，当他舒适，他感受到欲^望。
　　当他对某些人类产生喜爱和眷恋，他感受到欲^望。
　　托尼浑身僵硬，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在动脑筋思索亚度尼斯的话，试图理解亚度尼斯想要表达的东西：
　　“所以你……对任何能引起你情绪波动的人都有欲^望？”
　　亚度尼斯说：“你像霍华德一样聪明。”
　　“你喜欢老头，”托尼绞尽脑汁地研究着亚度尼斯的逻辑，“连带着你也喜欢我，可是你分不清楚这两种喜欢到底有什么区别，因为所有感情在你这里都只能引起一种反应……”操，他想，我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亚度尼斯平静地微笑了起来：“那不是‘喜欢’。”
　　他又说：“我也分得清。”
　　托尼无言以对：“……”
　　“霍华德是我的朋友，”亚度尼斯重复了一遍，“你不是。”


第46章 第二种羞耻（13）
　　亚度尼斯沉沉地凝视着托尼，即使刚刚才说了“霍华德是我的朋友”这种话，他看起来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就算如此，他也散发着异常的、吊诡的魅力，仿佛只是一个鲜艳而宏大的幻想。
　　尽管知道不应该，托尼还是盯着亚度尼斯出了神。他的思想在此刻似乎已经游离在他的身体之外，但与此同时，托尼觉察到他的大脑变得惊人的清醒。
　　平时的他是不会在这么短时间内理解亚度尼斯的意思的。他足够聪明和敏锐，遗憾的是在解读他人的这件事上他从来都懒于付出，总会下意识地忽略掉那些他觉得不重要的人的意见，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一种习惯，就算是面对重要的人，他也一贯表现得以自我为中心。
　　可是亚度尼斯的话好像就这么钻进了他的颅骨里，在他那颗出众的大脑中构想出精确的图景。
　　这是幻想，托尼知道。
　　他在幻想中完全理解了亚度尼西想要表达的含义，新鲜的眩晕和恶心感和那些几乎有形的梦境在他的脑中翻搅，他呆呆地看着亚度尼斯，感觉自己的灵魂漂浮肉^体之外，而他的肉^体则饱受着剧烈的震荡和折磨。
　　“我的错。”亚度尼斯轻声说，“语言不应该用来传达这些东西，所以我用了点别的手段来帮助你理解我的意思……”
　　他的手终于贴到了托尼的脸颊上。
　　只是一个轻柔的触碰，其实说不上有什么暧^昧的潜台词，实际上，这种触碰背后的意味更像是爱抚一只受到强烈惊吓后瑟瑟发抖的流浪猫，亚度尼斯的掌心和托尼的皮肤之间甚至还隔着一层布料。
　　可在那只手真的放到他的脸颊上之后，托尼的呼吸仍旧急促起来。
　　他还在那种半漂浮般的幻想里。
　　他理解亚度尼斯的心情了。
　　可能理解得还不是那么全面，因为他只是那些狂暴的欲^望的旁观者，他也不可能真正体会到那么强烈的、浓郁的、无休止的欲^望。
　　那些情绪全都属于亚度尼斯，它们庞大得令他即使只是窥得冰山一角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无处发泄的燥热感在托尼的身体中聚集起来，但托尼仍旧在惊叹和好奇心的驱使下不断地试图去触碰亚度尼斯的欲^望。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地理解亚度尼斯了，亚度尼斯没有说出口过，这是他从亚度尼斯的心情中读懂的……他还知道这样的交流亚度尼斯和老头做过很多次，非常多次。
　　唯一让托尼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老头究竟是怎么和亚度尼斯分手的？！看起来居然还是和平分手？！
　　而且老头子这么多年里从来没有提起过亚度尼斯！一次都没有过！
　　说到这，史蒂夫和詹姆斯好像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亚度尼斯……对，是这样，一次都没有过。
　　亚度尼斯看着托尼。
　　他有点忍俊不禁，可还是说：“史蒂夫和詹姆斯不提起我是因为没必要和你说起，霍华德不提起我，是因为他不记得我了。”
　　托尼的思维相当敏捷：“你对老头做了什么？”
　　“洗掉了我在他身上留下的大部分痕迹。”亚度尼说，“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最大限度地恢复正常。”
　　他的语气和态度都很平静，他的内心也是这样。
　　那些无时不刻不在躁动和旋转的庞大欲^望仿佛也静止了一瞬。
　　不知为何，托尼忽然觉得有点悲伤。也许是因为怜悯吧，虽然怜悯像是亚度尼斯这样的存在听起来很可笑，可作为一个纯粹的，拥有许多种感情的人类，托尼实在是无法控制这种在他心中一闪而逝的心情。
　　亚度尼斯微笑了一下。
　　“我会记得这些吗？”托尼问。
　　他仍旧处在那种幻觉里，仿佛置身于富丽堂皇的巨大宫殿，许许多多的场景混合在这瑰丽又雄伟的异象里，每一个瞬息，托尼都在接触到更多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本质。
　　他看到了这颗星球上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那些曾经辉煌过的灿烂文化，无数与人类大相径庭的神秘种族，还有那些种族所掌握的技术。
　　这场幻觉中没有边界更没有维度。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一切都无形无质，犹如万花筒般在他的思维中变幻，看得越久，托尼就越头昏脑涨，他的意识即将湮灭在这种过于辉煌的知识里了，实际上，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疯了。
　　——是真的，他能清醒地感觉到自己的思想正在融化。古怪，太古怪了，思想居然也能融化……
　　忽然之间，他浑身都战栗起来。
　　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光团，如此灿烂，又如此光辉，它似乎是由某种柔软可塑的东西组成的，从感官上说，托尼觉得它根本就不存在，可另一种来自亚度尼斯的感觉又使他认为这个光团确实有所实质；在他眼中，这个奇异的光团由无数微小的光球组成，那些光球既像是粘液，又像是肉团，无数细微的触须在光球的内部和表面虬结，在它周围，托尼的视线变得模糊而又黯淡，他看不清楚任何细节……
　　他们在交谈。以一种相当离奇的方式。这光团仿佛在万古之前就已经出现并将永恒地存在下去，从某种特殊的角度，托尼认为这光团和亚度尼斯给他相同的感受：诡异又强大的蛊惑。
　　但亚度尼斯的蛊惑全部关于欲^望，清醒的头脑和知识只是附带品，这个光团的蛊惑却全是知识和智慧——托尼被迷住了。
　　他的双唇泛着青白色，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朽败和枯黄，他的头开始摆动，又在亚度尼斯的手中被强行固定；无数信息在这场交流中涌入托尼的头脑，那是智慧！无尽的、蕴含了整个宇宙的、存在于这个维度和更高维度的知识！
　　托尼张大嘴，涎水从他的口唇中涌出……他觉得快乐。快乐。快乐。
　　无休止的快乐。
　　“尤格。”亚度尼斯轻声说，“你给得太多了。”
　　信息的交流戛然而止。那团光轻轻跳动，托尼惊慌失措起来，他从那巨大的光团所给予的全知、全能、全视中脱离出来，那种失去所带来的痛苦让他几欲发疯。
　　他刚刚接触到的是什么？宇宙的尽头吗？传说中的十维？一个奇点？
　　托尼开始憎恨自己的肉^体。他知道正是因为这具低劣的躯体无法承受太多才让亚度尼斯制止这场交流，理智上他知道这应该停止了，可是……那么多的知识！那么完美的智慧！
　　泪水带着血液从他的眼中落下来，沾湿了亚度尼斯雪白的手套。
　　那光团渐渐隐去了，他也从半漂浮回到了自己的肉身。他恍惚又贪婪地注视着亚度尼斯，忽然警觉：“我会记得这些吗？”他急促而又响亮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要清洗我的记忆，不，你不能——”
　　在托尼来得及做出反应前，亚度尼斯退后两步，将手轻轻搭在马^鞭上。
　　“所有接受过我的训练的士兵，都不能再被任何手段改变心智。”亚度尼斯说。
　　托尼在强烈的眩晕和作呕感中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匆忙扶住了桌子，而亚度尼斯只是看着他，一语不发，更没做出任何试图搀扶或者帮助他的动作。
　　“你……”托尼说，想问亚度尼斯是怎么上的楼有没有被人看到，可在提问前，他隐约想起来他之前已经问过这问题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
　　“你的脸色很差。”亚度尼斯说，“少做实验，多休息，有任何疑惑，你都可以打我的电话。”
　　他又问托尼：“你喜欢吗？”
　　喜欢什么？这身制服？
　　托尼被噎住了，他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亚度尼斯纠缠于这个问题。他焦躁地翻着白眼说：“我不喜欢！”
　　亚度尼斯说：“你喜欢。”
　　“你要是不相信我的答案为什么还要问我这个问题？”
　　亚度尼斯沉静地注视着托尼。
　　托尼没能抗住，他投降了：“好，亚度尼斯，你赢了，我喜欢。”
　　亚度尼斯侧头看着他，说：“我知道。”
　　他转身从门口离开，托尼赶紧追了上去：“先别走，我让你过来不是为了和你聊天的，我研究了你留下的那些组织，确实找到了变种基因，但这些基因失活太快……”
　　亚度尼斯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侧头，看着托尼：“够了。”他说，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命令道，“停下来。我不喜欢成为你的实验品，霍华德的事情不会在你的身上重演。”
　　巴恩斯在电梯里撞见了亚度尼斯。
　　他的教官看起来依然和多年前一样，鲜亮，冷淡，把制服穿得看似服帖，实际上这一身衣服根本就不配套。教官的白手套被摘下来塞在口袋里了，他只有在训练结束以后才会摘下手套，用手指轻轻梳理受训士兵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同对方说话，安抚对方的情绪。
　　巴恩斯战栗着僵在原地。
　　亚度尼斯扫了一眼他，了然地说：“九头蛇的洗脑破坏了你的记忆。”
　　当他做教官的时候，他几乎只采用过同一种方法训练士兵。他向对方施加强盛的欲^望，摧毁对方的理智，再将对方仔细修复。
　　亚度尼斯曾经细致地碾碎巴恩斯，又同样细致地拼凑好他，但由此所构造的精妙平衡被九头蛇粗鲁地打破了，那些被隐藏在意识深处的记忆混乱地充斥在巴恩斯的心智之间，亚度尼斯惊讶于巴恩斯竟然看起来还算不错——除了太苍白以外。
　　“教官。”巴恩斯低声说。
　　他注意到白手套的一角是艳红色的，那些血迹来自于谁？托尼吗？
　　“他很好。”亚度尼斯说，“他的头脑和智慧都获得了最大程度的启发。”
　　就像霍华德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这次亚度尼斯没有说话。
　　电梯在负层停下，亚度尼斯走了出去，巴恩斯立刻跟上了。他一路跟着亚度尼斯走到了亚度尼斯的停车位前，而后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上车。
　　亚度尼斯打开了车后座的门。
　　巴恩斯如释重负，他坐进车中，但亚度尼斯却没有去开车，而是跟着他坐了进来。
　　一种荒谬的期待从巴恩斯的心底浮现出来，他张大眼睛，仿佛置身于寒流，亚度尼斯温热的手放到他的脖颈上，这丝毫无法令他感到安慰。
　　九头蛇的折磨和摧残已经相当绝望，可那远远比不上教官所给予的——区别只在于九头蛇的折磨他绝不想再回忆哪怕一次，而教官——
　　熟悉的溺水感淹没了他。


第47章 第二种羞耻（14）
　　其实巴恩斯很难说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训练。
　　因为在刚开始的时候，他所感受到的东西实在是太痛苦了，那是种完全超越了肉^体限制的凌^虐，还没有任何方法能够短暂地逃避。
　　——如果说在被九头蛇抓到前的巴恩斯还不太清楚亚度尼斯所做的事情又多惊人，那么在经受过九头蛇的刑罚后，他已经能够精确地描述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来自躯体的痛苦是会受到躯体的限制的。
　　人体在极端的痛苦中自有相应的应对模式。
　　大量分泌的激素会稀释疼痛，神经可以在短时间里切断伤处的感知能力，身体自我保护的机制会让大脑短暂停摆，以失去意识来逃避痛苦。
　　所有施加在身体上的酷刑都是由浅到深地不断向上堆积疼痛，借由躯体所受的折磨去影响精神。
　　所有酷刑的最终目的都是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而最高明的折磨会恰好相反，丝毫不影响肉^体，直接作用于精神。
　　只不过精神的韧性远远超过肉^体能承受的极限，即使是在这个充满了超现实力量的世界也是如此，不如说，正是因为这个世界中混合了太多的超现实力量，对某些特别坚韧的人来说，他们精神的强度上限几乎没有止境。
　　所以事情又绕回了原点，主流的刑罚依然是从折磨肉^体开始，依靠着疼痛让人的头脑不清、精神涣散。
　　巴恩斯对于该如何应对这样的痛苦很有经验。
　　可亚度尼斯的做法——应该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吧？
　　他被尖锐的利器切割成了大小不匀的碎块，热淋淋的鲜血和浆液黏腻地四散。
　　伤口最开始如同被焚烧般滚烫，犹如置身于岩浆，然而体^液流失带来的严重失温又令他连碎骨和骨粉都能体味到可怕的寒冷。
　　每一块身体里的每一点肉泥、每一滴血和液体、每一段筋膜、每一粒碎屑都在向他传达剧痛。
　　巴恩斯感到自己从未如此头脑清醒过。
　　清醒到他能够精确地分辨出这些混乱的痛楚究竟来自他身体的哪一个部位：他的颅骨开裂成骨杯的形状，杯子的边缘被细致地打磨和雕琢；柔软的大脑被切开成不均等的一百三十二块，大的如指甲盖，小的如砂砾，堆叠在骨杯中；他的皮肤被剥离，但手段很粗糙，上面还粘连着大大小小的肉丝；他的内脏被和其他部位分离开来，经过挤压、碾磨和捶打后再由尖锐的骨片穿插而过；他的骨髓被抽^出，胡乱地撒在肉块上。
　　他清醒地感知着这一切是如何发生，又是如何结束，他被粗暴地肢^解和拆卸。
　　酸痛之后是钝痛，钝痛之后是麻痒，紧接着阴疼、刺痛、灼痛有条不紊地有序登场，在他的灵魂深处发出尖锐的鸣叫。
　　时间可能过去了好几分钟，巴恩斯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在惨叫。
　　一共也才过去了几分钟而已。
　　巴恩斯能感觉到时间的正常流逝，就像他一早就知道的那样，亚度尼斯会让整件事情发展的每一个阶段都清清楚楚。
　　这是亚度尼斯唯一能被人确定的习惯。他不会让你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恰好相反，他热衷于将一切巨细无遗地排列整齐，你知道首先他会让你疼痛和尖叫，之后他会让你崩溃和绝望，最后他会让你抵达极乐——他是施刑人，但绝不会让你认为自己没有参与到这场折磨之中。
　　没有任何暂停来进行休憩，真正的折磨才刚刚起了个头。
　　巴恩斯痛苦地呼吸着，他碎裂成无数块的鼻腔、喉管、气管依然在传输空气，他的肺依然在鼓胀和收缩，他的心脏在被扎破后仍旧没有停止运作。甚至他的大脑也还在控制他的肌肉，他的血液还在以某种常理难以解释的方式流通。
　　他的身体机能依然在持续。
　　某种力量强行将他碎块般的身体在某个诡异的维度拼凑起来，这些肉块和浆液竭尽散落在各处，却依然全力地运转着来维持他的生命。
　　巴恩斯开始嗅到浓烈的腥臊和令他作呕的臭气。
　　他逐渐在腐烂了，他感知到某些肉块的内里开始液化，变得粘稠如泥水；他的骨头渐渐发黑，当他转动眼珠，他甚至能听到眼球转动时搅浑脓水所带来的稠密水声，也能看到朽烂所致的污秽的细节。
　　最后他将变成一堆黏糊糊的液体，并且依然活着，依然能精准地感觉到每一个细胞在那滩粘液中所处的位置。
　　他的惨叫声就没有停止过，他的声带和肺，他柔滑的气管和湿润的喉腔，都被他自己尖锐的嚎叫声撕裂。
　　他在疼痛中抽搐，那滩脓液便蠕爬着翻滚和涌动。
　　咔嚓咔嚓，最细微的那些骨粉在碰撞和摩擦。
　　叽咕叽咕，这是化成了粘液的躯体在呼吸和跳动。
　　肮脏的污血在粘液中咕啾咕啾地翻涌……巴恩斯终于彻底崩溃了，他摇摇欲坠的一线理智如接触到滚水的冰丝般崩裂熔化，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他所经历的那场悚然酷刑忽然消失无踪，仿佛巨浪袭来，抚平了千疮百孔的沙滩。
　　而后一切开始重演，只是感觉迥然不同，这一次，巴恩斯感受到了那种切割他身体的力量，仿佛一双温暖的手——他的肉^体在被粉碎，可被粉碎竟然也能这么快乐。
　　他身体的每一处都在被细致地抚摸和整理，那双错觉中的温暖的手慢慢揉^捏着他血淋淋的创口，将一股热烈的、蓬勃的力量注入巴恩斯空瘪的血管之中。
　　疼痛感被无限拉长了，酥麻的痒意夹杂在疼痛中，这是生命正在生长的痒意，那些被割裂的肉块正在长出肉芽，肉芽在纠缠着突破皮肤，这是死亡之后的重生，在剧烈的痛楚中所诞生的快^感——
　　饱胀到巴恩斯难以承受。
　　他隔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在小声啜泣，泪水落进他残缺的躯体中，浸泡着他滑腻的大脑，激烈的战栗感让巴恩斯的耳中充斥着盲音。
　　他似乎被自己的哭叫震破了耳膜。
　　在极度的炙热和极度的酷寒中，那种温暖鲜明而动人，简直如同溪流一样清澈。
　　每一秒钟，每一毫秒，巴恩斯都能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正在飞快地坠落，然而在同一时刻，他也能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向上攀升。他的身体在死亡和腐烂，然而他的死亡和腐烂又在为他的重生提供养料——他的灵魂颤抖着细细品味这一切，死亡越是激烈和痛苦，重生就越是漫长和狂喜，痛苦和狂喜死死地纠缠着巴恩斯，他在狂乱的变化中逐渐混淆了这两者的区别——
　　渐渐的他只能感受到快乐。快乐，快乐，无休止无边界无意义的快乐。
　　他的肉^体越来越空虚和模糊，他的灵魂越来越接近他的肉^体，他正在化成黏腻的臭水，但不要紧，因为这一切巴恩斯都已经历过了，他不再感到好奇和恐惧。
　　他所能感受到的唯有快乐。
　　那些断裂的手指散落在不同的位置上，每一根都在不同角度做出紧紧交握的动作；他支零破碎的脚趾扭动又绷紧，泪水、冷汗、唾液和其他一些液体流淌到他的内脏中，被他自己紧密地包裹。
　　巴恩斯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叫声。
　　他淌了太多水了，事实上他本身就已经腐烂成了一滩腥臭的黏水，他感觉到自己的水分过于充沛，但同时又发觉自己脱水得厉害。
　　生命在他的身体里翻滚，强烈的刺激下，从那些腐烂的黏糊糊的液体中生长出无数肉芽——这些肉芽没有跟随他本身的腐烂一同腐烂，它们一直安静地在他碎裂的肉^体中生长发芽。
　　而此刻终于到了尽头，它们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疯长，它们纠缠着彼此，盘旋和蠕动，轻盈如羽毛般飞舞。
　　它们扭结着从臭水中长出来，摇一摇，再抖一抖，污浊的液体从粗壮起来的肉芽表面滑落，露出下方健康的猩红色。
　　一层浅浅的柔白色血管逐渐凸出肉芽的表面，长到一定程度之后，这堆肉芽开始因为没有支撑而涣散，于是最内部的软组织致密地压缩，雪白的骨头如花苞般缓慢地抽发，肉芽们上涌着覆盖住白骨搭建成的支架……
　　巴恩斯晕头转向，痛哭、哀嚎、不断祈求。他在最痛苦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尊严扫地，可死亡的痛苦怎么可能比得过这由死而生的极乐？
　　更何况他能感觉到那双手。温暖的手轻轻地停留在他的皮肤表面，他正被这只手掌控，他知道死亡和新生都由这双手赋予，闪电和火花在他的躯体中迸射，他正在复活。
　　但在真正的新生到来之前，巴恩斯情愿沉浸在这与痛苦合为一体的快乐中。
　　亚度尼斯收回了手。
　　巴恩斯在后座上睡着了，神情宁静，仿佛做了一场好梦。
　　他把整个车后座都打湿了。
　　亚度尼斯对此倒是没有太多意见，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他知道巴恩斯会有什么反应。只是他不太乐意自己处理黏湿的沙发和地板，而且车顶也被搞得脏兮兮的，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在把巴恩斯就这么扔在这里不管和打电话叫人过来清理一下这两个选项中犹豫了一会儿，亚度尼斯选了后者。
　　他翻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史蒂夫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他的身体，稍微安抚了他心中的挫败感。超能力者的犯罪并不总是能精确地追踪到的，史蒂夫非常清楚，可一想到那具尸体所展示出的惨状，他就没办法不心情沉重。
　　手机响了。
　　他围着浴巾走出了浴室，一边捞了块毛巾擦头发，一边顺手就接起了电话。
　　“喂？”他说，“我是史蒂夫·罗杰斯。”
　　“你好，罗杰斯。”听筒中传来平稳的声音，“我是亚度尼斯。”
　　史蒂夫擦着头发的手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一定是在浴室里呆得太久导致的。
　　“好久不见，”史蒂夫强行镇定道，“我很久没听说过你的消息了。”
　　实际情况是自从七十年代过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任何和亚度尼斯相关的消息。他完全销声匿迹，就好像根本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要不是……恐怕连史蒂夫也会相信亚度尼斯根本不是个真人。
　　“我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处理。”亚度尼斯说，“你现在忙吗？”
　　话在喉咙里拐了好几个弯，怎么接话好像都不太对头。史蒂夫下意识用舌头顶了顶脸颊内侧，然后中规中矩地回答：“不忙。”
　　“过来收拾一下巴恩斯。”亚度尼斯说。


第48章 第二种羞耻（15）
　　史蒂夫惊住了：“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亚度尼斯的话。
　　——礇…礂Ｓ
　　过来收拾一下巴恩斯？这是什么意思？他该把这句话往哪方面想？亚度尼斯对巴基做了什么？为什么做完以后竟然要他过去收拾？到底要发生了什么才能用到“收拾”这个词？
　　“巴恩斯的心理状态很差。”亚度尼斯说，他看了眼在睡梦中开始皱眉和呓语的巴恩斯，“我知道他被九头蛇抓到和洗脑了，然后呢？”
　　“……九头蛇以为成功洗脑了巴基，给巴基了下达了命令，要求他去进行刺杀活动，”史蒂夫说，“但巴基他只是在假装被控制了，他找到了我，我们联合军队剿灭了九头蛇的总部。”
　　“事情结束以后你们没有对巴恩斯做心理评估？”
　　这不符合那群人给亚度尼斯留下的印象。
　　“评估结果是一切正常。”史蒂夫心情复杂地说，“我知道实际情况一定不可能和评估的结果一致，毕竟我们都接受过你的训练……”
　　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体表面有点发凉。
　　他急匆匆地走到了衣柜前，拎出来一条裤子就开始往腿上套，他把手机夹在肩膀上，问亚度尼斯：“他的情况很糟？”
　　“遇到我之前，是的。”亚度尼斯说，“但现在已经好多了，我在车里给他做了点……恢复性治疗。”
　　我信你个鬼，史蒂夫在心里默默地想道，当他不记得当初的那些训练了？不管怎么想，那都和“恢复性治疗”没半点联系。
　　但史蒂夫丝毫不打算反驳和纠正亚度尼斯的话，倒也不是说他不想，只是他在面对亚度尼斯的时候——就算是没有面对着面，而是通过手机进行通话——完全是条件反射一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而且提不起半点反抗欲。
　　不管亚度尼斯说什么史蒂夫都只想同意，在昔日的教官面前，美国队长引以为豪的坚定本性全都碎成了渣滓，他几乎不敢想象如果亚度尼斯命令他做些违背原则的事情，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那结果几乎是注定的。
　　他无法拒绝亚度尼斯。
　　这和史蒂夫是什么人无关，甚至和他本身的头脑和理智无关。
　　这只和亚度尼斯奇诡的威慑力有关。
　　没有必要觉得史蒂夫会有这种反应超出常理，因为亚度尼斯就是超出常理。
　　亚度尼斯任何行为导致的任何后果都完全正常，因为他的存在这一本身就足够不正常了。
　　负负得正的道理而已，很好理解。
　　史蒂夫努力说服了自己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我马上就到，”稍微犹豫了一下后，他低声念了前任教官的名字，“亚度尼斯。”
　　亚度尼斯合上了手机。
　　他看了眼蜷缩着身体在车后座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巴恩斯，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在这里等着罗杰斯过来——还是算了，没这个必要，而且亚度尼斯懒得应对久别重逢之后的那一套你来我往。
　　本来他都不应该帮巴恩斯梳理情绪的。
　　当年的训练里他已经做了他职责所在的每一件事，巴恩斯后来被九头蛇抓住洗脑导致的精神问题跟他毫无关系。
　　在这件事上他有功无过。
　　要不是因为接受过他的训练，巴恩斯现在哪能像现在这样跟美国队长一起待在神盾局发光发热。
　　虽然是这么想，可亚度尼斯其实也清楚，说到底，巴恩斯现在破碎的精神和摇摇欲坠的理智同样是因为接受过他的训练。
　　可能是因为远离人类社会太久了，亚度尼斯发现自己变得宽容和体贴了许多。
　　要是放在过去，他才不会管巴恩斯是死是活，但现在，看在巴恩斯是少数几个还能让他回忆起那段时间的人之一的份上，亚度尼斯也不介意不求回报地帮点小忙。
　　更何况他也不算是完全没有得到回报。
　　他人的极乐和满足也是亚度尼斯的食物之一，尽管人类的极乐和满足尝起来牙缝都不够塞的，也就勉强能让亚度尼斯咂摸个味儿出来的程度……
　　只有同族和其他一些异种能短暂地满足他。
　　可那样也只够满足他几个瞬间——他的欲^望永无止境。这一秒吃饱了，下一秒饥^渴会来得更为汹涌而且庞大，要花上更多的时间、汲取更多的快^感才能再一次吃饱，紧随而来的则又是更加强烈的饥^渴。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他能获得短暂的满足，然而每一次短暂的满足都在持续不断地提高他的阈值，令他下一次获得满足所需的刺激成倍地增长。
　　亚度尼斯隐约知道这样的渴求是无尽头的。
　　他直觉地知道这就是他的本性，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结果，而他大可以完全沉浸在攫取快^感中，在更高的维度和他的同族无休止地交缠到时间的尽头，以获取漫长激烈的纠缠中一闪而逝的饱足。
　　但亚度尼斯并不乐意这么做。
　　不完全是因为他体内还残存的那些人性，不过最主要的原因可能确实是因为他还有人性。
　　他告诉托尼说他只能感受到一种情绪，他所有的情绪都只会是欲^望，他没说谎。
　　不过有些话亚度尼斯没说，比如他能感觉到这些欲^望之间微妙的差别。
　　只是……只是他还太能分辨这些差别。
　　亚度尼斯一边看着前方出神一边重新开启手机屏幕拨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人接起。
　　“终于想起来我还在纽约了，哥，”布鲁斯懒洋洋地、含着笑的声音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愉快，“说吧，又有什么事要我做？我考虑考虑要不要帮你。”
　　亚度尼斯说：“来斯塔克工业总部接我。”
　　电话被挂断了，布鲁斯在手机里响起忙音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亚度尼斯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他居然用上又这个字了。
　　这都是第几次了！
　　布鲁斯气哄哄地收起了手机，很不开心地翻着手里的剧本和合同。
　　在一边商谈的律师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电话就让布鲁斯肉眼可见地不高兴起来，但他们都默契十足地压低了嗓门，将交流限制在一个更不容易干扰到布鲁斯这边的音量上。
　　伊薇慢吞吞地将视线从剧本上拔出来，微微斜过眼睛，瞟了一眼就坐在对面的布鲁斯。
　　“他说什么了？”她问，态度很熟稔，“你不是整天念叨着为什么亚度尼斯不跟你联系吗？开心点儿，现在他不就联系你了。”
　　“我没有整天念叨为什么亚度尼斯不跟我联系。”布鲁斯反驳说，“我一次都没说过。”
　　伊薇说：“就好像我看不出来似的。”
　　“我不喜欢你和我说话的语气。”
　　“向你致以诚挚的歉意。”
　　布鲁斯抱怨说：“你太敷衍了。自从我们熟起来以后，你就完全变了个模样。”
　　“这句话我同样也能送给你，布鲁斯，”伊薇放下了手中的剧本，“当初你在我面前是个英俊的绅士，风度翩翩，还特别有钱，现在嘛……你就是个和家长吵架到离家出走还跟踪监控自己哥哥的神经病小鬼。”伊薇停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等等，你好像确实年纪比我小不少。”
　　布鲁斯徒劳地为自己辩白：“我没有和家长吵架到离家出走。亚度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我的坏话？我只是和我的父母意见相左，所以离开哥谭让我们双方都冷静一下——还有，我没有跟踪和监控亚度尼斯。他严令禁止我这么做。”
　　“你就听他的话了？”
　　“我不想听他的，”说到这个话题，布鲁斯自己也显得有点困惑，“不过可能是我小时候听他的话都成了习惯，一般他特别严厉地跟我说什么……我好像真的就听他的了。”
　　“他刚才在电话里跟你说什么来着？”
　　“叫我过去接他。”布鲁斯说，“他在斯塔克工业总部的停车场被困住了。”
　　伊薇立刻善解人意地起身就要送布鲁斯：“那你还等什么？赶紧走呀，别让亚度尼斯等久了，记得见面的时候跟他说话态度要好一点，别老耍你的大少爷脾气。”
　　布鲁斯表情不太情愿，可就这么顺着伊薇送他的动作半推半就地起来了。他没拿合同，也没去动剧本，讨论得正激烈的律师们这才猛然惊觉两个老板居然都摆出了要走的架势，赶紧停下辩论，裹着资料站到了自家老板的身后。
　　“不用再继续谈条件了，”布鲁斯兴致缺缺地说，“需要多少钱直接给她就行，一次性付清。”
　　伊薇喜笑颜开：“有眼光！我就知道亚度尼斯的弟弟肯定不同寻常，放心好了，你投资我的新电影绝对不可能亏，我的话题度可还没下去，乔什又刚刚戴罪潜逃，这时候以我的亲身经历拍一部电影——只要没烂到家就不可能亏本，质量稍微好一点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我当然相信这点。”布鲁斯说，“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你这样做不会觉得困扰吗？”他说，“作为受害者，就这样把你经历过的事情放到大荧幕上供人品头论足——”虽然也不完全是真实的经历，“——我知道你不把闲言碎语放在心上，但这件事毕竟和你以前那些事不一样。”
　　伊薇歪头看着布鲁斯，忽的笑了：“你约我出来见面谈合同其实就只是想确定这件事吧？”
　　“多多少少。”布鲁斯微笑。
　　“我完全没有问题。”伊薇眨了眨眼睛。
　　她微微翘起的唇角散发出惊人的魅力，律师们全都屏住了呼吸，心脏骤停。
　　而布鲁斯面对这个带着魔魅的笑容毫无反应。
　　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第49章 第二种羞耻（16）
　　伊薇露出一个有点失落的神色，即使是这么简单的表情她也能做得风情万种：“你就这么走了吗？”
　　布鲁斯说：“你也想和我一起去接亚度？”
　　没等伊薇说话，他就残忍地拒绝了：“不行。”
　　伊薇朝他翻了个白眼。
　　布鲁斯才不会带伊薇过去呢，他对亚度尼斯旺盛到让人不安的魅力相当了解，别看伊薇现在的表现一切正常，要是他真的带上了伊薇，等一见到亚度尼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他不用思考都能知道。
　　这种事情已经在他的童年里发生过无数次了，年幼的布鲁斯深受其害。
　　他当时还以为等他长大就不用再经历类似的事情，现在想来，他小时候真的太天真了，居然还觉得亚度尼斯会像普通人类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衰老……
　　亚度尼斯就没有表现得像个普通人类过。
　　斯塔克集团的位置布鲁斯当然知道，他没花费多少时间就到了目的地。
　　不过斯塔克集团的地下车库也不是谁都能进的，布鲁斯把车停在斯塔克集团外的不远处，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打电话问亚度尼斯：“你看得见我吗？”
　　他当然不是会被J拦在门外的无关人士，再怎么说，韦恩集团和斯塔克集团还是有过少量交流的。
　　布鲁斯只是不太想让托尼知道他来过。
　　“有趣的问题。”亚度尼斯说，“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我希望你看得见。”
　　亚度尼斯平静地回答：“我看得见。”
　　“……”
　　“……”
　　“既然这样，”布鲁斯无辜地说，“上车？”
　　“我在车库里面。”亚度尼斯在里面这个词上用了重音，“如果我打算穿墙而过，你根本不会接到我的电话。把车开进来接我。”
　　“好吧。”布鲁斯有点无奈，“我就进来。”
　　他不该对亚度尼斯抱有什么希望，都这么多年了，那家伙宁愿满世界游荡也不肯回哥谭看看，这种行为就很能说明一些事实了。
　　为什么他还要对亚度尼斯知道他和托尼·斯塔克的关系不太好这件事心怀希望呢？
　　“不用担心，J不会知道你来过，小斯塔克也不会知道你来过。”亚度尼斯说，“直接开进来，我的车位就在门口。”
　　他居然真的知道，布鲁斯惊讶地想，他没再多说什么，很干脆地照亚度尼斯说的做了。
　　亚度尼斯的车就停在他的正前方，是一辆银灰色的帕加尼——亚度尼斯自己买的车，也是亚度尼斯最常用的车。
　　他的哥哥似乎对意大利这个国家有特殊的偏好，最常用的东西有超过一半都是意大利制造。
　　车后座的门开着，一缕烟雾从不透明的车窗缝中袅袅升起。
　　布鲁斯说：“你抽烟？”
　　他没得到回答，车门就开了。
　　首先迈出的是一只脚，黑色的长筒靴包裹着劲瘦的小腿，紧接着是极具挺括质感的黑色裤腿……这衣着好像有点不太对头，这念头从布鲁斯的脑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他就什么都没想了，因为那扇车门被完全推开，亚度尼斯也从车里钻了出来，露出了全貌。
　　……军装？
　　整套的礼仪制服，腰带显然是另配的，布鲁斯还没听说过有哪个国家的制服腰带上会专门为悬挂马鞭留出位置，而且亚度尼斯胸前的绶带似乎也另有玄机，下端留出了明显的扣锁痕迹——毫无疑问，这条绶带在被取下后能成为捆绑物体的优良工具。
　　不过亚度尼斯恐怕只会用它来捆人。
　　布鲁斯问：“你是把托尼给睡了吗？”
　　亚度尼斯凉凉地说：“别开玩笑，布鲁西。”
　　“那你为什么穿成这样来斯塔克集团？”
　　如果亚度尼斯直接承认他睡了托尼，他穿成这样还很好理解，可亚度尼斯直接否认了，那么布鲁斯就想不通这是什么情况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亚度尼斯拉开车门坐进来，笔挺的布料随着他弯腰和曲腿的动作挤出一道深褶。
　　就算是布鲁斯也忍不住盯着亚度尼斯上下打量：“……不过你穿成这样还真漂亮。”
　　“我知道。”亚度尼斯说。
　　“车怎么办？我叫人来拖走？”布鲁斯一打方向盘，“去哪儿？别告诉我你又要直接回你家，亲爱的哥哥，你都多久没回去看看爸妈了。”
　　亚度尼斯说：“有你一个人气他们就够了。”
　　他没回答另一个问题，而是将手中的细杆烟掐灭，两根手指夹着剩下的半截烟探进上衣口袋，又不紧不慢地将手指轻轻抽了出来。
　　布鲁斯庆幸自己没带伊薇过来。
　　那女人看到这一幕会发疯的。
　　他说：“我不要紧，你抽你的——什么叫有我一个人气他们就够了？你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吗？”
　　“我听说你被安排了几场相亲。”
　　“我才三十！”布鲁斯愤怒地说，“什么人会在三十都不到的年纪就结婚？你能想象我不到三十岁就结婚吗？你能想象我结婚吗？”
　　“嗯。”亚度尼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布鲁斯也不在乎他这种态度——他早在八岁那年就习惯了。
　　一路上都亚度尼斯都一语不发，只是端坐着，脸色苍白，神色冷凝，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漠然之色。
　　如果有其他人在这里看到了亚度尼斯的这种表情，一定会误以为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正困扰着这个俊美到令人怀疑自己眼花的年轻人，可布鲁斯绝不会这么想。
　　实际上，布鲁斯相当习惯亚度尼斯的这种状态，在他的印象里，亚度尼斯绝大多数都是这种表情，冰冷，空白，如同一座石膏做成的雕塑。
　　他喋喋不休地朝着亚度尼斯抱怨个不停，主要中心思想是他对父母的安排非常不满。他有资格决定他的人生，他很清楚他在做什么，他现在还不想结婚，更不打算开始一段稳定的关系……全是些琐碎但布鲁斯从不会和其他任何人说起的小事。
　　他将亚度尼斯送到了家门口，然后停下来，转头说：“你之前跟我说的事情已经搞定了。”
　　亚度尼斯终于给了回应：“什么事？”
　　“伊薇的新电影啊。”布鲁斯睁大眼睛看着亚度尼斯，“以她的亲身经历改编，由她亲自做主演——你忘了？”
　　“现在想起来了。”
　　布鲁斯侧过身看着亚度尼斯：“你不对劲。”
　　虽然平时的亚度尼斯对他的态度就没热络过，可今天的亚度尼斯尤其不对劲。布鲁斯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让他觉得古怪和不安，他只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直觉，而根据他这么多年来的经验看，他对亚度尼斯的直觉鲜少出过大错。
　　始终目视前方的亚度尼斯终于侧过头，给了布鲁斯一个冷淡的眼神。
　　布鲁斯寒毛直竖。
　　“我没事。”亚度尼斯收回了视线，他又将那支没抽完的烟从口袋里取出来，夹在手指之间把玩。
　　布鲁斯的视线移到了那支烟上：“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十九世纪。”亚度尼斯说，
　　“但我们认识的时候你从来都不抽烟。”
　　“抽着玩，没瘾。”亚度尼斯简单地说，“有时候忘记了就不抽，有时候想起来就抽。”
　　“所以，”布鲁斯慢吞吞地问他，“你什么时候会想起来？”
　　亚度尼斯说：“当我认识的人抽烟的时候，我会准备一些放在家里，以免有人拜访的时候我没有东西可以招待客人。”
　　布鲁斯试探道：“你准备的是丝卡烟吗？”
　　亚度尼斯直接回答了布鲁斯想问的那个问题：“这是给康斯坦丁准备的，当然是丝卡——在有选择的时候，他只抽丝卡。”
　　“你还真是个好朋友。”布鲁斯半真半假地说。
　　“我不是。”亚度尼斯笑了笑，“我是个很糟的朋友——比康斯坦丁还糟。”
　　布鲁斯不信：“康斯坦丁害死了他几乎每一个朋友，其中有超过一半因为他下了地狱。你怎么也不可能比他更差了吧？！而且你根本没有朋友，除了你自己单方面承认的康斯坦丁。”
　　他一说，亚度尼斯就想起来康斯坦丁的炮友论了。
　　等下次见面，他们得就这件事好好聊聊。
　　“谢谢你送我回来。”亚度尼斯礼貌地向布鲁斯致谢，他拉开车门打算走人，“下次有事我会再和你联系……”
　　他愣住了。
　　布鲁斯跟在他身后下了车，一副打算跟着他一起进家门的架势。
　　见亚度尼斯回头，布鲁斯就盯着他：“你看我什么？”
　　“……没什么，”亚度尼斯说，“你想来就来吧。”
　　布鲁斯是第一次来亚度尼斯的家。
　　之前也不是没来过，但始终被亚度尼斯拦在门外不让他进，本来布鲁斯都没所谓的，亚度尼斯这么做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明里暗里试过许多手段，想亲眼看看亚度尼斯的房子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这些手段一次都没成功过。
　　监控器总是神秘失效和失踪，卫星照片模糊不清什么也看不到，飞行器偷拍会莫名其妙地黑屏，至于趁亚度尼斯不在的时候偷偷进门？
　　布鲁斯倒是想试，可没遇到过机会。
　　亚度尼斯基本不出门。
　　当初在哥谭的时候亚度尼斯也不爱出门，理由是讨厌引起周围的围观。布鲁斯不太相信，他觉得亚度尼斯不是会在意别人的视线的人，不过既然亚度尼斯这么说了，他也就勉强接受下来。
　　即将见到亚度尼斯家中真容让布鲁斯的心情有点小小的激动，他安静地跟在亚度尼斯的身后，在心里猜测着他即将看到的景象。
　　伊薇说语言没有办法描绘她所见到的东西……所以亚度尼斯到底是在家里藏了什么？
　　布鲁斯踏入房门，然后怔在原地。
　　史蒂夫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斯塔克集团，但等他到的时候，亚度尼斯早就离开了。
　　他搜索了一圈，迅速对照着图片锁定了亚度尼斯的车。
　　银灰色？这么低调？
　　史蒂夫有点惊讶，倒不是说在他心中亚度尼斯是个张扬的人，只是亚度尼斯根本低调不起来，他偶尔会跟着霍华德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当霍华德站上高台进行演讲和解说的时候，即使亚度尼斯站在最角落的位置，也会夺走那些原本应该属于霍华德的目光。
　　甚至就算亚度尼斯藏身在包厢里，人们也能从不透明的墙面或者只能单向透视的玻璃窗中感受到强烈的被注视感。
　　史蒂夫摇摇头，甩走那些离奇的杂念，拉开车门。
　　一股奇异的淡香，混合着汗水和其他体^液一同形成的腥味涌入了史蒂夫的鼻腔。
　　他情不自禁地恍惚了一下。


第50章 第二种羞耻（17）
　　这果然是个用语言无法描述的房间。
　　布鲁斯跟在亚度尼斯的身后，自从踏入房间起，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就笼罩住了他，尽管房间外就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可那些阳光似乎丁点没有要和这里分享光明的意思。
　　地板的材料布鲁斯分辨不出来。
　　似乎是某种石料，但又比石头更柔软，每一步都绵软而又极具弹性，甚至带了点泥泞感。
　　这种诡异的弹性让他有点迈不开步子。
　　就像是踏进了什么生物的身体内部，正顺着这生物的舌头往它的胃里去，布鲁斯想，总觉得往里走会发生些恐怖的事情。
　　隔了好一会儿，布鲁斯才意识到刚进门时他感受到的这种昏昏沉沉来自于房间中的灰色浅雾。
　　“你呼吸的时候不会吸入它。”亚度尼斯头也没回，但就像是后脑上长了眼睛，能看出来布鲁斯到底在想什么似的，“就算吸入也没什么，它没有毒性。”
　　“它是什么？”布鲁斯谨慎地问。
　　他没有得到回答。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布鲁斯有点沮丧地发现他是真的习惯了亚度尼斯的沉默，更重要的是，一种强烈的直觉在他的脑中跳动，告诉他千万不要深究。
　　他是那种一定要把事情搞清楚才能松口气的人，迷题会让他无法入眠，然而在碰到和亚度尼斯相关的事情时，布鲁斯毫不疑迟地选择了听从直觉。
　　这样做对他最好。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模糊的记忆一闪而过，布鲁斯在原地出了一会儿神，隐约觉得他好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诡异的环境了。
　　有某种阴暗的生物躲在暗处窥伺他，眼神缠绕在他的身体上，几乎令他的皮肤表面变得粘稠和湿冷起来。
　　以前一定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而且经常发生——因为这种感觉是如此熟悉又不经意，就像某个和你擦肩而过了数年却又从未被你记住的陌生人。
　　布鲁斯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场幻觉，环绕在他身周的那些雾气消散了不少，让他能透过那层薄雾看见背后神秘的景象。
　　他看到了空旷而又腥红的房间，墙壁如同活物般颤抖和蠕动；他看到了无数黑朽的枯骨组成的画框，画框中残破的人体被胡乱地用密实的麻线缝接起来，人脸上大张的嘴黑洞洞的，仿佛正亟待吞噬什么；他看到树根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从一个中点向外蠕动着缠织的触须……
　　布鲁斯好奇地注视着他所见到的一切，知道他所看到的景象不同寻常，也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无比的恐惧。
　　但除了一些本能的恶心和恐惧外，他并不真的特别害怕。
　　这些黏腻又不可名状的、语言用法无法精准地描绘的东西，远远不如亚度尼斯冷冷地看他一眼更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所以他就在那些淡淡灰雾中的东西逐渐靠近他的时候伸出了手，想要触碰一下那些东西——
　　“布鲁斯·韦恩。”
　　布鲁斯听到了亚度尼斯呼唤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丝毫起伏，却奇妙地动人，而且带着警告的味道。
　　他猛地从出神状态中惊醒过来，这才意识到他刚才想做什么。
　　“布鲁斯。”亚度尼斯又说，“你还是出去吧。”
　　“我不！”布鲁斯立刻反对道，他转头开始四处寻找亚度尼斯的背影。
　　这个房间明明不大，亚度尼斯的速度也不快，可他不过一晃神，眼前就失去了亚度尼斯的踪迹。
　　布鲁斯全神贯注地扫视着这个房间，他依然能看到那些诡异的景象，潮湿的、古怪的腥臭味和甜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让他同时感到想吐和沉迷。
　　他刚刚开始加快的脚步又沉滞起来。
　　“布鲁斯。”亚度尼斯又叫了他一声，尾音微微拖长，几乎带着叹息。
　　“我在这里！”布鲁斯打了个激灵，他条件反射般大声说，“我很好！我没事！我不走！”
　　他终于在灰雾的掩映中看到了亚度尼斯，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制服——奇怪他为什么要说依然——不过解开了腰带和领口，腰间松松垮垮地垂坠下来，又露出苍白饱满的脖颈，看起来倒是比布料服服帖帖地贴在皮肤上的时候更让人觉得诱惑。
　　不过布鲁斯早就习惯这种诱惑了。
　　亚度尼斯更具诱惑力的样子他都见过，看得多了以后，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除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让他在第一眼感到惊艳以外。
　　“……亚度？”他谨慎地喊道。
　　淡灰色的雾气在亚度尼斯身周变得浓郁起来，几乎凝成实质，遮挡住了就在他几步之外的亚度尼斯。
　　在这淡淡的潮湿冷雾中，亚度尼斯的身形也变得混乱和模糊起来。
　　就好像，布鲁斯有点迷茫地想，就好像他的哥哥已经融进了这层雾气之中一样。
　　他快走几步，却怎么也没办法走到亚度尼斯的身边。
　　布鲁斯不假思索地叫：“哥！”
　　亚度尼斯挥了挥手，那层浅灰色雾气立刻散开了，亚度尼斯从灰雾中走过来，微微拧着眉头：“我让你不要进来的。”
　　“你的房子是活的。”布鲁斯的关注点却在其他方面，“你到底住在什么东西里！？”
　　亚度尼斯没有搭理他，他牵住布鲁斯的手腕往前走，布鲁斯亦步亦随地跟着亚度尼斯，一边走一边恋恋不舍地回头去看那些可怖又离奇的景象。
　　他终于想起来这种感觉为什么那么熟悉了。
　　在他八岁那年，亚度尼斯就住在他的房间隔壁，每到夜间，布鲁斯总能感觉到自己置身于湿冷的水汽中，听到混乱又邪恶的低语声。
　　多半时间里亚度尼斯都在韦恩庄园的后花园里画画，或者在他的父母专门为亚度尼斯开辟出来的那间书房里画画。偶尔亚度尼斯也会读书，偏爱歌剧、乐谱或者诗集，但对数学和物理化学也来者不拒。
　　最让布鲁斯印象深刻的是，亚度尼斯待过的房间都会变得很奇怪——房间的内部会发生强烈的变化。
　　布鲁斯的空间感极强，就算是只有八岁，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古怪之处。
　　他曾经试着和他的父母说起过这些，但只被当成了孩子的玩笑话；而当他表现出严肃认真的态度时，托马斯和玛莎倒是相信了他，但这两人的第一反应是为他请来更多专业的心理医生。
　　久而久之布鲁斯就不愿意多说了，他决定自己探索亚度尼斯的秘密。
　　……然后呢？布鲁斯努力回想着他在八岁那年究竟做了些什么去接近真相。
　　然后他真的想起来了。
　　他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趁着亚度尼斯在喷泉前写生，悄悄进了亚度尼斯的卧室，测量了这个房间的八个角。
　　每个角都是一百二十度。
　　但每一面墙又都是平整的，没有任何弯曲和凸起。
　　布鲁斯换用了他所知道和所能使用的每一种手段进行检验，他反复测算房间的八个角，反复衡量墙面，每一次更新的数据都在洗刷他的理智和三观。
　　好像现实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了，不可能存在的事情强行存在，并被强行合理化，除他以外，没有任何人发现不同寻常之处。
　　八岁的布鲁斯决定将注意力放回亚度尼斯的身上。
　　之后发生的事情……
　　“廷达罗斯之猎犬。”亚度尼斯说，“还有修格斯。”
　　布鲁斯立刻被拉回了现实。
　　“廷达罗斯之猎犬，修格斯。”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这都是些什么？”
　　“异种。”亚度尼斯言简意赅，“对我来说都是很好用的工具。廷达罗斯之猎犬没有具体的形态，但就像猎犬一样擅长追踪和猎杀，它们可以无视时空的界限；修格斯可以进行自我增殖，几乎能变成任何一种形态，是很好的苦力工具和居所。”
　　用修格斯做房屋的主体，再用猎犬做地基，这间房子能抵达几乎任何时间和地点。
　　布鲁斯说：“对你来说是很好的工具，对其他人来说呢？”
　　“看一眼就会发疯。”
　　“你还让你的客户到你的房子里来，他们也没发疯啊。”
　　“一般人注意不到你能注意到的东西。”亚度尼斯回答，“它们就像视觉盲区里的一道黑影，或者眼睛里忽然出现的黑白雪花，艳阳高照时不受控制的寒噤，深夜莫名惊醒后的心悸感。人们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这保证了他们的安全。你有特殊的天赋——哥谭人大多都有这样的天赋，哥谭里有很多异种出没，我想这也是那座城市盛产疯子的一大原因。”
　　布鲁斯呆呆的：“……这就是你想寻找的关于世界的真相吗？”
　　“一部分吧。”亚度尼斯没有否认。
　　他牵着布鲁斯上楼，将布鲁斯带到自己卧室的隔壁。
　　“你可以住在这里。”他说，“你可以去看你想看的每一个房间，但不要拿走我的东西。”
　　布鲁斯利索地答应了：“好。”
　　亚度尼斯看着他，布鲁斯无辜地回视。
　　“……算了，你可以拿走你想要的东西。”亚度尼斯说，“但不要随便给人看，他们会发疯的。”
　　布鲁斯忍不住问：“我就不会发疯吗？”
　　亚度尼斯摸了摸他的头，给了肯定的答复。
　　“你不会。”
　　史蒂夫把这辆车开回了家，摇醒了巴基，让他自己整理好自己。
　　他们都见过彼此在受训后狼狈不堪的样子，所以没什么尴尬的地方，就是收拾车子的时候史蒂夫有点不太自在——换了一身衣服后的巴基加入清洁工作，就更让史蒂夫觉得束手束脚了。
　　他们默契地没有和对方进行任何交流。


第51章 第二种羞耻（18）
　　“晚餐呢？”布鲁斯问。
　　他看起来不怎么饥饿，只是有点不可置信，在翻遍了他能翻到的每一个柜子和箱子后，除了一些奇怪或者不奇怪的小收藏品，布鲁斯没找到丁点能放进口里的东西。
　　不，这句话说得不太对，这个活着的房子里绝大多数的收藏品似乎都能被放进口里，或者身体里。
　　布鲁斯甚至在一个北欧蓝的空旷房间中发现了一整箱气味各异的透明液体，玻璃罐装的，没有密封，没有贴标，起初布鲁斯以为这是一箱子香水，直到他拿起一个摇晃的时候发现那些透明的液体会粘稠地粘在玻璃壁，他才意识到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亚度也会需要这玩意吗？
　　不如说布鲁斯更好奇这些东西在什么人身上使用过。
　　不过他没有好奇太久，因为他很清楚亚度尼斯的秉性就是心情好的时候谁都可以，或者更夸张，什么都可以。
　　这还是康斯坦丁告诉布鲁斯的。
　　讲实话布鲁斯其实不是特别相信这个说法，他可是跟踪和监控了亚度尼斯二十年了，但这二十年里亚度从来没有睡过任何人和任何生物，非生物和一些魔法生物就不太好说了——这么说的话，也许这些年里他的哥哥确实就是靠这些玩意解决欲^望。
　　布鲁斯没有让自己的思维发散得更广，不过他相信了康斯坦丁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
　　亚度尼斯的形象在他的心中的发生了极大的颠覆，从极端禁^欲转为极端纵^欲，尽管实际相处的时候，这两个形象好像都不适合放在亚度尼斯身上的样子……都很贴切，但又都不贴切。
　　他再一次确定了他的哥哥是个喜怒无常又不可捉摸的人。
　　好吧，不是人，亚度没在这方面隐瞒过他。
　　“我知道你不吃饭，”布鲁斯在亚度尼斯的沉默中认真地说，“但我是需要食物的，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饿肚子就会死。”
　　亚度尼斯心想你是在逗我吗？就算是普普通通的人类，饿上一顿也不会死，这点常识他不缺。
　　但布鲁斯看上去不像是只打算在他这里住一晚上。
　　普普通通的人类要是饿七天还是会死的。
　　“你死了我可以把你复活。”亚度尼斯说，“四舍五入就等于没有死过。”
　　布鲁斯抗议：“我会记得在哥哥家做客但是被哥哥饿到死的感觉！”
　　亚度尼斯很认真地说：“听起来其实挺可爱的对不对？”
　　这句话实在是太猝不及防了，布鲁斯懵了两三秒才捋通顺亚度尼斯的逻辑：“你觉得饿死我很可爱？”
　　亚度尼斯说：“嗯。你的尸体很可爱。”
　　这话太可怕了，最可怕的是布鲁斯知道亚度尼斯是在说真的，他是真诚地认为饿死布鲁斯这件事很可爱。
　　布鲁斯觉得后背发毛。
　　他感到恐惧，可这种恐惧丝毫不影响他对亚度尼斯的喜爱，就像刚刚挨过哥哥一顿打的小孩子，疼是一回事，但他心里知道哥哥是宠爱他的。
　　就是……就是真的，把人饿死再把人复活……也太……
　　一般的正常人类也很难理解这种宠爱。
　　“我要吃晚餐。”布鲁斯有点愤怒，“你不能连晚餐都不给我。”
　　小孩子实在是太麻烦了，亚度尼斯想。
　　他宽容地叹了口气：“好吧，晚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外卖。”
　　“你家里就什么吃的都没有吗？”
　　“没有你能吃的。”亚度尼斯说，“或者你想尝尝猎犬和修格斯吗？”
　　布鲁斯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房子震动了一下，一种古怪的声音响起来，有点像是雏鸟在啾啾叫，只不过更尖锐、更洪亮。
　　他飞快地否决了亚度尼斯的提议：“请给我人类的食物谢谢。你的房子就留着你自己吃吧。”
　　亚度尼斯说：“我可以打电话叫伊薇送点吃的来。”
　　“她会死皮赖脸留下来蹭晚餐的。”
　　“伊薇会很乖。”亚度尼斯说，“她不会的。”
　　布鲁斯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你把她怎么了？”
　　亚度尼斯没理他，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给伊薇发消息，布鲁斯赶紧打断了亚度尼斯的动作：“好吧我说实话，爸妈知道你在纽约，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家看看——”
　　“回去相亲？”亚度尼斯问。
　　“你的情况比我更特殊，他们应该不会让你相亲。”布鲁斯说，“但也说不定，我还有个秘密身份呢，他们不照样希望我赶紧结婚生子安定下来。”
　　亚度尼斯对这段充满了家常气息的对话有点消化不良，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决定依照本心：“我不觉得有什么见他们的必要。你知道，这对他们没好处。”
　　布鲁斯说：“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么回事。我们晚餐到底吃什么？”
　　亚度尼斯说：“我不挑剔，随你吧。”
　　史蒂夫问巴基：“你想吃什么？”
　　他们两个当然都会做饭，但这会儿谁也打不起精神去厨房虐待那些食材。巴基还有气无力的，史蒂夫的心里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把亚度尼斯留下的那辆车里里外外都清洗干净之后，他们都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能若无其事地和对方说话。
　　也是因为时间过去的太久了。
　　想当初他们在军队里受训的时候，每天都有人昂首阔步地自己走着进去，再虚弱无力地被人扶着出来。
　　人人都出过丑就等于没有人出过丑，人人都经历过就等于没有人经历过，那时候别说尴尬了，一群人洗过澡换了衣服才从训练室里出来，就这么往休息室里一坐，边和旁边上一个接受训练到现在都还没缓过神来的人谈笑风生，边等着看下一个进训练室的人是谁，大家和和乐乐气氛友好，除了清洗他们换下来的衣服的辛苦了点，谁也不把训练当回事。
　　大家都只是表面上不当回事，谁都知道，但装着装着也就习惯了，好像也就真的不当回事了。
　　没想到时隔半个世纪了，巴基居然还要经历这么一遭。
　　而且是只有巴基一个人需要。
　　这就很尴尬了。
　　训练结束以后过来处理后续事项的人还是史蒂夫——简直就是尴尬的立方倍！
　　史蒂夫能理解巴基的心情，但在激烈运动之后及时补充水分和养分也是必须的事情。
　　他还是硬着头皮率先提议出门了。
　　巴基说：“随便点些披萨吧。”
　　他的表情很疲惫，精神状态却显而易见地改善了很多，阴郁的表情也淡化了，甚至在看到史蒂夫担忧的眼神时还朝着史蒂夫微笑了一下。
　　这个微笑有点不太自然。
　　可这种不太自然和之前那些年的不太自然，不是同一种不太自然。
　　好像最开始的那个巴基回来了，轻松，幽默，带点儿讨人喜欢的浪^荡劲头……他已经有多少年没见过巴基这样的笑容了？
　　史蒂夫眼眶发热。
　　他借着低头看手机的动作掩饰住了。
　　“其实修格斯的味道不错。”亚度尼斯说。
　　“我不吃那玩意儿。”布鲁斯说。
　　亚度尼斯翻了翻菜单就把它倒扣在了桌面上，将餐前酒一饮而尽。侍应生紧张而又痴迷地看着他，不假思索地为他重新满上了酒杯。亚度尼斯又一口气喝光了酒，而后将空酒杯放到一边，示意对方把酒瓶给他。
　　他一口气将剩下的酒全都倒进口中，而后吮着下唇问侍应生：“有黑面包吗？”
　　当然没有，侍应生想，不过他说：“有的，先生。”
　　亚度尼斯说：“有法棍吗？”
　　当然没有，侍应生想，不过他说：“有的，先生。”
　　亚度尼斯说：“有白面包吗？”
　　这是泰国餐厅啊先生你一进门就要餐前酒已经很奇怪了，侍应生想，不过他还是说：“有的，先生。”
　　客户永远是他们的上帝，亚度尼斯要的东西也不少见，派个人出门买回来就能给价格翻个倍，何乐不为呢。
　　布鲁斯合上菜单，打断了这段毫无意义的对话：“把你们所有的菜全都上一遍。”
　　以防万一，侍应生还是问了一句：“你确定吗先生？”
　　“确定。”布鲁斯冷淡地说。
　　侍应生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没过一会儿，酸甜辣混杂的海鲜和水果香味就充盈了房间，色泽鲜艳的菜品被一一呈上，布鲁斯没等亚度尼斯就率先动了筷子。
　　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等布鲁斯挑挑拣拣吃得差不多了，亚度尼斯才伸出手，将一盘虾蟹端到自己的面前。
　　布鲁斯不吃了，他停下来看亚度尼斯吃。
　　亚度尼斯的表情很平静，他轻轻掰断了几根蟹脚，也不剥，直接整根放进口中咬碎，然后开始咀嚼。
　　咀嚼声清脆得像是在嚼脆骨。那些坚硬的肢体缓慢被他吸入唇中，酱汁在他的唇边留下湿痕；鲜红色的外骨骼在他的牙齿间开裂、碾磨，和柔软又汁水充沛的鲜嫩肉^体一同混合，最后滑下他的喉咙。
　　亚度尼斯吃得很快，而且根本不看他到底是在吃什么。
　　他只是不停地拿起东西放进口中，而后不紧不慢地嚼碎和咽下。蟹壳、虾壳、鱼骨、鸡鸭的腿骨，坚硬或者柔软、酸涩或者苦辣的果皮，他来者不拒，也看不出有什么偏好；盘子里的任何东西都会被他连皮带骨地吞掉，汁水也被他端起碗来全部喝光，他的牙齿和喉咙一刻都没有停止过动作。
　　这样做的时候他并不显得十分急切，他看起来平静和缓，只是吃得干脆利落，咬合力惊人，好像只要他乐意，连餐碟都能嚼饼干一样吃掉。
　　房间里只有接连不断的咀嚼声，空白的碟子重叠在一起的轻微碰撞声，吞咽汤水时轻柔的咕噜声。
　　亚度尼斯接连不断地吃着，不管他吃了多少，看上去似乎都和什么都没吃一样并不饱足。
　　这旺盛和贪婪的食欲并没有吓到布鲁斯，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亚度尼斯吃东西，直到亚度尼斯吃光了整个餐桌上几乎所有的食物。
　　他将自己碟子里没有吃完的咖喱鸡推了过去。
　　亚度尼斯毫无迟疑地接过来，吃光了布鲁斯吃剩下的那些部位，连被他吐出的碎骨也没落下。
　　“再来一份？”布鲁斯看着亚度尼斯。
　　“不了。”亚度尼斯拒绝道。
　　布鲁斯问他：“要是一直都这么饿，为什么你不多吃点东西？”
　　“吃不饱。”亚度尼斯说，“吃多少都吃不饱。”
　　“吃得最多的时候你吃了多少？”
　　亚度尼斯沉默了片刻。
　　他说：“我吃光了恐龙。”
　　布鲁斯呆呆地看着他。


第52章 第二种羞耻（19）
　　亚度尼斯觉得有点烦。
　　他不太喜欢出门，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呆在一个固定的地点，做一些固定的事情。也不是排斥出门这件事，就是单纯地对出门这件事不太感兴趣——对他来说，外界没什么娱乐活动能真正娱乐到他，还不如待在房间里做点他好歹还算是喜欢的事情。
　　但布鲁斯想出门吃饭他还是和对方出门吃饭了。这事儿不值得花费口舌，尽管花费口舌偶尔也会让亚度尼斯觉得有点愉快。
　　总之亚度尼斯自认为自己对布鲁斯算得上非常尽职了，亲生哥哥都没几个能像他这样对待兄弟。
　　然而布鲁斯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让他觉得很烦。
　　布鲁斯的语气充满不可置信，“你的房子里没有浴室？你怎么洗澡？你不洗澡吗？”
　　“房子里面没有浴室，房子外面有。”亚度尼斯说。
　　“你是想说房子上面有吧？你楼顶的那个泳池？那是个泳池，不是浴室——所以你真的不洗澡？”布鲁斯说，倒也没表现出什么嫌弃的样子。
　　人会出汗，汗水会发酵，会和空气中的灰尘融合。人的皮肤表面会落下皮脂碎屑，人生产各种各样的废料。
　　所以人不洗澡就会变得又脏又臭——但如果以上的情况都不存在，那么不洗澡也完全正常。
　　布鲁斯这么问多是出于惊讶和好奇，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亚度尼斯还挺喜欢洗澡的。
　　不，应该说是喜欢泡澡。亚度尼斯并不清理自己，他只是花费大量的时间把自己泡在温暖的水池中。
　　布鲁斯小的时候亚度尼斯偶尔也会带他一起泡，虽然亚度尼斯从未要求过，但布鲁斯还是会先在淋浴下面把自己搓一遍，然后才拎着一瓶沐浴露去浴池里找亚度尼斯。
　　水池中会洒一点气味香甜的精油，房间里白雾弥漫，水波随着亚度尼斯的呼吸轻轻晃荡。布鲁斯屏住呼吸，悄悄地贴着水池边走到亚度尼斯的身后，然后朝亚度尼斯扑过去想要将亚度尼斯摁到水中。
　　十次里头有五六次，亚度尼斯会让他得逞。
　　然后就是愉快的玩耍时间，亚度尼斯会帮他把沐浴露涂满后背，雪白的泡沫很快就会填满水池，亚度尼斯的黑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锁骨里堆积着绵密的白泡。
　　布鲁斯才八岁，但已经模模糊糊地感觉出那一幕中亚度尼斯所展示出的魅力。他感到隐晦的兴奋和得意，这是我哥哥，他想，飘飘然又充满喜悦，或许还带着点说不太清楚的占有^欲。
　　他从未和人提起过这种感情，这隐隐约约的怪异的爱在他长大之后反而平稳了起来，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不再是懵懵懂懂的小孩儿，也早度过了对性充满陌生和好奇的青少年时期，他经历太多了，多到他完全能看懂自己。
　　那不是爱。太让人挫败了，那完全不是爱。
　　这种感觉人人司空见惯，但又绝不会受人称颂，虽然少数时间里也会被冠以美好的意味，但多半还是属于被人们有意无意地忽视和唾弃的一方。
　　那只是单纯的欲^望。
　　因为亚度尼斯英俊，因为他性感，他美丽，他优雅……因为他就是那么适合让人产生欲^望。
　　这当然不是亚度尼斯的问题，但事情就是这样。你看着他会觉得他就是为此而造就的，或者反过来。
　　反过来说应该更恰当点，是欲^望造就了他。
　　花费如此漫长的时间去追随和研究亚度尼斯的足迹大概也是出于这种隐秘的念想，布鲁斯想。
　　他歪着头凝视着亚度尼斯的侧脸，他亲爱的哥哥看起来还是那么苍白，不说话又拧着眉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忧郁，异常的瘦削让他从某种角度看起来就像是被尖刺堆成。他的美丽也正像是尖刺一样伤人——真正的、会刺进人体的那种伤人。
　　“我不需要。”亚度尼斯平稳地说，他略微沉思了几秒，示意布鲁斯跟上。
　　这个活着的房子让布鲁斯觉得自己有点消化不良，然而在亚度尼斯面前它实在是温顺地厉害，亚度尼斯笔直地向前，位于他正前方的墙面立刻向内凹陷出一个房间，门虚掩着，亚度尼斯几步就走了过去，推开门，热腾腾的水蒸气便从房间中泄露出来。
　　水汽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浴室。”亚度尼斯说，应该是注意到了布鲁斯的表情，他又补充道，“是温泉水。”
　　“这样是魔法吗？”布鲁斯啧啧称奇。
　　“是廷达罗斯之猎犬和修格斯。”亚度尼斯说，“猎犬能无视空间和时间抵达任何地方，修格斯是优秀的苦力工具。”
　　“……奇怪，你刚刚才告诉过我，但我好像没一会儿就忘记了。”布鲁斯说。
　　这很正常。亚度尼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他拉开门，布鲁斯走进去，又忽然后仰着探出了半个身体。
　　“你有给我准备衣服，对吧？”他认真地问。
　　“你可以不穿，我不介意。”
　　“你当然不会介意。”布鲁斯露出本就如此的表情，“你把泳池修在楼顶，你在光天化日之下裸泳，让周围这一圈的人都欣赏你的身体——你还会介意什么？介意的人是我，我才不要不穿衣服在你的房子里走来走去。”
　　“……衣架上会有睡袍。”亚度尼斯说，“你的衣服会清洗和烘干之后再送来。你的房间在我的卧室隔壁。还有什么问题？”
　　“没了。”布鲁斯轻快地说。
　　他扬起手，给了亚度尼斯一个飞吻。
　　“莉娜，”隔壁家的主妇亲昵地靠了过来，“我希望这么说不会让你觉得困扰，但你今晚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莉娜顿时条件反射一般露出一个笑脸。
　　“没有的事，”她温和地说，“可能是因为玩得太开心了，喝得稍微有点多。我们很久没有像这样聚会过了，我和艾伦的工作都很忙，能凑到一起像今天这样和一群邻居开派对的机会，一年也就只有一那么一两次……有时候我还真是羡慕你的生活，亲爱的，你总是有足够的时间去陪伴你的孩子们，还能抽空关心一下你的邻居。”
　　她的语气温柔极了，说话的内容却带了点不动声色的嘲讽——隔壁的主妇听不懂她的话的，莉娜明白，但她还是忍不住拿话口刺一下对方。
　　瞧瞧，这就是她没办法做一个全职主妇的最大原因。
　　只要一想到她未来的生活可能就这么被束缚在一个小小的社区里，周围除了家长里短就是流言蜚语，社区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成为这些无所事事的女人口中津津乐道的谈资，最重要的是，只要一想到她可能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莉娜就觉得一阵窒息。
　　就像现在这样，为了在邻居中维护幸福家庭的形象每年只有一次的烧烤派对，都让莉娜感到难以忍受。
　　她强撑着微笑和逐渐围拢过来的女人们聊了几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她们的探听，竭力在那些打量中保持幸福的微笑。
　　要做到这一点不是特别困难，莉娜一向都光彩照人。
　　就是一股又一股发自内心的疲倦从她的心底涌了上来，近段时间以来艾伦的状态一直都不好，经常莫名其妙地出神和发呆，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也只会沉默和摇头。
　　女人们的交谈声又飘了过来。
　　“……你们有听说最近特别出名的那个杀连环杀人狂吗？听说NYPD已经确定了那些案件都是超能力犯罪……”
　　“最近这些年超能力犯罪越来越多了。”
　　“……对啊，政府也不管管。”
　　“……复联倒是负责控制和打压超能力犯罪事件，但复联的成员也太少了，还经常需要外出执行任务……X战警出警的范围又太大，纽约就没有什么常驻的军队可以保护我们吗？”
　　“……说到这个，你们听说了吗，”有一个女人鬼祟地压低了声音，“据说有人看到了那个连环杀人狂的长相……”
　　这话立刻激起了一阵兴奋的催促：“什么？真的吗？他长什么样子的？快说呀，别吊人胃口了！”
　　“……据说他是个年轻人……”
　　又来了，莉娜不耐地想，再怎么惨烈的悲剧到了这群女人的口中都只是随口说出来的玩笑话，对生命毫无尊敬，对死亡和悲惨的事迹毫无同情心。
　　也许是时候从这里搬走了。
　　以她和艾伦的资产本来就该住到豪华公寓里，是艾伦从小生长在这种环境中，又不怎么通人情，才对这种看似人人友好善良的社区充满好感，连自己被人当面嘲笑了都还以为对方没有恶意。
　　她在那群女人又一次试图将她拉入谈话中时用身体不适做借口拒绝了，她们的热情分毫不减，不过可能是因为她的脸色确实不大好看，她们也没多做纠缠。
　　莉娜长舒了口气，将空酒杯放到一边，疾步走向不远处的烧烤架。
　　在那边活动的大多是男人，职业要么是货车司机，要么就是夜班保安、水管工人或者年轻的勤杂工。
　　艾伦在人群中显得很不搭调，可能也只有他意识不到这点，总是努力跟上其他男人的话题，就算不感兴趣，也做出认真聆听的模样。
　　莉娜的心中涌现出温柔的情绪来……艾伦有点笨拙却专注的脸在她看来无比帅气，艾伦本来也就是这些人中最帅的那个，有些无聊的女人偶尔也会试着和他眉来眼去，只是艾伦自己不知情。
　　草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吸引了莉娜的注意力。
　　她顿住了脚步。


第53章 第二种羞耻（20）
　　按常理说，莉娜根本不会被那点闪光吸引住的。
　　但很多时候常理其实就是用来打破的，比如现在，完全是不由自主地，莉娜朝着不远处闪光的地方走了过去。
　　这场烧烤派对就再他们家的后院里开展的，前院是孩子们的乐园。
　　在接待客人的安排上，莉娜选择了由自己来接待女士，让丈夫接待男士，而所有未成年的则通通由她的双胞胎儿子陪伴。三个小圈子彼此互有联系，但同时也泾渭分明各自分散在不同的地方，草地由此空出了大片大片的空间无人问津。
　　那个藏在草地中闪光的东西就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靠近篱笆，因为位置偏僻，那附近的杂草也没怎么精心修剪过，郁郁葱葱的翠绿色纠缠着贴着地皮生长，看起来十分杂乱。
　　杂乱得令人不安。
　　莉娜觉得口中泛起了一阵怪味，残留在口中的酒水似乎正在发酵，弄得她舌头上又湿又黏。
　　她连吞了好几口唾沫，然而那种黏腻的液体始终堵塞在她的喉腔里，怎么也不肯下去。
　　莫名的，莉娜竟在原地踌躇起来，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才好。
　　她转头看了看艾伦，她的丈夫正被一群热情的邻居围绕在正中央，挤挤挨挨的人头挡住了莉娜的视线；她又下意识地看向了前院双胞胎儿子们所在的方向，视线却被房屋给挡住了，凝神之下，莉娜只影影绰绰地听见前院传来的孩子们的尖叫和欢呼。
　　时间已经很晚了。
　　地平线上只残留着几缕余辉，瑰丽的金红色光芒照亮了一小片天空，可这丝丝缕缕的光芒相对于整片天空那么庞大的黑暗实在是太微弱了，反而更衬托出天际边缘浓厚的乌云如有实质。
　　淡红色的月亮像一只巨大的瞳孔，用它邪恶到人类无法理解的视线凝视着地面。
　　莉娜忽然觉得很冷。
　　她打了个寒噤，双手环胸楼主了自己，手掌在自己光^裸的双臂上搓了几下，好像这样做就能给她带来一点温暖。
　　她不知道她的脸颊就像刚刚粉刷过的墙面一样雪白，也不知道在她雪白的脸颊上，两团触目惊心的鲜红色缓缓地从皮肤底下沁了出来，让她的神色麻木冰冷得像是恐怖片中的玩偶。
　　莉娜顶多有点疑惑。
　　她不明白为什么平时那些死缠着她留下来，想要她加入那些在她看来空虚无聊透顶的话题的女人，为什么这次就毫不怀疑地就听信了她“不太舒服”的借口，好心地放她一个人走开，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今晚就这么心浮气躁，装都没办法装出温柔慷慨的样子。
　　那个奇怪的闪光像只巨大的手爪，牢牢地将她攥在了手心。
　　莉娜咳嗽了一声，慢慢朝着闪光所在的地方走去。
　　她蹲下身，在结团的粗粝草杆中摸索了一会儿，手指偶尔会触到软绵绵、湿乎乎的长条状活物，不过总是没等莉娜将手指从草团中抽^出来，那东西就拼命蠕动着爬走了，只在莉娜的手指尖留下古怪而又恶心的触感。
　　有点不对劲，莉娜感觉到了。
　　但她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莉娜从来没有打理过自家的草地，这些杂工他们家一直都是雇人做的，从小到大，莉娜的双手从没接触过泥巴，更没有亲手摸过藏在泥土和草根之间的任何硬壳或者软体生物——这两者倒是在她心里有着可怖的印象。
　　在她的想象中，这些小生物本就该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所以她现在满背鸡皮疙瘩的反应完全正常。
　　因为从未接触过，莉娜也不知道这些生物的普遍大小。
　　她还以为自己在密密麻麻的草根和块状泥土中摸索到的……那些东西，都是生活在泥土里的正常生物呢。
　　本来就算是靠着常识，莉娜也能够意识到她摸到的那些不管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完全超出了正常的范畴，但偏偏在此刻，莉娜完全忽视掉了这些常识。她边摸索，边还在认真思考，为自己此刻所感受到的头皮发麻分析原因，并很快就说服了自己没有任何异常。
　　她的紧张只是神经过敏。
　　男人们就在不远处，可他们竟然没有一个注意到房屋的女主人正狼狈地跪趴在地面上，一只手臂直直地插^进了土壤中，正努力在土地里翻搅；至于那些女人，她们沉浸在自己的话题里，同样也没有半点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其他地方。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对正发生在莉娜身上的事情一无所知。
　　说着说着，其中一个女人忽的安静下来。
　　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或者那真的是“声音”吗？那更像是种无形无质的东西，更像是她脑海中所产生的幻觉，像一个人思考时脑海中产生的那种喃喃的、含糊不清的絮语。一种仿佛被阴影所笼罩的沉郁弥漫上来，让这个女人莫名打了个哆嗦。
　　她惊魂不定地朝着莉娜所在的方向扫视过去，就在她的眼神快要落到莉娜身上的时候，旁边的人推了她一把：
　　“你怎么了？”
　　一瞬间，那些诡异的预感都消失了。
　　这个女人紧张地笑了一下，眼珠僵硬地凝固在眼眶中，细看的话还能看到她眼白上那些细密的血丝。
　　“我没事，我只是……我没事。刚才大家说到哪儿了？”她说话的声音像是在窃窃私语，带着浓重的、受损磁带般的杂音，“抱歉，我好像又走神了……我想应该是药的问题，你们知道的，重度失眠让我有点神经衰弱……”
　　周围立刻传来一叠声的安慰。
　　忽然之间好像所有人都和她变得亲昵起来，人人都对她充满了爱怜和同情。
　　她很快就被让到了最好的位置，手中的酒杯也有人帮她拿走了，这个女人挤出艰难的笑容，接受了众人迫不及待地朝她倾泻而来的好意，并迅速取代了遥远的、关于犯罪和死亡的谈话，成为新话题的中心。
　　“失眠可是件大事，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什么乱七八糟的毛病都开始有了……”
　　莉娜的半个身体都被埋在了土壤中了，但她还在继续挖掘。
　　她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究竟有多荒谬：丢下一整个院子的客人和自己的丈夫，跪在草坪的角落，就因为无意间看到的闪光，硬生生用自己的手在院子里挖出了偌大的洞穴。
　　在她的自我感知里，她正在做的事情是完全正常，并且完全合理的，似乎是有种诡异的力量扭曲了她的意识和感知。
　　莉娜只知道一件事，不论如何，她不找到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是绝不会罢休的。
　　她的努力也并非没有回报，终于，她的手在松软的泥土中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她的手摸索了一会儿，判断出那是个不大的盒子，盒子表面凹凸不平的硬质的触感预示着那上面似乎镶嵌着什么圆溜溜的东西。
　　也许那就是闪光的来源，莉娜做出了这个判断，完全没有想到为什么深埋在泥土中的盒子也能让她看到闪光。
　　她抓住盒子，用力将它从泥土中拔了出来。
　　派对结束之后，艾伦才发现他今天一整晚都没看到莉娜。
　　这也许是他这段时间刻意避开莉娜所导致的结果，莉娜是个相当聪明和敏感的女人，她能感觉到丈夫在疏远自己，只是因为艾伦向她坦白了在看心理医生，所以她宽容地忍让了下来，并且体贴地提议说分房睡，好给艾伦留出更多的自由空间去收拾自己的情绪。
　　艾伦很感激莉娜的体贴。
　　他确实不知道接下来这段时间该怎么去面对他的妻子，亚度尼斯对他说的那些话和那场事先没有说好的催眠颠覆了艾伦对自己的认识，让他变得空前浑噩和迷茫。
　　尤其是他最近依然总是睡不好，依然总是做一些离奇又糟糕透顶的梦。
　　最糟糕透顶的不是梦的内容，而是经过那场治疗——虽然艾伦很怀疑那到底是不是正常的治疗，但它确实有效，艾伦已经不会在醒来后遗忘梦的内容了。
　　确实就像是亚度尼斯说的那样，他知道了到底是什么在困扰他，可知道之后艾伦根本没觉得自己的状态变好了，相比起之前浑浑噩噩，他现在是清醒地迎接心理上的煎熬。
　　艾伦甚至怀疑亚度尼斯就是为了让他再去接受一次那种所谓的“治疗”，才在第一次会面就戳破他的自我遗忘。
　　尽管艾伦根本不明白亚度尼斯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他在向莉娜坦白后确定了会再去亚度尼斯那里，因此查了很多资料，咨询了相关从业者，进一步了解到亚度尼斯的治疗过程有多惊人。
　　这种程度的催眠效果简直不能算是催眠了，更像是电影中夸张的特效——简单来说，普通的催眠绝无可能达到这种效果。
　　“只有超能力可以在没有药物协助的情况下做到这个程度。”电话里，另一个心理医生告诉艾伦，“别被影视剧里的催眠欺骗了，想要做到影视剧那种程度，单纯的对话交流不可能达成目的。”
　　艾伦更吃惊心理医生的话暗示出的另一件事：“真的能做到那个程度？”
　　“没错，那种让一个人完全失忆、完全被控制。在事情结束以后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催眠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对方给了肯定的回答，又问，“你喝酒吗？你喝醉过吗？喝醉之后的反应是什么？”
　　“我喝醉过。我完全不记得喝醉之后发生了什么。”艾伦老老实实地回答。


第54章 第二种羞耻（21）
　　“药^物就是起到这种作用的，”心理医生说，因为这是收费的咨询，他解释得也格外细致和耐心，“就像酒精一样，药^物可以麻痹、控制或摧毁你的神经，让你处于无意识的状态，这时候再反复对你进行暗示和洗脑，效果会相当卓越。但根据你的叙述，你的心理医生只是简单地通过对话就让你陷入清醒梦中，这在现实中不可能做到。你确定你真的没有摄入任何药^物吗？也许是你忘记了？或者也许是他催眠你忘记了服药的过程。”
　　他不可能忘记，艾伦想。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艾伦翻来覆去不知道反复回忆了多少遍和亚度尼斯见面和对话的全部过程，所有的记忆都完整、清晰、一目了然，没有丁点混淆不轻的部分。
　　如果他接受了药^物催眠，他的大脑不可能完整地回忆起和亚度尼斯对话的全部过程。
　　艾伦百分之百地确定他没有服用任何奇怪的东西。他倒是在刚进门的时候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受到了一点惊吓，但单纯凭着那点惊吓也不可能达到药^剂才有的效果。
　　那么就是超能力了。
　　……用超能力来做心理咨询？
　　非常少见的选择，起码艾伦从未听说过有超能力者做除了超级英雄或超级反派意外的工作，但亚度尼斯的治疗成效显而易见的优秀，深陷苦恼的艾伦也没心情去计较太多。
　　艾伦没有告诉莉娜亚度尼斯的异常，不过他表现出了对亚度尼斯的信心，因为信任他，莉娜也相当信任那个她未曾谋面的心理医生。
　　她的态度比艾伦自己的态度都要更积极一些。
　　尽管明确表示会给艾伦留出空间，可艾伦能感觉到莉娜在悄悄关注他。
　　这么多天以来，她还是头一次主动回避艾伦。
　　艾伦很紧张。
　　虽然在很多人眼里他才是这个家庭的支柱，毕竟他赚的钱更多，事业更成功，地位更高身份也更体面，但艾伦心里头其实很有数……以他那点儿可怜巴巴的待人接物技巧，这辈子都别想再撞上另一个像莉娜一样体贴聪明还爱他的妻子了，更别说莉娜还漂亮。
　　金钱和权力虽然也有足够的魅力，但离开他之后，莉娜绝对能俘获大批追求者——这一点倒是艾伦看低自己了，和他差不多地位的人里，像他一样对家庭忠心耿耿的人也是千里挑一，不仅是他离开莉娜以后找不到更好的，莉娜离开他以后其实也是同理。
　　他只是习惯性地在心里美化莉娜，觉得莉娜哪里都好罢了。
　　发现莉娜在逃避他这件事让艾伦变得更低落和沮丧。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艾伦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做那些荒诞的梦，他发誓他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妻子和他的小家，他甚至无法想象他的生活没有莉娜会变成什么样子。
　　谁还能周到地帮助他接待合作对象？谁还能在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傻话后被他窘迫的样子逗得开怀大笑？谁还能在他被当面嘲讽后不动声色地让对方哑口无言？谁还能在第一时间明了他的情绪、安慰他和保护他？
　　就算莉娜做不到这些他也爱她，她能做到这些让他更爱她。
　　但艾伦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带着自己混乱的思绪胆怯地逃跑了，一整夜都只是枯躺在床上，心烦议论，无法入眠。
　　天边微微泛起白色的时候，他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必须得做点什么赶紧解决这个问题，这是他脑中留下的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派对结束后，莉娜终于有时间坐在床边，细细端详这个被她亲手从院子里挖出来的盒子。
　　盒子比她的巴掌略大一点，深黑色，外壳是皮质的，触感有点像是山羊皮，但又比山羊皮柔软和细腻得多，摩挲时甚至带着一种极高级的丝绒感。盒子的表面绘制着不详的哥特式符号，几粒失去了光泽的浊黄色钻石被胡乱地镶嵌在盒子周围。
　　莉娜转动着它仔细观察，发现在特定的角度，深黑色会变成瑰丽的红色，浊黄的钻石中也聚集起了一点光晕。
　　这时候轻微地移动这个盒子，那些光晕甚至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转动，像是一只又一只小小的眼睛在凝视着她似的。
　　这情景可怕又诡异，然而莉娜除了在长时间凝视和摆弄盒子后感动轻微的眩晕外毫无影响。
　　她完全被这个做工粗糙得惊人，材质却又昂贵得惊人的小东西给迷住了。
　　莉娜尝试着打开这个盒子，然而盒子的表面既没有缝隙也没有锁扣，除了摇晃的时候能听到内部传来的声响，证明它确实是空心的，而且里面装了东西以外，莉娜完全找不到打开它的方法。
　　直到阳光刺痛瞳孔，生理性的泪水溢满了阳光，莉娜才反应过来自己整夜都没睡，光顾着研究这个盒子了。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将它放到了床头。
　　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不安全，她拉开抽屉，把盒子藏到了一叠内衣下面。
　　史蒂夫漫步在黝黑阴森的洞穴中。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但这种感受和他平时的梦不同，这个梦里有太多诡异和超现实的部分。当然，在这个充斥着超能力者、神话人物和外星人的世界，“超现实”有点难以定义，但作为非正常人类中的一员，史蒂夫能感觉到这个梦里所携带的邪恶的错觉。
　　这个黑洞洞的地方充满了怪异的氛围，哪怕只是单纯地站在里面，史蒂夫心中都充满了正在被莫名的、巨大的怪兽所追逐的紧迫感。
　　他尝试着向前走，而一旦他开始这么做，那股被追逐感就猛然增强了，危机感和死亡的预警让史蒂夫只想不管不顾地拼命向前奔跑。
　　他最终靠着他强悍的意志力忍耐下来，静静地停留在原地，那巨大的猛兽距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气势汹汹，危机感和濒死的绝望紧密地裹住了史蒂夫，然而无论感觉到了什么，他都只是稳稳地站着——
　　直到那巨大的野兽掠过他的身体，咕哝着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在这一瞬间，史蒂夫忽然明白了这个梦到底是什么。
　　有一个超能力者正试图将他的灵魂或者精神赶出他的身体，好占据这个拥有强横力量的肉^体。
　　史蒂夫醒了过来。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在床上翻过身，剧烈地咳嗽着，一边咳嗽一边干呕。他的脑袋又涨又痛，身体也空虚无力，但史蒂夫还是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冲进厕所，抱着马桶吐得天翻地覆。
　　腥红的污血和紫红的血块从史蒂夫的喉咙中源源不断地溢出来，史蒂夫冲了五六次厕所才吐干净。吐完之后他也顾不得别的了，跌跌撞撞地冲到隔壁猛敲门。
　　“巴基！”他喊，“巴基！快开门！你还好吗？马上来开门！巴基！”
　　门打开了，收不回力道的史蒂夫往前一扑，巴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
　　“史蒂夫？”他奇怪地问，“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很糟……你的胸口为什么有血？你受伤了吗？”
　　他赶紧扶着史蒂夫进房，转头就去翻急救箱。
　　在他身后，史蒂夫虚弱地说：“我没受伤，巴基，我做了个怪梦。”
　　亚度尼斯意识到布鲁斯短时间里是不打算走了。
　　证据很多，布鲁斯让人送来了一堆衣服配饰和一些家具是其一，他打了个电话告诉父母现在在亚度尼斯这里暂住是其二，他还用蝙蝠侠的声线跟戈登局长做了番短暂的沟通是其三，他……也不用其四了，这三条就够用了。
　　而且布鲁斯都在这栋房子里迷路了有七八回了，竟然还没死心地打算再来几场探险。
　　“你打算住多久？”亚度尼斯问布鲁斯，“我这里情况特殊，在这里停留太久不是件好事。”
　　布鲁斯说：“你知道吗，我最近在仔细回忆你还住在我家的时候我经历过的那些怪事。”
　　亚度尼斯不说话了。
　　他其实也不太记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像一般人也不太可能记得上上的周五吃了什么晚餐一个道理，当时他的主要活动范围在人群里，既然如此，就不可避免地导致身边发生奇怪的事情。
　　一般情况下，如果当事人实在是疯得厉害，亚度尼斯会给对方做一套完整的洗脑工作，但因为就算是这种完整的洗脑也会给普通人类留下不可避免的后遗症，当事人疯得比较轻微的时候，亚度尼斯什么也不会做。
　　当然了他会跑得稍微再远一点，换个地方去祸害别人。
　　“我其实不太记得那些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布鲁斯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亚度尼斯感情稀缺的脸，“考虑到我当时才八岁，记忆不够清晰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我在这么多年里，除了一心追着你的踪迹到处跑以外，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不记得八岁发生过的事情。”
　　不，你怀疑过，亚度尼斯默默地想，你怀疑过很多次。


第55章 第二种羞耻（22）
　　亚度尼斯没说话。
　　他静观其变。
　　布鲁斯说：“这很奇怪，我从来不会忽视这么重要的细节。我也会犯错，但不包括这么简单的错误——足足二十多年时间，我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亚度，”布鲁斯盯着亚度尼斯，“我需要一个解释。”
　　你不知道你需要什么。
　　亚度尼斯想这么说，但他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类似的对话进行过太多次了，他尝试过每一种应对方式：温柔地转移话题，冰冷地拒绝，粗暴地表示不会解释，抚摸布鲁斯的头发和脸颊并告诉他“这不重要，我是你哥哥，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给布鲁斯一个超过兄弟范畴的吻，再或者更进一步，一场绝妙的狂欢。
　　任何应对方式都没办法降低布鲁斯追根究底的决心。
　　最后一种是有效果的。也许有吧。那次之后布鲁斯保持安静的时间最长，仍旧躲在暗处悄悄监控他的行踪，在做蝙蝠侠的工作的间隙研究他的想法，但除此之外，他的态度也变得更奇怪。
　　他开始躲着亚度尼斯而不是兴冲冲地一看到亚度尼斯就跑过来，他开始闪避亚度尼斯投向他的视线而不是微笑着回以凝视，他讨人喜欢的活泼和热情都消失了，就连没穿着蝙蝠戏服的时候也显得心事重重。
　　亚度尼斯不喜欢这样。
　　好吧，他没办法很清楚地分辨出他到底喜不喜欢，因为他只会产生一种明确的情绪，其他时间里他的心情是平滑的，没什么起伏。
　　但他真的，在布鲁斯别过头躲开他的眼神时，微妙地感觉到他不喜欢布鲁斯这样的表现。
　　所以一切又重启了，他们陷入了死循环，每当布鲁斯试着长时间和他待在一起而他又同意下来，总有一天，布鲁斯会问起类似的问题。
　　布鲁斯从亚度尼斯的沉默里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他很生气：“你洗掉了我的记忆——你洗掉了我的记忆！亚度尼斯！你不能这么做！”
　　亚度尼斯说：“我能。”
　　“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解释清楚吗！”布鲁斯气得在原地打转，“你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你的手伸进我的脑子里然后删掉你不想要的那部分，你考虑过我的心情没有？你明知道我讨厌别人这么做！”
　　亚度尼斯说：“现在我是‘别人’了。”
　　“那不是——那不是——你别想转移话题！”
　　“我没想。”
　　“哼。”布鲁斯冷笑了一声，他稍微冷静下来了，转而开始盘问亚度尼斯，“你都删了些什么？”
　　“所有不好的事。”
　　“具体都是些什么？”布鲁斯追问。
　　亚度尼斯说：“一些死亡。”
　　“什么？！”
　　“你的死亡。”亚度尼斯说，“你还记得你八岁的时候总是跑到我的房间里测量夹角和平面吗？廷达罗斯之猎犬钟爱一百二十度角，它们喜欢藏身在一百二十度角中，它们会追杀任何不幸见过它们的人类——你被猎犬杀死了。”
　　“所以我现在是什么？重返人间的亡魂？”
　　“不，我重新唤醒了你，又删掉了你关于死亡和猎犬的记忆。”亚度尼斯说，“但你是个很执拗的人，每一次你都会在第二天重新发现我的房间所有角都是一百二十度，你会再一次寻找我不在的时候进入我的房间，测量和研究，发现猎犬，然后被猎犬杀死。一遍又一遍。”
　　布鲁斯看着亚度尼斯：“……”
　　他说：“你就不能直接命令它们不要伤害我吗？”
　　亚度尼斯说：“我能。”
　　“所以呢？”布鲁斯看着亚度尼斯，做出等亚度尼斯继续往后说的表情。
　　亚度尼斯看着他。
　　“你又来这套！”布鲁斯出离愤怒了，“好好和我说话有这么难吗！嗯？！有这么难吗？你太荒谬了！不可理喻！”
　　“我就是荒谬和不可理喻。”亚度尼斯说，“有时候我也会觉得遗憾。”
　　“你看起来不像是抱歉的样子。”
　　“抱歉。”亚度尼斯说。
　　他富有技巧地停顿了一下，又问：“这样会好点吗？”
　　“不会！”刚有点消气的布鲁斯爆炸了，他大声吼道，“不会不会不会！”
　　亚度尼斯：“……”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不会满意。布鲁西，你在渴望一个真正的兄长，一个人类的哥哥、朋友或者爱人。”亚度尼斯说，“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给了你一种我很‘正常’的错觉，让你希望从我身上找到你想要的那种人性。”
　　布鲁斯说：“……等等？等等你刚才说什么？爱人？”
　　“嗯。”
　　布鲁斯结结巴巴：“所、所以，所以我们睡过？”
　　“嗯。”亚度尼斯回答，他还有一点惊讶，“康斯坦丁没说漏嘴吗？我看他什么都跟你说。”
　　布鲁斯好悬没抽过去。
　　但也差不离了，他讲话都快破音了：“康斯坦丁？！他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睡过！？”
　　“因为当时他也在。”亚度尼斯回答，“我们三个一起。”
　　布鲁斯总算知道为什么康斯坦丁对他这么自来熟，为什么总会漫不经心地抛出来和亚度尼斯有关的大料了……他甚至想通为什么康斯坦丁要告诉他亚度尼斯和自己是炮^友了，那个没节操没底线的家伙可能还以为布鲁斯和亚度尼斯有稳定的关系，他是在委婉地表示让布鲁斯别把他放在心上……
　　亚度尼斯说：“你还好吗？”
　　“我一点也不好。”布鲁斯面无表情，“我在努力回忆和你们两个睡的感觉。没能记住那种体验真是太遗憾了，”他冷淡地挖苦道，“我永远不可能像那次一样爽了对不对？我知道你擅长这事儿。”
　　亚度尼斯说：“但你不喜欢。”
　　“怎么？你搞砸了？”
　　“不，是我做得太好了，而你讨厌失控，即使是爽到失控。”亚度尼斯说，“你总是对我不够满意，不管我做得是好还是坏。”
　　“你说得就好像是我的错一样。”布鲁斯喃喃地说，“该死的是我也开始觉得这是我的错了……”
　　亚度尼斯轻轻抱住了他。
　　“哥哥。”布鲁斯低声喊道。
　　“……你打算住多久？”亚度尼斯的声音闪烁着，“我联系了附近的餐厅，他们会送一日三餐过来，我预付了一个月的费用，如果你要住得更久……”
　　布鲁斯有点头晕。
　　他在原地晃了一下，亚度尼斯抬起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布鲁斯想也不想地反手扶住了亚度尼斯。
　　“我有点难受。”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你这房子我不能住太久对吗？”
　　亚度尼斯说：“我告诉过你了。”
　　“你就不能住到正常的点儿的地方吗？我们都没什么相处的时间！”布鲁斯有点委屈地抱怨起来，“我们是一家人，但是你总是离得我远远的，就好像跟我待在同一个地方会让你受伤一样……”
　　“没有什么能伤害到我，布鲁西。”亚度尼斯温柔地说，“我只是不希望你受伤。”
　　“别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了，哥，你还觉得饿死我很可爱呢。”布鲁斯嗤之以鼻，“我看你明明很喜欢让我受伤。”
　　“我喜欢。”亚度尼斯承认这点，但紧接着又说，“我也不喜欢。”
　　布鲁斯看着他。
　　那张美丽的、性^感的、魅力充沛的、毫无情绪可言的脸。
　　有时候布鲁斯都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迷恋他哥哥，没错，亚度尼斯身上集合了每一个能让人迷恋的点，他简直就是为了被人迷恋而生的，可——难道没有人感觉到那种危险吗？
　　被征服，被掌控，被命令，被居高临下地爱^抚，被带领着成为全新的自己……确实充满了诱惑力，毫无疑问地吸引人，可布鲁斯只是稍微想象一下那种未来都会觉得毛骨悚然和无比地抗拒。
　　亚度尼斯不是个好东西。
　　他不是有意的，他从来没有怀抱恶意做任何事，这令亚度尼斯所造成的每一种坏结果都是那么腥甜和绝望，像是随着太阳落下逐渐暗淡的暮光，区别是你知道太阳会在第二天升起来，最不济月亮也能勉强反射一点儿光明帮你熬过漫漫长夜，可亚度尼斯带来的坏结果是没有止境的，只有坏和更坏的区别。
　　像是剧烈的流感或者黑死病。
　　一个没有解的难题。
　　亚度尼斯是悖谬、矛盾和离奇的总和，是一团翻滚的无意义的浓雾，是任何拥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去接近的……某种东西。
　　但亚度尼斯对他很好，亚度尼斯对他非常好。
　　不仅仅是在八岁那年救下了他，布鲁斯想，他隐约觉得亚度尼斯是很宠爱他的，虽然完全没办法找到任何证据去支持这个想法，天知道！这二十年里，他从来没有和亚度见过面……从来都是他单方面追着亚度跑。
　　但他有种感觉，不应该是这样的。
　　布鲁斯信任自己的感觉超过信任自己的记忆。毕竟他经历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了，记忆和感觉都会骗人，相对来说，改变记忆的难度远低于消除掉“感觉”的难度。
　　他说：“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不知道。”亚度尼斯说，“多数喜欢都是情不自禁的，可是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慢地培养出‘喜欢’这种情绪。”不是完全人类意义上的喜欢，不过很近似，“我也很难产生‘不喜欢’这种情绪，也培养不出来。不喜欢都是忽然出现的。”
　　“在我喜欢上伤害你之后，”亚度尼斯轻轻地说，“我忽然不喜欢这么做了。”


第56章 第二种羞耻（23）
　　周六，纽约下了场小雨。
　　这场雨让整座城市都变得湿漉漉的，潮热的气息紧密地包裹住了城市中的每一个人。
　　在人流量如此庞大的城市里，一场雨很难洗刷掉空气中那种混合了无数人的体味、汽车尾气、各种餐车里食物所散发出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后所形成的特殊味道，甚至人们行走在路上的时候也很难感受到周围清新了很多。
　　毕竟在室内，人们习惯性地二十四小时开着空调，维持着人体最舒适的温度和湿度。再加上现在已经是正午了，差不多正是阳光直射、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候，所以一到室外，很多人就条件反射般地皱起了眉。
　　艾伦不安地松了松自己的领口。
　　他觉得自己有点呼吸不畅，踌躇着要不要回去换身衣服再出门。
　　“亲爱的，”莉娜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艾伦的不自在，她体贴地走过来为艾伦整理领带，“你确定要穿得这么正式吗？也许换身休闲装会更合适些，我记得你出差回来的时候我刚给你买了一件新的夹克衫——”
　　“那件是不是有点太花哨了。”艾伦下意识地说，“我觉得以我的年纪已经不太合适了。”
　　“别这么说。”莉娜笑道，“你还很年轻呢，当然不能和十来岁的青少年比，但那件衣服对青少年来说又太朴素，你穿着正好。”
　　她没等艾伦再说话就下了决定：“我去给你把衣服拿过来，你先脱掉你身上这件……夹克里面你打算穿什么，亲爱的？”
　　“呃，”艾伦不太确定地说，“就穿这件衬衣？”
　　莉娜仰脸看着他，她严肃的表情让艾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蠢话。就在他手足无措地打算改口的时候，莉娜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她抽掉了艾伦的领带，亲了一下艾伦的脸颊，说：“当然可以，亲爱的。”
　　换掉西装外套之后艾伦确实感觉到自己放松了很多，他紧张地笑了笑，又一次试着劝莉娜：“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不用跟我一起来的。”
　　“我知道你很信任你的心理医生能帮你解决问题，”莉娜温柔地回答说，“可我还是要见一见他才能放心。就只是见一下，稍微聊几句，绝对不会涉及到你们之间的谈话——我知道那样做对你没好处。”
　　艾伦没有担心莉娜会试着向亚度尼斯打听谈话的内容，他只是单纯地对让莉娜见亚度尼斯这件事有危机感。
　　“有件事我之前没有告诉你，莉娜，”犹豫了一下，艾伦还是说，“亚度尼斯他……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比你还有魅力吗？”莉娜调笑道。
　　“相信我，”艾伦说，“他比你曾经迷得死去活来的那些好莱坞男星加起来都更有魅力。”
　　莉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很严肃地说：“不可能，亲爱的，没有人能比阿兰·德龙更有魅力。”
　　不得不说，亚度尼斯的住所出乎了莉娜的预料。
　　艾伦当然买得起这附近几条街的高级公寓，实际上，艾伦的许多同僚就住在这附近，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将派对的地点定在这里，但有实力在寸土寸金的地方买下一套电梯公寓，并不意味着能在这里买下一整栋独立别墅。
　　“我从来不知道心理医生这么赚钱。”直到停在亚度尼斯的门前，莉娜都无法掩饰自己的惊异，“关于你的心理医生，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我只知道他是个心理医生，他的名字叫亚度尼斯。”
　　“他姓什么？”
　　“他没有说起过，自我介绍的时候也只说了名字，”艾伦说，“我忘记问他了，也许你可以试着问问看。”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这张脸让艾伦和莉娜都愣在了原地。
　　“韦恩先生？”艾伦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莉娜简直想翻白眼了——这问题你也能直接问出口？
　　“你好，韦恩先生，请原谅艾伦的失礼，他做了很多心理准备才决定再来见他的心理医生一面，”莉娜捏了一把艾伦的腰，迅速做出了补救，“我们知道我们比约定好的时间来得早了很多，希望这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困扰。”
　　艾伦已经不吭声了，不过在莉娜说完话之后，他还是露出了有点尴尬的、礼貌的微笑，朝布鲁斯点头示意。
　　“你们来早了二十分钟，”布鲁斯轻轻笑了笑，摆出有点轻慢但很放松的态度，“这个时间他会待在书房里不出门——如果我不在这里，你们就得在门外空等二十分钟才能等到他过来开门了。进来吧。”
　　他让这两个人进了门。
　　一进门，莉娜就被正前方那张巨幅照片镇住了。
　　是阿兰·德龙的全身照。他穿着佐罗的戏服，戴着黑色宽檐帽，黑色衬衫，黑色的长裤，黑色的披风一只手拿着细剑，一只手轻轻搭在脖子上，手指勾着被扯落下来的黑色眼罩，身旁是一匹精神抖擞，肌肉矫健的骏马。
　　这倒不出奇。
　　但阿兰·德龙的黑色衬衫没有扣扣子，从正面看，他的上半身几乎完全赤^裸着。
　　高清巨幅图像清晰地展露出他漂亮的胸膛，那匀称而又微微鼓起的胸肌，朝里凹陷的、完美得像是PS过的腹肌，还有他似笑非笑的咬着下唇的表情……
　　莉娜惊呆了。
　　艾伦也惊呆了——上次来这里还不是这样的！
　　布鲁斯还正面对着这两人，不知道身后是什么样子的。他看了眼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的莉娜，又看了眼尴尬地不知道把眼神往哪儿放的艾伦，转身看向自己的身后。
　　“噢，”他挑起眉，“我不知道他还有玛丽莲·梦露的全^裸^照。”
　　在他背后，无数张高清等身照悬挂在墙面上，几乎囊括了整个黄金时代最负有盛名的每一个巨星。
　　并且毫无例外的，每一个都或多或少了裸^露了至少小半个身体。
　　艾伦忍不住问布鲁斯：“你之前也没见过这些？”
　　莉娜还傻在原地呢，她没反应过来要阻止艾伦说话和帮艾伦圆场。
　　好在布鲁斯也不介意这点，他说：“他和我聊天的时候，确实跟我承认说他一直都和演艺圈关系匪浅，并且一直和当代的知名影星保持联络……但我还真不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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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跟你开玩笑吧。”艾伦忍不住说，“这些人可都是上个世纪的名人，他看起来最多也才二十多岁，我打赌他不超过三十岁。”
　　“他是很爱开玩笑。”布鲁斯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把这两人带进客厅，让他们在这里先坐一会儿，莉娜一路上都魂不守舍，频频回头张望，倒不是说舍不得那张照片，这一路上到处都是阿兰·德龙的照片，张张劲爆，一个好好穿着衣服的都没有，莉娜看了这张又去看那张，一路连艾伦都没得顾上注意。
　　艾伦很好奇布鲁斯在这里游刃自如的态度，他问布鲁斯：“你对这里很熟？”
　　“不，”布鲁斯说，“我只是在这里住的第一天就学会不对在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感到吃惊了。”
　　艾伦问他：“你住在这里？”
　　“对，暂住。”布鲁斯回答，“亚度一定是自我介绍的时候没有说他的全名……他全名叫亚度尼斯·韦恩。他是我哥哥。”
　　没等艾伦做出反应，他就又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叫亚度。”
　　亚度尼斯在画室。
　　他细致地给画布上着胶底，身后堆放着乱七八糟的各种铲子和自调的颜料，几幅未完成的画扔在角落。阳光斜照进来，打在他曲起的手肘上，令那截皮肤清透饱满得像是一注水流。
　　“你的客户带着妻子过来了。”布鲁斯说。
　　再一次经历记忆清洗后他的状态不是很好，每次他被洗掉记忆都会有一段时间的萎靡不振，刚好现在他还住在亚度尼斯这里，这给了布鲁斯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让他没有怀疑自己为什么忽然之间变得这么虚弱。
　　遗憾的是，就算是这种虚弱也没有将布鲁斯赶走。
　　从这方面看布鲁斯是真的非常喜欢他了，亚度尼斯想，他很清楚对布鲁斯这种人来说，“感受到自己的状态非常虚弱”是一种多么难以容忍的事情。
　　当然，布鲁斯能够忍耐下来，相当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在不断地被迫习惯自己身处劣势。
　　他已经忘记了那些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情，那些险象环生、生死一线的生活，也忘记了他亲眼目睹过的异种和诡异的生物。
　　但那些印象还残留在布鲁斯潜意识深处，让布鲁斯的行为产生微妙的偏移。
　　他自己意识不到这种缓慢而又无痕迹的改变，这样才最好。
　　然而当亚度尼斯再一次投去视线，而布鲁斯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脸时……
　　一种很淡的感觉，始终停留在亚度尼斯的心里。
　　布鲁斯问迟迟没说话的亚度尼斯：“你在想什么？”
　　亚度尼斯说：“康斯坦丁。”
　　“楼下的陈设又变了。”布鲁斯说，“很多照片挂在那儿，阿兰·德龙，格利高里·派克，托尼·柯蒂斯，加里·格兰特，克拉克·盖博……伊丽莎白·泰勒，英格丽·褒曼，玛丽莲·梦露……”
　　亚度尼斯说：“看来怀特夫人是位怀旧派电影迷。”
　　“但他们在照片里都，”布鲁斯眨眼睛，“非常性感。”
　　亚度尼斯说：“嗯。”
　　“所以你跟他们？”布鲁斯说，“全都睡过？嗯？”
　　亚度尼斯说：“嗯。”
　　“你最喜欢他们中的哪一个？”
　　亚度尼斯说：“康斯坦丁。”


第57章 第二种羞耻（24）
　　布鲁斯满脸都是问号。
　　“我不是在问你在所有和你睡过的人当中你最喜欢谁——你肯定听懂我的意思了，我想问的是在这些上个世纪的巨星里你最喜欢谁——”布鲁斯说，“讲真的，你最喜欢谁？”
　　“很难说。”亚度尼斯回答，“差不多喜欢吧。”
　　“行，”布鲁斯很好说话，“让我换个问题，谁在那方面表现最好？”
　　“很难说。”亚度尼斯又一次给出了这样的回答，“总分1000分，你觉得01和02谁更好？”
　　布鲁斯知道亚度尼斯在某些方面——特指性这方面，非常挑剔和苛刻，虽然亚度尼斯从来不对外展示这种挑剔和苛刻，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可就算他也没想到亚度尼斯竟然挑剔和苛刻到这个地步。
　　“你是在说笑吗？”他问，“你认真的？”
　　“是认真的。”亚度尼斯回过头，平静地端详着眼前的画布，“我不是说他们做得不好或者不够认真，坦白来说，除了克拉克·盖博缺乏一点必要的服务精神，其他每一位都愿意在特定的过程里委曲求全、放低姿态。”
　　说到这里的时候就连亚度尼斯自己也有点失笑了。
　　他摇了摇头，又说：“但就是不够。”
　　他绝对不会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谈起这点，但无论如何，那就是不够。
　　“如果你不觉得和他们拥有一段经历很愉快，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布鲁斯又有了新的疑惑。
　　“我没有不觉得愉快。我很愉快。”亚度尼斯说，“我可以从他们的愉快里感受到愉快。”
　　“噢，”布鲁斯脸上流露出一丝恍悟，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相，“他们的感受也是一种不错的食物，对吗？”
　　那还算不上食物，顶多只能算是小甜点，还是最多舔上一口就没有了的那种。
　　“不仅是这样。”亚度尼斯说，“他们真的很喜欢我，他们也真的很想要。有一段时间里，我对这种类型的人来者不拒。”
　　这次布鲁斯听懂了。
　　他还是有点好奇亚度尼斯要怎么处理和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不过那好像就不是可以随便用来闲聊的话题了，就算是另一方当事人差不多全都已经过世也是一样。
　　所以他没有再主动开口说话，可他也没有走，因为他确实还是很想知道的……他并不是个八卦的人，然而一切和亚度尼斯有关的事情都对他充满了吸引力，有时候布鲁斯觉得他已经很了解他亲爱的哥哥了，他觉得他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亚度尼斯的人，可更多时候，亚度尼斯对他来说仍旧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这个谜团让他不安，也让他着迷。
　　想象一下这个世界在亚度尼斯的眼中会是什么模样的吧，从亚度尼斯的视角去看，这些事都是什么样子的？他对那些和他有有过短暂相处的人又有着什么看法？那些人是怎么看待他的？
　　布鲁斯没说话，但也没走，他知道就算他不说出口亚度尼斯也能知道他的想法，虽然亚度尼斯总是没有表情，但无论是表达还是感知情绪，亚顿时都出人意料地精准。
　　果然，在短暂的沉默后，亚度尼斯说：“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我和他们的关系并不混乱。一般情况下每一段关系都是一对一的，也没有出现过单纯的、只在肉^体上进行接触的性关系——他们都是朋友。”
　　都是朋友，布鲁斯揣摩着这个词。
　　尽管在理解上存在一定的困难，可他还是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朋友”对亚度尼斯来说意味着什么。
　　也许对亚度尼斯来说，朋友本身就意味着恋人未满。
　　“所以最后你们是怎么分开的？”布鲁斯问，“这么多‘朋友’，就没有一个和你拥有固定的、确定的关系？”
　　亚度尼斯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
　　“我好奇啊。”布鲁斯理直气壮，“而且和你好像也没什么能细聊的。我倒是很乐意和你聊聊别的，比如艺术什么的，但在这方面……”
　　他扫了一圈画室中那些出自亚度尼斯之手的完成品和半完成品，说：“……我想聊天，不想上课。”
　　“有时候，你的表现会让我误以为，”亚度尼斯用平铺直述的语气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布鲁斯说。
　　但他在下一秒就领悟了亚度尼斯的意思，紧接着又说：“不过不是你的朋友们对你的那种喜欢。”
　　“分辨这些不同的情绪对我来说非常困难。”
　　布鲁斯显然没想到会把自己绕进去，他茫然地发出了一个单音：“……哈？”
　　“但我已经了解到了。”亚度尼斯紧接着就又说，“我不会再出错。”
　　他从画架前起身，布鲁斯注意到刚刚才上好胶底的画布已经变得平整和干燥了，完全省略掉了放置和晾干的过程，亚度尼斯可以马上就进行下一步程序。
　　然后他才发觉亚度尼斯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
　　“我去和怀特夫妻聊一聊。”亚度尼斯说，“你呢？打算稍微回避一下吗？还是继续在房子里探险？”
　　没等布鲁斯回答，他就笑了笑。
　　即使已经看过这样的笑容无数次，布鲁斯依然情不自禁地为这样近距离的目睹这个笑容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但他也早就过了会为自己不怎么恰当的反应感到警惕和羞^耻的阶段了，当亚度尼斯朝他微笑，那股温暖又特殊的香气顺着亚度尼斯轻柔的气息拂面而来的时候，他就只是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甜蜜的暧^昧中。
　　他感受到了他身体内部为此而产生的微妙变化。
　　他不去放任，但也不控制和回避，他就只是享受它，像是享受盛夏的细雨。
　　“布鲁西。”亚度尼斯叹息着轻声说。
　　他抬起一只手，似乎是想要抚摸布鲁斯的脸颊，然而举到一半他就改变了主意，只用指尖抚了抚布鲁斯的鬓角。
　　这个冷淡又亲昵的触碰里没有丝毫情绪存在，布鲁斯感受到了。
　　奇怪的是，他居然轻微地感到遗憾和难过起来。
　　但这种淡淡的遗憾和难过伴随了他四处追踪亚度尼斯却又总是和对方擦肩而过的二十年，布鲁斯早已习惯了。
　　没来由的，他总有种信心，那就是不管亚度尼斯怎么无视他和对他进行冷处理，他们之间依然有相当坚固的感情。
　　——亚度尼斯只是不明白该怎么定义这种感情而已。
　　没关系。
　　他知道他对亚度尼斯是哪种感情。
　　虽然包含了童年期古怪的崇拜、少年期荒唐的孺慕、成年后持之以恒的幻想……没办法，每当接近亚度尼斯，他都能感受到发自本能又无法挣脱的欲^望，但反正亚度尼斯就是这样的，布鲁斯已经渐渐知道了该怎么不受影响地和这种欲^望相处。
　　亚度尼斯往前走了几步，在快下楼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说：“关于你刚才提起的稳定的关系，我尝试过。”
　　结局是什么似乎不言而明。
　　布鲁斯说：“为什么？我在你身上找不出什么缺点，我是说，就算你有那么点缺点……这点缺点在你的魅力前也不值一提。有什么矛盾你就直接让他们爽翻天，这不就够了吗？至于别的，让他们自己操心去。”
　　“这发言对你很不利。”
　　“谁管他们想什么。你是我哥哥，我站你这边。”
　　亚度尼斯说：“你差一点点就说服我了，布鲁西。只差一点点。”
　　他走下了楼梯，身形逐渐隐没在淡灰色的浓雾里，布鲁斯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趴在围栏上朝下喊：“还差哪一点点？”
　　他的声音被迅速吞没了，甚至没能激起回音。
　　和莉娜的自在相比，艾伦显得格外的坐立不安。
　　“别担心，艾伦，”莉娜已经从刚开始的失态中恢复过来了，面带微笑地宽慰着自己的丈夫，“我想这些布景应该只是他向我开的一个小玩笑，你和他聊了跟我有关的事情，你告诉他我是黄金时代的电影迷，这没关系，算不上什么隐私——再说，心理治疗的过程里暴露一些隐私是很正常的事情。”
　　就是这么明目张胆地开玩笑对她来说还是太超过了，莉娜想，她看着丈夫因为自己的安慰放松了一些的脸，很明智地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想是这么想，可一觉察到艾伦的放松，她又情不自禁地把视线放到了周围的照片上。
　　那些年轻的身体和面孔都那么美好，不愧是历经半个世纪大浪淘沙的洗刷后依然屹立不倒的绝世美人，这里所呈现出的每一个人都是当之无愧的时代瑰宝。
　　那些飞翘的眼角，那种从眼瞳深处透露出含情的凝视，微微张开的或浓郁饱满或纤长细薄的嘴唇，湿润的、潮红的舌尖，洁白的牙齿抵在手指上所导致的细腻皮肤的凹陷，侧头时下巴在锁骨上投下的阴影，圆润如珍珠、闪烁如水波的赤^裸肩头……坚硬、强壮、纯男性化的高大骨骼，细致、优雅、奶油蛋糕般的女体……
　　最重要的是他们在图片中不仅仅是美或者帅，就算静止的图片也藏不住那种灵气。
　　莉娜能从这些人的表情中感受到他们的心理状态：危险的，沉迷的，茫然的，混乱的，癫狂而又摇摇欲坠。
　　这些情绪隐藏在他们的表情深处，在他们紧捏的手指和颤抖的眉头漂移，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能察觉自己的感受。
　　然而一切又都是那么的清晰和直白，那种平静中的张力，使人们忽视所有背景而只能注意到他们的毋庸置疑的统治权，无一不淋漓尽致地展现着巨星的魅力。
　　还有情^欲，那如同漩涡般将他们死死禁锢在镜头前的情^欲……有一个人的统治权在所有的巨星之上，有一个人统治了镜头，有一个人统治了这些巨星的情^欲。
　　被这些图片围绕在中心，仿佛自己也化身于那个统治了这些巨星的人，被无数美人若无地注视和渴望，他们的眼神和肢体都在无声地表达着祈求，在这一瞬间，莉娜觉得自己和那个镜头的统治者获得了某种共鸣。
　　这共鸣令她浑身发抖，目眩神迷。
　　直到一个轻柔的脚步声将她从共鸣中唤醒。
　　莉娜不能否认她心中浮现出了些许不悦和愤怒，不过紧接着她就理智回笼，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她是陪着艾伦过来见艾伦的心理医生的，不是来看照片展的。
　　她循着声音望去。


第58章 第二种羞耻（25）
　　一个人怎么可能这么美？
　　这是莉娜心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她唯一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屏住呼吸，呆呆傻傻地看着亚度尼斯朝他们走近，现实世界在刹那间离开了她，艾伦不安的抖动、触电般弹跳起来又赶紧坐下的动作变成了模糊的布景，这一刻，她只能看到逐渐朝他们走近的亚度尼斯。
　　一个人——怎么可能美到这个程度？？！！
　　莉娜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真的看到了她，因为太超现实了，太不可思议了，那种冲击力就像你在欣赏一幅名画的时候画中人忽然活了过来朝你微笑。
　　过于震惊带来的虚幻感和自我怀疑超过了思维能够承担的极限，莉娜就这么直接在看到亚度尼斯的那一刻宕机了。
　　她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因为随着亚度尼斯走到房间的正中，那种超现实感变得越发强烈，莉娜甚至从眼角中看到那些被悬挂在周围的照片们也纷纷做出了反应，在亚度尼斯出现之前，这些就巨星被不存在的镜头统治，在亚度尼斯出现之后，他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些巨星所注目的终点。
　　“你好，你好，”艾伦紧张地说，他瞥了一眼还在出神的莉娜，虽然明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沉浸在亚度尼斯的魅力中，心里却升不起多少无奈和酸楚，反而还觉得挺理所当然的，就是有点尴尬于莉娜的僵硬，“这是……这是莉娜，我的妻子。”
　　“你好，怀特夫人。”亚度尼斯对莉娜说，“很荣幸见到你，我从艾伦那里听说过你。你们有令人羡慕的婚姻。”
　　“……你好。”莉娜说，她稍有点魂不守舍，然而表现得还算是得体，“抱歉我失礼了，但你可真是……超乎我想象的英俊。”
　　亚度尼斯用一个克制的微笑作为回应，没有反驳也没有客套，仿佛这种称赞完全理所当然。
　　无论是莉娜还是艾伦都没觉得他的态度有什么不对的，他本来就应该对此感到理所当然。
　　他们聊了一会儿，主要是莉娜在提问，亚度尼斯负责回答。当然，莉娜的问题比她原先所设想的要少了很多，不过这不代表她不重视这场谈话和艾伦，只是在真正看到亚度尼斯之后，她的很多问题就自然而然地迎刃而解了。
　　“我能理解你对艾伦的关注，怀特夫人，”亚度尼斯亲切地说，“消除患者家人的担忧和误解也是我的工作的一部分，所以请不要为你的到访感到抱歉，这是我应该做的。请放心，艾伦的问题并不严重，我对此抱有非常乐观的态度。”
　　即使还不清楚亚度尼斯的话是真是假，是不是在宽慰自己，莉娜依然为得到这样近乎肯定的答复而松了口气。
　　“感谢你的体谅。”她说，看了眼时间，“我知道一点过一刻是你的工作时间，如果我在这里碍事的话……”
　　话是这么说，她显然恋恋不舍地用眼角扫视了一圈墙面上悬挂的照片，想说点什么，又觉得难以启齿。
　　“没关系。”亚度尼斯了然地说，“你可以留在这里参观，怀特夫人，但请不要拍照或者录像。”
　　莉娜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
　　又是那个狭窄的房间，又是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桌旁。
　　不同的是，这次艾伦得到了一杯纯净水。
　　他捧着水杯，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亚度尼斯却完全不同，他坐在座位上，身躯是完全静止的，只有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不过艾伦当然没心情关注这个，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透过水杯注视着自己紧握着杯壁的手指。
　　透过水和玻璃看，他的手指好像扭曲着断掉了似的，艾伦漫无边际地想。
　　房间里好像挺凉快的，但又没有风……今天几号？这段时间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天天担惊受怕，过得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他的假期还剩几天，能不能回去工作……
　　艾伦的脑子里乱得厉害，根本没办法抓住自己的思绪，就只是茫茫然地胡思乱想，一个念头刚来，就被另一个念头给压了过去，一会儿想不知道他的事儿要怎么才能处理好，一会儿想他现在还能出去工作吗？不会以后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吧？
　　亚度尼斯说：“我之前告诉怀特夫人我对你抱有乐观的态度，这不是在乱说的，艾伦。”
　　这声音像冰一样刺得艾伦皮肤发疼，他游荡在外的意识这才归位，涣散的视线也集中到了亚度尼斯的脸上。
　　他说：“……是吗？”
　　“没错。”亚度尼斯说，“当然没错。”
　　艾伦看起来没怎么被亚度尼斯的话安慰到，他依然意志消沉：“……谢谢你，韦恩先生——”
　　“亚度尼斯。”
　　“——谢谢你，亚度尼斯，”艾伦说，“我知道你是在想办法安慰我，但我知道我这不是心理疾病，我就只是单纯的……”
　　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他来说似乎极难说出口，艾伦嘴唇蠕动着，半晌才哼哼唧唧地挤出几个断续的音节。
　　亚度尼斯替他说出了他想说的话：“精神出轨。”
　　艾伦狼狈地垂下头，手指紧攥着水杯，用力到指节泛起青白。
　　他的脸色通红，看起来已经羞愧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候就该亚度尼斯说话了，安抚艾伦的情绪，说些话让艾伦保持冷静，告诉他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根本不用担心和羞愧，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但人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思想……类似的话亚度尼斯也说过，而且能说得很好，再老套的安慰只要是他说出来的，都能平白增添几分说服力。
　　不过这会儿亚度尼斯不太想这么说，因为他觉得观察艾伦的表情和反应对他很有帮助。
　　虽然美帝是清教徒为主体的国家，绝大多数人的思想和生活其实相当枯燥和平淡，远没有影视剧里的那么多姿多彩和乱来，可以说，除了少数几个繁华的大城市以外，美帝全是乡镇和农村，但亚度尼斯还真没怎么去过繁华都市以外的地方。
　　他在进入人类社会的时候总是优先选择那种节奏快、人流量大、人们对任何事都不会大惊小怪的城市。
　　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如果他公开走在纽约或者洛杉矶的街道上，人们会惊叹于他魔鬼般的魅力，但如果他公开出现在其他什么偏远的乡间，人们会真的当他是个魔鬼，还会有邪^教徒专门跑过来对他顶礼膜拜……
　　别笑，亚度尼斯遇到类似的情况也不是一两次了，你不亲身经历一下，真的不知道人能愚昧到什么地步。
　　……虽然从某种角度上讲，说他是个魔鬼其实也没什么错，邪^教徒来找他，也不能完全算是找错了人……
　　所以这还是亚度尼斯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艾伦这种类型。
　　他默不作声地端详了艾伦好一会儿，直到艾伦额头上的汗水都要滴落在水杯里了，他才说：“你没有精神出轨，艾伦。”
　　“但我、我做了那些梦，”艾伦结结巴巴地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梦到了什么，亚度尼斯……你上次催眠了我，但是、但是我们还没有谈过我到底梦见了什么东西，对吧？我、我就是……我不能接受那是我内心深处的想法，我不相信……”
　　他颠三倒四地说了一大通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没办法表达清楚，于是挫败地抿住了嘴唇，安静下来，只是用委屈又渴盼的眼神注视着亚度尼斯。
　　看来虽然不相信亚度尼斯的安慰，但亚度尼斯否定了他精神出轨这件事还是让他松了口气。
　　亚度尼斯平静地说：“根本就不存在精神出轨这件事。”
　　艾伦反驳道：“当然存在！”
　　“任何法律都无法束缚你脑中的幻想，法律只管辖你的行为和言谈，对吗？”
　　这话也确实没错，艾伦愣了愣，说：“……道理是这样没错，但……”
　　“人的精神是自由的。”亚度尼斯用“事情本就是这样”的笃定语气说，“你不能因为某一个人幻想杀人就给他定罪，对吗？”
　　“对，但是……”
　　“既然人的精神是自由的，那么就不存在精神出轨这件事。”亚度尼斯的语调依然平静，“你所产生的任何性幻想都是合理的。你可以自由地产生任何类型的幻想，只要你没有付诸行动，就连道德上的谴责也不应该存在。”
　　“但是……但是，”艾伦说，他急于为自己的想法申辩，“但是……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对莉娜不够忠诚，我……精神出轨怎么不算出轨了？”
　　亚度尼斯反问他：“幻想杀人凭什么不算杀人？”
　　艾伦看着亚度尼斯，满腹反驳的话想说，但亚度尼斯的逻辑是没办法反驳的，他的嘴唇张张合合，忽地下了狠心，大声质问：“难道你能接受你的妻子或者女朋友对其他人有、有幻想吗？”
　　“如果你想要一个私人的答案，”亚度尼斯说，“当然可以。”
　　“那如果她的幻想对象是女人呢？”
　　亚度尼斯沉默了一下，说：“我想你可能不知道，对相当一部分男人来说，妻子或者女朋友有同性倾向只会让他们觉得更刺激。他们认为另一半和女人之间就算实质性地发生点什么也不算出轨。”
　　“当然，这是因为他们幻想的是和两个女人一起发生点什么。”亚度尼斯紧接着又说，“因为某些原因，很多男人似乎认为女人天生就喜欢和男人……”他停顿了一下，“他们认为，不管有没有同性倾向，女人们就是需要一个男人。”
　　艾伦目瞪口呆。


第59章 第二种羞耻（26）
　　“真、真的吗？”他充满怀疑地问。
　　紧接着艾伦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这不关我的事，我们要谈的不是别人怎么想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要是你的妻子……”
　　“我还没有结婚，艾伦，”亚度尼斯宽容地说，“但我确实被人求过婚。让我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如果我答应了她的求婚，如果她在婚后以其他人作为幻想对象，如果她的幻想对象是一个女人——我完全接受并且认可她有这样的自由。”
　　“……有女人向你求过婚？”艾伦的惊讶简直是不加掩饰的。
　　亚度尼斯挑起眉：“难道我配不上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艾伦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连声道歉，“我不是说你配不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以为根本没有人会向你求婚……不不不，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我难以想象有谁能有这样的勇气居然敢向你求婚……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说，我就是……”
　　艾伦终于领悟到以自己可怜的表述能力是很难说清楚情况了。
　　他垂头丧气地闭上了嘴。
　　好在亚度尼斯听懂了艾伦想说什么。
　　“她当时太绝望。”亚度尼斯说，“她太绝望了。”
　　他的语气十分宁静，然而艾伦的好奇心却完全被调动了起来。
　　也许同样是出于逃避自身问题的需要，为了短暂地无视自己身上存在的问题，艾伦问：“我能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结婚了。”亚度尼斯说，“无论如何她都想结婚，她也知道我不会和她结婚，就像我说的，那只是她绝望前的最后一次尝试……出于某种原因，她希望能和我结婚。如果不是我，她也有另一个备选人。”
　　艾伦问他：“我认识那位备选人吗？”
　　他其实最想问的是那个向亚度尼斯求婚的女人到底是谁，但即使是他也知道这么问太突兀了。问备选人的身份就好很多，起码胜者总会对失败者表现出一定程度上的宽容，就算亚度尼斯不想说，也不太可能生气。
　　亚度尼斯回答：“这取决于你认识多少作家。”
　　艾伦不太确定地报出两个名字：“……海明威？菲茨杰拉德？”
　　亚度尼斯看着他，笑了起来。
　　莉娜在客厅里看那些照片。
　　她已经细致地观察过了每一张照片，而它们每一个都是那么完美和逼真，丝毫看不出作假的痕迹。
　　莉娜知道现在的技术已经达到了能制造这样以假乱真的图片的地步，不仅是图片，只要愿意花钱，就算是以真人为模板制作一段视频也是小事一桩，当然细节方面仍旧是需要真人来进行扮演的，但也不过是一点儿动作采集的小工程，算不上难事。
　　一开始，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越是观察这些图片，莉娜就越是为这些照片中的人所展现出的姿态感到吃惊。
　　一切细节都是那么完美，不是虚拟造物近似于真人的那种完美，而是完美的完美——常看电影又眼光挑剔的人对此可能会有些了解，学院派演员之间的表演模式是一致的，他们在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后能控制好自己的脸部肌肉，做出各种细微的表情来强调和展示自己的情绪，但表演的细节不同。
　　有些演员微笑时的微微皱眉可能是一种无奈和苦涩，但有些演员做出这个表情时，表达出的情绪却是嘲讽和不屑。
　　就是这些微表情的细节将演员和演员之间的表演区分开来，每一个演员都或多或少地独享仅属于自己的某种特质。
　　莉娜在这些图片上看到了属于每一个张脸自己的特质。
　　照片上的人是阿兰·德龙，那么他的表情和动作就属于阿兰·德龙；照片上的人是费雯·丽，那么她的笑容和仪态就属于费雯·丽。
　　当照片上的人是马龙·白兰度的时候……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马龙·白兰度，而绝非一个演员顶着马龙·白兰度的脸朝向镜头。
　　莉娜逐渐感到恐慌起来。
　　很难说这是种什么能具体形容的恐慌，但正是因为这种无法形容，她才越发觉得恐慌。
　　也许这些照片都是真的，她想，但就算这些照片都是真的，除了证明收藏者的身份不同寻常以外，又能说明什么呢？
　　之前开门的人是布鲁斯·韦恩，他亲口说了艾伦的心理医生的全名是亚度尼斯·韦恩，韦恩家的人拿到一些明星的私房照难道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绝不，就算是在这些明星们还活着的时候，韦恩家的人想要拿到这些东西也绝不是难事，更何况这些人全都已经离开了人世。
　　但莉娜就是觉得慌张。
　　她孤零零地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得马上从这里走开，她想，不能一个人呆在这里，那些照片是如此活灵活现，仿佛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玻璃框凝视着她。
　　一开始的欣赏和喜爱转变成毛骨悚然，莉娜跺了跺脚，在留在原地忍受这种恐惧和不经过主人允许就离开这里去其他房间这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后者。
　　她没有注意到房子里遍布淡灰色的雾气，也没有注意到从进门起，她就没有真正看到过任何一条长廊的尽头。
　　莉娜下意识地忽视了它们。
　　而现在，等她回过神来四处张望的时候，某一条长廊里慢慢亮起了灯，将那条路照得温暖又亮堂，似乎十分安全。
　　莉娜没怎么迟疑就走了过去。
　　艾伦有点羞恼：“不要笑了，我不是很擅长文学。这不是我的长处。我对任何一种艺术形式都没什么才华。”
　　“莉娜也是这样的吗？”
　　“那倒不是。”艾伦回答，“她业余时间会写点小说，给孩子们看的那种，一些兔子、熊和狮子会说话的故事，内页配上五颜六色的插图。她有时候也做点翻译，但只是出于兴趣。”
　　一说到自己的妻子，艾伦就放松了下来。
　　他带着笑意和亚度尼斯讲述他们之间的故事，都是些婚前婚后的小事，很温馨，很可爱，虽然艾伦糟糕的叙事方式让这种温馨和可爱大打折扣，不过亚度尼斯本身也不是很能对这些情绪共鸣——所以也没差。
　　他专注地听着，在艾伦看向他时记得回馈微笑和轻微点头。
　　这次亚度尼斯吸取了教训，没再模仿伊薇的表情，亚度尼斯觉得这会让他的神态有点僵硬，但艾伦显然不介意。
　　说着说着，艾伦忽然住了口。
　　他哭了起来。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他哽咽着，泪水一连串一连串落下来，他抬手擦，然而吸水性很差的夹克没起到多少作用，反而把他的脸弄得更狼狈，“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要是我没有去大都会出差就好了，要是我、要是我当时在休假，只要我没去大都会，现在困扰我的所有事都不存在……”
　　亚度尼斯专注地看着艾伦因为抽泣而涨得通红的脸，还有他脸部肌肉抽动时那些细微的、近乎于条件反射的小动作。
　　为什么他们就能做到？
　　这么自然而然地让自己看起来很丑，而且毫无矫饰的痕迹。
　　当然了亚度尼斯并不喜欢让自己看起来很丑——倒不是说他有多在乎这个，文艺复兴时期差不多就是他最后还拥有符合多数人类标准的审美的时间段了。
　　自从他离开那个时代，忽然之间，好像所有属于人类的情绪都从他身上消失了。
　　他身体里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消亡的速度异常地快。
　　但亚度尼斯始终维持着自己绝对符合人类审美的外表，最大的原因是不希望逼疯那些有机会看到他的人。
　　毕竟他的吸引力不受他所展示出的外形的影响，就算他以一团烂肉的形象出场，人们照样会为他神魂颠倒——而那就实在是太吓人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惊恐于自己的混乱和疯狂。
　　亚度尼斯说：“就算你没有去大都会，这个问题依然存在，只是不会表露出来。”
　　他递给艾伦一盒纸巾。
　　“那就已经够了啊！”艾伦顺手接过来，没注意到亚度尼斯是从哪儿拿出这盒纸的，“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那么多坏事，就在我现在和你说话的时候都会有人死于饥荒、癌症或者抢劫。问题一直在那里，但只要不影响到我，我就可以视而不见。”
　　亚度尼斯说：“这段话里展示的道德观念似乎和你之前的表现不太一致，艾伦。”
　　“有吗？我没有注意过，”艾伦说，他抽了一张纸放在桌子上，又把用过的纸巾叠起来放在纸上，“我很清楚生活里究竟有什么事值得用心。”
　　“我欣赏你的态度。”
　　“你真耐心。”艾伦说，他的情绪已经镇定了下来，“请谅解，我没有任何冒昧的意思，但你能这么体贴和耐心真的让我觉得有点难以想象，而且受宠若惊。”
　　“你的支票配得上这种待遇，艾伦。”亚度尼斯回答。
　　“你认真的吗？告诉我你不是认真的，”艾伦笑了，“我有几个熟悉的朋友在好莱坞有点小投资，只要你肯点头，他们会付你平方倍的酬劳，你所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允许他们拿镜头对着你拍上几周，或者几个月。”
　　他盯着桌面上那一叠皱巴巴的纸巾沉默下来。
　　“……好吧，我知道我不能再继续逃避这个话题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坐直了身体，“我在大都会的时候遇到了超人。”
　　亚度尼斯说：“嗯。”
　　艾伦盯着亚度尼斯的眼睛：“我对超人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性幻想。”
　　亚度尼斯点了点头，说：“很好。”
　　“……很好？”艾伦怀疑自己听错了，“就这样？这就是你的反应？这、这——这就是你的回答？”
　　亚度尼斯说：“我的工作重点就是忽略个人的道德倾向，专注于你的内心。当然，如果你需要，满足你也是我的责任。你需要我对这件事做一点私人评价吗？”
　　“他可是个男人！”艾伦抓狂道，“一个彻头彻尾的男人！他有男人的脸和男人的身体！他穿着紧身衣飞来飞去，那身肌肉可做不了假！”
　　“当然。”亚度尼斯说，“但你得承认那是一张漂亮的脸，那也是一具漂亮的身体。我看不出你对他产生幻想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已经结婚了！我很爱我的妻子！就算是现在我也能这么确定！”艾伦暴躁地、神经质地抠着他的椅子，“但我就是——摆脱不了那些想法！我已经快疯了！”
　　亚度尼斯平静地安慰道：“放心，艾伦，你的问题不严重，只是一点小小的——癖好的觉醒。你没疯。”
　　但莉娜就说不太准了。


第60章 第二种羞耻（27)
　　莉娜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有点诡异。
　　仔细想来，她持续这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惜的是，当她仔细回想，试图找到这种状态的原因时，她唯一有所感应的就是艾伦的不对头——自从他去过一趟大都会，莉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很多事情就是变得不那么……对头。
　　莉娜不认为自己是受到了艾伦的影响才变得那么古里古怪，虽然她也极其短暂地怀疑过这种可能，可她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艾伦确实是有些心事，但他的心事是正常的。
　　可能是因为他在大都会遇到了什么人，而对方给他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或者更进一步，也许艾伦确实和对方发生了点什么事情。
　　他们确实不是那种一年中绝大部分时间都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夫妻，可要想瞒过枕边人一段突然的绮思也绝不是容易的事情，更别说艾伦这种藏不住事情的性格在拼命拖他的后腿。
　　……莉娜不会说她对这种可能毫无愤怒。
　　事实上，每当她试着去想一想可能在大都会发生的事情，想象那个将艾伦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到底是谁，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有什么样的身材，拥有什么样的智慧和学识（莉娜相信她至少也是个博士，而且绝对不是文学博士），想象艾伦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所享受到的快乐，一种咬牙切齿，又有点绝望的恐惧就会将她整个人都拖进某个荒凉又黑暗的洞穴里。
　　要花上好几个小时，莉娜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在艾伦面前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你知道最令她感到不安的是什么吗？
　　最令她不安的是，她知道艾伦不是那种平时总是夸夸其谈地讲述着一个成功男人要忠诚于婚姻、要多花时间陪伴家人、要耐心地陪伴孩子们玩耍，但实际上从不照自己说的话去做的人。
　　那些人这么说只是为了占据道德制高点，或者因为自己实在是吸引不到女人所以摆出一幅“是我忠于妻子看不上你们”的架势来掩饰自己可怜的自尊心。
　　但艾伦不是，艾伦从不多说，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也是这么做的。
　　而根据莉娜的观察，他从大都会回来以后也依然是这么想的。
　　艾伦依然是过去她认识的那个人，最大的区别是，他完全不受自我所控地、神魂颠倒地爱上了另一个人。
　　因此他再也做不到那些他原本能做到的事了。
　　他在为此而努力，莉娜很清楚，然而这并不能让莉娜好受，因为这粉碎了莉娜设想中的“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认识到和我结婚的这个男人”这一可能，只是更能证明艾伦究竟有多为另一个人着迷而已。
　　现在她走在一个奇怪的长廊里，不知道长廊的尽头到底会有什么东西，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命运……莉娜短暂地为艾伦的事情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她重新开始关注她自己。
　　莉娜知道她的状态很诡异，最诡异的是，就算她已经知道了，但她一点也不想离开这个状态。
　　甚至与之相反，她完全是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像是醉酒或者从高空下坠，感官模糊，知觉迟钝，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但意识又是清醒的，能感觉到那种缓慢地失去自我控制力的过程；眩晕，作呕，身体里冷热交替，莫名悲痛又突然狂喜。
　　思维和情绪本应该是由内而外的，然而在这个状态中，莉娜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某种中转站，一切情绪都由外而内，仿佛她正体味着不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又模模糊糊的，不能真正理解。
　　“她已经在这条走廊绕了好几圈了。”布鲁斯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莉娜，“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知道怎么解决。”亚度尼斯说。
　　“所以你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布鲁斯可不会被这么简单的文字游戏骗到，“你就这么直接承认有点损伤你在我心里的形象……”
　　亚度尼斯说：“你从来没觉得我无所不知过。哪怕是在你八岁的时候。”
　　“我有时候会觉得你无所不能。”
　　“现在你知道你究竟犯了多少错了。”
　　“但这说不通啊，”布鲁斯较真起来，“你复活别人就像吃早餐一样简单，但你居然说不清楚你为什么能这么做。”
　　“我可以解释清楚的。”亚度尼斯回答，“用一种如果你不疯掉就无法理解的方式——我可以解释任何事。”
　　“我已经疯掉了。”布鲁斯一本正经地说，“不然我不会觉得这个提议很有诱惑力。顺便问一句，你现在不应该正在给你的客户做心理辅导吗？”
　　“我在给他做心理辅导。”亚度尼斯说，“我不在这里。”
　　布鲁斯从莉娜身上收回视线，抬起手朝亚度尼斯挥来，但想象中手指穿过那具身体的情况并没有出现，他的手撞到了亚度尼斯温热的手臂上。
　　他惊讶地抬头看了看亚度尼斯：“这也是幻觉吗？”
　　亚度尼斯思考了一下要怎么向布鲁斯解释情况，然后他说：“这不是幻觉，但也不是我真正的身体——这具身体是假的，虽然真实存在，能模拟出心跳、呼吸和温度，但没有血管和内脏，无法通过机器的测试。这具身体更像是一个仿生人。”
　　布鲁斯说：“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真正的身体正在房间里和客户讲话，而你真正的身体可以通过机器的测试？”
　　“那是一具如假包换的人类的身体。”亚度尼斯说，“我告诉过你的，我是个变种人。”
　　“我以为你随便编了个身份。”
　　“我尽可能让这个身份尽善尽美，直到后来我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人在乎我是不是变种人。”亚度尼斯说，“他们都直接不相信我的话，即使他们测试之后得到的每一种资料都证实了我的变种人身份。”
　　布鲁斯觉得这件事很好玩，他笑得停不下来：“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变种人的身份？你叫亚度尼斯——说真的，你可以直接对外宣称你就是神话里那个亚度尼斯，反正现在人们已经知道无论是北欧神还是希腊神都真是存在了。”
　　亚度尼斯说：“我就想做变种人。”
　　“嗯？为什么？”布鲁斯敏锐地问，“因为谁？”
　　亚度尼斯没理会他的疑问。
　　他看着就距离他一步之隔的莉娜，她僵硬地在原地绕着圈，瞳孔涣散，浓郁的灰雾包裹着她，矫正着她的方向，将她的活动范围控制在一个固定的小圈里。
　　亚度尼斯抬起手——然后他放下手，转头问布鲁斯：“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当然想。”布鲁斯说，他可爱地眨了眨眼睛，“但是不想疯掉。”
　　亚度尼说：“那就交给你了。”
　　“啊？你不处理吗？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很简单的事情吧？”布鲁斯的表情绷不住了，他直觉这件事可能会变得非常危险，非常超乎预料，“我觉得有时候保持无知也是件重要的事情，我不是非得知道事情的答案……”
　　他忽然停了一下，因为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点熟悉，好像不是他第一次这么说了。
　　但他又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亚度尼斯说：“去吧。”
　　他轻轻推了布鲁斯一把。
　　“……你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我能分不清楚正常的幻想和不正常的幻想之间的区别吗？”艾伦戳着扶手，引得亚度尼斯给了那条不满地蠕动起来的椅子警告的一眼，“我又不是智商有问题，我知道正常的幻想是正常的！但我的情况不是正常的幻想！就是——不正常！”
　　亚度尼斯说：“哪里不正常？”
　　“一开始我怀疑我可能对男人有点，”艾伦含糊地带过了这里的词汇，“所以我去网上搜罗了很多男人之间的……视频。”
　　亚度尼斯有点想笑，他说：“你应该直接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
　　“起码对当时我来说，我宁愿吐光胃里的酸水并且被恶心到好几天吃不下饭也不想寻求帮助。”
　　亚度尼斯点头：“然后呢？”
　　艾伦说：“我看完视频之后那几天甚至不想去上厕所，你懂那种感觉吗？它们简直是我的人生阴影——我想象不出来为什么那种事能恶心到这个程度，然后我怀疑是演员太丑，我也确实觉得他们相当一般。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没辙了，我已经病急乱投医了……总之，我付钱请几个符合审美的男模拍了视频给我——”
　　亚度尼斯笑了。
　　“——我应该多读几本相关著作，我知道，”艾伦放松了下来，看起来把这些话说出口让他觉得舒适了许多，“但我当时没心情仔细研究，我就想直接验证一下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度尼斯说：“视频怎么样？”
　　艾伦只说了一个词：“恶心。”
　　“超人呢？”
　　这次艾伦沉默了一下，他说：“我不知道……这就是我很清楚这种事不正常的重点，他让我兴致高昂，但是我觉得我不是真的渴望和他有什么接触……哪怕想象一下也让我觉得难以接受。”
　　“但是不恶心了，对吗？”亚度尼斯问。
　　这次艾伦沉默了更长时间。
　　“如果……我是说，如果一定要……”他犹豫着，看起来对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困惑和怀疑，但同时也对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有相同的感受，“……我觉得超人……还可以接受。”
　　亚度尼斯看了艾伦一会儿。
　　他问艾伦：“你喜欢我的身体吗？”
　　艾伦惊呆了：“啊？”
　　亚度尼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你喜欢我的身体吗？我知道你看到了。”


第61章 第二种羞耻（28）
　　艾伦说不出话来。
　　这问题他没法往后接，听听，“你喜欢我的身体吗”，这是正常的心理医生能问出口的问题吗？虽然在见到亚度尼斯的时候其实艾伦就已经在心里默认了亚度尼斯绝对不可能是个正常的心理医生，可就这么直接把这种问题问出口？
　　这未免也太不要脸了吧！
　　这种不要脸的话会破坏医患关系的！
　　艾伦的嘴唇张张合合，硬是好半晌说不出来一句话，他瞪着眼睛看着亚度尼斯，表情又呆又蠢。
　　其实布鲁斯在被亚度尼斯推出去之前也做了类似的表情，但这种表情让布鲁斯那张脸来做显然不可能有和艾伦相似的效果。
　　亚度尼斯说：“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艾伦，请你严肃一点回答。”
　　“……你知道我见过你的身体，”艾伦古怪地问，“你不觉得困扰吗？你不会觉得这有可能会干扰到我对你的评价吗？”
　　亚度尼斯说：“那不重要。”
　　艾伦说：“……我已经开始觉得气氛尴尬了，真的，我真的开始感觉到尴尬了。”
　　亚度尼斯轻飘飘地说：“别这么想，艾伦。”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照实回答就好。”亚度尼斯停了一下，“其实我已经从你的态度里得到答案了。你喜欢，但没什么感觉，对吗？”
　　艾伦吞了口唾沫，说实话和就这么默认下来好像都是不错的选择，尤其是后者，简直完美——除了和他真正的感受有稍许差异以外。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艾伦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但我想情况应该是……有感觉，又没感觉。”
　　亚度尼斯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平板递给艾伦。
　　“……你是什么时候拿的？”艾伦一愣，“我不记得……算了，我之前也没怎么注意到你是不是带了东西进来。”
　　他接过平板，打量了一下平板上显示的图片。
　　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的男人，看起来有一只手臂是金属的，艾伦不太确定那条金属手臂是真的金属制造还是只是在手臂外面套了逼真的模型。
　　考虑到这条金属臂和他赤^裸在外的另一条正常手臂的比例不太一致，艾伦倾向于认为这条金属臂只是单纯地在正常手臂外面套了一层金属壳。
　　他评价说：“这条机械臂看起来也很真实。”
　　亚度尼斯问他：“还有别的感受吗？”
　　“没了。”艾伦说，“哦，这确实是一张英俊的脸，还有漂亮的肩部肌肉，但我没什么反应。”
　　他抬起手，想把手中的平板递还给亚度尼斯。
　　亚度尼斯说：“往后翻。”
　　布鲁斯掉进了洞里。
　　这个洞太深了，他觉得自己下沉地很慢，还觉得自己的方向感似乎出了点问题。
　　毫无疑问他在向下坠落，失重感是这么告诉他的，但他的眼睛却不赞同，告诉他下坠是错觉，眼下的情况应该是他在一个长廊里向前移动。
　　当布鲁斯回头，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被他甩到身后的壁橱、书架和墙面，壁橱里摆着零散的摆件，布鲁斯在匆匆一瞥中看到了几张漂亮的油画，都是以亚度尼斯做画面的主角；一些地图和书籍被胡乱地塞在书架上，墙面画着奇异的图案，画风像是来自中世纪的藏宝图。
　　他往下或者往前掉了很久，实话说，掉得都有点饿了。
　　就在布鲁斯开始觉得饥饿的时候，不知从哪儿伸过来一根手臂，手上是容量相当精致的茶杯。
　　“喝点儿吧。”一个孩子的声音说，“糖浆和茶！”
　　亚度尼斯的房子居然还抓了一个小孩子来吗？他要小孩子做什么？
　　还是他现在所经历的事情全都是错觉？
　　布鲁斯犹豫了一下，而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这条手臂被他留在了身后，布鲁斯回头去看，背后却空荡荡的，除了刚才他经过的书架外空无一物。
　　他的脚终于落到了实处。
　　仿佛只是眼前一花，等布鲁斯的视线恢复了正常，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雅致温暖的小卧室里，从床铺上枕头凹陷的痕迹和床头柜上的唇膏、皮带扣以及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来看，这应该是一对夫妻的房间。
　　布鲁斯在卧室里走了一圈，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奇怪的直觉，某种强烈的怪异感正拉扯着他走向某一个房间——他走到床头柜上，然后顺从了那股拉着他行动的预感，打开了抽屉。
　　他看到了满满一抽屉的女士内衣。
　　……也许这预感不太对头？
　　布鲁斯难得地尴尬了一个瞬间，虽然这种事儿在他做调查的挥手也不是没发生过，但那时候的情况和现在也不太一样，那时候他就算是搜查别人的卧室也经过了详细的前期调查，像现在这样一进来就翻内衣的事情，布鲁斯还真没做过。
　　不过等这一个瞬间过去，布鲁斯立刻发现了这些内衣拱起的弧度不太正常。
　　艾伦把手收了回来，按亚度尼斯的话往后翻图——几乎立刻，他就屏住了呼吸。
　　图片里的是一个……机器人？还是别的什么？
　　它裸^露在外的皮肤是钢铁或者其他金属所特有的冰冷质感，但微微的反光和那些细腻的、仿佛真实人体一般的肌肉纹理，又令那种僵硬和缺乏感情的感觉被削弱了很多。
　　它脸上的表情极富有细节。尽管五官因为那种金属质感而显得有点呆板，有着迥异于人类的异常和冰凉，可是，除了显著的令人感觉到它并不是人类以外，从那些神态和肌理的细节里，它又展示出一种惊人的生机，令人觉得它确实有着那些人类所特有的、令人着迷的情感特质。
　　一种冰凉的怪异感从艾伦的身体里钻出来，纠扯着艾伦的大脑。
　　他死死地盯着这张图片，那种躯体上的非人感和精神上的人性感令他感到诡异的凉，他打着哆嗦，觉得脚趾都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然后他感到浑身发热。
　　过了好久，艾伦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这是什么？”他干涩地问。
　　“就像我告诉你的，你只是经历了一点小小的癖好觉醒。”亚度尼斯温和地说，“再往后看看？”
　　艾伦盯着他，觉得这个微笑既亲切又恐怖。
　　他低下头，又往后翻了一页。
　　这次他看到的是个仿真的布偶。
　　做成了少女的造型，黑头发，柔顺得像丝绸；蓝眼睛，闪光得像是一片湖泊或者小孩子刚刚哭过。它的嘴唇像玫瑰一样殷红，鼻子是画出来了，可丝毫无损于它神态中的娇柔。
　　一种让人觉得舒适的真实和娇柔。
　　它看起来是被用细腻的棉布制作了皮肤，又用柔软的棉花均匀地填充了内部，看起来又蓬松、又柔软，而且十分温暖。
　　那些棉花的空隙中一定填满了空气，它拥抱起来一定十分丰腴……也许它不是用棉花做的填充物，也许是塑胶粒，艾伦想。
　　他曾经给他的双胞胎儿子带过一种特殊的用塑胶粒所填充物的摇头娃娃，奇怪的是，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他居然还记得那个娃娃的填充物是塑胶粒，而且一旦想到塑胶粒，他竟然还能自然而然地、清晰地回想起他捏着那两个娃娃时那种奇异的触觉。
　　艾伦的手指像是针扎一样热辣辣地发起痒来。
　　在想到更多东西前，艾伦匆匆忙忙地又往后翻了一页。
　　这次他看到的是一个机器人的剖面图，那些冰凉而又排列有序的机械元件，复杂精密的集合电路，可供改变形态的反关节装置，细长的连杆，半透明的晶体……都是专业相关，他也经常接触的小东西。
　　但它们被那么细致和精巧地排列在人形状态的外壳中，构造出一种极具有人性和生命感的氛围，仿佛这些小元件能支撑着这个人形机器人做出各种细致的动作，金属在图片中亮晶晶地闪着光，这一切都使得它莫名染上了一种古怪的色^情感。
　　艾伦不想再往后翻了。
　　他啪地一声把平板放到小桌上，又慌张地把那盒拿起来压在平板上挡住屏幕。
　　在这样做了以后艾伦依然能清晰地想起他刚才看到的东西，他惊恐交加又心潮澎湃，思绪混乱又浑身发烫，即使不抬头，他都能感觉到亚度尼斯平缓的注视。
　　艾伦一想到亚度尼斯看到了他刚才那样子就羞^耻得快疯了。
　　“你，”他艰难地说，“你给我看、的这个，是从哪儿来的？”
　　亚度尼斯说；“我不能告诉你它们的来源，我只能承认它们都真实存在。”
　　艾伦神色复杂地看着亚度尼斯：“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情况的？”
　　亚度尼斯说：“我在催眠你的时候从你口中得知了你做的梦的每一个细节，对我来说，要弄懂你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并不算困难。”
　　艾伦烦躁地揉着头：“我不知道——我不明白，这和超人有什么关系？”
　　“他有点像个高精版本的BJD娃娃。”亚度尼斯回答，“你当然也能从各种途径看到各种各样魅力充沛的男人和女人，少数人也确实漂亮得让人愤怒造物主的偏爱，但仔细想想吧，你很清楚地知道他们都是真实的人类。不像超人，他不是人类，人人都知道这一点。”
　　艾伦想说什么，又放弃了。
　　亚度尼斯说：“我看出来你想问我问题。”
　　艾伦还没从之前的情绪里走出来：“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情？我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我有这种……这种倾向。这玩意有什么学术用语吗？你们是怎么称呼这玩意的？”
　　“人偶癖。机械癖。”亚度尼斯说，“两种情况叠加。”


第62章 第二种羞耻（29）
　　莉娜发现她回到了她的家中。
　　为什么亚度尼斯的长廊会让她回到自己的家？她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原因，同时不无惊讶地意识到她的思维还很敏捷，逻辑也很清晰，当碰到这种明显违背了常理的事情的时候，她还是知道这种事的诡异之处的，只是她不再感到惊讶——就好像任何事的发生都理所当然。
　　还好艾伦不在家，莉娜想。
　　她没有带钥匙，但直觉告诉她家门没锁。
　　她只是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莉娜有点迟疑地走了进去，预备着看到一个完全面目全非的环境。但当她真的看到周围的景象，却发现家中完全就是她习惯的样子。
　　米色沙发上放着缀流苏小球的靠枕，地上铺了波西米亚风的花纹地毯，双层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茶壶和果盘，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
　　电视机不常开，所以用和地毯同系列的防尘布罩住了，下方的木柜上放着厚重的硬壳大头书，家里不管是她还是艾伦都从来没有人翻过这些书，它们只是用来做装饰的。
　　莉娜在客厅了站了可能有那么几分钟才猛然惊醒。
　　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让她寒毛直竖。
　　很难说到底是什么在让莉娜觉得不自在，是那些始终蒙在她心中的阴影，还是那些总是忽然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残缺的幻象，又或者是那种无时无刻不再被某种东西所关注的惊悚？
　　莉娜只知道她始终能感觉到不安，这种不安是那么原始地根植在她的内心深处。
　　可能从她在幼年时哭闹着不肯独自走进黑暗的小巷，从她每当独自站在空旷处心中就会涌出一股恶寒，从她偶尔会在忽然之间因为感受到某种冰冷的注视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时起，它们就已经存在了。
　　现在这种不安却清晰得像是照在她皮肤上的阳光，逼得莉娜几乎发狂，自从她得到了那个奇怪的盒子开始……等等，盒子？
　　莉娜忽然想起来，她不久前刚从院子里挖出一个盒子！
　　太诡异了，她居然忘掉了那个盒子！那个绘制着奇怪的哥特式纹路的盒子，表面上镶嵌着已经失去光泽的宝石，陈旧晦暗的外表丝毫不能掩饰它那种诡异的美，还有那抚摸起来仿佛羊皮或者兔毛般细腻的、充满了诱惑力——那完全是性诱惑力——的手感。
　　盒子，莉娜想，就放在她床头的抽屉里。
　　她迅速打定了主意，笔直地走向了她和艾伦共有的卧室。
　　布鲁斯掀开了最上层的几叠内衣。
　　他迅速被内衣下方的盒子吸引住了。
　　它看起来实在精致得惊人，当然，这种精致并非是体现在外表上的。尽管那些字符和纹路像极了蕴含着某种诡异的信息，但实际上，布鲁斯知道，它们存在的所有意义都仅仅是充当装饰，顺便恐吓一下无意中得到它的胆小鬼。
　　他拿起盒子，将它翻了个面，一种模糊的直觉让他知道该如何开启它。
　　布鲁斯把手指放在盒子一个角上，用力按下，看起来并不尖锐的角轻而易举地刺穿——确切地说，洞穿——他的手指。
　　肌腱和部分指骨都被碾碎了，布鲁斯体会着这种疼痛想，他轻轻将手指从尖角上拔^出来，大股鲜红的血液喷射了出来。这个尖角切断了他的指动脉，但因为在手指末梢，喷血量并不算大。
　　布鲁斯用受伤的手指一一抚过盒子的八个角，顺手又将多余的血涂抹在晦暗的宝石上，鲜红的血迹迅速被盒子吸收了，布鲁斯翻动着盒子，发现盒子的某一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陷。
　　他将还在滴血的手指扣到凹陷处，轻轻向外一掰。
　　盒子打开了。
　　“你受伤了吗？”布鲁斯听到莉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流了好多血。让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吧。”
　　他回过头。
　　莉娜在冲他微笑，看起来神志清醒，笑容温柔得像他是个被邀请来的客人，而不是忽然出现在她卧室里的不速之客。
　　“谢谢，麻烦你了。”布鲁斯在短暂的思索后迅速接了口，他也朝莉娜微笑，好像他真的是个被邀请来的客人似的。
　　莉娜走出了卧室，很快就带着医疗箱返回，她绝口不提让布鲁斯离开卧室的话，她看到了布鲁斯手中被开启的盒子，但同样一言不发，只是伸出手，示意布鲁斯将还在滴血的那只手递给她。
　　包扎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莉娜低着头专心为布鲁斯处理伤口，布鲁斯则趁此机会迅速扫视了莉娜一遍。
　　她看上去非常正常，无论言谈还是举止都是。
　　但无论是她的突然出现，还是现在的“正常”行为，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不正常了。
　　布鲁斯率先开口：“我很抱歉……”
　　“别道歉，韦恩先生。”莉娜用医疗胶带固定住绷带，“我知道你出现在这里没有恶意。”
　　“你知道？”布鲁斯试探着问，“你还知道什么？”
　　“你拿着我的盒子。”莉娜回答。
　　她放开布鲁斯的手腕，抬起头，将视线放到了布鲁斯另一只手上，看上去倒没怎么生气或者不满。
　　布鲁斯说：“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将盒子倾斜着给莉娜看，表示他说的是实话，盒子里确实空空如也。
　　起码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莉娜看了看盒子，又有点惊异地看向布鲁斯：“你看不见吗？”
　　布鲁斯说：“什么？”
　　“盒子里有一把银钥匙。”
　　巴恩斯忽然打了个哆嗦。
　　明明是个艳阳高照的天气，他却感觉到仿佛有一道冰凉的阴影掠过了他的身体，就像是在大热天忽然吹来一股潮湿的冷气。
　　只是那股凉意要比冷气来得尖锐得多。
　　它们飞快地沁进了巴恩斯的皮肤，活物一样流淌和蠕动着，拼命地往他的骨头缝隙里钻，而等到巴恩斯觉察到这股凉气的不同寻常时，它们仿佛已经从刚才的行动中了解到了巴恩斯的身体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侵入的，就如同一阵真正的凉风般刮过了他。
　　直到这阵奇特的阴影过去，巴恩斯才如梦惊醒，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前不久史蒂夫做出的异常举动。
　　史蒂夫做的诡异怪梦应该和他刚才经历的怪事是同一种性质的，就像史蒂夫告诉他的那样，有什么人或者某种诡异的生物想要占据和控制他们的身体。
　　身后的人推搡着巴恩斯。
　　红灯已经过去了，被巴恩斯高大的身躯挡在身后的显然对巴恩斯杵在原地颇有微词，但因为他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他们也仅仅是用这种轻微的碰撞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满，然后就绕过他走向了前方。
　　巴恩斯站在人群里，罕见地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眩晕和作呕。
　　他扶着额头转身，推开那些挡在他前方的人，脚步略有些踉跄地走向人流较为稀少的地方。他在一棵树前面停下，扶住树干，晕头转向地张望起四周，眼神最终锁定了不远处的公园。
　　他需要找个有椅子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盒子里有一把银钥匙。”布鲁斯重复了一遍莉娜的话。
　　他端详着莉娜，想知道到底是她疯了还是自己疯了，第三种可能也不是不存在，也许他们两个人都疯了。
　　莉娜坦然地接受了布鲁斯的打量和怀疑，表现得相当镇定。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盒子里，好像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空荡荡的盒子中真的一把银钥匙。
　　布鲁斯没能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撒谎的痕迹。
　　他开始怀疑是他自己疯了或者他们两个人都疯了，只不过他们两人各有各的疯法。
　　莉娜疯在她真的认为盒子里有银钥匙，而他……他疯在虽然他依然坚持认为盒子是空的，毕竟他什么都没看见，但与此同时，他也相信了莉娜的话。
　　“那是个什么样的银钥匙？”他问，“能形容一下吗？”
　　“形容？”莉娜冷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里终于出现了那些早该出现的东西，冰冷、晦涩且令人战栗的光彩在她的瞳孔深处闪烁。在这一刻，尽管莉娜还是保持着起初那种温和有礼的微笑，她看上去也和其他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毫无区别，然而在那具躯体之上似乎展示出了某种诡妙的偏移，令她的整张脸和整个表情都扭曲起来。
　　像是在那层人类的皮囊之下，有另一种诡异的生物正扭曲着蜷缩着，不怀好意地蠕动和伸展着肢节。
　　布鲁斯觉得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嘛，他想。
　　“人类的语言无法形容它。”莉娜说，布鲁斯思考着说话的那个东西到底还时不时莉娜——她是被什么东西占据了身体呢，还是她本身其实就不是人类呢——紧接着他就被莉娜的话夺走了注意力。
　　她说：“它有光滑的金属外表，以人类的视觉模式看，它麻木，僵硬，而且陈旧。它的表面不反光，有磨砂的质感，有虚幻的、代表梦境和恐惧的齿形。如果你的嗅觉灵敏，你还能嗅到它所散发的香气，这种味道是会令人类感到愉悦和放松的。”
　　“擦拭这把钥匙，它会为你开启梦境之门，你能在梦中看到一亿两千万年前群山和人类的先祖，旧日某些神秘种族的幻影和亡灵会和你进行接触。”莉娜停顿了一下，“当然，对你来说，这些都是你经历过的。我想你不会对它有太多的需求。”
　　“我经历过的。”布鲁斯重复了一遍，但这句话就像阳光下的影子一样消融在他记忆里，几乎刚说完这句话，他就把它给忘记了。
　　他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你为什么需要它？”
　　“为了抵达终究之门……为了同时存在于不同位面，不同时间，为了得以觐见伟大的全知全能者……并从伟大的全知全能者的注视所带来的庞大思潮中回归。”
　　布鲁斯愣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一个名字从他的舌头下一咕噜地冒了出来。
　　“你想见尤格·索托斯？”他梦呓般说道，“你不知道召唤他的祷词？”
　　莉娜的笑容僵住了。
　　它说：“你确实携带着接受过吾主恩惠的痕迹……你竟然知道召唤吾主所需的正确的祷词？”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但我好像确实知道，”布鲁斯喃喃地说，“其实我都不知道你刚才到底说了什么，我也不明白我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亚度尼斯，”他咬着牙，“他一定又清洗过我的记忆！”
　　……等等，他为什么要说又？！
　　等等，现在更值得关注的事情应该是——
　　布鲁斯不可置信地说：“你作为信徒，居然不知道召唤自家主神的祷词？”
　　这么说着，他好像隐约想起了亚度尼斯曾经说过的话，什么“这个世界有最惨的邪^教徒”，什么“倒霉信徒从来没联系上过主神”之类的……
　　亚度尼斯清了清嗓子。
　　他说：“艾伦？”


第63章 第二种羞耻（30）
　　艾伦已经足足有五六分钟没开口说话了。
　　他以接近于凝固的姿势缩在椅子里，眼神涣散，表情变幻个不停，看上去正在内心深处和自己进行激烈的争吵和斗争。
　　亚度尼斯能理解艾伦的心情——算了，这话也不会说出口，其实他不能真正理解，但根据经验来大致理解这种事带来的冲击力是没问题的。
　　他相当耐心地等着艾伦回过神，不过没等上太久，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心理医生，他向来都很为客户的钱包着想，这几分钟时间可是照常收费的。
　　偶尔亚度尼斯会给客户的第一次交流免单，然而这不意味着他会打折，或者好心地省略掉无对话的时间，不将它们不算在计费范围内。
　　他不需要钱，实际上他赚到的那些支票、珠宝、金子、稀缺的炼金材料和其它一些东西，全被完整地存放在房子里的某个位置，其中一些支票能上溯到十九世纪，现在拿出来可能都算是古董了。
　　但需不需要和要不要是两回事。
　　艾伦不知飞到哪儿去的思绪在亚度尼斯的轻声呼唤中回到了他的身体，他涣散的眼球转动了一下，凝聚到亚度尼斯的面孔上。
　　他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这什么癖，能治好吗？”
　　“从学术态度上讲，我们并不认为这是一种疾病。”亚度尼斯放低了声音安抚艾伦，“请不要太过紧张，它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所以治不好。”艾伦说，他叹了口气，又往椅子里缩了缩，“它已经影响到我的正常生活了……我的婚姻很美满，我的孩子们很优秀，最重要的还是，我很爱莉娜，我不希望……我觉得她对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有了好几种猜测了，她最近对我的态度也怪怪的……当然，我能理解，都是我的问题导致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说一边看亚度尼斯，想从亚度尼斯这里得到更多的情绪反馈。
　　他注定要失望，虽然亚度尼斯能做到在他说话的时候耐心倾听，在恰当的时间给一点微笑，时不时点点头，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这种应对在最开始还能应付过去，可随着治疗过程的深入，艾伦在亚度尼斯的面前态度越来越敞开，他对亚度尼斯做出的回应的需求也逐渐增强，到现在，这种简单的肢体动作已经无法再让艾伦感到舒适和放松。
　　——当然，因为这么做的人是亚度尼斯，艾伦没表现出太明显的受怠慢情绪。
　　不过亚度尼斯还是觉察到了艾伦微妙的心态变化。
　　他只是略加思索就明白了为什么，而后愉快了起来——他做这种一对一的治疗，最开始不就是为了从客户身上学习该怎么具体地表现出那些细微的感情变化吗？
　　事实证明，从伊薇身上学习是错误的选择。
　　倒不是因为伊薇太过迷恋和崇拜他，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连第二主要的原因都排不上。
　　隅悕
　　最主要的原因是，伊薇本身就不是什么太擅长表达情绪的人。
　　她是个很好的演员，她很会演，这就意味着她的表情管理能力非常优秀。当她不处于放松状态，而是全力以赴地掩饰自己的时候，亚度尼斯当然始终能体会到她的心情，坏就坏在，她当时的心情和她当时的表情是不一致的。
　　亚度尼斯到现在都没怎么弄明白为什么当他们第一次谈话，他冲着艾伦微笑，艾伦却露出见鬼一般的惊悚表情。
　　他觉得他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艾伦说：“……我明白了，治不好。”
　　他的眉毛拧成了一团，露出愁苦的表情，唇角随着他的情绪下撇，却又硬生生强颜欢笑地被主人控制着翘起来，这个笑容看起来十分惨淡。
　　他说：“那现在我要怎么办？”
　　“请不用太着急，艾伦，”亚度尼斯立刻回答，他观察着艾伦的表情，试着在心里模拟了一下他能不能做出来这个动作，“我记得你曾经和我聊起过你和莉娜，你的妻子，你们之间的夫妻生活……似乎比较平淡。”
　　艾伦说：“现在我知道原因了，我猜——我想——是这个原因，对吧？我的——照你说的，我的小癖好——造成的。”
　　他说到这里，依然显得非常困惑：“但是我在和你交流之前从来没有发现我有这种癖好。连一点点征兆都没有。我也不是没机会接触那些机器人，甚至包括斯塔克先生的战甲——我是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的。”
　　“那具战甲并只能算是类人。”亚度尼斯提醒道，“并不具有清晰的人性特征。”
　　“战甲的精度太低，是吗？”艾伦说。
　　他突然有点松了口气的样子：“还好我只喜欢高精度的机器人……”
　　“或者生化人。”亚度尼斯若有所指地补充道。
　　“……随便你怎么说吧，”艾伦说，“还好我对那具战甲没兴趣，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波茨女士，还有斯塔克先生。”
　　“斯塔克会觉得这件事很有趣。”亚度尼斯说，他微微地笑了一下，“至于小斯塔克先生，我就不清楚了。”
　　艾伦笑了，他开玩笑道：“如果我有像你这样的脸和身体，我想就算是小斯塔克先生也会表面拒绝心里暗爽吧。”
　　他想了想，忽然挤眉弄眼起来：“至于斯塔克先生，听说他当年曾经有个非常恩爱的男友，还为了那个男友时清心寡欲了好长一段时间，都说斯塔克先生为对方收了心——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后来还是分手了。”
　　清心寡欲个鬼，亚度尼斯想。
　　“你笑起来真漂亮。超乎性别的漂亮。”艾伦又说，“如果你愿意这么对着小斯塔克先生笑，我想他可能都不会表面拒绝。”
　　亚度尼斯说：“那我还是不要对他笑了。”
　　在接到巴恩斯的电话，听巴恩斯详细说明了他们具体的经历之后，史蒂夫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巴恩斯的身边。
　　他们追查那个超能力罪犯有一段时间了，目前他们对对方唯一能够明确的事情，就是他拥有操纵他人身体的能力。
　　每一次犯罪事件都伴随着至少两位受害人，被操纵者，被操纵者在被操纵过程中杀死和侵^犯的受害者。神盾局的调查也不算是全无结果，受害者的身体在尸检后只是普通的人类尸体，但被操纵者的尸体上却出现了许多使人难以接受的离奇反应。
　　在死亡后几个小时内，被操纵者的尸体就会呈现出重度腐败的迹象，经过解剖的尸体内部，每一个脏器都变成了淤泥般的流动状态，但又诡异地保持着原有的形状，只有在被切割后，那些脏器才会失去形状，在尸体的腹腔内爆开。
　　尸体的血管内滋生出黑红色、菌丝状的腥臭物质，这种东西具有高强度的污染性，即使带着胶手套、穿着隔离服，亲身接触过这些菌丝的法医都会陷入某种诡异的狂躁状态，用低沉又尖锐的声音重复着无人能懂的晦涩絮语——听起来就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压低嗓音和掐着嗓子说话。
　　每一个法医都在持续时间五个小时左右的癫狂后暴毙，尸检结果表明他们死亡的时间在数小时之前。
　　那几乎就是他们开始接触被操纵者的尸体的时间。
　　这么多年了，从二战到如今，史蒂夫和巴基一起完成了不知道多少险恶的任务，和神盾局一起，他们面对过穷凶极恶又智商绝顶的普通罪犯，击溃过实力莫测的超能力罪犯，剿灭了无数以颠覆/毁灭/掌控世界为己任的势力……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战斗中，他们当然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完全无法理解。
　　完全脱离逻辑。
　　完全违背常识。
　　甚至几乎找不到多少共同点足以将这些事件串联起来的联系，好像每一种事件都是完全孤立的。
　　这些案件总是来去匆匆，在某一个时间段忽然爆发，而后又忽然沉寂，追查的人不是陷入彻底的疯狂，就是出于诡异莫名的恐惧远远逃开。
　　史蒂夫不知道巴基是怎么想的，但要他来说……
　　那种恐惧是如此绝望和真实。
　　就像你知道你被关在一个彻底密闭的房间里，没有任何方法能让你这个房间里逃走，当然，也没有任何方法能从外打破房间。
　　很长时间里，你都认为你是绝对安全的，这个房间既是枷锁也是保护。
　　可忽然有一天，说不清楚是在哪一个具体或者不具体的刹那，你觉得你的后颈处寒毛直竖。你忽然发觉这个房间其实不止有你一个人，最开始，这种感觉只是模模糊糊的，是个错觉吧，你这么想，但还是下意识地对这种诡异的恐惧留了心。
　　你越是留心去感受，越能觉察出生活中某种诡怪的细节。
　　一阵轻轻擦过你肩膀上某一小块皮肤的风，那绝不可能是风，没有这样微小的一缕自然风，那更像是某种生物在对着你轻轻哈气；一小块可怖的阴影，然而阴影上方本该挡住阳光、造就阴影的地方却空无一物；一种无来由的莫名的窥伺，你拼命在房间里转圈和翻找，你查看了你能够看到的每一个角落，然而无论你怎么变化方向，无论你是站着、坐着、蹲着、躺着还是趴着，你总能感觉到在你眼角的某一处有什么东西，有什么活物在看你。
　　你慢慢地，慢慢地拼凑着所有不自然的细节，你慢慢地，慢慢地以一种水滴石穿般的毅力，在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恐惧中拼凑出某种可能。
　　你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有一个巨大的怪物在这个牢不可破的房间里，在某个角落窥伺你的生活。
　　你不知道它在想些什么，不知道它到底是怀抱着善意还是恶意，你甚至不知道这个房间里究竟谁才是主人——是你，还是那个怪物？这房间里原先住着谁？怪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
　　你不敢去深想，但你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从你最开始感觉到它所存在的痕迹时你已经犯了错，你越来越留心它存在的痕迹更是大错特错，你后来竟然还热衷于寻找每一份证明它存在的证据，错错错错错，全是错，错得离谱！
　　但你已经停不下来了，你对这怪物了解得越多就越是清楚它一定存在，可你对这怪物了解得越多，同样也就越怀疑它只在你存在于你的臆想中。
　　你渐渐知道你已经发了疯，但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疯掉的呢？
　　尽管你的大脑还能思考，你的认知依然有其逻辑，但你根本无法从那浸透了绝望、绝望和无尽的绝望的记忆中翻找出没有受到过影响的线索。于是到最后，你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发疯，你渐渐认为最开始那个根本不知道房间里有怪物的人才是真正的疯子。
　　巴基因为不稳定的心理状态被排除在外。
　　可史蒂夫近距离地接触过很多疯子。
　　……这样的，他想，这样的绝望和恐惧。
　　艾伦又说：“我好像没怎么和你聊过莉娜。”
　　“确实没有，”亚度尼斯说，“你只和我粗浅地谈论了一下你们的夫妻生活，并且给了怀特夫人一个不算很高的评价。”
　　艾伦有点窘迫地摇头：“这是有原因的……你不是知道吗。”
　　亚度尼斯说：“有一些癖好不是问题，但一直以来，这种平淡的夫妻生活都没有引起你的重视，这就是你的问题了，艾伦。”
　　“我要说的不是我们……是其他事。”艾伦说，明显有点疑神疑鬼地瞄了一眼四周。
　　他说：“莉娜总是非常不安。”


第64章 第二种羞耻（31）
　　说完这句话后艾伦立刻紧张地观察起亚度尼斯的表情，想从亚度尼斯的神色里得到一些好奇和支持，也害怕被嘲笑。
　　亚度尼斯倒希望他能给出符合艾伦想象的神态来呢，可惜除了微笑着点头以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正确地传达情绪。
　　为什么人类的脸上需要有那么多块肌肉，为什么人类有那么多那么丰富的微表情……还有各种各样的言外之意和肢体语言？
　　这么多种复杂的交流模式，只为了传达少得可怜的一丁点信息量，也怪不得人类与人类之间总是会产生误解。
　　亚度尼斯知道就算是这么简单的回应也会让艾伦满意的，首先他本来就不是服务体贴的那种类型，其次艾伦自己也不是什么擅长阅读微表情的人，如果他是，他的社交能力绝不可能惨痛成这样，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不管他做什么反应，人们总会宽容他。
　　果然，艾伦得到了一个微笑就已经心满意足。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只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我不太懂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感觉’，我对抽象的数字很了解，它们迷人极了，但要把一种抽象的感觉形容出来……我不知道，我对这种事毫无经验，我大学的阅读写作课从来没拿到过好成绩……除了莉娜帮我写的那些以外……”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又往椅子的深处缩了缩，完全没有注意到在正常情况下，他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的大半个身体都塞到座位中的。
　　亚度尼斯一边继续朝艾伦微笑，一边翻开笔记本，用笔帽点了点纸面，警告椅子别再蠢蠢欲动地想要吃掉他的客人。
　　也许他应该在房间里放点普通的椅子待客？
　　但再怎么普通的椅子，只要在房子里待过一段时间就会变得不那么普通，所以要想维持“正常”，他就得不停更换新的。
　　“艾伦。”亚度尼斯在对方把话题越扯越远前说，“没关系，尽你所能地告诉我就可以了。理解你是我的工作，不要把这部分的压力放在你自己的身上。”
　　艾伦点头。他又恢复了刚刚见到亚度尼斯时的局促，但无疑又放松了很多，因为这次他明确地展示出了自己的局促。
　　“她……她非常紧张。”艾伦说，“莉娜没有去读大学，虽然她的成绩比起我也差不了多少，但她没有去读大学。她说——她说她一刻也不想离开我——我那时候还是个沉浸在爱情里的傻小子，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内情，但是我……我没有问，我很高兴地和她结了婚。”
　　他抬手摸了摸领口，似乎是想松一松领带，但一直等摸到领口他才想起来他没戴领带。
　　亚度尼斯说：“你说她是法语老师，是她自己在家学的吗？”
　　“……我不知道。”艾伦说，“我们婚后，因为我要读大学，她都留在家里。差不多每天或者隔一两天我们会视频通话一次，有时候我在实验室里特别忙，可能一周才会通话一次……她跟我说她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自学的那些语言。”
　　“她不仅会法语一种外语吗？”亚度尼斯耐心地问。
　　“法语，德语，西班牙语，拉丁语，梵语……我不知道，我说了多少次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他有点语无伦次，“她简直——她简直什么都会。她甚至可以用爱尔兰口音和人交流，听起来就像她从一生下来就在那地方。但我发誓她从来没去过爱尔兰。我有她的信用卡记录。除非她是步行过去的。而且每周都返回家里一次，好在和我视频的时候向我展示她养的花。”
　　亚度尼斯说：“虽然这种情况不是很常见，但我认为怀特夫人可能是天生就在语言上有特别的天赋。会使用多种语言是件好事，她一定经历了很多、克服了很多，才取得你现在看到的这种成果。”
　　这并不是正确的解释。
　　但毫无疑问，这是艾伦最喜欢也最愿意相信的那种解释。
　　他的表情显而易见地缓和了下来。
　　亚度尼斯提醒道：“你还没有解释那种‘不安’。”
　　艾伦猛然醒悟：“哦，对，对，不安……对，不安。莉娜她总是非常不安，我的意思说，有时候她会说一些很可怕的话。纽约是个安全的城市，也是个危险的城市，有时候……莉娜她会，会阻拦我去一些地方，或者说一些可怕的话……我过去从来没放在心上，直到——”
　　说到这里，艾伦忽然呛住了，他剧烈地咳嗽着，有点不稳地端着水杯猛灌了一口。
　　他喘了口气，休息了一下，继续说：“我记得我刚毕业回家的时候，有一天早上，我和莉娜一起，我们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吃着吃着，莉娜忽然开始念叨一些奇怪的话。”
　　“我记得很清楚，她说，‘这些该死的罪犯，老让我们生活得提心吊胆的，你听说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情了吗，艾伦？’，我说没有，莉娜就又说，‘唉，你不知道也是件好事，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可怕的事情发生……这已经是第几具尸体被发现了？连美国队长都不得不站出来发表声明，解释他们还没破案的原因。’接着我们又聊了一段其他的事情。到目前为止，事情都还很正常。”
　　“我在听。”亚度尼斯鼓励道，“你说得很清楚，艾伦。”
　　虽然他还没解释到“不安”这个重点词汇上去。
　　“然后，就在当天晚餐的时候，莉娜忽然告诉我说，她觉得美国队长穿的那件夹克衫很漂亮，她决定给我也买一件。‘你现在正是穿得漂亮的年纪呢，’她这么说，‘我记住了那件夹克的牌子，还有颜色。队长穿的黑色的，我想给你买一件灰蓝色的。’就这些，我记得非常清楚。”
　　亚度尼斯的视线转移到艾伦的身上。
　　艾伦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
　　对他这个年纪来说，这件夹克的款式稍微有点花哨了。
　　“这是她不久前买给我的。”艾伦低声说，“不久前我在电视上看到了队长，他……穿了一件和我同一款式的皮夹克，黑色的……他向大众解释，说抓捕行动有了很大的进展，他说很快他们就会抓到犯罪嫌疑人。”
　　一股寒意顺着艾伦的脊背向上攀爬，他的后颈寒毛直竖。
　　他觉得在他说完话后的那一瞬间，有无数道邪恶的视线在凝视他的后背——错觉，艾伦对自己说，这都是错觉，是他自己在吓唬自己。
　　亚度尼斯有点不耐地合上了笔记本，用艾伦无法聆听的声音警告了正兴奋的房子。
　　停下。不许激动。不许去打扰布鲁斯和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但显然是尤格的信徒的交流。
　　不行。这些人你一个都不能吃。
　　房子和各种家具的躁动在他严厉的警告中平息下来。
　　亚度尼斯有点不太高兴。
　　为什么所有被他抓捕并最终为他效力的眷族和仆从总会表现得这么饥^渴！
　　就连原本根本不需要食物的也不例外！
　　一阵灼痛的干渴感在亚度尼斯的喉咙和胃部沸腾，这令他的微笑稍微有点变形。
　　某种诡异而又狂乱的诱惑力从他微微掀开的嘴唇中暴^露出来，他红得近乎于黑色的眼睛像动物一样缓慢地收缩和扩张，他的面孔似乎忽然之间湿润起来，仿佛从内部沁出了粘液。
　　他的微笑像是野兽在龇牙，可没有任何野兽能将这充满威胁的动作做得如此富有性^魅力。
　　房间里淡得近乎于无的灰雾变浓了许多。
　　然而艾伦注意不到，他完全被亚度尼斯摄人的笑容给迷惑住了，他的眼神变得涣散和混乱起来，他缓慢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歪歪斜斜地向亚度尼斯走来，直到被小桌挡住前路——
　　亚度尼斯轻轻咳嗽了一下。
　　艾伦猛地坐了回去，惊魂未定地发着抖：“……什么？我刚刚是——我刚才是睡着了吗？”
　　亚度尼斯平静地提醒道：“不安。”
　　“对，对对，不安。不安。”艾伦说，“莉娜总是很不安。我怀疑这是我的错觉——应该是我的错觉——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夹克的事情。”
　　“你们有说起过类似的话题吗？”
　　“有，但是很少。”艾伦说，“我从来都只当是开玩笑，或者是我自己神经过敏。不瞒你说，我从小到大神经过敏的时候可不少，我父母说我小时候经常因为看到地上的一小块影子连续做一两个月的噩梦，还有，我偶尔会忽然大哭……但这些都发生在我十岁之前，十岁之后我就好多了。”
　　“他们都说，”艾伦的表情不无遗憾，“在十岁之前，我是个很开朗活泼的人呢。我还真有点怀念那时候，虽然我对我十岁之前的事情几乎都没什么印象了。”
　　亚度尼斯微微点头，他由衷地说：“不要把过去的事情放在心上，你现在的状态很完美。”
　　“所以，”布鲁斯问道，“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
　　它回答：“你确定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但我怀疑我能不能记住。”布鲁斯思索着，“算了，我不用知道了，反正像你们这种……不是我能理解的，也不是我能应付的。我觉得我已经在这种事上吃够苦头了——没准儿还死了很多次。”
　　他想了想，忽然又苦中作乐地笑道：“好消息是，我肯定从来没有被饿死过。”


第65章 第二种羞耻（32）
　　“……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起过这些事情，尤其是莉娜的事。”艾伦有点神经质地眨着眼睛，他的瞳孔依然涣散，“因为我有时候也会觉得……我可能也有点问题。不是我之前和你聊起的那些问题——”
　　“你和我聊过的那些算不上什么问题。”亚度尼斯轻柔地说，“只是一点点小癖好，相对多数人来说数量有点稀少，但实际上，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和你一样有着类似小癖好的人比你想象中更多——你需要一个明确的数字吗？如果这个数字能让你放松一些，我很乐意告诉你。”
　　艾伦当然没有将亚度尼斯的话放在心上。
　　一个具体的数字？怎么可能？人口统计总局都不敢说官方的人口数据是完全符合现实的，更别说这种敏感的隐私了。
　　他觉得亚度尼斯只是在安慰他而已，但——这么说有点可耻，但只要亚度尼斯微笑着，不急不缓地将这句话说出口，他就情不自禁地觉得自己真的开始相信，也真的被安慰到了。
　　这种感觉让艾伦觉得就算说得再多一点也能接受。他吞了口唾沫，说：“你觉得我的情况正常吗？”
　　“不是关于癖好的。”他飞快地补充道，“是关于——莉娜，和我，我们两个人的……”
　　他像是找不到形容词一样沉默下来，只是用信任和期待的眼神注视着亚度尼斯。
　　这个表情很有参考价值，亚度尼斯想，至少它非常真实。
　　“您是说那些异常情况吗？”他温和地说，“您认为那些异常都只是您的幻觉？”
　　“我不知道。”艾伦说，他苦笑起来，语气中带着歉意，“……就算是以你的工作性质，碰到我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对象也是很少见的吧？因为据我所知，会主动来寻求心理医生帮助的那些人——起码对自己有一个基础的了解，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亚度尼斯说：“但你不是主动来的。你是收到了我的名片，又在波茨的推动下才决定来见我的。”
　　这其实不能说是一件好事。
　　世界上隐藏着各种各样的秘密，有些秘密可能就在繁华街区上某个鲜少有人经过的黑暗角落。
　　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人经过并看到这个黑暗的角落，然而只有极少数人会在无意识中留心到这个角落的诡异之处。
　　要在成千上万个极少数人中，才会有一个人真正将自己在无意识中感受到的东西放在心上——也只是放在心上片刻，这些奇怪的东西、令人在一瞬间里寒毛直竖的恐怖，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消失在这个人的记忆之中。
　　当然，这期间难免会出现一些都市怪谈，不过最终也就止步于此了。
　　能精准地在日常生活中捕捉到那些可怖的印记是一种天赋。
　　这些人多半情绪敏感、思维灵活、想象力天马行空，智商倒算不上重点，有时候弱智反而比普通人或者天才更具有能力。
　　不过，从见面到现在，艾伦的表现和多数拥有这些天赋的人截然相反。
　　他看起来完全不是有天赋的人，可考虑到他之前的发言，亚度尼斯更倾向于认为他是有天赋的，而且聪明到足够认识到自己具有这样的天赋。
　　亚度尼斯转移了话题：“刚才我问你是否喜欢我的身体吗，你回答我说喜欢，也不喜欢。如果我再问你一遍，你的回答依然不变吗？”
　　“……怎么又说到这个了？”
　　“嗯。”亚度尼斯说，“我知道答案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思考着要用什么方式来清楚地告诉艾伦他身上真正存在的问题。
　　坦白说，他自己已经处理得足够好了，如果不是他遇到了莉娜，还和她组成了家庭，也许这种天赋会就此完全埋没。他会度过普通但成功的一生，会遇到的最大的困扰，也不过是夫妻生活没有足够的激情。
　　也许他的妻子会出轨，也许他发现实情后会和对方离婚，也许他会成为身家不菲的单身父亲，无论如何，他依然是婚姻市场上炙手可热的对象，不会有诡异的事情干扰他平静的生活，大概率上，也不会遇到任何生命危险。
　　亚度尼斯最终决定缓着点来，别把艾伦吓着了，毕竟是他的客户，对客户体贴是他的工作原则。
　　“也许你没有注意到，但我是完全符合你的审美要求的，甚至比超人更符合一点。”亚度尼斯说，“可你更多展示给我的反应是回避。”
　　他会引发观众的欲^望，这种特性和他当时所展示出的外表无关，然而他现在的这具化身就算单纯论外表，也充满了非人的特质，相比起活人，更近似于游戏人物建模和高仿真人偶。
　　远比超人更非人。
　　超人所具有的非人感已经相当轻微了，他的微笑和举止都弱化了他的非人感，只有对这种细节相当敏锐而且反应极强的人，才能精准地捕捉到，比如艾伦；没道理在连超人的非人感都会导致强烈反应的情况下，艾伦还能控制住自己，对他展示出强烈的回避态度。
　　现在亚度尼斯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用人类的方式进行交谈，在交谈中得到信息，将这些信息进行整理和分析，最终得到正确的答案。
　　虽然原本简单的步骤变得繁琐，可趣味确实增加了很多。
　　奈亚沉溺于和人类的游戏果然是有理由的。
　　“我想你也明白这个世界上存在很多难以解释的事情，”亚度尼斯说，“比如魔法，比如来自外星的许多科技，比如变种人——每一种都是对当今主流科学观点的颠覆和反例。”
　　“你想说什么？”艾伦警惕起来。
　　“你具有特殊的天赋。”亚度尼斯平静地揭开了谜底，“对一些非常规、超常理的现象，你非常敏锐。你说在你小时候经常莫名其妙地大哭和害怕，这正是因为你的天赋让你发现了一些当时还是个孩子的你无法理解的现象。”
　　“但是我现在——”
　　“也许是因为太恐惧了，还是个孩子的你决定不去看、不去想，钝化自己的感官，欺骗自己的感受。最好的天赋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亚度尼斯说，“即使最优秀的画家也不可能在拒绝画笔后画出传世之作。”
　　而艾伦——原本是可以成为传奇调查员的。
　　就像过去那个还没有在祭祀中死去的他一样。
　　“你做出了人生中最为正确的选择。”亚度尼斯说。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痒，但不仅仅是因为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身体内沸腾的饥^渴，更多的，是因为有一声叹息堵在他的喉口。
　　“不要因为好奇和恐惧去接近他们，不要妄想追寻真相，不要去探究未知的黑暗。注视深渊者必将成为深渊的一部分。”亚度尼斯平缓地说，“保持无知地活着，这是人类能够拥有的最好的结局。”
　　艾伦茫然地看着他，明显是感觉不出亚度尼斯语言背后的深意。
　　在封闭自我这项工作上，他做得实在太优秀了。
　　“据我所知，多数人类不会用这种语气来描述自己的死亡。”这个未知的生物注视着布鲁斯，尽管正在使用莉娜的身体，它无机质的眼神依然能让人将它和莉娜区分开来，“你身上留下的痕迹很多……除了吾主的恩赐，还有匍匐蠕行之混沌的意念……你是祂所钟爱之人。”
　　布鲁斯想了想：“匍匐蠕行之混沌？听起来不太像是亚度尼斯的名号，淫^欲之主比较符合他的表现。”
　　“他是黑山羊！他是黑山羊之母挚爱的幼子，是祂的半身和丈夫……他是森林之王！”这东西嘶声尖叫起来，那可怕的尖鸣绝不可能出自人类的躯体，“那令人痛苦和渴望的伟力，在圣坛上通过召唤的仪式屠杀了兄长……他在新月中死去和重生……耶！伟大的森林之王！”
　　“……听起来他们那个种族的亲缘观和人类不太一样。”布鲁斯说，他对此很感兴趣，“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的身份是公开的吗？你们有什么教典记录了他吗？为什么你称呼别人都用‘祂’，但称呼亚度就用‘他’？如果可以的话，我很乐意看看那本教典——需要我入教就算了。”
　　它盯着布鲁斯，冰冷地回答道：“我们不需要教典，这种知识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中，就像你生来就会吃奶。”
　　布鲁斯还想再问——这种机会可不多——好吧，也许对他来说机会是很多的，但既然之前的经历他都没怎么记住，那就直接忽略不计了。
　　但这个未知的生物已经不耐地摇晃起潜藏在莉娜身体里的肢节，于是布鲁斯识相地改了口。
　　“好吧，召唤尤格索托斯的祷词是……”
　　他喃喃地说了一长串话，这些话语连他自己都无法听懂，但他们就在那里，存在于他的意识深处，随着他逐一念出那些音符，仿佛连记忆都开始复苏，布鲁斯意识到他的理智已经摇摇欲坠，然而他对此的认知是如此清醒，就像他的灵魂完全漂浮在身体之外，而发出那些音节的人也根本不是他自己似的。
　　“……Iak-Sathath!!犹格·索托斯NAFL'FTHAGN!!!”他终于念出了最后一句，一种仿佛从高空猛然下坠的眩晕和不适感涌上来，布鲁斯踉跄着后退，几乎摔倒。
　　但一种奇异的力量使他漂浮起来，他置身于无数漂浮的光团之中，仿佛遨游在群星里。一个人影悬停在他的不远处，披着淡灰色的浓雾——这浓雾总让布鲁斯联想到亚度尼斯。
　　而一想到亚度尼斯，那充斥了他整个大脑的混乱低吟仿佛也黯淡起来。
　　庞大的智慧被注入了他的大脑，布鲁斯惨嚎起来。


第66章 第二种羞耻（33）
　　艾伦猛地打了个寒颤。
　　“你……你听到什么了吗？”他惊疑不定地扫视四周，“我、我觉得有点……冷。”
　　亚度尼斯说：“不管你觉得你听到了什么，或者感受到了什么，那都是错觉。”
　　艾伦呆呆地重复：“……错觉。”
　　“别怕。你做得很好。”亚度尼斯放缓了声音，“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不要去看，不要去听，不要去想。”
　　“你是对的。也许你是对的。”艾伦情不自禁地朝着亚度尼斯所在的方向倾身，“但我——但我有感觉。而且莉娜她——我、我不可能放着莉娜不管，我……”
　　“为了她放弃安宁和幸福值得吗？”亚度尼斯忽然问，“我想你其实也是很清楚事情到底是为什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你只要移开视线，不再继续关注莉娜，所有问题都会消失。”
　　“她是我的妻子。”艾伦说，“她……”
　　他似乎还想再找出更多的理由，说些更容易引发情感共鸣的话，比如我爱她，我的人生不能没有她，她是我此生挚爱……可他的嘴唇张张合合，最后也只挤出一句：“她是我的妻子。”
　　亚度尼斯说：“会死掉哦。”
　　停了一下，他又说：“不，其实不会死，但是比死还可怕。”
　　艾伦愣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你不是人。”
　　“我是。”
　　“你不是。”艾伦说，“你看起来像人，你说话像人，你的反应也像人，但你不是。”
　　亚度尼斯说：“如果我看起来像人，说话像人，反应也像人，那我和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你只是‘像’。”艾伦说。
　　他迟钝地意识到了什么：“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亚度尼斯有点不开心，他说：“我不喜欢你。”
　　艾伦不吭声了。
　　亚度尼斯说：“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
　　艾伦说：“你根本没有‘不喜欢’这种情绪。”
　　亚度尼斯笑了：“你知道上一个说过这种话的人有什么结果吗？”
　　“……比死还可怕？”
　　“可以这么说。”亚度尼斯回答，“他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布鲁斯在剧痛中看到一轮新月。
　　冷光照亮了森林。
　　周围是空地，但环绕着这片空地的巨树令他联想起所有用来形容漫长时间的词汇，古老，陈旧，永恒……生命，死亡，轮回……
　　他试图辨认这些巨树的种类，好判断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可所有巨树的轮廓都是模糊的。他转而去观察群星的分布，星星们亮得惊人，然而并不闪烁，布鲁斯强忍着痛苦观察它们，可这片星空是如此陌生。
　　在地球上的任何角落都不可能观测到它们。
　　布鲁斯逐渐觉出一种莫大的恐怖，仿佛此刻正和他对视的不是群星，而是一只又一只圆睁的眼睛。
　　他用尽了力气才移开视线。
　　新月的光芒渐亮，巨树依然影影绰绰的，在微风中摇摆枝叶，却没发出丁点声音。
　　布鲁斯听到甜腻的欢叫。
　　他寻声过去，欢叫随着他的接近被另一种宏大的歌咏声遮掩，潮润的湿气迎面而来，像是一阵蒙蒙的夜雾……但这雾气嗅起来像血。
　　不是错觉。
　　咏唱的声音越发高昂和亢奋，柔情的欢叫和凄厉的惨叫犹如皇冠上的珍珠般交相辉映，血雾沸腾着，即使是布鲁斯也在这浓郁的血气中踌躇起来，但剧痛和好奇心像长鞭一样催使着他继续向前，直到走近了，布鲁斯才意识到血舞的翻滚不是沸腾，而是因为正被无数双翅膀搅动。
　　是……蝴蝶？
　　上万只，或者更多。它们在血雾中交缠，竭尽全力地打着旋儿，新月的冷光将血雾染得透红，也点亮了蝴蝶的羽翼，不断有蝴蝶因为脱力而死，偌大的翅膀纠缠着坠下来，艳丽的尸体枯叶般铺了一地。
　　余下的蝴蝶还在狂欢和飞舞，求偶的舞蹈癫狂而美艳，鳞粉扑簌地在翻滚的血雾中漂浮，闪烁如眼睛。
　　布鲁斯在原地停了停。
　　恐惧堵塞住他的呼吸，剧痛令他昏沉，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了，可好奇心简直每一秒都在打着滚暴增，好奇到一定程度之后，连兴奋感都消失了，只剩下压倒了一切的麻木——
　　这麻木让布鲁斯暂时忘却了恐惧和疼痛。
　　他继续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歌咏声越来越磅礴，也越来越模糊，最后竟变成了节奏诡异的盲音，反倒是那些或欢愉或绝望的叫声清晰起来，血雾逐渐粘稠如细雨，但在落到地上后却如活着一样扭动着汇聚成线条。
　　无数具枯槁或丰腴的人体在线条中交叠，血从他们的皮肤上沁出，又变成雨和雾落下……欢叫的人也在惨叫，惨叫的人也在咏唱，这景色竟一眼望不到尽头。
　　零星几只蝴蝶仿佛落了单似的在血雨中徘徊，歪歪斜斜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布鲁斯跟着蝴蝶前行，失去了生机的枯瘦人体越来越多，堆积成了小山，他知道自己正越来越接近这一切的中心。
　　蝴蝶翩翩落下。
　　他停下脚步。
　　在所有扭曲的线条和诡异的歌咏汇聚的地方，布鲁斯看到一个年轻人。
　　他赤裸着被绑缚在十字架上，整个躯体上没有一寸皮肤是完好的。细密而又深浅不一的刀伤让他的躯体表面豁开了无数张血淋淋的小口，大片的蝴蝶落在小口上，扑扇着翅膀舔舐和吮吸，又在饱尝血肉后死去，跌落在他脚边。
　　盘旋在他身周的蝴蝶立刻轻盈地落下来填充了位置，艳丽的鳞粉如细纱般笼罩着他，而新月的冷光眷恋不去，将他无遮无掩的面孔照得皎洁透亮。
　　这年轻人唯有脸庞是没有一丝伤痕和血污的。
　　有那么一个瞬息，所有强烈的恐惧和不安，眩晕般的剧痛，和使一切都麻木的好奇心都从布鲁斯心中消失了。
　　生而为人，他感到由衷的、由衷的……
　　……喜悦和快乐。
　　艾伦突然意识到亚度尼斯有点愉快。
　　他疑心是自己感觉错了，毕竟在感知他人情绪这一项上他从来都只能得到及格分，唯独在莉娜面前，他总能精确地判断出她的情绪——现在想想，恐怕也是因为莉娜身上的情况。
　　但如果他能准确地判断莉娜的情绪，没准，可能，他对亚度尼斯的判断……也是对的？
　　出于艾伦自己也没想透彻的某个原因，他决定试探一下。
　　他说：“你好像挺高兴的？因为那个朋友吗？”
　　“一部分是。”亚度尼斯说，“还因为我想起了我的父亲。”
　　“父……父亲。”艾伦结巴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也有父亲？”
　　亚度尼斯看着他。
　　艾伦冷汗直往外冒。
　　“我有。”亚度尼斯说，“以一种……有点奇怪的方式。”
　　艾伦知道自己不该问，但亚度尼斯的态度让他觉得他最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于是他问：“什么奇怪的方式？”
　　被绑缚在十字架上的年轻人抬起头，布鲁斯吓得后退了一步，然后才意识到对方根本看不见他。
　　……受了这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血，伤口都已经泛白了，这个年轻人竟然还活着吗？
　　布鲁斯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管这景象有何意味，这个年轻人显然身处于最重要的位置。
　　失去生机的人越来越多，死去的蝴蝶也越来越多，布鲁斯留心观察四周，发觉不止是蝴蝶，其他动物们也违背了天性围绕在四周，人类和动物的尸体扭曲着重叠在一起，只是他太过关注蝴蝶所以忽略掉了。
　　歌咏已进行到了末尾，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血雾朝着年轻人所在的位置凝聚和汇拢，地面上有什么图案正在成型。
　　这一幕总令布鲁斯感到熟悉。
　　好像他曾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也有诡异的现场和奇特的吟诵声，可能与现在所发生的事情有很多不同之处，可唯独那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和吊诡感几乎一模一样。
　　他一定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但这熟悉只是一掠而过，没有在布鲁斯的心中激起半点波澜。一个人在身怀自己遗忘的过去时会有追根究底的冲动，可一个人如果身怀难以计数的被遗忘的过去，而且显然不管怎么找都会再次遗忘……抓住那些能被抓住的记忆才是理智的选择。
　　布鲁斯凝神去看那个年轻人，他无力地睁着眼睛，似乎也意识到了变化正在发生。
　　他用力地呼吸了几次，腹部还在吞食他血肉的蝴蝶只是在起伏中惬意地张合了几下翅膀，落下更多的鳞粉，仿佛对于猎物濒死的挣扎已经习以为常。
　　年轻人狠狠地咬烂了自己的嘴唇和舌头，然后微微仰头，张开了嘴。
　　无数只蝴蝶扇动着翅膀俯冲下来，迫不及待地飞进了他的口中，年轻人如鳄鱼般猛地合拢牙齿，断裂的蝴蝶残躯从他唇边落下，然而即使他闭上嘴，依然有蝴蝶停留在他的脸颊边，贪婪地咂吸着他破裂的嘴唇。
　　年轻人用力地咀嚼了几下就吞咽了下去，青绿色的汁液在唇边爆开，而他毫无所觉般重新张开嘴唇，蝴蝶们立刻放弃了他的嘴唇，迫不及待地爬上他的舌头，对血肉的强烈渴求迫使它们自己最终变成了食物——
　　他不停地吞吃着，到最后，甚至在咀嚼的时候都不闭上嘴了，蜂拥而至的蝴蝶会趁着他张嘴的间隙爬进他口中，只留下两片鲜艳斑斓的蝶翼在外，被他一口咬断。
　　他应该已经饿了许久，就算蝴蝶的躯体比起翅膀来说极小，可落到地上的残损的蝶翼已覆盖了他的脚背。
　　他吞吃的架势终于稍缓，像是因为吃饱了，更像是因为在为接下来要发生的做某种准备。
　　咏唱声到了高潮——或者终结。
　　布鲁斯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树动了。
　　不，不是树，而是某种形似树的东西，树干的部分像是某种漆黑的、巨大的黏块，树枝上部分光秃秃的，像蛇一样灵活地舞动，而树根则是诡异的……羊蹄？羊蹄上覆盖着又像是鳞甲又像是毛发的东西。
　　不断有粘稠的液体从这东西上面滴落，而且这些树一样的怪物还不止一个，随着它们的逼近，布鲁斯嗅到一股腐尸般的恶臭。
　　他听到一声冷笑。
　　“居然真的响应了召唤。”那个年轻人用一种充满了倦怠感的声音说，“虽然来的是黑山羊幼崽……只存在于典籍里的传说物种。”
　　黑山羊幼崽逐渐逼近了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已经斗志全失。
　　“原来莎布……真实存在。”他低声说，布鲁斯听不到那个名称的全部音节，“看来、看来这次是真的要完蛋了……有生之年居然充当了一次祭品……”
　　他疯疯癫癫地笑起来，笑得浑身直抖：“只是一本略过没看的传说！只是一本！一本而已！几十本大部头，我只有一本没看——只有几页！只有几页我操他妈——我——没有看。”
　　污血和青绿色的浆液粘在他的唇边，闪烁着梦幻般色泽的鳞粉乱七八糟地糊在他脸上，按理说到这种程度，他是不可能显得有多体面的，可有些人就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新月下，他一团混乱，却依然……那么皎洁，那么美。
　　黑山羊幼崽朝他伸出了蛇一般的树枝，灵巧地将他从十字架上摘下，而他毫不反抗地任由黑山羊幼崽将他抱到身前，然后猛地张开嘴，朝着这东西树干的位置一口咬下！


第67章 第二种羞耻（34）
　　布鲁斯又退了一步。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如疯子一般对着黑山羊撕咬，居然成功地咬下了血肉——虽然那漆黑粘稠的东西算不算血肉都不好说——咬下来之后这年轻人也不吐出来，而是囫囵地吞咽下去，然后又是扑打和撕咬，惨绿色的浆液四处溅射，场面惊悚残忍且十分恶心，布鲁斯看得胃中翻腾。
　　又实在是忍不住不去看。
　　尤其是在这个年轻人发着疯硬生生啃完了一整只山一样高的黑山羊幼崽，浑身黑绿浆液、乌黑淤血和闪烁着晶亮鳞粉半跪在地上的时候。
　　躯体上的伤口不知怎么都愈合了，粘液的间隙还能看到他健康皎洁的皮肤。
　　他看起来可怖又艳丽。
　　他一边冷笑，一边就着血污和黑山羊留下的那些粘液把半长的黑发从额头往脑后一捋，露出了脏兮兮的全脸，嘴角还留着正在蠕动的血肉。
　　布鲁斯站在最佳位置看着这个年轻人梳理头发，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因为即使到了此刻，这家伙还是那么的，该死的，让人无法理解的充满魅力。
　　人类真的能长成这模样吗？
　　不，不对，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不是人类根本说不准。
　　一对残缺的蝶翼粘在他的发梢，失去了生机的硕大翅膀轻轻扇动了几下，竟然重获了生机，以一种不属于蝴蝶的速度猛地飞了起来——
　　年轻人抬手捏住这只异变的蝴蝶，将它放进口中嚼了。
　　他咀嚼着蝴蝶，视线又放到了另一只黑山羊幼崽的身上，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和理智崩塌的癫狂笑脸分明显示出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而不出布鲁斯所料，他也的确踉踉跄跄地爬起身，朝距离他最近的那头黑山羊幼崽扑了过去。
　　黑山羊幼崽掉头就跑，速度嗖嗖的。
　　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追，居然也是速度嗖嗖的。
　　这年轻人也太……
　　事情发生到这一步，转折幅度之大已经让布鲁斯都有点大脑宕机了。他默默地跟在年轻人身后，眼睁睁地看着他追上了黑山羊幼崽，扑过去张嘴就是撕扯，啃一口吞一下，啃一口吞一下，连嚼都不带嚼一下。
　　可就算是被啃食得七零八落了，黑山羊幼崽也仿佛顾忌着什么，只是拼命挣扎，却不去伤害年轻人。
　　因为年轻人是所谓的祭品吗？因为那个……莎布？
　　黑山羊幼崽又是什么？
　　还有他说的那几十本大部头。
　　几十本大部头，几十本！在这个年轻人口里却轻松得像是随便从图书馆借来的，如果和这东西有关的书籍那么多，布鲁斯相信自己一定有所涉猎。
　　而现实是他从未听说过这东西。
　　亚度尼斯会抹除他的记忆，但既然都有这么多次了，布鲁斯也总结出经验了——想想还真是可悲——亚度尼斯只会抹掉具体的内容，却不会消除印象的残留。
　　布鲁斯对那些可能存在的书籍毫无印象。
　　他就站在远处，麻木地看着那个年轻人连滚带爬地把第二只黑山羊也吃了，然后又扑向了第三只，紧接着第四只……没有第五只了，一共就来了四只。
　　这年轻人到底是哪儿来的旷世猛男！
　　布鲁斯是真的服气。
　　可能是吃饱了，年轻人长舒了一口气，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厚厚的蝶翼就铺在他身下，而他曲着腿，静静坐着，骨节分明的脚趾在蝶翼上踩出小小的凹痕。
　　吃了四只黑山羊幼崽，他的小腹居然都没有鼓起来一点。
　　年轻人坐了许久，直到新月高悬在天空的正中，他才迟缓地站了起来，而伴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干涸的血和污迹片片崩裂。
　　他抬手梳了梳头发，粉屑落到他凝白的肩头，打滑似的擦过他的躯体，掉到了地上。
　　布鲁斯提在心头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平息。
　　事情好像终于了结了，他想，今晚他目睹的一切都太不可思议，谜团太多，他几乎什么都没看懂。莎布是什么？黑三羊幼崽又是什么？那几十本书上记载了些什么内容，又有什么秘密？
　　包括这个拥有陌生星空的世界。
　　布鲁斯隐约有些怀疑这是另一个世界，平行世界理论早就被证明了，如果这是平行世界那么所有他完全不知道更完全没听说过的知识，包括这个他理解不了的召唤的仪式，都有了崭新的解释。
　　当然……前提是他之后还能记得这些事……
　　不行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一定要在亚度尼斯面前为自己的地位奋起反抗！哥哥怎么了？！救过他父母怎么了？！他的自尊不是这么给亚度尼斯践踏的！
　　不过，说起亚度尼斯……这个年轻人好像和亚度尼斯长得有点像啊。
　　但也只有一点。这个年轻人是纯正的东方人长相，亚度尼斯则是好像混了好几种血统的白人长相，一定要说的话，可能这个年轻人跟亚度尼斯有点血缘关系？
　　——反正别的不说，单看这年轻人这一套又猛又骚的神操作，还真有点亚度尼斯的风格。
　　都特能吃。
　　不知什么时候，浓雾笼罩了过来。布鲁斯警觉地左右张望，却发现年轻人有了动作，他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他宁静的面孔上流露出骇然和绝望之色，他挣扎着想要离开，然而浓雾却紧紧包裹住他。
　　一股莫大的……不可名状、无法形容、甚至无法感受到具体情形的……扭曲感……
　　——祂降临了。
　　哪怕仅仅是被扫到一点余波，布鲁斯也感到摇摇欲坠。无数种负面情绪海啸般狂吼着朝他扑来，在同一时间里，布鲁斯体会到被子弹爆射、心脏被穿刺和撕裂、汹涌且无尽头的干渴和饥饿、皮肤被活生生剥离身体、浑身的血液都在酷烈的高温中蒸发、头颅被斧头劈砍……无数场死亡蜂拥而至，他感到自己成为了残骸和尸体，他支离破碎却又无比清醒——
　　“哥……哥我错了，”布鲁斯惨叫着，勉强挤出一句话来，“忘了就、就忘了！忘了是好事！”
　　淡灰色的雾气慢慢浸入他的骨髓，疼痛还存在，却隔了层玻璃般模糊。
　　布鲁斯勉强吞下口唾沫滋润干涸的喉咙，然后才惊魂未定地望向了年轻人。
　　亚度尼斯笑了一下。
　　他对艾伦说：“很难解释，因为在人类看来，这种过程是很不可思议的。”
　　艾伦立刻识相地回答：“那我就……”不多问了。
　　“我想想怎么形容。”亚度尼斯说。
　　艾伦脸上闪过了一系列感情丰富含义复杂的情绪，最后还是没胆子去反驳亚度尼斯的话。
　　“没关系，我不着急。”他有些讨好地说，“花多少时间都行。”
　　“操你！狗屎！”年轻人在半空中破口大骂，前面还是英文，后面就完全换成了中国话，“操你妈的！操你老母！操你祖宗！操！操操操！放老子下来！操！”
　　他在哭。
　　虽然口里说的话听起来是很硬气，可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很不争气地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他瑟瑟发抖，惊恐又绝望，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再配上那么一张惊艳的脸庞，连布鲁斯都生出了恻隐之心。
　　这个年轻人多大？二十岁有吗？
　　布鲁斯知道东方人看起来年轻，但他也不是完全不了解东方人，大致估算一个年龄区间还是没问题的。这个年轻人的年纪顶上了天也就二十出头，还是个学生呢。
　　他抽泣个不停。
　　“我、我他妈是、是倒了什么血霉，”他哭着说，“我就是放假了，出、出国旅个游，我、我他妈，这辈子也没做过什、什么坏事啊，我就是、我就是长得好看而已！操！我他妈，我、就因为长得好看就被一群蟹脚傻逼盯上了！操！”
　　“好不、好不容易逃走了，结果、结果还天天做噩梦，幻听，失忆，还他、他妈的因为身上什么都没有，护照丢了，手机丢了，现金丢了，”年轻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直打哆嗦，“结果、没跑掉多久就又、又被傻逼抓住了！操！”
　　“我就该，”他哽咽着，“就该把大使馆的电话背、背下来！我就该、好好学英语！不然也不会……偷了手机上网，都不知道怎么搜！妈的！一个普通小村落，有、有图书馆，有、有中文书，结果他妈的，一个、一个蟹脚大本营！”
　　他说话颠三倒四的，逻辑也乱七八糟，但布鲁斯竟神奇地听懂了，并由衷地感到同情。
　　这也，他想，太倒霉了点吧。
　　不过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知道对这个年轻人来说是这样的。
　　半空中，一团巨大的东西逐渐显出了身形，年轻人还在又哭又笑地发疯，浑然不觉——或者觉了也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没有反抗之力了，他哭得涕泗横流，毫无形象可言。
　　他已经完全从意志上被摧毁了，
　　但布鲁斯并不均衡的这有什么问题，扪心自问，换成他面临和对方一样的处境……他也不一定能做得更好、更狠。
　　起码他绝对不会吃掉黑山羊幼崽。
　　天空中，星星们闪烁起来。
　　……原来它们真的不是星星，原来它们，真的，是一只只眼睛。
　　年轻人喃喃地说：“莎布#￥%……”
　　他露出一个如梦似幻的微笑，而那庞大的、布鲁斯看不清具体形貌的东西缓慢地张开一个洞口，从头部起，将这年轻人整个吞入了身体。
　　“嗯……也不用想太久，我也不可能真的告诉你整个过程是怎么回事。”亚度尼斯思索了几秒，“一句话就能讲清楚情况。”
　　他说：“我自己，就是我的父亲。”


第68章 第二种羞耻（35）
　　艾伦目瞪口呆，以至于只能发出一个单音：“……啊？”
　　向上帝或者安拉或者任何神系的无上主神发誓，艾伦并不是一个愚蠢的、认不清楚情况的人。
　　可今天所发生的事都太超出他的理解能力了。
　　不仅是理解能力，这一切甚至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力，以至于他所接收到的绝大多数画面和声音根本就不存在。
　　在他的感官里，所有超出常理的都无异于模糊的色块加盲音。
　　——他到了，他听到了，但他头脑里的某一部分在极力阻拦他去理解他所看到和所听到的事情。
　　如果回去之后能记得这段时间里看到的所有事情，布鲁斯想，他一定要……他一定再也不说什么“不许随便删掉我记忆”的话了。
　　那些被删除记忆在重新钻进他的头脑，数万次可怕的死亡凌迟着他的思维以及灵魂，最可怕的是，布鲁斯分不清这种凌迟到底是比喻还是真实。
　　一切都鲜明得令他作呕。
　　大量的死亡和真正死亡前的濒死体验。混合着奇怪肉泥碎屑的血浆。爆开后隐约还能看清楚原本形状的内脏。尖叫、哭泣、痛骂、求饶和呻吟，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
　　所有感觉都搅和在一起。
　　嗅觉和味觉，触觉和听觉，它们融化，然后以一种布鲁斯无法理解更无法说明的方式相通，所有的感觉都因此而重叠且翻倍。
　　他原本以为不久前他体验到的已经是地狱的终点，没想到地狱是没有终点的，他只会在饱胀的痛苦中不断下坠、下坠、下坠——
　　而后被浓稠的黑雾猛地提拉起来。
　　布鲁斯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猛地向上一拽，如果在这种形态下他确实还拥有自己的身体，这猛烈的冲击一定会让他的内脏在体腔中爆裂。
　　……等等，他经历过类似的死亡吗？
　　好像是有……又好像没有？
　　……应该，是有的吧。
　　是有的。
　　布鲁斯几乎要苦笑了，可惜他已经没办法靠自己做出这样的表情。他累得想去死，字面意思上的那种想去死，说实话，此刻他漠视生命的程度甚至不会让他感到吃惊。
　　不管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生命。
　　他知道他现在的状态非常危险，他也确凿无疑地理解了亚度尼斯删掉他的记忆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这个世界好。
　　他艰难地喘着气，将自己此刻残存着的所有理智和思维都投向了不远处那个诡异又不可名状的东西，他融化在一起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和他从一开始就混乱不堪的知觉，带来一种冰凉却又微微发烫的异化感。
　　现在的他或许看起来还是个人类，但或许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而这时候，不再是人类的他也终于看清了那个不可名状的生物，那个只能听清“莎布”的发音的——怪物，或者神。
　　祂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表面布满大大小小的眼睛的肉团，身下生着羊蹄一般的腿和足，正张开一个洞口，缓慢地囫囵吞食着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已经只剩下腰部以下的位置在祂的体外了，丝丝缕缕又像是浓雾又像是黏液的东西环绕着祂，习惯之后，这一幕的恐怖感被削弱，反而生出了诡异又迷乱的旖旎。
　　祂庞大笨拙的身躯竟有着异样的袅娜。
　　祂慢慢地、逐渐地吞吃着，可又那么充满索求，充满贪婪……
　　令布鲁斯想起了亚度尼斯吃东西时的样子。
　　但又不一样，因为亚度尼斯吃的时候仅仅是单纯的饥渴，而祂，这个名字里有莎布的怪物或者神，祂的吞吃……毫无疑问地带着另一种色彩。
　　祂确实是在“吃”这个年轻人。
　　以一种血腥的、癫狂的、暧昧的、不属于人类的方式。
　　布鲁斯还想知道更多，他有太多的疑惑想得到解答了，可就在意识到这一刻实际含义的那一瞬间，他便陷入了彻底的、死亡一般的昏迷。
　　“……关于你的小毛病，艾伦。”亚度尼斯说，“我的建议是不要去管它。”
　　停顿了一下后，他又说：“另外，我认为你需要和你的妻子，莉娜，好好谈谈。既然你已经知道问题在哪里了。”
　　“莉娜。”艾伦神经质地念叨了一遍，忽然猛地喘了口气，“莉娜、莉娜！莉娜她……她在哪里？”
　　“就在楼下，你忘记了吗？”亚度尼斯友善地提醒，或者说引导道，“她不是一个人，布鲁斯和她在一起。我相信他会让莉娜感到宾至如归。”
　　这不算是说谎，从某种程度上说，布鲁斯确实做到了。
　　就是需要付出一点轻微的代价。
　　布鲁斯的代价就算了，布鲁斯已经付出了很多次生命以及理智，并且尽他所能地使观赏者感到愉快，莉娜的代价只能靠她自己。
　　“嗯。”艾伦说，他轻而缓慢地打了个寒噤，又说，“我觉得……我觉得，关于莉娜的事情……”
　　他不自觉地用双眼捕捉着亚度尼斯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想要从亚度尼斯的脸上得到任何一种他想要的反馈：“我觉得，那都是因为我太、我太疑神疑鬼了。”
　　亚度尼斯：“……”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艾伦装聋作哑的水平。
　　“也许你是对的。”亚度尼斯决定顺着艾伦的口风往后说，“虽然你在过去没有明确地认识到你的问题究竟在哪里，但你潜意识里知道一定有问题，这造成了你在某些方面可能会过于敏感。”
　　艾伦露出一个纯然喜悦的笑容，他用力点头：“对！所以我只要，解决我的问题……或者和她坦白，两个人好好聊一聊，或许就好了？”
　　无论是他的表情还是语调，都充满了对被肯定的渴望。
　　亚度尼斯认为他的首要任务是满足客户的渴望，其次才是解决他们的问题。
　　因此他温和地鼓励道：“没错，艾伦，这次治疗结束后，你可以和莉娜来一场仅限于你们两人之间的私密谈话——如果我没猜错，你最需要和仅需要的，都是和莉娜的谈话。”
　　“要是光谈话还不够，我能再过来咨询你的意见吗？”艾伦眼巴巴地看着亚度尼斯。
　　“谈话就够了。”亚度尼斯露出微笑，“相信自己的判断，艾伦。”
　　走出房间的时候，艾伦觉得自己浑身轻松。
　　他对亚度尼斯没有任何疑虑，尽管严格算起来才是他们第二次谈话，但，艾伦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就是觉得亚度尼斯非常可靠和可信，就是觉得亚度尼斯不会欺骗他，更不会糊弄他。
　　严格说来这种信心极其情绪化，丝毫和理智沾不上边，可就算是理智地想吧，亚度尼斯能图他什么呢？
　　就算亚度尼斯穷极无聊，想找个人耍着玩，又何必找他？
　　不是艾伦自惭形秽——也许就是艾伦自惭形秽，可确实没有任何理由能证明亚度尼斯会从他身上找乐子，除非亚度尼斯是那种以他人的痛苦为享乐的变态。
　　可亚度尼斯给予他的不是痛苦，而是充满耐心的聆听和鼓励。
　　所以就算亚度尼斯确实以他人的痛苦为享乐（艾伦在心灵深处觉得亚度尼斯有点像这种人，不过他不敢承认），也没有把他当作用于取乐的人。
　　……艾伦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尽力地说服自己。
　　和艾伦想象得差不多，当他下楼，莉娜正和那个有名的花花公子有说有笑。
　　“……真的？你真的没有和伊薇约会？我不信。”莉娜笑个不停，“她超性感的，据我所知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她。那些死咬着牙坚持自己能拒绝的都是没可能见到他的，你可不一样。”
　　“她相当迷人，我绝不否认这点，”布鲁斯笑着说，“但我们真的只是朋友。别听那些小报乱说，你知道，我从来不会否认在和某个人约会，只要我真的在和她约会。”
　　艾伦走近了，插嘴问：“这么说，传言是真的？”
　　布鲁斯朝他眨眼：“和我有关的传言多到我分不清你到底在说哪一个了。”
　　莉娜和艾伦都笑起来，都用无奈混杂着纵容的眼神注视着布鲁斯，直到布鲁斯举手投降：“我承认，我承认——没错，我确实投资了她即将开拍的新电影。”
　　接下来又是一通气氛轻松愉快的寒暄，亚度尼斯站在拐角，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才走出来，布鲁斯几乎立刻就抬头看过来，莉娜和艾伦也止住了说笑声。
　　所有人都变得拘谨了。
　　连布鲁斯也不例外。
　　“我们聊得非常开心，以前只听过布鲁斯的名声，没想到见面了发现是这么有趣的人。”艾伦说，他稍微有点僵硬地朝亚度尼斯点头，“我们也打扰太久了，亚度尼斯，是时候离开了。”
　　亚度尼斯照着习惯将两人一路送到了门口。
　　他锁上门，转身，不意外地对上了布鲁斯面无表情的双眼。
　　“那是什么？那个莉娜。”布鲁斯说，“别哄我，我知道以前那个莉娜本来就已经不是人类了。”
　　“我以为你最想知道的是她究竟是怎么从人类变成另一种形态的。”
　　“我更想知道她怎么从另一种形态重新变回人。”
　　“她没有重新变回人。”亚度尼斯说，“这个过程几乎不可逆。”
　　“依然可逆。”
　　“我没道理这么做，她自愿为了信仰付出代价。我和她的信仰关系不错，捞你一个出来已经算是虎口夺食了。”
　　布鲁斯的脸色变来变去，最后咬着牙问：“那是什么？我看到的那个年轻人是谁？”
　　亚度尼斯说：“我的父亲。”
　　过去的我。


第69章 第二种羞耻（完）
　　亚度尼斯的回答没头没尾，不过布鲁斯只是简单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他心中盘旋着太多疑惑，纷乱的思绪塞满了他的大脑，不过最糟糕的是脑子里传来的胀痛感，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什么蠕虫正拼命钻动。
　　这种想象把布鲁斯恶心得够呛。
　　亚度尼斯在往前走，他就脸色糟糕地跟在亚度尼斯的身后，不知不觉间深入了灰雾中，而等到布鲁斯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崭新的客厅中。
　　气氛浓厚的中式客厅。
　　红木的桌椅和方榻，遮蔽堂后的大幅屏风，雕刻着双龙戏珠的拱形天花板——在中式建筑里这东西似乎是叫藻井，客厅正中的墙面上挂着一幅足有一人高的水墨山水画，泼洒的浓墨绘出重叠的山峰，不过黑白两色，竟也能给人绿意苍茫的错觉。
　　布鲁斯对国画不甚了解，但也敏锐地知道这幅画绝对价值不菲。
　　整个客厅给人的最大感受就是方正庄严，甚至方正庄严到了令人感到不适的地步。
　　亚度尼斯走到了屏风后，布鲁斯赶紧跟上去，这才发现屏风后是一张方桌和两把相对的木椅，桌上一壶清茶。
　　“你的房子里到底有多少个房间？”布鲁斯在亚度尼斯的对面坐下。
　　亚度尼斯说：“比你想象得多很多。”
　　“你的父亲是华国人？”
　　“嗯。”亚度尼斯回答，他知道布鲁斯能听懂，就继续往后说，“他姓李。在华国，这是很大的一支宗族。”
　　布鲁斯思来想去，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所以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莎布……”
　　亚度尼斯打断了他：“和祂有关的事情你不要知道的好。”
　　“那告诉我莉娜是怎么回事。还有伊薇，她也不对劲。”布鲁斯从善如流。
　　亚度尼斯说：“你是打定主意要知道点什么才肯甘心对吗？”
　　“没错。”
　　亚度尼斯轻轻叹了口气。
　　他低声说：“我把你宠坏了。”
　　“不是超能力罪犯。”巴恩斯说。
　　月光下，他的双眼灼灼地发着光：“你知道的，史蒂夫，那绝对不是什么‘超能力’，我已经确定了，我猜你也是，那完全就是——”
　　“巴基。”史蒂夫严厉地打断了巴恩斯的声音，他不自觉地皱着眉，神色严肃，“我们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胡扯，至少有一部分是在胡扯。
　　他们确实从来都不清楚那些玩意到底是什么，但那些东西一直以来都有其称呼。人们叫它们“恶魔”、“魔鬼”或者别的，它们也是“狼人”、“水妖”和“吸血鬼”。
　　至少偶然不幸遇见这些东西，又在最后幸运地没有被完全夺走理智的人确信它们是。
　　但它们不是。
　　在人类的历史上，这些东西从未消失，只是也从来都藏身在另一些古老而又吊诡的传说里，难以窥见真容，也只有极少数心智坚韧的人，才能勉强分辨出那些东西和恶魔、魔鬼等究竟有何不同。
　　“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处理的了，巴基，听着，”史蒂夫强硬地说，“我们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所以不要再把这些放在心上。”
　　“之前我一直不被允许介入类似的任务里。”巴基忽然说，“一直都是你单独解决的。”
　　史蒂夫停顿了一下：“……我没有‘单独’解决。”
　　“谁在帮你？”巴恩斯的语速很快，“复联？不，不可能，如果是复联，我不可能一无所知，正联也是同理。所以是X战警那边的人？也不合理，我从来没听说过X战警出现过原因不明的战损。还有谁？雇佣兵倒是有点可能，不过很难想象……”
　　“巴基。”史蒂夫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
　　巴恩斯停下来，默默地看着他。
　　“我们不会去寻求教官的帮助的。”史蒂夫心平气和地说。
　　“为什么？”巴恩斯轻声问，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他已经拒绝过了？”
　　这次史蒂夫停顿得更久。
　　“教官从不拒绝，我们都知道。只要你愿意欠他的账，他会答应任何事情。”史蒂夫说，“但……”
　　“但什么？”巴恩斯问。
　　“但向教官寻求帮助就是不对。”史蒂夫心平气和地说，“他没有恶意，可是他并不比那些东西安全多少。”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以至于巴恩斯想不出任何话来反对史蒂夫的意见。
　　“那怎么办？那些东西你以前是怎么处理的？”
　　“有外援。”史蒂夫平静地说，“我已经通知了他，他还没有回复消息，不过我们不会等待太久。”
　　雨后的公园透出一股奇特的泥腥气，令人忍不住有些反胃。树叶上时不时落下几滴水珠，在水洼中敲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巴恩斯盯着那些涟漪出神。
　　他说：“……我想念过去的时候，史蒂夫。”
　　史蒂夫哑然失笑：如果巴基说的是过去和战友们并肩的时光，谁不怀念呢？
　　他们的旧友几乎全部都已经去世了，他们的过去变成陈列在博物馆中的历史。所有鲜活的记忆都失去了颜色，史蒂夫不认为自己是个念旧的人，可新时代的高科技使他眼花缭乱，而比起加载了各种智能系统的轿车，他依然更信赖摩托。
　　世界无论如何都比二战时期和平，
　　但这个相对来说和平了许多的新世界……却又完全无法满足史蒂夫的期待。
　　他只能无奈地承认这个世界始终是同一种模样，战争有时候在明面上，有时候转入地下，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战斗、战斗、不停战斗，并且期待世界总是会越来越好。
　　“我更喜欢现在，巴基。”史蒂夫温和而坚定地说，“我怀念过去，但更喜欢现在。”
　　亚度尼斯思索了一会儿要从哪里开始说。
　　“按时间顺序来好了。”布鲁斯给他出主意，“先从伊薇开始，首先，伊薇现在还是人类吗？”
　　“不完全算，她受到太多污染了。”亚度尼斯说，“我很难向你解释我的种族，你可以简单地将我们理解成邪神。”
　　布鲁斯为“邪神”这个词挑了挑眉：“全都是邪神，没有一个善神？”
　　“我们没有善恶观念。”亚度尼斯说，“就像暴雨或者飓风，只不过是勉强可以联络和召唤，而且完全不受控的暴雨或者飓风。试图利用我们的力量注定会导致失败，可能信徒希望用一场干旱干掉敌人，但实际上所有人会被一起渴死。”
　　“污染是什么意思？”
　　“我们污染一切。”亚度尼斯说，“接触我们、直视我们或者仅仅是了解和我们有关的信息，都会受到污染。污染到一定程度，又满足其他一些条件，就有可能变异成另一个种族。”
　　布鲁斯陷入思索。
　　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我还是人类吧？”
　　“当然，我告诉你的是信息过滤之后的版本，逻辑清晰，有因有果，”亚度尼斯说，“而我说的‘了解’，是指了解真正的我们，我们的本体。我们的本体是自相矛盾的。”
　　就比如他自己，真正的那个他——永远在母亲、妻子和半身的体内，无时无刻不在死亡，又无时无刻不在交媾，同时也无时无刻不在诞生和成长。
　　他永远在生长发育的幼年期，他也从诞生起就能使任何种族孕育生命。他是邪神，但他同时也是人类。
　　他是混乱和悖论，是多重状态的叠加。
　　“另外——这个世界的人普遍承受力很强，你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亚度尼斯说，“所以我只要控制好你知道的信息，删除掉你不该知道的记忆，你就能保持人类的身份。或者你不做人了？”
　　布鲁斯不假思索：“不了谢谢，我对我的人类身份非常满意。”
　　“我知道。”亚度尼斯平静地说，“至于莉娜，她已经彻底被撑爆了。尤格·索托斯是全知的神，祂的信徒总会向祂祈求知识，祂往往会慷慨地给予信徒超过承受力的信息，之后会发生的事情概不负责。”
　　“跟艾伦回去的那东西是什么？”
　　“一个人偶，完全满足艾伦的需要和喜好，并且拥有莉娜和艾伦相处的绝大多数记忆。”亚度尼斯说，“这是心理医生的附赠服务。我很体贴的。”
　　理智告诉布鲁斯他应该反驳亚度尼斯，任何人都知道这种“人偶”根本不可能替代一个真正的人，可情感上，布鲁斯相信亚度尼斯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至于“我很体贴”这种话……别人来看心理医生，结果妻子是个邪jiao徒还把自己弄死了，你做个人偶假扮他的妻子让他带回家……也算体贴？
　　倒也不能说是不体贴。就是体贴的方式太奇怪了，奇怪到正常人根本不会认为这是一种体贴。
　　这诡异的逻辑布鲁斯竟然一想就通，不禁令他仔细思考起自己究竟还正不正常。
　　艾伦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轻松过。
　　不是快乐，不是激动，也不是兴奋，就是单纯的轻松，像是连续加班一个月之后终于能放下手中的所有工作，心无旁骛地睡个懒觉，他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懒洋洋的轻松，这种心情甚至影响到了莉娜，她坐在副驾驶上微笑，频频向艾伦投以含情脉脉的目光。
　　一进门，艾伦就拉起了莉娜的手，迫不及待地、一股脑儿地向她倾述了自己的小爱好。
　　莉娜耐心地听着，直到艾伦说完，她才爱怜地吻了丈夫的脸颊。
　　然后她站起来，就在艾伦面前，像是撕掉干裂的死皮一样撕掉了身体表面的皮肤。
　　雪白的皮肤接连不断地从她的身体上滑落，她展开双臂，皮肤之下，半透明的包裹物中，随着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密密麻麻的零件不断翻折、转动、重组并严密地咬合，无数金属的部件有序地运转着，展现出纯粹冰冷的机械之美，而在这个类人的躯体之上，莉娜的面孔微笑着，热切地凝视着艾伦。
　　艾伦在狂喜中紧紧拥住了她。


第70章 第三种羞耻（1）
　　几个世纪的扩张和殖民后，世纪末的日不落帝国正值鼎盛，然而即使最为繁华的城市里，也不乏有孕育着贫穷和犯罪的温床。
　　在伦敦，定居了数万移民者，遍布小偷、强盗和昌技的东区，无疑就是治安最为混乱的垃圾场。
　　凌晨时分，街道上人迹罕至，醉汉和找乐子的票客们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去，安妮·查普曼拢了拢罩在单薄裙装外的大衣，知道再等下去也没多少赚头了。
　　白教堂附近已经连续发生了好几起凶杀案，死者无一例外，全都是长期游荡在附近揽客的技女，经过媒体大肆报道，年轻些的技女几乎都不往这地方来了。
　　但安妮别无选择——她四十七岁了。
　　换做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夫人们，四十七岁还是个尤有风韵的年纪，但从年幼就开始在街边小巷里摸爬滚打的安妮却早就被摧残得不堪入目，为了付得起那件廉价公寓的租金，不至于沦落到露宿街头，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一直工作到现在。
　　冷峻的寒风钻进肌骨，驱散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困意。
　　安妮急匆匆地贴着墙边往家里赶，但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她也没忘记稍微敞开点大衣，令包裹着黑色丝袜的大腿在衣摆中若隐若现。
　　假如今晚再有几个客人，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计算着，不，不用几个，只要再有一个，明天就能多烧一会儿壁炉，也能暖和暖和身体……
　　这该死的天气。
　　工业污染造成的浓雾包裹着伦敦，除了眼前那几步，周围的一切都饱含秘密。
　　安妮其实搞不明白为什么那些高耸入云的烟囱能制造出遮天蔽日的浓雾，她觉得那些浓雾根本就不是因为所谓的工业污染，就算她这种没什么见识的技女都知道世界大得惊人，伦敦只是座很小的城市，而空气是流通的。
　　就算是有什么空气污染，伦敦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但这些模模糊糊的想法也仅仅只是在安妮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她的公寓就快到了，她已经看到了昏黄路灯勉强照亮的篱笆，一路上再也没能揽到生意的失落被马上就能回到屋子里使自己温暖起来的振奋替代，她拢了拢外套，加快了步伐。
　　然而就在这时候，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阴影掠过安妮的心头，令她情不自禁地在原地站定。
　　“……你好。”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彬彬有礼，“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他是谁？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他为什么走路的时候没发出丁点声音？
　　安妮不是没有考虑到这些疑点，然而对明天能够多烤一会儿壁炉的渴望在短时间内超越了一切，令她迫不及待地回应对方：
　　“方便，先生，当然方便。”
　　“非常好。”那个男人低声说，这声音似乎靠近了些，但在浓雾中，他的身影依然不甚清晰，“就站在原地不要动，女士，让我好好看看你。”
　　要求有点奇怪，但又完全不奇怪。
　　安妮努力站直身体，又主动掀开了大衣，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对方走近，可她等到的并不是温柔或粗暴的抚慰，而是一条粗粝的麻绳。
　　它在来人的手中灵活得像一条蛇，闪电般蹿上她的喉咙，又猛地收紧。
　　“不——不！”
　　安妮尖叫起来：“救命！救——”
　　凄厉的女声刺破夜空，惊醒了几盏油灯。
　　麻绳用力收紧，收紧，直到安妮只能徒劳地蹬着腿，却无法再发出半点声音。她的脸涨得通红，通红又变成了青紫，她站得笔直的身体像是被烤过的蜡烛一样软了下来。
　　她倒在了来人的怀里。
　　来人将她拖进了篱笆中。这时候她还活着，但已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来人蹲下身，割开她的喉咙，剖开她的腹腔。
　　她的身体里并未孕育生命。
　　来人发出一声包含着遗憾和不满的叹息。
　　但他还是扯出了她的肠（）子，随手将它抛到她的肩膀上，然后细致地切割下她的部分子（）宫和腹部血（）肉，妥帖地收藏起来，
　　他站起身，带着那些不甚满意的收获离开了现场。
　　布鲁斯试图再在亚度尼斯家里赖一段时间，但这次，亚度尼斯的拒绝非常坚定。
　　“不行。”他说，“你必须走了。”
　　布鲁斯把手举起来给他看：“我受伤了。”
　　“嗯——”亚度尼斯从鼻腔往外发声，“你确实是受伤了。”
　　布鲁斯说：“我的指骨都碎了。”
　　“我知道。”
　　布鲁斯不可思议地看着亚度尼斯：“你就让我带着伤回去？”
　　亚度尼斯看了看他举起的双手，回答：“是小伤。会好起来的。”
　　“我不能带着这些伤去见我爸妈。”布鲁斯狡猾地说，“忘了吗？我来之前告诉过他们我来找你。”
　　亚度尼斯不快地抿起嘴唇。
　　但他还是伸出手，慢吞吞地拂过布鲁斯的指尖。
　　“好了，”他宣布，“现在没有人能看出来你的手受过伤了。”
　　布鲁斯服了，诚心诚意的。他都被气笑了：“你不能直接治好我吗？”
　　“……我不喜欢这么做。”亚度尼斯回答，“我不喜欢治疗。”
　　“你说过你们没有善恶观念的，没错吧？那么治好我和让我受伤有什么区别？”
　　“我们没有善恶观，但我们有喜好。”亚度尼斯说，“奈亚喜欢让人陷入最深刻的绝望和痛苦，尤格喜欢用无穷尽的智慧摧毁智慧生物的理智、精神和身体，我喜欢让人受伤和让人在死去的同时复生。”
　　布鲁斯默默地收回了手。
　　他又问亚度尼斯：“我记得之前的那个莉娜是一位信徒？”
　　“对。”
　　“你也有信徒吗？”布鲁斯饶有兴致，“召唤你的祷词是什么？”
　　“通常情况下，我被认为和我的母亲是一体的。”亚度尼斯回答，“母亲的信徒就是我的信徒。母亲偶尔会回应召唤，但鲜少亲自降临，召唤黑山羊之母的仪式最终会招来黑山羊幼崽。”
　　“……幼崽！”布鲁斯被逗笑了。
　　亚度尼斯没理他，继续说：“至于祷词，召唤母亲不需要祷词。知晓她的名字该如何正确地发音就能引起她的注意，呈上祭品，就能增强她回应的几率。她最喜欢的祭品是新鲜的、携带着生育之力的物品。在新月下进行召唤仪式会有惊喜。”
　　布鲁斯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个被绑在新月下的年轻人。
　　他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所以你的父亲被当成祭品的最大原因是……他携带着生育之力？因为他特别漂亮吗？”
　　亚度尼斯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
　　“对。”他面无表情地说。
　　布鲁斯当场笑出了声。
　　“但多半时候，信徒不会这么理解生育之力。他们更喜欢用未成形的胎儿或者女性孕育生命的部分作为祭品。”亚度尼斯平静地说，“——好了，不要笑了。”
　　这种事有那么好笑吗？
　　他沉下心神，试图寻找不久之前的心境，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样轻松自如地思考和说笑。他是有这个能力的，被莎布吞食的作为人类的他永远不会死亡，这就意味着他属于人类的部分永远不会消失。
　　只是那部分实在是太过渺小了，渺小到如果不用尽力气去巩固和维护，他身上就几乎无法体现出人性。
　　“我告诉过你的，我以前是个编剧。你不知道一个编剧需要看多少烂得让人想吐的本质，需要写多少——重点是写多少让人想吐的本子。”亚度尼斯有点无奈地笑了，“这种‘死于过分美丽’的剧情我都快写吐了。”
　　“你以前跟玛丽莲勾搭的时候，”布鲁斯好奇地问，“就是靠着编剧的身份吗？”
　　“她的丈夫才是靠着编剧的身份勾搭她。”亚度尼斯摇头，“至于我——”
　　布鲁斯用眼神催促他继续往后说。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具体是什么身份。”亚度尼斯不太确定地说，“大概就是……从克拉克·盖博的男友变成费雯·丽的男友，再从费雯·丽的男友变成劳伦斯·奥利弗的男友，再从劳伦斯·奥利弗男友的变成马龙白兰度的男友，然后……”
　　布鲁斯打断了他：“不用说了，我明白了。”
　　“……其实我都不太明白。”亚度尼斯笑起来，“我在不同阶段有不同的对外反应。现在想来，我不应该和好莱坞离得太近——我喜欢破碎的人，精神或者身体的破碎都可以。”
　　“你知道吗，我们在称呼人设的时候有特别的代称。”亚度尼斯起了谈兴，“最能吸粉的人设之一就是‘美强惨’，简单来说，就是长相漂亮，实力强大，还拥有惨痛的经历，而我最喜欢的人就是——”
　　“美强惨？”布鲁斯说。
　　“不，”亚度尼斯说，“是‘惨惨惨’。”
　　布鲁斯陷入沉默。
　　然后他指出了重点：“但和你有一腿的人好像没有不美的。”
　　“我个人来说，对于人类长相没什么要求，”他最后一段审美还算正常的时间在文艺复兴的意大利，“但是，长相不达标的人也没胆子往我面前凑。”
　　“……我回家去了。”布鲁斯说，“我觉得我知道的太多了，现在我有点害怕自己一觉醒来就变成了非人类。”
　　“不会的。”亚度尼斯亲切地安慰他，“放心，有我在。”
　　如果你知道得太多，一觉醒来会忘记的。
　　不过这话当然没必要和布鲁斯明说，他生气起来虽然没什么威慑力，但要哄好也很麻烦。


第71章 第三种羞耻（2）
　　让布鲁斯死掉再把他复活是个私人的小爱好，除此以外，亚度尼斯还是相当愿意顺着布鲁斯的。
　　他目送着布鲁斯的车离开视线范围，然后才转身回到房间。
　　他拿起了那个装着银钥匙的盒子，晦暗的宝石在他手中宛如崭新，折射出妖异的光彩。他把玩了一阵盒子，又无趣地随手将它放到了柜子空余的一角。
　　在盒子的旁边，数柄尺寸各异的烟斗被安置在烟斗架上，隐约可见其细腻的纹理。
　　十九世纪，英国。
　　又有一个技女受害了。
　　玛丽·简·凯丽的死讯已经公布了一个多星期，这个年仅二十五岁的年轻技女被发现惨死在家中，浑身赤裸、颈部有勒痕、腹腔被剖开并被取走了部分躯体。
　　类似的案件已经在短短几年间发生了十数起——这还仅仅是被大众所知的凶杀案。
　　这些耸人听闻的残暴案件在伦敦引起轩然大波，尽管这些案件都有着类似的一些疑点。
　　比如说受害者多数都曾经结婚并孕有子女，而后又脱离家庭、成为技女。
　　在她们死亡前的一两小时内，都能找到言辞凿凿的目击者，证明她们醉醺醺地在街道上游荡，并且几乎在每一起命案发生前，都有目击者看到死者同一位相貌端庄的男性交谈。
　　最重要、最可怖、也最匪夷所思的是，每一起案件都距离繁华要道不远，然而每一次案件又都发生得悄无声息，偶尔有居住在案发地点附近的人表示似乎听到呼救，可证词语焉不详，且总是很快就会改口。
　　凶手到底是谁，又为何要犯下这样的罪行？
　　凶手究竟怎样是犯下这些几乎无可挑剔的罪行？
　　迷雾重重。
　　扑朔迷离的案件丝毫不妨碍人们为这些残酷的死亡而狂热，毕竟死者都是社会底层的技女，谁会在乎她们的下场呢？人们只是既恐惧又兴奋地谈论着，费尽心思地推理和揣测着，满不在乎地遗忘着——
　　但凶手注定留名史册。
　　人们称他为：开膛手杰克。
　　玛丽·简·凯丽死亡两周以后，一群披着黑色长袍的人汇聚在森林里，每一个都满足人们对“开膛手杰克”的揣测。
　　他们披着长袍，但能看出有男有女，全都身材高大，相貌端庄，身体健康到能轻易制服一个疲倦的技女，受过系统的解剖训练并且熟知人体，能够进行外科手术般精准的切割。
　　新月悬挂在他们的头顶。
　　没有祷词，因为他们的信仰并不热衷于传播自己的威名。
　　没有阵图，因为传教者的愚蠢和无能。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向他们证明他们的信仰真实存在，可天空中从未散去的浓雾、晦暗的天色、伦敦中无处不在的恐怖氛围，已经彰显了神才能赋予的气氛。
　　现在已准备就绪了。
　　他们有了足够的祭品，在正确的位置，正确的时间，绘制出尽可能正确的阵图。他们知道他们所信仰的神灵应当如何用人类的喉咙读出最近似于真名的发音。
　　一切都准备完毕。
　　他们满怀期待，因为他们做到了人类能够做到的所有；但他们也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以凡人之躯召唤神的降临，这是多么不可理喻的亵渎啊！简直是将信仰变成了一种交易！
　　可是他们的信仰在这个世界的传播是如此稀缺，甚至到了几乎无人可知的地步，他们迫切地渴望为了自己的神奉献自我，将母亲的福音传播到整个世界。
　　即使是神也会原谅他们的无礼的。
　　新月逐渐上移，还在窃窃私语的黑袍们渐渐安静下来。
　　“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伟大的母亲。”他们齐声说，“为了伟大的母亲，为了万物之母，为了黑山羊之母，为了莎布·尼古拉丝……为了母亲！为了母亲！”
　　他们掀开了长袍，长袍下的每一具躯体都赤裸如同刚刚出世的婴儿，却又如石灰粉般青白。
　　惨白的辉光中，婴儿般的躯体们滚做了一团，生命在他们的仪式中诞生，又飞快地流逝，纠缠的躯干们逐渐枯槁，又在枯槁中化为飞灰。喃喃的念诵和吟唱声连绵不绝，那不知名的音节邪恶到会令听众感到眩晕，然而自我的意识完全融化所带来的完整感，却使剧烈的眩晕也变成某种神圣的预示。
　　新月升高到了极致。
　　失去生机，甚至失去了躯体，连粉末都随风而逝的信徒越来越多了。
　　遗留下来的信徒们几乎已经到了绝望的边缘。
　　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的信仰是虚假的，他们只是痛恨自己做的还不够。也许是时间不太对头，也许是位置不太精确，也许是他们的传教者忘记了信仰的名字应当如何去发音……也许就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奉献足够的祭品！
　　一定是因为他们的祭品不足，否则宽宥的神为什么会无视他们的祈求？
　　还留有生机的信徒们痛苦地祷告着，他们翻滚在一起，用实际行动展示着自己的虔诚，无论如何，也许他们最终能打动伟大的母亲，也许……
　　信徒们一个接一个地化为尘土，最终只留下了最后一个。
　　天空似乎更皎洁了几分。
　　始终笼罩在太空中的浓雾或许是变淡了，新月的光芒穿透了叶片的间隙，最后一个信徒在狂喜中爬向新月的光芒最为璀璨的地方，他们祈祷着回应，而母亲果然给了他们回应。
　　一个漂亮的男孩出现在光束中。
　　信徒狂喜地扑过去，然而男孩惊愕地看着信徒，仿佛还不明白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是母亲赐予我们的！信徒张大嘴“嗬嗬”直喘，然而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在心中尖叫，你是伟大的黑山羊之母派遣来人间的使者！你是我们的圣子，你将要成为我们的教宗！
　　在他开口说话之前，男孩猛地扬手，撕裂了他的下半个身体中凸起的部分。
　　“啊啊啊——”
　　信徒惨嚎着摔倒在地，鲜血喷泉般四处喷射。
　　他挣扎着爬向男孩，然而这个漂亮的男孩已胡乱从地上捡起来袍子披在身上，头也不回地跑向了远处。
　　疲惫、饥饿、干渴，大量遗失精力。
　　信徒已经没有力气追上他们的圣子了，男孩跑出了他的视线范围，他匍匐在地上，只遗憾他卑贱的躯体无法再为母亲送来的孩子提供任何帮助，他看起来还那么小，又那么漂亮，贸然出现在街头，可想而知会碰到些什么……但母亲送来的孩子当然不可能为人类所伤，他能给出的帮助也微乎其微，所以，所……
　　带着有信仰的人所特有的满足的微笑，他艰难地在地上爬行了几步，不再动弹了。
　　亚度尼斯在桌子上发现一张布鲁斯留下的纸条。
　　“我给你介绍了一位新客户，不用谢。他知道你的规矩。”
　　“——B。”
　　门铃响了。
　　伯蒂·威廉姆斯不安地拉了拉自己的卫衣兜帽。
　　就算知道这里是纽约而不是哥谭，绝对不会有任何一个手下知道他敲响了一位心理医生的大门，他还是感到非常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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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紧张里蕴含着很多种复杂的情绪，不完全是因为他的问题已经严重到必须向外寻求帮助，更多是因为他的腋下和前胸都被汗水浸透了，他小腹上厚厚的赘肉之间也布满了水迹。
　　这模样太难堪了，尤其是他接下来要看到的人正是——
　　门开了。
　　亚度尼斯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西装三件套，那种经典的款式从上个世纪就开始流行就开始流行。
　　唯一和过去有所区别的是这身西装不太合身，但不是因为亚度尼斯的体型发生了可悲的变化，而是因为这套西装过于宽松。
　　他平静地打量了一下伯蒂，说：“请进。”
　　伯蒂脱口而出：“是，教官！”
　　“不用再叫我教官，你毕业很久了。如果我没记错，你当年的成绩是非常好的。”亚度尼斯扫了一眼面前这个胖得面无全非的人，忽地笑了一下。
　　他说：“时间啊。”
　　伯蒂夹紧手臂，感到一阵强烈到几欲自杀的羞愧。他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低着头，跟在亚度尼斯身后走进了房间。
　　一进门，他就觉得仿佛已经回到了过去。
　　整个房间都是干净整洁的样子，只是摆了风格简单的沙发和茶几。角落里站着落地灯，暖光既暧昧又柔和。地面铺着短绒地毯，米白色的。
　　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像是……伯蒂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受训的时候。
　　每一个受训的士兵都渴望能和亚度尼斯单独待在他的房间里，尽管亚度尼斯一般都只会自顾自地看上一会儿书，或者在他那本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从不会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投注更多的目光。
　　“坐。”亚度尼斯说，“我想你在这里会更舒服一些，对吗？”
　　“是的教官。”伯蒂条件反射般回答，紧接着才反应过来，“我是说，好的，医生。”
　　“亚度尼斯就可以。我记得你姓威廉姆斯？”
　　“伯蒂。伯蒂·威廉姆斯。叫我伯蒂就行了。”伯蒂赶紧说，“你看上去没多少变化，亚……亚度尼斯。”
　　“你也是。”亚度尼斯幽幽地说，“除了重度发胖以外——别告诉我你已经沦落到靠吃垃圾食品维生的地步了，伯蒂，这会让我觉得非常失败。我还记得你在训练场上矫健的身姿，还有你高超的狙击水平——你从来都是佼佼者。”
　　“非常抱歉。”伯蒂恭敬地说。
　　“别这样，我开玩笑的。”亚度尼斯笑了，他坐下来，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歪着头扫视对方，“你流了很多汗，要去洗个澡吗？”
　　伯蒂想要拒绝：“谢谢，我……”
　　他停了一下，在亚度尼斯的视线中迅速改口：“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第72章 第三种羞耻（3）
　　亚度尼斯带他穿过了走廊，在第不知多少扇门前停下：“这就是洗浴间。请吧，我会为你准备好合身的衣服，就放在门口。”
　　他看了一眼还在踌躇的伯蒂，露出一个丝毫不掩饰恶意的微笑：“或者你想让我帮你洗？”
　　伯蒂立刻回忆起被高压水枪冲刷的钝痛和那种刺骨的冰凉。
　　……虽然在那时候，这种冰凉相当有助于他们恢复理智。
　　“不！”受到惊吓的伯蒂冲进门，“我自己能搞定！”
　　“给你两分钟。”亚度尼斯说，“——放心，我不是你的教官了，我不会这么说的。但记得诊费按分钟算，而我并不介意用更少的工作换取更多的报酬。”
　　连洗浴间都是熟悉的样子，太不可思议了，那一排整齐的淋浴头简直亲切得像是小时候吃过的廉价零食，就连再一次使用淋浴头的感受都和长大后再去品尝零食的感觉差不多,
　　伯蒂简单地洗了一个战斗澡就冲出了门，门口果然挂着新衣服，是一套运动装，超大码。伯蒂努力将自己塞了进去，就像在淋浴间里装了摄像头似的，他刚收拾好自己，亚度尼斯就准时出现在他眼前。
　　“现在过来吧。”亚度尼斯兴致缺缺地说，“和我谈谈你的问题。”
　　伯蒂坐下来，正对着亚度尼斯，将自己往沙发里缩了缩。
　　……这沙发的触感未免也太舒服了，他忽然冒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明明看起来完全就是便宜的X家货，可只有真的坐上去，才能感觉到沙发的坐垫是多么柔软又有弹性地托扶着他的臀部和大腿，靠背又是多么妥帖地顺着他的脊柱改变形状……这是只有骨骼常年都在忍受厚重脂肪的胖子才能在第一时间感觉到的轻松，这种轻松甚至让伯蒂情不自禁地长叹了一声。
　　“我……”紧接着他才意识到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我觉得我有点……压力过度。”
　　对，没错，他就是压力太大了。
　　“从体积上看，你很难不觉得压力过度。”亚度尼斯说。
　　“哈哈哈。”伯蒂干巴巴地笑道，“你还是那么幽默，先生。”
　　“我没开玩笑，我说真的。”亚度尼斯说，“你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下意识地在心里思考你的脂肪到底有多厚，用你的脂肪到底能炼出多少油。人油的味道很香甜的，你不想尝尝吗？”
　　他说：“一般人可没什么机会能品尝到自己的味道。”
　　“……”伯蒂干笑。
　　亚度尼斯将碎发挽到耳后，伯蒂的视线情不自禁地顺着对方的手指滑到耳垂上，又在那里停留了许久，然后才艰难地重新看向亚度尼斯的眼睛。
　　亚度尼斯正看着他。
　　伯蒂的笑容逐渐僵硬。
　　“你过去也喜欢这么看我。”亚度尼斯说，“但你过去没这么胖。介意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伯蒂抹了一把脸，说：“我想你也知道，先生，我们那些人在毕业之后，要么就是成了某个势力的打手，要么就是成了雇佣兵。我本来也是打算去做一个雇佣兵的，但我在离开小岛之后，因为某些不好说的原因流落到了哥谭……现在，我在哥谭——算是一个□□老大吧。”
　　“能认识布鲁斯·韦恩的□□老大。”亚度尼斯说，“厉害。”
　　“不至于到熟悉的地步，只是简单的认识。”伯蒂解释道，“小韦恩会出现的社交场所很多，要想引起他的注意或者和他说上一两句话并不算难。当时有人在派对上提起了你，很多人都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在做什么，小韦恩就提了几句——”
　　亚度尼斯问：“他说什么？”
　　布鲁斯也学康斯坦丁那一套？
　　也在外面说他坏话？
　　“说你是个很厉害的心理医生，如果有人想见你，他可以帮忙牵线。”伯蒂很奇怪为什么亚度尼斯会对这个感兴趣，“原话我记不清了，大概就这么些意思。”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我不是通过小韦恩牵线过来的，先生。”
　　亚度尼斯说：“嗯？”
　　“我捡到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你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伯蒂深吸了一口气，“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先生，可不得不说，这种方式真的有点，太吓人了。”
　　伯蒂也在哥谭呆了许多年了，自认不是遇到点儿事就大惊小怪的人。这和他“□□老大”的身份没什么关系，应当说，每一个哥谭人都有着极为强悍的承受力——只要他或者她还没有疯掉。
　　哥谭市居高不下的犯罪率是重要原因，但那些常年笼罩着天空的浓云和充斥在整个城市之中的雾气，同样居功甚伟。
　　“你收到了我的名片。”亚度尼斯并不意外，“只有需要的人才会收到名片。”
　　伯蒂点了点头。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亚度尼斯对这样的氛围坦然自若，不过秉承着良好的职业素养，他还是适当地开启了新话题：“你似乎有话想说。”
　　伯蒂点头：“当然，先生，许多年不见了，我当然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
　　“不能什么都问。”亚度尼斯说。
　　伯蒂眼前一亮，立刻问出了困扰他已久的事：“你是怎么隐藏行踪的？我不是一定要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这么多年里我从来没在任何地方听说到你。”
　　“只要我不想被人找到，就算我站在他们的面前，他们也意识不到我就是我。”
　　伯蒂又问：“你和过去那些人——像是我这样的人——有联系吗？”
　　“没有。”
　　“最后一个问题。”伯蒂说，“我可以参观一下你家吗？”
　　“可以。”亚度尼斯站起身，“跟我来吧。”
　　巴恩斯到约定地点的时间比约定好的时间更早一些。
　　这是间简陋的旅馆，楼下的大厅脏兮兮的，积累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剥落的墙面早已看不出原色，空气浑浊不堪，巴恩斯只在房间了呆了一小会儿，就忍不住退了出来，站到了房檐下面。
　　他对史蒂夫口中的那个外援非常好奇，毕竟因为特殊的身份，他和史蒂夫的交际圈几乎是完全重合的。
　　史蒂夫在独立处理那些特殊案件的时候会认识一些有特殊才华的人，巴恩斯能想象到，但史蒂夫对对方的态度似乎十分熟稔，却又从来不在他面前提及，这种奇特的态度好像更加预示了那个外援的不同寻常。
　　但究竟要有多不同寻常，才能连史蒂夫都对对方讳莫如深？
　　巴恩斯正想着，就听到旅馆内传来一个拖沓的脚步声。
　　沉重，而且疲惫，有一搭没一搭的。可能是醉鬼或者抽上了头的瘾君子，巴恩斯想，会住在这种一看就藏污纳垢的地方的人不太可能是什么好货。
　　他没回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那家伙留出了更多位置。
　　没想到脚步声在他背后停了下来。
　　“我以为来的人是史蒂夫，没想到是你，”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说，嗓音低沉，相当优雅的英腔，却莫名给人一种颓丧感，“好久不见，巴恩斯。”
　　咔嚓——
　　打火机轻响，一股淡淡的烟味儿飘了过来。
　　巴恩斯转过身，皱着眉挥开了朝他飘来的灰白色烟雾，这股烟浓郁到让他反胃，于是他并没能在第一时间看清来人的长相，只影影绰绰地看到灰烟后的人有一头乱七八糟的黑发。
　　蓝色的西装，打了领带但领带歪歪斜斜的，领口乱七八糟地敞开了堆在那儿。最外面罩了件黑色的中长风衣，手里还拎了一个陈旧的手提箱，边角都严重磨损了。
　　烟雾始终没有散开，总是刚被挥开就重新补充过来。
　　这口烟未免也吐得太久了。这家伙到底吸了多少。
　　巴恩斯偏着头，看见来人手中夹着的细杆烟已经有一半燃成了灰烬，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来人弹了弹手指，那截灰烬掉了下来。
　　被焚烧得焦黑的烟叶中透出一点红光。
　　巴恩斯盯着看了几秒，思维闪烁了一下才重新凝聚成型。他终于看到了来人的面孔，在淡淡的雾气中，那张脸出乎意料的年轻，和脚步声中展示出的颓败无力完全不同——丝毫不显得狼狈，甚至可以说，来人的脸上透出一种异样的生机。
　　并且俊美。
　　即使是在见过亚度尼斯之后，这张脸依然有着使人惊叹的漂亮，而这张脸的主人所展露出的似乎对一切都感到无聊的厌倦，也带着一股奇诡的魅力。
　　他一定见过亚度尼斯，巴恩斯想，他身上携带着的亚度尼斯的痕迹……他被亚度尼斯所撕裂和填满的痕迹——
　　实在是太过充沛，完全充沛到满溢出来的程度了。
　　伯蒂站在柜子前观察那些烟斗。
　　“这么多烟斗。”他惊讶地说，“而且都是有使用痕迹的。你抽烟斗吗，先生？”
　　“我不太用烟斗。”
　　“那么这些是你的收藏品？”
　　不太像是收藏，这些烟斗的质量相当优秀，可也远远没达到收藏品的级别。
　　“算是吧。”亚度尼斯笑了笑，“是房客的烟斗，他去世之后把它们送给了我。”
　　就在巴恩斯沉默的时候，来人也不做声地注视着他，而后抬起手又吸了一口。
　　这次巴恩斯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口就抽光半杆烟的。
　　他将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碾熄，这么做的时候他还心不在焉地和巴恩斯说话：“史蒂夫又被什么事情缠住了？”
　　“一个小任务。”巴恩斯下意识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对方的模样和作风有点熟悉，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见过对方。他努力在脑中搜刮了一圈，最后放弃了回忆，直接问：“和史蒂夫约在这里见面的是你？”
　　“是我。”来人说。
　　他从风衣里掏出一盒烟，重新抖出一杆夹在手指间点燃，浅浅地吸了一口，又吐出一口烟气。
　　“大概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小事，不难解决。”他在缭绕的烟雾中说，“走吧，去最后一次案发现场。”
　　巴恩斯心说照这种抽法，这家伙迟早会死于肺癌，也怪不得脸色这么苍白。
　　不过他倒是相当适应这种干脆利落的行事风格，马上就答应了下来：“好，车就停在外面。需要什么吗？我可以马上叫人去准备。”
　　“不用，需要的东西我都随身携带。”来人又吸了一口，那杆烟已经燃烧了三分之一，而他丝毫没有要提供下的架势。
　　怪人，巴恩斯想，他又皱了一下眉头，心中油然生出厌恶感，却同时又古怪地觉得对方相当亲切。
　　“跟我来吧，”巴恩斯说，“怎么称呼？”
　　这个问题似乎问得有点奇怪，因为来人露出一个透着嘲讽意味的微笑，然而仔细一看，这种嘲讽仿佛又只是个错觉。
　　“康斯坦丁。”他用带着微嘲的口吻说，“约翰·康斯坦丁。”


第73章 第三种羞耻（4)
　　亚度尼斯没带伯蒂参观完所有的房间，也不可能参观完，这栋房子里保留了太多纪念品，有些东西普通人类甚至不能接近。
　　更何况伯蒂也不是真的想看房子里到底有些什么，伯蒂只是对他感到无法自控的好奇——在过去，亚度尼斯从不在非训练时间和受训者进行私人接触，这就意味着他在外人眼里是个纯粹的谜团。
　　无论如何，谜团总是会惹人探究，而在这个谜团是亚度尼斯的时候，人们的探究欲更会打着滚翻倍增长。
　　亚度尼斯带着伯蒂参观的大多都是收藏室，他珍藏的艺术品数量远超国家级的大博物馆，甚至连那些藏品的价值也是如此，要不是伯蒂根本就看不懂这些收藏品的含金量，他也不会向他展示这些。
　　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偏偏因为现在伯蒂是他的客户，他还不能不去解释。
　　好在伯蒂也不去细究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他看过好几个房间后，忽然摇着头感叹起来：“没想到你是个狂热的艺术鉴赏家。”
　　“不算狂热。”亚度尼斯说，“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
　　伯蒂不信：“这都是第几个房间了？油画，素描，雕塑……种类齐全到这个地步，都不算是狂热？”
　　“全都是礼物。”亚度尼斯有所保留地回答，“我没有刻意去搜集过。”
　　伯蒂顿时露出了然的神色，估计是自动在心里把这些艺术品当成了为了讨好亚度尼斯而做出的努力。
　　“累了吗？”亚度尼斯看出了伯蒂的疲倦，“你的体力下降了很多。”
　　伯蒂尴尬地笑了笑，擦拭着额上的汗迹，说：“是有些累了……好吧，我们回去吧，先生。”
　　亚度尼斯带着伯蒂返回了之前交谈的房间，伯蒂沉重的身体缓慢陷进柔软的沙发，他露出一个毫不遮掩的享受神色，又将屁股往沙发里面挪了挪，才长舒了一口气，重新看向亚度尼斯。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他自嘲道，“但我在当年那些人当中算是活得相当轻松的了。你看，先生，不管我们想得到什么，都总得付出一些我们没想到要付出的东西。”
　　“不难看。”亚度尼斯评价说，“每一种体型都有不同的魅力，最无聊的是中间段。消瘦和匀称当然符合大众审美，可是过度肥胖同样很受追捧，只不过会追捧肥胖的是特定群体——相比起美感，肥胖对人最大的影响是健康，人体脆弱的骨骼和内脏无法承受长时间的过载。”
　　伯蒂潇洒地挥了挥手，可惜他肥而短的手指让这个动作的潇洒感大打折扣：“我不去思考那些。就算我没有发胖，过去留下的旧伤和我结下的那些梁子，也不会让我在几十年后有多好过。”
　　这倒是大实话。
　　亚度尼斯对伯蒂如今的状态其实也并不吃惊，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性格会更倾向于及时行乐，别看伯蒂把自己吃成这个样子，他甚至还算是好的。
　　更多人被自己对于杀戮和血腥的渴望毁掉，其次的人会被自己对于药物的滥用和迷恋毁掉。
　　“不过，先生，最让我吃惊的不是我在哥谭捡到了你的名片，而是你居然会选择成为一个心理医生。”伯蒂说，“如果我没记错，你的行医执照早就被吊销了。”
　　“我以为哥谭人不会对无证行医这种小事大惊小怪。”
　　“让人惊讶的不是无证行医，而是‘无证’……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吊销执照了，先生。”伯蒂摸了摸下巴，胡乱猜测道，“难道你和你的某个病人发展了不正当关系？”
　　“……”
　　伯蒂错愕：“真的是！”
　　“不是。”亚度尼斯说，“我不说话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毕竟能让他们下定决心吊销你的执照，一定是因为当时的事情闹得太大了。”伯蒂盯着亚度尼斯，“考虑到你是在七十年代左右被吊销的执照……和那场大运动有关？”
　　“……”
　　“好了我明白了。”伯蒂飞快地打住，“知道这些就够了，说实话，我现在已经因为知道了一个大秘密觉得不安了。”
　　亚度尼斯终于说：“不用担心，这不算是什么秘密。只是很少有人知道。”
　　“很少有人知道的不就是秘密吗。”
　　“很少有人知道不是因为他们没有途径，而是有能力知道的人都不关注那种事情。”亚度尼斯说，“好了，就此打住了，我已经满足你太多。”
　　伯蒂微微有些挖苦地说：“你觉得这就算是满足我了？”
　　亚度尼斯笑了一下。
　　伯蒂顿时觉得背后的寒毛都哆嗦起来了！
　　“你说得对，先生，”他恭敬地说，“我不知道我的感受，你才知道。我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神盾局的效率波动向来很大，说低也低，说高也高。
　　碰到大事的时候，神盾局几乎除了拖后腿以外没别的作用，但如果是小事，比方说做些后勤工作，或者稳定大众的情绪，神盾局的作用依然是不可忽视的。
　　上面有人一路开绿灯，巴恩斯没花多久时间，就带着康斯坦丁进入了被重重封锁起来的案发现场。
　　康斯坦丁已经在短短几十分钟内抽掉两包烟了，灰白色的雾气始终环绕着他，巴恩斯看得心惊胆战的。
　　很难说为什么，更超过的事他都见得不少了，可康斯坦丁一根接一根，那种平静和淡然的态度简直像是——简直像是在呼吸，简直像是在靠着尼古丁维持生命，就是这种态度让巴恩斯觉得难以忍受。
　　而且那股气味真的会让人头昏脑胀，甚至胃部翻腾。
　　“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巴恩斯忍不住问。
　　他们呆在案发现场外面，小巷里极其缺乏光照，黑洞洞的，那种黑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未知的恐惧。空气中飘散着不详的气息，这并非是一种比喻，而是真的、绝对存在的“不详”感。
　　带着他们走进现场的探员站得远远的，用充满警惕和好奇的眼神偷偷打量着巴恩斯和康斯坦丁。
　　“什么？”康斯坦丁说。
　　他正盯着小巷里看，没得到回答，他就回头看了一眼巴恩斯，又顺着巴恩斯的视线看向自己指尖的香烟。
　　“抱歉没注意到你不喜欢这个。”他漫不经心的地说，将手中吸到一半的烟扔在地上踩熄。
　　那些始终环绕着他的烟气终于散开了，巴恩斯惊讶地发现康斯坦丁的手指上没有留下丝毫被烧灼和熏黄的痕迹，像他这样的烟鬼没道理不在手上留下痕迹的。
　　也不是那么吃惊，巴恩斯想，亚度尼斯肯定……
　　“不要老是想亚度尼斯。”康斯坦丁说，“我能感觉到你在想亚度尼斯。”
　　巴恩斯瞬间不满起来：“你……”
　　“我没有读心能力，也没有对你做任何手脚。是你他妈的表情太明显了，明显得我想装成看不见都他妈的不行。”康斯坦丁不耐地说，“操。你他妈这鬼样子也算是特工？”
　　“我负责的是外勤不是情报刺探，”巴恩斯简直是条件发射般解释了一句，“所以……”
　　“说些我他妈不知道的。”康斯坦丁面无表情却又十分暴躁，“别摆出这种鬼样子给我看，巴恩斯，我认识你的时间比你知道得长。”
　　那种诡异的厌恶和熟悉感又出现了，巴恩斯短时间内没想到该怎么回应，而康斯坦丁却没管他，已经拎着手提箱自顾自地走进了小巷，巴恩斯甩开思绪跟了上去，边走边对康斯坦丁说：“之前被派来勘察现场的探员现在多半都躺在病房里，所以没有人能陪我们进来。”
　　“理所当然。”康斯坦丁说，“这种地方——身体虚弱的人稍微看上几眼都他妈会去见上帝。”
　　巴恩斯却被另一件事转移了注意力：“你信上帝？”
　　“真他妈有意思。我为什么要信上帝？”
　　“但你刚才明明说‘见上帝’了。信仰上帝的人才会这么说。”
　　“我不信仰任何玩意，无论是见鬼的上帝还是操蛋的魔鬼。”康斯坦丁暴躁地说，“我说‘见上帝’是因为上帝是真的，懂吗？上帝就在那儿，在上头，在天堂里——但不是《圣经》里那种鬼东西。”
　　巴恩斯说不出话来：“……”
　　理智上他完全不想相信康斯坦丁的鬼话，可隐隐约约的，他知道康斯坦丁没有撒谎，于是一时间他纠结得不行，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做反应了。
　　康斯坦丁却根本没管他，自顾自地在被粉笔画出的区域周围转了一圈，嗅闻了一下周围的空气。
　　“这股腥臭味不管闻上多少次都是一样的令人作呕。”他嫌恶地说，“好了，接下来没你的事了，站远一点，不要妨碍我。”
　　巴恩斯皱着眉后退了几步，却没有站得太远。康斯坦丁随手将手提箱往地上一扔，从风衣里取出一把小刀割开指尖，就着像喷泉一样涌出的鲜血在地上画起了咒文。
　　他喃喃地念着晦涩的音节，咒文在地面上逐渐成型，鲜红的血液迅速发黑并蠕动起来，康斯坦丁越写越快，写到最后，他的动作甚至跟不上鲜血在地上成型的速度，像是有什么存在迫不及待地推动着他的动作。
　　某种力量在小巷中汇聚，冰冷、邪恶，充满暴虐，巴恩斯的脸色变了，他抬起一只手遮掩自己的眼睛，惊疑不定地询问康斯坦丁：“你在干什么？”
　　“召唤一个混球恶魔。”康斯坦丁心不在焉地说，过度失血让他的脸色更苍白了，“别他妈的这么看我。犯案的东西不是人类能解决的，连一般的恶魔也没法搞定，必须得召唤特别混球的那种——啧，来了。”
　　巴恩斯的声音有些不稳：“你召唤了什么？”
　　“这混球挺有名的，你应该听说过。”康斯坦丁嗤笑了一声，“萨麦尔。他的脾气很坏，低头，不要多看。”
　　“……你就这么把他召唤过来了？！就这么简单！？”
　　康斯坦丁仰头看着不远处张开的裂缝，浓重的血腥和硫磺味溢了出来，他面不改色地直视着不断扩大的裂缝：“我要承认我在魔法上有些天赋，不过一般要召唤萨麦尔这个等级的恶魔需要更多的准备，起码要更严肃的祭坛和足够的祭品……我能成功召唤是因为我在地狱里头魅力无穷，谁都他妈的想啃我一口。”


第74章 第三种羞耻（5)
　　巴恩斯还有一箩筐的问题想问，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裂缝扩大的速度越来越快，滚烫热气流冲刷进小巷，空气在剧烈升高的温度中扭曲和翻滚，巴恩斯不得不别开头，以免眼球被小巷里的温度烫伤。
　　“告诉你站远一点了。”康斯坦丁懒懒地说。
　　他又从风衣里取出烟盒，小心地抖出一根烟咬住滤嘴，一缕燃烧着的火焰凑到了他的唇边，在点燃那根烟后活物般灵巧地回缩到另一个人的手中。
　　不，尽管选择了以人类的形体现世，但那并不是一个“人”。
　　他看上去是男性，躯体高大修长，穿着正式的黑色西装三件套，猛一看去似乎和人类没有多少区别，可那种美是人类绝对不可能拥有的。
　　他的皮肤像是白瓷一样细腻和冰冷，黑发黑眼，面孔英俊，尽管表情中总是若有若无地透出几分残暴和愤怒，可就算是残暴和愤怒，也透着邪恶的吸引力。
　　——倒是让康斯坦丁短暂地想起了亚度尼斯。
　　然而萨麦尔的异质感太轻微了，所谓的恶魔和人类相比其实并没有太多差距，排除掉强大的力量，恶魔无非更恶劣、更狡猾、更暴虐，他们享受人类的痛苦和哀鸣，享受人类的坠落，和人类享受一顿美餐时的心态是一致的。
　　人类可以理解恶魔，同恶魔做交易，某些特别狡猾和没底线的人类——比如他自己，还能靠着恶魔的贪婪赚尽好处。
　　可亚度尼斯从不享受。
　　说到底，恶魔也是拥有人性的，就算只拥有人性中最肮脏的那部分，那也是人性。
　　至于亚度尼斯？那家伙根本不具备人性这种东西，他是一团空洞的雾气，只是单纯地存在就能污染周围的一切。他没有任何弱点和缝隙，只是足够强大，而且——很奇怪的的，亚度尼斯对人予取予求。
　　萨麦尔和亚度尼斯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康斯坦丁知道自己只不过总是想起亚度尼斯，有来由或者没来由。
　　他咬着丝卡烟的滤嘴嗤笑，但这个笑容显然被萨麦尔误解了，他隐含着愤怒的脸上流露出一个残酷的微笑：“瞧瞧召唤我的人是谁？我亲爱的——”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
　　康斯坦丁提醒他说：“你的老朋友约翰。约翰·康斯坦丁。”
　　“我知道你是谁，亲爱的约翰。”赛麦尔露出假惺惺的笑容，“不然呢？这么简单的小仪式，我可从来都是不放在眼中的。”
　　巴恩斯躲在角落没吭声，可在裂缝消失后一直死死盯着这边看，根本没错过萨麦尔在说到康斯坦丁的名字时脸上那一瞬间的茫然和迷惑。
　　骗鬼呢，他想，明显就是根本不记得康斯坦丁的样子。
　　他怀疑起康斯坦丁口中那句“在地狱里魅力无穷”的话了，魅力无穷，被召唤过来的恶魔还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但因为召唤我的是我想念了很久的老朋友，看看，”萨麦尔夸张而做作地张开双臂，“我来了！丢下地狱里繁忙的工作，一心一意地赶到了你的身边，而他们还称我为‘暴怒’。真该让那些人看看我对你的心意，亲爱的约翰。”
　　他的语调深情款款，巴恩斯却只想笑。
　　他不得不又悄悄往后退了一点，免得打扰到赛麦尔的表演，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动作却引来了萨麦尔和康斯坦丁的双重注目礼。
　　萨麦尔眯着眼睛看他。
　　康斯坦丁很明显地露出一个咂舌的表情，说：“他带着护身符，没有受到你的魔法影响。”
　　“有趣，很有趣，我没有在你身上感觉到任何力量……好吧，也许是我亲爱的约翰又找到了什么能骗过恶魔的手段。”萨麦尔在打量巴恩斯一番后就对他失去了兴趣，又重新看向康斯坦丁，“那么，我亲爱的老朋友，你知道，就算我们是老交情了，要我出手帮忙还是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的——当然，那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代价。”
　　“你想要什么？”康斯坦丁惬意地吐出一口烟雾，“尽管说，什么都可以。”
　　和一个曾经打过交道的客户聊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伯蒂的情绪太多了，顾虑也太多，他们勉强聊了聊伯蒂在离开训练的小岛之后具体出现了哪些巧合，这些巧合又是怎么让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单纯要评价那段经历的话，亚度尼斯会承认其实相当好玩。
　　可伯蒂的魂不守舍让好玩大打折扣。
　　他的描述能力也相当让人怀疑他的学历。
　　最可爱的客户果然是伊薇，亚度尼斯想着，不管是讲故事的节奏还是用语，不管是身体语言还是表情管理，伊薇都是教科书级别的。
　　“时间很晚了。”亚度尼斯礼貌地说，“我想我们该结束了。”
　　伯蒂很是舒了口气。
　　和教官相处当然是求之不得，哪怕知道没有任何可能，光是看着也心满意足了——在真的见到亚度尼斯前，伯蒂还有这种想法，可真的和教官面对着面进行了一番交流之后，这位来自哥谭的□□老大只觉得身心俱疲。
　　和教官聊天，聊得他浑身汗湿，比听说阿克汉姆里又有反派逃跑了还要可怕。
　　伯蒂想夺门而逃，可身体才刚刚离开了沙发一点，那种骨骼发疼，浑身难受的感觉就浮了上来，他舍不得身下的沙发所带来的那种绝妙的触感，又情不自禁地把屁股压了下去。
　　他犹豫着说：“先生，不知道……你的沙发是从哪里买的？”
　　“是我亲手做的。”
　　“……这么说很失礼，但，先生，”伯蒂紧张地往后靠了靠，一鼓作气地问，“我很喜欢你的沙发，能不能……”
　　“送你了。但你最好不要给其他人使用。”
　　“非常感谢！”伯蒂如释重负，“我马上派人过来取。”
　　“不需要派人，你可以直接带回去。”
　　亚度尼斯示意他起身，在伯蒂站起来之后，那条单人沙发竟然像是放了气的气球一样飞快地瘪了下来，很快就缩小成了一张柔软的皮。
　　伯蒂只惊讶了片刻就反应过来，艰难地弯下腰将沙发皮捡起，折叠好了，放进自己的口袋。
　　“那么我就……”
　　说到一半就被亚度尼斯打断了：“天色很晚了，伯蒂，留下来吃完东西再走吧。”
　　在伯蒂迟疑的眼神中，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他说：“我为你准备了大餐。”
　　萨麦尔眯起了眼睛，仔细观察着康斯坦丁，明显是想通过他的表情琢磨他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很快他就恢复了笑脸：“真是慷慨，亲爱的约翰，你就不怕我要的代价你付不起吗？”
　　康斯坦丁抖落了烟灰：“我想你应该不会疯狂到要求我打上天堂，在上帝那老混球的脸上吐口水——虽然我很想这么做。”
　　“我要你的灵魂。”萨麦尔突然不再绕弯子了。
　　“就这样？你们这些恶魔真他妈毫无创造力。”康斯坦丁面不改色，“可以。”
　　萨麦尔充满怀疑地看着康斯坦丁：“你知道和恶魔定下的契约是绝对不可违背的。”
　　“我和恶魔打交道的时间足够长到让我了解你们这些狗娘养的东西是什么狗屎德行。”康斯坦丁说，烟雾从他苍白的嘴唇中溢出来，“你想要我的灵魂，可以，解决掉这些脏东西，我的灵魂就归你了。”
　　巴恩斯顿时无法再继续保持安静了，他厉声阻止：“不行，康斯坦丁！你不能随随便便做出这种决定！”
　　“相信我巴恩斯，对于和恶魔做交易这种决定，”康斯坦丁盯着萨麦尔，露出嘲笑的表情，“我从来都会再三斟酌。”
　　“……巴基？巴基？”
　　史蒂夫的声音影影绰绰地传了过来，巴恩斯努力睁大眼睛，恍惚了数秒，眼前的景象才清晰起来。
　　“史蒂夫。”他说着，左右转头，莫名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似的。
　　但这一点点痕迹也很快就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巴恩斯晃了晃脑袋，端起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同史蒂夫说起了凶杀案：“已经解决了，你叫来的外援很厉害，一共都没花几分钟。你和他很熟？”
　　“不太熟，好像每次找他帮忙都花不了多少时间，他又来去匆匆，”史蒂夫笑了笑，“我倒是留了他好几张名片……也是怪事，平时我都想不起来他，可是一到需要帮忙的时候，又总是能从各种地方翻出他的联系方式。”
　　“魔法吧。”巴恩斯说。
　　史蒂夫也同意：“应该是魔法的缘故。”
　　这件事轻而易举地揭过了，没有人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没有人意识到和康斯坦丁有关的记忆正飞快地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淡化，只在他们的脑海中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一点点再轻微不过的印象。
　　康斯坦丁靠在墙边喘气。
　　在过度失血的情况下和萨麦尔谈判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头昏目眩，浑身发软，还得强撑着不让萨麦尔看出来，这些恶魔最他妈会趁人不清醒得寸进尺，好在他在应对恶魔上经验该死地丰富。
　　一个真理：恶魔永远比最贪婪的人类都更贪婪。
　　所以当他在萨麦尔驱散了徘徊在小巷中的那玩意之后，又提出第二项交易，承诺为萨麦尔打开地狱之门，让他重返人间的时候，那家伙当然不可能不心动。
　　萨麦尔为他留下了一个月的时间。苛刻极了。
　　不过康斯坦丁答应得相当痛快。
　　一个月时间足够萨麦尔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保险起见，一年内他不打算再召唤萨麦尔第二次……感谢他妈的上帝，这世界上有七宗罪，够他来回使唤了。


第75章 第三种羞耻（6)
　　伯蒂错愕地看着从门后推着餐车款款而来的女人：“你是……”
　　“叫我伊薇就可以了。”她微笑着，笑容中透出魔魅般的吸引力，“韦恩先生请我送餐过来，希望您能对食物满意。”
　　“韦恩？”伯蒂注意到关键词，“布鲁斯·韦恩？”
　　“噢。”伊薇抬起一只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做出一副美不胜收的惊讶来，“您不知道？亚度尼斯的姓氏是韦恩。”
　　伯蒂被这个大消息震得没心思去思考为什么送餐来的是伊薇，他一个劲儿地想着当时小韦恩提起亚度尼斯时的态度，可小韦恩不正经的笑容掩饰性实在是太强了，任他搜肠刮肚也琢磨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就在他思考的时间里，伊薇已经在他面前空荡荡的餐桌上摆满了食物：
　　散发着甜美浓香的奶油蘑菇汤，香酥扑鼻的烤全鸡，色泽诱人的煎牛排，摆盘精美的五色沙拉，大盆装着的红酒烩牛肉，浓稠的咖喱汤边放着金色的土豆饼……
　　伯蒂顿时被满桌的食物吸引住了，他的胃部剧烈地蠕动着，拼命向大脑发送饥饿的信号，这突如其来的饥饿感如此强烈，伯蒂几乎觉得有一团酸水在胃中烧灼。
　　他用仅剩的自制力吞了口泛滥的口水，勉强询问：“那么……先生呢？”
　　“亚度尼斯吗？”正弯下腰调整餐盘的伊薇仰起脸，“他希望你能不受干扰地享用这顿大餐，威廉姆斯先生。”
　　她穿着深V领的上衣，这个姿势令她的胸口敞开一个惊人的弧度，然而伯蒂根本没多看伊薇哪怕一眼，他的眼神贪婪地巡视着餐盘，强烈的食欲几乎能化作巨大的舌头一一舔过盘中的食物。
　　伊薇轻轻笑了一声，推着餐车摇曳地离开了。
　　伯蒂没看她哪怕一眼。
　　他肥硕的身躯猛地向上弹起，如饥饿的难民般扑向餐桌。
　　可能是痛苦导致的错觉，康斯坦丁觉得自己好受多了。
　　以前的时候过度失血可没这么难熬，濒死的程度在他这里也算轻伤，最难搞的是各种乱七八糟的诅咒，和他自己跟恶魔定下的契约——当然，诅咒他总能想到办法解除，契约也能使出各种手段赖掉，只是过程永远狼狈，代价也颇为高昂。
　　现在这种痛苦算是他自找的。
　　好吧，就他妈是他自找的。
　　康斯坦丁艰难地呼吸着，又叼了一根烟出来，慢吞吞地举起手点燃了。
　　手腕上的伤口早已恢复如新，就算没有去医院里检查，康斯坦丁也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绝对健康无比。
　　亚度尼斯向他承诺过，任何手段造成的任何伤痕都无法在他的身体上停留太久，不过取而代之的，受伤所导致的疼痛感和虚弱感，以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一次又一次加倍。
　　所以这就是康斯坦丁现在痛不欲生地靠在墙上的原因了。
　　真他妈难受。
　　像是严重宿醉的第二天又被人揍得满地打滚，然后带着伤掉进了零下三十度的冰水，一直往下沉，往下沉，被越来越重的水压挤出内脏，内脏又被碾成肉泥。深海的生物被腥味吸引过来，啄食他的脏器和皮肤，钻进他的骨头吮吸他的骨髓。
　　最糟的不是所有痛感和绝望感都从神经传导到他的脑海中，而是他必须得活着体验这操他妈的一切。
　　康斯坦丁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痛苦到忍受不住呻吟。
　　值得庆幸的是，就算萨麦尔解决了残留在这里的玩意，那股阴寒的气息依然在小巷里纠缠不去，这有效地避免了有人会趁着这时候过来要他小命。
　　虽然康斯坦丁也不确定和这种痛苦比较起来，死亡还算不算难以忍受。
　　他有气无力地吸着烟，最后一根也抽光了，他把空盒子扔到一边，忍着痛苦朝前走了一步。
　　他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
　　第二步彻底打破了身体的平衡，康斯坦丁伸出手试图扶住墙壁，可惜他的手臂连这个动作也无力做出了，他索性不再挣扎。
　　摔倒能他妈的有多疼？就这么直挺挺地往地上一摔，还落得轻松。
　　毫无挣扎地堕落总是比努力挣扎更轻松，康斯坦丁在多半时间都会选择放任自流，只是极其偶尔的会试着往上攀爬。
　　然而在他放任自流的时候，往深渊里坠落的速度很慢，反而是他偶尔往上爬的时候，只要一个错手，就会令自己陷落得更深。
　　康斯坦丁自嘲地笑了，他躺在脏兮兮的地面上，眼前腥红一片，等到腥红褪去，他才意识到有人在不远处看着他。
　　“谁他妈在那。”他说。
　　没人回答，小巷里寂静无声，康斯坦丁只能模糊地听到自己拉风箱般剧烈的急喘。
　　但他已经意识到来人到底是谁了，那种感觉太他妈的熟悉，熟悉到他能从自己的骨头缝里榨出对方的气息。
　　“亚度尼斯。”他虚弱地说，“你他妈就非得站在一边看着我摔下来是吗。我就他妈知道指望你有同情心是不现实的。”
　　“你为什么没过来找我。”亚度尼斯说。
　　康斯坦丁放低了声音：“……行行好，过来扶我一把。”
　　“你给我送信的时候说了马上就来。”亚度尼斯说。
　　康斯坦丁的声音越来越小：“……地上也太他妈的冷了。”
　　“但是你离开地狱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帮队长解决案子。”亚度尼斯又说。
　　“……你他妈在听我说话吗，混球，”康斯坦丁喃喃地说，“操。你肯定又没听我说话……妈的，布鲁斯是他妈怎么忍你这么多年的？”
　　“你应该第一时间来见我。”亚度尼斯又说。
　　“……不管你他妈在车轱辘说什么，我都听不到。”康斯坦丁试图撑着手肘坐起来。
　　他失败了，又重重地砸回地面，后脑勺受到的重击令他眼前一阵发黑：“我只能听到嗡嗡嗡的耳鸣……你他妈还记得你怎么搞我的吗？精神伤害叠加了又叠加，我现在什么也听不到。我他妈连我自己在说什么都他妈听不到。”
　　“根据我们的约定，你是完全只属于我的。”亚度尼斯说，“你太擅长滥用我的宽容了。”
　　“……你生气了？”康斯坦丁茫然地说，“……我他妈在发什么神经。我明知道你这混球连生气这种情绪都没有。你他妈就是一个玩意……你什么都没有。”
　　亚度尼斯终于回答：“我确实没有生气。”
　　康斯坦丁说：“……好吧，我知道你没办法生气，你可能只是知道我又把自己搞成一团狗屎，所以过来欣赏我凄惨的样子……好了，亚度尼斯，亲爱的，发发善心，扶我起来吧……地上太冷了。”
　　亚度尼斯拒绝道：“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总是这么冷。”康斯坦丁低声说，“我一向独来独往，没有人疯狂到和我同行，而那些足够疯狂的人八成被我送进了地狱，还有两成活着，活得比死还痛苦。”
　　“我真想念你，亲爱的，离开你的每一秒我都在想念你……我真他妈发了疯，”康斯坦丁说，“现在我知道那些被我上门讨要人情的人到底是他妈什么心情了，知道自己迟早要下地狱不是件好事……扶我起来吧，亚度尼斯，我太冷了。”
　　亚度尼斯评价道：“身为一个顶级骗子，你说话确实直击人心。”
　　他俯下身，将康斯坦丁抱在了怀里，顺手解开了他的风衣。
　　西装很漂亮，但也碍事。亚度尼斯撕开它们，扔到一边，偏过头欣赏了一下这具苍白的躯体。
　　康斯坦丁觉得自己的血液在缓慢结冰。
　　剧痛还在持续，更糟的是他的情绪低落到可怕，他感到悲伤、紧张和焦虑，心灵上的绝望感比来自肉体的疼痛更使他不堪重负。
　　可这重压感又是如此美妙。
　　即使他不愿承认，可他确实习惯于将每一件事都往最烂的方向设想，他拼尽全力试图逃脱最无可挽回的结局，可他拼尽全力的逃脱举动，又永远在使这件事变得一塌糊涂。
　　一塌糊涂，正如他最初的那个糟糕设想。
　　反复。循环。轮回。随便怎么说。到最后他已经完全理解了他的人生本质就是一团狗屎，没有更多的变化了，他也安于如此。
　　浓雾包裹了他，缓慢地侵入了他的皮肤，绵密的温暖令康斯坦丁清醒了几分，他无力地搂住了亚度尼斯的脖子，意识模糊地接受了一个从任何意义上说都完美到头皮发麻的吻。
　　另一种难以表述的情绪涌了上来，他感到无比空虚，缺乏自我，毫无存在的意义。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没有信念，没有勇气，没有亲密关系，他的所有反应都流于表面，他被这种空虚感支配着做出了无数可怕的事情，也被空虚感支配着，短暂地成为英雄。
　　现在这种空虚感终于被填满了。
　　不用做任何事以获取这种快乐，不用给出任何回馈，也不需要有任何期待，更不必为此而负责。
　　康斯坦丁收紧了手指，他叹着气侧过脸，又在突如其来的暴怒和攻击欲中狠狠咬住亚度尼斯的侧颈。亚度尼斯轻轻撇开了他的头，耐心地将手指放到了他的口中。
　　总是在被亚度尼斯冷待。
　　但从不觉得自己在被亚度尼斯忽视。
　　剧烈的攀升感混合在剧烈的低落感中，康斯坦丁清晰地对比出后者占据了多数。
　　他现在无比痛苦。
　　因此……无比痛苦的，无比绝望的……
　　他现在感到安全。


第76章 第三种羞耻（7)
　　饿。
　　滚烫的饥饿。
　　伯蒂并非那种从未吃过苦的大人物，甚至完全与之相反，在他人生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里，灾难总会突然降临，而他只能咬牙承受。
　　唯一的自由就是心灵的自由，他可以自己选择以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灾难。
　　伯蒂选择视痛苦为最亲密的友人。
　　而一旦一个人能够做出这样的觉悟，能摆脱那些灾难，最终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也就不是什么让人吃惊的事情了。
　　尽管曾经拥有过相当长一段忍饥挨饿的童年经历，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所有会在肉体上留下痕迹的伤害，但凡是人体能够自愈的，当初受伤的时候感觉到多少疼痛，疼痛的记忆流逝得就会有多快。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教官就对所有即将受训的士兵说：“你们的心灵比你们的身体更脆弱。”
　　伯蒂放弃了使用刀叉，而是赤手抓起所有食物。
　　烤全鸡外皮酥脆内里鲜嫩，淡金色的汤汁在他撕开鸡大腿时滴落，他贪婪地、大口地咀嚼着鸡肉，柔软的肉块填满了他的整个口腔，又被他狠狠地用牙齿切碎、碾磨。肥硕宽阔的舌头疯狂地翻搅着，将肉泥和汤水均匀混合，又向上扬起前端，运送食物组成的浆液通过喉咙。
　　“咕咚——”
　　伯蒂听到自己吞咽时发出的声音，但这声音又迅速被咀嚼声掩盖。
　　他撕扯着所有能被他撕开的食物，大口咬下，用力咀嚼，再抻着脖子费力地吞咽。他吃掉了烤全鸡，吞下了牛排和羊排，又塞进了土豆派和甜点，将整个桌面扫荡一空，撑得自己根本没办法移动。
　　肚皮上的脂肪压迫着鼓胀的胃部，饱胀感挤压着他的脏器，食物翻腾着撑大了胃部，伯蒂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吹胀起来、胀大到几欲破裂的气球。
　　疼痛和作呕感姗姗来迟，令伯蒂感到一阵自己将会整个儿爆开的恐惧。
　　但还是饥饿。
　　剧烈的、不可控的、即使在死亡的威胁下，也忍不住继续重复咀嚼和吞咽动作的饥饿。
　　伯蒂痛苦地捂住了脸，满手的油腻擦得到处都是，他却根本就不在乎。
　　门被轻轻敲响，伯蒂没有听到，于是门自己打开了，伊薇带着微笑，推着那辆小餐车款款走进，温声细语地询问道：“需要热毛巾吗，威廉姆斯先生？”
　　伯蒂没回答。
　　伊薇展开热毛巾，看似轻柔实则强硬地掰开了伯蒂遮脸的手，慢条斯理地为他擦拭干净沾上的油脂和汤水，又换用另一张热毛巾给他擦脸。
　　“噢。”擦着擦着她就停了下来，无限爱怜地说，“怎么哭了，威廉姆斯先生？”
　　伊薇好奇地踮起脚尖，注视着亚度尼斯怀里赤裸的、只在腰背上披了一件风衣的男人。
　　他看上去还在昏迷，但似乎又不是全无意识，立趴在亚度尼斯的胸前，一手牢牢地环绕着亚度尼斯的脖子。
　　“是康斯坦丁吗？是康斯坦丁吗？给我看看嘛。”伊薇像条过分活泼的小羊羔一样，甩着短短的尾巴绕着亚度尼斯打转，咩咩叫着央求主人，“不要这么小气嘛！我就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那不重要。”亚度尼斯说。
　　他抱着康斯坦丁向前走，伊薇立刻小跑着跟上来，一路跟到亚度尼斯的卧室前才停下。她不敢往里走，但亚度尼斯进去之后没关门，她就靠在门边，睁大眼睛看着正在发生的事情。
　　亚度尼斯走到C边后松开手，康斯坦丁直挺挺地砸进了C垫。
　　伊薇露出一个“我觉得现在的情况惨不忍睹，但我还是想继续往后看”的表情。
　　这一下没把康斯坦丁弄醒，他只是含糊地发出了几声无意义的喘息，然后或许是因为感受到柔软的C铺，他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略微松开一点，往被子里蹭了蹭。
　　伊薇觉得他好可爱！
　　啊，这种又神秘又痛苦的男人，是多么需要可渴望抚慰？让他们充满悲伤和失落的英俊脸庞上逐渐展露出恍惚的快乐，难道不是最美妙的吗？
　　她兴奋地看向自己最迷人的主人，期待着他下一步要做的事情。要做什么呢？可爱的魔法师昏迷着，这时候果然应该要……
　　亚度尼斯看着康斯坦丁逐渐变得宁静的神色，停顿了一下。
　　他将康斯坦丁掀到了C下。
　　伊薇：？？？
　　她目瞪口呆，而康斯坦丁刚刚才松开的眉头又拧紧了，他很快就蜷缩成了一团，还微微发着抖，似乎是因为木地板太冷。
　　他伸出手，动作虚弱地在周围摸索了一圈，摸到了自己的风衣，就扯着风衣的一角，艰难地把它拽过来，搭在了身上。
　　伊薇都要看得眼泪汪汪的了，这伤痕累累动弹不得的可怜样，一看就是被主人搞（重音）出来的，结果主人把人带回来了之后C都不给睡，只给睡地板。
　　即使伊薇对亚度尼斯神魂颠倒忠心可鉴，她也要大声在心中疾呼：
　　垃圾主人不是人，康斯坦丁快跑啊！
　　亚度尼斯一脚踢开了他的风衣。
　　伊薇：……
　　她面无表情地关上门，转身去照顾伯蒂去了。
　　独自冷静了二十来分钟，伯蒂终于从失控的情绪里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伊薇就是在这个时候敲门的，又一次，没等伯蒂应声，她就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准备好了更换的衣物，威廉姆斯先生。”伊薇微笑。
　　伯蒂看向她身后，但只看到阴暗的走廊。
　　为什么走廊没有开灯？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逝，很快就无影无踪。
　　“……先生呢？”他急切地问。
　　“韦恩先生认为你需要独处，威廉姆斯先生。”伊薇笑得无懈可击，“你随时可以离开，或者也可以留宿——我们有足够多的空房间供你挑选。顺带一提，威廉姆斯先生，留宿提供无限量的食物，并且这都是心理咨询的附加服务，不进行额外收费。”
　　留宿是免费的。
　　但是会掉san。
　　食物也是免费的。
　　但是也会掉san。
　　伯蒂冷静了一下，试探着问：“所以，先生的意思是，这次就这么结束了？”
　　“可以这么理解，威廉姆斯先生。”
　　那……
　　无数话在伯蒂脑中打转，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的思绪混乱极了，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不正常的地方：明明才刚胡吃海塞了一通，可他现在却没感到任何应有的不适。
　　“我……留宿。”他下定了决心，同时也忍不住好奇，“如果我留宿的话，见到先生的机会多吗？”
　　“很遗憾，”伊薇的回答公事公办，“我们提供的房间在另一个区域，韦恩先生很少去那里。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留宿期间，你不会遇到先生——但。”
　　她的笑容扩大了：“你可能会遇到其他房客，威廉姆斯先生。”
　　康斯坦丁是被冻醒的。
　　他不怎么意外地发现自己睡在地板上，而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就就是一张温暖的大C，更不意外地发现亚度尼斯就坐在C沿上，正垂着眼睛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
　　“把我画得好看点。”他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说。
　　亚度尼斯最后勾勒了几笔，合上钢笔盖，把笔记本转了一下，展示给康斯坦丁看。
　　即使一只恶灵看到这幅画也会尖叫和鼓掌，毫无疑问。
　　康斯坦丁从未见过有人能用黑白两色将一幅画画得这么色情。
　　画面的主角是他，当然，这他妈也不是什么值得吃惊的事。
　　嶙峋的脊骨因为弓起腰的姿势凸出，蝴蝶骨的边缘呈现出锋利的扇形，几乎要从内部划开肉体。手腕和脚踝都有突起的骨节，将皮肤撑得薄如白纱——也不知道这种单薄到几乎透明的质感是怎么用钢笔画出来的。
　　扭作一团的数根曲线隐约透着狂乱和尖锐的妩媚。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康斯坦丁会这么评价画中的人，好在抬起的大腿还能显出一点肉感。
　　他不可避免的对画中那家伙的姿态感到惊异和陌生，但很快就接受了画里被搞得神智全无的家伙就是他自己这一概念，打着哈欠将笔记本推回亚度尼斯手中。
　　“画得不错。”他敷衍地说，“我可以上C躺着了吗？”
　　“你不困。”亚度尼斯说。
　　“我他妈只是想睡在一个温暖的地方，而不是躺在地板上。”康斯坦丁烦躁地说。
　　他习惯性地去风衣里掏烟，掏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的烟已经抽完了。
　　亚度尼斯弯下腰，将一支已经点燃的烟递到康斯坦丁的唇边。
　　烟雾在房间里缓缓升起，康斯坦丁猛抽了几口后终于恢复了些力气，他坐起来，毫不顾忌形象地靠在亚度尼斯的小腿上，把烟蒂吐出去老远。
　　亚度尼斯又给了他一支点燃的烟。
　　然后说：“你还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来见我。”
　　康斯坦丁回答：“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无聊？操都操了，还他妈要计较这点小事。”
　　“我明明告诉过你，你受到的所有类型的伤害都会加倍反馈在精神上，但你还是不停地让自己受伤。”
　　康斯坦丁嘲笑道：“你不就是因为我老让自己受伤才给我搞这么一出吗？”
　　“不完全是。”
　　他注视着康斯坦丁垂下的眼睫，几支烟过去，灰白色的雾气很快就充满了房间，康斯坦丁在污浊的空气里惬意地往后靠了靠，把后脑放在亚度尼斯的膝盖上。
　　“古一怎么说的？”他懒洋洋地问。
　　“……”
　　“我就知道！”康斯坦丁大笑，“老一套，对吧？反正就是死活不肯教你。我说，你干嘛老想要古一的帮助啊，法师多了去了，不止他一个。”
　　“他被某种黑暗的力量污染得非常严重。”亚度尼斯说，慢慢抚摸着康斯坦丁的黑发，“他维持这种被污染的状态已经很久了，能在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模式中转换，就说明他能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模式和逻辑去思考。后者正是我最需要的能力。”
　　“我搞不懂。你这种混球为什么老想着更像是人类？”康斯坦丁抽完了烟就去扒拉亚度尼斯的手，并如愿从亚度尼斯的手中得到了点燃的香烟，“别的异类可都得意洋洋地认为自己是高等物种。”
　　“他们和人类没有太大的区别。”
　　“在你眼里当然都他妈没有区别。”康斯坦丁说，“在我们眼里有区别。”
　　亚度尼斯不置可否。
　　不过他有了新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和布鲁斯说我们是炮友。”
　　康斯坦丁懒洋洋的：“我们不是吗？”
　　“我们不是。”亚度尼斯纠正道，“我们是朋友。”
　　“什——”康斯坦丁被烟呛得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他又咳又喘，折腾得苍白的脸上都显出几分血色，好半晌才能继续说话：“你再说一遍？！我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
　　康斯坦丁气得直笑：“谁他妈跟你是朋友。你是什么玩意儿我都不清楚。”
　　“你已经很清楚了。再清楚反而对你没好处。”
　　“你知道朋友是什么意思吗？你知道朋友是什么感情吗？”
　　“我知道。”亚度尼斯说，“而且只有你没资格这么说我。起码我不会把朋友坑下地狱。”
　　“你是不会，你就算让人下了地狱也会把人捞出来。”康斯坦丁冷笑，“但你最过分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你搞我搞到我死！这算哪门子朋友？你明知道我已经死了，还他妈继续搞我！搞完你他妈拿本体还把我吃了！这他妈算哪门子的朋友？”
　　亚度尼斯说：“我不是把你吐出来，又把你复活了吗。”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没人会这么对待朋友。”康斯坦丁暴躁地说，“你就这么对待你眼中的所谓的朋友？！”
　　亚度尼斯说：“是啊。”
　　康斯坦丁：“……”
　　他终于憋出一个字：“操。”
　　亚度尼斯解释说：“不过我一般都能忍住不对他们做得那么过火。我知道我不能这么做。”
　　“你对我就能这么做了？听起来我还要感谢你的厚爱。”康斯坦丁挖苦道，“我该怎么回答？谢谢你这么爱我，朋友，我也爱你？”
　　“你不用回答。”亚度尼斯平静地说，“我知道你爱我。”
　　“……”
　　康斯坦丁闷声不吭地抽着烟，抽了几支后他忽然冷静了下来。
　　“真他妈有意思，你这玩意根本没有爱，你根本没有感情。”他说，“我发誓我见识过无数种恶魔和幽魂，我见过许多天使和神——这些非人生物的感情模式和人类有所区别，更极端也更单一，但你和他们都不同。”
　　“你他妈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康斯坦丁掐灭了烟，把最后一口喷在亚度尼斯的手中，“想想清楚，我为什么要爱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玩意？我他妈犯贱啊？”
　　亚度尼斯看着他，神色里毫无波澜。
　　他虚虚地握着手指，康斯坦丁吐出的烟气从他的指缝中漏出来，又翻滚着缓缓上升，亚度尼斯平静地看着他，这视线让人锥痛。
　　于是康斯坦丁干脆地承认：“对，我他妈就喜欢犯贱。”
　　亚度尼斯微笑了一下。


第77章 第三种羞耻（8)
　　教官提供的房间比伯蒂想象得更简陋。
　　空洞洞的一个房间，摆了一张床和一些必备的床上用品，除此以外别无他物。洗漱间在更里面，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
　　洗漱间同样是空荡荡的，一个马桶，一个洗漱台，一个柜子，柜子里放了牙膏牙刷牙杯和纸巾。
　　厚厚的毛巾和浴巾折成同宽同长的块状叠放在一起，像个什么白毛的活物。
　　房间简陋，但也舒适。
　　伯蒂是个高大的男人，身材膨胀延展后的体积庞大肥硕，在常人眼中称得上可怕，他自己也总觉得处处拘束，出入任何房门时两侧的门框都会刮挤他的躯体，仿佛要从他身上剐下一层肥油。
　　而这个房间是如此宽敞，他步入其中，只觉得自己赫然松懈，仿佛被肥肉包裹在内部的那个他，那个微小的、孩子一样的他，终于得以安然入眠。
　　伯蒂狠狠坠进梦中。
　　二十世纪初，英国伦敦。
　　约翰·华生近段日子不太好过。
　　自从数年前被派到阿富汗，连年的战争就使他的精神受到极大的折磨，军旅生涯中的所见所闻，更是令他的神经饱受自我道德的压迫。
　　因伤留在后方医院那段时间应该是他心情最轻松的时候，在那里，他的伤病大大好转，心灵也获得了短暂的自由，没想到没过多久，他又在寒潮中不幸染上风寒。
　　病痛持续了好几个月，他才勉强恢复了健康。
　　医生宣布他的身体状况不能再继续承担军中生活的重负，于是约翰被遣送回国。
　　他退役，成为“前陆军军医”，无依无靠，面黄肌瘦，浑身只剩下一把骨头和为数不多的负伤抚恤金。
　　在旅馆里住了半个月后，花钱如流水以至于捉襟见肘的约翰决定给自己找个更便宜的房子。
　　但伦敦现在已经不是他熟识的模样了，没有门路，想找到合适的房子难上加难。
　　约翰一连碰壁了好几天，依然没找到心仪的居所。
　　他的性情还算温厚，只是疾病让他的脾气变得暴躁了不少，碰壁之后他也无计可施，只能叹着气去他近些天常来的酒吧喝酒解闷。
　　“这不是约翰吗？我的老朋友！”有人从约翰的身后碰了碰他的肩膀，“怎么了？你看上去过得不怎么好啊。”
　　约翰转过头，可能是因为微微醉酒的缘故，他尽全力想要看清那个热情地和他说话的人到底是谁，然而对方的面孔却始终模糊不清。
　　不清楚，可非常熟悉，熟悉得像是他曾经认识的人。
　　约翰努力将脑海中的某个人和搭话的人对上号，这个胖乎乎的轮廓最终后记忆中的吗某个人温和，约翰的嘴唇最终吐出一个熟悉的名字，他多年未见的旧友。
　　“……斯坦弗？”
　　“当然是我！”
　　伯蒂毫无阻碍地认下了这个名字。
　　他热情地揽住约翰的肩膀，“我看你好像是在烦心什么，有我帮得上忙的事情吗？”
　　“……我最近刚从阿富汗回来，那是一场艰难的战役，无论对国家还是对个人来说。我受了伤，养了好几个月还是没什么起色……不怕你笑话，老朋友，我现在还住在旅馆里，没个落脚的地方。”
　　约翰含糊地说着，甩了甩头，定睛细看。
　　那张模糊的脸逐渐清晰，没错，确实是斯坦弗的脸，只是体型好像又胖了些。约翰嘲笑自己真是喝得太多了，竟然连人脸都辨认不出。
　　“找不到落脚地？”伯蒂不知道这个梦是怎么回事，但他就是自然而然地惊讶起来，又自然而然地问，“你想找个什么样的落脚地？”
　　“我留下的抚恤金已经不多了，目前的身体状况也暂时不可能出门工作，所以我希望能找个房租不高的地方……”约翰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窘境，“最好能和人合租，这样有利于分担租金。”
　　伯蒂顿时笑了。
　　像是有人操纵着他的身体，控制着他的舌头和声带，他说：“巧了，约翰，我早上才听人说有人说过和你一模一样的话，他看中了一套不错的房子，想找个室友合租呢。”
　　他很快就和对面那个叫“约翰”的人约定好了时间去见合租人，顺便看看房子。他们在酒吧的门口分别，伯蒂转身，却一脚踩空。
　　他一直在光怪陆离的黑洞中下坠，然后突然着陆。
　　再清醒过来时，伯蒂却发现自己已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约翰就在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前方的门牌。
　　221B。
　　伯蒂的脑子里轰然一响。
　　他迟钝地环视四周，被厚重的浓雾笼罩住的城市晦暗不清，像是直到此刻他才从浑噩厚重恢复了意识，伯蒂忽然嗅到了空气中浓郁的气味。
　　煤渣和泥土混合的腥味，人和牲畜排泄物混杂的臭味，还有一丝很淡的海风味，鬼知道他是怎么闻出来这些味道的。
　　他忽然打了个哆嗦，这不是现代，这不是他的时代——这是上个世纪！
　　二十世纪初，英国伦敦，贝克街221B。
　　刚回到伦敦没多久的约翰·华生。
　　那么即将和他一起合租的是……
　　伯蒂僵硬着脖子朝上望，隔着厚厚的墙壁他当然不可能看清其内部，他满脑子浆糊地上前去敲响了门，门口那个221B的门牌号依然刺人得厉害。
　　门开了，就像是门后有人在等着他们似的。
　　然后打开的门后却空无一人，伯蒂的神色剧变，汗如雨下，各种闹鬼的传闻和噩梦的剧情在他的脑袋里晃悠，可就在他战战的时候，他身旁的华生却将视线下移。
　　“你好，小姑娘。”华生尽量放轻声音，和颜悦色地说，“我们是来看房的租客。”
　　伯蒂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从怀中掏出手绢擦拭额头上的汗液，一边也低下头，去看那个开门的人。
　　开门的是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儿。
　　金色的长发梳成双马尾，一边各系一个宽丝绸蝴蝶结，身穿蓝色的小洋裙，裙摆的褶皱堆叠得厚厚的。她的小靴子是白底，用扑克牌上的桃心和方块图案做装饰，一只脚是红桃心红方块，一只脚是黑桃心黑方块。
　　她的胸前还挂着一个漂亮的复古怀表。
　　这浑身上下的元素，伯蒂想，像是《爱丽丝梦游奇境记》里的爱丽丝。
　　“我叫爱丽丝，”然后爱丽丝说话了，嗓音脆生生的，“我知道你，华生先生，进来吧！”
　　伯蒂也想进门去——管它是在做梦还是什么，他已经看到约翰·华生了，他现在想看歇洛克·福尔摩斯！
　　传说中最优秀的侦探！
　　不，究竟是不是最优秀还说不准，赫尔克里·波洛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究竟谁更聪明、敏捷，是后世的悬疑爱好者们久辩不休的话题。
　　这两位侦探活跃于同一个世纪，在福尔摩斯去世之后，波洛才逐渐步入行业，而后者终身未对前者置评。
　　人人都相信这两个跨时代的伟大头脑一定有过惊人的共鸣，也有旁人无法理解的对话，而对伯蒂来说……
　　他管不了这么多，他就想知道这个梦是怎么回事，也许福尔摩斯——即使是梦里的福尔摩斯——能解决这个问题！
　　华生已经被爱丽丝放进门了，伯蒂不死心地想往里面挤，却被爱丽丝拦住。
　　她摘下胸口的怀表看了看时间，皱着眉说：“时间来不及了，你该回去了，伯蒂。”
　　……她叫我伯蒂？
　　伯蒂的大脑疯狂运转起来，这个诡异的梦似乎有其逻辑，可他怎么也捋不通顺，他茫然地看着爱丽丝，又看看周围。
　　他说：“……我在哪？”
　　爱丽丝说：“你在房子里。”
　　他问：“教官……教官也在吗？”
　　爱丽丝说：“你觉得在就在。”
　　他又问：“你是爱丽丝？你是真的那个爱丽丝？梦游仙境的那个爱丽丝？”
　　爱丽丝说：“我是！快走吧！时间来不及了！”
　　伯蒂被一阵浓郁的肉香惊醒。
　　他擦着唇边的口水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没注意到蓬松的枕头上没留下半点湿痕。他换上衣服，推开门走出房间。
　　在他对面的那扇门也打开了，一个摇曳的身影走了出来。
　　夺目。
　　有时候人们不知道该如何去评价某些人，就像伯蒂花费了整个人生也搞不懂该怎么去评价教官，这是头一次，伯蒂这么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女人，和教官有不可分割的联系。
　　米色的深V领衬衫，白色竖条纹的长裤，脚踩金色的平底鞋。
　　这女人的身影只能用“丰乳肥臀”来形容，衣料于她而言毫无存在的意义，只会让任何亲眼看到她的人更渴望剥除它们，像是撕开水果的外皮一样，使鲜嫩的果肉暴露在空气中，让甜津津的汁水充盈空气。
　　而你根本不用剥开她的衣服，就能嗅到她甜津津的香气了。
　　伯蒂情不自禁地凝视着她，她茶色的波浪卷发，她夹在指尖的那支香烟，她回头时那茶色的、眼神迷离的双眼……
　　坦白说伯蒂胖得都萎了，可这个美丽的女人朝他看来时微微张开了红唇，她天真的神色仿佛也激起了他心灵深处潜藏的欲情。
　　以及他不知道怎么说，但这个女人实在是有些眼熟……
　　梦露！玛丽莲·梦露！
　　她眯起眼神的神态和梦露一模一样，她左脸颊上那粒小小的黑痣和梦露一模一样，但她的头发是茶色而非金色，她的相貌也太年轻。
　　她二十多？还是三十出头？说不清，有种迷雾遮掩了她的年龄。
　　“嗨，你是最近新来的房客？”她靠在门框上笑着说，“我是诺玛，诺玛·贝克。”
　　作者有话要说：
　　注：波洛和福尔摩斯的时间线在本文有改变，按原著，福尔摩斯1854年1月6日出生，直到1926年依然在世并破案，波洛大约1864年-1975年8月6日，其实是同时代的。本文时间线是自设的，平行世界嘛。
　　注：贝克街（baker），诺玛·贝克（Baker）。
　　注：诺玛·贝克是梦露的本名，梦露是她的艺名，梦露的金发是染的，但头发本色不明，猜测茶色的比较多所以这里用了茶色。
　　注：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曾被怀疑是开膛手杰克。


第78章 第三种羞耻（9）
　　伯蒂不知道这些念头是怎么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的，但当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诺玛”的女人时，那股如影随形，但又一直被他若有若无地忽视了的荒诞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想起之前的梦境，尽管距离他离开幻梦才过了几分钟，可梦的内容却已经在他的记忆中变得模糊起来。
　　不是说他不记得他做了个什么样的梦，事情还没有不对劲到这个地步。伯蒂能完整地形容出那个梦境的内容，但他只能记得一个大体的框架和轮廓，他的记忆丧失了关于梦境的具体细节。
　　他绞尽脑汁地回忆了许久，依然只能回想起他在梦中变成一个叫“斯坦弗”的人，这个人似乎是“约翰·华生”的老朋友，正介绍这位鼎鼎有名的凶案记录者去见更加鼎鼎有名的咨询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他还在梦中见到了“爱丽丝”，同样是最有名的那位爱丽丝，以这位小女孩为主角的怪诞童话在全世界的范围内流行，你几乎说不清究竟是歇洛克更有名还是爱丽丝更为人熟知。
　　不过考虑到《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全年龄性，应该是爱丽丝更有名一些？
　　伯蒂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艰难地朝着诺玛露出一个代表善意的笑脸：“伯蒂·威廉姆斯。你可以叫我伯蒂。”
　　“伯蒂。”诺玛倚靠在栏杆上说，伯蒂尽力不把注意力投注在她因为这个姿势格外凸出了曲线的臀部上，“伯蒂，伯——蒂——”
　　她发音时甜蜜地探出红润的舌尖，像是一条蛇正不怀好意地用舌头捕捉周围是否有猎物的气息。
　　但她的神色又那么天真，天真得令伯蒂几乎要为自己的怀疑和警惕心生愧疚了。
　　“我喜欢你的名字。我喜欢弹舌音。”诺玛快乐地笑起来，“你可以叫我贝克，我喜欢被人叫我贝克。”
　　伯蒂难以掩饰讨好地说：“因为贝克有弹舌音，对吗？”
　　“嗯？不。不不。”诺玛用一种恍如梦中的语气说，“因为他喜欢叫我贝克。他说贝克能让他想起一些美好的过去。我喜欢他念‘贝克’的发音，他有一种很动人的腔调，极其特殊的腔调……”
　　伯蒂想也没想地问：“亚度尼斯？”
　　“噢，这也是他惯用的名字。”诺玛心不在焉地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叫莱昂纳多……莱昂纳多·桑西。他说他是意大利人。”
　　伯蒂并不相信教官是意大利人，他认为教官根本就不是人。
　　但教官身上的意大利风格也相当惹人注意，那主要表现在审美方面，教官的衣着和首饰总在细节中展示出惊人的柔美典雅，仿若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贵族。
　　他甚至见过教官穿那种诡异的男士丝袜。
　　仔细观察的话，教官的长靴也是相当诡异的高跟靴。教官本来就很高了，穿着高跟靴更让人难以直视。
　　更别说那些有着细小或宽大褶皱装饰的内衣，有着泡泡袖、羊腿袖、莲藕状袖的丝绸衬衫；还有那些带复杂的珍珠刺绣，镶嵌了金线银线，甚至还有夸张的大翻领的鲜艳外袍……
　　私下里，几乎所有接受训练的人都认为教官的性取向绝对是男，这就使得他们很难不在训练中想入非非。
　　伯蒂恰巧是很少见的，不认为教官是基佬的那群人之一。
　　他当时还没把教官往不是人的方面去想，他当时只不过觉得教官是个欧洲人而已。
　　诺玛的神色带着热恋般的全情投入，而意识到诺玛对教官的情愫后，伯蒂的大脑总算清醒了几分，他试探着问对方：“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谁知道呢？我一直都住在这里。”诺玛对这个问题表现得相当漠然，“我不关心时间，时间的流逝在这里没有意义。”
　　她直起身体朝前走，这里四下无人，之前那个神出鬼没的伊薇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伯蒂犹豫了一下，居然没胆量一个人留在这。
　　他紧跟上去，继续和诺玛打探情况，不过他决定先从了解这个奇妙的女人开始。
　　“你要去做什么？”他问，“我是新来的房客，对这里还不太了解，如果你不介意……”
　　“我要去拿我定做的帽子。”诺玛说，“你可以跟着我一起来，没关系，我不介意。要让我一个人把东西搬回来还有点麻烦呢——我猜这就是我会遇到你的原因，伯蒂，我就知道他不会让我遇到什么麻烦。”
　　考虑到教官的性格，伯蒂不得不承认也许诺玛说得对。
　　“总是会发生这种事吗？”他不由好奇地问，“你需要有人帮你搬帽子回来，就会遇到别的房客？”
　　“住在这里的房客非常多，伯蒂。”诺玛发出一阵笑声，“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对帮助一个柔弱的女士毫无兴趣，所以，如果暂时没有乐于助人的新房客住进来，我一觉醒来，就会发现帽子都好端端地摆在我的衣帽间里。”
　　伯蒂听懂了。
　　他先前觉得诺玛对教官是单相思。
　　但现在他认定这两人绝对是有一腿。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跟着诺玛往前走，同时认真地记下了周围的方位。诺玛走的路和之前他进来时走的路完全不同，宽阔的走廊前方暗沉一片，走进去时的感受像是走进了雾中。
　　这突如其来的想象让伯蒂感到汗毛倒竖，他忍不住和诺玛靠得更近了些。
　　“你在害怕？”诺玛瞟了他一眼，“不用这样，伯蒂，你太紧张了。不会出什么事的，放松一些，你要相信这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除了这里的主人，谁也不能伤害你。”
　　伯蒂干笑着擦拭额头上的汗迹：“如果这里的主人允许别人伤害我呢？”
　　“噢。”诺玛同情地说，“有这个可能。但如果他允许了，你紧张也没什么用。何不放松一些，忘掉可能发生的悲剧？”
　　谢谢，这句话真的对伯蒂的情绪有很大帮助。
　　他在心中哀叹了一声，终于彻底地明白了他在这里毫无用处这个事实。之前他一直在竭力抗拒它，然而一旦接受，抛开那些恐惧和担忧竟然轻而易举，就好像他原本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这么做似的。
　　“我们到了。”诺玛轻快地说。
　　伯蒂没太搞懂他们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他们所做的全部就是穿过漫长的走廊，将自己完全浸没在淡淡的灰雾中，而后等他回过神，一晃眼，就发觉自己正站在一座考究的小建筑前方。
　　仿佛他之前并不是跟着诺玛朝前走，而是乘上了火车，在靠着窗的位置上小憩了片刻。
　　现在火车停下了。
　　伯蒂决定不去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比如他明明记得他们只是在长廊里走来走去，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教官的房子本身，但他们现在却站在另一座房子外面，头顶是明亮的天空，空气中还飘散着各种各样的香气，像是很多种香水混在一起……
　　“除了帽子，我还定制了几款香水。”诺玛却很满意的样子，她陶醉地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新的香味。”
　　伯蒂一声不吭，又感到一阵难言的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诺玛关于香水的话。
　　他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这栋建筑上，它看上去有种充满宗教感的邪恶，尽管整个建筑上并未使用任何带着暗示意味的装饰或者雕刻，那暗红发黑的主色调和峭壁般嶙峋的墙面，依然使人感到扑面而来的不详。
　　如果不是有诺玛打头阵，伯蒂绝不会独自走进这样的建筑。
　　“伯蒂，别这么紧张。”诺玛注意到他紧绷的肩背，她被逗得发笑，“你在害怕什么呀？还是你以前的罪过莱昂，害怕被他捉弄？”
　　“你是说亚度尼斯？”伯蒂还没习惯莱昂纳多这个称呼。
　　区别太大了，莱昂纳多这个名字在意大利常用到和约翰、汤姆相差无几，走在街上叫一声可能有十来个人回头，亚度尼斯却罕见到生僻，伯蒂都没太明白教官是根据什么原则选自己的名字。
　　“无所谓，莱昂纳多，玛格丽塔，潘，爱丽丝，亚度尼斯……不论叫什么名字，全都是他。”诺玛摇曳着走向前方那栋建筑的大门，轻描淡写地扔下来一堆重磅炸弹，“你甚至不需要知道一个作为代称的名字。你对他的本质理解得越深刻和精确，就越容易联系和感应到他。”
　　伯蒂的脑中却只有一片混乱，诺玛提到过的一个名字扰得他心神不宁：“……爱丽丝？你刚才说、你刚才说——爱丽丝？”
　　诺玛叹了口气：“唉，忘了它吧，伯蒂，就像我说的，那只是个名字。”
　　她跨入门中。
　　“我饿得能吃掉一整头恶魔。”康斯坦丁趴在枕头上说，“给我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五指缓慢地按擦过他毫无遮掩的脊骨。
　　那根骨头还在隐隐作痛。
　　当然了，任何人要是有幸能体会脊椎被折断了吮吸髓液的经历，即使事后身体复原到最佳状态，没准儿还被强化到能生抗火箭筒的硬度，那种惨烈的痛感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被遗忘。
　　康斯坦丁有理由怀疑亚度尼斯在修复身体的同时刻意为他保留了痛感。
　　但他懒得计较。
　　亚度尼斯在他身上干过的那些好事儿太多了，根本计较不过来，而且真要计较的话，反而还是亚度尼斯纵容他多一点。
　　这心态也好形容。你养条狗吧，要是哪天这条狗见你的时候热情飞扑得慢了点，你都要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可要是养了条猫呢？猫主子偶尔心情好了屈尊降贵地拿你当猫抓板，挠得你龇牙咧嘴，你还要发自内心地觉得谢主隆恩——你知道狗什么脾气，你也知道猫什么脾气。
　　康斯坦丁知道亚度尼斯不是个东西。
　　这不是东西的家伙折磨你就算是宠爱你了。
　　而且不管怎么说吧那确实都是他自找的，有时候康斯坦丁觉得自己就跟条狗似的，亚度尼斯稍微晾着他不到三分钟，他就能眼巴巴地把自己送上门，哪怕他心知来了之后自己会被弄得死去活来，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来。
　　又怕又想，越怕越想，也许哪天他不怕了，自然也就不想了。
　　那五根手指终于停在康斯坦丁的唇边，康斯坦丁张开嘴，于是一根手指探进他的口中，轻轻抵着喉口的软骨。
　　亚度尼斯说：“你还没吃饱？”
　　“那玩意儿根本不能填饱肚子。”康斯坦丁含含糊糊地说，“你这玩意儿……有那东西吗？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亚度尼斯说：“一小部分我的本体。”
　　“什么？”康斯坦丁惊到差点滚下床，“你给我吃了什么？”
　　亚度尼斯充满耐心地重复道：“我。我自己。一小部分我的本体。”


第79章 第三种羞耻（10）
　　康斯坦丁撑起上半身和亚度尼斯对视，数秒后，他又猛地倒了回去。
　　“你一开始有点担心会被转变成其他种族，后来又不怕了。”亚度尼斯重新抚摸起康斯坦丁的背脊，“为什么？”
　　“你不会把我变成什么乱七八糟的眷族或者别的玩意。起码你不会主动这么做。”康斯坦丁说，“你喜欢人。”
　　亚度尼斯思考了一下，回答：“也不一定非得是人。但最开始必须是人。不是人的时候也要像人。”
　　“嗯。”康斯坦丁放松地偏过头，像只吃饱喝足后懒洋洋地舒展开肢体的小动物，“什么时候这种疼痛和虚弱感才会停？”
　　“等你不再享受它们。”
　　康斯坦丁对此没有异议。他在亚度尼斯的手指下昏昏欲睡，但他当然不可能真的睡着。
　　隔了不知道多久后他忽然说：“讲真的，你给我吃了你的一点儿本体？”
　　“对。相当稀少的一部分。”
　　“我会怎么样？”
　　“什么也不会发生。即使只有一丁点，那也不是人类能消化的东西，更何况那部分的本体依然能保留细微的意识。”亚度尼斯平稳地说，“它会进入你的血液循环，渗透到你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节，之后，或许它会找个喜欢的位置呆着——大概率是心脏，也可能是大脑。它会一直留在那里。”
　　“然后？”
　　“就这些。”亚度尼斯说。
　　康斯坦丁翻了个身，正面朝上躺着：“我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受，你当然是完全没有必要撒谎，也基本上不会撒谎——起码我没有成功逮住过一次。但我觉得你刚才是在撒谎。”
　　“没有欺骗你的必要。”亚度尼斯说。
　　“你真的指望我相信——我在吃了你一小部分之后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希望你牢记一个事实，你确凿无疑地属于我。”亚度尼斯提醒道，“尽管你确实是个相当优秀的骗子，但任何耍弄口舌的诡计都不可能在我这里生效。恶魔、天使都需要遵守契约，不是因为他们具有商业精神，而是因为他们必须遵守。”
　　恶魔实现你的愿望，然后取走你的灵魂，天使也在做一样的事情。
　　这本质上是一个交易，而在交易达成之前，无论天使还是恶魔都要遵照契约的规定。
　　“我不需要遵守任何契约。没有力量约束我。”亚度尼斯说，“所以当你寻求帮助，你同意你从此永远归属于我——”
　　“我他妈就真的全归你了。”康斯坦丁咬着牙，“你甚至还给我搞了个——什么东西？什么魔法？我甚至不能长时间存在于任何人或者天使恶魔的记忆里。他们忘得飞快，这可给我惹了不少麻烦。”
　　“我相信你利用它钻了更多空子。”亚度尼斯说，“七宗罪好用吗？”
　　康斯坦丁坦然承认：“好用。”
　　“别用得太狠，”亚度尼斯微笑起来，“他们迟早会发现有哪里不对头的。”
　　康斯坦丁打了个寒噤。
　　伯蒂气喘吁吁地抱着垒起来足有半个他那么高的盒子跟在诺玛身后，都无暇去关注身边那些戴着同样戴着夸张礼帽，身形却模糊不清的女人。
　　“还、还有？”他绝望地问，“你到底订了多少帽子？”
　　过去伯蒂就听说过不少女人在购物方面的狂热和不可理喻，不过从未放在心上。他的同僚们也有女人，而那群女人只会在聊起武器的时候两眼放光，至于他的情人们，伯蒂对泼辣型的女人毫无兴趣，因此他的情人个顶个的温柔体贴，也绝无像诺玛一样将他当成全自动货架。
　　现在他终于能理解女人能有多恐怖了，因为诺玛用她甜蜜蜜的、含着笑意的声音说：“我只定了一顶帽子呀，伯蒂。”
　　“那我怀里这些是什么？”伯蒂感到头晕目眩。
　　诺玛说：“这些只是我顺手买下来的。”
　　伯蒂就知道定制的帽子不可能随便放在橱窗里供人欣赏。
　　“不要急，我们就快到了。”诺玛柔声安慰道，“我保证我不会多买了，就只有最后一顶帽子。那顶帽子非常漂亮，蒂，你看了就知道了——她的魅力就像魔鬼一样充沛。”
　　“可那只是帽子。”伯蒂艰难地扭着头好躲开挡住视线的礼帽盒，这个动作对一个胖子来说尤其痛苦，“我又不喜欢帽子。”
　　“你喜欢男人吗？”
　　伯蒂回答得斩钉截铁：“我纯直。”
　　“即使莱昂——或者你口中的亚度尼斯——也无法让你改变？”
　　伯蒂深呼吸了一次，冷静地说：“让我们讲道理。先生能这么简单地被归纳在男人的范畴里吗？他那样的不算男人，算作弊。”
　　“噢伯蒂，”诺玛说，“为什么不亲自看看我定做的那顶帽子呢？”
　　她停在一扇暗红的门前，说话间门已经自动打开，一个纤瘦的人携着香风摇臀摆手地走过来，亲昵地挽住了诺玛的手肘。
　　“诺玛，诺玛，”他的嗓音尖细而高亢，然而仍能听出这是个男人，“你终于来了，我亲爱的诺玛，这顶帽子等待了你太久，你要是再不来，我都想把它占为己有了……”
　　他挽着诺玛朝前走了几步，又轻轻推了诺玛一下，诺玛已经完全被那顶还没亲眼见到成品的帽子吸引住了，连男人停下脚步都没注意到。
　　“就在这个房间里吗？”她头也不回地问，“推开门就能看到了？”
　　“当然，亲爱的诺玛。”男人用一种堪称神经质的语调说，“就在门后！”
　　他微笑着将双手紧握在胸前，热切地注视着诺玛的背影。
　　抱着一垒礼帽盒的伯蒂终于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男人嫌弃地皱起脸，对着伯蒂完全就是另一个态度。
　　“这些东西先放到旁边。手脚放轻一点，别磕着碰着我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变得冷淡而短促，“你赔不起。”
　　伯蒂想还嘴但忍住了：他还真不一定赔得起那顶帽子。
　　－－玗希睁李！
　　鬼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目前为止他所见的一切都很不正常，那顶帽子估计也不太正常……
　　诺玛惊叫了一声，数秒后，她推开了门。
　　门开了，伊薇推着餐车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康斯坦丁。
　　她穿了一条淡灰色的连体裤，长发尾端卷成直筒状的大卷，衬得她的下巴又小又尖，忽闪着眼睛看人时便透出一股奇特的温柔。
　　“嗨，小羊羔。”康斯坦丁懒洋洋地说，“送吃的来了？”
　　伊薇却没应他的话，只是给了他一个甜美的笑脸，然后对亚度尼斯说：“我做了烤翅和煎牛排，还在地窖里找到了不少红酒。”
　　“辛苦你了。”亚度尼斯说。
　　他抬起手，伊薇立刻凑到他的手边，让他能抚摸到她柔软的卷发和皮肤。当亚度尼斯触碰到她头顶微微鼓起的位置时，她露出一点忍痛的神色。
　　“等你再大一点，角会刺穿头皮长出来。”亚度尼斯说，“现在你还太小也太弱了，没办法藏好它。”
　　“会是那种又大又弯曲的角吗？”伊薇的眼睛闪闪发光。
　　“多折断几次就可以。”亚度尼斯轻描淡写地回答。
　　伊薇瑟缩了一下，委委屈屈地说：“……那好吧。”
　　康斯坦丁已经跪坐在床边啃光两对鸡翅了，一边啃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伊薇，插嘴问道：“她又是个什么玩意？”
　　“魅魔。”亚度尼斯说，“没什么危险性的仆从，别想打什么鬼主意。她不会听信你的鬼话的。”
　　他放下手，伊薇识相地退出了房间，临走前还躲在门后偷看了一会儿康斯坦丁。
　　“伊薇·凯拉，好莱坞明星，”她离开后康斯坦丁才戳破了伊薇的身份，“你认真的？就这么放任她在普通人的世界乱转？”
　　“没人会注意到她的异常。”亚度尼斯说，“而且她不拍戏的时候都住在我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布鲁斯也会关注她和保护她，他们还挺聊得来。”
　　康斯坦丁狼吞虎咽地吞掉了所有的食物，在感受到一点饱意后才放慢速度，舒畅地叹了口气。
　　亚度尼斯适时地递去倒好的红酒，康斯坦丁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
　　“我们搞了多久？”他问，“几个月？几周？”
　　“两天。”亚度尼斯说，“只有两天而已。”
　　康斯坦丁又旧事重提：“因为你给我吃了一点儿你的本体？”
　　亚度尼斯看着他：“……”
　　“你撒谎了。你绝对撒谎了。”康斯坦丁抓过旁边的白毛巾胡乱地搓揉双手，“说吧，到底有什么后果？死也要给我个明白死法。”
　　“你不会死。”亚度尼斯说，“你会和我一同永生。”
　　康斯坦丁愣了一会儿，试图若无其事地开个玩笑：“我还真是彻底栽了啊？还真是‘永远归属于你’，一点儿折扣都不给打？”
　　“你永远归属于我，并且只属于我。”亚度尼斯平静地回答，“一点折扣也不打。”
　　他将另一条白毛巾展开，细致地擦拭掉康斯坦丁指缝中的油污，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他也依然显得平静无波，康斯坦丁沉默地凝视着他，而后暴躁地一把抢过白毛巾扔远。
　　亚度尼斯转头看他，康斯坦丁却举起拿瓶红酒一股脑儿地倒进喉中，他吞咽的动作热切而急促，他的血液翻涌着，胸膛剧烈起伏，一瞬间里狂乱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他几乎快疯了，最后他在吞咽不及中索性举起酒瓶浇了自己一头一脸。
　　“不要哭。”亚度尼斯说，“我比你想象中要长情得多。”
　　他以为康斯坦丁又要说“你没那东西”，但康斯坦丁却扑了过来。他的身体滚烫而温暖，亚度尼斯尝到了咸涩而甘甜的味道。他知道那是什么，痛苦，仇恨，占有欲，快乐，正在燃烧的绝望和爱。
　　他不会让康斯坦丁燃烧殆尽的。


第80章 第三种羞耻（11）
　　伯蒂可以发誓他绝不是个大惊小怪的人。
　　可他的神经确实一直都高度紧绷着，从他见到教官开始就是了。
　　距离岛上的受训过去了很多年，可教官在他身上的所作所为依然如烙印一样深刻。那痕迹简直已经烙进他的骨头里，每当他遇到险境，濒临死亡，烙印便会牵扯得他连骨髓都开始发痛，令他如同吸食了高纯度毒品般近乎癫狂地振奋起自我。
　　他是依靠着那些剧痛和癫狂走到今天的。
　　伯蒂不敢说他在受到教官训练的人中属于特别坚韧的那些——特别坚韧的是美国队长；他也不敢说自己特别聪明——特别聪明的是九头蛇送来的士兵。
　　他只属于最中间段里的最中间段，不太出头，稍有点懦弱，可也不至于懦弱到丢了小命。
　　这些年的经历无时无刻不在强迫他回到那段受训的时光里去。每当他遇见棘手到焦头烂额的事情，伯蒂就在心中这么安慰自己：你连教官的训练都挺过来了，你在那群受训的人当中甚至算是混得不错，这世上还有多少东西能击败你？
　　这是有好处的。
　　可也有很大的坏处，有时候，伯蒂会觉得自己太过依赖于这种心理暗示，而他一次又一次挺过危机后，这样的心理暗示又使教官在他心中的可怕地位变得过高。
　　就像年幼的小象，被人类拴上细绳后，它摔啊，咬啊，拼命挣扎啊，除了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外一无所获。它最终会习惯自己被细细的绳子拴在木桩上，等小象长到成年，即使它已经完全有能力挣脱那根细绳，也不会那么去做。
　　我正在把自己变成那头小象。
　　再一次见到教官前，伯蒂是这么想的。
　　但见到教官后他就不再这么想了，再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想。
　　伯蒂恨不得回到过去，拎着过去的自己，那个天真愚蠢的、大脑里塞满了脂肪的肥猪，用足浑身的力气在他耳边咆哮：
　　你这蠢货！永远！不要！在有幸离开教官后！还回头！再去找教官做治疗！
　　可惜他不能回到过去，所以他也永远地失去了告诫自己的机会……伯蒂从见到教官起就在强忍恐惧，吃过大餐后依然在强忍恐惧。见到诺玛时，尽管也短暂地为对方慑人的风情头脑昏乱过，可最终在他的心灵中占据绝对上风的还是恐惧。
　　诺玛的尖叫让他脑中绷紧的那根细弦猛地缩紧，再缩紧，终于缩紧到承受的边缘。
　　那根名为理智的线，断了。
　　诺玛推开门，带着无上的快乐，心满意足地扶着自己的帽子走出来。
　　而出现在她面前的是散落了一地的包装盒，滚得到处都是的各式镶嵌着珠宝、羽毛和装饰物的礼帽，和一个正像被一刀砍掉了蛋蛋一样失声尖叫的胖子。
　　他简直是在嚎叫。
　　诺玛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喉口正疯狂颤动的小舌头。
　　“……伯蒂？”她惊地停在了原地，“伯蒂？你没事吧伯蒂？”
　　被扶到桌边坐下，又灌下去好几杯水，伯蒂慢慢缓过了神来。
　　诺玛正倾身望着她，面孔上充满了天真的关切。这神色让她看上去像个孩子，美艳的气质渐渐消退了，她丰满的苹果肌重新得到了伯蒂的关注，不知怎么，忽然之间的，伯蒂忽然意识到，诺玛并不是一个性感的女人。
　　当然她的身材是，但她的长相不是。
　　相比起成熟、性感、艳丽，她的面孔更适合用甜美来形容。
　　一个给人留下甜美可爱印象的女孩通常来说都会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可诺玛的眼睛又并不大，反而具有妩媚的曲线。
　　好像可爱和性感这两种气质在她这里完美地交融了，她能够自由地在两者之间游走。
　　当你觉得她可爱的时候，你会意识到她是个成年的性感女人；当你觉得她性感的时候，又会意识到她有种极为纯真的魅力。
　　“你被吓坏了，伯蒂。”诺玛温柔地说，“再多休息一会儿吧，别忙着动你的脑袋思考问题。也不用和我解释刚才发生了什么，伯蒂，让你自己舒服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伯蒂愣了半晌，挤出有点嘶哑的声音：“你的帽子……抱歉，你的帽子都掉到地上了。”
　　“没关系，没人会看帽子是什么样子的，我可以全裸着去派对。”诺玛笑起来，她的神色依然很天真，“我买帽子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伯蒂，生活是很无聊的。我当然也喜欢读书和写作，可是要是没有华服派对来点缀，没有人能和我交流谈话，一个人乱想只会让我的心情越来越坏。”
　　伯蒂难以忍耐好奇：“教官……咳咳咳，教官、他不陪你？”
　　“少说点，你的嗓子都哑了。”诺玛回答，“你说莱昂纳多？噢，那可是莱昂纳多啊，伯蒂。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回头去看过去的人？”
　　她微笑起来，这笑容无忧无虑，仿佛一生未曾经历过丝毫苦难。
　　“你、咳，你有点像是，像是我认识的一个人。”
　　“是谁？”诺玛微偏一点头看着他，她的一举一动简直让人说不清到底是在蓄意勾引还是她天生就如此引人犯罪，“是你的情人吗？”
　　伯蒂失笑：他能有什么情人。
　　亡命之徒也曾经有过美好的热恋，这种事发生在现实里的几率倒也不算很低，可伯蒂很确信他不属于那些幸运儿中的一员。他所经历的关系都充满了疼痛，大抵是交易，偶尔是取暖，至于那些温柔的感情……
　　“不，是个女明星，咳，超级大明星。”伯蒂观察着诺玛的反应，“你一定听说过她的名字，她可是一个时代的符号——玛丽莲·梦露。你简直和玛丽莲·梦露一模一样。”
　　诺玛说：“噢！是她呀。她是我最讨厌的人了。”
　　她果然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讨厌表情，皱着鼻子挤眉弄眼，不过没做几个怪表情她就停下来，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
　　“你——你不是——你讨厌玛丽莲·梦露？”伯蒂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得到这种答案，“为、为什么？”
　　“因为她金发大胸，性感无脑，因为人人都爱她的外表。”诺玛嘟起嘴唇，“因为人人看我的时候都在看她，梦露在谋杀贝克，贝克没有还手之力。”
　　伯蒂顿时语塞。
　　“只有……”诺玛说，她的神色忽然变了，变得柔情款款，甜蜜温柔。她情不自禁地咬住下唇，用手指摩挲着侧脸，仿佛她正抚摸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深爱着，也深爱着她的情人。
　　“你就这么把你的小玩具扔在外面不管？”康斯坦丁问。
　　“别叫他们‘小玩具’。你在抹黑我的声誉，我对客户一向体贴备至，不仅包他们的人身安全，还帮助他们解决心理问题以外的其他情况，甚至他们的职业危机和财务危机。”亚度尼斯说，“不要动。等我画完再动。”
　　“天。”康斯坦丁受不了地说，“我可不相信你不能把这一幕的细节全部记在心里。你就是喜欢看我心脏里插根剑，不停流血，不停死掉又不停复活的样子吧？”
　　亚度尼斯放下正在调色的手。
　　他注视着康斯坦丁，沉思了一会儿。
　　“这把剑不仅得穿过你的心脏，还得把你你钉在墙上。”他说，“这样看起来会像标本。”
　　“真是振聋发聩的发言，足够入选连环杀人狂语录清点。你这可悲的精神变态。”康斯坦丁悻悻地骂道，“我一定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遇到你。”
　　“别这么怨气冲天。这都是你自找的。”亚度尼斯说，“你真该在向我许愿前搞清楚我到底是什么。”
　　“每个向你许愿的人都没好下场吗？”
　　“绝大多数都是。”亚度尼斯说，“极少数不是。”
　　“极少数？我打赌这个数字不会超过一根手指。”康斯坦丁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那有下场最惨的吗？还是说大家的凄惨程度都差不多，这个断腿那个断手，这个耳聋那个眼瞎？”
　　“你的问题太多了。”
　　“我总得知道和我一起度过漫长的永恒时间的怪物到底是什么性格吧，而且你也从不隐瞒我这些，过去我问什么你就告诉我什么。亲爱的，你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对我说谎，”康斯坦丁幽幽地叹了口气，“细数我的历任情人，你是对我最好的……也许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诚实的。”
　　亚度尼斯笑了，他放下画笔，转头吻了康斯坦丁沾血的胸膛：“现在谁才是可悲的精神变态？”
　　“我。”康斯坦丁坦然自若地承认道，“我才是。”
　　“我可以先从那个‘极少数’说起。”
　　“噢！那个幸运儿是他还是她？”
　　“她。”亚度尼斯说，“她叫诺玛，诺玛·贝克。她最初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她非常痛苦，非常孤独——”
　　康斯坦丁的英式发音阴阳怪气起来可真是够气人的：“我快被吓死了，亲爱的，她和你一直以来的审美取向完全不同呢。”
　　“——而且她还姓贝克。不过‘贝克’是另一个故事了，未来的某一天我会讲到。”亚度尼斯说，“她是唯一一个向我许愿，然而我无法满足的人。”
　　这下康斯坦丁精神了。
　　“她许愿了什么？”这家伙幸灾乐祸又兴致高昂，“快说！”
　　“只有莱昂纳多。”诺玛轻声说，“只有莱昂纳多爱的是无人问津的诺玛·贝克，而不是性感迷人的玛丽莲·梦露。”


第81章 第三种羞耻（12）
　　伯蒂一时不知道该对诺玛深情的话语做出什么反应，难道他应该鼓掌叫好吗？或者追问为什么既然莱昂纳多爱她，现在他们却明摆着没有在一起？
　　教官根本不可能有爱这种东西。
　　相信教官会有爱，不如相信草履虫也有个大脑。
　　或者相信老鼠们才是地球的主人，人类只不过是这群老鼠的实验品，整个人类文明其实从未真实存在，所有能证明历史存在的证据，不过是老鼠们为人类精心炮制的谎言。
　　好在诺玛也并不在乎伯蒂的反应，这个美貌的女人显然不期待伯蒂能给她什么，仅仅是想同一个陌生人说说心里话。
　　“你没有见过莱昂纳多。”诺玛难过地说，“你不知道他在自称为莱昂纳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时候的他多么迷人啊，温柔体贴，幽默风趣，才华横溢……所有用来称赞一个人的句子和词汇都应该用在他的身上。莱昂纳多是所有人的梦中情人，人们会为了能和他春风一度的可能杀人——也真的有人为他杀了人。”
　　“我可以想象。”伯蒂发自内心地说。
　　他确实不知道教官在被称为莱昂纳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可他知道现在这个自称为亚度尼斯的教官是什么样子。
　　他完全相信人们会为了能和亚度尼斯春风一度杀人，他甚至会相信有人会为了亚度尼斯的一个吻杀人。
　　“你好像好多了，伯蒂，我们该回去了。待在这里太久对你没有好处，你的理智正在被融化，就像地面上被晒化的硬糖。”诺玛说，“而且你也被吃掉太多了。”
　　伯蒂听得极为入神，尽管他完全没听懂诺玛所说的任何话。
　　教官的那一大堆名字，这条诡异的长街，奇怪的诺玛，混乱的时间线，还有他隐隐约约记得的一些梦境……过于庞大的信息量已经让他不算是绝顶聪明的头脑过载，他沉思了半天，终于谨慎地问出了他认为目前最需要问的问题。
　　“我被吃掉太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被吃掉太多的意思。”
　　诺玛看上去无心解释，她对任何与莱昂纳多无关的话题都兴致缺缺。伯蒂很想再问，但识相地没这么做。
　　谁知道教官和诺玛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暂且不说他们现在具体是什么关系，但在过去他们有一段儿是肯定的。
　　既然如此，就由不得伯蒂不拿出对待教官那样的尊敬来对待这个女人了。
　　他们原路返回，天空晦暗，仿佛蒙着一层灰纱。诺玛走在前面，腰肢摇曳，健步如飞，伯蒂再三提速也没法跟上。
　　后来他索性就放弃了跟上诺玛，脚步虚浮地坠在后方。他觉得他的视力越来越差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层灰纱，这整条长街似乎都只剩下了淡淡的虚影，而且逐渐变得一模一样，放眼望去，似乎前后左右的景色都没有半点差别。
　　“快一点。”诺玛催促他，“再快一点！”
　　这女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么细长的两条腿，竟然走得那么快。
　　伯蒂在心中暗骂，可很快，他连暗骂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疲惫地拖着双脚勉强往前蹭，那感觉像是在沼泽里迈步，每一次抬脚都要耗尽他浑身的力气。
　　“到了。”诺玛说。
　　她停下脚步，走到几乎累瘫到地上的伯蒂身边，伸手想推他，可看看伯蒂现在的样子，她又皱着眉收回了手。
　　她一脚把伯蒂踹回房间。
　　伯蒂喘着气从床上跳起来。
　　他惊魂未定，左右四顾，这还是他睡前看到的房间，这让他放松许多。空旷而封闭的屋子给了他十足的安全感，伯蒂甚至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离开过。
　　浓郁的肉香充盈在他的鼻尖。
　　那所有和诺玛相关的记忆都像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他感到一股奇怪的空寂，仿佛在梦中失去了什么……
　　伯蒂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错觉。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这双手已经失去了皮肤，裸露出下方红色的肌腱。血管有节奏地跳动着，像是无数条蠕虫在他的身体里乱钻，这双手就像被放在锅里煮了数小时一样皮肉剥落，某些地方甚至已经完全镂空。
　　淡粉色的骨骼从镂空的地方钻出来，铁锈般的霉菌附着在他的手骨上，伯蒂翻转手指的时候，几块指腹上脂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荡，像一团不停弹动的果冻。
　　伯蒂抬手，嗅了嗅自己。
　　那股肉香就是从他自己身上传来的。
　　有人敲了敲门。
　　“请进。”伯蒂木然地说。
　　门开了，伊薇挂着甜美的笑脸，推着餐车走进了房间。
　　她穿了一条吊带长裙，银色的裙面如鱼鳞般闪着光。这条长裙也果然将她衬托得如人鱼一般神秘和高贵，烫成了细卷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肩头，如同海藻。
　　“吃饭啦，威廉姆斯先生。”她快活地把餐车停在伯蒂身边，一一揭开挡住食物的银盖，“今天的主菜是炖羊肉、烤羊排、炸鸡和牛腩锅，多吃一点，好好补一下身体。”
　　伯蒂迟钝地抬头看他。
　　“你说我该去照照镜子吗？”他问。
　　“我的建议是不要照镜子呢威廉姆斯先生，你可能会被自己现在的样子吓到的。”伊薇笑容可掬，“不过没有关系，多吃一点，再去泡个澡，你很快就会重新胖起来的，威廉姆斯先生。”
　　伯蒂没有低头，只是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他摸到了一团湿滑柔腻的东西。
　　“我现在还能吃东西？”
　　“当然没问题了，威廉姆斯先生。”伊薇微笑着说，“请不用担心，你现在非常健康，非常有活力。虽然看起来很恐怖，但你被吃掉的只有脂肪层和皮肤，效果相当于最顶级的抽脂瘦身手术，而且这场手术全程无痛，甚至会很愉快呢。”
　　“那我的皮肤……”
　　“我们会给你一身更年轻的皮肤，威廉姆斯先生。”伊薇温柔地弯下腰，轻轻抚摸伯蒂的后背，如同诱哄小孩般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皮肤，威廉姆斯先生？我们这里有所有类型的皮肤，男人的，女人的，婴儿的，青少年的……白皮肤，黄皮肤，红皮肤，黑皮肤，蓝皮肤……甚至虫类的软甲，鱼类的鳞片……应有尽有，任你挑选。”
　　伯蒂仍只是木然地坐着。
　　“我……我就想要我自己的皮肤。”
　　“这在技术上没有任何困难，威廉姆斯先生。”伊薇的声音仍是柔和的，“现在，是时候来点前菜了。”
　　她把餐车朝伯蒂的方向推了推，伯蒂呆呆地抓起一块炖羊肉就往嘴里塞，浑然不顾油脂和汤水滴落得到处都是。
　　不过这也没有关系，那些油脂和汤水在落到地上后就消失了，仿佛一滴水落进一沓厚厚的纸巾里。
　　伊薇微笑着退出房间，却没有关上门。
　　她推着另一辆餐车停在伯蒂的门前，打开餐车上装满炖肉的盒子，对着房间一股脑地倾倒起来。
　　亚度尼斯拔出了插在康斯坦丁胸口的长剑。
　　鲜血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剑身上，将清亮的剑身染得诡异而魔魅。
　　“这把剑沾了无罪之人的血，差不多废了。”康斯坦丁说，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觉得好笑，“我、我居然算得上无罪之人……哈、咳咳、哈哈哈！”
　　“不同的神灵对罪名有不同的定义。”亚度尼斯说，“这把剑只斩亵神者。你既然不知道它归属于哪一个神，自然不可能亵神。”
　　失去了固定身体的长剑，又大笑了一阵，康斯坦丁没力气再站直身体，顺着墙面往下打了几次滑。
　　亚度尼斯拦腰抱住他。
　　康斯坦丁欣然接受了亚度尼斯的好意，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亚度尼斯的胸前，问他：“你到底有多少被神灵赐福的武器？”
　　亚度尼斯说：“不计其数。”
　　“我可以用吗？”康斯坦丁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
　　亚度尼斯的回答更加直接：“不用和我客气，随便拿。”
　　“真慷慨。”康斯坦丁挑高了眉梢，“因为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了？还是说你对谁都这样？”
　　亚度尼斯抚了抚他在流血的心脏，回答：“过去没有人能接近我到这个程度。”
　　他将康斯坦丁抱到椅子上放好，康斯坦丁往椅子里缩了缩，捂住还在剧痛中抽搐的胸膛——这种连绵不绝的疼痛感到底是伤口所致，还是感情作祟，他实在是难以分清。
　　亚度尼斯带着烈酒返回，酒杯中悬浮着一尊栩栩如生的人鱼冰像。他把杯子递给康斯坦丁，康斯坦丁猛地灌下了一大口。
　　“过去也有人爱你吗？”康斯坦丁问，“而且你还没讲完诺玛·贝克的许愿。她许愿了什么，连你也不能完成？”
　　亚度尼斯从康斯坦丁的杯子里喝了口酒。
　　康斯坦丁盯着他无波无澜的面孔看了几秒，受到惊吓般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这段过去让你伤心了。”
　　“嗯。”亚度尼斯说，“一共有三个人爱我。”
　　康斯坦丁震惊于“三”这个数字：“只有三个？我不信。”
　　“只有三个。”亚度尼斯说，“其他人以为他们爱我，其实他们是恐惧我，或者彻底疯了。”
　　“诺玛是其中之一？”
　　“诺玛是其中之一。”
　　“我猜还有一个倒霉鬼的故事很长，以后再听吧。”烈酒让康斯坦丁产生了温暖的错觉，他放松地舒展了一下身体，“说回诺玛的许愿。”
　　他对这些过去表现得很执着。
　　“一共有三个人爱我。情人的爱。”亚度尼斯说，“每一个都让我……”
　　悲伤。快乐。痛苦。快乐。迷惑。快乐。寒冷。快乐。空虚。快乐。绝望。绝望。绝望。绝望。绝望。
　　绝望。
　　或者所有情绪全是假象。
　　“……感到很抱歉。”亚度尼斯说，“非常抱歉。”
　　绝望。
　　“你的表情和你口里的话完全是两回事。”康斯坦丁嘲笑道，“你现在满脸性冷淡，像是在说‘你是我所有炮友里技术最烂的那个’。”
　　绝望。
　　“诺玛向我求婚了。”亚度尼斯说，“她想要我们结婚后搬到郊区的房子，在院子里养花和搭秋千，为我生两个孩子，每天收拾收拾房间，照管小孩，为我准备三餐。我可以有情人，不过必须是她同意的对象，而且不可以带回家让两个孩子发现，马龙除外。”
　　康斯坦丁听呆了：“这有什么不能实现的？”
　　“这些描绘只是一个外壳，内核在于，她许愿的是美好幸福的普通生活，这一点我永远不能满足。”亚度尼斯说，“我只能拒绝她。”
　　绝望。
　　康斯坦丁想了想，忽地大为感慨：“我绝对是这三个人里要得最少的！”
　　“胡说，”亚度尼斯轻飘飘地反驳，“你最贪心。”
　　“你倒是说说我贪心在哪里。”
　　亚度尼斯拿起空酒杯走开，并不回答康斯坦丁。但闲极无聊的康斯坦丁怎么也不肯住嘴，喋喋不休地追问个不停。
　　“除非你把话说清楚否则我是不会闭嘴的，听到没，亚度尼斯，我现在是重伤患者，我有的是时间耗在这。你最好在我烦死你之前告诉我答案。”他说，痛快地喝着酒，“我知道你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说的时候我问不出来，但我分得清你是现在不想说还是完全不会说。说吧，亲爱的，说吧！”
　　“他们都不敢奢求太多。”亚度尼斯说，“而你想要我爱你。”
　　这句话击碎了康斯坦丁试图掩藏的一切秘密。
　　他沉默下来，就在亚度尼斯以为他会闭口不言的时候，康斯坦丁又一次展露出他惊人的、可怕的贪婪。
　　“你爱我吗？”他胆大包天地问，就好像前一阵子冷笑着说“你根本没有爱”的人不是他似的。
　　绝望。绝望。绝望。绝望。
　　亚度尼斯俯下身，给了他一个深吻。


第82章 第三种羞耻（13）
　　伯蒂站在山巅。
　　这当然是个概念上的虚指，没有别的情况能形容他此刻的状态。如果他不是身处于山巅，那这独属于高空的缺氧感从何而来？
　　食欲海啸般吞噬了他，这海啸就不是概念上的虚指了。这里确实存在着某种“海啸”——大块大块的熟肉混合着浓汤，如海浪般扑倒在他面前。伯蒂在浓稠的肉汁中丧失了视觉，却依然能通过嗅觉、味觉和触觉“看”到淹没了整个房间的汤水。
　　粉白的断面，深红的纹理，血和肉块在房间里扭动，垂死的蠕虫般失控地痉挛。
　　香气醇厚得如有实质，堵塞住他残存的思维。
　　伯蒂拼命张开嘴吞吃，然而浓稠的汤水黏住了他的嘴唇，肉丝塞满了他的牙缝，肉山肉海将他的整个身体都淹没了，只剩一个头颅露在外面，又时不时地翻涌着留出一道缝隙，让他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这一幕可不太多见。”伊薇一边心不在焉地把推车里的食物往房间里倾倒，一边啧啧有声地感叹，“可怜的胖子，住在哪里不好，偏偏要住在修格斯的‘消化房’里……”
　　不过最坏的果然还是亚度尼斯。
　　所有的客房都被安排在修格斯的消化房中，没有人入住的时候，这些空空荡荡的胃袋都只能无聊地自我消化。只有入住了新的客户，修格斯才能得到投喂。
　　一般来说，客户都不会被吃掉太多，可谁叫这位威廉姆斯先生太胖了？其他客人最多经得起几次舔，威廉姆斯却能撑得住被咬上一大口。
　　饿了很久的修格斯可以在舔上一口后忍住不咬，却没办法在咬上一口后忍住不继续下去。
　　推车中的肉食仿佛无穷无尽，将房间装得半满。门大开着，却像是被透明的薄膜挡住一般，没有漏出半点肉屑。
　　伊薇好奇地将手伸进房间捞了一把，可当她将手摊在面前时，手指上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油花。
　　还护食呢，伊薇撇撇嘴，心想我又不吃你的。
　　修格斯越来越像狗了，主人饿着你，你连呜呜叫都不敢，别人碰你一口吃的，你就差下口咬了。
　　翻滚的肉块逐渐被分解成肉糜，浓汤中，伯蒂的骨架清晰可见。
　　他只有头颅还像个活人了。
　　“悠着点儿，别把伯蒂吃光了。”伊薇说，“你造成的所有麻烦最后都得由我们可亲可敬的主人解决，对吧，修格斯？你还记得这个对吧？”
　　说起来，只叫它修格斯是不是太奇怪了？它总得有个名字才对，修格斯是种族不是名字，就像一条狗通常不会被取名为“狗”。
　　房间里肉汤翻滚的趋势明显变缓许多，伊薇听到了带点不满的呜咽和抱怨。她忽然想起来亚度尼斯是怎么称呼它了，他叫它“房子”。
　　不算个好名字，但也不差。
　　这不是个回忆过去的好时机，而且伯蒂已经许多年没有想起过自己的童年了。他从离开自己的家庭的那一刻起就下定了决心，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
　　当然，最后他还是回来了。
　　哥谭，这座城市到底有什么魅力？没有人能从它的漩涡里逃脱，这座城市简直给每一个诞生于此的婴儿都烙下了终身不褪的胎记，他们必须终身携带这道胎记，不管他们走得有多远，人们都能一眼认出他们来自哪里。
　　这道胎记让他们不被外界所接受，他们终将回到赋予了他们胎记的地方，就像死人归于泥土，就像婴儿回归母体。
　　他此刻正在回归母体。
　　只有母体会那么温暖和柔软，令他感到饱足，而且十分安全。
　　自他脱离母体开始，这类似的感受就永远地离开了他。伯蒂并不怨天尤人，这可是哥谭，他还能指望什么呢？其他城市的有钱人还能活得算是自在，可在哥谭，就算是有钱人，也得提心吊胆得等着某天突然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危难。
　　他还记得他曾经有一个妹妹，还有个妈妈。父亲老早就死在某场恐怖袭击里了，周围和他们家庭类似的情况不少见，所以他对父亲也没什么概念。
　　他只被一件事困扰。
　　饥饿。
　　他的整个身体都被这种感觉塞满，塞得膨胀起来，就像一只被开膛破肚、抽去骨骼的火鸡内被填满馅料，失去弹性的皮肤拉抻出可怖的死白色。饥饿令他的眼中只剩下幻觉，唯有“饥饿”这感觉本身，在视野中虚幻地鼓动和盘旋。
　　胃部永远在焚烧，喉腔永远干涸，口中的唾沫永远带着血气。
　　饥饿像是从天空中垂下的丝线，丝线的末尾缠绕住他的关节，将他悬吊在人世之中。饥饿操纵他，犹如操纵木偶。
　　女人的尖叫斩断了丝线。
　　妈妈。她的胴体瘫倒在床单上，软烂得像是变质的奶酪。
　　她曾经甘美过，那麻袋般垂落下来的乳房曾经提供给他生命初生时所需的一切养料，但现在她不年轻了，胸脯干瘪得像枯叶。枯叶浸没在腥稠的血水中，她大睁着眼睛，脸颊上沾着水迹和白斑。
　　他守口如瓶，报酬是了一沓足以填饱肚子的钞票。
　　妈妈，她在生前用乳汁养育了他，死后也留下了哺育他的余温。他渡过了一段相对轻松的日子，年幼的妹妹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整夜地嚎哭。
　　“你哪里痛？”他问，但妹妹说不出话来，她太小了，只能呜咽和哭叫。
　　或许她在疑惑那双安慰她的手为什么消失了，为什么现在抱着她的人如此冰冷。
　　她苹果般的脸温暖而饱满，让伯蒂想起妈妈养育他的乳房。
　　人性究竟能堕落到什么地步？
　　先前养育他的人是妈妈，后来，又过了几年，妈妈的身体或许在泥土中彻底腐烂，成为了植物的养料。
　　妈妈无暇顾及他了，于是养育他的人变成了妹妹。
　　伯蒂被肉泥呛了一下，他用指骨抹开脸上厚厚的汤汁，茫然地左右四顾。淹没了他的肉海缓慢地下沉着，他的身体变轻了，轻得过分。伯蒂低下头，看到自己体腔里柔嫩的脏器，他的心跳动着，肺叶煽合，凝结在他淡粉色骨骼中的肉泥缓慢地朝下滴落。
　　伯蒂颤抖着感觉到腹部的收缩，尽管他已经失去了那里的皮肤、肌肉和脂肪，可他的神经仿佛和肉泥融为了一体。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并不存在的腹部收缩得越来越剧烈，也越来越规律，他的全部力气都集中到了鼓胀的腹部，正拼命向外排出什么。
　　悬空在外的疼痛紧紧地拥抱着他，令他在醺然中敞开了胸腔……伯蒂“嗬嗬”地喘着气，感到饱足的喜悦……又过分地饱足了。
　　他掰断肋骨，温暖的食物漏出来，掉在他脚下，粘着香醇的、稀稀落落的肉汁滚到了一边。
　　这是伯蒂彻底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伊薇在门口探头探脑。
　　“进来。”亚度尼斯说。他的手轻轻搭在康斯坦丁的脊背上，捏着那几块鼓起来的脊柱。
　　“客户昏过去啦。”伊薇快活地小跑过来，“他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对头哦，他是不是要死了？”
　　“他几天前就死透了，现在只是再死一次而已。”亚度尼斯说，“给他换个新房间，和原来那个一模一样的。再给他重新做一个身体，不要做成胖子，做成他很多年前的模样。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伊薇乖乖地说。
　　但她站在原地没有走。
　　亚度尼斯说：“过来吧。”
　　伊薇喜笑颜开地冲到亚度尼斯身边，端详起康斯坦丁的睡颜。他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手指虚虚地抓着亚度尼斯的衣摆。
　　伊薇发出小小的“噫”声，低声说：“他闻起来好难过。”
　　“他自找的。”亚度尼斯回答。
　　“你到底干了什么呀？”
　　“最有趣的点就在这里，我几乎什么都没做。”亚度尼斯轻轻抚摸康斯坦丁的脊背，“一切都是他自己完成的。他自愿献上一切，没有指望我做个会说拒绝的慈善家，可等他发现我真的照单全收，他又觉得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付出。”
　　“噢。”伊薇想了想，“那听起来不是很像骗子的作风啊。”
　　“他从没觉得能骗到我。”
　　伊薇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还是充满同情地说：“太惨了，康斯坦丁。”
　　“注意你的言辞。”
　　“反正我说什么主人都不在乎。”伊薇狡猾地绕到了另一边，“他会在这住多久呀？”
　　“不清楚，看他的打算。”亚度尼斯停了一下，“你的问题太多了，伊薇。”
　　“我很难受嘛。”伊薇侧过身，向亚度尼斯展示她的后背，“翅膀根又痒又疼，它们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长出来啊？”
　　“也许几年，也许几个月。”亚度尼斯说，“好了，你该走了，记得照管布鲁斯，他又盯上危险人物了。”
　　“是。”伊薇垂下头，乖顺地退出房间。
　　康斯坦丁咳嗽一声，醒了过来。
　　他看到亚度尼斯平静的双眼，愣了一会儿：“……别告诉我你一直看着我睡觉。”
　　“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
　　“只有精神变态才会看人睡觉看一整夜，亚度。”康斯坦丁翻了个身，“嘶——疼。你又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
　　“哼。”康斯坦丁嗤道。
　　他坐起来，一瘸一拐地下了床，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他穿好衣服，披上风衣，拎起手提箱。
　　“那我走了，美人儿。”他轻佻地说，“乖乖在这儿等我来看你，嗯？”
　　“你真是非要在嘴上占点儿便宜才满意。”亚度尼斯说，“请吧，浪子。我总是在等你的。”


第83章 第三种羞耻（14）
　　伯蒂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在镜子面前站那么久，尽管他从超重体型瘦成了健美身材，可事到如今，这点变化已经不足以令他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他在镜子面前看了那么久，可能是因为太无聊。
　　真是怪事，他对现在的这个自己毫不陌生，仿佛他昨天就有这么瘦，上周、上个月、去年也这么瘦。他的胸肌雄伟，腹肌紧绷，人鱼线流畅而优雅，当他曲起手臂，肩膀上则鼓起一个使人挪不开眼的弧度。他看上去就像一尊古希腊雕像，身体的每一寸都绝对符合美学标准。
　　但伯蒂心中并未迸发任何喜悦。
　　他的感情都消失了，此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个由钢铁零件组成的机器人：头脑清醒，四肢灵活，能精确地完成所有他想完成的事，可再也没有任何想做某件事的欲望。
　　在内心深处，他想要歇斯里地尖叫。
　　可事实上他只觉得此刻十分美好。
　　像是灵魂正在缓慢地适应一具活力充沛的身体，“活着”的剧痛在他的每一寸肉体中飞溅。所有的感觉都在蓬勃地发育并且非常陌生，又因为陌生变得漂浮不定，仿佛只是错觉。
　　直到他在亚度尼斯的面前坐下的那一刻，一直游离在意识之外的情绪才回到他的身体。
　　伯蒂从一个诡异的梦中醒来了。
　　“先生。”他喃喃地说。
　　“看来你这段时间休息得很不错，伯蒂，你瘦了不少。”亚度尼斯挑起眉梢，“很荣幸我给你提供的客房还能成为健身场所。”
　　伯蒂苦笑：“别开玩笑了，先生，难道你还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在身体上挥了挥手，动作潇洒：“这根本不是我锻炼出来的。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这是一份礼物，先生，我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承担起这份礼物背后的代价。”
　　“请不用担心，你已经为你在这栋房子里接受的所有服务付过账单。”
　　“那也一定会有什么额外的代价，先生。你不肯细说，是因为我会被吓得像个小女孩一样尖叫吗？”
　　“不，”亚度尼斯笑着摇头，“不，伯蒂，我不说是因为没有任何附加的代价——所有的代价都已经收取了。毕竟，你最近做了很多梦，见到了一些理论上说已经去世的人，和他们交流对话。”
　　“这就是代价？”伯蒂愣住了，不是说他对此没有一点揣测，只是这种代价听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所以被他第一时间排除出了答案的名单。
　　“不。”亚度尼斯轻柔地说，“这不是你付出的代价，是你付出的代价让你有了这些就经历。你确定要我明说代价的具体内容？”
　　伯蒂端详着亚度尼斯，意识到这不是错觉：出于不知名的原因，之前他一直能从教官身上感受到的倦怠和紧绷感都淡化了。
　　此时此刻，教官甚至有点热情。
　　尽管教官非常迷人，可很遗憾，教官从来都不热情。
　　教官所有的“热情”都建立在他的迷人之上。
　　有那么一张脸又有那么一具身体的人总会在社交中被添上一层滤镜。他稍微应付你两句，你就会觉得他对你格外温柔；他漫不经心地扫过你一眼，你就会觉得他在对你微笑；他就算讲个过时的笑话，你也会笑得前仰后合。
　　然而这层滤镜从来不会掩盖那些过于强烈的东西，尤其不会把教官的冷淡变成热情。
　　伯蒂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真是假，他试探着说：“先生，你一直回避我的问题。”
　　“那是为了保护你的理智——尽管它们也不剩下多少了。”
　　“我想知道答案。”伯蒂说，他踌躇着补充了一句，“另外，我还想知道教官你的心情为什么这么好。”
　　“真正的代价是死亡。你在这里是死过好几次。死亡会让你看到其他已死之人，参与到他们的记忆之中。”亚度尼斯说，“我的心情好是因为这段时间有位朋友来拜访我。”
　　他真的回答了。
　　伯蒂震惊地差点跌下来。他在椅子上挪了挪，脑子里迅速冒出一大堆问题，全部心神都放在了亚度尼斯的第二个回答上。
　　至于“死过好几次”什么的，既然他现在又活了，还能好端端地（也许这个词要打折扣）坐在这儿，做这个可笑的咨询——他有时候真搞不懂教官脑子里在想什么，维持这种仪式感就这么重要？那就说明死亡不是什么大事。
　　教官的回答才是大事。朋友。他竟然用到了这种词。而且在这种高兴的时候显然是认真在说话。
　　教官还能有朋友？
　　伯蒂不禁对那位素味平生的“朋友”肃然起敬。
　　究竟是什么钢铁意志的神人——或者圣人，才能被教官视为朋友？
　　也没准对方是个恶魔。真正的恶魔。绝对是恶魔之王这个水准的。那家伙名叫撒旦也说不准呢。
　　“停。”亚度尼斯说，“别关注我。你才是主菜，伯蒂。”
　　尽管知道教官是在开玩笑，伯蒂还是为这句话不安地吞了口唾沫。
　　“让我们回到最初谈到的问题上，你说你觉得自己压力过度。”亚度尼斯在膝盖上摊开了笔记本，“请详细说明你的症状。越详细越好。”
　　“我……”伯蒂习惯性地抖了抖肚子，紧接着才想到他现在已经失去了满身的肥肉，“我睡不着觉。我总是浑身冒虚汗，在夜里发抖，手脚痉挛。我偶尔会听不清别人说什么，看不清东西，还会忘记上一秒刚发生的事。有一次我枪决一个叛变的亲信，冲着他放完枪后我还习惯性地叫他的名字，想让他帮我处理尸体。”
　　“这情况持续了有个一两年了，我的属下们没起疑心纯粹是因为我们都是哥谭人。”伯蒂说，“哥谭的□□老大越来越喜怒无常越来越神经质？常有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关于这个……亚度尼斯难辞其咎。
　　哥谭的浓雾并不是纯粹天气的因素，
　　亚度尼斯微微点头，走了一下没什么必要的流程，问：“做过体检了？”
　　“除了过度肥胖导致的毛病外一切正常。”伯蒂回答，他渐渐放松了些，“要不是怎么也找不到问题出在哪，我干什么要看心理医生？”
　　“我以为在哥谭，看心理医生算不上什么事。”
　　“确实算不上什么事，可也得分情况。有些人越疯越有攻击力，这方面的例子太多我就不说了；还有些人越疯越软弱。我属于后者。”伯蒂长长地吐了口气，拍着自己平坦下来的肚子，“你看，我都把自己吃成什么样了。”
　　“你的体型可不是一两年时间能吃出来的。”亚度尼斯平静地说。
　　他说话的同时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看起来不像是在记录什么，更像是在涂一张速写。
　　伯蒂偷眼打量，却只能看到一片反光——他诧异地观察了一番房间里的光源，心想按道理说他是能看到教官在笔记上画什么的啊。
　　亚度尼斯合上笔盖，将笔记本反朝向伯蒂。
　　空白的纸页上仅仅被勾勒出几根细长的线条，图像的完成度连速写都称不上最多只能算是最基础的草稿。但这几根线条对于人物形象的捕捉又是如此精妙，大量的留白并未使它缺乏细节，恰好相反，这幅画里的细节简直多到让伯蒂窒息。
　　他张着嘴，从干涸的嗓子里发出几声不成调的询问：“这……这是……”
　　“你认出来了。”亚度尼斯把笔记本放回膝盖，自己打量着这幅简笔画，“画得还好吗？我不太能分辨出来我的技术有没有退步，也许是我陷入了所谓的‘瓶颈期’。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感受到自己的画工变化了，虽然我的导师一遍又一遍地称赞我，可他和我的时间线不一样。在他看来我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就画成这样，但实际上我花了——”
　　亚度尼斯思索了一下，摇摇头：“我忘记我究竟花了多长时间了。”
　　伯蒂死死地瞪着笔记本，脸色白得惨烈。
　　“啊，我忘记了你才是主角。抱歉，心情不错的时候我有点喜欢自言自语。这是个坏习惯，但会显得我更像是普通人。”亚度尼斯笑着朝前倾身，拍了拍伯蒂的肩膀，“放松点，伯蒂，你没必要把自己困在童年里。”
　　伯蒂缓慢地将视线移到亚度尼斯的脸上。
　　“先生，”他这时候终于显出点□□老大应有的冷静，“你一定和很多恶徒有过这种交流。”
　　“如果你是说心理咨询，不，这是我近些年才认真开始做的。如果你是说面对面谈话的那种交流，”亚度尼斯微笑着，用笔帽轻轻敲打笔记本的纸面，“相信我，伯蒂，我认识历史上每一位知名的连环杀手。”
　　伯蒂想起他在梦中见到的华生。
　　他敢说当时住在房间里的人一定是那位歇洛克·福尔摩斯，只可惜他没能亲眼见到对方。那个开门的小女孩拦住了他，并用某种他理解不了也不再试图去理解的方式让他回到了现实。
　　对这件事伯蒂始终有点遗憾，虽然他并不是福尔摩斯的忠诚崇拜者，而且照阵营说，福尔摩斯还完全站在他这种罪犯的反方，可谁能拒绝亲眼见到历史名人的诱惑？
　　没准他们还能聊上几句话呢。
　　“那是我。”亚度尼斯说。
　　“什么？”伯蒂下意识地问。
　　“那个女孩。那就是我。我是他们的房东。”亚度尼斯提醒道，“还记得你在柜子上看到的烟斗吗？那是歇洛克死后赠送给我的。”
　　伯蒂脱口而出：“你曾经是个女孩？”
　　“不。我只是根据当时的社会环境，为自己的足不出户找了一个合适的身份，而最合理的、不会引起注意的身份是独居的寡妇。”亚度尼斯说，“我原本用不着打扮成女孩，但我当时还没能完全掌握自己的能力。合适的选择有两个，要么弄坏歇洛克的脑子，要么就得尽量把自己的形象往‘独居寡妇’上靠拢。”
　　“你还挺体贴啊。”伯蒂忍不住说。
　　“我先弄坏了几次他的脑子，再尽量修好。”亚度尼斯回答，“这才能避免他意识到他眼中的我和周围人眼中的我有多大的差距。”
　　实际发生的事其实没有他说得那么简单，这一过程花掉了他十来年。
　　歇洛克是个极有求知欲的人，他针一般刺人的目光总是在亚度尼斯身体上打转，感谢他的眼神露骨得没有丝毫感情色彩，才没让他们的同居人，温和亲切的约翰，产生些可怕的联想。
　　某种程度上说，他是亚度尼斯的第一个老师。
　　当然，不是最喜欢的那个。


第84章 第三种羞耻（15）
　　“我相信你曾经和福尔摩斯生活在同一时代，先生，但我很好奇，为什么你没有出现在华生所著的传记里？”伯蒂问道，“福尔摩斯当然永远是华生笔下的唯一主角，可你也不是那种可以三言两语就能带过的人，先生。”
　　“请你仔细考虑时代因素。在十九世纪，一位年迈独居的寡妇可不是合适的描述对象，而约翰一贯是位礼貌的绅士。”
　　伯蒂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
　　这意味着他们的谈话必须回到他自己身上。
　　天，尽管伯蒂是主动来向心理医生寻求帮助的那个，可他希望得到的是一位真正的心理医生的帮助——起码是接受了正统的学院教育、有营业执照，或者至少是个人类的心理医生。
　　只能怪他捡到了教官的名片，又实在不敢不来。
　　伯蒂只能盯着自己的手呆呆出神。这是他的手，毕竟他使用它们时毫无阻碍，灵活流畅得就像它们从未被更换过；但这又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没有这么纤长有力，也远没有这么漂亮。
　　他展开手指，观赏它们缓慢地舒展，如同一朵花般开放。伯蒂还记得这双手在不久前枯萎发黑、裸露出血淋淋筋肉的模样，他细细思索，竟觉得那还好接受得多。
　　“我们还在治疗之中。”亚度尼斯慢吞吞地提醒，“你是想谈还是不想谈？”
　　想谈。当然想谈。这世上有几个人会觉得被困在心理障碍里是好事，又有几个人不想摆脱这种麻烦？但伯蒂不认为教官能帮他解决他的问题，可能从学识和智慧上讲教官完全能担任心理医生这一职位，然而教官的劣势也极为致命。
　　教官不是人。
　　教官看待人就像人类科学家看待实验用的动物，真实情况或许还更夸张。伯蒂敢说，教官之所以在做“心理医生”这份工作，就是为了进行人类观察。
　　但有这个必要吗？教官哪怕就坐在自己家里，也能清楚明白地观察到任何一个他想要观察的人类，可他就是要多此一举。
　　这种莫名其妙且毫无必要的仪式感存在于各方各面，虽不至于无法容忍，然而当伯蒂心烦意乱的时候，这些仪式感导致的无用举动无疑增添了他的负面情绪，让伯蒂恨不得以此为借口疯狂地和教官吵上一架……这计划当然只能宣告破产，所有想法都注定只能是想法。
　　至于别的？伯蒂不知道其他人敢不敢，反正他自己不敢。
　　“我能看出来你不想聊自己。”亚度尼斯说，“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不介意换成你更感兴趣的话题。”
　　他极为恰当地在伯蒂胡思乱想的间隙说出了这番话，踩点之准直教伯蒂毛骨悚然。
　　但最让伯蒂毛骨悚然的不是教官说话的时机，而是他竟然又重新开始对教官的不同寻常感到毛骨悚然，就好像他正距离之前那种诡异的心理状态越来越远。
　　按常理来说，恢复正常当然是一件好事，可假若这种“正常”里充满疑虑、恐惧和痛苦，“不正常”中却只有朦胧空寂的、无我的安宁，那么“正常”和“不正常”究竟孰优孰劣就很难断言了。
　　伯蒂最终也只能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
　　“听你的，教官。”他梦游般说，“都听你的。”
　　亚度尼斯微微扬起下巴，那动作显得既神秘又优雅，更加奇特的是他还露出一点微笑。尽管这个微笑从审美上讲称得上动人心魄，可伯蒂仍只被亚度尼斯唇下一闪而过的森然惨白摄住了心神。
　　“你似乎对歇洛克很感兴趣。”亚度尼斯说。
　　约翰·华生端着咖啡走到窗前，张望了一会儿天空，随即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我看外面要下雨了，赫德森太太。”他说，“福尔摩斯还没有回来？音乐会应该在两小时前就结束了，他一定是又被什么怪事吸引了注意力。我希望他这次回来时别再带着伤，那看上去可真是怪吓人的。更何况又马上要下雨了，泡了雨水的伤口很容易发炎化脓，到时候他就得卧床休息。要我说，福尔摩斯是不错的室友，唯独他不能动弹又没有案子的时候除外。”
　　在他身后，爱丽丝摆弄着手中的小提琴，回答说：“你的希望恐怕得落空了，华生医生。”
　　“你在干什么？”
　　“给他换一根新的琴弦。”爱丽丝从容地将打理好的小提琴放回琴箱，“这样，他在焦躁中制造的噪音也能稍许动听一些。起码我是这么希望的。”
　　约翰闷闷不乐地坐到沙发椅上。
　　“无聊了？”爱丽丝问。
　　她站起身，轻巧地绕过沙发椅，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可那丝毫无法增加她本来的身高。
　　她有一张属于孩子的面孔。大大的蓝眼睛，圆润的脸颊，蓬松的金色卷发披散在肩侧，灯火中，那头金发被镀上柔软的微光。
　　“还是你的旧伤又开始疼了。”爱丽丝又说。
　　她沉静地凝视着华生的脸，从那张写满了不耐的脸上获得了答案，于是又重新站起身，走到华生面前，递给他一个圆盒。
　　“我不要。”华生拒绝道，“它确实很有效果，赫德森太太，可有效得太可怕了。请原谅，在你告诉我它的具体成分之前，我是不会再用的。”
　　“我说过很多次，华生医生，这是不能外传的秘方。”
　　华生用沉默表示了拒绝。
　　爱丽丝微微皱起眉，紧接着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她又将手往前递了递，这次，华生顺从地接过圆盒，并且旁若无人地撩起裤腿，将药膏抹在了疼痛的位置。
　　“很好。”爱丽丝说。“有一个总是把自己搅和进危险的咨询侦探已经够我头疼了，再来一个因为病痛暴躁的医生，日子简直没法过。要不是我还控制不好……”她及时打住了。
　　华生如梦初醒。
　　他懊恼地看着手中的圆盒，咕哝着：“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会什么巫术，赫德森太太。”
　　“留着它。你会用上的。”
　　爱丽丝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的人立刻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无力地靠着墙上。细雨被他带进了屋内，又被爱丽丝毫不留情地关在门外。
　　她看着靠在墙上的人。
　　“总是这么及时地开门，赫德森太太。”福尔摩斯苦笑着，“如你所见，我又带着满身的伤回来了。”
　　“华生医生？”爱丽丝没有理会他，而是提高了音调，“华生医生？”
　　有人摔倒在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急匆匆爬起身的人不慎碰倒家具的声音，而后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惊呼：“福尔摩斯！你又怎么了？”
　　华生开始检查福尔摩斯的伤口，而爱丽丝习以为常地代替福尔摩斯做了回答：“刀伤和枪伤，老样子。”
　　她的声音和华生无奈的话音混在一起：“天呐，福尔摩斯，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爱丽丝率先走进房间，华生则搀扶着福尔摩斯跟在她身后。在此期间，福尔摩斯敏锐的眼神一刻不停地在爱丽丝的后背上绕着圈。
　　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爱丽丝身上的每一处细节，从她后脑勺处偌大的蝴蝶结装饰，到她以蕾丝做点缀的肩头，再到她的袖口和手指，她光洁的小腿，连她的脚腕和走路时偶尔露出的鞋底也没放过。
　　华生尴尬地咳了一声，低声提醒：“福尔摩斯。”
　　“赫德森太太，”福尔摩斯就像没听到华生的暗示似的，“你今天没有出过门，是吗？”
　　华生替爱丽丝回话：“当然了，赫德森太太今天一整天都和我待在一起。”
　　福尔摩斯对此似乎有不同的看法，但未发一言。他在华生的搀扶下坐到沙发椅上，爱丽丝取来了医药箱，得到华生匆忙而又感激的道谢。
　　在华生忙忙碌碌的时候，福尔摩斯依然紧盯着爱丽丝。“赫德森太太，”他说，突然痛得倒嘶了一口凉气，不得不暂时中止原本要说的话，转而对华生说，“我的朋友，这伤在我看来还没严重到需要动刀子的程度。”
　　华生把掏出来的子弹扔进银盘，不冷不热地回答：“我才是医生。”
　　自知理亏的福尔摩斯安分了，爱丽丝则坐在他的对面，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对方吃瘪的模样。她的笑意丝毫不加以掩饰，福尔摩斯斜了她一眼，忽而说：“我是在查开膛手杰克的案子时受的伤。”
　　爱丽丝不笑了。
　　她抿住嘴唇，蓝眼睛忽闪了一下，无声地表露出了兴趣。她说：“可开膛手杰克已经许多年没有现身，没准早就死了。”
　　“我不这么认为。”福尔摩斯说着，却忽然将话题拐向毫不相干的方向，“我不知是否只有我注意到了这点，赫德森太太，你正是在开膛手杰克最后一次犯案后不久出现在伦敦的。”
　　这话中的隐含意味十分可怕，华生顿时抬起头，严厉地警告道：“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置若罔闻，继续说道：“你的力气大得不同寻常，总是独自更改房间里的陈设，包括我和华生两个人一起抬都费力的衣柜；你十分富有，品味也不同寻常，华生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我却知道墙面所挂的油画都不是仿品，而是真迹——为此我还特地学习了如何鉴定艺术品；你深居简出，尽一切可能不和外界的人接触，却又总是有身居高位的人乔装打扮后前来拜访；你完全不需要出租房屋谋生，却又接纳了我和华生两位租客……如此种种，怪异之处简直数之不尽。”
　　华生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爱丽丝，又将迷惑的眼神投向福尔摩斯。
　　他看上去完全被福尔摩斯的话给搞糊涂了。
　　爱丽丝说：“放轻松点，约翰，歇洛克没有指认我是开膛手杰克的意思。”
　　“什么？哦，赫德森太太当然不可能是开膛手杰克。我倒不是说她没有这种能力和潜质，但她缺乏连环杀手最重要的特征，她没有犯罪所需的内在激情，那种澎湃的情感力量，而且她并不将死亡这件大事放在眼里。”福尔摩斯说，“但她一定和开膛手杰克有所联系。这是一定的。”
　　“你是吗？”伯蒂插嘴问道。
　　亚度尼斯忍耐而宽容地看了他一眼。
　　“那开膛手杰克到底是谁？”伯蒂说，“一个世纪过去了，我们还是不知道这个连环杀手的具体身份，也许你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教官。”
　　“开膛手杰克是一群人。”亚度尼斯回答，“他们都因我而死。”
　　但当时的他还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85章 第三种羞耻（16）
　　亚度尼斯的态度寻常，既不显得回避，似乎也没多少谈兴。
　　于是伯蒂顿时陷入了纠结之中。
　　他不敢细问，又不敢完全不问；可是要问的话，他也不知道该从哪里问，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做切入口。
　　……这也太难了。他真的是来做心理咨询的吗？
　　应该像这样左右为难的明明应该是医生才对。
　　伯蒂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又偷眼瞧了瞧亚度尼斯。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所有所思地沉吟着。
　　在伯蒂在心里努力打着腹稿，斟酌着删减增添要说的话的时候，亚度尼斯忽然站起身——伯蒂立刻就为这个动作绷紧了脊背，甚至手臂也因为过分的紧张而微微颤抖起来。
　　亚度尼斯走向他，在伯蒂强掩惊恐的眼神中越过他，停在他的背后。
　　伯蒂这才缓慢地松了口气，然而心中惊惧交加的复杂情绪并未散去太多。他悄悄地半歪过脑袋，斜着眼睛去看亚度尼斯在做什么。
　　这个动作难免让他的身体重心稍微倾斜了一点，在高度紧张中，伯蒂没意识到，他身下的椅子，随着他身体重心的转移，也轻微地歪斜了一点。
　　像是活着的生物为了让乘坐的人更加舒适，自发地跟随人的动作做出调整一般。
　　亚度尼斯正停在一个矮柜前。
　　这个矮柜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伯蒂记得很清楚，矮柜出现的位置上一直空无一物。他们所处的房间并不大，放下一张小桌和两个椅子后，椅背和墙面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刚好能容许一个正常体型的成年男人在不侧过身的情况下顺畅地通过。
　　摆下这个矮柜之后，他的椅背和矮柜之间的距离，仍旧能容许一个成年男人不侧身通过。
　　寒意从伯蒂心中冒了出来，好在虽然这件事细思起来极为恐怖，但伯蒂已经差不多快习惯了在这里居住的必备技能。
　　不要多想。他在心中默念道，不要多想就是了。
　　就当自己记住的东西都是假的，自己看到的东西也不是真的。就当这是个噩梦，梦醒了一切就会结束。
　　至于这个梦到底会不会醒，梦的结局又是什么……
　　亚度尼斯拉开了矮柜的柜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那声音听起来并非是拉开了一个柜子，而是推开一扇厚重的、尘封已久的巨门似的。
　　“找到了。”亚度尼斯的声音里沾染了一点愉快，“我就知道被我放在什么地方。”
　　他合拢柜门，转过身，带着手中的琴盒返回座位，而后在伯蒂的注视中打开盒子，取出一把有些陈旧的小提琴。
　　“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亚度尼斯低声说。
　　他轻轻抚摸着琴面，仿佛这不是什么木质的乐器，而是情人的肌肤。他的指腹下，提琴的琴面如焕发了生命一般，呈现出极为柔软细腻的质感。
　　伯蒂认不出来这把小提琴是否具有高度的艺术价值，也不清楚这把小提琴是否技艺精湛。
　　他只能笼统地看出这是把漂亮的小提琴，古老，且被保存地非常完好。
　　亚度尼斯取出琴弓，将小提琴放到膝上，略作调整后，他拉响了它。
　　明净清澈的乐音从他指下跃出，伯蒂简直在错觉中见到空气中漂浮的乐符。闪闪发光的荧粉在飞舞的乐符中漂浮，五光十色，炫目夺人。
　　很难说出这乐声究竟是哪里好听，甚至于你也很难说出乐声好听，因为它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特点。一切感受好像都只是种错觉，就像一个人回忆起印象深刻的初恋，理智上清楚ta不过是个普通人，也有缺点，也有不足，可所有的理智，都不会影响到回想时初恋所留的感受美好温暖得失真。
　　那也是足够真实的失真，在幻想和真实之间取得了精准的平衡。
　　但伯蒂依然有些失望。
　　他不是失望与乐声不够动听和梦幻，他失望的是没有发生任何事。
　　没有可怖的气息在音乐中若隐若现，没有生命正悬在蛛丝上的惊险痛击他的心脏，没有绝望感堵住他的呼吸……
　　没有阴影笼罩住他，让他在濒死的寒冷中战栗。
　　这乐声仿佛浸透了理智。它美极了，却透出十足的清醒，那仿佛超越了人类极限的理智感从音符中渗透出来，稳固了他的精神，也激活了他的灵魂。
　　好吧。先生当然非常可怕，身处这栋房屋中时伯蒂没有一刻不在忍受折磨，但是，难道他不也正受此吸引吗？
　　他需要这道创口。
　　他需要感觉到自己的内在正被恐惧从创口中挤压出去，就像他自己正迫不及待地逃离这幅肉囊一样。
　　来自深处的痛苦让他恐惧，将他封存在肉体之中，然而当他在这里，面对着亚度尼斯，更加浓重的恐惧撬开了驱壳，令他感到一种……释放，自由，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存活。
　　无时无刻，他都在感觉到那道创口正在扩大。
　　脓血由创口溢出，脂肪在创口四周腐烂，他感觉到内部的血肉正在溶解，而皮肤变成了一件不再贴身的、松垮的假衣。
　　他换上了新衣，陶醉不已。
　　然而这乐声，它刺穿了浓雾，也刺穿了他的内心。
　　伯蒂忽然前所未有地恐慌和迷茫起来，他回忆着来到这里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不——不！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它们是怎么存在的？他——他被吃掉了？他还活着，这不——等等，他遇到的那些人才更加——
　　悠扬的乐声使他更加清醒，也更加昏沉，伯蒂挣扎着发问：“先、先生，这首曲子，这首曲子……”
　　亚度尼斯放下手中的琴弓，将小提琴和琴弓放回琴盒，合拢盒盖，把琴盒轻轻放到桌面上。
　　歇洛克从桌面上拿起琴盒，打开它，用手指拨动了几下琴弦。
　　“华生，有人动过我的小提琴？”
　　“赫德森太太帮你换了新的琴弦，或许还保养了一下。”华生回答，“这可不像你会问起的问题，福尔摩斯，你中枪的又不是脑袋，还是说，受伤这件事让你的智慧无法灵活运转了？”
　　“别打趣我了，我亲爱的华生。”
　　歇洛克拿起琴弓，放到鼻尖下深深地嗅闻，一股奇异的腥咸香味充盈了他的鼻腔，还带着一点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你知道赫德森太太是用什么保养小提琴的吗？”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对小提琴一窍不通。怎么？赫德森太太做错了什么吗？”
　　歇洛克暂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取出小提琴，将它夹在腿间，快速地拉了几个音节，这才若有所思地放下了琴弓。
　　“没有，华生，恰好相反，赫德森太太做得太好了。我唯一不明白的是，她究竟用了什么东西给我的小提琴做养护。”
　　“还能用什么东西？”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福尔摩斯从沙发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舒适的室内衣。他环视一周房间，目标明确地走到楼梯口，就在这时，赫德森太太上来了。
　　“你还是坐着休息比较好，歇洛克。”爱丽丝端详着福尔摩斯苍白的脸，“你用了我给华生医生的特效药吗？”
　　“我不会随意使用来历不明的药物的，赫德森太太。”
　　“听您这么说可真叫我伤心，华生医生，难道我还会对我的房客做什么坏事？”
　　爱丽丝的唇边浮现出一缕微笑，那种意味深长的笑意实在是不怎么符合她如今的年龄，但华生丝毫没有觉察到异常之处。福尔摩斯倒是紧盯着爱丽丝的脸，神色稍微恍惚了一下，然而这种神色很快就消失无踪，他的表情也恢复如常。
　　“请千万谅解，赫德森太太，我绝无怀疑你有坏心的意思，这只是一个医生的职业道德。”
　　爱丽丝一笑，转头对福尔摩斯说道：“我给你带了烟斗和烟丝过来，也许你会想试试。”
　　福尔摩斯皱起眉，“不用麻烦，我记得……”
　　“你的针管和药我都扔掉了。”
　　福尔摩斯大叫起来：“赫德森太太！”
　　“干得好，赫德森太太——真不知道福尔摩斯是怎么藏那些东西的，我把他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华生大声叫好，“早该这么做了！”
　　“这是我为你特制的烟丝，经过了一点小小的处理。它会让你舒服很多的，遗忘病痛也不在话下。”
　　华生小声嘟囔：“啊，赫德森太太，你又用什么奇怪的材料做了奇怪的成品？我真怀疑我和福尔摩斯成了你的实验工具。”
　　爱丽丝充耳不闻，将手中的托盘往前递了递，福尔摩斯充满怀疑地看了一会儿烟斗和烟斗里预先填好的烟丝，不情不愿地拿起它，放到嘴边。
　　“我对你的话是不抱什么指望，赫德森太太，我只希望它的味道不那么差……”
　　爱丽丝划燃火柴，微微踮起脚尖，为福尔摩斯点燃烟斗。
　　“请好好品尝，歇洛克。”她压低声音，带着奇异的笑意说，“它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保证。”
　　福尔摩斯盯着爱丽丝头顶的发旋，一言不发地吸了口烟斗。
　　一股丝毫不带烟气的香味在他的口中爆开，还没等福尔摩斯品尝到真正的滋味，就游进了他的肺中，渗进他的血管，立刻使这个老烟枪感受到强烈的上头感。他站立不稳地踉跄了一下，被爱丽丝伸来的手臂搀扶住，又重新站稳了。
　　“福尔摩斯？”华生奇怪地问。
　　“我感觉……”福尔摩斯喃喃地说道，“我感觉好极了……我的小提琴——”
　　华生把琴盒交给爱丽丝，担忧地望着福尔摩斯：“还是我来扶着你吧。”
　　“不必。不必。”
　　福尔摩斯精神抖擞，已经陷入全然无我的兴奋中，他放开爱丽丝，在房间里胡乱地踱着步，双眼灼灼发亮，挥舞着手臂，混乱不堪地念叨着不知所云的话。
　　他的这个状态，反而叫华生放下了心，因为这样的福尔摩斯是他很熟悉的。福尔摩斯遇到有挑战性的案子就会有这样的表现，等他从这种情绪中脱离，自然就会将在此期间思索的内容向同伴一一道来。
　　但身边有一个正在兴奋之中的福尔摩斯并不是件愉快的事，华生既不想打扰福尔摩斯的思考，也不想被福尔摩斯打扰到自己的休息。
　　他同站在一边的爱丽丝打了个招呼，回自己的卧室去了。
　　“你在烟斗里放了什么？”
　　华生一走，福尔摩斯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味道怎么样？”爱丽丝不答反问。
　　“你放得太少了，我没尝出什么东西，但是，这种感觉是全新的。我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混乱过，可是，也从来没这么清楚过。过往的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了，在这种状态下，我思考的能力被提升了无数倍，如果我能一直拥有这个状态——”
　　“那你的生活会比现在还要无聊。”爱丽丝说。
　　“你说得对。”
　　福尔摩斯冷静下来。他重新坐回沙发椅，拿起小提琴，不假思索地演奏起脑中迸发的灵感。
　　“这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一曲，由福尔摩斯所作，由福尔摩斯当时演奏的小提琴演奏。”亚度尼斯说，“我给他尝了一点我的血肉，当然，也可以换句话说，我被他品尝的血肉也品尝了一点他。”
　　“……”伯蒂眼神涣散。
　　“这首曲子在演奏人类的理智。人类的理智多么值得歌颂。”亚度尼斯说，“歇洛克·福尔摩斯，我就知道他会给我带来惊喜。”


第86章 第三种羞耻（17）
　　窗外的新月升高了，在窗框边留下尖尖的一点。
　　亚度尼斯端坐着，双手轻轻合十交叉。
　　他纤长的手指交织在一起，伯蒂的眼神长长地落在他的手指上，而在他的错觉中，亚度尼斯的手仿佛是无数缠绕在一起的人体，淡淡的血色令白皙的皮肤如腐烂的肉泥般潮湿，并且散发出一股诡异的腐臭气息——这气味让伯蒂感到腹中饥饿。
　　“你……”他无法自控地说，“你让他吃了一点……你？”
　　“啊。”亚度尼斯笑了，并不是嘴唇在笑，而是眼睛在笑，“我偶尔会用我自己招待喜欢的人类。”
　　这个微笑里带着分寸恰好的暗示，足以让伯蒂理解这个招待里的双重含义。
　　伯蒂壮着胆子端详了一阵亚度尼斯，虽然不明白教官为什么表现出了十成十的好心情——也完全不想明白——但这已经足够他提出自己的想法。
　　“这次结束之后，我希望能、能回去住，先生。”
　　亚度尼斯既惊讶又担忧地望着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如果是哪里有所怠慢，请千万要说出来。伊薇一向把客人们照顾得很好，这栋房子也一向欢迎所有类型的客人，坦白说，我还以为你会想永远住在这里呢。”
　　没什么不好的。
　　每件事都那么合乎心意，温度、湿度和光照，每天送来的三餐和甜点和夜宵，甜美性感的邻居……和谐融洽地分布在一起，齐心协力地包裹着他。
　　伯蒂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它们结实有力，崭新而瘦削，又陈旧得像是从二十年前一直使用到今天。
　　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没什么不好的。最好的是他的运动量没有增加，食量越来越大，却每天都在变瘦。
　　像是一头被精心养肥的猪，但屠夫并不宰杀他，而是在他的睡梦中精心剔下他的肥肉。
　　这一过程毫无痛苦，所以也没什么不好的，是吧？直到刚才之前伯蒂都这么想，可转瞬间，他的念头就起了变化。他想这是不对的，这是不正常的，他需要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我只是离开自己的地盘太久了，先生。”伯蒂战战兢兢地说，“你也知道，哥谭没什么忠诚可言，一个离开太久的老大，回去之后最好的结果也是丢掉位置留下小命，我必须要回去巩固一下自己的地位。”
　　“大概是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你的时间概念出了差错。”亚度尼斯说，“你只在这里住了一天。”
　　伯蒂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但，当然，客户的要求永远是第一位。”亚度尼斯站起身，走到门前，为伯蒂打开了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
　　“就这么让他走了？”伊薇在他背后窃笑，“为什么呀？留着他嘛。”
　　亚度尼斯随手撇开她：“行了，别再和房子抢吃的了。你吃的不是肉。”
　　他停了一下，问：“邀请函都准备好了吗？”
　　“都写好了！房子说它寄出去了！”伊薇立刻精神抖擞，一路小跑地跟在亚度尼斯身后，随着亚度尼斯一起穿过漫长昏暗的走廊，“真没想到都市传说是真的，原来真的有地方提供这种服务……虽然提供服务的不是人类……”
　　“我们没有提供任何服务。我们更没有以任何形式对参与者收取任何费用。”亚度尼斯平静地说，“这场宴会更像是一场免费的艺术展。”
　　“我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这种话。”伊薇狡猾地眨眼。
　　最前方的门打开了，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吹拂进来，热浪涌进房间，热带植物特有的宽大叶面彼此扑打摩擦的声音，和海潮声热烈地拥抱在一起。
　　门外阳光灿烂，世界色泽鲜亮得像是煮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
　　“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房子里可以有一座热带岛，但是这座岛又存在于房子外面，客人们可以坐船或者坐飞机上岛……”伊薇嘟嘟囔囔地左顾右盼，“魔法就可以不讲道理吗？”
　　“这不是魔法。这是科学。”
　　“你最大，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咯！”伊薇说，“受邀的客人们什么时候来？”
　　“最恰当的时候。”亚度尼斯说。
　　他在空无一物的地方推开另一扇门，这扇门的边缘向外延展，晕染出门后的整个建筑。
　　那是一座高耸的城堡，能令人轻易地联想到中世纪、巫师、吸血鬼等等元素，房屋的表面却没有任何富有特色的细节。粗糙的设计和惊人的表现力达成微妙的平衡，看得久了，这种超过人类理解认知的混乱感会让人从喉咙里呕出自己的内脏和脑子。
　　伊薇比亚度尼斯更早发现不对：
　　“这个不太好哦，会让所有客人都疯掉的吧。让房子再细化一下？或者加点雾什么的？”
　　“不用为他们担心。”亚度尼斯回答，“它正适合那些接到邀请的客人。”
　　福尔摩斯手持放大镜，伏趴在桌面上，全神贯注地研究着这张邀请函。他长时间保持着这个姿势，因为看得过于认真，华生一连声的催促完全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老天，福尔摩斯！”华生无奈地走到他背后，用手指轻叩桌面，说道，“醒醒，福尔摩斯，你又在忙什么？”
　　他打了个哆嗦，感到房间里冷得不正常，于是看向壁炉。
　　壁炉里干干净净，不仅没有火，甚至找不到半根柴。桌面上乱七八糟地堆着玻璃容器和滴管，宽大的木桌上，一个个被腐蚀的印记清晰可见。
　　福尔摩斯又废掉了一张桌子。真不明白赫德森太太是怎么能做到对此不发一言的。
　　“我亲爱的华生，最近一直没有案子来找我，还能有什么忙的？我只好做做稀奇古怪的研究。前阵日子，我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说我能从一张信封和邀请函上了解到所有适用于侦破工作的信息，并且对所有读到那篇文章的人发起了挑战。你知道这件事的，对吧？”
　　“我的确知道。”华生回答道，“我还知道你收到了不少试图挑战你的信件，而你漂亮地看破了他们的所有伪装。尽管我已经在和你一同居住的时间里深刻地了解了你的智慧，但这件事依然让我大开眼界。”
　　福尔摩斯收起放大镜，将那张邀请函推到华生面前。
　　“看看这个。”
　　华生好奇地俯下身，打量起这张邀请函。这是张巴掌大的淡黄色硬纸，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地址，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更没有时间。华生凑到邀请函上嗅了嗅，闻到一股迷人的淡香，似乎是女士香水，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清楚这股香味是想模仿什么花朵。除此之外，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只能猜这大概是女士的来信。”华生说道，“不过你在报纸上发出了挑战，所以香水味也可能是混淆视线用的。”
　　“你还是老样子。不多尝试一下吗？”
　　“别再捉弄我了，老朋友。”
　　华生从福尔摩斯的态度中看出了些许端倪，尽管福尔摩斯偶尔会以看他抓耳挠腮却一无所获的模样为乐，可当福尔摩斯的思路受阻，这位聪明绝顶咨询侦探总会一再请求他的室友多讲几句，并声称哪怕是错的，也能启发他的思维。
　　“快为我解谜吧！”华生叫道。
　　福尔摩斯沉吟了几秒，说：“我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看出来。纸张的材料我不认识，也看不出产地，墨水也不是我了解到的任何一种。在这之前，我试过用化学试剂对付这张邀请函，之后我发现哪怕是浓硫酸也无法对它造成损毁，在进行了各种尝试后，我甚至将它投进火炉，但炉火都烧尽了，它也没有丝毫变化。”福尔摩斯说道，“太奇怪了，我亲爱的华生，你能想象到吗，这个世界上竟然存在一种无法损毁的纸张。”
　　他的双眼因为兴奋而闪闪发光，说话间不停在椅子上扭动。这孩子般的行为让华生失笑，他摇了摇头，从胸袋里抽出两张票，说道：“赫德森太太送了我们两张音乐会的票。等你研究完了我们一起去吗？”
　　“赫德森太太送的？哦，那值得一听，她手里总有数不尽的上等货。”福尔摩斯心不在焉地说，“德国音乐，对吗？”
　　华生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喜欢德国音乐，而你对此毫无研究。如果你细心一点，会发现赫德森太太在细节上的把握堪称完美，她给我们的永远是我们最喜欢或者尝试之后会最喜欢的。前者还能归功于她的观察力和智慧，后者就是我怎么也无法想通的事情了。或许是女人的天赋。女人就擅长这些。”
　　华生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愈演愈烈，他怎么也无法忽视。
　　“福尔摩斯。”
　　“什么事？”
　　“能告诉我你是在哪里发现这张邀请函的吗？你发现它的时候，外面是不是没有信封？”
　　“楼下客厅的茶几上。是的，没有信封。只有一张邀请函。”福尔摩斯专注地望过来，“我看出来你有话想说。”
　　“你有没有想过……”
　　“请尽管直说。”
　　华生有点吞吞吐吐，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刻意从邀请函上移开了视线，说：“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不是给你的挑战，而是别人给赫德森太太的邀请函？”
　　福尔摩斯愣住了。


第87章 第三种羞耻（18））
　　布鲁斯亲自打开了门。
　　“真是稀客。”他挖苦道。
　　亚度尼斯将手杖扔到他怀中，布鲁斯敏捷地一抬手就将它捞到手里，翻来覆去地打量这东西：“手杖？你来我家为什么要拿手杖？”
　　他说话间，亚度尼斯已经松开腰带，解开粗呢大衣的扣子，将外套脱了下来，同样往布鲁斯的身上一扔。
　　布鲁斯稳稳地抱住了大衣。
　　“嘿！我是迎宾吗？”他不可置信地问，同时紧紧跟上了亚度尼斯的脚步，“喂，喂，你在听我说话没有？！”
　　亚度尼斯在沙发上坐下了。他舒畅地叹了口气，随手打了个响指，屋内的灯光全部熄灭，明亮又苍白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同时涌入屋内的还有带着碎雪的冷风。
　　壁炉中冒出一簇火星，紧接着火焰膨胀、扩张，烧着了整面墙壁，热浪很快就让凛冽的空气又温暖起来。
　　布鲁斯把手杖和大衣扔到一边，走到亚度尼斯面前，做出打响指的动作：“这是什么？”
　　“什么‘这是什么’？”亚度尼斯眨了一下眼睛。
　　“这个，”布鲁斯打了个响指，“这是什么？”
　　“你不是看到了？为了这一切东西，阳光啊，雪风啊，炉火啊，要变出这些来。都是魔法的事儿。”
　　这下布鲁斯是真的确定不对劲了。他往身后一倒，重重地陷进沙发，惬意地舒展了一下四肢，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第一，你做这些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不管是念咒语还是打响指；第二，你用的不是魔法，没人知道你用的是什么；第三，你的心情好得不正常，而根据我的经验，你心情好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康斯坦丁确实来过，放宽心，亲爱的，”亚度尼斯轻轻弹了一下舌头，将这个昵称念得低沉而粘连，“这次倒霉的不是你——就算是你又怎么样呢？你不会记得那些事情。”
　　“那才是最糟的部分！”
　　“你记得的时候会感谢我让你忘记的，布鲁斯，我亲爱的弟弟。”亚度尼斯轻笑了一声，“超级英雄都会有一个起源故事，我毁掉了属于你的那个，当然要补上更多更好的。这可是我们当初的约定。一个完整的、没有缺憾的、幸福的家庭。”
　　他说得意味深长，布鲁斯却理解不了其中的深意。
　　他怀疑地盯着亚度尼斯，毫不客气地指出重点：“但你把我关于约定的所有记忆都拿走了。这完全就是你的一言堂。”
　　“我知道啊，所以我只拿走记忆，留下了感受。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亚度尼斯懒洋洋地说，“行了，让我们安静地呆一会儿吧，就像你还很小的时候，父母出门，只有我照顾你的时候一样。”
　　布鲁斯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照顾我的是阿尔弗雷德，你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拿我做奇怪的实验。”
　　“那是多么美好的旧时光啊。”亚度尼斯怀念地说。
　　“介意我问一个问题吗？”布鲁斯说。
　　“请。”
　　“为什么你一直叫康斯坦丁的姓？你们已经很熟了。我是说，你叫我布鲁斯而不是韦恩，所以显然你会根据熟悉程度改变称呼。”
　　“我已经有过一个约翰了。”
　　“哈？一个？只有一个？我不知道你还会给不同的情人独一无二的称呼。”
　　“约翰不是我的情人，是我的房客。”
　　布鲁斯震惊了：“你那房子还能租出去给人住？谁住能不疯？”
　　“不是我现在住的房子，是另外一栋。”亚度尼斯敲了敲膝盖，“现在那栋房子已经变成世界著名景点了。你还去参观过。”
　　布鲁斯立刻锁定了“约翰”的人选。
　　“……约翰·华生？”他是个自控能力很强的人，但此刻仍旧惊呼起来，毕竟那是他崇拜了很多年的侦探，“还有歇洛克·福尔摩斯！”
　　等等。既然这两个人是房客，那亚度尼斯岂不是……
　　作为福尔摩斯的粉丝以及从演绎法里学到很多的侦探，布鲁斯当然熟读过《福尔摩斯》并对里面的剧情了如指掌，只要稍一回忆，他就知道了亚度尼斯曾经扮演过的身份。
　　“寡妇。”布鲁斯忍了又忍，还是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寡妇！做过脱衣舞娘的寡妇！亚度！你是怎么得罪华生的！他说你是个‘热情亲切、交友广泛、风韵犹存’的寡妇！‘年轻时可能做过一点错事，但绝不影响其魅力’的寡妇！”
　　亚度尼斯困扰地说：“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关注这个。这也不好笑。”
　　“我哥是个寡妇。”布鲁斯摸着下巴说。
　　他安静了几秒，又一次爆笑起来。
　　等他笑够了停下来，一直礼貌地保持着安静的亚度尼斯才说：“我给你带了礼物。”
　　“是什么？”布鲁斯打起精神，好奇很快被警惕所取代，他上下打量亚度尼斯，“你确定那是一份‘礼物’而不是灾难？”
　　“嗯……”亚度尼斯轻轻地笑了，“别看我，不在我身上。刚进门我就给你了。”
　　“你带了一根旧手杖和一件旧大衣给我当礼物？”
　　“那是福尔摩斯的。上面有标记。”
　　布鲁斯立刻把手杖和大衣抱到面前，翻找了一通。手杖上确实刻着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缩写，大衣内侧则用金线绣上了全名。
　　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亚度尼斯就拒绝了他：“烟斗是他送给我的，是我的收藏品。”
　　在布鲁斯露出失望的表情前，他又说：“但这份礼物依然非常有价值。关于他的生平，我想你应该如数家珍。”
　　提示如此明显，布鲁斯的蓝眼睛马上又闪闪发亮了：“是、是他和莫瑞亚蒂在莱辛巴赫瀑布决斗留下的那根登山杖吗！”
　　真可爱，他开心得说话都打磕巴了。
　　“还有他当时穿着的大衣。”亚度尼斯说，“顺便一说，这本来也是我送给他的礼物，所以我在他离世后带走了。贝克街里展示的那两个是仿品。”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布鲁斯发自内心地恭维道。
　　不管第几次听到这句话，看到这样的笑容，亚度尼斯都感到无比的愉快。
　　布鲁斯很快就会为这句话后悔的。
　　但那岂不是更加妙不可言？
　　推门声打断了尴尬的沉默。
　　爱丽丝端着银盘出现在客厅，银盘上放着茶水和慕斯蛋糕。
　　浓郁的香味随着她一同涌入房间。有起码一秒钟，华生觉得这股香气的来源并不是她手中的下午茶，而是她本人——她的身体本身。
　　但这个再荒唐不过的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消失在他的脑海深处，约翰扬起热情的笑容，提高声音：“郝德森太太！我们正谈到你呢！”
　　爱丽丝的眼神在空荡荡的桌面停顿。
　　而后她才慢吞吞地抬起头，静静地望过来。
　　华生为这一眼心虚不已，下意识理了理领口，张口想说点什么，又没办法从脑袋里搜出合适的词汇。他的思路打了个飘后就回不去了，双眼逐渐定格在爱丽丝的银盘上。茶水和蛋糕的香气几乎钻进他的脑子，让他开始幻想今天的下午茶会有多美味……
　　“请过来坐，歇洛克，约翰。”爱丽丝弯下腰，将银盘笔直地落下，正正好放在桌子的正中。
　　还没等华生应声，福尔摩斯就迈着大跨步走到了沙发边上，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华生抱歉地对爱丽丝笑了笑，并着福尔摩斯的肩膀坐下了。
　　“这是今天的下午茶。”爱丽丝说。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位房客的表情，好似完全不知道那张邀请函出现过，仅仅只是困惑于华生异常的态度。
　　“您真是太好了，郝德森太太。”华生努力吞咽唾沫，“您只是我们的房东，却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事。”
　　“请放心，我所做的远比不上你们的付出。”爱丽丝说。
　　她的蓝眼睛像是镜面一样，平滑地、忠实地印出华生的面孔，随后，镜子里的那张脸换成了福尔摩斯：“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歇洛克？”
　　“那是因为我在思考，郝德森太太。”福尔摩斯说道。
　　“看来你有新的案子了，这座城市非常适合你，看上去它充满了犯罪……和黑暗的东西。”爱丽丝说，“我注意到你拿走了这里的邀请函。”
　　“我以为那是某位不愿意透露身份的求助者给我的。”
　　“要这样说也没错。那确实是送给你的。”爱丽丝说，“你对他的态度有些过于粗暴了，歇洛克。要知道，他在异乎寻常地强大的同时，其实也异乎寻常的脆弱。”
　　“他？”
　　“邀请人。”爱丽丝沉吟了一会儿，“就当他是我的后辈吧。”
　　“如果我没记错，郝德森太太，你并没有任何亲人在世。”
　　“我从未提及过这种事情，歇洛克。不过我确实从不联系我的亲人，不接受他们的帮助，就当他们都过世或者还未出生——因此你的推理也不算出错。”
　　“这份邀请函似乎是用非常特殊的材料制作的。”
　　“……它采用了一些你所不了解的科技，歇洛克。非常精妙，并且非常隐秘，从未有人真正理解这种科技，但又确实能解释很多发生在现实中的事情。”爱丽丝幽幽地说，“请不要放在心上，这种科技对你的工作毫无帮助，甚至非常影响你的理性。至于我为什么知道，歇洛克，我从来没有掩饰过我广泛的交际圈。”
　　福尔摩斯看上去半信半疑，但作为科学的忠实拥趸，他接受了这个解释。
　　“我能有幸得知是什么科技吗？”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
　　“量子力学。”她确凿无疑地说。


第88章 第三种羞耻（19）
　　很难想象有外地人会喜欢哥谭这座城市。哪怕在伯蒂这个本地人看来，哥谭也像是一直伏趴在海岸边的巨大癞□□，后背上布满了丑恶的凸起和坑洼。有时候，他甚至认为，不是常年阴云密布的天气造就了哥谭的气质，而是哥谭的气质造就了这样的天气。
　　绝大多数哥谭人都终身生活在这个城市，这令哥谭像是一个封闭式的孤岛。
　　孤岛上的居民不知道外面还有一个世界存在——不，不是理智上的不知道，而是情感上的不知道。就像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基督徒能够在充分理解达尔文进化论的同时，又坚信人类由上帝造就一样。人类的浅薄在此，深奥也同样在此。
　　从先生那里回来后，伯蒂时常陷入古怪的思考之中。
　　他以为他回家后的梦里一定会充满光怪陆离的内容，然而事实恰好相反，他一沾上枕头就感到疲惫如山般压下，而他只经过了闭上眼的这一瞬间，就进入了死亡般的沉眠。
　　醒着的时间段里，他对自己掌握的小小帮派做出了一些安排。惩罚因为他的离开而蠢蠢欲动的属下，暗杀妄图窃取他的财富和权力的对手，处理一些不能写在书面上的交易，为完成了任务的雇佣兵们付清尾款。
　　他忙碌得要命，每天从睁开眼睛就开始与人会面，用餐的时候还要查看这些天积压下来的情报文件。
　　哥谭是世界上节奏最快的城市，因为死人太频繁了。说不定昨天才结成同盟，今天就得因为对方被灭了满门而提心吊胆，唯恐被连带着一起解决了。
　　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利益，他得知道哥谭的上流人们都在干什么，还得知道又有哪些麻烦人物从疯人院里越狱。掌握后者的情况要比前者重要得多，同样也要麻烦得多，得从无数小道消息里筛选出最接近真相的那个。
　　当然了，老道的哥谭人都知道，永远有捷径可以走。只要关注蝙蝠侠的动向，了解他询问的问题，自己再有几分实力，就能在哥谭保住性命。
　　蝙蝠侠最近在追查军火动向。这是常规的小麻烦，堪比其他城市的盗窃案。
　　这说明“大人物”们的计划还停留在计划阶段，正是他们这些小帮派张口抢食的好时机。
　　但伯蒂对此毫无欲望。过去那些催促着他、逼迫着他往上爬的东西都消失了，他的食欲大减，吃东西对他来说再没有任何享受可言。他越来越少地感觉到饥饿，越来越多地感觉到饱足，然而，与此同时，一种崭新的渴求愈演愈烈。
　　终于结束了工作，他让保镖都停留在门外，独自坐进沙发。
　　正是先生赠送给他的沙发。一个精巧、舒适、甜美的柔软怀抱。它拥抱他的热情比最浪荡的昌技还要过火，那股恨不得包裹住他每一寸皮肤的劲头，叫他又受用，又恐惧。
　　——赩燏
　　伯蒂试过摆脱它，可很快就投降了。胎儿不可能脱离母体，那不是上瘾或者迷恋，而是一旦脱离就会死亡。
　　他不是对自己投降，而是对死亡投降。
　　他躺在沙发上，注视着窗外的哥谭。浪潮向他涌来，剧烈的颠簸让他越来越深陷入沙发。
　　他慢慢地沉下身体。
　　一点，又一点。保持着节奏。他的皮肤蠕动着，像是蛇的喉咙在吞入食物。
　　伯蒂吞入了沙发。
　　又或者沙发吞入了他。
　　现在，他完完整整地包裹住沙发了。
　　又或者沙发包裹住了他。
　　他闭上眼睛，发出惬意的咕哝，如母体中的胎儿发出呓语。
　　沙发紧紧地压缩着，挤压着那具原本包裹着伯蒂的肉囊，温柔的爆裂声浸在水声中。它慢慢地嵌合到伯蒂的皮肤里，鲜红的液体被它收紧的动作拧出来，浓稠的红浆活体般游动，爬满沙发的表面，又凝结，变硬，结痂。
　　孤岛上的居民不知道外面还有一个世界存在。
　　伯蒂知道了。
　　亚度尼斯在哥谭的小巷中漫步。
　　血腥味。痛苦。惨嚎。
　　被摧毁的人，被折辱的人，被碾磨的人。
　　阴沉的浓雾。明亮的灯光。豪车、华富、美酒、珠宝。哭泣，尖叫，呜咽，呻吟。挣扎，抽搐，战栗。在绝望中高潮，亦或是在高潮中绝望。
　　它们全都是会令人类快乐的东西。
　　而令人类快乐，会令他快乐。
　　……好吧，那不会令他感到快乐，他不会快乐。但起码那已经足够接近。
　　尽管去接近它似乎也毫无道理可言。他更应该做的是回到他的母亲和妻子的怀中，回到祂伟大的躯体里，被祂消化，也由祂孕育。
　　但总有些属于人类的东西还潜藏在他的深处，给予他一些行动的逻辑。
　　这很让他烦恼。
　　“……这就是你把我抓到这里来散步的理由？”康斯坦丁极其无语。
　　“我以为这是约会？”亚度尼斯压下眉尾，露出委屈的、惹人怜爱的神色，“吃饱喝足，身体交流，短暂休息积蓄体力之后，再在景色优美、气氛温柔的地方牵手散步，吐露心声——”
　　“奇怪，”说到这里，他已经接近自言自语了，“明明每一步我都严格执行了。你没有意识到这是约会吗？”
　　康斯坦丁咳出一口血来，又抬起空闲的那只手，粗暴地抹掉血迹，说：“我刚才监狱里刚打了一架。我的肋骨断了三根，三根都戳进肺里了。我的小腿被锤了几下狠的，可能是假性骨折。”
　　亚度尼斯垂下头，吻了吻康斯坦丁的手背，温柔地回答：“虽然你不是为了这次约会才特别地梳妆打扮，但我还是非常满意。”
　　康斯坦丁剧烈地咳嗽着，血沫溢出唇角，他很不耐烦地舔掉它们，然后把沾着血的唾沫吐到亚度尼斯的脸上。
　　“……”亚度尼斯没有躲开。
　　他凝视着康斯坦丁，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没办法分清康斯坦丁到底是在挑衅还是在与他调情。
　　于是他抬起手，递出夹在指间的丝卡烟。
　　“我这样能抽烟……？算了，死不了。”康斯坦丁叼起烟嘴，烟头无火自燃，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烟头亮得像一枚星星。
　　他又一次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水和烟雾同时从他的嘴唇鼻腔里淌出，他在疼痛中拧着眉，咳嗽得愈发激烈，哪怕这样，他也用牙齿牢牢咬着烟头，用力到咬肌和眼角都在痉挛。
　　漂亮的面孔淡化了一些表情上的狰狞，然而艳红的血、灰白的烟雾掩映中，康斯坦丁相比起人类，更像是恶鬼。
　　亚度尼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发自内心地夸赞道：“你很美丽，康斯坦丁。”
　　“比、咳咳、比不上你，美人。”康斯坦丁艰难地从牙齿和烟嘴里挤出这句话。
　　“和我做比较是不是过于吹毛求疵了？”
　　亚度尼斯仍旧专注地凝视着康斯坦丁。
　　这是哥谭，所以当然不会出现什么“阳光投射在他身上，为他的面孔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的事情，但亚度尼斯的皮肤表面确确实实地在散发微光。
　　仿佛光洁完美的陶瓷沾着水迹，带着血的唾液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一直落到他的颈边，仿佛一路燃烧了过去。他散发出一股又甜又腥的、混乱暧昧的气味，康斯坦丁分明地从这股气味里嗅到了他自己……
　　明明已经做过那么多更加夸张、更加诡异的事。
　　康斯坦丁并不认为他爱亚度尼斯。
　　触碰亚度尼斯是危险的。祂的存在撕裂了世界的运行规则，尽管这规则在祂漠不关心时也岌岌可危，尽管这规则本就只是看起来有其规律。
　　可是在祂之前，世界只是混乱和滑稽而已。祂的存在却令一切联系都被折断，被摧毁，连混乱和滑稽都不再有。
　　“饶了我吧。”康斯坦丁说，“求你了，饶了我吧，我是个贱货，我是个表子，你喜欢贱货表子的话满哥谭都是。我有什么好的？饶了我吧。”
　　他已经无法呼吸了，嘴唇乌紫，生命的火光逐渐熄灭着，情绪在此时都褪去了，他昏沉而麻木。
　　疼痛之中，他的嗓子和舌头反而灵活起来，因此将话说得无比流畅，每一个字都和着血和命掷出。
　　“饶了我吧。”他重复道。
　　这个怪物竟然敢对他说“你爱我”，还用那么肯定的语调。他知道人类的爱是什么东西吗？他知道这东西有多复杂吗？他知道心绪因为别人的微小行为起伏不定是什么感觉吗？他知道依赖和占有欲产生的感受吗？他知道嫉妒是什么吗？他知道什么？
　　亚度尼斯静静地说：“你知道吗？”
　　啊。啊。啊。
　　康斯坦丁想要纵情大笑。
　　他快要死了，可狂喜依然从他的喉腔里喷出来，变作古怪凝滞的“嗬嗬”声。哑巴就是这样笑的吧。他不在乎。他想要大声狂笑，然而在生命的最后片刻，他连“嗬嗬”声都无法发出。
　　血雾蒙住了他的眼睛。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可又无疑地看见了亚度尼斯。
　　这个怪物依然目不转睛地凝视他，他同样依然不认为他对这个怪物怀有爱意。
　　可亚度尼斯微微地笑了，笑容竟然澄澈宁静得像是辉光中没有波澜的海面。
　　“想要我饶过你吗？我并不是第一次听你说这种话。”亚度尼斯说，他的声音魔咒一样伸进康斯坦丁的大脑，“你骗起自己来也很卖力啊。”
　　亚度尼斯放开手指。
　　在真正理解之前，康斯坦丁用最后一点力气扣住了亚度尼斯的手。
　　亚度尼斯回握住他，这怪物手掌中似乎长出了尖刺，并且这尖刺钻进康斯坦丁的血管，让他的心脏轻微地瘙痒和疼痛起来。


第89章 第三种羞耻（20）
　　神迹。
　　超乎凡人之力的、违背自然规律的、无法解释的事。
　　“康斯坦丁。”
　　他听到了祂的声音。
　　“再一次醒过来。”
　　那个声音这么命令。
　　他嗅到了奇异的腥香，于是仿佛痛饮过烈酒一般醺然。他闭着眼睛，然而不属于人类的感官却从他人类的身体里生长出来，如同一口自他口中吐出的烟雾一般向外逸散。
　　人类的头脑无法理解这异样的感官。
　　但他的心——他的情感——
　　他的——
　　他、他却——
　　他理解了。
　　他理解祂了。
　　难以言喻，难以表述，难以描绘。没有任何相近的东西可以用作比喻。祂——亚度尼斯——啊，原来祂确实是一个“他”。
　　“你居然在想这个？”
　　亚度尼斯说。
　　烟雾轻轻地笼罩了亚度尼斯，于是，这一次，康斯坦丁逐渐勾勒出爱人的面目。
　　他并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然而确实出现了一条路径，将他与他不可名状的爱人联通。
　　“爱人。”
　　亚度尼斯轻轻地说。
　　祂不是在说话。祂是更加庞大的一团浓雾，时而澄澈如水流，时而旋转如群星，时而焚烧、爆裂、坍塌，无尽地漫延出去，仿佛是某种天外之物偶然投下的、扭动的影子。
　　祂在唱歌。
　　不，祂并未真正意义上地通过自己的躯体歌唱，只是祂发出的声音无比曼妙，那么辽阔和空旷，仿佛巨大的石窟里一滴溅在地面的水所发出的回音。
　　他只捕捉到这回音中的一点余韵。
　　但他已感到人类的肢体正因这点余韵腐败，那感觉并非死亡，而是时间。
　　时间并不如死亡一样惹人讨厌——他想，但这想法朦朦胧胧的，隔着玻璃纸一样不真切。他还有意识，那么，他是死了吗？不——没有，他感觉到了，他没有死，只是时间在流逝，不断地、不断地流逝，而他始终没有触摸到死亡——
　　“人本来也不会死。”亚度尼斯静静地说，“所以人才可以那么轻而易举地复活。真正的死亡……”
　　祂的歌声变得更加辽阔、更加空旷，恢弘又光怪陆离，祂的歌声在描述梦境，一个囊括了所有时间线的梦，一个将无穷宇宙笼罩其中的梦。
　　“……死亡亦会消逝。”亚度尼斯说，“那才是‘死亡’。”
　　祂的形容多么完美。没有任何冲突，仅仅是真理其本身而已。祂的世界多么广阔，抚平了他的所有伤痛，也平息了他的所有愤怒。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曾经发生、正在发生、即将发生，他只是宇宙中一颗星球上某条河流中的某一滴水珠，因为某一个巧合跃出水面。
　　这就是你眼中的世界吗？
　　“不。”亚度尼斯的声音依然轻柔，“比这更混乱，更广阔，更复杂，更……”
　　祂的歌声停下了。戛然而止。甚至让他感到有点不适。仿佛习惯了巨响的人突然来到寂静处，相比起外界变安静这种可能，这个人会更疑心是否自己聋了。
　　“……痛苦。”
　　这个怪物用人类的语气说。
　　祂——他听起来不是很确定。然而他又如此美丽，他的声音，他所发出的人类的声音，明亮得像是雾霭中的一束辉煌金光，如此稀薄，由此愈发明亮，如此明亮，由此愈发稀薄。他的不确定因此显得天真起来了，却并非孩童的天真，而是……
　　……被脱光了衣服后，还会咬着指头说“哥哥你在干什么”、“感觉好奇怪，痛痛”的天真。
　　直白地形容，天真得像个生理弱智。
　　“唔。”亚度尼斯含糊地说。
　　祂听起来不打算争辩，也不否认他的想象。那么事实和他的猜测大概相差无几，从生理——如果这个词能用来形容亚度尼斯的话——上说，祂没有这种功能。
　　祂没有痛苦这种功能。
　　祂没有所有和情绪有关的功能。
　　他指责的话竟然是真的。祂真的没有那种东西。
　　康斯坦丁在幻觉中眨了一下眼睛，想要看清亚度尼斯的表情。他用力转动眼球，血雾淡去，他的视线慢慢清晰。
　　“康斯坦丁。”亚度尼斯说。
　　祂的声音里带着疑惑，究竟是伪装还是真实呢？康斯坦丁涣散地想着，他觉得这个怪物假装自己是人类太久了，不是以人类的时间观念为尺度的太久了，而是以祂自己为尺度的“太久了”。
　　此刻他正在生死的交错之间。不过这不是值得多考虑的事，总之他已经经历过太多遍了，死而复生是神迹，而神迹又往往是重复出现的。以人类的标准说，他会死去无数次，又复活更多次，那都不是真正的“消逝”。
　　“喂，弱智。”康斯坦丁说，“我怎么还是看不见你？”
　　他感到一抹淡淡的烟气覆住他的双眼。
　　他看到了——
　　那抹烟气重新遮住了他的眼球。
　　“不必说。不必想。忘记吧。”亚度尼斯说，“你明知道这对你没有好处。”
　　康斯坦丁并不答话。他做过的没有好处的事情多了去了，为此也算是吃尽苦头，然而下次碰到了，他还敢再做。他只是沉默地体会着。
　　这个怪物假装自己是人类实在是太久了。
　　“我们还没有散完步。”他说着，举起自己始终被亚度尼斯握住的那只手。
　　亚度尼斯点了点头，又重新带着他往前。
　　这里依然是哥谭，却变了个模样。康斯坦丁用烟雾般的感官俯瞰这座城市，看到了精密且工整的几何结构。地上的建筑和地下的管道构成了花田般绚烂的纹理，色泽艳丽，如同被搅散的彩虹。
　　这是一座堕落的城市。
　　人类的情绪在拼尽全力地燃烧，于是满城都是星星点点的微光，像花田中飞舞的萤火虫。康斯坦丁意识到他们都是快乐的。当然，他们痛苦、绝望，可他们都无比快乐，满城都是纵情的欢笑。
　　他忽然意识到，哥谭绝对是一座景色优美、气氛温柔的城市。
　　“我……”康斯坦丁若有所思地说，“我疯了？”
　　亚度尼斯中肯地说：“应该没有。”
　　因此康斯坦丁明白过来：“我疯了。”
　　“没有。”
　　“你不懂。”康斯坦丁说，“你是个弱智。”
　　“……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亚度尼斯说，“你真的没有疯。”
　　“给我证明。”
　　“有一个非常简单而且易于操作的判断方式是，当你明白到你的状态不是正常人类应有的状态，并认为自己可能疯了的时候，”亚度尼斯说，“你恰好没有疯。”
　　康斯坦丁认为这话有道理，没有提出异议。
　　他们肩并着肩漫步，时间长得没有终点。康斯坦丁认为这种无声的步行很适合用来想点什么，可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想。大部分时间他都头脑空空地跟着亚度尼斯的脚步，少部分时间，他在听亚度尼斯轻盈的歌声。
　　他的生命正在重燃。
　　这感觉很美好。
　　就像被恶魔追着咬了几年，每时每刻都绷紧了神经，最后靠着牺牲某个朋友脱困；就像在那之后，他抽掉几盒丝卡烟，灌空自己能找到的所有酒瓶，醉溺在自己的血和呕吐物里。
　　此刻他既不疲倦，也不悲伤。他清楚地知道他的整个一生都在拼命地逃跑，那没有什么意思，因为其实逃不逃跑结果都会一样。
　　“我们就这么走到永远吗？”他问。尽管不关心答案。
　　“那可以做到。”亚度尼斯说。
　　“讲讲你的故事。”
　　“你想听什么？”
　　“讲点你永远不打算对别人讲的。”
　　“那太多了。”亚度尼斯说，“让我想想。”
　　他的思考或者回忆花掉了许多时间。
　　“在最初的最初，最早的那个最初，我是作为献祭材料降生的。在还没有经过仪式升格成为母亲的幼子之前，我是一个人类。男性人类。教派花了数百年时间严格控制血统，才得到了性质稳定的我。”他说，“但我的魅力属性过高，因此看守我的教徒把我偷走，藏进了一所大学。”
　　“我在大学念了很多年书，期间被召唤或者献祭了很多次，作为人类的我在很小的年纪就完全疯掉了。不过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因为在这样的反复提纯里，我的属性越来越接近母亲的要求。”
　　“当我的状态到达人类的终点，母亲以真身降临，接纳了我。”
　　“我就是这么诞生的。”亚度尼斯说。
　　“你讲得太枯燥了。”康斯坦丁评价道。
　　“因为这些都不是我要讲的重点。”亚度尼斯轻声说，“在被偷走之前，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单向透视镜组成的方盒子里，没有光，没有空气，没有食物，就这样关了我很多年。这是为了让我‘渴求’，而不让我理解我究竟渴求什么。我将渴求一切。”
　　“把我偷出来的教徒，在打开盒子的一瞬间，对我说：‘我爱你’。”
　　“然后他请求我爱他，即使他清楚我完全无法理解。”
　　亚度尼斯停住脚步，转过身，将手指放在康斯坦丁的脸上。他的手指释放着光热。
　　哥谭的风声凄厉地哀嚎着，康斯坦丁的生命越是回归，异常的感官就越是衰退。但他此刻却在想亚度尼斯被放出盒子后看到的是什么。亚度尼斯从未表现出对自然景观的特别偏好，但这个故事里暗示了他确实有所偏好。他当时看到的是什么？
　　“浓雾。”亚度尼斯说，“淤泥一样的浓雾。”
　　康斯坦丁没什么想问的了。
　　他发了很长时间呆才发现亚度尼斯还在等待。他不是不知道亚度尼斯在等待什么，只是感到十分诡异。当属于人类的生命回归，他的理智重新占领头脑，情感上就更古怪了。
　　“这毫无疑问是成功的约会。”亚度尼斯指出这点。
　　“……所以呢？”
　　“成功的约会都有奖赏。”
　　更诡异了。
　　康斯坦丁僵硬地说：“……我爱你。”
　　亚度尼斯被逗得大笑起来，眉毛高挑，双眼微眯，鲜活得像个人一样。康斯坦丁被笑得摸不着头脑，只好看着他的笑脸愣神。
　　直到亚度尼斯低下头，吻了他的嘴唇。


第90章 第三种羞耻（21）
　　福尔摩斯和华生在剧院的门前整理衣冠。
　　“我还是不知道郝德森太太的过去。她真是位迷雾一样的夫人，华生，这不禁让我很好奇，因为迷雾背后总是藏着黑暗。”福尔摩斯说。他心不在焉地扶了扶头顶的猎鹿帽。
　　他和华生都是盛装打扮。
　　黑色双排扣长礼服，浅色马甲，手套，黑皮鞋，标准而隆重的正装。
　　不，只有华生是标准而隆重的正装。他戴着一顶考究的高礼帽，还有一根红宝石领带针。
　　而福尔摩斯戴着不伦不类的猎鹿帽……华生高度怀疑，就是因为看出了福尔摩斯对于这种服饰背后代表的一切的嗤之以鼻，郝德森太太才会为福尔摩斯准备一顶猎鹿帽。
　　“我们来早了吗？”华生说。他松了松领口，但还是觉得有点呼吸不畅，“门口只有我们两个。”
　　马车已经消失在拐角。华生心神不宁地扫视着周围，伦敦的雾气让可见度低得吓人，马车声也消失得太快了，按常理来说，这附近不应该这么安静，而且其他的客人都在哪里呢？总不会就只有他们吧？
　　现在唯一能安慰华生的就是赫德森太太亲口许诺说她也会来。
　　别误会，他曾经是个勇敢的士兵，现在也是个勇敢的医生，他上过战场，见过凶案现场，离奇的事情并不会让他感到恐惧。但能不遇到奇怪的事，当然还是不遇到的好。华生必须有些羞愧地承认，当他在夜晚的伦敦匆匆走向家门时，内心深处滋生出的恐惧，常常动摇他内心信仰的根基。
　　“我看不见得。我们没有来早，华生，我们只提前了十五分钟到。”福尔摩斯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我们只提前十三分钟了。”
　　“郝德森太太从来不迟到。”
　　“但她也从来不会早到。我注意到我们的房东太太有着非常有趣的习惯，她的时间概念精确到秒。有一次，我请她连续一个月在凌晨四点钟为我送夜宵，然后观察她的作息。连续一个月，她在晚上十二点准时熄灯，三点半起床，去厨房煮咖啡，做三明治、饼干或者蛋糕，然后在四点到我的房间敲门。我每天晚上都数着秒，竖着耳朵听她发出的声音。”
　　“福尔摩斯。”华生不赞同地摇头。
　　“有一天，郝德森太太晚了半分钟，我还以为她出了错——结果随着夜宵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崭新的怀表和赫德森太太留下的便条。上面写道，我的怀表已经因为白天的进水不再准时了，她希望我能收下‘更符合我身份’的怀表作为礼物。”
　　福尔摩斯举起手中的怀表：“就是这枚怀表，华生。它没有走错过一秒。除此之外，它还有一些有趣的功能。很遗憾，因为这里没有目标，无法向你展示。”
　　“赫德森太太有很多好东西。”华生实事求是地说，“但我和你不一样，你有充沛的好奇心和执行力，而我过去的生活告诉我不要深究太多。赫德森太太是个友善的好人，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一如既往的忠诚，华生。”
　　“你认为自己不忠诚吗？”
　　“对一个我几乎完全不了解的人？不，华生，不。”
　　“而你和这个你完全不了解的房东同住了数年，同时还让她免费担任你的管家。你甚至要求她在凌晨四点为你送食物，并且一点也不怀疑她会在你的咖啡里下毒。”
　　“我并不是说我不信任她。”福尔摩斯说。
　　爱丽丝在他们身后清了清嗓子：“先生们，你们还要在门口站多久？”
　　福尔摩斯和华生都被她的出现吓了一跳，华生惊讶地脱帽按胸，然后戴上帽子，惊讶地问：“郝德森太太！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没有看到马车。”
　　“我更喜欢步行。”爱丽丝回答。
　　她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烟灰色粗呢大衣，脚踩红白撞色皮靴，长发被严严实实地塞进同样是烟灰色的丝绒宽檐帽里。福尔摩斯锐利的视线在她身上四处穿刺，尤其注意到她帽檐上的黑红两枚桃心胸针。
　　那对胸针光洁如新。任何意义上的光洁如新。这说明不了什么，她大概有上千对一模一样的胸针。
　　“嗯。有意思。”福尔摩斯说。
　　爱丽丝望了过去，蓝眼睛像一对玻璃。
　　她偶尔看起来会有点可怕，福尔摩斯想，像个假人。很逼真，很像人，但依然是个假人。他不太喜欢他从她那里观察到的东西，而且，坦诚地说，他也不太确定他观察到的东西。
　　“更像是不太愿意确定。”爱丽丝说。
　　这是个巧合。
　　那对蓝色的玻璃球轻轻地转了一下，挪向华生：“请吧，先生们。”
　　她没有等待回应，径直走向剧场的入口。华生追了几步，意识到福尔摩斯没有挪步后停在原地，犹豫地问：“呃？福尔摩斯？”
　　他们距离剧场的入口超过五米远，五米之外，她的背影清晰得像是近在咫尺。浓雾为她开拓了一条道路。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
　　福尔摩斯瞥了一眼华生，啊，迟钝的、忠诚的老朋友。一如既往的错得离谱。
　　“进去吧，华生，看看可敬的郝德森太太为我们准备了什么表演。”
　　布鲁斯用眼角观察侧前方那位年轻人有一段时间了。
　　首先当然是因为他的衣着。
　　他敞着暗红色锦缎外套，露出内里的雪白的丝绸衬衫，镂空丝绒衣袖优雅地贴着他的手腕垂下来，蓬松地遮掩着他修长的手指。他的手让人分心，因为他圆润的、闪耀着淡淡辉光的饱满指甲，比那件华丽外套上的宝石纽扣还要夺人眼目。
　　布鲁斯抬起手腕看表，同时巧妙地调整角度，令年轻人的侧脸出现在足以充当镜面的表盘上。
　　绝对的意大利人。不太典型的长相。紧窄的头颅，皮肤雪白到足以用养尊处优来描述，红棕色的半长发披在肩膀上，鼻梁笔直，但与其说他英俊，不如说是秀美。
　　最吸引布鲁斯注意的是他身上文雅而恬静的气质。他有一种奇特的生机，茂盛而勃发，仿佛一杯满到极致的水，水面高高漫出杯沿，饱胀欲裂、摇摇欲坠，却又始终坚持着不肯破碎。
　　“你喜欢这幅画？”布鲁斯轻车熟路地搭话。
　　“很难说。”年轻人转头看过来，眼中闪烁着活泼的趣味，“你喜欢吗？”
　　布鲁斯答得很有自信：“这很显然是仿造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我对油画没有多少研究，只能说从技巧上看已经接近一流水平……但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用这种风格画老斯塔克先生，还是穿着西装的版本。从这点上看又更像是后现代艺术风格，这就是我完全不关心的领域了。”
　　“接近一流水平？”年轻人笑了，脸颊上浮出两粒珍珠般的酒窝，“你是指米开朗琪罗么？”
　　“我更会说这是拉斐尔的风格。”布鲁斯走近两步，“尤其是对线条的运用。”年轻人饶有兴致地听着，于是布鲁斯决定加大吹捧的力度，“毫无疑问，这位作者是拉斐尔的狂热粉丝，他的模仿逼迫到了近乎于偏执的地步，他把拉斐尔的鲜明特质全部刻进了笔触下，并且任由拉斐尔的痕迹淹没他自己的才华……”
　　布鲁斯发现年轻人的笑意变淡了，那两粒珍珠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于是迅速转了口风：
　　“……但他本身的气质依然在画作里闪闪发光，并且赋予了这幅画魔鬼般的冲击力。我是说，尽管这毫无疑问仿造了拉斐尔的风格，但拉斐尔的端庄、典雅，这幅画上一点也没有。”
　　“不如直接说这幅画够情色。”
　　“我不能反驳。”
　　“哈。”年轻人说，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画像，“他一定和画上的人睡过。睡了很长一段时间。要打赌吗？”
　　“我和你选同一边。看来赌约没法成立了，”布鲁斯露出魅力十足的微笑，“但你先选的，就当我输了吧。我是布鲁斯·韦恩，先生，我要怎么签那张给你的支票？”
　　年轻人笑着转身：“再会，韦恩先生。”
　　他走过转角，布鲁斯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的背影。
　　一串响亮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小男孩飞快地从他面前跑过，不知怎么，还想观察那个年轻人的布鲁斯看了过去，正对上一双明亮的、圆溜溜的蓝眼睛。
　　短暂的对视中，小男孩给了布鲁斯一个灿烂的笑脸，如此灿烂，仿佛一束光击碎了浓雾和黑夜。
　　还有点眼熟。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
　　布鲁斯一个恍神，年轻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了。而随着小孩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另外两人逐渐接近。一个高，一个矮，都穿着严谨的正装，但高个子竟然戴了顶猎鹿帽。
　　“看起来我们不是唯一受邀请的。”矮个子对高个子说，“任何线索？”
　　“安静地往前走吧。”高个子回答。
　　布鲁斯不知为何有点同情高个子。他的声音紧绷，显然十分不安。
　　他们也飞快地从他面前走过了。
　　布鲁斯摸了摸下巴，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邀请函。没有错，“飞翔的格雷森”马戏团表演，时间就在今晚。
　　“等很久了吗？”有人问。
　　布鲁斯瞬间警惕起来，他放下邀请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着眼前只有他腹部那么高、却能悄无声息地接近他的小女孩。
　　“你是谁，亲爱的？哦，哦，让我猜猜，”布鲁斯微微俯下身，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小女孩帽檐上的黑红桃心，“爱丽丝？”
　　“那是我的名字。”小女孩说，“伊薇今晚有别的安排，我是你的女伴。”
　　“只是随便问一句，”布鲁斯说，“今晚没什么大事发生，对吧。”
　　爱丽丝耸了耸肩：“你知道的。都是老样子，没什么新鲜的东西。”


第91章 第三种羞耻（22）
　　布满穹顶的烛火将大厅照得看不到一丝黑影，宛如夏日的黄昏。
　　杂技表演所需要的一切道具都已经布置完毕，从顶部垂落的长绳在地面蜿蜒爬行，仿佛某种古老的、由一棵树和无数气根组成的巨大丛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就是油脂味太重了些，也许是蜡烛？布鲁斯猜测着，对比着手中的票号，在前排找到了位置。
　　他绅士地让开身体，伸出手，让爱丽丝能扶着他的手臂坐下。
　　这个精美如玩偶的女孩安静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她微微扬起头，朝他点头致谢，而布鲁斯绝没有忽略她那皎白的皮肤在烛光下泛起的昳丽辉光。
　　“所以，”他也坐下来，珍惜地将大衣挂在手臂上，手杖横放于膝盖，“你也是亚度尼斯的漂亮玩具之一？”
　　“你不应该对我这个年纪的女孩说这种话，布鲁斯。”
　　“‘你这个年纪’？什么年纪？一百二十岁？”
　　“至少我看起来是十二。”
　　“噢。”布鲁斯甜蜜地说，“你看起来二十二的时候会有多么迷人啊。”
　　“足够挑起国家之间的战争。”爱丽丝回答。
　　“别告诉我海伦是你的曾用名。”
　　“那么就不是。”
　　“……天，你和亚度尼斯一点也不像。你也不像伊薇，不像霍华德。你甚至不像康斯坦丁。伊薇、霍华德和康斯坦丁倒是有些像。原来他的口味比我想象得丰富？”
　　“你也有点像他们。”爱丽丝从容不迫地说，“魅力十足，毫无廉耻，极端自我。”
　　真是锥子一样的舌头，布鲁斯想。
　　但他还是识相地闭上了嘴，以免这位美丽的小少女从嘴唇里吐出更多他不喜欢听人说起的实话。
　　“油脂味太重了。”华生皱着眉头，“虽然这里确实很亮堂。你是这种地方的常客，福尔摩斯，这地方总是这种气味吗？”
　　“我以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福尔摩斯调整着猎鹿帽，想知道为什么房东太太会选中它，“通常不会有那么多蜡烛。也不需要亮到观众席也能看清彼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台上的表演吸引，台下所发生的事情是个秘密。剧场是凶杀案发生的绝佳场所，华生，你不这么认为吗？”
　　也许这就是郝德森太太盛情邀请他参加的原因。
　　“说到这，郝德森太太在哪里？”华生左顾右盼。
　　“郝德森太太并没有做出到场的保证，华生。但如果要我猜测的话，我会说她大概陪伴在那个神秘邀请人的身边。”
　　“嗯。”华生沉思道，“郝德森太太有一个朋友或者亲戚……不知怎么，光是这种想法就吓到我了。我相当敬爱郝德森太太，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么多的罪犯、警官、报案人进出的房子里坦然自若的，而且，作为一个没有经受过教育的女士，她不得不面对一些可怕的伤口太多次了，更别提她还必须提供帮助。但想到她有朋友或者亲戚还是很可怕。”
　　“因为郝德森太太本人很可怕。”
　　“老天，福尔摩斯！我们不能这么评价一位可敬的女士。”
　　“事实就是事实，我不会嘲笑你的，老朋友。我自己也不能拒绝郝德森太太的要求，如果她认真要求的话。光靠尊敬还做不到这一点。”
　　华生注意到福尔摩斯脸上那种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表情，不禁好奇自己的同居人在郝德森太太身上发掘出了什么秘密。倒不是说他想知道。不，他愿意保持对郝德森太太的一无所知。
　　福尔摩斯突然说道：“所有事都不对劲。”
　　“你说什么？”
　　“灯光不对劲。人数不对劲。声音不对劲。时间不对劲。也许我们也不对劲。”福尔摩斯机敏地注视着四周，双眼像鹰隼般转动不停。
　　他的一只手按在手腕上，全神贯注地数着心跳。一丝得意的假笑出现在他的唇边，他的眼睛在挑战面前炯炯有神，兴奋得放出光来。
　　“哈。”他喃喃自语，“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伊薇推着推车穿过漫长的、空无一人的走廊。
　　她有很多工作要做——该死的她是个国际明星，有戏要拍，有派对要露面，有广告要洽谈，甚至有秘密情人要约会——但不，不不不，她不能去做任何一件属于她自己的事情，她在这里，搬运一个本该由主人全权负责的客户。
　　不是说她对无所不能的、完美的主人有什么意见。绝不，从不，永远不会，不会对亲爱的主人有任何不满。
　　只是，这对主人来说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不是吗？只要一点点小戏法，就能让他的客户在最完美的时机出现，为观众们贡献出一场盛大的表演。
　　但主人一点也不想费心。主人约会去了，和他可怜的羔羊，迷人的、凄惨的、甜美的康斯坦丁。
　　伊薇甚至搞不明白那家伙为什么不逃跑，毕竟主人给了他很多次机会，噢，主人每分每秒都在给他逃跑的机会，主人给他的机会比他给的任何羔羊都多——
　　虽然伊薇敢打赌，主人不断给他机会的原因是他清楚康斯坦丁绝不会逃跑。
　　也怪不得康斯坦丁是他的最爱。
　　关于主人，尽管他不是故事或者传说里的恶魔、魔鬼、邪神或者任何东西，但有些事确实是一致的。例如，他性格恶劣（主人无上的智慧！），他充满诱惑力（主人是多么完美！），他只要超凡脱俗的身体和灵魂（主人那迷人的品味！），并且总是、总是，毫无保留地爱他的羔羊。
　　因为羔羊会为他奉献自己的一切。完全出于自身意愿这么做。乐于这么做，享受这么做，渴望这么做，甚至迫不及待地这么做。
　　“而你，”伊薇怜悯地伸出手，亲昵地用指尖点了点推车的货物，“你只是能给主人提供短暂娱乐的渣滓。但这么做很快乐，对吗，伯蒂？”
　　推车上，那枚不规则的卵的表面印几个鼓包，像是有生物在其中蠕动。暗红色的血液和白生生的筋肉缓慢地搏动着，像一只正在休眠的生物。
　　与众不同的是，这个生物有三个心跳。
　　这枚卵如心脏一般跳动，卵内包裹着另外两个心跳。卵的心跳孕育和孵化着另两个心跳，第三个心跳是最小、最快的。
　　“嗨，小家伙。我能看出来你是个可爱的女孩儿。”伊薇喜滋滋地说，“再等一会儿，亲爱的，再等一会儿，你才能和妈妈一起出生。”
　　她挺直腰身，推动推车，摇曳着走向未知的出口。
　　“嗨。”有人说。
　　福尔摩斯和华生同时扭过头，一个清瘦的男人正带着微笑同他们颔首示意。他有一张引人注目的漂亮脸庞，穿着典型的意大利贵族服饰，鼻梁秀丽，双唇微张，两颊微微凹陷，可以说有着典型的艺术家形象，他文雅而忧郁的气质只是更加明确了这一点。
　　“这不是福尔摩斯先生和他的传记作者吗。久仰大名。”他温和地说，“我的位置就在你们旁边。”
　　“传记作者的名字是华生。先生，怎么称呼？”华生问。
　　“多么有趣。”福尔摩斯说道，专注地扫视着来人。
　　“桑西。一个画家，或许在时间的长河里留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声名，但此生从未画出真正满意的肖像画。”桑西平和地说，“尽管同为创作者，华生先生，你远比我幸运得多。”
　　“但这不可能。”福尔摩斯说道，眯起双眼，陷入了思考。
　　“呃，为他的举动道歉，他很少会像这样，通常他是个礼貌的绅士，正如我所记叙的那样，他只有在碰到极端麻烦的难题时才会表现得如此粗鲁。”华生匆匆说道，“至于我，我还远称不上是一位创作者，我只是忠诚地写下了一些作为福尔摩斯先生助手的经历——”
　　“请不要推辞属于你的头衔，华生先生。你的文字盈满了对缪斯的爱，正如你的缪斯以行动表达对你的爱一样。”桑西轻轻地说，“多么伟大的关系啊。我只能梦想能拥有这些。”
　　“哈。”华生情绪复杂地说。
　　“尽管如此，假使我接受了——怎么做到的？”福尔摩斯说道，焦虑地拧着眉头，突然将头转向华生，“告诉我你能从他身上看到什么，我亲爱的朋友。”
　　“……呃。”
　　华生彻底被搞糊涂了。这位新朋友说了些令人不安的话，他曾经从一些身后的窃窃私语里听到过同样的暗示，但不同的是这位新朋友说话的方式不带恶意。实际上他是在赞美他所认为的“随便什么东西”，考虑到他是个艺术家，华生会礼貌地保持沉默。
　　真正让他困惑的是他的老朋友，永远洞察，目光犀利，能在几英里外看穿谜团真相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这些，但是，没错，这就是摆在他面前的事实：
　　福尔摩斯迷失了方向。
　　或者更糟：福尔摩斯没有迷失方向，但他在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推理的同时，又彻头彻尾地怀疑自己的判断。
　　在这种时候，华生能做的事当然只有一个。他转过身，用一种绝对不礼貌的方式专心致志地凝视桑西，试图运用他见识过的只属于福尔摩斯的技巧进行推理。
　　然而，他确实缺乏那种惊人严密的逻辑思维。
　　当他全心全意地看着桑西的时候，他唯一能脱口而出的是：“他看起来不像个活人。”
　　“哈哈哈……”桑西笑起来，他的笑脸明亮得像劈开云层的光束，隐藏着纯粹自然的野性。他美丽极了，而且热情澎湃，生机勃勃，鲜活得像他脸颊上的玫瑰色。
　　华生想知道他是否沉迷于自画像。他对自己的评价很有道理，你没办法画出这种美丽，除非意大利三杰再世。
　　“我能有这个荣幸得知你的全名吗，先生？”福尔摩斯彬彬有礼地询问。
　　烛火乍然熄灭。激昂的鼓点轰鸣。隐约中，华生只看到他做了一个“啊”的口型。
　　表演开始了。


第92章 第三种羞耻（23）
　　爱丽丝瘫在椅背上，嘬奶嘴一样嘬着吸管。吞咽时的声响窃窃喳喳，仿佛一万个人在她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垂死□□……也可能是他出于成见的幻觉，布鲁斯想。
　　不能确定这个自称爱丽丝的——女孩吧，既然她这么自称——在人类的皮囊下面藏着什么毛骨悚然的异形生物，但布鲁斯对她极为警惕。
　　这个“女孩”很危险，远比亚度尼斯危险。至少亚度尼斯还是有一定意义上的人类感情和道德观的，没有多到足以彻底掩盖他的怪异，但已经能够掩盖掉他的非人感。大部分人在初次见到亚度尼斯时仅仅能意识到他身上那种残忍莫测的吸引力，却很少有人理解自己在他面前心跳加速的逻辑和在一条斑斓艳丽的毒蛇面前无法呼吸的逻辑是一致的。这可能是好的……更有可能是坏的。坦白讲，布鲁斯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一切。
　　“你很吵闹。”爱丽丝咬着吸管说。吸管上的黑红色飞快地下降。她到底是在喝什么东西？！
　　“我根本没有说话。”布鲁斯心想她无理取闹的样子倒是和亚度尼斯很像。亚度尼斯也一直在抱怨他，说他控制欲太强了，太吵了，太粘人了……就好像亚度尼斯有资格这么说似的！
　　布鲁斯才是那个经常死掉和经常被洗脑的人！
　　都不敢想在那些被清洗的记忆力发生过什么……布鲁斯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被遗忘的事情。他想。他当然想，他需要信息。但他也不是真的——没有那么想。
　　“能听到你在想什么。”爱丽丝说，她扭过头，头颅以下的部位纹丝不动——她的脖子是断了还是怎么着？那是、那是一团黑雾吗？天啊他甚至能闻到那股雾气的味道——把那玩意吸进肺里没事吧？！
　　“我希望我能学会你控制表情的技巧……你吵得要命，笑得迷人。”爱丽丝扬起嘴唇，试图微笑。
　　但她调动脸部肌肉的后果是一场灾难。每一缕肌肉要么就是毫无保留地伸展，要么就是极尽可能地收缩，在爱丽丝的面部创造出一幅绝妙的活体抽象画，意思是她的表情确实像是微笑，但又在某种程度上和微笑完全相反。
　　这一方面会让任何具有审美的人畏缩恐惧，一方面会让解剖专家欣喜若狂，布鲁斯同时有这两种身份——他不能自控地盯着爱丽丝看，着迷于她脸上还在蠕动扭曲的肌肉丛。
　　爱丽丝不笑了。她的神态恢复了尸体般的僵硬和冰凉。但布鲁斯能够从她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点愤怒和委屈，他用一声低低的咳嗽藏起笑意，说：“你之前就微笑得很不错。”
　　“那很简单，”爱丽丝抬起手臂，张开手指，大拇指按着嘴角、食指按着眼角，然后把两根手指往中间捏，“这样就能让大部分人理解这是微笑，但还不够，远远不够。至少绝对无法骗过福尔摩斯。”
　　“……你知道他被誉为人类理智和逻辑的巅峰，对吧？”布鲁斯问。
　　“如果他不是，我为什么要在意能不能骗过他？”
　　布鲁斯试着说什么，却被爱丽丝的双眼吸引住了。圆圆的、微鼓的、大大的、玻璃球般的眼睛，呈现出层次丰富的蔚蓝色，像一片广袤无垠的海洋被藏在心灵之窗背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灯火辉煌的穹顶黯淡下来。
　　天黑了。
　　在那两扇小小的窗口中，无边无际的海如裙摆般荡漾。海风吹净了天海交接之处，湿润的气息从窗口里淌了出来……咸腥味里夹杂着千百种臭气，丰富得像个繁华的港口……又渐渐淡去，海洋的咸腥终极盖住一切。
　　浪潮声犹如鼓点轰鸣。
　　一轮明月破水而出。
　　轰鸣的鼓点中，年轻的男孩从高台一跃而下。
　　欢呼和尖叫甚至盖过了激烈的伴奏，华生按着扶手、捂着胸口，心脏撞击着他的掌心，他挣扎着喃喃自语：“我的天啊，这场表演……我想不明白郝德森太太怎么会喜欢这种表演……太可怕了，福尔摩斯，我一直在害怕他会死！”
　　阴影中的福尔摩斯没有应声。
　　现场的气氛已经完全被炒热了，一跃而下的男孩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灵巧地翻转、舒展，如同一只被风承托着翅膀的鸟儿。表演服从不同角度反射钻石般的光彩，从这个高度和距离能俯瞰整个剧院，更能完整地欣赏到男孩的表演，但也完全无法看到男孩的面孔和表情。
　　就像从很远处看鸟儿只能看到一个倒立的π，从很远处看，这男孩几乎完全失去了人类的形状。
　　让华生不安的是，他同样无法看到表演台下方的安全网，又或者是男孩身上的绳索。他肯定至少得有一个绳索对吧？必须得有一个对不对？一根绳子一端系在腰上，一端连接头顶上的隐藏机关什么的，以防表演的时候演员失误什么的……
　　“我很遗憾。”福尔摩斯开口了。
　　这让华生大大地松了口气，因为这预示着他自己的推理是错误的，这个男孩不是在冒着生命危险表演，或许只是安全装置非常隐蔽，他看不出来。福尔摩斯一定看出来了。
　　福尔摩斯继续说道：“他在表演中完全没有使用任何防护措施。对他来说，哪怕仅仅是一次最小的失误也是不可接受的。”
　　“不可理喻！”华生勃然大怒，“这种表演必须叫停！他不能……”
　　“冷静，我的朋友。如果你在进门前读过宣传册，就会知道他们是‘飞行的格雷森’，鼎鼎有名的空中飞人家族。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表演‘空中飞人’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据我在表演前了解到的，整个家族在多年以来的表演中从未有过任何失误。”福尔摩斯说，“从这个男孩的表现来看，他们的技能是完美的。”
　　“但他还是个孩子。他多大了，有十岁吗？”
　　“八岁。理查德·格雷森。家族里最小的孩子，但被称为最有天赋的。他的家人很自豪，因为他已经能够参与到所有的表演之中了……当然，不是在抛接表演中接人的那个，鉴于他的年龄，他还没有足够的臂力。”
　　“你……读得很认真，福尔摩斯。”华生怀疑地说，“你通常不是只在案子里才这么认真的吗？”
　　“啊。我亲爱的华生，老朋友。”在黑暗中，福尔摩斯笑了，“在我经历的所有案件之中，正如你知道的那样，最让我念念不忘并且无比遗憾的，就是开膛手杰克；而在所有和开膛手杰克有关的人物中，郝德森太太，无疑是最超凡脱俗、最不可置信，也是最有挑战性的。”
　　聚光灯紧随着男孩，鼓点应和着他的姿势，每一次重锤都会迎来一场改变。轻柔的背景乐毫不张扬地顺从着鼓点的统治，起伏中带着韵律，宛如潮汐。
　　潮流跟随着月亮，越升越高。
　　光从很高的地方洒下来。
　　在包裹着他、也被他包裹的壳里，温暖的水流四处奔涌。伯蒂感觉自己似乎是睡在柔软的草地上……或者如同柔软草地一样的沙发上……又或者是睡在母亲的怀抱里。
　　啊，对，这种感觉，是睡在妈妈的怀里才有的。
　　那么，这一定是个梦了。
　　那些光是月光吗？一定是睡前忘记关紧窗户、拉上窗帘。并不是说伯蒂很介意这道光，他一点也不介意，真的，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自从不再能睡在妈妈的怀里，就再也没有过这样黑甜的梦。
　　伯蒂把身体蜷缩得更小，用身体接受更多的、来自妈妈的拥抱。
　　即使在半睡半醒中，内心深处，伯蒂也深深地恐惧着，害怕这温暖会像夜露一样悄无声息地蒸发。他所害怕的正是一定会发生的，正是一定会发生才让他如此害怕。他太害怕了，太害怕了……太害怕那些注定会发生的事，太害怕注定会发生的、最终会发生的……如此恐惧，恐惧到只要是为了拖慢未来的步伐，他可以牺牲一切。
　　一个小小的笑声挤进了妈妈的怀抱。是……是她吗？是他的小妹妹吗？伯蒂在梦中感受着、触摸着、咀嚼着，啊，可媲美鲜甜的生牛排的柔嫩……饱满的口感，吞咽不及因此淌了一地的汁水，这难道不是他可怜的小妹妹吗？
　　这一定是个梦了。
　　妈妈喃喃地说着话，温柔地安慰着他，掏开他的心脏吻他；妹妹嘻嘻哈哈地环绕着他，开玩笑地撕开他的腹腔，吃东西时发出不雅的呼噜呼噜。
　　恐惧深深地攥紧了伯蒂，拧干了他的血肉。醒来后这都会消失的，伯蒂知道。妈妈会消失，妹妹会消失，最终的最终，所有温度都会消散，只有恐惧的寒意不会消失。只要最终的那一刻没有到来，恐惧就绝不会离开……只要是为了拖慢未来的步伐，为了抵抗恐惧，他可以牺牲一切。
　　可是，难道不是因为牺牲了一切，他才会如此恐惧？
　　妈妈的絮语和妹妹的笑声变得尖利起来。迟钝地，伯蒂感到了疼痛。像是正在被撕咬和咀嚼，神经被咬断了，黏膜被囫囵吞下，小小的犬齿剐蹭着骨头上残留的肉渣。
　　终于，他所恐惧的最后一刻要来了吗？
　　痛苦极了……然而远远没有恐惧本身那么痛苦。远远不如牺牲了一切后的恐惧痛苦。远远不如痛苦本身痛苦。
　　他恐惧如此之久的、为此牺牲一切的……死亡，原来是如此温暖。


第93章 第三种羞耻（24）
　　布鲁斯站在海面上，遍身温暖。
　　海浪是静谧的深蓝色，深得发黑又清得透明。他极目远眺，隐约看到前方有鸟儿的影子，一旦看到影子了，他也开始听到了鸟儿拍打翅膀发出的扑簌声。鸟儿的影子映在海下的深处，被水浪拉扯得极长，随着水流的波动，海中的影子扭曲、撕扯着，搅动起水泡和浮沫，在月光温柔的爱抚里，它们如深色的水流中爆发出的碎雪。
　　静静的，布鲁斯开始向鸟儿所在的地方漫步。
　　这一切都仿佛是场梦境，相比起梦境实际上又更像是幻觉。海潮声灌入耳中，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微光闪烁，那是一种温暖的、催人入睡的暖红，他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完美地融合在背景声里，仿佛是一位乘着风雪夜归的旅人。
　　走得近了，布鲁斯才发现飞行的并不是鸟儿，而是蝴蝶。
　　一只翅膀偌大的蝴蝶，拥有布鲁斯此生所见过的最为美丽的翅膀。鳞粉随着它的飞舞簌簌落下，漂浮在海面上，仿佛无数只小蝴蝶的尸体。布鲁斯低头看着它们，海面下的影子摇摇晃晃，海面上的鳞粉明明灭灭，宛如无数粒眼球朝他轻轻眨眼。
　　他又抬起头看着偌大的蝴蝶，它的舞姿轻盈，在半空中旋转、旋转、再旋转，而后展开翅膀急停。它急速上升，如攻击的鹰隼般猛地收敛翅膀朝海面加速，随即打着旋儿在海面盘绕，又乘着风攀到更高处。
　　“哈。”布鲁斯没什么表情地说，“我猜事情不会在这里结束……亚度？你在哪儿？”
　　没有人应答，只有蝴蝶还在半空中不知疲倦地起舞。布鲁斯原地坐下，仰头看着半空，海面上的鳞粉越来越多，逐渐将他包括其中，布鲁斯毫不介意，偶尔用手指撩动海水。
　　鳞粉与影子从他的指缝间粘稠地淌下，胶水一样缓慢地缩回海中，布鲁斯……布鲁斯觉得还蛮有意思的！这场景看起来可以互动诶！
　　他乐淘淘地不断捞水，看着他们顺着手腕滑下去，逐渐忽略了头顶的蝴蝶。翅膀扑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布鲁斯终于抽空仰头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蝴蝶的翅膀已经变得残缺不全，大大小小的裂缝和孔洞布满了翅面，蝴蝶飞翔的姿态也明显变得迟钝和慌乱，像在狂风中挣扎的风筝一样东倒西歪。
　　“现在开始像你的风格了，亚度。”布鲁斯端庄地评价道，“你想给我看什么表演？蝴蝶之死吗？”
　　蝴蝶的确是快死了。
　　它拼命振翅往上，残破的羽翼却怎么也支撑不起它的身躯。这里没有一丝风，它甚至无处借力，尽管它的努力肉眼可见，然而它振翅的频率还是在不断减缓，最终，力竭之下，它只能张大残翼，聊胜于无地将自己的坠落扭转为飘落。
　　一片叶子，不可避免地坠入泥土。
　　半空孩子展开双臂，顺着被抛飞出去的方向攀升。
　　他快得像是在飞翔，果然是飞翔的格雷森。他的父母与他同台表演，尽管或许在经验和技巧上两个成年人都更胜一筹，但谁也不会否认一个事实，那就是男孩的表演更具有魅力，也更惊心动魄。
　　他轻盈得像是一只鸟儿，仿佛为飞翔而生。火烛熊熊燃烧，淡淡的烟雾盘桓在剧场顶部，被他的飞翔搅动，又仿佛是有生命的烟雾缠绕着他。观众们亢奋的掌声和尖叫经久不息，屋内热腾腾的，空气沉重地压下来，不知是头脑发昏还是怎么的，这嘈杂是如此的、如此的空洞，同海浪一般寂静。
　　下雪了。
　　烛泪化作的小雪，殷红如血。气味越来越浓，却说不好具体是什么气味，仿佛并不存在什么味道，只是气氛中蕴藏着某种不可分辨的怪异感。
　　人类的感官是有局限的，福尔摩斯很清楚这一点。人们会扭曲事实去适应理论，而不是根据理论判定事实，然而有时候，没有任何理论能判定已经发生的事实……世事犹如链条，窥一环可知全貌，然而，此时发生的事情正像是开膛手杰克一案——他越是观察，越感到神秘。
　　每件事都在挑战他的理智。
　　面积错误高度错误的大厅，亮度错误角度错误的灯光，数量错误语言错误的人声，时代错误甚至生死错误的来客，错误的天气、错误的空气、错误的月相和星象；太多的错误，多到无法用任何理论来矫饰。
　　逻辑能够解释一切现实，这是宇宙中毋庸置疑的真理。然而，该用什么来解释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福尔摩斯在昏暗的观众席上左右四顾。人影如黑压压的一群飞虫围绕着剧场……这里还是他最初看到的地方吗？那座古典的大剧场，和他此刻身处的宛如古罗马斗兽场一般辉煌的巨大建筑，究竟是怎么混为一谈的？
　　头顶的天幕毫无遮拦，没有天花板，更没有从上方垂下的烛火。然而底下的表演场地始终有从不知名处打下的一束光，光圈笼罩着拼命飞舞的、既如鸟儿又如飞虫的小格雷森。
　　华生就坐在他身旁，福尔摩斯却不敢轻易惊醒这位老朋友。他缓慢地深呼吸，试图找到什么证据来证明他此刻目睹的都是幻觉。
　　或许是某种迷幻药？这是最有可能的，如果福尔摩斯不是对迷幻药所产生的的效果有过非常深入的切身体会的话，他绝对会相信这都是迷幻药的产物。
　　“你看起来很困惑。”一个轻柔的声音说，熟悉的音色，正是表演开始前他们偶遇的那位意大利青年。
　　福尔摩斯转过头。
　　桑西站在侧前方朝他微笑，头戴一顶与头发同色的枝冠，几只指甲盖大小的蝴蝶歇停在枝冠上，偶尔更换一下位置。就如场下的小格雷森一样，他身边也笼罩着一圈柔光，这光芒中隐约带了点柔粉的色调。此刻的他看起来没有那么鲜活和美丽了，更像是一抹珍珠白的幽魂。
　　“也许是我看错了，先生，或许您之前告诉我们的全名是拉斐尔·桑西？”福尔摩斯彬彬有礼地询问。
　　“我想，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第二个拉斐尔·桑西。”
　　“啊。”福尔摩斯沉思着，“这是有道理的，我猜。”
　　“什么道理呢，亲爱的歇洛克？”
　　“开膛手杰克的案子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不能说是没有痕迹，确实有证人证明自己在案发前和案发当时有过某种‘感觉’。应当说，是案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没有清理的痕迹。就好像一个幽灵袭击了受害者，然后将受害者也变成幽灵带走。也许那就是当时发生的事情。”
　　“你对超自然现象非常冷静，歇洛克。”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超自然’现象，先生。”
　　桑西轻轻地笑起来：“那么你所见的是什么呢？”
　　“自然现象。”福尔摩斯平静地说，“自然意味着一切，一切都是自然。我们只是还不能理解和解释这种类型的自然。”
　　“诚然这并非是全新的理论，但能在这个时候依然坚定自我，福尔摩斯先生，您真是不负盛名，”桑西惊叹道，“您的意志正如我的才华，是人类宝贵的财富。”
　　“您是受邀而来的吗，先生？”福尔摩斯问。
　　“谁会邀请一个过去的残影呢，福尔摩斯先生？我已死去很多年了，和我同年而生、同时代而生的人也都早已离世，连尸骨都不复存在。有理论说只有当一个人被所有人忘记的时候才是这个人真正死去的时候，这很美，而所有美丽的东西都必须是虚假的，正像我的画作——我在我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一个死人是不能受到邀请的。”
　　“我不能理解。”
　　“那么将我看作一幅画吧，歇洛克。”
　　“噢。”福尔摩斯点点头，“那么，是谁画了你？”
　　拉斐尔·桑西缓慢眨眼，停在枝冠上的小小蝴蝶飞舞起来，绕着他跳了一支轻盈的小舞。
　　难以置信，这么小的虫子却能掀起这么庞大的飓风，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抹过去的幽魂里能容纳如此繁多的情绪。喜悦、悲伤、温暖、喜悦、痛苦、喜悦、爱怜、喜悦、厌恶、喜悦、喜悦、喜悦……爱欲之火燃烧得如此凶猛，燃尽了柴薪，在最为旺盛的时刻被定格下来，将会永恒地燃烧下去。
　　“还能是谁呢，福尔摩斯先生？最初时画作是朴素的，人们在岩壁上涂鸦狩猎；紧接着人们描绘神灵，相信不可知者的伟大和自己的谦卑；随后技术的更迭助长了人性之美，我想狩猎和神灵在这时候达到了最佳的平衡，啊，那正是我所诞生的时代，我所生活的时代，我画下所有画作的时代；再然后作画回归生活，除了手段改变外，生活的本质从未更易，生活就是狩猎，我本人从未真正喜爱过这样的风格；再后来画作的对象成了怀疑，人们不再描画自己眼中的神，而是描画神灵本身，至少它们很有趣。在这之后的画作会变成什么样子，恐怕福尔摩斯先生已经无法欣赏了；坦白说，人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对过往的重复，佳作都成了历史，画作不再重要，重要的变成了概念。”
　　桑西平静地说：“然而，无论绘画将会如何发展，无论人们试图借由画作表达何种理论与情感，古往今来的所有画家所能取得的最高成就也不过是与我同列，而绝无在我之上的可能。”
　　“即使是神？”
　　“尤其是神。”


第94章 第三种羞耻（25）
　　神。
　　在此之前福尔摩斯从未对这一概念有过研究，他几乎没有阅读过任何一本描述神灵的书籍，只是出于破案的需要粗略浏览过相关的资料。
　　不同的教派对于神灵的认知大相径庭，在福尔摩斯看来，传说中全知全能全善的神不可能存在，然而那些拥有极为强大力量、性情十分古怪的“神灵”——某种意义上说，不过是另一种类型的人。
　　像这样的神或许是存在过的，甚至很可能现在依然存在。
　　眼前这位不正是一种神灵？即使他自己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只是谦逊地自称为一幅画像。
　　“神是什么？”福尔摩斯充满好奇地问。
　　桑西说的话太狂妄了，尽管拉斐尔·桑西本人应当有资格这么说，但眼前的这道幽魂到底算不算是拉斐尔？他说起神时的口吻如此笃定，让人不能不相信他确实了解神，甚至曾与之相处。
　　“借用你的逻辑，歇洛克，神是自然本身。”桑西回答，“你无时无刻不在与他们相处，但很难意识到祂们的意识。当你意识到的时候……通常是在灾难发生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舞台上的男孩。他的双臂打开如双翼，朝着光芒所在的方向仰头。那张小脸圆润得毫无棱角，却依然称得上光艳动人。
　　他仍旧顺着被抛甩的方向攀升。仿佛被撕下翅膀只剩残躯，借着风力拼命逃离的小虫。他飞翔的姿态如此竭力，几近绝望，而这绝望描摹出了那张静静悬停在他身后，无声地注视着他的蛛网。
　　攀升。攀升。攀升到最高处。圆月中框入了飞翔的小格雷森，在他脚下拉出一道扭曲的、弯折了数次的长影。
　　海中的黑影长如飘带，在缓慢起伏的水波中翻折变幻。
　　其中的一根如生长的珊瑚般凸出水面，蠕动着，在布鲁斯好奇的眼神中变成了人形。
　　人体的线条逐渐清晰，并且清楚地和周围的环境区分开来。每一根线条都是柔和的，仿佛从千万次扫过纸面的稿线中精心挑选而来，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哪怕只是是十数条线也能将纸面涂成色块，经过千万次描画的纸面只会变成纯黑。
　　从一团被铅笔涂黑的色块里选出的线条，和不打草稿直接画是没有区别的。
　　可是，假如不从千万条线中挑选，为什么这些线条会那么完美？
　　真让人困惑不是吗？明明只是线条而已，线条有什么特别的呢？但只要你真正站在它面前，亲眼目睹过它，就会知道那根本就是两种概念的东西。
　　它看起来也比实际上更大。
　　很多画像都能做到，要空泛地讲些技巧的理论也很简单，无非就是对空间的运用啊，光暗的对比啊，色彩的巧妙啊。
　　甚至不需要是传世名画，连杰作都能有这种效果。
　　那和眼前的这玩意根本不是一回事。
　　线条微微地浮动着，轻轻地颤抖着，柔柔地飘荡着。就好像烈阳下，徐徐的小风里，半透明的风筝线在地面上落下的那种，很淡很淡，淡得几近于无，让人疑心是不是眼花了、看错了的影子。
　　让人忍不住死死地盯着看，想用眼神拽住它，盯得双眼都酸涩无比，泛着泪花，于是忍不住了，用力地闭一闭眼睛，眼珠子在眼皮下面恶狠狠地拧上几圈。
　　拧得能感觉到眼球后面的神经牵系着眼球。
　　好像有点能看到从脑子里伸出来的、树根一样的青紫色血管爬在眼球上。
　　按道理说，眼球自己是看不到眼球后面的东西的吧……是这么回事吧？不太能确定，可能是看得到的。不过，这倒也无所谓了。
　　细丝般的血管的尖端不断分叉，变得更细、更密，钻进眼球里面，密密麻麻地塞进去，可能把眼球里面都掏空了。就好像是树根包裹着矿石吸取里面的营养一样，血管也在努力从眼球里吸取营养输送进大脑。
　　是什么东西，被眼球摄取到，然后顺着血管和神经，被输进了脑子里呢？
　　可能是眼球在眼眶里面拧得太用力了吧，所以才会那么晕。
　　再睁开眼之后，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蒙了一层湿乎乎的淡红色。眼球里面突突地蠕动着什么东西，好像血管在眼球里面生了只短短胖胖的蠕虫，这小虫子正钻卵壳似的往外钻。
　　布鲁斯有点头晕，还有点想吐。
　　但又不是很晕，也没真的能吐出来。一种……东西，绞着他的脑水，胃里胀得厉害，想把东西全倒出来；又空得不行，胃袋搅来搅去搅不着实物。
　　喉咙口和舌根往外翻涌着酸水，唾液被刺激得喷泉一样往外涌，布鲁斯咽都咽不过来。他咬着牙强行吞下去，吞出一阵“咕咚”声，倒像是他往自己肚子里丢了几块大石头。
　　“噢！真抱歉，真抱歉！是我来迟了，我的错，我的错。”人影靠过来，亲密地揽住布鲁斯的肩膀，一只手搀扶着他，另一只手在布鲁斯的背后有节奏地拍打，“好些了吗？布鲁斯？”
　　“……你来早来晚都得有这么一回事吧。”布鲁斯喘着气说，“别拍了别拍了越拍越……”他呕了一下，几乎要呕出体腔的脏器。
　　布鲁斯不怕这个。他恨不得真能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呕空，胃啊肺啊心啊食道啊……全部都吐出去好了。
　　全部都吐出去好了。身体内部所有腥鲜的、滑腻的、柔润的肉块，韧而薄的黏膜，细小的骨骼，脆嚼的软骨，切碎掉、溶解掉，就这么像被注入了消化液的虫肉一样化成汤，然后全部都吐出去，就像被剖开腹腔、清除脏器的虫子，只留下坚固的外壳。
　　那没什么不好的。
　　然而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胃，暖意渗皮肤，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布鲁斯渐渐缓过神来，却总感到身体很不对劲——怪异，像是不属于自己的内脏被强行塞进了身体，像是套着不合身的、过紧过小的皮囊。
　　“好多了吗？”那个不知是什么的玩意儿说。
　　布鲁斯稍微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没有那么好奇，也并不是真的想看它。他刚才试过看它了，运用一下艺术修辞，他会说那感觉并不美好。
　　可是，即使他现在仍然有点想要掏出自己的眼球、扯断连接在眼球之后的神经与血管；即使他现在仍然有点想要用指甲撕开肚子，挖鱼腹一样挖个干净，却感到了无尽的生命力和旺盛的活力狂野地涌入。
　　那是一种……美妙的，宁静的声音。
　　像是沉沉地睡在某个从未有人类踏足的荒野之中，溪流潺潺，青草拔高，树木将头顶的阳光与地底的养料往来运送。生命呢喃不休，仿佛坏收音机发出的低柔的底噪。
　　布鲁斯站稳身体，看了过去。
　　两粒小小的珍珠点缀在年轻人的脸颊上，而他显现出了极致简洁的线条可以怎样勾勒美。根本看不清，每一根线条都缀满了光斑，每一个光斑都在奏响圣歌，每一首圣歌都醇香如蜜酒，每一滴蜜酒都眩目、宏大、高昂……
　　然后宛如鸣奏曲舞至最高峰，一切戛然而止。
　　“醒了吗？坚持住啊，布鲁斯，”年轻人用担忧的目光注视布鲁斯，“这可真是，如果你死掉的话会很麻烦的，说到底我也只是一幅画而已，虽然让观众疯狂到变成怪物或者死掉对我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让死掉的人类复活就不是我能做到的了。”
　　布鲁斯笑了几声，嗓音里滚动着粘意，他虚弱地自嘲道：“我也还算是人类吗？”
　　“姑且算是吧。”年轻人回答，“哪怕看过太多次超过人类极限的东西、有过太多次彻底疯狂的经历、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亲密接触过，死去活来无数次，清洗大脑比死去活来更频繁，被——”
　　“你不需要把我悲惨的过去全都列举一遍，先生。”布鲁斯有气无力，但又十分坚定地打断了他，“我还算是人类，我明白了。”
　　他借着对方的力道稳住身形，慢慢松开双臂，而后端详对方，试图从中找到属于绘画的痕迹。
　　“叫我桑西好了。”桑西愉快地说，“你看，我说过再会的，韦恩先生。”
　　桑西看上去很像人类——非常像人，然而绝非是人。
　　桑西令布鲁斯想起了某些时刻的亚度尼斯。
　　活泼，爱笑，妙语连篇，一旦说起什么话题就怎么也止不住口，就算旁听的人想要打断，亚度尼斯也会用含情的湿润眼神凝视过去。他只是笑意微一收敛，不管想要打断的人是有多残酷无情、铁石心肠，都会油然而生出温柔的爱怜，情不自禁地接着听下去。
　　布鲁斯体验过很多次。相信他，他有经验。
　　那是亚度尼斯最有魅力的时候，别误会，不是说亚度尼斯的魅力会在某些时候增加、某些时候削减，只是那种状态的亚度尼斯所散发出的魅力是最安全的，也最有人性。
　　那时候的亚度尼斯会有情绪，那时候他表现出的情绪不像是装出来的。
　　桑西坦然自若地任由布鲁斯打量，朝他露出笑脸。布鲁斯猛然惊觉为什么他没有在见到桑西第一面时意识到对方不是人类：桑西的神态里饱含情绪，而那是一种十分亲近于人的东西；他的情绪如此硕大无朋，以至于压过了他非人的部分。
　　“你爱上他了？”布鲁斯充满好奇地问。
　　“他是谁呢，布鲁斯？”桑西说，“‘他’是指历史上那位真正的拉斐尔吗？还是指神？”
　　“你爱上亚度了？”布鲁斯停了一下，“等等，为什么还会有拉斐尔……等等，拉斐尔·桑西？神又是怎么回事？亚度不是神，你不如说他是恶魔或者魔鬼之类的东西会来得更有信服度一些。”
　　“啊。他那时候还不是亚度尼斯。”桑西低低地说，“你没有在那个混乱而肮脏的时代长大，布鲁斯，你不知道他出现在拉斐尔眼前时究竟有多美……”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傍晚的火光在水面纠缠出丝丝缕缕的暖红，水荇飘摇招展，碎花残叶点缀其间，有毒的、掐进去会流出粘稠白汁的浆果撒布在长茎周围，微风吹来的灰尘与风沙将所有色彩都染得有些脏，像一幅让人既觉得技巧拙劣又觉得笔触高级的画。
　　那时候真的有过这样如梦似幻的一幕出现吗？
　　“他在拉斐尔的眼中是缪斯，纯粹的艺术之美的化身。无数人为他倾倒……”
　　唯一没有被染脏色彩的人走在水边，粗麻布料胡乱堆叠在身上，遮住了头脸，肮脏破旧得不像话——然而，那都是无所谓的。
　　他露出了一双浸水宝石般的眼睛。
　　深潭一般纯粹的瞳仁，毫无感情的色彩，然而又是如此之美，宛如蝴蝶鳞片般瑰丽夺目，再怎么虚假也令人惊叹其美。
　　“不是因为拉斐尔爱他所以才美化他，那是错误的顺序，布鲁斯。后世的所有传说都弄反了，拉斐尔正因为他如此之美才会爱他。一个虔诚的教徒看到亚度尼斯，认为自己看到了行走在地上的神。”
　　听得津津有味的布鲁斯不由想象了一下亚度尼斯穿着麻布站在水边的样子，那想必是个诱人的图景，可惜无论如何他都没法把亚度尼斯和神联系到一起，至少绝不是一个教徒认为的那种神。
　　圣洁这个词和亚度尼斯完全不搭边啊！离谱程度堪比形容哥谭市时说它和谐美好适合安居。
　　“不对，”布鲁斯忽然醒悟，“他觉得亚度尼斯是神他还跟亚度尼斯搞上了？”
　　“虽然拉斐尔确实表现得谦逊温和，但他也同样有艺术家的狂妄傲慢。很少表现出来而已。”桑西偏过头，“还有，他们是相爱了。”
　　“嗯。”布鲁斯含糊地应声。
　　他自觉不该说出只有你——画下你的作者，一个人陷入爱情的真相，然而桑西的微笑，预示着他已经对布鲁斯未曾说出口的话了然于心。
　　“他那时候还不是亚度尼斯。”桑西说。
　　布鲁斯注意到他把之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背后有什么含义吗？意识深处，布鲁斯觉得自己能听懂桑西在说什么，而且已经有了不少线索，他只是还没有把所有线索都联系起来。
　　那时候亚度尼斯还不是亚度尼斯，亚度尼斯还不是亚度尼斯……
　　布鲁斯的视线被桑西发间的蝴蝶吸引住了。
　　记忆呼啸着翻涌过来，惨白的月光、月色下遍身豁开小口的青年、脚边残碎的蝴蝶羽翼，诡异的血色线条和在繁衍运动中力竭而死的人群——
　　是在亚度尼斯诞生前发生的事情？
　　现在想来，那些不着寸缕的人体确实很难看出时代背景，布鲁斯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他们应该都处于某种意义上的现代，最主要的证据是那些人都皮肉光滑、肢体健康，没有半点体力劳作的痕迹。但他们其实也完全可能是中世纪的人，大抵都是些权贵人士……或者权贵人士专为祭祀圈养的羔羊。
　　布鲁斯觉得头疼。他知道他的推测大概率是错的，在缺失大量线索的情况下得出的结论可能和真相南辕北辙，这时候他最该做的事或许是放空大脑听对方讲述故事，最多把故事的细节记下来留到以后再进行拼凑。
　　唯一的问题是，布鲁斯不确定自己事后还能不能记得这些故事。
　　海浪在他们的脚下起伏。沙沙声温暖得像一场春季的细雨。
　　半空中那只垂死的蝴蝶还在缓慢地飘落，布鲁斯仰头望着它，惊觉刚才这段时间里他只顾着听桑西讲故事，完全把自己的处境抛在脑后。
　　不知道为什么，这只蝴蝶还活着。它坠落的速度慢得像是永不结束，慢得像是这一幕被某种力量精心截取、反复重播，而蝴蝶和他都被困在循环的时间中，永远在走向坠落，永远经历和回顾着希望即将熄灭前的绝望，却又永远不至于真正地绝望。
　　某种程度上，布鲁斯认为，这可能也是亚度尼斯本人的感受。
　　至于亚度尼斯是否还算得上人或者是否能够感受，这就是另一个讨论起来或许能写出千万字巨著的话题了。
　　他转过头，正看到桑西也仰头遥望蝴蝶。
　　组成他躯体的每一根线条都是那样轻盈柔美，而那线条本身宛如流动的光，寥寥几笔便勾勒出宁静的侧影，即使在一动不动的时候，生机也源源不断地逸散出来，仿佛被投入水中的石头表面聚集起气泡。他明明是静止的，线条起伏之中却迸发出诡妙的动感。
　　“终其一生，拉斐尔也没能画出缪斯的相貌。每一幅以他为主角的画像都只是对于美的拙劣模仿，但就算是这样的拙劣模仿，也让他的技艺愈发精进……临死前，拉斐尔留下了最后的遗作。我。”
　　桑西垂下头，冲着大海微笑，那笑容神秘莫测，令布鲁斯产生了一种感觉。那是什么感觉？是厌恶吗？是同情吗？是喜爱吗？是悲伤吗？
　　他着迷地盯着桑西看，却不知道这幅画为何令他如此着迷。
　　“我。”桑西轻轻地说，“一幅肖像画，一张自画像。拉斐尔落笔的时候已经虚弱得无法举起手臂，每画一笔时都必须蘸取生命作为颜料，画每一笔时他都想着他的缪斯和爱人。他画的难道是他自己吗？不，尽管我是以他为蓝本创造出来的……但我并不是他。”
　　一句话从布鲁斯的嘴唇边溜了出来：“就像所有以亚度为模特的画像画出来的都不是亚度一样。”
　　那是当然了。拉斐尔画中的人都是什么样子？典雅、宁静、柔和，朦胧的光晕始终笼罩着他笔下的人物，他画中的光芒简直不是光，而是幸福温暖的雪被，正呵护着脆弱的冬苗。
　　那位历史上的画家，他的落笔是何其柔软啊，如此轻软、纱雾般单薄的光芒，究竟是怎样染开的？他笔下的人物，又是何其圣洁悲悯，仿佛又无限的爱能倾倒给人世。
　　亚度尼斯——布鲁斯琢磨着，觉得亚度尼斯应当也是有无限的爱可以倾倒给人世的。
　　就是他的爱相比起带给人幸福，更可能把人世变成一大团长着触手、互相纠缠的肉团或者类似的东西。
　　能把亚度尼斯画成那副样子……那位大画家怕是没剩下多少理智了吧。
　　拉斐尔并不答话，只是含着微笑凝望布鲁斯。
　　蝴蝶袅袅落下，激起一阵海波。海面的鳞粉骤然闪烁，仿佛在点与点之间跳动细小的闪电。电光击穿了布鲁斯，光流点亮了整片海面，恍如一轮偌大的圆月。
　　圆月中，小格雷森的剪影合拢双臂。
　　布鲁斯在剧痛中拼命眨眼，仿佛瞬间从一个梦中跳出，又倐而坠入另一个梦境之中。爱丽丝无机质的蓝眼默默地盯着他，布鲁斯与她对视，眼球后的血管突突直跳，勒得他太阳穴胀痛欲裂。
　　他却不管不顾，只是惊恐地仰起头。
　　小格雷森悬停在半空。一秒，两秒，或者只是一瞬间而已。
　　飞鸟一般的轻盈突然就从他身上褪去了。
　　他笔直地砸了下来。
　　千万盏红烛亮起，火焰耀目，盖过圆月的辉光。大剧院的穹顶从容不迫地向正中合拢，压下冲天之火。
　　火红的烛泪连串地淌下，溅落出一滩滩斑驳艳红的血滴。


第95章 第三种羞耻（26）
　　事后想来，一切都有所预兆。
　　虽然在他还年幼的时候亚度尼斯和他们一起住在韦恩庄园，但总是他去找亚度尼斯，亚度尼斯几乎从不找他。
　　不知什么时候——这段记忆的模糊程度实在是太奇怪了，而且敷衍到直接就是一片空白，甚至没有编个理由，一定是被动了手脚——亚度尼斯就搬出了哥谭，然后满世界到处跑，一次也没有回过家。
　　而他一边学习一边跟在亚度尼斯后面，同样满世界到处跑。期间应该是找到过亚度尼斯几次，或者，准确地说，那应该是亚度尼斯主动停下来等他。
　　那家伙在这方面的脾气跟蜘蛛差不多，一般都是蹲在织好的网上守株待兔。
　　现在想来，亚度尼斯当初满世界到处转悠……似乎也并不是在找什么东西，更像是在满世界布网。
　　就是这样了。
　　亚度尼斯从不寻找。
　　早该在开门后看到亚度尼斯他就该警觉起来的，那家伙登门绝对不能算是件好事，反倒应该被视为刺目的亮红色警告。但是，他当时真实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他没有想那么多。真的，他知道一旦和亚度尼斯有关就应该多想，可是他在和亚度尼斯有关的事情上从不会想太多。
　　会是亚度尼斯修改了他的思维方式吗？布鲁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这种可能性存在的概率，但不管怎么想，都只觉得亚度尼斯绝不会费那个心。
　　相较之下，他太过于习惯了在和亚度尼斯有关的时候放弃思考，这种可能性的概率倒是高达百分之百。
　　那时候他只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真是搞不明白为什么。
　　他已经不小了，可在亚度尼斯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感觉自己是个孩子，兴奋、冲动、充满好奇，努力地追着前面的人跑，急切地渴望着能够和“大孩子”一起玩。
　　光是亚度尼斯主动来找他这件事就该拉响警报，然而他没有。他把亚度尼斯迎进大门，这时候发生了第二件怪事：亚度尼斯送了他礼物。
　　不是那些根本不该被称为“礼物”的礼物，而是真正的礼物。
　　很好的礼物，来自他最喜欢的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虽然不是烟斗——等一下，亚度尼斯的柜子里似乎是有放烟斗的，康斯坦丁抽的丝卡根本不需要烟斗——但和莫瑞亚蒂决斗时携带的那根手杖也绝对丝毫不逊色于烟斗。
　　一直到这一步他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天啊，他真的就蠢到这个地步了吗？更何况在这之后还有第三步，亚度尼斯给了他一张表演邀请函。
　　不是为他自己辩解什么，但拿到邀请函之后他意识到了不对。这场表演里一定会发生怪事，至少这是他可以肯定的。只不过在当时，他以为这张邀请函只不过是另一份礼物。
　　他真的没想到会……不，这不合理。
　　亚度尼斯不会为了让他看到一个孩子的死大费周章。
　　尽管那家伙毫无疑问地喜爱令他痛苦，可那些痛苦都是施加于他本身的。唯独在给出痛苦这方面，亚度尼斯有强烈的独占欲，堪比一个在注射药剂就能使人吐露真相的年代依然坚持用原始的小刀作为工具进行审讯的手工艺人。
　　再想想，亚度尼斯到底是什么意——
　　啊。
　　布鲁斯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自己正是表演中至关重要的部分啊。
　　能在哥谭活下去的人普遍拥有一种特质，他们极度缺乏好奇心。在这座充满不确定的城市里，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好奇心会将他们引向绝路。
　　是绝路而非死路——那主要是因为在哥谭有太多理由会导致死亡了，以至于任何一种增加死亡率的危险行为都不能真正地增加死亡率。
　　如果一个人在白天正常行走于商场中、在办公大楼中工作、在餐馆里匆忙填饱肚子时，随时可能因为爆炸、毒药等等原因死掉，那么就算他做更危险的事情又怎样呢？
　　从数学上讲，90%和10%的死亡几率当然有着本质的区别，但从现实意义上说，90%和10%真的只是一回事。
　　你要么死，要么没有死。一切全凭运气。
　　既然在哥谭总是很可能会死，那么在胆大的人看来，不妨做些更出格的事博得一些利益。毕竟，还能更危险到哪里去？
　　但伯蒂从不是胆大的人。
　　有时候他确实会表现得胆子很大……那大部分是出于职业的要求。年轻时候他混迹在哥谭的底层，挣扎在生死一线中，不得不被逼出了些凶性；后来他总算是设法离开了哥谭，外面的世界光怪陆离，不能说不美好，然而到头来他能够用以维生的也还是只有年轻时被逼出的那一点凶性。
　　他的运气算是很好的。
　　至少他在犯罪这一行里还真有些天分。
　　他能忍受更多的痛苦、更多的险境，无视更多湮灭人性的罪行；他可以面无表情地肢解活人，也能对孕妇和婴儿下手。他的嘴很严实，绝不会暴露雇主的秘密；同时他也很识相，能判断如果自己吐露实情上一任雇主有没有机会活下来向他寻仇。
　　雇佣兵这一行是把头拴在裤腰带上赚钱，他侥幸带着大笔存款全身而退。
　　拿着这些钱他能去任何一个安稳的小乡村，买个院子或者农场，雇几个工人，或许也会结婚生子，从此安享晚年。
　　……然而他没有那么做。
　　那只是感觉不对。没有危险，没有恐惧，和平、宁静，那样的生活仿佛是置身于大海中的小船上：地面不平稳、晃动，一望无际的蓝色空得让人发疯，意识不到时间的存在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头晕欲呕，高烧般昏沉和迟钝。
　　那只是感觉不对。不正确，不协调。不论他在什么地方，哥谭如影随形，像魔鬼一样不紧不慢地坠在他身后。
　　伯蒂试过信教、祈祷和忏悔。那似乎是很多同行最终的归宿——如果他们没有死在任务和仇人手上的话。在最开始那稍微起了一点作用，然而更多是因为他能滔滔不绝地向人讲述自己的过去，而不是因为他的信仰逐渐坚贞。
　　这一尝试终结于第六位神父的好言劝慰。
　　那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神父，皱纹密布却不显衰老，体型清瘦却不显单薄，双眼秀美如骏马，哪怕垂眸也神光烁烁。他聆听的姿态温和沉静如活着的神像，出言安抚时低哑浑厚的男中音简直能探入每位听众的心灵。
　　伯蒂并不是没有感到安慰，恰好相反，这位老神父真正地让他感受到了上帝的博爱，他坚信这位久经风霜的老神父确乎是某种圣灵的化身，凡世间的一切罪恶都会在坦白后被宽宥谅解……只要是真心忏悔。
　　问题在于，伯蒂对自己做的事没有丝毫的良心不安。
　　另一个问题在于，伯蒂根本不同意自己死后要下地狱。
　　雇佣兵的工作是为雇主干脏活，神父的工作是聆听忏悔，上帝的工作是原谅所有人并因此让所有人上天堂。怎么能在信教之后才发现还是会下地狱呢？这未免太不讲道理。
　　你总以为神会讲道理。
　　别怪伯蒂轻信。他从未和神打过交道，他熟悉并且近乎于神的只有隔壁大都会偶尔来哥谭串门的超人，而众所周知，超人惯来是很讲道理的。
　　不过坦白地说伯蒂对下地狱这事儿没什么意见。
　　真正让他放弃的原因是，在这位老神父之前，听他忏悔的五位神父均在伯蒂勤劳的拜访中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既然上帝不讲道理，而自杀是需要下地狱的罪行，那么至少现在的地狱里有五位能够听他讲话的神父。
　　假若这不是依靠自己的力量把地狱变成天堂，伯蒂就不知道什么才是了！
　　同僚众口一词，都说信教总是对现状有些帮助，如今果不其然。伯蒂对自己得到的结果非常满意，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设法杀掉了老神父。
　　临死前老神父情真意切地向他忏悔了自己的罪行，伯蒂怪高兴——他动手前就查过了，老神父犯的罪大部分在晚年，而且和年纪尚小的男孩相关，但在忏悔时老神父只提到自己早年从军时对异族制造的屠杀和凌虐——老神父没有诚心悔过，因此伯蒂猜老神父也是要下地狱的，但也说不准，也许老神父是希望上帝能亲自聆听他的忏悔，亦或者上帝对罪行自有一套凡人不可揣测的标准。
　　等伯蒂下了地狱会去找找老神父的踪迹，这是他为自己预留的地狱惊喜。
　　这是他最后一次亲手杀人。送老神父去见了上帝后，伯蒂立刻启程，踏上返程的旅途。
　　暌违已久的家乡啊，迷雾缭绕的哥谭，她难道不是位青春不朽的绝世美人吗？
　　他的人生就这么回到了原点。
　　伯蒂喘息了一下，忽而清醒过来，却仿佛只是更迷糊，因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很快咳出些哽在体腔内的粘稠液体。好多了，可以呼吸了。既然可以呼吸，血液似乎也开始流动了。
　　他的肢体似乎突然有了力量，能够撑着庞大的身躯站起来了。
　　他站得并不稳，也无法拖着身体移动，因此很快就放弃了这种移动方式，四肢像蜗牛的触角般缓慢回缩，而皮肤则飞速鼓起，形成环状肌肉般的结构。半透明的皮肤下是鲜艳而浑浊的胶液，仿佛未凝固的蛋白中包着一泡黄脓红血的混合物。
　　伯蒂蠕虫般扭了扭脑袋，笔直地向前爬动起来。
　　这条路唯一的出口就在前方，那儿灯火如瀑，欢呼和笑声空幻如歌。


第96章 第三种羞耻（27）
　　在疯狂的人群中，唯有福尔摩斯是清醒的。
　　地上的红毯已经开满了腐败的花，花朵如拳头大，形状宛如一颗颗不规则的宝石，但宝石上覆盖着古怪的绿色粘液和白色斑纹，融化的烛蜡滴落在花叶上，又为宝石平添一抹艳红。
　　它们看起来甚至很美，却无疑是尸体与死亡的意象。福尔摩斯不禁好奇是否只有自己看到这一幕——华生显然是没有看到的，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表演中，正随着阴影中扭曲的人形一道鼓掌和欢呼。
　　此前他已经尝试过用各种方式呼唤老朋友，包括给华生响亮的一个耳光。所有尝试都没有取得成效，于是无事可做的福尔摩斯短暂地观察了一下华生的状态。
　　从外表上看，华生相当正常。
　　他的双目明亮，神态虽激动却仍没有癫狂之感，四肢灵活，行动如常。但任何举动都无法引起华生的注意，仿佛他连灵魂都被摄入到表演之中。
　　桑西先生已经离开了，在这诡异的表演中，只有他一个人置身其外。福尔摩斯不禁感到寒意涌上身体，甚至有些拽着华生拔腿就跑的冲动。
　　阻拦他的是常年破案所积累的经验。他已经和桑西先生说过话，对方的言谈举止都充满理智，或者至少是有逻辑的，对方的现身似乎也有着某种目的。
　　样本只此一例，因此不能确定是否所有类似桑西先生的存在都同他一样……不，一定是他忽略了什么。
　　福尔摩斯沉思着，在他被人和非人广为称赞的头脑中检索着，直到他最终回想起郝德森夫人。正是郝德森夫人给了他们邀请函，也正是郝德森夫人得到邀请。
　　啊哈。量子力学。
　　福尔摩斯想知道这是某种约定俗成的固定说辞，用来安抚像他这样固执地寻求某种真相的人。
　　一阵稳定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福尔摩斯转过头，而爱丽丝悠然自若地行走在溃烂的花朵之间，对上他的眼神后，还朝他微微点头示意。
　　“郝德森太太。”福尔摩斯问好道。
　　“爱丽丝。这是我使用最久远的名字，大概能算是我的真名。”
　　“想必您也不是人类了。”
　　“我差不多是。”
　　“为什么我竟没有发觉过呢？您在隐藏异常这方面做得并不好，但今天之前，我从未朝着另一个方向想过。当然，我确实不常往神怪的方向联想，但即使是我也会在前所未见的未知事物前有所动摇。”
　　“为了你好，歇洛克，我稍微对你的注意力做了点小手脚。请放心，这对您的头脑和身体都没有任何副作用，只是一点类似于魔术的手段，转移了您的注意力。”
　　“您是指——”
　　“案子，歇洛克。”爱丽丝提醒他，“一个接一个的案子。你以为是谁让世界各地的人跋山涉水来见你？是谁在黑夜和雾霭中保护为你搜集信息的乞儿？”
　　“噢。我以为召唤他们前来的是我在业内的好名声呢。”
　　“那是让他们想来的东西，而我推动他们行动。毕竟正如你所知道的，哪怕是在生死危机面前，人们也倾向于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沙子。”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注视着爱丽丝，一时间竟感到无话可说。
　　“那么，您又是为什么邀请我和华生来到这里？”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让你无视生活中的异常，但你总是不肯放弃。这种好奇心几乎害死你很多次，我也保护了你。”爱丽丝走过来，做了个拉开的动作。一把椅子从灰影中分离出来，爱丽丝坐上去，双脚甚至踩不到地面。
　　“万分感谢。”福尔摩斯毕恭毕敬地摘下帽子放到胸前。
　　爱丽丝抿起嘴唇，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福尔摩斯端详着，敏锐地意识到她的神态确实过于僵硬呆板了些，她的年龄似乎也远远不到能被称为寡妇的地步……事实上，她看上去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甚至更小。
　　“我有一个失礼的问题。”福尔摩斯说道。
　　“请问。”
　　“您到底是什么？”
　　爱丽丝沉思了一会儿：“神，魔鬼，我猜我同时具有这两者的属性。”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说道：“您这么猜。”他重新戴好帽子，又突兀地问，“那么您认为您是什么？”
　　“我是人类。”爱丽丝流畅地回答，“但就像你一样，我和大多数人不同；就像你一样，我有其他人不具有的能力。”
　　这话难免让福尔摩斯感到一点滑稽，然而爱丽丝的语气里似乎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难以肯定，但也不对爱丽丝的话做任何评价，只是所有所思地凝望着越开越衰败的宝石花。
　　“我对植物了解不多，这些花更是从未见过。”
　　“啊，它们似乎不能算是植物，更像是动物吧，或者微生物？”爱丽丝说，“我不大关注这些小东西，他们似乎总是有不同的样貌。他们生长在我的周围，以我遗落的一些力量为食，有时候他们也会尝试利用我作为诱饵捕猎。您喜欢的话我可以设法把它们种进花盆——看来您是不喜欢了。”
　　他们并肩而坐，爱丽丝时不时地甩一甩小腿，皮靴磕在椅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福尔摩斯拿到了自己最常用的那只烟斗，里面已经填满了青草色的烟丝，点然后的火焰也是泛着青色，仿佛夕阳中的蒙蒙草穗。
　　他们闲聊了一阵，又不约而同地突然沉默。
　　“和你们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爱丽丝终于说，“我曾经得到的教训是，真相对人们来说并没有好处，因为他们既没有能摆脱现状的力量，也不能说服自己接受现状。真相只会让他们在极度的惊恐中死去，不管他们在事前有多渴望真相，得到后却都会后悔。”
　　“没错。”福尔摩斯吐着烟气，“您是对的，爱丽丝。”
　　“你后悔了吗？”
　　“噢，不，当然不，绝不。”福尔摩斯眯起眼睛，“既然我还没有死，那我就不会后悔。”
　　“你想要死吗？”
　　福尔摩斯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
　　这烟草的香味很特殊，仿佛无穷的光热被他吞噬，一路发出狂躁的爆裂声；同时它又那么安静和清澈，仿佛昆虫在他的身体里扑打翅膀，带刺的足肢轻轻刮擦着，令他发痒。
　　“一切都会死，亲爱的爱丽丝。”他缓慢而有力地说，“人类会死，魔鬼和神灵会死，宇宙会死。这件事注定发生，而我不去考虑注定的事。”
　　爱丽丝抬手为他的烟斗添上烟丝，说：“或许我问错了。你想要延长生命吗？”
　　这次福尔摩斯思索的时间更长了些。宝石花已散落一地，烛火也燃到了尽头，地上红斑点点，目之所及都光泽动人，更应为淑女妆饰肌肤。
　　“不。”福尔摩斯断然决定道，甚至没有问这是否能够做到、需要付出何种代价。
　　爱丽丝说：“我也是这么猜的。”
　　说话时她看上去并无情绪，只是直直地看着福尔摩斯。昏暗的火光将她的颜色洗刷得极其淡，仿佛在他们之间隔着厚重的浑水。
　　福尔摩斯在这时候完全放弃了观察——反正他也早知道观察爱丽丝除了搅得自己头脑发昏外并无用处——他只是看着前方逸散的青烟，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爱丽丝心胸中涌动的深流，还有她所萌发的那些朦朦胧胧的、不可表述的情感。
　　“请不要伤心。”福尔摩斯温和地说，“请容我大胆地假设，是我们离别的时候到了吗？”
　　“为了不导致更严重的后果。”爱丽丝回答，“我就要走了，歇洛克。”
　　但他不会忘记这座城市的，永远不会。匆忙的路人，肮脏的地面，叮叮当当的马车，暗淡的烛光，以及淤泥一样的雾霭。
　　这座城市是多么的卑微渺小，哪怕以地球为尺度都不值一提，更不用说同宇宙和时间作对比了。而他可以同宇宙和时间作对比。这座小小的城市，并无什么值得关心的特殊之处，实际上也鲜少出现真实的神秘事件——然而，这里却是他第一次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离开囚笼所见的地方。
　　这应当是有某种意义的。他曾会也将会无数次故地重游，哪怕他所去的不再是自己的伦敦……但每个世界的伦敦对他来说都是伦敦。
　　那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你寻求的是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祝愿你一路顺风，亲爱的爱丽丝。”福尔摩斯慎重地说。
　　爱丽丝点了点头。
　　“不过我还有些问题，事实上我还有很多问题，比如开膛手杰克……”
　　“那是一群魔鬼。”
　　“啊。”福尔摩斯叹息道，“这难道不让人失望吗。一想到会有无数起无法运用推理得到答案的案子出现在我面前。”
　　“他们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歇洛克。此后你只会遇到人类。只要在伦敦，你就不会有性命之忧。”爱丽丝仰起头看他，“你想看完表演吗？”
　　福尔摩斯一笑：“毕竟机会难得。”
　　“那么，我走了。”爱丽丝站起身，轻轻一推，椅子无声地滑入黑暗。爱丽丝理了理金发，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件大衣和一根手杖，放在福尔摩斯的膝盖上。
　　“你会用到它们的。”爱丽丝说，“永别了，亲爱的歇洛克。在华生离开您的时候，也请代我向他告别。”
　　“郝德森太太？”
　　“嗯？”
　　“你是个好房东，也是个好朋友。”福尔摩斯说。


第97章 第三种羞耻（28）
　　布鲁斯朝前奔跑。
　　他还不太清楚自己能做些什么阻止——不管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事，都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根据对亚度尼斯的了解，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定是一场灾难，而他一定会阻止这场灾难。
　　不管怎样，跑就是了，距离现场更近一点，至少更近一点会发现点什么。
　　难道他过去经历的所有痛苦都真实因为他总想着“更近一点”吗？
　　现在他已经清楚地知道亚度尼斯的回避是为他着想。也许当年亚度尼斯离开的时候，他就该乖乖地留在哥谭，上学、和同学们玩闹、参加宴会、认识更多同一阶层的同龄人……像这样按部就班地长大。
　　考取名校，加入学校社团拓展交际圈，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空降自家公司，或者根本不去工作，拿着分红整天和一帮浪荡少爷花天酒地。
　　那其实是相当幸福的人生，无知带来的无忧无虑。连危险都不会有，亚度尼斯是一定会保护他的，亚度尼斯一直在保护他免于侵蚀。
　　为什么执意跟着亚度尼斯……他已经想不起具体的理由了。
　　或许是因为亚度尼斯慎重地同他作别。
　　也没有很慎重吧。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天，他从学校里回来，亚度尼斯坐在花园中写生，画纸上所画的却并不是花园，而是一个模糊的侧影。
　　画中人没有头发，坐在一副粗笨的轮椅上，五官的部分被模糊的粗线替代，然而印象中，那张脸上挂着格外忧郁和怜悯的微笑。那种神态的感染力强烈得惊人，仿佛画中人能窥伺观者的内心，洞悉一切秘密。
　　“这是谁？”布鲁斯记得自己这么问。
　　“一个老朋友。”
　　于是布鲁斯没有继续问下去了，亚度尼斯向来对自己的来历过去绝口不提。韦恩夫妇对此也不算是毫无疑虑，然而救命之恩到底大过一切，更何况亚度尼斯天然地有一种混乱的气质：就好像他在善恶的中间踌躇不前，随时都可能跨越某条界线。
　　作为一对真正热心慈善事业的好人，韦恩夫妇慷慨地接纳了亚度尼斯，大概是希望能引领着亚度尼斯走上正道。
　　年幼的布鲁斯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本能地对亚度尼斯有强烈的好感，并且对这个神秘的远方来客十分好奇。他试过用各种手段从亚度尼斯口中套话，也得到过不少语焉不详的碎片。
　　这位不知名的老朋友令他印象深刻，是因为紧接着亚度尼斯就问他：“你考虑过死亡吗？”
　　这对当时的布鲁斯来说不难回答。
　　“嗯。”他说，“有想过，那个抢劫犯冲出来拿枪指着爸爸妈妈的时候我想过，之后我也想过。”
　　“考虑的结果如何？”
　　“很害怕。”他回答，“我特别害怕。不知道如果我们有一个死了怎么办，也不知道如果我们都死了会怎么样。那之前我一直觉得哥谭很安全。”
　　亚度尼斯笑了，尽管没有嘲笑的意思，却让那时难免还很孩子气的布鲁斯感到尴尬。他努力为自己辩解：“害怕是很正常的！而且我也还小！那之后我也知道哥谭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了！”
　　“我没有在笑你。”亚度尼斯又说，“你想要死吗？”
　　哪怕对亚度尼斯来说这也是个奇怪的问题，这背后似乎藏着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年幼的布鲁斯认真地想了好久，谨慎地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想要死吗？”
　　哪怕距离那么多年，布鲁斯依然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那段对话中的每一个字都烙进了他的记忆中，提醒着他绝不要轻率地回答亚度尼斯提出的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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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我更希望在乎的人不会在我面前死。”
　　“你自己呢？”
　　布鲁斯又认真地想了好久：“我不想死。但我总有一天会死的，对不对？人都会死。”
　　亚度尼斯点了点头，毫无征兆地说：“我要走了。”
　　“诶？！！”布鲁斯吓了一跳，“什么？为什么？去哪里？什么时候走？多久回来？”
　　亚度尼斯站起身，揭下画纸，把它撕成碎片。他没有回答布鲁斯的那一长串问题，而是望了望天色，抬手摸了摸布鲁斯的脑袋。
　　“你在乎的人不会死在你的面前。”亚度尼斯说，“你也不会死。”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他的房间、他的收藏、他的所有作品。布鲁斯呆呆地看着亚度尼斯的背影，想要大声呼唤，却又在某种悚然的恐惧中不敢开口。
　　那一瞬间，尽管只有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夜晚。
　　阴暗的小巷中枪响声震耳欲聋，妈妈尖叫着后退，项链的线断了，珍珠血滴般四处溅落。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和思绪却情不自禁地追随着白色的珍珠，污水没过珍珠，又自然而然地从珍珠的表面脱落；爸爸跌倒在地上，无力地伸着手，浓雾仿佛也被他搅动，绕着他脱力的身躯旋转，血泊简直漫过他的小半个身躯，浸在血水中的几缕发丝微微飘荡着……
　　一只手轻轻将木然的他拽到身后，视线被隔档了。
　　布鲁斯那时候还不知道来人究竟是谁，但至少他清楚那不是开枪的人。他双手死死地揪着眼前的布料，把脸埋在上面，很快感觉到布料擦干了他的脸。紧接着就是一段兵荒马乱的时间，等他回过神，已经坐在医院的等待室，热可可散发着甜美馥郁的香气，他的一只手仍旧抓着来人的衣角。
　　爸爸妈妈只住了半个月的院就恢复健康，抢劫犯很快被捉拿归案。事后，布鲁斯误以为自己是因为过于恐惧，才会在当时误以为父母都死在了枪下，也是因为过于恐惧才听到了两声枪响。
　　不知怎么，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觉。不知怎么，那片衣角在这一刻被抽走了。
　　他很快选择了转学到外地，然后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小格雷森不会死的，我也不会死，布鲁斯对自己说，冷静，仔细想想，到底有什么细节被忽略了？
　　勘察现场没有用，在亚度尼斯身边，现实的逻辑会扭曲。要用亚度尼斯所拥有的扭曲逻辑进行思考，现实在这里反而是最无用的。
　　他回忆着之前在爱丽丝眼中看到的景象，那片灰色的大海代表着什么吗？月亮有什么含义吗？桑西的出现是什么意思？不，先不用管这些，蝴蝶，重要的是那只蝴蝶。
　　拼命起舞而又逐渐力竭的蝴蝶。翅膀残缺的、坠落的蝴蝶。
　　这场表演是“飞翔的格雷森”一家在进行表演，一对夫妻带着小儿子一同进行的表演。然而他自始至终只看到了一只蝴蝶，如果从高空摔下的是小格雷森，那么，他的父母呢？
　　布鲁斯朝前奔跑。这里的空间不知具体有多大，或许在这里根本没有空间这一概念，自然也就不存在方向，他只是随机地朝前跑动。
　　地面的触感仿佛那片神秘之海，带来一股温水般的触感。他似乎正奔跑在灰色汪洋中，只是因为过于稀薄才无法看清全貌。
　　如果一个地方不存在方向，那么这里是否存在时间？
　　布鲁斯忍耐着眼球的胀痛张望前方，灰色大海上正刮起狂暴的风，这风也稀薄到几乎无法被感知到，布鲁斯张开手指，知道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指缝穿过……正像是他不久前搅动大海时的感受。
　　也许这一幕已经反复重演过了。
　　他还在朝前奔跑，丝毫不觉疲惫。疼痛是很容易忍受的，眩晕和发呕的感觉也可以抵抗，他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血水从爆裂的眼球中涌出，然而视觉依然很清晰，只是他看到的再不是具体的东西，而是万亿道纠缠拉扯的炫丽光幅。
　　就好像他的感官接纳了太多超出读取能力的东西——他看到的是什么？是命运的线吗？跑到线条的尽头是否有三姐妹在等待他，而他解决此事的方法就是抢下那把剪断命运的剪刀？
　　他渐渐意识到他所看到的是时间。他跑动时勾动的同样是时间。
　　小格雷森就在前方，大笑着在半空中翻滚，仿佛定格动画一般四处闪现。
　　是他之前在过道上碰到的小男孩。黑色的头发，圆溜溜的蓝眼睛，带婴儿肥的脸颊，灿烂的笑脸。这孩子几岁了？布鲁斯忽然意识到了为什么这个男孩那么眼熟。
　　小格雷森很像他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而在他小时候……
　　布鲁斯惊恐地搜寻起格雷森夫妇。
　　他们并不是表演的中心，尽管这一家族早已享有盛名，但年幼的天才无疑更能吸引公众的注意力，成年人的身体在做出空中抛接的动作时也远不及孩子灵巧可爱。
　　种种因素让格雷森夫妇的身体被藏在没有打光的暗处。
　　他们一个用腿弯倒勾着空中秋千，另一个握着对方的手，缓慢地荡向小格雷森，集中注意力后布鲁斯甚至能听到木板拉长的断裂声，仿佛凄厉的风在尖叫。他模糊地思索着，看到格雷森夫妇努力接住了小格雷森，在男孩来不及调整方向时拼命将他甩出，反作用力让他们从空中秋千上滑落，夫妇两人沉重地砸到地上，那声响好像坠地的两团沙袋。
　　小格雷森这一次飞得相当低。
　　笑容消失了，他迟钝地低下头，将地面的景象一览无余。从这个角度看他看到的是什么景象呢，大概会像电影特写镜头一样空洞和不真实吧，危机到来的那几秒里人常常会关注到奇怪的细枝末节，小格雷森看到了——
　　布鲁斯抬着头睁大双眼，茫然地凝视着那双圆圆的、悲恐欲绝的蓝眼睛。
　　哦，他想，他看到了我啊。


第98章 第三种羞耻（29）
　　布鲁斯已经很习惯作为拯救者出现。
　　蝙蝠侠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小部分时候在监视和控制反派，大部分时候奔波在帮助受害者的路上；他白天的身份实际上对此做了更多努力，虽然留给外界的印象无非是和韦恩夫妇一样热爱慈善，但他实际上对政局做了更多的干涉，主要手段是资助对这座城市怀抱热情、渴望改变的有为青年。
　　和很多外界人士印象不同，哥谭的主要问题并不是层出不穷的反派——他们当然在努力为哥谭的危险性添砖加瓦，可真正的毛病在于，哥谭这座城市几乎是赛博朋克世界观的具象化：
　　财阀控制整个社会，罪犯、帮派人士分散在各行各业，底层几乎毫无出路。想往上走难于登天，要想往下却简单得很，有一整个蓬勃发展的灰色行业线翘首以待，从引路入门到进阶渠道一应俱全。
　　在这种境况中，蝙蝠侠是强大的，因为蝙蝠侠是黑暗世界的一部分，他有无数种手段更能够诉诸于暴力。
　　布鲁斯·韦恩却是弱小的，他拥有财富和地位，然而他的财富和地位本身就来自于这一系统。
　　对很多事无能为力，对更多事无法施力，或许是出于无奈和回避，布鲁斯·韦恩从不在生死危机中直面无辜者的眼睛。
　　……他看到了小格雷森的眼睛。
　　这就是亚度尼斯的目的吗？这就是这一整出戏剧的高潮？布鲁斯并不打算运用任何一种道德标准评判亚度尼斯，但这实在不是亚度尼斯一贯的风格。不够残忍。太温和了，甚至带着点调侃，从亚度尼斯的角度看这简直和调情无异。
　　假若当年他的父母真的——那么这一幕会有足够的冲击力。
　　想到这里布鲁斯禁不住有些同情那些得到过亚度尼斯些许注意力的倒霉鬼，尤其最同情康斯坦丁。
　　他盯着小格雷森的眼睛，忽略掉眼球后晃荡的濡湿水意。他已经陷得太深，没办法研究剧烈疼痛的原因是否来自某个部位的熔化。无论如何他不会死。亚度尼斯保证过了。眼下更重要的是格雷森一家的安危。
　　布鲁斯继续朝前奔跑，游荡在时间线之中。
　　人身，歌声，细碎的脚步声，卡带般断续的鼓掌声。这场演出的背景乐起伏如潮汐，被深沉的海浪声掩盖——海，这其中是否同样有某种隐喻？他如今已知道亚度尼斯是一团粘稠的雾，那么海洋代表着什么？布鲁斯只能把海洋和庞大的生命力联系在一起，宏大的交响乐，生命的欢歌，充满杀戮和新生，死亡和新生。海，无边无际的水，孕育一切。
　　死亡与新生。
　　确实是亚度尼斯喜爱的东西。
　　这混乱的时间显然不受他的控制，也找不出具体的规律，但只要他停下脚步，时间就会开始往后流动，仓促之间布鲁斯很快就得出了结论：最好是在表演开始前阻止表演。
　　然而，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事情并不会那么简单。这里又不是一座城市，实质上没有任何一条道路。然而，繁杂凌乱的路面不规则地铺设，如同数万条奇形怪状的旋螺楼梯互相穿插，光芒漂浮在道路的四周，置身其中仿佛回到了懵懂的童年时代，到处都是神秘的，危险却撩人心弦。
　　不论朝着什么方向奔跑，不论时间怎样不规律地跳动，布鲁斯都无法抵达表演开始前的地方。
　　这里有非常微小的可能，假设尝试的次数足够多，也许他能回到起点；可能性更高的是，正如他在爱丽丝眼中体验过的那样，被亚度尼斯所截取的时间只有开场之后的部分。
　　烛火闪烁，气味如毒花般腥甜。
　　布鲁斯开始记忆和观察自己看到的各种闪现场景。那并不难，稍微有点麻烦的是将每一个画面安放到合适的顺序中，那需要大量的细节佐证，而他的眼睛距离炸成一团肉泥只有一线之遥。
　　至少那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也能做到的事，布鲁斯以惊人的耐心做起了这项工作，将脑中的图画排开，选取重点，调整成连续拍照般的顺序。他甚至在脑海中构建起漫画式的分镜，只在某些镜头里取出他认为最有代表性的细节。
　　整项工作主要围绕着断裂的空中秋千——它们是如何在表演的中途断裂的？
　　布鲁斯注意到它们在表演的早期光洁无瑕，似乎不太可能出于蓄意阴谋。事实也是如此，在表演的早期，它们完美地承担了三个人的重量。
　　更加值得思索的是格雷森夫妇的神情，两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式的僵硬笑脸，在聚光灯照不到的暗处，他们的目光频频移向后台的方向，时不时还互相以眼神交流。
　　那隐晦的神态变化难以捕捉，在头脑昏沉时尤其如此。布鲁斯早就筋疲力尽，太阳穴处的抽痛一路爬到脑后，身体更是酸痛笨重到难以言表，疼痛和焦虑都让他几欲昏厥，而前方的道路又是如此毫无止境，仿佛置身于光炫诡谲的泥潭中，越是跑动就越是被其所吞噬。
　　出去之后我一定要拆掉韦恩公司大楼外部的所有霓虹灯管，布鲁斯想。
　　他细致耐心地继续研究自己所看到的每一幕，甚至苦中作乐地逐渐感到到整场表演相当迷人。格雷森一家都是黑发蓝眼的漂亮面孔，都有着纤长优雅的身形，在半空中旋转时飘逸如丝带，矫健如老虎。
　　最牵动人心弦的则是无防护表演中生死一线的危机感。大概每一个观众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失误，上一秒还生机勃勃的表演者可能下一秒就摔得粉身碎骨。
　　难道人们不正是怀抱着隐秘的恶意和好奇来观赏表演的吗？那倒不是说假若表演顺利观众将败兴而归，然而他们一定会为此感到失望。当然，可能只有一点点，微不可见的一点点。
　　那确乎是不可忽视的一点点。
　　也许就是不计其数的、无数个这样的“一点点”导致这种事发生，布鲁斯不无恶毒地想，现在的他已经清楚地知道藏在人们心里的念头能做些什么。很多种魔法都涉及到许愿，老天，连亚度尼斯都喜欢实现人们的许愿。
　　可能是人们的愿望导致了格雷森一家的悲剧吗？
　　会有人这么希望吗，渴望着格雷森夫妇死在年幼的儿子的面前……会有人希望他的父母死在他的面前吗？
　　他多少能理解那些人会这么想，就像他多少能理解亚度尼斯喜欢折磨人。
　　正是足以撕裂人心肺的痛苦塑造了人，正是痛苦和绝望制造出迷人的性格。关于人，关于任何生命，那都只是无规律地猛然闪现而出的火花，甚至不足以照亮黑暗一瞬。思想和精神，某种程度上说，它们只是生命所产生的的废料，然而唯有这些废料能恒久地保存下来，就像尸体只要数十年就能在泥土中腐烂，塑料的降解却需要上千年之久。思想和精神，他们是无形之物，无非是一段信息——然而思想和精神比肉体本身更像是一种生命。不死的生命。
　　但格雷森一家不会死的。他也不会死。他们不需要经历那样的痛苦也是他们自己，未经打磨的宝石也依然是宝石，就像玫瑰哪怕另取其名也依然芬芳。
　　他们不会死。
　　未来还会有更多的灾难和更多的险情，哥谭的角落永远不会停止出现无名的尸体，战争、饥荒、瘟疫……他不能阻止他们，用尽全力也不能。
　　但今天，他们不会死。至少是他们，至少在今天。
　　布鲁斯停在原地，仰头注视定格的舞台剧。欢笑着的无知无觉的小格雷森，斜上方十指紧扣的格雷森夫妇，倾斜的打光穿过小格雷森，最阴暗处是格雷森夫妇的对角线上，一道灰暗的影子藏在那个地方，一把手枪从影子里伸出来，枪口对准了木板。
　　布鲁斯的视线在格雷森夫妇、小格雷森和那把□□之间移动。他思考着，思考着他能做些什么。他能做什么？他不能跑动，时间会流淌；他身上也没有携带武器，这提醒了他以后出门一定要在身上藏点什么。布鲁斯久久伫立，穹顶下的火烛熊熊燃烧，如同万千粒红宝石折射出金红交织的光。风雾拂过他的衣摆，布鲁斯突然醒悟过来。
　　他把手伸进风衣。那是亚度尼斯不久前送给他的礼物。福尔摩斯的风衣，“最后一案”中他与莫瑞亚蒂教授进行搏斗时所穿的衣服。
　　福尔摩斯会赤手空拳地面对他一生中最伟大的敌人吗？这位伟大的咨询侦探会在睡衣里放着手枪把玩。
　　也许他没有使用武器，华生的笔记写得十分清楚详尽，他只提到瀑布边留下了搏斗的痕迹……但福尔摩斯一定带着武器。
　　布鲁斯在宽阔的口袋底部摸到了他想要的。一把很小的□□，甚至能藏在手掌中。但设计得十分精美，布鲁斯检查时发现它上好了膛，且只有一发子弹。
　　他握住手枪，枪口对准暗处的人。
　　并非只有一次机会。
　　然而他并不想体验第二次。更不想重复更多次。是的，他很确定自己已经变得和表演之前不一样了，或许是被浸染得太深，他的心中充满难以言说的躁郁。不，他其实并不悲伤，也没感觉有多难受。
　　此刻他依然停留在那个夜晚，想起那惊悚的寒光和撕裂纸面般撕裂寂静的枪响。当然不可能忘记那种事情。
　　怎么可能忘记自己还是孩童时亲眼目睹父母之死这种事？
　　但现在他的思绪并不在父母身上，甚至也不再在格雷森一家身上。他想到的是那个抢劫犯，他从来没真正看到过对方的脸，记忆中对方只是一道人影，融入到身周的所有黑暗当中，仿佛正是因为他站在哪里，哥谭这座城市才会终年笼罩着浓雾。
　　那个抢劫犯被捕入狱了，后来怎么样呢？布鲁斯没有去关注，但他清楚地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没有造成真正严重的伤亡只判了几年，先是服刑，然后缓刑出狱，之后在社会福利机构的关照下找到工作，就此生活下去。甚至是韦恩集团出资建造的慈善组织在帮助他。
　　布鲁斯的父母是真正的好人。真正富家子弟式的宽容和天真。他们原谅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对他们造成的伤害。但他们是受到伤害的人吗？难道布鲁斯不是真正受到伤害的人？有人问过他原谅没有吗？
　　布鲁斯从来没有原谅过。
　　布鲁斯只是忍耐。
　　是他想太多，还是他在变得疯狂？
　　真是糟糕的一天。
　　蜡烛不知不觉中已烧到了尽头，只留下无数粒如豆的灯火，宛如染着血迹的珍珠。死亡的痛苦拥抱着布鲁斯，新生的喜悦却在痛苦中疯长，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清醒过，在这样的清醒中，他移动枪口，对准心脏。
　　然后，扣下扳机。
　　血珍珠迸溅开，散落一地。


第99章 第三种羞耻（30）
　　伊薇守在通道的入口，无所事事地对着口哨，又抬起手，对着灯光欣赏自己的淡粉色镶钻美甲。
　　虽然亚度尼斯并没有对她的后续行动做出任何安排，但为了把伯蒂运送过来，她不得不推掉全部行程，眼下办完了事，她也没什么要做的。既然这样，还不如在这儿等着，要是出了乱子还能帮个忙……或者说看个热闹。
　　这才见了主人几面，伯蒂就已经完全脱离了人形。也不知道困扰他的到底是什么，主人居然对他这么感兴趣，还想办法保留了他的神智。伊薇满肚子的好奇和吐槽没处宣泄，摆弄了手指头好一阵后也失去了兴趣，用尖锐的犬齿咬住指甲，脱手套一般轻轻用力。
　　精心保养、打磨过的指甲被完整地拔出。血液如涓流，淅淅沥沥地撒了一地，迅速融入红地毯中。
　　她如法炮制，拔掉了剩下的指甲，把血肉模糊的手指放到唇边呼呼吹气。没等太久，新指甲就顶开血痂生长出来，饱满光滑的甲面透出健康的淡粉。
　　伊薇小心地收好旧指甲，正想摸出手机，就听到剧场中传来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和鼓掌声。
　　“听着像是很精彩的样子。”她哀怨地叹了口气，“我也想看表演啦……”
　　“去看。”一个声音在她背后说。
　　伊薇吓得原地一跳，飞快转身，还没定睛细看就挂上了甜蜜的笑脸：“亲爱的主人——”
　　“他进去了。”康斯坦丁说。
　　他粗鲁地喷出一口烟，也不管是不是喷到了伊薇的脸上。大部分时候康斯坦丁还是颇有些绅士风度的，但那只展示给女士，而伊薇显然不再是女士。她只是还穿着过去的皮囊而已，脱下这身皮囊，它的原型……
　　“也是女士哦！”伊薇积极主动地说，眼睛亮晶晶的，“你想看吗你想看吗？我还没给人看过呢！”
　　“……行啊。”康斯坦丁说，“谁都能知道我在想什么是吧。”
　　“这个不是我的能力呢，我其实很弱的，只是能够借用主人的力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因为你的——灵魂吧，这么说好理解一些——你的小半截灵魂飘在外面。”伊薇在他身边胡乱比划了一通，“顺便一说，我还能看到你又让一个无辜的人下了地狱。”
　　康斯坦丁默默地吐着烟。
　　伊薇啧啧感叹：“你可真厉害，主人跟你比起来都算乐于助人了……你是太难受才自己跑到监狱里的吗？”
　　“知不知道为什么亚度不让你平时住在他的房子里。”康斯坦丁忽然问。
　　“因为我是顶级大明星，偶尔叫我帮忙可以，一直让我留在附近阻碍了我的事业，而且这也会给主人带来不必要的关注？”
　　“因为你话太多了。他嫌你烦。”康斯坦丁面无表情地说。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这真是一场精彩的表演！”华生喜悦地说。
　　“你是这么想的吗，老朋友。”
　　“你在说什么呢，福尔摩斯，难道你不同意我的话？这一家人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你算过他们一共表演了多久没有？还有小格雷森从最边上飞荡到他父母手里的时候，我可真是捏了一把汗！”华生脱下大衣，脸涨得通红，这都是之前观看表演还时他的情绪过于激动所致。
　　相比起华生的兴奋，福尔摩斯的表现就冷淡多了。他立在剧场的大门前，双手扶在手杖上，用他那机敏无比的视线，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从门中涌出的客人。
　　华生滔滔不绝的评论只得到了简单的回应，他没在乎——或者说没有注意到福尔摩斯的冷淡，还翻来覆去地看着刚刚取来的剧场宣传单。
　　“奇怪，这上面为什么没有关于‘飞翔的格雷森’的详细介绍？”他嘟囔着，“我记得我之前在宣传单上面看到过，格雷森一家可是举世闻名的杂技演员……”
　　“或许是你看错了，老朋友。”
　　“可那样的话，我是怎么会知道他们是谁的呢？我又不像你一样能根据鞋子上的泥巴什么的推理出人们的身份，就算我能，我也不可能推理出那么多细节啊。”
　　福尔摩斯还没回答，终于把传单折起来，打算返回后再检查的华生就看到了他全新的打扮：“福尔摩斯！我记得你出门的时候穿的不是这件风衣？”
　　“我恐怕你对表演太上心了，华生，连我中途离开过一趟都没有发现。”
　　“你有时候真扫兴，福尔摩斯。”华生叹了口气，“郝德森太太为什么还没有出来？表演已经结束很久了，观众都走光了。难道是她先离开了？”
　　“……”
　　“你看到郝德森太太了吗？”
　　“她先离开了。”福尔摩斯说道，“我们走吧，不必等她。如果她打算和我们一起，早就找过来了。”
　　华生同意福尔摩斯的看法。他整了整衣服，和福尔摩斯走出路灯昏暗的光圈，一辆马车叮叮当当地停在他们的面前，车夫高声问道：“是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先生吗？”
　　“正是。”华生说。
　　“请上车吧，绅士们。郝德森太太已经垫付了车资，我送你们回去。”车夫说，“郝德森太太让我告诉你们，她有急事需要回一趟老家，有位远房亲戚会过来替她看顾房子。你们照常住着就行了。”
　　“这真是太突然了！”华生惊呼道，“到底是什么急事？竟然连和我们道别的时间都没有？希望郝德森太太没遇上什么麻烦……”
　　“请不用担心，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郝德森太太送来的这位‘远房亲戚’，可能会给我们带来一些惊喜。”
　　马车渐渐消失在伦敦的浓雾中。
　　布鲁斯奇怪地意识到，哪怕同样是枪声，这把枪所发出的声音却很不一样。
　　它就像森林中的微风一样轻柔，仿佛能够吹走一切疲倦，掩埋掉一切悲痛。这联想怪美妙的，让布鲁斯有些怀念自己在外奔波那些年去过的森林，他想这事儿完了一定要去一趟山里露营，带着爸妈一起去，他们可以在山顶露营，早一点睡觉，等天快亮了就打开帐篷看日出。
　　他没有去看自己造成的……而是摸索着将□□又放回风衣口袋。
　　这会儿剧场里变黑了，就好像表演已经落幕，曲终人散，只有演员自己在黑暗中咂摸心情。他心说这应该就是喜剧演员们谢幕之后的心态了吧，仿佛灵魂出窍一样，另一个自己就站在身体的一侧，波澜不惊地注视着过去发生的事。
　　怪不得都说最伟大的喜剧演员都是抑郁症患者。长时间保持这种心情的人就算不抑郁也会变成别的类型的精神病，要是连精神病都变不了，那就只好去死了。
　　他坐下来，盘着腿，盯着小格雷森出神。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他的父母呢？希望他们在表演结束后能安全离开，他也该去查查为什么会有人想杀他们。
　　说起来，哥谭最近挺不太平的。
　　他是听说有几个□□势力大洗牌，好像是因为一个颇有实力的□□老大突然失踪，手下群龙无首。
　　不过他们还没乱起来，老大留下的副手也颇有实力，他认为应该能实现平缓的权力过渡，就没对这件事关注太多。
　　格雷森一家大概是成了这件事的牺牲品。有名誉的杂技团，一直很红火，在哥谭却没有背后势力保护。很容易成为被盯上的对象。
　　布鲁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猖狂，选在这种场合动手也是想伪造成表演意外吧。
　　虽然不抽烟也不喝酒，布鲁斯却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来点什么。他正这么想，就看见视线的正中打下一束光，他抬起头，一条巨大的蠕虫缓慢地爬上舞台。
　　那玩意长得其实相当美，仿佛一座极尽繁冗的雕塑。它的轮廓很柔软，毕竟是蠕虫嘛，自然是柔软的；皮肤表面却覆盖着一层密集的皲裂般的斑纹，斑纹的缝隙中探出细细密密的棘刺长毛，在光照下，茸毛泛着华丽的光泽，犹如覆盖着彩虹色的毒雾。
　　它停下，慢慢地伸展着身体，拉长成扁豆状，中间也像扁豆一样凸起——很明显的两个凸起，一大一小，凸起的位置呼吸一样起伏，看着像是装着两个活物。
　　“布鲁斯。”
　　熟悉的声音，亲切地呼唤着他。
　　布鲁斯沉默地坐着，又将那把小□□掏了出来，拿在手中把玩。
　　“那是个什么东西？”他用下巴指了指前面，语气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只是有些轻微的好奇。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点古怪的疯狂劲儿，但又显得温和宁静，有点像多年前那个受到过度惊吓之后的孩子。
　　“母体。”亚度尼斯说。
　　他走到布鲁斯身边，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没关系，不要担心。”亚度尼斯温柔地说，“我都为你准备好了。”
　　“为我？准备好了？准备了什么？”
　　“一点清理工作。”亚度尼斯回答说，“不要害怕。”
　　他握住布鲁斯冰凉的手。
　　“你对我的表演满意了吗？”
　　“布鲁斯。”亚度尼斯更温柔地说，“不要害怕自己了。我会处理好的。你忘了吗？我会保护你的。又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你忘了吗？哦——你忘了。”
　　“你在我这里可没什么信誉。”布鲁斯咬着牙，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抓住亚度尼斯的衣角，张着嘴，却说不下去了。
　　无色的清血从他眼中涌出，他气得结巴了好一阵，终于只能用一句话做全部的总结。
　　“我恨你。”他恶狠狠地说。
　　“啊。你真是可爱。现在我不会弄错了。”亚度尼斯微笑着，“你正像是兄弟一样爱我……不是吗？”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这么说。


第100章 第三种羞耻（完）
　　伯蒂对动物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他不在乎外观，不然是毛茸的还是坚硬的，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他也不在乎性格，不管是忠诚的还是冷漠的，在他看来都一个样。但他确实短暂地和动物有过一段儿缘分，那是在他结束与教官的训练并远赴战场之后。
　　战场是在非洲的某个地方，具体是那个小国家，伯蒂没有费心去记。反正那块儿大陆上的国家总是在变，掌权人也总在变。
　　混乱和战争在那边儿是常态，说是战争，实际上场面却不大。要伯蒂评价，那边的混乱远比不上哥谭，所谓的战争更是远远比不上阿卡姆的住户们集体出逃闹出的后果严重。唯一比哥谭夸张的是死亡人数，那也是真正让战争变成战争的东西：持续不断的、无差别的、无救助所导致的死亡，任何人都无法幸免。
　　即使哥谭反派们也有自己的道德标准。还没有任何反派杀死过孕妇和孩子，友善一点的甚至会在袭击时稍微为他们提供一点保护。
　　倒也不是说哥谭反派们的道德标准有多高，但那起码确实代表了一点残存的人性。
　　而战争毫无人性可言。
　　显然，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发生的伯蒂绝对算不上有人性。很多人都对那群精神病们被抓捕后被关进阿卡姆大为不满，其中最主流的观点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患病，只是借精神病这个由头躲避牢狱之灾。而伯蒂可以肯定地说这是放屁。那群人绝对是精神病。
　　想看看没有精神病的人残忍起来是什么样子吗？去看看战区的一些士兵吧。去看看战争。
　　告诉你好了，没病的人比有病的人可怕得多。
　　那时候伯蒂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花在崎岖的土路上，他们的交通工具是一辆非常破旧的皮卡，在简单地改造后加装了炮筒，这就是最主要的战争工具了。
　　路上很枯燥，除了聊天外没有任何娱乐，车上的雇佣兵来自世界各地，虽然都会说英语，也在作战中培养出了一些默契，但浓重的口音还是让他们的交流颇为麻烦，往往要把一句话重复个好几遍才能彻底弄明白对方的意思。
　　一群大男人也没什么好聊的，做这种刀口舔血的活儿，大部分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话题往往会发展到女人上。
　　伯蒂对女人不感兴趣，也不是喜欢男人或者口味特殊，身体更没什么毛病。纯粹是女人的私处让他犯恶心。
　　大概是因为童年时候见过母亲的和妹妹的。见过她们的各种状态的。甚至她们的最后时刻也是他清洗和打理的。
　　夜里车停下来休息，其他人唾沫横飞、比比划划地大声谈笑，他就一个人坐在角落，照管他的枪和刀。那条蛇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爬上车，顺着他的脚踝一路爬到他胸口。
　　粗粗短短的身体，腹部像发福一样多肉，锈褐色的底色上铺着浅色黄色的斑纹，钝三角的脑袋上的斑纹近乎于金色。一条鼓腹咝蝰，相当常见的蛇。
　　它没有攻击，只是惬意地绕过伯蒂的肩膀，将头部探过来，悠闲地吐着蛇信。那落落大方的姿态倒像是主人面对远道而来的客人，某方面来说也事实的确如此。
　　伯蒂没有动弹。他们来之前打过各类疫苗，但当然不可能携带血清，哪怕是常见蛇的血清也不可能。伯蒂只能寄希望于它不会突然攻击，他僵着身体一动不动，和它对峙了大半个晚上，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他以为它早走了。结果在中途停下休息，伯蒂在衣服下面摸到了条状凸起：它不知是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衣服，安安分分地呆了大半天才被伯蒂发现。
　　被伯蒂的手碰到，它慢吞吞地挪了挪位置，悠哉地顺着伯蒂胸口爬下去，从他的脚踝上溜进草丛。
　　没过一会儿，它回来了，腹部鼓起一个小包，伯蒂用手捏了捏，里面的东西还能动弹。
　　伯蒂猜这可能是一条有人养的蛇：这种带着艳丽斑纹的鼓腹咝蝰很少见，它的大部分同类都是深浅度不同褐色的混合体。
　　总之，他把它留下了。
　　偶尔伯蒂会喂它点东西，它也欣然笑纳，但绝对不会对伯蒂做出任何更多的反应。伯蒂猜测，他对这条蛇来说可能就是一根会移动、有温度，偶尔还会自动长出食物的树桩。
　　这条蛇对他来说……大约是个互不干扰的室友，偶尔喂着也解解闷。别的就没有了，你实在是很难和冰冷的蛇类处出什么感情。
　　要离开这个国家时，伯蒂捏着它，把它引向一根高度正好的矮树枝。
　　它狠狠地咬了伯蒂一口。
　　除开食物外，这就是伯蒂和动物的所有缘分。
　　多么奇怪，在只剩下一丝意识的时候，伯蒂根本没思考任何别的东西，只是反反复复地想到这条蛇。
　　“童年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啊——别误会，我说的童年是指一个人的性格的童年，并不是单纯在说一个人几岁、十几岁经历的那个阶段，有些人的童年可能要到三十岁、五十岁才结束，还有些人终身都是个孩子。”亚度尼斯侃侃而谈，“以编剧的理论来说，我指的其实是角色的起源故事。不论后续会如何发展，剧情有多么大的转折，在所有的经典故事里，起源故事都必须奠定角色的性格核心。如果起源没有做到这点，那么这个故事就绝对称不上经典。”
　　布鲁斯说：“哈。”
　　“猜猜你的起源故事是什么，布鲁斯？”
　　“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还陪你玩无聊的编剧游戏。”布鲁斯干巴巴地说，“你想做什么，做就是了。”
　　“如果我只是随便地做点什么事，那我的存在和我的故事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你跟我说意义了。”
　　“I别这样，亲爱的布鲁斯，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对待我吗？你跟我说话总是气呼呼的，都不像是你了。”
　　亚度尼斯用食指擦拭布鲁斯的脸颊，拂去他皮肤上的水迹。他凝视布鲁斯，双眼微微下垂，黑色的睫羽半遮住深红的瞳孔。那实际上并不是真正存在的颜色，只是感官本能地寻找它们和现实世界所接近的东西加以解读，看那双瞳孔越久就越感到视线在沸腾，仿佛由转轴和齿轮所制造的计算机正进行负荷运算，超速运转时激发出闪电般的火星，那温度如此之高，以至于金属也能轻易熔化……
　　布鲁斯眨了一下眼睛，滚烫的液体布满眼眶和眼窝的缝隙，又顺着脸颊滑落，一路焚烧过他的皮肤。
　　被这双眼睛凝视就像被诡异的钢钉钉死关节，成为他手指之下的活体标本，忽然之间对世界的实感消失了，仿佛一切联系都被剪断，除了这双眼睛的主人之外，一切和自己再没有关系。
　　“哦。”布鲁斯有点恍悟地说，“这就是你对康斯坦丁干的事儿。”
　　亚度尼斯两根手指托着下巴，可爱地歪着头：“唔。有一点吧？”
　　“你的性癖似乎有点太方便人类理解了。”
　　“其实，很少有人类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这当然会有不低的门槛，但假如一个人没有死，那么他就会在理解中转化成别的物种。那实质上仍旧是人类，大部分我们都认可那依然是人类。只是我个人对人类的理解比较狭隘——我在人类方面的认知和人类是一样的，我喜欢原装的人类。”
　　布鲁斯嗤了一声，毫不客气：“被你喜欢准没好事儿。”
　　“这么说也太让我伤心了。”
　　布鲁斯没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蠕虫的外壳正在硬化，从肉皮般的淡粉色逐渐变深，刺毛垂落并粘连在外壳上，形成蛇皮一样的艳丽纹路。
　　虫蛹里，鼓起的两个包陷入休眠般的静止状态，两束光交错着从遥远的天穹打下来，一大一小，正分给一大一小的两个鼓包。
　　“看，一个角色的起源故事必须永远贯穿它的一生。伯蒂的故事也一样。”亚度尼斯轻快地说，“伯蒂·威廉姆斯，记得他吗？你给过他我的名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在哥谭很有些地位。我确信你妥善地解决了他失踪所造成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哈。”布鲁斯唯有这么说，“真的有你的客户全须全尾、完全正常地离开吗？”
　　“他们每一个都是啊，亲爱的布鲁斯。”亚度尼斯认真地竖起食指，“人们来找心理医生就是为了解决问题，这是心理上的死亡和重生。我完美地满足了每一个客人的愿望，甚至超过他们自己的想象。绝不可能存在比我更优秀的心理医生了。”
　　“到底是谁给你发的营业执照。我出去之后马上揭露业内黑幕。”
　　“已经被吊销了。”
　　“……又是谁吊销的你的营业执照？你是因为无证经营才这么肆无忌惮吗？”
　　虫蛹裂开了。
　　那瞬间布鲁斯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看到什么东西。
　　在他的预想中能被这玩意孵化出来的一定不是等闲之物，紧随而来的一定是更多的疼痛、眩晕和作呕感，然而，出现在他视线中的，却是一片雪白的脊背。
　　柔软的皮肤下包裹着骨节清晰如珍珠的脊柱，很明显是两具人类的躯体在蛹皮的束缚下舒展、挣扎，像是在拼命脱下一套裹得过紧的皮衣。大的鼓包里，手被抽了出来，紧接着上半身爬出来了，年长的女人先从虫蛹中挣脱，又反身去帮助小的那个。
　　干瘪的蛹皮敞开一道口，被弃置在她们脚下。
　　它还活着，然而完成任务之后，新生的已不再需要生育自己的旧屋。
　　“诞生是最美的。”亚度尼斯喜悦地低语道，“你不这么认为吗，布鲁斯？”
　　他轻轻推了一把布鲁斯，布鲁斯踉跄一下，跌入宛如敞开的腹腔一般的的蛹皮之中。
　　“你看，布鲁斯，”他自顾自地对着空无一人的位置解释道，“起源故事是很重要的。太重要了，很难在原有的基础上做出改变，好在这是我擅长的事情。迪克没能新生，没关系，可以通过你进行一个小小的新生仪式。”
　　他穿过走廊，打了个响指。
　　伊薇叹了口气：“再见啦康斯坦丁，主人召唤我给他打下手呢。”
　　康斯坦丁斜她一眼，吐掉烟蒂。一支点燃的烟立刻送到了他的唇边，康斯坦丁偏过头，没有叼烟，而是将夹着烟的两根手指含进口中。
　　指腹在他的舌苔上轻轻划过，一路按进康斯坦丁的喉腔。湿润，柔嫩，腻藻般黏滑。
　　“饿了？”亚度尼斯低柔地问。
　　“我？还是你？你吃饱过？”康斯坦丁轻佻地回答。


第101章 第四种羞耻（1））
　　韦恩夫妇的行程相当简单和规律，每年都有至少两次出游休假。这阵子他们刚好去了欧洲，韦恩庄园里只有留守的老管家，阿尔弗雷德。
　　多年之后，亚度尼斯又一次站在了韦恩庄园里。
　　一切看上去都是老样子，这倒没有出乎他的预料。短短的几年显然不可能让这里模样大变，尤其是一座流传了百年的古堡也根本不可能大改。
　　这里最大的变化也不过是花园中换了新的植物，正对着庄园大门的喷泉水池也进行过修整。除此之外，草坪上也多出几条碎石子路，那都是亚度尼斯在的时候常走的地方。
　　有点令人怀念，倒不是怀念在这里的日子，哥谭的居住环境只能说一般。亚度尼斯怀念的是布鲁斯还是孩子的时候。年幼的布鲁斯，天真，快乐，而且相信亚度尼斯远超越过相信自己。
　　看起来所有孩子最终都会长大。为什么不能像康斯坦丁一样保留下来那些最可爱的部分呢？
　　长大的布鲁斯老是生气。如果他不对亚度尼斯发火，接受亚度尼斯的安排，对真相装聋作哑，毫无疑问他能过得更幸福。
　　……布鲁斯就是不乐意自己过得幸福，不是吗。
　　“亚度尼斯老爷，您回来了。”阿尔弗雷德恭敬地朝他点头示意。
　　他是韦恩家庭里第一个明白亚度尼斯绝非常类的人，甚至比布鲁斯更早。事实上，早在阿尔弗雷德还在军中服役时，亚度尼斯就曾和他有过几面之缘。那时候的阿尔弗雷德还是个漂亮的年轻人……可惜太坚韧和健康了。健康毫无魅力。
　　“你真的不考虑让我帮你改变形象吗？”亚度尼斯盯着阿尔弗雷德的头顶。年老的阿尔弗雷德偏偏在所有的不健康里选了最不性感的那种。
　　“衰老也正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最大的魅力啊，亚度尼斯老爷。”
　　“真遗憾。”亚度尼斯叹了口气。
　　他把外套交给阿尔弗雷德，走上楼梯，一边询问道：“布鲁斯还病着吗？”
　　“布鲁斯少爷烧得相当严重，到现在才刚刚有点要退烧的迹象。”说到这个话题，阿尔弗雷德就皱起了眉，但表情还算是镇定自若，“我斗胆猜测一下，布鲁斯少爷的病情和您有关，对吗，亚度尼斯老爷？”
　　“有一点点关系吧……”亚度尼斯用手指摩挲着下唇，“我预计他只会病个一两天而已的。看来是这次回档有点过火，他又恢复成纯粹的人类体质了……糟糕，两周没有蝙蝠侠出没，哥谭还好吗？”
　　训练有素的阿尔弗雷德无视了亚度尼斯的前半截话，只回答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托您的福，哥谭很安稳，戈登局长也没有点亮过蝙蝠灯。”
　　“那就好。”亚度尼斯说。
　　他把手放到布鲁斯的额头上，烧得满脸通红的布鲁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亚度？”
　　“我在这里。”亚度尼斯向他微笑，“感觉好点了吗？”
　　布鲁斯的眼神有点涣散，但其中的锋利丝毫未减。他盯着亚度尼斯：“我不记得生病前发生的事。”
　　“这样啊？”亚度尼斯将垂落在布鲁斯额头上的碎发轻轻顺到脑后，手指缓慢地打着圈，“一定是这场病来得太急了，布鲁斯。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要多休息休息。人类的体质毕竟是有极限的。”
　　“你又干了什么。”这是肯定句。
　　“虽然我确实经常洗掉你的记忆，但这次你可误会我了。你自己也能感觉到吧？我洗掉你的记忆后，你只会有一段强烈的恍惚感和时差感，还有一点小小的失衡，就像躺了很久之后突然起床。发烧生病是另一回事。”
　　这倒是没错。
　　虽然是生病了，布鲁斯却感觉自己的情况前所未有的好。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烧仿佛是人体某种释缓压力的机制，他躺得越久越能体会到身体正在逐渐康复，甚至连在过去的打斗中留下的旧伤也在康复。
　　这不像是亚度尼斯的手笔。亚度尼斯或许是很强——好吧他肯定是很强，但他的手段总是极其粗暴。
　　懒得掩饰应该是最主要的因素，第二个原因是亚度尼斯根本就不擅长精密地运用自己的力量。
　　事情到了亚度尼斯手里总会出一点小差错。
　　就拿这次的事来说吧，他生病肯定是亚度尼斯在背后做了点什么，亚度尼斯的打算应该是帮助他恢复健康，诸如此类，结果弄得太过火，导致他在病床上躺了小半个月。
　　没错，绝对是亚度尼斯干得出来的事，就连在事后用这种若无其事的口吻推卸责任的调调都熟悉得要命。布鲁斯有九成确定亚度尼斯是幕后黑手，说不准还在这个过程里拿他当小白鼠做了实验。
　　阿尔弗雷德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布鲁斯努力地撑着身体想坐起来，亚度尼斯甩着手站在床边，眼看着布鲁斯努力半晌，才慢悠悠地提醒他：“你现在就像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起不来的。”
　　布鲁斯还在奋力和不听使唤的肌肉搏斗。
　　“天啊，你太固执了。”
　　布鲁斯把床单滚得皱巴巴的，最终成功把自己变成裹在被子里的一条蛹。
　　“这个样子倒是挺好看。”亚度尼斯看着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头发在枕头上蹭得乱糟糟的布鲁斯，做出了中肯的评价。
　　“像是刚被奇怪的变态蹂躏过的小白脸。”亚度尼斯又补充了一句。
　　“……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布鲁斯终于放弃了。他艰难地摆正身体躺好，斜着眼睛往亚度尼斯脸上瞅，“你这次过来心情好像特别好。康斯坦丁来看你了？”
　　“又不是每次我心情好都和他有关。”
　　“但总是和他有关。”布鲁斯说，“你还真是喜欢他。”
　　“恰好相反。是他太喜欢我了。”
　　亚度尼斯终于还是弯下腰，草草地为布鲁斯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床铺，又帮他把额前的碎发拂开。他这么做的时候显得相当专注，黑发垂落在肩膀上，发尾细微地弯折着。布鲁斯看他几秒，没话找话道：“你的头发是不是长长了？”
　　“是啊，它一直在长呢。我有考虑换一个发型，你觉得马尾怎么样？是扎得高一点适合我，还是只在发尾束起来好呢？留一个刘海是不是更合适，是那种长过下巴的刘海，还是只到脸颊好？也许我应该让它更卷一点，那会比较衬我的脸型。”
　　布鲁斯无语地发现亚度尼斯是真的在考虑这个，也是很真诚地在询问他的意见。
　　“你可以问阿尔弗雷德……或者让他给你联系一个造型师。”
　　“问过伊薇的造型师，他建议我什么都别做。”亚度尼斯说，“我问他能不能为我把发尾烫卷，他看上去恨不得马上从窗口跳出去自杀。”
　　这不是布鲁斯习惯的话题，不过，要是把亚度尼斯换成女人的话，他陪着女伴们逛街的时候倒是经常面对类似的场面。问题就是他总不能把对着女伴说的话拿出来对亚度尼斯说吧？
　　虽然他赞美女伴的时候说“你不管怎样都很完美”是在奉承，要是对着亚度尼斯说倒是纯粹在讲实话……
　　“我觉得低马尾不错，也用不着刘海，直接把头发全都梳到脑后，把脸全都露出来效果更好。”布鲁斯不太熟练地给出自己的意见，“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换发型？”
　　“这种事也需要一个理由吗？刚好长长了，刚好不想再直接剪掉了。”
　　他摸了摸布鲁斯的头，说：“好好休息，等恢复健康，你又能在哥谭的高楼大厦上飞檐走壁了。真可惜，蝙蝠侠这项事业又不是随便就能找到助手或者继承人，你一生病，连帮忙的都没有。”
　　“阿福他会……”
　　“说起来这个。”亚度尼斯好奇地问，“你是怎么说服他帮忙向你的父母隐瞒真相的？还是说你的秘密身份在家里不是个秘密？”
　　“这一点我自己也很奇怪。我没有说服他什么，阿福就是在发现之后直接开始帮助我了。”布鲁斯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还以为是你帮我说服的他。”
　　亚度尼斯回忆了片刻，不太确定地说：“可能确实是我。在你父母住院期间，我跟阿福相处的时间很多，我告诉过他，这件事很可能会影响到你对未来的计划，改变你的人生目标……看起来，他在看着你长大的这十几年里，已经充分认识到你的固执了。既然没法说服你就干脆加入你，这是他的想法吧。”
　　布鲁斯哼了一声。
　　“你为什么老说我很固执……”他抱怨道，“我没有很固执！至少没有到每次都值得拿出来说一次的这种程度！”
　　他喝了点水，很快又睡了过去。
　　亚度尼斯的房间还是保留着原本的模样。阿尔弗雷德听从了亚度尼斯的意见，将房间的门锁上了，十多年没有被打扫过的房间，却连一点积灰都没有。
　　屋子相当朴素。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所有东西都鲜亮如新，连他离开前半开的衣柜也维持原样。
　　亚度尼斯在自己的卧室里转了转，退出来，问阿尔弗雷德：“有人进过我的房间。”
　　“十分抱歉，亚度尼斯老爷。”阿尔弗雷德欠身道，“四位主人都离家在外时，我会聘请专业人士进行清理和修整。尽管我已经极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但总会有人无视劝告和门锁，或许是抱着能在韦恩庄园里发现什么韦恩家族黑暗秘密的想法吧。”
　　“那是他们自己的错。人总是得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亚度尼斯没有问那之后发生了什么，这是不言自明的事。进过房间的人只可能早已疯掉了，如果没有疯，那事情反而会变得有趣很多，“托马斯和玛莎什么时候回来？”
　　“按行程计划，再过一个月。”
　　“那么我暂住一个月好了。”
　　“您是在外面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亚度尼斯老爷？”
　　“也不能算是麻烦。”亚度尼斯沉吟了一会儿，决定实话实说，“你知道我有个正经工作，心理医生，对吧？”
　　阿尔弗雷德一点也不评价“正经”这个词。亚度尼斯就是喜欢老管家这种天塌下来也不眨一下眼睛的淡定。
　　“略有耳闻，亚度尼斯老爷。”
　　“我工作得兢兢业业，全年无休。是时候给自己放个假了。”
　　“您应得的，亚度尼斯老爷。”
　　“除此之外还有个小小的麻烦，有个医生认定我是他经历车祸、双手再也无法拿起手术刀的罪魁祸首，恐怕正在找来的路上。”
　　“那么，您是吗？”
　　“嗯……”亚度尼斯烦恼地说，“我觉得我不算是。怎么能是我呢？肯定不是我导致的。”
　　“假如您这么说的话，亚度尼斯老爷。”
　　亚度尼斯责怪地看着阿尔弗雷德：“你听起来不相信我的话。”
　　“您一定是感觉错了。”
　　“好吧，我可能确实是有一点等不及事情按部就班地发展，所以稍微地推动了一下。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该全都怪在我身上啊！确实是我开车撞的他，但他凭什么说我是故意盯准了他撞的？我赔了他一大笔钱！我还额外付清了他的所有欠款！这难道不比原本会发生的事好多了？他本来会因为意外变成绝望的流浪汉的，这下可好，他不仅没有去找恢复双手的办法，还把精力全都用在找我麻烦上了！”
　　“……”
　　“总之，我要在这里躲一阵。”亚度尼斯吐出一口气，“他不可能查到我的详细资料。”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淡然地回答：“您说的是。”


第102章 第四种羞耻（2）
　　斯蒂芬·斯特兰奇从来不知道人能够倒霉到这种程度。
　　作为一位世界知名的、手术水平精湛的外科医生，他的行程一般都排得很紧。不过和外行人想象的不同，他的生活并不是夜夜笙歌。
　　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要花在手术上。
　　毕竟做手术这事儿本质是个手艺活——当然是重度用脑的那种，但依然是个手艺活，技术的提升靠的是大量的实践，也就是说，大量地做手术。
　　他对手术的内容也相当挑剔。普通的病例已经无法满足他追求更进一步的需求了，他要的是特殊的病人，比如天生畸形的、同时罹患多种疾病的、重度肥胖的……手术难度越高越好，病人的情况越糟越好。
　　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地的病人，经历了一系列辗转求医，在他们原本的主治医生无法解决问题之后，最终，才会被转送到他的手上。
　　有些病人的情况甚至危急到无法转院，而他们本身或者家人又颇有些手段，能想尽办法拜托到斯特兰奇这里来。碰到这种情况，就得是斯特兰奇带着自己的团队，亲自动身到病人的所在地给人动手术了。
　　这次的手术算得上相当成功，尽管不是他最熟悉的范畴，肿瘤依然切除得很干净。一切都结束后斯特兰奇参加了病人家属张罗的派对，就是在这场派对上，他小酌了几杯。
　　这是他做错的第一件事。
　　大概就是因为他喝了几杯酒，才会在微醺的亢奋中拒绝了对方承担回城费用的提议；也正是因为这次手术后的不菲收益，他才临时起意在本地多留了几天，豪爽地刷卡买下一辆崭新的超跑。
　　他做错的第二件事就是决定自己开车回家。
　　反正都是自己开车回去了，他也不着急，特地选了一条风景优美的路程，还途经了大都会。对这座城市他早有耳闻，别的不说，光是四处出没的超人就是一大盛景。他也有幸（或者不幸）遇到了超人，对方利索地解救了一辆差点在交通事故中侧翻的校车。
　　斯特兰奇对超人相当感兴趣，哦不要误会他不是对超人有什么奇怪的幻想，他就是有点轻微的职业病，身为医生，当然会对外星人感兴趣。
　　有机会的话他真希望自己能为超人做一次手术，不过要用什么东西切割超人是个问题，氪石这东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弄到的，考虑到这东西能伤害超人，要怎么把氪石加工成手术刀也是个难题。
　　在驶离大都会之后，斯特兰奇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开车经过哥谭。
　　哥谭，以恐怖的犯罪率和恐怖的犯罪数量闻名世界。在全球范围内，唯有米花町能够在犯罪率上与哥谭一较高下甚至略有超过，倒是拥有超能力和精神病双重加成的反派这种特产依然是哥谭独有。
　　斯特兰奇没考虑几分钟就决定不绕路。
　　这是他做错的第三件事。
　　此后他还做错了许多许多的小事，比如明明可以停下来住店，但他就是头铁地选择了连夜开车；比如明明都遇到了不知名人士对狙，他依然选择了继续行程；再比如他都看见某条小巷口停了诡异的黑车，有人鬼鬼祟祟地在里面交流似乎是在进行某种非法交易，可他硬是依然往后开车……
　　都怪那场手术做得太成功了。
　　做了一场畅快手术的外科医生，心情大约比一夜之间舔到最后应有尽有，女神不仅温柔善良还自带亿万家财的舔狗还要爽；比被隔壁痛打了数百年后突然来了一波科技爆发，于是转过头来能够欺压邻居的国家还要狂。
　　那种自信心爆棚，相信自己的势头正是最盛的时候，哪怕前面就是战场也敢横穿过去的狂傲心境，一般人是绝对不会懂的。
　　问题是，他也确实是安安全全地通过了哥谭啊！哪怕在哥谭碰到了这么多事，他就真的还是顺畅地过去了啊！一路上连个红灯都没有碰上！
　　问题出在他离开哥谭之后。
　　事情发生得相当突然，然而斯特兰奇非常确定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
　　尽管他毫无疑问是在通宵驾驶穿越哥谭后，只停下略微休息了一两个小时就继续上路，可外科医生早习惯这种日子了。他的精力绝对饱满，头脑绝对清醒。
　　完全就是对面那辆车——司机简直是发疯一样，本来还好好地开着车呢，突然就猛地一打方向盘，疯狂加速，直挺挺地朝着他就过来了。
　　电光火石间斯特兰奇只看到对面那辆车的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男人，漫不经心地低着头，一只手圈在前方，看上去像是在点烟。
　　紧接着两辆车就头对着头撞在一起，斯特兰奇发誓他清楚地听到了钢铁被碾压变形时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声音拉的很长。仿佛慢镜头。气囊弹射出来，保护住他的头脑和躯干，然而他的双手却被摁进方向盘，在巨大的压力下被碾得血肉模糊。
　　剧痛中，血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淹没了他的视线。
　　他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染上了猩红。道路两旁绿茵茵的草地，亮堂堂的天空，钢铁粉碎之后的味道……他喘着气茫然地转着眼珠，努力朝着前方那辆车的驾驶座看。一点素白的寒光被裹在红色之中，那个开车撞了他的人……是在微笑吗？
　　斯特兰奇最后的记忆，是副驾驶上的男人放下了手，面前飘散出淡红的烟雾。他咬着烟，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对驾驶座上的人说了点什么。
　　醒来之后，斯特兰奇不得不面对了他甚至从未设想过的最为恐怖的噩梦。
　　他的手不能再做手术了。别说手术这种精密操作，他连稍微重一点的东西都拿不起来，哪怕预后良好，也只能穿衣、吃饭，承担自己的日常生活，最多扔点垃圾什么的。
　　斯特兰奇的第一反应就是他的人生全都毁了；他的房子、他的车，他的职位工作，他欠下的各种债务……
　　还没等他情绪崩溃，肇事司机留下的律师就迅速敲开门，送上了文件。对方无偿赠送了他一笔巨款，附赠靠谱的投资清单和一笔信托基金，斯特兰奇算过，还清欠款后，他依然能维持原有的生活水平过完后半辈子。
　　这笔无偿赠送甚至不需要他签和解书。如果他想要对方承担责任，对方也欣然接受。
　　人生的大悲大喜和大困惑在短短的二十四小时内轮转了一圈。
　　他是真的懵了。
　　两天后，斯特兰奇又叫来了律师。
　　“我不能理解。”他对律师说，“我要见他。”
　　律师维持着温柔亲切的商务微笑：“很抱歉，斯特兰奇先生，当事人已经预想到您会有这个要求，他的回复是不。”
　　“他就不担心我起诉他？路段上有监控。”
　　“当事人已经提前告知过，他认为您希望他能承担责任的需求是相当正当的，如果您决定这么做，他会连您的律师费一并承担，您可以聘请任何价格的律师。需要我为您联系吗？”
　　斯特兰奇满头问号，大受震撼。
　　“他是精神病？”
　　他只能想到这个了。
　　律师难得地在这个问题面前犹豫了几分，最后仿佛是害怕被人听到似的，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斯特兰奇先生，我也有这种怀疑，但在我询问是否有可靠的医学鉴定文件的时候，当事人决然否认了。我个人认为，哪怕是上了法庭，当事人也不会利用精神疾病逃避逃狱之灾。”
　　“……所以他就是犯病了所以才故意撞我？”斯特兰奇觉得匪夷所思。
　　“这倒不会，当事人在车祸发生时是完全清醒的。他明确地告知了我这一点。”律师坐端正身体，又恢复了职业微笑，“您的打算呢，斯特兰奇先生？”
　　“我还是要见他。”斯特兰奇毫不犹豫地说，“是谁撞的我？”
　　“亚度尼斯·韦恩。至少这是他明面上的身份。”律师说，“我这么说是因为他虽然姓韦恩、是哥谭人也很有钱，但从来没听说过韦恩家族有这么一号人物。考虑到他是哥谭人，我强烈建议您就接受这份赠予后就当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斯特兰奇甚至不觉得生气，他都被逗笑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您的名声我当然是听说过的。”
　　他在律师面前挥了挥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你觉得我以后还能做手术吗？”
　　“如果您对这种处理方式不满意，”律师回复得干脆利落，完全就是事先得到过吩咐的样子，“当事人表示过钱对他来说不是问题，您不满意还能再加。一直加到您满意为止。”
　　“……疯子。”
　　“是啊，哥谭的有钱人，你对他们有什么期待？”律师耸了耸肩，“我可没指望过别的。”
　　“我还是要见他。”斯特兰奇固执地说，“这件事，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真诚地建议您接受当事人的条件，不过，我会将您的意愿完整地传达给当事人。”律师说，犹豫了一下，微微垂下头，“我很遗憾您身上发生的事，斯特兰奇医生。”
　　“不是医生。”斯特兰奇冷冷地说，“不再是了。”


第103章 第四种羞耻（3）
　　康斯坦丁没想到亚度尼斯居然有一辆车，不，不是任何一种奇怪生物伪装而成的，没有附着奇怪的法术，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改装。就是辆普通的车，售价昂贵——但除此之外毫无特点。
　　在亚度尼斯坐上驾驶座后，他终于还是没能保持镇定，发出了灵魂提问：“你还会开车？”
　　这比亚度尼斯有一辆车要奇怪得多。
　　好笑地看着他，亚度尼斯回答：“我还会开坦克和轰炸机呢。”
　　好吧，这其实挺合理的。亚度尼斯确实曾经提到过他曾经在二战时期与官方合作，虽然康斯坦丁觉得这整件事完全就是离了个大谱，官方不知死活的程度简直和他本人有得一拼。他只是一个单独的人，做蠢事也就罢了，官方还这么蠢……
　　“这个世界还健在，真是要感谢你手下留情。”康斯坦丁叹了口气，“难道这一整个宇宙里，只有我多少还算是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种重担压在我身上对世界太危险了，我一定会搞砸的。”
　　“只有你。”亚度尼斯回答，“你也不会搞砸。开心了？”
　　康斯坦丁的表情可以说非常复杂，就像一个流落荒岛又渴又饿的人把腐烂的食物塞进口中咀嚼然后吞了下去，显然他的内心经历了相当激烈的斗争——理智在说这东西根本就不是给人吃的，然而情感却幸福地尖叫着终于有东西吃了。
　　“你这么说的时候听起来真诚得不像话。”他不情不愿地说，“真诚得让我觉得恶心。是我的错觉还是你的演技忽高忽低？”
　　亚度尼斯笑起来：“我不是很稳定。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
　　“这就是你开车的理由？！就他妈为了撞人？！这倒霉鬼是谁——算了，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不用担心，他只是废掉了手而已。”
　　“其他什么后遗症都没有。”
　　“没有。”
　　康斯坦丁打开烟盒，咬着滤嘴深吸一口气。烟雾氤氲弥漫，转瞬便将他覆盖在内；火星明明灭灭，仿佛一只猫的瞳孔在不断地扩张与收缩。康斯坦丁含糊地问：“他为什么这么特殊？”
　　“嫉妒了吗？”亚度尼斯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康斯坦丁神色奇异，几乎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一句“你他妈又不是不能读心”，然而，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真正把话说出口。
　　他没说出口的话亚度尼斯也能知道。
　　问题在于，没人能判断亚度尼斯是不是在读心。他甚至不知道亚度尼斯究竟是时时刻刻都在这么做，还是偶尔这么做，亦或者其实从不这么做。
　　说到底，他到底知道什么？
　　“见鬼，别这么对我说话了。真他妈诡异。”康斯坦丁阴郁地说。
　　“你过去从来不嫉妒。”亚度尼斯缓慢地说。他的视线久久停驻在前方昏迷不醒的斯特兰奇身上，显出一点心满意足的愉快和轻慢，“你为什么变了，康斯坦丁？”
　　因为你。康斯坦丁烦躁地想。他焦虑地咀嚼口里的东西，唾液将滤嘴泡得软烂，牙齿咬下去的触感无趣得很。他盯着前方看，避免对上亚度尼斯的眼神——他能感觉到亚度尼的视线。
　　他问自己：你为什么变了，康斯坦丁？
　　“我没有变。”他断然回应。
　　他把还剩了半支的烟从嘴唇上摘下来，摁灭在亚度尼斯的脸上。
　　亚度尼斯歪过头，仿佛渴望手指爱抚的猫一样将脸颊送入他的掌心。烟头在康斯坦丁的掌心燃烧，也在亚度尼斯的脸颊上燃烧，皮肉被烧焦的香气闪烁着艳丽如玫瑰般的色泽，不知怎么，这灼痛令康斯坦丁放松了许多。
　　“你想要我留着脸上的伤吗？”亚度尼斯温柔地问他，“你手心的伤呢？”
　　康斯坦丁甚至懒得理会这两个问题。
　　他把烧到了尽头的烟蒂丢出车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被撞的倒霉鬼，那张脸布满血水却十分依然眼熟。他的脑后闪过几幅模糊的图像，似乎是电视台里的采访片段，所以这家伙是个上过电视的名人？
　　倒霉鬼长得还挺英俊。
　　倒不是说他在乎。
　　律师平静地合上手中的文件，说道：“当事人确实告诉过我，如果无论提出什么您都不满意的话，他还有另外一个选项给您。”
　　“是什么？”斯特兰奇兴致缺缺。
　　“您的手是可以恢复的，彻底恢复到车祸前的水平。”律师停了好一会儿，“只是不能依靠常规手段，据当事人的说法，您必须要去寻找一位法师（master）学习，并在ta的指导下成为一名法师。”
　　“硕士（master）？开什么玩笑？”
　　就在斯特兰奇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能更荒诞的时候，更荒诞的事情居然真的出现了。
　　他问对方：“我是个博士，他叫我去跟一个硕士学习，这个硕士还能让我的手恢复原状？”
　　律师尴尬地笑了一下，他已经在肇事者那边受到过一次冲击，此刻在斯特兰奇尖锐的眼神里还能完美地维持仪态。显然，哪怕是公认的人渣、吸血鬼、只认钱、丧良心，律师也有些吃不消哥谭疯子的神经质：“当事人是这么说的。”
　　他停顿片刻。
　　斯特兰奇不肯接话。
　　“……我想我们应当思路开阔一点，斯特兰奇先生。”律师在漫长的沉默后突兀地开了口，“考虑到我们的世界有外星人、有超能力、有完全反科学的黑科技，也许当事人所说的‘master’，并不是‘硕士’的意思。”
　　斯特兰奇花了一小段时间才搞明白律师的意思，这还得益于——他绝不会承认——斯特兰奇对于《哈利波特》这一系列的喜爱。
　　“你是说，魔法。”他缓慢地说。
　　律师欣喜地连连点头，情绪高涨起来：“难道你不认为世界上很有可能真的有魔法吗？我的意思是说，你一定读过《哈利波特》或者看过电影，如果作者不是魔法世界的人绝不可能写出这种作品。我的意思是书里的内容太详细了，想想吧，虽然现代科技无法治愈你的手，但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咒……”
　　“世界上没有魔法。”斯特兰奇打断了他，斩钉截铁地说，“外星人也好，超能力也好，黑科技也好，那都只是以我们现代的水平无法解析的科学，它们是符合逻辑的。魔法是另一回事。世界上绝不可能存在魔法！”
　　“噢。”律师失望地低下头。
　　“……”
　　“……”
　　“我一早就想问了，既然肇事者相当有钱，他为什么会选你负责这件事？在我看来你毫无职业素养。总不可能是因为你是《哈利波特》的狂热粉丝吧。”
　　“……呃。”律师看起来更尴尬了，他在西装下扭动肩膀，坐立不安，“……事实上当事人确实是因为这个……”
　　天啊，斯特兰奇绝望地想，撞我的真的是个疯子。
　　“我们现在是在肇事逃逸吗。”康斯坦丁古怪地问。
　　“被抓住以后我们可以住同一个牢房。”
　　“我才刚被你从里面弄出来？”康斯坦丁说，“然后你他妈撞了个人，好跟我一块儿进去？”
　　“如果斯特兰奇决定起诉我的话，是的，我是这么打算的。”亚度尼斯快乐地说，“是不是很好玩？是不是很期待？我还从来没有进过牢房呢！第一次做某件事肯定是有意义的，我想和你一起。”
　　“真他妈诡异。”康斯坦丁被逗乐了，“你他妈在人类社会混了这么久，就学了干这些玩意儿。见鬼，哥谭人不能当正常人看待，你明白吗，弱智？你学错了。要装人类你该去大都会或者中心城，听说那边儿不错。”
　　“可是他们很无聊。”亚度尼斯几乎有点孩子气地抱怨道，“尤其是中心城。那边的反派甚至不愿意杀人，这有什么乐趣可言？还有比这更可怕的吗？”
　　“你。”
　　“说得也对。”亚度尼斯若有所思，“我也从不杀人。但那不一样，我对死没有什么兴趣，我喜爱的是生——有死才有生，我杀人的目的是为了复活他们。”
　　“真棒，你其实是一位匿名的超级英雄。哥谭能这么和平，至少有一半要归功于你。”康斯坦丁挖苦他。
　　“那就太多了。三分之一吧。”亚度尼斯纠正道。
　　你跟他计较什么啊，康斯坦丁劝自己，这玩意儿没脑子的，你跟他认真是你自己想不开。
　　“你太善良了，亲爱的。”康斯坦丁柔情万种地说。
　　车子继续朝前行驶，大约一个小时过去了，亚度尼斯忽然说：“你在讲反话。”
　　康斯坦丁佩服他佩服得近乎绝倒。
　　“……你也没讲反话。”亚度尼斯不确定地说。
　　康斯坦丁真的非常不想承认，他认定这一定是他对亚度尼斯的某种爱意滤镜，否则，为什么他会觉得亚度尼斯弱智得很可爱？亚度尼斯可以用百万个词汇来形容，这其中绝对不会包括可爱。
　　在他身旁，亚度尼斯长长地叹了口气：“人类真是神经质啊。”
　　颇有些滑稽地，康斯坦丁同意了亚度尼斯的看法。
　　好吧。康斯坦丁想，他是人类，人类就是这么神经质。这也一定不是因为他情人眼里出西施。
　　有的时候，亚度尼斯确实怪可爱的。
　　“他居然信你跟他瞎扯的那些鬼话。你在他那儿到底是什么形象？他真当你温柔亲切好哥哥？而且他又看不见我了。阿福一直看不见我，我习惯了，现在布鲁斯也看不见我了。”康斯坦丁不可置信地说，“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度尼斯只是笑。
　　“你一点也不可爱！”康斯坦丁气得半死。


第104章 第四种羞耻（4）
　　斯特兰奇很快就没心情关心那个撞了自己的哥谭疯子了。镇痛药的效果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消失，剧痛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的双手就像时时刻刻都浸泡在火焰或者冰水中，甚至让斯特兰奇联想到了他曾经在学术资料末尾看到的参考文献……众所周知，现代的医术的茁长发展依托于战争，“人体实验”是从不摆在明面上但人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文献中列举出的手段和具体数字，看上去是那么轻描淡写，闪耀着纯粹理性的光彩。
　　过去的斯特兰奇从未对他们投以丁点关注。
　　然而，卓越的记忆力，和只要空闲下来就忍不住在脑海中回忆与巩固知识点的习惯，却让那些白纸黑字所记载的内容浮现出来，仿佛视线边缘的黑点一般阴魂不散。
　　是所有受伤的人都这么痛吗？还是只有在他亲身体会的的时候才那么痛？
　　作为医生斯特兰奇的身体素质算不上多好，他的优势主要体现在头脑上。他思维敏捷，精力充沛，过去这些优势让他成为同学与同行之间的佼佼者，而现在，他只能在肉体的痛苦中不断地思考。
　　这是勉强可以忍耐的，尽管他在过去从未体验过这种程度的疼痛。
　　肇事者将他安排在VIP病房内，这是一间陈设可媲美总统套房的房间，窗外的视野高远开阔，能欣赏到流畅平滑的地平线。每天的日落时分，夕阳都会将窗框中的天空染上温柔的、波光粼粼的紫粉色；柔和的花香会在这个时候飘进房间，然后护士会走进来，亲切地询问斯特兰奇的心情如何，并推他去浴室洗漱。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亦然。此后天天如此，疼痛亦然。
　　过去的斯特兰奇脾气其实是很坏的：老实说，就没几个外科医生的脾气很好。
　　长时间高强度工作，抽空读论文和写论文，带学生和实习生，应付难缠的病人和家属……斯特兰奇还很年轻，年轻却因为技术高超而享有盛名，他的工作尤其多，成功尤其多，压力、疲倦尤其多，因此傲慢与坏脾气也被浇灌得尤其茂盛。
　　在他主导的会议和手术中，团队里的任何一丁点迟钝和小差错，都会引来他劈头盖脸的痛骂，刻薄的嘲讽，乃至于恶毒的侮辱。
　　显然这里的医生和护士都知道。
　　斯特兰奇能从他们的小心谨慎的一次又一次复查，斟酌了又斟酌后才吐出的词句中看出来。他斜着眼睛看他的主治医生，对方不自信地为斯特兰奇翻阅病例，几乎是用一种请求指导的口吻向斯特兰奇解释他的治疗方案。
　　“我能做得更好。”斯特兰奇冷淡地说，“但你的方案是最适合你的。”
　　他的主治医生和助手们长舒一口气，在房间里激起一阵拖得长长的声潮。
　　斯特兰奇闭上眼睛，尝到从口中翻涌的酸涩苦水：“就按你的方案办。”
　　和怀抱有过于乐观的心态的医生不同，斯特兰奇比这个治疗团队的人更清楚他的手不可能恢复原状。
　　那既是基于医生的经验和学识，也是基于一种直觉。
　　相比起经验和学识，斯特兰奇更加相信直觉——有时候，医生能做的工作就是这样，在有限的时间里，利用有限的了解，应对一个极端复杂的人体。切开皮肤、肌肉和脂肪，之后会遇到什么？全凭天意。
　　有时候流程顺利，一切正常，病人被推出手术室，三分钟后所有器械同时报警，刚脱下手术服的医生狂奔过来，却只能面对一具还带着温度的尸体。
　　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接受。
　　成功的手术有着令人心醉的美感，仿佛是在扮演上帝的角色。一切细节都是那么得心应手，每一个步骤都规律如乐章，医生在心里说就是这里切到这个程度刚刚好，而病人的反应会恰好如同医生所料。
　　有时候，所有经验和学识都在说不该这么做，直觉却在说就这么做；有时候，医生根本没有时间进行思考，只能把一切交给直觉。
　　好医生，正像是好的艺术家一样，不得不总是让理智跟随直觉。
　　斯特兰奇信任他的经验、学识和直觉。那感觉仿佛一种神启，仿佛灵魂膨胀，挣脱出肉体；没有任何束缚，也没有任何遮挡，自我在这一刻彻底消融在庞大的外部里，宛如一滴水融进海中，这滴水却又始终与肉体有着一丝联系，于是笨拙、愚钝的肉体得以跟随某种更加恢弘、更加宏伟的东西的步伐……
　　仿佛那并不是他自己。
　　仿佛他只是在谦卑地跟随命运的轨迹。
　　“我对住处的要求不高，你知道，地狱也是一样能住。”康斯坦丁说，“但我们毕竟不是在地狱——哥谭总还是比地狱好些。往房间里添些家具怎么样，亲爱的？我不介意只有一张床，但至少多给我一张椅子。”
　　“你是说，我们应该一起去逛家居城？”
　　“呃……”康斯坦丁想了又想，还是说，“对，那个。”
　　斯特兰奇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剧痛让他无法安眠，也很难吃下什么东西。他受伤最严重的是手，也差不多只有双手受了伤，其余最严重的也不过是脸上的几道血口。
　　医生和护士都建议斯特兰奇多离开房间到外面走走。“改善心情”，他们说，斯特兰奇懒得听这些，好在也没有人敢说第二遍。
　　看来他的威慑力仍在。不过斯特兰奇更清楚，如果肇事者不够慷慨，他名下的所有资产不仅会被拍卖抵债，哪怕是这样他的欠款依然不可能还清，他会在一夜之间失去全部，没有奇迹的话此生绝无可能再度翻身。
　　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呢？斯特兰奇都不太生肇事者的气了。他毕竟还算是个正常人，正常人很难对疯子生气太久。
　　这段时间里并没有人过来探望他，就职的医院倒是组建过探病的队伍，但斯特兰奇并未允许任何人进门。
　　都是同僚，都看得出他的手哪怕是好了也不可能拥有过去的灵敏，斯特兰奇不想面对同情的眼神和极有可能出现的冷嘲热讽——并不完全是出于自尊心。
　　原来生理上的痛苦到达某种程度的时候，人是很难产生情绪的。
　　但他在这段时间里也不是没有情绪。
　　斯特兰奇总是回忆起他过去忽视掉的东西，他总是回忆起他把面对家属的任务丢给别人，如果不必要的话他也绝不会和病人任何交流；他甚至想起来每一个在他的手术台或者离开他的手术台后死去的病人，他们言简意赅的病例。
　　他有点想起来，那当中并不是没有因为他手术失误导致的死亡。
　　他也有点想起来，有的病人完全可以恢复得更好。
　　他有点发现……至少是过去的他没有发现过的东西。
　　斯特兰奇讨厌现在的他，然而，他也知道他无法变回过去的他。
　　不止是因为受伤的手。
　　毫无疑问，他的手需要奇迹才能恢复；至于他自己，斯特兰奇清楚地知道，哪怕是奇迹也不可能让他再回到过去。
　　事情变了。他变了。
　　康斯坦丁拉开衣柜想往里面放衣服。
　　他看了一眼被敷衍地挂在最外层的一堆沙发套。有些不对，他想着，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那不是沙发套。那东西是活的，不仅是活的，套皮里面还包了个更小的活物。
　　康斯坦丁合拢衣柜。
　　“我想要新衣柜配我的新衣服，你说呢，亲爱的？”他问亚度尼斯。
　　斯特兰奇的手能够拆下绷带重见天日的那天，是非常普通的一天。
　　对治疗方案了如指掌的斯特兰奇等待着，护士的手他的眼神中微微战栗。医生大气也不敢喘地站在旁边，心脏差点跳出胸腔。
　　而斯特兰奇，他觉得这有些好笑。
　　他以后再也不可能当医生了，他们是在怕什么呢？也许是在恐惧他的影响力吧，他到底还没有掉进谷底，至少的至少他还能转向纯学术的方向……那是过去的他最鄙视的一群人，不上手术台却对着外科医生指手画脚……
　　憘豫
　　医生发出一声喉口被噎住一般的喘息，斯特兰奇飘散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他盯着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陌生的手，被金属固定，表面布满了缝线和血，仿佛哥特电影中被歪歪扭扭地拼凑起来的人偶。这双手上找不到过去的任何痕迹，大小，轮廓，气味，一切都变了。它们甚至在他的注视中止不住地痉挛，像金凯瑞主演的搞怪喜剧片。
　　护士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做着清理工作，这点轻柔的瘙痒和刺痛感已经无法让斯特兰奇做出反应。他盯着护士的手，那双手洁白、干净、有力，和他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没说话，连神态也很平静。
　　护士的身体却矮了下来，缩着肩膀，好像觉得斯特兰奇会从病床上跳起来踹他一脚。等工作完成，护士如临大赦地后退，差点绊倒。斯特兰奇把手翻转过来，微微弯曲着手指凝视手心，又把手背翻到正面，缓慢地弯曲手指。
　　他把头抬起来，转向医生和护士——他们垂着脑袋，避开了他的眼神。
　　“拆线吧。”斯特兰奇说。
　　他发现他的声音稳得出奇，丝毫愤怒与急躁都没有。那其中可能有点失望，是针对医生的，但更多是针对他自己的。其实也不是针对医生或他自己的，那感觉像是憋了一肚子咆哮却心知自己无法喊叫，渴望撕开喉咙却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
　　人生是多么荒诞，世事是多么无常。
　　他是个医生，见惯生死。他本来早就该知道的。
　　过去的他怎么就从来没意识到呢？


第105章 第四种羞耻（5）
　　“您又在厨房里了。”阿尔弗雷德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泄露出更多的惊讶和好奇。
　　“嗯哼。”亚度尼斯敷衍地回应了一声。
　　他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平底锅，锅里已经放上了黄油，旁边的碗里是搅散的蛋液。
　　烤面包的香气越发浓郁，“叮”的一声，烤好的面包片从烤面包机里弹出来，亚度尼斯取出面包片，用手指检查了一下面包片表面。
　　大概是对焦脆的手感很满意，他把面包片摆在餐盘上，反身回到锅前，将蛋液倒进了平底锅。这两者刚一接触，充满气泡的“滋啦”声便喷涌而出，光是听着这美妙的声音就让人联想到各种美味，更别提煎蛋的香气了。
　　亚度尼斯握着手柄，稍微旋转锅体，让煎蛋均匀地摊平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犹豫着要不要提醒的阿尔弗雷德立刻松了口气，因为如果亚度尼斯再多等待一会儿，黄油的温度就太高了，蛋饼底部可能会被烧焦——尽管阿尔弗雷德高度怀疑亚度尼斯老爷是否拥有味觉这种东西。
　　但这顿早餐的最终归宿，大抵也并不属于亚度尼斯老爷。
　　以人类的寿命标准来看，阿尔弗雷德活了很长时间，长到足够他理解这个世界并不像它表面所见的那样平凡。
　　他指的并不是如今广为人知的超能力、外星人和黑科技，也不是在小范围内流传的魔法，而是更加黑暗、更加恐怖，更加不可名状的奇异气氛。
　　一见到亚度尼斯，阿尔弗雷德就认出了“他”。
　　那是一段阿尔弗雷德不打算向任何人讲述的经历，也正是那段经历让阿尔弗雷德最终下定决心彻底退出特工生活。
　　可想而知，再一次遇到亚度尼斯让他多么震惊；而如果这还不够可怕的话，布鲁斯少爷空洞的双眼和死人般青白的脸令阿尔弗雷德近乎心脏骤停。
　　老爷和夫人在抢救室中的那几个小时是阿尔弗雷德人生中最为惊怖的片段，尤其是亚度尼斯始终搂着布鲁斯少爷，同他们一起呆在等候室中。
　　“原来是你。”略微停顿了片刻后“他”补充道，“亚度尼斯，你可以这么称呼我。”
　　“……我确实侥幸从中活了下来，先生。”阿尔弗雷德僵硬地回答。
　　看起来“他”记得阿尔弗雷德，很难说被“他”记住是好事还是坏事。大部分是坏事吧，但好的部分也确实存在，“他”似乎有一种习惯，那就是随手帮助能给他留下印象的人。
　　“你现在是韦恩的管家。”亚度尼斯若有所思地说，“很好。”
　　接下来阿尔弗雷德所知的，就是老爷、夫人和布鲁斯少爷都热情地欢迎了这位新成员的加入。
　　“看来不做特工对你的境况并没有什么帮助。”最新出炉的亚度尼斯·韦恩对管家说，“人们可能会以为你就是为了再遇到我才来这里工作。”
　　……没错，“他”还有另一种习惯，那就是无视对方的相貌、性别、年龄、能力以及基本上一切和对方调情。
　　希望他不会对老爷和夫人那么做。
　　阿尔弗雷德严肃地回答：“人们通常是对的，亚度尼斯老爷。”
　　“啊，就是这个。我一直很欣赏你的幽默感。”
　　亚度尼斯笑了，一个只能用“极具诱惑力”来形容的笑，让阿尔弗雷德浑身的血都滚烫起来。
　　他由衷地希望新成员不会让韦恩家族落入险境，但那似乎是无法避免的事。
　　随着布鲁斯少爷逐渐长大，注意到年轻人的勃勃野心和他内心所燃烧的激情，阿尔弗雷德认为他知道了为什么当年的他会给亚度尼斯老爷留下印象。
　　但最终，那个理由变得无关紧要，因为即使亚度尼斯老爷难以预测、毫无理性、傲慢无情、彻头彻尾地放荡并且无视在人类社会当中应该遵守的一切规则，阿尔弗雷德还是非常确定亚度尼斯老爷救下了老爷夫人和少爷的性命。
　　而他不过是个管家，怎么有胆量否认他应当为之服务的家庭成员？
　　蛋饼被卷起来，整齐叠放在面包片上。亚度尼斯端详了一下，走到咖啡机前倒满咖啡杯，往里面加了点白兰地。
　　“好了。”他满意地说，“你要尝一点吗，阿福？”
　　“我不得不拒绝您的提议，亚度尼斯老爷。”阿尔弗雷德礼貌地指出，“既然您实际上并没有给我留出尝试的碎块。显然，我不能冒险毁掉这份漂亮的成品。”
　　“他不会介意的。”
　　“您在房间里藏了个人。”阿尔弗雷德干巴巴地说。
　　他早就发现了，倒不是说亚度尼斯老爷费心隐藏过什么。在自己家里藏一个人有什么意义呢，那根本就说不通。
　　那个人也没有掩饰过自己留下的痕迹，有时，阿尔弗雷德在长廊上清理画框缝隙的灰尘，眼角的余光能看到某个身影一闪而过。除此之外还有更多明显的证据，比如亚度尼斯老爷为自己添置了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套崭新的餐具，以及许多不符合他身材的衣服。
　　阿尔弗雷德只是没办法真正地看到对方，仅仅能意识到对方确实存在。
　　考虑到亚度尼斯老爷并非人类……那真的说明了很多东西。
　　“您在和幽灵约会吗？”阿尔弗雷德改口问。虽然他不理解幽灵为什么会需要食物，但和亚度尼斯老爷住在同一房间的对象显然具有所有幽灵的特点。
　　“人类。男性。魔法师，最好的魔法师之一。”亚度尼斯说。
　　“他一定不同寻常。”
　　假如他能真正吸引亚度尼斯老爷的注意力的话。这毫无疑问是亚度尼斯老爷第一次带……不管是什么东西，回家。
　　事实上，这也是亚度尼斯老爷在离开多年后第一次回家。
　　“嗯——我想确实如此。他非常爱我。”
　　“您是说他精神失常。”
　　“阿福。”亚度尼斯用一种半是责怪半是愉快的语气说，“在你眼里只有精神病才会爱我吗？你太粗鲁了，英国绅士不该把这种话说出口。布鲁斯也爱我，你也爱我。不是康斯坦丁那种方式，虽然。”
　　“我们是哥谭人，亚度尼斯老爷，”阿尔弗雷德温和地说，“哥谭人都精神失常，这是常识。”
　　亚度尼斯大笑起来，而那是个相当明亮和漂亮的笑脸，像浅海中的矿石碎片一样既柔和又闪闪发光。太自然了，这样的神态，太自然以至于很难相信它是真实的。
　　他可能是学会了怎么正确地伪装自己，阿尔弗雷德会这么猜。
　　亚度尼斯端起早餐上楼，临走前停下来告诉老管家：“布鲁斯应该快康复了。”
　　“既然您是导致他生病的元凶，我不会说我很担心他现在的情况，亚度尼斯老爷。”阿尔弗雷德说，“布鲁斯少爷确实因此安分地休息了一段时间——您成功寻找到了唯一一种能让他休息的方式，不是吗？”
　　“噢，嗯……我还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仔细想想，你说得很对。”亚度尼斯喃喃的声音飘远了。
　　带着一丝微笑，阿尔弗雷德开始自己的工作，清理干净亚度尼斯使用过的厨房。
　　在往后的日子里，布鲁斯少爷应当不会缺乏必要的休息时间了。
　　刚清醒过来的那一小段时间，一切都是朦胧的。但是也同样清醒，清楚地记得自己醒来前做过的梦。当然丢失了梦中的很多细节，像是被水打湿的日记本，墨迹晕开，字体只剩下很浅的轮廓和一点模糊的划痕。
　　康斯坦丁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状态。
　　他揉着眼睛，手指按在眼皮上，慢慢移动着，用指腹感受隔着一层薄薄皮肤的眼球——不太标准的圆球，眼球是那样的——触感并不脆弱，反而很韧，像是胶皮……像是厚一点的胶囊，彻底按下去的话会很慢地回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可能他现在就在梦里，这个梦的具体内容是他从梦里苏醒，紧接着做一些无聊的事。
　　正在他挣扎于这个念头之中的时候，门打开了，食物的香气刀一样切进康斯坦丁的胃中，优雅地翻搅了一圈，然后换了个方向，又翻搅了一圈。
　　“我给你做了早餐。”亚度尼斯用一种活泼的、情绪丰富到康斯坦丁只在影视节目中听过的语调说，“想在床上享用吗？”
　　“啊。”康斯坦丁微妙地发出一个单音。
　　这肯定是个梦，他确定了这点。但为什么他会做这种梦？他做过许多噩梦，具体内容包括每一个被他害进地狱的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口吐恶言，或者他在梦中和他们度过一段美妙的时光最后他们猛地掉进地狱并告诉他这都是他的错。他也做过许多美梦，大部分是荒诞可笑并且极端超现实的，是那种你会第一时间意识到“哦，我在做梦”的梦。
　　至于现在的这个梦……康斯坦丁不知道该把它归类到哪一种里。
　　显然亚度尼斯不可能被他害进地狱，见鬼，地狱会在亚度尼斯面前瑟瑟发抖；但这怎么能算美梦？他没觉得快乐或者幸福，他觉得非常迷茫。
　　“我在咖啡里加了一点白兰地。”
　　亚度尼斯把桌子架在他面前，并且殷勤地扶着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上靠垫作为支撑。越来越怪了，这个梦，但康斯坦丁在能思考之前就下意识地扶住亚度尼斯的手臂。
　　他把咖啡送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
　　他有点回过神了。他觉得他搞明白情况了。
　　康斯坦丁把咖啡杯递过去，亚度尼斯微笑着接过，然后低下头，给了他一个丝绸一般柔滑的吻。
　　他不知道亚度尼斯现在是在玩什么，说实话，他还以为他们早就玩过每一种人类能玩和不能玩的游戏。最近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确实是很新奇的，今天的早餐更是彻底冲破了他的想象。
　　康斯坦丁张开嘴，然后又闭上。他说：“谢谢，亲爱的。”
　　他乐意顺从亚度尼斯的任何突发奇想。
　　“很好。”亚度尼斯说，“等你收拾好，我们去探望斯特兰奇一趟。是时候介绍彼此了。”
　　所以亚度尼斯想玩这个？他该扮演一个争风吃醋的情人吗？
　　康斯坦丁从未演过这种戏份。
　　倒不是说他做不到。
　　然而他有些担心他可能会演得太好。


第106章 第四种羞耻（6）
　　要康斯坦丁自己说，在哥谭的生活实际上挺……无聊的。
　　他的意思不是哥谭太无趣。天可怜见！要是这座世界闻名的犯罪之都还能算是无趣，世界上简直找不出几座有意思的城市了。
　　但问题就在这里，康斯坦丁对哥谭的期待是彻头彻尾的混乱：他以为他会轮番经历哥谭的所有知名反派，遇见数十起帮派战斗，以及不计其数的扒手、骗子和别的法外之徒。
　　尤其是在亚度尼斯陪在他身边，而这座城市的黑暗骑士人事不省地躺在病床上休假的时候——按道理说，哥谭哪怕没有变成一团乱麻，至少也应该暗潮涌动，知名或不知名的各界人士都会行动起来，共同造成类似于末日一般的效果。也可能不是效果，就是真正的世界末日，谁知道？
　　然后，就在这种一触即发的、即将失控的危急时刻，必然会出现一个人拯救一切，或者将这一切弄得更糟。康斯坦丁斗胆猜测，这个救世主是蝙蝠侠。
　　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世界的最终结果实质上取决于亚度尼斯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
　　基于康斯坦丁对亚度尼斯的了解，他认为事情会无可避免地走向终结，而后迎来新生。诸如此类的事情吧，都是亚度尼斯最喜欢的那一套。
　　然而，这些天里哥谭几乎什么都没发生。
　　他目前住在韦恩庄园，这对探听情报没什么帮助，所以他偶尔会离开这附近，去阴暗的角落了解情况。
　　哥谭人的疯狂真是名不虚传。
　　自从他多年前和亚度尼斯达成了那个……契约，这还是他第一次拥有如此强烈的存在感。根本不用他特意弄出点什么动作和声响，只是普通地走在路上，人们就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他，并且情不自禁地盯着他看。
　　含着恶意的冰冷目光从阴暗处射出来，死死地黏在他背上。
　　康斯坦丁简直有了种自己万众瞩目的错觉，似乎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熟读至铭记，再在他的身影离开视线后翻出来仔细研究。
　　明星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吗？康斯坦丁琢磨着，短暂地回忆起了伊薇。
　　她面对这种无孔不入的视线时展露出的得意和享受，实在是令人毛骨悚谈——啊，能引起亚度尼斯兴趣的果然是纯正的变态。
　　康斯坦丁花了数天时间转遍哥谭那几家在地下世界享有盛名的酒馆。
　　没错，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全年无休的毒品和军火交易都暂停了，就他所知没有一单成交，甚至没有交易前的洽谈。
　　开什么玩笑。
　　基于目前的情况，他只能得出一个诡异的结论。
　　——哥谭的罪犯们正在休假。
　　哪怕这绝对是亚度尼斯的所作所为……康斯坦丁不怀疑对方有做到的能力，但这就是，单纯的，太怪了。
　　太怪了，连想都不敢往这个方向去想。什么时候亚度尼斯开始干这种好事了？
　　不过，再一次的，显然这是因为蝙蝠侠正躺在病床上。而在事关布鲁斯的时候，亚度尼斯偶尔会显得挺有人性。好的那种挺有人性。
　　他确实挺把这个伪装身份当真，哈。
　　“我不是很能理解你们俩怎么回事。”康斯坦丁吃光了亚度尼斯端来的早餐，赤着身体站在洗漱台前，一边往脸上抹刮胡泡一边说，“介意为我解惑吗？”
　　“谁？”
　　亚度尼斯站在他背后，凝视着镜中的康斯坦丁。
　　“谁都行，亲爱的。你知道我不怎么挑剔。”康斯坦丁随手抹了一把泡泡在亚度尼斯的脸上。
　　亚度尼斯眨了眨眼睛，泡沫顿时顺着他粘连起来的眼睫落进他的瞳孔。他于是又眨了眨眼睛，逼出几滴泪水，洗净眼中的泡沫。他的眼周因此而微微发红了。上眼睑红得尤其厉害，美艳如一片桃花的花瓣。
　　他的眼下红得仿佛两道刀痕。
　　“我想你是在巧妙地利用文学技巧来贬低我，对吗？你说你不怎么挑剔，然后和我进行互动，以此来把这句话和我联系到一起，暗示你选择我是因为‘你不挑剔’。也就是说，我不怎么样。”
　　康斯坦丁在他说话时悠闲地刮干净脸颊，用温水擦拭，然后仰头吻了亚度尼斯的眼睛。一边一下。
　　这么做时他幻想着自己正吞下两把刀子，在悚然的战栗中，他感到诡异的喜悦与安宁。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亲爱的，这世界上你唯一不需要怀疑的就是我对你的爱。”康斯坦丁低低地、温柔地说，“我的意思是，这么没眼光的我却拥有这么完美的你，这让我成了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
　　亚度尼斯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你在说真话，也在撒谎。”他告诉康斯坦丁，“太迷人了。这是你最吸引我的地方。”
　　康斯坦丁翻了个白眼：“拜托，真心实意地许诺的时候内心深处知道这个诺言只代表这一片刻，人都是这样的！我就靠这个吸引你的？那岂不是谁都能吸引你。”
　　“你和他们不一样。”亚度尼斯说。
　　他的语气很简单，仿佛他所讲述的就是宇宙中的真理。康斯坦丁感到十分好笑，心说你才擅长说谎，我和他们哪里不一样？我们都是人类，对你来说都是蝼蚁。
　　该死。他讨厌记起来这些事实的片刻。
　　他接受了自己在亚度尼斯那里毫无特殊之处的事实，但那并不代表他喜欢这个事实。
　　说他自欺欺人好了，他喜欢亚度尼斯凝视他双眼时的专心，他也喜欢幻想亚度尼斯在那一瞬间里忘却了整个宇宙，只关注他一个人。
　　他也讨厌自己这么想。他憎恨自己竟然能这么想。他恐惧自己竟然敢这么想。
　　“和布鲁斯不一样？和斯特兰奇不一样？”康斯坦丁冷冷地问，“具体哪里不一样？”
　　他以为亚度尼斯不会开口的，他没想到的是，亚度尼斯给出了一段长长的解释。
　　“布鲁斯实质上从不撒谎。即使是在他说出谎言的时候，他的内心也没有你所拥有的那种对于必将违背诺言、谎言必然成真的确定性。黑暗和痛苦是他的养料，然而他从未有一刻放弃过爬出淤泥。你从不真的认为自己能爬出去，你实际上想陷得更深。”
　　“等等，等等。”康斯坦丁假装自己被冒犯了，“我只是比他更烂？！”
　　“……我想不。人类的挣扎在我眼里确实没有多少区别。”亚度尼斯露出思考的表情，缓慢地说，“是什么让你如此不同呢？我想，那其实没有什么理由。人类当然很可爱，可是寻找你们之间的不同，正如你自己形容的，就像寻找两只细节不同的蚂蚁。差距过于微小，可以忽略不计。”
　　康斯坦丁被这突然严肃起来的气氛搞懵了，说不出话来。
　　他绞尽脑汁也只能挤出一个简单的发音：“呃。”
　　“也许我能强行找出点理由，也许就是命运的巧合让我唯独注意到你。也可能是我们第一次相遇时，你几乎就要死了，但却真心实意地拥抱我并且对我说‘我爱你’……也许是因为无论我对你做什么，无论你尝试逃跑多少次，最终你还是选择继续爱我。”
　　“……”
　　“也许我也爱你。”亚度尼斯说，“容我提醒，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很低。但也许呢？也许我爱你。”
　　“不，你真的没有这种能力。我体验过了。”康斯坦丁残忍地说。
　　忘了那些痛苦的内心挣扎吧，老这样真的太没意思了。康斯坦丁已经决定彻底放弃抵抗，只等着亚度尼斯腻烦这场游戏……祂迟早会腻烦的，不是吗。
　　在那之前，不妨陪他玩下去。
　　他们在午餐后抵达了斯特兰奇所在的病房。隔着一扇门，斯特兰奇百无聊赖地盯着电视屏幕发呆，亚度尼斯推门进去后直接走到了斯特兰奇的床边坐下。
　　“你还好吗，斯特兰奇先生？”他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喜悦口吻说，完全无视了斯特兰奇伤痕累累的手，“我听说你想见我，所以我来了！”
　　“这真的不是适合探望受害者的语气，亲爱的。”康斯坦丁漠不关心地随口提醒。
　　斯特兰奇几乎是在用一种心脏病发的表情看亚度尼斯。
　　之前车祸发生时他没有看到亚度尼斯，但本能地留下了一个“肇事司机极其英俊”的印象。醒来后他疑心自己是疯了，或者在当时可能有了某种濒死体验，误将幻觉中的天使错认为肇事司机。
　　但命运显然喜欢开玩笑。
　　哥谭的疯子阔佬有一张美丽得近乎圣洁的面孔。
　　鸦羽般纯黑的半长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甚至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华贵珠宝才会有的炫丽色泽；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与优雅的下颔线条，共同构成了雅致而不乏雄美的面部轮廓；明亮而快乐的双眼，如此清澈，仿佛在其主人的整个一生中从未见识到人间疾苦，考虑到他的富有可能事实确实如此。
　　“嗨？”亚度尼斯在斯特兰奇眼前挥舞双手，开心得莫名其妙，“你还醒着吗？”
　　“给他点时间接受现实。”康斯坦丁点燃了一根烟，“他可能觉得你是天使什么的。”
　　“我不是天使。”亚度尼斯立刻对斯特兰奇解释起来，“从来没做过天使，不过有段时间装过恶魔。”
　　“别说得那么认真！天啊，他现在可能觉得我们俩都是疯子。”康斯坦丁大声指责，“给点时间让他反应一下——给他弄杯水什么的。你不觉得你有点太兴奋了吗？”
　　“噢，抱歉，我是有点高兴，毕竟我等这件事挺久了。”
　　亚度尼斯果然去倒了一杯水递给斯特兰奇，而斯特兰奇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你说你等这件事挺久是什么意思？”他咬着牙，没等到回答就气得从床上蹦起来，朝亚度尼斯猛扑过去，“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玻璃杯碎了一地，斯特兰奇的动作掀翻了挂水的支架，支架又推倒了椅子。房间里稀里哗啦响成一片，康斯坦丁吸了口烟，在两人搏斗时评价道：
　　“他还挺辣的。”


第107章 第四种羞耻（7）
　　亚度尼斯很想反驳一下康斯坦丁所谓的“他还挺辣”……在康斯坦丁眼里，任何人只要有胆量攻击他，都能称得上辣。
　　虽然亚度尼斯其实也觉得斯特兰奇的反应非常火辣。很少有人能这么快从他自带的精神影响里挣脱出来，并且还能在近距离面对他的时候拥有如此旺盛的攻击欲，最重要的是，还把想法付诸于行动了。
　　他勉强抵抗着迎面而来的攻击，完全没做任何反抗，只是为了不让斯特兰奇的双手再次受伤握住了斯特兰奇的手腕。接下来他可以将斯特兰奇的手臂反扭过去，再单膝跪在斯特兰奇的后背上控制对方的行动，然而考虑到未来的大法师气得都开始近身搏斗了……
　　亚度尼斯结结实实地挨了斯特兰奇的几脚踹，还被溅落的玻璃碎片划出了几道血口。
　　鲜血染红了米色的床单，而斯特兰奇终于在目睹刺眼的大片红色后冷静几分，率先停下动作。
　　亚度尼斯观察了几秒斯特兰奇的表情，缓慢地松开对方的手腕，再以慢动作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也不打算攻击。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斯特兰奇冷淡地说，用眼神示意亚度尼斯的侧腹部。
　　亚度尼斯摸索过去，直接拔出了刺进身体的玻璃碎片。斯特兰奇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他把沾着血的玻璃片扔到一边后才勃然变色：“我是说叫医生处理——”
　　“别担心我了，斯特兰奇先生。”亚度尼斯随意地抚过伤口所在的位置，“流一点血算不上大事，我也很确定没有碎片残留。最值得担心的是你的健康状况了，我真希望你这些天里有好好接受治疗。你恢复得还好吗？”
　　“也许你能告诉我。”斯特兰奇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也不知道是真的没懂他言语和表情里的讽刺意味，还是懂了但没放在心上，亚度尼斯上上下下、认认真真地端详过斯特兰奇的身体——康斯坦丁在边上大翻白眼——然后十分欣慰地点头。
　　“你恢复得非常好，斯特兰奇先生！当然，这也有赖于你过去始终保持着锻炼身体的习惯，”亚度尼斯用高昂的声调宣布，“你现在精力充沛、身强力壮而且头脑清醒，这一切都足以支撑你徒步登上喜马拉雅！”
　　斯特兰奇惊呆了。
　　康斯坦丁也惊呆了。
　　“我为什么要徒步登上喜马拉雅？”
　　“他为什么要徒步登上喜马拉雅？”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斯特兰奇终于注意到这个从进门起就一直站在窗口附近，说话阴阳怪气、在病房里抽烟、一点也不关心同伴伤口的男人。
　　他定睛细看，注意到对方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
　　或许比韦恩大上几岁，面色苍白，眉骨与鼻梁都十分秀美，仿佛鸟儿的翎羽一般轻盈。微微凹陷的脸颊令他带着一点学者似的宁静气质，然而，他含着香烟的嘴唇却薄得滴血，此刻似笑非笑、似张非张，那妖异的诱惑力……宛如魔鬼正俯身贴在耳边低语。
　　“你！”斯特兰奇脱口而出，“当时坐在副驾驶的就是你！”
　　“所以你看见我了？”康斯坦丁诧异地扬眉，“那么说，你确实不同寻常，至少灵感高得离谱……而你很显然活到现在都没有疯，看来你的意志也相当高。”
　　斯特兰奇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谁？”
　　至于吗，在面对亚度尼斯的时候没那么紧张，却对他的反应那么大。康斯坦丁这么想着，却也清楚亚度尼斯的外表蒙骗性远超过他，别的不提，这之前他还从来没见过亚度尼斯的长发造型……
　　谁猜得到啊。
　　亚度尼斯留长发的时候……那气质，让他站在中世纪的人面前，说他是降世的天使，是主派来的使者……别管是谁听，反正听了都得信……各个教派为了争取他的支持，恐怕能挑起新的圣战……
　　其实这招放现在也好使。
　　而这无疑更能说明斯特兰奇能上手揍亚度尼斯这事儿有多令人肃然起敬。
　　“约翰·康斯坦丁。”他自我介绍道，“很高兴认识你，斯特兰奇。”
　　斯特兰奇对此的反应是眯起双眼：“我就没那么高兴认识你们了。”
　　“别冲着我发脾气，”康斯坦丁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旁观的亚度尼斯，“我们俩他说了算。”
　　亚度尼斯毫不吝啬地朝斯特兰奇释放微笑：“康斯坦丁说得对！”
　　“你让我想吐。”康斯坦丁对亚度尼斯说。
　　斯特兰奇问康斯坦丁：“你是他什么？律师？助理？秘书？”
　　“我是你什么？”康斯坦丁问亚度尼斯。
　　亚度尼斯告诉斯特兰奇：“他是我的。”
　　“你说得像你在跟我玩有钱人爱玩的变态游戏。”康斯坦丁对亚度尼斯说。
　　亚度尼斯又跟斯特兰奇解释：“但他确实是我的。契约里说好了的。”
　　“我觉得我们把他的脑袋弄糊涂了。”康斯坦丁对亚度尼斯说。
　　“那是因为你不肯跟他说话，还让我做你们俩的传话筒。”亚度尼斯对康斯坦丁说，“你为什么不跟自己跟斯特兰奇说？”
　　“好了！够了！”斯特兰奇一声暴喝，“我明白了！”
　　亚度尼斯和康斯坦丁一起盯着斯特兰奇看。
　　“你明白什么了？”他们异口同声地问。
　　我明白你们是对很显然正在吵架和闹别扭的神经病情侣，而我就是你们不分场合吵架和闹别扭所导致的一起悲剧，斯特兰奇想，我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碰上你们这对活宝！
　　他此刻的心情如果能誊写出来厚度可媲美医学教科书，和医学教科书同样的是他心里的想法也确实包括了大量的人体器官词汇。
　　斯特兰奇气得都快怀疑自己有心脏病了，不，也许不是心脏病，也许是什么精神类疾病，也许这两个神经病是他神志不清时的幻想……他缓慢地深呼吸，调整状态，以免出口成脏。
　　他又深呼吸了一次。闭上眼睛，再深呼吸一次。
　　怎么感觉血的味道越来越浓郁了。
　　斯特兰奇睁开双眼，视线缓慢地下滑，最后停在病床上。亚度尼斯还坐在床边，就在他腿边，血水已积了两个巴掌那么大的一滩，腥甜黏腻的气味散发出来，仿佛那不是一滩血，而是一堆熟透后被碾碎的野生浆果。
　　“……”这下他是真的快要心脏病发了。
　　斯特兰奇颤巍巍地往后靠了靠，在康斯坦丁心不在焉、亚度尼斯困惑好奇的视线中，他的手在床头摸了一会儿。
　　一旦他摸准传唤铃的位置，就毫不疑迟地用手掌根重重拍下。
　　“斯特兰奇先生——”
　　“病人是谁？”
　　“这是韦恩先生——”
　　“太可怕了！”
　　“马上止血！快！”
　　医生和护士蜂拥而入，凌乱的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吞咽，令这幅明明背景音丰富场景透出默剧般的夸张和诡异。
　　大呼小叫的人群将亚度尼斯·韦恩簇拥在正中，轮椅被推过来，人们扶着亚度尼斯坐上去，每一张脸上都挂满惊慌和担忧，仿佛一朵朵塑料仿真花被斩下头颅。
　　斯特兰奇冷眼旁观，几乎错觉自己也成了这场荒诞戏剧中的一个演员。
　　太诡异了，尽管他实质上并不能说出到底有什么诡异的。
　　仔细看看，天上的太阳还是高高悬挂，光芒刺目；微风送来阵阵清爽，花香在风中若隐若现；斯特兰奇依然能听到从楼下传来的孩童的欢笑声，那和前几日里听到的没有任何差别。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有什么不该忽略的细节被他忽略了。那是个很明显的细节，太明显了，明显到就像是一张白纸上的黑点、房间里的大象，太明显了，以至于他在真正能够意识到之前就已经习惯了那种异常。
　　斯特兰奇后背突然沁出了冷汗。
　　他一一看过了护士和医生的面孔，都是熟悉的面孔，这些天里他已经看遍了，实际上他在诊疗中顺便还把每个人的经历背景也盘问了个遍；医生的圈子并不算大，某种程度上说，关系网是互相覆盖的，你的导师很可能给我也上过课，带我实习的教授是你大学的系主任……
　　然而，他从未有过像今天一样强烈的荒诞感。
　　他们的专业技能去哪里了？学了这么多年的医都学到屁股里了吗？
　　没人看出来年轻、富有、愚蠢的韦恩失血严重到能丧命吗？
　　人体不可能在失血如此严重的情况下依旧维持生机……好，他可以暂时忽视这个，没准来自哥谭的韦恩先生也有超能力或者接受过生理改造，也许失血之类的事情并不影响他的生命。
　　……就没有人注意到韦恩先生的魅力吗？
　　是了。韦恩先生……即使在这种时候也美丽得使人心折。斯特兰奇将手背捂在心口，感到他的心脏仿佛变成了不属于他自己的另一种生物……它疯狂地撞击着、弹跳着，像是被锁链锁住一般扭动和挣扎，字面意义上地试图从他的喉咙口跳出去，跳到亚度尼斯的怀里。
　　不远处，亚度尼斯已经在医护人员的安排下温顺地坐上了轮椅。人群推着他向前，仿佛仆从匍匐在地，将他驮在背上膝行。
　　轮椅快到门口时，亚度尼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他束在脑后的长发松散下来，柔顺地垂落在脸颊两边。
　　“再见，斯特兰奇。”他兴高采烈地朝他挥手，丝毫不管自己的动作牵动腰侧的伤口，血流如泉涌，一路淌下，几乎将地面淹没在血泊中。
　　艳红的血水轻轻荡漾。
　　斯特兰奇埋下头，吐了一地。


第108章 第四种羞耻（8）
　　“你的老朋友又给我们找麻烦了。”尼克·弗瑞说。
　　他说完后根本没有抬头看对方的表情，而是翻阅起平板里的资料。
　　在被政府关注的所有“超人类”中，和亚度尼斯相关的信息是最庞大的，时间跨度也最长。祂最早的活动迹象可以追溯到公元前——而且那很可能并不是祂真正降临地球的时间点，只是他们能够找到的历史最久远的证据在那段时期。
　　“真的吗。他又干了什么？”霍华德·斯塔克兴致勃勃。
　　“污染了一座疗养院，引起了一些踩踏事故和数起连环车祸。”弗瑞叹了口气，“近些年里他实际上已经收敛了很多……但最近他又重新活跃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挑起了他的兴趣，你有头绪吗？”
　　“我和他有过一段儿不代表我理解他的审美观。”
　　“霍华德。”
　　“……何必这么在意呢，尼克？我们都知道他对征服世界、毁灭人类之类的事情毫无兴趣，也不热衷于制造恐惧和大屠杀。当然他自带的各种精神污染本身就已经足够危险，他需要约束，我也同意。前提在于，我们得有能力约束他。”
　　霍华德懒洋洋地晃着脑袋，叶影洒落在他光滑锃亮地梳成了大背头的白发上，那股悠闲自在的气质，弗瑞光是看着就来气。
　　“我们正在找他的弱点。”
　　“我知道托尼和你们是合作关系，他失败多少次了？”
　　“我们需要你过去的研究资料。”弗瑞重重地说，“需要我提醒你吗，这可是关于到人类生死存亡的大事。我们不能放任这样的未知存在掌控人类的命运！”
　　“啊，傲慢又愚蠢，看看你们，就像是过去的我。”霍华德回答，“我还是那个答案，尼克，所有的资料全都交给你们了，我没有私藏任何数据。”
　　弗瑞疲倦地猛搓全脸，几乎是在□□：“那怎么可能？！所有的数据都显示他是个变种人，而我们都知道他不是！！”
　　霍华德哈哈大笑。
　　“够了，必须采取行动。”弗瑞把平板摔到长椅上，“我会派出手下最精锐的特工去接近他——”
　　“你是指娜塔莎？”
　　弗瑞一愣：“那家伙也对女人感兴趣？”
　　“他对待各种性别一视同仁，不过我似乎确实听他亲口承认过他不常和女人相处，说是出于对他母亲和妻子的尊敬什么的。”
　　“那玩意儿还有家庭？！”弗瑞倒吸一口凉气。
　　霍华德又大笑起来：“你真该照照镜子，瞧瞧你自己的脸，尼克！照我说，你别管他就是了。那家伙造成的危害甚至没有和神盾局内部的叛徒严重，你就是对他有偏见。”
　　“真对不起，我身为人类却把人类看得太重。”
　　霍华德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小壶酒，拧开盖慢慢地喝了一口，把酒壶往弗瑞面前一伸：“来点？”
　　弗瑞摆手拒绝。
　　“好吧，我这里确实有些别的内容可以和你分享。”霍华德又喝了口酒，冰凉的液体一路烫过他的喉咙，沉沉地压在胃袋里。
　　那感觉仿佛多年前的亚度尼斯朝他侧首微笑，于是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温暖的光照在他衰老松弛的皮肤上。隐隐约约中，他感觉亚度尼斯在很遥远的地方望着他，那视线似乎从未真正停驻在他身上，因此也从未真正地离开过。
　　他灌了自己一大口酒，烈酒烧得喉咙嘶哑失声。
　　从眼角，霍华德能看到弗瑞紧锁着眉头担忧地看着他，霍华德模模糊糊地想问对方是否会后悔，但人不都是在老了之后就开始后悔吗？
　　“他不是任何一种我们已知的生物。实际上，他的各种表现也不符合历史和传说里对神灵、魔鬼与鬼魂的描述。首先可以确定的是，他是个无法被归类的未知物种。”霍华德说。
　　“我自己对他，或者他的同类，有一种理论。把祂们看做宇宙本身好了——混沌、庞大、一切皆有可能。尽管他说祂们根本没有人类相似的思维和情感模式，但从他理解逻辑的方式看，我认为他们也不过是另一种人类。另一种神灵、魔鬼或者鬼魂。”
　　“你是不是喝太多了在讲胡话？”弗瑞问。
　　“看看我们，尼克，我们都经历过战争，而且是很可能毁灭人类的战争。人类的未来和命运掌握在两三个人的手上，这两三个人，他们是人类吗？他们是神灵、魔鬼和鬼魂吗？”霍华德仰头，望口里倒空了酒瓶，“如果你同意手里掌握着大红按钮的是人类，那么，毫无疑问，亚度尼斯也是人类。”
　　“别说了，老朋友。你喝醉了。”弗瑞温和地说。
　　“亚度尼斯说，祂们是永恒不变的。但即使是永恒也会死亡，即使是死亡也会消逝。我猜他是在用一种诗性的语言描绘宇宙的寂灭，但他说起这件事的口吻就像是我们在谈论衰老和死亡。想象一下，以祂们的时间尺度，宇宙是什么样的？”霍华德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说，“你，还有过去的我，我们都想要……”
　　他停下来，静静地听着风拂过草叶的声音。
　　“……战争，扩张，胜利。那是我们想要的东西。”霍华德说，“我们有情感，却轻视它；我们有智慧，却滥用它；我们有财富，却否认它。你知道亚度尼斯想要什么吗？”
　　弗瑞精神一振：“他有什么目的？”
　　“他想要爱。”霍华德叹了口气，“不要摆出那副表情，尼克，他是认真的。我只奇怪他为什么唯独选中了人类，我是说，我们的生命短暂，却更加善变。你能想象某个人在整个一生里唯独保持着对另一个存在的爱意不变吗？”
　　“我相信你的看法，霍华德。”弗瑞对此的反应是点了点头，“他想要爱，是吗？很好，我们可以给他这个。”
　　霍华德嗤之以鼻：“祝你好运。”
　　斯特兰奇在清晨醒来。
　　他迷蒙地眨着眼，感到空气油润如春雨。口中不知为何残留着一点甜味，他下意识地舔了舔牙齿，舌尖从牙缝里勾出几缕甜丝。他又咳嗽几声，从喉咙口咳上来几粒碎块，尝起来咸中带甜，香味扑鼻。
　　昨晚睡觉之前……他忘记刷牙了？
　　但那不可能，先不说他从来不会在睡前忘记刷牙，就算是他忘了，一整晚过去之后，口里的味道绝对不会像现在一样清澈香甜，舌头上毫无黏腻之感，就像刚刚含化清新口气的薄荷糖。
　　斯特兰奇坐起身。
　　面前的场景完全在他预料之外。
　　他这辈子肯定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能有一天会在一片花海中醒来。
　　目之所及之处全都是花：偌大的花朵，花瓣肥厚而圆润，浓烈的红浪中泛着淡淡的橘色。它们开放得如此热烈，仿佛一片无垠的火海，然而这里实际上还是他原本所住的病房，原本温馨的米色装潢在这种艳丽的红色衬托下，显得如此凄清、惨淡与荒凉。就连窗框中的太阳也在花浪中显得那么空洞，冷冷切切，黯淡无光。
　　“你醒了。”一个人说。听口音是英国人。
　　斯特兰奇有点想起来昨天发生的事了，虽然那些记忆仿佛残留的梦境一般朦胧，然而他越是思考，它们就越是清晰明白。可见昨天发生的事情绝不是一场梦，梦都是越回忆越模糊。
　　那不是一场梦。
　　……斯特兰奇有很多问题。
　　“你是谁？”斯特兰奇又问了一遍。
　　“康斯坦丁。约翰·康斯坦丁，混球。”康斯坦丁没好气地说，“你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你到底是怎么靠这种小脑袋瓜考上医学院的？”
　　斯特兰奇打量四周的花。它们密密麻麻地盖在他身上，显然昨晚他就是拿这些玩意儿当垫子和被子睡觉的。
　　他头皮发麻：“这都是他的血。”
　　“……哈。”康斯坦丁惊诧地转过身打量他，“昨天的事，你记得多少？”
　　他还记得多少？他全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甚至包括铺满了整个房间的血和诡异的人群，也包括他最后吐到昏厥。斯特兰奇研究着康斯坦丁，慢慢地讲述着他记忆中的一切，半心半意地希望昨天发生的全都是他的幻觉。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但花海中的康斯坦丁比昨日更加消瘦。
　　他身上笼罩着迷雾一般的朦胧感，好像一张过度曝光的老照片，面目模糊，躯体苍白，唯独某种非物质的气质被凸显出来——现在，斯特兰奇很有理由怀疑这位康斯坦丁不是人类。
　　“看来你全都记得。”康斯坦丁说，“好，斯特兰奇先生，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个？”
　　“……”斯特兰奇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拒绝，但他最终识相地妥协了，“好消息有多好，坏消息有多坏？”
　　“好消息是你的手完全可以恢复原状，甚至更敏捷灵巧。”康斯坦丁抽了一支烟放到唇边，“坏消息是你的生活永远无法恢复原状。好坏程度堪堪打平吧，你要我说的话。”
　　斯特兰奇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破碎后重新拼接起来的双手。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没有我。我们俩他说了算。”康斯坦丁斜睨着斯特兰奇，“他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
　　斯特兰奇看了康斯坦丁一会儿。
　　“如果你是人类的话，”他说，“毫无疑问，你会死于肺癌。”
　　“错。我会死于亚度尼斯。”
　　“你似乎对我怀有强烈的敌意，康斯坦丁先生。”斯特兰奇又说，“能容我问问为什么吗。”
　　“我嫉妒成性。”
　　“那显然是一部分原因，但那不是全部。”
　　“……显然是一部分原因？”康斯坦丁震惊得手指抽搐，一柱烟灰携带着火星抖落，康斯坦丁一脚踩熄它，断然否认，“没这回事！我乱说的！”
　　斯特兰奇古怪地盯着他：“韦恩先生不在这里，康斯坦丁先生。你是因为和他闹别扭才没有跟着他一起离开的吗？”
　　“我没有。”康斯坦丁更加古怪地回盯斯特兰奇，“我真的只是说说。我没有嫉妒你吸引了他的很多关注，也没有嫉妒你的天赋，更不可能嫉妒你……好吧，我理解你的意思了，我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嫉妒。”
　　“……而你也许确实是在嫉妒？”斯特兰奇堪称友好地提出这点。
　　“没有。”康斯坦丁把烟头丢在地上，又抽了一支烟出来，“你不了解我，更不了解亚度尼斯。我绝不可能嫉妒。”
　　“如果你一定要坚持的话。”斯特兰奇妥协道，“说回你们要我做的事。徒步登上喜马拉雅？”
　　“你至少可以装相信我装得像一点，混球。”


第109章 第四种羞耻（9）
　　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冷静，斯特兰奇认为自己已经做得相当不错。
　　但他还是不能接受康斯坦丁劈头盖脸地朝着他甩过来的各种解释。
　　“等等，稍等一下。”斯特兰奇说，“你说魔法是真实存在的。”
　　“你已经反复向我确认过至少五遍了。我看你对超能力的接受度就挺高啊，魔法有什么难以理解的？”
　　“那不一样。我也接触过拥有超能力的患者，大部分是变种人——我能够理解他们。至于魔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所谓的精神力量到底是什么东西？精神如何改变物质？超能力只是目前的科学无法解释，但魔法就是……它们单纯地说不通。”
　　斯特兰奇本意并不是激怒对方，他也相当清楚在一个魔法师面前否认魔法的存在几乎等同于在抽对方的耳光。然而，当他试图用尽可能条理清晰的语句来描述自己的心态时，康斯坦丁默默地抽着烟，安静地听着。
　　他在不知不觉中发表完自己“论魔法为什么绝不可能存在”的长篇演讲，猛然意识到他自顾自地说了太久话，而在此期间康斯坦丁从未有过哪怕最委婉柔和的反驳时，斯特兰奇合上了嘴巴。
　　“我并不是……”斯特兰奇支支吾吾地说。
　　他并不是什么呢？并不是在说康斯坦丁是疯了才会相信魔法，是疯了才会认为自己在使用魔法，是疯了才试图向一个笃信科学与逻辑的博士解释魔法？
　　但他确实正在这么做，他确实在言谈中反复暗示康斯坦丁疯了。
　　然而，显然脾气并不好的康斯坦丁，此刻的表情却堪称和颜悦色：“看来你说完了。”
　　“抱歉。”斯特兰奇迅速说道。
　　“不，你不用道歉。魔法确实存在，不管它有多不合理，存在本身就证明了合理性。你会知道的，我没必要更没心情和你辩论这种事。”康斯坦丁淡淡地说，“至于你对魔法的评价……”
　　他凝视着飘远的烟雾，有一瞬的出神，仿佛想到了许多。这一刻他看起来很痛苦，像一座浓雾缭绕的森林。
　　“你的评价，我完全同意。魔法是必须付出代价的。投身其中，必有所失；拒绝面对，必有所失。你必须做出选择，而你做出选择时并不知道选择会导致什么结果。”
　　他幽幽地说：“也许你随便捡了块石头，就会害得人生中每一个爱你的人下地狱。”
　　斯特兰奇喜爱的是健康的美。譬如小麦色的皮肤、柔软而坚韧的肌肉线条、一点点户外运动带来的晒伤，诸如此类的东西。
　　他对苍白之美、病痛之美、阴郁之美并不感兴趣，只是能从美学角度理解和欣赏它们。
　　即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康斯坦丁痛苦时尤其美丽。几近于典籍与传说中残虐身体、身着麻衣、赤脚走过火焰和荆棘的苦修者。斯特兰奇从不明白这一行径的逻辑何在，他只觉得他们神经质……然而此刻，他觉得他有点理解了。
　　有些人，正像是康斯坦丁这种人，他们大概生来是活在梦里的。
　　他们的身体存在于物质世界，精神却在拥抱黑暗幽邃的虚空。他们在尘世间所做的任何事，本质上说，都是在追寻那个自己身处其中，却又遥不可及的梦。
　　“我不信教，也不知道地狱的事。但就我看来，”斯特兰奇告诉他，“韦恩先生似乎比地狱可怕得多。我想和他在一起你是不用担心他被你害得下地狱的。”
　　“噢！亚度啊。他……”康斯坦丁扬起嘴唇，“他不会有事的。他又不爱我。”
　　“你们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奇怪的一对。”
　　康斯坦丁对此的反应是耸耸肩。
　　“总之，你可以去喜马拉雅寻找一位魔法大师，接受教导，治好你的手。”康斯坦丁说，“我和卡玛泰姬那边的魔法不是一个流派，所以我也不确定具体该怎么做。但拜师肯定还是诚心为上，一路上怎么凄惨怎么来比较容易打动法师。”
　　“苦修者？”斯特兰奇脱口而出。
　　“应该不是。亚度既然强调了徒步你最好还是徒步过去，以我对他的了解，只要你乖乖听了他的话，哪怕他自己说的是错的，他也必然会想办法摆平——也就是说，把错的变成对的。”
　　康斯坦丁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好了，答疑解难时间结束，我要去接亚度出院了。”
　　斯特兰奇看着满屋的花，又抬头，向康斯坦丁致以强烈谴责的目光。
　　“不用担心这种东西，又不是谁都能看见。”康斯坦丁轻蔑地挥了挥手，“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在你病房里留了整夜的？不是谁都能轻易意识到我。”
　　“当他说你是他的的时候……”
　　康斯坦丁已经开始往外走了，闻言头也没回：“那真的就是单纯的字面意思。”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亚度尼斯确实被送到医院里缝针去了，本来斯特兰奇所在的疗养院是完全可以做这种程度的小手术的，但他来探望斯特兰奇时走的是正常流程。
　　也就是说，他提前打电话通知了疗养院，预约好了时间，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疗养院附近有特工小队待命简直在正常不过，在他受伤后特工出手干预，将他转送进由斯塔克集团出资、神盾局掌控的医院，更是无比合情合理。
　　他们肯定为了他清空了整个医院，还好这家医院本来也是做研究为主，真正治疗病人反而是其次，这才没在紧急转移的过程里导致太多例死亡。至于一路上发生的车祸之类的事情，那反正也不关亚度尼斯的事。
　　好像还有一辆油罐车爆炸了。真惨。这事儿估计得出动美国队长才能平息民众怒火。
　　医生和护士显然接受过相关培训——倒不是说培训有什么用，进门后没一个人直视亚度尼斯的眼睛或者尝试和他交流。大家闷头做手术，明明只是实习生也能完成的清创缝针，架势却比当初给史蒂夫打药还夸张。
　　做完手术后所有人有序退出，进来一个男人，坐在待客的沙发上，要给亚度尼斯做笔录。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想让特工色诱你还是怎么着？”
　　这是康斯坦丁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他毫不客气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的特工。
　　这个特工确实很英俊，棕褐色的短发和眼睛，大抵是混血儿，长相颇有些东方风韵，五官的轮廓并不深。
　　他先可能没得到过任何吩咐，和亚度尼斯对话时就是单纯地念平板上的稿子，在说话时偶尔还有点磕巴。比较特殊的是，哪怕他的表现有些笨拙，却并不怎么给人笨拙之感，只让人觉得这个男人高大、沉默而顺从。
　　“这又不是第一个。”亚度尼斯说，“他叫雅各·希克利。雅各。还怪可爱的，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
　　“你最近的态度有些奇怪，亲爱的。”亚度尼斯说，“有点像自己一个劲儿吃闷醋又不肯明说。是因为你自暴自弃进监狱前最新认识的女友下地狱了吗？顺便说一句，她真是怪可爱的。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
　　“我好像说了不符合社交规则的话。”亚度尼斯朝康斯坦丁伸出手。
　　康斯坦丁慢慢地走过去，在病床边端端正正地跪下来。他的长风衣衣摆擦过无菌室的地面，挺括的布料像飞鸟被淋湿的羽翼般朝四周摊开。他将脸埋在亚度尼斯的小腹上。
　　才刚缝完针，亚度尼斯的上半身赤裸着，伤口处散发着新鲜的消毒剂气味，然而，消毒剂也掩盖不住伤口处浓郁的腥香。亚度尼斯将手指插进康斯坦丁的黑发中，有节奏地揉捏了一会儿，轻轻托住康斯坦丁的后脑。
　　康斯坦丁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
　　情绪在康斯坦丁的眼中翻滚，涌动。像是海一样，粗重的，体积大的，无法分解消失的，这些情绪沉下去，悄无声息地落到最深处，激起那地方所沉积的一些细碎的，微小的，单薄的情绪。
　　它们是肉眼不可见的微尘，在滚动的海潮中上浮。当他们沉积在最深处时，那是一片毫无存在感的沙地，上浮时却闪烁着冷寂的微光，仿佛幽暗森林里星星点点的萤虫。
　　“啊。”亚度尼斯说，“你内心深处的那些，那是希望和爱吗，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不说话。可能是懒得说。亚度尼斯并不在乎。
　　“你知道我最喜欢人类的是哪一点吗？”他问。
　　康斯坦丁不说话。可能是不想说。亚度尼斯没那么在乎。
　　“恒星也会燃烧殆尽，但人类心中的希望和爱，它们似乎没有燃料，也不需要燃料，永远不会烧尽。我想这可能就是人类存在的意义。”亚度尼斯告诉他，“这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呢？即使是无所不知的我们，也无法理解这一点。”
　　“奈亚似乎明白。虽然祂明白之后的反应是想尽一切办法毁灭它们，由此获得快感。我和祂不一样，我希望培育它们，也许能在我自己身上培育出这种东西。那肯定会花数不尽的时间和精力，但这些东西我有的是。”
　　康斯坦丁用空洞的眼睛凝视他。
　　“真正让你无所适从的是，你无法停止希望和爱。即使你的绝望也会诞生新的希望和爱，直到它们再一次让你绝望。紧接着你又从心里掏出希望和爱，如此反复，直到最终的永恒的消逝到来。”
　　“我可以救她。但是，我也真的不在乎。可能我会救她，可能我不会。”亚度尼斯点了点头，“你自己也清楚。”
　　康斯坦丁说：“我从来没他妈把你当成救世主。”
　　“但现在，你跪在这里，求我这么做。”
　　“……”
　　“仔细想想，确实是我自己提起来这件事的。我想偶尔做点好事也无妨。”亚度尼斯说，“那我就去掉这一整段经历的存在好了，亲爱的。”
　　亚度尼斯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


第110章 第四种羞耻（10）
　　人们相信喜马拉雅山脉中隐藏着世外高人，而登上喜马拉山脉则毫无疑问地是一场朝圣之旅。
　　世界最高山脉，这一伟岸的名号和喜马拉雅联系在一起。古往今来，人类孜孜不倦地向这座山脉发起挑战，为了锻炼意志，为了彰显信仰，为了扬名立万，为了财富利益……又或者，正如那句名言所说。
　　我们为什么攀援？
　　因为山就在那里。
　　喜马拉雅山脉就在前方。
　　斯特兰奇穿着登山服、杵着登山棍，抬了抬帽檐，仰望着这座仿佛直通天际、最高处深藏在浓浓云雾之中的巨大山脉。
　　他是跟随登山队来到这里的，和绝大多数选择乘飞机抵达目的地的人不同，斯特兰奇出于自己的特殊需求——寻找大法师——就连过来的路程也是一步一步走来，使用过的交通工具仅限于自行车和邮轮。
　　他们的聚集地点就在机场附近，集合之后，队长会带领他们去露营地，同其他登山队伍汇合。
　　攀登喜马拉雅现如今已经有了一条相当成熟的商业线路，在各大集团推出的高科技产品的保驾护航下，即使是从未有过登山经历的人，也能在接受短时间的培训、取得证书后挑战这座大自然的神迹；而即使配备了最新的设备，这趟旅途依然有丧命的危险。
　　队长最初很不情愿让斯特兰奇加入队伍。
　　这是当然了，因为斯特兰奇没有接受培训、没有证书，除了少许水和食物外什么也没有携带，甚至拒绝背上氧气罐。
　　他给出的理由也相当匪夷所思，一度让所有人怀疑他精神失常。
　　“我……大概算是来朝圣的。”斯特兰奇这么说。
　　朝圣？
　　来喜马拉雅朝圣并不奇怪。自古以来，这就是人们心中的圣山。几乎所有的合法宗教都承认喜马拉雅的神圣性，就连不合法的也对喜马拉雅抱有特殊的感情。
　　奇怪的是斯特兰奇说这话时的态度。既然来喜马拉雅朝圣，又选择了近乎于自杀的方式，想必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可哪一个虔诚的信徒谈起自己的朝圣之行，会选用如此犹豫，充满不确定的口吻呢？
　　更何况，斯特兰奇也不像是践行苦修的信徒。
　　他高大、强壮、健康的身体是充足的饮食才能养育出来的，他与人交流时锋锐、敏捷的思维也显示出他接受过的高等教育。
　　大概只有他总是不停地颤抖的双手显出一点异常：斯特兰奇甚至无法用一只手端起倒满了水的杯子，因为水会在激烈的抖动中泼洒出来。除此之外，倒是一切如常。
　　最终让队长答应的是斯特兰奇诚恳的请求。
　　队长经常带领登山队，也见识过各种人挑战喜马拉雅的各种理由。有些人攀登这座山脉，完全就是为了死在路上，让永冻的土壤和冰雪将自己的尸体凝固成后来者的路标；有些人攀登这座山脉是因为人生走到了尽头，心里却憋着一簇火苗，他们迫切地希望自己获得一种凶险而雄奇的成功，譬如抵达世界的最高点。
　　而有些人，他们来这里，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为了这个答案，他们可以忽视一切艰难险阻，接受一切凌虐折磨，哪怕是以接近赤裸的姿态，徒步走上喜马拉雅的山峰。
　　“我会带上你的。那是因为我知道哪怕一个人上路你也一定会去，跟着我们，至少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能帮点忙。”队长告诉斯特兰奇，“我只希望你能活着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她转过头，深情地望着寥远的山峰。她看不到它，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
　　“站在世界的最高处，那是种至高无上的享受。我向你保证，斯特兰奇，你不会忘记这种体验的。假如你能活着下山，在往后的日子里，这种体验将会是你一生中最为宝贵的财富。相信我。我去过很多次。现在，对我来说，哪里就像家一样。”
　　队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脸颊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对斯特兰奇发表了这样感性的感叹，还是因为这里空气稀薄。
　　斯特兰奇缓慢地眨着眼睛，盯着队长看。
　　“呃，”他喃喃地说，“我想你搞错了什么，队长，我的目标不是喜马拉雅的最高峰，我的目标只是……喜马拉雅上面的一个小村落，大概是半山腰更往上一点的位置。三分之二的高度，我猜？”
　　队长张大嘴，又猛地合上嘴巴。
　　斯特兰奇试探着问：“它叫卡玛泰姬，我知道那是个神秘的地点，哪怕是像你这么经验丰富的登山客也不一定听说过，但是……或许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队长？”
　　队长目瞪口呆地盯着斯特兰奇。
　　“……你在搞什么鬼，白痴！”她终于大叫起来，“那你找登山队做什么？！你该做的事情是去车站买票——白痴，回头！去坐大巴车！直达卡玛泰姬！”
　　“哈。”斯特兰奇惊讶地说，“我没想到会这么简单……”
　　古一立在冰雪的世界中。
　　喜马拉雅的夜晚，星空干净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尽管这里远远不足以被称为一尘不染——任何有人类活动的地方，天空都不能一尘不染，大约只有南极或者北极才配得上这一词汇——然而绽放的星星依然能用肉眼观察到细节，那细致的沟壑、轻微的卷曲与褶皱，仿若娇柔的花瓣。
　　“有一阵没见过你了，亚度尼斯。”古一温和地说，“近来可好？”
　　“你对我的态度比上次好多了。”亚度尼斯回答。
　　他往前走了几步，同古一并肩而立。星星忽闪着眼睛，饶有兴致地凝视着他们。
　　“上一次，你来是想要我帮你一个忙；而这一次，你来是帮了我一个忙。”古一被逗笑了，她转头，端详着亚度尼斯，“即使是你这种榆木脑袋也能理解其中的区别，不是吗。”
　　“我非常聪明，远比你能找到的任何生物都聪明。我是个天才。”
　　“那倒确实是真的。”古一说，“如果曾经还身为人类的你诞生在这个世界，我会选你继承我的位置，而不是斯特兰奇。我还是会收他做我的弟子，只是你会在至尊法师这个位置上做得更出色。”
　　“我不能回溯我自己。”
　　“而我也不会帮你。”
　　“所以，你确实有办法让我……”
　　古一打断了他：“难道你没有向时空的支配者和万物归一者寻求过帮助？”
　　“我当然问过尤格索托斯。但他扰乱了我的思绪，让我被本能控制。等事情结束，他已经走远了。”亚度尼斯皱着眉。
　　“很高兴知道你和我们的顶头老板有良好的交际？”古一好笑地看着他，“不过我得承认，我没想到祂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我希望祂至少让你开心了一会儿。”
　　“你对你们崇拜的主神似乎不怎么尊重。”亚度尼斯说，“对我反而挺好的？”
　　“噢，主不在乎。”古一说。
　　她转过头，继续凝视雪地：“而你在乎。看，你本可以直接搜索我的头脑、剥夺我的灵魂，你可以杀死这里的所有法师，你可以利用他们强迫我，或者至少，你可以说几句话威胁我。但你选择不那么做。”
　　“你知道我只是在模仿，而不是‘在乎’。”
　　“你在乎，在乎到去模仿。”古一说，“不得不说，我有些受宠若惊。”
　　“那就答应我的请求？”
　　“并不是我不愿意，或者不想帮助你，亚度尼斯。”古一的声音里似乎藏着一声叹息，“你看，我们都知道斯特兰奇必须在人生跌落到谷底后，才能走上法师的道路。”
　　“他还远不到跌落谷底的程度呢。”
　　“别把谷底看做彻底失去希望的终极时刻，亚度尼斯，他的手，那是他的热忱和希望所在，是他建立自我的基础。失去了手，失去了神经外科医生的身份，他失去了‘自我’。那就是谷底。在此基础上，财富和名誉不会让他的处境更好，更多的折磨和苦难也不会让他的处境更差。”
　　亚度尼斯若有所思地朝着古一所望去的方向看：“所以，我现在就处于谷底？我也失去了我的‘自我’。”
　　他们所望的方向，斯特兰奇蜷缩在旅馆里沉睡着，双手颤抖，眉头紧锁。
　　“哼嗯……”古一说，“我想不能那么说。我所熟悉的这套无法套用在你身上，你已经不是人类了。”
　　“又一次，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我可不会这么说。你现在有目标，不是吗。寻爱之旅怎么样了？”
　　“我有康斯坦丁。”
　　古一第一次展露出惊奇的情绪：“噢！我确实好奇过为什么他突然失去了踪迹，现在我没有疑问了。不是说我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既然它就这么发生了……”
　　“他非常爱我。”亚度尼斯说。
　　“我本来想说这实在是太诡异太变态和太毛骨悚然了，完全就是一个人在绝望到极致的时刻才会有的心境。但，既然是约翰·康斯坦丁，我能看出其中的合理性。他似乎能始终保持这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心态。”古一说，“你们适合彼此。”
　　亚度尼斯想了一会儿。
　　“我不是来向你寻求感情建议的……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如果你期待我帮上忙的话，跟我来吧，我有几本不错的魔法书可以给你。”古一说，“让康斯坦丁学点副作用没那么大的招数吧，人类毕竟还是很脆弱的。”
　　“我能留下来看看你用灵魂出窍那招把斯特兰奇吓得几乎尿裤子的样子吗？”
　　“为什么不呢？他总归是需要和你、和主打交道的。”


第111章 第四种羞耻（11）
　　其后他们本来要返回圣所，但亚度尼斯坚持要在珠穆朗玛之巅散步，并且强烈要求古一陪同。而在亚度尼斯不要求古一收他做弟子的前提下，古一并不怎么拒绝亚度尼斯。
　　实际上，除了那件事之外，古一就没有不给亚度尼斯捧场的时候。
　　亚度尼斯怀疑古一根本就是拿他当小孩子看，就是纯粹地在陪他玩儿。他也这么问了。
　　古一好笑地看着他，表情带了点滑稽：“你以为呢？你作为人类的时候心智最多也就到青少年的程度，转化之后情况只可能更糟。你就没有从你的同族对待你的态度里感觉到他们是怎么看你的？”
　　“我以为祂们是忌惮我的母亲。”亚度尼斯想了一会儿后说。
　　“伟大的黑山羊。”古一做了个复杂的手势，微微垂头，大概是在表达尊重，然后才抬起头，“是，也不是。她生育了无数孩子，唯独你继承了她的一部分核心力量，分割了她所代表的‘繁衍’的权柄。”
　　“我知道。”亚度尼斯无精打采起来，“就是因为我分走了她的力量，所以她才不肯真正把我生下来。虽然我也不是很想真的被生出来……至少我现在还保留了一点点人类的特性，如果真的被生下来，那就一点都没有了。”
　　“你是个孩子。一个能让祂们怀孕的孩子。”古一说，“你看不出这有多可怕吗？最重要的是，哪怕是他们生下了孩子，那依然是你和你的妻子的子女，只是借由他们的躯体和力量孕育。这种赔本生意，只有奈亚可能会感兴趣。”
　　“我也不要他们生。我讨厌小孩，他们又小又笨又吵。”亚度尼斯把头一撇，“我妻子为我生了几个，我喂给尤格和奈亚了，换了一些礼物。”
　　“……你的母亲对此没有意见？”
　　“我是‘幼子’。她最爱我。不过那之后她也懒得给我生了。”亚度尼斯说，“只随便生了一堆眷族……”
　　“跟你进行这种对话还真是有趣。”古一评价道，“不过也怪不得现在对黑山羊的召唤仪式变得困难了那么多，要知道除了奈亚之外，黑山羊是最好召唤的。”
　　“啊，你是说一般在召唤母亲时会被召去的‘黑山羊之子’？那是因为我爱吃这个，一度把它们吃绝种了，搞得大部分召唤母亲的仪式都被转送到我这里。”亚度尼斯解释道，“而我很少响应召唤。”
　　古一面带微笑，点了点头，停下脚步。
　　“我们还是回去吧。”她温和地说，“知道得太多对我没有好处。”
　　圣所里一片狼藉。
　　地砖翻涌，像是地下经过了几条巨型蚯蚓；放置武器和道具的陈列架歪歪扭扭地倒了一地，刀枪弓箭滚了一地，活似幼儿把玩过的橡皮泥团；玻璃窗没几面是完整的，裂痕张牙舞爪盘踞其上，猛一眼瞅过去，说不定还会误以为那是闪电状的花纹。
　　一群灰头土脸的学徒层层包裹，围成一圈，如临大敌地将武器对准了正圆最中间的人。
　　而站在圆环最中间的，正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任何一个了解过魔法世界的人都绝对听说过对方几段故事的名人，约翰·康斯坦丁。
　　“这不是我的错。”康斯坦丁一见着古一，立刻举起没有拎着手提箱的那只手，“我只是自卫，是他们见着我就上来攻击的。”
　　学徒们谨慎地分出一条道让古一通过，亚度尼斯跟在古一的身后，也享受了一把万众瞩目的待遇。
　　他朝着周围释放灿烂善良的微笑，学徒们的反应是相当迅捷的：每个人都开始念咒和结印。
　　无数光环将他们自己笼罩起来，亚度尼斯认得出这是防止各种心灵入侵和精神控制的护罩，通常用来对付魔鬼那种。
　　“我不是魔鬼。”亚度尼斯的口吻仿佛经历了奇耻大辱，“我讨厌别人把我当成魔鬼。”
　　“你不是装过魔鬼吗。”康斯坦丁旁若无人地问。
　　“我现在又没有装成魔鬼。”亚度尼斯抱怨，“你看见我长角了吗？看见我长羊蹄子了吗？我的瞳孔是方形的吗？看见我背后有蝙蝠似的翅膀了吗？我现在这样子怎么能被认成魔鬼？！”
　　“你！”站在最前列的学徒冲康斯坦丁咆哮道，“康斯坦丁！你又和地狱做了什么可耻的交易！”
　　“他对你的恨意似乎有点不同寻常。”亚度尼斯说。
　　康斯坦丁看了对方几眼，回答：“他身上有魔鬼的烙印，恰巧是我认识的老朋友留下的。那位老朋友从地狱里跑出来是拜我所赐，所以……”
　　他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你在遇到我之前是怎么坚持着在人世活蹦乱跳的。”亚度尼斯对他说，“但现在我不禁有点觉得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的伤害。”
　　康斯坦丁看着他：“只有你没资格这么说我。”
　　“我不是人，我有豁免权。”亚度尼斯狡猾地回答。
　　古一在另一边掌控住了局面：“放下武器，康斯坦丁是和亚度尼斯一起来的，亚度尼斯是我们的贵客——”
　　学徒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起来。
　　“那不是几年前那个想要拜大师为师的……”
　　“他们长得很像，但是这个人比那个明显年轻很多。”
　　“也许是那个人的弟弟。”
　　“他的哥哥怎么样了？”
　　“也许这个弟弟也是个天才。”
　　“也？他哥哥是天才？”
　　“安静！”古一法师提高声调。
　　康斯坦丁已经走到了亚度尼斯身边，打量了几眼后，他伸手擦去了亚度尼斯衣领上的雪粒，又抬起手往亚度尼斯的脸上一抹。
　　霜雪将亚度尼斯的眼睫染得发白，几乎如白银般闪闪发光。
　　显然，亚度尼斯对自己的面部进行了微调，至少把他那双泛着不详红光的瞳色改了，改成了比鲜血更柔和的红色，像是婴儿的脸颊一般，更偏向于粉色调。
　　更细致的东西康斯坦丁也说不出来——以及他其实也从来没认真看过亚度尼斯的长相，反倒是对亚度尼斯的本体比较熟。
　　熟知这玩意本性的康斯坦丁也不得不承认，要把微调之后的亚度尼斯认成魔鬼……那真是需要超凡脱俗的联想能力。再说，也不能就凭着亚度尼斯和他是同路人就觉得亚度尼斯是魔鬼啊！
　　该往更糟的方向猜。
　　这人还是缺了点创造力，康斯坦丁暗想。
　　他们在古一的带领下走进了待客大厅，学徒们去清理和修复被打斗损坏的痕迹了，有几个学徒想跟过来，又被古一挥退。
　　康斯坦丁注意到了对方脸上不甘愤懑的神色。但他没吭声。
　　古一这么精的法师，哪怕对上亚度尼斯这种东西都不会让自己吃亏。康斯坦丁不信对方不知道自己的地盘里藏了二五仔。
　　问题在于，她为什么要对二五仔睁只眼闭只眼？
　　“斯特兰奇在外面敲门了。”亚度尼斯兴奋地说，几乎像个等待下课铃响的学生一样在椅子上扭动，“快看，快看。古一叫人把他领来了！”
　　“……他也没那么好。”康斯坦丁不爽地说。
　　“你还在玩这个？”亚度尼斯歪着头，也不关注斯特兰奇了。他把康斯坦丁揽到怀里，无视掉一旁看见鬼似的满脸惊悚的王法师，“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亲爱的。你和他完全是两类人，只是恰好都有魔法天赋罢了。”
　　康斯坦丁冷笑：“我听着你解释呢。”
　　亚度尼斯哼哼了一会儿。
　　斯特兰奇已经站在了古一法师的面前，满脸怀疑地听着古一向他解释魔法的原理。古一面带微笑，绕着他转圈，酷似对着一头大肥猪挑肥炼瘦的厨师。
　　“按照古一的理论来好了，”亚度尼斯说，“你没有‘谷底’。”
　　“斯特兰奇的角色是‘英雄’。所有英雄的故事都遵循同一套逻辑，首先，他们需要度过平凡的生活；紧接着，这种生活被某种事件打破；为了一切恢复如常，他们需要寻求力量，由此踏上英雄的旅途……到目前为止，这都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古一双手翻转，在心口掐诀——这个前摇纯粹是为了给斯特兰奇反应的时间——而后一记重掌，拍到斯特兰奇的胸前。
　　斯特兰奇的世界颠倒了。
　　宇宙，无垠的宇宙。冰冷而炽热，寂静而吵闹。以光速绕行在恒星之间，旁观黑洞制造出的皱痕，眺望大爆炸引动的高热量与如根系般生长的射线。宇宙，精密而松散，拥挤而空旷，可以被推断和实证却永远无法被诠释。
　　宇宙，庞大、复杂、怪诞，然而又无比地和谐与完美。宇宙，从时间的起源到空间的尽头，元素的海潮冲刷着群星中游曳的生物，星星转动，回以冰冷的凝视。天壁中悬挂着璀璨的宝石。宇宙，一座灯塔，一场合奏，一枕幻梦……
　　斯特兰奇猛地喘气，仰摔向地面。
　　古一绕到他背后，手掌在他肩后轻拍，斯特兰奇在这股巨力中划水般扑腾手臂，踉踉跄跄地站直身体。
　　“现在，他过去的人生全部结束了。”亚度尼斯指点着斯特兰奇，“看到了吗？他已成功跨过了那条界线。从此之后，他是英雄，在他抵达每一个英雄必将抵达的终点之前，他无法回头，不会死亡。错误会被抹除，失败会被修正，所有负面特质都会在他的旅途中被剔除干净，只留下英雄。”
　　“而你不是英雄，康斯坦丁。”亚度尼斯对他说，“你是凡人。”
　　“我就那么差？！”
　　“只有凡人才会爱我。”亚度尼斯抚摸他的脸颊，“因此我只爱凡人。”
　　康斯坦丁和他以电影海报的姿态对视了几秒，忽而机警地说：“说吧，你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
　　“你自己求我的。”
　　“……我猜也是。”康斯坦丁说，“凡人，对吧。”


第112章 第四种羞耻（12）
　　再度回归身体的斯特兰奇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掀起自己的衣服，颤抖的双手在胸膛上下反复抚摸揉捏。当他终于能够确定自己的身体确实是可以触摸的实体后，他甚至有点想伸手摸一下就站在她面前的古一。
　　手伸到一半，他又犹犹豫豫地停住了。
　　古一法师……是男的还是女的来着？
　　从大师的外表实在很难看出它的性别，那并非是男女特征皆有的中性之感，更接近于一种男女特征皆缺的无性。虽然它的五官清晰，身材具体，但细看之下，法师的整体特征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服装店的塑料模特，穿什么样的衣服就会被判断成什么性别。
　　而古一法师穿着形制古怪、似乎是男女统一样式的袍子。
　　斯特兰奇不知道该不该触摸对方，如果古一法师是女性……但话又说回来了，就算它真的是女性，又该用对待普通女性的礼仪来对待它吗……
　　还没等斯特兰奇想出个所以然，古一法师已经主动走近一步，让斯特兰奇的手落到她的肩膀上。
　　“你回来了。”她微笑着说，“旅程感想如何？”
　　斯特兰奇触电般收回手，茫然地盯着手掌，又盯着古一，然后又盯着手掌，视线反复徘徊了好几圈。他的神色在这一过程中变幻，仿佛一支旋转的万花筒。
　　“……那种感觉……非常真实。我……”他结结巴巴地说。
　　他的神色逐渐稳定下来，像一份被包装德无比精美、却放在角落里落灰的礼物盒，终于被妥帖地拆开。破损的外壳被撕去和丢弃，珍贵的内里裸露出来，他抬头，直直地望进古一法师的眼中。
　　他放下双手。那双手突然不怎么抖动了。就好像他的身体里已经被注入全新的能源，又或者他实际上已经更换掉了残破的躯壳。
　　有那么一瞬间，斯特兰奇完全遗忘了自己来到此处的目的。
　　古一的笑容更浓郁了。
　　“教我怎么做。”斯特兰奇说。某种切实的坚忍从他的面色中浮现出来。
　　对此，康斯坦丁发表了精炼而准确的评价。
　　“恶。”他嫌恶地说。
　　亚度尼斯对学习魔法这件事……其实毫无兴致。他最开始想学也纯粹是因为他认为能通过学习魔法理解古一是怎样保持自我和人性的，一旦了解到古一的方法不能用在自己身上，魔法立刻就失去了吸引力。
　　但看斯特兰奇受苦还是很有意思。
　　法师的第一关都是磨练身体。道理很简单也很通俗，身体是元素的容器、中转器、放大器或者报酬等等——具体是什么要取决于魔法的派别——孱弱的身体用不了几次就会损坏。
　　当然也有不需要身体而使用精神或灵魂的魔法，目前来说地球上只有古一能用这招，斯特兰奇短时间内学不会。
　　这就是斯特兰奇辛辛苦苦地在卡玛泰姬绕圈跑步的原因。
　　王法师负责监督他，斯特兰奇一掉队，他就立刻开个传送门，人也不过去，就把手上的棍子一甩，魔法长鞭“啪”地抽到斯特兰奇的背上，抽得斯特兰奇原地蹦个三尺高，然后戴着写满痛苦的面具生无可恋地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同地继续跑。
　　跑完步，休息片刻之后，就是阅读魔法书。
　　这一关倒是没把斯特兰奇给难住，他的学习速度快得离谱——但除了古一和王法师外，圣所没有人知道这点。斯特兰奇读了一周书，就被赶鸭子上架地撵到学徒中间，和那些学了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弟子们一起在半空掐手诀。
　　康斯坦丁倒是省略了锻炼这一步。他也不先预习什么的，上来把书翻开，边看就边摆起了架势。
　　亚度尼斯在一边慢吞吞地点评：“我说不好，亲爱的……”
　　半空中浮现出亮金色的光圈，一点橙红在金光中若隐若现。无数线条如藤蔓般生长并纠缠着相连，奇异的符号在充满几何之美的圆、线、点之间分布，康斯坦丁理都没有理亚度尼斯，只是全神贯注地念着口诀。忽然之间，线条全都断了，金光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忽闪几下，彻底熄灭。
　　康斯坦丁把魔法书摔到一边，震惊地抬头：“这怎么可能？！”
　　“……但我觉得，这一派的魔法和你本身的特性不怎么匹配。”亚度尼斯慢吞吞地说完了整句话。
　　“什么？怎么会？为什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第一次见到古一的时候就知道了。他们这一派魔法的理论比较……适合那种头脑清醒、逻辑严密，信任直觉、敢于冒险，但同时又舍得抽身、不会痴迷于前期投入的人。”亚度尼斯说，“这一派不适合你和我。”
　　康斯坦丁瞪着亚度尼斯。
　　“我们索求无度，亲爱的。”亚度尼斯说。
　　“所以。”康斯坦丁说，“古一在拿我们开玩笑？”
　　“你，不是我们。她在拿你开玩笑。”
　　“他妈的。”康斯坦丁说，“我发誓我没惹到过她。”
　　“那可能是因为我。”亚度尼斯承认，“我想我还是怪烦人的。鉴于她不能对我怎么样，你是个很好的出气口。”
　　“至尊法师就这德行？！”康斯坦丁强烈怀疑，“就靠这种性格的法师保护我们不受其他维度或者多元世界或者别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的侵害？等会儿，她也没能把你拦在这个世界的外面啊——这个至尊法师太没用了，换掉她！”
　　亚度尼斯说：“你以为斯特兰奇是过来干什么的？”
　　“……”康斯坦丁抹了抹脸，倔强地捡起魔法书抱在怀里，“但是我已经感觉到了，这里面记载的魔法我不是不能用。”
　　“她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不是想奚落你。”亚度尼斯说，“你还是能用的。”
　　康斯坦丁叹了口气。他抱怨道：“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是跟着你过来干什么的……”
　　布鲁斯生龙活虎地从病床上爬起来，对着阿尔弗雷德大发雷霆：
　　“亚度尼斯呢？！他去哪儿了？！该死！这次我绝对不原谅他！不，不不不，别跟我来这套阿福，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了！哥谭在这一个月里——”
　　他的神色渐渐染上了恐惧。他盯着阿尔弗雷德，表情说不上是绝望还是希望：“告诉我，阿卡姆那边出什么事了？谁逃狱了？”
　　“哥谭同您一起沉睡，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从容地说，“老爷和夫人今天下午抵达，您想好怎么告诉他们您病了一个月的事吗？”
　　布鲁斯不假思索：“不用告诉——”
　　“我恐怕亚度尼斯老爷已经通知过他们了。”阿尔弗雷德板着脸。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布鲁斯气得在房间里打转，柔软的丝质睡袍被他走出了气势汹汹的架势，披风似的在他背后舞动，“他怎么能来这招？？？”
　　“我都多大了！”布鲁斯跳到床上，崩溃地张开双臂，“他还告家长！有完没完啊！！！我都没跟爸妈告状！他居然、他居然有脸！！！”
　　“恕我直言，亚度尼斯老爷做事并不需要通知什么人。他肯定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年长，更何况，他从来没隐瞒过老爷和夫人什么秘密，更没有秘密身份。”阿尔弗雷德意有所指。
　　“为什么他不管做了什么都能逃脱惩罚。”布鲁斯扑倒在床上，将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为什么又是他保护我？而且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您总想要长大呢，布鲁斯少爷。”他平静地说，“变老有何乐趣可言？”
　　布鲁斯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阿福，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总觉得……我的人生里少了什么，少了很多东西。”布鲁斯略微失神，“我说的不是记忆什么的，是更重要的……非常重要的……”
　　“您也得到了很多，布鲁斯少爷。”
　　“……我猜我只能接受了。”布鲁斯说。
　　他闭上眼睛，不知为何，又睁开眼鬼使神差地看向窗外。天空中悬挂着一轮明月，一队飞鸟的影子印在月盘中，仿佛悬停了一瞬——就像它们马上会从半空中掉下去似的。
　　布鲁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好在那种悬停只是错觉，鸟儿振翅飞出月盘，划过天际。布鲁斯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又扭回头，闭上双眼。
　　一双模糊的蓝眼睛，一段快乐的欢笑声。影子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去捕捉，而是放任它飞走。
　　他隐约猜到他的人生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并不是某种物品。他失去的是一个人吗？但什么人、哪种人，会出现在他的身边，在他的生命中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呢？
　　他是布鲁斯·韦恩，他的身边永远环绕着人。可能是任何人突然闯入他的生活，突然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位置。
　　他也是蝙蝠侠，他不可能随便接受什么人。
　　不论怎么想，他接受对方，都只可能是因为对方已经一无所有，无处可去。
　　“也许这是最好的。”布鲁斯低声安慰自己，“这是最好的。对他是最好的。”
　　他忽然觉得疲倦极了，于是昏昏沉沉地闭上双眼。
　　“嗯，这个嘛。”亚度尼斯说，“我来这的主要目的是躲布鲁斯，你在这是因为我想要你在这里。”
　　康斯坦丁甚至懒得问他为什么要躲布鲁斯。
　　斯特兰奇的学习进度同样卡在了施展法术这一步，他比康斯坦丁还夸张，康斯坦丁还能把法阵画成型，跟个坏灯泡一样闪几下；斯特兰奇干脆就只能放出点儿电火花。
　　“古一要出招了。”亚度尼斯高兴地说，“看吧！可有意思了！”
　　康斯坦丁同情未来的至尊法师。


第113章 第四种羞耻（13）
　　算了，同情什么未来的至尊法师啊。
　　还是先同情同情自己吧。
　　康斯坦丁面无表情地站在圣所的图书馆内，茫然地张望着眼前望不到尽头的一排排书架。
　　和很多影视作品里展现出来的那种绚丽多彩、震撼人心的魔法世界不同，真实的魔法其实卖相普遍都很一般。
　　只有不使用魔法的人才会给魔法赋予那么多的浪漫色彩，就像只有不常做饭的人才会选用外观精美的厨具，什么装饰得花里胡哨的小锅、什么刀把纯手工雕花的实木……正儿八经做饭自己吃的，谁用那个啊。
　　首选肯定是结实的铁锅——工具就是工具，常用工具的人肯定更在乎好不好用，而不是好不好看。
　　不过魔法相比起来又有个优势，就是想要弄得好看其实也不费什么力气，大部分法师还是更倾向于弄得漂亮花哨点儿，别的不说，至少对弟子而言是个激励。
　　圣所的图书馆从外观上看都不能称之为朴素天然了，只能说是老旧昏暗。一般人就算不小心误入这里，只要不是特别迟钝的类型，也会被某种阴森灰暗的气氛给吓跑。
　　而一点都不迟钝，用过于敏感来形容都太克制的康斯坦丁……体会更深。
　　缺乏保养的木地板在踩上去时还会发出古怪的吱呀声，简直像是踩在什么尚且处于睡梦中的怪物时对方发出的咕哝呓语。书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出来的，反正那肯定不是木头，空气流动时，仿佛有哀怨的狂风在旷野中撕出低沉却又十分刺耳的尖啸。
　　图书馆的空间很小，而且康斯坦丁非常确定这里既没有门也没有窗子，亚度尼斯是怎么带他进来的这点就暂且先不说，亚度尼斯嘛，什么怪事放在他身上都不奇怪了。
　　问题在于，这里面是哪里来的风？
　　空间魔法也不能让空间里的风流动起来，这是两个概念的东西，身为魔法师康斯坦丁对此非常确信。但他又不那么确信起来，毕竟他对古一这一派的了解实在不多，唯一能百分之百确定的就是这一派对空间和时间的研究是顶尖的。
　　但那些风……似乎是有什么在呼吸……
　　康斯坦丁忽然僵住了。
　　一股气流轻轻拂过他的后颈，激起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康斯坦丁以为自己会尖叫，但他没有。他也以为自己会发抖，但他也没有。他还以为他会说不出话，但这也没发生。
　　“亚度？”他低声说。声音出乎他预料得平稳镇定，还十分响亮。
　　在他正前方拐角，亚度尼斯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这里。”
　　康斯坦丁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吞咽着，瞪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亚度尼斯。
　　“啊，它好像对你挺感兴趣的。”亚度尼斯走了过来，“不过也不奇怪，它知道我本来就是带你来找它的。”
　　他轻松越过康斯坦丁的肩膀，也将那股邪恶的、不可名状的气氛打破。
　　不过老实说，康斯坦丁分不出到底是亚度尼斯的到来打破了那种气氛，还是说其实是亚度尼斯用他自带的，更加恐怖但康斯坦丁多少其实也习惯了的气氛吞噬了那种气氛。
　　哈，康斯坦丁不无自嘲地想，用更恐怖的东西抵抗恐怖的东西，这倒确实是我的拿手好戏。
　　至于更恐怖的东西会造成什么更严重的后果……他通常考虑不了那么长远。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小小的尖叫和狂笑。
　　要回头吗……还是不了吧，还是等亚度尼斯解决了再说吧。不管亚度尼斯和那玩意儿发生了什么，康斯坦丁打定主意等到结束再说。
　　就是希望别是亚度尼斯和那个什么搞起来了。
　　他不想加入。虽然他说了也不算。
　　亚度尼斯总是说“你也想要的”，康斯坦丁一边觉得这玩意又在放屁，一边也不得不承认其实他每次都很爽。主要是他也没招啊，既然没招也就不得不躺平享受。抵抗不了还不许他嘴硬一下吗？
　　怪声停了。康斯坦丁不回头，他继续等着。
　　“就是这个。”亚度尼斯愉快地说。
　　康斯坦丁壮着胆子缓慢转身，亚度尼斯把一本书直挺挺地怼到他鼻尖上，康斯坦丁差点被逼出斗鸡眼，赶忙后退一步站稳。
　　出乎他预料的是，这是一本很薄的小册子。虽然也不算小，就是大部分魔法书采用的八开本，两张A4纸那么大。薄倒确实是很薄，不足百页。
　　黑皮封面，上面简单地印着一个符号。康斯坦丁没见过这个符号，只感觉它看着简单得过分，外面一个圆形，圆内由三角形交叠成意味不明的、类似星星的东西，结构里很明显有一个五角星。
　　他盯着，仔细研究了一会儿。
　　康斯坦丁改变看法了——这符号一点也不简单！
　　不，不如说它太丰富了，完美得像是一段史诗，那层层嵌套交叠的线条如此和谐如此完美，就像一朵独一无二的雪花，而它简单地将一切变化塑造进简洁精美到极致的图形之中……多么奇妙啊，只是一个小小的符号，却覆盖了一整个书库的内容。
　　它很难读，当然，好的作品就是会难读，难读才会耐读，它所展示出的其实还只是冰山一角，还有十分之九隐藏在其他地方……是藏在书里的吗？
　　对！一定是藏在书里的！
　　他必须要读这本书，必须要读完，而且必须要读懂。有幸生为人类，拥有理智和学识，这不就是为了欣赏它才诞生的？人生短暂而著作不休，在有限的生命里窥见无限的真理，那将是多么幸福的事……不，他不能错过这样的作品！
　　康斯坦丁如饥似渴地接过了书，亚度尼斯歪着头，一只手肘靠着书架上，侧捧着脸颊，含笑看着康斯坦丁痴迷的面孔。
　　“他是不是很迷人？”亚度尼斯问道。
　　书的封皮上倒是印着书名，但不是拉丁文。
　　……不是拉丁文，康斯坦丁就看不懂了。为什么不是拉丁文？恶魔语也行啊，再不济换成其他小众语言他也能理解。但是不，都不是，这本书他妈的印着法语。
　　“为什么是法语？”他惊愕地说。
　　“最开始就是在法国那边演出的啊，写给法国演员看的，当然是法语。”亚度尼斯说，他略微撑起身体，伸来一只手臂翻开书页，“看，内容也是手写的。这可是独一无二的孤本，祂亲自创作书写的作品，其它的都是抄本。”
　　祂。康斯坦丁注意到。
　　他立刻清醒过来，并且觉得这本书十分烫手了。
　　“作者是你认识的……”什么身份？康斯坦丁含糊地用手指比划出没说出口的下半句。
　　亚度尼斯想了想。
　　“姑且算是我妻子的姘头。”他说，“或者说我母亲的姘头。”
　　“我记得你妻子和你母亲是同一个。”康斯坦丁说。
　　“差不多？”
　　“上一次你这么形容的……”康斯坦丁在半空中比划出好多个球的形状，“后来被我发现其实也是你的姘头。”
　　“大概是？”亚度尼斯说，“他其实更像我舅舅。”
　　“之前你说起那个很好玩、很有意思，还说他能彻底理解人类的那个……”康斯坦丁在脖子上划了一道，动作干脆狠辣，让人不禁好奇他是不是对别人这么干过很多次。
　　但这毕竟是康斯坦丁。考虑到康斯坦丁是康斯坦丁，他抹自己脖子的次数应该大于抹别人脖子的次数。
　　“奈亚！他是没关系的，可以说他的名字。知道他真名的实在是太多了，他懒得关注。”亚度尼斯慢慢地吮着下唇，发出甜美的咂舌声，“啊，奈亚。奈亚，可爱[爱心~~]。”
　　康斯坦丁明白了。
　　“意思是你妈的姘头是你的姘头。”他说，把这本书翻得哗啦啦响，粗略地扫读了一遍。
　　“哦也不全都是，她的审美我是没什么资格说的，但她也实在是太不挑了……”亚度尼斯皱起眉，“不过以她的习性挑不挑的也没所谓，目的是生育、父亲都是生产材料……”
　　亚度尼斯忽然思索起来。
　　康斯坦丁就在这段时间里读完了整本。
　　他放下书，陷入长久的沉思。
　　“这么一算的话其实祂们多少也有点算是我的父亲，毕竟是为母亲提供了孕育我的营养。怪不得他们对我挺温柔的。”亚度尼斯说。
　　“嗯嗯嗯，你爹也是你姘头，我懂了我懂了。”康斯坦丁挥手，“这本书，这个剧本……”
　　他欲言又止，忽而眼中湿润，喉咙哽咽。
　　“写得烂死了。”亚度尼斯一点不怕，他直言不讳地说，“对吧？对吧？你也这么认为对吧？是不是看完之后觉得自己都要瞎了？不，是不是看完之后觉得不如早点瞎了算了，免得还要受这个罪？”
　　－－彧＝
　　－－徆＝
　　他说着，非常心疼地抬手揩去康斯坦丁眼角的湿气，将沾血的手指放进口中舔舐。
　　康斯坦丁哽了半晌，张开嘴，哇地吐出一大口粘黄的血和脓液，又掐着着自己的脖子抓挠了半晌，干脆跪趴在地上，浑身抽搐着拼命用力，从喉腔中挤出一个小小的硬块。
　　那东西“啪嗒”砸在地上。
　　康斯坦丁从亚度尼斯手中接过手帕，想用手帕垫着去拿泡在脓液里的硬块，被亚度尼斯打开了手。
　　“这是擦嘴的。”亚度尼斯说，又亲自拿回手帕，擦拭康斯坦丁的眼角和嘴唇。
　　康斯坦丁很不自在地扭开头。他疑神疑鬼地四处打量，说：“干什么，干什么？你爹看着呢。消停点儿。”
　　亚度尼斯丢开手帕，把那个硬块儿展示给康斯坦丁看。
　　那似乎是个石块，质感像是石头，相当坚硬，似乎千年不朽。石块表面刻着象形文字，这次终于是康斯坦丁熟悉的、应该被用在魔法书或者魔法道具上的古文字了。
　　那个字是“门”。
　　联想到他死活画不出来，勉强画出来也用不出来的传送阵，康斯坦丁一时间说不出话。
　　“这个……”他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琢磨着，“这算什么？”
　　“我觉得你在这方面确实太没天赋了给你找本书看，没记错的话《黄衣之王》里记载了‘创造时空之门’的咒文。比古一那个厉害。”
　　康斯坦丁来不及为自己的天赋抗议，就脱口而出：“古一法师的版本不损害理智。”
　　“噢，那个，”亚度尼斯说，“话是没错。但你也没理智可以继续掉了啊，亲爱的。”
　　“好吧，假设那个剧本里面有咒文。”康斯坦丁又说，指着手中比一个指节稍大点的迷你石碑，“给我这个干什么？”
　　“……觉得你没有欣赏水平不想给你看了。给你个速成魔法道具自己玩儿去。”
　　康斯坦丁结结巴巴地重复：“我、我没，我没有欣赏水平……？那个剧本……它、它……”
　　“烂得要死。”亚度尼斯说，“我跟他说多少遍了，说写太烂了根本不可能传播出去，祂就是不信。结果你猜怎么？在法国上演了一场，结束后马上被政府搜集起来集中销毁了。就这么烂。”
　　理智上康斯坦丁同意写得很烂，但灵感上他情不自禁地为剧本辩解：“是人类目前还无法欣赏这种等级的艺术。”
　　这倒是对的，亚度尼斯也同意。
　　他告诉康斯坦丁：“其实除了这本以外的所有抄本都是我修改过后的版本，写得好多了，普通人也能通读。”说最后一句时他似乎相当自豪。
　　“……啊。”康斯坦丁情绪微妙地说。
　　他同情那些人。


第114章 第四种羞耻（14）
　　晚上八点，布兰妮·怀特坐在病床上发呆。她手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胡乱掐灭的烟头，歪歪扭扭的烟头中还有几个没有完全熄灭。
　　气味呛人的浓烟从烟灰缸里升起，把房间内部弄得乌烟罩气，哪怕是经年的老烟枪都很难在这里自如地呼吸。来人刚推开门就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边咳边狼狈地捂着眼睛后退。
　　“请进。”布兰妮喃喃地说。她想她大概是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所以没有听到敲门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除了身材格外高大健硕外，看不出什么出奇的地方。他快步走到窗前，说了声抱歉后打开窗户，又转身把椅子拖到窗前，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坐好。
　　“你可以抽烟，没关系。”来人做了个手势，“这里是上风口，不会影响到我。”
　　布兰妮只是简单地点了一下头。
　　跟昨天不一样，今天过来询问的只有一个人，并且至少看起来没有携带武器。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看上去相当普通，也不太可能藏下手枪什么的……不过也说不准，布兰妮想，谁知道那个平板是不是能变形？没准儿它按一下就能射出致人昏迷的毒针？
　　她知道手表里面能放下类似的装置。平板比手表大多了，理论上肯定能塞进去更强的东西。
　　“雅各·希克利，负责这次的调查。”他说，“请放心，怀特女士，如果你在未来不会遇到类似的超自然现象，我应该是最后一个需要接待的调查人员。今天结束之后，你就能回到自己的生活。”
　　布兰妮笑起来：“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我以后一定会遇到类似的事，让我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希克利礼貌地微笑起来，其实布兰妮的话中不无讽刺的意思。要怎么才能不在未来遇到超自然现象？
　　她是日美混血，父亲在日本工作，与母亲结识后相爱结婚，生下了她。三岁那年，父亲在一桩连环杀人案中去世，母亲被指认为凶手；直到她成年，才有前来她家乡度假的侦探洗刷了母亲的冤名。
　　之后她考上美国的大学，离开了那片伤心地。她就读的大学位于纽约，这座城市的多灾多难根本不用多说；那也就算了，毕业后她没有留在纽约工作，而是去了大都会——故事到这里差不多就可以结束。
　　她的资料显然不难查，至少对来人来说是全透明的。
　　希克利又一次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实际上，他看上去甚至相当于局促，只是控制得很好。这几乎让布兰妮心软了。
　　她叹了口气，用一种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语调说：“生活很艰难，对吗。”
　　希克利点头，清了清嗓子：“那么，怀特女士，我需要你仔细回忆前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关于之前发生的事情，布兰妮已经回忆过很多遍了。哪怕没有人来问她也会回忆，而且极有可能在未来的人生中反复想起。
　　那确实是一个人终身难忘的经历。
　　布兰妮·怀特的人生就是在危险旁边打转，侥幸总是不会被波及其中，却又怎么也没办法远离危险。
　　本来，她都有些习惯了。人如果学不会自我安慰，是没办法扛过生活的毒打的。她就职于跨过巨型企业，辛勤工作，工资不菲。
　　虽然对集团的顶头老板有很多意见——“有个很奇怪的事，虽然他在公司外部的名声很好，最接近他的职员也都认为他堪称完美，但那些距离他不远不近的人，比如像我这种中层管理，普遍都觉得他很……不大好形容，有点疯。”——但他开出的待遇实在是很好，所以布兰妮姑且还算得上是忠心耿耿。
　　事情的转机发生得毫无预兆。
　　这天布兰妮加班到了深夜才回家，但车开到一半就没油了。布兰妮很少犯类似的错误，只是最近那几天实在太过忙碌，她手上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无计可施之下，她停到路边，在车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先干完活再考虑回家的事。
　　车里没有信号。
　　布兰妮只好下车，捧着笔记本在附近徘徊，寻找着可以联网的位置。
　　大都会的夜晚一般都很安全，重要的是这里接近布兰妮居住的富人区，步行的话半小时就能到家，警察也巡视频繁，所以她才敢这么干。
　　接下来的细节布兰妮没有讲述，直接跳到了后续：被超人救下后，她躲在车里，吓得哭了大半个小时才缓过神，然后一怒之下猛地举起笔记本狂砸一通。
　　“笔记本没有坏。”布兰妮告诉希克利，“……和人相比，工具更好用。人太容易损坏了。”
　　然后有辆车停在旁边，对面的车窗降下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他的态度很友善，挺健谈的。戴了个很丑的眼镜，真可惜，他有双很美丽的蓝眼睛，不该把它挡住的。”布兰妮说，“他说他是个记者，工作到很晚才准备回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跟他抱怨了一大通工作。”
　　说到这，布兰妮停下来，问：“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希克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笑了笑：“嗯，总得工作的。”
　　“我也这么说的。”布兰妮平静地说，“我其实根本不用工作，父亲和母亲留下的遗产足够我挥霍一辈子……只是感觉人必须得有一份工作，这样才对。总得做点什么吧？不工作的话，做什么呢？我想不到。”
　　那个在深夜遇到的陌生人静静听完了布兰妮的倾述，说完之后布兰妮很不好意思，他们俩都是忙了一整天才不得不在深夜回家，但她却浪费了这位先生那么长的时间。
　　将心比心，要是换成布兰妮自己被浪费这么长时间……嗯，这个不成立。
　　布兰妮不会在大半夜遇到停在路边的车子后，自己也停下来去问对方是不是需要帮助。她更可能一脚油门踩下去，赶快开走。
　　“我和他聊了一整夜。天刚亮我就回头去辞职了，顶头老板批得特别爽快。现在想有点怪，不过也无所谓了。后续的工作交接花了半个多月时间，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发现了我想做的事是什么。”
　　她受够了一辈子被迫陷入危险。
　　危险是不可避免的，这点她明白。既然如此，布兰妮决定，她要自己选择她所面临的危险。
　　喜马拉雅山脉。梦幻的、死亡的、希望的雪国。
　　最初几次的试探和攀登是难忘而痛苦的，但越是往后，就变得越是习以为常。人类的尸体早已在这片寂静之地排出安全的路标，熟练之后，登山队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向上攀爬。
　　一个营地，下一个营地，再下一个营地。和开车上路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仅仅是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前进，往上前进，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走稳。
　　如果站在山巅垂直往下望，他们的身影恐怕会很可笑吧？布兰妮有时会幻想自己能以卫星的视角俯瞰大地，那些在雪白地面上缓慢蠕动的身影，比尘埃还渺小，比树懒更迟钝。
　　做这种事情，既不能创造什么价值，也不能带来什么收益。
　　可是，布兰妮很快乐。
　　“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去攀登一次喜马拉雅山。以你这种人的身体素质，肯定是没问题的，连额外的训练和适应都不太需要。”
　　他们都没在“你这种人”上发散，本来也是心知肚明的事。
　　布兰妮从新手变成老手，又从队员变成队长。她的脚步踩在同一条路线上，数年如一日。将近四十，在这一行里她已经不算年轻，但在这个年纪，体力下降还没有那么严重，经验能弥补体力上的劣势。
　　但是，年龄所带来的生理问题，到底是不可逆转的。
　　“这趟旅程开始之前，我认识了斯特兰奇先生。斯蒂芬·斯特兰奇，之前是以为国际知名的外科医生，车祸让他不能再继续外科医生的工作。”布兰妮说，“这是我事后才知道的，认识他的时候，我只觉得他可能这里有问题。”
　　她的手指夹着烟，在脑袋边上灵巧地绕圈。
　　“不过，我有什么资格评判他的行为呢？当时的我觉得，在外人眼里，我和他差不多——都是跑到那种地方送死的人。”布兰妮说，“其他队伍都不肯接受他，不愿意背上人命之类的吧。”
　　希克利安静地记录着。
　　“我不太一样，我觉得哪怕他真的想死在上面，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再说，我带的队伍本来也经常接受不被接受的那些登山者。很多人都走投无路，什么地方都不肯接纳他们——但喜马拉雅一定会。”布兰妮说，“所以我带上了斯特兰奇。”
　　没想到的是，斯特兰奇根本不是想登山，而是想去卡玛泰姬。
　　那种地方坐大巴车就行了啊！什么人才会觉得需要跟登山队才能找到一个村落！哪怕是喜马拉雅山脉，那上面也是有人住的，道路也是通畅的！
　　布兰妮本以为这段短暂的同路就到此为止了。
　　毕竟大部分人就算是攀登喜马拉雅，一生里也只会这么做一次。队伍中的人，她一生里只会和对方相处这么一点时间。
　　一旦你对这有了无比清醒的认知，就会变得友好温柔起来。
　　布兰妮在过去并不算那种友善的人，但现在，她觉得如果她在半夜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车，自己也会停下来，过去看看。
　　过去的她其实也不会好心地和斯特兰奇聊天。不，过去的她甚至不会接受斯特兰奇加入队伍。
　　这点好心救了她的命。


第115章 第四种羞耻（15）
　　危机发生之前，总是有所预兆的。
　　布兰妮在登山过程里表现出了明显的身体不适，头脑昏沉、身体虚弱，那种感觉实际上并不强烈，更像是熬夜之后勉强打起精神时的状态——实际上，在这种时候，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犯了错或者有所疏漏，毕竟那基本上是一种半梦游的状态。
　　她在带领登山队沿着绳索和窄道攀爬，全凭身体的本能保持节奏。
　　这条路不管走过多少次，危险的程度都不会有所降低，就像一个人哪怕练成了火中取栗的本事，也绝不可能做到水火不侵。能够安然撤出，无非是靠着步步谨慎，绝不犯错。
　　他们此时已经走上了最后一段路程，距离最近的营地有两小时的路程。两个小时路程，在氧气含量不足四分之一的高海拔地区，完全就是一场痛苦的马拉松。
　　布兰妮其实是幸运的。
　　走到最后，她已经凭着经验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不仅仅是因为身体沉重，更因为预计的时间已经走完，而他们还没有抵达目的地。
　　队员们倒是保持着平稳的状态，安静地跟随着布兰妮的脚步。
　　他们走过的都是布兰妮踩踏过的地方，这就是这段队长的责任：
　　真正走到这里的登山者仍旧是极少数，如果说前面的大部分路程都完成了彻底的商业化，真正做到只要你敢来，就一定能安全走完，哪怕受限于身体实在是走不完，也一定能安全地被送回山脚；这最后一段路程，就必须靠着经验丰富的队长先行探索，沿着前人留下的钉索寻找下脚处，为队伍后方的人探出一条安全的道路。
　　有时，或者说大部分时候，前路早已废弃。
　　倒也不是说在这种几乎与地面成垂直角度的冰面上真的有路这种东西，哪怕前人走出过一条，也会因为莫测的天气、缺乏维护等因素消失——在这个时候，或者说，在最后一段路程，队长的主要工作，就是背负着沉重的工具，在丰富的经验的引导下，一镐一脚、一镐一脚地向前探路，沿途钉好绳索，后续的队员才能沿着这条安全的线路继续前行。
　　显然，队长的判断足以决定整个队伍的生死。
　　显然，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
　　他们在进入队伍前散布在世界各地，是拥有不同母语、不同经历、不同性格的陌生人，甚至很多时候，不同国家的人之间有着彼此奴役、不可消弭的世仇。
　　然而一路走来，前半途欢声笑语，后半途默默无言，一个人的脚印连缀着另一个人的脚印，一个人的腰间系着另一个人的生命。
　　广袤的冻土上，只有无边无际的冰雪，仿佛人类社会都毁于灾难，而他们是唯剩的幸存者。
　　这里有无尽的痛苦，却没有任何痛苦。这里有无尽的危险，却没有任何危险。这里有无尽的绝望，却没有任何绝望。在这里，不存在仇恨和误解，没有任何审判和偏见。
　　在这里，人们必须相爱，否则死亡。
　　他们之间的信任甚至已经远超父母、远超挚友、远超儿女。
　　这样的联系……这样的联系，已经不是词汇、语言能够形容的了。
　　千万年过去，一切都会消逝，然而喜马拉雅上永远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辉。爱与希望，犹如人一样渺小，又如人一样伟大。
　　有什么错误是他们不能彼此原谅的？
　　无非是死在这里。
　　死了，又怎么样呢？
　　难道他们没有做好准备吗？
　　布兰妮不能恐慌。在这里，一切资源都是如此珍贵，氧气更是极度稀缺。恐慌也会消耗能量，她一定犯了错，决不能再犯更多的错。
　　好在她原本也不可能又太强烈反应，队员们也不可能有太强烈的反应。缺氧状态之下，人的意识逐渐麻木，实际上在这种时候，支撑他们的几乎是意志、信念这种东西。
　　也难怪人们称之为朝圣。这怎么能不是朝圣？
　　布兰妮差不多认定了这是他们葬身的旅途。不可能回去了，哪怕现在立即返程，他们也不能在天黑前抵达营地。他们注定了死在这里。
　　那就死在最顶上。
　　回去是不可能的了，但他们还有选择。喜马拉雅就是这样的，这美丽的山脉，遥不可及的幻梦——喜马拉雅，永恒的国度，冰雪的故乡，它永远会给朝圣者选择。
　　布兰妮是队长，她担负着为所有人做出选择的责任。这是早已说好的。不，其实没有人真正说过，但他们的灵魂早就商量好了。
　　危险是不可避免的，很小布兰妮就明白这个道理。既然如此，布兰妮决定，她要自己选择她所面临的危险，他们所面临的危险。
　　最高处就在前面。他们会死在最顶上，尸体陈列在地球之巅，像树一样生长千年。
　　她往前走。
　　斯特兰奇麻了。
　　又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就知道这事儿不可能那么简单，他是医生历史学得不算好，但也知道古往今来所有干成大事业的人都必然会经历无数种苦难。魔法这种东西在历史上倒是没留下什么正儿八经的记录，但想也知道不是个容易的事，他双手尽毁才走上了这条路，想来，毁掉双手也不过是个开始。
　　可是他确实是万万没有想到……不，他其实想到了魔法的课程和学习一定相当硬核。
　　他只是没有想到教学的手段会如此狂野。
　　这么说都有点马后炮了，想当初和古一法师初次见面，他当头就质疑魔法的存在，法师是个什么反应？
　　直接一巴掌拍得他灵魂出窍，可称是神游宇宙、不知岁月，现实里的几分钟时间里看到了上千万年都看不完的东西，直到现在那段经历留下的后遗症依然萦绕在梦里。
　　所以现在，他修行了将近一年了都摸不到魔法的边，古一法师不耐烦之下决定下重手，似乎也不难理解。
　　斯特兰奇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人生三十多载，他自然不可能是事事都做得完美，但在学习这件事儿上……他是可以凡尔赛地说一句，就没有什么东西，是他在拜了名师后，学了一年，还基础理论都弄不明白，看来看去，只看得一头雾水的。
　　更何况他其实并不完全是只学了一年，灵魂出窍那阵子，他也是在学习的。学了很多，就是什么都不懂，脑子里一团乱麻。
　　此刻，斯特兰奇站在喜马拉雅之巅，左右四顾，茫然无措，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他已经度过了歇斯底里大喊大叫的阶段，冷静了下来，心知肚明以自己的状态几分钟内就得凉凉。
　　古一法师……总不至于真的不救他吧。
　　不至于吧？
　　至于吗？
　　法师们的教育理念都这么可怕的吗？这是把学徒当一次性耗材了吧？难道学徒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哦，魔法学徒恐怕还真的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斯特兰奇不敢再耽误时间。他和古一法师总共就见了一面，在姑且收下他做学徒之后也是王法师负责管教，全程没露面第二次，怎么看都不像是对他很重视的样子。
　　再加上他在一众熟练开传送门的学徒之间，笨拙得无比醒目。斯特兰奇回顾自己过去对待这种弱智实习生的态度，甚至觉得古一法师其实是很给他面子了。都没赶他走。
　　生死危机下，斯特兰奇变得比往日更加清醒和冷静。也或者其实那是低温和低氧状态下的幻觉——随便是什么了，他今天要是开不了这道传送门回去，必然会死在这儿。
　　也不知道未来的登山者看到他之后会怎么想，以他的装束打扮，那些人恐怕会觉得自己是产生了幻觉吧……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斯特兰奇还苦中作乐地想着。
　　可是，传送门就是不肯为他开启。
　　光芒沿着手指画出的轨迹闪烁，咒文若隐若现，元素服从了他，然而却依然有一道似有若无的隔膜横亘其间，让他无法如臂指使地命令它们。
　　是哪里出了问题？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斯特兰奇逐渐慌乱起来。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颤抖，身体表面裹满了白霜。冰雪焚烧着他的身体，斯特兰奇渐渐连动作都无法做到标准了，奇怪，太奇怪了，他明明完全模仿了最优秀的法师的动作，古一在他面前开过好几次传送门，他把每个细节铭记于心……奇怪，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甚至也考虑到了古一法师的不同，毕竟是大师，大师能用的手法像他这样的学徒未必能用，斯特兰奇也参考和研究了学徒中最优秀的几个，他反复试验了多种姿势、多种手段，可是，传送门就是不肯为他打开。
　　不。他拒绝这种结局。他不会死在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脚步声引起了斯特兰奇的注意。他转过头，对上了布兰妮的视线——他还记得这位队长。
　　她此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要不是条件实在无法承担剧烈运动，恐怕她现在已经跌倒在地、抓耳挠腮、尖叫发抖……然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盯着他看。
　　然后，她慢慢地往前走，身后是沉默地跟随在她身后的队友。
　　他们已经站不稳了，全然意识模糊的样子，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摔倒在地。布兰妮看着前方，没有回头。那种镇定带着置生死与度外的淡然，仿佛已经做好了打算，知道他们会倒成一排。
　　斯特兰奇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们。
　　他忽然忘记了他所学到的一切。
　　他转过头，挥舞手臂。金光在他的手指下连成了圆。


第116章 第四种羞耻（16）
　　希克利在来之前就已从他人口中得知了事件的结局，但听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打断了布兰妮：“你当时认出了斯特兰奇吗？”
　　“没有。根本看不清楚他长什么样子，而且出现在那种地方又打扮得那么怪，谁都不可能把他当真人看吧？再说他之后做的那些动作，”布兰妮模仿着在半空中画圈，“根本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恍惚之中，布兰妮只以为这是一种濒死所导致的幻觉。
　　不过她也没有完全说实话，当时她其实是看到了斯特兰奇的脸的。刀剑般的寒风将他的皮肤刮得通红，白霜聚集在他裸露的手指上——看到他们之前，他应当已经保持了这个姿势很长时间。
　　事后布兰妮能回忆起来的东西更多，比如斯特兰奇来找她时说过的卡玛泰姬。那地方虽然位置特殊，却也只是个非常普通的小村落，而斯特兰奇这种人千里迢迢地跑来，所为的是什么呢？
　　他来之前甚至对自己的目的地近乎一无所知，连有巴士直达都不清楚。
　　布兰妮大概能猜到斯特兰奇的行为逻辑。
　　既然他会选择登山队攀登喜马拉雅，就说明在他心里，这个“卡玛泰姬”一定是相当与世隔绝，并且是个极度苦寒的地方。被问到他到底想干什么的时候，他语气古怪地说自己“差不多算是在朝圣”……听上去简直像个神经病。
　　一般人在这个时候还不会轻易地往超现实的方向联想，然而布兰妮，她心里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
　　她这一生都在和怪异的危险作伴。
　　不，她简直像是在追着危险跑。甚至可以说，不是她在无意中遇到了危险，而是她总会下意识地出现在危险附近。
　　不过布兰妮不会说自己是有什么特殊的“追逐危险”的心理，哥谭那种地方她从来都是绕着走的，哪怕要坐飞机都不肯坐会经过哥谭上空的那种，就怕飞机坠毁在哥谭。
　　布兰妮自己有过猜测，觉得这可能就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
　　危险总是无处不在的，既然如此，不如盘旋在那些明确的、看得见的危险附近，毕竟，在黑暗的地方，光明更为灼亮和显眼——好比在大都会的时候超人总是来得最快。
　　这些话就不用对调查人员说了。
　　希克利像是相信布兰妮的话。他更加细致地问了一通，主要是关于斯特兰奇当时到底做了什么手势，有没有在做手势的时候说什么话。
　　这也是她近些天被反复询问过的问题，布兰妮再一次重复了自己的回答，她对这个非常肯定：
　　“他什么也没说。我非常确定。他也就是做了这个动作，一只手微微弯曲着往前伸，右手在正前方画圆。他只画了一个圆——可能这个圆画得很规则，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像这样？”
　　希克利模仿了一遍那个动作。他做得非常标准，可能做得和斯特兰奇一模一样。
　　“就是这样。”布兰妮清楚地说。
　　希克利又在平板上写了点什么，然后站起身，朝布兰妮伸出手：“明白了，怀特女士。感谢你的配合，如果这件事有任何后续，我们可能会再次联系你。”
　　“去喜马拉雅联系我？”布兰妮还是握住了那只手，但不妨碍她这么调侃。
　　“你还要继续攀登喜马拉雅？”希克利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新的表情。他惊讶地看着布兰妮，“你知道你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再做这种极限运动了吧？这次是运气好碰见法师，下一次……”
　　下一次，她甚至不太可能死在顶峰。
　　下一次，她更可能死在半路上。
　　即使她足够幸运，年龄也会让她不得不改变。她将会必须选择另外的路线，她的目的地将从一个山峰转移到另一个山峰，每一次转移，她能够攀登的高度都会更低。
　　然而，伴随着体能的下降和健康的限制，她五十多岁时将会面对的挑战，和她二十多岁时面对的挑战同样艰难，甚至更加艰难。
　　布兰妮耸了耸肩。
　　她用希克利的话回答了对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总得工作的。”
　　最近这段日子，斯特兰奇算得上志得意满。
　　虽然平时都只顾着埋头苦读，要么就是勤奋地练习释放魔法的手段，但去年一整年的经历实际上给斯特兰奇留下了相当严重的心理阴影。还是那句话，这位博士和医生从未在学习上获得过这等可怕的滑铁卢，某种程度上说，这种失败甚至远比车祸事件来得更加可怕。
　　起码车祸根本不是他自己的错，而学不会魔法这种事，就纯粹是他个人能力上的失败了。
　　说到车祸……
　　斯特兰奇把头转向古一法师，盯着她，手指指向正友好地朝他微笑的亚度尼斯。
　　“他为什么在这里？！”斯特兰奇问古一法师。
　　他就知道车祸的事情不对头——怪不得亚度尼斯·韦恩这种有钱的阔少爷会疯了似的开车撞他！
　　但斯特兰奇也不认为是古一法师指使的。他对这个根本没怎么教过他，收下他之后统共就给他上了两堂课，每堂课都彻底粉碎一次他前半生的老师……抱着一种相当的尊敬和畏惧。
　　古一法师上课的手段绝不会是车祸。她恐怕会选择更惨烈的方法。
　　相比之下，亚度尼斯的一点小手段，居然都显得眉清目秀、温柔亲切起来。
　　让斯特兰奇维持着对亚度尼斯的警惕的，实际上是他脑后不知名的抽搐：某种直觉提醒着他要害怕亚度尼斯。完全没有道理，但斯特兰奇决定信任直觉。
　　“看来你们已经相处得很好了。”古一法师和煦地说，“那么，我也就可以彻底放心了。”
　　你是哪只眼睛看到的我和他相处很好……斯特兰奇心里这么想，却不愿说出来。他下意识地垂首听训，同时也为古一口里的“放心”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亚度尼斯是我们这些法师的老朋友了，斯特兰奇法师——”
　　“博士。”斯特兰奇脱口而出，即使面对尊敬的导师，他也绝不接受这种称呼，“斯特兰奇博士。”
　　“在必要的时候，他或许会向我们施以援手，另外，亚度尼斯在多年来一直在对我们进行资金上的援助。世界各地的圣所都在他的帮助下进行了修缮，他也为我们补齐并帮助修订了许多珍贵的古籍。”古一说。“以后，和他相关的事宜都会由你负责——”
　　她慢悠悠地补充道：“——斯特兰奇。”
　　虽然没叫他博士，但也没叫他法师。斯特兰奇可以接受这个称呼，至于亚度尼斯……
　　“我觉得你可能对我有些误解，斯特兰奇。”亚度尼斯微笑着靠过来，“车祸的事情我很抱歉，但，说真的，那不是我的错。”
　　“你开的车。”斯特兰奇提醒道。
　　“命运开的车。”亚度尼斯说，“——或者也不能说是命运开的车，是我从很多种命运里选择了这一种。信不信由你，斯特兰奇，我选的是最好的一种。”
　　“你不是魔法师。”斯特兰奇看得出来，但他也同时能看出来亚度尼斯非同一般，“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韦恩这个姓氏，你到底是不是韦恩家族的成员？难道韦恩家族的人都和你一样？”
　　“我是后来加入韦恩的。需要一个合法身份。”亚度尼斯说，“那不是我想说的重点，其实我过来是向你辞行的，斯特兰奇。”
　　“终于！你和你的康斯坦丁。早该走了。”斯特兰奇毫不客气，“尤其是康斯坦丁，他这一年里损坏的道具和建筑比我们过去十年一共损坏的还要多。怪不得都说他是三流魔法师。”
　　“你当然有资格这么说。”亚度尼斯微笑。
　　毕竟是至尊法师，英雄的范本。换别人说可能会被康斯坦丁不小心整进地狱。虽然康斯坦丁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他，然而被康斯坦丁记挂上名字本身就是个灾难。
　　亚度尼斯招了招手，没一会儿康斯坦丁就冒了出来，咬着烟、拎着手提箱走到亚度尼斯身边。
　　他敷衍地抬抬手权当打招呼。
　　斯特兰奇斜着眼睛看康斯坦丁：“你还活着啊。”
　　“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下次召唤出怨灵有本事别拉我当打手。”
　　“我没准备好别的招时你很好用。干嘛怎么小气，法师？”
　　“是博士！”斯特兰奇火大地强调，“博士！”
　　“你的学历降级了。可怜啊，不过你也不是没有上升的余地。”康斯坦丁说着，突然在亚度尼斯含笑的凝视中停了嘴。
　　斯特兰奇当然将他们之间的对视看在眼中。
　　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斯特兰奇反正是从没搞懂过亚度尼斯和康斯坦丁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说是主仆吧，显然康斯坦丁经常恶劣地冒犯亚度尼斯；说是恋人吧，康斯坦丁对亚度尼斯偶尔会谦卑低下到旁观者都心酸的程度；硬说的话有点像这两者的结合体……那岂不是更怪了？
　　“你到底怎么落他手里的。”斯特兰奇吐槽了一句，“契约这种东西又不是不可以解除。”
　　这是最怪的部分。
　　斯特兰奇不止一次听到亚度尼斯这么提议，他总是用那种不合时宜的愉快态度，语调轻松地告诉康斯坦丁，只要他想，随时可以离开。
　　康斯坦丁每一次都拒绝。
　　……大概是他们之间的游戏吧。斯特兰奇不想知道细节。他瞪着这两人看了一会儿，见他们都没动作，只好挫败地叹了口气。
　　“去哪儿？”他问，抬起了手臂。


第117章 第四种羞耻（17）
　　“我还以为你打算回哥谭。”康斯坦丁四仰八叉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摸出来的小提琴，“不回去看看？都过了有一年多了吧，布鲁斯也该消气了。”
　　“消气这个词从来不在布鲁斯的词典里。”亚度尼斯说，“他最多只能做到假装忘记了，不提起这件事。”
　　“那不是一个意思？”康斯坦丁发出了灵魂提问，“你还真想他发自内心地原谅你啊？”
　　“小心点，别弄坏了。”亚度尼斯接过小提琴，熟练地架在肩膀上试了试音。
　　“你还会拉小提琴？别说，你这样子还真有点艺术家的调调——不过是主打卖脸的那种。”
　　康斯坦丁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忙不迭地摆出了马上就要逃到另一个房间的架势。起步冲刺动作都做好了，要不是亚度尼斯只单纯地调了调音，他肯定会撒腿就跑。
　　“我当然会了。”亚度尼斯困惑地看着康斯坦丁，“我擅长绝大部分艺术表现形式，尤其是周围人会的东西我都会跟着学一点。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
　　康斯坦丁眼里的亚度尼斯当然绝不可能不食人间烟火，他只是从来没把亚度尼斯当成有心智的东西看待过。
　　他有很长时间都怀疑亚度尼斯的生活日常就是满世界晃荡着，引诱各种无知生物，包括但不限于人类、魔鬼、天使、怨灵等种族，然后把这些可怜的家伙都搞疯——各种意义上地搞，和各种意义上的疯。
　　但转念一想这显然不现实，不管怎样，亚度尼斯哪怕是仿都仿出了点人样儿。看看韦恩那一家倒霉蛋，甚至包括大聪明布鲁斯在内，都还觉得亚度尼斯哪怕肯定不是人，至少还和人类有些共同点呢。
　　“遇上你算布鲁斯倒霉。”康斯坦丁说。
　　“我以为你觉得你自己是最倒霉的？”
　　康斯坦丁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说，“有时候我确实忍不住想，或许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哦？”
　　“我想你是爱我的。”康斯坦丁平静地说，“错觉，妄想，精神错乱，都没关系。我体会到了。”
　　亚度尼斯歪着头，眼瞳微微扩大，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又仿佛正因为对他的深爱表现出明显的生理反应。
　　难道亚度尼斯没有明确地表示过他目前的这具身体是纯粹的人类吗？
　　当亚度尼斯凝神看来，当亚度尼斯的身体紧贴着他，那具人类的身体确实有反应。
　　心跳加快、皮肤发热、呼吸急促、瞳孔扩散……哪怕这些细节都是由那个藏在“亚度尼斯”之后的东西精密地调节出来的，哪怕这一切从本质上说都是欺骗的手段，但，凡人所能感悟到的爱无非就是这些了。
　　康斯坦丁不会深究更多。他不去想“亚度尼斯”本身。
　　他知道，但他不像斯特兰奇。像是斯特兰奇那样的人依赖着精神的力量，他们必然会有伟大的抱负、高尚的目标，他们有纯净的灵魂，好比钻石，能够被折磨，越是被折磨就越是璀璨。
　　他自己更像是……厚颜无耻地说，大约是珍珠吧。
　　核心是砂砾之类的杂物，柔软的蚌肉受此痛苦而分泌出物质将其包裹，最终变得光洁，甚至称得上美丽和可爱。但不像坚硬的钻石，珍珠既脆弱又柔软，就算被仔细地养护，也很容易光泽消退，黯淡失色。珍珠的保质期无非百年。
　　康斯坦丁知道，但他不去想。
　　如果破开他，大约也就只是一枚尚可的珍珠吧。但百年对一个凡人来说也够用了。
　　……凡人。哈。
　　看来亚度尼斯确实理解他。
　　“给我画一幅画吧。”康斯坦丁要求道，“不是画像，就是画一幅画给我。”
　　一如既往的，亚度尼斯满足了他。
　　画室相当庞大，规格可与卢浮宫媲美。这个规格里当然也包括了画室中陈列的各种作品，每一幅画、每一座雕塑下都有作者的签名，而且显然都是从未流传出去的画作。
　　亚度尼斯在柜之前挑选画具的时候，康斯坦丁就在画室中打转，在每个作品前停留一会儿。
　　它们大概率都是亚度尼斯亲自上门，运用各种手段让其作者接下订单的。主要因为作品中的某些内容太过——不好用美丑形容，只能说普通人看了就会丧失理智。想想也确实有很多名字的主人在临死前精神出现异常，很难说不是亚度尼斯的……
　　“不关我的事。”亚度尼斯在画室的另一端提高了声调，“都是克苏鲁的错。祂喜欢艺术家，优秀的艺术家很可能在梦中得到祂的眷顾。”
　　……居然不是亚度尼斯的错吗？
　　“顶上了天，我也最多只算是带路党。”亚度尼斯又说，“因为我是‘欲望’的终极体现，基本上算是活着的‘缪斯’，和我相处之后的艺术家更容易灵感爆发，吸引到祂的注意力。”
　　“至少他们看到你的时候应当感觉自己很幸福。”康斯坦丁想了想之后说。
　　他在一幅画像面前久久停驻。
　　这是同一个画家所创作的系列主题画中最核心的那幅。
　　整个系列似乎以星空、烈阳、向日葵和蝴蝶为主题，整体的色彩极其艳丽，笔触大开大合到堪称粗糙，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笔刷和刮刀在颜料上留下的痕迹。
　　但这幅画却被描绘得极其优雅和细致，密密麻麻的线条疏密有致地分布在整个画面上，勾勒出森林顶部的浩瀚星空。画像的视角似乎是有人站在中心朝上仰望，高大的树木密布在画像边缘，仿佛一间不可逃脱的牢笼，然而身处于牢笼之中的人或许也根本不想逃走。
　　他痴迷地仰望着天穹，而天穹也低头俯视着他。夜空如此美丽，创作的激情在画家的心中沸腾激荡，他注视天空到目眦欲裂，于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星星们。
　　这是不需要欣赏能力，只需要灵感就能看出来的。这幅画的核心是星星，美丽的星星，只在画中留下一个个小点，每一个小点的色彩都难于描述，那是一种泛着灰的白，泛着红的灰——让康斯坦丁认出了颜料的原材料。
　　亚度尼斯毫无疑问地给了画家一点自己的血肉。而这些血肉全都被用来描绘星星。
　　世间能存在的极致之美，吞噬着画家和观众的理智。那些星星仿佛存在于画框之外，存在于天穹之上，正遥遥与画家和观众对视，而观众也借由那些星星与画家本人对视。
　　难道她不美吗？难道她不完美吗？难道你不爱她吗？画家遥遥地感叹着，询问着，莫大的幸福涌上了康斯坦丁的心头，啊，得到神灵的垂青是多么令人狂喜啊，康斯坦丁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才没有在画室中歇斯里地尖叫，才没有拔腿狂奔……
　　“那是妈妈。”亚度尼斯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边，将一只手搭在康斯坦丁的肩膀上。
　　康斯坦丁发着抖。
　　他试图说话，却只挤出不成调的破碎喘息。
　　“她还怪喜欢你的。”亚度尼斯说着，把康斯坦丁揽在怀里，对那幅画说，“他是我的。你会把他弄死的，找别人去吧。”
　　“哈、你……呃、咕、感情如果、如果我不会被弄死……”康斯坦丁挣扎着说，“你还真……真打算玩儿、玩儿个花的啊、啊！”
　　亚度尼斯忽然笑了。
　　“我告诉过你，我根本就不算是已经出生了，对吧？人类们是怎么看母亲腹中的胎儿的？是将它看做独立的人，还是母亲的一部分？”
　　亚度尼斯的手指擦过康斯坦丁潮湿的嘴唇，顺着一线缝隙探进去，不紧不慢地按着柔软的舌肉。
　　“她是我的母亲。”亚度尼斯说，“她与我同在。”
　　康斯坦丁厥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康斯坦丁发现自己躺在一座沙发上，小小的触手殷勤地按摩着他的身体，康斯坦丁立刻触电似的跳下沙发。
　　亚度尼斯面前摆着一方矮桌，桌面铺开宣纸，手边则是砚台、毛笔和墨块，更旁边还摆了三碗清水。
　　虽然对艺术毫无了解但康斯坦丁至少认得出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毕竟遥远的东方古国也流传出不少典籍，哪怕康斯坦丁其实从来都没读懂过具体的内容：那些东西实在是太过艰涩了，康斯坦丁自己对比过译本，死活弄不明白为什么几百字的原本，翻译——注意，是翻译，而不是翻译后的注释本——却能写出数十万字。
　　注释本就更夸张了，据说几百字的原本根据不同的理解可以拆出十多种流派，不同流派间甚至可以彼此对立，然而双方的内容却又都符合原本的记叙……
　　亚度尼斯研墨。
　　他执笔的姿势似乎很标准，仿佛持握一株带着刺的花。他饱蘸墨水，然后开始在宣纸上描画轮廓，几乎只用毛笔尖端的细细一根，绘出毫毛般纤细的线条。那线条在他手下仿佛青烟逸散，而后湿墨点出山丘，浓淡转向；再横笔侧擦，数笔挥就。
　　墨沁如血如清水，烟散林中。
　　他最终放下毛笔时长出一口气，让开身体，让康斯坦丁看画。
　　纸上赫然是林间明月之景。松月相照，胧光缥缈；月出惊鸟，高木隐羽；林生青云，云笼峨峦。
　　“……你画这个画得比油画素描之类的好看。”
　　康斯坦丁干巴巴地说。
　　“故国神游之景。”亚度尼斯谦虚地说，“画法都是拾人牙慧罢了。”
　　“……你最开始是东方人？也没见你回去或者提到过啊。”
　　“我现在还是不合适回去了吧，会带去灾难的。”
　　“霍霍别的地方就行？”康斯坦丁翻了个白眼，心情复杂，“……我替他们谢谢你啊。”


第118章 第四种羞耻（18）
　　这幅画最后还是被收在亚度尼斯的画室里，康斯坦丁常年居无定所，跟个流浪汉似的到处晃荡，这画也不知道能往哪儿放——要说的话，他倒也确实在世界各地都有自己设置的小据点，但那里头基本都藏着魔法道具。
　　亚度尼斯亲笔画的东西，放在亚度尼斯自己的地方肯定是闹不出什么。放到别的地方，康斯坦丁怕这画自己瞅机会跑了。
　　毕竟亚度尼斯的手账本就自己偷跑了。亚度尼斯再怎么嘴硬地宣称那是古一偷走的，康斯坦丁都不会信这种鬼话：人家好歹也是至尊法师，偷你的手账本干什么？
　　怕自家圣所不出事儿？怕你不去找麻烦？怕你太无聊了给你找点事做？
　　别说，最后一个还真有可能，而且颇有些古一法师狂野的做事风格。朝这个方向考虑的话，古一法师在手账本失踪事件里或许确实扮演了重要角色，至少肯定是睁只眼闭只眼地放走了那东西。
　　“你说你，弄个本成天瞎写瞎画干什么？”康斯坦丁没好气地批评道，“还用你自己做本子的原材料……我们这地方能摊上你这玩意，也算是用尽了整个位面的霉运。”
　　亚度尼斯当然要反驳了：
　　“你搞反了因果关系。我就是为了安全起见才把所有手记集中到一个笔记本里，也是为了安全才用我自己做材料。这本来就是最安全的手段。如果我的作品满世界流通，那才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你可以不写字画画的。”
　　“那和野蛮人有什么区别？”
　　康斯坦丁满脸都写着“你这玩意连人都不算”……但他还是在亚度尼斯面前选择了忍气吞声：“好吧。你说得对。现在怎么办？它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知道。”亚度尼斯淡淡地说，“它勉强也算是我的眷属，没有攻击性，无法被损坏，就目前来说，它只是制造名片分发出去，引导客户来做心理咨询。如果不是记载了很重要的内容，就算完全不管也无所谓。”
　　“你到底往里面记了些什么东西？”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里面有什么。”亚度尼斯承认道，“据我推测，里面应该是我失去的一些东西。记忆，感情，诸如此类吧。既然我主要用它画画，我想……”
　　亚度尼斯安静下来，仿佛陷入了十分遥远的回忆。
　　“你想？”康斯坦丁犹疑地说。
　　“我在想我最喜欢的艺术家是谁。”亚度尼斯说，“那里有很多人选，但每一个感觉都不对，都不是我最喜欢的。”
　　似乎到了该强调亚度尼斯既不是人类也不存在情绪的时候，因此康斯坦丁提醒道：“醒醒，你根本没有‘喜欢’，更别说‘最喜欢’了。”
　　“是啊。”亚度尼斯说。
　　现在康斯坦丁不得不认为自己被耍了：“你老提起你的笔记本。”
　　亚度尼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执着于那个小小的笔记本。
　　当然，那是他始终带在身边的东西，他总是在那上面写写画画，随手记下任何东西。但他实际上从未往前翻过，尤其是起头的那几页——他甚至不记得他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使用这个笔记本的，似乎从他会画画起就开始用它了。
　　他怀着轻微的好奇心搜索自己的记忆，试图找到那个让它如此重要的原因。
　　越是思考，那个理由就越是模糊，仿佛他尝试寻找它的行为反而将它推得更遥远，擦得更干净。
　　“人。”亚度尼斯最终说。
　　康斯坦丁扬起一边眉毛，重复道：“人。嗯，这倒确实像你。只有人才会被你那么放在心上。但你好像不记得那个人到底是谁？所以，你把这个人画下来，却忘记了对方。也许你把这个人画下来就是为了忘记他。”
　　亚度尼斯总感觉康斯坦丁的语调中同时带着嘲讽和哀悯，然而，这些情绪都不是针对他的。康斯坦丁实际上也不像是在对他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我画下来是因为我会不可避免地忘记和失去这部分。”亚度尼斯说，“时间和死亡是很容易被逆转的，唯独人性的丧失无法被逆转。我几乎没有自己还是人类时的记忆，刚刚开始转化的那段经历……我也只保留有小部分的残片。我想，我在笔记本里绘制了那时候所遇见的人。”
　　“你爱的人。”康斯坦丁大胆猜测。
　　让他惊讶的是，亚度尼斯并未反驳这一点。
　　那或许令他心中产生了些许酸涩，或许没有。
　　希克利最后检查了一遍对布兰妮·怀特事件的调查记录，写下自己的研究结论，并将之发送给上司。如果报告通过，这起事件将被建档封存，五十年内都不会出现在大众面前。
　　尽管他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从有记载起，各种超越人类认知的事就不断出现在历史之中。最初，它们被看做神话，然后它们被视为密辛；再之后借助媒体的发展，它们成了某种政府不肯光明正大地承认但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东西。
　　就像隐瞒房间里的大象，希克利想，也许上层对这种事太过恐惧了。难道是因为他们感觉到自己手中的权力岌岌可危，所以才表现得那么神经质？
　　普通人反而最能接受各种超自然事件，最能接受超出自己掌控的危险悬于头顶。反正他们本来也生活在这种危险之下。
　　恐慌当然也是有的，可人类这种生物注定了无法长时间生存在恐惧中，核弹刚被发明出来的时候难道没有人绝望吗？现在人们说起这东西只显得骄傲和得意，将它视为强大的证明，全然忘记了上一次人类几乎利用这东西毁灭自己的事只发生在几十年前。
　　希克利也没想批判什么，他只是不大看得起组织里以弗瑞为代表的这些人。
　　他们根深蒂固的“尽可能消灭超人类；如果不能，尽可能控制；如果还不能，尽可能监控”方针，粗看好像是为人类的未来着想，却一点也经不起细思。
　　说什么“他们比核弹更不可控”，就好像有核国家里掌握发射按钮的人可控似的。
　　世界本来就掌控在一小撮人手里，怎么没见弗瑞有什么意见？给政客当狗，还当出了归属感和荣誉感，简直是滑稽。
　　不过希克利也习惯了高层的虚伪，更不愿意费心猜测对方的命令背后有什么深意。
　　他的主要任务是对各种接触过超自然事件的人进行调查，通常还需要和他们进行面对面的谈话。这项工作比听上去更无聊，很少出现新鲜的细节，当事人通常也不记得事件发生时的细节——布兰妮倒是个少见的例外。
　　她说得比她知道的少了太多。
　　她所讲述的是经过精心思考和编纂的冒险故事，充满了她本人的成长历程和心理变化，夹杂着大量对喜马拉雅的无意义吹嘘，其中还包括了一次惊险刺激的濒死体验，完整、饱满，有头有尾，简直稍微丰富一下内容就能作为她本人的自传出版。甚至拍成电影也没问题，毫无疑问会吸引很多人进电影院观看。
　　借由这些故事，她成功地隐藏了斯特兰奇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在她的故事里，斯特兰奇更像是一个机械降神式的配角，起到的唯一作用就是给出观众一个庸俗不堪的大团圆解局。
　　如果他们整个小队都死在世界之巅，故事会更具美感。
　　但不管布兰妮想隐藏什么，反正也不关希克利的事。
　　不管她想隐藏的是什么——很可能是那个可以巴士直达的“卡玛泰姬”，想也知道巴士直达后不可能马上学会魔法——希克利可不想被派去喜马拉雅上寻找“魔法师”的踪迹。
　　希望他的直属上司能被他仔细润色后的故事吸引，忽视掉那些被努力隐藏的细节。
　　根据他对那家伙的了解，这很容易做到。不管希克利怎么在心里看不起弗瑞，他得承认弗瑞作为特工和顶头上司，在专业技能上的优秀是不容忽视的。只要不是弗瑞审核他的资料……
　　他收到了新邮件。太快了，不正常。
　　该死，发信人是弗瑞。
　　希克利打开邮件迅速浏览，然后不得不接受自己必须得去卡玛泰姬出一趟任务的结局。
　　真奇怪，他想，为什么弗瑞最近对他那么关注？
　　布鲁斯在第一时间收到了亚度尼斯搬回纽约的消息。
　　他盯仇人似的盯着摄像头拍出的模糊侧影，在去与不去之间左右为难。要是不去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要是去了……岂不是坐实了亚度尼斯对他“小心眼”的评价？
　　“他正巧在爸妈回来之前走。至于吗？他为什么躲着爸妈？他是不是心里有鬼？”布鲁斯充满怀疑地问阿尔弗雷德。
　　“我想那是为了老爷和夫人的安全起见，布鲁斯少爷。”
　　“……你跟他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比如说联盟什么的。”布鲁斯疑神疑鬼道，“为什么你老向着他说话？”
　　“您是因为我为您向老爷和夫人隐瞒了私下的小爱好才会这么想。”阿尔弗雷德不紧不慢地说，“我可以告诉老爷和夫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布鲁斯服软了。
　　他心烦意乱地敲打桌面，有心想问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出于某种强烈的希冀不敢开口。其实是给亚度尼斯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可他迟迟不去做，就好像潜意识里他也知道，保持无知才是正确的选择。
　　然而，他总是梦到一个小男孩。
　　“真不敢相信我会这么说，但布鲁斯少爷，也许你最近应该多出门执行任务。”阿尔弗雷德说，“尽管这时常让您受伤，可这份工作对您的精神健康有着不可忽视的正面作用。”
　　布鲁斯抹了一把脸，疲倦地说：“好吧。”


第119章 第四种羞耻（19）
　　卡玛泰姬是个荒凉的小村落。
　　这不出所料，希克利来之前对这地方没有抱任何期望。荒凉的黄土，稀疏的建筑，目之所及处全都破破烂烂的……不知道原本是什么东西的破烂。
　　他假扮成旅行者，背着巨大的背包，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这里，巴士都还没停稳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唯恐车子开走的时候躲闪不及，吃一嘴的灰。
　　外表上卡玛泰姬没有给希克利任何惊喜，至于住在这里的人嘛，坦白说，希克利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他们。
　　要说，他们真是有点奇怪。
　　希克利在这之前也执行过很多次类似的任务，自认自己已经走遍了世界各地的穷乡僻里，没去过多少亚洲国家那是受限于人种很少被派过去执行任务，不然他都敢宣称自己见过世界上所有类型的人——然而，卡玛泰姬给他的感觉，依然和过去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虽然乍一眼看过去，人人都灰头土脸，仿佛穷得连饭都吃不起，按理说像这种地方也确实应该十分贫困，然而，卡玛泰姬的人都生得非常健康，非常端正。
　　这里并不只是说他们的外表看上去非常健硕，而是说，人们的眼睛非常明亮和清澈。
　　人的智慧确实是能从眼神里看出来的，大部分时候，光看眼睛的灵动程度，就能判断出一个人是否受过教育、脑子是否清醒。甚至绝大部分在智力上有缺陷的人，和正常人最为明显的区别，就是眼神。
　　卡玛泰姬的人看上去都太聪明了。
　　实际的交谈里，他们也确实很聪明。
　　这不应该啊。破地方连个学校都没有，孩子们都被集中在固定的房间里，由年长的人零零散散地教点东西，这就是卡玛泰姬的教育水平。这里的人是怎么这么聪明的？
　　更奇怪的是卡玛泰姬的人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他是外来者。
　　他们倒是看见他的穿着打扮了，可是似乎没有人认得出他的面孔是陌生的。按道理说，像这种人数稀少的聚居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格外紧密，人们会记得周围的每一张脸，绝对不可能出现大城市里那种，新邻居都搬来半年了，住同一栋楼的人连这件事都没太注意到有新人到来的事。
　　但卡玛泰姬的人就是不清楚他刚来没多久。
　　他们倒是也知道他并非在这里长大，然而他们对待他的态度，就仿佛他们自己也摸不准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好像，他们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地看见各种生人，而这些生人也总是神秘地出现，又神秘地消失。
　　希克利打探消息时遮遮掩掩，倒是经常得到好笑和了然的眼神。这些人就像是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是又完全不在乎，竟然还会主动地告知他一些没有被问起的问题的答案。
　　最后这点最叫希克利毛骨悚然。
　　从踏进卡玛泰姬那天起，他就感到背后总有沉重的视线黏在背上，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仿佛不管他走到什么角落，都有人躲在阴暗处，悄无声息地关注着他，窥伺着他的秘密。
　　心理压力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大，希克利决定主动出击。
　　他径直找上卡玛泰姬唯一一家旅店的店长——多稀罕，在这地方还真有一家旅店，店里还提供网络服务！喜马拉雅上的一个小村子真的需要旅馆这东西吗——向他打听：
　　“希望你不要觉得我疯了什么的，但你或许凑巧听说过魔法？”
　　店长又露出了那种表情，似乎希克利在他面前做了个滑稽的动作，他被逗笑了却又出于礼貌不得不忍耐下来。店长说：“这里每个人都听说过，也亲眼见过魔法啊，希克利先生。”
　　……也许他对这里的最初判断错了，也许魔法这东西在卡玛泰姬根本不是秘密。
　　希克利决定冒险深入话题，他问：“你会魔法吗？”
　　“不，魔法是相当深奥的一门学科，最重要的是，它不仅需要很多智慧——我能感觉到你心里的不以为然，希克利先生，我也知道你这种人心里大概是怎么想的。”店长说，“你们相信科学，对吧？不妨将魔法视为另一种科学。我知道现在的科学还有很多解释不了的谜团，很多理论无法与这个理论所包含的一切事实相吻合，很多假说甚至找不到太多证据，只能停留在假说阶段。为什么要急于否定魔法的科学性呢？存在即合理，对吧？我们都知道魔法已经存在，而存在本身岂不是最科学的东西？”
　　这口吻让希克利情不自禁地想到了看着自己的毕业论文恨铁不成钢的导师，真是太诡异了，卡玛泰姬这地方。
　　“你不知道科学是什么东西。”他情不自禁地辩驳道。
　　店长再一次露出那种被逗笑的表情。他滑稽地盯着希克利看，问道：“你觉得我没有接受过教育，对吗，希克利先生？”
　　希克利想说是，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店长一点也不像没接受过教育的人，但卡玛泰姬这地方难道还隐藏着一座神秘的大学不成？
　　等等，如果有教导魔法的大师藏身于此，那么有教导科学的老师藏在这里也不奇怪……吧？
　　希克利忽然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个细节。
　　他从一开始就将卡玛泰姬当成了较为封闭的小村落，考虑到这地方的位置，这个推测其实不无道理。可既然这地方能巴士直达，那至少说明卡玛泰姬其实是来去自如的，换句话说，住在这里的居民实际上并不一定一开始就出生在这里。
　　“您过去是学什么的？”希克利问。
　　“我是个考古学家。”店长慢悠悠地说，“毕业于杜克大学，有物理和化学的博士学位。平时替你做饭和收拾房间的是我的儿子，他也在我的母校就读，历史学博士。”
　　希克利目瞪口呆，几乎结巴起来：“但、但是……怎么会？！为什么？？”
　　“这就要回到魔法的话题了。正像是我所说的那样，魔法不仅需要很多智慧。它还需要天赋，而天赋往往是更重要的。天赋，希克利先生，你知道天赋是什么吗？我打赌你不理解这东西。”
　　希克利不由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和侮辱，可也实在没什么底气反驳。
　　他又没有两个博士学位什么的，甚至在训练里他的各项成绩也只是中流水平，。
　　无论是智力还是体能，他似乎都只称得上普通，顶多在普通人里算得上比较优秀，实在没法说自己是有天赋的那种人。
　　再再一次，店长被他的反应逗得摇头晃脑。
　　店长说：“我恐怕你理解错我口中的天赋了，希克利先生。当我们提及魔法，又说到天赋的时候，这并不是指通常意义上的那种‘天赋’。至少这种天赋并不以学习的速度、深度之类的方式体现出来。”
　　这就是上课的语气了，希克利怀疑对方在来到这里前是位教授，或许还是讲课能讲得妙趣横生的那种人气讲师。他低下头，摆出仔细聆听的架势。
　　“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们通常会将和魔法相关的天赋称为‘灵感’。不觉得这个词汇更加形象吗，希克利先生？灵感就是人和魔法之间的那架桥梁，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可以增加，绝不会减少。灵感越高，就越是容易感觉到自己和精神世界的那种模糊不定的连接。”
　　“我的意思是，希克利先生，灵感是一种痛苦的领悟。那感觉就就像有一团火焰在脚底燃烧，逼迫着人拼命奔跑，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跑或者跑到什么时候才能停下。一旦你拥有灵感，你就只想着跑，简直像是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和想法似的。”
　　不知怎么，这话让希克利心潮起伏，又十分恐惧。
　　他微微张大嘴巴，身体后倾着想躲开，双眼却不受控制地紧锁店长。他的喉咙不停滚动，吞咽时能感到黏膜干涩地摩擦所产生的疼意，然而又感到口中泛酸，分泌出大量的唾液。
　　“而考古，唉，希克利先生，考古实在是个非常危险的职业，很容易找到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为了躲避它们，我不得不带着我的儿子来到这里，寻求安宁。”
　　店长若有所指地告诉他：“灵感是无法逃避的，希克利先生。或早或晚，我和我儿子这样的人，会被强烈的感觉召唤到某个地方去。”
　　希克利慢慢地摇头。
　　“我建议你留在这里，希克利先生，在所有吸引你的事物当中，这里是最安全的。你或许拥有坚不可摧的意志，能够假装自己看不到或者忽视许多奇怪的细节……突然掠过的一点寒风，脖子后面的注视，突然起遍全身的鸡皮疙瘩，眼角摇晃的阴影……”
　　希克利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你之前所遇到的都不危险，希克利先生，不去看、不去了解，严格控制自己的好奇心，对身边的一切都保持漠不关心的姿态。你做得很对，最令人惊叹的是，你并不是天生迟钝，而是小心谨慎地将自己保护了起来。”
　　“我不这么认为。”希克利勉强地说。
　　“至少你最近一定遇到了更加不同寻常的东西。或许是最不同寻常的人。”
　　希克利脱口而出：“不是人。”
　　店长凝视着他，这次是深深的遗憾和怜悯：“你已经引起它的注意了，对吗？甚至更糟糕，它已经引起你的注意了，对不对？”
　　希克利仿佛被一记重锤砸醒。他什么话都没说，仓促地转过身，甚至没有礼貌地道别。
　　这天他没有出门搜集资料，而是早早地上了床，试图用睡眠清洗思绪。
　　在梦里，他又见到了它。


第120章 第四种羞耻（20）
　　它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但也很难这么说。印象里它应当是黑发，虽然实际上它没有头发，但确实是给人这种念头。它有一双明亮而皎洁的眼睛，仿佛偶尔会在夜空中浮现的红月。然而它又毕竟是没有眼睛的，它不仅没有头发、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没有嘴唇，没有脸。
　　都已经说到了这里了，不如继续说下去的好。它没有脑袋，没有脖子，没有肩膀，没有胸膛，没有手指，没有手臂。它没有腰，没有腿，没有脚，更没有脚趾。
　　它应当也是没有内脏的……它有内脏吗？实在是看不出来，那么应当就是没有了吧。对，是没有的。它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希克利没有做梦，没有在梦中看到任何东西。当然了，它确实是存在的，至少它的美绝对存在，可是什么都没有的东西，又怎么能称得上美丽呢？
　　没有就是没有。
　　没有，那意思是虚无，指空的，数字是零——不过，零算得上是有东西吗？空的算是一种扭曲的填补吗？虚无算不算倒置的充实？没有，又能不能被看作被否定了定义的有？
　　它反正还是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研究着他。希克利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回避什么东西，只是困惑于自己的回避对它来说是不是也是一种反应。他在梦中踱步，试图控制自己的梦境。
　　“你在做什么？”它问。它实际上没有问问题，这都是希克利想象出来的。
　　但也许他应该回答自己的梦。
　　“做梦。”他咕哝道，“我平时不做梦。”
　　“以我的了解，所有人类都做梦。只是很少有人能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梦，他们往往在醒过来之前就忘记了梦中的内容。”它说。
　　希克利一心一意地研究着梦中的自己。他活动手指，试探着做出复杂的手势，然后缓慢地拉伸肌肉，测试自己的韧带极限。
　　好消息，他在梦中可以把自己对折，意思是他的后背可以严丝合缝地贴在他的脚后跟上，他的额头和下巴也能平平整整地覆盖住膝盖。
　　坏消息，他在梦里依然能清楚地感觉到疼痛。
　　它绕着他走了一圈，啧啧称奇，对他说：“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梦里做这种事。你是人类，你懂我的意思。”
　　希克利挣扎着，狂叫着，歇斯底里地抽搐着。
　　“人们总在梦里暴露真实的自我，有的人在梦里享受凌虐，对别人或者对自己；有些人在梦里温柔善良，极力弥补现实中的缺陷；还有些人喜欢在梦中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
　　它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补充：“哦，当然是那些幸福的普通人，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那种，工作清闲、收益丰厚、伴侣迷人、家庭幸福、儿女乖巧，连宠物都训练有素，绝对不会尿在沙发或者地毯上。说真的，如果这种人都算得上普通，你们人类早就达成殖民全宇宙的成就了。”
　　希克利终于挣扎着让脊柱恢复了平直。他趴在地上，痛苦到恨不得现在马上就死。也许在梦里死了就能回到现实？虽然，他也不觉得他醒来之后需要面对的是什么好事。
　　“对了。”它又说，“你搞错了一件事，雅各。这不是你的梦。”
　　希克利一心一意地感受着自己的疼痛。
　　“这是我的梦。”
　　它慢条斯理地说。
　　“我不理解。”康斯坦丁说。
　　他没看着那么聪明，希克利想。
　　亚度尼斯立刻将头转向他，温柔地询问道：“我说的哪一句你不理解，亲爱的？”
　　希克利努力将双腿和脚趾都掰直。
　　“噢你说的话我都能理解，我说的是他。”康斯坦丁用下巴点了点像块烂肉一样瘫软在不远处的希克利，“他，我不理解。”
　　你，我也不能理解，希克利想。
　　亚度尼斯认真地思考了至少有三分钟。起码在康斯坦丁的感觉里那确实是三分钟。
　　希克利觉得自己已经在人世中苦苦煎熬过至少三辈子。
　　“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清洗你的记忆，没有修改你的大脑，没有调整你的认知。我什么都没对你做。”三分钟后，他庄严地宣布，“你还需要我做出其他承诺吗，亲爱的？”
　　希克利试图将自己想象成一颗种子，扎根于大地，汲取养分，渴望阳光，努力生长。
　　“没有。不需要。我知道你没这么做。”康斯坦丁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就算你做过也无所谓，只要知道在你道歉之前我已经原谅你了就行。”
　　这个人疯了，希克利想。
　　“他觉得你疯了。”亚度尼斯忠实地转述了希克利的想法。
　　“我不是说我不理解这个……我不理解。”康斯坦丁重复了一遍，抬手想抽烟，立刻有一支烟出现在他手指之间，康斯坦丁却丢掉了它，“不必了，不损害健康的丝卡意义何在？”
　　亚度尼斯热情地解释：“我给你的每一支烟都足以致癌。”
　　“你真浪漫。”康斯坦丁敷衍地回应了一句。
　　他漫步到希克利面前，一屁股坐下来，随意地盘起双腿，说闲话似的跟希克利聊天：“你居然还没有放弃你的任务？老天，你比我还怪。”
　　“他不知道他被安排了任务。”亚度尼斯补充了信息，“雅各只以为那些围绕着我的调查都是巧合，还以为他是引起了我的注意什么的。”
　　“他没有吗？”康斯坦丁问。
　　“也不能算是完全没有。毕竟未经训练灵感点数还那么高的人类很少见。但他更容易引起奈亚的兴趣，对我来说就有些无聊了。”亚度尼斯回答。
　　“你是怎么做到的？能让亚度说无聊的人，迄今我只见过你一个。”康斯坦丁惊叹不已，“通常他只是无视绝大部分人类，少部分人多看几眼。能让他觉得无聊……想必欲望稀缺。但有这样的敏锐和天赋，又怎么能没有欲望？”
　　希克利差不多说服自己是一株植物了。
　　他一心一意地思考着长出地面后该把茎秆和叶片朝着哪个方向，怎么强占地盘和沐浴阳光。他完全没注意到康斯坦丁在说什么。
　　“这是由他的成长经历决定的。”亚度尼斯回答，“孤儿出身，被秘密组织收养，接受洗脑式教育，但因为不同寻常的特质能看到很多和被教育的内容南辕北辙的东西，认知被推翻重建的次数过多，坚信的每一种理念都被摧毁后，他目前处于思想彻底崩坏的状态……”
　　亚度尼斯斟酌了一下，肯定地说：“简单地形容，他摆烂了。”
　　“……那就能规避掉所有危险？”
　　康斯坦丁满脸都写着“你仿佛在逗我”。
　　“理解成理智归零后彻底锁死的状态好了。”亚度尼斯耸了耸肩，“他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能被压榨出来的东西了。不管是绝望还是希望，仇恨还是爱意，他全都没有。目前支撑着他的是人类这一物种的最底层逻辑，也就是‘活下去’这一愿望本身。围绕这个简单的愿望，他也会像正常人一样恐惧、紧张什么的，但一旦超过某个阈值——”
　　亚度尼斯踢了希克利一脚。
　　希克利浑然不觉。
　　“等一下。”康斯坦丁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沉思道，“既然你说他身上什么都压榨不出来，那为什么奈亚还会对他感兴趣？”
　　“祂在压榨人类方面的天赋和才华太卓越了。而且他永远乐于挑战新成就。总是在钻研怎么能让人类绝望到极致，然后研究怎么让绝望到极致的人重新生出希望，再然后研究怎么让绝望后生出希望又再度绝望的人再一次产生希望……”
　　亚度尼斯伸出一只手，反复翻转。
　　“……我告诉过你我对人类非常温柔和友好的。”他认真地说，“虽然我知道我和你们的定义应当不太一样，但我没有撒谎。”
　　康斯坦丁古怪地说：“所以，色诱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
　　“其实他这样也还挺可爱……”亚度尼斯犹豫着说，“又无聊又可爱，你能理解吗？就像爆米花大片里的花瓶女主角，虽然真的很无聊，但也确实很性感……”
　　“这些就不谈了。我对你的审美不报任何希望。”康斯坦丁一抬手，“他又是怎么跑到你的梦里来的？”
　　尽管问出这个问题前，康斯坦丁已经预料到答案无非就是亚度尼斯的魅力，那真是完全无法解释的力量，别说无视性别年龄物种的通杀了，他能理解基于“繁殖”的吸引力，问题是连魔法道具也会迷恋亚度尼斯，还有比这更不讲道理的吗？
　　亚度尼斯朝他灿烂一笑。
　　不夸张地说，康斯坦丁这一刻害怕极了。害怕到想当场画个召唤阵集齐七宗罪给亚度尼斯玩耍，他自己则是趁此机会逃到地狱。
　　“因为我的梦里有你。”亚度尼斯说，“他对你一见钟情！”
　　“……”
　　亚度尼斯歪着头。
　　“……”
　　亚度尼斯换了个方向歪头。
　　“……”
　　亚度尼斯给他补上了手中燃尽的丝卡烟。
　　“你没有开玩笑。”
　　康斯坦丁喃喃道。他抖着手指把滤嘴凑到唇边，刚吸了口气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到胃袋拧作一团，喉咙干哑地摩擦，食道痛苦地抽搐欲呕。
　　“你为什么这么吃惊？”亚度尼斯不解地说，“我以为你对自己的外表很有自信？不管性格怎么样，至少的至少，你是很漂亮的。”
　　康斯坦丁呕出一团酸水后直起身，斩钉截铁地说：“把他弄走。”
　　“嗯？”
　　“把他弄走！”康斯坦丁额角青筋直跳，他咆哮道，“别玩了，亚度尼斯！我说了我不喜欢和其他人类一起！”


第121章 第四种羞耻（21）
　　“你的标准真诡异。”亚度尼斯说，“和我一样的怪物你能接受，却不喜欢和你一样的人类。”
　　“怎么，”康斯坦丁酸溜溜地回答，“您这是第一天知道我的取向不正常？”
　　亚度尼斯一直知道，并且一直认为那其实算不上什么好事。
　　对他，当然是有好处的，毕竟如果康斯坦丁是个正常人，就绝不可能爱他；但对康斯坦丁自己嘛……即使对亚度尼斯来说，康斯坦丁到底怎么能在能选择的所有操作里打出地狱难度，并成功将每个故事的结局拖进BE结局，依然是个不解之谜。
　　主要指康斯坦丁的心理活动是未解之谜。康斯坦丁的操作本身倒还是很容易理解。
　　“把他弄走，赶紧的。”康斯坦丁嫌弃地用脚尖推了推希克利，忽然意识到不对，重新凑到希克利面前。他立刻注意到了希克利涣散的瞳孔和几乎失去了起伏的胸膛，赶紧把手指按在对方的颈侧。
　　指腹下方微弱的跳动让康斯坦丁松了口气，这家伙还没死——什么运气啊，不知怎么跑进亚度尼斯的梦里，这就算了，在梦里直面了亚度尼斯居然还没死，更没有产生畸变、突然变态。
　　很难不怀疑这是亚度尼斯特地手下留情。
　　康斯坦丁又回忆起亚度尼斯说这人“性感”了。
　　他挑剔地研究了一阵希克利，觉得要说身材的话这人倒确实是马马虎虎，脸和性格什么的完全就是一团糟。不过高灵感和高理智放在一起，又确实有种很美味的感觉……但怎么想也比不上斯特兰奇。
　　还不如斯特兰奇呢！康斯坦丁情不自禁地想。
　　但他越想就越觉得斯特兰奇这人确实没什么不好的。
　　长相嘛斯特兰奇一直都挺帅，经过古一法师的一通训练之后身材也练出来了，不再是过去那种健身房里塑形出来的死肉。
　　性格很棒，脾气不错——尤其是能当面怼人（以及亚度尼斯）这点非常火辣，他朝着亚度尼斯冷笑、翻白眼，在跟亚度尼斯说完话后别过头做鬼脸的时候，简直让人怦然心动！
　　再说他毫无疑问是下一任的至尊法师，这都不是天赋的问题了，众所周知，魔法师只有在真正开始修习魔法前会被重视天赋，真找到老师之后必过的关卡就变成了精神、理想这些东西，斯特兰奇在这方面也交出了超过满分的答卷……
　　“如果你一定要在我们之间加入人类的话。”康斯坦丁挺直腰，端庄严肃地申请道，“我觉得斯特兰奇是可以接受的。”
　　“……是什么让你突然改变了想法，亲爱的？”
　　“我感觉他和我们俩都相处得好。也许这行得通。”康斯坦丁大胆地说，“人类总是越多越好的，对吧。”
　　“我想你对我确实存在着相当多的误解。”亚度尼斯说，“让我为你详细地解释一下，亲爱的，人类的数量维持在一的时候是最好的——其他东西倒是越多越好。”
　　这把康斯坦丁打了个猝不及防。他深沉地抽着烟，试图从混乱的脑子里翻出一些和这一说辞不同的经历。那委实不是个简单的活计，鉴于他和亚度尼斯的过去……浩如烟海。
　　也许应该把具体的内容通过不同的环境进行分类。
　　于是康斯坦丁首先研究了一下所有发生在卧室里的事，几分钟的迅速搜索后他选择了放弃，转而开始漫想所有发生在森林里的故事，又因为其中涉及到太多“星星”而打住。
　　如今他已经大致猜到那些不停地闪烁着的光点，实际是极其遥远的尽头里探来的一双双眼睛。
　　而且是亚度尼斯的母亲的眼睛。
　　更不用说“星星”之外的那些切实参与进来的“亲属”们了。
　　暂且不说具体内容有多诡异，最诡异的部分反倒是最好习惯的。时至今日，康斯坦丁被迫参与其中的伦理纠葛，最叫他不寒而栗。难道是古希腊那些不着四六的神把亚度尼斯的伦理观搞坏的吗？不，更可能是亚度尼斯把希腊神的脑子搞坏了。
　　再想下去鬼晓得还能联想到什么神话，康斯坦丁果断地遗忘了所有的森林。
　　那么也许地狱……嗯，这像是个冷笑话，地狱里没发生过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地狱里发生的都是地狱里的日常。
　　康斯坦丁认真地思考了许久，震惊地发现亚度尼斯说的是真的：确实只有他一个人类。
　　有时候也会有其他人类，但他们纯粹是气氛组，在亚度尼斯眼里大约就类似于主演背后那些站桩的背景板。
　　真是一群史上最凄惨的背景板，不过反正那基本都是搞血腥和涩情祭祀，试图召唤？？的邪教徒，死了活该。说不准他们还觉得自己死得其所，死得幸福。
　　康斯坦丁突然不安起来。
　　他茫然地调换了好几个姿势，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半托半捂着脸颊。他的眼神四处游移，每当快要触及亚度尼斯时就往外一跳，仿佛一颗从豆荚里爆射出去的豆子。
　　“这人再多待一会儿脑子都要化了。”康斯坦丁僵硬地说，“弄走吧。”
　　希克利从梦中惊醒。
　　他迟钝地甩着头，想要坐直身体，却从床上跌落下来。被子被卷到地面，将他紧紧裹住，希克利扑腾了好半天都没能从里面挣脱。好在这时候门被撞开了，店长冲进房间，麻利地把他从布料中解救出来，将水杯怼到他的唇边。
　　足足喝下两杯水后希克利才开口说话，嗓子嘶哑得厉害：“你进门前没有敲门。”
　　“很抱歉，客人，今天的住宿费可以免掉。”店长宽容地说。
　　希克利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只抓得住一个念头，他也把话说出了口：“我的费用都是公费报销，我的账户常年被监控，你免掉住宿费只是替我老板省钱。”
　　“听着像是讨厌你的老板。”店长回答，“你现在还好吗，希克利先生？”
　　“我的老板是个自大的蠢货，还觉得全世界只有他自己聪明。”希克利喃喃地说，“我看起来像很好的样子吗？天啊我头痛得像是刚从产道里挤出来，我好像……做了个噩梦什么的。”
　　他说到最后却不确定起来，左右张望，又呆呆地摸向身体。他觉得背后有些痛，像是被用力踹了两脚似的。
　　店长协助他检查了一下，希克利抓着上衣下摆，自己也扭着头往背后看：“我背上有什么？”
　　站在他背后的店长沉默着，沉默着，让希克利产生了许多不妙的联想。他紧张地催促对方：“我背上到底怎么了？”
　　“你背上有个鞋印。”
　　“什么东西？”
　　“皮鞋底的印子。”店长重申道，“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做了噩梦之后背上会出现一个皮鞋印。”
　　两个人有段时间都没说话。
　　“我能感觉到你的脑子里在想奇怪的东西。”希克利说，“不管你在想什么，事实肯定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希克利先生？我不认为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可能一辈子都是个考古学家，我一辈子都在和不停说谎、有时他们的谎言甚至骗过了自己的嫌疑犯和事件相关人士打交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店长建议道：“不如我们同时把自己的看法说出口？”
　　“我已经知道你的想法是错的了。”
　　“为什么不让事实证明你的正确性呢？”
　　希克利觉得既然他知道的事情已经是事实，那就根本不需要证明。但转念一想，要想说服店长，就必须有一个证明才行。免得店长在这之后还反复想到这个，或许还会在离开房间后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自己的错误揣测。决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我们一起说。”希克利停了一下，“开始——你在想我是不是白天以打探消息作为借口和这附近的居民进行了比较重口味的身体交流。”
　　店长说：“你不小心误入了奇怪的梦境还和梦境的主人有过交流。”
　　两个人同时停住动作。
　　“为什么你会——”
　　“为什么你会——”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还是店长先说话：“希克利先生拥有丰富的想象力。”
　　希克利抓狂地揉着自己的脑袋，又扭动脖子，听着骨节在摩擦间发出清脆的爆响。店长一语不发地观看着，直到希克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连着肺也随着气体一起被吐了出来。
　　“好吧，我想你的猜测可能会比较接近现实。虽然我自己不记得梦里遇到什么事情了，但是……”希克利恍惚地回忆着，“我有一点点印象，我在梦里好像变成了一株植物，总是在操心要怎么才能长大。”
　　他渐渐有点想起来那些不太连贯的梦境。大部分梦都是关于植物的，植物的生存环境真是比他想象中得要更加复杂和残酷，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连一点点注视都能让身为植物的他干枯而死。
　　在梦里他好像是被养在花园里的植物，虽然搞不明白为什么偌大的花园里只有他这么一株。可能是梦里的主人实在是不擅长照料花园，以至于他的同伴们全都死了——这么看他为了活下去还真是拼尽全力。
　　花园的主人似乎也知道这点，还特地夸奖了他的生存意志。
　　夸完后没过多久就踩了他一脚。
　　希克利简直要为梦里的那株植物洒下泪水，心说这什么糟心主人啊，给他养了真是一株植物最大的不幸，随便长在什么荒僻的地方都能比那个花园过得好吧？
　　希克利把梦里的故事告诉了店长。
　　“哈。”有个陌生的声音加入进来，“听着像那家伙会干的事。”
　　“谁？”
　　店长已经飞快地垂首行礼：“斯特兰奇博士。”
　　“你没必要老在我面前强调我没有博士学位这事儿。”希克利恼火地说。他忽然醒悟过来，“等等，斯特兰奇博士？”


第122章 第四种羞耻（22）
　　猝不及防之下见到这次的任务目标，希克利都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这确实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不单单是指来到卡玛泰姬之后的诡异经历，还包括他竟然就这么……应该说不是他找到了斯特兰奇博士，而是斯特兰奇博士找到了他。
　　本该在他反复探查了这附近，找到线索并追踪过去，最终查到对方的落脚地，并在报告了长官后申请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然后才会进行到面见斯特兰奇这一步。
　　缺失大部分的流程导致希克利完全反应不过来自己该做什么。以他的职位，本来也不该他来考虑下一步做什么。希克利和斯特兰奇对视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正像个被路灯照到的野生动物一样惊恐地盯着对方发呆。
　　他赶紧收回视线，而后迅速意识到最尴尬的部分在哪里。
　　他的上衣还保持着卷起到下巴的状态，也就是说他目前是以接近半裸的状态面对斯特兰奇。
　　在如此狭小简陋的房间，如此近的距离中，衣冠不整地和另一个奇装异服的人面面相觑……真该死，他的报告该怎么写？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希望能把这部分含糊过去，但这项任务的负责人是弗瑞局长，他对瞒过局长这件事没什么信心。
　　话又说回来了，他过去其实也没真正费心过隐瞒什么。
　　他，雅各·希克利，作为被从小培养的特工，一向是忠诚的代名词。哪怕是局长本人也从不觉得他对政府和组织有任何不满，他的消极怠工和含糊其辞一向被理解为能力不足。
　　考虑到这个，弗瑞局长可能也不是那么难以欺骗。
　　见鬼，他不该往这个方向思考的，现在他开始忧心组织内部的情况了，如果连最聪明的局长都只有这个水平，他们真的相信自己能控制住那些“超人类”吗？
　　希克利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撑着地面站起身。斯特兰奇眯着眼睛打量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还在想到底是什么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斯特兰奇说，“看到你真是解开了我的疑惑。”
　　“他们”？希克利奇怪地想，“他们”是谁？
　　“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目的。”斯特兰奇的声音很冷漠，但并不惹人生厌。
　　这点和希克利在资料中看到的完全不同。每一份来自认识斯特兰奇的人的口供都生动地描述了这位前医生有多么的“自命不凡、自以为是、自我中心”和夸夸其谈，然而在希克利看来，斯特兰奇的冷漠更像是教科书式的严谨。
　　“呃……”希克利茫然地挤出一个音节。
　　说到这，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来卡玛泰姬是干什么的。他接到的任务说明只告诉他尽快抵达这地方，下一步行动应该由上级传达。
　　看来只能他自己见机行事了。
　　希克利想了一会儿，说：“如果我告诉你，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来这里有什么目的，这个理由对你来说有足够的可信度吗？”
　　斯特兰奇冰冷的灰眼睛里突然流露出一丝笑意。
　　“那其实是唯一的正确答案，希克利先生。”他说。
　　在纽约安安分分地住了半个多月后，康斯坦丁坐不住了。
　　他尝试离开这幢别墅，想来亚度尼斯并没有要把他监禁起来的意思，他只要想到离开，大门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他的前方。
　　好吧，不管经历多少次，“房子”本身是活的，并且还一定程度上能理解他的意图——还是超过了康斯坦丁的承受能力。
　　不要误会，他对亚度尼斯的同族、眷族活着别的类似的东西没有任何偏见。有时候康斯坦丁甚至会觉得它们有种特殊的魅力，不过他能理解这种魅力的最主要原因是它们不敢伤害他。在这基础上，康斯坦丁觉得这些怪物们颇有种脑干缺失、智力缺陷的美。
　　但是，讲讲道理，“房屋”不该是一个让居住者感到安全和放松的地方吗？
　　亚度尼斯的房子两者皆无。
　　这地界既不安全也不放松，康斯坦丁发誓这房子在缓慢地吃掉身体内部的东西，而且因为房子不敢吃亚度尼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了不是吗——所以只有他在被吃。
　　关于被吃这个，康斯坦丁其实也没那么排斥。怎么着受罪不是受罪呢？相比亚度尼斯的游戏，被吃简直和被挠痒痒没有区别。既没有真实的伤害，也不会感到疼痛，最妙的是房子只吃多余的肉，不会对重要的器官下手。
　　损失了不少肌肉确实让康斯坦丁有点不快，然而，考虑到亚度尼斯不在乎他有没有饱满的胸肌和线条分明的腹肌，瘦弱些也无伤大雅。
　　康斯坦丁最讨厌的还是房子能理解他。
　　住在里面，他无时无刻没有被窥伺的感觉。眼神从每一个方向流淌过来，简直像海潮或者雾气一样挤压着他。
　　“我要搬出去。”在附近转悠了一个下午后，康斯坦丁宣布了自己的决定，“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已经选好位置了。明天我就搬出去。”
　　“也许明天永远不会到来，亲爱的。”
　　“……我想搬出去。求你了。”
　　“我已经不能满足你了吗，亲爱的？”亚度尼斯失落地垂下了眼睛，他看上去真是被伤透了心。要是再来点眼泪就更妙了，足以成为载入史册的名场面。
　　“我们人类有一句谚语，叫做距离产生美。我们人类还有一句谚语，叫做远香近臭。我们人类更有一句谚语，叫……”
　　“我能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亚度尼斯抬手叫停了康斯坦丁。
　　“我明天搬出去？”
　　亚度尼斯不开心地抿住嘴唇，十指交叉，指头们在胸前扭来扭去。多么可怕啊，康斯坦丁想，他现在看起来就不会给人演戏的感觉了，每个动作都显得笨拙而自然，完全是真情流露。
　　但亚度尼斯哪里来的“真情”可以往外流露？
　　“有个事我一直没有问，亚度。”康斯坦丁表情奇异，“近些日子，你是不是更像是人了。”
　　亚度尼斯精神抖擞。他放下手，两只手都规规矩矩地贴在裤子上，然后他沉着地点了点头，朝康斯坦丁露出自信的笑容。
　　那口雪白的牙齿闪闪发光，恰似牙膏外壳上印着的明星面孔。他说：“因为我近些年一直都很努力啊！”
　　“我……不认为这是靠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康斯坦丁慢慢地说。
　　他瞄了一眼亚度尼斯的表情，旋即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亚度尼斯容光焕发的样子简直是对眼睛的伤害，就像肮脏街道上杂乱而且廉价感十足的霓虹灯管似的。
　　更多的不安从康斯坦丁心中涌现出来，他紧张地回忆了一圈自己这次是怎么和亚度尼斯见面的。
　　记忆里什么都没有。完全是一片空白。甚至不仅是遇见亚度尼斯这件事空白，那之前他独自行动时干了什么也是空洞的。他的过去都不能说是千疮百孔了，完全是一个坑紧挨着另一个坑，坑边儿上留了点狭窄的过道而已。
　　也就是说，虽然他失去了绝大部分的记忆，但或许还保留了个1%的样子，让他对发生过的事情还有个大致的，可以推理的方向。
　　真他妈绝了，康斯坦丁感动地想，这玩意到底怎么折腾他的脑子的？！虽说他确实是属于这玩意，可这玩意就这么胡来乱搞，哪有什么谈恋爱的样子？！
　　“我要跟你分手。”康斯坦丁对亚度尼斯说。
　　亚度尼斯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发展。他愣在原地，笑容也从脸上消失了。康斯坦丁几乎能切身地体会到此刻亚度尼斯缺乏智力的小脑袋瓜里在混乱地闪烁些什么支离破碎的句子，以及在怎么努力地试图将这些零碎的句子组合成有逻辑的对话。
　　哈，没想到这个吧，白痴？人类的创造力还是很擅长给你们惊喜的！
　　“……嗯，”亚度尼斯最终说，“我不同意？”
　　他自己也对自己的话很不确定。肯定的。亚度尼斯其实非常讲道理，至少他肯定理解“只要一方想要分手，就意味着分手”这个道理。分手又不像离婚，还得走好几年的程序，财产分割啊监护权讨论啊……分手就是分手，干脆利落。
　　“你不能不同意。”康斯坦丁得意地说，“你不同意也没有用。”
　　“……”亚度尼斯在思考。他在思考这段话的逻辑。
　　猜得没错，康斯坦丁想，至少这段时间亚度是打算讲道理的。那他肯定能搬走了。终于能搬走了，为了搬出去还要特地分个手，真是麻烦啊……分手之后该怎么办？这是个问题。
　　妈的。这可能是个损招。亚度的时间尺度和人类又不一样，他说不定等个几十年，等到他都死了，才想起来是时候结束分手，然后跑过来把他复活，然后才好复合——又或者就干脆死着复合。
　　死人在亚度眼里算人类吗？应该是算的？
　　妈的。好消息是亚度肯定会反复玩死而复生那招，所以他肯定不会死上很久，坏消息……那可就太多了，康斯坦丁都不想数。光是几十年见不到亚度尼斯就够可怕了。
　　“我们没有正式地在一起。”亚度尼斯终于得出了结论，“还没到可以分手的程度。”
　　康斯坦丁都想骂人了……然后他忽然也意识到实际上他们没有在一起。他们约会了很多年，约会这个词或许都要加个问号。但他们确实没有“交往”什么的。一直都是亚度尼斯想起来了就过来找他，又或者他遇到巨大的难题实在没办法了就去找亚度尼斯。
　　越想越觉得他们的关系乱七八糟的。
　　说实话，最让他全情投入的，不就是因为他们俩都乱七八糟的吗？


第123章 第四种羞耻（23）
　　康斯坦丁斜觑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体也很放松，但他的神态里却无端地透出一股底气不足的躲闪。亚度尼斯转了个方向，康斯坦丁在被他捕捉到视线前飞快地偏过头，避开了亚度尼斯的注视。
　　他在心虚什么？他为什么要心虚？亚度尼斯想，这也不是康斯坦丁第一次无理取闹，更不是康斯坦丁第一次在相聚一段时间后试图逃跑。
　　奇怪的是每一次那么做时康斯坦丁都会表现得十分心虚，而且会在离开后用委婉地手段表达思念——比如在危险的环境中和他通信，或者半夜三更紧急打来一通电话。
　　人类的爱实在是个复杂的东西。
　　“带我去看看你看中的住处。”亚度尼斯说，避开了关于分手的所有对话。
　　康斯坦丁揉了揉食指与中指的缝隙，在身上摸了一圈想找烟。他的手在半空中被亚度尼斯抓住了，康斯坦丁僵着身体凝视亚度尼斯的手，那双手皎白如新生草叶的根茎，指尖是很淡的红色：让人联想到婴儿脸颊泛起的血色。
　　理所当然，那双手连指甲都是完美的。相当甜美的、修长的方圆形，修剪得稍微长过指尖，最上方是一圈峨眉月般的白弧。康斯坦丁盯着出了一会儿神，脱口而出道：
　　“谁给你剪的指甲？”
　　亚度尼斯顺着康斯坦丁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指：“我自己剪的。”
　　康斯坦丁严肃地问：“剪下来的指甲你不会直接扔进垃圾桶了吧？”
　　“喂给房子了。”亚度尼斯说，“剪掉的头发也是。关心这个干什么？”
　　“废话，你自己不知道这些东西乱丢会闹出什么大乱子？不过应该也不至于，”康斯坦丁反应过来，沉思道，“我想应该有很多人在盯着你……就算是你丢的垃圾也肯定会被送进实验室反复分析。”
　　“这真的只是一具人类的身体。”
　　“骗骗自己得了，亚度，别太当真。”
　　亚度尼斯闭上嘴。
　　“走吧。”康斯坦丁说，“我看中了好几个地方，不过还没定下来到底要住在哪里。带你过去刚好可以参考一下你的意见，不过，你要先答应我：不要做奇怪的事情，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亚度尼斯并拢两指，在额前一划：“我保证，先生。”
　　康斯坦丁哈哈大笑着靠过来，在他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吻。
　　作为一个半吊子驱魔师——康斯坦丁自己是这么看待他自己的水平的，毕竟，尽管他在驱逐各种非人类时成效卓越，然而大部分时候他所使用的手段都完全不具备可复制性——纽约并不是个陌生的城市。
　　不管是上流社会的肥猪，还是底层社会的渣滓，康斯坦丁都打过交道。他对这两者一视同仁，换句话说，他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
　　以这种心态待人接物，他的人际关系可想而知：只要是生物的足迹能够抵达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他的仇人。
　　倒不是说他没有朋友。康斯坦丁出人意料地擅长交朋友，只是这些朋友大部分最终都会变成他的敌人，没有变成敌人的话也都被他献祭掉了。
　　绝大部分献祭并非出自他的本意。但结果一致。这叫他臭名昭著。
　　对此亚度尼斯给了一个康斯坦丁没太听懂的评价：“你拥有成为顶尖调查员的资质。尤其是在交友上。”
　　康斯坦丁不知道调查员是什么意思，从亚度尼斯的口吻他能听出来这是一个明确的代称，背后有一个群体。
　　——昔豫
　　但考虑到亚度尼斯说他自己能成为顶尖调查员……康斯坦丁决定他不想和任何调查员成为朋友。
　　敌人的事他现在也不担心。
　　亚度尼斯解决了这些麻烦。
　　关于那个“契约”，康斯坦丁已经试出具体效果，只要是他许诺过“给你我的生命、给你我的灵魂”的生物，比如许多不必提及姓名的恶魔，对方就会讯速地忘记和他有关的一切。
　　如果对方对他怀抱着深仇大恨，并且下定决心要杀死他，折磨他，结果同上。
　　而如果是康斯坦丁成为被欠下的那一方，对方就会牢记这件事，记得比自己姓什么叫什么还刻骨铭心。
　　所以，他很容易能在纽约找到免费的住处。
　　就是位置都很差，基本都位于整座城市最为混乱的街区，要么就是偏僻的垃圾场、汽车报废厂；甚至有些深藏在地下，不是废弃的下水管道，就是不知道过去□□了什么勾当的怪异空洞。
　　“你要住在这些地方？”亚度尼斯质疑道，“你没有钱住旅馆和酒店？”
　　“没有钱。有钱也花在酒和烟上了。”
　　“我的卡就在门口的抽屉里。”亚度尼斯说，“我知道你翻过，但你没有拿。”
　　“刷你的卡太容易暴露行踪了，再说我也用不了什么钱。你给的道具倒是都很实用，如果不算使用之后的后遗症的话……”
　　“但是，”亚度尼斯辩解道，“它们最有意思的部分就是需要付出的代价啊。”
　　“只有你这么认为！”
　　康斯坦丁把自己摔进一张摆在角落的破旧床垫：“你已经看过所有住处了，觉得怎么样？你喜欢哪个？”
　　“它们都一样烂。”
　　“恕我直言，最烂的都比你的房子好。”康斯坦丁捞起衣服，指着自己凸出的肋骨，“它是想吃死我还是怎么着？人被吃是会死的。你也不管管。”
　　“它没有吃你。”亚度尼斯说，“只有我可以。”
　　“……你吃得这么慢？你不都整个儿吞的？你换招数了？”康斯坦丁先是怀疑，而后缓慢地理解，然后他勃然大怒，“怎么！你还吃腻了？！！”
　　他忽然生气了，叫亚度尼斯说不出话来。
　　康斯坦丁为什么气上了？他不是一直都在为被吃掉生气吗？为什么现在反而更生气？
　　这就真的很没有道理。康斯坦丁很不讲道理。
　　“我每次只吃掉一点点。”亚度尼斯说，他还抬起手，做了个表示一点点的手势，“这样不会影响你的健康。你过去一直求我慢一点。”
　　“现在你开始听我的话了。”康斯坦丁阴阳怪气地说，“你知道人类说慢一点的时候其实是在说什么吗？意思是你太慢了。”
　　“……那很没有道理。”亚度尼斯只能说。
　　康斯坦丁眯着眼睛打量亚度尼斯，忽而朝他招招手，又拍了拍身侧。亚度尼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床垫深深地陷进去——那块儿位置弹簧断裂——康斯坦丁被带得跌进亚度尼斯的怀里。
　　康斯坦丁仰躺在亚度尼斯的膝盖上，把玩着亚度尼斯的手。
　　亚度尼斯看着康斯坦丁反反复复地抚摸他的手指，指腹轻柔地划过关节，又慢慢擦拭他的手指内侧。
　　如果这么做的人不是康斯坦丁，亚度尼斯会说这是一种相当典型的病态迷恋。
　　手。分叉的肢体末端。灵活到可以制造和使用工具。具有美感。性象征。
　　很多人对手指有独特的喜好，康斯坦丁是其中的一员吗？根据经验，康斯坦丁在性方面没有明确的喜好，意思是怎么样他都行，怎么样他都能接受，怎么样他都最终会抵达高点。不过那更应当归功于亚度尼斯的辛勤劳动，他毕竟擅长这个。
　　“我不知道你还喜欢手。”亚度尼斯说。
　　康斯坦丁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你不是什么都知道？”
　　“我确实知道你更喜欢我的本体。”亚度尼斯回答，“更喜欢不确定、不存在、不可见的感觉。我不知道你还喜欢我现在的样子，有段时间你很恶心我的身体。”
　　康斯坦丁为此出了一会儿神。
　　亚度尼斯不知道自己删掉了什么，删掉了多少。不过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检查一下。康斯坦丁说一段关系需要惊喜，他给了康斯坦丁几次惊喜——然后康斯坦丁恼火地告诉他，只有他们俩都觉得惊喜的时候，那才算惊喜。
　　于是他偶尔会随机地删掉一点康斯坦丁的记忆，又或者经历。这总算得上是惊喜了吧？
　　毕竟，他也不知道康斯坦丁在想什么。
　　他可以看，但他没有。
　　“感觉不对头。感觉非常拥挤，很不自然，像是把一个人折断后叠起来硬塞进小盒子里。你不应该被困在这么……”康斯坦丁把另一只手放在亚度尼斯的胸口，掌心下传来均匀有力的搏动，“……弱小又悲哀的躯壳当中。你更庞大，更辽阔。你更像造物，像完美咬合的齿轮，每一个细节都足够精确。足够完美。你就是完美本身。”
　　“我永远不会抵达真正的的完美。”亚度尼斯提醒他，“我永远不会真正出生。母亲不会允许的。”
　　“那是种什么感受？”
　　“饥饿。”
　　“不，不是说你在母亲身体里的感受。”康斯坦丁的声音几近温柔，他没有看亚度尼斯，仿佛是有点羞涩似的，“是你在人类身体里的感受。”
　　亚度尼斯斟酌了几秒。
　　“那和你爱我时产生的感觉一样。”他说，“那就是你现在的感觉。那就是我的感觉。”


第124章 第四种羞耻（24）
　　这个任务确实超乎寻常地顺利，先是任务目标斯特兰奇主动出现，紧接着在进行简单的对话后，斯特兰奇完全接受了希克利情急之下扯出来的理由，那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
　　然后希克利就被带到了斯特兰奇目前的居住地。
　　圣所。他们这么称呼这地方，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却也十分低调的崇敬。
　　法师，他们这么称呼斯特兰奇，不过从来不当着他的面这么说，鉴于斯特兰奇对“法师”这一词汇的反应……那是气急败坏吗？斯特兰奇为什么这么看重一个简单的称呼，这是希克利完全理解不了的。
　　雅各·希克利本来也不叫雅各·希克利。
　　名字和称呼对他来说是随便就能更改的东西，他也曾经用过别的名字，配合名字的则是一整套可查询的履历。学生，工程师，清洁工，志愿者，他使用过这些身份，或多或少也确实做过那些工作。
　　也许那些身份也确实都是组成他本人的一部分，尽管他从未有过实感：一个人究竟要怎么样才算是这个人自己呢？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单纯写在纸面上、记载在档案中的东西，不能算是这个人本人。
　　特工都有定期的心理评估，接受评估算是他们工作的一项重点。希克利的评估结果总是“合格”和“稳定”，那倒不是他说了谎，或者有着顶尖的伪装能力。单纯是因为希克利确实没有过什么心理问题。
　　如果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那就不知道吧。
　　对他的人生没有什么影响。
　　不过希克利确实清楚这件事的重要性，毕竟他的同僚们几乎都被类似的问题所困扰。
　　据评估师说，思考是人类的本能，而思考自己到底是谁、自己属于哪里，更是人类的必经之路。
　　这一问题的答案对大部分人来说并不困难：以家庭为单位，以父母亲人为锚点，一个人的自我会随着年龄的增长缓慢建立起来；而等到父母逝去，这个人所组成的新的家庭也差不多长成，身份的转换会导致自我的更新。
　　小部分人会选择更加艰难的路途，有些是被迫，有些是自愿。但不论如何，人必须有一个确定无疑的身份，以支撑自我和人生。
　　特工们通常没有。
　　……那些话题对希克利来说太奇怪了，他跟评估师说，难道特工不算是一个确定无疑的身份吗？评估师被他逗得发笑，可是，希克利的疑惑是真诚的。
　　希克利也能够理解斯特兰奇对“法师”头衔的排斥。无非就是“博士”代表他的过去，那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等等原因。可能还因为斯特兰奇一向以自己的学识为傲，所以不能容忍他的学位骤然降级。
　　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一个称呼会那么重要。
　　他的意思是，引用莎士比亚的话，“玫瑰即使不叫玫瑰，依然芳香如故”——即使被称呼为法师，他依然拥有自己的过去和学识啊。
　　这都是希克利在圣所度过第一个夜晚时想到的。
　　圣所里有网络，但他不会冒险联网。希克利认为既然斯特兰奇能让他光明正大地踏入这方地界，就不太可能动用什么阴招，他应当在熟悉附近的环境和人之后再考虑联系长官。
　　希克利已经从斯特兰奇的直接和果断上感觉到了他的光明磊落。
　　他以为只有斯特兰奇自己是这样的。
　　猜猜结果怎么着？他错了。整个圣所都光明磊落到肆无忌惮的程度。
　　虽然任务过程显然出现意外，希克利的心态还是相当稳定。他安然地熟睡了一夜，整晚的睡眠都黑甜无梦。
　　他疑心是硬床板的效果。床上没有铺床垫，只敷衍地垫了一层棉布，但他却睡得比过去任何一天都香。希克利默默地把这记在心中，提醒自己任务完成后换掉常住点的席梦思。
　　简单地活动开身体后，希克利用圣所提供的一次性洗漱用具清理了自己，并同样把这也记在心里：从它们崭新的未拆封状态和保质期来看，一次性用品的更换和补充相当频繁。
　　再联系到他住在和主要建筑群隔离开的低矮平房里，左右两边都是敞开大门、房间内陈设一模一样的单人间，很容易就能得出一个结论。
　　尽管位置偏僻，圣所却常年开放，而且客人络绎不绝。
　　考虑到目前只有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也许这种拜访很有规律，可能还分了淡季旺季，他只是刚好在淡季抵达。
　　斯特兰奇在带他进来后就将他托付给了路过的弟子，随后不知所踪，希克利在圣所内闲逛时也没有人阻拦他。没有人告诉他有任何地方是禁区，于是希克利放心地绕着圣所外围走了几圈，在脑中画出大致的平面图。
　　……那张平面图，完全无法成型。
　　一切都不符合空间规则，圣所就像个时常被无形大手拆卸、重组、拧动的不规则魔方，漫无目的地变换着结构，上一次路过时还是一片枯燥的黄沙，下一次就变成了图书馆的大门。
　　希克利大受震撼。
　　不过等他再经过几次转弯，看到大门前的广场上，数量成百上千的弟子组成队列，一丝不苟地练习魔法时，已经震撼过一次的希克利就没什么心理波动了。
　　他站在边上欣赏了一会儿他们的动作，为什么不呢？又没有警卫过来驱赶阻拦他。
　　希克利甚至尝试着举起手机拍照录像，站在四周的几个人向他投来几次视线，他们看起来比训练的弟子们更加年长，所以或许是导师，而这些导师也没有阻止他，连呵止都没有。
　　不过手机里什么都没有录上。
　　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录上，其实每个人的动作都录得清清楚楚，他们手中、面前浮现出的魔法线和符号也都拍得一清二楚。纤毫毕现，历历在目，堪比顶级大片的特效，任何人看到都得感叹一句“经费在燃烧”。
　　但问题就在这里。
　　当你在现实中看到它们的时候……希克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实里的魔法看起来就是魔法本身。那其实并不算特别震撼，至少绝对没有站在直升机舱口，背着跳伞包，低头俯视大地时的感觉震撼。
　　魔法就只是魔法它本身，它绝不会被认错，在真正看到它的时候绝对不会。那感觉就像是认出了一种早在出生之前就已经知晓、已经理解，但从未真正见过的东西。就像生命里早已被嵌入了这一部分，就像胎内的记忆，就像婴儿诞生前曾经发育出、却又最终被躯干吸收的部分。
　　它在漫长的人生历程中不断萎缩，因为缺乏营养和认知而走向枯萎，看到魔法，就像这本该死去，然而终究还是残留了一点生机的部分得到了营养；就像一颗休眠了太久的种子突然长出根须，渴望着破土。
　　就像冥思苦想了无数年之后的灵光乍现，那一瞬间的明悟——并非狂喜，更非喜悦。那是一种平淡得像是水一样的感觉，可是又如此重要，正像是一个从未啜饮过的人第一次品尝甘甜泉水。
　　魔法……
　　魔法，让希克利感到幸福。
　　这幸福中隐约带着一点痛楚，说不清楚这种痛楚是从哪里来的，而且稀薄得更像是错觉。
　　问题是，视频中的魔法没有这种感觉。
　　就像打印处的彩图和屏幕对比时中会有一点色差一样，被拍摄下来的魔法也有这样近似于“色差”的东西。就好像科技和魔法确实并不是彻底相融的东西，相机会洗去那些超现实、超感受的部分，将魔法转换成科技——将魔法转换成特效。
　　希克利遗憾地放下了手机，心想这就不关他的事了，硬要说的话是研究员的任务。
　　让托尼·斯塔克去头疼到底怎么回事吧，希克利隐约有所耳闻，知道钢铁侠近些日子来对魔法产生了强烈的兴趣，而且似乎固执地认为变种人的变种基因同魔法有所关联。
　　“看来你昨晚睡得很好。”背后有人说。
　　希克利认出了斯特兰奇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斯特兰奇总是喜欢在背后突然开口说话，可能是喜欢看到别人被吓了一跳。希克利没有被吓到，他这几天听到和见到的都太多了，这么简单的小惊吓不可能让他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他转过身，立刻被吓得原地起跳。
　　“这是怎么回事？”他惊恐地问，“你为什么胸口插着一根、一根矛？”
　　毫无疑问，确凿无疑，那绝对是一根长矛。至少两米长的木杆，大约拇指与中指并拢那么粗，矛头穿胸而过，从斯特兰奇的背后伸出来。粘红的血在长矛上流动，仿佛无数条细小的长蛇在互相纠缠。
　　希克利只看了几眼就匆忙挪开视线。尽管如此，他还是相当确信自己一生都不可能忘记这个场景。
　　斯特兰奇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去拜访了两个混球，大概是打扰了他们的好事，被他们捅了。”
　　这就是法师的交际圈吗？
　　希克利更受震撼。
　　“……也许你应该先去治疗一下？”他恐惧地说。
　　“死不了。也治不好，这东西不是物理层面的伤害，只是看起来有点像。我得去翻翻书，看怎么把这东西弄出来。至少藏起来。”斯特兰奇面无表情，“别笑了，王，我能看到你在偷笑。”
　　有人清了清嗓子，可能是那个“王”。
　　“总之，”斯特兰奇继续说道，视周围人异样的眼神于无物，“既然你休息得很好，事情就该从今天开始安排起来了。你还是新手，先去图书馆读书，接下来的课程就由……”
　　“什么新手？什么接下来的课程？”希克利迷惑不解地打断了他，“我不是——”
　　他突然停住。
　　原来斯特兰奇把他当成来这里求学魔法的人了。
　　“我不是来学习的。”希克利说，“我是——”
　　他又停住了。
　　“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过来。”斯特兰奇倒是没对他的话感到意外，而是重复了一遍希克利算不上理由的理由。
　　他示意希克利跟上，随即向前迈步，胸口的长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惹来更多的注视。
　　就连努力转移自己注意力的希克利都情不自禁地朝斯特兰奇的胸口多看了几眼，注意到被长矛穿透的位置似乎蒙着一层蛛网般的金线，显然和广场中那些弟子练习的魔法同出一源。
　　而这柄长矛所使用的魔法——那让希克利心潮澎湃，又让他毛骨悚然。
　　这绝对是另一种东西。


第125章 第四种羞耻（25）
　　如果你能够换个角度去看，圣所是个充满幽寂与磅礴之美的地方。
　　关键词是“换个角度”。
　　现在，斯特兰奇走在圣所熟悉的走廊中，身后跟着一位满头雾水的客人：雅各·希克利，这是他所报出的名字，并非他的真名，然而以希克利来称呼他也未尝不可。
　　这位困惑不解的客人就仿佛是不久前的他自己，从未设想过魔法，将之视为奇幻故事的构成部分，全身心地投入在科学的怀抱中——即使那时的他其实也并不知道科学到底是什么。医生又不需要懂太高深的东西，不了解量子力学不妨碍做手术。
　　而今的他也没有真正理解魔法。不，远远没有理解，甚至比过去的他和科学之间的距离还要遥远。
　　一年多以前，他有幸在古一法师的“帮助”下，得到了看待世间万物的全新视角。
　　斯特兰奇仍旧能记起圣所的真实面貌：它就像一棵苍郁的古树，纠缠的根茎犹如水晶制成的丝线编织在一起，那些极细的丝线上流淌着电弧般的粼粼波光，又如同一簇簇周而复始的爆炸，不断朝外迸射出冷寂的火星。
　　它在某种程度上也像是存活于深海之中的水母，无数一模一样只是大小不一的结构彼此相连。就像一只手掌上长出无数根手掌模样的手指，每一根掌指上又长出无数根手掌模样的手指……如此聚生下去，无穷无尽，最远处的手指延伸到了宇宙的尽头。
　　空间可以被简单地翻起和折叠，就像手指可以随意地弯曲。那当然必须遵循某种规律，斯特兰奇说不清楚规律到底是什么，魔法，它是一种趋近于本能的东西。
　　婴儿一出生就知道聚拢嘴唇啜吮，人一出生就知道该怎么使用魔法。这个比方唯一不合适的地方在于，婴儿吃不到奶就会死，人不使用魔法却有其他东西可以代替。
　　“斯特兰奇先生？”希克利虚弱的声音打断了斯特兰奇的思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呃，图书馆？你的伤……还是尽快处理吧。”
　　斯特兰奇伸手抹了一把，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啊，是的，他被穿刺而过的心口正在流血。
　　可怜的希克利脸色煞白，又隐隐发青。他看着就快吐出来了。
　　“不要相信你的眼睛。”斯特兰奇淡淡地说，“真实的伤害和看起来的不一样。动动你的脑子，如果事情真的像你看到的这么严重，我早就死了，更不用说带着这东西走来走去。”
　　“但它看起来……”
　　他抓住了重点。你总得“看到”另一种视角，才能真正相信另一个世界真实存在，不是吗。
　　斯特兰奇停下脚步，告诉他：“图书馆到了。”
　　狂风呼啸，撕扯出尖锐的呜呜长鸣。风雪犹如心怀怜悯的暴君，朝着他们抛来巨斧只是轻轻擦过皮肤，凌厉的尾风令希克利的面孔一烫，假如他脸上还残留着胡茬，他敢肯定那些毛发已齐根断裂。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希克利喃喃地说。
　　他面前赫然是一道悬崖。
　　斑斑雪迹遮不住深色的山石表面，沟壑中浮起瀑布般的滚云。
　　浓稠的云雾甚至比冰层的颜色更加稠密，风雪在云层中融化了，仿若一滩巨大的、与清水混合不均匀的白色颜料。
　　这真的是人世间能够拥有的景象吗？希克利几乎以为他和斯特兰奇都化作了滞留人间的游魂，又或者斯特兰奇确实是游魂，如传说中的大雪山上的精怪一样，前来引诱他迈入死之国度。
　　希克利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勇敢的人，他打疫苗都不敢看针头扎进皮肤。他也不觉得自己很坚强，当他在青少年时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被养大和训练的目的是成为战场上的炮灰时，他的反应是假装没有这回事，然后在深夜痛哭流涕。
　　然而，他这时候竟然还能笑出来，并且跟斯特兰奇说：“圣所的图书馆是死后才能去的地方吗？我以为天堂才是图书馆的模样，而我肯定会下地狱。”
　　斯特兰奇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你觉得这很好笑？”
　　“我不知道。你觉得这好笑吗？”希克利诚实地说，“我想你应该没有开玩笑，至少你自己不觉得你在开玩笑。”
　　“你已经见过魔法了。”
　　“那不代表我乐意学习。博士，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博士、医生，一辈子都是行业中的佼佼者，对吧？在学习魔法之前，你就……”希克利胡乱地比划了一通，“总之，你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像你这种类型，不管位于什么处境都会是成功人士，如果你出生在巴西我敢打赌你将是下一个贝克汉姆——”
　　“贝克汉姆是英国佬。他踢得不怎么样。我猜你想说的应该是罗纳尔多？”
　　“别在细枝末节上较真，意思我还是表达得很清楚的。你懂我在说什么。”希克利说，“我，就不一样了，博士。我想我还是不赖，但我——”
　　他点了点斯特兰奇，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最后点了点头以示强调：“——我就只是我而已。”
　　他说话时斯特兰奇一语不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镇定的目光令希克利感到微妙的不适，因为斯特兰奇的表现就像他在说什么荒唐可笑的东西，而他说的实际上是绝对的事实。一加一等于二，宇宙的铁律。
　　“魔法挺好的，很梦幻，很奇妙，很伟大。我很感兴趣，不过谢谢，我没有学习的打算。”希克利开始缓慢地倒退，同时警惕地盯着斯特兰奇，以防对方突然抬手画圈，搞些他不能应付的魔法。
　　可是，当他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斯特兰奇身上，被他忽视的东西就不可避免地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斯特兰奇胸口的长矛。
　　多奇怪的东西。
　　为什么它穿胸而过？为什么斯特兰奇没有死？魔法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又或者，最关键的问题是：为什么是长矛？
　　法师们不习惯热武器是可以理解的，但世界上有那么多种冷兵器，最常用的是匕首，不常用但帅气的有长剑，同理还有武士刀、□□，甚至双节棍也享有盛名。为什么是长矛？为什么偏偏就是长矛？
　　长矛捅穿了斯特兰奇的身体。彻彻底底的捅开了他的身体，在他的心脏开了一个洞，而且还被牢牢卡在肋骨和肌肉中。
　　那几乎有点……色情？
　　希克利的思绪顿住了。它在最高潮之前戛然而止，仿佛命运鸿篇中的休止符。
　　一年前。一年前，他曾经接触过一个任务目标。真正一年中，他接触的每个任务，都环绕着那个目标。他恍然感到自己正走在迷宫之中，而迷宫的尽头将是……他就此打住，不愿再往后想。
　　希克利望向悬崖，又望向斯特兰奇。
　　博士法师朝他挑眉，仿佛看透了他的所有想法。长矛的矛头下滴落一串小小的血珠，极低的气温令它们在坠落前便凝结成了冰晶。看起来像水滴状的红宝石。
　　希克利望着斯特兰奇，又望向悬崖。
　　他叹了口气。
　　“我该怎么做？”他无精打采地问。
　　“很好，你终于意识到了。”斯特兰奇说，“我还以为你准备继续假装看不见、听不见。那其实也算是一种办法，虽然是我最不推荐的办法。”
　　“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只是个渺小的我而已。除了在不可预测的未知面前假装傻瓜，我还能做什么？至少假装傻瓜的时候我真的有点快乐，你呢，博士？不能装傻是种什么感觉？”希克利苦笑，“那肯定很不好受。”
　　他没有感到天旋地转什么的。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傻瓜，此刻他只是感到有一点疲倦，并且难得生起一点好奇心，想知道斯特兰奇在车祸醒来后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噢，那绝对很不好受。
　　人类的本质就是死亡。
　　从诞生起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最长也不过百年的人生，每一步都是不断地朝着那个最终的结局逼近。人们是怎么面对这份痛苦的？毫无疑问，最上乘的选择是根本不要意识到死亡这件事。
　　假装它不存在。只要假装得足够久，有时候它就真的不存在了。那才是美好童年的本质，愚蠢的孩子们还没有足够的智慧理解死亡，哪怕是心爱的宠物离世也不过是悲伤几天，最长几周，然后一切情绪都会随着时间流逝。
　　可假装死亡并不存在从不是长久之道。死亡就在那里，或者早一点，或者晚一点，人们总是会理解的，这种理解就像死亡一样不可避免。随之而来的情绪复杂难言，太复杂了，人类用了漫长的历史讲述这件事：死亡，和逃避死亡。
　　当然，逃避死亡目前被认为是不可做到的事情。至少不可能永久地做到，如果就连无穷尽的宇宙也会死亡，那么可以这样说，死亡才是唯一的真实。一切渴望脱离死亡的尝试都终将失败。
　　人类是一种足够灵巧机变的动物，一旦死亡的事实被最终确定，他们自然而然地调整了方向，转而研究如何逃避——逃避在理解必将来临的死亡后接踵而至的负面情绪。
　　千百年来，人们一直在逃跑。只能逃跑。
　　逃往宗教，逃往艺术，逃往群体，逃往任何可以逃跑的地方。主流的思想逐渐开始宣传尽可能有意义地度过人生中的每一天，以此来对抗最终来临的那一瞬间……噢，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死亡不是一瞬间的事。死亡是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的。一个人生下来，学习知识，体验新东西，他的身体长成，智慧爬升，他与周围的人建立联系，他发展事业，寻找人生的价值：而人生的价值是，一切会先是光明美好充满希望，然后过山车似的急速下滑。
　　此前所领悟到的美好最终都会在他对死亡的领悟上添砖加瓦。
　　衰老，那是死亡的鸣奏曲演奏到最激昂的段落，此前建立的所有秩序都在这一章崩塌。先是精力不济，再是肌肉酸痛；而后头脑发昏，骨头咯吱作响。就像被吹胀的气球干瘪皱缩，这就是衰老。
　　衰老尚且在人类理解的范畴之内，那不可名状的恐怖，死亡，究竟是什么模样？
　　“跳。”斯特兰奇简洁地说。
　　希克利助跑，起跳。
　　你在诞生这件事上没有发言权，你在死亡这件事上同样没有发言权。
　　假如诞生就是为了死亡，那诞生怎么能算得上一件好事呢？假如死亡不可避免，逃跑的意义何在？品味痛苦，这就是逃跑的用处。那又为什么要逃跑？
　　然而，希克利还是想要继续逃跑。
　　这一卷的卷名是“凡人”，Mortal。其实每一卷都有卷名的但我很有先见之明地没有标注以防后续修改大纲，果然就修了（


第126章 第四种羞耻（26）
　　在斯特兰奇焦头烂额地翻阅古籍，寻找隐藏心口的长矛的方法，希克利痛不欲生地读书，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的时候，康斯坦丁迎来了相当难得的悠闲生活。
　　这个悠闲上可能需要打引号，因为哪怕亚度尼斯同意他搬走，却也对他自己选中的住处全盘否定，并且给出了相当苛刻的要求。那些要求既全面又复杂，康斯坦丁耐着性子听了一分钟后，毅然决然地告诉亚度尼斯：
　　“不然你把我杀了吧。”
　　“……好？”亚度尼斯不太确定地回答。
　　“我不是说要你真的把我杀了。”
　　“我知道。”
　　“要不你就直接给我个准话怎么样，你到底同不同意我搬走？”
　　“我只是不喜欢你打算住的地方。”亚度尼斯说，“你的生活已经足够堕落了，严格来说，住在我的房子里是符合身份的。既然你要搬出去，不如表现得正常一点。你给我看的那些，说是垃圾场都算虚假宣传的典型案例。”
　　康斯坦丁一时语塞。
　　不过他这人就是忍不住嘲讽，说不过亚度尼斯，他就换了个方向，挖苦道：“搞我的时候也没见你挑地方啊。”
　　“那是两回事。根据我对人类的经验，不同的场地能够调动起不同的情绪，你口味特殊，我顺水推舟。”
　　“想骂你不要脸，但想想你这玩意本来也没脸。”康斯坦丁长叹一口气，肩膀松懈下来，“你该不会凑巧知道几个符合你要求的地方吧？”
　　亚度尼斯从口袋里夹出一张房卡，递给康斯坦丁。
　　“……真有你的。”康斯坦丁给了他一肘，还是接过房卡，举过头顶，研究了一下上面的名称和地址。
　　那是家位于市区中心的酒店，名流云聚，据说尤其吸引好莱坞的巨星。康斯坦丁很少踏足这种地方，更别说住进去了。他把玩了一阵房卡，把它塞进手提箱的缝隙，顺口问了一句：
　　“你怎么有这东西？”
　　“布鲁斯在外面和人斗气的时候把它买下来了，又不想放在自己名下，怕父母骂他，最后挂在我的名字下面了。”亚度尼斯说，“这本来就是你的卡，录入的也是你的身份信息。”
　　康斯坦丁说：“你就不能直接给我？”
　　“如果你自己找的地方像样的话，给你你也不会去，说不定还会弄丢。”亚度尼斯笑着揽过康斯坦丁的肩膀，“这样不是挺好的。你也满意，我也满意。”
　　康斯坦丁对此有很多话想说，但他此刻实在是筋疲力尽，根本没力气和亚度尼斯耍嘴皮子。他敷衍地点着头，把整个身体都压在了亚度尼斯的怀里。似乎还有点东西忘了说，但他在混乱的脑子里搅了半天，什么都没搅出来。
　　也许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昏死过去前他迷迷糊糊地想，就算是，想必亚度尼斯也能搞定……或者根本就不想搞定。管他呢，拯救世界就不是他的任务，真要出了问题，不管是解决还是送死，超英们都必然赶在头一波。
　　他幸福地跌进梦的世界中。
　　希克利正式决定自己讨厌魔法。
　　从悬崖上跳下后发生的事情乏善可陈，他原本还以为即将面对的是一场危机四伏的大冒险，可能需要通过不少关卡才能走上正确的道路，在图书馆真正的大门前或许还需要进行最终的对决——总之，在他的想象中，这会是一场史诗级的大冒险，就像古希腊的英雄们必然走上的漫长道路。
　　然而，就在他跳下去的那一刻，世界翻转了。
　　地面如同海啸般升起，而天空如水盆般整个翻转。天空和地面掉了个头，破碎成“我的世界”那样的小小方块，像素图重新组合，或许在这一过程里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不，魔法反应，它们的性质改变了，最终成型的是个庞大到看不到边的房间，颇具有博物馆的风格。
　　而在这整个变化过程里，希克利都在半空中做落体运动。
　　他往下掉了至少二十次心跳，也就是说他可能往下掉了五百多米……谁知道具体的数字是什么，也许坠落只是错觉，他在跳下去的瞬间就被传送到了新的空间里。
　　得了吧，他在骗谁呢。
　　那都是真的。时间和空间以他理解不了的方式运行了。科学还远不到做到的事情，魔法却完成得举重若轻。不可思议。
　　如果魔法这么有用的话，为什么现在科学是世界的主流，魔法却被驳斥为幻想？
　　这一问题的答案，希克利在书里找到了。
　　斯特兰奇没有跟他一起进图书馆，可能是去了不同的楼层。他进入的地方显然是个公开的区域，因为希克利在书架间看到了许多人的虚影，看上去就像受到严重干扰的全息成像。
　　希克利尽量只用眼角观察他们，但很快就被书中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他粗略地得知了魔法的不同流派，圣所的学派以时间和空间为主，同时也是目前已知的、人类能够学习的魔法中，对人类的理智和意志腐蚀度最低的一派。
　　怪不得魔法不那么常见。希克利原本以为历史上有一段被隐藏起来的战争什么的。
　　想要成为一名法师，必须是知性生物——也就是有能力理解抽象概念的生物。
　　在满足基础条件的情况下，有三项特性非常重要，分别是灵感、理智和幸运。
　　其中，灵感越高，就越容易觉察到生活中不同寻常的东西（这部分东西到底是什么，书本上含糊其辞，希克利也不想深究），也就意味着这个知性生物越具有学习魔法的天赋。
　　理智用以抵抗灵感带来的侵蚀。假如灵感太高，而理智太低，这名生物就很容易陷入彻底的疯狂，也是很多怨灵的由来。
　　幸运就不用解释了，虽然书里还是给出了相当漫长的章节来阐述这里所称的幸运并不是一种二元概念。
　　粗略地说，幸运和不幸实际上是一体的。一个人越是幸运，通常也意味着越不幸，其中，不幸总是更高一点。比如说，得到了一本记载了强力咒语的魔法书，这可以被视为一种幸运；但强力的魔法也更容易侵蚀理智，于是这又变成了一种更可怕的不幸。
　　这个形容让希克利想到了斯特兰奇，他在名满世界后被车祸夺走了手，这却成了他学习魔法的契机。他眼下是位成功的法师，却带着穿胸而过的长矛出现。
　　博士是个很幸运的人，希克利不由暗自对自己点头。
　　至于他自己呢，他算是个幸运的人吗？希克利觉得自己不是，他不仅不幸运，还相当倒霉。
　　通过和书中内容的对比，他已经明确了自己的情况。
　　他的灵感很高，理智很低，幸运也很低。能活到现在，属实是他躲藏有方。
　　……真是为自己鞠了一把同情泪呢。要算起来，灵感和幸运高反倒不是好事，唯独理智，属于高了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属性。就算理智低一点，只要灵感和幸运不高，似乎也无关紧要。
　　看到这些最基础的入门书时，希克利的情绪尚且稳定，至少这部分东西他还看得懂。等读完所有属性解释，自觉已经不是纯粹的新手，希克利就在下一本书中迎来了人生的痛击。
　　至高的神秘存在·前言
　　当提及一切生命的起源，目前魔法界最为公认的说法，是造物主在宇宙中播种能量，由此诞生了时间万物。这一理论的来源仍待考察，至少并无客观的证据能够证明它的真实存在，没有任何符咒，任何标记，任何物品能展示造物主的伟力，然而，我们的确观察到，所有知性生命的诞生轨迹中都残留着来自更高维度的干涉痕迹。不可名状的神灵高悬于我们的头顶，本书不建议任何读者对星空深处投来的视线进行任何观测与研究。
　　希克利看完第一段就体悟到熟悉的痛苦。念大学时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读论文，阅读，那是比写作可怕一万倍的事情。反正不管给出什么水平的论文，在导师的眼里都不过是一团五彩缤纷的呕吐物，修改几次就能过关。
　　读论文就不一样了。希克利总是很难理解段落与段落之间的联系，论文的作者似乎默认了读者天然地拥有理解所有被他提及的细节的能力，从未考虑过在未来读到这篇作品的人实际上很可能是个绝望的文盲，只渴望从前辈那里得（摘）到（抄）一些高明的知识点。
　　这本书只用前言就给了他熟悉的感觉。他胡乱地翻着书页，粗略地记下了里面的几个似乎是人名的大写词汇。讲述“至尊法师”的部分是最容易被理解的，主要是因为里面出现了很多人们耳熟能详的名字。
　　这本书里希克利第二喜欢的是讲述炼金的部分，在他的刻板印象里搞炼金的都是走火入魔的物理学家和化学家，但他通读后惊讶地意识到炼金术实际上毫无疑问是现代科学的起源之一。
　　至少炼金术的基础理论和科学的结论是一致的：宇宙中的一切物质都由一模一样的微小成分组成。从这个角度上说，点石成金是具有充分的理论依据的，只是科学目前还做不到而已。
　　魔法似乎能做到。
　　但他又不是为了这个才进这个图书馆的，希克利只想知道怎么才能逃离人生中的所有古怪和异常。
　　斯特兰奇在几天后现身，心口的长矛消失了。希克利情不自禁地注意到，他的上衣在心脏处微微凹陷，仿佛那地方不存在任何血肉，只是一个圆孔。
　　“看得怎么样？”斯特兰奇问他。
　　“让你知道，我上学的时候就不怎么聪明。我的论文是别人帮我改好的。”希克利委婉地说，他有点羞愧，“我看了三本，除了第一本之外都看不太懂……”
　　“你看懂第一本了？还往后看了两本？”斯特兰奇惊讶地说，“看第一本就就够了。你可以把那本书带走，那本是半公开的科普读物，吃透之后你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了。”


第127章 第四种羞耻（27）
　　希克利张大嘴，像个千辛万苦地啃完导师给出的参考文献和学习资料，顶着熬得通红的眼睛和饱受折磨的大脑赶到教室，然后被告知“那是整个学年需要看完的内容，选修的同学只看教科书就可以”的冤种学生。
　　“只看第一本就可以？看完直接带走？”他喃喃地重复道，有一半情绪平静得像死水，另一半则歇斯底里得令斯特兰奇不安。
　　“你说你对魔法不感兴趣……我们这里对学徒的要求不算很高，但每个都抱着强烈的意愿，而且有相当明确的目标。你在这点上显然不符合我们的标准。”斯特兰奇背在身后的双手调整了一下手指上的环戒，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又或者你改变主意了？”
　　仿佛寒冬腊月里被兜头泼下一盆滚水。
　　希克利迅速冷静下来。
　　差点都忘了他是带着任务过来的——也不能怪他，他可是切身体会了魔法。
　　心情激荡之下他几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区区任务本来也没被他放在心上，可不就在关键时刻被丢到脑后了吗。
　　在图书馆里看了几天书，又是一次世界观被颠覆的经历。这次的世界观被颠覆，更多是指过去他隐约有所预感的东西被明明白白地讲了出来，还给出了明确的定义和理论。
　　不过，希克利倒也不是对书里的内容照单全收。
　　“我读到的那些，包括‘造物主’这种说法，”希克利没有回答斯特兰奇的问题，而是问，“那都是真的吗？”
　　斯特兰奇扬起一边眉毛：“当它们是真的对我们比较好。”
　　懂了。就是里面写的东西属于被含糊了细节，抹掉了坏处的版本。太好了，非常感谢，比起所谓的“真相”，希克利更想要安稳和平地生活下去。
　　看来法师和特工的生活的确有很多共通之处，至少“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这点是一样的。
　　在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了熟悉的节奏感，这让希克利绷紧的神经舒缓了一些。他终于有点感觉自己能把控自己的生活了，至于任务的事情，他觉得斯特兰奇估计心里门清。
　　“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这个。”他告诉对方，“其实我隶属于一个官方组织，上头给我的指示是来卡玛泰姬，找找线索。”
　　更多的细节他没说，毕竟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斯特兰奇果然对此一点也不吃惊。他说：“我对你们有所耳闻，你们的手伸得很长——而且非常有勇气，竟然在知道他的存在之后还敢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
　　说这话时，他慢慢地扫视着希克利，从头到脚，又从前到后。那眼神中透着说不清的暧昧和惊叹，好像在欣赏一头自己咩咩叫着跳进屠宰场的小羊，称量的同时又透着隐约的嫌弃，就好像这头小羊还不够肥美似的。
　　希克利被看得背后发麻，鸡皮疙瘩一路颤到了耳朵后面。他惊恐地躲闪着斯特兰奇的眼神，左右扭着脖子看自己的背后：“你看什么？”
　　“亚度尼斯·韦恩。你的任务绕着他打转呢，别告诉我你没有意识到。”
　　这个名字激起希克利发自本能的恐惧，然而随着这个名字一起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一直跟在它身边，寸步不离的男人。始终不变的浅棕色风衣，提着同色系但颜色更深的手提箱，懒懒散散地站在一边抽烟。
　　弥漫的烟雾中，他的视线四处游弋，却又总是不经意般回到它的身上。
　　希克利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真实存在。
　　之前斯特兰奇说“打扰他们的好事”……希克利斗胆猜测，应该就是在说它和他。
　　他与它是什么关系？
　　希克利不愿意看它，大部分时候，他都将注意力放在徘徊在眼角的他身上。
　　尽管他很少站在它触手可及的位置，然而，他的脖颈上仿佛系着看不见的项圈，锁链的另一头被它牢牢握在手中。不需要耗费任何思考就能体悟到他们之间的联系，它的稳操胜券，他的全然顺从。
　　在希克利的视线正中，那个据说是叫“亚度尼斯”的、非人的东西……凝视着他，凝视着他的神态和眼角。
　　它撩起唇角，薄薄的嘴唇在阳光中红艳得像花瓣，牙齿森白如刃。
　　希克利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那个该死的肉块，无法被大脑控制反而控制着大脑的东西。要是心脏像肺一样听从指示就好了，要是心跳能像呼吸一样被憋住就好了。
　　但是心脏一点也不听话，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主人是多么绝望地祈求着安静。
　　他的跳得那么快，几乎能被误以为是爱情。
　　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
　　“回神。”斯特兰奇冷冷地说，“他有没有上钩我不知道，我看你已经上钩了。”
　　希克利又是羞愧又是悲伤地低下头，心想这是我自己能控制的吗？我要是自己能控制也不至于那么害怕啊。
　　他还以为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番苦口婆心的教诲，内容大概基本等同于每一任长官反复向他们强调的东西，任务第一，命令是绝对的，理性大于感性。然而，斯特兰奇只是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一点疲倦。
　　“算了，他应该对你没什么兴趣。”他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对人类产生过什么兴趣了，你应该不至于成为那个例外。”
　　希克利有点想问“你是那个例外吗”，但这次他控制住了。
　　很高兴知道他的自控力还在。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他中规中矩地表达感谢，“这种话你可能听了很多，但我还是得说。谢谢，你很可能救了我的命。”
　　这一瞬间里，斯特兰奇的神色实在让希克利没有看懂。
　　“噢。”亚度尼斯发出失落的声音。
　　睡得迷迷糊糊的康斯坦丁皱着眉往被子里缩了缩，试图把声音都挡在外面。耳边确实因此安静下来了，亚度尼斯也变得静悄悄的，可正是这种安静让康斯坦丁迅速转醒。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事找事，又认命地睁开眼睛，看向靠在床头的人——他们是什么时候跑到床上睡的？这个陌生的房间又是什么地方？
　　啊，不重要，也不是第一次在奇怪的地方睡着，又在另一个奇怪的地方醒来了。
　　奇怪的是，本该习惯的东西，此刻却带来古怪的新奇与刺激感。
　　康斯坦丁无所事事地想着是否这也是亚度尼斯耍了什么手段，一定是他干了什么，人类毕竟是一种适应能力极强的生物，任何新鲜的刺激都只可能发生在第一次。
　　就好比他第一次死在亚度尼斯手里的时候痛苦得恨不得自己根本没活过，第二次死就已经有心情猜测亚度尼斯会用什么办法复活他了。
　　等到第三次死，他甚至开始觉得死亡的过程也怪有趣的，再之后这就变成了他们见面的常规结局……不能说他没有享受，虽然他每次都表现得很难看。
　　亚度尼斯是怎么对肉糊状态的他感兴趣的？
　　这玩意真不讲究。
　　“先别告诉我，让我猜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失望。”康斯坦丁惬意地捞了一根烟在手里，但没有马上点燃，只是将它放到鼻子下面深深地嗅闻，“斯特兰奇，是吧。”
　　“你那会儿还有意识？我想这是我的错，亲爱的，下次不会有这种失误了。”
　　“少来这套。你这玩意要是有什么算得上优点的话，在调整快感这方面绝对榜上有名。你很清楚我是清醒的。”康斯坦丁说，“投法不错，正中准心。他一定感觉强烈。”
　　“其实，你说要分手的原因是他吧。”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康斯坦丁立刻感觉不舒服了，“为什么这种俗透顶的肥皂剧对话会出现在我们两个之间？这合适吗，亚度，你这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你自己？”
　　这时间他才有空观察房间的具体模样。相当金碧辉煌，这是他看到头顶高悬的似乎镀了金的华丽浮雕时所产生的的第一感受。这间卧室符合任何人对于奢侈的想象，然而教堂式的设计和高阔的空间，压下了浮华之感。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斜斜照进房间，明亮的光线被窗框精准地切断，从胸口处往上的位置呈现出黄昏般的暖色。
　　还真是费心思，就为了保证住户哪怕睡到下午也不被阳光打扰。
　　有钱人的享受确实已经到了康斯坦丁完全无法理解的程度，完全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嘛，睡觉前拉窗帘那么难？
　　“人类的情绪很可爱。”亚度尼斯回答。
　　康斯坦丁有些糊涂，分不清这句评价的内容到底是针对什么。
　　“我是不怎么喜欢你老关心斯特兰奇那边。但还远远没有到上心的程度，我是说，你也没有感情啊，我根本没有任何需要担心或者嫉妒的理由。”
　　“嗯。”亚度尼斯说，他的声音淡淡地飘散在房间里，光亮，平滑，犹如圣光。
　　他又说：“人类什么时候变成了有理由才会产生情绪的生物？”
　　这话叫康斯坦丁产生了极为熟悉的情绪，他的肺腑翻搅，心口胀痛，某种勃然欲发的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盘旋，令他想象起无数颗流星在肉体的缝隙中点燃一粒粒火星。
　　“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反而教育起人情绪了。”康斯坦丁说，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像是气得狠了。抽了太多烟可能还是有好处的，他的语气在这时候还很平稳。
　　他有点自虐地回想起被焚烧至死的感觉。他想他那时候被切割成了好几瓣，或许看起来正像是一朵焚烧的花，噼啪作响，连惨叫也被烧光了。
　　“我想你并不是真的在嫉妒或者愤怒……康斯坦丁，我想你只是渴望有不一样的事情出现。”亚度尼斯说，“斯特兰奇出现了。我倒是没想过效果会那么好。你过去的反应很不一样。”
　　“过去？谁？”康斯坦丁问。
　　亚度尼斯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微微拧着眉，仿佛被彻底难住了。康斯坦丁盯着那张天使一样的面孔看了一阵，说：“布鲁斯。”
　　“为什么能猜中？”亚度尼斯大为困惑。
　　这次是真的，康斯坦丁知道。就像很多演员总是习惯用同一个表情表达情绪一样，亚度尼斯也留有类似的痕迹。可能是人类身体的肌肉记忆，他困惑时会不太明显地吮吸下唇内侧。
　　康斯坦丁喜欢这些小小的细节。
　　……真是没救了。
　　“他不知道你这玩意是什么。他很爱你。而你这种白痴根本分不清家人的爱和我对你的爱有什么区别。在你看来应该很近似——可怜的布鲁斯，你一定把他的脑子弄坏了，至少一次。”
　　亚度尼斯说：“我可以分清你和其他所有人的区别。”
　　“哈。”
　　“我熟悉你，康斯坦丁。身体和灵魂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情感的产生和变化，你的技能，你的爱好，你的收藏，你的一切。我可以毫不费力地重塑出无数个你，和你本人一模一样。”
　　“哦？看样子你试过。”康斯坦丁兴致勃勃，“结果怎么样？哪里出了错？”
　　“没有任何差错。它们都是完美的复制体，和你完全一样，也都像你一样爱我。”
　　“以你的性格不太可能不带他们来一起玩儿吧？怎么我一个都没见过？你把他们放哪儿了？”
　　“吃掉了。”
　　“……”
　　“你好像不怀疑自己是复制体。”
　　“我不是。”康斯坦丁说，“否则我为什么还活着呢？”
　　亚度尼斯点了点头：“只有你。一个是最好的。你是最好的。”
　　有时，康斯坦丁死的时候能听到亚度在轻轻唱歌，听起来有点像歌，完美而无垠的曲调，仿佛在同整个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合奏。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总是为此感到快乐。
　　他知道爱上这东西不是好事。他也知道这东西从不真正地爱他。
　　倒不是祂不想，祂就只是不能。
　　但是，当这样庞大的……东西，告诉你整个宇宙里你是最好的，而且十分真诚、绝无矫饰，你也清楚地知道祂确实认真地比对过。
　　过去得到过这样的肯定和偏爱吗？怎么能不在这庞大的肯定和偏爱前一败涂地呢？
　　亚度尼斯总是说，他的爱是特殊的。
　　他的爱并无特殊之处。他是凡人，凡人不能不去爱。他爱过很多人，害得——或许也是爱得他们全下了地狱。
　　亚度尼斯不会下地狱的。
　　他因此不能不去爱他。


第128章 第四种羞耻（完）
　　又隔了好几天，康斯坦丁才随口提起来亚度尼斯那身奇怪的叹息。
　　“斯特兰奇距离决战的时刻越来越近了。”亚度尼斯说，“我不能不觉得有些遗憾，他现在的样子是最可爱的——取得胜利之前的英雄总是最可爱的。一旦他们赢了，故事就该结束了。”
　　“他会死？”康斯坦丁怀疑地说，“至尊法师死得这么随便？”
　　“我在这里所描述的死亡更多是一种隐喻，亲爱的，是指旧的自我的死亡。”
　　康斯坦丁对隐喻很熟悉，好歹他也是玩过摇滚的，多年以来也一直保持着边缘人士的身份。虽然没正经读过什么书，认魔鬼的语言都比认母语利索，但自诩水平比亚度尼斯高多了。
　　他对此的评价也秉承了他一贯的风格：“少跟我扯这些陈词滥调。我看你就是见不得人变好。”
　　亚度尼斯一点也不反驳。
　　自从康斯坦丁搬走，他也跟着康斯坦丁一起住起了酒店。
　　再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大老板，整层楼都被留给了他们，酒店的管理者从来没见过这位亚度尼斯·韦恩，揣摩比照着布鲁斯的日程来做安排。
　　负责客房服务的是五位年轻漂亮的金发女郎，康斯坦丁私下里还对他们的外表做了一番感叹，大意是长成这模样了，随便找个有钱的嫁了也就差不多了，说不准婚前协议都不用签，干嘛老盯着特别有钱的那些呢？年轻小姑娘哪儿玩得过。
　　亚度尼斯说她们应该是觉得我的行事风格会和布鲁斯比较像，所以才来碰碰运气。
　　不过，仅仅一天过后，酒店就意识到亚度尼斯和布鲁斯完全是两个类型。亚度尼斯几乎没有注意到为他提供服务的并不是同一个人，五个女孩依次尝试后，大约是向高层反映了情况。
　　服务生被换成了五个同样年轻、同样漂亮的青年。
　　始终陪伴在亚度尼斯身边，始终被忽视个彻底的康斯坦丁：“……”
　　他扭头跟亚度尼斯说：“新来的这几个男的成色比不上前几个女的。”
　　“是吗？”亚度尼斯回答，“我看都差不多。”
　　“你又瞎又傻。”
　　“这是人身攻击。”亚度尼斯一本正经地说。
　　他的手很不正经地捏着康斯坦丁的腰，捏得康斯坦丁怪不自在。当然肯定不可能是羞涩，主要是亚度尼斯很少这么做。
　　虽然他们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个遍，可亚度尼斯几乎不对他做小动作。
　　仔细想想，像这样自然的对话在过去都很少见。
　　过去……他们过去的对话，基本都是他说他的，亚度尼斯说自己的。过去，亚度尼斯也极少展示和他的亲密。
　　“你可能把我搞坏了。”康斯坦丁说，无视向他们投来惊恐视线的侍者，“我越想越感觉我们的进展跨度太大，根本说不过去。”
　　“我是动了点手脚，但我保证没有太多。你要相信我的手艺。比起相信你自己，不该更相信我吗？”
　　康斯坦丁觉得手痒。他抓起桌面的叉子，视线在尖头和亚度尼斯的身体上反复移动，最后还是考虑到周围有太多普通人旁观，他遗憾地放下了叉子。
　　说真的，这些侍者是怎么回事？白长一张漂亮脸蛋了是吧？做服务业的都不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装瞎扮聋吗？
　　康斯坦丁听到他们齐齐松了口气。太响亮了，害得他都有点尴尬了。
　　反观亚度尼斯，此刻正望着他无声地微笑，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这玩意的演技是不是涨了？
　　“你应该去参加竞选。你根本感觉不到尴尬，这太有优势了。而且你现在看着像个天使，很多人会投票的。”
　　“我其实有考虑过。”
　　康斯坦丁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他心说坏了，怎么还真有过这一茬？世界该不会就这么毁于他随口的一句玩笑话吧？如果是别人他还真不至于这么担心，但那是亚度尼斯，而且还得加上他自己。
　　世界毁于约翰·康斯坦丁开的玩笑。
　　他妈的。听起来很像黑色笑话，黑色笑话也正是他人生的写照。
　　……这是不是过去的重演？
　　是不是他真的和亚度尼斯开过什么玩笑，亚度尼斯真的因此把世界搞崩溃了，现在的一切都是重启之后的世界？
　　重演这想法更不可思议，但重复一遍，那是亚度尼斯加上他自己。
　　……康斯坦丁决定不再多想。
　　他靠到亚度尼斯怀里，按着亚度尼斯的肩膀和他接吻。
　　亚度尼斯看上去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愉快地接受了。吻完后他还很恋恋不舍，用指腹反复摩擦康斯坦丁湿润的嘴唇：“这是为什么？”
　　“突然发现我特别爱你。太爱了，不能不马上吻你。”
　　“这是公认的事实，何来‘突然发现’一说？”
　　“我突然发现有个有能力为我实现一切的情人实在是太美妙了。”康斯坦丁发自内心地说，“请你千万要答应我一件事。”
　　“好。”
　　“我还没说出口。你又读我想法了？不，”康斯坦丁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我已经请求过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说出口：别让这世界毁了，亚度。”
　　“你只求我三件事。鉴于有一件我无能为力，另两件我都会丝毫不打折扣地做到。”亚度尼斯微笑着，把手按在康斯坦丁的胸口，“我保证。”
　　“……我还是得因此付代价，是吧。”
　　亚度尼斯的笑容扩大了，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他如此美丽，实在美丽，这表情很容易让人感到恐怖谷效应导致的不安。
　　“当然，亲爱的。”他唱歌似的说，“别怕，你都会喜欢的。如果你不喜欢，那还有什么意思？又不是我自己喜欢。”
　　“呃。对。”康斯坦丁面无表情地重复道，“都是我。是我喜欢，你根本没兴趣。”
　　他又好气又好笑，最终所有情绪都在亚度尼斯的笑脸里化作诡异的柔情。
　　康斯坦丁他举起面前的酒杯，将红酒一饮而尽。
　　“好吧。”他说，也微微地笑起来。“我是很喜欢。”
　　布鲁斯忍了又忍，忍了将近小半年，忍不住了。
　　刚好亚度尼斯在自家的酒店住着，他上纽约开会，睡完整场会议，养精蓄锐，在合同上签好字，算是把总裁推不了的活儿都干完。
　　事情一结束，他就开着快车飞飚到酒店，问酒店要了门卡——他既是集团总裁又和亚度尼斯一个姓氏，酒店甚至都算是他送给亚度尼斯的礼物，管理给得相当痛快。
　　房间里没有人，布鲁斯进去之后把灯一通开，先翻冰箱弄点东西吃，吃完才有心情在屋里转悠。
　　倒也不是存心想找出点什么……这不是蝙蝠侠的职业习惯么，到了别管什么地方，第一反应都是翻箱倒柜找线索。
　　他这边翻完了外面的屋子，还在卧室门口踌躇呢，卧室门自己开了。
　　浓烟滚滚，康斯坦丁在烟雾中抬手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也没那么久。”布鲁斯打量着康斯坦丁，“你瘦了一些？”
　　“好不容易才长回现在的体重，还是比以前瘦一点。不过我的肌肉都回来了，”康斯坦丁作势要掀衣摆，“如果你想欣赏一下的话——”
　　布鲁斯截断了他的话：“天，千万别。”他嫌恶地皱起了眉。
　　“随便你。”康斯坦丁放下手，“来找亚度的？真不巧，他上周就走了。说是有个老朋友跑到地球来了，他想去探望一下。”
　　“亚度尼斯的老朋友”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事。绝对不是好事。
　　布鲁斯立刻被这件事吸引了注意力：“他说了是谁吗？”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个神。”康斯坦丁说，在布鲁斯的逼问的眼神中又努力回忆了几秒，“我真记不清楚了，那会儿我没什么神智……好了好了，别再发射你的蝙蝠视线了，让我再想想。”
　　两人在会客室坐下，面面相觑，默默无言。
　　有亚度尼斯在的时候还好，可一旦跟康斯坦丁单独相处，布鲁斯就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自在。康斯坦丁看着倒是怪放松，但这人一向没个正形，再说，能和亚度尼斯纠缠到一块儿，也别指望康斯坦丁这人有什么道德感羞耻感。
　　奇怪，布鲁斯想，为什么他会感觉康斯坦丁应该有羞……
　　“想起来了。”康斯坦丁冷不丁说，“是个名声不大好的神。嗯，至少神话是那么说的，到底真实性格怎么样就没人知道了。”
　　布鲁斯立刻遗忘了刚才的想法，催促道：“再想想。”
　　然而康斯坦丁并不吭气，只拿一双眼睛盯他。
　　按理说布鲁斯不该觉得这么不舒坦。
　　他是站在千人堆里还能被一眼看见的英俊长相，也相当满意自己的外表，看人时格外挑剔。可再怎么挑剔，康斯坦丁的卖相都丝毫不逊色于他，布鲁斯对美人的好感总是更高，男的嘛……不感兴趣，但也能对同性报以欣赏的态度。
　　可康斯坦丁盯着他，他就怎么都不痛快。这不痛快里颇有些迁怒的意思，布鲁斯自己琢磨，总感觉他主要不爽的其实是亚度尼斯。
　　而康斯坦丁对亚度尼斯的顺从，根本就是在为虎作伥。
　　他看着也不像是记得的样子，康斯坦丁想。看来是真的了，他又想。
　　“是个北欧的什么恶神。不太记得详情，大概有个印象而已。”康斯坦丁慢吞吞地说，“我建议你别把太多事太放在心上，哥谭那一亩三分地够你头疼了。”
　　一说回哥谭，布鲁斯就又回到那种似有若无的怅然里。
　　“你是怎么忍受的？”他忍不住问道，“那种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或者人的感觉，你肯定也有。他肯定经常对你这么做。”
　　康斯坦丁就笑了，把话说得很直接：“我重要的人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你重要的人该是什么下场，你给忘了？”
　　他们又默默无言地坐着，各自想着。
　　“那玩意儿虽然满嘴扯淡还爱撒谎，对其他人不放在心上却是真的。他们好得很。”康斯坦丁的语气温和下来，“我知道这个，我也知道他没干预的话会更糟。”
　　“也许这就够了。”布鲁斯低声说。


第129章 第五种羞耻（1）
　　伊芙琳注意新搬来的楼上租客有段时间了。
　　虽然不像公寓楼中居住的大多数人一样每天固定时间上下班，但伊芙琳的作息相当规律。每天早上七点，她都沐浴着晨光醒来，为自己煮上一杯浓浓的咖啡，吃配了自制果酱的面包片，偶尔加一个煎鸡蛋。
　　厨房是她租下这间公寓的最大原因。做饭时她正对着前方的窗户，温暖的阳光斜照进来，窗外能看到林立的、巨人般的摩天楼。半透明的玻璃窗里能看到员工们步履匆匆的影子轻轻闪烁，因为距离格外遥远，用眼角的余光瞟到时，会产生那是成群的飞鸟撞到玻璃墙面上的错觉。
　　吃完早餐后差不多就到了八点。八点，伊芙琳准时出门，带着她心爱的、名叫“安迪”的柯基犬出门遛弯。
　　这个时间比大部分人出门办公的时间稍微晚一点，刚好能错开电梯的上下高峰期。伊芙琳大部分时候都能和安迪一起独享整个电梯的空间，因此，当有人突然开始和她在同一时间搭乘同一个电梯，而且一连出现了好多天的时候，她很难不注意到对方。
　　伊芙琳实际上并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这座公寓坐落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租金高昂，流动性也极强。会住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有一份前途无量的工作，拼搏起来堪称废寝忘食，往往很早就出门，很晚才回来。
　　伊芙琳属于少数派，她选择在这里定居，主要是因为喜欢这里的气氛。充满了金钱和权力味道的气氛。
　　来来往往的人光鲜亮丽，仿佛都是分分钟经手上千万的上等人——在那些被剪裁贴身的昂贵西装、昂贵的珠宝首饰、名牌手表和领带夹包裹起来的皮囊之下，隐藏着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内心和灵魂呢？这是伊芙琳感兴趣的东西。
　　算是职业习惯吧。毕竟，伊芙琳是位作家。观察和揣摩人是她的喜好，也是她的天分。
　　有时她会花一整天时间坐在公寓大厅里，观察进出的男人和女人，研究他们偏爱的装扮，习惯性的小动作，还有他们标准而商务的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下深藏的冷漠和不以为然。
　　不过，这些观察对她的本职工作没什么帮助。
　　她写作的主要范围是儿童文学。
　　儿童文学，那简直是世界上最难写的东西。
　　一方面，你要写出孩子们喜欢的内容，勾起那些古灵精怪到近乎深奥的小脑袋瓜的兴趣，极尽所能地鼓吹世间的真善美，又不能过火到让孩子们感觉在说教；另一方面，你又得时刻牢记负责审视和评估作品的都是成年人，这就意味着你最好能在故事里提供些精妙的句子，埋下些可供解读和挖掘的道理。
　　你的故事要简单童稚，却又不能显得愚蠢；你的用词要纯洁鲜亮，却又不能显得流俗；你的情感要充沛饱满，却又不能显得煽情。
　　每一种文学的创作都需要天赋作为支撑，但儿童文学尤其依赖于天赋——成年人的阅读需求是可以往后靠的，无论如何，你至少得抓住孩子们的心。
　　这是种不能工于技巧的东西。
　　孩子们和成人又不一样，无论你写的是什么，只要不是写给孩子看，那么在故事中加入俊男美女、艳情刺激、权势财富，就一定短暂地刺激到读者的感官。孩子却通常不吃这一套，虽然也可以用公主王子、冒险和宝藏来替代，但文字在这方面永远比不过动画和电影……
　　伊芙琳是个相当成功的儿童文学作家。
　　尽管她其实并不很清楚自己的作品具体是哪一点吸引孩子，而且越是研究就越是迷糊不已。
　　最终她选择把她的成功归结于天赋，也许她自己就太像个孩子了。
　　新来的租客也像个孩子。
　　诚然，他十分高大，伊芙琳穿着高跟鞋时头顶也只堪堪到他的胸口；至于他具体长成什么样子，伊芙琳也不是特别清楚，身高差让她除非仰着头直视否则根本不能直接注意到长相。她倒是注意到了对方敞开西装外套时胸口被撑得十分饱满，显然，在布料的掩盖下，楼上的租客有着饱经锻炼的好身体。
　　然而他给她的感觉仍像个孩子。当她慢慢地步入电梯时，他安静地按着电梯门的开门键；等她走进电梯，他轻轻后退，站到她身后。
　　在狭小的空间内，和一个体重可能有她两倍的、强壮的、陌生的男人共处，对方还站在她身后，她看不见对方的动作——无论如何，伊芙琳是应该感觉到一点警惕的。
　　可是她没有任何危机感。那个年轻的男人存在感很低，而且似乎毫无情欲，伊芙琳甚至没有一次感觉到对方盯着她看。
　　伊芙琳很漂亮。不如姐姐，可是拿姐姐做比较很不公平，和姐姐比容貌几乎就是在和黄金时代的女星们作比。那都是风情万种、光耀了大荧幕数十年，斯人已逝后依然令人魂牵梦萦的绝世美人，假如美貌能被换算成武器的话，姐姐肯定是核弹级别。
　　真人在现实中更是美得不真实。多年来伊芙琳已经习惯了被姐姐的魅力全面压制，也顺便习惯了行走在饱含欲望的视线中，尽管分给她的往往只是一点余波，但那种压力已令她拥有钢铁般的心境。
　　不过，近些年来，姐姐越来越妖美了。
　　站在姐姐面前时伊芙琳甚至能感觉到从那具□□凡躯中喷涌而出的庞大威压，她热汗津津，两膝战战，根本不敢直视姐姐，唯恐弄出点什么不雅的反应。
　　伊芙琳想知道楼上的新租客如果遇到姐姐，还能保持这种单薄的、孩子一样的安静吗？就连孩子也是懂得欲望的，他的情绪却似乎比孩子的欲望还要苍白。
　　不过，到现在为止，伊芙琳还没有和新租客说过一句话，更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没有表露出主动开口的意图，伊芙琳也不知道该怎么主动：活到这么大，不管是什么事，都没有需要她主动的时候。
　　安迪帮上了忙。
　　“对不起先生，安迪平时很乖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年轻的女人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好几圈，身体一个劲儿地往后倾，才勉强拉住热情地往他身上扑的小柯基，“……安迪，坐下，安迪！”
　　希克利不会责怪她。她是对的，这条小柯基受过良好的训练，对主人的吩咐言听计从，过去肯定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不管不顾地往陌生人身上扑的举动。
　　为了达成这个效果他在身上撒了点特殊的东西，很容易就能引起小狗的兴奋和舔舐。今天回家后这条小狗应该会亢奋一整晚，不过对安迪的健康没什么坏处，多喝点水就能排出。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老实说，所有的特工训练都会包含一点色诱的技巧，明目上那不叫色诱，但谁都能看出来那就是在教他们怎么勾引人。希克利在这项技巧上没什么建树，这可能是外表的原因：他长了一张沉默寡言、易于获取信任的脸。
　　这种长相容易让人生出好感，却基本和“性魅力”绝缘，贸然出击需要点演技，比如扮演成阳光而又略带羞怯的暗恋者就是绝佳的手段，几乎没有女人会对这个款式产生恶感。
　　然而希克利的既演不出阳光也演不出羞怯，因此在这项课程上往往只能拿到最低分。好在天生的优势让他非常适合去做面对面的调查，恐惧万分、惊魂未定的人们往往愿意在他面前多说几句。
　　希克利真的搞不明白为什么长官一门心思地让他绕着“亚度尼斯”打转。
　　他其实也猜得到弗瑞局长打的是什么主意，也不是不能为工作献身，问题是为什么选他？平平无奇、貌不惊人的他？这合理吗？
　　“亚度尼斯”又不瞎。“他”的那些情人，个顶个的好相貌，个顶个的高智商。新搬来后，有很多次，希克利洗了澡，在全身镜面前翻来覆去地照了个遍，怎么也看不出自己哪儿出挑，竟然被弗瑞局长选中。
　　但反正也没有他置喙的余地。希克利很清楚自己没那个本事，既然弗瑞局长也没有明说，他索性揣着明白装糊涂。
　　发来的任务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至于最终的结果怎么样，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伊芙琳拼命拉扯着牵引绳，脸蛋涨得发红。蓬松的脏金色波波头在她脸颊上弹来弹去，像是什么夸张的动画效果。
　　私心里，希克利认为伊芙琳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不纯然是相貌上的美，伊芙琳有种古里古怪的……跳脱的气质，哪怕只是站在原地也带着点弹跳感，仿佛一块被用小勺推得扭动起来的布丁。甜美而灵动，光是看着就很愉快。
　　希克利短暂地旁观了一会儿，缓慢地弯下一点腰接近伊芙琳，说：“没关系，他叫安迪对吗？他很可爱。”
　　伊芙琳又在手腕上绕了几圈绳子，受惊吓般猛地仰起头，发尾扑打脸颊，看得希克利都替她发痒。
　　她像完全没感觉一般凝视着希克利：“你叫什么？”
　　“雅各·希克利。很高兴认识你，女士。”
　　“伊芙琳·凯拉。”她说，“你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零食？”
　　希克利在这个问题前停顿了一会儿，将手伸进裤兜。他确实做了准备。伊芙琳低下头，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手，头顶的发旋圆溜溜的，像只睁得很大、充满好奇的眼睛。
　　她一点也不害怕，希克利想，她都不怕他突然掏出把刀来吗？
　　他把手抽出来，蹲下身，往地面铺了块纸巾，将手心里的东西扔到纸巾上，推到安迪的鼻子下面。小柯基撅着屁股，鼻子压在纸巾上方嗅了一会儿，舌头一卷，将东西卷到了嘴里。
　　“你给他吃的什么？”伊芙琳问，紧接着说出了让希克利大吃一惊的话，“可以给我尝尝吗？”
　　“……那是一块狗饼干。”希克利蹲着，抬着头看伊芙琳，很不确定地说。
　　“我想尝尝。”伊芙琳垂着头看他。
　　“呃。”希克利差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这很罕见，他虽然在勾引人这门课程上常年不及格，但在真正的沟通课总能拿到高分，在犹豫了几秒后，他把手伸进兜里，又掏出块饼干。
　　他慢慢递向伊芙琳。
　　伊芙琳脑袋一低，从他手心啄走了饼干。
　　她嘎吱嘎吱地嚼着，希克利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呆滞了一秒，然后默默掏出一块饼干，放进自己嘴里，也嘎吱嘎吱地嚼起来。


第130章 第五种羞耻（2）
　　开局确实出乎了伊芙琳和雅各的预料，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同时符合他们两人的预期。
　　伊芙琳和希克利很快就熟悉起来。
　　他们维持了一段共同出入电梯的交情，每天早上，他们都会在电梯间里相遇，聊聊闲话。
　　“雅各，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伊芙琳问，“我看你每天都是不慌不忙的样子呢，和其他的住户很不一样。”
　　“我在斯特克集团做些研究。抱歉，具体内容不方便透露。”
　　在这点上希克利说的是实话。自从托尼·斯塔克和神盾局开始深度合作，不少特工就在两位顶头大佬都心知肚明的默许下入职了斯塔克集团。斯塔克倒也没真让他们工作，基本都是挂了个闲职，偶尔也使唤他们做点事、找他们要点资料——因此工资是照发的。
　　希克利对斯塔克工业了解不多，最大的感受就是新来的这位老板真有钱啊，随便从指缝里漏点儿给他们，他们的各种工具迎来了一波更新换代就不说了，连在外活动时可申请的资金都变多了。
　　要是换做以前，接近任务目标的时候哪儿能住进这么昂贵的地方。
　　他们的预算只会在重要目标前充裕，而伊芙琳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人物。接近她的主要目的还是接近她那位在好莱坞发光发热，风头正盛的姐姐……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好莱坞又不是什么难混进去的地盘，先不说娱乐圈本来就鱼龙混杂，什么特工、□□大佬、□□、杀手之类的人物，好莱坞不说是琳琅满目，基本上也算应有尽有了，随便找个人都能被带进圈子，何必专门绕个大弯，专门从伊芙琳这边入手？
　　希克利思考的结果只有一个。
　　肯定是伊芙琳的姐姐有什么异常，不是随便就能真正接近的。
　　“哦哦。我是个作家，专注的类型是儿童文学，也在网站有专栏。”伊芙琳根本没继续往后问，“你想看看我写的故事吗？”
　　接到任务时希克利就通读了伊芙琳的所有作品，大部分都是描绘发生在孩子和动物之间的冒险故事。
　　希克利最喜欢的系列是目前出版了十二本的“冒险家”系列，讲述身为调查记者的父母被害身亡后，刚成年的哥哥带着十岁出头的双胞胎妹妹、家中的一猫一狗一蛇一龟，开着房车满世界逃亡、冒险并追查父母死亡背后的阴谋的故事。
　　相当经典的三人组团模式，相当经典的追查真相主线剧情——鉴于主角团的年龄和人设，后续剧情应该不会涉及到复仇的部分，大概率是寻找证据寻求法律帮助的戏码。
　　但这点也说不准。伊芙琳的故事……有种不严重，但存在感强烈的的邪典氛围。
　　再考虑到伊芙琳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希克利认为这三位主要角色取材自现实。
　　冒险家系列也是伊芙琳最为广受赞誉的作品。人气最高的是哥哥这一角色，他身上有种神经质的魅力，尽管故事的结局总是很美好，但细看下来，哥哥这个角色从来没有使用过正当的手段达成目的。
　　他总是剑走偏锋。
　　而且，正常来说，类似结构的故事都是哥哥照顾妹妹，但在伊芙琳的笔下，哥哥这一角色受到妹妹们照顾的时候反而更多。他扮演着惹麻烦的“顽童”，妹妹们扮演着负责任的“家长”。
　　“我最近已经读过了。”希克利告诉她，“冒险家系列很有趣。”
　　“你觉得哪个部分最有趣？”
　　希克利斟酌了一下是巧妙地修改词汇后复读评论家们给出的评价，还是提出自己的看法……常理来说这两个选择中当然是前者最安全，可是，唉，伊芙琳实在不是个“常理来说”类型的女人。
　　“我觉得最有趣的是你每本书的结尾。很少能见到这种结局，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会让三个主角在每一个故事告一段落的时候意外死去，又在这本书的最后一小节后记里让他们若无其事地回归。”希克利轻轻地说，“我能理解这种手法被运用在长篇连载的动画里，主人公很容易就能随便地死去又随便地复活，但是，为什么在小说里这么写呢？”
　　伊芙琳拽着牵引绳，歪着脑袋听希克利说着。等希克利说完，她开始摇晃脑袋，短短的头发像蒲公英一样飞舞。
　　她说：“可是他们做的就是很危险的事情，经历的也是很丢掉性命的险境啊！”
　　她的语气可以说相当困惑，就好像希克利问了一个超乎于常识的问题。
　　她的答案确实也相当符合逻辑。
　　这三个主角在每个故事里都历经艰难险阻，而且可能是出于故事效果，去了沙漠就肯定遇上沙尘暴而且丢失水袋，去了森林就肯定感染疟疾而且忘带药物，要是坐上大船渡海就百分之百会撞上百年难遇的暴风雨、救生船搁浅在荒无人烟的小岛、岛上还有疑似食人的土著……在这样的故事里死亡是很合理的，在虚构的故事里，死而复生也是很合理的。
　　再说，动画片也喜欢这么演。
　　“一般来说，儿童文学里不会这么频繁地对死亡进行描写，尤其是不会使用你那样的写法。你笔下的死亡非常……贴近生活。有一种温暖的真实感。”希克利缓慢地说着，不仅回忆起了那些故事。
　　伊芙琳的故事和动画最与众不同的区别是，动画里的死亡通常都紧张、急促，夸张到远超现实。
　　死因可能是被从天而降的巨大铁块塞进大张的嘴里，整个身体被撑到爆炸而死（通常会配上超级可爱的烟花特效），下一秒角色的碎片就在地面上散落成小块，每一个小块都是一个活着的迷你版角色，每个迷你角色都同步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
　　再过一秒，迷你的角色们就聚拢起来，橡皮泥一样拉扯变形成原本大小。
　　但在伊芙琳的笔下，角色会死于车祸、急症、缺乏营养和误食导致的毒发，死亡前还会进行一段急救。
　　死后，他们在这个故事里认识的、那些新出场的人物还会依照本地的风俗为他们哀悼并举办葬礼，念诵悼词。
　　紧接着后记中三个人重新出现，嬉笑打闹，说些“下次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事”的话——“那种事”一般都是指他们之前的死因——然后乘坐着房车一路往前。
　　伊芙琳把这些小细节描写得相当有趣。真的，有趣，而且特别可爱。
　　没头没尾的死而复生就好像她向读者们开了个玩笑，评论家们普遍倾向于这是一种儿童和成人都能理解的黑色幽默，并且将此解读为伊芙琳对孩子们善意的告诫和提醒。
　　希克利读完后却忍不住直打寒战。
　　“这样吗？可能是因为我写的时候也投注了很多感情吧，因为他们三个就是以我姐姐为蓝本描写的啦。”伊芙琳笑嘻嘻地说，“他们都以为三人组是融合重组了我们三姐妹的性格，噗，才不是呢。他们三个都是姐姐！”
　　“呃。”希克利说，实际上不太惊讶，“你在每本书里都让你姐姐死一次？”
　　“她本来就很适合这样嘛……你看，这样写之后故事变得特别迷人，对不对？”伊芙琳也知道自己这么写很容易让了解情况的人产生误解，她用脚后跟踢打地面，“而且她自己都不介意的。看完之后她很开心呢，说我是个写作天才！”
　　她用眼角的余光偷看雅各的胸口，稍微有些紧张。要是被雅各误会她对姐姐有什么隐恨就糟了，她们三姐妹的关系很亲密的！
　　再说，姐姐也没什么不好。
　　她把姐姐的形象拆分成了主角团三个人就是因为姐姐太好玩了，哪怕不算上美貌，姐姐也是个超级有魅力的人。
　　伊芙琳看雅各的胸口是因为以她的身高实在是没办法观察雅各的表情，不过也不需要观察雅各的表情，雅各的脸上一般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基本都保持着稳定的、稍微带一点点亲切微笑的样子。
　　像个秘书或者特助，不像是研究员。话说雅各真的是参与保密项目的研究员吗？他一点都不忙，每天都态度悠闲、步履轻盈。
　　要观察雅各的情绪是个难事，不过这难不倒伊芙琳。
　　她很快就发现，雅各在情绪波动起伏比较大的时候呼吸会变得又重又长，这时候他胸口起伏的弧度和频率都会有变化。很轻微，但逃不过伊芙琳敏锐的眼睛。
　　雅各的一大优点就是对人总是没有任何恶意。连一丁点都没有。他第二大的优点就是很真诚，不是那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掩饰自己的真诚——那与其说是真诚不如说是纯粹的笨。
　　笨当然也很有魅力啦，可是伊芙琳自己就挺笨了，两个笨蛋凑在一起岂不是太容易出事？
　　雅各是那种真正的真诚，他明显有着控制自己情绪和言谈的技巧，但他选择了诚实。
　　就像他留给她的初印象一样，雅各，是个藏在成年人身体里的孩子。
　　伊芙琳很喜欢雅各。
　　而且雅各是真的很喜欢她的故事！他问起的是伊芙琳自己最喜欢描写的部分！
　　伊芙琳决定和雅各稍微多说一点点，她拉了拉雅各的手肘吸引雅各的注意力，然后告诉他：“每个故事里，他们死亡的那个段落都是我最用心描写的。”
　　很少有表情的雅各脸颊忽然微微抽搐，他的胸口激烈地起伏了一下，做了一次短促的深呼吸。
　　然后他说：“……看得出来。”
　　“其实我在第一本里这么写的时候很紧张的，别人看不出来，姐姐肯定能看出来三人组都是以她为蓝本的，只是拆分和放大了一下某些性格。不过姐姐看完之后告诉我说这肯定会是我最受欢迎的系列故事，结果和她说的一样呢。”伊芙琳说，“姐姐说我潜意识里可能是真的想要杀掉她，但不是因为我讨厌她什么的，反而可能是因为很讨厌别人对待她的态度，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所以宁愿换种方式让她不再受到外界的伤害，是一种倒错的保护欲……她说了好长的话，我不太记得了。姐姐应该是对的吧，她看了很多年的心理医生。”
　　雅各打起了精神，说：“你姐姐是出了什么事吗？”
　　伊芙琳费力地仰起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瞳孔，眼尾有点下垂，整个眼型像只肥肥的不带尾巴版的卡通鲸鱼。
　　她专心地盯着雅各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是否值得信任，雅各在这种视线中下意识挺胸站直，要不是还记得情形不对说不准都能摆出军姿。
　　“要说出事的话，是出了很多事的啊，我出生之前应该就有好多事情了吧。但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姐姐从小到大都非常漂亮……你看过那些女星们的儿童时期或者青少年时期那种照片吗？”
　　雅各点了点头。
　　“有点奇怪对吧，那些在大荧幕上好看得像画像，把脸部放大了几十上百倍之后都找不到什么缺点的美人，在年纪还小的时候其实都还没那么美。大部分都只能隐约看出来一个未来相貌的轮廓。至于那些很小就出名的童星，明明小的时候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精致，但是一过青春期就模样大变，整张脸的骨头都变形了。”
　　伊芙琳夸张地用手推挤脸蛋，想是想要模仿那些乱动的骨头，但最后只摆出几个滑稽的鬼脸。
　　雅各没有笑。
　　“但是，我姐姐从小就好看，她只是长大了，没有变过。”伊芙琳放下手，轻声说，“好漂亮啊，姐姐，人怎么可以长得这么漂亮呢，大家都是人，姐姐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她站在暗处也有打光的！看过电影吗，在那种昏暗的房间里，人的脸和头发依然很明亮。漂亮。”
　　伊芙琳手掌朝着脸颊，在脑袋周围上下晃动，“姐姐就是这么漂亮。”
　　她的口吻包含喜悦与爱意，令雅各的眼神也微微恍惚起来，仿佛随着伊芙琳的描述进入了想象。想象在寂静的房间里，微光唯独打在伊薇稚嫩的面孔上，令她泛着迷人的星光。
　　……话说，伊薇·凯拉的APP（即外貌属性）得是人类极限的级别了吧，希克利颇有些不着调地想，都不用管灵感和理智有多高，光是这个APP就注定了不能安稳度日。
　　不过伊薇年幼时遇到过什么吗？资料里明确表示过没有。
　　她拿到的又不是家世贫寒的苦情剧本。
　　希克利清楚地记得，伊薇的家庭尽管算不上大富大贵，也绝对是小有家资。父亲是个成功的商人，母亲是个全职主妇——绝非被困在家务活里忙里忙外、灰头土脸的类型，而是聪明精干的社交高手，在当地的贵妇圈里相当吃得开，家庭教育也很优秀，三个女儿如今都是成功人士……虽然伊薇本人的成功里有很多非议……
　　“可是姐姐其实不喜欢。”伊芙琳遗憾地说，“你在斯塔克集团工作，对吧雅各？你肯定见过斯塔克。我觉得斯塔克和姐姐一样，他们都是同一种人。他们永远不能真正得到满足。但是斯塔克和姐姐又不一样，我想斯塔克似乎知道自己该朝着哪个方向努力，但姐姐就只是……姐姐一直待在蛹里。”
　　雅各已经听得入了神，伊芙琳话音落下，他就迫不及待地说：“她只要等待破蛹的一天就行了，对吧？”暗地里，他期待着美丽的、童话式的结局。
　　“可是，姐姐是人，不是蛹啊！”伊芙琳吃惊地看着他，“人怎么能破蛹而出呢？人在蛹里会被闷死的。”
　　雅各张大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似乎完全被伊芙琳的逻辑击败了。
　　他看过伊芙琳的书。应该猜到会是这种发展的。


第131章 第五种羞耻（3）
　　国际知名巨星、有着“世界上最性感的女人”之称的伊薇·凯拉，正享受着睡前的泡泡浴。
　　浴池被设在楼顶，开阔的地平线在她眼前一览无余。洛杉矶是个很美的城市，高大的建筑并不算多，地平线几乎是一条完整的弧线，猛一望去仿佛看到了平静的海面。星空也很美，银河泼墨般横贯天际，倒是让伊薇想起了主人收藏室里的那几幅水墨画……星空和主人的亲笔画，到底哪个更美丽呢？
　　伊薇在这个问题上思考了一会儿打发思绪，最终还是觉得主人的画更美。他的画犹如冰面，只能影影绰绰地感觉到冰下藏着什么庞然大物，光是那种想象就足以令人浑身战栗了。
　　远处闪过光芒，让伊薇皱了一下眉头。
　　那大概率是闪光灯。
　　狗仔队们还是孜孜不倦地埋伏在附近试图拍到她的丑照——对大部分女星来说更值得担心的是被拍到什么裸露的照片，单纯地露给人看倒是没什么关系，但如果照片登上了什么尴尬的地方或者被用于商业活动就变成了麻烦事，哪怕是假的也很容易影响形象进而影响商业价值。
　　打官司的话倒是肯定能赢，但这种官司赢了也没什么用，该丢的脸已经丢过了，别人该赚的钱也已经赚到了。
　　对伊薇来说裸露的照片却不是问题，首先她本人对这种事完全不在乎，前阵子才刚在慈善游行上全裸骑行，别的明星也有干这事的但多少都在身上涂了些油彩遮挡，伊薇的经纪人其实也劝她这么干，但伊薇能听他的吗？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一处不美。本就是慈善活动，施舍人间至美岂不是最棒的慈善！
　　那幅照片如今还挂在她的社交账号首页。
　　……当然干出这种事情之后她的名声又迎来了一波下跌，事实证明平时不说话的保守人士们在被激怒的时候攻击欲还是相当强烈的，有不少人发言怒斥说这辈子绝不会为她的电影付一毛钱，相关的tag在各大社交媒体都登上了热门。
　　公关忙得焦头烂额，伊薇自认为自己付出的薪资值得他们为她通宵达旦地加班，但出于对人类脆弱身体的怜爱，她还是听从了建议，安安分分地找了个僻静地方呆着，连她最喜欢的好莱坞混乱银趴都不去了。
　　主人也不在家。房子空着的时候伊薇绝不会久住，主人在的时候它还算安分，主人一走它就满世界乱跑，成天张着嘴巴静候迷路的游客什么的……
　　那东西智商其实相当高，说不定会利用她当诱饵去引诱食物。吃不到东西说不准就悄悄把她给啃了，等主人发现后再让她回归，世界上又多了一段“传奇女星离奇失踪”的传说，而她就必须苦哈哈地再从头开始往上爬。
　　太累了，不干。
　　成天吃肥头大耳的老白男也很烦的，可以的话她还是偏爱精干伶俐的小鲜肉。
　　智能投影仪响了一声，是伊芙琳的来电。伊薇慵懒地捋了捋遮挡住面颊的长发，接下通讯。
　　伊芙琳可爱的小脸浮现在她面前。她的妹妹就是可爱。真怀念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小小的、粉粉的肉团子，只会咿咿呀呀地叫。
　　“怎么了，宝宝？”伊薇亲昵地问，“是你的书影视化改编的事情出了什么问题吗？”
　　伊芙琳很少在这个点打电话过来，所以伊薇以为是妹妹在外面受了委屈。那可不行，伊芙琳是多乖的小孩啊？长到这么大，从来不让伊薇为她操一点心，连担心她被臭小子哄骗的事儿都没发生过。
　　尽管前面有伊薇这么个艳光四射的姐姐压着，但伊薇这个档次的美貌，稍微识相点的男人都会知难而退，所以伊芙琳也从不缺献殷勤的人。
　　早些年伊薇还很担心，觉得单纯的伊芙琳肯定会在男人身上吃苦头。妹妹太笨了当然会让姐姐很有成就感和保护欲，然而也时常让姐姐非常害怕，有时盯着妹妹傻不愣登的大眼睛就开始发愁，心想我的妹妹啊你怎么就这么愣呢？诚然大部分男人确实都在盯着我看，可你清醒一点，盯着你看的人也根本不少啊！
　　好在开始演戏的前几年伊芙琳来探过几次班，伊薇才渐渐意识到伊芙琳其实精得很。
　　伊薇自己都看不出来哪些人对她不怀好意、哪些人对她暗恨在心，又有哪些人其实一门心思地想着把她整到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但伊芙琳就能看出来。
　　她们躲在保姆车里，伊芙琳趴在她耳边轻轻说话，一边说一边指，把整个剧组里一团乱麻的纠葛梳理得明明白白，再加上伊薇自己……嗯，略施“手段”得到的内幕消息，这就是伊薇在前几年混了个风生水起，而且滑不留手的最大原因。
　　后来伊芙琳因为写书的事情变得忙碌，伊薇的事业又发展到了新时期，急需一个新经纪人，这才不小心栽进乔什那狗东西手里。
　　都是过去的事了。伊薇现在对伊芙琳只有更放心，她的妹妹是有点特殊在身上的。
　　“那件事不用担心，很顺利。姐姐最近不忙吗？”伊芙琳好奇地扫视着周围，认出了地点，“没有拍新电影？”
　　“倒是有一部挺有意思的独立电影递到了我的手上。”伊薇说，“就是有点不对劲。”
　　那是个很有意思的剧本。不能说质量特别高，毕竟独立电影受限于资金和各种条件，很难拍出特别好的效果。那个本子有意思，主要是题材。
　　是个恐怖电影。
　　小成本恐怖电影……光听着几个字就能闻到烂片的气息。
　　但这个本子却不一样，首先它随着剧本一起送上来的还有同内容的小说，两者都读过之后，很容易就能理解这个剧本应该是由小说改编的。其次剧本相当一般，很多设置不合理的地方，可是小说却写得相当美，词句轻盈、明丽，略微含着点忧郁的气氛，仿佛魔鬼身着白纱在暮春的花园中漫步。
　　这么形容好像不像是恐怖电影，恐怖的点在哪里呢？
　　在于“魔鬼”啊。你得很仔细地咂摸才能咂摸出那是魔鬼，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简单粗暴地说，这是一部依靠气氛和想象的恐怖电影，所以也怪不得剧本看上去那么烂。
　　有些事就是没法在干巴巴的对话和场景设置里讲清楚。
　　“哪里不对劲？”伊芙琳忽闪着眼睛。她看着伊薇的眼神里简直有星星。
　　伊薇心情大好地说：“怎么讲呢，女主角这个角色太适合我了……还有就是根本找不到本子是什么人递过来的，所属的是个皮包公司，也没有负责人，我愿意接的话全权都委托给我。”
　　“姐姐喜欢吗？”
　　真是可爱的小妹妹。永远最关心姐姐喜不喜欢，姐姐想不想要，姐姐开不开心。
　　“很喜欢啊，我都已经决定要拍了。刚好这阵子需要避避风头，你是没看到他们的样子，就差跪下来求我了。”伊薇笑起来，胸口处的泡泡抖动四散，“递本子的人连拍摄场地都准备好了，我只要带剧组过去就行。”
　　伊芙琳很高兴：“姐姐的新电影！好期待！”
　　伊薇笑了一会儿，又想起了最开始的问题，于是问道：“今天怎么想起来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你平时这个点不是早就睡了吗宝宝？”
　　伊芙琳的眼珠突然转了一下，流露出一点心虚。
　　“伊芙琳？”伊薇说。
　　她还没到担心的程度，现在的她……确实找不到什么特别需要担心的事情。只要不是惹到主人，她什么都不担心。
　　可是伊芙琳不可能惹到主人的。
　　主人只会当她不存在。
　　“我之前不是搬到新地方了吗，然后最近楼上搬过来了一个新租客。”伊芙琳轻快地说，“他还挺好玩的。像个小孩子。”
　　“长得怎么样？”这是伊薇的第一反应。别的她都不在乎，就是长相这关必然不能放松。
　　“像大狗狗。棕色大狗狗。很安静。”伊芙琳抬起一只手往上举，比划着远超过自己的身高，“他对你的话题都很上心，我想可能是专门为你搬过来的。”
　　“哦？”
　　“是的呢。他每天早上都和我同一个点进电梯，和我聊天。他还想办法让安迪往他身上扑，真奇怪，安迪好聪明，从来不这么干的。当天晚上回去之后安迪喝了超级多的水，还把尿垫都尿透了。他还随身带着狗饼干。”伊芙琳说，“我最开始以为是专门蹲守我的，但是，他好像对姐姐更感兴趣呢。”
　　伊薇坐直身体：“名字。”
　　“他说他叫雅各·希克利。”
　　伊薇又躺了回去：“是他啊……”她回忆了一下，赞同地说，“他是挺像那种大型犬的。”
　　“姐姐。”
　　“嗯？”
　　“我想带他出去玩。”
　　“……倒也不是不行。”伊薇食指点着下巴说，她突然露出一个充满恶作剧意味的微笑，“伊芙琳，我们是不是好久没有一起旅行了？”
　　伊芙琳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可以带着我和雅各一起去拍摄地？”
　　“当然可以，那是个私人小岛，查不到具体是谁的岛，再看剧本的风格，可能有点危险——说不定希克利就是因为那个剧本才想办法接近你的呢。”
　　“他为什么不直接接近姐姐？”
　　“当然是因为我会直接毙掉他。”伊薇没好气地说，“开什么玩笑，都跟主、跟亚度扯上边见过面的人，我才不陪他玩。”
　　“我还从来没见过韦恩先生。”伊芙琳说。
　　她说这话时显得有点委屈，伊薇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无非是沮丧于可能被刻意避开而已，在她心里姐姐喜欢的人都是她的朋友，所以亚度尼斯也是她的朋友——被朋友避开当然很委屈了。
　　伊薇奇异地瞥了她一眼，说：“你见过他的宝宝，你只是……”完全没注意到主人罢了。


第132章 第五种羞耻（4）
　　“雅各！这里！”伊芙琳斜坐在野餐垫上，欢笑着朝希克利招手。
　　枝叶茂盛的大树在她明媚的笑容投下摇晃的影子，但那影子是青草和鲜花的颜色。希克利抬起头，把手搭在额头上遮了遮阳光，远处的安迪飞快舞动着短小的四条腿，颠颠地跑过来，把叼在口中的骨头状咬棍吐到希克利的脚下，坐下来，张大嘴、吐着舌头，热情地盯着希克利。
　　“马上就来！”希克利高声回应道，弯下腰捡起咬棍，扔向伊芙琳的方向。
　　安迪向离弦的箭一样奔了过去，圆润的小屁股在奔跑中拼命扭动。
　　人们必须承认生理条件所带来的无可替代的优越性，就好比在所有的狗狗里，柯基肥圆的屁股绝对是最具有观赏性的，动起来时那抖动的电臀简直像一颗饱满的、颤巍巍的、随时可能抖破薄皮爆出果肉的桃子，哪怕不是变态，盯着看久了，估计也会生出咬上一口的冲动。
　　希克利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展到这一步的。
　　刚认识时的场面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他们还在电梯里有点拘谨地说话——主要是希克利自己拘谨，伊芙琳似乎没那回事——昨天他们之间的气氛还有点尴尬，今天，他们就已经带着食物和小狗一起到公园里野餐了。
　　希克利不敢问伊芙琳那个问题：我们是在约会吗？
　　他们没有在约会。
　　哪怕他们两个人是年龄相仿的单身人士，又在双方都有空闲的时间里一起出门玩耍，伊芙琳带了各种食物和饮料而他带了野餐需要的各种工具比如地垫和小帐篷；哪怕他们在认识的这些天里本来就经常聊天，互相分享了各种有趣的想法；哪怕伊芙琳看上去真的挺喜欢他，而他也觉得和伊芙琳相处是件堪称享受的事……
　　见鬼，他们确实是在约会。
　　至少这一次肯定是。之前的每一次都能说成希克利居心叵测的接近，是他蓄意制造的，他能把事件的过程和进展都控制在手中，那么这一次，由伊芙琳发起的邀请，就绝对远远超过他的计划了。
　　不过，私下里希克利可以跟自己承认，其实哪怕是他在主动接近的时候，他也不是掌控事态发展的那个人。
　　伊芙琳的性格实际并不强硬，尽管有各种各样的突发奇想，却也并不强求希克利顺着她的节奏走。是希克利自己方寸大乱。一旦他意识到伊芙琳在盯着他看，等他的反应，他就脑子一片空白，紧张到只能依靠本能。
　　常识和逻辑足以让希克利得出“我喜欢她”的结论，然而，希克利深知常识与逻辑都一文不值。
　　这么比较当然很不公平，但他前阵子在斯特兰奇、在亚度尼斯、在康斯坦丁面前时的状态比在伊芙琳面前时更像是心动……心脏狂跳不止，体温急剧升高，仿佛整个人的灵魂都不再属于自己，那感受可远比在伊芙琳面前时激烈。
　　“你在想什么？”
　　伊芙琳好奇的声音打断了希克利的思绪。
　　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在想，和你相处的时候，我有多强烈地感觉到我是我自己。”
　　伊芙琳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一瞬不瞬地望着希克利。她小口地喘着气，手指把玩着贴在腰间的细长腰带。
　　希克利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有些话想想也就好了，真不该说出口。
　　一说出来，整句话的意思就变味了，哪怕他其实并没有那种意思，可它听起来真就是那种意思。然而，都说不过脑子的话是真心话，他到底是不是有那个意思？希克利自己都说不明白自己有没有那个意思。他甚至搞不懂“那个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嘿。”伊芙琳没有在这句话上纠缠，而是笑着说，“你下个月能请到假吗？要不要跟我出去玩？”
　　“我不太确定……”希克利说得很慢很慢，也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要去多久？具体是什么情况？”
　　“要去多久都可以啊，我姐姐他们可能至少要呆两三个月，我们单纯去玩的话，想多久走都可以。”伊芙琳说。
　　原来不是他们两个人单独出行。希克利轻轻地深呼吸，试图将脑子深处那些乱糟糟的情绪，那些喜悦失落、庆幸失望全都吐出来。伊芙琳微微偏着头凝视他，侧身斜坐的姿态优雅而曼妙，仿佛一缕轻薄半透的纱带。
　　——又仿佛一条静止的蛇，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的猎物。希克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错觉。
　　“我要查一下我的备忘录，等我回复？”希克利说。
　　他没有把话说死，毕竟他还记得自己明面上的身份是需要签保密条例的研究员。
　　希克利不清楚伊芙琳有没有怀疑过这个背景，不是说伊芙琳表现出过什么警惕，事实恰好相反，伊芙琳简直什么离谱的传言能都信一点……
　　可能是因为自己是个作家，伊芙琳对各种热门或冷门的阴谋论如数家珍，而且讲解的口吻煞有介事，好像她对那些甚至彼此互相矛盾、无法自圆其说的谣言深信不疑。
　　彧．
　　惁．
　　换成别人恐怕就会觉得伊芙琳很蠢或者很幼稚了，希克利却不会这么想。他经历过太多，很清楚伊芙琳的观念和想法是最正确的。
　　太正确了，近乎于标准答案。
　　伊芙琳什么都信，这只能说明伊芙琳什么都不太信。
　　人能在没有被灌输、被教育的情况下完美地给出标准答案吗？这又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种基础问题，而是更加复杂多变的、应对世间万物的观念。
　　“好啊，等你回复。”伊芙琳笑着回答。
　　伊薇在无所事事中抽空关注了妹妹的情况。
　　“他爱上你了。”她对伊芙琳说，“不过他自己还没有发现。”
　　“啊？”伊芙琳说。
　　“各种各样的小细节实在是太多，我就不举例了。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宝宝，怎么样，对他有什么感觉？”
　　“我是知道他对我有好感，可是也只是有好感而已吧。距离‘爱’还早得很呢！姐姐你说得太夸张了，明明我们最多也就是处于一段双方都觉得很舒服的暧昧期，而且，现在这样的距离是最合适的。”伊芙琳条理清晰地说，“假如我们要更进一步的话，接下来要面对的困难才是最难以处理的。要等真正处理了那些问题，才算得上‘爱’吧。”
　　伊薇含着笑，喜悦地、满意地打量着伊芙琳，看得伊芙琳满脸困惑。
　　“他答应要过来了。”伊芙琳接着说，“姐姐是派人来接我们吗？还是我们在什么地方集合？”
　　“你得知道，宝宝，人类的爱意保质期是很短的。就像流星，剧烈地燃烧，然后只剩一点点残渣，甚至连残渣都没有。所以，人类的爱是一种转瞬即逝的东西，它实际上没有任何用处。”
　　伊芙琳停顿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大大的问号：“我知道的啊，姐姐。”
　　“但是，人类的爱意又是一种会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的东西。就像连根拔起后依然会长出来的野草一样，就像怎么也无法杀光的蚊虫一样，就像房间里永远打扫不干净的灰尘一样——”
　　“这真是一段糟糕透顶的排比和比喻，姐姐，艳星当太久了你的文学素养也全都像衣服一样被你脱掉了吗？”
　　伊薇挺直身体，两点红晕耸立在牛奶般光润的洁白起伏上。她毫不羞耻地大声宣布：“□□的，才是最美的！”
　　“那姐姐应该把皮肤也都脱掉，只剩骨头架子。”伊芙琳吐槽道，“我是对姐姐的喜好抱着相当开明的态度啦，我也觉得姐姐不穿衣服的时候很美丽，可是姐姐很少这么面对我呢。我以为姐姐对我是没什么想法，也不想传出什么姐妹乱伦的流言？”
　　伊薇惊恐地捂住胸口，娇美的身躯微微颤抖：“宝宝你对姐姐好凶！”
　　“……要忍耐这种奇怪的、不舒服的X唤起真的很难受嘛，姐姐。我也没有办法。”
　　这确实不能说是伊芙琳的错。
　　伊薇萎靡下来，叹了口气：“我现在真的很无聊也很饥渴……这次的事情闹得还是太大了，引起了几个主教和驱魔人的注意，我憋在房间里不敢出门……”
　　“按姐姐往日的风格不是一口气诱惑个遍吗？”
　　“往日哪有过这种类型啊！驱魔人还好，但我对那些弱智信徒过敏。”伊薇严肃地说，“他们应当信奉我伟大的主人才对。可惜我主对发展信徒毫无兴趣，否则看我马上买张去梵〇〇的机票然后把高层全都干翻。”
　　“……姐姐的世界真有意思啊。”伊芙琳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如我转型不写童话的话，往奇幻方向发展怎么样？感觉我在这方面也怪有天赋的。”
　　“噢宝宝，你超有天赋的，永远不要在这方面怀疑自己。”伊薇爱怜地说，“但你还是继续写童话吧，对脆弱的人类好一点，他们跟你又不一样……”
　　伊芙琳懵懵懂懂地眨着眼睛，露出宁静而快乐的微笑。
　　“姐姐说什么啊，我很普通的。”她说，“我觉得硬要说的话我甚至是比较笨的那种，毕竟我太没主见了。我其实知道姐姐是在瞎说，姐姐的做法也不太对，但是姐姐说了我真的信，姐姐做艳星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伊薇沉默着，忽然突兀地问：“艾德琳最近和你有过联系吗？”
　　“没有哦。”
　　伊薇点点头，又把话题绕了回去，露出艳丽的笑容：“总之，宝宝，人类的爱是一种脆弱、易逝，但是又很难断绝的东西。以我的经验——”
　　“姐姐哪里来的经验啊，姐姐根本没有谈过恋爱。”
　　伊薇无视了这句话，坚强地说了下去：“——雅各·希克利是个习惯了压抑自我的男人。这种人只是看上去坚定，实际上，他们对于情绪的抗性是非常低的，因为情绪上的麻烦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像这种人，在意识到自己的好感之后，第一反应肯定是分析和研究，然而，情感这种东西，你越专注地凝视它，它就增长得越凶猛和迅速。”
　　伊芙琳睁大眼睛，说：“哇，那可真糟糕啊！雅各真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伊薇耸了耸肩，“正在爱的人就没有可怜的。你笑他疯狂，他还要笑你没有疯狂的勇气呢。说到底，生命太短暂了，去爱、去燃烧自我的人，可能反而才是最看得穿的也说不定。没有爱的才可怜。”
　　她挂断通讯，转头看一眼窗外。
　　“真可怜啊，主人。”她无限同情地说。


第133章 第五种羞耻（5）
　　“雅各·希克利。”他拘谨地朝对方说，眼神尽量往上，集中在对方的眉心部位。
　　“我想你肯定非常了解我，所以我就免掉自我介绍这个步骤了。”伊薇懒洋洋地伸出手，“你好，雅各——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希克利弧度极小、频率极快地点头，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伊薇的手指，仿佛捧着刚从烤箱里取出来的甜点似的，既恋恋不舍，又一触即离。
　　“别怕。”伊芙琳在旁边安慰他，“姐姐不会吃掉你的。”
　　希克利真不知道伊芙琳这句话该怎么理解，更不知道伊芙琳明不明白她的这句话可以怎么理解。
　　他尽量放空视线和大脑，不去直视伊薇。这一招往往很好用，这次也不例外，而伊芙琳在一边对于分散他的注意力也有很强的帮助。他尽量用眼角的细数伊芙琳的波波头翘起了多少根乱发，而不是关注伊薇过于短小、过于贴身的衣着。
　　不如说得直白一点。伊薇基本上就穿了个胸罩和内裤。甚至她穿出来的这两件东西的尺寸，还比大部分穿在最里面的胸罩和内裤更小。
　　伊芙琳就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姐姐这副打扮有什么不对。
　　她可能是真的不知道。她兴高采烈地和伊薇谈天说地，具体说了什么，希克利没注意。他的心脏狂跳个不停，恨不得将脸埋进水杯里。
　　好不容易靠着灌自己一肚子水灌出尿意，他如临大赦地从甲板上离开，钻进船舱。上完厕所，他索性绕到了远离伊薇和伊芙琳的另一端，靠在栏杆上远眺海面。
　　这艘船上除了服务人员外只搭载了六个人，他、伊芙琳，他们俩算是跟着来玩的；伊薇带的小团队加上伊薇自己也只有四个人。这里面还有两个是伊薇的助理，另一个是导演。
　　希克利知道很多小成本的电影人数极少。
　　除开主要演员之外，严格意义上说，导演一个人就能包办起整个电影的拍摄过程，包括摄影、剪辑、后期、配乐之类的，导演其实都能做——伊薇自己是主演，其他的角色可能不太重要，会在拍摄地进行选拔。
　　哪怕是这样，伊薇的小团队也实在小得惊人，更别说她还带了两个助理。希克利认为伊薇的这次出行，与其说是电影，不如说是躲避外界的风头。
　　看起来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怀抱着这种心态，整条船上的气氛可想而知。
　　导演从一开始就没露面，希克利只从一些零碎的对话里知道了有这么个人。也不清楚对方叫什么名字，包括伊薇在内，对他的称呼都是“导演”，估计是个影视圈里不入流的小角色。
　　伊薇带来的两位助理，据希克利的观察，是一对同性情侣。
　　他们的行为举止实际上并不算亲密，希克利主要是靠着这两人之间胶着的、隐隐闹别扭般的气氛里感觉到的。
　　他在海边站了许久，才慢悠悠地绕了个弯，想到小船最上方的天台去看看。那里的视角应该会很不错，脚下是一览无余的海面，站在上面就像是身处于海中孤岛，难得坐一趟游轮，不如多体验体验。
　　希克利还没走过拐角就停下了脚步。
　　“……不行，我不同意。你是怎么想的，查尔斯？我绝对不同意！”
　　说话的人是杰，黑发的那位助理。另一个助理查尔斯是棕发。他们只在上船那会儿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大致明确了彼此的称呼。除此之外，希克利对这两位助理毫无了解。
　　主要是因为伊薇的助理更换得太频繁了，情报部门的更新速度根本比不上伊薇的换人速度。再说，换人这么频繁，挨个查清楚身份背景似乎挺没事找事的。
　　“别无理取闹了。”查尔斯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发音清晰果断，尾音干净利落地截断。相比较而言，杰的声音显得太高，太尖，太不稳定。光是听声音，就让人感觉查尔斯是压抑着火气讲道理的那一方，而杰是胡搅蛮缠发脾气的一方。
　　“我无理取闹？”杰现在听起来很伤心。
　　说完这句话，他们两人一起安静下来。
　　希克利环视四周，查看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人经过后闪身贴到墙边。
　　之前他已经绕着船只勘测过，也借着和服务生聊天的机会打听了情况。
　　这艘游轮没有安装监控——希克利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事，要是伊薇特地要求取下来或者关闭监控还算正常，但原本就没安装就太过奇怪了——整艘船的一楼位置都没有朝外开的门，要进入房间必须从正门进去，穿过走廊，因此要想避开人交流的话最好的场所就是站在船只外靠近栏杆的拐角处，这样无论哪个方向有人过来，交谈的人都能若无其事地提前转移话题。
　　但这次船上毕竟只有六个人，站在拐角反而过分醒目，因此这两人实际上是在某个房间里争吵。
　　除了他们外的四个人，已知导演八成是在自己的房间，伊芙琳、伊薇和希克利在甲板上，那么杰和查尔斯只要躲进远离导演的房间里，再吩咐服务生不要来打扰，正常情况下，不管他们吵什么都不会被听到。
　　奈何希克利这个男人和其他所有男人都不一样，别的男人恨不得长在伊薇面前，希克利却根本不想停留在可以见到伊薇的范围内，这才撞见了这场争吵。
　　游轮的隔音很不错，希克利贴着墙，依然听不太清楚这两人的小声对话，直到杰仿佛被激怒了一般，大声吼道：“生两个？！你开什么玩笑，查尔斯，万一两个孩子一个长得像你，一个长得像我呢？”
　　希克利的思绪凝滞了片刻。
　　……按道理，两个男人是没法生孩子的，那么他们说“生两个”、“一个像你一个像我”，应该是在说利用科技产生后代。
　　可他实在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两个男人在正经地讨论生育的事。
　　难道他们是在为由谁来怀孕吵架吗？
　　希克利感觉他们吵的事情根本不值得关心，可伊薇身边发生的超自然现象严格来说也是任务的内容，因此他不得不戴上痛苦面具，如坐针毡地继续听了下去。
　　“说真的，查尔斯，领养没什么不好的。以我们的条件，很容易能得到一个聪明、漂亮、健康的孩子，他或者她就像我们亲生的一样。”杰温柔地说，“我们还是领养吧。”
　　查尔斯反问：“你就一点也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吗？”
　　“那就是我们自己的孩子，查尔斯！”
　　真是无聊透顶的对话，希克利想，为什么想要孩子？两个男人在一起不能生那是天赐的好事。再说，这个世界值得孩子们降生于世吗？又没有任何生命是带着使命降生的，孩子的诞生仅仅是因为欲望的发泄或者随波逐流的任务。
　　“我只是出于事实告诉你这不行，杰。如果不是我自己的孩子，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毫无保留地爱它。”
　　“你是说你不会爱我的孩子。”
　　噢他落入查尔斯的陷阱了，希克利想。
　　“杰，冷静一点。我不能随便地去爱不知道什么人生下来又抛弃的小孩，谁知道他们的父母是什么人？愚蠢的青少年，毒虫，强奸犯，甚至变态连环杀手——这都有可能。你不一样，你是我的爱人，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这……前面关于父母的部分倒是没有说错，希克利想。
　　“胡扯。”杰冷冰冰地说，“就假设你和我各自有一个，你怎么能保证同样地爱他们两个？你连我们的两条狗都没法把一碗水端平。”
　　“你更喜欢你的芭蕾，我更喜欢我的凯撒。这没什么不好的。芭蕾本来也更喜欢你，凯撒则更喜欢我。”
　　“小孩又不是狗！”杰愤怒地说，“你太荒谬了查尔斯——不，别碰我，我不想再和你说这个话题了。”
　　门重重地关上，希克利屏息，等到查尔斯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才从窗子里翻出去，三下五除二地爬上游轮最顶端的平台。
　　他刚站稳就被吓了一跳。
　　“雅各！”伊芙琳热情地招手，“快来。”
　　伊薇没有陪她，希克利放松下来，走到伊芙琳的对面坐下。
　　“你刚才干嘛去了？”
　　希克利想也没想地说了实话：“在后面吹风看海，之后碰到杰和查尔斯吵架，就听了听。”
　　“姐姐的那两个新助理？他们不是一对吗，姐姐说他们感情很好呢。”
　　“感情……是挺好的。他们在讨论孩子的事情，听起来这个话题他们已经吵过很多遍了，但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伊芙琳猜测：“他们一个喜欢孩子想要孩子，一个不喜欢不想要孩子？”
　　“听起来他们都喜欢也都想要，但是没办法在得到孩子的方法上达成一致。杰想要领养，而且听起来只想要一个；查尔斯似乎是想要找代孕，要两个孩子，他和杰各自一个。”
　　伊芙琳一边听一边点头，希克利说完了，她还是一副等着他继续说的样子。希克利清清嗓子，说：“他们就吵了这些。还提到了狗，杰指责查尔斯说查尔斯对待他们各自的小狗喜爱程度都不一样，对孩子就更不用说了。杰的狗叫芭蕾，查尔斯的狗叫凯撒。”
　　“好土的名字。”伊芙琳皱着鼻子。
　　希克利心想安迪也不是什么好名字吧……不过，他也差不多知道伊芙琳的意思。安迪一听就是随意、可爱的小狗，不那么认真，但又很喜爱。芭蕾和凯撒听起来就太用力过猛了，反而显得很土。
　　“不过，既然他们想要孩子。”伊芙琳说，“为什么不自己生呢？”
　　她很糊涂似的，充满困惑地看着希克利。
　　希克利也糊涂了，同样充满困惑地看着伊芙琳。
　　“他们两个都是男人……”他试探性地说。
　　伊芙琳不明所以地点着头，重复道：“对啊，他们都是男人。”
　　希克利发自内心地认为他的话已经给出答案乐，然而伊芙琳不这么认为。
　　她继续问道：“所以他们为什么不自己生呢？”
　　这事情我没法跟你解释，希克利想。
　　好在他对类似的事情已经很有经验了，这种时候只要转移话题就好，伊芙琳并不会强求一个答案，其实如果他的态度更强硬一点的话伊芙琳根本不会再问第二遍。唉，就怪他自己，面对伊芙琳的时候他的口气根本硬气不起来……
　　“你姐姐是为了避免和助理，”他抬手胡乱比划了一下，含糊带过了这里应有的词汇，“所以才挑了这么一对的吗。”
　　“姐姐的话，我想她只是觉得他们很有趣。”伊芙琳果然顺着往后说，“因为姐姐一直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和唯一的优点就是性感，所以她对所有‘有趣’的事情或者人都很感兴趣。”
　　“哈。”希克利说，“我还以为像她这样的人已经不会想那么多。”
　　他看不出来伊薇会这么想。她显然是那种自信心膨胀到极致，坚信全世界都会对自己产生想法的人（是不是人还需要打个问号）。她实际上也确实是。
　　那澎湃的、纯粹来源于肉体的魅力是如此旺盛，仿佛从天空劈下的闪电所孕出的恐怖山火。
　　说得难听点，假如她的性格更迷人，脑子更好使，那反而是一种减分。
　　别把她当成一个人看，就当她是个迷人、性感的肉弹，凝视她，唾弃她，渴望她，塑造她——那将令她完美。
　　她现在就很完美。
　　伊薇其实还是比她表现出来的更聪明一点。起码她确实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
　　“姐姐以前还是有点在乎的。现在她就彻底不把自己当人看啦。她说话的时候都会用‘人类’这种词呢。这样很好啊，她开心的都好。”伊芙琳说，“你喜欢姐姐吗？”
　　希克利把这个问题看得很严肃。他认真地审视了内心，考察了全部的想法，最终他回答：“我羡慕她。”
　　“我有时候也挺羡慕姐姐。”
　　希克利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比伊薇强一万倍你羡慕她做什么，该她羡慕你才对吧。
　　“她不够强，不够聪明，虚荣、偏执、自私，不负责任，但是，她一旦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的待遇，就会奋起反抗。她的反抗也很拙劣，大部分时候其实更多是助长了敌人的气焰，假装赢了实际上是吃亏了。但是，她还是要反抗。别人往她身上泼脏水，她就滚进泥地里，又叫又嚎，手脚乱蹬，鬼哭狼嚎，歇斯底里。她溅起来的泥点子让人们躲开，其实别人是在嫌她脏乱难看，她却昂首挺胸，表现得像是自己赢了。她其实也知道这么做毫无用处，事与愿违，适得其反。但是，她还是要反抗。她每一次都表现得像自己赢了，每一天都表现得像自己赢了，她要告诉每个人自己赢了，她坚信自己赢了。”
　　伊芙琳转过头，望向海面，眼中闪烁着整片海域的粼粼波光。
　　她又转回头，凝视希克利。
　　“我想姐姐永远不会赢。我想姐姐知道她没有赢也不会赢。但是，她还是要反抗。”伊芙琳说，“好狼狈啊，我的姐姐，让所有家人丢脸。但是，她还是要反抗。”
　　此情此景，此番对话，希克利实在是没有说话的余地。
　　“我的姐姐，是个斗士。”伊芙琳轻声说，“我好羡慕啊。”


第134章 第五种羞耻（6）
　　海上的光线很亮，天空似乎是有点云的，但并不浓郁，远远起不到遮蔽阳光的作用。伊芙琳的珍珠发卡在阳光下发出孱弱的光晕，细小而灼亮，仿佛一粒粒钻石。
　　漫长的安静。
　　太漫长也太安静了，然而希克利完全找不到话说。他的脑子空茫一片，只沉浸在伊芙琳平静无波的讲述之中。
　　他读过伊芙琳所写的全部故事，她在书中的口吻和真正说话时的口吻完全不同。她的故事更像电影，充满画面感和蓬勃的运动感，摄像机在高速运行，紧跟着角色的动作，在那时候根本无法捕捉到人物的细节和情绪，一切都要靠观众自己在事后回忆和想象。
　　然而她真正说话时，语气却像文字一样平缓。她说话就像写作，完整、饱满，仿佛从一开始她就构思好了整段话的起承转合，只等待合适的时机让所有话语喷涌而出。
　　“你你……你说得真美。”他最终有点结巴地说，“有一点像在说童话故事，但是更像是你自己在说话而不是讲故事……”
　　伊芙琳蓦地笑了，眉眼弯弯，她把被海风吹乱的波波头往后捋，露出额头和眉毛。希克利突然意识到伊芙琳有一个十分美丽光洁的额头，发际线饱满浓密，看不到丝毫碎发。那让她显得不那么可爱，而是异常镇静与端庄。
　　在希克利看到的所有照片和视频里，除开婴幼儿时期，伊芙琳从未露出过自己的额头。她的波波头造型维持了十数年，总让她比实际上更年轻和甜美。
　　“你是这么想的吗？谢谢你。我想你还是第一个和我成为朋友的读者，能够同时看到我本人和我的作品这两面。”
　　目的地是一座私人小岛，希克利没有拿到多少关于这座岛的资料，仿佛连局里的人也不知道这座岛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归谁所有，又有隐藏着些什么秘密。
　　其实也不奇怪。世界是很大的，政府也不可能得知整个世界所有的秘密。局里也曾尝试过用各种方式混上小岛一探究竟，然而被派出去的特工没有一个回来。长此以往，再加上这座岛尽管神秘莫测，却始终只是默默地存在着，从没闹出过事，长官们便渐渐对这里失去了兴趣，将档案永久地封存起来。
　　直到今天，伊薇要来这座岛拍摄电影，似乎还是受到了岛屿内部的邀请才答应。
　　几十年前的旧事重新回到掌权者的眼中，希克利作为倒霉蛋被派了出来——他私心认为是有人对他过去所“完成”的任务和有所隐瞒的任务报告很不满，才让他做这项有去无回的工作。
　　站在船头向岛屿遥望过去，能看到整座岛是相当规整的圆形。
　　视觉效果颇似动画片里的无人孤岛，就是那种从水面上冒出来一个半圆形地面，地面上有一颗椰子树、一座小房字、一个打扮得像野蛮人孤独地蹲坐在火堆前的遇难者的样子……
　　游轮停到了小小的港口。长梯放下，伊薇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面，两位助理一左一右走在她身后，希克利注意到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超过了一臂，并且始终不肯和对方进行眼神交流。
　　看来这两人还在吵架后的冷战当中，希克利暗想。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伊薇，从伊薇妩媚的笑脸上看不出她是否知道助理之间的问题，想想看，他们一行一共六个人，助理和助理是一对，他和伊芙琳……算是暧昧对象吧，剩下的就是伊薇和那位始终没有露过面的导演。
　　难道伊薇带着导演过来，就是打算让导演白天为她服务，晚上也为她“服务”？
　　他正想着，伊芙琳已经风一场从他身边刮过，连蹦带跳地冲下长梯。看得希克利都为她害怕，紧张地贴在栏杆上关注伊芙琳，唯恐她一不小心就摔进水中。
　　主要是这里的水太浅了，摔进去就触底，谁知道浅水区的水面下是不是藏着尖锐的碎石什么的呢？伊芙琳这样很容易受伤。
　　他看得太专心，几乎错过了从他身后轻轻路过的脚步声。希克利抓紧机会看过去，只注意到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轻盈地走上小岛。他拎着手提箱、背着背包，另一只手还拉着一个超大尺寸的拉杆箱。可能是摄影设备和拍摄所需的一些器材什么的。
　　希克利没能看到导演的长相，只记得他有一个极具美感的背影。料想到伊薇的癖好，首先可以肯定，导演绝对是相当英俊的类型。
　　前方的伊芙琳和伊薇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停下脚步，转身朝希克利招手。
　　“雅各！”她喊道。
　　话说她这么对他招手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当他是没有牵着绳子，时不时就停下来绕着周围嗅闻打转的狗吗……虽然他勘察情况、搜集情报的姿态确实是有点像狗没错……
　　希克利拎起拉杆箱，费力地走下楼梯，高声回道：“来了！”
　　他刚迈下最后一步阶梯，两只脚都还没在地面上站稳，长梯就顺滑地收了回去。与此同时，船也起了锚，飞速地驶离海岸。希克利把箱子放下，惊讶地回头看过去，心里纳闷地想着难道这艘游轮不是被包下来了吗，游轮应该停在这附近等他们回程才对啊。
　　他隐约看到船上的人汇聚到同一个区域，正透过房间的窗户朝这座岛投来目光。希克利的心中生出怪异的感觉，仿佛身周的空气都变冷了。
　　“雅各，你要加件衣服吗？”等了一阵没等到她的衣服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惊讶地打量着希克利微微发青的脸色，和脖子上一粒粒凸起的鸡皮疙瘩，“这里好像没那么冷啊。”
　　“我没事。”希克利的脸色迅速恢复了正常，他解释，“刚才突然吹了点海风，现在风停了就不冷了。”
　　“哦。”伊芙琳说，她主动牵起希克利空余的另一只手，“走吧雅各，去我们住的地方看看。姐姐说有很多空房间，我们可以住在对门或者隔壁。”
　　希克利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那只温暖的手上。
　　他晕晕乎乎地跟着她走了。
　　他们抵达小岛的时间在下午，天气晴朗，温度也很舒适。伊薇似乎知道所有需要知道的相关信息，目标明确地带着他们环绕小岛，一直绕到了距离港口半小时路程的另一处沙滩。
　　和平凡无奇的港口比起来，这片沙滩就显得极为美丽了。沙子触感细腻得像泥土，颜色是麦穗般明丽的暖阳色。
　　一座豪华的别墅伫立在海岸边上，整个别墅以白色的大理石为主，线条方正笔直，积木似的不规则结构又增添了许多活泼的气氛。除了白色的大理石外，大面积的落地窗组成外部墙面，玻璃内部则以原木色的木料为主。一道长廊从大理石中直直地横生出去，悬挑在海面上，长廊两边没有任何防护，那高度似乎经过精巧的计算，在涨潮时能轻柔地漫过长廊表面，却又不足以让人在步行而过时受到阻碍。
　　在涨潮时的夜晚，漫步过藏在海水中的长桥，群星闪烁，明月停泊在天空和脚下……那必然美极了，仿佛步行穿过一座活着的冰川。
　　杰已经发出了惊喜的叫声，查尔斯比他镇定多了，然而从他变得急促起来的脚步里也看得出他的激动。也不奇怪，希克利知道他们在成为伊薇的助理前都是圈子里的小人物，想必是从未见过这种海边的度假别墅，更没有体会过去某个风景优美的小岛上拍电影的经历。
　　相较之下，伊薇的表情只是淡淡。她平静无波地扫视四周，神态里带着司空见惯后的漠然。伊芙琳也没有太强烈的反应，她正扭头眺望别墅背后的山林，看了一会儿后，她问伊薇：
　　“这座岛上现在只有我们几个人吗？”
　　希克利顿时打起了精神。
　　“岛上有别的居民，顺着那条小路往里面走就能到。”伊薇指点了一下森林中的一道空隙，“岛上的人不多，可能有个几千的样子，肯定没有上万。”
　　伊芙琳看了看天色，遗憾地说：“今天就太晚了，等明天我们再去逛吧。”
　　“你和雅各去就行了，我不去。”伊薇说，“人有什么好看的，哪儿的人类都是人类。再说我是来拍电影不是来度假的，你们玩得开心啊宝宝。”
　　伊芙琳答应一声，又小跑到希克利的身边。她把鞋子和袜子脱下来抓着，赤着脚踩过沙子，留下一长串小小的、脚趾分明的脚印。
　　希克利忽然注意到伊芙琳的脚长得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她的脚趾有些分散，一副从未受过拘束、从未委屈自己待在鞋子里的样子。
　　注意到他的目光，伊芙琳在沙子上扭动脚趾：“看什么？”
　　“……呃。”希克利说，“你的脚看上去很自由。”
　　“我喜欢穿大一码或者大两码的鞋子。”伊芙琳抬手比划出一个尖尖的鞋头，又比划出一个半圆形的鞋头，“鞋子的设计都太变态了！脚趾头根本不是这样长的，不买大号根本不舒服，特别挤。你看我姐姐的脚，她的小脚趾骨头都被挤压弯了，最后三个脚指头都是叠在旁边那个脚趾下面的。”
　　希克利心说就你姐姐那威力，我敢仔细看她吗，电影里碰到她的镜头我都把眼睛闭上的。
　　“不过我姐姐说脚那样比较符合审美，就像以前的女人穿的那种变态束腰一样。”伊芙琳又说，“她还说我的脚太自然了，有时候太自然的东西也让人觉得不舒服，就像生活在城市里的人看到动物撕咬活着的猎物时会生理不适……”
　　希克利想说话，就听伊芙琳补充道：“不过，我姐姐还怪喜欢看那种动物纪录片里猎食者生吃动物的镜头的。”
　　他们落在最后面，慢悠悠地晃到别墅里。


第135章 第五种羞耻（7）
　　杰左右张望了一圈，又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别鬼鬼祟祟的，杰。一楼只有我们两个，老板和导演都上了二楼，老板的妹妹和她男朋友都在别墅外面。”查尔斯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抬手松松领带，皱着眉头低头打量自己的领口，“奇怪，这条领带之前好像没有那么硬的……”
　　杰本来要转头和查尔斯说话，听到查尔斯的低声抱怨，他扭头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原地。
　　他不太自然地抬起手，想要摸摸鼻子，手指都快碰到鼻子了，又迅速停住。杰的手在身前无措地摆弄了一秒，最后绕到脖子后面握住颈椎，脑袋往左右两边掰了掰，发出清脆的骨骼摩擦声。
　　“老天，别再折腾你那条可怜的骨头了。”查尔斯看了一阵领口和领带没看出端倪，正巧抬头时听到了这两下声响，“听着毛骨悚然的，我都想起恐怖片里的断头音效了。”
　　正巧走廊周围的窗户并未关上，微风吹拂，窗纱微微摇晃，那种弧度在眼角的余光看来仿佛有些微妙的不自然，就好像在半透明的窗纱后面，藏着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天色渐晚，光线泛着灰意。
　　朦胧的沉默中，杰和查尔斯忽然都凝滞了。
　　杰没有去看轻轻摆动着的窗纱，他此刻只是突然被脑中所浮现出的一个念头给控制住了。
　　人类看不见的东西，他好奇地想，能够看见人类吗？
　　他想得入神，因而没有说话。不知为何，查尔斯也没有说话。
　　可能过去了有十几秒，查尔斯才有了动作。他步履平稳地走到窗前，将窗纱扯出来，里外查看。很快他就在窗纱里面找到了绑带，于是把窗纱拢成一束，用绑带绑好，稍作整理，让窗纱的褶皱看上去更加整齐和美观。
　　“查尔斯，”杰说，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怕打扰了什么一样，“把窗子关上吧。天也快黑了，晚上的海风会很潮。你想好我们睡哪个房间了吗？”
　　查尔斯用下巴点了点方向：“最里面那间。我看过了，那间最靠近楼梯，老板有事找的时候我们能用最快的速度上楼。”
　　“……我还以为你会说那间卧室推开窗就能看到海面，睡前在窗子前面喝点酒会特别浪漫。”杰投去有点委屈的眼神。
　　他的长相并不出彩，唯独一双眼角下垂的眼睛轮廓清秀，总有点泫然欲泣的意思在。
　　虽然平时不做表情也容易被误解成心情不好，可在他故意搞怪似的挤眉弄眼又或者装可怜时，神态和眼神又显得特别灵动。
　　查尔斯就不一样了。他生得英俊——完全是因为身处娱乐圈才总被轻视外表，毕竟普通人里的英俊再怎么也不可能打过大荧幕上毫无死角的、非人类一般的美貌。长相超人一等的人看多了，查尔斯这方面的心态就变得非常谦逊，从不真的认为自己的相貌出众。
　　他朝杰笑了笑，说：“我们殊途同归。走吧，先把东西放好。”
　　啊，没错，殊途同归。这句话让杰心神一荡，喜悦涌了上来，潮水般淹没了其他情绪。
　　他和查尔斯无疑是绝对不同的两种类型，他们思考和做事的方式迥然不同，然而，尽管他们两人各有各的理由和出发点，结局却总是落在同一个选项上。
　　他们在一起以来，事情的结局总是一样的。
　　杰拖着拉杆箱笑嘻嘻地凑过去，把手指塞到查尔斯的臂弯中，手指在查尔斯的手臂内侧扭来扭去：“不知道伊芙琳会选哪个房间，不过你之前说雅各是她男友肯定是说错了，我看他离伊芙琳的男朋友还远着呢。”
　　“为什么这么说？”
　　“老板都没主动跟他搭过茬。”
　　“我倒是觉得，正因为他和老板互相都不怎么搭理对方，说他们两个在交往的可信度才比较高。”查尔斯为拖着箱子的杰推开门，等他走进房间才反手关上，“不然我想不出一个男人刻意回避老板的理由。”
　　“没准他跟我们一样。”杰提出。
　　“雅各很明显很为伊芙琳着迷。他的视线几乎就没有离开伊芙琳小姐的时候，只要她在视线范围之内，雅各就总是在看她。”
　　“是这么回事……”杰同意了，但又说，“可是伊芙琳很少看雅各。只要不是在聊天，伊芙琳就不会看雅各。唉，这么说的话，雅各岂不是在单恋？那伊芙琳也没必要带他过来啊。难道她是吊着他玩儿？伊芙琳是不像这种类型。说老板吊着人玩儿才像话，老板她……碧池得还挺特别。伊芙琳嘛，照我看，她还像个小孩子，哪怕在小孩子里也是喜欢玩乐高超过喜欢和人玩的那类。”
　　“是因为她知道雅各一定在看她。”查尔斯说。
　　杰醍醐灌顶。
　　他兴奋得声音都有点打颤了：“哇！那简直就是……哇，高中校园恋情这个调调？好少见啊，这种事居然真的存在吗！没想到啊没想到，老板的妹妹居然这么纯爱！”
　　查尔斯已经在这段时间里打开了行李箱，正一件件地将衣服挂进衣柜。杰甩着手站在旁边想入非非，脸上甚至泛起红晕，查尔斯合拢衣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伊芙琳是干什么的吧。”
　　“嗯？”杰停下思绪，回归现实，“她不该是还在读书吗。伊芙琳看起来……二十刚出头？还在念大学？”
　　“看着年纪小而已，她只比老板小三岁。”查尔斯说，“顺便一提，她就是那个你集齐了全套精装玩具书的成人童话作者。”
　　杰条件反射地反驳道：“那不是玩具书是立体书，也不是成人童话是普通童话——嗯？嗯？？？她就是——”他倒抽一口气，紧紧抓住查尔斯的手臂。
　　“普通童话可不会像她写的那样详尽真实地描述死亡。”查尔斯扶稳杰，“至于书，我还是坚持原本的想法。你买的那个立体书，整本书比字典还厚，印的字可能五万都不到。那就是个印了几个字的翻折玩具。”
　　杰哀叫着：“我的书……我的书……早知道我往箱子里塞几本了，没准还能要到签名……”
　　查尔斯瞥了他一眼，略带讥讽：“我早前说什么？要关注老板的亲属，我是这么说的。”
　　杰本来想像往常一样不搭理查尔斯的，但他灵光一现：“所以你事先就知道伊芙琳……所以你……”他的眼中放出希望之光。
　　“书在夹层。”查尔斯说，“她的出道作，第一版，全新。”
　　“噢，查尔斯。”杰感动地抱住他，“你总能让我想起我是怎么爱上你的。”
　　“我住这里。”伊芙琳在一楼转了两圈之后说。
　　她选中的是最靠近大门的那间房，并且是出入别墅的必经之路。尽管别墅的隔音做得很好，整栋别墅也只住了六个人，不太可能被门外的异响打扰，可是这个房间完全没有海边别墅的优势，也就是说，这个房间的窗户是正朝着小岛内部的。
　　希克利完全不打算劝伊芙琳。他认为伊芙琳的判断肯定是正确的，哪怕他其实根本不清楚伊芙琳到底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住在这里。
　　“好，我帮你搬东西。”他说，“我住在你……”
　　隔壁还是对面呢？他不由迟疑起来。
　　“杰和查尔斯住楼梯口那，他们可能住同一间房，应该是楼梯旁边那间。”伊芙琳说，“你选哪间？姐姐说一楼的房间都差不多，选喜欢的位置就可以了。”
　　希克利最终决定住在伊芙琳对面。
　　他帮着伊芙琳收拾了东西，伊芙琳基本没带什么，箱子中就装了一堆电子设备和几套包裹好的内衣，还有两双有矮跟的鞋。
　　也不是他故意要看。伊芙琳打开箱子时他本来还想礼貌地别开视线或者干脆走开，但伊芙琳相当豪爽地把箱子翻了个面，一股脑地把东西全都倾倒在床上，然后先把笔电、平板之类的东西从柔软的布料当中挖出来，端端正正地摆上书桌，紧接着把鞋子往地上一丢，内衣往箱子里一兜，抖平。
　　她拉好拉链，把箱子竖着推到床头柜旁边，这就完事。
　　希克利都看呆了。
　　“你没带衣服过来？”他震惊地问。
　　伊芙琳奇怪地看着他：“姐姐带了啊，我上二楼换衣服就可以了。”
　　“那个导演也跟你姐姐一起住在二楼？”
　　“不知道。”伊芙琳倾身探头，朝着楼梯口望了望，“我没注意过导演在干什么诶，导演好像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他不一定是个好导演。”希克利说，又在伊芙琳的视线中紧张地找补，“当然我相信你姐姐对合作者的要求肯定很高，不是什么人都能被她放在眼里，但是他和你姐姐毕竟是初次合作，前期的磨合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伊芙琳若有所思地倾斜着脑袋。
　　“……我是说导演有些太安静了，这么安静不知道能不能拍好电影，我记得所有的好导演都是暴君。当然你姐姐选中的导演可能是个安静的暴君，我是说他可能在片场外低调但是一开拍就变成了暴君……”
　　“姐姐根本不需要他是好导演啊。”伊芙琳说。
　　希克利的胡言乱语戛然而止。他吞了口唾沫，润一润干燥的嗓子，也借这个动作润了润自己的脑子。
　　“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他谨慎地说。
　　“好导演控制欲都太强了呀，把姐姐框在自己的镜头里面。姐姐不喜欢这样，她总忍不住去冲撞导演的镜头，拍出来之后姐姐是最好看的，可是又太突兀了。姐姐只需要一个可以拍摄的人就行了，最好是那种擅长捕捉取景的，故事可以让姐姐自己讲。”
　　“嗯……我想也是。”希克利说。
　　他忽然注意到窗帘在轻轻飘动。
　　天已经变成灰黑色，整座岛似乎蒙上一层浓雾。希克利浑身紧绷，牙齿几乎打战，伊芙琳忽然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发出惊喜的叫声：“那是什么？好漂亮！”
　　她冲到轻纱般的窗帘前，小心翼翼地从地面捧起什么东西，献宝般举到希克利面前。
　　一只偌大的蝴蝶侧躺在她的掌心，有气无力地扑闪了几下翅膀。
　　它的翅膀破烂不堪，遍布孔洞，闪耀的颜色消退得一干二净，仿佛通宵达旦的欢宴后，残缺的妆容再也遮掩不住面色的青白。
　　只依稀还有些微微泛着鳞光的斑点，能让人联想到它刚刚破蛹而出时的惊人美丽。
　　“你认识这是什么蝴蝶吗，雅各？”
　　“抱歉，我对这方面没有什么研究。”
　　“这是岛上的特产呢雅各，全世界只有这座岛生存着这种蝴蝶。我们这次正赶上它们的繁殖期，姐姐说拍摄时会在它们的集中繁殖地取景……雅各，那一定很漂亮！”
　　伊芙琳拨弄着垂死的蝴蝶，露出灿烂的笑容。


第136章 第五种羞耻（8）
　　希克利推开窗，抬头仰望天空。
　　他并不经常看天，这其中的原因很难详细描述。在过去的人生中他总是尽一切可能避免看到超出常理的事物，或者更准确地说，哪怕是真的看到了，希克利也尽量假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
　　天空中……有很多东西。希克利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知道那里有东西。
　　闲暇时希克利会读书，尤其是在还未正式成为特工，年复一年地辗转于各个国家和训练基地的时候。
　　教官们铁血无情，一同训练的那些家伙个个跟牲畜似的，既不叫苦也不叫累，只是一丝不苟地完成自己的指标。希克利在其中相当格格不入，和其他人比起来，他太像是人类，又太具有情绪了。
　　好在为了预防受训人员的心理健康出问题，基地中的娱乐设施相当多，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
　　希克利曾经短暂地沉迷过一阵子赌博和酒精，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记忆全然模糊。
　　时间不知怎么，就这么流逝过去了，就像把一张网扔进海里，希克利的网中没有捞到任何东西，只有朽烂的、被泡得发胀的麻绳，为他的生活徒增重量而已。
　　但是，他确实还记得那时候读过的一些故事。他最喜欢的、在未来的岁月里也常常想起的，是一篇讲述地上凭空出现坑洞的故事。
　　说是有一天，地上冒出了一个大坑，黑洞洞的，深不可测。一个年轻人朝里面大喊“喂——出来”，好奇地扔进去一块小石头。什么都没发生。
　　人们运来了各种设备，对着地上的洞又是测量，又是计算，开课题、做实验，筹措资金，发表演讲，折腾了个遍。最终人们意识到这个洞正如它表现出来的那样，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个深不见底的洞。
　　于是人们找到了这个坑的真正用法。各种垃圾被运了过来，最开始只是生活废料，果皮骨头之类的东西；然后是难以降解的塑料，工业废渣；人们的胆子越来越大，最终核废料、有毒物质、实验室里被污染的样本也被倾倒进去。
　　希克利第一次看的时候就在想如果真有那么个坑，倒是处理尸体和活人的好办法。人类太需要这么个坑了，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不应当暴露在阳光下的黑暗面全部消失。
　　他往后读这个故事，看到人们是怎么合理地使用这个天赐的垃圾桶，更是果不其然地看到人们的生活因为这个坑的出现愈发美好……直到有一天，有个小小的声音从头顶传出来。
　　“喂——出来！”
　　紧接着，一块小石头从声音传来的方向掉了下来。
　　过去很多年后希克利依然无法忘怀这个故事给他带来的惊怖之感。后来他偶尔瞥见天空，会控制不住地想会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现实总是比故事更可怕，不是么？
　　在读故事的时候他知道后来被倾倒进坑里的东西会砸进美丽、整洁、一尘不染的城市。然而在故事之外，在真正的生活里，会是什么从天空中掉下来？
　　希克利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绝对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很多年了，他没有费心仰望过天空。此夜或许正是时候。
　　他正大双目，极力远眺。月亮和星星附着在天壁上，仿佛弧形圆顶里倒长的发光霉菌。它们将环绕地球生长，亘古地提供着无法被看清的细微柔光，那些光点是多么的清透，宛如一缕能被观者捧入手心的绸纱。
　　它们令希克利感到一种古怪的幸福，就好像一股活泉正咕噜噜地吐着小气泡，而他正用自己的身体感受着水泡在皮肤表面炸裂一般。
　　海面轻轻荡漾，星月的倒影被风浪搅动。海里的幽影不断地拉长，折叠，极光般变换着姿态，希克利逐渐看得入了神，直到那一抹细影一路攀到他窗下……等等，海里是真的有东西在接近他！
　　希克利骇然变色，抓着窗框的手指几乎掐进石料里。
　　“别叫了。”伊芙琳说。
　　她倾斜着脑袋，把一根手指伸进耳洞里掏掏，又用掌心轻拍耳朵，引里面的水流出来。她对自己的另一边耳朵重复了一遍这个动作，直到觉得耳朵里面舒服了，听到的水声也不再像隔着毛玻璃了，才停下来。
　　雅各扶着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有些过分惨白，几乎带了点吸血鬼的感觉。一定要说有什么不足的话，那就是雅各身上太缺少攻击性了，没有吸血鬼应有的那种掠食感。
　　“我看你在夜泳。”雅各说。
　　“你生气了吗？”伊芙琳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雅各反问道。
　　他看起来确实不像生气的样子，但伊芙琳感觉他现在心情很差。她实际上没见过雅各情绪不佳的样子，雅各在她面前总是很愉快，也很放松，有时这会让她错觉雅各可能就是那种根本不会发脾气的性格，就像小孩子或者狗狗。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会生气呢？雅各，你应该自己知道自己生气的理由。”伊芙琳仰着头对他说，“雅各，你是不是不会游泳？”
　　夜色下，雅各的表情有些怪。
　　“我会游泳。”他说，胸口还在起伏。
　　“你现在很奇怪，雅各。”伊芙琳告诉他，她的口吻里带着关心的成分，“你是不是喝酒了？如果喝酒的话不要在海里游泳哦，天色太暗了，我可能会看不到你的位置。这样我就没办法游过去救你了。”
　　“我没有喝酒，也没打算下海。”
　　“也许明天白天我们可以一起游泳。”
　　“不。”雅各断然拒绝道，“我没有带泳衣过来。”
　　伊芙琳惊讶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说，你会游泳，你知道自己要去一个风景优美的海岛上游玩，但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下海，甚至没打算去海水接近腰部的位置吗？”
　　雅各深深地凝视着她。
　　海潮不断地发出悠长的声响，在此时显得有些吵闹，雅各可能是说话了吧？但是，伊芙琳没有听到。月光朦胧清雅，将一切都照得不甚明晰，自有一番美感是事实，可或许正因为月光如此，她才没能看清雅各的嘴唇和表情。
　　原本是迷人的海上美景，然而此刻，伊芙琳却有点恼怒。
　　海水太嘈杂了，月光太黯淡了。这座岛的夜晚似乎也降临得太早。
　　正是这所有的因素恰巧地凑到一起，才让她有些懵懵懂懂的，好像是睡意慢慢地涌上来一样，脑子似乎变得不那么灵光了，也没有能力好好地思考了。
　　可也正因为潮声喧嚣，才让世界变得那么寂静；正因为微光含混，才让世界变得那么狭小。
　　“雅各？”伊芙琳惴惴地问。
　　她在海面沉浮，仰着头，既感到犹豫，又感到困惑。海水打湿了身体，在柔和的风中，倒是不怎么寒冷的，可也许是因为没有浸在海水中，伊芙琳反而感到自己变得沉重和炎热了。
　　雅各还是没说话，于是她慢慢蹲下身，坐到浅浅的海床上。沙子轻微地硌人，难受，却也没那么难受。这种感觉与其说是不舒服，其实更接近于陌生的、不安定的、躁动的。
　　“伊芙琳。”雅各轻轻地叫她。
　　“雅各？”她打起精神。
　　“你叫我有些害怕。”雅各缓慢地说。
　　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日低很多，而且不那么平稳和坚定。有点怅惘，雅各听着和之前不太像。但是，那还是雅各啊，只不过是她没有见过这一面的雅各罢了。
　　他们以前也没有在这么晚，晚到天全都黑透了才见面。
　　“我不怕雅各。”伊芙琳回答。
　　雅各被她的回复逗乐了，他仿佛有些无奈，说：“伊芙琳本来就是什么都不怕的，我本来也什么都容易害怕。”
　　“其他人和姐姐都说我什么都不怕不太好的。”伊芙琳说，“如果我这样什么都不太怕不好，那雅各这样什么都容易害怕可能就比较好？雅各比我谨慎，想的也多。虽然我不太明白雅各到底是在想什么。雅各和我遇到的其他人都不像的。”
　　“我很特殊？”雅各问，“我比其他人都少见，你是这么想的吗？”
　　伊芙琳想说话，又突然停住了。她想了想，张嘴要回答，又合上嘴，踌躇地舔着牙齿。海水有点咸，密密地沁着皮肤，让伊芙琳忽然感觉自己成了个被扔进腌缸的……伊芙琳。
　　“雅各。”她说，掬起一捧海水泼在身上，冲洗掉紧绷的感觉，“雅各今晚真的没有喝酒吗？”
　　“酒，烟，都戒了。”雅各说，“最终落到烟酒上的，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都不介意的。”伊芙琳回答，“我想这些习惯也不是什么很坏的情况吧。说到底，本来也就是看运气的。爸爸是老烟枪，妈妈酗酒很严重——但是他们现在七八十了也还是很健康，我不爱喝汽水，不爱吃甜食，可是牙齿很坏。运气不好。”
　　雅各闷闷地笑了。他朝外探了探身，眼睛望过来，在微光中温柔地闪烁着琥珀般的色泽。“伊芙琳，”他说，“你感觉到这座岛的不对劲了吗？”
　　“嗯？”伊芙琳不明所以地歪着头。
　　“从下船起我就感觉到了。”雅各温柔地说，“我只是还不太确定到底是什么。天色黑得太早，整座岛上都坏绕着浓雾，奇怪的、藏在各种地方的蝴蝶……这些大概是可以用科学解释的。”
　　“这是科学可以解释的？雅各，你现在听起来像是斯塔克集团的研究人员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我是个科研人员啊。”
　　“没有哦，我相信了。”伊芙琳说，“人可以是各种样子的嘛，因为我完全不了解科学方面的东西，反而感觉科学家和神学家其实是差不多的——实际上这两者的重合度本来也很高。历史上最有成就的科学家几乎都是虔诚的教徒，他们研究的成果也更加证明了神的存在。嗯，可能是这样吧，细节方面我完全搞不懂。我看的很多书都是这么说的。”
　　“让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你相信地球是圆的，伊芙琳，我们生活在一个球体的星球上。”
　　“嗯。”
　　“你也相信地球是平面，也就是俗称的‘地平说’？”
　　“嗯。”
　　“你怎么能同时相信这两个理论呢？伊芙琳，这根本说不通啊。”
　　“哪里说不通？”伊芙琳反问，“那我也从最简单的说起，光速恒定，这个很清楚了，仅仅这个就够了对吧？”
　　雅各忽然沉默下来。
　　“……雅各，”伊芙琳很不确定地，试探地说，“你知道‘光速恒定’……对吧……？”
　　雅各扶住了脑袋，手掌挡住面孔。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含糊起来，他说：“我之前其实说谎了，伊芙琳，我确实稍微喝了一点酒，所以……”
　　“你在用手机搜索答案吗，雅各？”伊芙琳问道，“我能看到窗户下面的光。”
　　“……”
　　雅各的声音和姿态都恢复了平静与沉稳，他说：“太晚了，伊芙琳，该休息了。你也快回房间睡觉吧。”
　　伊芙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自己埋进水中。她在海水里咕噜噜地吐着气泡，水波之上，雅各的身影波动着、荡漾着，他问她的声音也漂浮在海上，含糊极了：
　　“……你是不是……躲在水……笑我……”
　　伊芙琳在水里大笑，很奇怪，她笑得那么放肆，却没有一滴水呛进来，就好像水流有生命地避开了她切换不及的呼吸似的。
　　现在还早呢，伊芙琳想，谁会想回去睡觉啊。
　　“我们该回去了。”查尔斯提醒道，“明天还要早起工作，我们是来工作而不是来度假的。”
　　杰敷衍地点着头应着声，但查尔斯不用看到他的脸，只盯着后脑勺，都能想象到杰的脸上会有什么样的漫不经心的表情。
　　一如既往的，杰坚定不移地拒绝聆听他给出的理性建议，自顾自地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
　　一如既往的，查尔斯放心不下，只好无奈地跟上。


第137章 第五种羞耻（9）
　　“别快瞎走了。”几分钟后，查尔斯又出声提醒，“该回去了，杰。”
　　“急什么，现在天还早呢。只是黑得快而已，我们晚点回去也来得及。”杰不以为意，“你还说我们是工作不是度假……我们度过像样子的假吗！”
　　说到这个话题，查尔斯难免心虚起来。
　　他和杰虽然只是助理，但任何职业只要和娱乐圈沾边，来钱的路子就少不了。他们倒也不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要严格说起来，他们倒卖点儿东西……在本州甚至完全都是合法的！
　　当然了，一旦有个人在为自己辩白的时候说“这又不违法”，那就说明这人实际上心里是很清楚自己干的到底是什么活儿的。
　　查尔斯和杰不同——杰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太动脑子、做事冲动，不管碰到什么事儿都情绪化，感情用事，然而他最大的优点也是这个。
　　他们做的那些兼职究竟是好是坏？杰是不会考虑这种问题的。他简单的大脑里，只可能有一种简单的想法：大家都这么干，我也这么干。
　　所以杰总是很快乐。本来嘛，像他这种行为处事，迟早会吃个大亏，然后究竟是吃一堑长一智还是就这么沉沦下去，都是说不准的，然而他偏偏遇到了查尔斯，两个人还好上了。
　　交往这么多年，查尔斯成天跟在杰后面给他处理各种事情的后续。
　　就像这次孩子的事也是一样，杰一时兴起说他们应该结婚了，于是掰下啤酒罐的拉环就当戒指。查尔斯答应了求婚是一回事——他自己也确实在考虑求婚的事情——可求婚求得过分敷衍，这又是另一回事。
　　查尔斯并不指望一场格外浪漫的求婚。杰并非不浪漫，恰好相反，杰包圆了他们两个人全部的浪漫指标，自他们认识以来，所有的惊喜都是杰送给他的。然而有条有理地安排，那就不是杰擅长的东西了。
　　杰如果打算搞一出浪漫的求婚……查尔斯已经能想到那场面会变得有多惊险、刺激、状况百出，而杰的表现又会有多么狼狈、快乐和真挚了。
　　他其实就是因为杰和自己完全不同才开始对他产生好感，后来又因为他们完全不同却总走向同一条路而真正爱杰，并下定决定和杰在一起。
　　运气好的话，他们会共度幸福的余生。
　　至于孩子——孩子从不在他的考虑当中。
　　查尔斯没有告诉过杰，他不喜欢孩子。
　　小孩有什么好的？那完全就是破坏力激增、理性思维骤降，而且还完全听不进道理版的杰。
　　如果真的有了孩子，杰会是负责带着孩子捣乱和疯玩的，生日派对上他们会把蛋糕上的奶油糊到房间的任何角落，事后则是由查尔斯清洁地毯、玩具和天花板。
　　不过就算是查尔斯不喜欢小孩，他对孩子们也称不上讨厌。他们毕竟都是孩子，如果说杰偶尔还会让他气得说不出话，那也完全是因为他对杰的标准是针对成年人的。
　　对孩子，查尔斯宽容很多。他也相信，他可以作为理智的补足，教会他们的孩子该考虑后果、该承担责任的时候，就该好好考虑，冷静承担。
　　他只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在“怎么得到孩子”和“得到几个孩子”上会有那么严重的分歧。
　　思及此处，查尔斯猛地拽了一下杰的手，停在原地。
　　“拜托，查尔斯！”杰踉跄着站稳身体，回头瞪他，“怎么突然停下来？！我们就快到了。”
　　什么就快到了？查尔斯警惕起来。
　　他们都是今天傍晚登上小岛的，这座岛也没有地图可以查看，岛上的信号更是不怎么样，打电话时对面传来的声音时大时小、断断续续，要不是工作，查尔斯绝对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他和杰的度假总是没法成行，主要原因……应该归结于他。
　　查尔斯不太情愿去陌生的国度，他能接受的度假地区主要集中在欧洲那边，其实也就是他们经常去的地方。发达国家，时尚的旅游城市，同时也是很多影视剧的取景地点，熟到不能再熟。熟悉正是那些国家的优势。
　　而杰相反。杰想去非洲，想去埃及，想去所有他们没有去过的混乱地区，诚然那些地方都有不错的景点，可条件就……
　　一旦查尔斯严肃认真地查询过攻略，了解过酒店的条件和景区的卫生状况，以及要去那些地方最好预先打上疫苗等等——他就毫不疑迟地放弃了前期所付出的一切精力与时间，坚决地表示自己退出旅程。
　　杰也不肯自己去。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人都去不成，而且两个人都不怎么高兴。
　　“你说快到了是什么意思？”查尔斯压下了所有话，换用温和的语气。
　　他知道这种时候是不能跟杰吵起来的，杰气头一上来就全无理智，他们俩从小路进来，一路往前，此刻已经身处森林的包围之中。要不是因为这条小路明显是人为开辟，而且整条小路没有任何分叉口，查尔斯甚至不可能被杰拽着走上这么久。要是杰气头上来，冲进森林……话说回来，这座岛上有警察没有？
　　“先前我们不是在二楼给老板收拾东西吗，我从窗户里看到了。森林当中有块不太寻常的地方。”杰神秘兮兮地说。
　　查尔斯都懒得纠正说“收拾东西的是我你只是在旁边晃悠和观察房间”。
　　“什么不寻常？”他配合地问，同时思考着要说什么才能让杰乖乖跟着他转头回去。
　　“我也没太看清楚……”杰的语气迟疑起来，他开始思考了，就好像忽然恢复了神智似的，“就注意到那是个不太一样的地方。看着很棒，一大块空地，周围很多从来没见过的花，总之是很大的一片花海，花海当中……”
　　到这，他就说不下去了。
　　不知怎么回事，这里的天色黑得快不说，月亮得也特别早。这么一会儿功夫，圆月已经高高地挂在了树梢上。柔光中，那轮圆月如此偌大，简直让人有点不安了。
　　杰忽然打了个哆嗦，凑到查尔斯的身边，喃喃地说：“有点冷。”
　　确实。森林里一般没什么大风，然而这边的空气好像比海面上冷了不少。这种冷意奇妙地带着点清脆的感觉，虽然寒意甚浓，却又不至于难受。
　　查尔斯回首看向来路。小路被藏在树后，看不真切。回想起来，来路仿佛梦似的恍惚，都想不起来是怎么莫名地深入到这个地步的。
　　“我们没有走太久。现在回去也可以，如果真的要走到你说的那个地方，”查尔斯怀疑那地方是不是真实存在，说不准就是杰情绪太激动看错了，“然后我们再走回去，那肯定就要花不少时间了。”
　　杰踌躇个不停，既不说想回去，也不说想继续往前走。
　　那就是还想继续往前，可心里也知道查尔斯说得对，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查尔斯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松了口：“你真的特别想去看看的话，我们往前走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到，我们就往回走。一来一回肯定超过一小时了，这个运动量还算可以，明天能早起，也不会肌肉酸痛。你说呢？”
　　杰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急切地点头，抓住查尔斯的手，又朝前冲了起来。
　　伊芙琳倚靠在窗前，拿着毛巾擦头发。水珠不断地滴落在她的脖颈上，又顺着皮肤滑落，在衣服上留下大小不一的深色圆晕。
　　“那是什么东西？”她指着窗外问。
　　伊薇慵懒地躺在沙发椅上，手里端着红酒杯，甚至没有起身走过去往外看。
　　“花园。”她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每一秒，花园里都有花正值花期。远看也很美吧，不过别走太近。”
　　“我不喜欢太多花。远远看一眼就很好了。”伊芙琳换了个方向擦头发，“二楼好像只有一个房间诶姐姐，导演不在吗？”
　　“他去花园了。”
　　“这么晚还去啊，这段路……”伊芙琳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看着怪远的，他回来太晚不会打扰姐姐睡觉吗？还是说姐姐打算等他回来一起睡？”
　　“他没准就不回来了。”伊薇说，“行了，操心我干什么，你顾好自己的事儿就行——刚才跟雅各干什么没？”
　　“我去游泳了，雅各说他不打算下海。”
　　“倒是怪聪明的。”伊薇轻轻地哼了一声，“海里好玩吗？”
　　“嗯。”伊芙琳擦好了，把毛巾搭在窗台上，顶着乱糟糟的脑袋走到伊薇身边席地而坐。
　　伊薇把另一杯红酒推给她，伊芙琳拿到手上一饮而尽，另一边的伊薇已经拖着红酒瓶等着了，伊芙琳一喝完，她就满上了杯子。
　　伊芙琳又是一个仰头，一饮而尽。
　　等倒到第四杯，伊芙琳才摆着手拒绝：“不喝了。”
　　伊薇把红酒瓶放回小桌，又端上自己几乎只抿了一口的酒杯：“今天就喝这么点儿？我记得你比妈喝得多。”
　　“那不一样。我酒量比妈妈好。”伊芙琳一本正经，“所以妈妈是酗酒，我只是浅酌而已。”
　　伊薇不置可否。她懒懒地躺了一会儿，告诉伊芙琳：“酒柜就在隔壁房间，想喝多少拿就是了。摆出来的酒都是给客人喝的，我记得一楼的储物间里还有个小推车，搬酒的时候可以用那个。”
　　“我也没喝那么多啦……推车还是不用了……”伊芙琳有点害羞地垂下头，“姐姐也真是的，说得好像我喝得很凶一样。”
　　“你喝酒比我搞人严重。那还不算喝得凶？”
　　伊芙琳一时语噎，她强撑着辩解：“我也没出什么问题呀……作家喝酒的事情，那能算是酗酒吗？我那是、我那是找灵感，刺激精神，我就是……”
　　“急什么，”伊薇嗤之以鼻，“我又不是要说你什么。我哪儿有资格说你不知节制？我们三姐妹哪个不是一身的破毛病。相比较，你反而是问题最小的，喝归喝，让你不喝你也能不喝。”
　　伊芙琳耸耸肩：“是因为我喝多少都不醉啦。喝酒如果总是喝不醉，那也就懒得多喝了。我平时喝也是习惯了，毕竟以前都是陪着妈妈一起喝的，等她醉了发酒疯的时候我再多喝一会儿，然后就去照顾妈妈。”
　　“爸妈还好吗？”
　　“你可以自己回家看他们啊。”
　　“上次回去被妈好一顿骂，爸干脆就没见我。”
　　“其实家里平时有放你的电影。爸爸一碰到裸露镜头就把头转开。”
　　“那岂不是看电影还能做一套颈椎操？”
　　伊芙琳嘻嘻地笑起来，倒在伊薇的肚子上。伊薇把手垂下来，轻轻拍了拍伊芙琳的后脑。


第138章 第五种羞耻（10）
　　人在专注运动的时候是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的。
　　意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体验时间的方式并不依赖时间——大脑的模式不像心脏，心脏的跳动，虽然也会时快时慢，但大体上会维持在一个限度之内，一分钟可能跳到六十次，在极端情况下也可能跳到两百次，但绝对不可能跳到三百次。
　　而在大脑的感受中，一分钟绝对可以等同于一个小时、一个月甚至一年。
　　在往前进发的过程里，最开始那几分钟，查尔斯还记得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和天空，借此来了解时间。
　　渐渐的，在快走中，他也被杰的情绪所感染，最重要的是，单纯地重复着往前走的行为，就像某种治愈内心的焦躁、不安的良药般，也逐渐给了他一种超乎寻常的稳定感。
　　而这种稳定感，又在不知不觉中，转化为了某种诡奇的快感。
　　无论是查尔斯还是杰都并未感受到任何疲惫与劳累。杰从头到尾都完全任由身体的本能来掌控自己，查尔斯是最初还稍微保有理智，然而他屈从于杰的情绪与冲动后，自他的体内，也产生了和杰同样的情绪与冲动。
　　前半程路里滔滔不绝的杰也不再说话了。
　　空荡的森林中回荡着他们细微的脚步与呼吸声，腐烂的枯叶和厚重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浓郁的泥腥味。
　　草木清新的气息、不知藏在哪的野花的香气，将泥腥味半遮半掩，仿佛影视剧里出场的美人脸上戴着的那层面纱，掩盖得相当敷衍，甚至暴露出一种唯恐不被发现美人的真实相貌的态度。
　　但这点暴露其实也是无所谓的。海风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就是这样，难免带着一点腥味，又有一点香味。而海岛上有海的味道，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相较来说，一座私人岛屿上有一片相当茂密的森林，而且原始到几乎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这也算不上不正常。
　　毕竟有钱到买下来一座海岛的人了，是吧？这么有钱的人，某种意义上说其实也就没法被当成是人类来看待了。虽然身体条件上无疑是和普罗大众同等水平，或许在这方面还远低于平均水准，可无论是思维模式，还是行为影响的辐射范围，都是另一个维度的生物。
　　查尔斯这么想着，竭力地忽视着心中隐约的恐惧。
　　他想大概是因为天色太黑了。黑暗中的森林很容易看起来吓人，大概也是因为他们目前太过于远离人烟了。
　　长年累月生活在拥挤的城市，毫无遮拦地来到一片广袤的自然环境中时，第一反应绝不可能是喜悦和快乐，就像隔着笼子看狮子当然很有趣，面对面撞见狮子就是两回事了。
　　大自然就是那头狮子，不接触，纯观赏，大部分人才会有安全感。
　　“我们走了多久了？”杰轻快的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
　　那声音稍微有些失真，不过查尔斯能轻易辨认出来。细微的喘气和比平时更尖锐并不会阻拦他对男友的认知，奇怪的点主要在于……过去不管他定下了什么规矩，杰又是怎么满口答应，到最后，反正原定的事情十有八九是没法按他的想法来的。
　　结果显然杰居然主动问起时间的事。查尔斯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心说杰也感觉害怕了吗？不过害怕的话杰应该会第一时间搂过来扑到他怀里啊，怎么一边害怕还一边执意要往前？
　　想是这么想，他也没耽搁，抬手看向手机屏幕。
　　一看之下，查尔斯大惊失色，失声道：“手机没电了！”
　　手机没电了！手机怎么会没电？上次看的时候明明还剩八成电量……手机怎么会没电！偏偏是在这种只有星月的微光能照亮周围的晚上，偏偏是在这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时机，偏偏是在一个陌生的海岛中陌生的森林里……
　　查尔斯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仓促地停下脚步，徒劳地拼命长按开机键，手机的屏幕闪烁着，开机启动……这突然出现的明亮光线甚至让查尔斯的双眼感到微微的刺痛。
　　他一眨不眨地强忍着酸意与痛意，死盯着屏幕上流转的画面。
　　开机动画有条不紊地往后播放，这几秒钟的时间漫长得堪比查尔斯和杰的初次见面，从第一眼起，杰就用他那完全敞开的、甚至让面部表情都开始变形的放肆大笑征服了查尔斯的心……原来人在遇到一生挚爱时真的会令时间停滞，只有对方的一举一动在真实地发生。
　　查尔斯在恐慌中攥紧了杰的手。他这时候才发现两人紧握着的手心潮漉漉的，不知是因为握得太紧还是太兴奋，更不知道是谁的手心率先开始流汗。
　　“没电了吗？”杰把脑袋凑过来，看着查尔斯的手机屏幕。
　　开机画面已经放到了最后，很快就切到了输入密码的画面。查尔斯猛地放松下来，心说可能是刚才路上不小心按到了关机键导致手机自动关机了。
　　心下一稳，他也不再着急，而是要抽出手输密码。
　　他还没来得及松开杰，屏幕就突兀地暗了下去。
　　身周又重归了黑暗。这黑暗甚至比手机屏幕短暂地被点亮前更加浓重，那甚至已经不再是视觉上所感受到的黑暗了，而是连黑暗本身都不存在，就仿佛在一刹那间突然失明，失去了视觉本身似的。
　　在失明般的错觉里，寂静变得更加意味深长起来。
　　查尔斯心跳如鼓。
　　“杰？”他的声音在森林中颤抖着，瑟缩得像落了灰尘的含羞草，“我们还是往回走吧。”
　　“你说什么呢查尔斯，我们都走了这么远了！”杰的声音依然活跃，他好像一点都没被这种气氛影响到，老实说就算是杰一直都表现得还这么亢奋也有些不正常了。
　　查尔斯抓着杰的手，把他往自己的面前拖：“告诉我，杰，出门之前你是不是嗑了？”
　　“没有。”
　　简洁而又没有任何紧随其后的解释和辩护。查尔斯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了，他在黑暗中抓住杰的肩膀，语气更加严厉：“我现在没和你开玩笑，杰——这个先不提，你出门的时候带手机了吗？”
　　“我的手机留在房间里充电了，”杰立刻说，并且马上就辩解起来，“我在船上把电量充满了的，我发誓，可是上岛没多久就没电了，跟你的手机一样。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肯定记得你自己也是充满了电的吧？你的手机也莫名其妙就没电了。”
　　“这里不对劲。杰，这个森林很不对劲。”查尔斯的手指几乎抠进杰的肉里，然而此刻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细节，他强硬地拽住杰就要回头，“我们回别墅去，这里不能呆了。”
　　森林簌簌作响。
　　查尔斯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各种各样的恐怖电影剧情充斥着他的脑海。
　　我早该知道的，他充满懊恼地想，早该知道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这种不正常、超自然的东西……在好莱坞工作难免会听说各种风言风语，他们的上一任雇主不就是被传闻说和魔鬼签订了契约，所以才能在那么多场自杀式的摩托表演中取得奇迹般的胜利？
　　更别提他们失去这份工作的原因是乔纳森·布雷泽突然失踪。没准他就是被魔鬼取走了灵魂——
　　杰咕咕哝哝地抱怨着，却也还是踉踉跄跄地跟在了查尔斯的身后。
　　想必杰也是有些害怕的，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查尔斯的态度非常强硬：杰实际上是个相当容易被影响的人，大部分时候他惹出事儿也是由于查尔斯的松口和放任。查尔斯真正坚持的事，杰都会乖乖照做。
　　他们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森林中奔跑。
　　可能确实是因为刚才手机屏幕的光凉了一下的缘故，眼睛在习惯了更亮的光源后，再也无法在昏暗的环境里恢复视觉，头顶微弱的光芒不再能照亮前路，查尔斯凭借记忆寻找小路。
　　他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从而忽视了方向，直到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的杰忽然扯了扯他的衣服，惊喜地说：“看，查尔斯！有光！”
　　查尔斯兴奋地抬起头——
　　一群群飞散发着微光的小点在树影中飞掠。它们排成一列修长的绸带，仿佛横贯天际的银河。那光芒十分微小，闪烁不定，然而又异常璀璨与灼亮，幽蓝、明黄、血红、灿金、炫紫……那其中仿佛浓缩了一整个宇宙所能拥有的颜色，美丽得像是一场幻梦。
　　他们站在原地，仰着头凝视那条如海波般流淌的光带。光带也凝视着他们，那视线磅礴浩大，仿佛星海垂首的一瞥。
　　难言的喜悦充斥着两人的心灵，与此同时他们也感到一阵痛苦的战栗，仿佛整个人生都被陈列在某种超脱存在的视线之中一览无余。
　　自惭形秽，羞愧难当，同时也受到了安抚——就仿佛在讲述完自己犯下的所有错误后，迎接了来自母亲的爱怜眼神。
　　那份爱怜如此庞大，又是如此充盈着母性，迷人之处彻底超越了性别，而那被完全接受、被投以毫无保留的爱的感受是如此幸福，以至于令他们在强烈的心理快感中浑身燥热，硬如铁杵。
　　“我们应该过去看看。”杰悄声说。
　　他贴到查尔斯身上，抵着他，手慢慢地往下滑，停在查尔斯的小腹上。他用抚摸发丝般的柔情梳理着查尔斯的毛发，查尔斯的喉结动了动，底气不足地拒绝道：“我们应该往回走……”
　　“我们应该过去看看。”杰打断了他。
　　“……”
　　“我们应该过去看看，查尔斯。”杰喃喃地说，他的声音沾染上激情和狂热，“我们应该过去看看！来吧，查尔斯，我们一起去，过去看看！”
　　他牵起查尔斯的手，直直地朝着光带走去。查尔斯像个正面对喜怒无常的母亲的孩子一样，不情不愿，却也无法反抗地跟上了杰的脚步。
　　伊芙琳忽然惊醒过来。
　　她迷糊地揉着眼睛，把脑袋从伊薇的小腹上抬起来，问：“我睡着了？我……睡了多久？”
　　“一刻钟出头，宝宝。”伊薇悠闲地说。她饶有兴致地遥望着窗外，喝了一口酒，“我看你睡得太香就没有叫醒你。”
　　“你应该叫醒我的。”伊芙琳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酸麻感一起涌上来，她痛得倒嘶一口凉气，“嗷！我的手都麻了！”
　　“噢，抱歉宝宝，我真的忘记了人类有多脆弱。”
　　“哼嗯。”伊芙琳说。
　　“不打算马上原谅我吗宝宝？”
　　“不是那个。”伊芙琳停顿了一下，“你还是在反复用‘人类’这个词，而且是用来形容我的。我想我一直在忽视一种可能：你没有在开玩笑，对吧，姐姐？”
　　“不是对你，宝宝，绝不对你。”


第139章 第五种羞耻（11）
　　“哼嗯。”伊芙琳哼哼着，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斜过身体去取放在小桌上的酒瓶。她忘了手臂的酸麻发痛，侧过身体时重量压到了那只手上，顿时痛得她叫了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和地面栽倒。
　　就在她几乎要砸到地板上时，某种奇异的力量托住了她，摆正了她的身体。小桌上的酒瓶漂浮到伊芙琳面前，伊芙琳盯着它看了几秒，抬手接住。
　　“啵”的一声，酒塞自动拔出，飘到小桌上摆好。
　　伊芙琳把瓶口怼到嘴边，脑袋一仰，喉咙动了几动，然后手背一抹嘴唇，把空酒瓶放到了酒塞边上。
　　“所以，不是人类。”伊芙琳说。
　　她镇定地拍了拍胸口，流畅地打出一个酒嗝，说：“我可能是喝醉了。”
　　“是这样吗，宝宝？”
　　“没错，我喝醉了。”伊芙琳果断地点头，口齿清晰，语句流畅，“所以，不是人类。那你现在是什么？”
　　伊薇张嘴要说话，却被伊芙琳挥舞着手打断。伊芙琳摇头晃脑，说：“让我先猜一下，嗯，我猜你现在是……魅魔？”
　　“我知道没那么难，但你想得也太快了吧宝宝。”伊薇哀怨地嘟起嘴，小孩子发脾气似的，“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宣布正确答案的机会吗？你总是更聪明的那个，我也想聪明一下的！”
　　“第一件可以确定的是我们的父母不是魅魔，第二件可以确定的是我和艾德琳也不是魅魔。所以，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一定是什么外因。”伊芙琳冷静地说，可说到此处她忽然不确定起来，试探着问，“爸爸妈妈艾德琳和我……都是人类吧？”
　　“说老实话，我不太确定。”伊薇诚恳地说。
　　伊芙琳捂住胸口：“真的吗？！可是我觉得我很人类啊！”
　　伊薇匪夷所思地看着伊芙琳的后脑勺。
　　她心说宝宝你真是有你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幽默感，爸妈和艾德琳先不说，你嘛……哪怕我现在不是人了，你也是我们家最不像人的。
　　“宝宝，你就是你自己而已。”伊薇喝了口酒压压惊，“你大概率还是人类的。我猜是。还是有可能是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我问过主人（lord），主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个魅魔，还可以问上帝（lord）？这也可以吗？”伊芙琳惊讶地说，“等一下，你的主人应该是撒d——”
　　“嘘。”
　　伊芙琳牢牢地闭上了嘴。
　　“祂在听吗？”她说，疑神疑鬼地四处张望，甚至往伊薇的身上靠了靠，“祂会把我也变成魅魔吗？我不想变成魅魔。”
　　“你想变成什么？”
　　“人类。”伊芙琳想也不想地说，但紧接着就想起伊薇亲口说不知道她是不是人类，于是紧急改口，“不，我也不想‘变成’人类，我就想维持我现在的样子。”
　　“哼。”
　　伊芙琳说：“你的刚才的语气很奇怪呢，姐姐。”
　　“……呃，对，是我。”伊薇举杯的手微微颤抖，“抱歉，宝宝，原谅我在提及主人的时候情绪激动，毕竟我和主人的关系并不寻常。”
　　“你是祂的情人？”伊芙琳合乎逻辑地猜测道。
　　“噢，老天，不，不不不。”伊薇说，“严格说来我应该是主人的女儿……呃，大概吧，我其实没有弄明白过。主人说我的灵感相当低——就是资质很烂的意思——留在他身边打打杂什么的就好。”
　　“我还以为你就像故事里讲的那样担负着各种引诱好人的任务呢。”
　　“原本是那样的。”伊薇说，“其他姐妹和兄弟都被派出去了。这个世界似乎只有我一个独苗，说起来我应该算是小女儿诶。”
　　伊芙琳扶住了额头：“我有点晕……”
　　“你醉了。”
　　“喝这么点怎么可能醉。”伊芙琳说，而后立刻改口，“对，我更醉了。”
　　她手臂不稳般晃了一下手中新开的、只剩了个底的酒瓶。酒水倒进浴衣，很快就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她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打算回房间休息。今天她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也太复杂了，她觉得事情的真相有些难以接受——姐姐变成魅魔倒没什么不好接受的，姐姐一直都很怪，变不变魅魔她都一样怪。
　　最让伊芙琳觉得难以接受的是姐姐亲口说她也不知道伊芙琳是不是人类……怎么可以这样啊！
　　伊芙琳当了快三十年人，怎么突然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人了？！
　　“等等。”伊薇叫住了她，一叠纸飞到了伊芙琳的面前，“剧本在这里。”
　　“……变成魅魔没能帮你提升演技呢，姐姐。居然还得让我帮你分析剧本和演法吗？没有我的话你该怎么办呀。”伊芙琳叹着气摆手，“姐姐你直接放到我房间里吧，省得我拿了。”
　　她忧伤地拖着脚步下了楼，往房间走，踩得地面砰砰作响。越接近门口，她的动作越就越慢，越迟疑不定。
　　快进门时，对面的门开了。
　　伊芙琳飞快地转过身。
　　希克利手掌着门，闻了闻气味，说：“我还在想你为什么问我是不是喝酒了……果然是你自己喝酒了。伊芙琳，喝酒之后下海游泳很危险。还好你没有出事。”
　　“什么没出事。”伊芙琳无精打采地说，“出事了，出大事了！”
　　希克利怀疑地盯着她，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出大事了。”
　　伊芙琳定在门口思考片刻，忽然凑到希克利身前，把希克利往房间里一扯，顺手把门也关上了。
　　希克利茫然地看看紧闭的大门，又看看浑身酒气的伊芙琳。
　　他抬起手横在胸前：“……你想干什么？”
　　伊芙琳神秘兮兮地凑过去，芳香扑鼻，希克利一闻就知道伊芙琳没有喝醉。醉酒的人闻起来是酒水发酵一般的酸臭味，但普通地喝酒沾染上的气味是酒水原本的味道，那是叫人微醺的酒香。大部分人其实很难分辨这两种酒气，然而希克利对此很敏锐——职业需要。
　　伊芙琳来之前喝了好酒。
　　希克利也确实在这香气中微醺了。
　　伊芙琳几乎贴在希克利的身上，小声告诉他说：“我可能不是人呢，雅各。”
　　她说话间气息轻轻扑打在希克利的皮肤上，忽冷忽热，激起希克利满后脖子鸡皮疙瘩。他心烦意乱，心神不宁，心猿意马，然而没错过伊芙琳的话。
　　希克利一时失语：“……”
　　伊芙琳眨巴眨巴眼睛：“……”
　　“雅各？”伊芙琳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希克利的脸颊。
　　“……你醉了，伊芙琳。”希克利忍下了满腹吐槽，手臂绕过伊芙琳要去开门，“回房间洗个热水澡然后睡觉吧。”
　　伊芙琳拍下希克利要去开门的手，不满地瞪他：“你不相信我？”
　　“我知道你是人类。”
　　希克利用重音强调了“知道”这个词。
　　“你怎么能确定？”伊芙琳说，她忽然逼问道，“你了解不少关于非人类的事情，对吧？”
　　说话时她后退了一步，灯光照亮了她的面孔。伊芙琳双眼明亮，显然既理智又清醒，根本一点喝醉了酒的样子都没有。
　　“当然。”希克利面不改色，“之前我告诉你我是斯塔克集团的研究人员，那严格来说其实不是在说谎。”
　　“也不是事实。”
　　“我毕竟还是签了保密条例的。而且，我也不太想让你知道真相，因为……”希克利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双脚蹭着地板，像是很不舒服似的，变换了好几次站姿。
　　伊芙琳又慢慢地靠近了希克利，双手轻轻搭在他胸口，仰头望着他。
　　“因为？”她轻轻地、鼓励地、催促地说。
　　“我的工作其实是被研究。我想这也算是一种研究人员，对吧？”希克利耸了耸肩，故作轻松，“我知道你是人类，伊芙琳。我……我才是……”他终于说不下去了，别过头，不敢看伊芙琳的表情。
　　伊芙琳放在他胸口的手轻轻用力。
　　她被希克利说到一半的话激发了无限的想象力，此刻已经眼泪汪汪了。
　　希克利能猜到她会想些什么，肯定是各种被当做实验对象的惨状，以伊芙琳黑暗、奇诡的脑回路，她想到的内容很可能比真实发生的事情更可怕……
　　不。
　　她能想到的内容大约会和真实世界持平。
　　靠在希克利胸口，伊芙琳泪水涟涟地仰头望着他。希克利用眼角的余光看清了，心想她看起来真的好、好可爱。
　　又好可怜。
　　他紧张地半举手臂，又想推开伊芙琳，又不敢；又想抱住伊芙琳，又不敢。
　　好几百种思绪挤在他的脑子里，互相争吵、撕扯、搏斗，闹得希克利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呼吸着稳定情绪，最后还是狠下心，扶着伊芙琳的肩膀将她送出了门。
　　“早点休息，伊芙琳。抱歉，我……”他低声说，不敢对上伊芙琳的视线，“我……”
　　他掌着门，忽然意识到这只手在发抖。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握住发抖的手，将它藏到背后。
　　“晚安，伊芙琳。”他说。他比伊芙琳高很多，然而此刻垂着头，缩着身体，却仿佛比伊芙琳小很多。他看起来沮丧极了，又很无能为力，仿佛孤零零地站在岸边的人，看着湍急水流中即将被淹没的溺水者。
　　只能安全地看着别人溺死的人，或许比溺死的人更凄惨也说不定呢。
　　伊芙琳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
　　希克利的胸膛剧烈地、不稳定地起伏起来。
　　“晚安，雅各。”伊芙琳说。
　　她垂下眼睛，抬手把脸颊边毛躁的头发挽到耳后。希克利神情恍惚，满目茫然，痴呆地看着伊芙琳的背影消失在对面的门后。
　　“伊——”他突然如梦初醒般抬手，又泄气地放下。
　　伊芙琳。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失魂落魄地回了房。


第140章 第五种羞耻（12）
　　海风湿润而鲜甜。
　　光带就在前方，亦或者在遥不可及之处。查尔斯被杰带领着往光亮处小跑，他不是很清楚自己跑了多久，但身体里没有半点疲惫之意。他只感到海风很清澈，仿佛刚刚打湿脚踝的浅海，有着微不足道却又清晰可感的阻力。
　　杰的呼吸在他的耳畔制造出持续不断的响动。查尔斯不敢说这声音让他安心很多，因为……因为现在最让他不安心的就是杰了。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明天他一定要和杰严肃地讨论一下这件事，假如他们还有明天的话。
　　查尔斯对他们的人身安全抱有非常悲观的想法。他疑心这或许就是他们人生中最大的一道坎，没准他和杰就这么交代在这了。
　　如果他们是在城市里失踪，还能寄希望于警察和特殊人才的搜寻，好死不死的是他们此刻正在一座大海中心的小岛上。
　　最可怕的是同行人员里就没有一个靠谱的，老板伊薇就不说了，再典型不过的大明星，自私自利，傲慢虚伪，指望她有什么行动，还不如指望他们的保险公司。老板的妹妹看着倒像是个正常人，可她偏偏带着暧昧对象一起来的……谁敢指望一对正享受暧昧的年轻男女注意到周围人？
　　查尔斯在心中仔细数了一通，绝望地发现这次是真的谁也指望不上。
　　然后他们并肩踏出，头顶的树枝划破空间，仿佛穿越了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查尔斯惊讶地回首，注意到黑洞洞的森林寂静而悠远，点点辉光泼散在黑色的叶子间，看上去近在咫尺——他们在小路上行走时应该会遇见这些光点的，可一路上别说光了，他们连半只鸟或者飞虫都没撞见。
　　正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花海。
　　环境非常嘈杂。活跃，响亮，到处都是人类所发出的声音。人们在大声谈笑，奔跑，舞蹈。花海太过茂密，根本看不清其中是否藏着人，但只能这么解释这些声音，查尔斯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他震惊地朝着声音汇聚的方向走过去，心中燃起了微弱的希望，心说也许他们今天命不该绝……
　　之前一直牵着他在前方带路的杰又退到了查尔斯的背后。他亦步亦趋地踩着查尔斯的脚步，乖巧得像是药效耗尽了。
　　虽然在深夜的森林中心突然出现一大群欢声笑语的人似乎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可再怎么也比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寂静好。
　　他们沉默着在花海中穿梭，植物轻轻擦过他们的身体，隔着衣料，那些娇嫩的叶片和花瓣仿佛无数只柔软无骨的手指。在这样广袤的平地上，月光和星光又重新明亮起来，它们升得高高的，仿佛巨人垂着头颅，发光的石眼静静地注视着大地。
　　查尔斯希望它们没有在看他和杰。
　　越往前走，吵吵嚷嚷的声音就越是清晰。没有错，那确实都是人声，只不过被高低错落的花海隐藏了起来。一丛半人高的篝火盛放在花海正中的空地上，一座大理石的高台在篝火中端然肃立，尽管它毫无人形，却给观者以人像的奇异错觉。
　　紧接着查尔斯的袖口被扯了扯。杰躲到了他的身后，从他的肩膀上探出半个头看着前方，低声在查尔斯耳边说：“查尔斯，看，看他们。”
　　查尔斯望了过去。
　　年轻的男女们身披薄纱汇聚在火光周围，暖光照得他们的身体金碧辉煌，那些薄纱的反光如此强烈，根本就看不清楚，却给人强烈的奢华感，仿佛每件衣衫上都缀满了珍珠、宝石、金线似的。灿烂如钻石般的光泽下，是遮掩不住也没有费心遮掩的雪白身躯，身躯的主人们个个谈笑自若，对彼此的打扮视若无睹。
　　他们都戴着半脸面具，但不像假面舞会的面具那样遮住双眼，而是盖在下半张脸上，从鼻梁中段开始，一直到喉口位置，都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相比起薄纱的华贵，面具的风格更贴近野兽，细腻的茸毛分布在面具表面，在篝火映照下闪烁着尖锐的寒光。
　　查尔斯在花海中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靠近他们。
　　“我、我们不如现在往回走，查尔斯。”杰在他身后说，“之前在二楼我看到的应该就是这个东西，现在我们也到了目的地了，按我们之前说好的，看到这里是什么样子之后就可以回去了。”
　　“我同意，杰。”查尔斯压低声音说，“但我想这里的人和我们应该有不同意见。”
　　人群中有人起身朝他们走过来。
　　走近后他们才看到那是个很年轻的女人，面具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因此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双眼所展示出的情绪看，她似乎是善意的。查尔斯和杰都把视线定格在她眉心处，竭力不往她身上看——这件华美的纱衣确实没对她的身体起到什么遮掩作用，倒不如说在它的装饰下，女人若隐若现的身体显得愈发美艳动人起来。
　　“欢迎光临！”她大声说，听着似乎带着笑意，“两位也是今天登岛的客人吧？欢迎欢迎！请过来吧！”
　　“我不想跟她过去……”杰小声说。
　　“我也不想。但我更不想知道拒绝后会导致什么后果。”查尔斯压低声音说。
　　他们在女人的指引下走进了人群，战战兢兢地坐到了靠近篝火的前方。杰努力缩在查尔斯背后，头也不抬，查尔斯却仔细观察了一圈周围。
　　火光并不算明亮，更何况人们都坐得挺远，将最亮的位置预留给了大理石的高台。人群的影子光怪陆离地交叠在一起，扭结成使人不安的轮廓，华美的衣衫和诡异的人群仿佛在火光中扭动。
　　是晃动的火光造成的错觉，查尔斯想。
　　女人坐在离他们最近的位置，愉快地晃动着，口中哼唱着奇异的小调。那似乎是一种陌生的语言，不细听的话类似于一种“嗡嗡”、“滋滋”互相穿插交错的声音。像是昆虫发出的声音，查尔斯想。
　　他向看上去很好说话的女人搭话道：“很抱歉我们打扰了你们的——”他在这里停顿。
　　“——这是我们的祭祀活动。”女人轻快地回答了查尔斯没有明说的疑问。
　　查尔斯和杰顿时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看到这场面的时候他们也或多或少猜到了眼前发生的事情……毕竟好莱坞大染缸本就是个邪教横行的地方，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说过相关的流言蜚语……可这怎么就真的碰上了呢？
　　还是在这种罕无人烟的海岛上！
　　空荡荡的大理石高台更让人恐惧了，那位置和大小，一看就很适合做些诡异的仪式。要是再摆上个十字架挂人，那简直全套都齐活了，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打算把谁给挂上去。
　　“不错，真不错。”杰抖得跟筛糠似的根本指望不上，查尔斯硬着头皮和女人往后尬聊，“你们这个祭、祭祀有什么说法吗？”
　　讲到祭祀这个词时他难免还是打了个磕巴。女人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恐惧，转头看过来。
　　火光中，她的双眼异乎寻常地大，还微微向外鼓起，就跟老电影里的外星人差不多。
　　不过他们现在都知道外星人很可能和地球人长得相差无几，要说有什么特点的话估计就是完美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们是在祭祀丰收和生命。”女人说，她的嗓子略微粗哑，音色极其美丽，查尔斯觉得她只要稍加训练就能成为小有名气的歌手，和唱功无关，完全是老天爷赏饭吃，“这场宴会是为了感谢花园的主人，是祂让生命得以繁衍和轮回。”
　　她看起来相当年轻，语气却缺少年轻人的活泼，带着垂暮之人特有的缓慢之感。
　　而查尔斯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场景中最为诡异的地方。当然了在这种地方出现这种打扮的人本身就很诡异，可是诡异之中更为诡异的是……这么一大群人聚集在火堆边上，现场却既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
　　他们是打算穿着华丽的衣服和饰品，守着篝火枯坐整夜吗？
　　考虑到这地方显然没有供人排泄的场所……再加上祭祀这种事比较特殊，不提供吃喝的东西似乎也还说得通。
　　女人沉静地凝视着他，或许也同时凝视着杰。她看上去在等待查尔斯提出些别的问题，而查尔斯确实满肚子的疑惑。他在脑海中挑挑拣拣，选了他认为当下最需要获知答案的那个。
　　“你们是住在岛上的岛民？”
　　“岛民，是的，我们是这里的原住民。”女人轻柔地说，“我们世世代代都在这里繁衍生息，从不离开花园半步。这里是我们的栖息地，也是唯一一个我们能够生存的地方。”
　　查尔斯默默地点头。随着交流，他紧张的情绪也得到了有效的缓解，他稍微打量了一下周围，又询问女人道：“你们的祭祀是要干什么？我是说，这种活动总要干点什么吧？”
　　女人的眼睛弯了起来。她似乎是笑了，尽管大半张脸都藏在面具之下，她的笑容依然炫丽多彩，动人心魄。
　　她说：“我们繁衍和轮回。”
　　查尔斯的大脑接收到了这些词汇，但并不能准确地翻译成具体的意思。尽管女人和他一样讲着英文，他此刻却有种在听人说一种似曾相识的外语的感觉，他心说你们繁衍和轮回……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身体反应得比大脑更快。女人的语音刚刚落下，他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护着杰往后退。
　　周围的人围拢过来，轻而易举地绊倒了他。天旋地转，花海海波般起伏，花瓣雨犹如蒲公英般四处逸散，轻盈地洒落。火光噼里啪啦的声音更响亮了，说笑声、舞蹈声、娇柔的轻吟声，还有不知何时变得愈发清楚的歌声。
　　无数双手臂徐徐探来，绳索般缠绕在两人身上，像是淤泥，像是流沙，愈挣扎便陷得愈深。香风浓郁，咸腥味更重，鲜甜的味道也更重了，仿佛某种比如要下重料才能品尝的海鲜……触摸他们的躯体与肌肤都柔嫩如初生，完全没有常年经受海风打磨的人应有的粗糙。
　　“杰！杰！”
　　“查尔斯！我在这里！查尔斯！”
　　混乱中他们呼唤着彼此的名字，拼命扭动着爬到彼此的身边。奇异的是周围的人也并不纠缠，查尔斯和杰都意识到当他们跟对方抱在一起时，周围的人便放开了手，转而搂住了其他人，就像是……就像是他们并不强求这两人和“他们”发生什么，重点是必须“发生”点什么。
　　难以消解的燥热随着皮肤与皮肤的摩擦攀升而起，低吟和浅唱漩涡般搅动着他们的理智。查尔斯与杰战栗着，尖叫着，咆哮着，哭泣着，欢笑着，精疲力尽，虚脱直至昏迷。


第141章 第五种羞耻（13）
　　伊芙琳关上房门，打开灯，一回头就吓了一跳。
　　“姐姐？”她说，“你到我的房间里来干什么？”
　　她警惕地贴在门上，说：“我警告你哦，虽然你现在不是人类了，可能严格意义上说我们不算是姐妹了，但是你还是我的亲姐姐，我还是你的亲妹妹，你要是肚子饿了……不然你捏着鼻子吃吃助理好了。虽然你的性别和他们的取向不太合适，但是这种小事对魅魔来说应该问题不大才对。”
　　“想什么呢宝宝。”伊薇说，“我确实很变态，但又不是变态。我就是想知道你先前往浴衣里面倒酒是干什么——你走什么啊，刚才就该把雅各推进去，戳破玻璃纸确定关系然后马上验货。”
　　“他刚才说了好几个谎。”伊芙琳回答，“我想他应该是为了调查你才接近我的。姐姐你是要进实验室了吗？”
　　“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姐姐为什么这么关心这种事？”
　　伊薇想了一会儿，说：“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和雅各放在一块儿，那可不只是一加一等于二的效果，你们俩在一起的话估计￥%……真身降临也能完美闪避平安度过。”
　　伊芙琳满脸的问号。
　　“姐姐这种脑子居然也能学会外语的吗？刚才那段发音奇怪的是什么？”她说，“听起来有点像是拉丁文？”
　　“不过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就算了。”伊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说，“你不喜欢的话我就懒得顺手保护他了，虽然保护他一下也不麻烦，但能省出点精力又不吃亏。”
　　伊芙琳瞪大了眼睛：“姐姐！”
　　“那你这不还是挺喜欢他的吗。”伊薇懒洋洋地说。
　　“……明明是个水性杨花的淫□□人，讲到感情这种事的时候却要摆出一副头头是道的样子呢。你都不觉得羞耻的吗？”
　　“喂喂喂干嘛人身攻击。”
　　“这种词放在姐姐身上已经是纯粹的中性词了吧，根本就没有褒贬的意思了。”伊芙琳说，“而且姐姐的表现和口吻都很奇怪呢。就好像以后不打算再和我见面或者联系，所以要赶紧要趁着有机会把能够安排好的事情都安排好，能够亲眼目睹的事情全都盯着看完的样子。”
　　“倒也没有那么严峻……不过我们确实不是很适合再多联系。”伊薇说。
　　她爱怜地伸出手，伊芙琳往她面前走了几步，将手搭进伊薇的掌心。伊薇握着她，那只手仔细体味起来，确实有种古怪的感觉——要说具体是什么样的古怪，却也没办法形容，只能笼统地、模糊地用古怪这个词来描述。
　　就像第一次尝到过陌生水果的人，在不知道这种水果的名字的前提下，要怎么描述水果的味道呢？那是没有办法描述的。
　　苹果的味道，橘子的味道，芒果的味道，那应当确实有着共通之处，他们都有甜味，都有酸味，口感虽然不相近似，可无非也就是脆、软、糯……等等形容词能够大致地概括。在不追求言简意赅的情况下，花费几百个词句，无论如何，也能将它们的味道描述到八九分的程度。
　　可是，“苹果”、“橘子”、“芒果”的本味，那独属于这种东西的、绝不可能用其他东西来描述的味道，是只能用水果本身来形容的。
　　要让伊芙琳来描述姐姐的手握起来是什么感觉的话，她能说它修长有力，柔若无骨。她还能说这双手的触感就像不沾手的筋道面团，亦或者烤得非常完美的披萨饼皮。
　　然而，那其中始终有一种感觉，是过去的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词汇的。
　　现在她知道了。
　　原来姐姐的手，摸起来，是魅魔的感觉啊。
　　“我明白了，姐姐。”伊芙琳静静地说。
　　伊芙琳翻开剧本，挑灯夜读。
　　隔着一道走廊，希克利也在读书。
　　他们都没怎么读进去书里的内容。
　　他们也都开着窗户。浓雾灌进了房间，那微微湿润的感觉带来恰到好处的清凉，令他们头脑清醒，精神振奋。
　　二楼，伊薇倚靠在窗台上，遥遥地望着花园处拖拽出的、流星尾巴一般的光带。
　　直到光芒熄灭，伊薇才关上窗，转身回房。
　　杰是被冻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在身上摸了一通，没摸到被子，于是在半睡半醒中推着睡在身旁的人：“查尔斯，查尔斯，查尔斯。”
　　嗓子怪痛的。是感冒了吗？他这么想，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嗯……”
　　查尔斯应了声。查尔斯的声音听着也有些哑。他们两个一起感冒了吗？
　　记忆逐渐开始回笼，杰的睡意不翼而飞。
　　他猛地坐直身体，然后哀叫着斜躺下来，他气呼呼地一拳捶在查尔斯胸口，查尔斯也从躺着的位置弹坐起身，同样痛得闷哼。
　　“见鬼！”查尔斯咬牙切齿地扶着腰，艰难地坐直，又转过来扶杰。
　　他们的衣服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周边，皱巴巴地揉成了团。就这么赤身裸体地在野外睡上一夜，不头疼感冒才是离谱，两个人难受地呻吟着，胡乱地掀开身上盖着的东西——那是一层厚厚的花瓣。
　　但触感和色泽似乎不太像是花瓣……
　　查尔斯突然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从花瓣中爬出来。
　　“杰！快把那些东西弄走！”查尔斯气喘吁吁，“花瓣里面有、有虫子！”
　　他其实不太确定里面是不是有虫子，但感觉到有东西在里面蠕动。大小上不像是蛇，那八成就是虫子了。
　　“什么！操！操！”杰猛地翻滚起身，拼命扑打着身体，还不忘剧烈地抖动皱巴的衣服，试图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抖出来。
　　天色还没有全白，森林周围蒙着晨雾。
　　雾气发灰，并不像是寻常的乳白色，昨夜发生的一切都仿佛幻觉，亦或者一场诡梦。白天的花海似乎不如晚上那样庞大和美丽，规模上似乎还比不上公园，而且昨夜那些怪人也全都失踪了，唯独孤零零地大理石高台还在原地，台下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燃烧过的痕迹。
　　不过查尔斯和杰此刻都顾不上这些，他们疯狂地整理好衣服，连周围的环境都来不及看，彼此搀扶着，一瘸一拐、连滚带爬地冲向了森林中的小路。
　　这趟路走得很艰难。他们又渴又饿，又痛又累，身体的不适却还是小事，更强烈的是内心残留的尴尬。
　　尽管在一起有好几年了，感情相当好，连结婚和养育小孩的事都摆上了日程，可昨夜发生的事……对他们两人来说还是有些过分狂野。
　　返程的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甚至不敢和对方对视，偶尔手指相撞、视线相接也匆忙避开，难言的尴尬贯穿了整条小路，不过也正是因为情绪激荡得太厉害，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才离开森林。
　　一旦能看到矗立在沙滩上的别墅，两人就长长地松了口气。他们放缓速度，终于能打量彼此的样子。
　　这一看之下，查尔斯和杰更尴尬了：红肿的咬痕，摩擦到发红蜕皮的皮肤，发丝间夹杂的叶片杂草，还有衣服上不在草地上打几十个滚都绝不可能弄出来的折痕……
　　简直是对他们昨晚做了什么事不打自招。
　　查尔斯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他说：“我们该不会被老板开除吧？在这种地方被开除的话……也不知道岛上有没有宾馆，能不能刷卡。”
　　说到工作，杰就还挺理智的。他发出干笑：“不至于吧哈哈哈、哈哈……老板应该不至于为这种事开除我们，她自己在这方面可不讲究多了，我们俩再怎么说也是正儿八经的男友关系……”
　　“姐姐确实不会因为你们两个半夜在外面野合开除你们，但是背后说她小心眼的话，她会真的小心眼给你们看哦。”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钻进他们的耳蜗，吓得杰猛地转身，差点儿闪了腰。
　　老板的妹妹，伊芙琳，头戴一顶宽沿遮阳帽，穿着堪堪遮住膝盖的碎花吊带裙，赤着脚坐在森林与沙滩的交界处。
　　一本摊开的书放在她的大腿上，她用一根手指把帽子往上顶，正仰着头注视两人。
　　“早上好，凯拉小姐。”查尔斯客气地问好，同时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杰的后背。
　　予Ｚ
　　昔Ｚ
　　“早上好，查尔斯，早上好，杰。”伊芙琳说，“我想你们昨晚在森林里玩得挺开心？”
　　“啊、这个，凯拉小姐，很荣幸认识你，不是你看到的这回事，我是说我是你的忠实粉丝，我……”杰语无伦次，“我、我可以解释！”
　　伊芙琳奇怪地说：“解释什么？我说错了吗？你们昨晚没有在森林里野合？那你们搞成这个样子——”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两人，“——难道你们是去森林里生孩子了？”
　　查尔斯心中一跳。
　　繁衍。这个词撞进了他的脑中。
　　但立刻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神经质，自嘲地想他们昨天可能确实是不小心误入了邪教的祭祀现场，但这个邪教除了比较淫乱外其实也没有别的危险性，真要说的话，其实连淫乱都算不太上，他清楚地记得昨晚根本没有人尝试过加入到他和杰之间……
　　这里毕竟是远离城市和文明的海岛，原住民之间可能会有些特殊的文化。在岛民的文化里，公开进行这种，呃，繁衍行为，可能是传统的一部分，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羞耻和不可言说的事情。
　　没准他们连邪教都算不上。他们只是不小心误入了，大概是年轻男女之间的联谊活动？某种相当小众的——情人节？
　　他们节日的表现委实过于开放了一些……但毕竟是远离文明的地方。
　　查尔斯轻咳一声，把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词，试图多和偶像聊几句的杰往后面推了推，说：“抱歉，凯拉小姐，我们想先回去洗漱一下。”
　　他略微提高一点声音：“是吧，杰？”
　　“啊！是，对对对，是是，”杰这才想起他们此刻的形象，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微微下垂的眼睛几乎立刻就变得水盈盈的，他可怜兮兮地双手合十放在下巴下面，“凯拉小姐，真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我们这样……”
　　哪壶不开提哪壶！查尔斯暗骂。
　　“没关系哦。”伊芙琳说，“现在还那么早，姐姐根本不可能醒着，又没有耽误工作。你们是情侣嘛。恩爱一点有什么不好的呢？哪怕稍微耽误一点工作，姐姐也能谅解的。她自己比你们更不讲究，没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点指责你们的。”
　　她用了他们刚才的话，这叫查尔斯分不清伊芙琳到底是在明嘲暗讽，还是真心安慰。
　　不管她真实意思是什么，杰反正是感动得更加眼泪汪汪了。他含情脉脉地伸出手，说：“凯拉小姐……”
　　见鬼！你手上还有牙齿印呢你低头自己看看啊！查尔斯保持着社交微笑，在心中咆哮道。
　　伊芙琳毫无异色地和杰握了握手。
　　“快回去吧。”她轻柔地说，“姐姐和希克利都还没有醒呢，如果你们不想让他们知道的话——放心，我会保守秘密的哦。”
　　她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本人的职业是童话作家的缘故，伊芙琳的一举一动总是带着点幼稚园老师般的孩子气。意思是说，不是她自己孩子气，而是她似乎习惯以对待孩子的态度对待周围的人。
　　查尔斯拉住还想继续搭话的杰，步履不稳地走向别墅。进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森林，却注意到伊芙琳没有低头继续看书，而是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
　　见他望过去，伊芙琳笑着举起手臂朝他们招手。
　　杰傻乎乎地抬起手臂，也要朝她招手，被查尔斯骂了句“白痴”，用力扯进了屋内。
　　两个人急匆匆地挤进了浴室，还好别墅给每个卧房都配备了独立的浴室和卫生间，而且足够好几个人一起活动。洗澡和换衣服的时候，杰突然问起一个问题：“查尔斯，你说，凯拉小姐这么一大早起床看书就算了，干什么专门跑到那个地方？”
　　查尔斯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懒得想，随口敷衍道：“可能她是觉得那边风景比较好吧。”
　　“风景好的地方在一楼的阳台啊。”杰不依不饶。
　　“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搞文学创作的人，可能脑子和普通人比也不太一样。再说她又是老板的妹妹，以老板的风格……”查尔斯撇撇嘴，“受得了老板的，哪怕是亲人，脑筋估计也不是特别正常。”
　　杰生气地说：“不要这么讲伊芙琳！她哪里不正常了？伊芙琳就是人很好。你看几本她写的书就明白了，伊芙琳心胸开阔、思想开明，本来她的脑子就很好了，真人还那么漂亮。伊芙琳简直是个完人！”
　　“你说的那些词也能套到老板身上。”查尔斯没好气地说，“你觉得老板算是完人吗？”
　　杰不吭声了。
　　他们迅速地洗漱和整理完毕，互相帮助着上了药。两个人的行礼都是查尔斯整理的，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根本没带药，但杰从洗漱包里摸出了药给他。
　　查尔斯狐疑地盯着他看，杰有点窘地别过脑袋，小声说：“是我之前为度假准备的，结果一直没能成，我也忘了拿出来……”
　　行吧。
　　折腾好之后两个人都累得差点瘫在床上。还是查尔斯挣扎着把充上了电的手机拿出来，打开看了看时间。
　　才凌晨五点。
　　老板最早也是中午才起床，那意味着他们还能睡上一会儿养精蓄锐……
　　休息前查尔斯记得定好闹钟。他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伊芙琳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奇怪，她这么一大早起床跑到外面专门看书？根本不像，这行为倒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可能她就是在等他们吧……查尔斯想，老板的妹妹可能还是关心老板的电影的。他之前瞥了一眼，摊在伊芙琳腿上的是剧本，她在这里能看什么剧本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可能是看着看着就就想找人聊聊或者商量一下。
　　但是聊剧本找他们两个干什么？他们只是助理而已。真要找人聊的话应该找老板才对，老板没起床，那也应该去找导演聊剧本——
　　导演。
　　记忆突然清晰起来。查尔斯想起昨天的时候那女人说的话，她说什么来着？
　　“两位也是今天登岛的客人吧”，她说。
　　“也”，她说。
　　老板、老板的妹妹、老板妹妹的暧昧对象都留在别墅里没有出门。导演说是住在二楼，但他们从头到尾其实都没在老板的房间里看到过导演。
　　昨天晚上导演也去了那里吗？而且还比他们更早到？
　　查尔斯剩下的体力支撑不住他继续思考了。再说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要是导演昨晚也在，大概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和岛上的原住民们做快乐的事情吧……
　　不管导演是不是和老板有一腿，反正老板也不会在乎。
　　这种岛屿上也不用担心狗仔和爆料，算是海岛唯一的优点。既然这样，也轮不到他一个助理担心。
　　不过等会儿看到老板还是得问一声导演，昨天那情况真是挺渗人的，从他们俩的经历看，危险倒是不至于有多危险，但导演万一被吓着了、受伤了什么的，早发现早解决……
　　查尔斯匆忙地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了事情，一头栽倒在幸福地打着小呼噜的杰的身边。


第142章 第五种羞耻（14）
　　“姐姐？”伊芙琳头也不抬地问。
　　伊薇悄悄圣象伊芙琳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直起身，气恼地叉着腰：“怎么回事？你是有超能力还是怎么着？你怎么知道是我的？我走动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还以为魅魔的脚是蹄子呢。走路应该很响亮才对。”伊芙琳合拢书页，把伸直的腿的盘起来，按摩着僵硬的肌肉，“姐姐今天起得很早呢。”
　　“确实是像羊一样的反关节双腿也确实是蹄子的脚，但又不是动物……我们可是高明的掠食者，接近的时候就像幽灵一样安静。”
　　她在周围走了一圈作为示范，厚重的枯叶在她的脚下饼干一样碎裂，但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更像是走在泥泞的湿土地上，就连她双脚陷进枯叶碎片中的样子都和走在湿土中很像。
　　她在沙地上蹭干净脚底，紧挨着伊芙琳坐下，说：“你觉得剧本怎么样？”
　　“挺好玩的。”
　　“恐怖吗？”
　　伊芙琳想了一会儿。
　　虫鸣在森林中肆意泼洒，像狂风时从树叶上滚落的露水。清晨的阳光在雾气中涤洗出无数条圣洁的光带，那场景颇有几分圣灵登场的玄妙。毫无疑问，此时此刻此地此景，毫无恐怖的氛围。
　　“我不知道。”伊芙琳诚实地说，“我感觉就是个很普通很日常的故事……还有点没头没尾的。主角在里面好几次又是哭又是叫的，我都看不懂。我还算是勉强能理解怕黑、怕一个人，可是，看到蝴蝶到底是有什么可怕的呢？”
　　这话不知怎么戳中了伊薇的笑点，她古古怪怪地嘿嘿笑，张牙舞爪，挤眉弄眼。
　　场面顿时有点恐怖起来。
　　至少伊芙琳觉得伊薇像是突然发病了似的，再想想，让魅魔发病的能是什么？完全不了解，想必对人类来说更会导致严重后果。这可不就开始有恐怖气氛了吗。
　　伊薇敏锐地停下来。
　　“我感觉你在心里说我的坏话。”她说。
　　“没有哦。”
　　“……我就当你没有吧。”伊薇说着，忽然感叹起来，“其实你大部分时候都是完全免疫对魅力免疫的，伊芙琳，你这样也不好啊，对魅力免疫这事儿你懂吗？看到高魅力的生物你是完全不过检定的，想想看，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物在你眼里估计都是古神之貌……”
　　伊芙琳淡定地说：“那古神也有长得美和长得丑的区别吧。”
　　伊薇都给她这么一句神来之笔给说愣了：“嗯？嗯？？？啊这，这就……”
　　她突然进入了某种哲学思考当中，喃喃自语道：“你如果看习惯了古神之貌的话估计……估计对你来说古神还真有美丑之分……”
　　“剧本我看完了。我觉得挺好演的，哪怕是姐姐的演技也能完全掌控。毕竟百分之九十九的剧情都是在努力描绘渲染周围的宁静风貌和主角的美丽外表。”伊芙丽说，“我唯独只好奇一件事，就是剧本里提到的‘美到无与伦比的蝴蝶群落’。这是要靠后期特效的吧？”
　　伊薇笑了。
　　“你以为我们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大概是你吃腻了名利场的人，想给纯洁的偏远小村一点裸体震撼。”伊芙琳说，“不过也可能是另一种发展，比如看似纯洁的村庄实际上藏污纳垢，宁静安稳下的黑暗面令人作呕之类的。终归都是你想换个地方换个口味吧。”
　　伊薇知道伊芙琳的心情不佳。她假装没有感觉到伊芙琳的话中带刺，笑嘻嘻地解释道：“我们到这里来，就是因为这里的特产——蝴蝶。”
　　伊芙琳有点感兴趣了：“比光明女神闪蝶、天堂凤蝶、歌利亚鸟翼蝶还漂亮的蝴蝶？”
　　“世界上最美丽的蝴蝶。只要是亲眼见过它们的人都会这么讲。没有之一。”伊薇赌咒发誓般说，“它们只在这座岛上繁衍，从生到死都在岛上，没有流出任何影像资料，所以外界根本不知道还存在这种蝴蝶。”
　　“噢！我想看看。在哪里能看到？现在是观赏季吧？你们都特地跑过来拍电影了。”
　　“它们和绝大部分的蝴蝶习性不太一样……比如它们一年四季都是□□期，所以随时都能观赏。这种蝴蝶在岛上到处都是，你肯定也见到过。”
　　伊芙琳想起了她在窗帘背后捡到的那只蝴蝶。
　　“我之前好像捡到了一只快死的……是很漂亮，可是还远远不到‘世界最美’的程度啊。”她失望地说。
　　“这种蝴蝶在□□期和产卵后完全是两回事，完成繁衍任务之后它们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就像饿得骨瘦如柴的人一样，你看一个皮包骨的骷髅架当然不觉得这个人美了。你想啊，要是一个人跟个鬼似的还让你觉得好看，巅峰期时会有多美？”
　　“想不到。”
　　“……总之就是这样！等拍摄的时候我就带你去看蝴蝶，你把雅各也叫上，到时候我们拍电影，你们自己找地方玩儿去。”伊薇精神振奋，“多好的安排！多完美的发展！”
　　伊芙琳问：“我就不能自己带着雅各去看么？”
　　“你不认识路啊，宝宝。这座岛上也没有地图，导航在这也不管用。”伊薇站起来，“千万别自己乱跑哦，这座岛很多地方都相当原始，在奇怪的地方迷路的话是真的会死在里面的。”
　　她拍拍伊芙琳的肩膀，态度又像是安慰又像是鼓励，倒是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想要伊芙琳在岛上乱跑。
　　她朝别墅走去，背影如支起上半身的蛇一般摇曳。
　　伊芙琳久久凝视着伊薇的背影。
　　就在此时，一个背着画架、拎着手提箱的男人从森林中走出来，不紧不慢地从伊芙琳的身旁经过。
　　等他走远，伊芙琳低下头，又一次阅读起剧本。
　　闹钟响了。
　　杰还在半醒半睡当中，还没睁开眼就轻车熟路地用手肘去推身旁的人：“醒醒，查尔斯，起床了。”
　　他的手落了个空。
　　“查尔斯？”杰的手在查尔斯该在的位置上乱摸一通。
　　大部分时候查尔斯都是他们两人当中负责、谨慎的角色，承担着许多重任，但这不是说查尔斯就像机器人一样刻板。好比说，可能是由于平时想得太多的缘故，查尔斯的睡眠质量非常差，很难入睡，也能难清醒。
　　每天早上，杰都负责叫醒查尔斯。
　　这不算苦差事，然而有经验的人——不管是反复叫醒别人的经验，还是反复被人叫醒的经验——都知道，这是个麻烦差事。
　　查尔斯会一遍又一遍，含糊不清地说“五分钟”、“再睡五分钟”、“只要三分钟”，而杰会一遍又一遍，耐心地走到查尔斯身旁将查尔斯叫醒，直到查尔斯成功起床为止。
　　杰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别的办法，比如省略掉前面几次叫醒的步骤，直接在关键时刻强行督促查尔斯起床。
　　这确实很有效果，也能让查尔斯稍微多睡几分钟，然而紧随而来的后续是查尔斯会保持一整天的低气压状态，心情恶劣，缺乏耐心，而且还会拒绝交流。
　　就好像那抢来的几分钟赖床时间很重要似的。
　　——如果查尔斯真的很想抢睡几分钟，那么，这几分钟肯定就真的很重要！
　　所以杰养成了习惯。每次到了该起床的时候，他就在自己起来前先叫查尔斯一次。穿好衣服再叫一次，洗漱时叫一次，准备食物的间隙叫一次，早餐好了最后叫一次。查尔斯总会赶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从不早，也从不晚。
　　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我也刚醒没几分钟。”查尔斯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跟着他的声音一起进门的是咖啡的香气，“我做好早餐了，快出来吧。”
　　查尔斯不太会做饭。可能是因为他是英国人。查尔斯做东西不是过熟就是过生，不是太咸就是太淡，尽管都还不至于到难吃的地步，可对杰来说已经属于一种慢性折磨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处，查尔斯经手的可入口的东西里，咖啡的味道香醇可口，堪称异军突起，所以他们家咖啡都是查尔斯煮。
　　杰穿好衣服，走出卧室。紧邻着卧室的就是小客厅，桌子上摆着两盘……还好，是意大利面。
　　杰松了口气，对着别的东西他还真的没法违心地夸出来。
　　他们在桌边坐下用餐，杰虽然有点奇怪查尔斯的异常表现，但也将此归咎于上岛后一系列古怪事件的后遗症。
　　意大利面煮得有些硬，番茄酱倒多了，煎蛋的一面略微焦黑，却神奇地保持着溏心。总体来说，是符合查尔斯水平的一餐。
　　“你的厨艺进步了不少呢，查尔斯。”杰闭着眼睛说瞎话，“说，是不是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在家里练过？”
　　他不担心被查尔斯觉察到在说瞎话。
　　做饭难吃的人普遍味觉不怎么灵敏，否则自己边做边尝，再怎么也会有所进步吗，而和他在一起之前查尔斯经常做饭，却从未有过任何进步。
　　显然，在查尔斯自己看来，他做的食物不算好吃，但能凑活。
　　“没有练，做饭而已，虽然做得特别好吃很难，做得不难吃还是很简单的。”查尔斯理所当然地说。
　　食物只有好吃、很好吃、非常好吃和难吃这四种情况！杰在内心尖叫。
　　他微笑着点头同意：“我想也是，你做什么都很容易上手。”做饭除外。
　　吃完之后杰才想起来要问：“这些食材都是哪儿来的？”
　　“厨房里都有。冰箱里也塞满了各种吃的，我猜是在我们来之前就准备好的吧。他们肯定也事先打扫过卫生，我之前在浴室和床脚看过，一点灰尘都没有。”查尔斯一边把锅碗丢进洗碗机一边说，“不知道是哪家公司做的，临走前可以要张名片。不贵的话我们家也交给他们。”
　　杰在眼皮下面翻了个白眼，懒懒地说：“我就知道你对我打扫房间不满意。”
　　“什么？不，我的意思是……”查尔斯停顿了一下，好像他也不清楚该不该把话说出口。
　　但他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得考虑孩子的事情，对不对？养育孩子是个辛苦的事情，我们的工作性质又要求我们长期在外。等有了孩子，我们就不能像这样两个人一起工作，收入肯定会减少一部分，我们单独相处的机会也会变少。坦诚地说，我认为我们几乎不能再拥有什么‘独处时间’。对有孩子的家庭来说那是奢侈品。说到奢侈品，我们也不能再花那么多钱在紧追潮流上了，说到底我们也不是明星，没必要穿得太好。”
　　“如果我们穿得不好看会被误认成直男的。”杰脱口而出。


第143章 第五种羞耻（15）
　　尽管说了句俏皮话，杰的心却还是沉了下来。
　　是啊，孩子。
　　到目前为止他们俩还没在孩子怎么来的问题上统一结论，然而一起养育孩子的事情是明确了的。杰始终认为孩子才能让一个家庭真正完整，那倒和传播基因的事情无关，纯粹就是——想想看，一个家里，如果没有孩子，如果不能目睹孩子成长，那该有多可怕啊！
　　一个没有孩子的家还算是完整的家庭吗？当然，当然，总有些人不想要孩子，杰同情他们，他们将缺少无数种快乐。人各有志吧，他倒不至于贬低那些人……再说有些人不要孩子对孩子才有好处，生孩子是叫孩子受苦。
　　就比如老板这种人吧，你能想象她生孩子吗？让老板养孩子就更离谱了！简直不敢想象老板的孩子在耳濡目染下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老板就应当单身一辈子。
　　孩子当然是会有的。可是，有了孩子之后的生活是什么样？这就是杰从未真正考虑过的东西了。
　　他是有想过，可再怎么想也只有一些粗糙的、模糊的图景，他们会变得比以前更忙，他们的房间里会塞满孩子的用品和东西，家里的边角需要用防撞条包裹住，诸如此类。
　　他想得更多的是买些什么样的亲子装、亲子玩具，怎么在家里规划出一个陪着孩子一起玩的角落，更进一步的是该怎么在孩子稍大一点时候告诉ta为什么ta有两个爸爸而不是一个爸爸一个妈妈，还有告诉孩子不管ta是什么样的人，在这个家里都不会被压抑和批判，ta可以按自己想要的方式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然而，查尔斯的话却如此真实，一下子就戳破了杰的幻想。他近乎惶恐地意识到，他们真的会有孩子，他们的人生真的会模样大变，这种改变会深入到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并且绝无回头的可能。
　　要不就算了吧——这句话冲到了嘴边，又被杰咽了回去。
　　毕竟已经争吵了那么久，互相妥协了那么多次，这一过程耗费的精力、体力和脑力够多了，除开怀孕本身造成的生理影响外，心理影响他们俩可以说是体验了个遍。到了这一步再后悔，连杰都说不出口。
　　最开始也是他想要的。
　　查尔斯对孩子的态度一直都是可有可无：倒也不是真的毫不心动。查尔斯从来不是容易说动的人，如果他打定了主意，杰是绝不可能从查尔斯嘴里撬出另一种可能的。
　　所以，孩子。真的会有孩子，一个或者两个，加入他们的生活，带来与众不同也前所未有的欢乐与痛苦。很可能痛苦其实占了多数，很可能欢乐远比他想象得要少。
　　杰发了半天的呆，终于下定决心。
　　他说：“好吧，查尔斯，就按你说的办。”
　　说完这句话后他忽然感到一阵虚脱，于是转头他转头望向窗外。天空碧蓝如洗，寥寥的淡云变换着形状，在杰的眼中却逐渐变成了他和查尔斯并肩而立，双手扶着面前的婴儿车的模样。
　　他忽而开怀一笑，心想我们大概还没有准备好……但我们大概也准备好了。
　　两位成年人之间坚固的联系是一个家庭的支柱，这是最重要的。
　　而在这一点上，杰没有过任何动摇与怀疑。
　　“我希望你昨晚睡得还好。”伊芙琳说。
　　希克利吓得整个背部都贴在门板上。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昨晚睡得不太好。空气闻着有点怪的缘故吧，我不太习惯这种腥味，你没闻到吗？虽然用我们都在海边能解释啦，可是我总感觉这种气味其实是从森林里面传过来的。”伊芙琳从窗台上跳下来，踢踢踏踏地走到希克利面前，“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整个经历本身就像是电影一样？”
　　希克利说：“你是说暴风雨山庄模式？孤僻的小岛，和外界近乎中断联系，陌生但又有着复杂纠葛的一群人聚集在一个地点，接下来就该出现受害者的尸体那种？”
　　“实际上我想到的是童话风格的……主人公到了陌生的地点，在探险中发现了奇妙的生灵，学会了魔法，在冒险中得到成长。”伊芙琳笑了，“不过我也很欣赏你的观点，雅各。”
　　“……求你了，别欣赏我的观点。”希克利胆战心惊地回答。
　　“我想去森林里探险。你要跟我一起吗？”
　　“先声明一下，你的回答不会改变我的回答。”希克利说，“不管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去，你都肯定会自己进去森林看看，对吧？”
　　“嗯。”
　　“我和你一起去。”希克利说。
　　伊芙琳立刻靠过来挽住他的手臂，希克利僵着身体，被伊芙琳带着向前，都快走到门口了才急刹车般停脚：“等等，我们就这么出去？”
　　“不然呢？”
　　“食物，水，火源，急救箱，都需要带上。”希克利说，“还有刀和消防斧，这些别墅里肯定有——仓库里有撬棍吗？有的话也带一把。不，两把。你也带一个。”
　　“我们只是去森林里转一转，又不是要在里面过夜。”
　　“如果要过夜的话还需要帐篷。我没说带帐篷。”
　　“我知道为什么你说你怕了。雅各，你胆子真小。”
　　“……随你怎么说。”希克利嘴硬道。
　　他有点扛不住伊芙琳的评价，这话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还好，从这个迷人的那个人口里说出来，尤其是对方说的时候还微微带了点笑意的时候，那感觉真是既羞耻又得意，就好像在派对上被迫扮演丑角，却逗笑了女神似的。
　　伊芙琳轻轻拍了拍希克利的手臂，说：“那好吧，我们带上你说的那些，撬棍就算了。”
　　她就要去找东西，却被希克利阻止。他反身回了房间，没一会儿就拎着两个背包走出来，边走边背好一个，又把另一个递给伊芙琳。
　　伊芙琳没伸手接。
　　“你是准备好了要跟我去探险吗？”
　　希克利迟疑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点头。
　　伊芙琳转过身，展开手臂。希克利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笨手笨脚地牵起背带让伊芙琳的手臂穿过去。
　　转角传来轻轻的喘息声。希克利立刻敏感地抬头看过去，杰站在房间门口，正双手捂着嘴，脸颊红红地看着他们。他以一种喜悦的、诡异的、心满意足的眼神打量着他们，希克利脸上顿时火烧般热胀。他低下头，默默地帮伊芙琳捋顺背带。
　　“杰。不要打扰他们。”查尔斯轻轻扯了杰一下。
　　“没有哦，我们要去森林里探险。啊，你们昨晚是去里面玩了对吧？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吗？”伊芙琳掂了掂背包，“杰？查尔斯？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杰神色古怪，查尔斯表情僵硬。
　　希克利低着头，又在伊芙琳的背后，没有暴露情绪的风险，因此他没有刻意控制，满脸都是震惊。他心说这也行？大半夜的跑到森林里面去？然后还活着回来了？
　　这也行？这合理吗？这俩又是什么神奇的物种？
　　要是他自己大半夜的跑过去……这会儿尸体恐怕都烂在土里了。
　　想到这希克利几乎要悲从心来。他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容易吗，结果越是见识得多越了解大部分人的生活真没有他那么危险。只有他的人生才这么处处危机，动辄撞见诡异而不可名状的陷阱。
　　“还行，里面……没什么好玩的，就是森林嘛。”杰干巴巴地说，“昨天特别黑，我们也没看清什么，没撞见什么好玩的东西。里面就是树而已，可能还有些野生动物……还好我们昨晚什么都没碰上，就是、就是……”
　　查尔斯清了清嗓子：“天太黑了，我们差点迷路，还摔了几下。好在不严重。”
　　看来他们昨天真的遇到了什么，希克利想，还看清了，看来森林里面真的有点东西，不只是树而已。说不准还有些诡异的生物在里面，不过这两人应该没有正面撞上，不然很难解释他们怎么全须全尾回来的。
　　“哦！真有意思。”伊芙琳轻快地说，“我正打算和雅各一起去看看呢。”
　　杰的神色一滞：“你打算去看看？”
　　“是啊。不然只能在沙滩上玩沙子了。雅各没有带泳衣，又不能一起去游泳潜水。刚好我还没见过森林呢。”
　　查尔斯和杰指责的目光立刻射了过来，希克利别过头，心说你们俩怎么会懂我的谨慎。
　　“还是在海边玩吧。”查尔斯说，他试图进一步地劝阻，却忽然皱紧眉头，喉咙滚动。
　　他匆忙捂住嘴，弯下腰，另一只手捂住了胃部。尽管他极力压抑，还是发出了令人泛恶心的不雅喉音。
　　“查尔斯？查尔斯？”杰吓得马上去拍他的背，然而他和查尔斯的距离最近，这么听着查尔斯作呕的声音，他的喉咙也痉挛般滑动起来。
　　这两人再也顾不上伊芙琳和希克利了，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摸索回房间。
　　希克利被这一转折弄得目瞪口呆。
　　“……刚才是怎么回事？”他茫然地说，没有刻意问什么人，“发生了什么？”
　　“哼嗯。”伊芙琳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森林的方向，“我想他们可能是在那里面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干了什么不干净的事情。”
　　她没被这种小事干扰兴致，转头又高兴地挽起希克利：“走吧！我们去森林里看看！”
　　“……好，好。”希克利半是恐惧，半是哀求，又有些若有若无的窃喜，“就去一会儿，午饭前回来。”
　　“嗯嗯。”伊芙琳答应得毫无迟疑。


第144章 第五种羞耻（16）
　　树木的枝叶摇曳不止，仿佛迎接访问者的帷幕正缓缓升起。
　　伊芙琳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希克利慢了半步，既要紧贴在伊芙琳的手臂旁，又要注意别和伊芙琳贴得太近。伊芙琳挽得太紧了，要想在走动间不碰到她颇要点精力，这也导致前半截行程里，希克利几乎没能注意到他们的周围有没有什么动静。
　　并不是疏忽，更不是什么被伊芙琳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所以才没心思关注其他。
　　主要是希克利太习惯在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无视所有的异常了。
　　对他，这已经成为一项久经锻炼的技能，完全已经固化在了希克利的精神世界，形成了条件反射式的肌肉记忆。
　　不过这种能力就像憋气一样，希克利确实能憋得很久，但他还是需要呼吸和换气的。
　　伊芙琳就在这时候开口了。“雅各？”她说，手指勾在背带上，“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
　　“我在专心看路。”希克利回答。
　　“可是领路的人是我啊，再说，这里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有什么好看的？这一路都没有分岔道，再怎么看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的。”伊芙琳放满了点速度，等希克利和她并肩，“我昨晚睡得不大好。”
　　希克利有点摸不着头脑，话题是怎么忽然跳到这里来的？
　　而且这个话题不久之前他们才刚聊过。不过当时他们都没有就着睡眠质量继续往后谈，而是跳到了这座岛上发生的事情很像是故事，紧接着他们就收拾东西跑到森林里面来了。
　　“我，呃，我睡得还行吧。”希克利紧张地说，“我在哪里都睡得很不错。休息好了才能有精力面对第二天嘛。”
　　他竭力不去回想这座岛上有多少种“暴风雪山庄模式”的发展，至于伊芙琳口中的“童话模式”无疑是更恐怖的东西，然而他没有那份想象力，因此也算是因祸得福，不至于在脑子里先自己吓唬自己。
　　“你的工作很累吗？需要很多精力才能面对？你的工作主要都是什么啊。”
　　希克利还记得自己昨晚的人设。他胸有成竹，实际上不完全是在撒谎：“大部分工作其实是和人打交道。”
　　“我也喜欢观察人！我的工作也很需要观察人。”
　　“你把写作看成工作？”
　　“初稿不是。初稿是为了自己开心而写的。但是写完初稿，在出版之前，通常我会修订出一个合适的版本。交给编辑之后，出版商还会再发来修改的意见，我通常会最后改动一次。”伊芙琳说，“后两次改稿只是单纯的工作而已。”
　　所以她写的那些童话甚至已经是经过两道过滤之后的版本，希克利想，他不禁有些好奇伊芙琳笔下的初稿内容究竟会有多掉san。
　　“你有给人看过你的初稿吗？”他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给姐姐们看过。”
　　啊，对，伊芙琳还有一个姐姐。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是世俗意义上最完美的一个：长相姣好，性格妥帖，事业成功，从不涉及任何争议性话题。
　　“我认识过伊薇了。你的另一个姐姐……”希克利恰到好处地停顿下来。
　　“艾德琳。她的名字。”伊芙琳偏过头，冲希克利抿唇一笑，“她现在应该已经从阿卡姆疗养院转移出去了，据说有位来自哥谭的心理医生对她的病情好转做出了卓越贡献。”
　　那笑容里带着点心知肚明的调侃，就像是在说你不是知道吗？
　　希克利早就从资料里得知详情，但从伊芙琳这里听到后，还是再一次地为这一家子的精神状态大受震撼。
　　你爸妈是人吗？他简直想问。
　　对社交技巧的深入钻研让他没有真的把话问出口，不过伊芙琳显然是看出来了。她踢飞了脚边的什么小东西，然后告诉他：“我觉得艾德琳挺正常的。”
　　“……在这种事情上，我们应该相信专业人士的评价。”希克利委婉地说。
　　厕所容得下两个人，可马桶只够一个人把脸塞进去。查尔斯最先走不动，杰将他推到马桶边上，让查尔斯抱住马桶圈稳住身体，而他自己则用仅剩的力气冲到洗手台前。
　　呕吐声此起彼伏，冲水的声音一阵盖过一阵，胃酸的刺鼻气味和未消化的番茄酱的甜香盈满房间，浆糊状的意面在这两者的掩盖下气味并不明显，最明显的是咖啡的香气——醇厚浓苦的淡香，其中还夹杂了一点果香。
　　不管是查尔斯还是杰，都能从舌头和喉咙深处感觉到所有的味道。
　　粘稠到吐不干净的唾液在舌根囤积，查尔斯盖上马桶盖，移动着酸软的双腿，也挤到洗手台前面。
　　杰帮他打开了水龙头，两个人把脑袋压到水流下面，疯狂地用流水漱口。
　　等这一系列事儿折腾完，查尔斯和杰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他们倚靠着大理石台面，缓慢地滑到地板上。
　　冰凉的、洁白的大理石台面和地板，光可鉴人，一尘不染。
　　两人模糊的倒影从身体下延伸出去，又和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在阳光下，黑影仿佛轻微地扭动着。
　　“操。”查尔斯喘了半天，从胸腔深处喷出一句脏话。
　　“操。”杰的后脑勺顶着石面，同意了他的观点。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才借着对方的力气起身，腰酸脚软还是没有缓解，身体里沉甸甸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下坠。
　　房间里的气味还在刺激他们的鼻腔和胃部，尽管空荡荡的胃袋里早就吐得连胃酸都不剩了，可它还是在激烈地蠕动着，简直恨不得从他们的喉管里面倒翻出去，整个儿地冲刷干净。
　　“这可不妙。太不妙了。”查尔斯痛苦地揉着眉心，“老板醒了吗？今天的工作安排是什么？”
　　杰回答得很流畅：“老板这次出行没有做日程安排，只是说到了再看，还说前几天里都不用担心工作的事情。”
　　“她是说就当是度假。”查尔斯叹了口气，“但我们是从她手里拿工资的人，哪怕她真是来度假的，我们也得安排好她的度假流程……我们又不是来度假的。”
　　以他们目前的身体状态肯定是不可能工作了。相比工作，查尔斯更担心别的事情，比如他们昨晚在森林里……首先可以排除中毒，他们什么都没吃，最多也就是在花海里滚过，周围那么多人都干同样的事，显然那地方对人体没有妨碍。
　　也许是他们着凉感冒了。想到这，查尔斯从洗漱袋里翻出了温度计，给自己和杰都测了温度。
　　“没有发烧。保险起见还是吃点消炎药吧，维生素片也吃点。唔。”他说着说着就捂住嘴，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又说，“你知道止吐需要吃什么吗？杰？”
　　“我带了晕船药，这个止吐。”杰正在翻他自己的行李箱，边翻边说，“我还带了冰袋和薄荷膏，哦哦还有防虫的喷雾，还有大……”
　　“那个不要。”查尔斯打断了他，“扔掉。戒了。”
　　杰乖乖把东西丢出了窗外，防水的化妆袋在海面上激起小小的浪花。他把脑袋探出去，确定东西掉进海里了，才缩回头，挪到查尔斯身边，和他分了药吃下。
　　刚吃下去没几秒，肯定还没有起效，但可能是心理作用，无论查尔斯还是杰都感觉自己好多了。
　　他们结伴去二楼找伊薇。
　　“请进！”门敞开着，大概是在里面听到了脚步声，伊薇扬声说。
　　查尔斯和杰各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慢慢走进房间。
　　伊薇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一枚蛋……不，是水晶？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那是什么，它看上去颇似一枚难以分清大头小头的蛋。比鸽子卵稍小一圈，表面光洁无瑕，在伊薇纤长的手指中，它呈现出某种珠宝首饰才会有的艳丽质感。
　　在三个指头的支撑下，它稳稳当当地直立着。至少这东西应该不算重，否则不可能有用三个指头就托得那么稳，而伊薇甚至能用小指拨动它，让它在她的手指上旋转。
　　和指尖陀螺比，这玩意最大的区别也不过是转得没那么丝滑，持续的时间也不算长罢了。
　　等查尔斯和杰走到她面前，才意识到伊薇面前的小桌上正摆着一盘这东西。
　　那是个很大的果盘，哪怕放个榴莲周边都还很空荡，堆几个桃啊苹果的也绰绰有余。如今果盘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伊薇指尖的东西，视觉效果相当炸裂，活似伊薇摆了一盘水晶小山一样。
　　伊薇也不问他们俩为什么面色青白，更不关心他们昨晚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又或者为什么身为助理没有第一时间来找老板。她用下巴点了点果盘，说：“拿一个。”
　　查尔斯和杰照办了。
　　入手才发现这东西是有缝隙的，并不是光滑一片。查尔斯观察着，将它举起来朝向阳光，这才发现它的表面遍布着核桃一般的凹凸纹理，就像叶片上的脉络，浑然天成，极富美感。只是那些凸起太过细微，甚至连手指都很难觉察到，只是能感受到那种奇特的吸里——大概就是这些纹理造成的摩擦力吧。太光滑的东西手感其实并不细腻，而这东西摸起来近似于羊绒，那种绵软、厚密，同时又滑润亲肤的感觉，甚至比羊绒更胜一筹。
　　“这是活的。”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悄声说道，“里面……里面有东西，是活的。”
　　他最先感受到的是它的温度。和人的体温几乎一致，但杰刚刚冲过凉水，手还是冷的，因此感觉得十分清晰。
　　“当然是活的。”伊薇看了他一眼，她没有仰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杰的肚子，“这是我们拍摄的重要道具——最新一批的，马上就要孵化出来了。”


第145章 第五种羞耻（17）
　　可不就是最新一批吗？昨晚刚生的，热乎得很。
　　伊薇好整以暇地看着立在跟前的杰和查尔斯，越是打量就越是感到满意。
　　把演员这职业做到她这一地步，其实就已经没什么所谓的“发展方向”了。说得直白点，她已经成功地将自己的形象和性感、美艳、大尺度联系到了一起，人们只要在影视作品里看到她，就知道接下来的戏份一定离不开这三个词，于是还没有等剧情进行到那一步，就提前享受到了那种刺激所带来的兴奋。
　　坏处当然不胜枚举，比如每个演员的大忌，戏路定型；但换个角度看，只要不追求更宽广的戏路、更广阔的发展前景，其实“被定型”这事儿……那是相当的香啊。
　　那代表着广泛的认知度、路人缘，代表着这条方向的大门将长时间地向你敞开，更代表观众和影评人对你在某一方向上毋庸置疑的认可。能做到这个分上，其实也是毫无疑问的成就，能被写在墓碑上作为墓志铭的。
　　伊薇目前就已经抵达了这个高度。可以说，在她目前所走的这条路上，已经没什么更高的山峰可供她攀登了。
　　嗯，严格意义上也还是有的。
　　伊薇知道主人曾经以编剧和导演的身份混迹过好莱坞，据说伟大的主人借助私人关系要到了惊世骇俗、超凡脱俗的绝妙剧本，并且同样也借助私人关系请来了不可名状、不可言说的重磅人物参演。
　　而电影所取得的成功同样也是空前绝后的：据说那个位面从此陷入了永恒的狂喜和欢宴中，已经被主人送到了祂最最完美的原初之父身边，聆听与欣赏原初之父的盛大表演，为原初之父的演奏发出永恒的欢呼……
　　伊薇还远远做不到这点。
　　但她有信心凭借自己的努力为主人开拓事业，为主人带来更多的祭品——不，主人不这么形容，那就，为主人带来更多的玩具……不，主人也不承认祂将人类视为玩具，那么，就，她将为主人带来更多的信徒！
　　可惜主人不知为什么似乎对自己的信徒怀有强烈的恶——啊呸，不，主人对自己的信徒怀有格外深沉的情感。
　　祂总是极力确保信徒们能沐浴在祂的光辉和魅力之下，在主人的花园里，他们将获得永恒不死的生命，不知疲倦地繁衍。
　　他们将不停地吞食，既吞食他人而已吞食自己；他们生长，交媾，在交媾中同样吞食直到肢体萎缩，骨骼断裂，皮肉外翻也不止息；他们将源源不断地生产，直到皮囊胀破，骨血耗尽，直到他们的肉体残破得像干枯的枝叶，一阵风都能吹碎；直到此时，他们依然可以吞食，吞食彼此和子嗣，并在最后一次生产中重新生产自己。
　　伊薇旁观过整个流程，不禁叹服于主人天才的构想。
　　另外，以及……
　　主人的爱……真是美妙而沉重的东西啊……
　　“相信我，你们会在这座岛上玩得很开心的。”伊薇亲切地说。
　　她将粘着细碎红宝石的指甲撬进卵或者蛹的缝隙，缓慢地一划，伴随着一声撕裂丝绸般的响声，这东西被打开了。查尔斯和杰都不由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伊薇手中的东西。
　　这枚卵或者蛹被完整地分成了三瓣，像被强行撕开的花苞般一样有气无力地半拢着。伊薇用另一只手翻开了外皮，动作还蛮小心的，很注意地没有去破坏外壳。
　　一阵浓烈的香气从“花苞”中飘出，那香气和他们昨夜在花海中嗅到的别无二致。杰和查尔斯都微微俯下身，好奇地透过小孔去观察里面的东西。
　　在晶莹剔透的外壳当中，被包裹着的……是一小团液体。
　　它的表面凸起一个极高的弧度，像个指头尖，表面微微反光，像是被烧成了液态的某种金属。就连那粘稠、硬质的感觉，和都和熔化的金属相差无几。
　　伊薇做了个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的举动——她将手托在下巴下面，一仰头，将“花苞”中的液体倒进口中。
　　杰倒抽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无意识地靠向查尔斯。查尔斯安抚地握住了他的手，但自己的表情也很不好看。
　　伊薇把空壳丢到果盘边上，闭上双眼，扬起下巴，慢慢地品味着。半晌才喉咙一滚，把东西咽了下去，复而满意地长出一口气。
　　这吐息香甜诱人，远胜任何名贵的香水。
　　查尔斯和杰目瞪口呆，吓得人都傻了。
　　“老老老……老板，你你你、你干什么？”他吭哧吭哧地说，“那、那东西能吃？”
　　“能吃。味道相当好。比你悄悄夹带的‘违禁品’好多了。”伊薇懒懒地说。
　　这个“违禁品”是她列的。不仅是许多不能明说的东西，还有些处方药，包括大部分的镇静剂、止痛药。伊薇对助理的要求其实相当严苛，基本上就是禁止一切会导致上瘾的东西，她的原话是“我需要意志力非常强的人做助理”。
　　不过她对查尔斯和杰的要求放松了些，只是单纯的禁烟禁酒，因为她嗅觉很灵敏不喜欢闻到这些臭味。
　　两人私下猜测她对他们放松是因为他们俩都是gay并且是一对，还感情稳定。
　　“我已经丢了。”杰说。
　　他的接受能力比查尔斯高些，不就是生吃蛋吗——那玩意应该是蛋吧，鬼知道，就当是好了。生吃蛋甚至算不上小众嗜好，日料店里生蛋都是拌米饭的，杰还蛮喜欢那种味道和口感，次次必点。
　　可能是偏僻小岛上的另一古怪习俗。
　　“这安全吗？”查尔斯也想通了，飞速进入了状态，“经过检测了吗？如果可以的话老板还是吃熟食比较好，这东西怎么烹饪？”
　　“我没试过弄熟……”伊薇也被问得愣住了，“也许弄熟之后味道会更好。总之这一盘都交给你们了，就当我的礼物。那边还有两箱，你们搬走吧，照顾好它们。”
　　“怎么照顾？”查尔斯问，“对温度和湿度有什么要求？”
　　“放着，看着，别离开太远。”伊薇说，“这座岛就是它们的繁衍地，什么额外的工作都不用做。就是别让它们被吃掉，毕竟，岛上当然会有吃这东西的——对吧？”
　　她似笑非笑地又看了两人一圈。她还是看的肚子，这次查尔斯和杰都注意到了，但没能理解她为什么这样。
　　查尔斯清了清嗓子，说：“明白了，老板。”
　　“出去吧。”伊薇垂下头。她忽然看起来非常疲倦，意兴阑珊。“确保伊芙琳的所有要求都得到满足，明白了吗？我指的是任何要求。不管合不合理，满足她。实在做不到的，告诉我，我会去办。”
　　查尔斯和杰对视了一眼。杰递了个眼神过去，表示“你看，我就说吧，老板和妹妹感情超级好”。查尔斯没搭理，而是镇定地朝伊薇点了点头。
　　“明白了，老板。”
　　“我觉得这座岛有点无聊。”伊芙琳说。
　　“怎么样才不无聊？”希克利问她。
　　“不知道，我也没有想好，但总感觉应该和平时的生活不太一样才对。不然我们专门跑到远离生活的地方干什么呢？”伊芙琳又往地上踹了一脚，踢飞了什么小玩意，“但是我们到这座岛之后做的事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哪怕现在也一样，散步的地方确实是从公园换成了森林……我们带的也不是野餐而是求生道具，可是，这一点点变化根本没什么意思嘛。”
　　“我比较喜欢稳定的生活。”
　　“哦，那你过去的生活肯定很不稳定。”
　　“我也可以一直过着稳定的生活，清楚自己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并且对自己本来的生活很满意啊。”希克利不服气地辩解道，“又不是故事里的角色，口里一套心里一套。”
　　“你以为故事是什么呀，雅各！故事本来就是生活！我只是写出了生活里始终被忽视的那部分而已，并不是凭空制造出戏剧性，或者捏造出几个角色、在心里模拟和推理他们之间的碰撞。我写下的是本来就存在的东西。”
　　希克利抖了一下。
　　“不，没害怕，我不害怕。”他半开玩笑地说，“请继续说，我一点也不怕。”
　　伊芙琳说：“其实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他们都说我写的是童话，是，我笔下的主角大部分是小孩子或者青少年；是，所有感情的发展止步于牵手，全文不会出现任何脏话；是，小动物会说话，植物有自我意志……那也不意味着我写的是童话呀。”
　　“我觉得，其实对你的故事是不是能被归类在童话里，似乎是一直存在争议的。”希克利了解过情况，“你的故事更多被归类在青少年文学里。”
　　“那还不如童话呢！”伊芙琳做了个鬼脸，“青少年文学最逊了。只有傻瓜才会去读那些东西。青少年的时候就该接受世界名著的熏陶，比如萨特、伍尔夫、加缪……”
　　“我不知道。”希克利被逗笑了，“我想以他们来开启阅读生涯的话，恐怕没几个人能养成阅读的习惯。”
　　“那是儿童时期就该做的事。先从格林童话开始，然后读欧亨利、契诃夫、茨威格、王尔德、海明威和毛姆这类书入门，紧接着到了青少年时期就可以考虑更严肃的作品。”伊芙琳说，“我们三姐妹都是按这个顺序读书的，在我们身上都很有效。”
　　希克利实话实说：“我没从伊薇身上看出来。她虽然并不算愚蠢——”
　　可也着实不太明智的样子。
　　反正不像是经受这些经典大家的熏陶后长出来的。伊薇……其实颇有些野蛮生长的意思，希克利认为她身上的兽性是要远大于人性的。
　　“那有什么办法呢？理性，智慧，意志，那都是一砖一瓦、一步一个脚印才能勉强修建出地基的东西，要摧毁它却只需要一天或者一件事。”伊芙琳说，“这是没有办法的。生活里教会你的东西，总是会比书里教会你的更深刻。”
　　她仰起头，光芒照在她的脸上，却被脸颊边的发丝遮挡住了，留下一片很小但很深重的阴影。
　　希克利情不自禁地说：“有时我觉得你……”
　　森林里刮起风。
　　伊芙琳转过头：“我什么？”
　　希克利的视线被前方晃动的树影中所暴露出的一抹亮色吸引。他说：“我们可能真的碰到了你想要的那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伊芙琳立刻把头转了回去。
　　他们站在小路上，好奇地窥视着枝叶掩映中的东西。叶片与树枝交叠，漏出一个个小小的孔洞，仿佛无数只小小的眼睛，也无声地、默然地窥视着他们。


第146章 第五种羞耻（18）
　　希克利拨开挡住前路的枝叶，时不时得用小刀劈砍路边繁茂的野草，来为伊芙琳开道。
　　走在小道上的时候伊芙琳确实看不出什么疲惫的样子，看上倒也像是个身体素质上佳的远足好手。可一偏离相对平整的路面，踏进森林当中，伊芙琳的不足之处就迅速暴露了出来。
　　伊芙琳完全不了解在森林，也完全不懂该怎么在森林里面行动。她被藤蔓缠住腿脚后的第一反应是停下来，用手将茎条撕开——要不是希克利时刻关注着她，及时阻拦，伊芙琳的腿上、手上肯定会多出几道血口。
　　她也不知道该注意脚下的枯叶和腐泥，反而更注意绕开碎石和数树根。
　　希克利扶了她好几次让没让伊芙琳摔在地上，走到后面，他几乎是将她半搂半抱在怀里，才能让伊芙琳不那么磕磕绊绊的。
　　但这样实在是有点妨碍走动……于是希克利选择自己走在前面开路，清出一小块路让伊芙琳走。
　　他给出这个提议的时候，伊芙琳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简直让希克利误以为自己说出口的是什么愚蠢透顶的意见。他在那双丝巾般美丽的眼睛里自我审视了三分钟，细致地考虑了全部流程，最终还是确定，他自己走在前面，伊芙琳跟着他的脚步走，这一方案毋庸置疑是目前的最优解。
　　他这么解释之后伊芙琳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
　　“雅各，你真有意思。”她笑着说。
　　没等希克利琢磨这个“有意思”的里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就从希克利的怀里跳出来，鸟儿一样轻盈地落到了枯叶上。在她的脚下，枝叶破裂的声响清脆悦耳，仿佛晨曦时分的鸟雀鸣叫。
　　希克利莫名感到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可是，他也不愿意深想自己到底是怎么做错了，他隐约感到这个问题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会释放出他无法抵挡的魔鬼。然而潘多拉魔盒的存在本身不就是为了打开的吗？有些问题，一旦出现就必须得到解答，不论回答的人是否愿意。
　　现在的希克利想不到那后面。他兢兢业业地开拓着道路，伊芙琳在他身后弄出各种声响。
　　他看不到她，但能通过隐藏在自己动作之下的声音听到伊芙琳在干什么：
　　伊芙琳在等待他的时候原地转了个圈儿，鞋底摩擦着碎石；伊芙琳抬起手从树上摘下叶子，纸条弹起时抽中了她的手臂；伊芙琳压低身体接近了什么，然后是多汁的嫩茎断裂的声音，伊芙琳深深地吸了口气——那么，她大概是在旁边摘了朵花……
　　他的心逐渐飞扬起来，却不知该如何去表达，只顾埋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前，殷勤地砍断每一根可能扰乱伊芙琳好心情的藤蔓。
　　“雅各，慢一点。”伊芙琳优哉游哉地说，“雅各一个劲儿往前冲的样子有点像安迪呢。”
　　竟然把他比作狗吗？！
　　不过安迪是条很可爱并且被主人所爱的小狗，而且以伊芙琳的口吻，那并不是轻蔑或者瞧不起的意思。她只是单纯地这么感叹而已，说不定她还觉得这是一种对希克利的赞美，因为，唉，世界上还有比被主人所爱的小狗更幸福的存在吗？
　　然而，想要被爱似乎也是一种……会令人尴尬紧张、无法面对的事情。羞耻的事情。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伊芙琳。”他嘟哝着说。
　　伊芙琳没有回应，但她的步子紧紧跟在他身后。希克利一次都没有回头去确定跟在身后的人，他知道伊芙琳肯定会跟上。偶尔的，从他发热的头脑中会冒出一些十分恐怖的念头，比如“也许跟在我后面的那东西根本不是伊芙琳”，又比如“也许有别的东西跟上我们俩了”。
　　奇怪的是，这些念头如今不再让他那么惊惧不安。他凭着直觉就敢确定跟在他后面的一定是伊芙琳，而有了伊芙琳的陪伴，一切都变得不那么可怕。
　　至于是不是有别的东西跟着他们……
　　反正他们正朝着不知什么东西所在的方向走。前路已经有怪东西了，后面跟不跟的，也无所谓了。希克利对自己的战斗里相当有自知之明，对上普通人他也是一位久经训练的高手，对上别的？
　　假设你要面对的东西威力堪比核弹，那不管是一枚还是两枚，都没有任何区别。
　　查尔斯和杰端坐在桌子两边，桌子正中放着伊薇送给他们的果盘。他们生死凝重地盯着果盘里的虫卵，都不知道该拿这东西怎么办。
　　那两箱子“重要道具”被他们慎重地安放在了床边，虽然在睡觉的地方摆上这东西总感觉怪毛骨悚然的，可不论是查尔斯还是杰都对蠕虫之类的东西没什么情绪，碰见了能面不改色地拿手掌拍死，所以也不至于有心理障碍。
　　他们唯独紧张的就是假如这些东西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孵化出来，爬出箱子该怎么办。不管最终结局是它们溜出房间还是被什么东西吃掉，都绝对无法接受。短暂的商议后，他们决定错开双方的睡眠时间，一个早点睡觉凌晨起床，一个熬到凌晨再睡觉。
　　箱子的事就算是定了。接下来才到了他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要不，”查尔斯盯着果盘说，“扔了？”
　　杰对此有些抗拒：“那也太过分了，老板说这是给我们的礼物——丢礼物就很过分了，丢老板的礼物，那得是什么人才能干出这种事儿啊。”
　　“……可是一直放着的话，会孵化出来吧。”查尔斯依然紧盯着果盘。
　　这些卵或者茧——没错，他们还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更不知道会从里面出来的到底是虫还是别的什么——有着绚烂的颜色。如果眯起来眼睛粗看，甚至会觉得那是制作得相当精美考究的珠宝玩具。
　　从来没听说过有自然生长的东西能拥有如此瑰丽、如此超现实的光泽与外表。
　　不过，他们也知道，“昆虫”都是些异形般的生物。对昆虫来说，长得像是宝石、玻璃，能折射出霓虹般的光彩，都不算出奇。向前老板曾在他们面前提过一嘴，说要小心别让它们飞走，查尔斯和杰都猜，最终能从中爬出来的，应当是飞蛾或者蝴蝶之类的东西。
　　“我觉得……”杰吞吞吐吐地说。他不太明显地吞了口唾沫，因为房间里十分安静，他吞咽的声音也变得十分响亮。
　　查尔斯猛地将头扭向他，没想到杰也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朝他看来。就好像连杰自己都被自己吞口水这事吓了一跳似的。
　　杰情不自禁地闭了一下眼睛，复而睁开，表情却不见镇定，反而愈加不安。
　　查尔斯突然变得非常冷静。
　　“我觉得这东西很可能味道非常好。”他沉思着说，“之前老板吃的时候，你闻到了吧？那种香味……”
　　诱人。只能这么说。杰被查尔斯的话勾起了回忆，那股浓郁的香气仿佛萦绕在他的鼻腔里，深入到他的喉咙当中，随着他吞口水的动作被吞进肚子，激得干瘪的胃袋一阵乱扭。
　　说实话他们现在都又渴又饿。也不是没试着吃东西，可不管是吃什么，进了肚子还不到三分钟，就会被原模原样地吐出来。
　　翻呕出来的胃酸已经麻痹了舌头，好像酸液正消化着口腔里的那团肉块，连味蕾也融化了。
　　吐过太多次之后本来会感受不到饥饿才对。可事实却刚好相反，他们越是往里吃，就越是往外吐；越是往外吐，就越是能体会到躯体中传来的强烈饥渴。
　　庞大的吸力正从他们身体内部朝外鲸吞，查尔斯和杰都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和这种原始的力量相抗：多傻啊，谁会跟自己的饥饿过不去？饿了却硬扛着不吃，得是什么人才能干出这事？
　　他们俩现在就在干这事。
　　实在是吃不下东西，真的，什么都不行。甜的、苦的、酸的、咸的，能找到的主食和零食他们都试过，厨房里能翻到的食材他们也都试过。吃进去的时候，身体是快乐的，可是饱足感迟迟不来，往身体里吃东西变得像是往过小的瓶口里硬塞，里头的空气无法排出，因此塞得越用力，往外喷射的力道就越强。
　　查尔斯都数不清自己打扫了多少次被呕吐物弄脏的地板和墙面。杰的次数倒是肯定比他少，那主要是因为杰放弃往胃里塞食物的时候比他更早。
　　事实证明，容易放弃这种性格在很多时候其实也是个优点，撞破南墙才回头的查尔斯必然会吃到更多的苦头……
　　在诱惑面前，尚有余力的杰是第一个投降的。
　　他拿起了一枚卵。
　　查尔斯张大嘴，欲言又止：想要训斥和阻拦也找不到理由。老板都吃了，显然这是真的能吃，对身体可能是有点坏处，但坏处肯定不多。再说他们离开这座岛之后也能去约个体检什么的，最大限度地将有害性降到最低。
　　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吃点什么安抚饥饿的肠胃——多么奇怪啊，查尔斯和杰也不是没有饿过。工作忙起来一整天滴水不进都是常有的，助理嘛，上下限弹性极大，他们刚入行的时候也就打打杂、跑跑腿，立在大人物背后的角落里，连个人都算不上，甚至比不过昂贵点的道具。长时间忍饥挨饿，抽时间暴饮暴食，两三年过去，他们的肠胃也坏了。
　　就连饥饿感也很陌生。这饥饿感甚至让他们感到自己格外健□□命力十分充沛。正因如此，想吃东西的欲望更加强烈，看起来似乎也完全没有抵抗的必要。
　　杰摸索着卵，试着用指甲刮搜缝隙。看老板撬开这东西的架势十分轻松，自己上手却发现要找到空隙并非易事。
　　他有想要不要用剪刀剪开，可尝试着撕扯了一下，它的外壳比他想象得更加坚韧。杰也担心剪刀会损坏卵里包裹的那泡液体……要是洒落了几滴，那该多浪费！
　　第一枚卵开得手忙脚乱。粘稠的液体滑入喉咙，那一瞬间，杰几乎打了个冷战。他感到每一根毛孔都舒展开来，连味道都没尝出，只是纯然舒适，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在某个昏昏沉沉的午间小睡。
　　杰的手伸向第二枚卵。
　　查尔斯默许了。
　　杰将一枚卵放到他手心，慎重得像是递来一枚戒指。
　　查尔斯没法拒绝。
　　然而，某种尴尬紧张、无法面对的情绪，始终盘旋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那是什么。羞耻。他不愿睁眼，因为看到了会显得自己更加不堪；他也无法丢弃，因为一旦丢弃了……丢弃掉之后，他算是什么呢？
　　他只能让情绪气球一样漂浮在那里。


第147章 第五种羞耻（19）
　　就和所有以写作为生的同行一样，伊芙琳对出行这事儿保持着可有可无的态度。
　　那并不是说作家不需要出门。诚然他们笔下的世界通常远比现实世界来得更为广阔瑰丽，他们内心的世界则比他们笔下的世界更为庞大无序，可现实世界的不可替代性依然无需多做解释。
　　正如通篇都在变着法子讲述“多看、多写、多生活”这一真理的的写作指导书所说的那样，写故事的重点从不是想象力。
　　伊芙琳，当代最伟大的童话作家之一（她自己并不认可这一头衔，但假如要将之授予别人，她也确实觉得他们全都不配），总是被读者、业界和评论家称赞说“具有超凡脱俗的想象”。
　　然而，故事中并没有“想象”这回事。
　　任何故事最终都只能书写现实。史诗大作？你能在历史书里找到几乎一模一样的发展。魔法传奇？不如现在打开当前最顶级的科学杂志，看看他们对未来技术的严谨构想。科幻巨献？或许你找的是中世纪的炼金术师手记。
　　伊芙琳很少费心去思考自己要写的是什么故事。她会打开电脑，调出空白文档，然后回忆近期给她留下过印象的某个人或者某件事。
　　当然，故事总得有情节，情节必须遵循逻辑，因此伊芙琳简单粗暴地给了她笔下的每一个角色同样的任务：想办法活下去。
　　或者想办法去死。其实大部分时候她都在让角色想办法去死。那不是因为她内心阴暗残忍什么的，单纯是因为……假如你想写一个故事，你肯定想些一个好的故事，对不对？
　　假如你想写一个好的故事，你就得考虑读者。考虑他们的理解能力，他们的性格爱好，他们的喜怒哀乐。你得知道读者会被什么东西调动情绪，会因为什么内容产生共鸣。
　　一个好故事需要找到人性的共同点。那是一项庞大、复杂、精密的工作，然而又完全能用微小、简单、模糊的东西表达。所谓文字的魅力就在这里了。
　　在伊芙琳刚开始写作的时候——那时候，她其实还不太清楚自己是在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她的想法太多，实在拿不定主意。她想了可能有几百个开头，给每个开头写上几百上千字，思路枯竭就搁笔，然后重新起头。她写下了想到的所有开头，挑了半天，挑不出最喜欢的；于是她转而省略了过程，思考起结局。
　　她没有真的“思考”。故事的结尾自然而然地从她的脑海中流泻出来，因为，你看，故事的结局意味着故事的结束，而结束是什么呢？是死亡。
　　就这么定了。
　　伊芙琳对自己的理论十分满意。而且她越是写就越觉得顺手，越写越感到这一套理论完美无缺。当角色义无反顾地追寻着死亡的时候，她什么都不需要解释。
　　为什么ta要犯这种错？为什么ta执意不听劝告？为什么ta不逃跑？为什么ta选择直面危险？为什么ta拒绝撒谎？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为什么都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ta在朝自己的结局大步奔跑。
　　伊芙琳写的第一故事是关于一个坏掉的玩偶。
　　它其实没有坏掉。它只是旧了，丑了，被随意地遗弃在商场的角落。夜幕降临，整个商场都活了过来，玩偶拖着自己裸露出棉花的残肢，艰难地跋涉过整个商场。
　　它穿过了凶恶的宠物区，被猫狗争夺撕咬，皮套被钩扯出无数线头；它爬上巍峨的滑梯群山，在猛然下坠时将耳朵和一条手臂丢失在气球海里；它挣扎着翻越积木丘陵，棉花内芯因此而结团，变得坑坑洼洼；他缓慢地前行，最终撞在了关闭的玻璃门上。
　　门内微弱的光照亮了玩偶，它的面部光秃秃的：在眼睛的位置上，只有两个圆圆的凹陷，上面还残留着线头。这只从一开始就瞎掉的玩偶停在了一家玩偶医院的门口。
　　那也是伊芙琳的出道作。很受欢迎，一出版就红得发紫。所有读过故事的孩子，甚至读过故事的成年人，都想要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丑玩偶。
　　他们也真的买到了。
　　后来这个故事被解读出很多种含义。人们说它生性骄傲，人们说它是个英雄，人们说它其实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被修补好了，但还是决定踏上旅途。人们说它有无限的勇气去面对痛苦的现实，结局一定是它被过来上班的玩偶医生补好，被交到了会爱护它的小朋友手中，人们说……
　　还记得吗？这是一只瞎掉的玩偶。
　　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翻山越岭、长途跋涉，是因为它在走向自己的结局。它停在玩偶医院门口是因为伊芙琳是这么安排的，是因为故事里的死亡总得有点戏剧性，总得和前面的长篇大论互相匹配。
　　这个故事的结尾伊芙琳根本就没上心，毕竟是第一个故事，她觉得可以允许存在一点瑕疵。没想到的是，所有人都认为结局是点睛之笔。
　　她重读了故事，还是读不出其他人读到的东西。
　　那之后伊芙琳又创作了许多作品很多角色，作品全都很火爆，角色全都被视为挑战命运的勇士。伊芙琳想是不是因为她写得还够好，也许她应该把死亡的结局和角色的求死表达得更明显一点……
　　于是她最受欢迎的冒险家系列诞生了。伊芙琳很认真地写，她尽可能地将死亡的整个流程描述得严谨而不血腥。她认为他们的死亡非常细致，气氛庄严而不失活泼，宾客悲痛而不失欢笑。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一旦将死亡写得过于详尽，她反而感到故事其实并未走到结局……是的，结局意味着死亡，可是，怎么能写透呢？
　　死亡是不可名状的东西。一旦被描述出来，那就不再是死亡了。
　　伊芙琳在尾章里复活了他们。
　　不，那不是复活，他们本就没有死。花了漫长的篇幅讲述冒险，费神费力地丰满人物和情节，让他们面对敌人并由此牺牲；大张旗鼓，声嘶力竭，广而告之，将死讯昭彰世界；拉出所有和亡者有过交集的配角并描摹他们的震惊、否认、接受、痛苦，最后所有人齐聚葬礼，就连生死大敌也真情实意地献上致辞……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他们本就没有死。真正的死亡是寂静的。可能不是寂静，但伊芙琳目前也没有死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至少可以肯定这样复杂精巧而又无比吵闹的东西不是死亡。
　　所以她不解释为什么角色又出现了。她从来不在故事里做解释。她在成为作者之前先是读者，她知道读者会做什么，他们会在脑海中对故事进行再加工。好的故事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它们经得起反复重读，在重读中被不同的读者增删甚至重写。最终，每个人都会拥有一个自己的版本。每个版本都是对的，每个版本都会忠于它的主人。
　　然而，作者总是想要被读到自己所写下的那个版本。不仅想被读到，还想要被理解，而一旦确认了自己被理解，就会想要被爱。等到被爱了，欲望又会推动着去渴望被证明这份爱。作者就是这种贪得无厌的怪物。如果不是怪物，为什么要写故事呢？是生活不美好吗？是现实里不被读到、不被理解、不被爱吗？
　　伊芙琳希望有人能读到她的版本。
　　“你想看看我写的故事吗？”
　　“我最近已经读过了。”希克利告诉她，“冒险家系列很有趣。”
　　“你觉得哪个部分最有趣？”
　　“你笔下的死亡非常……贴近生活。有一种温暖的真实感。”
　　“每个故事里，他们死亡的那个段落都是我最用心描写的。”
　　“……看得出来。”
　　“雅各。”伊芙琳说，“慢一点，慢一点。你为什么要那么着急？”
　　“我希望我们能早去早回。森林和公园是两个概念，我对这里的环境毫无了解，这附近的植物和动物表现得很奇怪。运气好的话它们很可能没毒，虽然我担心的也不是毒性或者猛兽，我……”
　　“雅各。”伊芙琳大声说。她朝前扑过去，双腿用力地往上一蹬。
　　希克利敏捷地回身，微微弯腰，手臂灵巧地环绕过伊芙琳的后背，如钳子般牢牢地卡住了伊芙琳的身体。
　　他力气很大，抱得很稳，身体甚至没有在冲击中产生丁点晃动。伊芙琳说：“我一点也不重，对吧雅各？”
　　“这样很危险的，伊芙琳。万一我没有接住你的话怎么办？在这种地方出意外的话……”希克利其实是有一点想责备的意思，可说话的语调怎么也硬不起来。说到后面他自己都感觉到了自己的色不厉内荏，索性不说了，“嗯，你一点也不重。”
　　“在这种地方出意外的话真的会死掉。”伊芙琳流畅地说完了整句话。
　　“我其实只是想说会出意外会很难处理，还、还不至于——”希克利结巴了。
　　他的话卡带似的，伊芙琳的脑袋跟着他卡顿的节奏一卡一卡地点头。她终于没耐心等他说完，补完了最后一个词：“死掉。”
　　“我们还是不要轻易把这种东西说出口。”希克利严肃地说，“语言是有力量的，伊芙琳，想要避免的话，最好不要提及。”
　　“为什么要避免呢？”伊芙琳说，“你真的想吗？”
　　“什么。当然了。谁不想？”希克利不禁为伊芙琳的危险想法忧愁起来。他觉得伊芙琳应当不是对此跃跃欲试，可她也确实不怎么把危机放在心上。
　　眼下，一个严肃的问题似乎摆在了他的面前，那就是伊芙琳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已经知道她相当……不像个人，可程度究竟是有多深？她究竟有多异常？
　　那其实和他无关。可是他不能排除自己的情绪后再去思考。他甚至开始想他到底是因为对伊芙琳有好感所以突然间不再害怕所有的异常，还是一旦他不再害怕异常，就命中注定一般地对伊芙琳产生好感。
　　这事儿想得他头疼。他决定将这两者是同一回事。没必要为已发生的事情找理由和借口。命运曾经有过无数种可能，他走在了现在的这条路上。
　　“我不知道有谁不想，雅各。”伊芙琳说，“但我不觉得你想。难道你不喜欢我的故事吗？你形容死亡的时候说它让你有‘温暖的真实感’，所以你肯定喜欢。我就是那么写的，雅各，难道死亡不是一件温暖的事情吗？只有你感受到了我所感受到的。听你那么说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但是……”
　　“不过我那时候还不是很确定，我想确定你究竟有没有读懂。”伊芙琳说，“现在，告诉我，你爱我吗？”
　　希克利愣了半天，说：“你想我怎么证明？”
　　“你应当闭上眼睛往前走。”
　　“那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这就是爱啊。”
　　“那是死。”希克利说。他忽然一点也不避讳把这东西说出口了。他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往前走。


第148章 第五种羞耻（20）
　　……看到了光。
　　再怎么想也是不合理的事情吧？没有道理的吧？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在森林中搜寻前路的时候，前路一片昏暗，仿佛稍微行差踏错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于是一路上都神经紧绷提心吊胆；可是，闭上眼睛之后，反而看到了微弱的柔光在前方闪烁，路程也变得清晰起来了。
　　这就是死吗，希克利想。
　　如果这就是死亡的话，那死亡好像也什么可怕的。
　　“说起来，伊芙琳，我有关注过世界范围内各种濒死体验的传说。”希克利主动开口说道，“我想你应该也对这些产生过兴趣，认真地搜寻过资料吧？”
　　“那是当然的啦！”伊芙琳的声音在很近的距离响了起来，轻快的，活泼的，仿佛没有任何事能够干扰到她无忧无虑的好心情，“我就知道雅各也喜欢这些东西。”
　　“为什么我就要喜欢这些啊……我就不能是为了远离类似的处境所以才特别地去了解吗？”
　　“随便你怎么说咯。”
　　“是真的。这次我没有隐瞒也没有撒谎。我真的是为了避免出现那种情况——就像很多作品里描述的那样，一个人突然在陌生的地方醒来，发现自己走在一条孤零零的小路上，前面有一条河，河边停了一艘小船，船夫向他索要渡河的酬金，这个人浑浑噩噩地不知从哪儿摸出金币递了过去——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在看到船夫之前就拔腿往来路跑。”
　　“雅各竟然是喜欢这种神话类型的死后经历吗？我自己更喜欢另一种哦。我喜欢灵魂飘出身体后看到自己的死状，然后一直往上升、往上升，最后飞进一条光芒组成的道路那种版本。”
　　“你对详尽的死亡细节过分迷恋了。我觉得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来说，应该关注的是死亡本身才对。”
　　“你还说我呢。明明是死亡，雅各想的却是怎么能找到办法逃脱。”伊芙琳说，“这也算是关注死亡本身吗？”
　　“你关注的‘濒死体验’其实也是那些死里逃生的人事后的描述。我还在思考如果真的面临生死一线的时机该怎么求生，而你已经开始关注那些真正意义上经历过死亡并且幸存的事例——怎么说都是我距离死亡比较近吧。”
　　伊芙琳发出了笑声。她的笑声在希克利的视觉中晶亮如星海，泛着莹莹的水光。
　　“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这座岛上发生的事情就像电影剧情一样吗？”
　　“嗯。你想到了暴风雪山庄模式。真的好巧，雅各，在所有的侦探作品里，我最喜欢的就是暴风雪山庄模式。我想我们都恰巧喜欢同类型的作品——真奇妙啊，雅各！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偏偏是我们相遇了！我喜欢这种巧合。”
　　“也许那不是巧合。”
　　希克利指的是他今年执行的那些任务。从任务的范畴来说，他和伊芙琳的相遇真的只是时间的问题，就算不是今年，也会是明年。甚至于他们的相遇可以被称为命中注定：毕竟，他有着相当高的灵感，而伊芙琳……
　　对了。
　　希克利还没有观察过伊芙琳的灵感。究其原因，他从斯特兰奇博士那里学到的所有招数，光是使用——不，光是练习，甚至光是知道它们、理解它们，都会增加灵感。
　　增加灵感意味着增加遇到“它们”的概率。增加遇到“它们”的概率意味着死亡的逼近。
　　所以希克利从未用过那些魔法。倒不是说他就真的学得很好。
　　当他告诉博士他已经理解了那本入门书上记载的所有技巧，博士的表情堪称震惊。
　　想必是被他低下的学习效率所震撼了，希克利可以接受博士被震撼，可是他真的没必要表现得那么明显。
　　这些天才真是讨厌，他们就像另一个世界的物种一样，不了解那些在他们眼中看上几眼就能明白的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有多复杂和精妙。
　　同样是天才，伊芙琳就温柔亲切多了。
　　“每件事都是巧合。所有的巧合汇聚在一起，就变成了类似于必然、类似于命运的东西。”伊芙琳说，“不过，雅各好像对神特别感兴趣。雅各是对不可违背式的命运有所偏爱吗？”
　　“……说不上偏爱。只是，如果命运变得可以违背了，那真的还称得上命运吗？只是命运这个词被错误地使用了吧。”
　　“我明白了。就像死亡一样。”伊芙琳快乐地说，她在希克利的怀抱中摇晃起身体，“雅各是那种相信死亡就是一切的终点的人，因此对所有据此衍生出的概念都很着迷。”
　　“你相信死后还有另一个世界？”
　　这时候伊芙琳却突然沉默了。
　　前方的光变得越来越清晰，路径也越来越明显。希克利不觉得自己是走在森林里，周边虽然确实生长着肖似树木的东西，可那些蠕动着的枝丫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树。
　　至于脚下所踩着的，从触感上说确实很像是泥土和枯叶融合后的产物，可是……它们轻微地、咕噜咕噜地冒着小小的气泡，发出切切察察的细语声。
　　不论往什么方向猜都不可能猜这是他原本走的地方。
　　“那得等我死后才知道了。”伊芙琳说，“难道你不好奇吗？雅各，不可能不好奇的，对不对？死亡到底是什么感受呢，死亡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呢，死后有没有世界，死后的世界又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其实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对吧？谁会不想知道呢？”
　　“我。”希克利斩钉截铁地说。
　　“那些说着自己不想知道的人，只是害怕知道一个自己无法接受的答案罢了。但我就没有这种问题，雅各，我可以接受任何一种答案。哪怕没有天堂，没有转世，甚至死亡就是像睡觉一样的断片也没关系，死亡后每个人注定要去地狱也没关系。我想知道答案。”
　　对这种观点希克利并无嘲笑或者否认的心理。他其实认为伊芙琳是个坚强的勇士。这对姐妹还怪有意思的，姐姐是个斗士，妹妹是个勇士，那位艾德琳又到底是什么样子，还真是让人担心。
　　倒不是为艾德琳担心，而是为这个世界担心。
　　“何必这么早知道呢？”希克利问，“我们都会死的。度过美好的一生，然后微笑着迎接死亡，临死前说些可以铭刻在历史上的句子，比如……”
　　“‘比如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伊芙琳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墓志铭。我想我应该说不出比这更好的句子了。而且，将这句话作为墓志铭的主人，本意其实是怀才不遇的感叹，痛惜于自己短暂的一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因此才说他的声名像是写在水上一样；事实却是，无法留下任何字迹的水面，反而忠诚地刻录下了他的一切，令他永垂不朽。作者的想法和读者解读出的内容形成了完美的反差，这不是很美丽吗？”
　　“我以为这句话就是指‘我的杰出成就会像地球上的水一样滔滔不绝’的意思。”希克利吃惊地说。
　　“我猜测他的原意应该是两种意思都有的。”伊芙琳承认道，“我只是选择了我喜欢的那个版本。”
　　希克利细微地笑了一下。
　　他忽然重新提起原本的话题，他说：“现在看来，我说错了。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不是暴风雪山庄模式。”
　　“哦？”
　　“所有的推理故事都必然存在一个凶手。我们的故事里没有凶手。”
　　“我不知道，雅各，也许是自杀呢。”
　　希克利完美地理解了她在说什么。他断然否认：“胡扯。那根本不是推理。如果那都算是推理，那……那我就是万里挑一的魔法天才。”
　　“万里挑一很了不起吗？”
　　“忘了你也是个天才。”希克利叹了口气，“天才作家，低头看看普通人世界吧，在普通人里万里挑一已经算得上是天才了。”
　　“那就是天才这个词被滥用了。我想要那种整个历史上都数得出来的人物才算得上是天才吧，否则的话，‘天’所给的才华也太廉价了。”
　　“……总之，这不是暴风雪山庄模式。”希克利拽回了话题，“我想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应该更接近另一部作品。那是我最喜欢的电影。”
　　“我想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伊芙琳说。
　　希克利望了望前面的光。它越来越亮了。而且很美。但此刻他无心关注那些光，更无心关注前方即将发生的事。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为“现在”、“此时”、“此刻”感到快乐和安稳。但那并不是某种激情澎湃的、热情洋溢的情绪。它很安定，像白水一样清澈透亮，没滋没味，毫无新意。
　　然而，对焦渴了不知多久的人来说，白水是多么的甘甜可口啊。
　　在他心中涌动着的，到底是什么呢？那是什么感情？为什么他直到现在才听到，看到，感受到？他过去的人生到底都在做什么？为什么他不去找这个？这比逃避死亡有趣得多。
　　逃避死亡很无聊。就像躺在病床上依赖着机器维生。人们当然是不想死的，可是，这里的“不想死”其实是对于“活得好”的另一种形容。假如一种治愈疾病的后果是失去四肢、时常疼痛、一团活肉，那么其实就很少有人能接受这样的“活着”了。
　　有些人以为自己能接受，但实际上他们不能。
　　秗Ｅ熙Ｅ蒸Ｅ骊二
　　终于，现在、此时、此刻，希克利能将过去听说过的、阅读过的东西，在自己的心中找到对应。他理解了他现在的感觉。
　　终点就在前面了。
　　一步之遥。
　　“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说？”希克利提议。
　　“好啊。”
　　“三、二——”希克利说。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伴我同行》。”
　　稍许停顿，他们的声音再一次重叠：“你抢先了。”
　　伊芙琳先笑，希克利也笑起来。他们在笑声中踏入光源，伊芙琳的头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而希克利心无旁骛，只嗅到伊芙琳头发里传来的柔软香气。
　　阳光瀑布般倾泻而下，在花海中滚动，而在花海中，尸体也如花般盛放。


第149章 第五种羞耻（21）
　　墙面上有一面车轮大小的华丽挂钟。
　　很显然是古董钟，时间数字都是罗马字体，华丽的、有着精致镂空和浮雕的教堂针，外框上装饰着交错的花草、带叶的枝蔓，还有翩然欲飞的蝴蝶，极尽繁琐。用于雕刻的材料则是猩红的红宝石、艳丽的玛瑙、柔润如浸水的碧玉和稍许作为点缀的蓝宝石与黄金。
　　在如此多、如此炫丽的颜色装扮，却丝毫无损于这面挂钟的庄严肃穆。它教堂式的方正底座，显得陈旧、古朴甚至稍显粗糙。就像开满繁花的树，树干无疑也是支撑这份美感的重要部分。
　　布鲁斯站在挂钟前欣赏了好一会儿，终于语气微妙地问：“所以，为什么这是一间空屋子，只在墙上有一面挂钟？”
　　“见鬼，就像我知道似的。”康斯坦丁发着牢骚，“你怎么还没滚蛋？哥谭的传奇罪犯们给你放假了？”
　　“事实上他们还真给我放假了……”布鲁斯说，“再说凭什么是我走？你怎么不走？”
　　“这也算是我的地盘。”康斯坦丁说，“严格来说应该是我也算是这地盘里的一部分，不过差不多一个意思了。”
　　“我哥家也算我家。”布鲁斯挑眉，“这么说你也算我的？”
　　“……真他妈的。要不然你猜猜你被洗掉的那部分记忆里都他妈有些什么玩意儿？？”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他说。
　　他没有说为什么抱歉，康斯坦丁也没有问。他们默契地忽视了这个话题，转而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那面挂钟上。
　　有件事是很容易注意到的。
　　这面挂钟没有走。指针都是静止的，永久地定格在了一个时间点上。不由让人好奇，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什么亚度尼斯会保留着它，将它放置在一间空屋里，这对他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觉得这会和他的某个前任有关吗？”布鲁斯盯着挂钟，“我猜这东西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东西。应该是意大利产的。这玩意在当时是绝对的奢侈品，大部分时候都专供教堂和达官显贵。我大略地知道亚度曾经在那段时间活动过——你觉得呢？”
　　“我不在乎。”康斯坦丁说。
　　“你不在乎？我以为你爱他呢。”
　　康斯坦丁微微眯着眼睛，舔着牙齿。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面挂钟，说：“你是在假装他的家人然后跟我玩儿‘见家长’那套？”
　　“我就是他的家人。”布鲁斯说，“这也不是见家长——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心理状态。”
　　“哈。”
　　“听着，他是我哥哥，他救下了我的父母。该死，他救下了我，不止一次。我爱他。”布鲁斯说，“但就算是这样，你知道我想到他的时候，第一个想法是什么吗？”
　　布鲁斯面无表情地双手一旋。动作果断，迅猛而优雅。他的肌肉有一瞬间的紧绷，而又自然放松。他真的用了力气。
　　康斯坦丁甚至能听到颈椎断裂的声音。
　　这动作做完，布鲁斯又手持尖刀般向前突刺。他抡起虚拟的斧头劈砍。他握紧了不存在的绳子向外拉扯。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招招杀机毕露，仿佛他在实战中练习了成千上万次。
　　但蝙蝠侠从不杀人。他只可能是在脑海中进行的练习。
　　“呃，我懂你的意思。”康斯坦丁说，“省省吧，我没那个能力杀祂。”
　　“我了解你，我了解他。这并不是毫无可能的事情。”布鲁斯说，“何况我知道他曾经被杀掉过……”他陷入了某种回忆。
　　“你见过？！”康斯坦丁大吃一惊，“你到底是个什么疯子？你的理智还好吗？”
　　“这话从你口里说出来显得过于讽刺了。”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现在没精力思考你的潜台词。”康斯坦丁疲倦地说，“把你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吧，布鲁斯。”
　　“……”
　　“不说我就走了。”
　　“谢谢你。”布鲁斯说。
　　“什么？”康斯坦丁大吃一惊。
　　“谢谢你。”布鲁斯重复了一遍。
　　“别自作多情了。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无所谓是什么身份。”布鲁斯说，“我知道哥哥一直在找什么东西，但我不是很确定……他到底在找什么。我能感觉到我让他失望了。他没有从我身上找到想要的。这是我不能不感到遗憾的事。我想他在你这里找到了他想要的。”
　　“……”
　　“谢谢你。”布鲁斯淡淡地说，“老实说我还是很恨他从我这里夺走的。我不知道他拿走了什么，只知道那很重要。我也知道他拿走实际上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但我还是会恨他。所以，谢谢你。”
　　“……你在等什么？指望我说不用谢？做梦去吧。”
　　布鲁斯笑了。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和出现在各种场合时花花公子的形象不同，他此刻看起来更像个大男孩，几乎有些狡黠。
　　“我走了，”他说，越过康斯坦丁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见，嫂子。”
　　“嫂你妈啊！”康斯坦丁咆哮道，“滚！滚滚滚！”
　　“滚开。”查尔斯有气无力地说。
　　他从不会用这种语气和这种词跟杰说话，然而杰一点也不生气。他坐在查尔斯身边，把果盘往查尔斯手边推了推，又哄又劝：“再吃点吧，查尔斯。人怎么能不吃东西？你都瘦了。”
　　“这才一天不吃，怎么可能会瘦。”查尔斯嘴硬道。
　　但他们都知道杰说的是实话。
　　他们还是吃不下正常的、普通的食物，唯独只对这些卵接受良好。杰已经吃掉了果盘里三分之一，查尔斯只在最开始尝试了几个。
　　两个人的精神状态迥然不同：杰面色红润，容光焕发，连指甲盖都透出健康的光泽；查尔斯却形容枯槁，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病似的，皮肤透着青黑。
　　而且查尔斯真的瘦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衣袖变得宽大了许多，原本贴身舒适的柔软衬衫变得空荡透风，查尔斯能清楚地看到自己手腕和臂弯出突出的血管。他甚至能看到血液在里面流淌时鼓起的痕迹，尽管这似乎更像是一种怪诞的幻觉……这个卵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有致幻作用吗？它是不是有什么成瘾性？
　　查尔斯坚持着不肯吃。也许明天就好了，他想，尽量忽视着心里愈来愈强烈、尖锐的饥渴的尖叫。
　　身体里酸痛难忍，好像血管中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胃酸，此刻那些能够融化骨骼的强腐蚀性液体正缓慢地消化着他自己的身体，先是脂肪，紧接着就是肌肉，最后会轮到血和皮肤，甚至骨骼、毛发——
　　然而，就算是这样，他的腰带却始终没有变松。
　　那并非是因为腹部的脂肪没有减少。实际上他自己偷偷摸过，也查看过，他已经拥有了至少要在健身房里挥洒好几个月汗水才能塑造出的完美腹肌，轮廓分明，腰线清晰。
　　事实是他的腹部脂肪确实消失了，而腰带为什么没有变松……那是个让查尔斯恐惧到不敢深想的问题。
　　杰仿佛一点也不懂情况。杰好像根本不觉得事情有什么异常。
　　“你就不觉得不对吗。”查尔斯忍不住问。他说话间咳嗽起来，咳嗽中夹杂着清晰的水声，就好像他的肺部或者别的什么器官也溶解成了肉糜。
　　杰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也不是不觉得奇怪。”他说，眼睛闪闪发光，往日迷人的光晕此刻却叫查尔斯毛骨悚然，“这个岛肯定有什么问题，老板也肯定有什么问题，说起来，老板的妹妹和她的男朋友也挺怪的，特别是她的男朋友，是叫希克利那个吧？他一直鬼鬼祟祟的，始终避开老板；哦对了，说到这，导演也很奇怪，你不觉得吗？”
　　“你知道！”查尔斯震惊地说，“你知道你还——”
　　“有什么关系。”杰粗暴地打断了他，用更高的声音压倒了查尔斯的气势，“有什么关系啊，查尔斯！你老觉得我没长大，我们到底是谁没长大？我承认你考虑事情比我更多更细致，但是你考虑完毕之后呢？接下来你是怎么做的？”
　　“我那叫谨慎——”
　　“你缺乏冒险精神，查尔斯！”杰大声说，“我知道肯定有什么不对的，可是老板他们都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吗？事后可能会有不少后遗症，可是——想想看，查尔斯，如果我们能在老板这里站稳脚跟，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这就是你为什么染上——”
　　“但我得到了机会，查尔斯！”杰厉声说，“你哪点都比我优秀，查尔斯，学历、能力、长相、家世，你都比我强，但是我们现在却站在差不多的位置。你想过为什么吗？你真的思考过吗？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
　　“……我不能那么做。”查尔斯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查尔斯，你到底爱我哪一点？”
　　查尔斯神思恍惚。他迷蒙地看着杰，仿佛一道歪曲的阴影笼罩下来，某种迷乱的、绚烂而腐臭的东西在杰的身体里生长盘旋，那并不是来到这座岛上才出现的东西。
　　那是杰本来就有的。那是杰的本质。那甚至是他之所以爱上杰的原因，那是他无数次屈从于杰的心血来潮和疯狂行径的原因。
　　他不禁想这是否就是老板在无数面试者中选中了他们的原因。她一眼就认出了杰是什么人吗？她一眼就认出了他自己是什么人吗？难道她糟糕透顶的名誉下，实际上隐藏着聪明、睿智的头脑吗？
　　“尝尝。”杰说，他捧起查尔斯的脸颊吻他，唇齿间浸着花蜜般的香气。这个吻既像是情人又像是母亲，既像是祝福又像是诅咒，查尔斯神思恍惚，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唇。


第150章 第五种羞耻（22）
　　“你们的脸色很差。”
　　这是伊薇对查尔斯和杰说的第一句话。
　　夕阳沉沉地坠在海平面上，同海面的倒影糊成一团，像个拙劣的画家没能碾匀的颜料块，各种色彩乱七八糟地搅和在一起，东一抹、西一坨，笔触狂放到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笔刷擦过颜料后的丝缕状线条。
　　杰神态自若，笑着说：“可能我们有点水土不服吧。岛上的食物我们都吃不大习惯，而且昨晚我们也没怎么睡好。”
　　“……”查尔斯没说话。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吗。”伊薇漫不经心地说。她显然丝毫不关注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更不关心自己送出的礼物获得了什么样的待遇。
　　不过，她确实多看了查尔斯一眼：和兴高采烈的杰不同，查尔斯的身体不自然地紧绷着，手指握成拳头贴在裤缝上。他看上去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把手伸到别的地方去。
　　“查尔斯。”伊薇转向他，“你还好吗？”
　　“……”
　　“如果实在是身体不舒服的话，我就叫船过来送你们回去。”伊薇抬起手，仔细地欣赏着她绘制着华丽图案的指甲，“毕竟，除了女主角以外，这场戏缺了谁都能正常运转。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们没用——只不过你们在这里确实没什么用。”
　　杰笑着摇头：“我们没问题的，老板。谢谢你的好意。”
　　查尔斯的眼珠转动着，跟随着伊薇的视线，也盯着她的手指和指甲看。
　　伊薇的指甲上次还不是这个模样。这是新做的。可是，在这么个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居住的荒岛上，究竟谁给她做的指甲？
　　那不可能是她自己。先不说伊薇的画工有没有好到这个程度，在指甲盖上也能栩栩如生地绘制出芝麻粒大小的美艳蝴蝶；能确定的是伊薇是纯正的右撇子，左手什么都干不了，而她两只手上的图案都是一样的华丽与精美。
　　杰已经把查尔斯的问题问出了口：“老板，你的指甲是？”
　　“导演临走前给我画的。”伊薇说。
　　她抬起手，手指在半空中轻柔地舞动，画中的蝴蝶仿佛突然间活了过来，追着她的手指翩翩起舞。但再一细看，那些蝴蝶都还保持着原样，纹丝不动地停驻在她的指甲上。
　　“让这种级别的大画家做这种事情还真是怪不好意思的。”伊薇啧啧称赞着，“不愧是……随便几笔都那么完美。”
　　查尔斯木愣愣地坐在边上发呆，没再参与到接下里的对话当中。伊薇也并不介意，她转过头，眺望着森林的方向，端起茶杯送到嘴边。
　　杰陪着笑脸，既是在找话题，也是真的很好奇：“所以，我们的导演过去是一位画家吗？一定很有名吧？”
　　“有名。”伊薇念叨了一遍，突然被这个词逗笑了。她捂住嘴，将声音藏在指缝中，断断续续地说：“嗯、对对，他是个有名的画家。是的，有名。”
　　“可惜艺术品收藏并不是我玩得起的游戏。”杰盯着伊薇的指甲，言辞之间的遗憾倒是非常真诚，“否则我也想收藏几幅他的作品……我不了解艺术，但光是看着它们就觉得赏心悦目。我想他一定是位相当杰出的画家。”
　　“他不卖画的。”伊薇说，“不过他还是非常热爱画画，如果你诚恳地请求了，他应该不会介意给你画点什么。”
　　“那可真是太好了。”杰眼前一亮，“可惜我们还没正式地见到过这位导演先生，更别说跟他搭上话了。他怎么称呼呢？”
　　“桑西。”伊薇说。
　　杰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他转而担心起了别的事情，热心地打听道：“这位桑西先生过去有过做导演的经历吗？”
　　“没有。他一辈子都是个画家，从来没干过别的事。”虽然是这么说，伊薇看上去一点也不担心电影拍出来之后出现什么质量问题，“他有没有经验是无所谓的。说到底，这部电影几乎没有什么剧情，他只要能捕捉到最美妙的构图和镜头就可以了。在这一点上，我完全信任他。”
　　“不过你们还没和他正式见过面吗？”伊薇说，“他昨晚去森林里面了，这里只有一条路，我以为你们肯定碰见了呢。”
　　查尔斯突然从神思恍惚的状态里退了出来。他转过头，全神贯注地盯着伊薇。
　　“他昨晚……也在森林里面？”杰的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的表情略微僵硬，但还强撑着笑意没散，“他去那里干什么？”
　　“一个画家去了奇怪的地方，还能干什么？写生啊。”伊薇理所当然地说，“他回来的时候还跟我说这一趟不虚此行呢。”
　　伊芙琳和希克利站在花海的边缘，感到无处下脚。
　　在这样荒僻的地方看到了满地的尸体，怎么想都是惊悚向的发展。但是，这些尸体并非人类，而是翅膀偌大、色彩斑斓的蝴蝶。
　　它们比花朵本身都还要大得多，整个翅膀完全打开时几乎有婴儿的脸那么宽。正是因为翅膀如此宽大，它们才能被盛开的花朵承托着，仿佛漂浮在花海之上，成了一片美丽的、尸体的海洋。
　　……不，其实它们并不算美丽。
　　死去的蝴蝶们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就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锦缎，又像是锈迹斑斑的金属薄片。黯淡，老旧，干枯，这就是这些尸体所给人的第一印象——然而，在那病态的、已经逝去的躯体上，在那些枯萎、皱缩、干裂、破损的蝶翼中，仍旧残留着昔日的荣光。犹如熔金般耀眼的朱红赤金，能被阳光穿透的枫糖浆般的甜蜜浅棕，纯净如洗的天鹅绒般的雅致铅灰……斑斑点点，宛如玫瑰花窗般的纹理。
　　每一具小小的尸体都像是开到残败的花。这是死亡之美，阴郁之美，恐怖之美。
　　而在尸体的花海正中，一座白色大理石高台骄傲地屹立着。它方方正正，极尽简洁，完全就是个规则的长方体。这种东西谈不上美或者不美的，然而，它所带来的冲击力，实际上却反倒比这片死亡花海更为强烈。
　　“雅各，”伊芙琳说，“看看这。你怎么想？”
　　希克利诚实地说：“我想回家。”
　　“你的家在哪里呢？”
　　“……也许呆在这里更好。至少你也在这里。”
　　伊芙琳笑了。她牵起希克利的手，拨开齐腰深的花叶与蝴蝶，笔直地朝着高台所在的位置走去。希克利怪不自在的，但也丝毫没有不情愿地跟上了伊芙琳的脚步。他小心翼翼地掸去沾染到身上的鳞粉，但这些粉末越掸越多。他没坚持多久就放弃了，任由那些美丽的尸体碎片纷纷扬扬地飘散和洒落，在他们背后留下了一条五彩斑斓的小路。
　　“我没想到我们真的会在这里找到尸体。虽然不是人类的尸体。”伊芙琳闲谈似的说。
　　“请不要因为没有发现人类的尸体表现得很失望的样子。”希克利叹着气，“相信我，人类的尸体绝对不像这些……人类的尸体很恶心。”
　　“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要看尸体处于什么阶段。没有开始腐烂的人类尸体就像做得很劣质但是同时又过分精致的蜡像，其实并不算恶心或者恐怖，但是又非常恐怖和恶心。”希克利打了个活灵活现的比方，“就像把樱桃吃到碗底后，发现从最底下还残留着水迹的樱桃里正往外钻出白色小虫一样。就是那种感觉。”
　　“哦！”伊芙琳说。
　　“你实际上没有听明白对吧。”
　　“因为我从来不洗樱桃。我也没见过那种白色的小虫子。”伊芙琳说，“像这种水果，不是买回来之前就已经清洗消毒并且密封好了吗？”
　　“当我没说。”希克利放弃了解释。
　　“别难过，雅各，这是常有的事。”伊芙琳安慰他，“我们无法互相理解，并不是因为彼此的能力有所差异，仅仅是因为我们过去的经历完全不同。”
　　她这样安慰反而让原本没办这放在心上的希克利真的郁闷起来了。
　　“我不需要解释说也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很大……”他情不自禁地说，“你——伊芙琳，你——我是说，你对我，你觉得我——”
　　“雅各应该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吧？”
　　“嗯？嗯。”
　　“爸爸和妈妈都是忠诚的人，各方面的条件也很适配，也没有什么婚外的激情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无论从那个角度看，他们都完全没有理由不让人觉得恩爱。”伊芙琳说，“我想他们就是普世价值观里最完美的那种夫妻了。”
　　“你说普世价值观，所以你……”
　　“爸爸在工作，妈妈在照顾我和姐姐们。分工就是这样。他们做好自己的工作，晚上睡在同一张床上。”伊芙琳又说，“你觉得我是想批判他们吗？才没有呢，雅各，我想他们最完美的一点就是从来都不交流。他们不用交流就能知道该怎么做。”
　　“呃。”希克利说。他其实没有听懂伊芙琳到底在说什么。
　　突然之间，伊芙琳不那么妙语连珠了。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伊芙琳承认道，“我……其实我和你说话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可以和你聊姐姐，聊作品，聊传说，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聊起我。”
　　“噢。”希克利说。他渐渐有些听明白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确定，雅各。你心里好像有一套确定的标准，确定的逻辑。我……我很不确定。我想我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人终有一死。”伊芙琳说，“我想……我想，人终有一死，而我希望……我想，我希望在这最为确定的确定中，确定有你。”


第151章 第五种羞耻（23）
　　“就是这样吧，我想。”伊芙琳紧接着说，“这就是我的想法。虽然我其实还有很多话可以说，但写作这件事然而更让我明白另一个道理。语言、文字的力量是无限的，它高度凝练，超脱于物质；可是，我们毕竟都是人。我们的思想依托于身体，因此，无限强大的力量，却反而会在最微小的行动面前溃不成军。”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雅各，让我们把具体的情绪当做一种留白，好吗？我们可以说很多话，也可以什么都不说。”
　　“……嗯。”希克利说。除了赞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继续一前一后地越过花海。高台的距离突然变得太近了，近到这段路程变得太短。他的心砰砰乱跳，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伊芙琳不再说话了，她确实觉得说到这就已经足够，没有别的话可以再说。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许尴尬。有些紧张。一团火在他们之间燃烧，尽管周围风平浪静，他们走得也并不快，可无论是伊芙琳还是希克利都感觉他们仿佛在冒着风雨往前奔跑。
　　往前奔跑……奔跑着，身体与灵魂也飞扬着，激烈的情绪在他们的心中熊熊燃烧，那感觉也的确像是奔跑一样。跑到呼吸跟不上需求，跑到鼻腔刺痛，肺部火辣；跑到双腿酸软，喉咙干涩，跑到耗尽浑身的力气，然而仍旧有奔跑的激情在心底源源不断地涌出，沸腾着，开水般咕噜作响。
　　好像有猫在身体里咕噜叫。
　　“雅各。”伊芙琳突然停了下来。
　　希克利被惯性带得往前多走出几步才停脚。他就站在伊芙琳的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黏在伊芙琳鼻尖上的几缕乱发。他几乎是不经思考地将它们从衣服领的脸颊上拂开，然后，他才注意到伊芙琳的笑脸。
　　“雅各！”伊芙琳笑得两眼都弯弯的，晶亮的光芒从两弯眼睛里映出来，“雅各，我好高兴！”
　　“我……我的情绪应该不能算是‘高兴’。”希克利说。
　　高兴对他来说是个很简单的词。训练结束的时候他觉得高兴，工作完成的时候他觉得高兴，休假放空的时候他觉得高兴。其实他总是很高兴，如果实在高兴不起来，那就借助点“手段”来让自己“高兴”。
　　没有办法不保持高兴。如果不高兴，他怎么活得下去呢？
　　同一批训练营出来的孤儿中似乎就他过得最好。再怎么说也算是成功地加入了政府机构，不是主战人员因此也不需要干什么脏活，大部分时间都在走访、调查，也就是亲眼目睹和亲身经历的人世疾苦太多，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困扰。
　　真正困扰他的都是些没办法改变的东西。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目标，也没有人生的意义。不是失去了，而是从来没得到过。
　　其实，最重要的是没有人生的意义。这听起来是个很大的词，实则不然：可以说，每个活着的人都需要这东西。大部分人的人生意义确实很朦胧，无非就是想办法过上更好的生活，陪伴家人朋友，拥有自己的小爱好，诸如此类。它深刻地融进了生活当中，无迹可寻得就像每天喝下的水。
　　你肯定依赖这东西才能活下去，你只是不清楚它存在于何处。你肯定有，你只是没法形容出来。
　　只有极少数人是真的没有生存意义，这种人常常是社会上的边缘群体。混乱，怪诞，不稳定，及时行乐，鱼龙混杂，很可能哪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角落。这就是这群人自带的标签。
　　希克利不觉得自己会沦落到那种地步，不过他的生活也确实只和那相隔一线。他不想死，这就是他还存活着的最大理由。
　　另一方面，不可否认的是，那些他所能感受到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在令他惶惶不可终日的同时，也激起了他的斗志……很大程度上说，是那些异常维持着他的生命。
　　所以，也许他确实经年累月地假装看不到它们。
　　也许他只是假装自己没有在寻找它们。
　　“我们去台子上看看吧。”希克利提议道。
　　做出这个决定时他以为自己会五味杂陈或者长舒了一口气，再怎么也该来点戏剧性的东西。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感受到什么特殊之处，改变是那么的平稳和悄无声息，他几乎不觉得自己变了。
　　伊芙琳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觉得高兴。她看起来也没有失望于希克利的平淡。她还是高高兴兴的，一口气就答应下来：“好啊。”
　　“我们可能会死。”希克利说。
　　他们都知道这一点，这不妨碍希克利反复说起。他觉得他比伊芙琳更理解这种地方能有多危险，伊芙琳……伊芙琳其实很天真。她的力量和智慧在人群里发挥作用，在城市之外的地方则完全没有自保能力。
　　“应该不会吧。”伊芙琳说，“我觉得这地方的主人对人没什么恶意，你看，它被布置得那么漂亮，位置也很隐蔽。如果真的有恶意的话，它应该会被放在城市里面。”
　　“祂们从来就没什么恶意。有时候甚至只是想和我们玩耍。只是祂们的游戏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的。”希克利向她传授经验，“碰到的话，最好不要有太明显和强烈的反应，会引起祂们的注意。最好绕着边，给自己找点事情，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这就有用吗？”伊芙琳好奇地问。
　　“……其实没什么用，该被注意到还是会被注意到。”希克利说，“不过祂们似乎也不愿意闹出太大的动静——有时候，我感觉祂们也像我们一样，害怕惊扰到更恐怖的存在。”
　　说这话时一个魔鬼般迷人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坚定地丢进了更深处。
　　“噢。”伊芙琳说。她把背包抓到身前，从里面掏出个什么东西打开。
　　希克利瞥到那上面的线条，吃了一惊：“这是什么？”
　　“地图啊。”伊芙琳摊开纸张，点了点地图的正中心，“看，我们就在这里，这是个祭坛。”
　　希克利极力控制了，可他还是有些破音。
　　“……你有地图？！”
　　“到陌生的地方怎么可以不带地图呢？手机导航又不管用，只能带纸质版了呀。”伊芙琳奇怪地说，“我当然带地图了，我只是不常出远门，又不是没有常识。”
　　“……”
　　“雅各？”
　　“……你刚才怎么没有拿出来。”
　　“这上面写了，在森林里不能依赖地图。”伊芙琳说，她把纸张翻过来，向希克利展示，“看，这里写着注意事项。”
　　欢迎光临花园！你将要开启的是一段传奇的冒险。
　　请不要担心你在岛上遇到的陌生人，他们没有恶意，并且非常热情好客。只是注意，请拒绝他们提出的不正当要求，假如你是单身人士，想找点香艳的刺激——也不是不行，但他们很可能让你没法脱身。假如你们是一对夫妻，那真是好极了！他们不会打扰你们的，请加入这场宴会，你们会得到宝贵的馈赠。
　　花园里有很多蝴蝶，请不要带着伤同他们接触。他们会被裸露的血肉吸引，假如你不想被吃空的话，最好别让他们嗅到血腥味，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或许正希望发生这种事？不然你为什么要来这座岛呢？
　　开个玩笑。别怕。他们可以吃你，你也可以吃他们。人类可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物种，要比吃，他们是吃不过你的。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需要说的……讲真的，这座岛非常安全。注意祭坛，它在岛屿的中心，被森林包围，有且仅有一条路能安全抵达。这条路只有盲目的人能看到。我不能说得太详细，说得太细就不盲目了。
　　我在地图上标注了通往祭坛的路线，但我强烈建议不要依赖地图。这条路很多变，只有生活在这里的蝴蝶能向你指明方向。
　　友情提示，如果你不够盲目，看不到它们，还记得我前面说过他们会被血肉吸引吗？
　　割开你的身体，蝴蝶会向你飞来，然后你就可以跟着他们来时的路线走了。路程可能会花好几天，而蝴蝶不仅能向你指引方向，还能让你免于饥渴（饥渴这一词被重点标出）。
　　他们的味道很好。我是说真的。
　　需要注意的是，最好是成对的情侣前来。这里的居民都很有魅力，也很难下定决心拒绝。我已经年过九十，却还是在他们面前感到青春重来。
　　我将这里设置为学生们的实习地点。不管你是谁，年轻的调查员，假如你撑不过这地方，我建议你立刻退学，另谋出路。
　　那座祭坛的具体用处尚且还不明确，我认为它没什么危险性。它更像是个类似于圣地、纪念碑的地方，并没有实际用途。
　　威廉姆·戴尔。
　　希克利放下地图，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调查员是什么？他们还有学校？”
　　“姐姐说他们是一群渴望探索真理的探险家，很迷人，也很烦人。”伊芙琳说，“他们的学校是推荐制的，一般人很难入学，而且也不在这个世界。姐姐是这么说的。地图也是她的。”
　　不在这个世界就好。
　　希克利看了看周围，忽然说：“天黑了。”
　　“是啊，这里确实很奇怪。好像等我们到了之后太阳才落下。”伊芙琳把地图叠好，塞进背包，“上面说蝴蝶很好吃呢。”
　　“我不会吃这东西的。”希克利斩钉截铁地说。
　　“我也不想吃。”伊芙琳难得没有好奇，“蝴蝶就不是能吃的东西嘛。”
　　“天黑了，我们还是走吧。”希克利又说，“我不知道这上面提到的宴会是什么，但我不太想参加……这上面的用词很暧昧。似乎是在暗示……”他说不出后面的话。
　　“昨天晚上，查尔斯和杰也来这儿了。”伊芙琳说，“我大概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对我们来说似乎有点太早了，对吗？”
　　希克利心里有点乱。
　　太早了，她说，神态自若。她好像对公开场合的行为没有意见。看来她有些地方还是和伊薇挺像，姐妹俩差别很大，也没那么大，并非完全找不到共性。
　　希克利就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承受不来。
　　“我还是喜欢私密一点的……”他委婉地说。
　　“那就看你好了。”伊芙琳轻快地回答。
　　希克利的情绪更复杂了。他欲言又止，最后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做深入的讨论。装聋作哑也挺好，而且他正擅长这个。
　　“那我们走吧。”他清了清嗓子，“看地图前面就是城镇，我们现在就出发，应该还赶得上在天黑透之前离开森林。”
　　离开的路上，他忍不住问伊芙琳：“你觉得地图后面写的‘盲目’是指什么？”
　　“欲望吧。”伊芙琳说，“文本的暗示很明显了。”


第152章 第五种羞耻（24）
　　“天黑了。”伊薇忽然说。
　　她看上去若有所思，有点惆怅，有点紧张，有点焦虑，但也真正地放松了下来。一直绷紧的脊背重新没骨头似的塌陷下来，坐姿也变得懒散了，一只手撑着脸颊，仿佛美丽的蝴蝶飘然停驻在她的面孔上。
　　查尔斯盯着她的指甲发呆。
　　“是啊，天黑了。”杰不知道伊薇为什么会忽然讲这么一句话，但还是非常捧场地应了声，努力让现场的气氛不那么僵硬。
　　“他们成功找到地方了，也不知道伊芙琳会选择怎么做。”伊薇忧伤地说，“如果运气太差，她可能会成为蝴蝶。如果运气好……如果她运气足够好，就根本不会跟着我来这鬼地方。”
　　她突然不再看向海面和森林，而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轻飘飘地往后浮了一下，伊薇涉水走向屋内，尖细的高跟敲击着大理石，发出的声响被淹没了地面的海水悉数吞没。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她就这么消失在房间里。
　　杰有点懵，不知道伊薇到底是发的什么神经，突然把他们俩叫到平台上坐着，又突然把他们俩丢下自己走了。不过老板发神经，做员工的也只能陪着，他不清楚伊薇会不会有突发奇想地走回来，只能留在这里。
　　“查尔斯。”他低声喊道，“查尔斯，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有点生气。
　　再怎么说，查尔斯今天的表现也过于离谱了。不仅平时精干果断的模样丢了个一干二净，而且就连最普通的给老板暖场子这种事都干不好。
　　平时查尔斯其实也不太擅长应伊薇的声儿，可最起码也能摆出“我在认真聆听您说的每句话我都放在心上”的表情，但是今天的查尔斯——
　　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想到这里，杰毛骨悚然。他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手肘撞了一下查尔斯。
　　“醒醒。”他说，“我在跟你说话呢，查尔斯，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查尔斯动了。
　　他的眼珠子慢慢地转到杰的脸上，先是侧着眼睛盯他半晌，然后才被自己的眼神带动似的，慢慢地扭过脖子，正面看向杰。他的颈椎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听得杰后颈的寒毛一茬儿一茬儿地接连往外冒。
　　“你……你吃东西了吗，查尔斯？”杰柔声问。
　　他在查尔斯野兽般的眼神面前有点发憷，饿极了的人也确实和野兽没什么区别。不过，眼前的人无论如何也是查尔斯，哪怕变成了野兽，那也是野兽查尔斯，不是随便什么陌生的野兽。
　　“你没感觉到吗？”查尔斯问。
　　他的声音轻得很，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可能背过气去昏迷不醒。然而，气若游丝中，又透着强横的、几乎可称旺盛的力量感。他说话时像是个大师级的歌唱家在假装自己没力气唱到高音，总有点不伦不类的味。
　　杰有些不安。却不是不安于查尔斯的状态，而是不安于查尔斯即将说出口的话。
　　好像查尔斯即将戳破什么，把真相全都暴露出来，而他其实并不愿意离开这场美妙的迷梦。
　　“查尔斯。”他拦下了对方要说的话。
　　他仰起头，恳切地注视着查尔斯，尽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脸上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而查尔斯始终神色木然，也看不出是否有所触动……但，查尔斯没再继续往后说下去。
　　“我饿了。”相反，查尔斯说，“我们回房间吧，我——我吃点东西。”
　　他要吃什么是不言而喻的。
　　杰喜笑颜开，响亮地应道：“好！”
　　安西亚注意到那位游客有很长时间了。
　　她毫无顾忌地盯着他看，一点也不担心会引起对方的反感。她并不是唯一这么做的人，实际上整条街的行人都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或隐蔽小心，或明目张胆地欣赏对方。
　　太难见到这样的人了。
　　他穿着简单的浅色西装，款式休闲，最外面罩着件长及脚踝的驼色薄风衣。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明亮的额头上。
　　那并非是引人注目的打扮，人却是个引人注目的人——怎么说呢？安西亚找不到什么特别好的形容词，只觉得这位游客尽管穿着打扮都十分现代化，却像是从十九世纪里走出来的绅士一般，文雅、温和，彬彬有礼，连脸上微笑的弧度都那么妥帖。
　　仿佛一出生就是用热牛奶、蜂蜜清洗，用云团般绵软的细绒布擦拭与包裹。
　　他看起来也很习惯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泰然自若地站在街边，仰头打量着眼前的221B门牌。他甚至还杵着绅士杖，站立时两手优雅地交叠在手杖顶部——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没有面貌那样年轻，却更为他平添几分魅力。
　　“你也是福尔摩斯先生的粉丝吗？”
　　安西亚忍不住搭讪道。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他们旅行团的行程就是贝克街三日游，主打的就是通过游览了解福尔摩斯先生一声的经历，以及他那些精彩纷呈、险象环生的冒险故事。在场的每个人都是福尔摩斯的粉丝，而且还都是足以抽出时间踏上旅途，来到“圣地”朝圣的真爱粉。
　　“我其实更喜欢约翰。”对方说，他侧过头，对安西亚温柔地微笑，“福尔摩斯的迷人毋庸置疑，不过，出于一些私人原因，我对那些‘传奇人物背后的人’、‘传奇人物的忠实助手’更感兴趣。”
　　这回答叫安西亚愣了一会儿。
　　她甚至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对方口中所说的‘约翰’指的是“约翰·华生”，其一是因为约翰这个名字实在是过于烂大街，人们提到约翰·华生时总是说“华生”而不是“约翰”；其二……是因为她完全不了解华生。
　　福尔摩斯在历史上留下了显赫的声名，而华生呢，作为传奇咨询侦探的助手、好友和传记作家，人们了解他的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透过他的视角去了解福尔摩斯。
　　至于他本人究竟取得过什么成就，有过什么经历，那就不太能引起人们的兴趣了。
　　更多其实也是因为华生本人并没有什么值得历史铭记的成就。他是个优秀的医生和作家，却也远不到超越时代的地步。
　　“我不了解华生。”她略带尴尬地承认，“不过我想，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其实更容易和华生共情一些吧……本质上说，我们其实都是仰望着福尔摩斯的华生。”
　　“普通。”他说，饶有兴味地咀嚼着这个词，“你们是这么看待华生的吗。仰望着福尔摩斯？”
　　“难道不是吗？”安西亚奇怪地说。
　　“我想你们的看法是对的。”他同意道，“只是，我认为你们对他们的姿态有所误解。也许那并不是福尔摩斯站在高处，光芒万丈，而华生藏在他的阴影下，抬着头瞻仰他的辉光那样的仰望，而是福尔摩斯带着伤，又累又痛地靠坐在沙发椅上，华生蹲在他面前为他处理好伤口，抬着头用目光谴责福尔摩斯——是那样的仰视。”
　　他的描述极具画面感，安西亚听得入了神。她随着这描述幻想着那场景，阴郁的浓雾之都，昏黄的烛火，画面有点油画式的、极具美感的脏乱感，福尔摩斯心虚地撇开眼神，华生眉头紧锁、满脸不快……
　　“您真厉害。”她情不自禁地对来人说，“您一定很了解福尔摩斯和华生吧？”
　　来人却自失地笑，说：“谁能了解他们呢？”
　　他的语气其实并不强烈，表情也始终很沉静，可是，他的言谈举止却有着强烈的感染力与冲击力。就仿佛煌煌烈日，并不需要多做些什么，只是存在着，便能够刺痛人们的皮肤与眼球。
　　安西亚立刻就感到自己提起这种话简直是无罪可赦，她算是什么，竟然敢让他听起来如此伤心难过，如此沮丧失落？
　　更何况从周围各处射来的不善眼神也是那么寒凉刺骨，似乎都恨不得从什么地方掏出武器，对着她酣畅淋漓地清空弹夹……她赶忙补救，说：“和我们这些人比起来，您一定是最了解他们的！”
　　他展颜一笑：“这么说，倒也没错。”
　　古老的建筑矗立着，无声地俯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从外观上看，221B一点也不像是经历过百年沧桑。事实上，贝克街的全部建筑都重建过，就连地面上铺设的石板路，其实也不过是仿造历史的产物，唯独221B，仿佛被时光宽容以待，仍保留着百年前的原貌，游客们进入参观时，能从标示牌和导游的口中得知，连屋内的家具都是原样。
　　也就是说，那都是福尔摩斯本人坐过的沙发椅，是福尔摩斯本人用过的书桌，更是福尔摩斯本人在墙上留下的弹孔……
　　“有时候我真想念他们。”来人轻轻地说，“尽管我其实对他们没什么感情。那是我最懵懂、最原始的童年时光，而且仔细想想，也差不多是我第一次吃饱肚子——吃饱总是值得纪念的。”
　　安西亚莫名地眨了眨眼，无法理解对方到底是在说什么。
　　但她也不需要理解了。就在她惊愕万分的注视中，这位陌生的游客施施然地穿过隔离绳，神色自若地走向了221B的大门。此刻还没有到开馆时间，门扉紧锁，而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枚钥匙，插入锁芯，轻轻一扭。
　　咔嚓一声轻响，木门应声而开，来人收起钥匙，推门而入。
　　安西亚吓得左右四顾，却发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举动。就连那些密密匝匝的注视都消失了，突然之间，他就从聚光灯下走进了阴影，只有安西亚记得这位不知名的游客。
　　仔细想想……他真的是游客吗？他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叫什么名字？
　　安西亚打了个寒战。她往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最后转过身，拔腿就跑——在逃离的间隙，她脑中却盘旋着一个念头。
　　那篇《巴斯克维尔德猎犬》是福尔摩斯所有的经历中最为惊怖、最为超现实的，但最终在华生的笔下揭开了所有的迷雾，所谓的流传了三百年的“恶魔猎犬”传说，也不过是因为人心叵测而被制造出的产物。
　　华生说世上没有任何神秘存在，也没有诅咒，他的笔触如此干脆，他的言辞如此确定，反而是福尔摩斯，他说“不管它是什么，反正它已经死了”，福尔摩斯说“我们已经把您家的妖魔永远地消灭了”。
　　安西亚不敢再多想。
　　她只是拼命往前跑，并且决心永远不再踏足这片土地，哪怕是为了尊敬的福尔摩斯先生。
　　真可惜，她其实很喜欢那篇作品。
　　在福尔摩斯的故居，甚至有一排安着玻璃盖的小匣，里边装的全是蝴蝶——据说那正是从此次经历带回的纪念品，也是赠予郝德森太太的礼物。
　　如今，仍有蝴蝶在贝克街221B中纵情飞舞。


第153章 第五种羞耻（25）
　　几个小小的阴影从眼角掠过，希克利敏感地转过头试图追踪那几个小点的飞行路径，然而这次尝试和他的上几次尝试比起来并没有多几分运气。他什么也没看到。
　　他很想知道那些蝴蝶还活着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可能是因为逾越过他曾为自己划下的某条界线，他被压抑了数年的好奇心突然蓬勃生长起来，希克利已经对这座岛上的一切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好奇心。
　　伊芙琳和他并肩往前走。
　　这条路非常安静，远看的时候还不明显，但真正走近后，很容易就能发现，从高台起，有一条半米不到的狭窄小路往外延伸出去。森林中生长的植物格外茂盛，叶片阔大而肥厚，很容易就能将这条小路掩藏起来，要不是伊芙琳带着地图，他们还真得花点时间才能找到它。
　　不过既然伊芙琳带了地图，这就不再是问题了。
　　他们沿着小路向前探索，没走出几步远，就发现了一棵矮小敦实的古树。
　　它的位置正好，能清楚地看到不远处的花海，却在植物的掩映下很难被身处于花海中的……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看到。假如在花海中的东西确实长着眼睛，需要“看”的话。
　　希克利抬起手臂，拦住了就要往那棵树下面走的伊芙琳。
　　“我觉得你太草木皆兵了，雅各。”伊芙琳对他说，但她的行动是真实的。希克利的手臂只是一抬，她就停下了脚步，乖乖落到了希克利的身后。
　　她能这么听话真是谢天谢地。虽然希克利算是接受了必将到来的命运，也就是说，死亡，可是能晚一点面对终结他还是希望能晚一点的。
　　“我也搞不明白你到底是想死还是不想死。”希克利回嘴说。
　　他绕着这棵树走了一圈，很快就在地面上发现了一些痕迹。在松散的泥土上，有三个拇指和食指圈起来那么大的小孔，而小孔的深度大约是成人的指甲盖那么长。
　　印记非常清晰，肯定是不久前留下的。
　　“我只是不怕死而已，也没有说真的就很想马上离开人世。”伊芙琳小声说，“死亡固然是一件值得好奇和探索的事情，但我对生命也还有很多眷恋呢……我想我可能只是觉得我不会死，所以才总是做危险的事情。”
　　希克利心说你的感觉某种程度上倒也不算是错。你是真的不容易出事。
　　他细致地检查着那三个小孔，很快就推测出情况：这肯定是有点重量的东西压出来的，而且肯定是在这里停留了不短的时间，才能把痕迹保留得那么清晰。
　　三个凹陷的孔能完美地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
　　“有人来过。”希克利说，他示意伊芙琳过来看看，“你能看出来这是什么留下的吗？”
　　伊芙琳蹲下身，研究了几秒。
　　“导演可能来过这里。”她说，“导演带了画架过来，我在二楼看到过。”
　　“查尔斯和杰昨晚来过，导演可能也是昨晚来过。查尔斯和杰昨天在花海里，导演在这里……”希克利调整了一下位置，站在三个小孔的后方，向花海的方向眺望，“除了画架之外，摄影用的三脚架也是这个样子的吧？”
　　“三脚架是铁的，比木头的画架重多了，如果是三脚架不会这么浅。”伊芙琳说，“而且导演带三脚架过来干什么呢？他总不可能是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所以专门带着设备录下来吧？就算是，他录下来有什么用呢？他已经跟姐姐搭上线了，就算想要做点什么，也不该盯着查尔斯和杰啊。”
　　希克利吐槽道：“他盯着你姐姐也没用吧。你姐姐作为一个女星连……都完全不怕，代入一下想对她动手脚的人想想，我都觉得她堪称毫无破绽。”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啦。”伊芙琳蹲得脚麻，她扶着膝盖站起身，走到树边，小跳着活动身体，短发在半空中张开翅膀扑打着她的脸颊，“而且姐姐虽然说自己一点也不在乎，可是她还是得为了爸爸妈妈考虑一下的。”
　　她从包里取出地图研究起来，而希克利在反复检查后又在画架的不远处发现了铅笔屑，这算是佐证了画架的事情。
　　也不知道“导演”为什么要带着画架来这座岛上。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希克利说，“我们走吧，去镇上。希望镇上能找到住的地方，也不知道这里能不能刷卡……”
　　“你带卡了吗？”伊芙琳问。
　　希克利的表情凝固了。
　　这一趟他只当是冒险和求生，背包里的东西堪称应有尽有，连信号弹他都带上了，唯独文明社会的所需物品被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其实正常的冒险求生装备里也强调了，需要带上一定的现金和值钱的东西来以防万一，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淹死的往往是会水的，越是有经验的人就越是习惯根据自己的经验来，而按照希克利的经验，钱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会用得上，带了也纯粹是浪费背包的空间和体力而已……
　　他试图跟伊芙琳这么解释，却又解释不出口。
　　伊芙琳看懂了他的表情，笑了。
　　“没关系，我带着呢。”她说，“账单都给我来付好了。”
　　镇上当然可以刷卡。
　　不仅可以刷卡，他们还接受支票、赊账、以物易物等等各种各样的付款方式。
　　“你们还可以赊账？”伊芙琳好奇地趴在柜台上，和吧台后的调酒师搭话，“我倒是可以理解你们本地的居民可以随便赊账，毕竟大家都住在这里，人人都互相认识，可是我们这种外地人也能赊账？”
　　这个小镇相当宁静。
　　而且相当老派，颇有些西部片里蛮荒之地的感觉。在建筑物的外围，有一圈看上去不太坚固的篱笆和铁丝网，入口处的大门上方没有悬挂门牌，但门口立着石碑。
　　石碑上没有字，反而刻着一幅诡异的画。
　　希克利没有看清石碑上的细节，就匆匆把视线移开了。这倒不是出于习惯性的逃避，而是因为那幅画隐约是人群亦或者蝴蝶交媾的景象。
　　人群和蝴蝶都十分粗糙，仿佛远古时期的壁画，互相交叠，彼此交错，肢体与肢体之间的关系既像是正在交融、吞并，又像是在胡乱地刺出与穿插，那纠结的线条，给人以难以言状的诡妙和不安感。
　　伊芙琳倒是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会儿。
　　“形状非常漂亮呢。”她评价道，“虽然也说不出哪里特别出挑，可就是特别吸睛。这块石碑应当有些年头了吧。”
　　他们抵达入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明月正悬挂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正处于大路的最前方——于是，就好像他们前进的任何一步，都在向着月亮靠近。
　　或许走到路的尽头，真的能登上那颗反光的、孤寂的星球也说不定。
　　小镇最靠近入口的是一家……酒吧？酒馆？旅馆？说不清它到底是干什么的，是个破旧而整洁的三层小楼，木质结构为主。
　　话说在这种潮湿的海岛上用木头作为建材真的是正常人会做的选择吗？希克利腹诽着，最好的木头也会在潮湿晨雾的侵蚀下朽烂吧。不过这座岛的异常也太多了，相较起花海中的蝴蝶尸体，这简直不值一提。
　　伊芙琳率先进了门，数名美丽的年轻男女站在表演台上，热情洋溢地演奏着欢快的曲调。大厅正中，数不清的人们正用拥抱在一起，随着音乐的节奏轻盈地旋转和摇摆。
　　酒馆内铺设着绵软细腻的地毯，那猩红的色泽仿佛是刚刚饱吸过活血似的。伊芙琳在地毯前面短暂地驻足，旋即弯下腰，解开鞋带，两只脚互相一蹭，利索地踢开了脚底沾染着泥土、草屑的运动鞋。
　　她看上去想就这么赤着脚往里走，不过很快就有一个少年奔过来，将手中的布面软鞋送到伊芙琳的脚下，并且殷勤地蹲伏下来，想要为她穿上鞋子。
　　伊芙琳低头去看，他正好仰头，露出精美的面孔——优雅、谦逊而甜蜜的一张脸，仿佛一勺满溢出来，缓慢地向下滴落的粘稠蜂蜜，要是不赶紧把嘴唇凑上去吮吸、舔舐掉，那该是多么可怕的浪费啊？
　　他冲伊芙琳甜滋滋地笑了。
　　希克利往他们看不到的方向翻了个隐晦的白眼，算是明白了那幅地图背后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自己没有脱鞋的打算，然而还是有一位少女捧着鞋子走到了他的面前。她看上去比那个少年要年长一些，但最多也就不到二十，脸颊饱满而红润，尤带着可爱的婴儿肥。她也生得十分美丽，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披散在赤裸而圆润的肩膀上的金棕色鬈发，那头鬃毛般茂密，羊绒般细软的长发，简直是神的恩赐——希克利留心看过她的颅顶，不无嫉妒地发现甚至很难寻找到发缝。
　　她并不像那位面向伊芙琳的少年一样热情，而是有点冷淡，又有点警惕的样子。她将软鞋放到希克利的脚下，随后退了一步，双手搭在小腹前，垂下脑袋。
　　……希克利还是换上了鞋。倒不是因为别的，这地毯看着确实很名贵，何必故意把好东西弄脏弄坏呢。
　　当然，在他没有理会那双鞋子，往前走了一步之后，那位少女猛然抬头，向他投来的似是惊愕似是哀求的眼神，也不能说没有起到作用。
　　伊芙琳和调酒师说上了话，希克利也没去打扰他们。他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站定，转头去看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的人们。果不其然，个个都生得娇艳动人，刚刚绽放的、每片花瓣都饱满无瑕的花朵都没法和他们的笑靥媲美。
　　他听见调酒师从容不迫的回答：“在这里没有外地和本地之分，女士。”
　　“伊芙琳。”
　　“你好，伊芙琳。”调酒师亲切地说，“想来点什么？”
　　“有什么推荐的吗？”伊芙琳看向调酒师身后的酒柜，辨认着玻璃瓶上的标签。
　　“一般来说，我会向客人推荐我们的传统蜜酒。它取材自我们本岛的特产，一种奇妙的花蜜，并非由蜜蜂酿造出，而是取自于蝴蝶的幼虫。这种酒品很适合年轻的女士，它的酒味不强，但能品尝出层次丰富的花香，气味清新动人，甚至于喝上一杯后身体能散发出迷人的香气——把它当做香水使用也未尝不可。”
　　“哦。”伊芙琳没什么兴趣地说，“可是我喜欢酒味。”
　　“那您也一定要尝尝蜜酒。”
　　“你不是说它酒味不强？”
　　“传统蜜酒的喝法是要兑花蜜和大量冰块的，女士。”调酒师面带微笑，那是一种诱惑性十足的浅笑，放在他那张酷似老派黑手党成员般阴郁、刚硬而沧桑的英俊面孔上，就仿佛魔鬼正在引诱天真无知的少女。
　　他没等伊芙琳回复，就转过身，从酒柜中取出一个细长的四角束腰玻璃瓶。瓶中的液体呈现出蜂蜜般的浅金色，在灯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他取出高脚杯，倾倒出大约三分之二的高度，随即将酒杯放到柜台上，轻轻推向伊芙琳。
　　“那么，这位和您一道来的先生呢？想要来点什么？”他微笑着转向希克利，“除了酒水外，我们也提供香烟——本岛同样出产一种特殊的雪茄，味道浓厚，据说初次品尝的人会感到自己的喉咙被拳手猛击。您想试试么？”
　　伊芙琳已经豪爽地一口干掉了酒杯里的液体。她把空酒杯推向调酒师，没等希克利应声就说：“给我一根。”
　　希克利呆呆地看着伊芙琳，伊芙琳若无其事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给我来一样的吧。”
　　他叹了口气，这么说。


第154章 第五种羞耻（26）
　　“果盘最下面是雪茄。”查尔斯对杰说。
　　杰哼着小调，对着镜子修理眉毛。他是个很怕痛的人，往日每拔出一根毛发都会痛得皱眉，但这次，他下手却极为痛快，往往是刚拔除一根，镊子就挪到了他看不顺眼的另一根杂毛上。
　　“你吃得真快！”杰咯咯地笑，“查尔斯，你确定你吃饱了吗？不过我确实给你留了差不多一般的量，如果我吃那么多就饱，你应该也和我差不多……”
　　他说着，放下镊子，那只手很自然地放到了小腹上。查尔斯像是被烫着了似的飞速移开视线，这一动作惊醒了杰，他立刻垂下了手，转身坐到沙发上，翘起一条腿的同时向前倾身，挡住了小腹的位置。
　　“差不多饱了吧。”查尔斯含糊地说。
　　他的面色和一小时前完全是天上地下的区别了。都不说健康与否，他的身体实际上散发着极其浅薄的白色柔光，那点微光就像清晨时透过浓雾的光束，朦胧而微妙，令查尔斯仿佛传说中降临人世的天使。
　　不过，这点微光在灼亮的白炽灯下其实并不显眼，杰能知道查尔斯在散发微光，是因为他自己在刚刚吃饱后也是如此，只不过当时他和查尔斯不在同一个空间内，因此查尔斯才没有发现。
　　当然也是因为杰当时穿着白衬衫，而现在的查尔斯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这就让他皮肤表面浮现出的微光变得格外明显了。
　　查尔斯似乎自己也发现了这点，从他僵硬的身体和绝不肯触及自己身体的视线就能看出来。
　　为什么那么害怕和警惕呢？杰是真的搞不懂查尔斯到底怎么想的。眼下发生的所有事，桩桩件件，虽说也不乏有惊险、恐怖的时候，可大部分的变化也都挺好的啊。
　　他们在森林里担惊受怕是真，可不也度过了一个极其美妙的夜晚吗？说到这，天啊，昨晚的疯狂真是不可思议，也不知道他们都是哪儿来的精力，居然能像那样毫无顾忌，堪称歇斯底里地肆意挥洒。
　　整个晚上，他们不停地变换着姿势，不断地转移着位置，上上下下，起起伏伏，颠来倒去，如同潮汐涨落……他们好像确实是随着潮汐的涨落做那事儿？
　　“天色晚了，我们休息吧。”窗外的海潮声激荡不休，杰的心也激荡起来。他靠近了查尔斯，握住了查尔斯冰凉的手指，并且没有错过查尔斯突兀的颤抖，“也许我们应该留着卧室顶上的那盏小夜灯，查尔斯，毕竟如果什么都看不清的话，那也挺没意思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双眼也越来越迷蒙。狂热的喜悦从躯体里冲出来，化作了浓香，而查尔斯的身体在杰柔情的细语中逐渐放松，又在这浓香中重新绷起。
　　他下意识地揽住杰的身体，手臂如同蛇一般绞紧了对方的躯体——
　　夜晚还很漫长。
　　所有的一切都令他们心中涌起激烈的情感，而激烈的情感，总是需要以更加激烈的行动来发泄的。
　　他们拥抱得那样紧密，那样炽烈，仿佛两团被炙烤的棉花糖融化在了一起。
　　伊薇叹了口气。
　　“他们很吵。”她忧伤地说，“很吵，但是很快乐。我就不一样了，我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意思的地方，一个人睡在足够睡四个人的大床上，孤枕难眠啊。”
　　“你想要我陪着你吗？”桑西轻柔地问。
　　“哦不，哦不，万能的主啊——不。”伊薇闪电般从床上弹起，抱着床单缩进角落，充满恐惧地盯着桑西柔美的面孔，“你在开玩笑吧？你是在开玩笑吗？你肯定是在开玩笑。不许开这种玩笑。走开，离我远点。”
　　桑西无辜地看着她：“我没说是要发生点什么啊。我只是说我可以陪着你。”
　　“我绝不会挑战主人的。”伊薇严词拒绝，“你是私有物品，和康斯坦丁一个意思——除非他主动分享，否则绝对禁止触碰。”
　　“康斯坦丁。”桑西在舌尖挑了挑这个名字，“约翰·康斯坦丁。他是个可爱的年轻人，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比较喜欢布鲁斯那个调调。”伊薇说，“有风度，有技巧，有资源，有钱。”
　　“重点其实是有钱吧。”桑西偏着脑袋，“你已经不是人类了，为什么口味和胃口还是和人类那么接近？你是他手里的所有异类当中最像人类的，伊薇，不过也是因为你太像人类了，所以他才会放任你在人群里乱跑。”
　　“像人有什么不好的。”伊薇满不在乎地说。
　　“人类是最好的。”桑西同意道。
　　他这么说的时候就特别像亚度尼斯了。
　　伊薇其实很怀疑桑西的身份，虽然她确实没见过历史上的那位桑西到底是什么样子，但从查过的资料也能了解，那是位相当虔诚的信徒。
　　而她面前的桑西，和“信徒”不能说是没有半点联系，毕竟他肯定多少算是主人的信徒——而那和“信徒”的本意基本就南辕北辙了。这位桑西严格来说应该是异教徒，这种思想的转变是怎么做到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谜题了。
　　桑西没有要靠近她的意思，因此她又松懈下来，施施然地打开床单，在床上翻滚了几圈，复而停下来舒展身体。一阵捏泡沫纸的声音从她的手指一路响到她的脚跟，她扭转大腿，做了几个人类的肢体绝不可能实现的高难度动作，紧接着才满足地叹息一声，瘫在床上不动了。
　　桑西并不说话。他的位置永远在房间的角落，那里摆着他的画架和画笔，上面的内容伊薇也看过，都是些铅笔打下的草稿和简单的练习速写，很精妙，也很难看出具体描画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看过两三次后伊薇就对这些画失去了兴趣。
　　至于电影的事情，就像她之前说过的，那不是急事。他们才来这座岛上不到两天时间，而在她的计划里，电影的整个拍摄流程是大约一个月——像这种独立电影，安排一个月时间已经相当充裕了，按剧本本身的体量，其实两周不到就能拍好。
　　多出来的时间其实是留给桑西的。
　　坦白说，对于让桑西担任导演，伊薇也相当忐忑。她倒是不担心也不会去质疑桑西的拍摄水平，哪怕她并不很相信桑西能玩得转摄影机，可她对桑西的审美是绝对不会有任何意见的。
　　主要是不敢——开玩笑，谁要是敢质疑桑西的审美，只会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人是个狂妄的傻瓜，要么这人就是纯粹的智商有问题。
　　所以她预留了两周给桑西，算是给桑西熟悉和习惯现代设备的时间。她对这种青史留名的大人物有更高的期望，觉得桑西应该要不了几个小时就能真正上手，不过保险起见多给点时间也不会出错。
　　这座岛毕竟是一座花园。不工作的时候，伊薇也乐意去赏玩鲜花和蝴蝶。
　　说到蝴蝶……
　　“你去过小镇吗？”伊薇懒洋洋地问，“我强烈推荐你去一趟，别的不说，蝴蝶们很了解怎么激起食欲。”
　　在佐着雪茄喝下数十杯蜜酒后，伊芙琳终于离开了吧台，在大厅里找了个座位坐下。
　　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馥郁的香气，既有花香，也有烟香。希克利在伊芙琳的对面坐下，伊芙琳向他投来朦胧而喜悦的目光，托着腮朝他微笑，笑得希克利也感到有些醉了，尽管他只喝了一杯酒而已。
　　长笛流泻出风啸般的高音，贝斯的节奏悄然而优雅地引领着音节，而吉他华贵而明亮的音色显得那样抒情，舞蹈的人群发出高低错落的私语声和谈笑声，食物的气味飘飘洒洒，由远及近……
　　那两位为他们带来软鞋的少年和少女端着餐盘走过来，将食物一一陈列在他们的面前。
　　闪烁着油光色泽明亮的烤鸡，周边点缀着花骨朵似的彩椒、柠檬片、橄榄和坚果；炖煮得十分酥软的奶油萝卜，表面淋了一层稀薄的香油，配一块上好的奶酪；粘稠浓郁的燕麦粥，奶香四溢的蛋饼；肉汁流淌，泛着红酒、迷迭香、胡椒与薄荷香的小牛排；还有两块四分之一巴掌大小的鱼排汉堡，丰富的配料挤挤挨挨地被两片蓬松柔软的面包片夹在中间，最上层，提前炒制过后被碾碎的芝麻粒焦香扑鼻。
　　“嗯。”伊芙琳端详着，“我没有点这些。”
　　她马上又补充：“不过看上去很好吃！我还是会付账单的。”
　　“这是免费赠送的，女士。”少年开口了，他的嗓子脆生生的，能让人联想到群鸟扑簌翅膀的声音，“新来的客人都会得到免费的餐点招待，今晚的住宿也是免费的——只有酒水和雪茄需要付账。”
　　伊芙琳已经拿起汉堡咬了一口，边咀嚼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对方的话。希克利对这些食物还有些疑虑，不过他在长时间的步行后也很难抵抗这些视觉上给人以美味之感的食物，因此也端起燕麦粥，又掰下一只烤鸡腿。
　　食物一入口他就瞪大了眼睛。
　　味道……非常好，但并不是那种异乎寻常，叫人神魂颠倒的好。它们的迷人之处，正在于妥帖自然，就像大雨时分的一方屋檐，那当然比不上自己家里温暖舒适，可如果归家之路还很漫长，谁会拒绝在这里暂且避雨呢？
　　伊芙琳吃得比他快多了，他喝光燕麦粥的功夫，伊芙琳已经吃掉了自己的那份牛排、烤鸡和奶油萝卜，倒是燕麦粥和蛋饼她没什么兴趣。见希克利先选这两种，她还问：“你爱吃这个吗？爱吃的话就给你了。”
　　“嗯。”希克利痛快地接受下来，作为回报，他付出了自己的那份牛排。
　　两人将食物一扫而空，希克利边吃边奇怪喝了那么多酒的伊芙琳怎么还有肚子容纳下这些东西。过去一起吃饭的时候，也没觉得伊芙琳的食量有多大。
　　不过说不准是过去的伊芙琳为了保持形象刻意在他面前吃得少一点，虽然“保持形象”这个词放在伊芙琳身上……那荒诞的感觉，和把这四个字放在伊薇身上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们吃饱后又被少年和少女带上了三楼。那是住宿的地方。伊芙琳吃饱喝足，连“我没说要住在这”的话也懒得说了，很痛快地拉着希克利往上走，并在希克利来得及反应之前，干脆地拒绝了对方提供的两间房。
　　“我们睡同一间。”她说。
　　少年几乎立刻就撅起了嘴，神色震惊又委屈。少女倒是不动声色，只将征询的、央求的眼神递向希克利。于是少年和伊芙琳也同样看向了他。
　　希克利：“……”
　　被这三双眼睛盯着，他还怪有压力的。
　　“她说了算。”他告诉两位年轻人。
　　少年和少女都面露遗憾之色，少年的眼底甚至有莹莹泪光闪烁。希克利眼见着伊芙琳有些不忍心，张了张嘴，就要说什么——
　　希克利大惊失色。
　　不是？！你是要说什么？！你是真不知道这俩心里在想什么吗？！
　　你敢说我们分开住他们就敢跟着我们进门你信不信？！
　　他抓住伊芙琳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伊芙琳立刻被引开了注意力，扭头对他微笑。
　　他们就这么十指紧扣着，进了属于他们俩的房间，将少年和少女留在了门外。
　　“吃的不太对头。”一进门，希克利就对伊芙琳说。
　　“啊？”伊芙琳还有点晕晕乎乎的样子，“哪里不对？不都是普通的食物吗？”
　　“这是一座海岛。”希克利提醒她，“这里常见的食物应该是海鲜类才对。”
　　伊芙琳说：“可以运过来嘛。”
　　“地图拿出来看看。”希克利也没否定，只是这么说。
　　伊芙琳就摊开了地图，因为房间里只有堪堪能放下茶杯的小桌子，地图是摊在床上的，两个人跪坐在床边上，对着地图仔细研究。
　　“果然没错——这座岛上没有任何可以产出主粮的地方。小镇的周围被森林包围，最外圈是沙滩。我们住的别墅在这里，”希克利点了点地图，“这个标记应该是码头的意思，这座岛的周围倒是确实有很多个码头。”
　　“我就说是运进来的。”伊芙琳说，凑过来跟着希克利的手指看，“不过也挺奇怪的，为什么这么小的一个岛上有那么多港口。”
　　希克利没说话，只是将地图翻了过来，盯着地图背后的字迹看了半晌。他说：“你之前告诉我，这座调查员学校‘不在这个世界’。”
　　“姐姐是这么说的。”
　　希克利又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说：“这座岛很奇怪，我在想，这里的森林会变化，时间不规律，很多东西都不符合常理。如果已经确定在这里能看到‘其他世界’的东西，那么，也许有一种可能是——也许这座岛就是可以通向许多不同的世界。”
　　“就像一个虫洞那样？很多虫洞可以通往这里？”
　　“也许它本身就是个虫洞。”希克利说。他想到了那些蝴蝶。“虫”洞。蝴蝶洞穴。那确实是一种说得通的解释。
　　“我想可能是吧。”伊芙琳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那还真是怪有意思的，雅各。”
　　“……你就一点也不觉得吃惊吗？”
　　“这个设定在科幻小说里还是比较普通的那种呢，甚至可以说是烂大街的设定了。”伊芙琳耸耸肩，“有什么可吃惊的？我一向觉得，但凡是能写出来的故事，都是可以实现、也一定会实现的。只是一个虫洞而已，虽然我想假若是个物理学家来这里，恐怕会信念崩溃到恨不得自杀，但我们都不是物理学家啊。我甚至搞不懂用科学的理论要怎么解释这种事。”
　　“再说，我们也没什么办法。”伊芙琳又说，“我们就像误入了暴风雨的蝴蝶，既然挣扎不了，不如好好玩玩。”
　　希克利突然意识到他们才刚刚确定了关系，而现在，他们住进了同一个房间。
　　他尴尬地别开了眼睛。
　　一双手探过来，蒙住了他的双眼。伊芙琳小小的笑声回荡着，她说：“雅各，今晚的月亮很亮呢。”
　　“……嗯。”他情绪难辨地说。
　　“我们刚才是不是有点吃得太饱了？”
　　“我还好，八成饱吧。”
　　“也喝了很多呢。这里的酒后劲好足。”
　　“……那就睡了吧。我睡地板就好。”
　　“那也太冷了，雅各。你可以和我一起睡。”
　　“呃。”希克利实在找不到其他的反应。
　　“你害怕会有什么后果吗，雅各？”
　　“什么后果？”希克利糊涂地问。
　　“噢。”伊芙琳靠过来，“雅各虽然很聪明，但其实也有点笨。”
　　她亲亲希克利的脸颊，又和他贴了一会儿。然后她拉起希克利的手，说：“好啦好啦，我们还是好好休息。没什么着急的，何况我也不是很喜欢事情的后果。”
　　“到底是什么后果？”希克利问。
　　伊芙琳没有回答。


第155章 第五种羞耻（27）
　　就像亚度尼斯经常对外承认的那样，他并不是个完美的人。
　　这里的不完美当然包括很多方面，性格上的不用多谈，就连他的审美……其实也是在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时期培养起来的，而在那之前，他基本可以说是毫无审美可言。
　　因此，当他走进自己的旧屋，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实木的地板倒没什么可挑剔的，只刷了清漆、保留着原有纹理的木料总是很美，寡淡有寡淡的清透，繁复有繁复的华贵。天花板几乎没有做装饰，但话又说回来，像这种既是自住又用于出租的房子，太多装饰反而显得不自然。
　　墙纸……噢，墙纸就是另一回事了。
　　它们就只是单纯地让人感到难以忍受。庸俗的花纹像一群吵吵嚷嚷、在泥地里摔跤打滚后的孩子胡乱翻滚出来似的，调色难以评价优点或缺点，但确实像是涂过辣椒一样会使观者的眼睛刺痛不已。
　　最糟糕的是，即使墙纸已经这么糟了，它实际上却又并没有丑陋到让人心生不满。它好像刚好踩在美和丑的边界线上，叫人感到虽然不足却也可堪忍受，
　　也难怪福尔摩斯会忍不住往上面开枪，甚至于他留下的那几个弹孔，因为破坏了墙纸的完整度，反而让整个环境变得明亮和可以忍受起来。
　　至于房间内的布置，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亚度尼斯认为讲究它们的排布和美观是个可怕的观念，因为舒适度必然要排第一名。既然福尔摩斯喜欢躺在沙发上，那么让沙发占据绝对的视觉中心毫无问题；既然福尔摩斯喜欢把所有资料摆在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那么书架空置、纸张满地也非常合理。
　　“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的感觉真是奇怪。”他沉思着，自言自语道，“我有多久没有回这里了？嗯……”
　　他在待客用的椅子上坐下，出了一会儿神。
　　“不太记得了。”他遗憾地说，“我猜如果我回归母亲的怀抱的话会记起一切。人类的身体还是无法承载太多的信息，哪怕使用得再怎么小心也经常损坏。”
　　他在房间里等待了数分钟。
　　门开了。一个小巧的影子轻盈地跳进房间，带进了门外的一缕阳光——但即使关上门，那一缕光芒也没有熄灭，而是跃动着，停在亚度尼斯的面前。
　　那些光是从“她”的金发中渗出来的。
　　亚度尼斯微微抬起头，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正好能和那双蔚蓝色的瞳孔对视。
　　“好久不见。”亚度尼斯彬彬有礼地打了个招呼。
　　当“她”将手递过来时，他就像十九世纪的绅士一样，用指尖轻轻捧起那只洁白柔软的、小羊羔一样的手，埋下头，嘴唇在手背上轻轻一触。
　　“我不知道我会变成这个样子。”穿着裙装的男孩说。
　　“有很多事我们都不知道。”亚度尼斯温和地回应。
　　男孩仔细地打量他，仿佛要将亚度尼斯的脸刻在自己的记忆里——不会有效的，亚度尼斯想，记忆对于他们而言是绝对的奢侈品，要花费极大的心血才能勉强维持。作为一个永远不会真正诞生的孩子，母体才是他的身体，记忆也只会被母亲巨细无遗地保留。
　　“我以为我会做一张过去的脸。”男孩说。
　　“这就是父亲的一部分面孔。”亚度尼斯回答，他偏过脑袋，握住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头发上，“父亲的头发就是这样的。还有眉毛和眼睛的形状——我加深了脸部的轮廓，但最初的我们本来就是经过了好几轮筛选的混血儿，所以这张脸也只是我们曾经有过的一种可能而已。”
　　爱丽丝凝视着他。
　　现在看来，亚度尼斯想，他初次为自己塑造的化身实在是过于精美了。
　　爱丽丝有一张猫儿般的脸——最宽的部分就是从颅顶到下眼睑这块，再往下就越收越小；鼻子很小，也很翘，山根丰满地隆起；脸颊处有一点点肥润的感觉，下巴则短短的，有个猫嘴般的小尖。不过不仅如此，她脸上最像猫的，是圆圆的眼睛：蓝眼睛，瞳孔大大的，波斯猫那样迷人。也有点恐怖。不过人类通常注意不到那点恐怖。
　　他有些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面孔。
　　“就是照着小猫和小孩做的。”爱丽丝提醒道，“有很多乞儿和流浪猫在偏僻的小巷子里跑来跑去，而我也刚好从他们口中听到了福尔摩斯的名字。很奇怪的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但还是对这个名字留有印象。”
　　“他确实是我第二喜欢的侦探。”
　　爱丽丝说：“只是第二？”
　　“我亲爱的弟弟似乎也算得上是个侦探。”亚度尼斯微笑着道，“不把他排在第一名就很说不过去了。”
　　“……弟弟？”爱丽丝说，“母亲和谁生下的？”
　　“他是领养的。”
　　“嗯——”爱丽丝拖了个长长的音节，“我不知道母亲还会这么做。”
　　亚度尼斯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反正回答了也没用，他想，爱丽丝的脑子不会比一碗煮糊了的粥更容易理清。
　　爱丽丝拧起眉。他说：“我已经想到要怎么做了。”
　　“哦？”
　　“就像约翰一样。把事情都记录下来。”爱丽丝说，“他写下了歇洛克的绝大部分案子，而我读过每一个。他写得很不错，我想他的作品会永久地流传下去的——我也打算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
　　“也许画下来更好？”亚度尼斯礼貌地提议。
　　“我不会画画。不过，我确实挺擅长写作，我猜这应该和父亲有关……”爱丽丝努力思考着，“奇怪。我不擅长画画，但你说起画画的时候，我脑子里出现了很多个画面。它们是我在……取景？是写生吗？像是写生。看来我是忘记了该怎么画画。”
　　亚度尼斯在他说话时保持着沉默。
　　“算了。”爱丽丝又说，“我准备回母亲那里一趟，长大一点再出来。如果我回去之后能记起来怎么画画就好，记不起来可以再学一遍。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亚度尼斯从大衣的口袋里取出了请帖。他递给对方，爱丽丝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说：“你肯定请了我们的弟弟，对吧？杂技表演——听起来像是‘弟弟’会喜欢的东西。”
　　“他非常喜欢。”亚度尼斯愉快地说，“我保证。”
　　“我会准时到的。”爱丽丝说。
　　亚度尼斯来此的目的就是这个。他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站起身，朝爱丽丝曲起手臂，爱丽丝挽住他的臂弯，经过时随手把请帖丢到了小桌上。
　　爱丽丝很享受和另一个自己在宇宙间漫步的过程。
　　虽然他对宇宙没有丝毫兴趣。深空和伦敦的街道没有任何区别不是吗？广袤无垠的宇宙对他来说也有点小，当然无论如何还是比街道大上很多的，如果说在地球上的感觉就像强行将一根发丝塞进纸张与纸张的缝隙，试图操控这根发丝完成微雕这样的精细作业，那么在宇宙中……在本世界的宇宙中，至少他能把手掌伸进去，尽情地伸展一下，活动活动僵硬疼痛的指关节。
　　那有种甜美、朦胧的感觉，像是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爱丽丝是经常做梦的。
　　梦里他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小巧的岛屿，岛上遍布花朵，他惊醒饲育着被花儿们吸引过来的蝴蝶，观赏它们在花园中成群地飞舞。那景象实际上和宇宙里的差不多，大片大片的明亮斑点呼吸着，闪烁着，游动着，疏散的星团和蝴蝶群相映成趣，后者宛如前者的微缩版本。
　　每当看到这一幕他的心情总是会变得更好些。大概吧。
　　他们在宇宙中时大致上使用了本体，即一团尘埃般的浓雾。
　　范围大到能将整个星系都笼罩其中，而不少星系中都生活着智慧生命体，他们在星球上进食、繁衍，从事各种各样的生命活动，有一些还处于文明的最初阶段，不过是成群结队的人开始组成部落；有一些则驾驶着舰队在星球与星球之间迁移，发动着能够彻底毁灭地表生态圈的恐怖战争；还有一些具有极其罕见的社会结构，他们拥有漫长到和母星几乎等长的生命，从未经历过族群成员的死亡因而不知死之恐怖，他们相信群星和宇宙永生不灭，并为此扬帆起航，渴望抵达宇宙的边界。
　　但无论如何，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受到情绪的调节或者控制。情绪，这到底有什么重要的？爱丽丝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那是留在他记忆中最为深刻的痕迹，他不能不去追寻它，如果不去……
　　如果不去，他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用这种形态时他能体验到亚度尼斯的一切，就像亚度尼斯也能体验到他的一切一样。不过，要翻阅亚度尼斯对他来说相当困难，就像幼儿不能理解成人，他也无法理解亚度尼斯；但换个方向，就像成人不能理解婴儿一样，亚度尼斯也无法理清他。
　　他们漫无目的地在宇宙中游荡，时不时吃掉点星球与文明。那倒不是刻意为之，只是他们没怎么费心控制自己。
　　再说宇宙里实在有些乏味，他们所到之处同族、同族的眷属与仆从望风而逃，有能力直接离开本宇宙的宁愿舍弃整个身体给他们吃掉也不肯多留，没能力立刻离开本宇宙的则是就近献祭点什么以吸引他的注意力……其中还真有些怪有意思的。
　　爱丽丝吃下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
　　它是从邻近的宇宙泡中掉下来的，刚好掉在了爱丽丝的腹中。起初它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它在他的腹中尖叫，翻滚，皮囊融化脱落，宛如盒装冰淇淋表面，粘稠地溶成一团，看不出纹理，只留下又冰又甜、入口即化的口感。爱丽丝拨弄着它，惊讶于在外皮消解后，它的本来面貌竟然比原本的样子大上一些。
　　它的皮肤变成了一种怪新奇的蓝色。钴蓝，亚度尼斯告诉他，非常美丽的蓝，青花瓷上的花鸟枝叶就是这个颜色。这让爱丽丝对它好感大增，再说它也确实怪好吃的，同样钴蓝，只是比外皮更鲜艳和明亮些的血从它仿佛巧克力脆壳般开裂的皮肤上淌出来，血流冲得急促，它的皮肤像枯萎的花瓣般从躯体上脱落。
　　在吞吃中它变得更小了，因为小，冰凉的口感也不那么明显。
　　爱丽丝有些微的不满，于是尽可能细致地碾碎它。奇异的火星从它残破的身体碎片中溅落出来，剥落的肢体碎块间，钴蓝的血丝丝缕缕地凝固，仿佛一层极韧的薄纱，将它勉强拼凑成型。
　　血肉的碎末逐渐长到一起，它喘息着，翻滚着，抓挠着黏腻的身体。
　　像块夹心糖果，硬而脆的外壳，咬下去会有清脆的咀嚼音；软而黏的流心，还有点沙沙的。果瓤一般汁水迸溅。生命力很顽强，也很漂亮。
　　爱丽丝吃得便慢了。
　　它在此期间积攒出了一点力气，开始持续不断地发出尖锐的高音，胡乱地飞行着，冲撞着周围的尘埃，但只是激起一点水波般的涟漪，反倒是把更多的部位砸成了肉泥。
　　汩汩的血与浸在其中的碎肉微微抽搐，又在抽搐中不断溶解，高亢的声音既像是咆哮又像是狂笑，既像是尖叫又像是哭泣。它翻滚不休，孜孜不倦地重复着毫无用处的动作，哪怕他本身不断被血连接和重组的躯体因此崩裂和瓦解得更加迅速也不肯停息。
　　爱丽丝腹中的其他一切都已经消失了。被他吞食，被他消化，亦或者那之前就在被巨大浓雾笼罩所导致的动荡中走向灭绝。一片空荡荡的空间里，只有它还活着，还在制造动静，发出声音。
　　那是种什么体会呢？爱丽丝很清楚。
　　冰冷、空寂、虚无，无止境地漂流在不知什么地方，无止境地等待着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终点，无止境地忍受折磨并清醒地认识到万物都对此漠不关心。自我何其渺小并且不断变得更小，而万物都对此漠不关心。爱丽丝很清楚那是什么感受。亚度尼斯很清楚那是什么感受。
　　他也完全不清楚那是什么感受。
　　而它，它有很多种情绪。太多种情绪了，冰凉又炽热，残虐又柔情，张狂又谦逊，狡猾又真诚，那其中既有悲哀、痛苦、愤怒、绝望，又有幸福、温暖、狂喜、希望。它们不断增减，不断调换出现的顺序，而它不断地狂叫或发出喃喃呓语。
　　不论如何，它唯独不肯变得平静，唯独不肯变得空白。它不断地叫嚣着毁灭，确实，它有太多的恨；然而不巧的是，它又有太多的爱。
　　太多的爱和恨了，简直叫人嫉妒。要不是爱丽丝根本没有情绪的话，他真的会嫉妒的。
　　嗯。爱丽丝想。好吃。
　　亚度尼斯发出震动般的轻笑。
　　爱丽丝猜亚度尼斯认识它。
　　就这么让它被一次性地吃掉也太可惜了。过于可惜了。爱丽丝不会这么浪费的。
　　她凝聚起一团身体，将它们调节成能灵巧活动的绳索状，轻柔地推着它，将它遗落在它腹中的躯体一一捡拾，聚拢，捆粽子似的，先用大的碎片把小的碎块裹起来，再扎紧。
　　在此期间它似乎也用光了力气，像半坏的烧水壶，水蒸气通过簧片，在狭窄的通道中艰难地钻出，精疲力尽，只能发出沉闷的、低哑的嘶鸣。
　　它能靠自己活下去吗？爱丽丝不是很清楚。但它的生命力确实相当强横，既然能在他不经意的吞吃与消化中幸存……勉强幸存……那么在他停止吃它的那部分身体活动后，它应当是能活下来的。
　　大概吧。
　　它——不，他。他会是个很好的朋友的。他很好吃。
　　爱丽丝十分确信。
　　“朋友，好吃。”亚度尼斯低笑着说，“对吧，嗯？”


第156章 第五种羞耻（28）
　　请帖被福尔摩斯和华生发现是爱丽丝没想到的——他没想到福尔摩斯今天会这么早回家。
　　不过这给了他新的想法。
　　也许这两位讨人喜欢的房客可以一同去参观演出。
　　爱丽丝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虽然他并不知道表演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可是那一定会很好玩不是吗？福尔摩斯和华生都喜欢新鲜好玩的表演，他们肯定会喜欢的。
　　福尔摩斯可能会稍微被弄坏一点点。但没关系，亚度尼斯会解决的。
　　现在的爱丽丝对新到手的小零食更感兴趣。小零食被安全地存放在宇宙中，已经完全长成了人形，漂亮的钴蓝色从他的身体里淡去了，现在的小零食看上去完全就就是人类。真可惜，其实爱丽丝更喜欢小零食的原貌，虽然他毫无疑问地喜欢人类的外表，可会让联想到古老的故乡的青花瓷色泽，要远比人类的外表稀缺。
　　从恢复的过程看，小零食似乎是一种魔法生物。
　　爱丽丝完全不了解魔法，目前来说也没有兴趣去了解魔法。施法这种事对他来说过于精细了，很容易造成难以逆转的后果，如果你对一种技术毫无天赋，何必去学呢？除非你拥有的时间过于漫长，以至于必须得找点非常困难的事情打发时间……
　　……也许他在未来会找个厉害的老师学习魔法。
　　小零食能活下来让爱丽丝松了口气。
　　就算活不下来，也不是没有办法弄活。办法不是稀少，反而是太多了，而爱丽丝哪项手艺都不熟练。他目前也仅仅是靠着福尔摩斯刷够了洗脑的经验，福尔摩斯真是极其优质的学习素材啊，有时爱丽丝盯着对方回来时伤痕累累的身体，都会涌出强烈的、啃上一口的冲动。
　　没有吃福尔摩斯是个遗憾，可这一趟出来能吃到有点饱，爱丽丝一点都不遗憾了。
　　怪不得亚度尼斯会亲自过来送请帖呢。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端端正正地躺到了小床上。
　　梦的触须朝他探了过来，优雅地卷起他的身体。爱丽丝尽力放松，让自己朝触须的方向飘去。幻梦境，那是梦的世界，像是浓郁的墨水所组成的世界，液体粘稠地涌动，却又平滑如镜，清晰地倒映出意识的本来样貌。温暖的气息吞噬了爱丽丝。
　　在黑甜的梦中，他睁开了眼睛。
　　小岛上已是深夜。
　　爱丽丝站在祭坛中央，平平地扫过围绕着他飞舞的蝴蝶。
　　它们在半空中交媾，雄性将狭长的、吸管般可卷曲与伸缩的器官塞进雌性的腔道——它会如弹射器一般发射出精子，并在完成□□后断裂在雌性的体内，以确保留下后代；而雌性则将顶端如同钳子并且如尖刺般锐利的口器扎进雄性的身体，汲取雄性的养分并给予回馈。蝴蝶们会在今夜同时受孕，并在凌晨时分产卵。太阳升起时他们会死去，枯叶般翩然飘落，正如花蜜将养育它们的幼虫，它们的身体也将成为花儿的养分。
　　他挥挥手臂，拂开面前色彩斑斓的闪光，随手采摘了几只蝴蝶放进口中咀嚼。蝴蝶的翅膀没什么滋味，他只将甜美爆汁的虫体咬断，任由翅膀混入周围的柔风中，被还活着的蝴蝶追逐与分食。
　　裙子在森林里有点碍事。不过路程很短，爱丽丝在星光的照拂下穿过葱郁的树林，走进小镇，已经有人在大门前等待了，一对年轻的少女，提着上世纪被广泛使用的提灯，烛火昏黄，而他们的美貌点亮了星光与火光。
　　“岛主大人！”少年喜悦地呼唤道，“这边！”
　　少女抓着自己的一只手臂，在爱丽丝看过去时羞红了面孔，垂下脸颊。
　　爱丽丝在他们的带领下走进了酒馆，三楼是属于他的。里面有适合他的男装，也是他在岛上最常用的装束——衬衫和长裤，柔软，轻便；外套的领口和下摆用金线绣出蝴蝶的花纹，纽扣则是红宝石与琥珀。
　　这次来，这套衣服旁边多了一件披风。
　　披风的尾部坠着一串拇指大的珍珠，色泽均匀，形状浑圆。
　　真奇怪，亚度尼斯一向更喜欢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宝石，为什么这次选用了珍珠？还是那么朴实无华的白珍珠，当然它们也很漂亮……可是很容易在时间的流逝中失去光彩。
　　这对共用衣柜，有时会将衣服、首饰或者别的零碎物件丢在某处上百年，想起来时才会满世界寻找的他们来说，无疑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
　　“亚度尼斯又换了风格吗？”爱丽丝问，他一一扫过衣柜中的服饰，“看起来莱昂纳多最近在写古希腊风格的剧本……他弄到了好多那种没有袖子，露出来半个胸膛的亚麻长衫……不过就算是宽松的古希腊服饰，这种裁剪对莱昂纳多来说似乎也太紧了，莱昂纳多可是大卫式的美男子，浑身都是肌肉，这会勒到他的胸部的……”
　　他思考了一阵，转头问静立在门外的少年少女：“有新人来过？”
　　“有的主人，他说他的名字是潘，顶着盘羊一样的角。”少年抢着回答，“是位美貌到能让仙女心碎的美少年呢。”
　　“这样啊。”爱丽丝说。
　　他对着四面全身镜左右端详自己，自言自语道：“我想我也是时候长大了一点了。”
　　他的身形开始拉高，面貌也迅速地成熟起来——脸颊上圆润的婴儿肥收缩、拉紧，下巴也拉长了，不再是猫一般的小尖，而是塑造出美妙的弯弧；他的眉毛变得更加浓密，也更加细长，鼻尖不再上翘而是化作一条优雅、笔直的线，只是鼻尖略微圆润了一点。
　　最终形成的是一张温柔、清澈，极具东方神秘气质的面孔，那婉约的气质，令他的形象介乎于男性与女性之间。
　　身材上他没对自己做出太多改变。不，也许腰应该再细一点，腿再短一点，皮肤再往暖色调移一点，总之看上去应该更普通一点……
　　爱丽丝对着镜子精雕细琢，终于感到满意。他把发色和瞳色都改成了纯黑，转过身向两位观众展示自己。
　　“完美。”少女语带叹息地说。
　　少年的手放在心口，看上去有点无法呼吸。
　　“也许还是有点太漂亮了。”爱丽丝不太满意地说。
　　他重新转身，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
　　“我这次叫什么名字呢？嗯……”他思考了一阵，找不到什么想法，“算了。再说吧。”
　　他在衣柜中翻出件非常低调的亚麻布，将它在身体上绕了一圈，用珍珠别针在肩部固定，再系好腰带。这当然自有一种奇特的优雅，就是布料的开口会一直暴露到腿根位置，走动时会暴露私处。
　　爱丽丝倒不在乎，不过既然他希望自己相对普通一些……
　　他从衣柜中翻出一件米色的亚麻布罩衫，披挂在最外层。
　　很好。
　　他很满意地退出更衣室，少年与少女察言观色，悄悄地飞走了，而爱丽丝离开酒馆，在小镇中游荡。
　　夜很深了，不过蝴蝶们是不需要入睡的。小镇还很活跃，到处都是载歌载舞的蝴蝶，他们的欢声笑语在夜空中显得很轻也很淡，却又足够响亮和清楚，不容忽视。
　　有时候，爱丽丝很渴望将整个岛都淹没在海洋中。蝴蝶们会淹死在水里吧？死去，然后变得很轻很轻，在浮力的作用下从海中的小岛里浮起来，一路飞到海面上。偌大的翅膀在海浪和阳光中闪闪发光，就像是某种庞大怪物的复眼。
　　那场面很美丽，也许某一天他真的会这么做。
　　但现在，他满足于让蝴蝶们在花园中自由地生活。蝴蝶，他们什么都不需要做，一切要求都会得到满足，一切渴望都会最终平息。蝴蝶只需要美丽就够了，它们装点着岛屿，令他的梦境温暖和美丽。
　　“……玛格丽塔？”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爱丽丝停住脚步，转过头去。
　　街道的另一边，桑西静静地看着他。月光令他红棕色的头发更红了，也让他皎白的象牙色皮肤更加温柔。他温柔地凝视着爱丽丝，眼神忧郁美丽，宛如一位垂死的诗人——爱丽丝看到了他背上的画架，于是改掉了最后一个词——宛如一位垂死的画家。
　　“你真美丽，玛格丽塔。”他很轻地说，“上次见到你是多少年前呢？时间太漫长了，尤其是对一幅画来说。我的颜料开始干枯，我的纸张开始朽烂，我的身体开始碎裂。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因为你的美丽而痛苦了……”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闭上眼睛。水流顺着他的面颊滚滚而下，犹如一线闪亮的银丝。
　　“啊，玛格丽塔。”他哽咽着说，“你这魔鬼，你这圣灵——多少年过去了，我依然无法将你复现在笔下，难道这就是我无法将你忘记的原因吗？上帝啊，宽恕我吧……宽恕我吧，玛格丽塔。”
　　他睁开眼，爱丽丝就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头，凝视他的面孔。
　　桑西想要后退，却被爱丽丝的手止住了。爱丽丝捧着他的脸，好奇地抚摸着，擦去了他脸上的水迹。
　　他放下手，对桑西说：“我原谅你。”
　　“你不是玛格丽塔。”桑西说，他已经找回了理智，唇边流露出一丝苦笑，“还不是。”
　　“那么现在我就叫玛格丽塔了。”玛格丽塔说，“你是谁？”
　　“……来自于□□比诺的拉斐尔·圣奥奇。”桑西说，“但我说这个干什么呢？你会忘记我的，玛格丽塔。你会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
　　“我猜事情是这样的。”玛格丽塔说，“那么，你后悔么？”
　　“不。”桑西回答，“我让历史记住我，而你也会因此记住我的。”
　　“真狂妄！我已经开始喜欢你了。”玛格丽塔咯咯地笑起来，“虽然我不是玛格丽塔，但你也不是拉斐尔啊。这座岛是我最珍爱的花园，有很多美景可以观赏。也许你可以和我一起走走……在有趣的地方做点有趣的事情……”
　　“我不喜欢小孩。”
　　“噢，桑西。不会有小孩的。有了小孩就会死。”玛格丽塔轻快地说，“而我不会让你死。”


第157章 第五种羞耻（29）
　　大概凌晨时分，查尔斯和杰同时惊醒过来。
　　他们捧着肚子在床上艰难地挪动身体，腹腔里的重量沉沉地往下坠着，让他们最多只能稍微地挪动身体，然而最轻柔的挪动也会引来强烈的抽痛。灯的开关就在床头，稍微扭动身体再探手过去就能将灯打开，然而不管是杰还是查尔斯此刻都无法做到这个简单的动作。他们双手捧着肚子，在床上呻吟、喘息，昨晚睡前他们没有拉窗帘，因此天空泛起的一丝鱼肚白，勉强照亮了屋内的空间。
　　放在床头位置的箱子里发出轻微的响动。里面有翅膀扑簌的声音，想必是昨晚的卵已经孵化出来了。
　　查尔斯和杰都无暇顾及。疼痛一波强过一波，极度的痛苦令他们甚至无法发出更强烈的声音，毕竟即使是惨叫也是需要力气的，而他们全部的力气都被用在抵抗痛苦——亦或者体验痛苦上。
　　肚子里的东西在动。
　　动得很厉害，力气也很大。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是有什么诡异的虫子寄生在他们的身体里了吗？就像《异形》里演的那样？那东西会撕破他们的肚子钻出来吗？然后再他们的尸体上产卵，幼虫吃着他们的身体长大？或者那东西出来之后会吃它们的身体长大？
　　它疯狂地翻动着身体，反复地撞击着脆弱的腹腔内部。查尔斯勉强分出一点精力，断断续续地告诉杰：“那不是……肠子，它不在……不在肠子里。”
　　那东西不在肠子的位置，而是在比肠道更往上的地方。不用查尔斯说杰也知道，他们对“肠子”可是有着相当的了解的，而且也非常清楚有东西在肠子里时是个什么感觉。
　　但肠子更往上的腹腔里是什么，他们对人体的认识就不足以支撑答案了。
　　“也不……在肠子上面，是在……在肠子下面……”查尔斯挣扎着，痛苦地吐出单词，“在……子宫……的位置……”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被剧烈的疼痛折磨了多久，只是，在疼痛不断加剧的时间里，突然有一片刻，疼痛减轻了，腹中的东西也不在激烈地翻身，而是轻轻地移动着，仿佛是在调整自己的位置。
　　两人互相搀扶着坐起身，查尔斯立刻打开了床头灯。床单上全是斑斑的水迹，散发出奇异的腥味。腹中的东西沉甸甸的，并且还是温热的，比他们自身的温度更高，几乎有种“滚烫”的感觉。
　　“查尔斯。”杰说，他在这时表现得非常冷静，“你觉得宝宝是长到足够出生了吗？”
　　“杰！你疯了！”查尔斯惊恐地说，“你居然叫它……宝宝？你以为这是、这是胎儿吗？”
　　“不然呢？不叫宝宝叫什么？而且是我们的宝宝。”杰抚摸着肚子，弯起眼睛，“别忘了我们怀上之前做的……那不就是会导致怀孕的事情吗？”
　　“不。”查尔斯轻轻地□□着，“不，杰。我们现在应该马上想办法把它们——”
　　“这里没有医院，我问过老板了。”杰打断他，“就算我们现在叫船过来，要到最近的医院也是好几个小时之后的事情，并且我们也无法解释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想吧，杰，如果我们的宝宝一生下来就被实验室带走，他们会对我们的孩子干些什么？我们要怎么解释我们是怎么怀孕的？”
　　“寄生。”查尔斯说，“不是怀孕，是寄生。也许是那天晚上有什么东西钻进来了。”
　　“别告诉我你没有感觉到，查尔斯，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杰说，他的声音而已颤抖起来，“那种……小生命在身体里长大的感觉，那种吸收着你的营养，在你的身体里觉得幸福、安全的感觉。”
　　查尔斯想说话，然而另一波疼痛开始了。
　　他们在这种疼痛的冲击下昏厥了一会儿，查尔斯第一个醒过来，并且果断地翻下床。落地时他的肚子狠狠地击中了地面，他浑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有那么一瞬间，查尔斯不知道自己是否期待着什么。
　　肚子里的东西没有死，不仅没有死，甚至没有丝毫受伤。它扭动着，在他们的腹中冲来撞去，查尔斯不用多想都能理解它在做什么：它渴望离开，渴望诞生，然而找不到出口。
　　查尔斯用手臂撑起身体，跪趴着休息了几秒，又扶着床，慢慢地支起一条腿。腹中的硬块拖着他往下坠，他勉强地撑住了，支起另一条腿。站直身体时他浑身都在发抖，既是疼痛，也是疲倦——然而某种直觉告诉他，必须要抓紧时间。
　　浴室就在前方。查尔斯记得盥洗间里的大抽屉装了许多没有拆封的洗漱用品，其中就有老式的刮胡刀。那种折叠的剃刀如今通常只在影视作品里出现，通常都出现在专业的理发师手中，为某位尊贵的客人修面。
　　它非常轻薄，但同时也极其锋利，能轻易剖开人的皮肤。应当有许多观众在观看这种情节时会暗自期待那把刀切开角色的喉咙，至少查尔斯有这种期待。
　　他长途跋涉，蹒跚着来到盥洗室，在抽屉里找到了那把未拆封的剃刀。
　　塑封包装上清楚地标注着“已消毒”的字样，查尔斯在这种情景下突然萌发出一种奇特的幽默感，心说这东西不会就是为这种情况预备的吧。
　　这座岛太诡异了。竟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于是，他在从未动过的更下层抽屉里找到同样标注过“已消毒”的吸水棉垫、消毒药水、可吸收线和缝针时——它们被放在同一个塑封袋中——顿时有点笑不出来。
　　所有东西都是两份装。
　　就好像来到这座岛上的人，不，就好像准备着一切的人很清楚地知道入住者会发生什么事，并且贴心地准备好了一切。
　　如果真的这么贴心的话，他们也该在岛上准备好医院，至少准备好医生。
　　然而此刻没时间关注这些，查尔斯带着东西回到卧室，杰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地呻吟着，汗水已经将他全部打湿，在床单上晕出大块水迹。那也许不全是汗水。但现在真的不能考虑这么多。
　　“杰，下来帮忙。”查尔斯招呼道。
　　“老天……你是哪里来的力气……”杰半死不活地说。
　　但在查尔斯的坚持和帮助下，他还是用后肘撑起自己，坐正身体并下了床。查尔斯拆开塑封袋，扯下床单并铺好棉垫，杰帮他在床的另一边拉直并将一切整理好。
　　做完一切后两人喝了点水，休息了一下。
　　“查尔斯。”
　　“嗯。”
　　“这些是干什么的。”
　　“剖腹。”
　　“老天！什么？！”
　　“割开肚子，让那东西出来。”查尔斯咬字清晰，“你傻了吗，杰？我们又没有产道，只能这么做。这里连针线都有，一切都准备好了，杰。”
　　“……就算你说得对，那至少得有麻醉吧！”杰哀嚎着，因为腹部的痛苦，也因为残酷现实的打击，“你准备让我清醒着来剖开我的肚子吗？”
　　“不是我来，你自己来。”查尔斯明白地说，“而我干自己的活。”
　　“老天……老天……”
　　“别叫了。”查尔斯冷酷地说，“既然你决定了要……它们，那就抓紧时间做完。我们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在我们的身体里窒息。根据我的了解，婴儿都是很脆弱的。”
　　“老天……老天……”
　　“或者如果你后悔了我们就不管。”查尔斯说，一半是真心，一半……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东西应该不至于撕开我们的肚子爬出来，它们的力气不够大。痛是因为……我不清楚，大概是到了该痛的时候。”
　　“别叫他们‘这东西’，查尔斯。”
　　杰拿过了剃刀，紧接着猛地将刀尖戳进肚子，迸起喷泉般的血珠。
　　“见鬼！别这么用力！”查尔斯惊恐地说，“轻轻地划开就够了！你是想死吗？！”
　　杰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他浑身颤抖，手却很稳，慢慢地在腹部拉出一条直线。血水不断往外流，仿佛呼吸间就能装满一个空可乐瓶，杰面色苍白，动作也慢地将手插进肚子，摸索着——
　　查尔斯发着抖，眼睁睁地看着杰的表情变得温暖而柔情。他抓着什么东西，慢慢地取了出来，查尔斯甚至没发觉自己已经屏住了呼吸，因为缺氧而眼前发黑，直到那东西终于离开了杰的身体——
　　那是个人类婴儿。浑身血迹，但是没有尾巴，没有翅膀，没有任何超过人类的东西。至少看上去那是个人类婴儿，男孩，非常健康。
　　查尔斯吐出一口气，然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希克利被吵醒了。
　　他模糊地思考着到底发生了什么，转过头却看到了伊芙琳半埋在枕头里的面孔。伊芙琳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嘴巴微微嘟起，发出可爱的吐气声——她睡着时似乎习惯于用鼻子吸气，用嘴巴呼气。
　　天还没亮，太阳只露出一点点光。希克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直到他听到了非常遥远的……那是哭声吗？似乎是，婴儿的哭声？
　　也可能是岛上的野猫。虽然他们在小镇中没看到任何野猫，或者说他们就没看到过除了鸟和蝴蝶之外的任何动物。但要让他往深里想，希克利也不怎么情愿。
　　就当那是野猫在叫好了。
　　希克利调整着动作，轻手轻脚地将伊芙琳搭在他身上的手挪开。伊芙琳被弄醒了，她发出朦胧的呓语声，喃喃道：“……雅各？”
　　“睡吧。”希克利在她耳边说，“天色还早，伊芙琳。好好休息。”
　　“……有小婴儿在哭呢。”伊芙琳喃喃地说，“杰和查尔斯生小孩了。”
　　“什么？”希克利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查尔斯和杰把孩子生下来了。”伊芙琳说得清楚了些，她睁开眼，睡眼惺忪，咬字却很清楚，“真可惜啊。”


第158章 第五种羞耻（30）
　　这次希克利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了，她说杰和查尔斯把孩子生下来了，每个词都清清楚楚，绝没有听错的可能。
　　但希克利宁愿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或者脑子出了问题。
　　不是，这两个人都是男的吧？
　　还是说他们其实不是男人，只是长得像男人？可就算他们都是女的……那也得再有个男人她们俩才能受孕……不过那边还有导演在呢，导演好像是个男人……可就算杰和查尔斯都是女人，导演也是男人，那也不能一天就把孩子生下来吧？
　　希克利的大脑都要被伊芙琳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话给烧干了。
　　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究竟要发生什么事才能造成“杰和查尔斯把孩子生下来了”这个局面。
　　至于“伊芙琳在瞎说”这个可能，只是在他的脑海中短暂地浮现了一下，就被毫不犹豫地抛到了脑后。开什么玩笑，哪怕伊芙琳真的是在瞎说，她这种……情况，瞎说的话十有八九也是真的，甚至瞎说的话反而才最有可能无限接近真相。
　　杰和查尔斯把孩子生下来了。
　　不是，这是怎么回事？昨天那两人还一切正常呢？大晚上的还跑到森林里面，在祭坛附近逗留，而且刚好那段时间导演也在。
　　难道孩子真是导演的？
　　既然导演很可能不是人类，那么这件事按如此逻辑推测，还真能成立。
　　希克利对超自然事件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正因为经验丰富，这个逻辑通顺的推测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怪物们是根本不按逻辑走的，逻辑通顺就是最大的逻辑不通顺，还得往别的方向调查——
　　雨瞦
　　他突然醒悟过来，心说调查什么啊？关他什么事？这座岛基本接收不到外界的信号，上级没法指挥他的行动，出去之后要怎么报告里面发生的事情也全看他怎么编，那他何必自找麻烦？
　　杰和查尔斯算不上讨厌。在不影响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希克利并不介意帮点忙，搭把手什么的。
　　可如果是目前这种稍有不慎就会一波全送的情况，希克利也没有做英雄的善心，他只希望杰和查尔斯能死快一点，千万别等到他们乘船回去的路途上再闹出点什么事。
　　他翻了个身，轻轻揽住伊芙琳。在入睡前，他还是问出了徘徊在嘴边的问题：“伊芙琳？”
　　“嗯？”
　　“他们……变成女人了吗？”他不安地问，“这座岛……还带变性的？”
　　没错，这就是他最恐惧的事情。
　　希克利谈不上喜欢做男人，但绝对不能接受自己变成女人，不过假如变成女人也像杰和查尔斯那样外表上完全维持男性的样貌，那性别的改变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终归还是比死了要好不是么……
　　“没有哦。”伊芙琳说，“他们只是可以怀孕生子而已。这座岛就是这样的啊，雅各，你忘了森林里看到的东西吗？我想那应该是个仪式，这整座岛都被笼罩在仪式的范围之类。”
　　“你还了解仪式？”
　　“我猜的。”伊芙琳说，“没那么难猜，雅各。这座岛的意图很强烈呀，一点点想要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呢。假如比作一本书的话，这座岛完全就是一本摊开的傻瓜式操作手册，就怕来的人读不懂呢。”
　　读不懂的傻瓜，希克利，含糊地唔了一声。
　　伊芙琳在他的怀里笑，身体像鸟儿般轻轻震动：“雅各读不懂是因为雅各太关注和死亡相关的危险了。但我想这座岛上应该不会出现死亡，除非……”
　　希克利大为紧张地重复：“除非？”
　　“在岛上，有性行为就会怀孕生产，不分性别。不过我不是很确定这个性行为的范畴是怎么算的，也不知道如果是利用工具或者纯粹的自慰能不能怀孕——我猜应该可以。鉴于这座岛看起来真的非常热衷于繁殖这种事，可能稍微沾点边就能怀孕吧。”伊芙琳却先说了这么一段话。
　　“除非？”希克利问。
　　“除非完成了繁衍，在那之后可能会死掉。”伊芙琳说，“就像昆虫一样，完成了繁殖任务就会死。这样的话，提供物质的那一方应该是在射出后就死，负责孕育的那一方应该会在生产之后死。但在完成任务之前，肯定是不会死的。岛不会同意的，活体才能生育——活体才能吗？也许……”
　　她忽然陷入沉思，然后兴奋地推着希克利：“雅各，雅各，快起来，我们做个实验！”
　　“……有件事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但到了这种时刻，我也必须向你坦白了，”希克利深吸一口气，语气很沉重，“其实我、我阳痿。”
　　“你真怕死呢，雅各。”
　　希克利大叫起来：“不怕才奇怪吧伊芙琳，你自己才最奇怪好不好！”
　　“你也只有怕死这点比较不奇怪，其他地方也很奇怪嘛。你自己没感觉到吗，雅各？”
　　希克利没吭声，心说我们做特工的不管有多奇怪都不奇怪，所以当然没什么奇怪的。
　　伊芙琳就像能听到他在想什么似的，说：“不是因为职业啦，雅各。其实我一直都有从雅各的话里听出来，雅各对自己的认知和实际情况不太一样哦。”
　　“什么？”希克利僵硬地说。
　　“雅各好像觉得自己很寻常，很普通，没有什么能力和才华，也没什么特点。不管聊的时候提到什么话题，雅各的口吻都是‘我不太能做好’、‘我不擅长这种事’。”
　　“我说的是实话。”希克利说。
　　“可是雅各很聪明呢！雅各很厉害的！”伊芙琳的语气变得急促，“稍微仔细地看一看雅各就会发现了。我想雅各的老板也是这么认为的吧？在雅各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会称赞雅各是不管下达什么样的命令都能完成，不管去多危险的地方都能活着回来汇报的厉害角色。一定是这样的。”
　　“……”
　　“雅各？”
　　“那又怎么样呢？”希克利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又不是说我很为我在做的事情感到骄傲。又不是说我喜欢我在做的事情。又不是说我对自己有多满意。毕竟是我的人生。评判的标准，应当是我来制定才对吧。我对自己……”
　　他说不下去了，却还是强撑着开了个玩笑：“我说我阳痿其实也不能算撒谎。至少我对自己的感觉和阳痿的感觉是一样的。”
　　伊芙琳很轻地“哼——”了一声，尾音长长地落下去，那更像是个表示她在思考的语气词。
　　“我会让你好起来的。”她郑重地说。那听起来是个许诺。
　　希克利慌了：“……不不不我觉得我们都不喜欢这座岛的后遗症还是别……”
　　“什么呀，其实我刚才说实验的时候也没说要自己上！我们出去，找点死物试试。”伊芙琳说。
　　只要不是他们俩上，希克利就没有任何意见。天色蒙蒙亮，他们借着那点光芒换好衣服，悄无声息地下了楼。酒馆居然还开着，调酒师微笑着站在柜台后面，朝他们颔首示意，大厅中年轻紧致的皮肤如同海浪般纠缠起伏，亮得晃眼。
　　希克利有点害怕。
　　此情此景其实非常美丽。
　　参与者都是堪称绝世美人的年轻男女，录下来放到po---ub上绝对能杀上排行榜，被一众阅历丰富眼光高绝的影评人交口称誉，赞颂的声音一路从排行榜顶端挤落到排行榜末端，全世界每一条有人类足迹踏上的道路都能留下影片的美名，并且以上形容绝不存在夸张的成分只是单纯地讲述事实……
　　希克利还是害怕。
　　他全身上下只有头皮是硬的，贴在伊芙琳身边，跟着她走到吧台前。
　　伊芙琳问调酒师：“可以给我一瓶酒和一个杯子吗？”
　　调酒师什么也没问，直接把伊芙琳要求的东西推倒她面前。伊芙琳拿着瓶子和杯子研究了一阵，神色慎重地把酒瓶的口部对准酒杯，相当认真地插进去，拔出来，插进去，拔出来，重复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倒了一点酒到酒杯里。
　　希克利：“……”
　　他看懂了。正因为看懂了，才更加感到一种古怪的尴尬，并且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一眼调酒师。
　　调酒师的表情是呆滞的。
　　那张酷极了的面孔露出这种表情，让希克利的尴尬感也淡去了不少。
　　伊芙琳盯着酒杯看，希克利也盯着酒杯看。
　　数秒后，调酒师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两人的注意后才缓慢地说道：“这位女士和先生，这是没有用的。”
　　伊芙琳很感兴趣地问：“要怎么样才有用呢？到底是什么判断机制？是因为它们是死物所以才不起作用吗？”
　　“要本身有生殖活动的东西才可以。”调酒师轻声细语地解释道，“换句话说，就算是死物——比如一段代码，也是可以的。但酒瓶和杯子不行。至少在这种地方不行。你们去过祭坛吗？在蝴蝶婚飞的时候，繁殖季就会到来，而在繁殖季，万物都可以繁殖。”
　　他含蓄地微笑着，亲切地说：“两位似乎并不喜欢我们提供的婚房。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请尽管提出，我们竭力满足任何合理的要求。”
　　“什么算合理的要求？”伊芙琳问。
　　“噢。我还没遇到过这种问题呢。”调酒师略微思考了一下，“任何要求都是合理要求吧，我想？”
　　“你在这里工作了很长时间吗？”伊芙琳又问，“听起来你服务过很多客人呢。”
　　“您看，女士，总有没有生育能力的人渴望子嗣。假如他们有足够的的运气，又有足够的能力，就能抵达这座岛。”调酒师说，“他们会得偿所愿。至于时间……这座岛不存在时间，女士，至少不存在常理上的时间。一切都要为繁殖服务，时间也一样。”
　　“繁殖之后呢？”
　　“那要视耗材本身的生殖习俗决定。”调酒师了然地说，“如果您是担心死亡的话——女士，您和您的伴侣并非蝴蝶啊。”
　　一直默默旁听的希克利说：“但在岛上诞生的都是蝴蝶，对吗？”
　　他的视线转向大厅，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辉煌的亮光照进来，犹如洗涤万物的油润春雨。他听到了规律的声浪，仿佛将两枚海螺放在耳边时所听到的那种空鸣。
　　年轻的男女们在融化。
　　他看到蝴蝶从海浪中飞出来，然而景色并不真切，就像一道劈开脑颅的闪电，他在这样的融化里短暂地失去了视觉。唯独“美”的印象留存在记忆中，甚至会真切地感受到这印象烙印下来时产生的疼痛——两根泛着寒光的长针直直地扎进眼球，就是这样的疼痛和恐怖，却又像是刚刚经历的一场幻觉，这种疼痛，最终，也只残留下如梦一样朦胧和唯美之感。
　　“当然不是。”调酒师微笑着说，“只有蝴蝶才会参与婚飞，只有参与婚飞的才是蝴蝶。”
　　“你也是蝴蝶吗？”伊芙琳好奇地问。
　　“不，我是个神秘学家。”调酒师叹了口气，“我只是过来做调查和研究的，结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这座岛会留下那些并不真正想离开的人。”
　　希克利吓得抓住了伊芙琳的手：“告诉我你不想留下来，伊芙琳。”
　　“我不想留下来。”伊芙琳说，“我不喜欢小孩。我也不打算生或者养小孩。我们会离开的，雅各。”
　　希克利刚松了口气，就听到伊芙琳若有所思地接着说：“不过……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我们可以去先别的地方逛逛。”伊芙琳说，“我记得地图上有画，这座岛有一座图书馆？”


第159章 第五种羞耻（31）
　　孩子们都睡着了，甜蜜地砸吧着樱桃般娇小、红润，要吮吸什么东西似的嘟起的小嘴。杰和查尔斯坐在沾满血迹和体液的棉垫上，在疼痛和虚脱般的疲惫中发着呆。
　　腹部的创口都被他们自己缝好了。
　　事实证明，真到了危急时刻，人类的潜能简直是无限的——虽然数学题肯定该做不出来还是做不出来，但无麻醉缝针并非难事，和数学题比起来完全是小事一桩。
　　这场匪夷所思的经历……让杰和查尔斯都不知如何是好。事情的后果，这两个孩子，在他们的怀抱中酣睡，杰和查尔斯都尽力不去仔细观察，然而手臂中的重量不容忽视。
　　他们该拿孩子们怎么办？
　　“我想……”查尔斯悄悄对杰说，不知为什么，害怕自己说出口的话被孩子们听到，他的声音低到几乎是含糊的咕哝，“杰，他们……也许……我们应该把他们……丢掉……”
　　“你疯了！”杰低声说，“你发什么疯？”
　　“我不知道。”查尔斯咬着牙，“这两个孩子……肯定……它们肯定不是人类。不可能是人类。我不是想抛……好吧，我是……不，我认为……岛上才是它们的家。他们属于这里。”
　　他越往后说就对自己的话越确信无疑，越往后声音里情绪就越坚定激扬。那种冷静、镇定而又充满魅力的决策力仿佛回到了他的身上，毫无疑问，他信任自己的判断，将之视为真理。
　　“它们属于我们。”杰说，“是我们怀上的，是我们生下来的。我们既是父亲又是母亲。这座岛算什么？它又不能生。”
　　查尔斯当然不可能反驳这种事实，然而他摇着头，努力地思考着该怎么说服杰。
　　不是说他不想要孩子……好吧他确实不想要，而且从一开始就不想要，但自己生下来的孩子当然和领养来的有本质的区别。
　　嘴上说得再怎么好听，再怎么强调“领养的和亲生的没有任何区别”，那也只是喊口号而已。不如说正是因为拼命宣传和强调“没有区别”，恰恰证实了理论和实际之间的鸿沟。如果真的没有区别，人们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事，就像街边的行人一样普通和自然。
　　但查尔斯不想要这两个孩子。甚至他可以说假如他们真的领养小孩，他会爱领养来的孩子远超过自己生的。
　　这两个婴儿……它们是什么东西？甚至更深入地思考一下，他和杰变成了什么东西？
　　杰其实很清楚他的想法，然而杰固执地抱着孩子，抚摸着他们的脸，亲吻着那些柔嫩的脸蛋。他喃喃地说：“我一直想要孩子，你知道的，查尔斯。我不会抛弃他们。”
　　“但是……”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杰猛地抬起头，咄咄逼人地问，“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就算他们不怎么普通，就因为他们和其他人不一样，你就不爱他们了吗？”
　　“但是……”
　　“真可笑。我不想这么说，可是，查尔斯，你现在的表现就像我们的父母。”杰冷冷地说。
　　哪怕是在剖开自己的肚子，鲜血像摇晃后猛然开启的汽水瓶一样狂喷而出的时候，查尔斯的面孔也没有此刻这样苍白过。
　　“那不一样……”他虚弱地说，“那……”
　　那有什么不一样呢？
　　他们生下来就和大部分人不同。他们注定和大部分人不同。他们永远和大部分人不同。仔细想想，那真的没什么不一样。
　　“好吧。”查尔斯说。他一旦下定决心就变得非常坚定，“好吧，这是我们的孩子，不管他们是什么东西……他们是我们的孩子，如果连我们都不爱他们，那不如现在就把他们杀掉。”
　　他猛地抓起一旁沾满血迹的剃刀。
　　岛上确实有图书馆。说是图书馆，其实更像是艺术馆或者大型仓库之类的东西。它位于小镇的角落，建筑整体并没有什么特色，方方正正，表面趴伏着大量的蝴蝶。
　　它们似乎是经过挑选的，遥遥看去，仿佛图书馆本身是由朱红色的砖石铺设而成，走近后才会意识到那是蝴蝶翅膀所构成的——阳光下，那些炫丽的红色里掺杂着青铜般奇异的光泽，仿佛整个建筑都被笼罩在层层叠叠的细纱之下，无数种朦胧的光彩反复折射、互相渗透，微风吹过时蝴蝶们轻轻扇动翅膀，那天生的优雅姿态叫人目眩神迷，几欲窒息。
　　希克利不想进去。
　　“我想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的，雅各。”伊芙琳说。
　　“我不觉得这里会有什么生命危险，我只是认为这里面会有一些可怕的东西。”希克利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知识比任何东西都更危险。”
　　空气中传来蜜糖般的甜香味，说起来，蝴蝶们确实闻着非常香，而且那气味酷似他们喝过的酒……思及此处，希克利的表情更难看了。
　　伊芙琳用一句话绝杀了希克利的所有反驳：“你觉得躲避真的有用吗，雅各？”
　　“至少那能拖延一段时间。人生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尽量拖延死期。”沉默一会儿后希克利说，“不过，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我想我是必须跟你一起去了。”
　　“如果你真的不想去的话——”
　　“不。”希克利说，“总有事比拖延死期重要的。”
　　伊芙琳却没有拉着希克利进去，而是困惑地说：
　　“雅各为什么要这么爱我呢？不会觉得这样很愚蠢吗？虽然我是不这么想，可是雅各看起来其实是会这么想的人呢。看到街边亲热的小情侣会想‘有那么急吗回家再搞吧’，看到有人为了伴侣或者家庭放弃高薪职位和晋升机会会想‘有你后悔的时候’，雅各是这种性格吧。”
　　“我没那么刻薄。”
　　“但你确实会这么想。”伊芙琳轻快地说，“你的表情太明显了。”
　　“……我不知道。”希克利摆烂道，“不然你想要什么解释？我可以现场编一个。虽然不像你一样有才华，但是我编造出的理由一般也挺像模像样，很容易说服人。”
　　“那你编一个我先听听。”
　　“之前会这么想只是我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而已。”希克利干脆地说，“首先，真爱绝对是个好东西，这肯定是没有疑问的对吧？好东西谁都想要，这也是没有疑问的对吧？但真爱到底是不是‘真爱’，其实也没有人能真正确定，这同样没有疑问对吧？既然这三点都没有疑问，看到疑似真爱的情况，我消除嫉妒的方式就是否认那是真爱。直到我自己对此有了体验……”
　　“真可爱。”伊芙琳笑着说，“再编一个？”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更能感觉到安全、稳定和快乐。同危险相比，糟糕的情绪更加难以忍受。毕竟人类本质是靠着希望活下去的生物不是吗？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突然发生什么灾难，不在今天花光所有积蓄的唯一理由是为未来做打算。未来只是概念而已。谁也不敢说一定会有未来。比起怀抱着希望等你出来的那个‘未来’，我更愿意把握住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现在’。”
　　“嗯——”伊芙琳说，“再编一个？”
　　“我编不出来了。”希克利说，“你干嘛一定要知道为什么？”
　　伊芙琳竖起一根手指，严肃地说：“这是创作者的好奇。”
　　“可是爱是无法解释的东西啊。”希克利自然而然地说，“感觉这种事要怎么让另一个人完全理解？与其说对话，行为更能表达感情吧。”
　　“相比起行动，语言和文字更容易让我理解和接收到爱意。”伊芙琳回答，“所以我才会一直和雅各聊天啊。我需要雅各把想法都说出来。我需要听到这些话。雅各是行动派，不爱说话，这对我来说其实有一点点不真切。不踏实。有一只鞋子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停了一下，忽然有点担心：“雅各能感觉到我的感觉吗？”
　　“可以。”希克利确凿无疑地说，“你既是行动派，又很爱说话。在你从我的手心里吃掉饼干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只是我当时还……不敢确定。”
　　伊芙琳拉着他迈进图书馆，闻言她转过头，朝他露出甜美的笑脸。
　　老实说，在希克利看来，为此而死并不是什么糟糕的结局。
　　杰和查尔斯结伴敲响了伊薇的房门。
　　“进来。”伊薇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
　　他们小心地走到伊薇的床边，等伊薇掀开被子，肆无忌惮地伸展身体时，两人礼貌地移开视线——虽然伊薇根本不在乎，可对老板的态度还是要摆出来的。
　　“有什么事？”伊薇放下手臂后说，“伊芙琳回来了吗？啊，应该是没有。”
　　“我们……遇到了点……”查尔斯犹豫地说，“特殊情况。”
　　伊薇打量了两人一会儿。
　　查尔斯满背的汗水。他们俩来之前已经商量过了，这座岛绝对有问题，老板也绝对有问题，他们的孩子更是不可能没问题，既然大家都有问题反而不用太紧张，毕竟从相处的经验看老板的脾气实际上好得离谱……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在认识到老板的异常之后，要面对她还真是怪可怕的……
　　“对哦。”伊薇摸着下巴说，“你们俩都没有奶可以喂小孩的。”
　　她果然知情——查尔斯的第一反应还是惊恐，然而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后他就能想到这世界上的异常似乎比他们原本了解得更多。
　　就好像在远离家乡前好像全世界只有他自己喜欢同性，去了大城市才会发现这其实并不是稀罕的事情一样。
　　“异常”很多当然足够可怕，但他们现在的立场算是站在“异常”这边，那么“异常”的数量不少反而带给他们更多的安全感了。
　　杰小心地说：“老板，你……”是个什么东西？
　　“干嘛？”伊薇错误地理解了他的欲言又止，马上捂住了胸口，“想什么呢你们？！我胸大不代表我有奶可以喂婴儿！”
　　查尔斯剧烈地咳嗽起来，杰赶紧解释：“不不不，我们只是想问老板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你们去镇上。”伊薇说，“岛上的居民肯定知道该怎么处理。”
　　“可是工作……”
　　“这才上岛两天，工作有什么好急的。”伊薇翻了个白眼，“我真是服了你们两个，刚生完就想着工作，我发的工资也没那么高吧？”
　　等他们离开房间伊薇立刻往后一躺。她焦虑地翻滚着，把枕头搂在怀里用力揉捏，喃喃地念着些她自己都不知道具体内容的词。最后她大叫一声，跳起来冲到窗前，眺望着小镇的方向。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啊。”她痛苦地哀嚎着，“宝宝你到底在里面干什么？！没道理啊不出事啊，怎么还没出事？快点死掉快点死掉快点死掉——”


第160章 第五种羞耻（32）
　　“雅各！看！”伊芙琳惊讶地喊道，“这里居然有我的书呢！”
　　“对，而且不仅是有你的书……”希克利慢慢地说，视线停留在书柜的末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后面这几本……市面没有售卖……”
　　“因为我还没有写。”伊芙琳说，她盯着书籍看了一阵，突然变得无比惊喜，“雅各！雅各！我以后会有一个新系列呢！”
　　“嗯。”希克利说。
　　他咽下了“还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没说出口，而是伸手去拿书。伊芙琳立刻抱住他的手臂：“不行！不许看，我还没有写呢！”
　　“也许我们在这里看到这些书已经影响了原本会出现的未来。”希克利对她说，“你是那种会在现实生活里取材的作者，那这些书里可能有什么线索。”
　　“不行！”伊芙琳摇头，“不准看。”
　　“……好吧。”希克利忍痛移开了视线，“那我们去别的区？”
　　“图书馆里面比外面大。”伊芙琳说。
　　“太对了，博士。”希克利叹气，“而这竟然是我们在岛上遇到的最普通的现象……你有没有感觉这两天过得就像十几年时间浓缩起来一样？简直每分每秒都能发现新的古怪之处。”
　　“嗯，还好？”伊芙琳愉快地踢踢地面，“我喜欢新鲜的生活，这才有意思嘛。”
　　希克利由衷地说：“你知道吗，伊芙琳，我和你相处越久，就越好奇你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才能养出来你和你姐姐这类型的奇行种。还有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姐姐，听着也不像是正常的玩意。
　　“我们不是聊过吗？”伊芙琳说，“爸爸妈妈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很普通啊。”
　　“你眼中的普通和真正的普通有段不小的距离。”希克利又说，“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我？”
　　“大概是完全不关心吧。”伊芙琳摊手，“老实讲，他们有点过于开明了。比如我姐姐这个情况，大部分他们那个年纪和阶层的人都不可能接受的，对吧？但爸爸妈妈的反应……很小。虽然也不是没有意见，但其实并不是看不惯姐姐的行为本身，而是这种行为造成的影响会破坏原本的生活。”
　　希克利在脑中默默地想象出一对比伊芙琳更像正常人的夫妻。
　　“如果他们不在乎的话。”他认真地建议道，“也许我可以和他们保持一种听说过对方但从没见过面的关系。”
　　“可以啊。”伊芙琳轻松地说。
　　她答应得太干脆，反而叫希克利内疚起来。不管怎么说他提出的这个要求确实太怪了点，尽管他有充分的理由……可是确实太怪了点，怎么能一直不去见女友的父母呢？不过换个角度想，他自己也没有父母能给伊芙琳见……
　　“这旁边有个艺术馆呢。”就在这时，伊芙琳拽了拽他的手，“我们进去看看？”
　　杰和查尔斯带着孩子出发了。
　　通向森林的路他们之前就已经走过，因此并不觉得特别恐惧和困难。虽然身上没什么力气，腹部的伤口也越来越痛，但两人都检查过了，缝合的位置没有感染和崩裂，疼痛那么剧烈……大概是正常的吧。
　　他们也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只能这么猜测。
　　树木密密匝匝地压过来，遮挡着阳光，让他们的眼前一片黑暗。婴儿香甜地酣睡着，除了刚被取出身体的那会儿哭过几声外就一直在睡，他们也不愿意叫醒孩子，这倒让他们剩了不少力气。
　　“查尔斯。”杰轻声喊道，“我们出去之后要怎么给他们办理身份呢？”
　　“先找机构做个亲子鉴定，如果能证实的话后面的事情都很简单。”查尔斯迅速说，显然已经考虑过了，“如果无法通过的话，总会有别的办法的。多花点钱就能解决。我想老板应该也不介意帮点忙。”
　　“哦。”杰轻轻地说。
　　他低下头，细细地看着孩子的面孔。他们都是非常漂亮的婴儿。洁净的皮肤，圆润的轮廓，眼型和鼻子都非常标志——这是最重要的，小孩长大后脸型可能会有很大的改变，但眼睛和鼻子绝不会变，而有这样的眼睛和鼻子，哪怕脸型丑一点，他们也不会变得很难看。
　　多漂亮的孩子啊，而且两个孩子都继承了他自己的眼睛。微微下垂的眼角，长在成年人身上远不如长在孩子身上那样惹人怜爱，等他们长大一点，肯定能俘获所有人的心。
　　查尔斯也会被俘获的。尽管他现在还不怎么喜欢这两个孩子。他只是下不去手杀掉两个婴儿。
　　“回去之后，我们应该换个房子了。”杰喜悦地说，憧憬地畅想着，“新家最好还是买在繁华的地方，那样气氛会开放一些，郊区那种地方还是太封闭了，我们会很引人注目的！”
　　“公寓。”查尔斯简洁地说，“我们还能承担得起。两个孩子一人一个单独的房间，我们住同一个房间。”
　　“那芭蕾和凯撒……”杰喃喃地说。
　　他们的小狗也有一个房间的。如果这么安排的话，芭蕾和凯撒就没有自己的房间了。杰不忍地皱起眉，心想这怎么可以呢，小狗是很聪明的，他们能意识到自己的待遇因为两个婴儿的出现降低了，杰不想让小狗难过。
　　可是，买更大的房子的话，他们也许负担不起……
　　“芭蕾和凯撒和我们住同一个房间。”查尔斯淡淡地说，“他们情愿和我们住在一起，过去我们都得锁门才能防住他们半夜跳到床上，现在他们开心了。”
　　杰倒吸一口气，惊恐万分：“老天，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他们吵得要死！”
　　“或者把客厅改造一下，单独隔离一个区域给他们。”查尔斯说，“不过你就不能太频繁地邀请朋友到家里开派对了。”
　　“你就在这等着我对吧。”杰幸福地发着牢骚，“有了两个孩子我怎么可能还那么有空能开派对，这点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
　　查尔斯微微地笑了一下。
　　他们沉默地前行，这路程似乎太漫长了，远远的，终于，他们看到了上次来过的祭坛。花海仍旧盛开，蝴蝶的尸骸之上，指头大小的小蝴蝶们飞舞着，偶尔落下来，在尸骸附近爬动。
　　“我们在旁边休息一会儿吧。”杰提议道。他气喘吁吁，头脑昏沉。
　　查尔斯没有比他好多少，于是简单地应了一声，在花海边缘坐了下来。
　　海风轻轻地吹着。小蝴蝶飞过来，好奇地落在杰和查尔斯身上。他们闭着眼睛，面色沉静而温柔，仿佛沉醉于不愿醒来的美梦之中。
　　婴儿咕哝着，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鼻子轻轻抽动，一些温热的液体滴落下来，腥香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婴儿挣扎着，落到地上，又花了不少时间翻身。
　　他们摇摇晃晃地划动四肢，起初还很笨拙，但很快将就掌握了要领，开始在本能地驱使下向着香味传来的方向爬行。
　　他们很快就抵达了本来也不遥远的目的地。
　　那是小小的蝴蝶们聚集的地方，蝴蝶实在是太多了，就像在阳光中飞舞的彩色灰尘。他们挤过去，压碎了不少小蝴蝶也浑不在意，只是急切地抓起小蝴蝶和底下的肉块，将它们一股脑地放进嘴里。
　　他们还没有牙齿，但这不妨碍他们吮吸已经被小蝴蝶溶解过的食物。
　　很快，他们就吃饱了，并且长大了一些。
　　桑西和玛格丽塔坐在窗台上，双腿靠在一起。
　　伊芙琳和希克利有说有笑地走进房间，希克利几乎立刻就看到了他们，瞳孔紧缩，而后飞快地扭头去看伊芙琳，同时还试图移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
　　但是，伊芙琳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口处站着两位哪怕在黑夜中也能散发出光彩的美人。
　　她的目光完全被画作吸引住了。
　　希克利：“……”
　　他看了看伊芙琳，又转头看桑西和玛格丽塔。桑西凝视着玛格丽塔，连个眼角都没给他，玛格丽塔则冲希克利微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足以令暴君的心胸里充满柔情，却将希克利吓得脸色发青。
　　他迅速将头转向伊芙琳，并一心一意地听起了伊芙琳兴高采烈的发言。
　　玛格丽塔看向伊芙琳。
　　玛格丽塔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这个世界上……”他说，“居然还会有这种人啊。真是长见识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而辽阔的房间里回荡，希克利的脊背紧绷着，显然听到了玛格丽塔的感慨。然而，伊芙琳就像聋了一样，完全没注意到玛格丽塔的话语。
　　希克利困惑地打量着伊芙琳。
　　突然间，福至心灵的，他将手背到身后，凭记忆掐了个手诀。他的瞳孔前亮起一圈小小的金光，而透过镜片，希克利凝神细看向伊芙琳。
　　他的手抖了一下，金光立刻消失了。
　　希克利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怪物”有同样的想法，但是，看来和伊芙琳在一起的人生就是这么精彩，这种事确实发生了，他的想法和“怪物”重合了。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会有这种人吗？！
　　伊芙琳。你的灵感……你的灵感……
　　居然……是1啊！
　　居然有人可以只有1的灵感吗？！这是怎么做到的啊？！它居然还有个1而不是0……就连人类的尸体也有5灵感啊……书里写得清清楚楚，5就是人类可以拥有的最低数值了……伊芙琳你果然不是人类吧……
　　可是其他物种也没有灵感可以低到1的吧？！
　　他的面色变来变去，最终咬了咬牙，又将手背到身后，掐了另一个手诀。金光重现，希克利仔细看着伊芙琳，手指又是一抖。
　　……他现在难道是在做梦吗。
　　伊芙琳，你知道吗，人类是有着极限的。
　　灵感的最低数值是不是5其实说不准，因为数字低到一定程度的概率其实比数值很高更低。正常人类的灵感在50上下徘徊，书里写过，是因为人类的尸体最低也有5的灵感值所以才将5定为最低，实际上真正的最低是多少没人知道，因为资料显示从未出现过灵感低于10的活人……
　　但是，人类的最高数值是确定的。
　　而你的意志，伊芙琳，你的意志高达99。
　　人类能够拥有的最高数值是99。超过99的必然不是人类。据说有特殊的方法可以暂时性地提升意志，但那种高端的法术希克利是完全没有了解的。他自己的灵感高达87，好在他的意志同样高达90，这才能活到现在。
　　至于伊芙琳这种……
　　……你真的是人类吗，伊芙琳？！
　　希克利茫然地凝视着自己的手指。突然之间伊芙琳的所有奇怪之处都有了解释，如此之低的灵感哪怕怪物怼到脸上她也会忽视过去的吧，如此之高的意志哪怕古神亲临也不会掉理智的吧，怪不得伊芙琳能活蹦乱跳到今天……


第161章 第五种羞耻（33）
　　“雅各？雅各？”伊芙大声喊道，见希克利还是魂不守舍的样子，踮起脚凑近他耳朵尖叫，“雅各！！！”
　　希克利打了个哆嗦，突然将视线转向伊芙琳：“嗯、嗯……哦。嗯，伊芙琳。”
　　“你刚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翻白眼了。像鱼一样，白眼往外翻。”伊芙丽说，她担忧地绕着希克利转圈，试图从他的身体外部看出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了，雅各？你进门之后的表现很诡异。非常、非常诡异。”
　　在画框前，玛格丽塔双手背在身后，朝希克利露齿而笑。
　　“……我心脏不好。”希克利捂住心口说。
　　“你的职业连心脏病患者都要了吗？老天，这确实是个动荡的时代，对吧。”伊芙琳说，“要不你出去，在宽敞的地方休息休息？”
　　“……不了。”希克利诚恳地说，“不知怎么我有种感觉，在你身边对我的心脏更好。”
　　伊芙琳狐疑地盯着希克利，视线在他和旁边的画像之间来回扫视。希克利简直能听到“灵感检查：大成功”、“意志检查：大成功”的背景音效跟那首传世经典《野蜂飞舞》一样嗡嗡嗡乱响。
　　“理智检查：大成功。”
　　希克利猛地惊醒。他惊慌失措，疯狂地四处张望。是他听错了吧？刚才他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什么？也许他应该再查看一下……
　　不知怎么，他就是无法鼓起勇气这么做。
　　“我想你表现得诡异也不是你的错，雅各。”最终，像是得到了什么结论似的，伊芙琳点了点头，“有时候我身边的人就是会像你刚才一样……抓狂或者抽搐什么的。”
　　希克利真的非常好奇那些人在看到伊芙琳满脸白痴相的时候是个什么心情。别误会，他确定他和伊芙琳是真爱，但伊芙琳此刻也确实满脸白痴相。
　　“这地方你看够了吗，我们可以走了吧？”他惊恐万分地说，竭力控制着下巴，以免牙齿打颤的声音太大，“这里给我非常不好的预感。”
　　“那，我们走吧。”伊芙琳说。
　　她不太情愿，但还是同意了。希克利感激涕零，并且抓起她的手就往外跑。
　　玛格丽塔倒也没追上去，而是看着他们俩的背影，说：“女孩很有趣。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人。她不太像是自然生成的东西。至少我能肯定人类不可能生出这种东西——但她又确实是人类。”
　　“不是人，但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人？”桑西轻轻地笑了，“听起来像你插手过的事情，亲爱的。”
　　“不是我。我会留下印记的。”玛格丽塔说，他若有所思地遥望着两人的背影，“我想亚度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会吗？”桑西说，他的声音很宁静，却又意味深长，“在我看来，亚度尼斯比你知道的要少得多。至少你还真切地拥有一些人类的残渣，你的情绪和感受是真实的，也正因为这些残渣和你的本质不断发生冲突，你要控制身体、使用力量才这么容易出错——在这个阶段，你知道过去的全部，你只是无法想起，就像无法在一整个图书管里找到一本书。亚度尼斯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图书馆已经坏了。”
　　“残渣永远不会消失。”玛格丽塔辩解道，“它会越来越少，但永远不会消失。”
　　“总有一天会彻底消失的，玛格丽塔。”桑西说，他眼中泪光闪烁，“永远……永恒，它并不存在。总有一天你会出生，只是时间太过漫长，而你的诞生就是你的死亡。”
　　“为什么你知道连我也不知道的东西？”
　　“你知道。是你告诉我的。而我把一切都写在画像里。”桑西说，“你会不断遗失，而我寻找和搜集那些你遗失的记录。这样，在你出生和死亡的那个瞬间……”
　　“够了。”玛格丽塔说，“够了。”
　　他走到窗前，俯视着走向远处的伊芙琳和希克利。他们十指紧扣，命悬一线却十分幸福。
　　“他们很快就会死。”玛格丽塔这么宣布。
　　“多好心啊，玛格丽塔。”桑西回答，“你一直都是个善良、温柔的人。”
　　“那个图书馆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伊芙琳问。
　　“嘘。”
　　“你以为我不说出口那些东西就不知道吗？”
　　“让我骗骗自己，伊芙琳。”
　　“图书管里的东西和我以前遇到过的东西都不一样。”伊芙琳自顾自地说，“我有那种感觉……感觉，你明白吗，雅各？我能感觉到他们和那些游荡在街道和阴影里的东西不一样。”
　　“不管我做什么都没法打消你的谈兴对吧，伊芙琳。”希克利挫败地说，“好吧，好吧。我能理解你在说什么。”
　　“他们看起来怎么样？”
　　“光彩照人。”
　　“性别？”
　　“应该是一男一女。”
　　“他们也在约会。”伊芙琳断定，“噢，真可爱。”
　　希克利对这个结论有很多意见，但冷静下来后，他不得不承认伊芙琳的话似乎是对的。就像过去那些经历一样，不管人类在什么场合与什么情况下遇到怪物，那一次经历对人类来说当然不可名状且惊怖异常，然而对怪物们来说……怪物们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而已。
　　既然是在过自己的生活，那么怪物在约会就不是不可能事件。天啊，这句话的逻辑如此诡异又通畅，而“既诡异又通畅”正适合用来解释怪物。
　　他问：“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
　　“我想环岛转一转，看看岛上还有没有别的值得一看的地方，也能检验一下地图的准确性。”
　　“你觉得地图可能造假吗？还是说你觉得这座岛会变？”
　　“我觉得岛屿的主人很念旧。还有点收藏癖。”伊芙琳说，“他要这座岛还可以用繁衍来解释，但他要艺术馆干什么呢？我想这座岛上一定藏着很多未解之谜的谜底，我喜欢谜底，雅各！”
　　“但我们不知道谜面。而那些谜面可能来自很多不同的世界，也就是说我们可能一生都不可能知道谜面。我想我们都有这样的观点：一个谜题中最有趣的就是题目本身，好的谜底确实锦上添花，但只有谜底或者坏的谜底则会毁掉整个谜题。”希克利指出重点，“就像故事的过程和结局一样。”
　　伊芙琳的脚步慢下来。
　　她快乐的笑脸也慢慢地垮了。
　　她拧起眉，皱起鼻子，抿住嘴唇。
　　“……你说得对，雅各。”她伤心地说，“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们回别墅去吧。”
　　“也好，还能看看杰和查尔斯的谜底是什么。”
　　“你很明确地说过他们死了？”
　　“对，我是这么说。”伊芙琳同意，“他们肯定是死了，我们可以去看看他们的死是什么。”
　　希克利思考了一下。他对尸体没有恐惧，而以伊芙琳的意志，尸体也不太可能造成什么影响。
　　“好吧，我们回别墅。顺着来路走是应该是最安……”他说，抬起头，看到伊芙琳重新活泼起来的背影，“……而她没打算原路返回。当然了，她当然不会原路返回。这就是伊芙琳。她还会怎么做呢？”
　　他苦乐参半地叹了口气，跟上了伊芙琳。
　　时常散步的人都知道，散步这种事是会上瘾的，而且成瘾性相当高。哪怕是和各种真正会被用“成瘾物”来形容的物质相比，散步这种事，因为健康、方便、廉价、无毒、无害等等因素，都绝对能杀进此榜单的前几名（假如真有拉通了比较成瘾性的榜单的话）。
　　呼吸和心跳在漫步的过程里逐渐找到了和环境形成呼应的节奏，肌肉紧绷、放松，变得规律。身体微微发热，又在行动带来的微风里感到凉爽。景物确实有点无聊，可千变万化，足以带来非常舒适的刺激，就像针对大脑的按摩。
　　最开始散步的时候，脑子里可能会有太多的思虑。
　　生活的烦恼和困难挥之不去，俗世的纠葛与痛苦如影随形；然而，渐渐的，随着行程变长，时间变慢，焦虑的神经开始意识到，这段时间里什么也不会发生。
　　你只是在散步，而你绝对熟悉散步这件事，很难出什么错。
　　于是，安全感随着每一次迈步增加，就像用针尖挑起砂砾，进步当然是微小和缓慢的，可它又如此清楚，如此具体，就像你写工作文件时每打出一个字报酬都会立刻到账，那个数字随着你的付出稳定地增长——幸福就这样在具体可感的安全感里诞生了。
　　希克利能感觉到整个宇宙。
　　他能感觉到万物的浩大广博，也能感觉到自己在浩大广博的万物所占据的那个位置。毋庸置疑的位置。这是一种存在感。极其强烈的存在感。他还能感觉到伊芙琳的位置就在他自己的位置旁边。他和伊芙琳都是宇宙的一部分。他们和宇宙是一体的。而宇宙强大又威严，他们也享有一份宇宙的强大和威严。
　　这是种……没办法去形容的感受。
　　但没有人能拒绝它，就像没人会拒绝安全和幸福一样。
　　它几乎就是人类维持生命的底层需要——甚至某种意义上说比食物等等物质还要更重要一些，鉴于人们并不太认为取下维持脑死亡植物人的维生机器算是谋杀。
　　“雅各，”伊芙琳说，“你也感觉到了，对吧？”
　　“你指的是什么？”
　　“生命力。这座岛上的生命力。真旺盛啊……我感觉过去的我就是个瞎子。”伊芙琳喃喃地说，“没见过太阳的人不可能想象到有什么光芒只要直视就能刺瞎眼睛，对不对？假如没见过太阳，这个人本来就是瞎的。哪怕他其实看得见。”
　　“伊芙琳。”希克利低声说。
　　他有不祥的预感，然而，恐惧并未出现在他的心中。他太有安全感了，也太幸福了，没办法感到恐惧。
　　“我想……”伊芙琳沉思着说，“我想道理是一样的。没有见过太阳的人是瞎子，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人不算活过。”
　　“……”
　　“你现在还感到害怕吗，雅各？”
　　“……”
　　“很好。我不想雅各害怕。雅各害怕的时候有一点点无聊，虽然也很可爱啦。”
　　“……”
　　“雅各？”伊芙琳说。
　　她站在悬崖顶部。象牙般长长地延伸出去的悬崖，脚下的浪涛在嬉戏、追逐、奔跑。海上的阳光如同黄金，在雪白浮沫的稀释下，金色中的辉煌也淡去了，反而变得很浅，浅得像半透明的蜂蜜……舌尖几乎能品尝到甜味。
　　凌乱的短发在伊芙琳的面颊上扭动，仿佛许多跟羞怯地扭在一起的手指。伊芙琳笑着展开双臂，又喊了一声：“雅各。”
　　突然之间，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又充满了应当具有的全部意义。
　　“我的观点还是那样。我们应当尽可能活得久一点，然后再迎接终将到来的死亡。”
　　“那又有什么意思呢，雅各？如果一道迷题被公开却没有谜底，一个故事写出来却没有人去读，一个人活着却没有任何结局——那又有什么意思呢，雅各！”
　　“你只不过是在胡言乱语。”希克利告诉她。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听你的话。”希克利说。
　　“讲点道理好吗，伊芙琳。”希克利还说。
　　“见鬼了，我一定是在做梦，快让我醒过来。”希克利又说。
　　伊芙琳仰头大笑，涛声呼应着她的笑声，不知怎么，这两种声音合在一起，仿佛整座岛都在同她一起欢笑；而伊芙琳就这么笑着，往前走了一步，消失在希克利的视线之中。
　　“雅各。”这座岛呼唤道。
　　希克利慢慢地往前走。他以为自己会发抖和跌倒，但他真的没有。他往前走，直到停在悬崖边上。然后他回头看去，来路清晰，仿佛白纸上的一条直线，他随时可以掉头回去，而不是迎合伊芙琳神经质的心血来潮。
　　世界就在身后，犹如画卷般展开，世界也在他的身前，浓雾般看不分明。生和死各为秩序的一环，本来也没什么好怕的。惧怕死亡的人，究竟是在惧怕什么呢？死亡的可怕之处，究竟在于其本身还是在于其未知呢？
　　答案是很明显的。至少，答案对希克利来说很明显。
　　“我现在知道了。这句话应该被写在故事里：狗饼干，人类不可食用，可以致命。”他对这座岛说，“我说，你真的把这句话写在书里了对吧，伊芙琳，不然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这座岛放声大笑，快乐地喊：“雅各！”
　　“是是是……好吧，唉。”希克利叹了口气。
　　他也往前走了一步。
　　潮水涛涛，发出脆响，仿佛有人在用力咀嚼饼干。


第162章 第五种羞耻（完）
　　“你的电影什么时候开始拍？”
　　这是玛格丽塔见到伊薇时说的第一句话。
　　伊薇还能说什么呢？
　　“现在就拍。”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于是电影就这么开拍了——什么准备都没有，但这岛上什么都有。镇上的村民合力凑了全套的拍摄器材，并且争先恐后地报名参加拍摄活动。
　　伊薇在人群中看到了数张在上个世纪声名响彻影坛的熟脸，只是更年轻、更美丽，个个演技超神。她也不去问他们是怎么回事：还能是怎么回事？
　　玛格丽塔就坐在导演的旁边看他们拍摄。
　　事实证明，桑西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拍电影，前几天时间基本都花在学拍摄和找镜头上，岛上的居民热情地教导他，并且不断地用实例示范，来让桑西理解该怎么去捕捉无数种动态中的某一种动态——只要桑西学会了，理解了，出自他手的每一帧画面都柔和、饱满，就仿佛将时间与空间都浓缩在了镜头之下。
　　伊薇都不敢想这电影在大荧幕上播放会有什么效果。
　　她做了很多年电影明星，因此清楚地知道，在所有的艺术表现形式当中，电影是侵略性最强的。它不仅侵略人的精神，也掠夺人的精神，更擅长灌输人的精神。
　　这部电影拍出来会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甚至桑西作为导演也不可能知道。
　　桑西学会了拍电影，但心态还停留在作画者的阶段，也就是说，他习惯于精巧地布置每一个静止中的每一个细节，并竭尽全力地将信息量填补在画面的空白之处。他完全不为观众预留休息时间，看画的人随时都可以休息不是吗？闭上眼睛揉揉眼眶就可以了。
　　伊薇只希望观众们不会疯掉。应该不至于疯掉。也不能小看人类的恢复能力和承受能力，再加上这部电影真的、真的没什么剧情，可以说就是单纯地在描述美丽的度假之旅中一段不可名状的恐惧，一种普通日常里突然恐怖的气氛……
　　……对。一定会有很多观众看完后疯掉。也许这部电影只在少数几个城市上映就好，比如哥谭。
　　好消息是他们其实拍摄了两个版本的电影——有一部分居民无法接受有色彩的图像，他们在看过自己的表演片段后呕吐不止，精神崩溃，而伊薇发现自己很难对着那些面孔和身体背后代表的作品说不。
　　妥协的结果是他们拍两种，一个版本是彩色的，一个版本是黑白的并且使用胶卷进行拍摄。
　　桑西讨厌黑白版本，声称那是对眼睛的凌虐，但玛丽格塔安抚了他，具体的手段是同桑西一起观赏了几部黑白电影。伊薇不知道他们具体看了什么，她远远躲开了，因为担心两人中途干点什么的话自己会碍事……或者变成了小点心。
　　玛格丽塔远没有亚度尼斯体贴。脾气也更乖戾。在他手里死掉很受罪。伊薇不小心试过一次，决心不去试第二次。
　　总之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拍摄的过程依然称得上顺利。有时遇到的困难全都能迎刃而解更容易让人感到顺利，完全没有问题反倒叫人觉得不安。
　　电影一共拍摄了三周，他们收拾好东西离岛，伊薇照例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
　　“姐姐？”伊芙琳凑过来，“我可以先看看电影吗？”
　　“还没有剪辑。”伊薇闭着眼睛说，“桑西关在屋里剪呢，你可以问问他能不能剪好了第一个给你看。”
　　雅各端着两杯鸡尾酒过来，分给伊芙琳一杯。
　　“我们还是不用打扰桑西先生了吧，电影在大荧幕看最有气氛。”他说，“记得给我们留票，伊薇。”
　　“少不了你们的！还要专门来说？”伊薇嫌弃地挥手，“走开，你们挡着光了。”
　　伊芙琳就和雅各手拉着手走了，两个男孩子打打闹闹地跑过，撞到他们的怀里，被伊芙琳抱起来逗了一会儿。
　　“烦死了。小孩子就是吵。”伊薇只好爬起来，过去招呼两个男孩。他们也才八九岁大的样子，一个黑发，一个棕发，脸颊肥肥圆圆，很让人有掐一把、留个指印在上面的冲动。
　　“杰！查尔斯！”她喊，“没事干就去看书！你们要去上学的知道吗！”
　　男孩子马上就大叫着跑到了伊薇看不到的地方。伊薇懒得追，又躺回沙发椅，这次手里拿了杯气泡水，边晒边喝。
　　“不知道杰和查尔斯的事情要怎么处理。”伊芙琳问雅各，“你有办法吧？”
　　“登记失踪就行。谁在乎他们。”
　　“那小杰和小查尔斯呢？”
　　“丢到哥谭。”雅各不假思索，“要么就看伊薇愿不愿意养着，买个房子雇个保姆的事，他们很快就能长到成年，到时候继续给伊薇做助理好了，还省得她不停换人。”
　　事情就这么定了，他们也不再讨论，而是靠在一起，享受着宁静的时光。
　　“如果我当时没有跟着你一起跳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雅各。我想不是好事。”
　　“你早就猜到会发生什么了吗？我是说……我们不会真的死掉这个？”
　　“我们确实是死了啊，雅各，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就算下面是水也会死的。如果是像我们一样身体平铺着往下跳，高度只要三米就可能死亡。不过，如果姿势正确，垂直下落、双脚最先触及水面，高度十多米也很安全。超过三十米就是极限运动了——我记得，目前最高的跳水记录是59米。”
　　“我怎么记得是三百多米？”
　　“变种人不算。”
　　“我记得蝙蝠侠也跳过百米的高度。”
　　“蝙蝠侠也不算，雅各。一个在几乎任何方面都能抵达人类极限的人类真的还算是人类吗？我作为人类不承认他是人类。”
　　“……你也不是人啊，伊芙琳。现在肯定不是了吧。”
　　“我们现在是蝙蝠侠那种人。”伊芙琳一本正经地说，“看起来像人，行动起来像人，检测的话是人，但实际上不好说到底是不是人。”
　　“哈哈。真高兴。”雅各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我们现在不管在什么地方死掉都能在岛上复活呢，只要我们没有后代就一直有效，这不是很好吗，雅各？你不用再害怕了，我们不会死。花园是我们的复活点。”
　　“如果说没有死过之前我只是恐惧死亡的未知，死过之后我恐惧的就变成死亡本身了。”雅各叹气，“死亡糟糕透顶，而你很享受死亡——我知道你有机会一定会再次尝试的，伊芙琳。”
　　“你可以坐船到花园接我嘛！”
　　“相比绕路我可以承受一点痛苦。”
　　伊芙琳笑着，雅各低下头，和她交换了一个吻。
　　“……你老实告诉我，”雅各问，“在故事里写那些令人不安的细节是因为你预言到未来吗？”
　　“我不知道，雅各。”伊芙琳说，“不过我确实打算把它们写在书里。”
　　“什么？跳水这个？”
　　“跳水，还有‘狗饼干，人类不可食用，可以致命’。”伊芙琳笑着说。
　　“……真是服了你了。”
　　没有任何宣传，伊薇·凯拉的新电影静悄悄的上映了。电影的名字平平无奇，《花园之旅》，简直无法激起任何观众的好奇心。甚至连电影海报都没有——电影海报本就是为了宣传的，不打算宣传，当然就不用制作海报。
　　只有一张半是黑白、半是彩色的海报大小的纸张，随意地张贴在影院门口，上面大致地记录了电影的一些信息。毫无疑问，伊薇·凯拉的名字印在最醒目的位置，而所有被吸引着买了票走进电影院的人，本质上说，都是受了这个名字的吸引。
　　斯特劳斯也不例外。
　　作为一名在报纸上有专栏的知名影评人，他对伊薇·凯拉的情绪相当复杂。和大多数同行不一样的是，他一直认为伊薇是有演技的，她的主要问题并不是演不好，也不是只能演同类型，也就是花瓶美女——而是不论伊薇·凯拉演谁，最终效果都像是在演她自己。
　　能演什么是什么，即能表演出和演员本人南辕北辙、毫无关联的角色，这种演员在整个影视也称得上屈指可数。实际上，演什么像什么，也就是说，能让角色短暂地盖过演员的自我，或者将自我演绎进角色当中反过来促成和增进角色的魅力，这已经是一个演员的最高成就。
　　斯特劳斯认为，伊薇就是演什么像什么的演员。
　　她演落难的少女就真的很像落难的少女，痛苦、迷茫、青涩；她演放荡的妇人就真的很像放荡的妇人，成熟、妩媚、性感；她演拥有女性身体的美少年，就真的像个活在异性体内的美少年；她演圣洁的修女也真的很圣洁——只要不加那段修女被蹂躏并走向堕落的剧情。
　　她的麻烦之处在于她的自我实在是太强横了，她的美丽和性感也太……太美丽和性感了。她不肯扮丑，也不肯讨好评委，但凡被批评低俗，下一部作品一定会加倍低俗，完全就是和掌握评判标准的那群人对着干。
　　影评人实际上已经不怎么批评伊薇了，她拍的电影观众一定买账，那就意味着肯定赚钱，那么她就绝不会缺电影可拍。
　　电影拍出来总是需要赚钱的，这是颠不破的真理，再一个就是骂多了之后观众其实也不乐意，甚至看不惯她行为的也会转而维护她了，道理很简单，美女的裸体不好看吗？
　　哪怕不喜欢她这样，有几个人真的不想看、不去看？
　　你根本拿她没有办法，还会被她嘲讽和痛骂——最丢脸的是，专业卖弄笔杆和嘴皮子甚至骂不过她。你骂她，骂的人太多了无人在意；她骂你，那就有好戏了。
　　斯特劳斯不想评价伊薇的为人作风，他只是由衷为伊薇感到可惜。
　　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美，这样有资质的女演员了？为什么不爱惜羽毛呢？演些有深度的角色和剧情不好吗？就算真的自己喜欢脱（圈里的人都百分之百地确定她有此癖好），好剧本也不是没有类似的镜头。
　　也许这部电影里她会有所改变吧——每次为伊薇踏进影院，他都怀抱着这样的期待。
　　也是因为这种期待，斯特劳斯从不批评伊薇。很明显那没有用，伊薇·凯拉不吃那套。
　　相反，他尽可能地寻找伊薇表演中的优点，夸奖她的进步，不过这种影评不会发布在报纸上，只会发表在他没几个人会来的个人网站里。他是职业的，不能被质疑专业水平。
　　可能伊薇·凯拉知道这点，可能伊薇·凯拉看过他的评价。
　　她为他寄了新电影的宣传纸和票单。
　　究竟是什么电影？斯特劳斯十分好奇。他准时抵达影院，搜寻了一圈，没有找到同行……嗯，看起来这部电影确实没打算大张旗鼓，也不是为了洗刷名誉而拍的……
　　但是，斯特劳斯知道这部电影一定和以往不同。
　　就在这样的期待中，灯光熄灭，荧幕亮起。
　　这部电影有什么剧情？讲了什么故事？描述了什么角色？展示了什么主题？
　　斯特劳斯根本不知道。因为这部电影谈不上有剧情，没有打算讲故事，角色苍白单调正像是生活里的每个人，绝对称不上有主题可言。简单来说，以专业的标准来评价，整部电影毫无价值和意义，观看它完全是在浪费生命。
　　然而……然而，它是那样的美丽，又因为过分的美丽而使人害怕。
　　电影其实是静止的艺术。是，它看起来是运动的、流动的，但电影的艺术永远在于静止。电影的本质任务是高浓度地捕捉到某个瞬间，这个瞬间厚重、浓郁，像被灌进嗓子眼的一口烟，必须足够呛人，令人窒息。
　　最好的电影都是这样。电影当然需要讲好一个故事，但故事的作用是成为载体，就像人的意识需要基于身体才能存在，但不能纯粹地为了肉体活着而活——从这个角度上说，电影的缺乏剧情倒也不能单纯地算作一种缺点。
　　这部电影……
　　正如同伊薇本人，它具有太强烈的自我，以至于其余一切都被遮掩了。
　　斯特劳斯很强烈地注意到了导演的存在感，不论他或者她是谁，显然ta就黑洞一样渴望吸收一切。ta试图将目之所及的每个东西都展示在画面中，然而那种展示是诗性的，因为物体的力量隐匿其中，生命的激情在每个画面里闪耀。
　　伊薇永远处于画面的核心，导演从不使用柔焦镜头，画面却无时无刻不处于一种松弛的、虚幻的、梦境般的朦胧中。老实说，整部电影更像是一条被阳光照得透亮的小路，你能看到灰尘在微光中浮动，能看到路上凌乱却可爱的碎石，能体会到树木花草摇摆时的微风和清香，却无法从中体会到任何剧情。你会无数次从路上走过，能在这上面产生千万种念头，然而，道路本身毫无故事可言。
　　很遗憾，伊薇并未在电影中展示任何演技。大部分时候，她都只是走来走去，一个接一个地认识新人，从台词中能看出来她是个远道而来的旅行者，出场的其他角色都是当地的居民……然后就没有了。
　　这种东西也算电影吗？斯特劳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只是，不论镜头有多自然，风景有多清透，居民有多热情好客，观看时却总能感到拥堵和挤压的感觉。
　　仿佛被困在套子里，汗水涔涔，痛苦不堪；仿佛所有有形和无形的都是加诸于身体的枷锁。
　　一切都很好，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似乎也没有强烈的遗憾和瑕疵，可就是不大好。世界很完美，但为什么不快乐？
　　美丽，过于美丽，美丽又真实，可为什么电影里没有任何……激情？
　　这部电影仿佛是在描绘囚犯。自由的、幸福的、美满的囚犯。集中营式的生活。苍白，残酷，动物世界般的生活。可是囚犯的生活会那么美吗？生活这么完美还算不算囚犯？生活如此完美——凭什么不快乐？
　　多么痛苦。最痛苦的在于不该痛苦却依然痛苦，找不到理由的痛苦。又或者理由是有的……理由太多了，然而无法改变，因此只能无可奈何地认命。渐渐地说服了自己，那都是应当的，本该的，事情本就如此，不可能有其他变化。
　　电影活力十足，生命力无比充沛。然而没有任何可能性。充满魅力，就只是不快乐。光亮，澄澈，自然，就只是不快乐。
　　斯特劳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部电影。他头晕目眩，平生头一次体会嗨得太过才会有的狂喜。他感到情绪激昂澎湃，只是唯独没有快乐。他缓慢地意识到那其实并非是“不快乐”，那似乎只是没有希望。完美不会有变化，太完美了，以至于凝固在一瞬间里；太完美了，以至于不需要思考、讨论、争吵。
　　太完美了，以至于隔阂早已产生却还互不知晓。太完美了，因此平铺直述，没有任何深刻的连接与共鸣。
　　太完美了，养殖场里的动物才会生活得如此完美。
　　……如果电影里的人都是养殖场里的动物，那么“人”在哪里呢？
　　斯特劳斯决定再看一次。或许不止一次，而是再多看几次。他相信这部电影里一定有“人”。他能感觉到，那盘桓在一切之上的某个阴影，那引导和规定了事物运转规律的存在。大约，必然是有的。
　　……会有“人”吗？
　　……是有“人”可怕一点，还是没有“人”可怕一点？


第163章 第六种羞耻（1）
　　这是个金碧辉煌的教堂，两人合抱的立柱支撑起广阔的弧形穹顶，色彩绚丽的壁画与精巧生动的雕塑排列在墙面上，哪怕是常人的视线很少触及的脚踝处也装饰着精美的浮雕。彩色玫瑰窗折射出天堂般的色泽，仿佛上帝的辉光一般映照在苍白肃穆的大理石石板上。
　　拉斐尔跪在大厅正中，喃喃地念诵着经书里的句子。
　　近日以来，他总在梦中听到朦胧古怪的呓语，仿佛地狱中的魔鬼朝他伸出诱惑的手指；他也总是还没听清梦中的声音就惊醒过来，双足冰凉、身体苍白，汗水一直浸透到床单的最底层，在柔软的绸缎表面留下一圈水渍。
　　不管他如何虔诚地做睡前祷告，甚至身着粗布，睡在由稻草铺过的地面上，赤着脚走过布满砂砾、泥土和鬼知道是否混杂着牲畜排泄物的肮脏地面，只要稍一空闲下来就诵读经文，哪怕作画前也尽心尽力地宣告他的一切作品都将献给万能的主……这一情况也没有丝毫改善，而拉斐尔也绝不敢将他夜夜在梦中聆听魔鬼之声讲述给任何一位神父，鉴于他没有在火刑架上终结此生的打算。
　　他才刚刚交付了上一件订单，那是一幅圣母玛利亚的画像，按照教廷的要求，他为玛利亚披上了深紫的披帛，用黄金装饰她的眼瞳与手指（尽管他觉得这毫无必要而且很丑），并捏着鼻子为她加上了代表圣灵的光圈——那应当是他迄今为止绘制过的最美的画作。
　　尽管有很多细节他都还不甚满意，但拉斐尔十分确定，这幅画已经足够他获得圣父的欢心，或许也能为他赢得再一次面见圣父的机会。
　　就是在这个时机……竟然在这种时候，他被诡异的梦魇所纠缠，不知何故，拉斐尔十分确定，假若那位梦中的……存在，没有得到回复，绝不会停止对他的……召见。
　　长期的睡眠不足、可能引起了魔鬼的注意、圣父大概率会在近期与他见面，好几件生死攸关的大事同时发生，让拉斐尔疲倦到难以维持风度。他在几天内瘦得皮肤枯槁，脱下衣服后胸口处几乎能看到凸出的肋骨。
　　“也许您该去集市逛逛。”在他极其隐晦的、隐晦到绝对不可能听懂的倾述中，熟识的神父只以为他为上一件作品耗费了太多心力，同情、友善而充满尊敬地建议道，“您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先生。您的才华还有更好的发挥机会，何必急于一时呢？我听说伟大的艺术家都需要从人群中获取灵感，您该去集市看看，说不定能遇到什么新鲜事呢。”
　　在所有的建议中——包括禁食、放血、跪在地上受鞭笞——这是唯一一个拉斐尔觉得应当确实对自己有好处的。
　　他选了个晴朗明媚的天气，乘坐马车去了附近最为繁华的集市。
　　腐臭的气息与鲜花的香气融合在一起，马车穿过一道道拱门，墙外的碧叶与花枝轻轻招展。集市的正中矗立着一座雕像，骑着骏马的士兵挥舞着长刀，手臂上隆起的肌肉僵硬如石块，骏马的前蹄高高扬起，仿佛下一秒就将踏碎敌人的头颅。无论是技巧还是造型这座雕像都乏善可陈，更何况它所展示的景象也同集市不太搭调，像这种展示力量之美的雕像放在广场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不过这也由不得他来评价……
　　拉斐尔想着心事，直到马车不再颠簸，车夫在门外低声询问，他才回过神，跳下马车，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身体以舒缓僵硬的肌肉。
　　“在这附近等我。”他嘱咐道，“我转一转就回。”
　　毕竟是人群聚集、交易往来的地方，集市时常有人清理打扫，道路两边的排水池也修缮维护得很好，再加上靠近河流，总体上说，这里还算是整洁干净。河道边生长着矮小的灌木与野玫瑰，此时并非花朵盛开的季节，因此很遗憾的，拉斐尔没能看到那种鲜花遍地的盛景。
　　作为深受宠幸的画家，拉斐尔在城中享有很高的声誉。
　　一路上遇到的人几乎都认识他，叫得出他的名字，而他柔和、典雅，庄重中不失亲和力的俊美外表，也让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朝他露出微笑。
　　拉斐尔倒也习惯这样的待遇。他在售卖的货物中看了几圈，稍微问了问价格，商人虽然没有坑骗他，却也绝对报出了比平日稍高一点的价格。拉斐尔什么也没买，只是沿着小路径直往前，心中的苦闷实在是无处述说。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或许还没有那么麻烦。
　　随便找个教堂进去，随便找个神父倾述和忏悔就好。哪怕他亲口说自己在梦中得见撒旦本尊，也不见得会有神父当真。民众既愚蠢，又无知，十分卑劣，也极其胆怯，或许只是做了点坏事，心中不安，因此才会梦到些奇怪的物事……这都是很常见的事情，神父们也知道该如何处理。
　　然而拉斐尔并非是愚昧无知的人，也被证明了拥有天赐的才华。他的画笔能通圣灵，这是毋庸置疑的，他的天才只可能来自伟大的主——如果确定他梦到魔鬼，那等待他的最好待遇，也不过是被送入疯人院而已。
　　如果被送进疯人院……他还能继续画画吗？
　　大约是可以的。教会总是需要天才的创作者去捕捉圣贤们的面貌。
　　人们只会崇拜具有实体的神，这神灵最好还和人长得一模一样——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因而哪怕经典中描述的天使浑身火焰、酷似圆轮、生着千万只眼瞳、有着无数双翅膀，外貌“令人恐惧”，当祂们出现在画像中，都必然有着人类的形貌，一张纯洁完美的脸。
　　骨子里，拉斐尔其实有点叛逆。他并非不愿意创造人形的神，或者说他实际上更愿意创造人形的神。
　　但是，唉，哪位笃信的画家不渴望描绘真正的神灵呢？
　　拉斐尔不记得自己在集市上呆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越走越远，逐渐到了荒僻的地方。天色渐晚，夕阳的暖光里散发着面包的甜香，这让拉斐尔感到腹中有些饥饿。
　　他顺着香气传来的方向走。
　　……于是，他看到了走在河边的“少女”。
　　那一瞬间里拉斐尔感到自己飞了起来，灵魂出窍或者别的什么类似的情况，他的身体还牢牢地钉在地上，然而他的意识已经离开了躯壳。光影凌乱地扑打过来，他能听到齿轮咬合链条拖动天空旋转星星睁开了双眼……星星们翻转过来，将瞳孔对准他，无数圆轮包裹着灵魂，他的灵魂，“她”的灵魂。
　　“少女”转过了头。
　　何必呢，“她”并不需要这个动作就能看清他。
　　正如拉斐尔笔下所画的那样，“她”完全是人类的形貌，一张纯洁完美的脸。
　　那一瞬间最奇妙的是拉斐尔竟然保持着完全的神智，他像是在寒冬腊月里被丢进河水中一样霎时清醒了，在他脑中盘旋着的第一个念头是：难道正因为他将在今日偶遇地上的圣灵，才有魔鬼暗暗地潜入他的梦中？
　　他僵立在原地，而“少女”不走不动，仍凝视着他。
　　神目如辉。
　　春晖。
　　回过神来时“少女”已轻盈地远去了，拉斐尔跟了上去，却也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吊在后面。他才刚经历过心神巨震，这震动宛如狂风暴雨，将他脑海中的一切内容都冲刷了个干净，只余下纯粹的身体本能。
　　而身体的本能……是个可笑的东西。
　　他应当感到羞愧和耻辱才对，然而实际上他的心中澄然宁静，唯有稚子般的欣悦。那并非是全无理智的狂热，他相当清醒，又因为清醒而愈发神迷。“少女”的背影仿佛尚未融化的积雪，那必然能使他毁灭——然而，渴盼圣灵垂怜的羔羊，难道会由于爱惜自我而不肯献身吗？
　　“嗯。”亚度尼斯态度微妙地说，“你变了很多。”
　　雅各·希克利闻言，微微垂下脸来，露出一点微笑，温和、顺从，却也不失冷淡：“在您眼里恐怕没什么区别。”
　　“……还是不一样的。”亚度尼斯说，“之前还有点意思，现在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我想长官应该会很失望。”雅各依然低着头，“又或者完全不会失望——在他看来，我似乎多多少少算是完成了任务。”
　　这次亚度尼斯真心实意地沉默了一会儿，发自内心地疑惑道：“不管人类的社会怎么发展和变化，他们这种人都是完全不会变的吗。”
　　过去的雅各·希克利对于所有上级都存在根深蒂固的偏见，那是因为他深知自己无法反抗。
　　然而转换了阵营，新的顶头上司又毫无管束与限制的意思，得到了自由之后，他反倒是能够公允地评价他们了。
　　“他做的也确实都是他该做的事。”雅各说，“虽然没什么用，但该做也还是要做的。没准就有用了呢？哪怕是给强大的怪物们提供一点娱乐，作为玩物存活下去，起码也还有未来可以期盼一下。”
　　“除了我，这世界没有别的怪物。”
　　“那局长还真是歪打正着了。”雅各立刻说，“他至少找对了办法。”
　　亚度尼斯瞥了雅各一眼：“你也变活泼了。伊芙琳对你的影响就那么大么？”
　　理所当然，亚度尼斯是绝对不可能不知道伊芙琳·凯拉的，雅各暗暗思忖着，认为她显然不可能是纯野生的物种——又或者说正是因为她太“野生”了，才绝不可能是野生的。
　　要是几十亿个人类里就能生出来一个伊芙琳，那人类也太了不起了些，成材率未免过高，和人类目前的地位不相符。


第164章 第六种羞耻（2）
　　“她确实对我很重要。”雅各说。
　　亚度尼斯撩起眉梢，表情格外生动：充满嘲讽，但又含着些温柔；仿佛一个人看到追着尾巴打转的小动物，既觉得它蠢，又觉得它蠢得可爱。
　　“嗯。”他最终说，“不奇怪。我们这种还是人的时候，在择偶方面的运气都是很好的。找到一个命运意义上的真爱对我们来说并不困难。”
　　雅各心说伊芙琳当没当过人尚且可以争论一下，你也能“还是人”吗？
　　亚度尼斯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往椅背上一靠，理所当然地说：“你可以走了，账单会寄到你留的地址。下次要来记得提前预约。”
　　“麻烦您了。”雅各如临大赦地站起身，轻轻将椅子推回原位，“局长那边……”
　　“随你怎么说。”亚度尼斯兴致缺缺，“反正他们很快就没空关心我了——稍等。”
　　他将手臂伸进身旁的暗色，从中取出个奇怪的皮袋。袋子里还有团东西在轻微地颤动，视觉效果仿佛底下长着活蛆的生肉，看得雅各喉头翻滚，几欲呕吐。
　　“拿出去丢掉。”亚度尼斯说，他面上显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气，“——虽然我确实很想这么说，但这么粗暴地对待一位刚刚康复的老朋友，实在不是我的作风。”
　　这话显而易见不是对雅各说的。
　　雅各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周围，也没看到什么别的身影。尽管如此，鬼晓得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现场，他明智地低着头装聋作哑，权当自己根本就不存在。
　　事实证明他久经锻炼的高超技巧并未因为自身的改变而消失，可以说是毫无障碍地，雅各沉没进了自己的思绪里。
　　工作那边已经很好交代了，但是他和伊芙琳的关系目前还很不好处理，该怎么在报告里圆场呢？总得找个合适的理由。这理由他想过很多，然而似乎没有任何一条能瞒过弗瑞，这时候雅各就有些痛恨自己过去的冷漠木讷了，要是他风流成性这事儿其实很容易过关……
　　伊薇的新电影从上映到下映都没产生什么波澜，这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暂且不论，坏消息是他又得针对那部电影编点东西交差。
　　想想真是怪没道理！当人的时候得工作，不当人了还得工作，难道宇宙的真理是工作不成？！
　　雅各倒也知道，现在的他足以摆脱过去的桎梏，可问题恰恰也就在这里。假如他不工作，那他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干什么？
　　只有随时随地陪着伊芙琳一条路可走——伊芙琳肯定无所谓，只是雅各自己过不去那道坎。要是老跟在伊芙琳屁股后头被她带着走，那他得死多少次啊！
　　和过多的死亡次数比起来，工作也就不那么烦人了，甚至算得上是休息。
　　想想看，难道那不是放松身心的带薪休假吗？
　　一旦认知改变，连弗瑞那讨人厌的冷脸也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尽管这才过去了不到两个月……但回忆起来，还是有恍若隔世的感觉。过去的许多时光，竟然渐渐都记不太清了，倒也不是失去了记忆，只是变得苍白、空洞，事情本身倒是留有印象，然而当时具体是什么情绪，什么心境，丝毫也想不起来。
　　这大约就是后果。雅各也不觉得事情本身有好坏之分，总之它就这么发生了。可能未来的某一天，他连对死亡的排斥和恐惧也会丁点不剩。
　　雅各实在是太期待那天的到来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安静得过分。
　　他抬起头，眼前一亮。
　　一位年轻的男子正在他的面前整理衣着，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在袖口处反复摩挲，以一种惊人的耐性同每一处褶皱决一死战。然而，他又有一种极为奇特的气质，那就是不管他做事时是否专注，从他站立的姿势、从他倾斜的头颅、从他灵巧的动作中，总能透出一种十足狡黠的漫不经心。
　　这位陌生人——雅各推测他应当不是人，不过管他呢——身量与亚度尼斯相仿，大约比亚度尼斯稍微矮上一点，也瘦上一点。留着和亚度尼斯相似的中长发，但发丝不怎么柔顺地在尾端打着卷。
　　他令人眼前一亮，大约是因为他的皮肤确实苍白得可怖，仿佛从深潭中爬出来的鬼魂。他的嘴唇却很红艳，几乎是血淋淋的：不过，他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却并非嘴唇，而是轻微眯起的双眼。
　　这家伙的眼神叫人屏息。并非是因为魅力，好吧魅力应该也是一部分因素，可更重要的是他双眼中的轻蔑与傲慢。
　　那轻蔑和傲慢实际上是孩子气的，暴虐、残酷，然而实在是孩子气，几乎有点令人怜爱的天真之意。
　　“洛基。”亚度尼斯愉快地说，“距离我们上次见面似乎有几百年了。你又干了什么事被你的父亲从家里赶出来了吗？还是和你哥哥吵架所以离家出走了？”
　　“别说得像普通的家庭矛盾似的。你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洛基低柔地回应道，“我真是倒了大霉才会再遇到你——亚度，你和老朋友打招呼的方式就是一口把对方吞到肚子里去吗？”
　　“是你自己掉进我的本体里的。”亚度尼斯微笑起来，“而且两次见面都是你自己掉进来。这当然说明了我们之间的友谊是天定的缘分。”
　　“你知道，我有个猜测。”洛基缓慢地说，“会不会是你在我身上留下了点什么东西，每当我从什么地方逃走，都会自动地出现在你的肚子里？”
　　“这才第一次生效，你就反应过来了吗？真聪明。我还以为至少要第二次你才能反应过来呢。另外，你得谢谢我。你原本的落脚点附近有个很难缠的人物，被他抓住可不像是被我抓住那样好收场。至少我肯定不会让你死，只不过有一点你能忍受的折磨。短暂，愉快，无伤大雅。”
　　洛基瞪着他。
　　不过只一秒后他的脸上就挂起了甜蜜的假笑：“请问，我要做什么才能让你解除掉那个……小小的把戏？”
　　“这是雅各·希克利。”亚度尼斯说，“神盾局的资深特工，业绩优秀，任务完成率高达百分之百。”
　　洛基的眼神终于落到了雅各身上。
　　雅各只感到自己仿佛被什么极冷的东西给烫了一下。
　　他迅速露出职业微笑：“你好。”
　　“有意思。”洛基如此评价，“我看不出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似乎是很高明的魔法，但考虑到你所使用的是类似于天赋技能一样的东西……”
　　“他算是我的眷属。我似乎和你解释过眷属的含义。”
　　“食物、工具和玩偶。”洛基精准地总结道，唇角浮现出一丝嘲讽的冷笑，“谁能忘记你的话呢？哪怕你只是随口一提，我也时刻铭记于心啊，老朋友。”
　　在被忽视的角落，雅各悄悄打了个寒噤。
　　明明是一□□味都没有的对话，为什么他总觉得瘆得慌呢，尤其是那个被称为“洛基”的家伙，每每开口都能让雅各浑身不自在——话说回来，这名字是不是属于一个北欧神话里的恶神来着。
　　不会吧。他默默地想，不会吧？不会真的是个恶神吧？
　　真是见鬼，地球上就不能消停消停吗。变种人和普通人之间的问题拉扯上百年了没解决，从太空来的各种外星人开始在地球上展现行踪，突然之间就有人折腾出了远超其他所有人类的黑科技；紧接着魔法也出现了，再接下来又冒出来了一些传说中的神……细数下来，这颗星球能□□地撑到今天可真是不容易啊！
　　更别说还有亚度尼斯这位重量级人物了。哪怕在已经发生“转变”的现在，雅各依然搞不懂亚度尼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隐约知道祂比任何曾经出现在神话已或者传说里的“怪物”都更恐怖。
　　祂和那些“怪物”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打比方的话，“怪物们”也就是核弹级别的东西，虽说毁灭个把城市什么的小菜一碟，但真要想毁灭全人类，怪物们一起上也都够呛。
　　但亚度尼斯……祂大约是黑洞。
　　针对祂有很多种可能和很多种理论，然而没有人真正知道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祂毁灭个把星球、个把星系，应当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只祂的存在本身，就足以制造出宇宙级别的毁灭事件了。确确实实，就是个活体黑洞。
　　以上猜测是伊芙琳的推理。
　　在听他拐弯抹角地解释了一下“亚度尼斯”之后，伊芙琳开动脑筋，补足了许多信息，而鉴于伊芙琳不同寻常，她的推理，雅各都是当真的听。
　　反正对他来说即使是普通的怪物也很可怕，假如他本人的血条值是十，那小怪物的一次攻击杀伤力有一百，亚度尼斯的杀伤力可能有一亿……都是秒杀他的存在，那一百和一亿有区别吗？
　　当他在伊芙琳的引导下领悟到这一步的时候，不得不承认，雅各感到十分安全。
　　多诡异，他无法在人类社会中拥有的东西，却在怪物那里得到了。
　　“我喜欢你用这种方式思考。”亚度尼斯的声音打破了雅各的沉思，他黑洞般的主人露出黑洞般吸引一切的微笑，“带着洛基一起走吧，雅各，好好为他介绍一下人类的世界。尤其是神盾局。还站在那里做什么，雅各？洛基正指望你呢。”
　　洛基转向他，挑起眉梢，提起嘴唇。
　　白齿森森，宛如寒刃。
　　雅各吞了口唾沫。
　　……反正他不是人类了，所以这算不上什么背叛，对吧？
　　再说是局长先动的手。他在下命令前肯定想到过会导致什么后果。如果他没想到，那也是他自己的错。
　　“别担心。”亚度尼斯轻飘飘地说，“你们神盾局本来就跟酒厂差不多，间谍的数量远大于员工。”
　　雅各根本不想知道酒厂是什么。但他理解自己是被安慰了。
　　这个，他忍不住想，该怎么说呢，稍微有点相处之后，这位主人其实……意想不到的善解人意啊，甚至还挺温柔的……
　　他就在这种想法中带着洛基离开了亚度尼斯的视线。洛基一开始还落在他后面，但在快到门口时猛地加快了脚步，抢先迈出大门，雅各甚至都没怎么反应过来。
　　他看着洛基的背影，几乎以为这个与北欧恶神同名的家伙马上就会消失在他面前。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洛基选择了站在原地等他。
　　尽管表情很臭，不爽得相当明显，可他确实是在等雅各——甚至脚步都没挪上一下，好像不敢远离雅各的视线范围似的。
　　“车在前面的停车场。”雅各客客气气地说，“请跟我来。路上我们商谈一下你的身份问题，我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解决办法，但相信我，一个合法的身份能让你省掉很多额外的麻烦……”


第165章 第六种羞耻（3）
　　几十年后，垂垂老去之后，在病床蒙主召唤的时候，拉斐尔也不会忘记这样的相遇。
　　此刻的他却没能思考太多，因为就在那迷人的“少女”漫步河边之际，远处的喧闹声却越来越近。天幕低垂，星子仿佛浮游在地上，火光由远及近，吵闹的声音简直比光芒接近的速度还要更快。
　　在这样的嘈杂中，拉斐尔依然能听到咕噜噜的气泡声，他几乎要以为这是错觉，随即一道黑影从他的眼角掠过——原来是数只黑猫，它们灵巧地跑动着，轻盈地在“少女”的脚边打转，长长的尾巴勾着“她”的身体，撩起单薄的衣衫，布料轻轻飘荡，和它们庞大的、阴云般的影子融合在一起，又像鸟儿的羽翼般优雅地垂落。
　　拉斐尔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因为这时候人群终于沸反盈天地逼近了：那是附近的村民，手握着火把，焰光将他们的躯体映得通红，火焰周围黑影闪烁，在他们粗糙发黄、污垢结块的脸膛上幽魂般盘旋。
　　这一幕仿佛画卷中的地狱来到了地上，拉斐尔几乎能看到那些影子凝结而成的羊角和蝙蝠般的干枯翼翅，尽管其中的大多数人拉斐尔都曾见过，可他怎么也想象不出那些和善的、驯良的、温顺的居民能显露出如此恶毒与喜悦的表情。
　　也有不少人的手中举着羊脂般的蜡烛，将点点火焰笼罩在手心之下，他们往往穿着代表修士身份的长袍，胸前的十字架锃亮如黄金与白银。那十有八九真的就是黄金和白银。
　　即将发生的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太明显了。拉斐尔战栗起来，甚至后退了一步。
　　“女巫！”有人高声叫道，“你的恶行已经暴露，束手就擒吧！”
　　黑猫们受到了惊吓。它们拱起脊背，竖起尾巴，毛发如钢针般炸开，而它们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如同暗藏了蛇类的泥沼般蠕动着，仿佛有不可名状之物将要从浓影中诞生。
　　人群中传来的喧闹声更大了，而“少女”只是不紧不慢地从罩裙下伸出手臂，轻轻挥了一下，那只手在光芒中莹白如珍珠。黑猫们被这个动作安抚了，它们警惕着注视着人群，缓慢地倒退着，倐而几个跳跃，消失在茂密的草丛之中。
　　人群赤红的眼睛狂热地紧盯着，因为“她”摘下了斗篷。
　　辉光从地面升起。“她”静立着，轻慢地打量着试图将“她”定罪的人群。
　　拉斐尔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男人们眼中的贪婪、憎恶和女人们眼中的嫉妒与恐惧，是否知道这一切的缘由仅仅是因为“她”超凡脱俗的美丽。他太清楚这种事是为什么发生了……这世上或许是存在巫师的，然而真正掌握着巫术的巫师，怎么可能被无知的愚人们轻松制服？
　　到最后，凡人所犯下的罪行，往往比魔鬼能犯下的罪行更为严重。
　　哪里是魔鬼引诱了无知的民众呢？分明是邪恶的民众将罪名栽赃给魔鬼啊。
　　但拉斐尔不敢说话，更不敢有所行动。他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他本人的懦弱和罪行，更不敢想象“她”会经受的折磨。对那些折磨，拉斐尔再清楚不过。
　　女巫会被押送至世俗的法庭接受审查并最终定罪，“她”会被逼迫着脱光衣服，被法官们触摸和检查，而那甚至会包括私处，因为需要确定她是否曾与魔鬼交媾；一切都将在公众的检阅之下进行，她会被鞭笞、针刺、铁烙、水淹，她的胎记与疤痕将被作为罪状，一旦她在酷刑中承认罪名（而这是必然的），就会被暂时看守起来——这期间将发生的种种不言而喻——等待被斩首或绞死后分尸，亦或者被送上火刑架。后者是更加常见的选择，火刑将被展出，成为人群的盛会。
　　如果他刚才鼓起勇气上前搭话……如果他把她从这里带走……如果、如果、如果……
　　只要是在人群找到她之前避开，拉斐尔就能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将她保护起来。但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没有任何办法能撼动失去了理智的人群。
　　那黑压压的一大片，乌泱泱如水面的蚊虫——他们具体来了多少人？几十个？上百个？哪怕只有十几个人，拉斐尔都有信心能从他们手中救下“她”……这些人，他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们真的认为“她”是女巫吗？
　　诚然“她”的美丽绝对常人能有，那毋庸置疑是一种奇迹。但女巫？真的吗？这样辉煌的景象真的能被认作女巫？
　　假若连“她”都会被视为女巫，那么毫无疑问，创造世间万物的上帝也是一位巫师。
　　然而，再多的思考在此时都无济于事。拉斐尔什么也做不了。他的心在痛苦中皱缩和颤抖，几乎落下泪水。
　　玛格丽塔实际上并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然，他听到了这群人的喊话。但他不能真正理解他们在做什么。
　　来到这个时代后，他依照惯例为自己取得了一个合法合理的身份。面包店的那对老夫妻多年来没能养活任何一个孩子，因此成为他们的孩子没费多少功夫，他甚至没怎么修改他们的大脑，只是给了一点小小的暗示。
　　误差在于他又一次被误认为了女性。
　　这倒是不奇怪，他实际上并不是他自己，更多是他的母亲，因此在他不对外做任何干扰的情况下，知性的生物都会将他默认为“女性”——或者别的可生育的性别，比如Omega。
　　他还需要再长大一些才能被认作男性，在那之前，他可以接受女人的身份。
　　更何况被视为女人其实也更方便，作为一个在人类眼中拥有绝世美貌的“女人”，他出现在任何地点都不会引起重视，哪怕是出现在机密要地，发现他的人也倾向于装聋作哑。
　　但被指认为女巫……？
　　这倒是全新的体验。
　　“我不明白。”他在沉思中对自己说，“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对他们进行了心灵干涉的？我以为我在歇洛克和约翰身上已经练习得足够精妙，不会再被普通人类发觉了。”
　　他想知道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因此顺从地放任人群将他围绕起来。
　　火把和烛光环绕着他，也将他的脸颊映照得更加清晰。人群陷入某种奇异的寂静中，甚至有不少人开始环顾四周，试图挤出人群悄悄离开。
　　但这种气氛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就有人拿着枷锁冲到他面前。
　　玛格丽塔观察了一下那个沾着褐色污垢、散发着腥臭、布满生锈的尖刺的刑具。
　　然后他拒绝道：“不。把这个拿开。”
　　“……啊？”试图将他拷起来的人懵了。
　　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惊惶地看向旁人的眼睛。每个人都避开了他的眼睛。
　　周围爆发出一阵嘈杂声，似乎在大声争论是否该立刻给大胆的女巫一个教训。争吵声持续了一段时间，而在此期间，没有任何人试图枉顾玛格丽塔的意愿，强行为他戴上枷锁。
　　玛格丽塔花了更多时间去观察那位就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啊，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属于一位可敬的商人，从不缺斤短两，永远热情好客，哪怕你什么都不买，他也乐意留你在商铺门口，多和你闲谈一会儿。
　　这位商人就住在玛格丽塔目前的父母家附近，每天早晨，玛格丽塔都会打开窗户，给房间通通风，而这位商人就会站在能被看见的位置，热情地和玛丽格塔打个招呼，聊聊天气，夸赞他的勤劳，恭维他的美貌。
　　“你也认为我是女巫吗？”玛格丽塔问商人。
　　他的语气漠不关心，也并不真正好奇答案。
　　然而，这位商人的目光却恍惚了一下。他打了个激灵，惊恐地看了一圈周围，而后高声呵斥道：“闭嘴！女巫！别想蛊惑我！”
　　“我没有。”玛格丽塔实事求是地说，“如果我真的想‘蛊惑’你，根本就不需要放到现在。”
　　这回答引起了哄堂大笑，商人的面色又青又红，最后变得苍白。他用一种玛格丽塔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那其中的情感太复杂了，玛格丽塔只能勉强辨认出……愧疚？憎恨？或者悲伤？
　　人类真是复杂的东西，玛格丽塔想，我以前也是人类，可我在还是人类的时候也没有过那么多复杂的感情。
　　他漫不尽心地等待着这群人的争执结束。为什么他们在决定指认他为女巫后依然如此犹豫不决，这是玛丽格塔所无法理解的。他对这群人也不怎么感兴趣。总的来说，他们都实在太普通、太无聊了。
　　假如他专注地微笑，他们就全都会变成不可名状的怪物。这群人也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心智而已。既没有智慧，也没有意志，甚至没有足够的灵感。像是这种生物，居然还在生物圈中占有绝对的统治地位，无非是靠着数量的优势而已吧。
　　现在，更吸引玛格丽塔的，是在不远处流泪的人。
　　智慧，意志，灵感，一个也不缺少的人。
　　你看，数量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人群中总会出现那么几个足以被祂们放在眼中的人，不是吗？这位年轻的艺术家甚至引起了克苏鲁的注意力呢，不过那家伙还在沉睡当中，太弱了，才让这位年轻的艺术家在聆听教诲前就逃离了梦境。
　　另外，艺术家的面孔也是不容忽视的。
　　那不正是无数次在他耳边哭泣着、尖叫着、倾述着永恒爱意的拉斐尔·桑西吗？
　　他看上去确实和很多年后不太一样……这是那位真正的拉斐尔·桑西，而不是画像。这让玛格丽塔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拉斐尔，主要是拉斐尔的灵感太高了，很难不破坏拉斐尔的神智。是的，拉斐尔一定会疯掉的，玛丽格塔很确定这点。
　　那并不是说他会放过拉斐尔。他已经更喜欢这位拉斐尔了，虽然画家有点敏感，还有点软弱。他会接受这些缺点的，毕竟，众所周知，他喜欢人类远超其他任何物种。
　　遥遥的，玛格丽塔朝拉斐尔露出微笑。
　　拉斐尔颤抖着后退，不知是恐惧于人群，还是恐惧于玛格丽塔。要玛丽格塔猜的话，两者都有吧。
　　……真难办，灵感这么高的话，要想勾引到手应该会很麻烦吧。轻一点会被吓跑，重一点会疯掉，虽然疯掉的人类美味程度一点也不会减少，可是，某种预感告诉玛格丽塔，不能让拉斐尔疯掉。
　　然而，那是无可避免的。结局早已注定。
　　也许他应该让拉斐尔离开。他很确定拉斐尔依然能画出传世的自画像。在遥远的未来，他依然会遇到那个完全属于他的“拉斐尔”。
　　人群开始流动，玛格丽塔转过身，在簇拥中走向法庭。就在这时候，拉斐尔冲了上来，挤开人群，几乎是绝望地抱住他。
　　人类的身体，温热地战栗着，冰凉的液体沁入布料，令玛格丽塔停下脚步，微微转头。
　　队伍静止。火光凝固。
　　归家的飞鸟悬停在半空，风中摇曳的野草画出清晰的弧线。
　　时间不再流淌。
　　因为玛格丽塔想要听拉斐尔说话，因为拉斐尔有话要对他说。
　　“请……请，请收下……”拉斐尔颠三倒四地说，“请……请……”
　　泪水刺穿他的瞳孔，令这位观察力十分卓越的画家忘记了观察四周。他胡乱地摸索着全身，最终只掏出寥寥几块金币。他一股脑地将它们塞到玛格丽塔的手中，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又到底在做什么？拉斐尔也不清楚。
　　“嗯。”玛格丽塔说。他歪过头，透过泪光凝视拉斐尔的眼睛。他琢磨了一会儿拉斐尔的意图，最终许诺道，“好吧，我不会对他们做什么的。”
　　“请、请你……”
　　“你还想要别的吗？你只给了我十枚金币而已。”玛格丽塔说。但他仍旧耐心地等待着。
　　“请吻我吧。请给我一个吻。”拉斐尔低声说，“那不是金币的回报，我也不是想要购买什么。我、我只是……我只带了……我想全部都献给你……”
　　“原来如此。”玛格丽塔微笑起来，“一个吻。当然可以。”
　　炫丽的光芒和浓重的灰影在这具躯壳表面撕开裂缝，它们渗透到外界，令人群如水中的倒影般扭曲和逸散。微风倒流，太阳升起，他们回到河岸边，那时天光微亮，正如此时夕阳将落。
　　集市中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拉斐尔来时乘坐的马车正哒哒走开。
　　玛格丽塔捧起画家的脸，给了画家他所请求的吻。
　　“不必奉献你的全部。”他在意乱情迷的画家耳边低语，“十个金币。换一个吻。我想这价格很合理。”


第166章 第六种羞耻（4）
　　“劳驾，请带我去玫瑰园。”拉斐尔吩咐车夫。
　　年纪轻轻便名声大噪的画家显然心情很好。他的双眼莹莹，犹如一捧流动的、折射着明亮阳光的清泉，即使在昏暗的天色下也焕发着光彩。他的脸颊上带着鲜艳的红晕，就像花瓣根部的淡粉一般清透，而他的嘴唇——那难道不是郊外的玫瑰才能拥有的，经受过风雨的摧残后终于肆意生长出来的瑰色吗？
　　于是车夫便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在心中感叹着年轻人的感情是多么的纯洁和美好，却没有出言调侃。
　　拉斐尔是从集市上回来的，在那种地方能遇到什么好人家的女孩呢？大约只是个大画家从未体验过的……如果是匠人的女儿，那还算是好的；可是，能让拉斐尔先生露出这样表情的女人，恐怕更可能是自远方来的昌妇。
　　但愿天真的拉斐尔先生没有被骗走全部钱财，舍下身上的那些金币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怕拉斐尔先生被哄骗着签下了什么文件。车夫思忖着，在抵达目的地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轻声说：“先生？”
　　“噢，”拉斐尔只看了一眼车夫的表情，就明白了对方隐隐的担忧，他语调柔和地安慰道，“请不必为我担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遇到的是谁。”
　　“如果是好人家的女儿，先生……”车夫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不论如何，对方的身份都一定是配不上拉斐尔的。这段年轻的恋情注定无疾而终，对拉斐尔，当然没什么影响，但对那位小姐来说，等待着她的就不太可能会是多么美好的结局了。
　　除非拉斐尔愿意在感情结束之后给出一笔补偿，亦或者是些许特殊的关照。
　　然而，在一切刚刚开始，甚至于可能还未开始的时候，哪怕是见惯了世情变迁的车夫，也不愿意对此妄加谈论。
　　拉斐尔的笑容并未变得黯淡，他的语气也依然喜悦：“请不要为我们担心，乔瓦尼，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只有好脾气的拉斐尔才能这么耐心，不仅认真地听完地位卑下之人的话语，还将他们那些微不足道的困难牢记在心。
　　乔瓦尼年纪不轻了，就在几年前，他在驾驶时不慎跌落，摔断了一条腿。伤好后倒也不影响他的工作，可终归是在颜面上有些妨碍。雇得起马车和车夫的人，何必要一个瘸子呢？贵人们宁愿选那些经验少一些，但行动如常、身形矫健的小伙子。
　　拉斐尔就不在意。
　　不如说，他正是因为没有人肯要乔瓦尼，才接纳了他，令他做自己的车夫。乔瓦尼的妻子，玛利亚，也为拉斐尔做些整理和打扫的活计。每每撞见，拉斐尔都会微笑着停下脚步，亲切地和玛利亚聊些家常，倒是让玛利亚十分庆幸于自家没有女儿。
　　“我们要是有女儿，我一定要把她赶得远远儿的。叫她留下在乡下，养养小羊，要么就把她送到修道院里去，做点杂活儿。”
　　私下里，玛利亚这么和乔瓦尼说。
　　“仁慈的桑西先生，他是个多么漂亮、多么善良、多么高贵的年轻人啊！他会叫不懂事的年轻女人心碎的。”
　　他们确实没有女儿，也没有儿子。
　　早些年有过三个，大儿子在三岁那年发癔症死了；二儿子养到十四岁，送去了铁匠家做学徒，被烧红的烙铁烫着腰上，断断续续发了几天的烧，还是没熬过去；二儿子走的时候小儿子不到七岁，懂事了，却还不够懂事，被黄肿流水、整夜哀嚎的大哥哥吓得上吐下泻，慌了神的两夫妻将小儿子送到神父那边央求着放了血，将他带回家中后没几天，小儿子也跟着二儿子去了。
　　有时，乔瓦尼和玛利亚会觉得，拉斐尔就是他们的儿子。
　　而拉斐尔无疑是任何夫妻都想拥有的那种儿子：美貌动人、才华横溢、谦逊优雅，浑身都沐浴在圣灵的光辉之下。乔瓦尼看着拉斐尔走向玫瑰园的背影，感受到这位平日里相当稳重的年轻人轻微弹跳起来的脚步，不由地又微笑起来。
　　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想，主已经偏爱了拉斐尔那么多年，主会继续保佑拉斐尔的。
　　“主啊，保佑我吧。”拉斐尔虔诚地说。
　　“嗯，”神父说，“我想主对你的偏爱已经到了即使圣父也会嫉妒的程度了，你还想要怎么样的保佑才能得到满足呢。在我的印象里，你可不个贪心的人。”
　　“皮耶罗？”拉斐尔头也没回，仅凭着声音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你不该离开罗马城，去你的教区了吗？”
　　“看来消息还没有流传到你的耳边。”神父，皮耶罗，一边回答，一边跨过横在他面前的栏杆，踩着细绒般的青草，大步流星地走向拉斐尔，“我未来的教区爆发了瘟疫，整座城被军队围得水泄不通。上任日期不知要推迟到什么时候——我倒宁愿推掉这次机会，亲爱的拉斐尔，反正我总会有别的机会，瘟疫够可怕了，我宁愿丢掉这次机会也不想面对它。”
　　拉斐尔顿时露出悲伤的神情：“主啊。愿他们安息。”
　　皮耶罗站定身形，随拉斐尔一起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相比起拉斐尔的专注与虔诚，他做这动作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
　　那大概是长相所带来的错觉，毕竟，拉斐尔是位秀丽的美男子，有着一张合该被绘制在油画中的脸庞，什么都不做也像是个天使；而皮耶罗呢，他倒也绝对称不上丑陋，实际上，他五官端正，双目炯炯，动作干脆利落，姿势挺拔有力……就是太干脆利落也太挺拔有力了，哪怕身着宽松的法衣，也掩盖不住他宽阔的肩膀、鼓胀的胸膛和粗壮的腰杆，相比起修士，皮耶罗的形象更接近于将军。
　　更别提年龄在他面部刻下的斧凿刀削般的法令纹——二三十岁时，皮耶罗还能勉强表现出温和宽仁的样子，等年纪上了四十，他就完全放弃了在这方面的努力。
　　当你微笑时仿佛择人而噬的豺狼，面无表情反而冷峻威严的时候，你还能怎么办？
　　“我以为你只有心烦的时候才来这里。”皮耶罗对拉斐尔说，“失眠这事可不会困扰你到这地步，一定有别的事牵绊了你的心神。告诉我你到底在为什么发愁吧，拉斐尔，看看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没什么你帮得上忙的，我的朋友。我是个俗人，让我烦心的也都是世俗的烦恼。”
　　“拉斐尔·桑西可以是任何事情，除了俗人。”皮耶罗说，“不过，既然你提到那是世俗的烦恼——是和女人有关的事情？”
　　拉斐尔当真思考了一会儿，不知行走在地上的圣灵算不算女人？
　　“那么，”他没回答，于是皮耶罗象征性地压低了声音，“是和男人有关的事情？”
　　拉斐尔呛住了。
　　“别摆出大惊小怪的样子，不论是达芬奇还是米开朗基罗都有这样的逸闻，说他们和自己的助手、模特交往过密……甚至真的为此事被捕入狱，交过不菲的罚金。哪怕是在圣职者当中，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的爱好。”皮耶罗不以为意道，“你就为这种小事为难？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把自己的面孔安放在圣人脸上的拉斐尔吗？”
　　拉斐尔紧张起来：“那只是……那只是草稿而已！我在、我在那层油画上覆盖了一层新的画像！”
　　他们俩都知道拉斐尔是在撒谎。
　　拉斐尔不仅将自己的脸画在圣人的面孔上，也将情人的脸赋予圣人，甚至还将敌人的脸赋予伟人。只不过，前两者是出于赞美，后者就是出于隐晦的讥讽和嘲笑了。
　　他就是改不了这个习惯。
　　假若拉斐尔不是那么的有才华，不是那么的美丽，不是那么的受人爱戴，他的经历一定会无比坎坷，至少比前两位大艺术家坎坷。
　　可他偏偏就是那么完美。
　　“就算你不那么做也不会有人多嘴的。”皮耶罗说，“画家以美人的形象作为底色描制圣人，只要不过火，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更何况你的性情又是如此温柔，如此谦逊——”
　　说到这，皮耶罗不免拿腔拿调起来。
　　“而你私下里是如此尖酸，如此刻薄，”拉斐尔说，“唯有温柔谦逊的我愿意做你的朋友。”
　　“这才像你平日和我说话的样子。”
　　他们安静了几秒。
　　“不是女人。”拉斐尔不情不愿地吐露了实情，但紧随其后又补充道，“也不是男人。”
　　“……世上还有这种——人？”皮耶罗怀疑地说，“恕我直言，你亲眼见过这位赤身裸体的样子吗？”
　　“我看到她的脸就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一定要说的话，皮耶罗，相信我，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并且是确凿无疑的真相。听着，皮耶罗：她是一位女神。一位确凿无疑的神灵。”
　　拉斐尔的脸上浮现出如梦似幻的浅笑。
　　“噢。”皮耶罗说。
　　他看上去心平气和且对这番话照单全收。
　　这样的态度实在不同寻常，他接受的速度也实在太快，不由得拉斐尔不回过神来，狐疑地盯着他，试图从皮耶罗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其内心的真实想法。
　　皮耶罗平静地说：“你是指，她是缪斯，对么？”
　　“……我，确实有这个意思？”
　　拉斐尔有点被皮耶罗的反应吓住了。
　　皮耶罗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这一次和过去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为了给获取灵感，不是为了一时激情，更不是单纯地被，引用你的话，‘符合美学的完美躯体所吸引’。这一次你是认真的，再认真不过，此生只有一次那么认真，将一切才华都牵系在对方身上那种程度的认真。这就是你想说的话，对么？”
　　拉斐尔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确实，每一句都结结实实地说到了他的心里，不单说中了他的想法，甚至还比他自己的表达都要精确许多。不愧是神父，嘴皮子就是利索，哪怕长着一张不近人情的脸也丝毫不妨碍语言的技巧。
　　可是，拉斐尔越是思考，就越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明明他和皮耶罗说的是同一件事，怎么感觉他和皮耶罗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明明皮耶罗的说法完全正确，怎么也感觉皮耶罗的说法大错特错？
　　“我……还不是那么肯定。”拉斐尔有点迷糊的样子，“请原谅，我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呢……”
　　皮耶罗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
　　他整张脸都皱巴巴地挤成了一团，仿佛刚刚含住一枚没有蜜渍过的蜜渍梅子，被强烈的酸气冲进鼻腔、激出眼泪，还酸倒了牙齿似的。
　　“嗯，”他干巴巴地说，“我现在知道了，亲爱的拉斐尔，事态确实十分严重，我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别这样！既然我已经告知了真相，现在，告诉我吧，神父，我该怎么办？”拉斐尔揪住胸口，痛苦地说，“我感觉我要死掉了！尤其是在她吻我的时候——”
　　“一个吻？”皮耶罗不得不打断他，“只是一个吻，你就觉得你要死了？你过去都在和那些情人干什么？关在房间里画画而已？牵着手在河边散步？”
　　“你不明白，皮耶罗！这不一样！”
　　玙口蟋口证口离６
　　“主啊，我当然不会明白。”皮耶罗说，“不论别人都在干什么勾当，我确实是个纯洁的神父。我当然不会明白。万能的主啊，但愿我永远不会明白。”


第167章 第六种羞耻（5）
　　拉斐尔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可笑的孩子话，皮耶罗不动声色地听着——他其实觉得根本没必要再继续听下去，眼前的大画家显然陷入了忘乎所以的热恋之中，而众所周知，这个时候的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的男人，是没什么理智可言的。
　　拉斐尔才二十多岁，其实也算不上太年轻，大部分和他同龄的男人在这个年纪已经有了三四个孩子，这还不包括生下来却没能活下去的那些。但是，事情总有个但是，对比他所取得的声誉和他那堪称可怕的影响力，拉斐尔完全还是个婴儿。
　　或许上层人士正是因为拉斐尔的天真热情才那么喜欢他。才华横溢的天才们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劣习，包括但不限于欺上瞒下、骄奢淫逸、朝令夕改，无论是对主，对圣父，还是对国王，他们都毫无忠贞可言。那些艺术家！可以说，除了自身的才华，他们对任何事物都毫无尊重之意。
　　也难怪他们总被贵人视为工匠。神迹一般的才华，是的，但仍旧只是工匠。
　　然而，拉斐尔完全相反。他的性格已经注定了他会受到所有人的欢迎，他的天才更是绝佳的敲门砖，也难怪他有那么多富有的资助者，无论走到哪里都被恭敬地对待。
　　皮耶罗无法否认，他最初结识拉斐尔，就是因为拉斐尔待人友善，正好是他自己的反面。他需要一个人帮助他打开社交圈，沾沾对方的光，哪怕只是拉斐尔随口对人提起他几句，也能让他被贵人记在心里。
　　如今这份友谊已经为他带来了不菲的收益，而且，皮耶罗万分确定，拉斐尔已经将他失去教区的事情记在了心里。他只要对大人物提提自己的名字，说说好话——最重要的是，皮耶罗从未懈怠过他的本职工作，并且有一个不错的姓氏——要不了多少时间，他就能收到新的任命了。
　　这听起来有些过于功利，可神父聆听了无数忏悔，很清楚毫无功利的交情和不存在没有区别。
　　你活着，就需要吃饭、睡觉，就需要和钱与权打交道。如果你将一个人完全排除在钱权交易之外，那你们之间的联系绝对不会有多深，因为你的大部分时间都必然会被和钱权有关的事挤占。
　　不过，皮耶罗也愿意承认，世上必然会有那种更为深刻的感情，那种仿佛是灵魂与灵魂之间才能产生的对话和情谊。
　　但是，主啊！他可不想和一个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完美的拉斐尔——拥有这样的情谊。光是想象一下，皮耶罗都觉得浑身发毛。
　　不过，他和拉斐尔的关系还是慢慢地好起来了。实际上，很难不去真心喜欢拉斐尔这样的人，不是吗？他是真的把你的话放在心上，也是真的乐意尽可能地帮助你。
　　“……你在听我说话吗，皮耶罗？”拉斐尔问。他的眼睛比夕阳的最后一丝余辉还要灼亮，几乎是澄金色的。
　　只差一点，皮耶罗就被这样的一双眼睛摄住魂魄了。他勉强移开眼睛，半是调侃半是真心地说：“我听着呢，但你和我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你应当对着你的缪斯说。”
　　“我还以为你会对异教徒信奉的神大皱眉头呢。”拉斐尔说，他好奇地看着皮耶罗，“必须得承认，我的朋友，你的态度让我大吃一惊。”
　　皮耶罗一时间没有说话。
　　玫瑰园里的玫瑰还没有盛开，遍地荆棘般的枝叶。假若有□□的小腿从中走过，带着锯齿边缘的深绿色叶子会毫不客气地用鲜血作为妆点。
　　“我上周审判了十三位女巫。七位富有、美貌、年轻、信奉异教的女巫。”他淡淡地说，“而这一周一个女巫也没有。也许是那些异教的神保佑了他们的信徒吧，拉斐尔。有时，我会想……”
　　“皮耶罗。想想可以，”拉斐尔打断他，厉声警告道，“这话可不能说。”
　　“你也有资格这么告诫我么？”
　　“我是个艺术家，在这方面，我有天然的豁免权——只要我不表现得太明显。你可不一样，神父。你绝对不能这么说。一丁点想法也不能泄露出来。”
　　太阳完全落下了。
　　月亮被掩在乌云之后，群星亦然。
　　“……天色太暗了。”皮耶罗喃喃地说。
　　“明天太阳就会再次升起。”拉斐尔温和地说，“走吧，皮耶罗，走吧，让我们去抄写室吧，你有什么信件需要阅读和回复么？我也有新的灵感，或许你可以帮我参详一下。走吧，皮耶罗，外面确实太暗了些。”
　　他们慢慢走进了被烛火点亮的一圈光晕之中。
　　火光点燃了皮耶罗的梦境。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真实的场面是没有那么美丽的。
　　木头搭建而成的高台一字排开，每一个十字架上都绑缚着身着麻布长袍、裸露在外的肢体伤痕累累的女人。
　　她们的肌肤如同牛乳一样洁白无瑕，长发编织成精美的发髻，佩着鲜嫩的棘冠，小巧的耳垂上点缀着珍珠；篝火在她们脚下熊熊燃烧，鲜红的血滴落在火焰中，发出清脆的爆响。皮耶罗能闻到奇特的香味，毫无疑问是一种花香，他只是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花朵散发出来的香气。
　　每一个女人都有他熟悉的面孔。
　　这个鼻梁秀挺，宛如雕塑；那个眉眼柔媚，仿佛花瓣；另一个有着小马般的圆眼睛，水淋淋的，总是含情脉脉；还有一个躯体丰腴，十几岁的年纪，却像是刚刚生育过一般熟美……高台下没有居民围观，火焰中的女人也没有发出凄厉的惨叫，她们面带微笑，眼神朦胧，犹如天使般沉静恬然。
　　皮耶罗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不知为何，他并不感到十分慌乱。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年轻的女孩们被巨大的篝火彻底笼罩。浓烟滚滚，香气引来了炫丽的蝴蝶，它们不知是从哪里飞来的，在火光中徘徊不去。
　　这无疑不符合常理。大火会将周围的空气烧得滚烫，哪怕只是靠近也能令它们的翅膀蜡一样熔化，然而，它们却能在火焰中穿梭，仿佛接受了主的赐福。
　　皮耶罗一直站到火堆燃尽。人形的枯骨黏着在发灰的木炭上，接下来的步骤皮耶罗一清二楚，他们会将这些被烧过的尸体砍断、粉碎，投进河水中，断绝她们升上天堂的最后一丝可能。
　　倒不是说皮耶罗相信世上会有天堂。
　　哪怕天堂真的存在，那些升上天堂的人也会确保它不复存在，然后再造出一个更好的天堂加以售卖。
　　“你看起来不是很开心。”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地说，“皮耶罗，是么？”
　　皮耶罗没有回头。他又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你不够虔诚，皮耶罗。你的虔诚不足以令祂保佑。”那个声音又说，“魔鬼嗅到了你的动摇，过来引诱你了。”
　　皮耶罗还是不回头。
　　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体，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对于这份指责，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分辨的，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堕落到更深的地方。天堂，他是不指望了；地狱，却也不是他所渴望的归宿。
　　“你现在不就正身处于地狱吗，皮耶罗？”那个声音说，它听起来那么柔和，年轻，清亮，仿佛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在说话，“难道还有比你生活的世俗更可怕的地方吗？我向你保证，皮耶罗，地狱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们通常会直接吃掉灵魂，而不是先巧立名目判人有罪，再假装正义执行审判。食用动物是没有罪恶的，魔鬼也得想法子填饱肚子啊。”
　　皮耶罗有很多理论来辩驳这样的观点，但他认为和魔鬼没什么道理好讲。
　　“别担心，我还会再来的。”那个声音说，语调极其温柔，“多谢你们这些圣职者做完了属于魔鬼的工作，这年头，引人堕落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啊——只要让他们看清现实就够了。忘记你读过的那些书吧，我们从不许诺财富、权力与力量。你看，皮耶罗，我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向人们展示你们做过的事情。凡世的痛苦让他们投向你们，而你们给予的痛苦又令他们投向我们。”
　　皮耶罗浑身发抖地醒过来，冷汗湿透了被褥。他感到自己似乎是在冰块里睡了一夜，此刻哪怕呼吸稍微用力一点，喉咙都如刀割般疼痛。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不到发热的症状，于是挣扎着起身，准备去做晨祷。
　　“早上好！”拉斐尔神采奕奕地闪现出来，“我今天打算——皮耶罗？老天，你的脸色红得像烧化的烙铁！”
　　皮耶罗张了张嘴，挤不出哪怕一点声音。
　　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拉斐尔像是得到什么指令，立刻冲进房间，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急得绕着皮耶罗打转：
　　“现在怎么办？圣油在哪里？熏香呢？我马上叫人过来点燃壁炉——或许你只要好好休息一天就行了？”
　　他忽然倒抽一口凉气：“不会是染上瘟疫了吧！”
　　“……你、盼着我点儿好、行吗。”皮耶罗痛苦不堪地说。
　　拉斐尔凝视着他，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你不知道吗，皮耶罗？”他说，“我刚刚打听过了，那个送消息回来的信使——他病倒了，他病得很重，皮耶罗，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撑不过今晚。”
　　皮耶罗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已经安排人把他送到了城外，附近的居民也一一调查过，万幸的是还没有人表现出相似的症状。”拉斐尔说，“他留在教堂里的私人物品全都烧掉了，包括他带来的信件。”
　　他把皮耶罗扶到另一个房间，让他躺下。
　　“你会没事的，我的朋友。”拉斐尔说，他无视了皮耶罗的抗拒，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我会为你祈祷。你会没事的。”
　　皮耶罗很想说祈祷不会有什么用处，更想说这恐怕不是瘟疫而是魔鬼的玩笑，然而，无力的身体、浑噩的大脑和拉斐尔坚定的眼神，却将他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也好。
　　这样一来，他恐怕也不会，更无法将他藏在内心深处的话说出口了。
　　秀美动人但从不炫耀的拉斐尔，才华横溢但勤奋刻苦的拉斐尔，骄傲万分但谦逊万分的拉斐尔。
　　善良的拉斐尔。真诚的拉斐尔。不知道他是否染上瘟疫，但毫不犹豫地紧握他双手的拉斐尔。
　　完美的拉斐尔。
　　有时，他真的真的，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嫉妒拉斐尔。


第168章 第六种羞耻（6）
　　皮耶罗整整病了两周。
　　神父生病，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的病会叫整个城镇陷入混乱之中，因为人生里的几乎所有重大事项都需要神父参与，从出生、结婚到家中的婴儿降生，再到临终时分和死后的葬礼，如果没有圣职者在场，那该是多么不体面。当然，大部分时候，这些事项都可以由牧师代理，但一个城市中总有些人需要神父——乃至于主教，为他们做这些事，不是么？
　　好在他现在在罗马城，而罗马城最不缺少的就是神父，很快就有人暂代了皮耶罗的位置，履行起皮耶罗的职责，并且取得了良好的声誉。
　　倒不是因为他比皮耶罗更擅长做事，亦或者口舌比皮耶罗伶俐，单纯是因为，唉，这位新来的神父，实在是生得一副神父的样子。
　　约翰神父胖嘟嘟的，和大多数胖子一样皮肤白嫩，行动缓慢。他没有肥胖到惹人生厌，而是圆润得恰到好处，仿佛一枚滴溜圆的面粉团子，还是裹了油的那种，令人一见到便生出亲切之感。
　　每个人的朋友圈都会有一个性格开朗、交际广阔、擅长调节气氛的胖子，他既不会优秀到使人胆怯，又不会愚蠢到令人不快；既不严厉到使人敬而远之，又不会松懈到令人毫无敬畏。约翰神父就是这样的角色。
　　“你要是再不好起来，”拉斐尔一边打开房间里的窗户，一边调侃道，“恐怕你以后在这座教堂里呆不下去了，皮耶罗。”
　　因为，当然，神父们也是有竞争的，他们不仅有竞争，而且竞争相当激烈。如果
　　“这座教堂里人人都知道我是会升为主教，前往教区的。”
　　皮耶罗的嗓子已经好多了，虽然还略微有点咳嗽，但体内的热度早就降了下去。之所以还卧床不起，纯粹是因为这场突发的急病似乎烧光了他的精力，皮耶罗感到自己在病后衰老了不少，肢体和头脑都不复以往。
　　“我想你的新任命可能还得过上一段时间才到，毕竟，你也知道，我们的圣父身体欠佳，大概率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了。最有力的竞争者很欣赏我的画作和风格，我想我会有机会在真正的教堂里创作壁画。”拉斐尔轻描淡写地说，“何不休息几年，再等等别的机会呢？毕竟，你也不是那么着急。在我看来，亲爱的朋友，你只是想找个僻静的地方清修，远离那些——嗯，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拉斐尔，你像圣人一样宽容仁慈到，却又对那些出现在你面前的所有苦难都漠不关心。你是主虔诚的信徒，却又对主毫无尊重。”
　　“还在想那些事？”拉斐尔叹了口气，“噢，皮耶罗。别想太多了，那对你没好处。”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我要怎么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像你只是听说，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被污蔑，被凌辱，被烧死，尸体被丢进河流。是我做的。是我宣判了她们有罪。”
　　“我会说你没有选择。但这显然没法帮到你，是么？”
　　“别说俏皮话了。”
　　“啊，皮耶罗。真是固执，看来我必须得说些真的能帮到你的话了。”拉斐尔说，“你见过天使或者圣人么？”
　　“我还没死呢。”
　　“嗯。我也没有。”拉斐尔微笑着，“但我见过，皮耶罗。”
　　皮耶罗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疯了才会跟拉斐尔聊这些：“……主啊，又是你的缪斯。而我竟然天真地以为你这些天一字不提是忘了那回事。”
　　拉斐尔笑得很明亮，他说：“我的缪斯，那可是只要见过一次就终身难忘的美人。我怎么可能会忘记那种美人呢？”
　　他带上门，准备离开。
　　“拉斐尔。”皮耶罗说，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双手合十放在胸口。他闭着眼睛。
　　“……”拉斐尔停在原地不动。
　　“你是认真的，对么。”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呢？我向来都是很认真的，亲爱的皮耶罗。”
　　“所以。天使和圣人。”
　　“噢。那句不是。”
　　皮耶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神圣的——”他为了忍住不吐出接下来那个绝对不适合神父说出口的词咬到了舌头，满嘴腥味。
　　“我不认为他是天使或者圣人，老朋友，没有天使、圣人会像他那样……性感诱人，能轻易挑逗得任何人血脉奔张，只凭借一张画像。我认为韦罗基奥甚至没能描绘出他万分之一的魅力。”拉斐尔顿了一顿。尽管他的低语细如蚊蝇，皮耶罗还是将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喃喃地说：“谁知道，皮耶罗？也许他其实是魔鬼也说不准呢。”
　　“魔鬼！退后！”
　　约翰咆哮着，挥舞着双手，竭力掩饰自己的色厉内荏。
　　他在几个星期前才来到罗马城，来之前就打定主意一定要留在这里，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圣职者也无所谓。
　　倒不是说他对自己的前途抱有什么特别悲观的态度，老实说，没点背景的人是不可能有机会出现在罗马城的，更别提站稳脚跟了。约翰没有显赫的姓氏，却有个身居高位的老师，虽然他并不是老师最偏爱的弟子，约翰始终相信，只要耐心等待，迟早有一天，老师的福祉会洒落在他身上。
　　事实也正是如此，在苦熬数年，始终如一地将自己搜集来的礼物寄送给老师——当然啦，他也知道自己勤恳工作得来的财物在老师看来恐怕只是些不值钱的零碎，可他更知道老师会将他的心意记在心中——之后，终于，他得到了机会，在老师的帮助下顶替了某位倒霉神父的位置，来到了这座圣城。
　　作为外来人，约翰尽量表现得像个正经的修士。也就是说，他收受贿赂、恐吓底层、谄媚贵人，对于同僚则慷慨大方，绝不独吞好处。
　　这一套很快就起了作用，一旦人们认识到他和那些在罗马城中呆了一辈子的修士没有任何区别，他就被毫不犹豫地接纳进了怀抱。约翰在这地方混得如鱼得水，也并不认为自己能更进一步。
　　他的职位走拢这儿就到头啦，再想往上，不仅是没那背景，更是没那手段。
　　约翰很有自知之明。他清楚自己资质鲁钝，贪财爱色，还特别爱吃，但总体来说，他多少也算是个好人。他有很多小毛病，可像是残忍啊，冷血啊，恶毒啊……这些词，和他是沾不上边的。
　　像是他过去任职的那座小城，从来没出过什么异教徒或者女巫之类的东西。无论如何，把事情厉害讲明白，敲诈、勒索、威逼，拿到对方的财富也就罢了，何必要送人上火刑架呢？
　　约翰可干不出来这事。他最多也就是在敲诈勒索也不管用的时候叫刺客干脆地解决掉他们。
　　老天，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烧死！那实在太可怕了，约翰光是想象一下都能被噩梦吓醒。
　　他是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干，唉，不过既然大人物们都乐意这么做，恐怕这也还是有理由的，是他自己不够聪明，参悟不了其中的奥秘。
　　这种事在罗马城也有。但罗马城多的是枢机主教，也多的是神父。反正轮不到他话事，约翰混混也就过去了。
　　要说他在罗马城最大的享受……那还用说吗？
　　当然是食物和女人了。
　　这样一座圣洁的城市，自然也有圣洁的女人，而约翰一向很讨女人的喜欢。那大约和他本人的喜好也有关系，毕竟，约翰偏爱的是母亲一样的女人，且是那些总是足够令他感到母亲般的亲切的女人——也就是说，无论他多大，对方的年龄比他大十五六岁最佳。
　　这会儿他是来与情人私会的。
　　然而他见到的，却是个诡异到难以形容的……东西。
　　她实质上依然有着人类的体型，甚至也能从身体表面的曲线上看出是个女性。只是她的皮肤并非充满异域风情的深褐色，也不是柔和、清透如细纱的米黄色，更不是牛奶喝乳酪般的雪白。她的皮肤是一种诡异的、闪闪发光的色泽，绚丽多彩得近似于斑斓的昆虫或者鸟儿的羽毛，可昆虫和鸟儿的炫丽美艳无比，她皮肤上的炫丽却脏污极了，烂糟糟地混作一团，多盯上几秒都令约翰感到眩晕和作呕。
　　她的眼睛看不出本色，深深地凹陷下去，如同死去已久的尸体般蒙着白翳，瞳孔可怖地向外扩散，黑洞洞如地狱一般。
　　她的鼻子扁平，鼻孔外翻，像是被硬生生削掉鼻头；嘴唇仿佛一张被粗暴地撕掉一块的羊皮纸，边缘粗糙，裸露出啮齿动物一般的，奇长无比且弯曲着的门牙。
　　面对惊恐的约翰，她蹲伏在原地，默默地仰头凝视着他。
　　张牙舞爪了半晌之后，约翰也有点尴尬地停下了动作。不管对面的这个……雌性生物，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她确实没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反倒是他们当中更为冷静的那个。
　　“你是什么东西？”约翰问，他避免去看她诡异的皮肤和诡异的眼睛，又不敢扭过头去，生怕她趁此机会扑过来，一口咬断他的脖子，于是只能虚虚地直视前方的某个不存在的点，利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她的动作，“……瓦伦蒂诺在哪里？你对她做了什么？”
　　那个雌性生物动了一下，约翰惊得往后一弹，她立刻维持着半蹲的动作顿住身体。等想要逃跑的约翰狐疑地稳住身形，再次斜睨过去，她才动作十分缓慢地站直。
　　这生物实际上并没有穿衣服。因此，当她站直，不难从那毫无遮蔽的躯干上看出她的身份。
　　至少对曾与她缠绵过的人来说不难。
　　约翰倒抽一口凉气，脱口而出：“瓦伦蒂诺？！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第169章 第六种羞耻（7）
　　冲进约翰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是：她为什么还要来见我？！
　　他是认真的！为什么瓦伦蒂诺还要来见他？看在主的份上，他可是个神父，不论瓦伦蒂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毫无疑问，她绝对符合任何人所能设想到的“女巫”的定义，也就是说，不管她是否真的是女巫，显然，她是个女巫！
　　……但他总不能真的让瓦伦蒂诺被送上火刑架，是吧？
　　他既不够残忍也不够冷血，哪怕这不是瓦伦蒂诺，而是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约翰也会选择马上返回自己的房间并忘掉今天之内发生的每一件事。更别提这是瓦伦蒂诺了——他多少还算是爱她的。
　　真该死。也许这就是瓦伦蒂诺选择来见他的原因。
　　女人，要么就是对任何一个男人对她许诺的爱情信以为真，完全罔顾事实；要么就是对谁真心待她一清二楚，哪怕这真心只有一点点。
　　“跟我来。”约翰迅速扫视四周，老天保佑，他们的私会地点相当偏僻，被层层灌木环绕，外面的人很难看清里面发生的事情，里面的人却能从缝隙中看清外面的情况，确定没有人能注意到他们后，约翰朝瓦伦蒂诺招手，“快，我没有太多时间能浪费在这里。”
　　瓦伦蒂诺一语不发，动作敏捷地跟了上来。
　　和罗马城中的大多数还算有点地位的升职这样一样，约翰在混乱的街道上安置了一个小小的安乐窝。
　　他设法在路上给瓦伦蒂诺找了点东西遮住身体，但瓦伦蒂诺只是迅速地摇摇头，为约翰展示了自己的……奇妙能力。她能操纵身体表面的颜色，并且能像壁虎一样粘附在墙面上。怪不得她能靠自己找到他。
　　这是个很有用的能力，至少能保证她逃出罗马城。不过，这种事要从长计议，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先将她安顿下来。
　　“穿上这个。你不会引人注目的，那地方鬼鬼祟祟的人太多了，多你一个不多。”约翰说着，给自己也披上了能挡住全脸，只隐约露出一点点下巴的宽檐兜帽。
　　瓦伦蒂诺接受了。他在前面带路，轻车熟路地绕过了数条弯弯绕绕，细窄如羊肠的小道。不时有行踪诡秘的人朝他们投来警惕的视线，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同时也越来越混乱，醉醺醺的雇佣兵搂着衣着暴露的女人从他们身边走过，锋利的单手剑上还残留着血迹。他们轻飘飘地瞥了约翰和瓦伦蒂诺几眼，随即不感兴趣地转过头，继续寻欢作乐去了。
　　地面变得越来越肮脏和粘湿。刺鼻的恶臭和熏人的香水味，发酸的酒味，汗水长期发酵后的特殊酸味，还有挥之不去的性臭，令瓦伦蒂诺不安地发着抖。但这女人不是白白活了那么久的，她坚持了下来，甚至设法让自己的姿态十分自在，就好像来到这个地方，反而让她觉得像回到家一样放松和安全似的。
　　考虑到她的具体情况，那或许并非表演出来的，只是她的真实心态。
　　但总之，当她的肢体随着行动越来越放松后，仅有的几道怀疑的视线也消失了，眼神的主人悄无声息地融入到阴影中去，约翰长舒了一口气。
　　他钻进一间低矮的小屋，无视门口酣睡醉倒的女人，穿过漫长的长廊后，他停在一扇紧闭的小门之前。
　　“就是这了。”他说，“你……暂时先住在这里。”
　　瓦伦蒂诺发出含糊的声音，从能分辨出的音节推测，她似乎是在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老天，我怎么知道？！”约翰努力压低声音，他几乎要发火了，又忍耐下来，“你……唉，你就先待在这儿，需要什么就问外面的女人买。她们什么也不会问的。”
　　他掏出钱袋塞到瓦伦蒂诺手中。她没有去接，而是紧紧握住约翰的手。
　　她很有力量，而且非常坚定，哪怕在慌乱中也很冷静。唉，她的外表确实变了，别的，一如既往。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她的力气倒是比过去大多了。
　　很好。这意味着她会更安全。
　　拉斐尔在抄写室找到了约翰神父。
　　“神父！”他愉快地打招呼道，“你拜托我的画像已经完成了，如果你需要什么修改的话，不如找个时间到我的工作室看看？”
　　约翰一跳，转过头：“啊，是拉斐尔啊——画像，哦，对，还有画像……”
　　“你看上去有烦心事，神父。”
　　“为主分忧毕竟是我们的职责。”约翰笑呵呵地说，双手扶着肚子，“不必为我担心，拉斐尔，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他的表情和笑容，他的语气，都有微妙的不同。拉斐尔注意到了，他没有选择更进一步，而是把话题转回到画像上：“那么，神父，画像——”
　　“既然是你的作品，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哪怕你只用出花在那些壁画上十分之一的汗水，我也心满意足了。”约翰说，他下意识要去掏钱袋，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那已经不在他身上了，“画像就先寄存在你那里吧，剩下的报酬我明天交给你，这样安排对你来说妥当么？”
　　“当然，当然。”拉斐尔轻快地说。
　　他没有走开，而是选择在距离约翰几个座位的地方坐了下来，哼着什么不知名的小调。他的快活简直就是写在脸上的，而且，非常明显，他有话想说。
　　约翰不会看不出这个的。他毕竟是个神父，哪怕是愚钝的神父。
　　“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吧，有什么想问的也尽管问好了。”他无奈地说，“不过，我可不保证什么都告诉你。”
　　“两周前，我遇到了一个……人。”拉斐尔立刻说。
　　他捂住心口，眉目微微抽搐，仿佛只是说出这句话和想到这件事都能被火焰灼伤似的。然而，疼痛却依然让他两眼放光，这令他看上去不是那么成熟了，反倒很有些可爱，像个半大的小伙子。
　　玫瑰、樱桃、桃子一样的小伙子。香喷喷的，甜滋滋的，脆生生的……该死，约翰觉得自己饿了。
　　他收起面前抄写了大半的经书，笑吟吟地邀请道：“我猜你想说的话很多，我们找点食物，边吃边聊怎么样，拉斐尔？”
　　“这不像是个神父该说的话。”
　　“你也不是在向我告解啊。”
　　拉斐尔想了想，耸耸肩：“行。反正我也像你一样有些饿了。”
　　他们的面前摆着烤制得刚刚好，外皮焦脆的面包，佐餐的是洒满香料的香肠片、泛着淡红的乳酪和一大罐草莓酱。拉斐尔要了一点葡萄酒，约翰只要了牛奶。
　　拉斐尔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块面包，深情地感叹道：“多么诱人啊。”
　　约翰撕下一片面包放进嘴里，感受着再唾液浸润后一路涌上鼻腔的甜蜜麦香，然后心满意足地咀嚼起酥脆的面包边，用那种声响掩饰自己的好笑：“亲爱的拉斐尔，你是在说面包，还是在说你遇到的那个……人？”
　　从未听说过拉斐尔对男人感兴趣，不过，谁知道真相呢。也许不像是宣称自己“纯粹臣服于美”的米开朗基罗，拉斐尔只钟爱于唯一的那一个大卫。
　　“噢。”拉斐尔吮了一下嘴唇，无疑听懂了约翰的言外之意，“我想她不是个男人，尽管她给我的感觉其实也不像是女人。”
　　“那难道不是光靠眼睛就能看出来的东西么？”
　　约翰又撕下一块面包，舀了一勺草莓酱，厚厚地覆在面包上。他小心地托举着面包，战战兢兢地在半空中移动它，粘稠的草莓酱颤巍巍地晃动着，约翰全神贯注，极力避免它流淌出来，直到它被安全地投进口中，他才放松地眯起眼睛，快乐地咀嚼起来。
　　“我是说感觉。感觉，约翰神父——约翰。”拉斐尔去掉了神父，“我认为她不是男人，主要是因为，她给我的感觉……应当是男人，可他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母亲。”
　　约翰突然觉得舌头上的面包不甜了。草莓酱泛着酸味和苦味。他是尝到了腐烂的气息吗？这东西是不是过了可食用的期限？他听说有些食物在霉烂后是有毒的。
　　现在他就觉得自己中毒了。
　　“啊哈。”他努力吞掉口里的食物，残留的果酱依然厚厚地粘在他的舌头上，让他没法清楚地说出任何词汇，“母亲。我想她应该没有那么，老。”
　　“那和年龄无关，约翰，我说了，是‘感觉’。难道我画中的圣母很老吗？不，她们个个都青春年少，皮肤紧致，你找不到一根皱纹和白发。但是，她们每一个都会给人那种‘母亲’的感觉。”拉斐尔像是没发觉约翰的不对劲一样，“这种母性是和年龄无关的。”
　　约翰脱口而出：“但大部分时候是和年龄有关的！嗯、咳咳咳……”
　　“我明白你的意思，约翰。”拉斐尔笑着说，“大部分人都不是圣母，对吧？我也明白这点。我只是想说，她给我一种很特殊的感觉。”
　　“是皮耶罗不肯定你说这些，对吧。”约翰叹了口气，“我猜你在过去的那两周已经把他给烦透了。”
　　“嗯……”拉斐尔低下头，喝了一口葡萄酒。
　　“我想是这样的。”他轻描淡写地说，“我担心再和皮耶罗讲这些话，他会从大教堂最顶上跳下去。”
　　“不是吧，你，拉斐尔，也能有这么烦人？”约翰哈哈大笑。
　　拉斐尔跟着他一起笑。他喝了一口酒。
　　“实不相瞒，约翰，我一开始真心以为自己是看到了走在地上的圣母呢。”他说，“但越往后，我越感觉，她更像个魔鬼。你见过魔鬼么，亲爱的约翰？”
　　他又喝了一口酒。


第170章 第六种羞耻（8）
　　如果这么说的是其他任何人，约翰会认为自己正经历一场再经典不过的勒索。对方一定通过各种渠道获知了他刚刚经历过的那场……奇遇吧，姑且这么说，对方一定知道了他的奇遇，并且决定利用自己所知的信息谋取某些利益。
　　可这么说的人偏偏是拉斐尔。
　　每一个和拉斐尔相处过的人都说拉斐尔是个活着的圣人，但约翰不这么认为。当然，拉斐尔既善良又宽容，既真诚又亲切，拥有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优点与美德，约翰不否认这些，可拉斐尔距离圣人还远得很呢。
　　倘若拉斐尔失去了美丽的容貌，失去了他那惊人的才华，失去了他被上天所赋予的一切恩赐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美德，那他才算得上个圣人。
　　不过，和拉斐尔说真心话确实是很安全的。
　　在约翰看来，拉斐尔像个圣人的原因在于他实在是太骄傲了。太骄傲了，不屑于用伪饰出来的善意待人，不屑于传播未经证实的流言，不屑于泄露秘密或者讲述谎言。太骄傲了，因此总是如此真诚，而真诚，那难道不是待人处事时最引人欣赏的品质么？
　　“我想我见过。”于是约翰说。
　　拉斐尔的视线从红酒转到他的脸上，面孔中浮现出惊叹与好奇。那其中确实只有惊叹与好奇，而没有丝毫嘲笑、回避或者惊恐。
　　不知不觉中，约翰意识到他已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他告诉了那幅画像的主角，那位可敬的夫人，实际上是他的情人；他告诉拉斐尔夫人的名字，瓦伦蒂诺，她是多么优雅的母亲啊，她的所有孩子全都爱她、信任她，正如约翰也爱她和信任她一样；他说瓦伦蒂诺身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她面目全非，形如魔鬼。
　　“我从未见过那么多种颜色出现在一块！”他在回忆时也忍不住抽搐和作呕，“太可怕了，拉斐尔，所有的颜色都在她的皮肤上流动，就像她是被无数只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虫子组成似的！”
　　“噢。”拉斐尔说。
　　他看上去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品味红酒残留在舌头上的余味。
　　然后他问：“那你还爱她么？”
　　“我说了这么多，你想问的居然是这个？”约翰匪夷所思地问。他看着拉斐尔，露出荒诞的表情，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看到了一本诋毁经典的异教经书。
　　拉斐尔实际上能够理解约翰此刻的情绪。他又耸了耸肩，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莫名其妙，约翰，可是不管你有没有认识到，这才是唯一重要的问题。”
　　“我不明白。你显然只是在胡言乱语。”
　　“你觉得她变成了和魔鬼很类似的东西，但你没有杀死她或者离开她，而是选择了庇护她。”拉斐尔说，“别找借口。你确实庇护了她。这至少证明了你过去确实爱她，那么现在你还爱她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你接下来怎么做。”
　　约翰的手指在空荡荡的餐盘中茫然地摸索了一会儿。
　　“那你呢？”他反问拉斐尔，“你和你的魔鬼又是怎么个情况？”
　　“‘我的魔鬼’，你说。”拉斐尔陶醉地一手抚胸，“多么甜蜜的说法啊，尽管不是事实。还不是。”
　　现在约翰开始觉得拉斐尔实在是很讨人厌了。
　　广场中燃烧着篝火。
　　人群沸腾得比火势更厉害，人们的影子密密麻麻地重叠在一起，悠远地晃荡着，好像一整片在风中轻微摇曳的森林。人群也在咕噜咕噜地冒着声响，高高低低，切切察察，好像树叶与枝条之间柔软的摩擦。
　　这一切都令玛格丽塔感到心中充斥着一股温柔而亲切的情感，在他刚刚诞生的时候，身边似乎就是这样的景象。尽管他对此其实没有太多的记忆，哦，他当然是记得的，像祂这样的存在根本不可能遗忘任何细节，祂实际上是全知的，祂记得所有已经发生的事和还未发生的事，甚至记得不同时间线和世界线上的每一种哪怕几率低到趋近于零的可能性。只是，他幼嫩的身体无法承担太多，于是他只是有选择地摘取了极少的几个片段储存在大脑之中。
　　大火里燃烧着女人，她们还在挣扎，发出被人群盖过的凄厉噪音。
　　玛格丽塔有些纳闷她们为何而痛苦。她们害怕死吗？那她们就会在被抓捕前逃走。她们害怕疼痛吗？那她们也会在被抓捕前逃走。她们真的害怕吗？那她们依然会在被抓捕前逃走。
　　她们害怕会下地狱吗，就像人群所诅咒的那样？这，倒是不用担心。
　　濒死前的最后一刻她们会知道的，世上虽然有天堂和地狱，但那并不是给她们准备的场所。对普通的凡人而言，死就只是死而已，一场无梦的、不会醒来的睡眠，那就是死亡的全部。
　　尽管玛格丽塔对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然而，他确实为她们充满痛苦的死亡感到欣悦。那是一种狂欢般的快乐，就像年幼的孩子总有种在空旷的草地中奔跑和打滚一样，他也时常为自己的本能所控。
　　死亡也是一种繁殖，死亡实际上是最好的繁殖活动，因为死会为新的生腾出位置。
　　痛苦的死亡就更好了，痛苦的死之后往往会迎来爆发式的新生，毕竟，瘟疫、饥荒和战争结束后人群总会极速扩张，繁殖就是如此。机制就是如此。有些知性生物会争辩，说这是邪恶的。一派胡言。机制就是存在，存在没有善恶。一加一等于二难道邪恶么？显然不是。任何事情只要存在就绝不邪恶。倘若人类决心烧死女巫，那么就烧死好了。干什么要说这是魔鬼才会做的事？
　　首先，魔鬼并不邪恶。其次，魔鬼也不会这么做，因为魔鬼和女巫总是朋友。最后，她们确实不是女巫，但那是认错了，而不是邪恶。错认，那又是另一个议题了。
　　人类，一种太擅长自寻烦恼的生物。玛格丽塔叹息着说。他并未将这话说出口，而是传达给那个能够聆听他心声的人。
　　“你也是人。”远方的人在他脑中说。他的口音清晰，音节优雅，而且说话间的停顿非常有趣，是那种聪明的老师在面对笨学生时才会显露出的耐心，“尽管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会根深蒂固地认为你是另一种生物，但毫无疑问，你是人类的一员。你只是和我一样拥有别的能力，那并不代表你就不是人类了。”
　　玛格丽塔略微搜索了一下他的大脑，发出一声喉音。
　　“嗯。”他说，“你是说变种人。”
　　“我得承认，像这样跨越时空进行对话的情况并不常见。那或许是你的能力，能和不同时空的人进行心灵对话——除我以外，你还和其他人成功对话过么？”
　　“这附近就有个变种人。是个女人。一个神父的情人。她的外貌和过去有很大的差异，她的情人将她藏起来了。”玛格丽塔说，“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试试和她说话？”
　　“我是指你是否成功和其他不同时空的人对话过——不过说回那个变种人。”未来的人在他的脑海中说，“她还好吗？在那个时代觉醒一定很可怕，天呐，我希望她的情人不会揭发她。”
　　“约翰不太可能那么做。”玛格丽塔温和地说，“他太心软了。”
　　未来的人在他的脑中沉默不语，这态度令玛格丽塔感到十分有趣。他好奇而享受地畅游了一番未来人的思绪——并不难，最好的是，在这一过程里不会有任何人受伤，毕竟是未来的人主动向他敞开大脑的——最终，玛丽格塔同情了未来人的悲伤。
　　“你得知道，为早已发生，甚至早已结束的事情难过是没有意义的。你应当将过去看做告诫，放眼于你的现在和未来。”玛格丽塔缓缓地说，“你是个聪明人，肯定明白这点。”
　　“我不是为她们的遭遇难过。我清楚那都是历史。然而，对我来说，你并非历史。”未来人说，“我在为你难过。”
　　这倒是让玛格丽塔久吃惊了一下。这是一种久违了的情感，或者正确地说，这是一种祂从未有过的情感。
　　他不清楚这份惊讶是属于自己的，还是属于未来人的。一种无法理解的可怖充斥着他的心灵，他试图将惊讶排除出去，它却顽固地停留在他的缝隙之中，仿佛一阵呼啸的风在空荡的浓雾里回荡个不停。这又让他想起那些品尝着他的血肉的蝴蝶，它们斑斓而美丽的翅膀轻柔地枯萎，仿佛火中的叶子被烧得蜷缩起来。那总是让他感到庞大的快慰和喜悦，主要是因为母亲喜爱那场景，而非是他自己喜爱。
　　“为了我？”他问，“为什么？”
　　“你还是个孩子。”未来的人便说，他的声音柔和而沉郁，听上去应当有些年纪了，是爷爷那一辈的人类，“你是个聪明的、强大的孩子。你会将发生在你面前的事情视为理所当然的情况，赋予它们合理性，并将这观念牢记在心。我害怕你会变成一个邪恶的人——最糟的是，你甚至不明白你是邪恶的。就你的时代而言，或许你真的不是。”
　　“那听起来是在讲另一个人。”玛丽格塔说。他没有否认自己不是个孩子。没必要去否认事实。
　　“啊。”未来人轻轻地说，“我老了……道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的声音逐渐远去，然而玛格丽塔却长久地被困在未来人的话语和想法之中。还有那些感情。为他而生的感情。多么真挚，甜美，稀薄却闪闪发光。那实质上是出于误解，来自于他们双方之间的认知的落差。可是，这错误十分动人，因此似乎毫无纠正的必要。
　　确实没有纠正的必要。
　　玛格丽塔闭上眼睛，几乎触摸到了那段朦胧的童年。
　　现在，他的身体遵循着人类生理的规律。具体的事件被淡忘了，时间的轨迹本就无关紧要，至于当时的情感，啊，情感总是在被不断更改，因此毫无事实本身可言。唯独一些细节残留了下来，幽寂地徘徊在他的脑海深处，仿佛多年前读过的一个故事，把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却无端地记得段落间曾有过一句浸透了痛苦的炽热爱语。
　　“你没有那种东西。”某个人低语着说。
　　这个人真的说过这句话吗？还是说他其实并未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祂以为他要这么说？那是过去的事情吗？发生在他的童年，他的前世？还是说那发生在未来，是他还未体悟过的经验？
　　玛格丽塔转过头。黑色的发丝之下，珍珠耳夹微微一闪。
　　“嗨。”她说。她的唇边浮现出神秘的微笑。
　　“嗨。”拉斐尔说。他在这一瞬间安排好了将与眼前的女人一同葬在何处。


第171章 第六种羞耻（9）
　　一个可以确定的事实是，拉斐尔并非从未陷入恋情。
　　那肯定不合常理，虽然常理一点也不重要，而且拉斐尔身上所具有的大部分特质实质上都和“常理”二字无缘，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个不合常理的人——但是，起码在异性交往这件事上，拉斐尔的经历相当符合此时的常理。
　　换句话说就是，他的感情经历非常、极其的丰富。
　　拉斐尔现在还能回忆起来的初恋是与他住在同一条街的小女孩，那时候他的母亲还在，他的生活无忧无虑，每天除了学习和画画之外，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在窗边观察来往的人群，琢磨他们的动作、表情，在脑海或者草稿纸上勾画出简单的速写线条。
　　那女孩，毫无疑问，是他所能见到的同年龄段的女孩当中最美丽的一个。
　　这就是拉斐尔对她的全部印象。时至今日，他仍记得她在晴朗的天气中奔跑和大笑的影子，仿佛一泓泉水浸润着鲜润的藻荇。而他朦胧的心动，最终也在他的羞怯天性中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点残余的温暖。
　　他仍旧分不清自己记得那女孩是因为她是他的初恋，还是因为那是他的父母都在。
　　后来他也爱上过很多女孩。有一些同他发展出并不超过的友谊，有一些短暂地同他共度过许多夜晚。拉斐尔真诚地喜爱她们，非常真诚，他一贯以来的那种真诚——然而，他就是无法理解，也无法感受到那种，传说中令人忘却一切世俗烦恼的激情。
　　不。从不。
　　别说拉斐尔刻薄，可是，得承认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是，她们都很……普通，不是么？
　　她们全都很美，性格或是温柔或是活泼，不论如何，那都是她们迷人的细节。拉斐尔不会自以为是到认定她们都配不上他，更不是玩弄她们亦或只是拿她们作消遣。他没那么卑劣，就只是——你看，就只是，哪怕他最爱她们中某一个的时候，在内心深处，拉斐尔也能清楚地看到并一一细数她们的缺陷。
　　他对她们的感情从未蒙蔽住他的内心和双眼。他也从未因为喜爱她们，就感到她们“哪怕是缺点也很可爱”。
　　假如一幅画有一笔不够好，那么这一笔就是不够好，连带着整幅画都不够好。拉斐尔可以忍受那些细微的差错，可是，不论如何，事实是，差错永远是差错。
　　拉斐尔清楚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认为人与人不能一概而论，也许对他来说，就是不存在“为爱神魂颠倒”这种事，也许他就是永远能在爱上某个人的同时，也在对方身上看到无数的差错。
　　……那在河边行走的“少女”。
　　她是如此的完美。
　　姿态优美，神色宁静，举手投足里散发出异常的优雅和端庄。她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对这世界漠不关心，然而她毫无焦距的眼神却又穿透了一切，仿佛对它们了然于心。
　　她的衣着并不华贵，因此，在此后的梦中，他为她更换了新衣。
　　宝石一定是不可缺少的装饰物。高贵的紫松石，清透的黄水晶，海蓝、碧绿以及所有绚烂的光彩，具体的位置还需多加斟酌；但最重要的是鲜红的绸缎，人们将它献给主，献给主的仆人，最美的红色却必然属于她；黄金适合被安放在她的足下，也正应当束起她的腰身。
　　总之，那一定要极尽奢华，因为哪怕将世间的所有奢华都浓缩成新衣，也无法衬托出她那流光溢彩、如梦似幻的美。
　　因为无法对自己的设计感到满意，拉斐尔夜夜都能梦见自己在为她挑选服饰。他对此相当着魔，甚至查询了无数资料，寻找此刻的贵妇中最为时兴的款式。
　　他毕竟是个画家，此举并未引起任何注意，倒是好奇的约翰请求他画一副肖像画。拉斐尔答应了，他遵循约翰的要求，在宴会上远远地观察了一阵那位夫人，当晚睡前就构思好了草稿。
　　皮耶罗的病确实拖住了他很长时间，拉斐尔一直没找到机会行动。要不是皮耶罗的病情实在不可能伪装出来，他还真要以为皮耶罗是在假装生病，好让他远离河边的“少女”呢。
　　不过，在约翰的画稿完成之后，拉斐尔成功找到了机会。他又回到那条熟悉的河边，指望着能在这地方遇到同一个人。
　　“嗨。”她轻轻地说。
　　“嗨。”拉斐尔也说。
　　他们静静地站着，少女似乎是在等他让开身，也可能是在等他先开口。拉斐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她完美无瑕的面孔上游移，紧接着，他脱口而出：“我是拉斐尔。拉斐尔·桑西，你或许、你或许听说过我。”
　　“我听说过你，拉斐尔。”她说，朦胧地微笑着，“我是玛格丽塔。你或许没有听说过我。”
　　“玛格丽塔。我现在听说了。很配你，这个名字。”拉斐尔喃喃地说，“那是‘珍珠’的意思，不是么？很配你。太美了。我是说，珍珠。”
　　“你认为珍珠很配我？”
　　“……我认为珍珠对你来说远远不够。但是，珍珠毕竟也没什么不好。我只是确实从未把珍珠列入考虑的选项当中，奇怪，我计划过世界上的所有珠宝，只是唯独没有想到珍珠。”拉斐尔说，“你喜欢珍珠吗？那确实是很说得通的。”
　　“我以后会喜欢的。”
　　她说得就像这是什么注定发生的事情，而她也一点都不打算拒绝这种命运似的。不知为何，这令拉斐尔感到一点微妙的不舒服，还有点嫉妒。
　　紧接着他就震惊起来，迷惑于自己为什么会嫉妒珍珠——是的，他是从无数种诗作和故事里听说过，主角总是夸张用词，说些“我嫉妒被你佩戴在身旁的某物”的话来表达自己此刻已经为爱丧失了理智，拉斐尔只是从未想过他自己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奇异的是他并不感到恐怖，哪怕嫉妒珍珠实在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心情。
　　他问：“你现在还不喜欢珍珠，是么？”
　　“你似乎有点纠缠于此了。”
　　“看来是这样呢，啊哈哈哈，”拉斐尔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其妙地对这个很在意，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
　　“不。”玛丽格塔说，“我觉得这样很可爱。”
　　拉斐尔立刻不受控制地雀跃起来，他难以置信地追问：“真的？”
　　“真的。”
　　拉斐尔抿了抿嘴唇。那雀跃潮水般消失，离开得就像它的到来一样莫名。他忽然意识到他确实是完全丧失理智了，是的，没有错，他一点理智都不剩下。
　　“玛格丽塔。”他说，语气柔和，却像火一样燃烧——于是他的喉咙被这把火烧得干涸，微风徐徐，如泣如诉。
　　“怎么了？”玛格丽塔明知故问道。
　　他在心中纳罕，心说难道所有像这样的人，都是那么聪明的吗？拉斐尔明明一点神秘学都不了解，可是，却表现得像是对自己现在的状态一清二楚似的。
　　“玛格丽塔。”拉斐尔又叫了一声，忽而笑了，目光莹莹，仿佛水迹，“啊，亲爱的玛格丽塔。你余下的珍珠都在哪里呢？”
　　“只有这对珍珠适合现在的我。”玛格丽塔告诉他。
　　拉斐尔叹了口气。
　　“你一定会害死我的。”拉斐尔悄声说，“那就这样吧，就让我这么做吧。在那发生之前，亲爱的玛格丽塔，你可愿赏脸同我散散步？”
　　当然，玛格丽塔同意了。
　　这或许是个巧合，然而此时又到了夕阳即将落下的时刻。灿烂而不可直视的日光变得温情脉脉起来，那柔和的光线，宛如亿万条轻薄的纱带。
　　万物全都是红色，那微微闪着光的、琥珀般半透明的红色，浓重，却并不艳丽，美得毫不真实。万物在这红色之上投下了怪诞的长影，扭曲的灰色在微微的红光中明灭；河面波光粼粼，仿佛千万年间的有情人为相爱、相伴与那不可避免的分别流淌出的泪水。
　　红光中，所有的边界都变得模糊了。然而再怎么模糊，再怎么柔和，那都是必然存在着的边界。
　　宛如拉斐尔在不可思议的灵感所控下，于亿万根线中信手拈来的那最完美的一条。
　　是所有的边界都成了拉斐尔的落笔，还是拉斐尔真的看透了这诡妙的世界，并将它精准地落笔呢？
　　皮耶罗站在河岸对面，沉思着，凝视着远处的两个小小的身影。
　　“那就是把拉斐尔迷得七荤八素的女孩么。”站在他身边的约翰说，“她比我想象得要高啊。”
　　“女人。”皮耶罗纠正道，“她肯定早已不是个孩子了。再说，她就像魔鬼一样让拉斐尔着迷，那可不是青涩的小女孩能做到的事情。”
　　“不，女孩。别怀疑我的判断，兄弟，只有小女孩才有那么干瘪的背影。女人都是，”约翰在自己的前方比划出夸张的弧线，“像这样，只有腰的地方咬进去，其他位置都是像烤面包一样往外膨胀起来的。说到烤面包，你不觉得我们该去吃点什么了吗？”
　　皮耶罗忍耐着。
　　“不过，她比我想象得更普通啊。我倒不是说她不漂亮，她绝对是我此生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太小了点，太瘦了点，不过确实是漂亮，光看背影都能感觉到。说来也是奇怪，这样的美人儿怎么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名声？”
　　皮耶罗忍耐着。
　　“不过她也不算是被埋没啦！这不是被可敬的拉斐尔发掘出来了吗？你觉得她会不会是从小就不太能吃饱，才长得这么瘦弱？我们真的该去吃点什么了，皮耶罗兄弟。”
　　皮耶罗没法再忍了。
　　他冷哼一声，提醒道：“别忘了正事，我们是要调查那位夫人的失踪的。”
　　约翰嘟囔：“老天，这又不是我们神父该干的活儿……”
　　“但你是那位夫人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要是我现在不在这儿，你们还能怀疑我，可我不是在这儿么？”约翰叫苦又叫屈，“说不准她就是和别的哪个年轻的情人私奔了呢？”
　　“就是因为有这种怀疑，这事情才落到我们头上。你知道夫人有哪些情人。”
　　“要是我知道拼了命的挤进罗马城会碰上这种事情，还不如就留在乡下地方当个说得上话的神父算了。”约翰唉声叹气，“好，好好，那我们先吃点东西再想办法，这总可以了吧？”
　　“你是猪么，约翰，别老想着吃！”
　　“你说得厉害，皮耶罗兄弟，那你敢试试一个星期不吃饭么？”
　　“我们出门前才吃过正餐！容我提醒，你啃掉了一整只烤鸡、半篮面包，每片面包都夹了一片火腿！”
　　“那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了。”
　　“……你想吃什么？”
　　一股深刻的无力感席上皮耶罗的心头。他只能在这个话题上对约翰投降。
　　他发不出更多脾气了，在面对约翰时谁都没法维持住生气的心情。约翰是那种不管你有多生气，他都能乐呵呵地、快快乐乐地安慰你，并且还要为你担忧的人。一个贪吃的蠢人，要皮耶罗说。
　　没法对这样纯粹的蠢人生气，一旦你真的生气了，只会觉得自己十分愚蠢，竟然蠢到生他的气。
　　约翰的眼睛亮了。他快活得几乎要哼哼出声，不过他还记得千万别在吃的真正摆到面前时高兴得太早，那容易把到手的胜利拱手相让。
　　“让我想想……鱼肉怎么样？再来点儿馅饼，饭后甜点就来点儿杏仁挞好了，多加点蜂蜜调味的那种。也许再来点酸奶？”
　　皮耶罗忍耐着。


第172章 第六种羞耻（10）
　　散步当然得聊点儿什么，这点人际交往的常识玛格丽塔还是有的。
　　他在心中斟酌着话题，该和拉斐尔聊什么呢？考虑到拉斐尔是个画家，艺术相关的话题肯定最能引起对方兴趣。这个话题的最大缺点在于，拉斐尔不仅仅是个“画家”而已。他实际上是当世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而同当世最伟大的艺术家聊艺术……
　　玛格丽塔倒是有这个知识储备。
　　可那是否和他目前的身份太不相符了？更何况他仅仅掌握了足够的知识，并不是真的理解那些东西。最重要的是，玛格丽塔对画画丝毫不感兴趣。
　　也许这种不感兴趣也是个足以交流的话题。
　　“你为什么会走上绘画这条道路呢，拉斐尔？”玛格丽塔问道，“不，别急着回答我。我不是想知道你求学的历程，让我好奇的是，绘画是如何吸引你的。它究竟有何奇妙之处？”
　　“我父亲是一位画家，因此我从小就与颜料和画笔为伴，受到它们的熏陶；而我的母亲，她是我人生中最早出现的天使，陪伴着我拿起画笔。”拉斐尔说，“走上这条道路对我来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绘画，它奇妙么？那得取决于你对生活本身的看法，更取决于你对人的看法。在我的母亲离开后，我对过去的留恋让我真正开始在绘画上倾注心血。”
　　“所以，总是和母亲有关。”
　　“我父亲也在不久后离开了。”拉斐尔说，“八岁和十一岁。只相差三年。我同样地思念他们。不过，必须得承认，孩子对母亲的爱总是会更……柔软和热烈一些。”
　　“你的爱太纯洁了，亲爱的拉斐尔。”玛格丽塔微微一笑，“纯洁得可怕。你笔下的男人、女人，圣灵或者天使，他们美好得像是幻梦。他们的肌肤像是春雪，嘴唇像是玫瑰，手指像是鸟儿的尾羽。你的爱里没有情欲。”
　　这着实是个危险的话题，然而涉及到绘画，拉斐尔的骄傲便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不假思索地反驳：“我有情欲。”
　　“噢。”玛格丽塔停下脚步。
　　他想他或许就是不擅长和人聊天。随便了。反正，事情永远会向那一步发展。也许像过去一样省略掉所有细节是最好的方式。
　　河边静悄悄的，丰茂的野草几乎齐腰。沉默姗姗来迟，而拉斐尔猛然惊觉自己的虎狼之言。他紧张地后退几步，然而玛格丽塔抓住他的手臂，猛地将他拽到面前。
　　在画家的脸颊边，玛格丽塔低声耳语。
　　“展示给我。”她说。
　　约翰瘫坐着，心满意足地拍打着肚皮。皮耶罗坐在他对面，眼神放空，显然是灵魂出窍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好啦，好啦，皮耶罗兄弟，我们可以开始办事了。你看，只要吃饱了，我还是很好说话的，对不对？”约翰快乐地说，“接下来我们干什么？全看你的安排，我都听你的。”
　　皮耶罗的眼皮抽动了一下。
　　他望了望天色，又望了望约翰红彤彤的、热汗淋漓的脸。在烛光的照耀下，约翰的皮肤像抹了一层橄榄油一般发亮，甚至比烛火更加刺痛皮耶罗的瞳孔。
　　主啊，你到底是怎么让约翰这种货色混进神父队伍里的？
　　最悲哀的是，约翰这种货色甚至比他本人更虔诚。至少，就皮耶罗所知，约翰从未干过什么灭绝人性的事。他的治下可没有判处过任何一个女巫。
　　“回去好好休息，约翰兄弟。明天早上，我亲、自、过来叫你，并且一定会准备好足够我们一整天活动的食物。”皮耶罗咬着牙，恶狠狠地说，“我甚至慷慨地允许你今晚点餐。说吧。”
　　“啊呀，这多不好意思……”
　　约翰摸着肚子满脸羞怯。
　　他长得肥圆，优点是双眼大而亮，堪称炯炯，这就令他一下子脱离了丑的范畴。但一个中年胖子摆出这样的表情，还是叫人胃中翻涌。
　　也就是皮耶罗不知道几百年后的后世里专有个词叫油腻，否则一准在心里这么骂他。
　　“把你知道的名单都列出来，今晚我会派些人过去查。明天还有些人需要登门拜访，你——”皮耶罗停顿了一会儿，“你尽快安排起来。我们总得给出个交代。”
　　尽快安排？安排什么？皮耶罗知道什么？秘密泄露了吗？
　　约翰立刻在心里数起了知道他和瓦伦蒂诺私情的人。他在脑中过了一遍瓦伦蒂诺的侍女、仆人，还只包括那些他稍微有点印象的，更多的是他平日看都不会看上一眼的。
　　几秒后他就放弃了这种努力，毕竟他和瓦伦蒂诺的关系其实相当光明正大。瓦伦蒂诺为婚姻生育了足够的儿女，她要是想在外面找几个情人，哪怕她的丈夫也要宽容甚至支持。完全没有隐秘的必要，这毕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以至于实质上全城的任何人都可能知道他们之间的交往——但这种事又毕竟不适合放在台面上讲，因此流言和真相之间依然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就比如说，在传言里，瓦伦蒂诺和拉斐尔其实也有一腿，因为她是拉斐尔最慷慨的捐赠人之一，更是委托拉斐尔为她和她的每一个孩子都绘制了肖像画，唯独没有她的丈夫。
　　这种传言就是扯淡了，瓦伦蒂诺和拉斐尔只有友谊可言。
　　瓦伦蒂诺风韵犹存，但哪怕是叫约翰这个偏心人来评价，她对拉斐尔来说也实在是有些太老太丑了，就算她年纪再小上二十年，也比不上拉斐尔自己漂亮。不叫拉斐尔为她的丈夫绘制肖像，纯粹是因为她的丈夫不喜欢拉斐尔过于柔美的笔触。
　　这会儿瓦伦蒂诺家一定乱成一团……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从家里逃出来的，又或者说，她身上的变化是突然发生，因此很容易就能从侍女和仆人的视线里离开？
　　约翰的脑子里转过许多念头，但说起来也就是不到一个眨眼的功夫。
　　他掏出手帕，慢吞吞地擦拭手指和面孔，说：“我能安排什么啊，皮耶罗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罗马城我是新来的，除了雇佣兵之外使唤不动什么人。还得靠你啊。”
　　皮耶罗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地斜睨着他，闻言扯了扯嘴角。
　　玛格丽塔的话飘散在空气中，仿佛做了一场梦。拉斐尔的思绪忽然通畅了起来，他侧头细看，玛格丽塔的脸几如霜雪般清透，天使般的眼睛静静地瞧着他，叫他的心呼啦啦地不停摇曳。
　　他定了定神，下了决心。
　　“好吧。”他说，“跟我来！”
　　玛格丽塔眨眨眼睛。
　　“这里不好么？”她轻盈地问。她还是靠得那么近，呼吸洒在拉斐尔的发丝间。她的呼吸里有半发酵的葡萄一般的奇特香气。
　　“这里是没什么不好，可也什么都没有啊。”拉斐尔茫然地说，“什么都没有，我要怎么展示给你呢？”
　　玛格丽塔又眨眨眼睛。
　　她往后退开，看上去有点搞明白拉斐尔的想法了，又像是完全被拉斐尔搞糊涂了。她惊讶而困惑的样子是多么的可爱！太可爱了，拉斐尔的心软成一团黏答答的小猫咪，沉闷而有节奏地呼噜着，震得他身体里每一寸骨头都在细微地发颤。
　　“噢。”玛格丽塔说，“好吧。”
　　他们并肩往城区走，拉斐尔的工作室就在那里。走着走着，玛格丽塔又贴到他身侧。他们的手背在走动间轻轻碰撞，拉斐尔全部身心都记挂在那忽而来又忽而去的一小块皮肤上了，别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好半晌他才想起来问一句：“很晚了，我先送你回家？”
　　“你现在不就是在送我回家么？”
　　“那是我家——噢，噢！呃，嗯、咳。”拉斐尔六神无主，结结巴巴，“可是……可是你的父母，总会担心的吧？”
　　“应当已经有人告诉他们我和你在一起了。”玛格丽塔悠然说道，“他们都认识你，不会担心我的。如果他们不想我和你走，早也该有人来拦了。既然没有，就是不打算管。”
　　拉斐尔找不出更多的话，只能埋头继续走。
　　路上昏暗，月亮悬吊着，仿佛有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系；然而这丝线太细，将断未断，月亮又偌大，扯得它在半空晃荡，影子也在地上晃荡，叫人心惊胆战。
　　路边的房屋点燃了烛火，窗中泄出一点黄橙相间的暧昧颜色，染得月光也躁动起来。
　　玛格丽塔贴得更近了。
　　拉斐尔慌得厉害，又不晓得为什么那么慌。他并不至于不清楚带着少女回家代表怎样的暗示，更不至于不清楚自己已经得到了少女父母的默许。只是，将这些他早已一清二楚的逻辑与规则放到玛格丽塔的身上，就像将圣母玛利亚画作满面风霜的老妪一样，毫无疑问是一种应当下地狱的过错。
　　想起来这感情发生得太古怪了。就像夏日的山林容易焚烧一样，就像结冰的水面会突然碎裂一样。他心中的苦涩和喜悦如同葡萄酒一样回味悠长，而他甚至不敢说有什么事情开始了。
　　不，这不是开始。颜料偶然间滴落在画布上，难道一抹颜色就算是一幅画吗？这是连错误都称不上的错误，连妄想都称不上的妄想。
　　玛格丽塔越贴越近——他模模糊糊地知道对方是在暗示些什么，可是，却怎么也无法将这一认知落到实处。她已将指尖搭上他的手背，具体的触感怎样，拉斐尔却毫无印象。他有种可怕的幻觉，仿佛被她所触碰的血肉全然融化，只残留着空洞的，寒风穿透般的隐约疼痛。
　　即使如此。
　　拉斐尔轻轻转过手腕，将她的手指虚握在掌中。
　　他感到这时候应当说点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好呢？他心无旁骛地为此烦恼起来，并且久违地有些窃喜，仿佛正在偷偷地、暗地里地享受着某种独属于他的快乐。这条路突然变得太短，短到他甚至连烦恼都还没烦恼得足够。
　　“到了。”还是玛格丽塔提醒他。
　　她略歪着头，好奇地端详着拉斐尔，那神态固然天真美好，又有股毛骨悚然的意味，因为人群中的孩子围绕在火堆的远处，踮着脚张望烈火中的所谓女巫时，脸上也有着同样的表情。
　　然而面对那群孩子拉斐尔想要叹息，面对玛格丽塔，拉斐尔却只能情不自禁地微笑。
　　“我住的地方有些乱。我的画室是不要别人随便进的，所以都是我自己收拾整理。”他赧然道，“还有些草稿和画布，我担心被弄乱了或者弄脏了，打扰了我的思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玛格丽塔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可以随便看，会画画吗？你想画点什么也可以。我可以——帮你修改成稿，当然，落款是你的名字。虽然恐怕现在没有人会愿意为你的画付款，但如果你多来几次，多画几幅，肯定能流传下去。”
　　他微微抬起眼睛，瞥了玛格丽塔一眼，邀功似的说：“历史会记住你的。”
　　“记住你为我代笔的事么？”
　　“我可以仿别人的风格，我很擅长学习他们的长处——非常擅长，很多画家和雕塑家甚至因此不愿意让我旁观他们的创作，因为我很快就能学会他们的技法，再融合到我自己的创作里。”
　　玛格丽塔眨了眨眼。
　　哇。他轻轻对自己说。哇。真有你的，拉斐尔。
　　拉斐尔悄声说：“我可以去学一个你喜欢的风格，在我自己的画作里不用这种画法。他们只会认为我是你的老师，因为……某些原因，私下里教你作画。”
　　说到这，他的面颊绯红一片，仿佛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能说出这番话。


第173章 第六种羞耻（11）
　　“也许我并不想在历史上留下什么痕迹呢，拉斐尔。”玛格丽塔说，“你没有想过这也是一种可能吗？”
　　拉斐尔的脸变得更红了，但这一次拉斐尔脸红的原因和上次截然相反，于是玛格丽塔意识到自己这么说恐怕很有些残忍。
　　不应当这么说话的，不管他自己的想法如何——也不是说他就真的有什么“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想法，这东西对他来说还很朦胧——都不应当这样冷酷地否定其他人表露出的善意，尤其是表露善意的人实质上对他怀有好感的时候。
　　尽管拉斐尔表露善意的方式并不道德。善意，道德，都是人造的概念，人类似乎普遍愿意在这些概念的指导下生活；善意本就是一种道德的表现，然而善意同时也可以违背道德。
　　玛格丽塔已经从歇洛克和约翰身上学到了这些逻辑，最主要是从这两人的行为、对话，尤其是争吵中学会的。歇洛克尤其擅长不道德，或者至少可以说，不那么体面和温情的善意。但玛格丽塔就是没法真正地搞懂。
　　这些概念之间究竟有什么微妙的、难以言述的规则呢，好与坏、善与恶，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它们之间画出分界，还有人与非人——到底是什么，令人与非人如此泾渭分明。
　　人类似乎不需要加以思考就能灵活分辨。他们怎么做到的，对非人来说实在是很大的谜题。
　　“也许我只是想留在你的记忆里。”
　　在拉斐尔因为发热而昏厥之前，玛格丽塔立刻补了一句。
　　这确实是实话。他从不撒谎，遇到无法解释的事情，他更倾向于寻找一个几乎能对应的真相告知对方。橙色怎么不算是一种红，橙色又怎么不算是一种黄？至于他的能力，那怎么不算是一种量子力学？他也当然愿意留在拉斐尔的记忆里——更确切地说，是留在拉斐尔的身边。
　　不知何故，拉斐尔在他看来十分迷人。
　　那就引来了更深层次的疑问。
　　是什么，让拉斐尔如此迷人？
　　“噢，噢。”拉斐尔说，神思恍惚。他还是红红的，仿佛在太阳下暴晒了一整天，可能需要很多新鲜凉爽的空气才能恢复如常。
　　玛格丽塔将拉斐尔丢在身后，在房间里走动了一圈，打开了所有的窗户。带着些微水汽的凉风涌入房间，吹散了遗留在此处的颜料、油脂和各种试剂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河水、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沉淀下来，那无疑是自然的气息，却总是引得人带了点防备，仿佛丛林掩映中默默地潜藏着什么体型极其娇小却又极其凶猛的掠食者。
　　玛格丽塔回到拉斐尔身边，发觉拉斐尔正望着他痴痴地发笑。他轻轻挪开放在脚边的一桶浑浊的洗笔水，又将泡在里面的几支笔取出来，将干净的刮刀垫在下面，毛刷朝上，等着它们晾干。
　　然后他问拉斐尔：“你笑什么？”
　　“你在这里。”拉斐尔温柔地说，“你和我的家很搭调，融入得不费吹灰之力。我原本想着……也许你更适合教堂之类的地方，或者，森林之类的开阔场地。”
　　“森林。”玛格丽塔重复道。
　　他垂着头，拨弄着笔刷，将它们滚得骨碌作响。
　　拉斐尔发现她的行为似乎往往和她身处的环境有关，伫立在河水边的草地上，她的行为就像悬停在水中的鱼儿一样既贞静又轻盈，仿佛随时都能使出一个灵巧的摆尾，飞到别的地方；进到房间里之后，她就开始关注内部的环境，物件陈设和摆放的方式，并且自然而然地开始将它们归置整齐。
　　看起来她在房间里时会更放松一些，更多的表情，更多的话语，更多的小动作。她移动物件时有种奇特的娴熟气质，而这其实……很恰当。她显然不是贵族的女儿，没有成群的仆从为她操持生活琐事，她要为自己服务，也为家庭服务。
　　然而，她静立时游鱼般的灵动在拉斐尔的脑中挥之不去。
　　有些事出了问题。出错了。不能让错误继续。
　　“别动它们。”拉斐尔说，他抓住玛格丽塔的手，从笔刷上拿开，“这不是我带你来的目的。你不需要做这些。”
　　“也许我挺喜欢那么做。”玛格丽塔态度微妙地说。
　　“该走了。”约翰冲进房间，惊动了蜷缩着坐在房间角落的那团躯体，“你的家人都在寻找你，就连我也被卷进来了——也还好我被卷进来了才能这么做，听着，瓦伦蒂诺，你必须离开这里，离开罗马城。”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将带来的一篮食物放在地上，收拾起行礼。
　　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无非就是一些饮水和干粮。按理说钱也该带上点，但瓦伦蒂诺的样子……她哪怕进行正常的交易也危险，最好根本就不要和人群接触，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隐居再好不过。
　　“我已经想好你以后住在哪儿了。”约翰打包布料的同时向她解释，“繁华的城市不能去，这个你也知道；太落后的村落你也不能去，因为人们可能会不经过审讯直接就地杀掉你，那些人的愚昧是你不能想象的。”
　　瓦伦蒂诺发出一声嗤笑般的声音，含糊地说：“就算是、正常的审讯，难道结果会是，我能活着么。”
　　约翰惊喜地转过头：“你能说话了？”
　　瓦伦蒂诺动作缓慢地掀开了兜帽，暴露出自己的面孔。
　　她那口诡异长牙现在都是正常的长度了，虽说仍旧不太能完全被嘴唇遮住，但看上去只是有点畸形而已，只要不有心观察，大概率只会被认为是一口烂牙，而一口烂牙并没有什么出奇的。
　　她的皮肤也稳定下来，不再是混乱地调和在一起的一大团炫彩，而是一种仿佛重病患者般的脓黄，还夹杂着些许淤紫色。
　　老实说这样依然很难看，可好歹诡异的程度降低了不少，约翰真不愿意回想她最开始的皮肤……仿佛一团彩虹被用最恶劣的方式扭曲着黏到了她的身体上，或者说，更像是她的身体表面爬满了各种不同种类的、蠕动的昆虫。约翰依然不能确定该怎么用言辞形容那种叫人恶心到甚至无法呕吐，就只是眩晕、惊怖到头晕目眩的景象。
　　然而，另一个念头击中了他。
　　“和上次比起来，你的样子变了。”他说。
　　瓦伦蒂诺轻轻地瞥他一眼，语调很沉稳：“是的，约翰。而且我能肯定，这种变化，还会继续，我会，越来越像正常人。”
　　狂喜略过约翰的心头，让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还走什么？再藏上一阵子，然后你就可以回家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谢天谢地！”
　　当然，失踪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和去了哪里一定会是被盘问的内容，约翰相信以瓦伦蒂诺的聪明一定能编造出让众人相信的理由。哪怕是不被相信的理由也没关系，可以被众人理解为她后悔与情人私奔于是又回来了，反正只要人回来了，其他的细节也不会被太过在意。
　　又不是说瓦伦蒂诺自己有块领地要人继承，她的离开和回归都不会给任何人造成损失。
　　坦白讲，她的丈夫设法寻找她，也只是尽一个丈夫的义务罢了，反而是她的孩子们在母亲失踪后万分担忧，想尽一切办法寻找母亲，至少也希望找到母亲是离开而不是失踪的理由，起码这样能确定她的安全。至少如果母亲是自愿离开的，她一定会在生活稳定下来后继续联系他们。
　　瓦伦蒂诺轻轻地叹了口气。
　　约翰滔滔不绝的话音戛然而止。他不知道瓦伦蒂诺叹气的原因，然而对瓦伦蒂诺的叹息很有经验。
　　如果瓦伦蒂诺叹气，一定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蠢事、说了什么蠢话，但瓦伦蒂诺都有办法解决，因此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有时候约翰觉得瓦伦蒂诺就是因为他的平庸才喜欢他。
　　正是那种聪明的母亲会喜爱一个无能的孩子的理由。
　　“我必须得走，约翰。”她轻轻地说，“不管我能伪装得有多像，都不能确定是否会被辨认出来，不是么？我可以成功九十九次，但只要一次失败，恐怕就就得上火刑架了。为了我自己的安全，也是为了你们这些人的安全，我必须得走。”
　　约翰感到浑身冰凉。他突然间满心都是忧郁，并且不受控制地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在想，但清楚决不能问出口的问题。
　　“为什么要把人送上火刑架呢？就因为她们是女巫？”他茫然地说，“是女巫又怎么样？剥夺她们的财富和权力不就够了吗？或者直接杀掉不好吗？要么就奴役她们？至少那样她们能继续活下去吧？为什么一定要活活烧死呢？”
　　像跟一个不理解世界的孩子解释世界运行的规则一样，瓦伦蒂诺轻轻地告诉他：“因为哪怕是她们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污染周围，造成某种极其严重的后果了。”
　　约翰呆呆地看着她。
　　他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等、等等？你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说得就像‘女巫’这事儿是真的一样？！”
　　“她们就是真的。我难道不是真的吗，亲爱的约翰。”
　　夜风呼号着，狂风敲得人的心脏也砰砰狂跳。约翰剧烈地发起抖来。
　　“但是……但是……”
　　“就是这样，约翰。女巫是真实存在的，恶魔是真实存在的，神也是真实存在的。不过，我自己知道一点真相，那就是祂们和经书上写的不太一样。”
　　“但是那些被烧死的女孩儿，我见过的那些女孩儿，她们都不是女巫啊！”约翰绝望地喊道，“女巫之锤写的那些鬼东西——那根本不可能辨认出女巫！”
　　“我们不知道，约翰，我们真的不知道。”瓦伦蒂诺的声音依然轻轻的，约翰忽然意识到她的嗓子或许还很不好，不能正常地发音和说话，“我不能说这样做是对的或者错的。我只能说，假若从普通人的角度考虑，这种行为是必不可少的。”
　　她突然笑了一下：“你看，约翰，我不就正是因此，才必须远离人群吗？”
　　约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摸了摸肚子。他脑中一片混乱，无数种念头混乱地夹杂在一起，一会儿是那也还是不该活活把人烧死大不了杀掉，一会儿是她说存在就会污染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他从浆糊般的脑子里捞出了唯一他能确定的那个想法。
　　“我饿了。要是来之前我知道会听到这些鬼话，我肯定会多带点儿吃的过来。”他喃喃地说。
　　瓦伦蒂诺将他自己带来的篮子推了过去。“吃吧，”她用隐含好笑的声音说，“我都给你留着呢。”
　　玛格丽塔想起和歇洛克与约翰同居的旧时光。
　　每天下午他都会为两位房客准备好茶水与点心，从不延误，从不忘记，以至于歇洛克逐渐开始认为房东随时随地都能从神奇厨房里掏出点什么东西喂饱他；在尝试着点单，具体内容是“某家餐馆做出的某一道菜的味道”，而爱丽丝轻松地满足这种需求后，歇洛克更是变本加厉，发展到后来甚至试图在犯罪现场联系爱丽丝，让小信使们转送餐点——这一行为自然遭到了约翰的严厉批评，不过，只要能躲开约翰的监视，歇洛克就会将这一行为坚持下去。
　　有时这会令他感到他确实被房客所爱。至于那究竟是不是真相，他既无了解的渠道，也没有了解的意愿。
　　但对大房间的偏爱和自己布置房屋的行为确实作为一种习惯保留了下来，玛格丽塔在现在居住的家庭里也是很勤劳的，基本包办了所有屋内的工作，从打扫房间到洗衣做饭，再到缝补维修。不夸张地说，现在的这个家庭是在有了他之后才逐渐变得像样的。
　　原来的那对老夫妻……倒也不是不勤劳，更不是太无能。他们缺了点生活，可能是因为两夫妻没有孩子，而他们的结合也并不是出于感情，纯粹就是搭伙过日子。
　　为了生存、为了更好地生存而结成的家庭，如果没有后代，就会不可避免地衰微下去。不仅仅是□□上的衰微，更多的是精神上的衰微。
　　人的一生终究是要活点盼头的，对这种家庭而言，孩子是最为合理的希望象征。这毫无疑问是人类用实际事例证明的真理，尽管玛格丽塔理解起来也很艰难，但反正人类的大部分事实他都理解得很艰难——
　　而拉斐尔，他倒是不难理解。他有无可比拟的才华，心智却很简单。他在人际交往上的通吃局面，大部分是基于他本身的才华和天然能得到他人好感的性格。
　　拉斐尔很好理解。
　　他在玛格丽塔看来是一栋完美的小屋，通畅，温馨，井井有条；他并不具有福尔摩斯式的丰富学识与精准逻辑，也不像约翰那样忠诚坚毅的同时宽厚仁慈。然而，他身上有些极其迷人的东西，那引起了玛格丽塔的兴趣和好奇。
　　“请不要那么做。”拉斐尔恳求道，“天啊，请不要那么做。请把你的手从琐碎的俗事上挪开，亲爱的玛格丽塔……”他看上去几乎要心碎了。
　　大惊小怪，玛格丽塔会这么评价，不过艺术家敏感脆弱的性格让他将这些话按下未表。
　　相反的，他宽容地放下笔刷，走到画架旁，摆出一个优雅的姿势，同时开始解开上衣。
　　“等等，什么？等等，等等……”拉斐尔惊慌失措地阻拦，又不敢直接把手放到玛格丽塔的身上，因此只能任由双手胡乱地上下挥舞，搞得自己十分狼狈。
　　玛格丽塔的手停在半空。又一次的，他被搞糊涂了，拉斐尔表现得好像他这么做非常出乎意料的事一样。他以为这就是拉斐尔想给他看的？证明自己的画作并非没有情欲当然需要给他看画，可要是单纯看画的话根本不用带他回家，所以，拉斐尔是想要为他绘制肖像。难道拉斐尔并无此意，只是单纯地不同意在室外放纵？
　　真奇怪。就他所见，这个世界的人并不介意公开场合。他们完全不介意场合，哪怕在烂泥沟边上也能成事儿，你或许以为只是底层人才这么干，但苟合者中不乏身居高位的贵人。
　　考虑到拉斐尔是个挑剔的艺术家，玛格丽塔不认为自己选择的场地不够美好。
　　“展示给我？”玛格丽塔提醒道，“你不打算以我为模特么？”
　　“……不用脱衣服。”拉斐尔憋出这句话来。
　　玛格丽塔觉得偏头还不够表达自己的情绪。他挑起眉梢：“哦。”
　　他等着。
　　没过几秒，拉斐尔果然轻轻地说：“去掉外套就可以了……我，大概知道要怎么画才好。”
　　玛格丽塔一部分相当怀疑，另一部分知道这毕竟是拉斐尔。好吧，能有什么损失呢。他将外衣搭在窗台上，无所事事地猜测着拉斐尔要怎么才画出一张展示情欲的画像，尤其是在模特并无任何裸露的情况下。
　　他注意到拉斐尔的睫毛在思索时缓慢地颤抖，偶尔噬咬笔头和上唇。紧张时拉斐尔的鼻梁顶部会轻微出汗，然而脸颊的其他部位依然干燥。以及，在所有的姿态中，拉斐尔微微垂首的斜侧脸是最动人的，那既能彰显他柔美得近似孩童的颊边轮廓、明净的额头与嘟起的唇珠，又展示出他利索的下颔线条、悬挺的鼻梁与清晰的喉结。
　　简而言之，拉斐尔是一件杰作。
　　哪怕他自己的肖像画也无法描绘他本人的神采。
　　不，那自称为桑西的画作比活着的拉斐尔本身更美，然而它确实缺少拉斐尔的某种神采。是爱吗？是桑西源源不断的爱让他们如此不同吗？话又说回来，桑西的爱是……永恒的。正因永恒才如此好懂，它的存在就意味着爱的存在。它的爱指向他的核心，他们的核心；桑西所爱的并不是爱丽丝、玛格丽塔亦或者任何名字，它爱的是他本身。那团浑浊的迷雾，那个将生未生却永不诞生的孩子。
　　拉斐尔突然从笔下醒悟过来。他抬起头，朝他露出踌躇的微笑，询问道：“抱歉，这样一直站着无聊了吗？也许我们可以……聊点什么？”
　　他的情感犹如微皱的水面，变化着，发展着，总有一天会静静地平息。爱也会消失，恨也会消失，反正承载着所有的肉体都会消失，既然总会消失，又为何要曾经存在？
　　正因如此，他才如此迷人。


第174章 第六种羞耻（12）
　　雅各烦躁地抓挠着腿上被蚊虫叮咬的位置，伊芙琳在他身边咯咯直笑，边笑边从背包里掏出驱蚊水往雅各身上倒。站在他们侧前方的康斯坦丁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只能听到一些声音，他嚼着口香糖叹了口气。
　　“难以置信，这就是你出任务的状态？”康斯坦丁说，“一个顶级特工至少不该无法忍受一些小虫。”
　　“你应该去看看在纽约的高楼大厦之间蹦来蹦去的那只小虫。”雅各吐槽道。
　　“以及你出任务还带着女朋友。”
　　“我不是他女朋友。”伊芙琳冲康斯坦丁解释，“我是他的未婚妻。”
　　康斯坦丁说：“有什么区别？你们领不领那张证明又有个什么鬼要紧？你是他女朋友，我说的。”
　　“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和他争论的好。你知道，他跟老板有一腿。”雅各对伊芙琳说，“跟他吵架不是明智之举。”
　　“噢得了吧，我又不是会跟亚度告状什么的。”康斯坦丁没好气地掏出烟盒，叼了一根烟出来。
　　“不是那个意思。该担心的不是你告状，不过你真的能这么做吗？你要是告状的话老板是什么反应？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的。他理解中的告状和我们理解的告状肯定是两回事。不过说回原话，”雅各说，“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要跟精神有问题的人争论。”
　　“哈。”康斯坦丁滑稽地说，他明确地看了一眼旁边已经蹲下身观察蚂蚁的伊芙琳，又看回雅各，“在所有人当中，‘你’是那个指责我精神有问题的。认真的？”
　　“伊芙琳比老板……”雅各比划着做了个手势，“当然伊芙琳也确实……”他又胡乱地比划了一通，最终总结道，“我和你算是类似的处境，正是因此我们俩才能放在一起比较，而我的精神要远远比你的精神正常多了。”
　　康斯坦丁抬手想点烟，雅各却被这个抬手的动作吓得往后一缩。
　　康斯坦丁点完烟后再浓烟中抬起头：“胆小鬼。”
　　雅各冲他比了个中指。
　　“你的任务是什么来着？”康斯坦丁又问，“你不像是要完成任务的样子，但无论如何还是得跟我们说说情况吧，我们得有点准备。”
　　“……准备什么？我和伊芙琳不能死，你不会死。”雅各说，他轻轻拂去落在伊芙琳发丝间的飞蛾，“我的任务就是调查这里的失踪案什么的。”
　　“那边的农场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把失踪的人怎么样了？”
　　“封闭的乡下，空旷的土地，人迹稀少的小镇，巨大的农场，数年间断断续续莫名失踪的居民。还能是什么？邪教呗。”雅各说着，点了点被铁丝网层层包裹的栅栏，“这玩意通了高压电的，别碰。”
　　“什么教？信什么的？也别说邪了，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就是最邪的教徒了，都混成眷属了你，他们跟你比都是天使。”康斯坦丁深吸一口，“少邪邪邪的，难听。”
　　“好像是个什么丰收女神，还能治愈患者的疾病和使老人焕发新生之类的。”雅各不太确定地说，“听起来不像是邪教，不过他们似乎是在搞活祭……就是直接把人烧死。”
　　康斯坦丁弹烟灰的手顿住了。
　　“……你说他们信什么来着？”
　　“丰收女神。”
　　“不，得有个尊名，一个正式一点的称呼。”康斯坦丁说，“不明白的话我给你举个例子。你老板，亚度，他最广泛使用的尊名之一是森之黑山羊。那让你想起了点什么吗？”
　　雅各的表情和动作都僵住了。
　　“呃。”他说。
　　“他们信什么来着？”康斯坦丁又问。
　　伊芙琳捏着一只蝴蝶抬起头，代替雅各回答了这个问题：“万物之母，不可言及者之妻；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莎……”
　　雅各抬手捂住伊芙琳的嘴。他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给狠狠地掐住了似的。
　　“他们崇拜老板的老婆？！”他尖叫道。
　　“那更偏向于是亚度的母亲……不过说是老婆也不能有错……”康斯坦丁被烟呛得咳嗽起来，“总之就那么回事吧。假如他们的信仰足够真诚，我们是能直接走进去的。”
　　“你在开玩笑。”雅各说。
　　“我没有。记得吗？你是眷属，我和他有一腿，而他们只是普通信徒。”康斯坦丁说，“我们级别比他们高——如果他们确实有级别这个东西的话。应该是有的吧？一个组织肯定得有上下级才能管理。”
　　“……老板他们那边是可以共享教团的吗。”雅各半信半疑地说。
　　“其他成员不了解，但亚度和这位是共享的。大部分时候他们俩都被视为一体，类似于，一个神有两种面貌，一个女性一个男性，就像佛家那边也会有‘化身’这东西一样。”
　　“你的形容听起来更像是印度那边的湿婆。”雅各说。
　　“不，不，是佛家那种。化身。本质之外的东西。本质，那是不可名状的东西，我们完全无法理解。化身则不同，各有各的属性和性格。”康斯坦丁说，“别跟我争论这个，叫你知道，我是专业的。”
　　雅各若有所思地吸收着这些新知识，同时他也难掩好奇：“这是老板教你的吗？”
　　“……差不多算是吧。”康斯坦丁不想多谈。
　　他抽完手里的那盒烟后拎起放在脚边的手提箱，“走吧，进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等等，我们还不能确定里买的情况，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安不安全。更何况我们也说不清他们到底是不是正统的信徒，我的意思是，也许他们是邪教徒里的邪教徒呢？”
　　“他们说对了所有的尊名，这不能有假。再说亚度可还在活动呢，你觉得他是那种好脾气到可以容忍邪教徒里的邪教徒的神？”
　　“老板是神？！”
　　“见鬼了，你怎么什么都不懂？”
　　伊芙琳又咯咯地笑起来。她手里已经摘下了一大捧蝴蝶与飞蛾，虫体的部分被撕下来丢弃了，只有一片片翅膀在她的手掌中轻微地扇动和颤抖。她用捧着花瓣的姿势捧着它们，猛地扬起手，让它们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
　　绚烂深沉的宝石蓝从天而降，飘飘洒洒，仿若霓虹色鸡尾酒中闪闪发光的碎冰。
　　“你们好吵。”伊芙琳对他们说，“我们到底要不要进去？那边的门早就开啦，看，信号灯是绿色的。它之前是红色。我想我们早就被发现了。”
　　康斯坦丁迅速指向雅各：“他的错。”


第175章 第六种羞耻（13）
　　他们在究竟是谁的错这件事上纠缠吵闹了十来分钟，最终还是伊芙琳听他们没营养的对话听烦了，自顾自地拍打下身上沾染的鳞粉和草籽，目标明确地走向闪烁着通行绿灯的大门。
　　“我平生很少佩服什么人，但你老婆是真的勇。”康斯坦丁拎起手提箱之前对雅各说，“这让我越来越好奇她到底是个什么物种了。人类绝不可能长成她那个样子。”
　　“……其实我自己有点研究和怀疑。”雅各跟上了伊芙琳的脚步，但和康斯坦丁肩并着肩落在伊芙琳的后方，他低声道，“我觉得伊芙琳好像一直都在老板的注视之下。懂我意思吗。像是老板养的。”
　　“你还得研究才能得出这种结论？！得出结论之后还不敢确定！？”康斯坦丁不可置信地斜睨雅各，转而语带叹息，“唉，外行就是这样。我都不好说你撞到她手上是幸运还是倒霉。”
　　“在所有人当中，你是那个这么说的人。”雅各顶了回去，“你呢，你怎么回事？你怕不是亲身撞到老板手上的吧？”
　　康斯坦丁呛了一下。
　　“注意言辞，我们还没那么熟。”他说，“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他郁郁地长吸一口，烟杆灼亮地烧到底部再无法燃烧的位置，两点火星在他的瞳孔中明灭闪动，仿佛遥远的幽魂。
　　“我也没问啊……我只是随口说说……”
　　其实话刚出口他就知道不好，没想到康斯坦丁居然还回了。雅各马上摆出认怂的态度，压着脑袋又往后落了一步。
　　这反倒是把康斯坦丁逗乐了：“不是我说，你一个特工胆子也太小了吧。”
　　“胆小才能活得久，等同行都死光了，任务也就完成了。”雅各说，“我虽然是执行部的，但是主要任务都是情报工作……像是你在电影看到的那些飞檐走壁、一个打十的事儿都不归我。我是前方互殴的时候躲在安全位置搜文件或者敲电脑的那种。”
　　伊芙琳推开铁门，两个男人谨慎地靠过去，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躲在伊芙琳的身后。
　　伊芙琳回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雅各害怕所以才走在后面，”她不解地问康斯坦丁，“你又不害怕，为什么也走在后面？”
　　“你就不觉得他一个大男人这样子很没气概么。”康斯坦丁饶有兴致地反问。
　　他其实没什么机会和伊芙琳说话，因为伊芙琳大部分时间都完全忽视他——那种忽视相当异常，并非是刻意地避开，更像是伊芙琳真的没有注意到有他这么个人的存在。
　　老实说，康斯坦丁这些年也算是很习惯被忽视了。绝大部分普通人除非是一直集中注意力感知，否则根本不会太多对他的印象。康斯坦丁在人类社会的存在感几近于无，像某间许久无人入住的老屋里偶尔传出的怪声，总是有意无意地被避开。
　　伊芙琳的忽视也差不多，除了她对此没有丝毫的恐惧。这女人真的存在恐惧这种情绪吗？康斯坦丁怀疑她根本没有。
　　“雅各就是这样的啊。”伊芙琳回答，“我早就知道了。”
　　康斯坦丁简直要为这对夫妻的感情而感动了。他会感动的，如果他们是人类的话。
　　农场中的植物生长得非常茂盛，不过无论是康斯坦丁还是雅各都认不出种的是什么植物。浓密的、湿润的鲜绿色，娇艳欲滴，让人几乎无法将它们和绿植联系起来。
　　那更像是某种绿色的花朵，而这片农场，与其说是农场，不如说是一片广袤的花园。
　　伊芙琳说：“前面有空地，要去看看吗？”
　　雅各第一反应毫无疑问是拒绝：“不用了吧，我们找个房子进去，有电脑的话把它整个拷下来，没电脑的话撬几个箱子把资料都带走，然后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康斯坦丁说：“我觉得那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又不是说我们不往那边去，它就不会自己跑到我们的周围。”
　　当然，康斯坦丁是对的。他们没走几步，就落进了空地。
　　石筑的高台，木质十字架，燃烧得不完全的灰黑色碎屑零零散散地掺和在土地里，隐约还能看到深色的、气味腥臭的湿痕。
　　伊芙琳、雅各和康斯坦丁站在空地边缘，不约而同地仰着头凝视祭台。
　　还是雅各第一个做出动作。他默默地从袖口掏出一个微型镜头，对着祭台一通拍照，还走近了录制细节。
　　康斯坦丁放下手提箱打开，在最底部抄出一本被黑布包裹的魔法书。他翻开书页，对照着地面血痕画出的纹路查找了一会儿，最终锁定了一页阵图。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个保佑丰收和回复生命力祭坛，只要进行活祭就能获取报酬。常年主持祭祀的那些人心智肯定都已经被污染了，身体也肯定会出现奇怪的异化，长出很多眼睛啊多出一对翅膀啊什么的。”
　　他一边借着身高躲闪从旁边探过头偷看书中内容的伊芙琳，一边掏出瓶圣水，想了想还是没有破坏祭坛，而是往自己身上撒了一点。他把瓶口朝向伊芙琳的时候被灵巧地避开了，伊芙琳闪到几步之外的位置，噘着嘴，无聊地前后踮脚。
　　“根据方位，人住的屋子会在那边。”康斯坦丁指了指，“要去看看吗？门应该就是他们开的。”
　　“你还打算去感谢他们不成。”雅各说。他小心翼翼地揣好了那枚纽扣大小的机器，仔细看看，那其实就是个纽扣。
　　“你把资料交给神盾局之后这地方有可能会被捣毁。”康斯坦丁也收起了书，“不觉得可怕吗？这可是他妈的堪萨斯州，提醒一下，小麦之州，本国的面包篮子。你能想到这个州有多少类似的基地，这些基地又存在了多久，它们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吗？一年几个人——最多几十个人——交换丰收，这可是笔利润远超300%的好买卖。”
　　“你真心认为长官会下令捣毁？”雅各反问。
　　“别人我还不敢说，但弗瑞，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康斯坦丁单手抖出一根烟咬住，“他恐怕会下这种命令。”
　　“那跟我无关。”雅各立刻说，“我只负责传回情报。”
　　“你的任务过程无聊透顶。”康斯坦丁对他说，“你的心态也无聊透顶。这整趟行动都无聊透顶。我就是太无聊透顶了，才想着靠另一件无聊透顶的事打发时间。都怪亚度尼斯无聊透顶。”
　　“你可以叫亚度尼斯好好透你一顿。”雅各若无其事地说。
　　康斯坦丁惊得烟都咬不稳了！
　　这话伊芙琳说出来他都不会吃惊，虽然伊芙琳不会说得那么粗鲁，但伊芙琳就是有种野蛮的气质，感觉上她会把粗鲁的话用文雅的方式理直气壮地说出口——但雅各和她完全不同！雅各是那种隔着一条街看见有人吵架都会马上绕道的类型，你说地球是方的π等于7他都会点头表示你说得对。
　　愣了好几秒康斯坦丁才找回自己的舌头：“……他就是老这么我才跑路的。”
　　“怎么，你跟老板玩腻了？”
　　“绝无此事！”康斯坦丁拔高音调。
　　“我只是说说……”雅各又怂了。
　　“你别乱说话啊，我警告你，他对眷属的掌控力是彻底的，你说什么干什么他都知道。”康斯坦丁猛翻白眼，“你身上会发生什么我不关心，别把事儿找到我头上来了。”
　　“搞不懂你跟老板到底怎么回事，可就连我也明白他不会拿你怎么样。”雅各说。
　　“那是你不知道……”康斯坦丁咕哝着，被烧到手指的烟头烫得轻轻一抖。
　　伊芙琳背着手，目不转睛地盯着房子所在的方向看。
　　康斯坦丁和雅各也过来了，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后跟她一起愣神。伊芙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发呆发得异常入神。
　　“跟你们说。”她吹吹额头上的刘海，慢吞吞地开口道，“我家其实是二战时期移民到这里的。哦，雅各应该知道这些，我妈妈是意大利人，后来嫁给我的爸爸，他是堪萨斯人。”
　　康斯坦丁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他歪着头，眼睛绕着伊芙琳打转，评估着他所听闻和所见到的一切……然后他耸了耸肩。
　　“我多少有点猜到了。”他说，“亚度确实和我讲起过一些细节。”
　　……作为献祭材料降生……教派花了数百年时间严格控制血统，才得到了性质稳定的我……
　　答案是多么显而易见。一代又一代地精挑细选，一代又一代地留下更完美的，残次品则作为耗材。也许大多数都不存于世，可总有一些能留下来——被救了，逃走了，或者成为教徒，或者本就有一些会被混入人群当中。
　　“什么？”雅各茫然地问，“你猜到什么了？”
　　“伊芙琳可能是亚度的子嗣。”康斯坦丁啧啧地感叹着，“也可能是他的血亲。考虑到他现在这个情况，其实血亲也都是他的子嗣了……因为他肯定是一切的源头。一定是他和某个人类生下的孩子。”
　　伊芙琳转过头，和他对视。她的双眼蔚蓝，如海面般平静。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并未令她动容，数秒后，她垂下眼睛，低声说：“他对姐姐太好了。”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雅各，你还记得花园么？”
　　“怎么可能会忘。”雅各回答，忽而警觉，“花园怎么了？你藏着事情没告诉我？”
　　“我没有藏！只是我也说不清楚。我想当我踏上那座岛的时候就知道了。你有过那种感觉吗，雅各？不管你去了多远的城市，不管你抵达了什么地方，你就是感觉那不是属于你的位置。我想我的感觉没有错，一直以来我都很期待死亡……我想我只是渴望能回到家园。”伊芙琳说，“我想我只是渴望能真正出生。”
　　雅各模糊地说了点什么，包括他自己也无法听清他的话。
　　“他说他在找笔记本，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见你的姐姐。早猜到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联系。”康斯坦丁平静地点了点头，“至少我得到了一个答案。”
　　伊芙琳用明亮的、好奇的眼神注视着康斯坦丁：“你知道他在做什么？”
　　“见鬼，我毫无头绪。”康斯坦丁承认，“研究他的想法不现实。难度就像把猴子在打字机上按出的字母排列组合成莎士比亚的作品。那玩意的思维跨度，可以说，是无限的。人类的大脑和逻辑无法理解他——好消息是他很认真在假装人类，可能装了有个几百年，所以我多少能稍微猜到点他在‘想’什么。”
　　雅各左右看看，决定保持沉默。
　　“嗯……”伊芙琳轻哼着，最终说，“我想他并不是在‘假装’人类。”
　　康斯坦丁挑眉：“你这么想？”
　　“我想你已经在用对待人类的态度对待他了，而这实质上决定了他对你的态度。只有人类才会‘假装’成和自己不同的另一种人，也就是说，行动和想法完全不同，对外展示出虚假的形象。可是，对他来说，无论他向外展示什么，那都就是他的一部分。”伊芙琳说，“你越是向他的那一部分投以感情和关注，他就越是擅长用这一部分来面对你。”
　　康斯坦丁本能地反对这种观点：“那可不是人类能有的——”
　　他忽然停住了。
　　伊芙琳抿住嘴唇，露出一个丝毫不展示尖牙的微笑：“你是说，他对你太残忍、太恶劣，又对你太温柔、太顺从？”
　　“……”
　　“真抱歉，康斯坦丁。”伊芙琳说，“你指望我们怎么样呢？我们的天性就是这么神经质啊。”


第176章 第六种羞耻（14）
　　尽管任何一种艺术形式都有着超脱于物质本身的力量，然而，毋庸置疑的事实是，任何一种艺术形式都必然依托于物质而生。
　　任何画作都需要画布与颜料相配合。
　　相对来说，画布是很易得的，颜料——或者说能显现在画布上的那些高妙色彩，却往往很珍惜，并且从茹毛饮血的远古一直珍惜到了航天登月的现代。很多人对颜料的价格有着严重的误解，无非是因为本身并不画画，因此既不了解颜料色调之间的偏差，也不了解真正作画的人对颜料的用量。
　　拉斐尔的工作室里充斥着古怪的臭气。那是无数种矿物、尸体和化学反应所产生的气味。存在得如此之久，浸淫得如此之深，以至于只有时光才能使它们散尽。
　　“很多年之后，”玛格丽塔告诉拉斐尔，“颜料会变得廉价。工业化可以合成很多种颜色，制造很多种效果。在那个时候，能铺满整张画布的朱红色比等量的清泉水还要便宜。”
　　拉斐尔伸向朱红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滞，随即优雅地收了回来。他问：“工业化是什么？”
　　“……”玛格丽塔陷入沉思。
　　他思索着能不能在千字以内解释完这一词汇所代表的整个流程以及其内在含义，最终决定使用修辞手段。他慎重地解释道：“工业化，就是所有东西都有次等的廉价替代品。”
　　拉斐尔皱起眉头：“包括人？”
　　“……”玛格丽塔又一次陷入沉思。
　　“包括人。”他决定。
　　这个在任何时候都以微笑示人的画家脸上终于流露出轻微的排斥和厌恶来。他说：“那真是太遗憾，也太可悲了。”
　　“我以为你会问是否包括神。”玛格丽塔说。
　　“那并不是一个需要询问才能得出结论的问题。”拉斐尔说，笔尖接触画纸，发出稳定规律的沙沙声，“那是连我也能轻易看到的未来。”
　　玛格丽塔笑了。
　　“连你？”他说，语意后无疑藏着很多句子。
　　你？拉斐尔·桑西？这个名字也能用这么轻蔑的口吻说出吗，也能用在如此不屑的句式中吗？你狂妄到在绘制神灵时使用人的面孔，还不是随便的某个大人物，只是你出身卑微的情人；你看到行走在地上的神，第一时间生出情欲而非跪地膜拜。拉斐尔·桑西，确凿无疑地是虔诚的信徒……然而与此同时又傲慢到连神也不放在眼中。
　　大抵这样的信徒才是真正的信徒吧，玛格丽塔如此猜测。信奉的并非是经书和教规，而是真正的“道理”；跪拜的并非是人偶和力量，而是真正的“神灵”。
　　可爱。
　　……而且这做派如此熟悉，几如故乡。
　　“连我。”拉斐尔温柔地说，“我只是一个画画的匠人而已，亲爱的，除此之外，我并没有突出的智慧和特长。而你所说的那些未来，肯定不是我能随意评判的东西。”
　　“你才刚刚随意评判过呢。”
　　“那个只是说说嘛。”拉斐尔在唇珠前竖起食指，一点黑灰随之洒落在他鲜润的唇边，“说说而已，算什么评判？不算的，不算的。”
　　然而，在他如草叶低垂般柔和的微笑里，某种极其坚韧、狂风暴火都无法摧折的意志，某种独属于人类却又太接近神灵的精神悄然浮显。
　　……同画布上的轮廓一样，尚且还是未完成的作品。
　　拉斐尔会完成的。
　　那当然是注定的事情。
　　玛格丽塔朝拉斐尔招手。“来。”他轻声说，“我给你看点东西。”
　　拉斐尔望着她，眼瞳一动也不动。然而他眼中的微光却轻缓地晃动着，如同一捧被掬在手中的泉水，不间断地从指缝间流泻出去。
　　其实很难解读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那并不是因为拉斐尔的想法太过复杂，而是因为拉斐尔的心境——他的心灵流淌在自然与万物之中，从不刻意地关注自我亦或者他人，于是反而能够捕捉到最为精微的细枝末节。
　　“我不得不拒绝这项提议……亲爱的玛格丽塔，无论你想向我展示什么，我还不能去看。”拉斐尔说，“此刻我所见的你对我来说已经足够。甚至已经太多了。”
　　玛丽格塔沉默着。
　　他推开画架，木头砸落在地，铅笔屑四散飞扬，又被油料黏着捕捉。朱红色蛇一般蜿蜒着，在画布上爬出一条长痕；奢华的紫色游过来，刺入朱红，仿佛红蛇中生长出淤青的血管。
　　拉斐尔着迷地凝视着那些色调，眼珠攀援长蛇，直到一双温热的、近似于人类的手钳住他的脸庞，将他的头颅扭转过来。玛格丽塔捧着他的脑袋，仿佛捧着一盘不断弹跳、随时可能从盘中滑落出去的布丁。
　　这让拉斐尔前所未有地理解自己的渺小。真正的，绝对是切身体会的理解。
　　他在自我的渺小中恐惧得思绪空白，可就算是在这种时候，“她”那强烈的存在感——就像哪怕不抬头去看也能感受到太阳的滚烫热度，因为灼烫的热量在他的眼球上翻滚——炸开成无数种不可理喻的、无可名状的、无法形容的、绝对不存在的……
　　“色彩。”拉斐尔哽咽着，喃喃地说。
　　他吞咽着溶解的血肉，竭尽全力地在疯狂的边缘挣扎，痛苦地摸索着那根正缓慢崩裂的理智之弦，即使如此，他也要张开嘴：“您是多么、多么完美的……色彩、啊……”
　　那团曼妙的彩色靠过来，吮咽他的嘴唇，咀嚼他的舌头。
　　拉斐尔并不知晓此事件发展到何等地步。他怀着好奇向前，却并未真正地“体会”到什么。感官出奇的朦胧，仿佛透过雨幕看到很遥远处的殿堂，连轮廓胡乱地粘连在一起。
　　这难道是一场梦吗？
　　入梦前他又在做什么呢，想到这里，一种熟悉涌了上来，因此他认为应当是在画画。记不清具体是在画什么，因此大约是在思考习作的内容，还未真正地落笔。
　　毕竟他是只要落笔就一定清楚地记得自己画了什么的。
　　在这忘乎所有的昏沉中，拉斐尔依然感觉到奇特的温暖。那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温暖，不，远远不是，他只是……在所有的形容中，选择了最为接近的那个。
　　这种时候也许该来点儿酒，他想，有点渴望把自己灌醉，醉到连这点虚无缥缈的温暖之意都消失才好。这点残温令他有了一点小小的脆弱，有何原因呢？
　　他模糊地回忆起某个窈窕的侧影。
　　她是谁？某个求而不得的恋人，亦或者别的？
　　拉斐尔疲倦地翻了个身，或者做了类似于此的动作，不管他是否能做出这个动作，诸如此类什么的。而后一阵尖锐的、酸利的疼痛刺入脑中，他忽然惊醒过来，惶然地睁开眼睛，张开嘴——
　　一条细长柔软的东西从他的喉咙里缩走，在爬出他的口腔前滑腻地刮过他抬起的舌尖。
　　玛格丽塔的面孔向后退开了，光芒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似的，匆匆忙忙地填补了空白。那双托着拉斐尔脑袋的手也滑落下来，绸带一样，软绵绵地环在拉斐尔的后颈。
　　“……亲爱的？”拉斐尔不太确定地开口。
　　玛格丽塔并未回复。他缓慢地抚摸拉斐尔的脖颈，又松开手，朝拉斐尔露出一个微笑。
　　“你真是热情，拉斐尔。”她说，“把画架都弄倒了。”
　　拉斐尔游移不定的神智忽然被拽了回来。他注意到玛格丽塔的红唇泛着湿润的水光，仿佛清晨时分沾染着露水的红色浆果；他还注意到玛格丽塔的长发半散，凌乱地四处鼓起，仿佛有人将手指插入其中并且胡乱地揉弄过。
　　随着这些细节逐渐被他觉察，数分钟前所发生的事情也逐一浮现了出来。苍白的皮肤慢慢染上绯红……用力过猛而爆出的青筋……那是一个如梦似幻的吻。是的。就是那个。
　　过于激烈以至于产生无法呼吸的、死亡降临般的错觉。
　　就是那种程度的吻。
　　然而，拉斐尔知道他并不那样去吻。他不缺乏激情，也不讨厌亲昵，他就只是，不习惯，也从不那样去吻。
　　玛格丽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令拉斐尔轻微地有些想笑。他心说难道你不该假装羞怯么？扮演一个垂怜人类的圣灵？
　　尽管一个吻远远不值得羞怯……天啊，即使是他也不会因为亲密的举止羞怯。使他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的一直都是他心中满胀的情感。
　　此刻在他心中充斥的是另一种情感。
　　他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他对那个吻的记忆和感触会如此真实呢，既然他本人从未有过这种体验，那么这些东西应当是被灌输进来的吧。
　　既然是被灌输的，那么它们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是她随意地从某对爱侣那里拣来的，还是她从过去的经验中挑来的呢；假若是她从过去中挑来的，那么那时有幸得她一吻的人又是谁，有什么样的美貌，又有什么样的才华；可曾在历史中留下痕迹，留下的是浓墨重彩的烙印，还是轻描淡写的一笔。
　　他看着玛格丽塔的眼睛。水光淋漓的大眼睛，叫拉斐尔心中甜蜜得很，又酸痛得很。
　　仿佛整个心脏都被攥在她的手中了，而她本人甚至没有意识到，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时松开、一时捏紧——她是知道他的心在她手中的，她不知道的是这颗心有多脆弱，也不知道她该为他的恐惧负多大的责任。
　　她不会负一点责任！
　　可拉斐尔忍不住要为她说话。但凡你爱上了一个什么人，哪怕有千万般的不好，也总是要为对方说话的。
　　她想不到那种事情。疼痛啊，死亡啊，责任啊……拉斐尔对自己说，缪斯怎么会想自己应当对被她所打动的人负责呢？负得过来吗？又凭什么要负呢？
　　人应当为自己负责。
　　拉斐尔决心为自己负责。


第177章 第六种羞耻（15）
　　玛格丽塔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拉斐尔变得特别主动。
　　不是说之前拉斐尔就不主动了……他的态度确实一直都很主动，但他之前的主动并没有体现在行动上。也就是说，哪怕他的所有神态和表情都在展示情绪，毫无遮拦，可他就是能克制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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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格丽塔还挺佩服拉斐尔这点。他欣赏贪婪，并且以同样的态度欣赏克制。它们在本质上真的没什么区别。
　　除开第一次见面时拉斐尔冲动地冲过来之外，他一直停在原地，等待着玛格丽塔靠近。
　　而那次他有所反应，还是因为他以为玛格丽塔要被送上火刑架了。
　　现在的拉斐尔完全不一样。他在第二天早上送玛格丽塔回家——这个晚上没发生什么，他看上去并不失望，只是单纯地享受着为玛格丽塔绘制肖像、聊天，或者安静地待在很近的封闭空间里——客气地同玛格丽塔道别，还同玛格丽塔名义上的父母打了个招呼。
　　那对老夫妻对拉斐尔没什么特别的态度。不需要刻意地对他们的头脑多做什么，潜意识里，这对老夫妻早就知道玛格丽塔迟早有一天会攀上大人物。
　　让玛格丽塔首次意识到特别的是拉斐尔的转变。他向玛格丽塔的“父母”问好，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需要他向他们问好吗？
　　玛格丽塔多少也还是知道些人类社会的潜规则的。当然，这些了解主要集中在和“性”有关的事情上。
　　至少，他很清楚地知道，寻欢作乐的关系通常会避开亲人，而一旦一段关系里涉及到“父母”，那只能说明这是种严肃的东西，甚至涉及婚姻。
　　“你不该这么做。”他告诫拉斐尔。
　　“为什么？”拉斐尔依然微笑。
　　“……你变了。变得真快。”玛格丽塔惊讶地注视着他，“我知道人心易变……但卓越的人通常不会变。卓越的人都很固执。”
　　歇洛克和约翰都没有变过。永远机敏的歇洛克，永远坚毅的约翰。太渴望真相，以至于一次又一次地触摸到爱丽丝的本质。无论怎么样洗刷记忆，只要谜题本身还在，他们就无法得到安全。
　　他不得不在弄疯他们之前同他们告别。
　　“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足以让你了解我呢，亲爱的玛格丽塔。”拉斐尔回答，“我对你的心从未改变。”
　　这倒没错。所以改变的只是行为，对么？
　　玛格丽塔不确定自己该有什么感受。
　　约翰感觉糟透了。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他吃饱了，但还是觉得糟透了。这不应该啊，难道坏情绪不该随着饱足消失吗？这法子对他来说一直都很有效，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是不情愿地目睹了“女巫”被烧死……
　　只要饱餐一顿，喝葡萄酒喝到把刚吃下的食物全都吐出来，然后再一次填满空空的胃袋，只要这样做，他就会重新高兴起来。
　　亦或者被脑部的抽痛和四肢的酸软所困扰，没有时间和精力继续感到悲伤。
　　“噢，瓦伦蒂诺。”约翰说。他突然将头埋进瓦伦蒂诺依旧饱满的胸乳，肆无忌惮地痛哭起来。
　　“真悲惨。”瓦伦蒂诺说，“你还是那个无能的小男孩，不是么，约翰。”
　　她张开手臂，搂住他，含糊地说着些安慰的话语。爱意从她的心肺深处翻涌出来，使她感到自己充满力量，十分强大。
　　不同的是，以往那份强大仅仅是她在一个更弱小的人面前的错觉。是约翰的弱小令她感觉自己强大。一想到这样一个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在精神上竟然如此脆弱，心智又如此幼稚，难道这不可笑吗？
　　约翰越是可笑，她就越是爱他。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约翰将她的胸腹搞得一片狼藉，可悲的男人，为一些他根本无法理解和解释，却切身体会到的悲剧痛苦。
　　现在她变得更强大了。她只会更爱约翰。
　　在瓦伦蒂诺柔情的爱抚中，约翰逐渐安静下来。他胡乱地擦干净脸，又尴尬地伸手想为瓦伦蒂诺清理身体，被瓦伦蒂诺轻轻拂开。在他瞠目结舌的注视下，瓦伦蒂诺的皮肤软泥般蠕动起来，无数细小的触须扭动着，将约翰留在她皮肤上的体液清扫干净。
　　“……这还挺有用。”他表情古怪，既觉得这一幕作呕，又难以移开视线，“你还有别的能力吗，你能够在外面……在远离人烟的地方活下去的，对吧？”
　　“当然了，约翰。”瓦伦蒂诺说，那张如昆虫一样五彩斑斓的脸上难以看出表情，“不仅是活下去，我还有很多同伴。”
　　同、同伴？！
　　约翰张大嘴，而后迅速地平静下来。对，没错，瓦伦蒂诺这种情况显然不是什么新出现的，那些关于异种的传说看来都有迹可循。女巫、狼人、吸血鬼……或许都是真实存在的。
　　反正和约翰没什么关系。哪怕它们真的吃人什么的，只要不是什么大范围的事情，在阴暗小巷里消失掉的个把渣滓不至于引起严重问题。
　　老实说，这些异种远不如一场流行病来得危险。唯一的区别是人们对疾病束手无策，异种却似乎是可以杀掉的。
　　就算地狱因此降临……地狱会比人世更坏吗？
　　约翰不觉得地狱会更坏。
　　“我恐怕是上不了天堂了。”他还是苦笑着对瓦伦蒂诺说，“我可一直相信我死后能上天堂呢。”
　　“抱歉，亲爱的。”瓦伦蒂诺回答，“在你决定帮助我之前，或许你确实是有机会的。”
　　约翰的视线忽然模糊起来，强烈的困意让他睁不开双眼。
　　或许是太疲惫了，他甚至无法对此感到吃惊，就连醒悟也很浅薄地漂浮在意识的顶部。从一开始就环绕在他心中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有什么麻烦是瓦伦蒂诺自己无法解决，甚至需要他来帮助的呢？在他们之间，一直都是瓦伦蒂诺更有办法啊。
　　她不需要帮助，她自己就能离开。
　　她想要的是约翰本身。
　　他粗胖笨拙的身体缓慢地滑落下去，瓦伦蒂诺伸出一只手，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抱稳。在闭上眼睛陷入沉眠以前，约翰看到了她喜悦的、陶然的笑脸，圣洁如怀捧婴儿的母亲，啊，她身周简直是圣光普照呀。
　　与之相反的，她的身躯，却投下了将他完全笼罩在内的深色的庞大剪影。这种美丽，显得既阴郁，又残忍，却同母亲的形象同样适配。
　　好吧，约翰脑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倘若她打算将他一并带走，最起码他是不用再操心所有事情的后续该怎么处理了。
　　可怜的皮耶罗。让他伤脑筋去吧。
　　皮耶罗确实快被最近接踵而至的突发事件给逼疯了。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在瓦伦蒂诺之后，约翰也失踪了——大大增加了他的工作量！但无论如何这也确实带来了一个好处。
　　看，失踪的是一男一女，而且刚好在过去就有私情，整桩事件可以相当顺畅地被归类于“私奔”，哪怕所有对这两个人稍有了解的人都敢说他们绝不可能这么干，可事情能解决了不是吗？
　　忽视掉所有的异常，叫他们私奔去吧！没有任何人会受到伤害。
　　这样一来，假若他们事后还回来——皮耶罗对此不抱期望，但可能性确实是存在的——也很容易解决。
　　说到底，瓦伦蒂诺和约翰都有不可明说的、身居高位的父亲，私奔失败这种小事很容易摆平。他们当然不可能再拥有清白无瑕的名声，可是，到了他们如今的年纪，清白无瑕的名声是最无用的东西了。
　　就是后续的处理很繁琐。仆人需要遣散，雇佣兵需要封口，用出去的人情和收到的人情都得交代清楚，更别说还得应付这两人的父亲派来询问的扈从。
　　私下里他们可能还会尝试着努力一段时间，皮耶罗已经听说，任何提供两人行踪的人，只要携带证据，就能领取不菲的报酬；能将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则所获更多。
　　皮耶罗简直要嫉妒了。他自己的父亲对他可没那么上心，不过那也是因为他的父亲并不缺少子女。
　　总而言之，当他劳劳碌碌地处理完所有事项，终于能得到喘息机会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拉斐尔也与那位名为玛格丽塔的少女密切地交往超过两个月了。
　　对这位女郎，皮耶罗的了解并不多，但每个亲眼得见的人都形容说“她甚至比拉斐尔笔下的圣母还要动人”。这种言论中有很多错误，首先，不可将圣母与凡人相提并论——唉，有什么要紧呢，拉斐尔为圣灵赋予人类的样貌又不是第一次了，显然这位少女迟早有一天也会成为圣母的样本；这就来到了更重要的一点，圣母的魅力，本质上是母性的光辉，为什么人人都不约而同地将一位少女的美，同母性之美作比较呢？
　　难道那位少女生得很老相么？当然了，肯定是美好、独特的那种老相，而不是皱纹遍布、发白齿摇，叫人望而皱眉的那种老相。
　　有些异域而来的商人就是如此，从相貌和身材上很难判断出具体的年龄，他们带来的女奴，看模样还是十三四岁呢，肌肤更是像幼童一样柔软稚嫩，一问年龄，才知道其实这些女人都二十多快三十岁了，而这也不是个例。
　　皮耶罗想见上这位叫拉斐尔神魂颠倒的少女一面。
　　他找了个机会向拉斐尔提出请求。拉斐尔端着葡萄酒杯大笑，他近些日子确实活泼了许多：“啊，皮耶罗，我的朋友，你竟然能一直忍到今天才开口！”
　　皮耶罗做了个鬼脸，然后承认：“我以为这是一段最多只能持续个一两周的感情。”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浪荡么？”
　　不，那并不和对待感情的态度有关。只是，或许很少有人能真正发现，拉斐尔是个极其苛刻乃至于吹毛求疵的人。他对粗鲁、浅薄、狭隘、愚蠢、笨拙、贪婪，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人皆有之的缺点，都毫无容忍的耐心。过于谨慎会让拉斐尔感到无聊，而过于冒险又会让拉斐尔敬谢不敏；甚至于既不出错也不出彩的平庸，也会让他深受折磨，无比厌烦。
　　而这些情绪都被拉斐尔的温和礼貌遮掩过去了，即使他其实并不在意掩饰，可那些偶尔的讥讽与嘲弄，都被视为一个天才应有的傲慢。
　　而皮耶罗认为，哪怕拉斐尔并非天才，这种尖刻冷锐的性情，也不会有丝毫改变。不是他的天赋撑起他的性情，而是他的性情撑起了他的天赋啊。
　　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这样的拉斐尔赞不绝口，深沐爱河呢？
　　难道情爱也遮蔽了拉斐尔的双眼，将他浑身遍布的尖刺磨钝了吗？
　　皮耶罗不敢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场景，就像他再怎么也没法想象出圣母一般的玛丽格塔到底是什么模样。她难道不该青春靓丽，犹如满地细绒般青草钻出地面时的初春么；亦或者饱满的同时也十分青涩，缠绵得像赤足在浅水跋涉时缠绕过来的水草？乃至于甜美、迷人，犹如皮薄多汁的桃子，吃起来满手黏腻汁液，换句话说，就是位年轻的妖精——那也说得通。
　　然后，他终于亲眼见到了玛丽格塔。
　　和他之前的所有想象都不太一样。
　　他首先注意到的当然是对方的服饰，优雅的丝绸长裙，缎面的光泽鲜润如油脂；方形的领口裸露出大片的胸脯，令人吃惊的是她几乎没有胸部，那倒不是说她该鼓起的地方没有鼓起，只是她没有那种柔软的弧度，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肌肉线条，几乎等同于一个训练有素的、能用手臂扼死烈马喉咙侍从；她的腰间系着长丝带，尾部坠着一串指肚大小的、浑圆的粉色珍珠，一直垂落在她的脚踝周围，而她的脚踝上方，在裙摆若隐若现的遮挡下，戴着一枚几乎陷进肉里的黄金腿环。
　　那之后皮耶罗才看到她的脸。


第178章 第六种羞耻（16）
　　几乎每一个圣职者都是巧言善辩的演说家，哪怕是看起来最沉默寡言的那种也不例外，后者只是更有选择性地开口。假如你观察得足够久，就会发现，那些不常发言却具有权威的人，一旦决定说点什么，那么他们的话就必然会被所有人屏息聆听。
　　不在拉斐尔面前的时候，皮耶罗就是这种人：不怎么说话，但凡说话就一定要看到话语带来的结果。
　　此刻，皮耶罗却无法用任何言辞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在那张面孔面前，他久违地回忆起了还不及母亲的小腿高的时候，那会儿他的时光是多么的快乐啊，尽管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得到，只是贪恋地搂着母亲的小腿，时不时被忙碌的母亲一脚踢开，然后蹒跚地、跌跌撞撞地追逐过去，重新搂住——这称不上游戏的游戏也让他满心雀跃，简单纯粹，如同晨光一般安稳的幸福。
　　那美妙的情绪他数十年没有领受过了，可在玛格丽塔随意的一瞥中，回忆呼啸而过，风中携带的余温久久不散。
　　他忽而又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了，正面对着一个给予他无上温暖，意味着永恒权威，同时也对他无限怜爱的母亲。
　　“母亲”微笑起来，朝着他微微俯身，丝绸的领口自然地下坠，几乎能透过开口窥见她的小腹。
　　皮耶罗满腹潮热。
　　她的戴着枝叶缠绕状的黄金额环，形制与足踝上的腿环极为相似，凸起的枝节与叶片的脉络清晰可见，几只镂空的蝴蝶点缀在枝叶之间，以粉珍珠作为翅膀的装饰。那看上去简直是以神力将真实的枝叶与蝴蝶点化为黄金，否则黄金的制品怎能展示出如此之多的精妙细节，与仿佛还在生长、即将振翅而飞的生机？
　　不，不。也许世代供奉圣父的金匠同样能打造出这样的首饰。难道拉斐尔将上位的垂怜换做了取悦这位少女的珠宝首饰？
　　他已经亲眼见到玛格丽塔了。如今看来，拉斐尔并没有失去理智。他爱她没什么奇怪的，他不爱她反倒会让人怀疑他的脑子出了问题。
　　柔声细语地，她告诉他：“你把嘴张得太久，有小虫飞进去了。”
　　皮耶罗猛地压住下颌，用力过大以至于齿根泛起钝痛。那种痛苦顺着他的神经一路传到太阳穴的位置，而后抽搐起来，他几乎无法稳住自己的面部表情。他用舌头舔舐上膛，这才发现口中的唾液已经干涩，活动舌根时仿佛摩擦两张砂纸。
　　他在口中搜寻，没感觉到有什么小虫。但玛格丽塔的表情和语气挺认真的，不像是玩笑话。他疑心自己是把虫子吞下去了……虽然这其实是常有的事，但被特别地提出来后，皮耶罗顿时感到腹腔里仿佛有无数小虫的爪子在拼命地抓挠。
　　不安地摸了摸肚子，皮耶罗由衷地希望胃里的虫子能快点死掉。
　　突然地，拉斐尔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的双眼盛满了笑意，犹如阳光下还未枯涸的露珠般闪闪发光。紧接着玛格丽塔也笑了，倘若拉斐尔的笑脸是露珠，她的笑就是太阳本身。
　　不过，皮耶罗并未忽视一个细节，那就是她的表情神态与拉斐尔惊人相似。假如眯缝着眼睛去看，他们的笑脸完全一模一样，仿佛将拉斐尔的面皮揭下来、修修改改成玛格丽塔的面貌，然后再蒙在她的骨架上。
　　也许是……夫妻相？皮耶罗不太确定地想。
　　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被玛格丽塔捉弄了，除了惊讶于这样完美的少女也会捉弄人之外，他更惊讶于自己竟然会那么地将她的一句话当真。
　　他的手还放在肚子上呢，回忆一下，几秒钟前他的表现真是蠢透了，确实值得两位观众开怀一笑。
　　他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女人喜爱华服与珠宝，这是举世皆知的真理。
　　哪怕非常不确定这场会面到底是什么性质，皮耶罗也刻意地没有去为其定论，但他还是预备着带上了送给玛格丽塔的礼物。初步地介绍过彼此之后，他将那个两个巴掌大的小箱子放到桌面上，轻轻推向玛格丽塔。
　　“初次见面，”他彬彬有礼地说，“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小箱子沉重如铁。它本身就是用乌木制作的，每个角都包裹着黄铜护角，既是装饰也是为了防止剐蹭与撞击。这种箱子里通常都放着其主人最为宝贵亦或者最为喜爱，并且是必须随身携带，哪怕出行在外也会慎重地存放在触手可及处的财富。
　　很多圣职者都有那么个珍惜的小箱子。里面会被存放的最合理的东西是精装的经书，能流传千年也不褪色腐朽的那种。不过，这是约翰的小箱子，所以里面肯定不可能是经书。
　　皮耶罗预先没有看过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他怕看了之后更生约翰的气。反正肯定是适合女人的东西，鉴于这玩意的大小不适合装零食。
　　玛格丽塔把手指搭在箱子上轻轻抚摸，而后用一个指关节旋转了箱子的方向，令开口朝向自己，又用指关节顶开了箱盖。
　　……她还怪有力气的，皮耶罗想，箱子确实不大，但乌木的重量也绝对不容小窥，很多成年男人都没法做出同样的事情呢。
　　箱子里装满了宝石。
　　每一枚都至少有鸽子卵那么大，全都经过了打磨与切割，颜色纯净，以红宝石、绿宝石与蓝宝石为主，缝隙中填充的是砂砾大小的金沙。玛格丽塔舀起一捧，然后举起来，张开手指，任由它们如丝绸般在她的指缝中流淌。
　　“天呐，皮耶罗，”拉斐尔问他，“你上哪儿弄来的这些？我记得你不怎么收受贿赂——你通常只收取那些需要你拿出去贿赂别人的分量。”
　　“约翰的。”皮耶罗说，嘴唇抽搐着，“他失踪了，和他的情人一起。”
　　但哪怕是约翰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财富啊。
　　皮耶罗丝毫不怀疑约翰恐吓、勒索的能力，也一点不怀疑约翰的贪婪，只是约翰的权力远不足以让他搜刮出这些宝石。
　　再怎么疯狂地压榨，他最多也只能用金沙填满箱子。成色如此完美，工艺如此精湛的宝石，并不是光用钱就能买到的东西。
　　拉斐尔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我是记得约翰喜欢有权有势又很年长的女人，你觉得……？”
　　皮耶罗捂住了脸。
　　“……我和你有同样的猜测。”
　　他们都为这个共同的新发现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到约翰还有这个本事。他看上去也没那么擅长甜言蜜语啊，长相也不是贵妇人通常会喜欢的样式。难道他在那事儿上的表现特别好么？”拉斐尔匪夷所思地摇头，“可他是个胖子啊。”
　　“……”
　　“他在床上的表现尚可。但他不是用那些表现得到礼物的。”玛格丽塔忽然插嘴，又在皮耶罗惊骇万分的视线中坦然自若地补充道，“我认识他的情人，我们甚至算得上朋友呢。”
　　至于她是怎么认识贵妇人的……谁都没问，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看看她吧，没有人会为她关上大门的，除非守门人是瞎子，可谁会要瞎子守门呢，恐怕只有疯子吧。
　　但皮耶罗的心中萌生出微弱的希望。他满怀期待地问：“你认识瓦伦蒂诺夫人？”
　　“当然啦。”玛格丽塔说，她把玩着两枚红宝石，让它们不断地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我还认识所有的女巫呢。”
　　“哈哈。”皮耶□□巴巴地笑了一声。
　　这显然是个玩笑，但略带一点讽刺，因为约翰和瓦伦蒂诺的失踪必须有个结论，教廷公开的理由是他们受了女巫的蛊惑；私下里不被提起，也就是说，人人都知道的另一个理由，则是这对情人业已私奔。
　　但这次拉斐尔没有笑。他举起一杯葡萄酒，浅浅地啜饮了一口，放下酒杯后，他的腮边浮现出动人的晕红。
　　皮耶罗不想在女巫的话题上详谈下去。因为，好吧，坦白地说，像是玛格丽塔这样的美人很容易因为超越了世俗的容貌被质疑为女巫，然后，要是她不能在短时间内攀上个大人物——那倒不是说这对她来说很难做到，可玛格丽塔有那种绝不攀附的气质——毫无疑问，她会在火刑架上被烧成焦炭，火堆边或许还会围拢为之欢呼畅饮的蠢货，大部分是那些清楚自己没可能一亲芳泽的男人，少部分会是嫉妒忿恨的女人。
　　“你想知道他们去哪了吗？”玛格丽塔问。
　　皮耶罗还想再笑两声，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实在是分不清玛格丽塔什么时候在开玩笑，什么时候在认真说话，在他看来玛格丽塔从头到尾都很认真，就算是那个“虫子飞进嘴里”的玩笑也逼真得吓人。
　　“我不知道。”他说，观察着玛格丽塔的表情，“我不该问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对么？”
　　玛格丽塔耸了耸肩。
　　“不想知道和想知道但害怕知道还是有区别的。”她说。
　　那么，皮耶罗到底是不想知道，还是害怕知道呢？他愿意说是前者，出于对约翰的那一点友谊，出于对一段感情的尊敬，等等；可答案其实是后者。
　　最近这些日子，城中的气氛让皮耶罗感到很不安，他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事情就是那样一件又一件接踵而至，除此之外，女巫审判所涉及到的人群和城市已庞大到了哪怕圣父都开始时常询问的地步。
　　人们越来越愿意将每件坏事发生的理由归结为女巫作祟，越来越多的“女巫”被鞭打、劈砍、吊死或者焚烧，于是更多的坏事被栽赃给女巫也有更多“女巫”被发掘……
　　一开始，女巫是异教徒和异教徒的妻女；紧接着，女巫是稍有财富但无力保护自己的孀妇；再后来，女巫是出身低贱、年轻貌美的女郎；之后范围甚至扩大到畸形人、智力残障人士、麻风病人、身着奇装异服或者举止怪异的人，有时也会是似乎携带了钱财远道而来的商贩。
　　之后呢？之后会发生什么？又会有谁承担坏事的责任，被剥光了凌辱以满足贪欲？
　　皮耶罗感到自己被狂涛巨浪所裹挟着，不知道未来将会去往何种方向。并不只是他预感到不妙，可似乎其他所有人都认为事态还远远未曾发展到无法掌控的地步。
　　要到什么地步才够？直到真的无法掌控为止吗？一杯牛奶被放置在桌沿，要直到它侧翻打碎，牛奶泼洒个干净，才是时候想起该把牛奶挪到桌子中间吗？
　　那时候连杯子都没有了！
　　约翰和瓦伦蒂诺很有些地位。这是第一次，女巫的罪行触及到大人物的身上。他们在哪里？或者真正的问题是，浪潮将从何处来，又将去往何方？
　　好吧。皮耶罗害怕知道。
　　他开始觉得玛格丽塔或许是真正的女巫……真正的女巫被莫须有的污名激怒，决心实施报复了么。
　　事情要是那么简单就太好了。
　　但皮耶罗觉得事情不会那么发展的。不会是人类能想象到的事情的。玫瑰不叫玫瑰依然芳香如故，某种东西被冠名为“女巫”不代表祂就真的无害得像是女巫。而玛格丽塔，无论她是什么，恐怕那都是人类无法想象的东西，也必将出现人类无法想象的发展。
　　……拉斐尔知道他所爱上的是什么吗？
　　“你们生来有罪。我记得你们是这么相信的。那本书我读过。”玛格丽塔仿佛回答他的疑惑一般说道，“只要足够虔诚就会获得救赎，我记得里面这么写。你肯定很虔诚，对吧，神父？”
　　她听起来那么柔和，年轻，清亮，仿佛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在说话。
　　这一次，皮耶罗能确定她是真的在开玩笑了。


第179章 第六种羞耻（17）
　　“我觉得你有点吓着他了。”拉斐尔对玛格丽塔说。
　　他的语调不能说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但那点责怪甚至比一个主人发觉自己心爱的小猫抓挠破了藤编的椅子后会产生的不满还要轻微。他的口吻甚至带了点撒娇式的甜软，说话的同时，他还不忘记摘下一枚葡萄放进口中，又捏起一枚抵在玛格丽塔的嘴唇上。
　　玛格丽塔从善如流地微微张开唇瓣，拉斐尔用食指的指腹把葡萄往里推，一直推到能触及玛格丽塔的牙齿。他没有收回手，而是细致地抚摸起玛格丽塔的齿面，任由玛格丽塔咬下时迸溅出的汁水沾染到手指上，又被他的手指涂抹到嘴唇的周边。
　　无论多少次触碰，玛格丽塔的身体都令拉斐尔感到由衷的惊奇。她的牙齿，摸起来有着钢铁一般的坚硬有力之感，却又光洁细润得像是珍珠的表面。
　　人类的牙齿是带有凹凸的，尤其是臼齿的平面上，那是负责咀嚼和磨损食物的位置。
　　玛格丽塔则不。
　　她的牙齿整齐而平滑，没有丝毫纹理，摸上去也不带凝涩的触感。要是能把她的牙齿敲下来，摆在细绒布上，准会被当成什么奇特地工艺品看待；要是把这枚牙齿串上项链，人们也只会对其主人某种独特的审美取向有所惊异，而绝不会认为那是残忍地由人体上取下的。
　　“谁？约翰，还是皮耶罗？”玛格丽塔说，“别担心皮耶罗，他的胆子可比你大多了。你最开始还以为自己遇到了魔鬼呢，记得么？被吓得觉也睡不好，还试图找一个神父安慰。你找到的那个神父就是皮耶罗啊。”
　　“那之后皮耶罗病了一场。”拉斐尔说。
　　“是他自己的错。”
　　“当然是他自己的错。”拉斐尔同意了，“他把自己吓得生病了，不是么。”
　　玛格丽塔微微地笑了一下，又殷勤地为皮耶罗的杯子斟满了酒。酒液散发出奶油和坚果的浓香，光是飘散在空气中的气味都带着浓郁的甜意。这可真是上好的葡萄酒——也是皮耶罗和拉斐尔都从未品尝过的酒水。
　　它是细腻的、如纯净琥珀般透光的蜜色，只余下杯底一点的时候色调很清澈，仿佛被稍加稀释的蜂蜜，但只要注满酒杯，好像花苞缓慢绽开似的，偏红的色调就会在酒水中氤氲开来，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血光。
　　皮耶罗已经喝醉了。他对这种口感丰富而油润，味道十分独特的酒水似乎极为喜爱，不需要任何人劝酒，一个人就喝掉了小半瓶——或者更多，鉴于这瓶酒无论被玛格丽塔如何奢侈地倾倒，都只是浅浅地掉下去一点。
　　“你可没有给我尝过这种酒。”拉斐尔抱怨道。
　　“你也不像皮耶罗那样，送给我那么豪华的礼物啊。”
　　“我送你的更好！”拉斐尔立刻反驳，“我用昂贵的丝绸、棉布和皮毛填满了你的衣柜，我送你的首饰足够买下一整座教堂——而且他们全都是我亲手设计的，当然，都有所参考，毕竟设计不是我最擅长的工作。”
　　“但我把它们都修改得更适合你，亲爱的。”他抬起手臂，手指按在玛格丽塔的胸口，压出小小的、饱满的凹陷，“虽然我觉得太暴露了一些……过多地暴露皮肤会显得不那么庄重。”
　　玛格丽塔握住他的手腕。
　　自上而下的，他俯瞰着拉斐尔的双眼。在明月的清辉下，拉斐尔的发丝和瞳孔都像涂抹过血液一般，呈现出美丽的褐红色。
　　他们选择度过夜晚的地方是一片广阔的草原，森林就在距离很近的地方。在属于圣父的国度里，只有这么一点森林还残留着，其他地方的高大树木，不是被砍伐就是被焚烧，在原本的位置上建起宫殿或者广场，而这片森林更多也是作为护卫和缓冲，以防外界的军队攻入。
　　“如果我们在森林里，没有人会在乎什么庄重不庄重的。”玛格丽塔看上去对森林稀少这一事实不怎么高兴。
　　尽管情绪很少外泄，但她的性格，就拉斐尔看来，实在是再幼稚和恶劣不过了，完全就是个任性的孩子。她想一出是一出，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并且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外界的一切，不管是有生命的还是没生命的，都应当为了她突如其来的一时兴起让位。
　　她或许是位圣灵，那也一定是位十分年轻甚至年幼的圣灵。她对一切都毫无敬畏，哪怕是对神，无论是……还是异教的，她的态度与其说是漠视或者轻蔑，不如说是觉得好笑和无语。
　　……这真的意味很多东西，拉斐尔不愿意深想。
　　他有点想要避开玛格丽塔的视线，却怎么也不舍得转头。
　　玛格丽塔，在她那极端类人却又与人类十分不同的身体之中，孕育着一双奇特的眼睛。
　　眼瞳洁白的部分就像坚固的大理石，黑色的部分则像是有着无数刻面的黑宝石。那样深邃的纯黑与纯白互相对比，轮廓异常清晰，因而看起来是极其古怪的——就像在与猫或者蛇对视，那是一双兽类的无情之眼，然而，在某些片刻，却又总是透出若隐若现的情绪。
　　那些感情，不仅不平静和冷酷，反而还相当的热情和激烈呢。
　　就比如说现在。玛格丽塔铁钳般挟制着拉斐尔的手腕，瞳孔里光芒晃动，预示着无数种情绪在其心灵中厮杀搏斗。她迷蒙而沉静地凝视着拉斐尔，仿佛正在直视他的灵魂，挖掘他深处潜藏的一切秘密。
　　然后她松开手，垂首吻住拉斐尔的嘴唇。
　　他有感觉。
　　自从在城中看到那幅画开始……自从看到拉斐尔的面孔，触摸他的微笑，他的温度，体悟过他的攀升、高潮与狂喜，玛格丽塔就产生了许多种感觉。
　　它们那么稀薄，却又那么复杂。他感到自己产生了变化，有时候他觉得他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因为他无法控制它，那和过去那种不熟悉所导致的生涩不同。
　　他在过去无法控制身体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在所难免地时常跌倒，他现在无法控制身体却像醉酒一般醺然、松弛，既感到自己变得极其敏感，又感到自己变得麻木迟钝。
　　感觉。太多的感觉。在他庞大的思想和身体中，它们渺小得像整个宇宙中的一粒尘埃，然而无论如何也是独一无二的一粒尘埃。它不断被他粉碎——出于无心，又不断地在他身体里翻搅着，扩散着，最终充斥在无形的迷雾，他的本体之中。
　　真奇怪，这些感觉。他以为它们会很快消散，犹如太阳下的积雪一般融化，它们实际上也确实融化了，可是没有消失，而是长久地停留在他的身体里。它们既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只是改变了形式，成为了更加适合与他共存的模样。
　　那很难说是舒服还是不舒服，亦或者愉快还是不愉快。
　　他有感觉，而感觉所带来的，就只是单纯的……陌生。
　　就像吃下蘸过开水的冰块，温热的口感之后是刺骨的寒冷。不对劲，不恰当，不属于他。过去的他未曾有过这样的体会，而现在的他，应当是没有感觉这种东西才对。
　　就像一个孩子一样，玛格丽塔试图从活跃的母亲那里得到答案，而母亲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吞噬着、占有着，一刻也不停地重复着生产。
　　从母亲那里传来的回音只有被本能占据的混乱，淡而无味，就像一大块压缩饼干，迷人之处在于那真的十分管饱。在和母亲相链接时玛格丽塔多半都是饱足的——虽然那种饱足并不舒适，准确地说，那是一种在胃里塞满压缩饼干后灌下等量清水的饱足感。
　　母亲是温柔而慷慨的，然而，就像孕育了文明生命的河流一样，她泛滥和改道起来也极端慷慨。
　　感觉，母亲广袤无垠，因而他也能将感觉传递给母亲。那很简单，只要他将它们剥离开来，推到母亲的宫房之中……母亲将会消化一切，没准儿还能利用这些感觉孕育点什么。
　　假如他这么做，那么母亲产下的幼崽相比起他的兄弟姐妹，身份将更贴近他的子女。虽然母亲的孩子都是他的子女，但在玛格丽塔自己的想法里，子女与子女之间也还是亲疏有别的。
　　不过他不喜欢孩子。他们又小、又弱、又吵闹，唯一的优点就是吃起来很爽口。青嫩嫩的，有点蔬菜没煮熟时特有的生味儿，又有肉类的腥香……玛格丽塔计划着哪天饿了就回去好好吃上一顿。
　　母亲不会在意的。祂自己也爱吃呢，而且他是祂最宠爱的孩子。
　　那么，这些感觉就留下来吧。可能会造成很多后果，毕竟谁也不知道祂们拥有感觉，属于人类的感觉，会是什么下场。
　　也许会像奈亚那样？不过，玛格丽塔出生时奈亚似乎被一个人类愚弄了，因此长时间尾随其后，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对方的命运。
　　玛格丽塔还从未认识过这位据说是唯一一个能真正理解人类、体会到所有人类感情的同族。祂把这件事列入了躯体，也许，在饱餐过兄弟姐妹之后，祂会去品尝奈亚的味道。
　　那会是很久之后的事情。又或者几分钟之后。谁知道呢，要说多变，他自己可是和奈亚也不相上下啊。
　　但这几分钟是确定的。
　　不会改变，永恒不变，时光因此不会倒转。
　　在这几分钟里，他要吻一个令他有所感觉的人。


第180章 第六种羞耻（18）
　　拉斐尔尽情地享受着爱人的亲吻。
　　玛格丽塔的嘴唇与舌头，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尽管和人类相似，却在细节上处处都与众不同。
　　就说最明显的吧，她的舌头完全就是一团软糯的肉块，和人类的扁平大相径庭，并且她的舌头中没有作为支撑的软骨。也就是说，她的舌头可以曲张、拉伸、膨胀与收缩，更没有粗糙的舌苔作为阻挠——没有舌苔其实让接吻缺少了很多乐趣，不过，玛格丽塔对此也很有办法，拉斐尔能清楚地体会到，她能让舌面长出许多细小如茸毛般的触须。
　　以及更多。那就不足与外人道了。
　　她的嘴唇……总体上说还是和人类的嘴唇保持一致的。尽管拉斐尔对她能像蛇一样无限地张开下颌、吞入比自身庞大数倍的东西毫不怀疑，但她并不打算这么做。
　　很普通地，玛格丽塔微微开启嘴唇，用带着纹理的唇面轻轻吸吮、摩擦他的，力道很轻微，几乎不会让拉斐尔感到刺痛，只是有些酸胀而已。
　　拉斐尔尽量不去考虑危险的内容，比如她是不是正渴望他的血肉，又或者她的体液是不是具有毒性，再或者她是否也有与众不同的结合方式什么的。
　　这是个可爱的吻。对一个非人来说，可爱程度尤甚。
　　她基本上是在忍耐着，不去嚼碎一颗内里夹心外壳酥脆的糖果，只是小心地用舌头去舔舐而已。拉斐尔简直能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幅油画，内容是一条巨蟒缠绕在食物上，不停地吐出蛇信去触碰，用鳞片与肌肉去丈量，却怎么也不去把食物完全吞入腹中。
　　啊呀，那条蛇一定有着黑色的鳞片和黑色的眼睛吧？
　　拉斐尔在意识深处兴致勃勃地思考着，要那种纯净如梦魇般的黑色，就像从最浓稠的黑暗中摘下来的那样，但是，那种黑色又必须有绚烂的光彩作为点缀，一种“五彩斑斓的黑”。要什么样的矿石作为原料，才能调制出那样绝美的黑色呢？也许该从昆虫身上找找灵感，有些黑色的蝴蝶就有这那种曼妙的鳞粉，在阳光下，它们深黑的翅翼会泛起正午阳光下的水面般的波光，就是在色调上略有缺憾，不过，将成色极好的宝石磨碎后添加进颜料似乎能有不错的效果……
　　“我是那条引诱你的蛇么？”话语从玛格丽塔的唇舌缝隙泄露出来，清晰得就像她并未同人亲吻一样，“我可不是那么喜欢被视作毒蛇。我是说，它们连四肢都没有——我可以接受任何数量的手脚，但不能接受这个数字是零。”
　　拉斐尔并不奇怪她能读取他的思想，但他也并不刻意地控制自己的想法。不是说他没试过，正是因为尝试过，他才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控制自己的行为，在最为愚蠢和傲慢的人面前也保持谦逊和宽容，那已经用尽了他的忍耐力。他的心智是自由的，必须自由也只能自由。
　　他自由地想，你真正的肢体数量是零，对吧。
　　“……”
　　玛格丽塔依然吻着他，但像个不满的成年人一样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情绪：她噘起了嘴唇。
　　并且用牙齿咬了拉斐尔一下，不太用力，既不会留下伤口也不会留下齿痕。不如说以她的牙齿构造，要么就是完全以蛮力撕下一块肉，要么就留不下任何。
　　“和蛇还是不一样的。”这个吻结束时玛格丽塔说，“你见过在河面上飞舞的、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团黑雾的虫群么？我更像是那个样子的。”
　　“听起来不像是有性别的东西。”拉斐尔思考着，“不过，天使似乎也同样没有真正的性别，尽管一般来说我们都会将它们画成纤长的少年或者丰腴的少女……”
　　“我们有。”玛格丽塔回答，“但我们的性别是个相对概念。”
　　拉斐尔思考了很长时间。
　　“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性别，你知道，”玛格丽塔露出一个恶劣的微笑，“是可以直接问我的。”
　　拉斐尔不想问。不如说他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个接近于真相的答案，因为难以面对才无法开口。不论玛格丽塔给人的感受有多么接近“女性”，或者说祂可能真的有很强烈的“女性”特质，毫无疑问，她本身对于自我的认知，是同“男性”相吻合的。
　　性别，拉斐尔倒是不在乎。拜托，艺术家里放浪形骸、勇于尝试的成员还少了吗？本世三位最杰出的艺术家，在这方面都不清不白的，拉斐尔自己也不能说对雄浑的体魄、宏伟的骨骼和华美的肌肉毫无兴趣。
　　大卫是多么美丽！而美丽是无关乎性别的，美丽本身足以激发他们这类人的情欲。
　　玛格丽塔的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她——他，足以让一个人类的大脑认知错乱。
　　可是拉斐尔一点也不害怕。
　　他只是前所未有地兴奋了起来，产生了无数火星般纷乱又璀璨的遐想，无论怎么说他也是个熟读经书的虔诚信徒，而经书里可谓是堪称巨细无靡地描述过无数人类与异种之间的媾和，用词之直□□准，过程之完整流畅，足以让魔鬼也羞得面红耳赤。
　　“哎呀呀。”玛格丽塔愉快地说，“亲爱的，你很期待哦。”
　　“不是现在。”拉斐尔语带叹息地回答。
　　他牵住玛格丽塔的手臂，从他比粉珍珠还要动人的指甲开始，一路向上啄吻，直到将他滚烫的嘴唇烙印在玛格丽塔修长的锁骨上。玛格丽塔歪过脑袋，目不转睛地注视拉斐尔，他的瞳孔在月光中扩散得极大，像是被猫头鹰盯住了似的。
　　“不是现在。”玛格丽塔同意道。
　　月亮升高，皮耶罗发出幸福的鼾声。蚊虫飞舞，草叶簌簌地摩擦，蝴蝶和萤火虫在他们四周盘旋不去，仿佛无垠的星河在地面上流淌。
　　而在月光之下，拉斐尔得以全心全意，不受丝毫干扰地凝视玛格丽塔，用视线吸收和铭记他所呈现出的每一个细节，类人或者非人的，诡异并且美丽的。喜悦和满足感就像酒水一样灌进他的身体，让他发热和微醺，又在寒凉湿润的夜风中恢复理智与冷静。
　　这时光是多么的漫长啊，又是那么的特殊。拉斐尔并不能明确地意识到哪里产生了变化，然而，在他的感知中，玛格丽塔确凿无疑地出现了一点破损，仿佛装满的皮囊出现了裂缝，从缺口中涌出的，是滚烫到足以将他熔化……却又光是嗅闻就能令舌根泛起甘甜的浓稠糖浆。
　　这时光是多么短暂，作为一个凡人，在真正被烫死之前，他甚至只能在想象中品尝到甜意。
　　皮耶罗可以说是非常幸福地在烈酒中失去了意识，直到第二天清晨，他在熹微晨光中睁开眼睛，发觉他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那张自己的床榻上，既没有酗酒导致的酸胀疼痛，也没有丝毫的疲惫。
　　与之相反，他感到精力充沛，头脑清醒，双眼敏锐到能看清数米外枝条上那只正梳理羽毛的鸟儿鹅黄色的喙尖。
　　它将头埋在翅膀根下面啄了几下，抖擞着翅膀从原位跳开，机警地转动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寻找着周边的食物或者敌鸟，浑然不觉就在数米之外，正有个即将迈进老年的人类在可耻地偷窥一位梳妆的少妇。
　　它的巢穴就在这棵树居中的几根坚固枝丫中。它还没有选定自己今年的丈夫，可以肯定的是，人类绝不会在名单上。
　　但皮耶罗此刻是多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鸟啊！
　　他也很乐意同这只熟悉的鸟儿共结连理，就他所知，这位可敬的夫人每年都能养活自己所有的小鸟，这充分证明了它的责任心和捕猎能力。
　　他坐在床上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但因为思绪过于纷乱，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念头能停留在意识表面，被真正地捕捉到。
　　想完之后皮耶罗不仅什么想法都没得到，反而心情更差了。
　　他唉声叹气地换上衣服，蹬上靴子，走出门，立刻被靠在墙上嗅闻一朵玫瑰的拉斐尔吓得向后一跳。
　　“你是哪来的花？还没到玫瑰盛放的季节。”他脱口而出道。
　　“你是哪儿尝到的酒？还要过一百多年它们的酿法才被发现。”拉斐尔回答。
　　他转过身，却没被皮耶罗的变化吓到。
　　没错，皮耶罗的变化是明显的——对一个熟悉的朋友来说足够明显。其他人可能只会觉得他似乎变得格外轻盈矫健，但画家的眼睛总能捕捉到最多的细节。
　　皮耶罗袋子一样耷拉下去的眼睑，虽然并未恢复平直和光滑，却缩小了许多；他的双眼像是被滴入了颠茄汁液一样，瞳仁深邃而明亮；那些遍布在眼角、唇周、额头和颈部的细纹，要么就是变浅了，要么就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弯曲的脊背重新挺直，松弛的手掌重新拉紧，就连鬓角也长出黑发。
　　“啊。”皮耶罗情绪复杂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和手，“你也发现了。”
　　“他不是恶魔。”拉斐尔重复了自己一开始说过的话，“玛格丽塔，我的缪斯，一位行走在地面的圣灵。这是他给你的见面礼。”
　　“……‘他’？”皮耶罗惊讶地说，而后迅速平静下来，“别告诉我。凡人就别管圣灵的事了。至于是不是恶魔——这么说吧，”他堪称幽默地表示，“在凡人面前，恶魔和圣灵真的有区别么？他们倾覆起城市、毁灭起人类来一样残忍。”
　　拉斐尔叹了口气：“你这么想是上不了天堂的，皮耶罗。”
　　“噢得了吧。”皮耶罗冷冷地说，“想到要和同僚们在天堂重聚就让我想吐，我情愿下地狱，让魔鬼们把我的灵魂整个儿吃掉。”
　　“你知道他想做什么吗？”拉斐尔好奇地问，又解释道，“我是说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吃惊，就好像在你真的知道很多东西似的。”
　　皮耶罗直截了当地回答说：“我梦见过他。”
　　“然后？”
　　“他想要一些被我们舍弃的东西，我猜。”皮耶罗说，“他……测试了一下我的，忠诚吧，可以这么说，看看我会做出什么反应。”
　　“他得到了想要的了？”
　　皮耶罗揉揉太阳穴，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拉斐尔若有所思地哼哼了一会儿，问皮耶罗：“你觉得约翰和瓦伦蒂诺是被他带走的？他也带走了那些被定罪的所谓的女巫？”
　　“我不知道。”皮耶罗说，他凝视着自己年轻有力的手掌，“但我已经知道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我们没有反抗之力。而我，”他顿了顿，“我不仅没有反抗之力，更没有反抗之心。”
　　约翰醒过来，在床头看到那只熟悉的小箱子。


第181章 第六种羞耻（19）
　　他半是狂喜半是怀疑地打开它，财富闪耀的光芒钻进了他的眼睛，他张大嘴巴，迅速扣上了盖子，又重新打开，一颗宝石一颗宝石地数着。他确定了至少十遍，才敢相信自己没有遭遇任何损失。
　　“主人送回了你忘记取走的东西。”不知何时出现的瓦伦蒂诺说。
　　“主人？”约翰充满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瓦伦蒂诺一言不发地让开了身体，微微垂着头、弓着腰，双手交叠在小腹的前方，而在她让开的位置之后，原本隐身在影子中的人形动了一下，在约翰逐渐惊恐起来的视线中走进了光亮的范围当中。
　　那是位美人。
　　世所罕见的美。
　　约翰耳鸣了一般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声音突破了闭合的鼓膜，他才听到，自己正持续不断地发出幼犬般的哀鸣。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这张脸有所反应，明明他从未见过这位。哪怕此刻是主的儿子站在他面前，他也敢用灵魂发誓自己从未见过她，可是那种惊人的、不似人的美貌，又是如此熟悉，仿佛她曾被束缚在高台上，烈火中她勾唇浅笑，焚烧殆尽的灰烬被风卷起，仿佛黑色的带着残火的蝴蝶翩然起舞。
　　“你好，约翰，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说，称得上和颜悦色，“你的情人，如你所见，不能在人类的聚居区继续待下去了。她请求能带着自己的情人一同离开。我准许了。”
　　“……我的意见和她一样。”约翰明智地说。
　　她赞许般点头，而后流水般淌出房间。约翰乍然放松下来，这才意识到她的离开不仅仅是让他心理上的压力消失了，也让房间里那股真实存在的，仿佛空气也变得黏腻沉重的压力也消失了。
　　约翰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麻烦。
　　他真诚地希望瓦伦蒂诺还是那么有办法。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战战兢兢地躲了两天才尝试着出门熟悉环境，出乎他预料的是，这是个环境相当秀美的好地方。街道平整，路面干净整洁，不像罗马城里那样气息浊臭难忍，反而处处都能嗅到花草的芬芳。他尝试着走得远了一些，道路仿佛无止境般地延伸出去，两边矗立着高大异常的建筑，其用材和形制都很古怪，透着浓浓的异域风情。
　　这里的居民，约翰也见过不少，不过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一旦看见有人就尽量地绕道而行。
　　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他们的美貌。每个人都肤色健康，面颊饱满，身材匀称，衣着奇怪但干净可爱，仿佛住在其中的全是贵族——但哪怕是贵族，也无法保证这样的稳定的美丽啊。
　　而且贵族可是和健康沾不上边的。他们放浪形骸的生活极大地损耗了生命力，而且时常长得怪模怪样，身体畸形的也不在少数。
　　更别说他们又都那么年轻。约翰在这里没见到任何看上去超过三十岁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亦或者二十来许的青年。
　　最不容忽视的细节是这里生活的大部分都是女人。
　　她们既没有淑女应有的优雅、虚弱，也不像农妇一样健壮、恭顺。硬要说的话，她们的做派和昌技比较接近，但又无论如何都没有卑劣低贱之感，只是随时随地都挂着甜蜜的、充满诱惑力的微笑，一定要说的话，倒像是以此作为诱饵在寻找猎物呢！
　　可她们能找到什么猎物？这里男人的数量相当稀少啊。
　　至于他自己，约翰对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是毫无兴趣的，再加上他现在所有的安全都维系在瓦伦蒂诺的身上，哪怕瓦伦蒂诺并不是个喜爱拈酸吃醋的女人，他也绝对不可能做出什么不忠之举。
　　不过约翰很快就看到了这一问题的答案。
　　少女们互相调情，彼此嬉戏，将柔软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放在各处。这行为完全不会避开陌生人的眼神，约翰第一次看见时差点尖叫出声。
　　他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感受，既有点果不其然的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太自在。
　　不，他对少女之间的“游戏”并不侧目而视，女人们以此派遣寂寞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真正叫他感到微妙的是这一行为的公开，和所有人习以为常的态度。
　　他花了将近两周的时间来探索自己目前的居所，目前能确定的事实是，这座城市——没错，从规划和体量上说这毫无疑问是一座城市——处于一个他完全未曾听说过的地方。
　　居民们和他一样对自己的位置十分陌生，也十分漠不关心。他们大多都有工作，但并不能得到什么报酬，可是，如果他们想要什么，一般来说也能马上得到。
　　哪会有这种事情！约翰不信，直到他自己试了一下，他充满渴望地想要一整篮子烤得酥脆、洒满香料的小鱼，配一篮子云朵一样蓬松柔软的白面包，然后，如果还有余裕，随便来点儿什么酒他都愿意笑纳。
　　他在客厅里找到了想要的所有东西。
　　约翰觉得，在这里生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玛格丽塔！玛格丽塔！”
　　拉斐尔趴在外墙上，努力调整姿势，用一只手攀住墙壁，另一只手举起来疯狂地摇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依然能准确地在寂静的黑夜中传播出去，临近的几户人家都悄悄打开了门缝或者窗缝，借着微弱的火光，偷偷看着属于玛格丽塔的那扇小窗。
　　小窗后出现了一抹朦胧的黑影，拉斐尔见状也不再喊叫了，只是手臂挥舞得更加起劲。静静地等待了几秒后，那扇小窗轻轻推开，玛格丽塔探出头，低声说：“拉斐尔。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想念你，亲爱的。”拉斐尔仰着脑袋，“我一刻也等不下去了，玛格丽塔，我想马上见到你。现在我在这儿呢，亲爱的，难道你不高兴能见到我吗？我知道你也很想念我，我就先你一步过来见你了！”
　　“你是乘马车来的么？很晚了，拉斐尔，别人要睡觉的。可怜可怜乔瓦尼和玛利亚吧，他们年纪大了，不能再陪着你胡闹了。”
　　“我自己驾车来的，玛格丽塔。”拉斐尔说，“悄悄地，稳稳地，没有惊动任何人。”
　　玛格丽塔就不再说话了。窗户被关上，随即一点小小的火光燃起，又逐渐远去，那粒火光出现在一楼的窗前时，拉斐尔跳下外墙，沿着墙边一路走到门口。
　　邻居们好奇地窥伺着，猜测着这对小鸟儿接下来会怎么做。
　　拉斐尔翻墙进去么？这样一个年轻人似乎很容易做出冲动之举，不过要是被姑娘的父母发现，必然是讨不了好的；又或者是玛格丽塔翻墙出去，但这可能性并不大。
　　这个女孩儿，大家都是知道的。她的家境虽算不上多优渥，可父母都看眼珠子似的看着她，长到快出嫁的年纪也没出过几次门，给邻居们留下什么印象。
　　真正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玛格丽塔穿着厚厚的斗篷，端着烛台走到大门前，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大门的门锁打开了。
　　玛格丽塔走出来，拉斐尔也僵在原地，仿佛没料到……没料到玛格丽塔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出来了。
　　她熄灭了烛台，将它放在院子的一角，而后反身，又是“咔嚓”一响，门重新锁上了。
　　有人发出了倒抽凉气的声音，有人发出一点惊呼又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其他人捂住了嘴。拉斐尔敏感地抬起头，左顾右盼着，但他和玛格丽塔在暗处，其他人都在屋中的亮处，自然是看不清什么的。
　　他细弱的声音在夜空下回荡：“玛格丽塔……”
　　“嗯？”
　　“你们这边，都是这么晚还不睡觉吗？我看到屋子里亮着灯……”
　　玛格丽塔的身影转动了一下，看了看四周。
　　寂静中，人们默默地屏住了呼吸。
　　“我不是很清楚。”她说，“我平时这个时间已经睡下了。”
　　拉斐尔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被强烈注视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但他心大地无视了它们。也是因为玛格丽塔在这里，能出什么事呢，他乐观地想，这里最危险的恐怕就是玛格丽塔了吧。
　　无数人悄悄地松了口气，压抑着兴奋、激动的心情，继续关注着这对情人。
　　“我……”拉斐尔说，他紧张地用手指做梳，理了理头发，“我没想到你会……你知道，出来见我。你是怎么把门打开的？还有，叔叔阿姨？”
　　他说到最后时语气很迟疑，但迟疑的理由跟别人以为的大为不同。
　　“我有钥匙。”玛格丽塔说，她听起来真是大胆，“他们很早就睡下了，起得也很早，我得在他们醒之前回来。”
　　“啊。”拉斐尔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玛格丽塔没有后退，而是自然地抬起手，绕过他的脖子。
　　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有人发出了轻轻的叹息，许多絮语嘈杂地响了一阵，仿佛是按捺着话音的争吵；争吵没有分出输赢，问题也没有得出结论，然而，所有的声音又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静到只剩下细微的呼吸。
　　两人始终重叠的身形几乎静止。
　　时间也为此静止了吧。
　　小商人熄灭了烛火，回去睡觉了。年轻的夫妻也拉上窗帘，搂抱着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上。已过中年的母亲严厉而急促地勒令自己的三个孩子马上从窗前离开，但她自己却久久地停驻在那里。年迈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注视着年轻人热烈的感情。
　　“我们就这么看着么？他们并不合适。”丈夫说，不赞同地瘪起嘴唇，“拉斐尔会娶到大人物的女儿的。那时候可怜的小玛格丽塔怎么办？”
　　“愿主保佑她。”妻子说，“走吧，走吧。”


第182章 第六种羞耻（20）
　　玛利亚被陌生的响动惊醒了。她闭着眼睛，先是伸手摸了摸手边，确定丈夫乔瓦尼还睡在身边，不是他发出的声响后，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推开一条门缝，朝着外面张望。
　　虽然拉斐尔出于好意尝试让他们住在客房而不是属于仆役的偏房，“你们也不是我的仆人啊”，他这么说，但不管是乔瓦尼还是玛利亚都坚持拒绝了。
　　他们确实不算是拉斐尔的仆人，那全是仰仗于拉斐尔的好心，他实际上是试图为他们提供一个免费的容身之所，正因如此，他们才更不能将自己摆在错误的位置上。
　　偏房的环境自然不如客房，可那也不是没有优点。它靠近屋子的大门和楼梯口，不管进门的人是谁，想要进入大厅还是想要上楼，都不可避免地会被住在偏房中的乔瓦尼或者玛利亚发现。
　　不过，无论是老夫妻还是拉斐尔本人，都从来没有担心过房屋的安全性。
　　拉斐尔确实是味颇得大人物青眼的画家，可他就资产来说并不算非常富裕——他通常衣着体面但质朴，极少佩戴首饰，吃穿用度上也并不算奢侈。
　　其次，一位举世闻名的画家，最有价值的当然是油画，但拉斐尔的好脾气众所周知，只要有机会能与他攀谈，谁都能从他的手上约到画作。那么，换个思路想想，倘若你去偷了他的作品，而拉斐尔无奈地告知了下订单的雇主——雇主恐怕不太可能对着拉斐尔撒气，怒火只能向窃贼发泄。
　　那实际上发生过一次。雇主是位性情异常强势的公爵，在得知油画被偷走后大发雷霆，第二天就有人将完整的油画和窃贼的头颅送到公爵的面前。
　　有此前例，拉斐尔的居所可谓敞亮无忧。偶尔会有一两个小贼进来搜罗一番，拿走些拉斐尔没来得及收拾的零钱。对这类损失，拉斐尔倒是相当无所谓。
　　“由他们去吧。”他还安慰怒气冲冲的老夫妻，“什么人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呢？他们的日子是很不好过的。让他们拿走吧，或许还能吃上一顿饱饭，买身像样的衣服，没准儿拾掇干净后能撞上大运，找到一份工作呢？”
　　想到这，玛利亚不由重重地跺了跺脚。
　　“门口的柜子里有些零钱，屋子里没别的财物了，这是拉斐尔的住处，他可算不上富有，你什么也找不到的；拿着钱走吧。”她嘶哑而苍老的声音像一枚石子，掷向空洞洞的黑暗，“别再来了！走的时候把门锁好！”
　　响动安静下来。
　　火柴擦过，“嚓——”的一声，温暖的火光印出了拉斐尔羞怯地微笑着的脸。
　　“嗯，是我，我回来了。”他说着，点燃了烛台，“抱歉，是我们吵醒了你吗？”
　　玛利亚的眼睛早就不如年轻的时候好了，但她的耳朵还很利索。她听得清清楚楚，拉斐尔说的是“我们”。他带着什么人一起回来的？在这个时间点？
　　她眯起眼睛，盯着拉斐尔身后的阴影看。火光同样映亮了那个被拉斐尔半夜领回家的人——肯定是个年轻女人——的下半张面孔，不如拉斐尔那样清楚，因为，啊，说来有点好笑，那个女人落后了拉斐尔一步不说，身量也高过拉斐尔，她的脸不全在火光笼罩的范围之内。
　　但那能被看到的小半张脸已经极尽美丽。
　　“主啊。”玛利亚匆匆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先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请不用担心。”拉斐尔温和地说，“这是玛格丽塔。她出门是得到了父母的允许的。”
　　所以她就是玛格丽塔。那个面包房主人的女儿，听说她生得太过漂亮，她的父母对她的婚事完全不管不顾，直言随她自己。
　　“他们不怎么管我。”玛格丽塔说，“所以，可以这么说，不管我想做什么，都是得到了他们的允许的。”
　　她的声音宛如天使一样，仿佛披着淡金色几近白色的朦胧晨光。玛利亚抿了抿嘴唇，用舌头滋润了一下它们，突然对这个陌生的女孩儿产生了很多怜悯。
　　一个美丽的、出身低贱的女孩，她可能会遭遇到的考验和厄运实在是太多了。
　　诚然，遇见拉斐尔是她的不幸，可遇见拉斐尔同样也是她的幸运。毕竟，即使拉斐尔无法娶她，至少他也一定会将她放在心上，也许过几年后，拉斐尔会为她找到一位合适的夫婿。
　　“好吧。我明白了。”她颤巍巍地说着，准备去厨房，“我去把炉子点起来，把热水烧好，再给你们准备点吃的……”
　　“我注意到人们对我表现出了明显的怜悯。”玛格丽塔从玛利亚的背影上收回视线，抬手捏了一片烤得香嫩无比，泛着油滋滋亮光的羊肉，撕开面包夹在里面，又涂抹上稍许的葡萄酒和蜂蜜，“你能告诉我缘由吗，拉斐尔？”
　　“不只是你注意到了，亲爱的玛格丽塔。”拉斐尔茫然地说，“我也不是很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表现得那么奇怪。”
　　“你真是不太聪明。”
　　拉斐尔突然想到了什么，急急地抽了口气：“难道是……难道是他们认为我配不上你么？”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最有可能的答案，毕竟玛格丽塔是那么的完美。难道人们看不出来吗，她的身体和真正的人类相比是如此不同，而她的肌肤表面，她的周围，几乎永恒地流淌着勃勃脉动的生机，以及被藏在光明之下、时常被人忽视但绝无可能无视的浓稠阴影。
　　是的，玛格丽塔，她从来都不像是人类，哪怕她模拟出了人类的形态，她所做的也仅仅是粗糙地打造了一个框架。
　　或者说“他”。
　　拉斐尔还是不太习惯这件事。哪怕稍微想想都觉得脑子要被烧沸腾了，好在玛格丽塔不在乎拉斐尔怎么称呼，“她”也好，“他”也好，玛格丽塔总是知道拉斐尔在呼唤谁。
　　“我感觉有些像，但情况和你说的似乎也不太一样。”玛格丽塔不确定地说。
　　她咬了一口夹着肉的面包，举到拉斐尔面前请他尝尝。拉斐尔照做了，那味道不能说糟糕，只是相当怪异，不过，多吃几口后，拉斐尔渐渐品出意思。他三两口吃完了玛格丽塔手中的那份，然后自己照着玛格丽塔所做的又做了一份新的。
　　他咬一口试了试，把剩下的放到玛格丽塔手中。
　　“怎么样？”他充满期待地问，眼睁睁地看着玛格丽塔面不改色地吃光了手里的夹肉面包，给出答案：“差不多？三明治就那么几种口味，没区别的。”
　　“它们还专门给这做法取了个名字么。”拉斐尔说着，不死心地又重做了一份三明治，这次他自己多吃了几口，然后他告诉玛格丽塔，“你把葡萄酒涂多了，果酱涂少了，而且你没有往里面放奶酪。你做的那份都被酒泡软了。”
　　“这样么？”
　　拉斐尔慢慢地吃着，心事重重。他问了出来：“玛格丽塔，你吃得出味道吗。”
　　“我能尝出来的比你能尝到的丰富多了。”玛格丽塔略一停顿，“你应该换成这种问法：能尝到人类所品尝的味道么？”
　　“那么？”
　　“一点点。”玛格丽塔说。
　　他慢吞吞地舔干净手指，将滑落的酱料和油脂全都用舌头擦拭干净，就像小动物舔毛那样，不过他这么做的时候显得相当漂亮，透着难以言喻的魅力。奇妙的是这种魅力不沾染丝毫的情欲之感，展露出相当纯粹的可爱和迷人来。
　　拉斐尔时常能感觉到玛格丽塔体内所蕴藏的分裂和冲突。
　　一方面，他冷淡而庄重，有些十分可爱的小细节，十分性感但并不怎么强调这份性感；另一方面，她冰凉，滚烫，热烈如久旱的情人，无比渴望更多、更强、更深入的接触，很勉强地接受等待。
　　最初拉斐尔以为自己爱上的是那位迷人的水边女神，紧接着他又以为他受到的是那个斜靠在窗边，偶尔蹦出几句俏皮话的少女的吸引；再然后他发现他也很爱那个迷人的青年，沉默得近乎腼腆，总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拉斐尔的反应和情感，他的侧影微微忧郁，仿佛肩挑着无法向任何人描绘述说的悲苦与重担。
　　“那么，”拉斐尔说，“也请爱我那么多吧。就像你能品尝到的人类的食物那么多，就那一点点。”
　　他大胆地抚摸着玛格丽塔的长发，她顺着他的力气滑倒在他怀中，侧躺着，一半脸颊埋在拉斐尔的小腹上。她把手放在那上面划来划去，像是在绘制什么具体的图案，但拉斐尔想仔细观察时玛格丽塔又停了手。
　　“你真的只想要那么多吗？”玛格丽塔问，他的声音很冷淡，又透出微妙的、带着天然恶意的同情，仿佛毒蛇的蛇信在拉斐尔的鼻头前吞吐，“可是，那并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事情。”
　　“啊。”拉斐尔平静地说，“我事先想过，那也是有可能的。”
　　“……”
　　玛格丽塔斜着眼睛凝视过来，视线里带着喜悦与惊奇，也带着无奈和哀伤。让拉斐尔想到一些……不知道具体是从哪里看来的，讲给儿童们听的故事。
　　倘若你看到了神，就会被刺瞎双眼；倘若你偷走巨龙的一枚金币，它会追随着你一路毁灭所遇见的每一个王国。故事里时常会说，不要去看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也不要妄图窃取不属于你的财宝。
　　所有的故事都在说贪婪必将带来毁灭，但是，从来没有故事会具体说明如何“不要贪婪”，只是反复强调“不要贪婪”。
　　因为贪婪是我们的本性啊，拉斐尔对自己说，凡人要如何剥离本性？


第183章 第六种羞耻（21）
　　他们在劈啪作响的炉火边度过了一个夜晚。长椅会接触到人体的部分都铺设了填充过数层柔软的棉布和鸟禽绒羽的软垫，坐上去会深深地陷进其中，即使这样，它也宽大得足以容纳拉斐尔和玛格丽塔并肩躺下。
　　深夜时拉斐尔率先睡着，后脑抵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倾斜着滑下去，还是玛格丽塔将他的姿势调整成了正面仰躺，而后倚靠着他闭上眼睛。
　　也是拉斐尔最先醒来。他睁开眼，在朦胧中分辨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身体一侧的重量。玛格丽塔正在熟睡之中，像婴儿一样微微张开嘴，他的睡容称不上安稳，修长的眼睫毛时不时地颤动，眼珠在眼下打转，仿佛被困在梦中。
　　“玛格丽塔？”拉斐尔温柔地在他耳边呼唤，“醒醒，我该送你回家了。或者……”他犹豫了一会儿，“或者你也可以不回去？你的父母——”
　　玛格丽塔睁开双眼。
　　“可以不回去，也可以回去。”他说，“你想要我留下吗？”
　　拉斐尔当然想要他留下，但他总是忍不住要为玛格丽塔的名誉考虑。尽管，正如他们都心知肚明的，玛格丽塔根本不是个女孩，也完全不需要名誉这种东西，可拉斐尔一想到外界会发展出怎么样的窃窃私语，人们会用怎样饱含鄙夷与轻蔑的眼神注视玛格丽塔，就觉得完全无法忍受。
　　可假若他真的无法忍受……那么就不该在夜晚时分去见玛格丽塔，或者更早的时候他甚至不应该主动前去与玛格丽塔攀谈。
　　他一时间默然无语。
　　玛格丽塔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说：“我真是搞不明白你，拉斐尔。你到底是将我看做人，还是将我看作非人？”
　　“你二者兼具。”拉斐尔吻了吻他的脸颊，“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取巧。”
　　“谁能说取巧是什么错呢？”拉斐尔轻快地说。
　　玛格丽塔用手指描绘拉斐尔柔和的下颔线条，肌肉在他的指腹下鼓动。他笑了一下，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而是翻身坐起。
　　“你不是还有作品没完成么，亲爱的。”他说，“我想留下来看你画画。我记得你画画的时候总是希望有爱人陪伴在身边，不是么？我就不回去了。”
　　那幅作品岂止是没完成，它还处在构想阶段，虽然看得出拉斐尔已经在这幅画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那七八个版本的草稿图就是佐证。说七八个还是往少里算的，毕竟，拉斐尔对于局部细节的描绘更多，光是一双手的造型就铺满了好几张标准尺寸的画布，而手部经过了一次调整之后，人物的头颅和面部细节也必须经过调整。
　　画画就是这么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手指弯曲的角度、手腕贴合的距离、手臂和身体行程的夹角，但凡有一个做出改变，就必须得重新对人物的整个脑袋进行绘制，而那包括了头颅倾斜的弧度，眉目呈现的神态和眼神的落点。
　　“因为，人就是那么精妙的生物啊。”拉斐尔带着自豪的微笑向玛格丽塔一一解释自己的思路，“大体的框架是最容易决定的，老实说那也没什么能多做创新的点，毕竟都是写在经书里的内容，改得太多雇主可能会大发雷霆。收不到佣金还是小事，如果被认定渎神，恐怕有牢狱之灾。我擅长的是营造细节——”
　　他把不同之处指点给玛格丽塔看。
　　“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听完讲解，玛格丽塔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看来你没有画家的眼睛，亲爱的。”拉斐尔笑盈盈地同他开了个玩笑。
　　玛格丽塔不觉得这好笑，并且完全没听懂。拉斐尔只好无奈地告诉他：“亲爱的，将事物放置在画布上当然是一种精妙的技巧，但从无数个人、无数张面孔、无数种表情中，归纳出一种人人都能理解的，同样也是卓越的能力。”
　　这次玛格丽塔听懂这种逻辑了。他凝神看着草稿，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她看起来累得犯困，她怀里的婴儿看起来姿势很不舒服，而且又冷又饿，下一秒就要哭了。”他说，“我不明白。什么人会想要这样的画像？是一种性癖吗？我可以理解是一种性癖。人类的性癖千奇百怪，虽然我不赞同把婴儿包括在里面。”
　　拉斐尔面色青白，摇摇欲坠：“主啊！”
　　他几乎要扑过来捂住玛格丽塔的嘴：“请不要再说这种可怕的话了，亲爱的玛格丽塔——我知道你所能看到的邪恶与污秽远远超过我所能想象的，但那恐怕不是凡人应当目睹甚至聆听的东西。请不要再说下去了，那太可怕了！”
　　“但不听和不看并不能让它们不再存在啊。”玛格丽塔说。他看一眼拉斐尔的表情，还是转向了画作，“那么，经过这么多次调整之后，你对哪一个版本更满意呢？”
　　拉斐尔缓了一缓，血色慢慢浮上面孔。他悲伤地微笑了一下，轻柔地说：“我还没有找到最能表达情感的姿态和眼神。总是这里有一点不对，那里有一点不足；就好像真正的作品已经在被我错过和遗漏的某跟线条上了，但我怎么也没办法发现它。我还在找呢。”
　　“要多久才能找到？”玛格丽塔问。
　　“这可真说不准。有时候几天，有时候几个星期，最多可能需要一个多月。我尽力而为，但绝不拖欠。”拉斐尔说，“现在有你陪伴在身边，我想可能明天我就知道该怎么画了。”
　　他牵着玛格丽塔的手来到窗台前，请她随意摆个姿势。
　　“上次的画还没有画完呢，”他说，指的当然是玛格丽塔第一次来时的事，“我在白天观察过你家的周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把场景安排在面包房里如何？”
　　“都可以。”玛格丽塔慷慨地把手搭在胸口的布料上，“你真的不想要参考吗？”
　　“请恕我直言，亲爱的，如果我真的按你的样子画……恐怕人体和透视都会有问题。我早就想说了，亲爱的，”拉斐尔略微停笔，“你知道你的身体有严重的错误么？”
　　“……我看着差不多。”
　　“对你目前的女性身份而言，你的肩膀太宽阔，腰胯太窄小，这还只是让人对你的性别稍有困惑；最严重的在于肌肉的安排。你的面部肌肉是完整的一块，对么？你微笑和咀嚼都不会带动上半张脸，眼周缺乏细节，这让你的表情总是非常冷漠。”拉斐尔慢条斯理地说着，“看起来你只是把身体划分为不同的区块，每一个区块都装上一整块肉，再分别操纵他们。”
　　玛格丽塔困惑地来回抚摸自己的身体：“是这样的么。”
　　“啊，”拉斐尔吃惊地抬起头，“你甚至不了解你自己所使用的身体？”
　　“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拉斐尔捂住嘴唇，但他的眼角微微抽搐，忍笑忍得相当辛苦：“你是——从来没有被拆穿过么，亲爱的。你并非人类，我以为这实在是很容易看出来。”
　　“大部分人和我一样完全看不出区别，少部分人可能在眼角余光里感觉得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极少数人能意识到异常，但看到我的脸之后就把这忘得一干二净。”玛格丽塔回答，“在你提到之前，我的身体一直都很够用。”
　　不过，他想起亚度尼斯的身体，再和自己的对比了一下……他发现亚度尼斯的完成度非常高，不如说，那完全就是一具人类的身体。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人类的躯壳不经转化根本不能容纳祂们，只是稍微泄露出一丝力量都会导致崩溃和异化，长出瘤子、膨胀成脓水才是标准结局。
　　“学学人体怎么样。”拉斐尔建议道，“人体不是我最擅长的部分，我得承认，米开朗琪罗那家伙对于人体的塑造已经登峰造极，妙入毫颠——再没有超越他的可能了，后人最多只能在他铸造的地基上搭建新的作品。”
　　玛格丽塔调笑道：“即使是你？”
　　“即使是我。”拉斐尔摇头，面上浮现出有些复杂的神色，他看上去对这个人十分嫌恶，但即使是心高气傲如他似乎也不得不被对方高明的视角和技巧所折服，于是又不得不表露出钦佩——钦佩到甚至必须明确说明自己的不擅长，“我尽力地模仿和学习了他的手法，但……唉，才华是毋庸置疑的东西，就像人群中的胖子一样显眼。惭愧，我并不能习得他的真味。而且，因为我的模仿和学习，可以说我们之间的关系闹得很僵。”
　　这还是往轻里说的。米开朗琪罗可是对着他破口大骂，在公开场合无数次咒骂拉斐尔是个“抄袭者”。
　　拉斐尔承认他是偷师了。但偷师距离抄袭有很遥远的距离，这段距离是不能忽视的。
　　相比起这种污蔑，那些充斥着污言秽语的辱骂反而没什么大不了。这位大师的暴脾气在圣父面前也丝毫不会收敛，拉斐尔也没指望过得到对方的尊重。
　　“我听说他是个老色鬼。”玛格丽塔思考了一下，“巧的是，我最擅长的就是老色鬼。”
　　“他逃到了佛罗伦萨……你要离开我么，亲爱的玛格丽塔？”
　　“我可以每天来回。”
　　拉斐尔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既然我确实不是人体上的大师，我又有什么资格阻拦你向真正的大师学习呢？不过，倒也不用亲自去找他，虽然他人离开了，但他留下的作品还不少呢。我会为你讲解——保证讲得比他亲自来还要优秀。”拉斐尔说，“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才能让你进去那些场所。”
　　“我能办到。”
　　“让我来想办法吧。”拉斐尔温柔地说。


第184章 第六种羞耻（22）
　　彼时的圣彼得大教堂才刚刚落成，尚且还没有未来才会拥有的那座举世闻名、恢弘壮美的巨大穹隆，其中所陈列的雕塑、文物与艺术品也不及后世琳琅满目。事实上，假若是后世之人来到这里，一定会对这个不甚惊人的教堂感到极其失望。
　　那并不是说它就不美了。只是，正如人们所知的那样，教堂的修建往往会花上上百年时间，而在建成之后，也极有可能面临长达数百年、历经数代当时最好的建筑家、艺术家的反复修葺乃至于重建。
　　圣彼得大教堂就是在这几百年间不断完善，并随着时代的改变，不断地被增添各种新的艺术形式。
　　这样漫长的、被无数人经手的巨型工程，伴随着世界局势的动荡、领导角色的更易与成长，成千上万种念头被倾倒其中，每个后来者都企图为其染上自己的思想与颜色，可以说，其成果要么是一团浆糊，要么就是极度包容、百花齐放。
　　正如这座不朽的艺术品此刻所拥有的玫瑰花窗一般，它无疑将会成为后者。但此刻，即使不如后世，大教堂依然拥有那种花哨与素美同存，混乱与均衡并行的雄奇之美。
　　宗教所特有的气质在这座建筑中得到了最为显著最为明确的彰显，它是如此之大——并且居高临下，人类置身其中时只能窥见视线所及的小小角落，诸位圣人与神灵的画像与雕塑，或是举目而望，或是垂首瞥来，根本就无法一一看清。
　　那强烈到使人窒息的压迫感是如此恰到好处，倘若就此跪拜下去，恐怕会有置身于神灵视线之下的惶恐与狂喜吧。
　　“我经常来这里。”拉斐尔对玛格丽塔说。他侧头微笑，仿若天使像走下高台，“或者说也不是那么‘经常’，我在缺乏灵感的时候会去各个教堂走走，看看前人的作品。”
　　玛格丽塔说：“它还没有完成。”
　　“你见过它完成的样子么？”拉斐尔问出这句话后自己就回答了，“你肯定见过。”
　　他们从未明确地聊过玛格丽塔的情况，无论是他的真实身份，还是他具体拥有什么样的威能。不过，有一点倒是双方都很清楚，那就是玛格丽塔能在不同的时间中穿梭——对拉斐尔来说，他尚且还只能理解这个。他不知道这里的“时间”应当换成“时空”，不过，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玛格丽塔没有见过。
　　他甚至知道在每一个可能存在的未来里，他都没有再踏足过意大利。他从未也不会再见到它们彻底竣工后的样子，这里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永久地停留在了中世纪。
　　他没有回应这个话题。
　　“来吧，我带你去看米开朗琪罗的杰作。”拉斐尔牵住玛格丽塔的手，并且额外地补充道，“我请求能给我一天时间安静地欣赏，所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告诉他们你是我最近新收的学徒。”
　　“他们信了？”
　　“……没有。”拉斐尔咳嗽一声，“不过他们接受了这个理由，所以，嗯。”
　　他们在僻静的教堂中奔跑，说不好是谁先开始的。其实是拉斐尔越走越快，玛格丽塔索性同样加快步伐，最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奔跑起来。拉斐尔甚至爆发出一阵笑声，面色瑰红，时不时回首去看玛格丽塔有没有跟上——明明他们手牵着手，绝无走丢的可能。
　　很远的，玛格丽塔就看到了那座雕像。
　　“就是这个。”拉斐尔告诉玛格丽塔，“这有点让我想起你。”
　　这是《哀悼基督》。
　　她端坐着，膝上横陈着死亡的圣子，一手搂在他无力的，仿佛正在滑落的腋下，一手似乎是茫然无措又无比爱怜地虚张。那张美丽的面孔上似乎什么情绪也没有，只剩一片空无，又似乎满是悲痛。
　　玛格丽塔凝望着它，久久不语。
　　“多么美丽啊。”拉斐尔看着圣母秀美的面庞，“你就像她一样美丽。”
　　“很美。”玛格丽塔说。
　　他看着圣母怀中已死的年轻人。
　　康斯坦丁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了亚度尼斯的房子。
　　调查事件堪称稀里糊涂地结束，不过不管是他还是雅各都对这种结局接受良好。并不是每件事都有头有尾有始有终的，对他们两个来说，在身后留下乱麻般的烂摊子才是最常发生的事。
　　雅各是自认为他只负责情报所以理直气壮，康斯坦丁嘛……他被现实逼迫得早就习惯了。
　　他把手提箱丢在门口，脱下了风衣，然后随便找了个门进去。
　　亚度尼斯在那里等待他。这玩意总是在那里等他。
　　“你这次回来得很早。”亚度尼斯说，“我还以为你会把自己玩得更狼狈一些呢。”
　　“真不好意思这次没有半死不活。”康斯坦丁朝他比了个下流的手势，“打扰你性致了？不是吧？我不信。”
　　“为什么不对我好一点呢。”亚度尼斯有点不高兴，“我特地吩咐了信徒要好好款待你们。”
　　……好家伙，感情真是你搞的鬼。
　　怪不得他们搜查大本营的时候突然就被一堆仿佛肉瘤和触须一起组成的怪物攻击，伊芙琳干脆利落地在第一次照面就被一鞭子抽死了，雅各那个废物，一见未婚妻死了直接现场摆烂，掏出枪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准自己，还是康斯坦丁把武器抢回来，他才没能脱离战斗。
　　还他妈跟雅各吵了一架，才让那个废物同意换用别的方式去世。
　　最后是被啃咬得破破烂烂的雅各引爆炸弹把怪物炸成碎肉，康斯坦丁留在现场，打扫了每一块烂肉和每一滴血迹，又烧掉了农场，才把事情了结。
　　虽然整段经历不能说有什么危险性，可亚度尼斯来这么一招实在是给人添堵。
　　“那东西死了之后烂得特别快，你知道吗，活像几个月的脏袜子和酒后呕吐物混在一起发酵半年的味儿。”康斯坦丁有气无力地说。
　　“你是说像你的房间。”
　　“……我的房间偶尔才会那么臭，混球。”
　　亚度尼斯笑起来，眉眼弯弯，他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身侧的空位。康斯坦丁翻了个白眼：“见鬼，至少装得内疚一点……”他嘟哝着走过来，挨着亚度尼斯坐下。
　　他的视线转向正前方的大荧幕：“你他妈在看什么？”
　　“洛基。”
　　“新的？什么时候搞上的？”
　　“不是新的。他很耐吃。”亚度尼斯伸长手臂搂住康斯坦丁，把他压向怀中，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你知道他，就是那个洛基。”
　　“生了个马那个？托尔的弟弟那个？玩火的那个？”康斯坦丁打呵欠，“哪个洛基？”
　　“托尔的弟弟。”亚度尼斯将手指擦过他的嘴唇，令困意与疲乏都不翼而飞，“他正在四处煽风点火，马上就会让纽约和世界都陷入大战。”
　　“你可消停点儿吧。折腾我还不够吗。”
　　“很够了。我是个易于满足的人。”亚度尼斯说，“但洛基干的事情也不是我指使的啊，他就是那种类型的神。他超喜欢搞事的，我最多只是……稍微提供了一点便利。”
　　康斯坦丁不想猜言外之意，也懒得满世界蹦跶着搜集信息然后拼凑答案。
　　用不着这么做。
　　他直接问了：“你要干嘛？”
　　亚度尼斯抿了一下嘴唇。他有点忧郁地说：“你看，我是个食欲非常旺盛的……嗯，神。”
　　康斯坦丁嘲笑他：“怎么不说‘人’了？你接着说啊？”
　　嘲笑完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是的，他马上就意识到了，某种程度上说他算是令亚度尼斯无法饱足的罪魁祸首。话是这么说，他可不相信他不在的时候这玩意突然就有了什么“忠贞”的概念，他们就犯不着说这些东西了，谁不知道谁啊，这玩意绝对是到处乱吃的吧！
　　“如果你是指人类方式的性，”亚度尼斯竖起食指，“我还是很忠贞的。一次只有一个人类。一段时间里也只有一段关系。”
　　完全不忠贞的康斯坦丁：“……”
　　他确凿无疑地说：“你撒谎。”
　　亚度尼斯和他对视了几秒。
　　“嗯。”他坦然自若地说，“我撒谎。不过那不重要，不是么。”
　　你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你有什么必要撒这个谎你又是出于什么心态考量撒了这个谎……哪里不重要了啊……但反正到底是不是撒谎也没法证明。这玩意可以直接删掉事件线啊，是真是假不都是他说了算？！
　　“好，你饿了，我懂了。”康斯坦丁皱着眉，“你这是准备搞死一批人吃还是怎么着？”
　　“没有那种必要。”亚度尼斯轻快地说，“是这样的，你看，至尊法师是维护世界屏障，抵御域外恶灵、魔鬼和邪神之类的东西入侵的职位。为了修习法术，他们全都信奉万物归一者的化身。至尊法师卸任，也就是死亡之后，会与时空融为一体。”
　　康斯坦丁毛骨悚然：“你要吃古一法师？”
　　“不，她是诱饵，也是钥匙。她将为斯特兰奇开启那扇门扉，在那段时间，屏障出现缝隙，会有很多域外的存在冲进来，想趁着人类大乱和法师更迭的机会入侵。”亚度尼斯偏过头，脸颊边的发丝轻轻一荡，“也就是说，很多很多的小点心。”
　　“……”
　　“那时候洛基应该也会惹出大事件，他逃走的时候会受重伤。”亚度尼斯双眼明亮，“他的分量几乎能顶一顿正餐了，听起来不错，对吧？”
　　“你就不能自己去食物的大本营吃顿好的吗？！非得折腾这么一圈？”
　　“你太容易磨损和破碎了，康斯坦丁。”亚度尼斯说，“你有事求我，却找不到我在哪里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康斯坦丁瞪着他。
　　“我不明白。”他说，“你可以换一个康斯坦丁。”
　　“看着我。我是谁？”
　　“……亚度尼斯。”
　　“你看，对我们来说，很多东西都是相对的。我是‘康斯坦丁的亚度尼斯’。记住这一点。”他低柔地说，“就像我塑造你一样，你也可以塑造我。”


第185章 第六种羞耻（23）
　　玛格丽塔在拉斐尔的指导下打开画架摆好。
　　“其实我也有想过带画架进来是不是有点太醒目了点，可是你之前说你没有任何基础啊。”拉斐尔站在玛格丽塔身后，将他半环抱着，但很有分寸地始终距离他半个巴掌的长度，“如果是没有任何基础……那还是从最标准的做法开始吧。”
　　玛格丽塔把玩着手中的炭笔。黑色的炭迹沾染在手指之间，搓几下，又似的飘散开，遗落到空气和地面上。
　　他试探性地调整了几个姿势，最终选定了最舒服的一种。
　　忙着调整画架角度和拉直画布的拉斐尔抽空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拿笔的手势错了，画画和写字的手法有区别——不过你这样的手势写字也不对啊。你的大拇指把食指包住了，写字的时候会是拇指抵着笔杆的地方用力。这样很容易在中指上长出笔茧的。”
　　玛格丽塔停顿了一会儿。他抬起手，端详自己的中指，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
　　“我记得以前这里是有茧的。”他说，又去看自己的左手食指，“这里以前也有刀疤，是削笔的时候割破的，疤痕还没脱落我就自己剥掉，后来没有长好。”
　　“噢？”拉斐尔饶有兴致地伸手，玛格丽塔将左手搭在他的掌心，拉斐尔认真观察了一会儿，轻轻叹息，“……哪有。你是完美的，玛格丽塔。”
　　“我想你的意思是，我几乎可以等同于一座活着的雕塑。这不是缺点么？你自己说的。也许增添一些疤痕会更好。”
　　拉斐尔抬起头观察她。
　　又出现了，那个在她身后若隐若现的、微微忧郁的青年。他狭长的眼眸压低了，瞳孔深不见底。
　　错觉中，恍然地，拉斐尔意识到青年有一双奇特的长眼睛，他从未见过，显然是另一个人种的特征。内眦角呈现出很小的钝角，角度明显地朝下，而眼尾长长地挑出去，哪怕在休止地方，也晕开一片暗色的、仿佛华盖落下的阴影。他的瞳孔有一小半藏在眼皮下面，仿佛将光华和锐气全都内敛其中，只抬眉时泄出丝毫。
　　按理说这是一双极具压迫力的眼睛，然而他的整张脸庞，轮廓是如此柔和、温润，仿佛一粒珍珠，浮光只是微微闪烁，惹人无限遐想。
　　于是他的眼瞳也变得沉静起来——而威严却也是确确实实地存在的，尤其是他蝴蝶翅翼般收拢的长眼睫，仿佛一道浓密的眼线，勾勒出一条弧线舒展的上眼线。
　　啊。多少贵妇人绞尽脑汁、费尽心思去修饰的轮廓，去模仿的神采，去描画的眼线，对他来说是生来就有的吗？
　　过去拉斐尔从不相信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威仪。
　　如今他见到了。
　　拉斐尔恍惚着，笑着告诉玛格丽塔：“你的缺点不在于像一座活着的雕塑，亲爱的，你的缺点在于雕琢的手法太过拙劣……米开朗琪罗说塑像本来就在石头里，他只是把不需要的部分去掉。这就是你要做的工作，亲爱的。把不需要的部分去掉。”
　　他凝视着青年的眼睛。
　　“我永远不会将他去掉。”玛格丽塔说。
　　“啊。”拉斐尔说，“不是他。亲爱的，不是他。他不是你的缺点……就像这座雕塑的主题其实并不完全在于圣母。”
　　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如此痛苦，活生生剖出他的心肺也不会有那么痛苦了，那是刺瞎他的眼睛、砍掉他的双手才能相媲美的痛苦。那是死的痛苦，必不可少的痛苦，必将面临的痛苦。
　　“尽管，”拉斐尔说，“尽管在这整座雕塑中，我真正爱的，不，我最爱的是圣母。”
　　玛格丽塔平静地看着他。“她也很爱你。像你希望的那样，那一点点真实的味觉所能品尝到的爱。”
　　“……那么他呢？”
　　“他死了。”
　　“他会复活的不是么。我们都知道基督是会复活的。他只死去了很短暂地一会儿，就算是他真正离开认识的时候……就算是那时候，他也只是回归了圣母的怀抱而已。”
　　玛格丽塔扯了一下嘴角。奇妙的是，青年也在向拉斐尔微笑。他的眉目如此舒展，在笑意里轻轻眯起，于是拉斐尔注意到他的眼睛其实是平直的，一切弧度都因为眼角的下压和上挑而起，如此华丽而不露声色，如此爱恨分明的眼睛，其实只是一条线轻微的弧度就能彰显。
　　他绘制过无数圣母，她们都是那么曼妙袅娜，她们全都与他不同。
　　他希望有一天他能画出这样的眼睛。
　　他知道有一天他会画出这样的眼睛。这样的面庞，这样的轮廓，这样的顾盼神飞，这样的灵动活泼。
　　这样的高贵与威仪。
　　“会的。”玛格丽塔说，仿佛圣灵述说真理。
　　像是有什么事情搞错了。不正确。不稳定。摇晃的。散逸的。像是烟雾，又像是漂浮在空间中的某些空隙，并不真实存在，却散发着强烈存在感的水滴。
　　康斯坦丁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但是这并不是一个梦境，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确实是回来了，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甚至还选择了那枚拿到手没多久的代表“门”的石符，而不是搭乘飞机。
　　虽然抵达门前后他就有点后悔。
　　好吧。可能不是“有点”那种程度的后悔，而是非常发自内心的那种。
　　坦白说他是真的很后悔。
　　想一想他每次来见亚度尼斯都会后悔，要说具体为什么后悔呢……其实也没有道理。亚度尼斯没有真的对他做过什么，就算亚度尼斯真的做了什么，他其实也不见得会有任何感觉。可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约翰·康斯坦丁和这个人就会彻底地消失在时间线当中。
　　并不是单纯地“死去”了，而是存在本身被直接抹消掉。
　　其实抹消一个事实不是个简单的事情。信息是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的，这个世界尽管光怪陆离，各种魔法、科学和玄学争奇斗艳，各有各的顶峰，可是，有一些“规律”都是注定的，就好像某个至高无上的“神”制定了这条规则，于是在不违背这条规则的前提下，任何可能都有可能。
　　而在无限的空间、无限条时间线中，只要有可能发生，就一定会发生。
　　约翰·康斯坦丁只是个小伎俩一大堆的三流魔法师。他会摆弄戏法，会些不主流的语言，对很多种类型的魔法都稍有涉猎。
　　这是他自己说的。基本上也没怎么被反驳过，可见这确实就是他留给人们的印象……在人们还能对他留下印象的时候吧。今时不同往日了。
　　但是他从未说过自己用以衡量能力的尺度。
　　尺度。那永远是最重要的。当你大抵地知道自己居住的城市有多大的时候，当你大抵地理解国家这个概念有多大的时候，当你大抵地明白宇宙有多大的时候……尺度，那难道不是真正令人们明了他人和自我的片刻么？
　　尺度。这是最重要的。
　　如果你不能明白尺度……那你会产生一种错觉，你会以为世界只有你身边那么大，世界上的人都是你身边那样的。也就是说，世界上的人都和你差不多，一样的货色。
　　康斯坦丁太理解尺度了。他见过自己居住的狭隘肮脏的小城，他混迹摇滚乐队时窥见了世界的一角，而当他惹上地狱里的大人物，四处躲藏、在猎杀和围堵中艰难求存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真的理解“尺度”了。
　　后来证明他不理解。
　　是在什么时候真正懂得的呢……大概就是在因为他的过错离世的时候。
　　谁会想到呢。随意捡到的一块宝石，归根结底，一块石头。就是这么一块石头，害死了他的亲人。
　　那是他真正理解尺度的时候。
　　死亡。
　　从此宇宙也变得不重要了。
　　也许只活在小城也无所谓的，也许世界上的其他人和你本来也没什么区别。当然，你们有不同颜色的头发皮肤和瞳孔，你们有不同的身高和身材比例，你们占有的资源也有多少的区别，但是，人们确实都是一样的货色。
　　然而，从那时候起，康斯坦丁不再认为自己理解尺度。他想这世上或许总会有更大的尺度，大到一定程度后，最终、最终，你还是会抵达某个终点。
　　那个终点就是你本人的尺度。
　　康斯坦丁的尺度是死亡。人们的尺度都是死亡。
　　这就是人类的极限。
　　如此想的话其实那些历史上功名赫赫的大人物汲汲营营地寻求长生，为了做出的那些昏了头般的举动，也没什么错或者对的。
　　当康斯坦丁说自己是三流人物的时候，他的意思是，他在无限空间、无限时间中算得上三流。
　　那基本上就是顶尖的意思。
　　但顶尖也不过是三流。
　　亚度尼斯——他是个超脱了尺度的东西，至少肯定超脱了康斯坦丁的尺度，甚至超脱了神的尺度。
　　但是，亚度尼斯，祂也有着自己的尺度。
　　那肯定是康斯坦丁不能真正理解的某种标准……可是，这么看来，亚度尼斯难道和他不是同一种东西吗？
　　顶尖也不过三流。
　　亚度尼斯和康斯坦丁一样。很多很多的不一样，宇宙那么庞大的不一样，比宇宙更庞大比时间更庞大的不一样。
　　但终归还是一样。尽管只是比微尘还细小的一样。
　　……你是因为我这么看待你，才真正爱我的吗？
　　“嗯。”亚度尼斯说，是欲言又止、有很多话藏着没有说的腔调。
　　他依然沉沉地注视着，那云石般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情绪。然而他的瞳孔危险地扩散着，令人不安地颤动着，尽管十分细微。令康斯坦丁想知道，他真正的身体，祂的身体，是否也会因为情绪亦或者情感有所反应。
　　“饥渴。”亚度尼斯回答，“是你令我感到如此的……无法餍足的饥渴。”


第186章 第六种羞耻（24）
　　她和他都说“会的”。
　　拉斐尔不知道这到底是回答的哪一个问题，是他所问出口的，还是他没有问出口的——但他也没有继续问下去。相反的，他微微一笑，将与之相关的疑惑全都抛诸于脑后。
　　“你是说过你没有任何基础，但我猜对你来说，利用纸笔简单地临摹出雕塑的具体结构，应该不是难事。”拉斐尔向玛格丽塔投去征询的目光。
　　玛格丽塔已经在拉斐尔的指导下改变了笔的握法，还在全神贯注地凝视自己的手指，闻此疑惑，她轻轻点头：“那是很简单的。”
　　“所以不要那么做。”拉斐尔说，“忘记你……原本会用的那种办法。用你的眼睛去观察，用你的心去体会，在用你的手描画线条。”
　　“那不会很浪费这种机会么。”
　　“那是我的机会，而不是你的机会，亲爱的，你难道没办法再来吗？我知道你甚至能回到大师雕刻它的那一刻，去观摩他的每一次思索和落刀。”拉斐尔轻缓地说，“而我的责任，是教会你我的思考方式，我会选择的切入点。”
　　玛格丽塔点了点头，照着拉斐尔所说的做了。
　　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雕像。
　　它当然是云石所制，然而，其表面却仿佛有着一层水迹般的微光；身体健康、皮肤皎洁的年轻人站在阳光下时，皮肤表面同样会散发出这样的微光。它并不像真正的人类那样有凹凸不平的纹理，于是那种经过无数道打磨工序的表面，在透出惊人的真实度的同时，又总是若有若无地散发出强烈的非人特性。
　　看着那座雕像，仿佛是人类的动作凝固在石块中，同时又完全失却人类应有的所有生气。看得久了，某种微妙的东西在心中盘旋不去——大概是某种被后世称之为“恐怖谷效应”的情绪。
　　但玛格丽塔，这具身体，是用他真正的身体捏造出来的。它有用以支撑的“骨骼”，却没有大脑、内脏，这具身体只是一具空壳。
　　还不是特别优秀的那种空壳，拉斐尔打了个照面就一下子看出来了。
　　好在拉斐尔这种人几千年才出一个，所以依然是一具能拿得出手的空壳。在这里，能一眼认出来不是人的……可能还得算上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
　　凝视雕像许久之后，心中产生的感觉到底是什么，玛格丽塔无法解释。
　　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因为这个答案只是对此时此刻的他比较重要。
　　他观察许久，期间拉斐尔一直站在他身侧，同他一起欣赏作品。玛格丽塔并无什么鉴赏的能力可言，因此他毫不客气地看了拉斐尔的想法，试图抄一抄解法。
　　拉斐尔居然什么都没想。他全身心地沉浸在艺术之美的光辉下，心灵澄澈得像一捧清泉，万事万物都印在水中，却又全都影影绰绰看不分明。泉水底下是他明亮的心，热情地搏动着，沐浴在悲喜交加的爱河之中。
　　玛格丽塔不再看了。他垂下头，端端正正地摆好姿势，笔尖点在画布上，而后轻轻挥手，画出一线。
　　拙劣的简笔画在画布上逐渐显型，拉斐尔不发一语地观看着，偶尔轻轻托起他的手腕，控制他下笔的角度或者力度，等玛格丽塔理解，他又沉默地放开手任由他自己继续。
　　拉斐尔……还挺会教人的嘛。
　　看着越来越像样子的草图，玛格丽塔模模糊糊地感到了一点喜悦和骄傲。是拉斐尔的，可能也是他自己的。
　　“你能把线画得非常直。”拉斐尔用笔比对着量了一下，“你说你以前手指上有茧子——可能你还是有一点基础的，只是你自己忘记了。”
　　没有忘记，确实是完全没有绘画的基础。玛格丽塔在心里说，但是我绘制过不少符咒和阵图，它们对于线条的要求也一点不低，而且动不动就是直径一两米的大型图案，要是把这些都算上的话，我也不能说是一点基础都没有……
　　他的思绪短暂地飘移开一会儿，拉斐尔敏锐地觉察出了。
　　“累了吗？”他说，“也许是时候回去休息了。”
　　玛格丽塔这才意识到天色黯淡下来。
　　她扭过头，从拉斐尔甜甜一笑，尽管她的表情冷凝而生硬，但她的眼睛很亮，看得出十分高兴。
　　拉斐尔也忘却了失落和悲伤。他回以一笑，同样也高兴起来。
　　约翰不怎么吃东西了。
　　在胡吃海喝、醉生梦死不知具体多少天后，他停下了自己彻底摆烂的举动，情绪也大致地稳定了下下来。
　　然后他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居然瘦了。
　　不是皮包骨头的那种瘦法，而是肥肉莫名其妙地消减了下去，皮肤也没有变得松弛——约翰是见过吃不饱饭的穷苦人的，大部分穷苦人也还是过过一段好日子，虽说穷苦依然是穷苦，饭却大致能混个饱腹，身上有些肉，也还有一把力气能干活。
　　这些人饿得身上没肉，皮子却还在，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架子上，仿佛妖鬼批了层人皮。
　　可他现在同样是瘦，却不像他们那样可怖。约翰自己脱光了观察过全身，皮肉紧致，甚至比之过去还光滑了不少。想来想去，他来这地方之后其实什么也没干，也就是吃吃喝喝，恐怕问题是出在他吃的那些东西上面。
　　要是那些贵夫人们知道还能靠着吃变瘦变美……哈哈，想什么呢，约翰在心里笑话自己，心说他在这里是好吃好喝也没人管，但时间久了，谁晓得他们会怎么对他。
　　也许就跟养牛羊似的，养肥了就宰了吃？
　　可惜他不能产奶。不然没准儿还能有个好待遇呢。
　　这些天里瓦伦蒂诺也没来探望他，好像就这么把他给放着不管了。当然，也可能是距离他来这边其实没过上几天。约翰吃的时候都要配酒，这里的酒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喝就醉，醉了也不想吐，就想睡觉，睡醒了他又觉得饿，于是又是吃，周而复始。
　　有一种很深的恐惧藏在约翰的心里，他不敢说，甚至连想都不太敢想。
　　天上的太阳……好像没怎么挪动过似的。
　　来这里那么久，时间似乎凝固了一般没经过多少变化。生活在这附近的人也是老样子，各自做着自己原本在做的事儿。在花园中嬉戏的总是在花园中嬉戏，在遛狗的总是在遛狗，在街道上慢悠悠走着的也总是在这附近哪里走着。
　　这就不能不让约翰惊惧悚然了。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情愿自己一点都不明白。最让他害怕的是，他隐约觉得，这里可能和他之前想的不同。这不是国内的某个地方，反而很可能是一个十分遥远的，远离本国的岛屿。
　　证据也很明显。
　　他耳畔能听到水流敲击巨石的声音。很轻微，容易隐没在其他的嘈杂声里，可是，一旦沉下心来，坐在某处凝神细听，那种海潮般的响声就会充斥整个耳朵和心神。
　　有时候，约翰醒过来，甚至能感觉到身下在轻微地摇晃，那种奇特的感觉如果没有体会过是无法解释的，可是约翰能。
　　这感觉和他过去坐船时的感受一模一样，那种规律的波动和晃荡，是乘坐船只的感觉。更准确地说，是海上特有的感受，还一定是远离陆地，深入到中心才有的。这种风浪感，这种摇曳，还有、还有……
　　他刚来的时候可是绕着城市走过的！
　　这座城市很大，几乎是看不到边。
　　到底是什么情况，才能在这么大的地盘上，依然感受到船只行于海上的波动感？！
　　难道这是一座漂流在海中的浮岛吗！
　　约翰左思右想，觉得不能这么简单地放弃自己。他从床上爬起来，如今瘦了不少，他的手臂和腹部都能看出一点肌肉了，起身的动作也不像往日一样费力，他用手臂略一支撑，直接就这么站稳了。
　　他理了理衣服——如今他穿的不再是圣职者的长袍了，而是做工相当细致精美的棉布衬衫和长裤，还有几双造型不一的鞋子。他选了一双柔软的鞋子换好，活动了一下身体，而后出门去和街上的人搭话。
　　“你们知道这是在什么地方吗？”他之前也和这里的人套过话，清楚他们一点也不掩饰异常之处，也绝对有问必答，因此问得非常直接。
　　“花园啊。”被他拦住的是个看面孔肢体三十左右的男人，高大健美，语气态度却很天真，“你迷路了吗？”
　　“没有。花园是什么意思？做什么的？谁的花园？”
　　“花园就是花园啊……这里就是主人的花园。花园用来养花和蝴蝶，主人只有一个，也有很多个，不管是谁来都是主人。你一见到就会知道那是主人的。”男人有些为难，但答得同样流畅。
　　约翰让他继续自己的事儿，男人立刻走开了，看上去对约翰的疑问没有丝毫好奇。
　　而得到回答的约翰只有更多的问题。他又拦住一个人，问了同样的问题，得到的答复和上一个差不多。如法炮制数回，约翰大致地拼凑出一些内容。
　　有的人比他还迷糊，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但所有知道的人众口一词，都说这里是花园。
　　花园的用处是养育蝴蝶，它们会在这里繁衍。
　　对于“蝴蝶”到底是什么，约翰有个可怕的想法，但他还不能确定。
　　“花园”是主人的。这个主人具体是谁，没人说得清楚。人们提到了好几个名字，有说莱昂纳多的，有说爱丽丝的，也有说亚度尼斯的——但说亚度尼斯的占了绝大多数，可见这个亚度尼斯在这里出现的次数更多，对这里的掌控力也更强。
　　那么，他刚醒来时见到的那个，是“爱丽丝”么？
　　约翰决定离开自己住的地方，往更远更深的位置走走。


第187章 第六种羞耻（25）
　　约翰都不记得上次步行这么长时间是什么时候了。
　　他以为他不记得。可实际上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他才五六岁吧，刚刚离开母亲的怀抱没多久。母亲的模样似乎从来没有清晰过，但也不奇怪，他那时候还太小了，母亲又很忙，她还要照顾前面的几个孩子。
　　约翰是家中最小的孩子。都说最小的孩子总能得到最多的偏爱，假如年龄差距过大，有时候最大的孩子甚至会像父母一样对待和照顾最小的。
　　很遗憾，约翰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出生时家中最大的孩子也不过十几岁，同样处于一个急需照料，甚至可以说是最需要照料的阶段。大哥会继承父亲的土地和爵位，他即将登上正式的社交舞台，整个家庭都在为他而忙碌。
　　没有太多人会管约翰，因此，他得以躲开女仆，自由地在草地中玩耍。女仆会带着哭腔，在灌木和花草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而约翰那时太过年幼，不懂得她心中的恐惧。
　　他只把这当成一个游戏，静悄悄地躲藏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外，看着她慌乱地东奔西跑。
　　不过他也并不真的会躲藏太久，一旦她徘徊到附近，约翰就会趴下来，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疯玩中耗尽了体力，已经睡着了。
　　女仆看见他了，停下呼喊的声音，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即使闭着眼睛，约翰也能感觉到她如有实质的视线，如释重负地扫视着他，细细查看着，看他是否弄脏弄破了衣服，是否受了什么伤。
　　确定一切正常后，她会俯下身，将他抱在怀中。抱得那么轻柔，又那么紧密，他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胸脯下剧烈的心跳。
　　女仆会将他抱回房间，把他放到床上，为他梳理好头发，整理好衣着。
　　多么普通的事情，却是他百玩不厌的游戏。
　　后来他年纪稍大了点，就被送到了修道院里。一位沉默而苛刻的神父成了他的照管人，而他最熟悉的那位女仆——后来约翰再也没有见过或者听说过她，大约是被母亲置办了一笔嫁妆，嫁给某个人，过上了自己的生活吧。
　　修道院里的生活只能用刻板得让人发疯来形容。尤其是对一个孩子来说，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和可怕，他唯一能玩耍的地方就是园中兼具墓地作用的草坪，唯一能读的书籍是教中的经典。
　　从那个时候起，约翰就没怎么跑动过了。
　　他走过的最远的路是去见父亲。那是一条漫长而宽阔的长廊，光照很好，墙壁上悬挂的历代先祖的画像，每一张脸都是那么傲慢和冷漠，他们的视线也总是凝视着前方，仿佛凝视着约翰本人。
　　他走到父亲面前，被父亲问了几句话，然后父亲似乎是确定了什么，点点头，告诉他：“你会成为一个圣职者。我已经安排好了。”
　　那时的他只觉得茫然，现在的他嘛……倒是明白了那时父亲对他的爱。小儿子继承不到什么东西，父亲纵然冷淡，也为约翰的人生做了妥善的安排，至少在他死前，约翰能得到一些东西。
　　在那之后，这就是约翰走过的最长的路了。
　　他折了一根笔直的树枝，一边走一边胡乱地晃荡它，拍打着路边半人高的野草。鞋子很舒适，底子柔软而有弹性，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约翰也不是很关心。
　　在这里，他看到太多奇怪的事物了。
　　两个轮子、人骑在上面踩就能往前走，前面一个框可以装东西，后面还有个座能坐人的小车；家家户户都有比水还要清透，当中既无瑕疵也无染色的玻璃窗；屋子里能够自动点火的炉子，锋利得可怕的刀具；按一下开关就会点亮，再按一下还能变色的灯光……
　　约翰甚至在广场上看到了一座可以活动的雕塑。无数星球悬浮着，围绕着固定的轨迹缓慢运行，其自身也在稳定地以某个轴为中心转动。
　　老天。约翰可能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他能认出来，在那个雕塑里，是地球和其他星球围绕着太阳转动，而不是一切围绕着地球转动。
　　……据说哥白尼提出过一点类似的设想，尽管他从未正式发表过，但因为这观念过于惊世骇俗，相当多的教内人士有所耳闻……他真是胆大包天。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
　　约翰搞不明白，但这里的所有细节都令他战栗。
　　最初他以为瓦伦蒂诺是女巫，她说的话听起来也像是在暗示她是女巫；可被她弄到这里之后，约翰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那么的——简洁和美丽。
　　可以说，约翰不是个聪明人，但他无论如何也是受过高等教育，学会了思考的。他自己可能得不出什么好的思想，可是，把好的思想摆在他面前，他也并不愚蠢到认不出来。
　　只有真理才会那么简洁和美丽。
　　他一路慢慢地走着，一边想着他看到的东西。瓦伦蒂诺一直没有再出现，可能就是要给他留出足够的时间。啊，瓦伦蒂诺，这么多年以来，她是唯一一个让他感到仿佛回到童年，回到那位亲切的女仆身边的人。
　　约翰在森林中穿梭，这里很难分辨出方向，他只能靠着观察枝叶中隐约透出的太阳确定自己的位置。他一直往前走，一路走到森林的尽头。
　　盓Ｌ煕Ｌ正Ｌ理Ｈ
　　森林的尽头是金色的沙滩。
　　以及海面。无边无际的海面，蓝色的水波轻缓地起伏，仿佛母亲疲倦的手习惯性地推动摇篮。几只白鸟贴着水面飞行，云雾朦胧，被凉风拉得很薄。
　　约翰的下巴几乎要砸到沙子上。
　　不论之前有过多少猜测多少设想，亲眼目睹所受到的震撼才是最大的。这里居然真的是一片海域，这地方恐怕也真是一座岛屿……不，还不能断定，至少要绕岛一圈才能断定，也许这里只是某个靠近大海的城镇……但假如真的有这样的城镇，怎么可能从未有人提及过这片不可思议之地？
　　约翰傻乎乎地站了半天，才慢慢回过神。他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了，各种各样的谜团塞在他的脑海中，比如就算这是一座岛屿，他们到底是怎么把他弄过来的？他昏迷的时间应该不长，是不是说明这里距离罗马并不遥远？
　　可问题又会回到原点，假若这座岛的距离如此之近，怎么可能从未被船只发现呢？看看这片海，看看这宽阔、笔直的海岸线，这里是一座良港啊。
　　约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下，把木棍横放在腿上。
　　说不准他以后还能写篇关于此事的游记。肯定会有很多人感兴趣。
　　坐下来才发现他已经很累了，一直精神紧绷才没觉察到。此刻亢奋的状态逐渐平息，疲倦涌上来，约翰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呵欠，背靠着树干，渐渐陷入昏睡。
　　“……约翰？”
　　梦中有人在呼唤他。
　　“……约翰……”
　　不，不是梦中，是真的有人在呼唤他。
　　“约翰。”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稳平静和细微。草叶被踩踏的声音，树枝被移开的簌簌摩擦声，呼吸声，还有淡淡的、熟悉的香水味。
　　“约翰。”来人，瓦伦蒂诺，用吐气般的低声说。
　　她走到近前了，约翰却还半梦半醒着。他知道瓦伦蒂诺是来找他的，也知道他此刻可以醒来，只是，睡梦的手有力地环抱着他，疲倦的身体也实在无法挪动。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与额头。她是担心他生病了吗？没有这回事，来这里之后约翰越来越觉得强壮，瘦下来之后——等等，他瘦了很多，瓦伦蒂诺还是认出他了吗？
　　他还以为瘦了那么多之后他会变得英俊些呢！老实讲，他胖的时候也是个挺迷人的胖子，脸型和五官都挺标准的，这可是拉斐尔认真的评价，虽然对方这么评价的初衷是劝他少吃点……拉斐尔不至于在这种事上撒谎。
　　说起拉斐尔，约翰想告诉她说我给你订了一幅肖像画，放心好了，不是你讨厌的那种手臂端端正正摆在面前、抬着下巴、面无表情直视前方的肖像画，而是活泼的、微笑的那种。
　　真可惜，你看不到了。
　　他想说的很多，却总是醒不过来。瓦伦蒂诺坐在他身侧，即使看不到她的模样，约翰也能想象到她会是多么沉静和优雅。
　　“噢，约翰，”瓦伦蒂诺说，“你走得也太远了。”
　　明明是你走得太远！约翰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几个含糊的喉音。
　　瓦伦蒂诺站起身，紧接着，约翰只能感到一阵悬空感——瓦伦蒂诺轻而易举地将他抱了起来，他吓得想要挣扎，又有些贪恋这个怀抱。在他挣扎的时候，瓦伦蒂诺已经转过身，踏入了森林之中。
　　周遭的环境猛地黑下来，在这黑暗中，瓦伦蒂诺的温暖和呼吸声愈发明晰。她慢慢走着，脚步稳定，仿佛怀中的人还是个孩子，太贪玩了，让她烦恼却又不忍心责怪。
　　在晃荡的颠簸中，更浓重的睡意终于降临了。
　　约翰落进去，几乎没有怎么挣扎。
　　他本来也没有挣扎过。在瓦伦蒂诺的手中，他从未采取过任何手段表达最微小的抗议，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在渴望拥有它们：这些关注，这些管束，这些怀抱……
　　真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约翰做梦都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瓦伦蒂诺和他前后脚失踪，负责人又是皮耶罗，约翰敢用自己丢掉的那些体重打赌，皮耶罗肯定会把结论定义成私奔。
　　父亲会很失望的，母亲会很难过的。
　　那真是——太好了。
　　“你醒了吗？”
　　约翰勉强睁开一条缝。
　　“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亲爱的，”瓦伦蒂诺将手搭在小腹上，在约翰越睁越大的眼睛里，她喜悦地微笑着，“已经有快五个月了。就是因为这件事我才那么长时间没有见你，约翰，也是意外促使我下定了决心……”
　　“……我、你，不是，我是……”约翰无论次。
　　“我已经计划好了。先在这里生下来，等孩子大一点了，再去询问主人的意见。我们并不是蝴蝶，所以我们能够离开这里，不过，因为主人提供了保护和帮助，我和主人做了一个约定。”瓦伦蒂诺说，“未来的某天，我们的后代会登上这座岛，一旦这件事发生，他们就会成为蝴蝶。”
　　约翰对蝴蝶的猜想被证明了。
　　他吓傻了。
　　“那也没什么不好的。”瓦伦蒂诺平静地说，“再怎么样都比被烧死好，不是么。你也见过那场面，约翰，为了避免那种结局，有什么事是不能接受的？”
　　她璀璨的金发被全部梳到脑后，一双蔚蓝的眼睛如海面般澄澈。
　　约翰迟疑着，还是点了点头。


第188章 第六种羞耻（26）
　　自从他们从圣彼得大教堂回来，玛格丽塔就一改之前等待拉斐尔来找他的态度，开始积极主动地往拉斐尔的屋子里跑了。
　　过来之后也没有干什么事情，就是坐在拉斐尔的画室里，旁观拉斐尔画画。
　　她一点都不吵闹，总是静悄悄地进来，静悄悄地坐下，往往要等拉斐尔从手上的工作里回过神来，才能意识到画室中多出了一个人。
　　拉斐尔最初还以为是自己的教导让玛格丽塔对画画产生了兴趣，但很快他就发现事情和他想的完全不同。必须得说，在他的脑海中，确实存在着用各种方式挑起她对画作的兴趣，然后借以获取教导她的机会的计划。
　　这毫无疑问是一举多得的事情，更多的见面和相处机会，画画时老师手把手的指导会有更多的肢体接触——但又不会多到让玛格丽塔再用那种渴望的、饥饿的眼神盯着他看；当然还有，既然玛格丽塔明确地表示过自己从未学习过这门技艺，那么，有什么人能拒绝为圣灵传授、彻底展示自身能力的机会？
　　哪怕米开朗基罗那个粗鲁暴躁家伙也会欣然同意的，没准还能一改过去的拖延呢。
　　不过，拉斐尔很快就发现了事实和他设想的不太一样。
　　相比起自己学习，玛格丽塔明显更乐意欣赏他的作画过程。
　　如果那才是玛格丽塔的愿望，拉斐尔又是什么人，竟敢不遵从她的心血来潮？
　　于是，玛格丽塔几乎就这么在拉斐尔的家中住了下来。
　　拉斐尔的作画过程无疑是一场令人和观众都感到赏心悦目的节目。他的笔触清新自然，堪称古朴，手臂挥动时的动作恍如流水般自然，而他挥洒起来的时候，简直连细密小雨在湖面点起的无数涟漪都比不过那种纯净；他的思考则更美，仿佛一座郁郁葱葱的庭院，缓慢悠哉地在四季之间轮转，葱白般的嫩芽钻出，瘦弱的鹅黄慢慢生长成浓艳欲滴的翠色，紧接着变得粗壮而深绿，又在寂然的冬雪里枯黄、伏倒、死亡……
　　玛格丽塔几乎不怎么注意到他的面孔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诚然，那是一张秀丽文雅的美丽面庞，但他早已不能真正欣赏人类之美。
　　那也是那座雕像并未彻底地打动他的原因：肌体的真实和优越，在他眼中没有多少区别。
　　就像人们往往能精准地区分猫和狗的长相不同一样，玛格丽塔也能精准地辨认出每一个人的不同之处，那在他的知觉中是很醒目的东西；就像人类看待胖猫胖狗和瘦猫瘦狗时往往都觉得可爱一样，人类的外表在他的感知里也几乎都差不多一样的可爱。
　　想法，思维，或者说，灵魂——那是令人类真正散发出魅力的东西，正如不论他为自己捏塑出怎么样的外表，任何生物都会为他目眩神迷一样。
　　内里才是最重要的，外壳，更像是包装袋，留与不留全凭喜好，有或没有都不影响内容。
　　人类需要包装引起注意才会对内里开始产生兴趣，或者说，至少需要包装不那么惹人生厌。玛格丽塔没有这种烦恼，他能精准地找到整个星球上最具有魅力的那些生物，以及，在他私下的偏好里，他确实更欣赏人类属性浓郁的内容。
　　也更乐意玩弄异类的包装。
　　哪怕人类自己也必须承认人类的肉体实在是过于脆弱、过于简单和无聊了，不是吗，否则他们何必发明那么多辅助玩耍的工具呢。
　　总之，在拉斐尔汪洋般广阔的灵感陪伴下，玛格丽塔过得非常愉快。
　　再加上这是一个无比动荡、混乱的时代，女人们很容易被送上火刑架，这对玛格丽塔来说是绝佳的机会。没有什么比赋予第二次生命更容易获取和传播信仰的行为了，每个女人在醒来后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成为他的蝴蝶。
　　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准备好了。
　　那也不碍事，在生下孩子前他们可以随意飞走，借助连接了无限空间的花园飞到任何世界。只要他们的血流传下去，蝴蝶总有一天会回到花园。那是刻在他们本性中的传承，玛格丽塔并不担心。
　　无论如何，他们的繁衍也是他的繁衍。
　　那令他身体的每一处都感到喜悦和满足，十分细微，却也能勉强缓解她的饥渴了。
　　皮耶罗叫住了脚步匆匆的拉斐尔。
　　“你知道街上已经到处都是和你有关的传言了吗？”他劈头盖脸地朝着拉斐尔砸出了问题，“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她不是——你们不该把事情闹得那么大。你知道有大人物想将女儿嫁给你，拉斐尔，让我告诉你，那不是传言。”
　　拉斐尔的脚步慢下来，他沉吟着：“……如果你这么说，是我无法拒绝的大人物，对么。”
　　“那无关紧要了。既然她是，她。”皮耶罗在胸口画了个好几个十字，“我不知道你到底打算怎么做，拉斐尔，但我认为，我们不该挑战她的耐心。”
　　“你是在担心我么，亲爱的皮耶罗，我的老朋友。”拉斐尔笑了，“但我也没办法啊。那位只是有过几次暗示，甚至没有留下我能拒绝的话口，你要我怎么说？难道要我拒绝根本不存在的婚约请求么？”
　　至于玛格丽塔——她或许乐于看到我焦头烂额呢，拉斐尔想。
　　正如拉斐尔一早就觉察到的那样，玛格丽塔的性格可以用错乱来形容。她有成熟、甜蜜、妩媚的一面，更多时候表现得无欲无求，偶尔则是个狂妄且绝对有足够力量的暴君。最让人恐惧的是，她似乎喜爱着一切情绪和反应，只要那些情绪与反应是因她而生或者由她而起。
　　作为被她关注次数最多的人，拉斐尔太能体会到这一点了。
　　他在画室中作画时总能感觉到她那强烈的存在感，尽管她的步伐比一只猫还要轻，身形比一片叶子落下的线影还要浅，可每当她兴致勃勃地在背后凝视他，不多时，拉斐尔便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某个部分正被她品尝和玩赏。
　　那是一种奇异而疼痛的感受。宛如情人之间的耳鬓厮磨般缠绵，又像被猛兽撕开腹腔啃食一样惊怖。
　　在缪斯纯洁美好的光辉下，无疑隐藏着正磨牙吮血的怪物。
　　但究竟谁才是怪物呢，是那慈爱温柔的圣母，还是那高贵而忧郁的青年……亦或者他们都是怪物，只是同一个怪物所暴露出的不同面孔？
　　事已至此，拉斐尔早就失去了退缩的机会。他也早已放弃了后悔。不管等待着他的是何种结局，在拉斐尔的猜测中，他的心和灵魂，必然会为玛格丽塔带去温暖、快慰和满足。
　　“我在认真地告诫你。”皮耶罗烦躁地调整着姿势，“听着，我知道约翰失踪前向你预订了夫人画像，如果你还没有动笔，赶紧放弃它。如果你画完了——看在主、看在玛格丽塔的份上，销毁它。我们都不想惹出更多麻烦。”
　　“我听说他们是私奔了。”
　　“你也认识约翰，你也见过那位夫人。你觉得他们会抛下已经拥有的一切和另一个人私奔？”
　　“我觉得那是他们会做的事情。”
　　皮耶罗融合了震惊、疑惑和“你是在开玩笑”的表情，能被绘制成流传后世的经典，再在网络时代成为流传甚广的表情包。
　　“约翰？私奔？我怎么不知道你比我更了解他了，拉斐尔。”
　　“我是不如你和他相处的时间长久，也没有和他一起工作过。不过，我大概地知道约翰的性格，他有些怯懦，还有些优柔寡断……唯独他对夫人的感情，真挚得胜过他对主的忠诚，这，是我敢确定的。”
　　皮耶罗的神色起了变化，先是否认，转而是沉思，紧接着变成了恍悟：“我从未见过那位夫人，但对她的行事作风有所耳闻。”
　　“夫人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是的，我只同她相处过很少一段时间，说过几句话，在同一场晚宴上跳过舞。”拉斐尔不紧不慢地说，“但那位夫人的意志之坚韧，哪怕被困在柔弱的身体里，也丝毫不减风度。”
　　皮耶罗的眉头拧紧又松开，松开又拧紧：“我是听说了这些——我只是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决定。她到底为什么那么做，有什么理由促使他们这样匆忙地出逃？他们甚至没有带上一枚金币就匆忙离开了，他们要怎么维持生计？”
　　“啊。”拉斐尔含着笑感叹，“你还是那么好心，皮耶罗。”
　　“……到底算得上熟人。”
　　“我想这应该不是什么很值得担心的事，你看，”拉斐尔意味深长地说，“玛格丽塔难道不像是一位满足好人心愿的圣灵么？”
　　皮耶罗立刻闭上了嘴，并以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一语不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迈着大跨步消失在拉斐尔面前。
　　拉斐尔眺望着他的背影，也收起了笑意。
　　虽然在皮耶罗面前说得好像知道些什么内幕，可实际上他对玛格丽塔在做的事情一无所知。他知道玛格丽塔在“做什么”，还是因为那盒被皮耶罗赠送的礼物被束之高阁，出于好意，拉斐尔询问她是否需要他帮忙设计和加工。
　　玛格丽塔说，她已经将东西物归原主。
　　“他们需要这个，我有你送的那些就够了。”她补充了一句，还不忘给他一个稍有些扭曲，却十分甜美的微笑。
　　拉斐尔由衷地希望她没有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他指的是对其他人、对他本人而言的危险。玛格丽塔自然是不需要担心的，大概吧，他依然不能排除她是女巫的可能性，而女巫真实出现的话，不论那些与之相关的传说多么诡异、野蛮和可怕，拉斐尔清楚地记得，在所有的故事里，女巫都是可以被杀死的。
　　怀着莫名的紧张和担忧，拉斐尔匆匆赶回家中。乔瓦尼担忧地看着拉斐尔急促中也透着少年般的欢快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
　　“玛格丽塔？”他还没进门就开始急切地用眼睛搜寻，用唇舌呼唤。
　　“在这里。”玛格丽塔从画室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未经染色的亚麻袍子，就拉斐尔的眼光看十分粗陋，不过，以她“父母”的能力来说，这身衣服已经十分妥当和体面。
　　偶尔玛格丽塔也会这样出现，不是穿着佩戴他所赠送的华服首饰，而是来自那对老夫妻的好意。
　　当然，玛格丽塔无论如何都是美丽的，而且她打扮得越是朴素，就越是透着一股楚楚可人的意味。尤其是她那双比贵妇人细致妆点，滴入了药水，也更大、更圆、更加朦胧的瞳孔，无论看谁，都仿佛无比专注。
　　拉斐尔怜悯那些被这双眼睛迷住的人。
　　然而此刻，被这回眸迷住的只有他自己。


第189章 第六种羞耻（27）
　　“拉斐尔？”玛格丽塔说。
　　她等待着对方回过神，同时研究了一下拉斐尔的打扮。他的服饰并未同平日的风格保持一致，虽然内里的衬衫和长裤依然是那种沉静、雅致的调子，但染成了昂贵的靛青色，他在最外面搭配了一件皮革的短款外套，前襟是双排扣的，黄金雕花的扣子闪闪发光；他还戴着小羊皮的手套，并无装饰，但深红的染色本身就足够奢侈。
　　拉斐尔一定是去见了什么重要的大人物。
　　“圣父的召见？”她问。
　　拉斐尔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大概是想到了玛格丽塔的身份。他说：“是的。我可能会有一份新的工作，亲爱的。”
　　他用带着无奈的眼神望着她，仿佛是在为不能抽出更多时间陪伴她感到抱歉。
　　“他有很好的审美。”玛格丽塔告诉他，“我还挺喜欢他的，可惜他没有太多时间了。他的身体不太好，你知道的。不过也不用担心，下一任圣父对你的艺术风格同样欣赏，你的性格也会起到很大的帮助。你在他的手中依然会受到重用。”
　　拉斐尔被塞进了太多的新消息。他唯一能做的反应就是眨眼。
　　“啊……”他终于设法把话吐出来，“很感谢你告知我这些未来，不过那对我来说确实有些……太多了。”
　　“你不认为你能活到那个时候，是么？”
　　“……”
　　“我的出现确实会对精神和理智有很大的妨碍。你会早早离世，这是毫无疑问的。”玛格丽塔说，“不过，也不会那么快，不会只有一两年——但也不会超过十年。”
　　他没有说谎。在历史上，拉斐尔确实又活了不到十年。他参与不参与都只有那么多。
　　他会为拉斐尔补足因为他出现而损失的那部分寿命。这是他应该做的，也是他至少能做的。
　　“我已经很满意了。”拉斐尔说。
　　他接受得异常平静。正因为他会很平静，玛格丽塔才告诉他实情。人类在死亡面前很少展示出这样的从容，那不是人类的错，生命毕竟是很宝贵的——玛格丽塔自己在死亡面前的表现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公允地说，他当时也san值爆降，精神崩溃，痛哭流涕，歇斯底里地发了一通疯。母亲的降临本不该带来这么大的影响，他并不是脆弱的、纯粹的人类，假若他当时足够冷静……
　　也许会有别的结局。
　　但玛格丽塔也并不责怪父亲。他依稀地知道，在父亲的眼中，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死亡是一场转化，可怕的是整个一生都被框死于既定的道路；可怕的是即使他被救出牢笼，即使他在密大学会了无数知识，即使他渐渐地认识到自己的生命究竟象征着什么，即使他用尽力气地努力过……还是迎来了注定的结局。
　　父亲恐惧的是命运。
　　那是一个比生死更大一点的命题，意味着区区人类永远是被庞大存在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普通人尚且有依靠力量挣脱命运的可能性，哪怕奈亚也会遇到棘手的、心志坚定到无法被击溃的人类，而他，他从诞生起就只有一个使命。
　　被献祭给母亲，使母亲生下孩子，成为母亲的半身成为万物之母的男性象征。
　　那是早已被做出和实现的美梦。并不是说完全没办法更改，毕竟，这万千世界、无垠的时空本身也只是原初混沌之核的梦境，他痴盲而混沌，唯有奈亚拉托提普能窥见祂的心音，代行祂的旨意……而奈亚，无疑在父亲的降生过程中起到过无可替代的作用。
　　假若他叫醒这场梦境，令万千世界为之化为泡沫，过去将会被改变。
　　那不要紧。混沌只会清醒片刻，祂会进入新的幻梦，会有新的世界在旧梦的基础上诞生。那既是世界的毁灭，也是世界的重临。信息不会消失，它们依旧存在，在新的世界里，依然会出现与旧世界相仿的故事。
　　父亲即使改变了历史，也会有新的历史。
　　他的使命是注定的。
　　当他在母亲的怀抱中领悟世间真理的时候……他的感情是多么痛苦和激烈啊，他的渴望又是多么具体。转化的过程粉碎了属于人类的一切，唯独这些，被一丝不苟地全部保留下来。
　　玛格丽塔会实现他的愿望的。
　　他们都会实现他的愿望。
　　那毕竟是他们所有行为的原动力，它已经不再是凡人的愿望了，它是祂诞生的理由，祂的起源故事中不可修改的关键节点。
　　“小心，拉斐尔。”他警告道，“不要这么轻易地接受自己的结局。就是这种态度让你无法与命运抗争。”
　　“就是不同命运抗争才造就了如今的拉斐尔和未来的拉斐尔。”拉斐尔从容地回答，“在我看来，对命运的抗争，本身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命运，这个词从诞生起就是历史和未来的注解。不妨接受它，正如接受人终有一死。”
　　玛格丽塔笑了。
　　“当然，我说得那么轻巧，是因为我是拉斐尔。我是被选中的人之一，自然很容易满足于我所获得的命运。”拉斐尔很清醒地说，“至于那些不幸的人……我祝愿他们能够反抗成功。总有那么几个人能成就不可思议的事业。”
　　他握住玛格丽塔的手，玛格丽塔反手回握，将他拉到面前，轻轻贴了一下他的嘴唇。
　　“我会陪伴你。”玛格丽塔说，“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
　　“啊。”拉斐尔说，语气不乏骄傲，“那可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我的生命……”
　　他没有把话说尽，而是微微抬起头，真切地吻了玛格丽塔。他吻了第一次，又吻了第二次，那感觉总是很新鲜，而且就仿佛画中的人物跳出纸张活了过来，给人以极强的落差感。
　　还有种感觉，因为过于怪异拉斐尔从未和任何人说。他确保了自己根本不朝着那方面去联想，但仍不知道玛格丽塔是否能够从他身上了看出这点。
　　玛格丽塔尝起来有点像鱼片。切得很薄、肉质非常细嫩，而且被切下来之后依然活着，在嘴唇上弹动似的。她还有点海水般的咸涩味儿，非常、非常鲜美，有时拉斐尔甚至会控制不住地咬她一口。
　　但愿玛格丽塔没有觉察到他的想法。拉斐尔几乎确信玛格丽塔会问他是否需要真的尝一点。
　　不需要。非常感谢。
　　康斯坦丁不能肯定很多东西。
　　他自己的感觉，亚度尼斯对他的感觉，他的过去，他们的关系。亚度尼斯到底是怎么想的，亚度尼斯到底是什么东西，亚度尼斯到底对他撒了几句谎，亚度尼斯到底为什么要和他撒谎，亚度尼斯平时都在做些什么，亚度尼斯是否在等他。
　　他能肯定的是自己肯定吃撑了。
　　“我走了。”他一边说一边扑腾，试图将那些热情地磨蹭着他的……亚度尼斯的……鬼晓得怎么弄出来的一些造型诡异的……肢体，从身体的各个地方弄出去。
　　“好。”亚度尼斯说。他还说了点别的什么。
　　“我要走了。”康斯坦丁绝望地说，坚持不懈地努力挣扎。他的意识只能理解非常模糊的概念，句子中的大部分内容都变得遥不可及，哪怕已经钻进了他的神经也失却掉全部的真实感。
　　“可以。”亚度尼斯说。
　　“我说我、我真的要走了。”康斯坦丁抓狂地狂叫，怀疑自己的形象比之于落入泥潭的疯狗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不不，他这么说并不是一种文学化的比喻，他本人是见过落进沼泽的疯狗的，那还是他认识……不，别想到其他人，别想到那东西……期间撞见的事情，那条疯狗就像触电似的玩儿命划动四肢，大张的口中灌入不知多少泥水，锋利的牙齿可怕地滴落着粘稠的涎水，瞳孔大张，疯癫中透出狂野的凶光……
　　他的形象肯定比那好不到哪里去。
　　亚度尼斯像是摆弄玩偶一样漫不经心，祂干嘛要对人类感兴趣呢，没错祂是说过人类的灵魂最值得品尝，括弧这里的品尝并不完全包括字面意思括弧完，假若对他来说最有趣的是灵魂什么的，康斯坦丁觉得柏拉图式的恋情才是最优解。
　　“不。”亚度尼斯拒绝道。
　　草。
　　“正在做。”亚度尼斯客气地说。
　　康斯坦丁神游天外，仿佛灵魂脱离了身体。考虑到这是亚度尼斯那可能是事情的真相，总之他已经充分地理解了许多有趣的中餐做法。
　　其中他印象最深刻也是这次学会的，有一道据说是非常有名的菜，叫做“乞丐之鸡”。首先当然是处理活鸡，把手臂和双脚……哦等一下，是翅膀和双脚，都用非常细韧的细绳绑住，割开喉咙放血，血液也是一道优质的菜品不必浪费；
　　放掉足够的血后，用滚水浇烫全身，这样能很简单地将皮——当然是鸡皮，完整地撕掉；扒掉鸡爪的茧子和指甲，轻巧地剖腹，这里的下刀必须足够稳妥，过深会让脏器包裹的各种废料淌出，那股腥臭味很影响食欲……
　　进行到这一步的时候康斯坦丁忍不住打断，告诉亚度尼斯他不介意，亚度尼斯非常温柔——但拒绝了，祂说希望给康斯坦丁留下比较美好的印象。他妈的混球。
　　下一步是去掉内脏，非常简单，康斯坦丁发觉那种滑腻、油润，手指抚摸时会痉挛着轻微收缩的手感十分美妙；倒不是说他自己没体会过。
　　记得吗，他曾经帮助一位经历战争，在那期间做出无数恶毒行径的老兵“亲身体会”他本人所制造的那种地狱。他带了一整箱的工具，用自己充沛而丰富的技巧确保了满足对方的渴求——他自己当时也确实需要一点糟糕的行为排遣情绪。
　　噢，康斯坦丁确实相当享受那个过程。
　　活生生地折磨一个恶棍是令人心身愉快的好事。谁也别想康斯坦丁改变念头，什么也不能让康斯坦丁改变念头。
　　“现在依旧？”亚度尼斯问。
　　康斯坦丁的回答是对他竖起那根处理了皮和指甲的中指。
　　“我们真是天生一对。”亚度尼斯低声笑着说。
　　他妈的混球。
　　接下来是什么？哦，对，用各种香料仔细腌制，有技巧的制作者会用手指反复揉捏按摩帮助入味，无技巧如亚度尼斯则可以用小锤反复敲打——祂确实有很好的小锤。
　　腌制的时间长一点更好，少也无妨，各有各的风味，亚度尼斯会腌制很长时间。
　　混球的口味相当重。
　　真的，太重了。
　　人类不能承受之重。
　　腌制结束后用荷叶包裹。荷叶，这也是康斯坦丁学到的新知识之一，他被教会了一首诗，“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他已经学会这句诗古汉语的念法了，顺便了解了这句诗具体的赏析，它听起来是在讲述荷叶与芙蓉之美，实际上是在说少女的裙摆犹如荷叶而少女的脸庞犹如荷花……
　　总之，亚度尼斯给食物穿上了荷叶裙。
　　……混球总是在奇怪的细节上表现得出人意料，不是么。
　　下一个步骤是用延展性极好的材料将食物包裹住，一定要裹得严丝合缝，不留出任何缝隙，紧接着投入火中，等待成熟。
　　康斯坦丁接受了一次教育后完全学会了做法，同时也吃撑了。
　　他半死不活地仰面躺在亚度尼斯的腿上，双目无神，胸膛起伏，有些神经质地抚摸着自己的皮肤——
　　“我希望你过得开心。”亚度尼斯说。
　　康斯坦丁痛骂了他一顿。
　　最后，有点不情不愿地，很诚实地，他说：“……还行。”
　　他憋了一会儿，又说：“下次还是简单点吧。”
　　“比如说？”
　　“烤串什么的。”康斯坦丁说，“我想斯特兰奇不会用魔法门来第二次了。”


第190章 第六种羞耻（28）
　　瓦伦蒂诺也不是故意晾着约翰不管的。
　　她远走的理由其实就是约翰——主要是他们的孩子，但既然是约翰的孩子，又还没有出生，也能被归在约翰身上。所以就是为了约翰了。
　　身体上的变化，这其实在瓦伦蒂诺看来还算小事。是会惹出些麻烦，但也不是不能掩盖，她的年纪还不算老，但放在女人的身上，听起来就已经很老迈了。服饰可以盖住身体，浓妆可以遮掩裸露在外的部分，大不了就说是为了抵抗衰老服用毒物生了场大病，反而更加衰老可怖。
　　她还可以去她的封地。可以把身体的异状宣扬成圣迹。那实行起来就要困难得多，但瓦伦蒂诺自信她总有解决的办法。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
　　瓦伦蒂诺也说不清楚。
　　她朦胧地感觉自己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它不是一种声音，而是一种意识。
　　好像在路上走着，后背总有种受到凝视的感觉，回头去看却没有人。继续往前走吧，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而且越来越逼近、越来越急促。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那感觉时时刻刻地萦绕不去，但也并不显得多么残酷和冷峻，就是留在那里不走，让她一直都知道。
　　瓦伦蒂诺就知道自己是有使命的人了。
　　尽管她并不想要这样的神恩厚爱，但神也没有给人留出什么讲道理的途径。读读经典，都只有上古时候的人，才有和主的使者对话的机会，主从来都是给人一道心念，“主叫他去做某事”，然后这个人就去做了，可见事情向来是这个样子的。
　　经典里也一一细说了不听话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全都是瓦伦蒂诺不想体会的。
　　既然不打算触怒对方，那就只有照办。
　　出发前瓦伦蒂诺想着试一下能不能带走约翰，虽然要使办法硬带的话她也不是办不到，但她硬拿的，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还得约翰情愿。
　　约翰犹豫了。犹豫了好几天，还是情愿了。
　　这就很好。她没什么别的事情还需要安排——神都安排好了，她莫名地就是知道。她两手空空也不要紧，只管上路就好。
　　她就带着约翰往城外的方向走。具体是什么方向也不用管，走了多久也不用管，瓦伦蒂诺只专注于心里的感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它会为她指路。
　　走了没有多久，瓦伦蒂诺就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见到了……主的使者，或者主本身？
　　是位年轻的美人，皮肤皎洁，身材细长，手指和脚趾细嫩得仿佛才刚刚在人世中诞生，眼睛流光溢彩，不做任何表情也仿佛在勾人，瓦伦蒂诺的一颗心怦怦直跳。
　　这恐怕不是什么正经神。
　　恐怕都不是神。不是那一位。
　　瓦伦蒂诺原不觉得自己是个女巫，只是情况奇怪，现在却不能不怀疑了。
　　她自己真的是女巫么？那就怪不得女巫的名声那么差。教派的神踪迹难觅，你要么就信，只要信了就一切都是主的安排；要么你不信，但凡你不信，就没有任何实际上的证据能证明主的存在。
　　而女巫的主人，她就在这里，站在瓦伦蒂诺的面前，光辉湛然，不似凡人。
　　类人的、能被亲眼看到的、能被证实确实存在的，就是比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人类的形态的，要更容易吸引信徒。
　　不论她的主想要她做什么，瓦伦蒂诺的心里已经稳了。她已经知道了她的主会拥有多么强大的号召力，她蒙受召唤的过程也显示了主的力量。虽然没有挥手间毁灭一个城的力量那么强大，但只要有所异能就都算数，只要是凡人不能做到的都自有用处。
　　“你留在这里就好。”主说，她的声音也是年轻女人的声音，格外清澈，“这就是我需要你做的。照管好花园里的蝴蝶，照管好新来的那些蝴蝶。”
　　不就是管理一个城市吗？瓦伦蒂诺能办到。
　　但这座城市和她想象中得完全不同——只单拎出来一点讲就够了。
　　这座城市不需要物质。
　　人，也就是蝴蝶，他们需要的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就像凭空生出来的一样。存放食物的位置永远不会空，饭馆里永远有新鲜的饭菜，酒馆里永远有酒，裁缝铺也永远有数不尽的布匹针线，甚至连成衣也有。
　　城中还有一些建筑叫做超市，超市里的东西就更多了，绝大部分瓦伦蒂诺连见都没有见过，更不晓得该怎么用了。
　　蝴蝶们永远不会疲累，更不会衰老。它们其实也并不真的会饥渴，它们只是非常乐于享受食物，享受欢爱。
　　瓦伦蒂诺忙得脚不沾地，是因为……有太多人从包裹着城市的森林里走出来了。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抵达。每一天！
　　太多人了，这些都是主的蝴蝶吗？她要那么多蝴蝶是做什么的？瓦伦蒂诺倒也管不着这些，她忙忙碌碌地，不停地安排人去指引她们，让她们找个地方住下，空屋子多的是，看上哪一间直接进去；让她们不要束手束脚，饿了就吃，渴了就喝，衣服不喜欢就去拿新的。
　　这里不需要钱，也没有固定流通的货币，所以一旦有人给钱，就很容易知道这是新来的。
　　新来的蝴蝶大多都是女人，也几乎都很年轻。假若不年轻，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也就变得年轻了。
　　这些蝴蝶，瓦伦蒂诺见过一些。由此才得知她们竟然都是经历过火刑的所谓“女巫”。
　　都是已死之人。
　　主竟能让死者复生么？！这就是很了不起的本事了！
　　而且还是如此普遍、如此大范围的死而复生，可见这么干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事，随手就能做到。有这么个本事在，哪怕没有海平面升高的威能，起码在地面上，她所代表的势力也绝不会落于下风！
　　所以“女巫”究竟为何有那么多的污名呢，她所做的也仅仅是将那些被污蔑的女人接到自己的地盘上，提供优渥的生活，养着她们，而她们的变化也是说得出来的……倒像是，世上本没有女巫这种东西，教派硬造出一个名头去倒污水，主随手又将那些被丢弃、被毫无怜悯地牺牲的女人捡回来，真的将她们变成了女巫。
　　瓦伦蒂诺没有猜太久，猜太多。
　　她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够了。
　　约翰对目前的处境还充满犹豫，她一向都觉得这点最为可爱，因为他干不出什么能惹麻烦的事情。哪怕有人想要骗他、引诱他犯错，他就算是心动了，也要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思考，一来二去的……也能把时机给犹豫没。
　　也是因为约翰并不贪心。他知道自己能把多大的好处抓到手心里，抓住了之后也能守住。要是超过了他感觉能做到的，哪怕那个好东西看起来根本谁都看不上，没有人和他争抢，抬抬手就能握在手心，约翰也不会要。
　　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冒险的举动，就是回应了她的诱惑。他心里知道瓦伦蒂诺不是他够得着的，可还是没有按捺住。这是瓦伦蒂诺后来才意识到的，觉察到这点之后，她真是快活极了！
　　尽管那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可就是一些不特别的事才尤其令她快乐。
　　花园里的蝴蝶越来越多，他们逐渐开始修建新的建筑。这种事，瓦伦蒂诺就管不着了，她完全不了解房子要怎么盖。有什么流程，用什么材料，建多少高度……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事情吩咐下去，紧接着事情就能办成。
　　这样一个城市应当并不需要真的有什么人来管理吧。有人管，当然会变得舒适一些，但没人管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瓦伦蒂诺终于有时间能和约翰待在一块了。这时候她的肚子也明显起来，算算时间，可能也快要生了。她前头生过好几个了，并不害怕，约翰倒是忧心忡忡，可他又不是生孩子的那一方，瓦伦蒂诺安慰几句，他还真当生产是个小事了。
　　“不是这个。”约翰摇头，“我不是觉得生孩子是小事。但生孩子在这里是个小事，你没注意到吗？花园里不停地有人生孩子。”
　　那孩子都去哪儿了？瓦伦蒂诺只在城中见过青壮年，最小也是少年，反正无一例外都是……长大到足以生育，或者还未衰老到无法生育的人。
　　这叫瓦伦蒂诺的心里非常不安。
　　“孩子都被送走了。”约翰的表情很奇异，说恐惧吧，也算不上很浓，说担忧吧，又浮于表面，“你告诉我孩子的事情之后我就在观察了，也问了不少生过孩子的。他们都说……都说，第一代来这里的人都不能算是蝴蝶，出生在这里的才算。”
　　而蝴蝶都是属于主人的。
　　“你知道孩子们都去哪里了，对吧。”约翰满含信心地问瓦伦蒂诺。
　　瓦伦蒂诺知道。但她不清楚具体的细节。
　　她没有表现出来这点。
　　取而代之的，她说：“它们都被放飞了，主人说，有很多人需要一个聪明、健康，最好还长得和自己非常相像的孩子，它们会被送到很好的家庭里长大……”
　　然后，总有一天，总有一代，蝴蝶们会飞回花园。
　　她并不怀疑主人是在欺骗他们。她只是不知道这要怎么才能做到。
　　“我们的孩子……”约翰问。
　　“这是我们的。我们会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我们的孩子会由我们自己养大。”瓦伦蒂诺毫不迟疑地说，“主人给了我们一个新的姓氏。”
　　凯拉。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告诉约翰，主说改不改都无所谓，因为无论过程如何，他们诞下的那对蝴蝶都会姓凯拉。


第191章 第六种羞耻（29）
　　皮耶罗又一次见到了玛格丽塔。她静静地坐在河边，手中把玩着一块湿漉漉的石头，水流浸润着她光裸的双足，她手边已经堆了一小堆石块，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几丛野花开在她身畔。这几朵花出现得颇有些突兀，然而美人的衣着如此朴素，鲜嫩的花朵也显得没那么特别了，反倒成为点睛的一笔。
　　还有几个修士跟在他身边，见他停步，他们也三三两两地停下来，好奇地顺着他所看的方向张望。看见是位绝世的美人——光瞥见一点模糊的侧影也能觉察到这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他们顿时推推搡搡起来，朝着皮耶罗的方向挤眉弄眼。
　　皮耶罗：“……”
　　他懒得计较这些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散了吧，”他说，“有事的做事，没事的去抄写室抄写经典。”
　　他等这些人全都走远了，才慢慢地靠近玛格丽塔。
　　“我在想，”玛格丽塔头也没回，“我可能许下了一个无法实现的承诺。”
　　“哦？是什么样的承诺？”
　　“我告诉拉斐尔说，我会陪伴他直到他生命的尽头。”玛格丽塔说。
　　“……这似乎不是个难以实现的承诺。再说，情人之间的爱语当不得真，拉斐尔明白这点。他不会当真的，”皮耶罗有些不确定，“他不太可能当真。就算是他当真了又怎么样？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说到最后一句他更不确定了。那效果奇特的酒据说就不是此时的产物，未来对她来说真的是不确定的么？又为什么如此肯定地说许下的是一个不可实现的诺言？
　　真是太倒霉了，碰上这种事情，皮耶罗情不自禁地想，要是早知道和拉斐尔交上朋友会这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过去曾经枯瘦、弯曲的骨头，如今健康得像新长的枝丫，笔直而有力；何况拉斐尔又是那么善解人意，讨人喜欢，有他的陪伴，哪怕清苦的生活也显得趣味十足。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哪怕你知道会导致怎么样的后果，哪怕你心生悔意，假若你能更改——不管你有多么想要更改，内心深处，你知道，你是不会改变的。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玛格丽塔轻飘飘地说，“无论他是否当真，我知道我的许诺是认真的。”
　　“那是你们的行事准则吗。”
　　“至少是我的行事准则。”玛格丽塔思考了一会儿，不得不遗憾地告诉皮耶罗，“实际上，我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是言出即行、一言九鼎的，只是我们概念里的情况和人类的情况有所不同。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假若你许愿永生，我们中的一员同意了，那么你肯定是可以永生的——方式就不一定了，好一点的结果是你被转变成其他种族，中等于一点的结果是你能永生但依旧会随着时间继续衰老，最差的结果是你可能会被制作成家具之类的东西，摆在我们的宫殿里，这也是一种永生。”
　　“大部分时候你们面临的都是好一点的结果，”玛格丽塔补充道，“这是一种赌运气的事情。”
　　皮耶罗发出了灵魂质问：“难道他们就不能在许愿的时候把具体的愿望内容说明清楚么？”
　　“只有极其稀少的人类能够在那种时候还保持完整的理智，能条理清晰不留漏洞地表达自我。”玛格丽塔说，“你试过在被挂在火刑架上焚烧的时候跟人谈生意么，大概就是比那更可怕的处境吧。”
　　皮耶罗摇头，一语中的：“太贪婪了。”
　　“那是人类最大的优点之一。如果你们不贪婪，只会在最初的生死搏斗中彻底灭绝。”玛格丽塔说。
　　她很有闲心，顺便为皮耶罗科普了一下人类的起源。从远古时期讲起，一路科普了所有曾经制霸整个地球的外星物种和异类，又讲到由远古人类所制造的生物大灭绝，简单地说就是吃遍一切大型动物，甚至于包括一些长相和人类极其相似的混血异种……皮耶罗目瞪口呆，面上的表情是不信的，却又听得心潮起伏、战栗不已。
　　“你看着我的时候会感到恐惧，不是么？这是因为我和人类非常相似，却又显著地具有细微的非人特征的缘故。那是人类在漫长斗争中形成的保护机制，你们可以非常精准地识别出人群中的‘异形’。”
　　玛格丽塔转过身，正面朝向皮耶罗，不再做出任何表情，并且任由真正的自我朝着外部扩散，放弃操纵——
　　皮耶罗的表情变了。
　　他猛地倒退一步，几近踉跄。一种可怖的惊惧表情出现在他的面孔上，血液朝着他的双足涌去，令他的面色青白得像一具放干了血的尸体。
　　他的寒毛根根竖起，鸡皮疙瘩清晰得活似从他皮肤底下钻出无数只细小的蠕虫。
　　玛格丽塔见好就收，对他露出微笑：“瞧。就是那种感觉。”
　　“……你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皮耶罗警惕地问。
　　“在你们的所有概念里，最接近我们的形容是神。”玛格丽塔说，“作为单独的个体，你可以相信我是非常无害的。至少我肯定不会一时兴起就水淹全世界。”
　　皮耶罗的面颊微微抽搐起来，但不是愤怒或者震惊，而是……
　　“你居然也看我们的经典。”他低声说。
　　玛格丽塔对他点头：“除了我，你们可以有别的神。多少都行，我不在乎。”
　　“……神也有年轻淘气的和老成稳重的之分么。”皮耶罗无奈地说。
　　玛格丽塔笑了。
　　“那其实不是性格导致的。也和年龄关系不大。这只是因为人类的认知有很大的缺陷，所以我们对外展示的自我会随之进行调整。”
　　“我看这是你们的缺陷，不是我们的缺陷。”
　　“不，是人类的缺陷。让我用一个故事向你说明好了，譬如说，某位流亡的王子期待着复国，他在流亡的途中遇上了一位忠诚而强大的骑士，这名骑士骁勇善战，护卫着王子，在新的城邦建立了新的国度。然后骑士将成为国王的王子杀死了。”
　　“这是个权谋故事。”皮耶罗本能地说。
　　“不，骑士对王权毫无兴趣。他也没有别的目的，更不是对王子缺乏感情。他许诺为王子实现愿望，他也确实做到了。”
　　皮耶罗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骑士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试探性地说：“是因为国王要迎娶符合身份的妻子，骑士不愿意？”
　　“你果然是个开明的人，但不，不是。”玛格丽塔揭晓了答案，“你习惯性地认为一个人只有一面，或者说，一个人必然会以一种主要的性格作为支撑。倘若没有出现重大的人生转折，傲慢的人不可能突然变得谦逊，怯懦的人不可能突然变得勇敢，愚蠢的人不可能突然变得聪慧——人类确实如此，但因为人类如此，你们的思想和观念是为了适应在人群中生活而形成的，所以你们也无法超越这一逻辑去理解别的物种。”
　　“那不就是喜怒无常吗！”皮耶罗叫出声。
　　“人类之外的很多物种就是这样的。而你们只能简答粗暴地将之归结为喜怒无常，心思莫测。实际上，他们的喜怒也有着固定的标准，现在，我们说回骑士本身，为什么他会突然杀死国王呢？因为上一个许诺已经完成，他的权力、军队和财富是他的报酬。他打算带着报酬离开，国王当然不会同意，由此，骑士为自己的自由而战。”
　　皮耶罗仍旧感到十分荒诞：“可那是……可他应该一直留在君王身边……”他忽然意识到了，“等等，他最初的许诺并不包括复国之后……但是，但是……没有这样的事情啊！不都是……这都是不必说出口，双方就应当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啊！”
　　“看，”玛格丽塔泰然自若地说，“人类的认知缺陷。总以为许多事都是彼此心照的，总以为一个人是不会突然改变的。”
　　“……”
　　“我对拉斐尔许下了一个诺言。”玛格丽塔说。
　　皮耶罗心中一跳。他立刻开始想这个诺言里的缺陷在哪里，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那就是如果玛格丽塔可以很简单地杀掉拉斐尔，这样一来，她肯定是陪伴拉斐尔直到他生命的尽头了，可事情这么想就太简单了不是么？
　　“拉斐尔的生命并不长久，我也没有打算让他所剩不多的时间减少。”玛格丽塔幽幽地说，“只是，当我把话说出口后，我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你看，倘若拉斐尔是个不值一文的小人物，那么，他的生命自然是渺小的。”
　　皮耶罗试图寻找玛格丽塔抓住的那条逻辑，那条“事后杀死国王”所代表的思维模式，但他一无所获。
　　“拉斐尔仍是个凡人。”他说。
　　“不朽的凡人。”玛格丽塔说，“不死的凡人。”
　　“……”
　　信息一点一滴地被接受，又一点一滴地被理解，皮耶罗逐渐地明白了她到底是在说什么。
　　拉斐尔当然是大师级的人物，但竟然能取得如此的成就吗……后世究竟是怎么看待他的，不朽，能够获得这样的殊荣，难道千百年之后依然没有人能挑战他的高峰？
　　“他并不将生死看作生命，在他的眼里，作品才是他的生命。”玛格丽塔若有所思地说，“我终于明白他是怎么完成的了。”
　　她对皮耶罗微笑。
　　“我猜我们很快就会需要一位神父来为我们主持。他一定会选你，皮耶罗。”玛格丽塔说，“答应他。祝福他。保持这一秘密，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第192章 第六种羞耻（30）
　　康斯坦丁养精蓄锐了一段时间，决定跑路。
　　现在是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存在了，要是放在早些时候，谁不知道他康斯坦丁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打之前计划精密，打起来最擅阴人，打不过立马跑路……这三招祭出来，哪怕是恶魔也要栽在他手上。
　　唉，如今他是比不得过去了。那混球也不知道到底是搞了什么把戏，哪怕是地狱里最强大的几个，也对他留不下什么印象。他利用别人无法记忆自己这点倒是得了不少好处，可时间久了，也难免少了许多趣味。
　　别说，还真别说，被追杀得上天入地仓皇逃窜的时候，想起那些仇家就恨得牙痒痒，等到一个仇家都没有了，居然还觉得挺无聊的。
　　康斯坦丁拎着他从不离身的手提箱在房子里乱逛，看到一扇门就推开进去看看。
　　这栋房子的构造其实还是有些规律的，大致上分了五个区块。
　　一个是对外的，也就是普通人进来之后也能推开的门，进去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顶多回家之后可能要生个几天病，精神错乱、疑神疑鬼几天，和其他房间可能造成的后果比起来，简直不能算是事。
　　一个是对特别一点的人群的，这里的特别并不是说亚度尼斯跟他们有点什么，而是针对人群本身。假如至尊法师、复联的那些人找上门来，他们就能进入那些区域。
　　这个区域里面还住了一些……人？死人？活人？半死不活的人？
　　有的眷属也住在这里面。康斯坦丁不小心闯进去过一次，被那油画般美艳华丽、穷奢极侈的场面震了一下，又被里头那些肉团一般纠缠在一块儿，肢体与肢体扭曲着混合在一起，黏腻的液体、结块的血水、散发着咸鲜与腐烂气味的……实在是难以描述的群体活动，震了第二下。
　　他忙不迭地退出了门，站在走廊中惊魂不定。
　　之后他就记住了那扇门所散发出的气息，并且再也不肯第二次打开有着同样气息的任何一扇门。
　　第三种区块是最安全的。
　　说是安全也没有多安全，因为这里面存放了大量的魔法道具，绝大多数都属于看一眼就会遭受精神污染的类型，尤其是制作成刑具模样的那种……他妈的几乎都在他身上用过，看一眼康斯坦丁都能回忆起那段经历。
　　实在是撑不住那种晦涩、神秘的气氛。康斯坦丁只能眯缝着眼睛，假装没有注意到它们。
　　他可以避开那些恶意太明显的，但也有一些道具，无论是造型色调，还是散发出的气势，都显得温柔、沉静、生机勃勃，拿出去冒充神迹都没问题。一般来说康斯坦丁会挑几个小巧的揣起来，离开之后再试验一下有什么用处。
　　别的不说，亚度尼斯的那些小道具，一个比一个好用。毕竟，魔法道具依然是道具，用出什么样的结果，本质上还是要看使用者。就像一台电脑，交给康斯坦丁他顶多也就查查资料，可交给斯塔克，他能黑进银行搞出各种小动作，交给亚度尼斯……会坏得非常彻底，每个零件都失去作用。
　　亚度尼斯无法使用电子设备，真离谱，康斯坦丁第一次知道的时候狂笑到心肺掉出体腔，还是亚度尼斯给他塞回去安好的。不过能掉出来本来也是那混球的错。
　　“……有那么好笑？”亚度尼斯充满困惑的声音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当然好笑了，康斯坦丁在心中回答，看到你也有束手无策的事情，看到你也会苦恼，这还不够好笑吗？
　　糟糕，想到这件事他又想笑了，谁能想到呢，亚度尼斯是个电子设备毁坏者！也怪不得他作风那么老派，任何东西都是手写记录。
　　这就要说到房子的第四个区域了，那里面存放着亚度尼斯保存的所有收藏，康斯坦丁在房子里闲逛一般就是在找这个区域，到处翻开亚度尼斯曾经的痕迹。
　　那就像是旁观了亚度尼斯的过去一样。
　　大部分纸张上都有亚度尼斯的字迹。说起来，这玩意的字体也是很鲜明的，并不像康斯坦丁最初设想的那样，一手标准的印刷体。亚度尼斯的字体狭长纤细，笔锋总有上撇的小钩，只是若隐若现、似真似假的，和他脸上总是隐约挂着的假笑一个样。
　　这是他写中文的习惯。他写下的中文就是这种模样，细瘦伶仃，骨节分明，只在字体的最中心显出一点肉感，看他的字就像看一幅画一样，无一处不美丽。
　　康斯坦丁见过几次亚度尼斯画画。他依然残留着一点过去的习惯，画完画，总会提上字。第一次看到康斯坦丁就偷偷去了解过，这是古画固有的习惯，亚度尼斯写下的诗词，康斯坦丁也记住了形状，事后查过。
　　他写的是月亮。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举头望明月……
　　对此康斯坦丁的评价是：有点真，又有点假。说不清楚，再看看。
　　房子里的第五个区域，严格来说不算是“区域”，更像是在房子内部打开的几扇门，有固定的通道通往别的地方。
　　康斯坦丁打开过两次门，第一扇门通往一个梦一样的地方。
　　一切都光怪陆离，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火山喷发；很多种奇怪的生物生活在里面，而且那里有很多猫，总在暗处窥伺，闪着光的瞳孔，盯得康斯坦丁头皮发麻。
　　他在里面认识了一个脾气温和，性情爽朗的年轻人，他的衣着打扮仿佛古埃及时的法老，说话时总是笑，对待康斯坦丁非常亲切友善。他不肯告诉康斯坦丁他的名字，只是有点遗憾，说如果他比亚度尼斯早一点发现康斯坦丁就好了……
　　“我可不忍心对待朋友那么残忍啊。”他笑着说，“亚度尼斯嘛，哈哈，他母亲很宠爱他，你明白吗，任何一种对他的不敬和欺骗，都会被视为对她的不敬和欺骗呢。就是这样子，把他的脾气养坏了，他根本不明白怎么和人类相处。”
　　“你在骗人。”康斯坦丁凭着直觉说。
　　他不是很确定这点。因为这个年轻人同亚度尼斯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这个年轻人固然高大、雄壮，具有古代帝皇那种高高在上的威势，可他的威严和魄力都是人类层面的东西。
　　和亚度尼斯那种异样、诡谲的气息完全不同。
　　但他说到亚度尼斯和祂的母亲时态度那么自然，就像他完全能和祂、祂的母亲平起平坐似的。
　　光是知道亚度尼斯的母亲就能说明这人肯定有鬼，更别提别的了。
　　“我可是最不擅长骗人的。”对方笑着说，“诚实，忠贞，友好，这三样是我最令人称道的美德。”
　　“我会告诉混球的。”康斯坦丁冷淡地回答。
　　对方的神情微微变了：“……好吧，好吧。你不信任我，没关系，这是常有的事。我会证明我是个忠诚的好朋友的。这样吧，假若你保守我来见你的秘密，我就告诉你怎么杀死亚度尼斯。”
　　康斯坦丁明白了，这就是专门过来告诉他怎么杀死亚度尼斯的。
　　他并不想……杀死亚度尼斯。不能说他最初那段时间没有想过，更不能说他没有尝试过。但他现在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法。
　　“这需要你考虑那么久？”对方依然笑得很开朗，那是一张任何人——不，排除掉极端种族主义者——看了都会新生好感的笑脸，这个年轻人的神态和语气都亮堂敞快极了，仿佛玻璃花房里盛开的鲜花，“又不是说他会因为你杀他就生你的气什么的。”
　　康斯坦丁情不自禁地说：“你们这些东西真的都很有问题。”
　　真的。他不是说在侮辱什么的，但这些东西都实在是怪得很。恶毒的人类康斯坦丁见了不少，他们天性残忍，就是喜爱凌辱他人；地狱里的呢，除了特别强大和邪恶之外，同人类没什么区别，总有明显的喜好。
　　而亚度尼斯这些东西，他们千变万化，仿佛同时将一万个恶人和一万个圣人塞进同一个躯体里面。无数种思绪在他们的身体里头打架，各自都有一套完整的逻辑和想法。
　　混球还算是比较稳定，总归是用同样的一套思路作为主心骨；而眼前的这东西……祂就完全是一副昨天人格39575当过家了，今天换人格109号主导，明天给人格194763号话事，后天又叫人格7847当老大……
　　直白地说就是神经病。
　　“来啊，你不想试试吗？真的？一点也不想？”对方充满蛊惑地说，“你不想让他也像你一样，尖叫、挣扎、哭泣、喘息、求饶，就像你为来自他的任何举动而战栗一样，为你的任何举动而战栗？”
　　康斯坦丁惊叹不已。他用全新的眼光打量对方：“你真是有一套。”语气不乏赞叹和欣赏。
　　对方以手抚胸，向他行了夸张的一礼，没有直起身，而是保持着弯腰的姿态仰起头，朝他微笑：
　　“我说过了，我和亚度尼斯不一样。我同人类一起生活，扶持着一整个文明，从他们牙牙学语到巨塔耸立；我掌控他们的兴衰，引导他们成长和死亡，也见证他们每一个人的一生。我非常地了解人。我是他们中最了解人类的。”
　　“那么。”康斯坦丁恍然大悟地说，“奈亚拉托提普。原来是你。”
　　奈亚不笑了。他的肢体爆裂开来，血肉泼溅，转瞬间粉碎成了比砂砾还小的烟云。他的速度极快，然而凭空出现的亚度比他更快，康斯坦丁后退几步的时间里，奈亚又重新凝聚成了人形，亚度尼斯的手抓在他的脖子上，就像抓一直小猫。
　　“妈妈很想念你。”亚度尼斯对奈亚说。
　　“我也很想念你。”他又说。
　　康斯坦丁慢悠悠地从内袋里掏出一盒烟，刚咬着烟头抽出一根，就见烟丝无火自燃。火光并非往日的红色，而是浓重的黑暗，黑得那么深邃和纯粹，仿佛从最为浓郁的夜色中裁切出一块，又浓缩成一点。
　　他垂着头，慢慢地吸了一口，让烟气深深地、缓慢地游遍肺部，又经由血液传播遍身。
　　康斯坦丁抬起头，瞥了一眼奈亚。他坦然自若的微笑着，但不再像个凡人了。他散发着奇妙的魅力，仿佛一名由最纯洁堕落至地狱的神灵，邪恶与黑暗中，依然闪烁着天使般明亮的光辉。
　　“凡人。”奈亚拉托提普的声音轰隆隆地响起，如同一道在无数山岳间反复反射的回音，“这就是你所做出的选择？”
　　“别扯上我。”康斯坦丁叼着烟，双手高举，“你们神之间的事情，凡人就不插手了。”
　　他看了一眼亚度尼斯，亚度尼斯说：“早点回来。”
　　“拜。”康斯坦丁朝奈亚招手，“下次再来找我啊。”
　　奈亚神态自若，平静点头，说得斩钉截铁：“你想得美。”


第193章 第六种羞耻（31）
　　两个可以被称为神的存在肩并肩站在一起，目送康斯坦丁的背影远去。
　　“那感觉一定很不好受，我亲爱的孩子。”奈亚温柔地说，“总是目睹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想起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到你的身边，不知道他做这种决定是否出于本心，更不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再留给你一个背影。”
　　“你也这么对我。”亚度尼斯若无其事地说，“你是在对我使用借人喻你的文学修辞吗。”
　　“只是说说。”奈亚放松地靠在他身上。
　　“我选择了一个很好的。”
　　“不必怀疑，你的选择总是很好。我们就是这样的，偶尔我们会有那种感觉，就像世界本身在对我们说话。那种感觉会指引我们的行动，我们聆听它的教诲就必定会得到想要的。或者不想要但必须要的。”
　　“这是一种你的本意就是来见我的委婉说辞么？”
　　“什么时候不是我主动来见你呢？”
　　亚度尼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走向漫天的黄沙，粗粝的风裹着砂砾打在他的身体上，很快就在他的衣服表面积累起轻薄的沉淀。奈亚跟过来，也同他一起在辉煌的金字塔下漫步，华丽的冠冕戴在奈亚的头顶，他的身量变得比亚度高很多，于是这一幕变得有点像一个父亲陪伴一个还年少的孩子。
　　“变回刚才的样子。”亚度尼斯说，“你不是我的父亲。”
　　“我确实是。多少算是。基本就是。”奈亚轻柔地说，“几百年前你从我的化身腹中诞生，你依然是我的后裔，哪怕莎布最终是你的母亲……但她可以是任何存在的母亲。”
　　“从你腹中诞生的是我的先祖。”
　　“是你的先祖，同时也是你。”奈亚说，“我们对于子嗣的定义是很苛刻的，你也清楚这一点。我们并不以躯体来衡量，我所孕育的是你的本质，按你喜欢的说法，你的灵魂。它当时还处于蒙昧，最后才长大成为你。”
　　“我就不能是个普通人吗？哪怕最开始也不能算？”
　　“你是最让我们难以理解的。”奈亚无奈地说，“这就是孩子到了叛逆期的感觉吗？你为什么那么固执地想要成为人类？我承认人类很迷人，可玩弄他们和成为他们是两回事。”
　　“我以为这就是你的打算。”亚度尼斯说，“制造一个永恒地处于混乱和痛苦状态的‘人类’，不断地希望又不断地绝望，在这一状态里永恒地往复。”
　　奈亚微笑不语。
　　他的身体已经崩解开来，融化进漫天的黄沙，亚度尼斯也随之化作浓雾。
　　巨鼓的声响轰然奏起，那澎湃而有力的鼓动，仿佛宇宙也拥有一颗将血液泵至神经末梢的心脏。长笛的音色应和着鼓声，微弱如鸣奏曲里夹杂的叹息或者抽泣。
　　奈亚庞大而黑暗的身形显露了出来，祂仿佛被微风吹动般轻柔地旋转和飘荡，那是万古中祂永不停歇的舞蹈。梦的尽头，最为伟大的、唯一的、终极的万物之主的巢穴将触须放置于此，而奈亚的本体永远陪伴着祂。
　　亚度尼斯如针一般扎进奈亚的浓影，仿佛撕开猎物般撕碎了奈亚的身躯。浓稠的血飘散开来，在最为浓重的黑暗中，它们犹如漂浮在深海中的、会发光的群藻，或者形态诡异的荧光水母。
　　而亚度尼斯将它们全部吞进腹中。
　　奈亚又出现了，化作一只人面狮身兽。这无疑是巨大而雄美的生物，拥有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庞，然而起面部的骨骼形状依然令人轻易联想到奢靡的油画，而且必然是绘制着洁白大理石建筑、泼洒出漫天红粉玫瑰、每朵花瓣都细致入微的那种。祂的身躯结构具有狮子的壮丽，宽阔的肩膀与胸肌，流线型收窄的小腹，粗大有力的四腿，脚掌的肉垫粉嫩动人，却丝毫不显娇美。
　　祂的双翼向后伸展，庞大得可怕，厚重的鬃毛覆盖着祂的整个身躯，是黄沙色的，却又那么纤细、柔软、浓密，在翅膀的根部，鬃毛与羽毛的过渡地带，那块地方的茸毛像棉花糖一样洁白。
　　亚度尼斯旋风般冲过去，抓住祂的双翼，踩着祂的肩膀猛地用力。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与嘶鸣，那双翅膀被完整地扯了下来，断裂处支出粉白的骨骼断面，亚度尼斯将它拿在手中盘了一会儿，看着奈亚在虚空中惨烈地尖啸与打滚。
　　祂哆嗦着，像只猫一样侧躺下身，四条腿斜着乱蹬，坠着毛球的长尾鞭子一样疯狂地抽打。那凄厉的惨叫甚至惊动了万物之主，祂痴盲地咕哝着，翻了个身，不知有多少梦的细节因此改移。
　　也许某个科技侧的世界要迎来灵气复苏了，也许某些异能的世界必须开始攀爬科技树了。也许有的平行世界泄露出一个灵魂，也许某个世界的时间线短时间地重置，而个别灵魂还保留着上一轮回的记忆。也许某个世界的亡者世界毁于一旦，此后再也不会有生命死亡，也再不会有新生命诞生了。
　　亚度尼斯将翅膀的断裂面放进身体，津津有味地吮吸着血水和骨髓。
　　“我是你的最高杰作吗？”他问。
　　“最完美的。”奈亚低吟般唱道。
　　“我讨厌你这么说。”亚度将整个翅膀都塞进口中，他咀嚼着，浓郁的能量化作某种近乎于醇厚香甜的味道，奈亚痛苦的泣声和他的咀嚼声彼此应和。
　　“别讨厌我。”奈亚甜蜜地说。
　　祂坐直了，前腿踹在怀中，像猫一样蹲伏着，歪着脑袋，等亚度吃完，祂才伸了个猫一样的懒腰，双腿抻直，后背向上拱起，鬃毛随着身躯的绷紧直立起来，仿佛炸毛似的。
　　而后祂放松身体，超前伸直前腿，竖着尾巴，高高翘起。
　　亚度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
　　奈亚发出有节奏的、嗷呜嗷呜的叫声，蹲伏前腿，塌着肩膀，后腿踩着均匀的小碎步，尾巴瞥向一边，袒露出无毛的区域。亚度尼斯靠过去，从祂脑袋顶上圆乎乎的耳朵，一路抚摸到祂的尾巴根。
　　……祂发出黏腻而尖锐的啸音。
　　亚度抓着祂的尾巴球在手里玩耍，另一只手抓着祂的后颈。
　　“你太完美了……太棒了，”奈亚诱哄一般断续地说着，“亲爱的孩子，太完美了。远超我的设想……远超我的期望、太完美了，亚度，你是多么的完美。”
　　“继续。”亚度尼斯说。
　　“我可以为你写百万字的赞歌，而那也不能描述你之完美的百万分之一。你就是完美本身，你让我喜悦到浑身发抖、你让我感到我为你所做的永不足够……”奈亚哭泣着，尖叫着，叹息着，“你让我愿意用一切手段娱乐你，亲爱的孩子，你太完美了……”
　　祂支起上半身，亚度揉了揉已经结疤的伤口，手指深深地陷入厚实的毛发中。
　　“真的？一切手段？”
　　“……恐怕你的本能渴望的那种不行，亚度……”奈亚咕噜噜地叫，“你是极其罕见的例外……不可能再有别的后裔了……”
　　“不想要那个。”
　　“一切。”奈亚赌咒发誓般说，“一切。”
　　亚度松开尾巴球，双手在奈亚的脖颈上合拢。
　　他拔下了奈亚的头颅。
　　“我非常想要恨你和折磨你。然后你会表演戏剧的高潮和痛苦给我看。然后我继续闷闷不乐，纠结于我体内残留的人类部分，你继续在远处旁观。整个流程我已经会背了。”
　　亚度尼斯百无聊赖地说：“你那么厉害，那么懂人类，想点新花样如何？”
　　“可你还没有腻味呢，亚度。”
　　奈亚重新汇聚起来，这次是人类的形态，头戴高顶黑礼帽，身着黑燕尾服，脸上绘着骷髅的全脸纹身，仿佛一个精心打扮、刻意引人发笑，又暗地里透出可怖气氛的小丑。
　　“你总不会等到我腻味才换招数吧。”亚度说。
　　骷髅的牙齿弯成笑脸：“可你不会腻味啊。”
　　亚度尼斯皱着眉，点头又摇头。他说：“你这是敷衍了事。”
　　“我在百忙之中抽空来敷衍你了，亚度，你也是几百岁的大孩子了，得学会自己找乐子。你的选择不是很好么，我可以向你打包票，他比你那位兄弟要合适得多。你看，人类的爱是复杂而多变的，可有些人确实无法自由地在不同的爱之间转化……这一个就很好。他甚至会真诚地爱你那些诡异的小游戏呢。”
　　“那不是诡异的小游戏。”
　　“几百年了，你还是无法摆脱对翅膀的迷恋。渴望成为人类暂且不说——那很完美——翅膀究竟有什么趣味可言？狮身人面兽不得不为此长出翅膀。你知道有生物是完美的么？猫科动物。猫科长出鹰的翅膀，那是什么怪样子！虽然看得久了似乎也有独特的魅力……我承认你擅长挖掘魅力。”
　　“几百年只是很短暂的时间。”
　　“而你还很小。”奈亚充满爱意地说，“所以我迁就你，亚度。这是敷衍么？你重新定义了敷衍的含义。”
　　“我希望我不想念你。我在为之努力。”
　　“你不能。你不能依靠你自己产生感情，亲爱的孩子。”奈亚抚摸着亚度尼斯的脸颊，“你就像音叉，无法自行振动，只能被击打或者依靠共振产生回音。而我爱你，亚度，所以你也爱我。而你对我的爱永恒地少于我对你的爱，无论你有多爱我，我只会更爱你。”
　　“闭嘴。”亚度尼斯说，“只有康斯坦丁这样让我觉得可爱，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会再来看望你的。”奈亚柔和地说，“快乐的时间如此短暂……我希望它能为你变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第194章 第六种羞耻（32）
　　“有一句话可以用来形容你的态度，猫哭耗子假慈悲。”亚度尼斯冷淡地说，“快乐时光更长一些，接下去呢？更强烈的痛苦。所有由你带来的希望最终只会酿造出更苦涩的绝望。”
　　“然后是更强烈的希望和快乐。”奈亚曼声吟唱，“你享受过程，而我享受结局，这难道不是双赢么，我亲爱的孩子。”
　　“无稽之谈。”
　　“那么，要拒绝吗？希望和快乐？”
　　“……”
　　奈亚拉托提普狂笑起来，面上的白骨纹身随着祂癫狂的笑抖动。鼓声震耳欲聋，长笛所维系的迷梦中，祂的身形不断地膨胀着，化作一团血肉脓肿的涡流。祂朝着亚度尼斯冲撞过来，亚度尼斯展开怀抱，身躯上无数道割伤般的裂痕豁然洞开，纱般的雾气从人类的躯体中逸散而出，将奈亚拖入腹中。
　　亚度尼斯叹息一声。
　　饱足感是如此稀缺，以至于他都开始对奈亚恋恋不舍了。
　　遗憾的是奈亚通常在喂过他之后会消失不短的时间，一般来说百年之内都别想逮到祂的任何一具化身。亚度尼斯还真的有些好奇，如果一直不停地吃下去，是否能长时间地感到满足——又或者说，奈亚究竟能不能在他持续不断的吞吃中继续维持力量。
　　他在万物之主无垠的躯体边徘徊了一会儿，尽管非常想对着祂来上一口，却怎么也不敢真的行动。祂的沉眠与梦境是一切存在的基础，倘若把祂咬醒了……
　　他倒不是很在乎是否会因此死亡。
　　但他确实仍有留恋。
　　倒也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但离开亚度尼斯之后，康斯坦丁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拎着箱子在人群中游荡，仿若一只幽魂。人们看见他了，眼神流水一样从他身上掠过，下一秒就忘了那地方还有那么一个人。他去酒吧里点了杯酒，调酒师微笑着答应下来，转头取酒的功夫，回头后就看着自己手中的酒瓶愣住，得康斯坦丁再出声说上一次，调酒师才迅速挂上微笑，带着微微疑惑的表情为他倒满酒杯。
　　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康斯坦丁获得了在任何店铺消费都不必付款的特权。不过他还是照付账单，反正刷的是亚度尼斯的卡，而亚度尼斯明面上的姓氏是韦恩，并且，毫无疑问的，那家伙从不往外花钱。
　　康斯坦丁甚至试过在赌场疯狂往外输钱。你猜怎么着？他输到想吐，输到赌场的经营者——真正的那个，而不是明面上的那个——惊慌失措地从外地飞过来向他道歉，毕恭毕敬地退还给他全部抽成，还免掉了他的账单。
　　但无论是亚度尼斯还是布鲁斯，甚至老韦恩夫妇，对此都没有半点反应。
　　康斯坦丁猜测亚度尼斯应该是在卡上动了点什么手脚，虽然那玩意会毁掉所有的电子设备，但那主要是因为缺少时刻注意的耐心，而非真的做不到。
　　从亚度尼斯身上学会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没有什么是那玩意真的做不到的。区别只在于后遗症的严重程度，以及他到底愿不愿意费心。
　　至于亚度尼斯是不是为了他费了这份心……那不是康斯坦丁愿意多考虑的事情。
　　纽约是座他不太熟悉，但又足够了解的城市。这样繁华的大城市中总藏着数不清的危险，有时，康斯坦丁实际上惊叹于人类的强大和坚韧，他们是那么愚蠢、怯懦、虚弱和无知，其中的大多数却依然能健康地活下去，抱怨着生活琐事，烦恼着未来前路，那在康斯坦丁看来既无聊得发慌，又莫名令他羡慕。
　　他找到了一点事做。
　　一个年轻的孕妇希望他能帮忙找到她残酷的情人。至于在那之后打算如何，她不愿开口。
　　这种事儿算不上常见，但康斯坦丁也见得不少。
　　“一个魔鬼，嗯？”他抽着烟说，吐出的烟雾令女人嫌恶地皱眉，双手下意识护在腹部，换来康斯坦丁的白眼，“别摆出这副德行，你肚子里的那东西可不是会被二手烟伤害的类型。与其找到父亲，还不如处理好这个胎儿。”
　　“这是我的孩子。”女人虚弱地说。
　　她叫什么来着？康斯坦丁忘了问，不过这也不重要。她的生机几乎全被胎儿榨干，只是表面上还算正常，身体内部的器官早就被腐蚀和食用得比生了白蚁的木柱还要空荡。她活不了太久，现如今还能行动如常，全是因为孩子还未出世。
　　它还太脆弱，需要母亲的保护。也或许它还是有点眷恋母亲的，所以不忍心吃得太快，尽力地延长了她的生命。有很多种可能，全看它的性格如何，但无论它是什么性格，出生后母亲都必死无疑。
　　“你会死。”康斯坦丁说，“它会在你死后吃掉你的尸体，然后爬出去找别的人吃。运气好的话可能先吃掉些猫猫狗狗之类的东西，然后再开始吃人。”
　　女人露出痛苦的神色：“可是……”
　　康斯坦丁突然发现自己比过去更加缺乏耐心。
　　“听着，你也不是孩子了，而我对你没有任何责任。我只是有点多管闲事，但这点好心还不足以让我满足你的所有愿望。”他说，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地漂浮在烟雾中，有些朦胧地想着是否这种冷漠是受到了亚度尼斯的污染。
　　还是不要这样推卸责任了，他本来也算不上个好人。偶尔有些心软，偶尔做点好事不代表他就是好人。
　　女人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泪水从空荡荡的眼眶里滑落下来。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会稀里糊涂地和魔鬼搞到一起？那些家伙确实很擅长欺骗无知的人类，但总有很多端倪，很多细节，很多和人类迥然不同的地方……人类确实有着自我保护的本能，人渣不一定会激起本能的警报，但魔鬼一定可以。
　　女人还在踌躇，不知道到底该作何选择。光是看着她左右为难的样子都让康斯坦丁不爽。
　　他烦躁地深吸一口气，掐灭香烟。
　　“生下来再说。”他一锤定音。
　　在荒废的厂房里，他简单地布置出一个手术间。女人慢慢地爬上桌面，艰难地躺好，颤抖着手撩开裙子和上衣。她明显不适应这种场景，但在康斯坦丁的的注视中温顺地服从了他的指令。
　　抹上酒精消毒，戴上手套，把她的手臂、双腿和双脚牢牢地固定在台面上……康斯坦丁做得倒还挺熟练。女人瑟瑟发抖，赤裸的双腿上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一小粒一小粒，饱满的、肉色的、中间有个小孔洞的肉珠，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孔中钻出点什么。
　　这个想象让康斯坦丁有些毛骨悚然。
　　他皱着眉头走上前去，俯下身，女人茫然地仰面躺着，腰下垫着厚厚的毯子。
　　“我……我不觉得我快生了……”她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语调缥缈地说，“才七八个月……”
　　康斯坦丁淡定地取出圣水，往她的小腹上一泼。
　　她像一团沸水般剧烈地扑腾起来。
　　绑带扎的很紧，但她非人的力气显然超出了康斯坦丁的预料。她的小腹如同水泡般剧烈地膨胀，仿佛下一秒就会胀破开来，半透明的皮肤伸张到极致，几乎只是一张透明的薄膜，哪怕一个指头能都戳破。
　　狰狞的鬼脸印在皮肤表面，如鸟爪般尖锐而弯曲的指甲往外撕裂，这双手已经完整地凸出腹部，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刺破皮肤，仿佛胶皮包裹住了似的。
　　康斯坦丁保持着镇定，用残留的圣水在她的小腹上画出图案，同时翻出一粒珍珠丢进女人的口中。
　　“咽下去。”他说，女人的眼珠转动，努力朝着别的方向扭开，都这时候了，康斯坦丁还是忍不住有些走神，好奇于她从眼角窥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象……怀着异种的孩子到底是一种什么感受？
　　他有点觉得这种事迟早会发生在他身上。
　　尽管痛苦，女人还是努力抻着脖子把东西咽了下去。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胎儿不再向外挣扎了，而是扭动着，在母亲的腹中翻了个身，努力朝唯一可以突破并且向它敞开的出口爬去。
　　孕妇发出凄厉的、仿佛夜晚游荡在漫长走廊中的阴风般的嚎叫。她的身体滚烫，束带在她疯狂的挣扎中被撕裂了，岌岌可危地固定着她的身体，但她腹部的颤动和痉挛明显变得规律起来，她的痛呼也变得均匀而有力，红晕和汗水遍布身体，康斯坦丁几乎能感觉到她身体里正源源不断地涌出生机……好吧，亚度尼斯的东西果然总有点什么问题。
　　那粒珍珠确实有用，就是太有用了。
　　“我就在奇怪是怎么回事。”就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胎儿即将诞生的地方的时候，亚度尼斯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为什么你和生育的距离那么接近，那实在是有点吓到我了。我每次都确定过你没有孕育上什么才放你离开的。”
　　……所以这种事果然很容易发生在他身上啊？！
　　“快来帮忙。”匆忙中康斯坦丁说。
　　“我在这里就是帮忙了。”亚度尼斯走到他身侧，“在我的注视下，绝不可能出现失败的生育。”
　　康斯坦丁已经看到了那个冒着火星的脑袋，稀疏的胎毛里裹着血水和粘液，一对娇小的尖角竖在头顶，显毫无疑问给母亲带来了更多痛苦。
　　它简直是迫不及待地从母亲的体内爬出来的，双脚落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闪电般扑向母亲，然后被亚度尼斯抓着脖子拎到面前，展示给康斯坦丁看。
　　“是个女孩。”亚度尼斯愉快地说，“我猜她的母亲不需要她，对吧？”


第195章 第六种羞耻（33）
　　康斯坦丁没有回答，他先是把手套拽下来团成一团，嫌弃地丢到地上，毫不吝啬地往上面泼洒圣水。激烈的反应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仿佛一锅热油里倒进一杯凉水，但倒进热锅的凉水绝不会散发出那种浓烈的，都不能说是令人作呕，而是实质化的、如针刺瞳孔和皮肤般的剧痛。
　　想当初这种剧痛多少也会让他退避和受伤，现在甚至无法让他多眨一下眼睛。康斯坦丁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还算不算是人类，尽管亚度尼斯再三向他申明过他依然是人类，可混球撒谎成性……
　　“相信我。”亚度尼斯对他说。
　　他手里依然捏着活生生的小怪物，它——她？既然亚度尼斯都说了那肯定就是个“她”——在亚度尼斯的手指下缩成一团，双手下垂，膝盖弯曲着紧紧贴在小腹前，还有条荆棘般生着倒刺的长尾，也被夹在腿间，那样子活似被拎着后脖颈的幼崽。
　　“怎么过来了？”康斯坦丁用瓶子里剩下的圣水冲了冲手，湿淋淋地摸出烟盒，“奈亚这么不经玩儿？”
　　“吃掉了。”亚度尼斯说。
　　刚刚生产完毕的女人断断续续地发出垂死的呻吟，亚度尼斯看了她一眼，颇为善良地解开了束缚住她的扎带。
　　她立刻爬起身，惶惶地跪坐着，流露出想走又不敢走的神态。
　　“你可以走了。少跟异种纠缠在一起，虽然孩子她父亲估计会回头过来找你查看情况……那种东西从不放弃自己的猎物。”康斯坦丁对她说，“吃好喝好，等死吧。”
　　“你对一个母亲太冷漠了。”亚度尼斯说。他转过头，朝女人露出天使一般纯净和明亮的微笑：“别听他的。事情哪里就到哪种程度了？不会发生那么可怕的结局的，美丽的女士。”
　　女人瑟缩着，用手指撑着自己往后退了一点。她的视线四处飘忽，就是坚决不肯落在亚度尼斯附近。
　　“真的吗？当着我的面？”康斯坦丁不可思议地说，“我对奈亚没什么意见，也勉强能接受斯特兰奇，但这个？呕。”他没有转头，而是对女人做了个手势，“无意冒犯。”
　　“我非常确定你严重地冒犯了她。”
　　“她理解我的意思。”
　　亚度尼斯捏了捏手里的婴儿，它只比他的手掌大一小圈，在吃痛下发出细嫩而尖利的惨叫，听起来实在是像极了虐猫……如果她没有满口锉刀般的细长尖牙，齿间也没有不断地向外掉迸溅出火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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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斯坦丁不舒服地扭动着肩膀，又说：“它在嚎。”
　　“她。”
　　“随便了。把它放下来我好处理掉，干脆利落的那种。不然你直接吃了吧。这样很吵。”
　　“你能接受杀掉她，却不能忍受她受到一点点疼痛的折磨，”亚度尼斯松开手，魔鬼的婴儿立刻安静下来，“真是扑朔迷离的道德标准，康斯坦丁，这还不能证明你依然是人类么。”
　　“我被冒犯了。”康斯坦丁假惺惺地说。
　　“噢。”亚度尼斯低笑起来，“我知道了。你很高兴，嗯？”
　　“说真的，你到底是过来干嘛。”
　　亚度尼斯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从夹层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茫然无措的女人，彬彬有礼地说：“请收下它。倘若你无处可去，这是一个隐秘的安身之所。那里风景优美，居民友善，与世隔绝，并且消费全免。我向你保证，女士，你找不到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他把婴儿往手臂上一放，她敏捷地扒住亚度尼斯，一路爬到他的肩膀上，像只找到栖木的鸟儿般呆在那里不动了。
　　“什么鬼？！”康斯坦丁惊愕地说，“她怎么不怕你？你怎么放手了？你打算养这玩意儿？”
　　“她没必要怕我。我对她来说太危险了，怕我已经失去了意义。魔鬼这东西总是很擅长审时度势，混血只会更狡猾。”亚度尼斯抚摸着她额头上笔直的尖角，“你不喜欢她么？我倒是挺喜欢聪明的小怪物。”
　　“……你爱他妈的养什么就养什么，别想让我帮忙就行了。”
　　亚度尼斯实事求是地说：“她养起来应该不会比你麻烦，至少她绝对不会招惹强大的敌人。”
　　说什么大实话啊这么难听！康斯坦丁气结。
　　亚度尼斯转身朝外走去，康斯坦丁匆匆丢给女人一瓶圣水，说了句“难受就喝一口”，跟在了他身后。
　　出门后的景色一改荒废凄凉，鲜艳的翠绿色充斥眼眶，那浓郁的颜色仿佛蛮横地撕开了视野的范围，将超出视界的景色也全部塞进脑中。康斯坦丁的眉梢跳了跳，压下了那股涌上心头的癫狂混乱之感，又习以为常地抹了一把眼眶。
　　超量的信息涌入果然撕裂了他的血管，不用照镜子也知道他此刻一定是满眼血红。康斯坦丁也懒得闭眼，只是按了按突突抽搐的太阳穴，大声喊道：“喂混球，你要养的小魔鬼已经快被你整死了！”
　　她比康斯坦丁凄惨得多，全身的血肉都咕噜咕噜地翻涌起来，血泡不断地浮出体表，膨胀、爆裂，伤口长好，紧接着又浮现出新的血泡。
　　亚度尼斯停步。
　　细雨靡靡，天空阴云密布。康斯坦丁意识到他们来到了伦敦。
　　“啊。”他喃喃道，“这地方就像家一样。我都不记得我有多久没有回来了。不知道查斯过得怎么样……”
　　“离开你的人只会过得更加幸福，你知道的。”亚度尼斯揽住他的肩膀，“可怜的约翰·康斯坦丁，永远给敌人和朋友带来厄运。一个多余的骗子，麻木的恶棍，没有人爱的流浪汉，不敢去爱的懦夫。”
　　他这一生中听过无数肮脏的称呼和恶毒的诅咒，康斯坦丁早就对这些话免疫了。
　　可不知是否是因为这里是伦敦，又或者是说这些话的人是亚度尼斯，他依然感到了暌违已久的刺痛。
　　还有负罪感。这位从不远离的老朋友。
　　“这就是你过来见我想做的事？让我觉得我是一坨狗屎？”康斯坦丁说，“干得不错。你做到了。做得好。然后呢？”
　　“别那么暴躁，康斯坦丁。”亚度尼斯说，“我刚刚饱餐一顿，这能维持很长时间。我的心情很好。”
　　“你心情好的时候比你心情差的时候狗屎多了。”康斯坦丁恶狠狠地说。
　　“我是在夸你呢。”
　　“真是谢谢你。”
　　“说来真是奇怪，我真诚地夸奖别人总会得到这种反应。”亚度尼斯摸不着头脑地说，“人类就是喜欢漂亮但毫无意义的外交辞令啊。”
　　“都有哪些倒霉蛋被你真诚地夸奖过？”
　　“主要是你。”亚度尼斯说，“还有布鲁斯。还有……”一个缥缈的名字从他的唇边飞过，亚度尼斯停顿了一会儿，改口道，“你们两个。”
　　“可怜的布鲁斯。”康斯坦丁诚恳地说，“别折腾他了，他也怪可怜的，光是遇见你就用光他这辈子的霉运了。不过你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你？他可不是什么心胸开阔的好人。”
　　“我改写了他所有亲人死亡的命运。”
　　“……突然之间他对你的执念和容忍都说得通了。他爱你这件事也变得很有道理。怎么我就没轮到这种好事？”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
　　“我的……”一长串名字从康斯坦丁的心中飞过，每一个名字都代表悔恨、绝望和痛苦，“等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在说我害过的人太多你也顾不过来。”
　　“是也不是。”亚度尼斯说，“可以说，我消除了那些对你来说不那么重要的，以及我自己不太喜欢的。我保留了你重要的部分，那些促使你成为你的部分。”
　　“‘你不太喜欢的’。”康斯坦丁重复道。
　　“哦。你被一个恶魔骗了，略一部分，你和他的后代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略一部分，他们全都死了，灵魂被恶魔抓在手里。”亚度尼斯温和地解释，“我把这些去掉了。”
　　“行……吧？”康斯坦丁很不确定地说。
　　他实在不知道该在这个消息面前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他有过自己的孩子，那听起来过于不真实了，虽然在“被骗”这一前提下一切都变得正常起来。
　　“行吧。”他确定地说。
　　“假如你有孩子，那只会是你和我的。”亚度尼斯又说。
　　康斯坦丁惊恐万状：“不要孩子！没有孩子！我不怀！我不生！”
　　“假如只是这种过程让你感到困扰的话，母亲可以代劳。”
　　“见鬼，不。”康斯坦丁厉声呵斥，“你到底怎么回事？对你的母亲放尊重一点！”
　　“相信我，让她孕育子嗣就是最令她感到喜悦和幸福的做法。”
　　“——话又说回来，爱戴母亲也不能由着母亲的性子来，尊重别人要建立在尊重自己的基础上。你如果这么做虽然尊重了她，但不够尊重自己。”康斯坦丁丝滑地接了下去，“而且还很不尊重我，尤其是不够尊重我。”
　　“别害怕。孕育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你不喜欢过程的话，我们可以只享用前奏。”
　　“……我他妈。”康斯坦丁服了。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心情，又后知后觉地在细雨中裹紧风衣，竖起衣领，“我算是明白了，你就是专门来逗我的吧？！”
　　“你才看出来？”亚度尼斯笑着抚摸康斯坦丁的脸颊，“有时候你真是，呆呆的，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康斯坦丁打掉他的手，亚度尼斯不以为意地放下，也学着康斯坦丁竖起衣领。细雨朦胧地落在他们身上，路边的行人和他们一样不紧不慢。有一瞬间康斯坦丁感到无比强烈的空洞和悲伤，他控制不住地想到年轻的时候，深夜里他同一群和他一样无处可去的家伙厮混，篝火毕剥作响，酒精和药物令视线模糊，世界荒唐又迷幻。
　　而今那火光又燃烧起来。不是篝火，而是亚度尼斯肩头那只小魔鬼咳出的火星与血点。那奇异地令亚度尼斯洁白无瑕的面孔染上醉酒般的熏红，他的瞳孔在细雨中波光潋滟，侧首看来时竟然无尽深情。
　　那既不够真实，也不够虚假。亚度尼斯最令康斯坦丁头痛的就是他既不真实也不虚假。仿佛透过万花筒观察世界，要从无穷的形态中寻找某一种情绪，那是徒劳的努力，堪比西西弗斯一遍遍将石头推上山巅又坐视它滑落山底。
　　假若你只能在荒诞中寻找爱意，怎么能不将荒诞本身视为爱之本身呢。
　　“你过来是干什么的？”康斯坦丁孜孜不倦地问。
　　“你知道么。”亚度尼斯答非所问地说，“从未有人能坚持着问我同一个问题。太怕我，太爱我，或者把自己猜测的内容作为答案并接受了这个答案。”
　　“所以你为什么过来？”康斯坦丁问，“你从不主动来找我。我是说，除了我快死的那种情况。”
　　“我吃饱了。”亚度尼斯回答。
　　“那不是我问的。”
　　“我想知道吃饱之后见到你是什么感觉。”亚度尼斯说。
　　“噢。”康斯坦丁平静地说，“你感觉到爱了吗？”
　　亚度尼斯若有所思地眺望天空，又转头看着他。很长时间里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而后就在康斯坦丁习以为常地觉得这次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的时候，亚度尼斯居然笑了。
　　不，不是浮现在面孔上微笑，而是一种近乎于“笑”的感觉。就像万花筒被谁撞了一下，撞出快乐的、弯弯的眉眼，略微歪斜，因此透出少年般的顽皮。
　　他又一次答非所问：“我感觉到你了。”
　　“……噢。”康斯坦丁讷讷地说。
　　他不知道亚度尼斯感觉到的是什么，但他感到自己正彻底而灼亮地燃烧。


第196章 第六种羞耻（34）
　　康斯坦丁很快就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
　　伦敦的标志性建筑不胜枚举，但标志性的街道仅此一条——贝克街，不论是建筑风格还是历史底蕴都只能说是几近于无，它的名声完全基于曾经居住于此的人。歇洛克·福尔摩斯，世上独一无二的咨询侦探，借由他最忠诚的助手以及传记作者的笔墨如同病毒般感染整个世界，彰显着人类理智与智慧的极限。
　　正因为曾经居住于此的人获得如此旺盛并且还在不断生长的名誉，整条街都布满了福尔摩斯的痕迹。
　　地砖上纂刻着他的名言；街边的小店售卖与他相关的周边；成套的精装书被充作装饰品摆在咖啡店的门口……假若你没有亲身来到这里，很难想象一个已去世近两个世纪的人还能在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留下如此之多的印记。
　　街道入口处，最醒目的位置，屹立着一座歇洛克的雕像。头戴着那顶经典的猎鹿帽，手持烟斗，风衣在身后猎猎飞扬，消瘦的身形和略微鹰钩的鼻尖毫无疑问地展示出一个睿智、专注而又精力充沛的形象。
　　康斯坦丁不熟悉贝克街。虽然他也算是个侦探吧……但相比起福尔摩斯他也就是个蹩脚的外行，再说，贝克街的位置相当优越，这地儿可谓是寸土寸金，和康斯坦丁这种混迹于下层人之间的货色是两个世界。
　　小魔鬼蹲坐在亚度尼斯的肩头，抓起一缕亚度尼斯的头发咀嚼，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用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
　　康斯坦丁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打开箱子翻了翻，试探性地将一整包未开封的丝卡烟丢给小魔鬼，她敏捷地用爪子抓住了，握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一会儿，然后连着包装整个儿地塞进口中。
　　浓重的烟气从她因为尖牙而难以合拢的嘴唇中冒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令康斯坦丁大吃一惊的反应：她咳嗽起来，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紧接着扭曲着脸将烟盒咽了下去，伸着舌头响亮地“呸”了一声。
　　康斯坦丁看得傻了。
　　“别喂她怪东西。她还不到抽烟的年纪。”亚度尼斯严肃地说。
　　“……你在说什么鬼话，这玩意吃泥巴都能活。”康斯坦丁被亚度尼斯的厚颜无耻和颠倒黑白震惊得语无伦次，“我喂它怪东西？！是我？怪？那是——我的烟啊。该死的，它吃你的头发就不怪了？！”
　　说完后康斯坦丁有点反应过来，心说好像还真不怪。
　　“那不是头发。只是一点点能量。”亚度尼斯说，“一点点血，准确地说。她才刚出生没多久，不能喂太多。”
　　他说着，又掏出笔记本，翻开内页，从里面翻出一张手帕丢给小魔鬼。它准确地贴合在她的身体上，变成一件领口、袖口和裙摆都坠着繁复蕾丝的蓬蓬裙。小魔鬼不舒服地挪动着身体，试图撕开它，亚度尼斯轻咳一声，她立刻不动了。
　　以亚度尼斯的性格来说，没把她弄死已经是他养得很认真的表现，居然还记得给她弄身衣服穿，康斯坦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真的打算养着这东西。
　　“你应该给她取个名字。”他说，心情不无复杂，不知道哪种情绪占了主要地位。
　　“我不需要那东西。”亚度尼斯说。
　　“……随你的便好了。”康斯坦丁和他一起停下脚步，“现在你把我搞糊涂了，我们为什么停在221B的门口？”
　　“这是我的房子。我以为这很明显，毕竟贝克街从未有过所谓的221B，曾经存在过的那栋房子本来就是我放在这里的。”亚度尼斯说，“我们在伦敦，我们需要一个住处，我有一个房子在这里——应该不需要我再给你更多的细节了吧，亲爱的侦探？”
　　“别那么叫我。”康斯坦丁嘟哝了一句，因为在这地方被如此称呼而难得地有点羞涩，“所以，歇洛克·福尔摩斯？你的过往名单还有什么惊喜能给我？”
　　“我们是纯洁的房东和租客的关系。”
　　“你在开玩笑。”康斯坦丁努力憋笑。
　　亚度尼斯大惑不解：“这又是个独属于人类的内部笑话么？为什么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在笑？”
　　“这么说吧，你和华生描写的形象不能说是天差地别，只能说是毫无干系。”康斯坦丁咬着脸颊内侧，“你真的打扫房间、清理草坪了吗，按时给他们准备下午茶？”
　　“正如华生写的那样，歇洛克办案的时候不吃东西。我用特殊的烟草取代他的三餐和下午茶的点心，借此也帮助他戒掉了注射可卡因的坏习惯。尽管他一点也不为此感谢我。”亚度尼斯说，“你想尝尝福尔摩斯的烟草么？”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221B紧锁的大门。康斯坦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栋福尔摩斯博物馆外排队的游客，跟着亚度尼斯穿过房门，跨入普通人无法进入的另一个空间——
　　“福尔摩斯和华生是一对吗。”他问。
　　“那是十九世纪，康斯坦丁，我以为答案是很明显的。”
　　“所以是柏拉图伴侣。”康斯坦丁了然地说，“可惜华生最后还是结婚了，不能不说这里没有污点……但我们还能指望什么呢，那毕竟不是个爱情故事。”
　　“约翰没有结婚。”
　　“你叫他约翰。”康斯坦丁说。他的语气有点微妙，“所以，他没有结婚。原来不是福尔摩斯。你还不如和他们都有一腿呢，但我必须得说你这么干真不厚道——我也不意外你这么不厚道——插入他们之间的关系简直是犯罪，连我都干不出那么没品的事儿。”
　　“约翰是个普通的名字，约翰·华生让‘约翰’不再普通，‘约翰’只是约翰·华生。你是康斯坦丁。”亚度尼斯说，“他们基本上算是我的……”他斟酌了一会儿，“旅伴。”
　　旅伴。亚度尼斯在舌尖品尝了一会儿这个词，觉得那很对味。
　　“我不明白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什么。”
　　康斯坦丁在房间里转悠。他摸了摸沙发背，不怎么惊讶地发现上面干干净净的，别说灰尘了，连点划痕和使用痕迹都没有。书架上堆满了笔记本和报纸，一些廉价流行小说，几本诗集，还有厚重的大部头医学专业书。
　　“没什么目的，”亚度尼斯说，“只是让你知道，你在伦敦的时候可以住这里。别老惦记那些人员混杂的下作地方了，康斯坦丁，对自己好一点。”
　　他的声音低沉，优雅，富有磁性。见鬼，康斯坦丁半心半意地想着，真是把天使样的好嗓子，那根舌头能钻进人的大脑里，钻得那么深，那么深……聆听这样的声音，就像是聆听到说话人内心深处的真意。
　　不知怎么，那和他任何一次触碰和摸索他人——人，天使，魔鬼——心灵深处的感受都截然不同。
　　不论亚度尼斯如何定义他自己，不论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真的太像人了。
　　太像了。
　　“你他妈在说什么？”康斯坦丁摸出一根烟叼在口中，“住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影响到我的健康，你做的，忘了么。事已至此，我对自己好的唯一方式就是离你远点。我做不到。我们都知道我做不到。”
　　绝妙之处是，一方面，混球像人像得离谱；另一方面……
　　混球一点也不混球。
　　当然，当然，亚度尼斯也有些无伤大雅的恶毒主意，一些最下贱的货色也不会玩弄的龌龊花样。可总的来说，那不怎么算是一种伤害，毕竟，正如混球所说的，“那是件快乐的事情”。
　　绝妙之处是……
　　亚度尼斯有多么像人，就有多么不像人。
　　他生机勃勃。毫无邪念。不是淤泥一样的、使人窒息的邪念。他的邪恶只是生机的表现形式。
　　就像癌症。
　　癌症是怎么回事来着？无限分裂的细胞？差不多就那么回事儿。过于强烈的生机，让亚度尼斯变得有毒——话又说回来了，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有毒。
　　“你实际上没有试过。”亚度尼斯说，“你只是以为你试着离开过。”
　　他没有试过吗？该死，他以为他试过太多次了。这或许又是他的老问题，因为，正如人们所知道的，约翰·康斯坦丁是个很容易上瘾的凡人。
　　亚度尼斯拎起小魔鬼的后颈把她丢到地上，她迅速跑远了，长尾巴疯狂甩动。康斯坦丁才刚在脑中想了一下它蹦出的火星会不会烧掉房间，亚度尼斯就握住他的手，牵着他走向窗前。
　　“看。”亚度尼斯在他耳边说。
　　窗外是灰沉沉的天空。细小的粉末漂浮不定。黄昏呛人得很，那肮脏的、腐臭的色调，仿佛他们置身于一个庞大如城市的脓疮里。
　　“这是十九世纪的景色。整个伦敦就是泡在排泄物、呕吐物和工业污染里的。疾病肆虐，罪行遍地，孤儿带着满身的伤痕在浸了半腐烂老鼠尸体的泥沼中乱跑。满城都是欲望得不到满足的人，那可比哥谭要华丽得多——哥谭有它自己的魅力，但它光鲜亮丽的那一面怪无聊的。”亚度尼斯说，“从这扇门出去，你就能步入十九世纪的伦敦。”
　　“……这是什么意思？”
　　“就当是一份礼物。”亚度尼斯说，“而且，我见过了你的伦敦。我想让你看看我自己的伦敦。不必担心，你看那些雾气，那也是我的一部分。有一部分我永远都在伦敦。”
　　康斯坦丁设法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说，就像是，从福尔摩斯还在的时代起，你就有一部分在伦敦？”
　　“没错。康斯坦丁。”亚度尼斯的声音，柔和地，微微发亮，“我注视你的时间远比你知道得久。”
　　祂从身后搂住康斯坦丁无力地向下滑落的身体。托举着，承担着。仿佛烟丝燃起的烟雾，施与了一些虚无缥缈的力道。
　　康斯坦丁感到完全的赤裸，和彻底的无助。
　　这世上没有魔法这回事。懂吗？没有魔法。不像科技这东西，你利用原理，辛勤劳动，换取报酬。科技，那就像是在种地，你耕耘，你收获，一清二楚。
　　魔法是欺骗。花招，伎俩，随便怎么称呼。拿走一份，奉还一百，一千，上万。债务不断翻滚，没有希望可言。
　　然而亚度尼斯……
　　总是那么的予取予求。
　　说一声，什么都能从祂那里得到。央求一下，祂也不介意给得更多。甚至什么都不用说，祂会愉快地自己找出点什么塞过来。
　　亚度尼斯。在那所有的混乱——该死，不像他，祂绝对有理由混乱并且就像猫吃老鼠一样自然——在那所有的混乱之下，是多么的友好。
　　天真。如果他有资格这么说的话。完全没有坏心思，没有任何“心思”。寂静的、深邃的一面镜子，反射着照镜子的人……
　　“你现在感觉到我了吗。”康斯坦丁问。
　　“是的。”
　　“很好。”康斯坦丁闭上眼睛，“很好。”


第197章 第六种羞耻（完）
　　倘若你是个教士，又恰巧不处于漩涡的中心，也就是说，终身的最高成就基本就是远离圣城、前往一个安定富裕却注定没有太多事务的教区，而这一未来已经唾手可得，那么时间的流逝就变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一切都是老样子。每日祷告，主持礼拜，婚丧嫁娶，婴儿受洗……还有不间断的抄写经书和教导新人，这都是皮耶罗做惯了的事情。
　　当然，很多事依然是新的，比如他偶尔会在忙碌的间隙产生一些怀疑，对主的，对自己的，对人生前几十年奉行的所有宗旨的——他并不允许自己在这些思维的游戏中沉浸太长时间，只是，它们就像春日的荒地一样，无论如何都会冒出新芽，他对此别无他法。
　　当拉斐尔带着幸福的微笑，前来请求他主持一场秘密婚礼时，皮耶罗想，啊，这就是她的意思，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皮耶罗答应了。没法不答应。就算没有那一小段和玛格丽塔的谈话，他也无法拒绝拉斐尔洋溢着喜悦的面孔。
　　他的心还是为之轻轻地跳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已经预感到这整件事绝不会有好的结局，也或许是因为一些对他而言过于朦胧和不明确的想法。忽略那些想法并不困难，皮耶罗不知自己是该为此遗憾还是松一口气。
　　“真是太好了，亲爱的皮耶罗！我还以为你会坚持拒绝呢，这样的话，婚礼难免会失色。现在我们有了一个见证人，我，玛格丽塔，再加上你，一切都齐活了！”拉斐尔带着灿烂的笑脸说。
　　“恕我直言，‘秘密婚礼’这一事件本身就足够僭越。”皮耶罗的面孔比刀锋还要冰凉和僵硬，“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发疯……上面的人非常欣赏你，你有大好的前程，拉斐尔。”
　　他说到后面化语言已经变得略带警告之意，而拉斐尔的回应是更加明亮的大笑：“噢皮耶罗，别再为我担心了。我会过得很快乐的，每一天都是我想要的生活，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婚礼的当天万里无云，场地则是森林的正中。玛格丽塔带领他们来到这地方，一路轻车驾熟，仿佛对这座森林谙熟于心。
　　皮耶罗从未进入过这么深的地方。这里的树木参天蔽日，枝叶繁茂到令人不安的程度，虬结的数根凸出土壤，表面覆盖着一层茸茸的青苔，却又寂静得像是没有任何生灵，无论是大点的鹿还是小点鸟雀、兔子都不见踪影，好像那些小动物都知道即将发生点什么似的。
　　在选定的位置，他们清理了碎石和枯叶，用洁白的亚麻布将地面隔开，又在上面铺上柔软的棉布。大一点的石块搭建起小小的圣坛，周边摆上黄金的烛台、酒杯、圣器和大捧的野玫瑰。
　　一切准备就绪了，在皮耶罗的祝词中，玛格丽塔和拉斐尔交换了戒指，喝下杯中的葡萄酒。喝酒时，皮耶罗注意到，不像是拉斐尔一饮而尽，玛丽格塔先浅浅地啜饮了一口，然后才慢慢地喝光了它。
　　又一个不祥之兆，皮耶罗想。他冷眼旁观，清楚只有拉斐尔一人沉醉于莫大的喜悦之中，玛格丽塔并不像他那样快乐和忘我。
　　婚礼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平静地凝视着拉斐尔的神情，为他向她投去的每一次注视微笑。
　　“你今天没有佩戴珍珠呢，亲爱的。”皮耶罗听到拉斐尔柔声问，“终于对它们失去兴趣了么？”
　　“我还没有对它产生兴趣呢，拉斐尔。”玛格丽塔告诉他，“我知道某一天会，但不是现在。我只是对它有一种预感，大概地意识到了一些东西……往后我不会再佩戴珍珠了，亲爱的。你送给我的臂环就很漂亮，我会戴上的。”
　　拉斐尔似乎是了然地点了头。
　　他们省略了大部分的婚礼仪式，同样也省略了送入婚床的那一步。按常规的情况说，新人要在见证者的面前履行彼此的责任，换句话说，就是公开进行夫妻的活动。皮耶罗不情愿凑上去，拉斐尔和玛格丽塔倒是都不在意——也不是完全不在意，拉斐尔是有点疑虑的。
　　“恐怕会吓到他。”拉斐尔对玛格丽塔说。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拉斐尔，他的胆子是很大的。”玛格丽塔意味深长地说，“他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但决定假装自己没有发现。很聪明。缺乏好奇心是个优点。”
　　皮耶罗匆匆离开了他们，身后是一高一低交错重叠在一起的笑声。拉斐尔的笑声明快爽朗，玛格丽塔的笑声低柔如溪流。
　　彻底远离他们之前，鬼使神差般的，皮耶罗回头看了一眼。
　　乳酪般的皮肤，渗透着樱桃酱般晶亮甜蜜的色泽。交缠的四肢压进厚实的棉布里，玫瑰花瓣被波浪带得泼洒飞扬。
　　树木的枝叶微微晃动，叶片摩擦得簌簌作响。
　　有意——但更多是无意的，皮耶罗淡出了拉斐尔的生活。
　　他毕竟有教务要处理，而拉斐尔也毕竟是举世闻名的大师。很快的，新的画作订单就被送到了拉斐尔的手中，圣父也给了他新的任务和新的要求，拉斐尔要么就足不出户地待在画室里，要么就出现在某个权贵的宴会上，做着那些他驾轻就熟的交际。
　　流言有很多。
　　拉斐尔肆无忌惮地带着玛格丽塔到处走——好似完全不明白这样一个绝世的美人儿出现在眼前时人们会作何反应一样，他也一如既往地慷慨，将各种人带回家中，招待他们，请他们参观，与过去不同的是玛格丽塔在他的家中。他们结婚了，是的，可那是未曾公开的婚礼，玛格丽塔的形象可想而知。
　　有更多的流言。
　　玛格丽塔的流言，真真假假，皮耶罗懒得分辨。偶尔拉斐尔依然会和他在酒馆中打发时间，拉斐尔的笑容依然璀璨和美丽，他比起过去沉静了一些，皮耶罗并未提及那些大街小巷里的肮脏话语，是拉斐尔主动说起的。
　　“你知道，她就是那样的。”拉斐尔说，用一种皮耶罗无法解读的意味深长的语调，“她——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她就是那样的。”
　　“你是说‘他’。”皮耶罗主动戳破了。
　　“他？噢，他很好，比我想象得更温柔和热情，真诚，但有些笨。”拉斐尔的笑容里多了些柔情，“很年轻，缺乏经验，急躁，毫无疑问地可爱。他很有感情。几乎有感情得有些绝望……”
　　“你确定这些词不是在说你自己？”
　　“我嘛。”拉斐尔喝着酒，“我早就知道了。”
　　皮耶罗确定了从为他们主持婚礼的那天就知道的事：“你疯了。”
　　“难道不是这样么？知道更多的人总是更疯狂。”拉斐尔说。
　　他们匆匆分别，皮耶罗启程去了自己的教区。临别时玛格丽塔也到场送他，她看上去一如初见，神秘，寡言，美到不可方物，更增添了许多诱人的迷离之感。那双大大的眼睛望过来时，皮耶罗确凿无疑地看到了其中涌动的饥饿与情欲。
　　光晕灼灼，使人目眩神迷。
　　这真他妈糟透了。皮耶罗想。
　　他和玛格丽塔一起默默无言了一会儿，玛格丽塔说：“你变了很多。”
　　“你也是。”
　　“我没有。我不能。”玛格丽塔说，“你看，拉斐尔就是那么特别。他一眼就明白了。而我当时连自己都不明白。”
　　“……”
　　“你为什么不拒绝或者阻止他呢？”玛格丽塔问，“我看得出你后悔了。”
　　“我不能拒绝。”皮耶罗说，“我也没有后悔。拉斐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理解但信任他。我只是不清楚他知道的是这个……”
　　他想说很多和不忠有关的话，可最后还是哑然。
　　“你过得幸福么。”取而代之的，皮耶罗问。
　　“什么？”
　　“你听到我的问题了。”
　　“我有拉斐尔。”玛格丽塔说，“谁敢说我不幸福？”
　　皮耶罗对此的反应是耸耸肩。这么看，他对自己说，答案是不。
　　多年后皮耶罗听到从圣城传来的消息，说拉斐尔·桑西，蒙神宠爱之人，艺术大师，主的虔诚信徒，于圣子受难日诞生，也同样在圣子受难日溘然长逝，年仅37岁。
　　遵从他的遗愿，拉斐尔被安葬在万神殿中。
　　葬礼前社会各界各个阶层的人都前往同他做最后的告别，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艺术家们恭敬地陈列在他的灵枢前致以景仰与哀悼。圣父亲自为他主持葬礼，罗马圣城为他的离世哀泣。那听起来已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了，皮耶罗精神恍惚，深夜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于是从床上爬起来，端着一盏烛台，前往教堂祷告。
　　他在大厅里看到了玛格丽塔。
　　再见他恍若隔世。
　　皮耶罗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玛格丽塔凝望着十字架上的圣子，说：“我陪伴他到他肉体损毁的最后一刻。”
　　“我想也是。”皮耶罗说。
　　“我也将陪伴他到他的灵魂与精神离世的最后一刻。”
　　“我想也是。”皮耶罗说。
　　玛格丽塔侧过头，面带微笑，语气柔婉：“拉斐尔临死前还在作画呢。是他的自画像。他画得非常美，我把我的皮肉剥下来作为画布，又把血和骨头制成原料——都是拉斐尔这些年里教过我的。我在他身边也就学会了这些打下手的事情，其实我还挺喜欢照顾房间和打下手呢，画画反而不太感兴趣。”
　　不知怎么，皮耶罗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所有皮肉、血骨的内容。
　　“他知道？”他问。
　　“我没有问，我猜他应该是知道的。拉斐尔知道好多东西啊，他并不真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就是能理解。”玛格丽塔拨弄着头发，一条染成靛青色的丝带扎在他的长发间，用金线绣着拉斐尔的名字，“他最终还是完成了。”
　　“……为什么来见我？”
　　“似乎是一种例行公事的礼节。人类的时间太过短暂，所以要好好告别，这是父亲残留给我的一点印象。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会为你准备表演或者宴会，可是你好像不太享受这些，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你现在……”皮耶罗打量着玛格丽塔，“是换了一具身体？”
　　“这只是一种投影。一个幻觉。”玛格丽塔说，“我要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了。准备一具新的身体，换一个名字，去新的时代。”
　　“他走得太早了。”皮耶罗情不自禁地说。
　　“这是他自己的愿望。他说他的生命该在这里结束了，人类的道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艺术的道路也走到了尽头。拉斐尔就该在这里结束。”玛格丽塔停了一下，“啊，我想你应该会希望能欣赏拉斐尔最后的画作。”
　　皮耶罗预备着看到玛格丽塔从空气中拿出一幅画像，然而，他看到的是从教堂门口走来的人影。那形象如此鲜明和熟悉，皮耶罗呆住了，浑身战栗，莫大的惊惧和痛苦从他心底爆发出来，他像垂死的鱼一样大张着嘴巴，发出模糊而断续的哀声。
　　“桑西。”玛格丽塔说，“奇怪，你吓到他了。皮耶罗胆子一直很大的。”
　　那个同拉斐尔一模一样的人，露出和拉斐尔一模一样的笑脸，流露出和拉斐尔一模一样的温和，表现出和拉斐尔一模一样的熟悉。但一切都不正确，不自然，不正确，太不正确。一切都是错的。大错特错。拉斐尔已经死了。
　　“我已经告诉过她这会吓到你，可是她坚持要我同你见上一面。”桑西的笑容健康、明亮，他生机勃勃，完美远胜过拉斐尔本人，“好多年没见了，亲爱的皮耶罗——说起来真是巧合，你刚好老了，我刚好年轻很多，我们看上去和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呢。”
　　皮耶罗感到一种缓慢沸腾的愤怒在心中爆发：“这太荒谬了！难以置信！”
　　他转向玛格丽塔：“这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亵渎——这是、这是——”
　　桑西插嘴：“我说了他会是这种反应的。”
　　皮耶罗捂住心口，重重地摔在座位上。他悲哀地喘着气，突然之间，他不晓得自己的情绪到底落脚于何处，不知道他是被这姗姗来迟又突如其来的拉斐尔真的永远离去的念头冲击得失去理智，还是为玛格丽塔的态度和反应感到空虚。
　　“你会陪伴拉斐尔直到他生命的尽头。这已经是他生命的尽头了！”他不顾一切地喊道，“该死的，你到底明不明白？已经结束了！你的诺言已经实现了！”
　　玛格丽塔纠正他：“正在实现。拉斐尔是不朽的凡人，我的想法依然成立。”
　　“你幸福吗？你真的爱他吗？别这么荒谬！”
　　“他给我的感觉依然还在，永远都在。我有拉斐尔。”玛格丽塔笑着说，“这就够了。”


第198章 第七种羞耻（1）
　　斯特兰奇眺望着远处的山峰，从圣所往外看，能从很远的距离看清天空飘荡的浓云，与几乎同浓云混合在一起的狂风暴雪。
　　这里的天气一向这么恶劣，登山者到攀登到这一海拔后总是很谨慎的，他们绝不会在这种天气出发，然而，总有些人运气不好，明明出发前一切正常，天气预报显示的也是晴空万里，偏偏走到末尾的地方后风云变幻，将本就能轻松置人于死地的攀援之旅危险程度提高到崭新的等级。
　　法师们通常不会管这些凡人的死活——那和仁慈、残忍之类的道德形容完全无关。
　　这是个很简单的分工问题，好比说，在斯特兰奇还是外科医生的时候，假若送上来的病人是死刑犯，再过一天就是执行日期，他也得为病人做手术，因为他是医生，他的工作是救助病人而不是执行死刑。
　　换到现在，道理也是一样的。他还是古一法师的弟子，他的任务是学习、训练，做所有学徒该做的阅读和笔记，整理那些绝不能从圣所中泄露出去的古老秘籍，而非出去救人。
　　不过，斯特兰奇总是会悄悄地为那些濒临死亡的登山者施展法术。只要布置下来的学业全都妥善完成并且成绩优异，古一法师就会保持沉默。
　　“你又在看那边了。”王法师说，怀中捧着报纸大小、比字典还厚的古书，“集中注意力，好好读书。”
　　“是，是。”斯特兰奇心不在焉地应道。
　　他和王法师的关系在近段时间里突飞猛进，主要转折点是他从……回来之后，同时受到了身体和心灵上的巨创。
　　尽管心灵上的创伤更为严重，但身体上的更为明显和难以解决，斯特兰奇又拉不下脸去求助古一法师，不知怎么，他直觉地知道，古一法师那张缺乏性别感、僵硬苍白的面孔上，一定会流露出暧昧而又似笑非笑的神色，而那是斯特兰奇宁肯对着王法师低头也要避免的。
　　王法师确实彻底地嘲笑了他一通，倘若一定要有个词汇来形容王法师当时的表现，“歇斯里地”也不足以表达那狂欢节般的场面。
　　好在王法师嘲笑归嘲笑，笑完了还是在图书馆中找到了解决麻烦的书。斯特兰奇不眠不休、废寝忘食地通读全册，过程算不上有多辛苦，主要是痛不欲生：想知道脑子活生生地被切成无数块然后再头颅里融化是什么感觉吗？
　　坏消息，假若有人能经历一遍，肯定会不可逆转地丧失理智。
　　好消息，疼痛感不比末趾撞到桌角更严重。
　　斯特兰奇简直是服了气了。他对康斯坦丁的敬佩抵达了一个可怕的高度，甚至超越了他对亚度尼斯的提防与恐惧。
　　毕竟怪物是怪物没什么值得吃惊的，可理智健全的人类爱上怪物……这个，斯特兰奇实在不能理解到底怎么发生的。
　　“认真读书！”王法师严厉地提醒他。
　　他的视线集中在斯特兰奇的胸口，因为斯特兰奇的手正无意识地放在那里。胸口的空洞已经消失，但这一经历还是给斯特兰奇留下了一个坏习惯，他在沉思时总忍不住将手放上去，感受自己的皮肤和心跳。
　　“没什么。”斯特兰奇放下手，“我很好。”
　　“没人问你。”
　　“我就是想说我很好。”
　　王法师哼了一声。
　　他们笔直地站立着，默默翻阅，记忆并理解着纸页上描绘的符号。斯特兰奇的一生里从未停止过学习，因此很轻易地重新进入了状态，反倒是王法师心神不定。
　　“现在是谁在分心？”斯特兰奇冷不丁说。
　　“……”
　　“王？”斯特兰奇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有糟糕的预感。和古一法师有关的。”王法师脱口而出，“它越来越紧迫了，你觉得我应该去问问古一法师吗。”
　　“你什么时候修习的预言术？是哪个流派的？”斯特兰奇不假思索，“考虑到你是东方人，我强烈建议你选择东方特有的方式进行占卜，毕竟我们都知道预言术需要血统，不同体系之间的解读方式更是南辕北辙。东方的典籍太难懂了，我还卡在文字学习的那一关，为什么东方秘术还分地区有不同的方言……”
　　王法师重重地将书放下，考虑到那本书的大小和厚度，不妨说他是将书砸上去的。
　　斯特兰奇的声音戛然而止。
　　“别告诉我你没感觉到。”王法师说，紧紧地盯着斯特兰奇，“你的天赋远胜于我，感知更是纯粹的天赋。古一法师和你谈过没有？”
　　斯特兰奇几乎要翻白眼了：“噢拜托。你认识她的时间比我久，你觉得她会说什么话？”
　　王法师绷紧了脸。
　　巴恩斯放松身体。
　　从脸颊到肩膀，从手臂到小腿。他扣紧脚趾又缓慢松开，完成了放松的最后一步。喷头洒落的水流冲刷着体表的汗液与灰尘，朦胧的水汽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盘旋，形成漩涡，又被水流击碎。
　　有点像罗杰斯，他出神地想，击碎了旋涡的、温暖的水流。
　　他空白的脑海中几乎只有这么一个念头，而后一切归零。他笔直地站在水流下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令皮肤微微发麻的有力触感。他在心里默数数字，六十秒后，他关掉水龙头，从浴室里走出来，擦干净水珠，换上崭新的T恤和牛仔裤。
　　“巴基？”
　　“我洗好了，你去吧。”巴恩斯说，“你为什么买印着卡通角色的T恤？”
　　“呃，融入新时代？据说这是最近很受欢迎的动画角色。”
　　巴恩斯扯起布料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史蒂夫：“这是根画了五官的腌黄瓜。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史蒂夫诚恳地说，“他似乎是个疯狂科学家，在自己身上做人体实验什么的，还做了超级多超级变态的事情，但人们还是很喜欢他。你知道，觉得他超级聪明超级酷什么的。”
　　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双眼闪闪发光。那种真诚几乎让人觉得无法忍受，甚至无法相信他能说出这种话——似乎他的真诚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尽管它令人安慰的程度和它令人受伤的程度一样多。
　　巴恩斯松开布料。他说：“史蒂夫。”
　　“人们恨我，史蒂夫。”他又说，“我不是动画角色。我是真实的。我的过去是真实的，我造成的悲剧是真实的。别这样。”
　　“别这样，巴基。”史蒂夫依然在笑，但这次笑容里流露出悲伤，“你回来了，你恢复了，我们可以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人生的新开始，不是么。”
　　“我没有向后看。我只是不像你那么——向前看。”巴恩斯缓慢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给我些时间，好么。你不需要像这样做。”
　　发现老朋友还是老样子既是件值得欣慰的事，又让巴恩斯如鲠在喉。
　　欣慰是不用过多解释的，有时，只要是史蒂夫还在身边，巴恩斯真的会忘记他们都经历了那么多、分别了那么久。一切都像是发生在昨天，他们才刚勾肩搭背地一起出门，执行任务的路上也热切地谈论着只有和对方聊起才那么津津有味的小事。
　　现在，他们都是过时的人，可他们是一起过时的，谁也没丢下谁。他们照样能谈及所有过时的东西，当年的热播歌曲，他们常去的酒吧，他们并肩作战的细节，那些早已被淘汰的武器……多么完美。
　　但他们也毕竟分开过那么久。史蒂夫比他快一点，总是快上一步，多古怪，一个将所有小事认真牢记于心，信守承诺的人，居然恰巧还能那么快地淡忘负面的东西。
　　无论是事件还是情绪，史蒂夫，他并不是不凝望和回忆，他将它们保存在脑中的文件夹，或者可能是照片薄什么的，偶尔翻阅，并不投入。
　　这是巴恩斯做不到的。
　　也许超级士兵增进的不仅是力量和体力，还有心智也一起改良了，巴恩斯冒出个无厘头的想法。
　　有些阴暗，是的，所以他立刻将它塞进了脑海深处，努力假装自己有个心灵垃圾桶可以倾倒所有埋怨、愤怒和痛苦，尽管那个垃圾桶被塞得爆满欲炸，可他依然能牢牢地锁住它——只要史蒂夫还没有放弃他。
　　史蒂夫绝不会放弃他。如果会，那就不是史蒂夫了。
　　“得了，洗澡去吧。”巴恩斯说，“也别老想着开启这种话题，史蒂夫，说真的，你不擅长这种事，娜塔莎干得才叫专业。我知道你想帮忙，帮我个忙，别再说这些了……还有T恤，不要再买了！”
　　史蒂夫大笑起来：“好好，我闭嘴。不过T恤还是怪有意思的，我们得努力跟上潮流。”
　　“你努力得太过火了，兄弟，太过火了。”
　　史蒂夫笑着摇头，走进浴室。巴恩斯打开冰箱拿出瓶啤酒，站在落地窗前遥望天空。
　　“别喝太多！”史蒂夫在水流声中大声说。
　　“我只喝一瓶！”
　　巴恩斯打开拉环，把开口凑到嘴边。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微笑着的，他不自然地摸了摸脸颊，又低头看了一眼衣服上幼稚的图案。
　　雅各胆战心惊地看着洛基手中把玩的蓝色方块。
　　“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你手里？！主人没叫你干这个吧？！”他的嗓子都快劈叉了，“你到底干了什么？”
　　“挑拨人心，伪造背叛，欺骗双方。哦，一点恶作剧罢了。”洛基邪恶地笑了，“老样子。”
　　“我的天。我的天。”雅各痛苦地说，“我的工作又要增加了。”
　　洛基不笑了。
　　他冲着雅各举起手。
　　“那东西对我没用的，”雅各一边叹着气一边打开笔记本，“我得看看该怎么给你扫尾……别试了，我都说了对我没用。”
　　“我不知道他还为你做了这些。”洛基说，“你不是只能复活么。”
　　“主人没有给我什么。”雅各敲打着键盘，“但是，只有伊芙琳能迷惑我的心智。”


第199章 第七种羞耻（2）
　　身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特工，尤其是主要职责是获取情报的特工，雅各几乎能胜任所有基础工作。
　　倒不是说他这个人就多聪明多天才，神盾局人才济济，他真的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人物——就这么说吧，除非整个神盾局被间谍包围，否则他绝不可能排在前列。
　　所以说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工作要做呢，为什么那些既重要又危险（备注：对没有经过改造的纯粹人类而言）的任务总是七拐八拐地落到他的头上呢，甚至有时候雅各都领到另一项任务了，完成后回局里向上级汇报的时候，原本那个交给别人的任务还是会落到他的头上。
　　明明他尽量早不留痕迹地拖延和划水，摸鱼届要是有什么大学，他少说也能拿个博士学位，可事情就是越干越多，越干越多，他简直是一个人撑起了半个神盾局的情报工作！
　　……好吧说这种还是太脸大了。但他绝对是神盾局的中坚力量，有时雅各甚至怀疑整个机构里他干的活最多，毕竟他的任务完成率确实是百分之百。
　　别管他实力菜不菜吧，反正他总有办法活到最后，带点消息回去。
　　尽管雅各是个履历丰富、报表漂亮的特工，他还是得说，在洛基身边的这些天实在是太难了，也太痛了。
　　完全就是在带孩子。
　　雅各从未见过破坏力和精力都如此旺盛的家伙！
　　在短短的数天时间里，洛基满世界转悠，踩点观察了每一处圣所和当地的驻留法师，并精准地从中找到了值得引诱和策反的对象，在几句话的交谈中敲定了合作关系以及合作流程并谈妥了双方的收益；期间洛基还去神盾局的档案室翻阅了一通，观察了他们的保险箱，然后拍着雅各的肩膀大笑——跟个戏剧演员似的，动作夸张，台词华丽，雅各都懒得听。
　　看在主人的份上，雅各友善地提醒了洛基复联的存在，洛基对待这个组织倒是认真多了，不过他的认真仅仅集中在对他们武力的认可上，至于其他，洛基的评价非常精简。
　　人心不齐，洛基说。
　　……复联里的每个人都各有各的想法观念，这是局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雅各对洛基的行动抱着悲观的态度，他觉得洛基可能因为本身是神，所以忽视了一件事。
　　他们确实是人心不齐，可内乱和外乱终归是两回事。复联内部哪怕吵得不可开交，倒也不一定妨碍他们联手对付你的时候齐心协力。
　　没准还能借着你这么个共同的敌人修复关系，雅各暗想道。
　　对“神”这一群体，雅各也是有所了解的。他去斯特兰奇法师那儿的时候也读了不少书，里面记载了很多神的历史，就性格来说，神与人最大的区别在于神远比人类固执。
　　可能是长生种族的必然。
　　雅各用自己的认识类比了一下，就好比小孩子吵架，第二天就忘了，照样和和美美玩在一起，换做成年人，一场戳心的争执往往能记上几年甚至一生之久；神的时间观同人类大不一样，神大约是能记仇个几千年吧……
　　爱也好，恨也好，在神身上，要么就激烈到喜怒无常，近乎疯狂的地步，比如古希腊的那一帮；要么就广博、平缓而绵长，因为过于沉静而难以觉察，比如东方的那一帮。
　　疯狂敲打键盘的间隙，雅各询问手中把玩着蓝色方块的洛基：“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恶作剧？”
　　很明显，洛基干活如此卖力绝不是因为主人的请求。他是真的很享受在不同势力之间搅混水，就是要大家都乱起来，心生隔阂，彼此敌视，兵戈相向，直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他才满意。
　　“为了乐趣。”
　　洛基的答案没有出乎雅各的预料。毫无疑问这位神有着严重的心理障碍，亟需顶尖的心理医生为他看诊话疗，而主人是最佳的人选。
　　但主人又毫无疑问地需要他犯病，这样洛基才肯积极干活。
　　不知怎么这让雅各有了种奇特的既视感，好像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似的。
　　不会吧，不应该吧，他只是个普通的小特工，何必要转这么大的弯拿捏他呢？而且他的心理评估一向优秀，根本没病可言，对自我的认知更是准确无虞，从不高看自己的本领，遇事苟为先。
　　嗯，错觉，肯定是错觉。
　　十九世纪，伦敦。
　　康斯坦丁不耐地跺了跺脚，甩干净几乎淹没鞋面的不明泥泞物。烟雾浓重地飘荡着，明明是浊臭可憎的存在，却因为其中蕴含的熟悉气质，给了他强烈的安全之感。
　　正是该艳阳高照的时间点，周遭却黯淡如黄昏。路灯竭力地燃烧，几只飞蛾绕着光盘旋，投下似有若无的、鬼魂般缥缈的稀薄点影。
　　该死，康斯坦丁情不自禁地想，两个世纪前的伦敦……和两个世纪后的伦敦，似乎没什么差别。
　　后世的空气要清新些，雾气没有那么浓重，马路上的是汽车而非马车，众人的装束有所不同，大大小小的细节均有差异，然而，两个伦敦之间的气氛是一脉相承的，仿佛一个人的少年与青年，相似远远多于不似。
　　康斯坦丁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烟盒，然后放下手——接下来的见面似乎还没有严肃到令他这么个见识过地狱和魔鬼的人也严阵以待的地步，可是，对于人类中毋庸置疑的智者，他多少也还怀抱着一些尊敬之心。
　　遇见那混蛋确实给了他不少改变。
　　至少他学会了真正的敬畏。
　　在绝对的存在面前，不论那种绝对是力量还是智慧，确实有些东西是容不得欺骗的。
　　康斯坦丁敲响了并不存在的221B的大门。
　　几乎立刻，门开了，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毫无呛人的臭味，只有缕缕醇香，仿佛兜头一盆凉水般使人精神一振，与之同时，莫大的幸福感无端地弥漫了全身，正如病痛之人突然甩脱了累赘的躯体一般——咬着烟斗的男人眯着眼睛将他打量了一遍，让过身体，自顾自地走向室内。
　　康斯坦丁：“……福尔摩斯先生？”
　　“房租就放在郝德森太太的房间门口，我和华生没有忌口，我办案的时候不吃东西。”歇洛克嘟哝着说，“既然你是赫德森太太的远房亲戚，相比你对现状有所了解，劳烦自便。”
　　说话间他已经消失在门后，留下康斯坦丁一个人站在门口无语：还以为能亲身经历一遍这位大侦探的推理，没想到他这么，嗯，不拘一格？
　　不对，这位大侦探的作风本来就挺不拘一格的。
　　在过来前为了增进了解，康斯坦丁火速通读了华生写下的全部作品，关于案件的部分倒是忽视大半，主打一个从字里行间各种细节了解福尔摩斯先生的性情。从书中得到的答案可谓是颠覆性的，福尔摩斯先生的道德感还挺扑朔迷离，对那些在他眼里的小案件——往往有不少是涉及人命的——大侦探懒于理会，但在碰到某些有趣的谜题时，这位几乎有点“性冷淡”色彩的歇洛克先生，竟然会为了套取情报向女仆求婚。
　　……所以歇洛克肯定是诱惑对方了吧？！至少也调了调情吧？？不然求婚这个手段怎么可能生效？
　　那位女仆究竟是否答应了求婚，这件事的结局究竟是什么，两百年后依然是个秘密。
　　华生也真是好脾气，居然在听到这件事后并无反应，还一本正经地在传记里写下来了。不过换个角度想，也未尝不是一种跨越了时间与生死的小小不满，以至于他没有心大宽容到能无视这件事，终究是记录了，可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因此不肯再多写哪怕一笔。
　　这就是伊薇陶醉地说“嗑到了”的时候产生的心态么，居然还真是挺——妙不可言。
　　但任何人嗑到福尔摩斯和华生都实属正常，嗑到他和亚度尼斯，这品味暂且不谈，精神状态属实堪忧。应当去看看心理医生，备注，除了亚度尼斯之外的任何一位。
　　康斯坦丁也不把自己当外人，221B完美地保留了状态，不论是两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后都毫无变化，他熟练地进了厨房，从外表和柜子一模一样的冰箱里取出甜点，给自己泡了一壶茶，端到客厅享用。
　　福尔摩斯的面前竖着一张报纸，挡住了他的整个上半身。康斯坦丁能感觉到大侦探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身上，悠哉地抽了本书出来翻看。
　　那是个剪报册。详细地贴着和开膛手杰克有关的每一份报纸，各种嫌疑人的走访过程，整个伦敦市的地图和作案地点，不少建筑都标注了重点符号。杂乱的笔记散落在页面上，康斯坦丁匆匆翻了一遍，哼了一声。
　　“有何见解？”福尔摩斯说话了。
　　康斯坦丁思考了一下要不要说谎，然后决定去他妈的，这可是和亚度尼斯同住过的福尔摩斯，不如直说：“不是人类干的。不是恶魔干的。看着像邪教徒的手法。”
　　福尔摩斯放下报纸，嘴唇抽搐了一下，似乎是一个微笑，又似乎是一个苦笑。“欢迎来到伦敦。”他说，“我想这是个你熟悉也不熟悉的伦敦。我该怎么称呼你，这位先生？”
　　“康斯坦丁。约翰·康斯坦丁。”
　　“很好。歇洛克·福尔摩斯，正如你所知。鉴于你近段时间会住在这里，我们会有不少合作的机会。”
　　“我不能说我期待那个……也不能说我完全没有料到。”康斯坦丁微妙地说。
　　十九世纪的伦敦，恐怕比起后世来说更加诡谲吧。这个遍布着穷困、乞儿和权贵的时代，蒙昧痴愚，每一条街道都如下水道一般可怖恶臭。
　　“我可以在非人类的事情上帮点忙。别的就别指望我了，我可不想在真正的大侦探面前自曝其短。”
　　康斯坦丁站起来，端着空盘子回厨房清洗。碗柜打开后里面竟然挂着一串珍珠的长链，他拨弄了一下，珍珠轻轻碰撞，声响清脆，隐约有点像一声轻笑。
　　笼罩着这座城市的存在，在睡梦中看了他一眼，伸出一条无形的触角，轻轻抚摸他触碰过珍珠的指腹。
　　我很想你。康斯坦丁几乎脱口而出。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的？选择了什么性格？有什么在我遇见你时已经放弃的喜好，认识了哪些人，做过哪些事？
　　但最后所有的问题都不重要。
　　不是亚度尼斯的亚度尼斯仍在这里，陪伴着，观看着，了解着。
　　“看着我。仔细点。”康斯坦丁歪着头，笑容里流露出一丝得意洋洋，“我可是个复杂而深刻的角色，人类的典型代表。”


第200章 第七种羞耻（3）
　　因为一些许多人不愿意详细叙述的历史原因，尽管巴恩斯确实取回了神智，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在科技和魔法的鉴定下都毫无疑问地能够依照自己的意愿行动，并且也千真万确地渴望着回归到正义阵营，并且被神盾局所接纳，但他几乎不会被安排任何任务。
　　巴恩斯接受了。有些事是只有时间才能证明的，他落后了世界几十年，现阶段稍微休息一下，有点自己的空暇，一方面说当然是出于不信任和谨慎，但另一方面来说，也未尝不是一种体贴的示好。
　　瞧，他们甚至把他和史蒂夫安排在同一楼层做邻居呢。
　　说到史蒂夫，和巴恩斯不一样，他可忙碌得很。
　　身为战争英雄——这个称呼讽刺得很，但既然被安放在老伙计身上，巴恩斯就觉得再合适不过了——美国队长的重新出现，可谓掀起了轩然大波。史蒂夫要慰问军队，在电视节目出场，拍摄公益广告，在所有不涉及尖锐矛盾的慈善互动中露面，说些“我代表……我认为……”的套话。
　　巴恩斯闲极无聊之下看过了史蒂夫出场的每一个视频。画面中的史蒂夫神情温和沉静，面带微笑，偶尔点头以表示自己在听并且很赞同。
　　只有巴恩斯知道史蒂夫已经神游天外，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更别说大名鼎鼎的美国队长在演讲台上时总显得有些目光呆滞——肯定是过于专注地盯着那个叫做提词器的东西，词句抑扬顿挫、感情充沛地往外冒，发表演讲的人却根本没有对自己说出的内容过心。
　　不过，那都是去年的事情了。现在的美国队长加入了复仇者联盟：一个听名字都不觉得友好亲切的组织。
　　这么说可能会让人觉得他是对复联有偏见。
　　巴恩斯有偏见吗？他当然有。
　　那是一个不受政府管辖的组织。首先，巴恩斯不认为受到政府管辖就是正确的，但同为不受政府管辖的组织，正义联盟再怎么说也是以外星人、神和神经病领导的，复联呢，所有的成员都是人类。
　　不比较力量，这两个组织基调就不一样。
　　理论上说正联会承担更多的压力，然而压力也能转化成被正视的地位，毕竟正联的情况更类似于“外界友好人士”，诸如此类的东西吧。巴恩斯对政局的理解也只比一无所知好些，哪怕是他也能感觉到正联的情况是更独立的。
　　其次，复联内部就是一团乱麻。没有绝对的领导者，没有清晰的定位，其成员还和神盾局也就是官方下属关系暧昧，更别提史蒂夫、娜塔莎这类原本就为军方服务……难道政府不会希望将这种力量彻底掌控在手中么？
　　大人物渴望更多、更强、没有自我意志的工具。这个，巴恩斯再理解不过了。
　　复联迟早会演变成灾难。
　　那不是个好地方，史蒂夫不该趟这趟浑水。当然他们是必须选边的，那么重新加入军方不好么？像他一样、和他一起加入神盾局不好么？
　　巴恩斯试着和史蒂夫聊过这些，但史蒂夫在谈及复联时那么快乐，热情地介绍着自己的新同僚，讲述着自己的新朋友。他的喜悦是藏不住也不需要藏的，他的坚韧和固执巴恩斯更是再了解不过。
　　他只好将所有话都吞回肚子。
　　感觉就像咽下一团黏腻发臭、腐化成粘液的烂肉。
　　从他自己的身体上切割下来的的烂肉。
　　巴恩斯烦躁地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肯定是史蒂夫偷偷把酒全都丢掉了……！干什么啊，他每天都控制着只喝两罐，又不是酗酒。针对他身体的改造不仅体现在机械臂上，为了适配这条手臂的攻击力，其他部位也有不同程度的强化，也不是轻易能喝醉的体质……
　　算了，还是出门买点吧。
　　刚好他近段时间一直都窝在屋子里没出过门，巴恩斯苦中作乐地想，干脆再买点水果和零食好了，高热量的食物永远不嫌少。
　　他翻出环保布袋，这还是史蒂夫拿回来的，正面印着史蒂夫标准的微笑图像，那口整齐的白牙闪闪发光，表情傻得要命。
　　巴恩斯嫌弃地将印了头像的那一面朝向自己，目标明确地去了超市的生鲜区。
　　“我不知道你还是个烹饪高手。”一个富有磁性、微微沙哑的女声在他背后说。很容易认出来那是娜塔莎。
　　“只是生存的必备技能。我不追求味道。”巴恩斯把冷藏的盒装牛肉放进袋子，“为什么突然在这时候出现？”
　　娜塔莎时常跟着他。她最初跟着钢铁侠，也跟着史蒂夫，她同时还跟着每一个复联的成员——认真的，这么一个成员中有一名特工，这名特工还负责监视其他所有成员的组织到底有什么好的？
　　不是说神盾局就更好了。娜塔莎毕竟还是为神盾局工作的。只是，神盾局里的事情都是很容易理解的东西，那些怀疑、警惕和提防，你知道会有这种事，你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复联就不一样了。它给你一种美好的错觉，好像每位成员都是与你并肩作战的伙伴，你们为了美好而伟大的事业而奋斗，而牺牲；好像你们肝胆相照，生死相托，并且亲密无间。
　　巴恩斯很担心。史蒂夫被迷惑了，他当然会担心。
　　“觉得你应该早就发现了我，并且不介意我出来说说话，我猜。”娜塔莎绕到他身前。
　　她穿着紧身的亚光黑皮裤和油光发亮的黑皮夹克。说真的，这女人是怎么能这么一身惹眼的打扮还能暗地里行动的？她也有超能力，超能力的内容是“我表现得月醒目人们就越忽略我”吗？
　　娜塔莎明显注意到他的视线。她笑着抬起手中的纸袋：“趁你不注意购物了。一个女人总得懂得怎么享受生活。”
　　“即使在任务过程当中？”
　　“我可不觉得这是我的任务。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我得知道你们的情况，又不是说你们是危险源。”
　　“我们确实是。”
　　“他们是这么认为的。我不是。否则我自己又算什么？”娜塔莎说，“别拿最靠外面的，最新鲜的总是放在最里面。”
　　巴恩斯似信非信地看她一眼，比较了一下外侧和内侧的价格标签。他把外侧的那份放回去，问：“你怎么知道——别说这是特工的技巧，我也曾经是特工。”
　　“这属于生活技巧。”娜塔莎妩媚地撩了撩红发，“一位热情的店员告诉我的，毕竟，美丽的女人总会有点特权。”
　　“包括超市货物摆放的规律？”
　　“为什么不？同样的价格，更优质的货物，”娜塔莎意味深长地说，“更小的投入，更大的回报。这就是我的生活。我们的生活。”
　　——作为更小的投入，可牺牲的部分。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巴恩斯的手停顿了一下，又流畅地伸了出去：“我听说过你，很多次，在我还……是我自己的时候。”
　　娜塔莎深深地看着他。笑意从她的脸上淡去了，又蒙上一层新的微笑。
　　“他们怎么说的？”她柔声问。
　　“聪明。性感。冷酷。擅长利用所有优势，尤其擅长利用感情。”巴恩斯说。
　　娜塔莎调整了一下站姿：“你自己怎么想？”
　　“考虑到你执行的任务，你与之抗衡的是哪种人……必须得拿出真东西和真感情才能打动所有那些铁血残酷的暴徒。”巴恩斯说，“当然，得在真正重要的场面拿出来，那终究也得挖开你自己的伤口。付出必须小于收获才有价值。我不认为现在是重要的场面。”
　　场面安静了一会儿。
　　他认为这不是重要的场面，娜塔莎想。
　　“噢。”娜塔莎微微叹了口气，但设法将这声叹息里包含的感情与情绪降到最低。她微笑着说：“我从未听说过真正的你。但现在，我想你毕竟是队长的老朋友。”
　　坦然地，巴恩斯将之视为一种高明的夸奖。
　　他们一起逛了超市，娜塔莎消失了片刻，然后弄来了一辆被遗弃的购物车。她将推车把手交给巴恩斯，巴恩斯想也不想地顺手接过，他为自己的这一举动惊讶了一下，最终只能归结为娜塔莎的特工本质：她知道怎么操纵人。
　　“我真想念这种感觉。”娜塔莎将生菜丢进购物车时感叹道。
　　“怎么，你忙到没空在超市选购？”
　　“我是说两手空空地走在超市里，身边有个强壮又英俊的男人为我服务。”娜塔莎侧头朝他微笑，隔着垂落下来的火红额发，她的神色似乎有些朦胧，仿佛一朵玫瑰正在盛放和枯萎。
　　老套的形容，可她的发色和魅力都太容易让人做出这样的联想了。
　　“史蒂夫肯定也为你做了这个。”
　　“他会为任何人服务。孕妇，孩子，老人，残疾人……需要帮助和不需要帮助的人。”娜塔莎低哑地笑起来，“你就不同了，巴恩斯。”
　　巴恩斯翻了个白眼：“你说得好像很了解我。”
　　“我是了解……”
　　“资料和真人可是完全不同的。”巴恩斯打断了她，“资料里我们都是武器。没有感情，没有血肉，为任务而生为任务而死，没人在意我们爱吃什么爱穿什么，他们收集我们的喜好就像收集程序运行的BUG，尝试删除和修复。喜好怎么是BUG？人怎么会有BUG？”
　　这不像是他会说的话，可能是在小斯塔克的实验室里待了太久，听了他太多废话，所以也学会了一些词语。
　　说到这里巴恩斯突然有点生气了，却不知道是为自己生气还是为谁生气。
　　他总感觉并不是为自己一个人生气，那种气愤他也是有过的，有过很多次，混杂着委屈和痛苦。此刻他在生气，可气愤里也有喜爱和温暖。
　　那说不通啊。
　　生气怎么会喜爱和温暖？他是在为除了自己之外的人生气么？是谁在他混乱的记忆里消失了？他以为那段经历如同木石一样呆板僵硬，就像那个国度一样冰雪长冻。其实并不是那样吗？
　　那被他像垃圾一样丢掉的细节里……难道也存在过什么珍贵的宝物，如同河砂中的金粒般匮乏稀世的美好？
　　巴恩斯头晕目眩。血色在他的视网膜上蔓延，头颅钝痛，好像整个大脑在骨腔中跳动。
　　死与生的感觉从他身体深处迸发，火星般四溅。极寒与极热在他的心肺中交替，疼痛很容易忍耐，甚至可以视为享受，可身体并不只生出疼痛，在血肉之躯中挖掘和成长的还有感情，陌生的、酸涩的、喜悦的感情……像白得发亮白得刺痛的冰原上隐约的一点小花。
　　疼痛那么强烈。感情的疼痛比任何一种□□的疼痛都要强烈。这可是一个真正体会过死亡与复生的人发自内心的话。
　　可他实在是不能不乐在其中。
　　“巴……巴基？巴……”娜塔莎的声音由远及近，“詹姆斯！詹姆斯？！到底他妈的怎么回事？”她骂了一串俄语粗口，“詹姆斯，该死，一定是托尼在为你清除大脑的时候做错了什么……”
　　“他，没有，出错。”巴恩斯艰难地说，“他废寝忘食地工作。小斯塔克在他擅长的领域相当专业，他甚至教会了我不少没用的常识。”
　　“那刚才是怎么回事？”娜塔莎皱着眉头，拂开他的额发。
　　她的手既冷又暖。冷得让他精神一振，又暖得让他想要微笑。
　　丧失大半行动能力后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戒周围，用眼角的余光，他瞥见一些路过的行人明显地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笑着从他们身旁走过。
　　娜塔莎搀扶着他，他的大半个身体都压在她身上，靠着她的力量支撑才能直立。
　　后知后觉地，巴恩斯意识到他们的姿势看上去非常……密不可分。
　　他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水珠忽地落下来。
　　“情况有多糟？”娜塔莎注意到了，在他耳边低声询问，“附近安全。你需要我带你去什么地方吗？斯塔克的实验室还是你的住处？”
　　“我还好。我很好。听着，这恐怕很失礼但……”巴恩斯缓慢地说，努力找回自己的喉舌。他女人面前巧舌如簧，一度被史蒂夫戏称花花公子，但那是曾经了，战争持续了几十年，而他与战争一同衰老，以至于接下来要说的话令他羞于启齿。然而他别无选择，他必须要说出口。
　　“……就这样拥抱我吧。”巴恩斯小声地说，有一点点犹豫，又逐渐坚定起来，重复了一遍，“就这样拥抱我吧，再拥抱一会儿。这让我……舒服很多。”
　　娜塔莎收紧手臂。这是一个更加紧密，却不那么亲密与暧昧的拥抱。他们的胸腔紧贴，肢体缠绕如同绞索。
　　他们贴得如此之近，谁也看不到对方的面孔。


第201章 第七种羞耻（4）
　　这点脆弱也只泄露了数秒而已，巴恩斯很快就主动松开，娜塔莎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弯曲一瞬，又在几乎要压实的刹那猛地伸直。她收回手，轻轻搓着指腹，姿态自然地整了整领口。
　　巴恩斯侧目而视，眼神微微闪烁。
　　这个小小的神态令娜塔莎心中震动。
　　她戴上妩媚的微笑，调侃道：“你刚才抱得也太紧了，巴恩斯。没有约会？”
　　“我要是说没有，说什么你也得好心地赏脸和我约会一次吧。”巴恩斯好笑地说。
　　娜塔莎朝他挑起眉梢。
　　巴恩斯看懂了娜塔莎的表情：“……等等，真的？”
　　虽说对特工来说这是难免的事，美色诱惑是他们的必修课，但凡不是相貌丑陋的都得学个囫囵，而且硬要比的话，出卖色相怎么也要好过草菅人命，可是娜塔莎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藏于暗处专干脏活的人物了。
　　加入神盾局，走进大众视野之后，竟然还是得担任这种角色么？
　　并不出乎他所料。不如说正如他所料。就算早已心知如此，事情真的摆在面前时，他依然不能不为此生出情绪。
　　那苦涩之意是为娜塔莎，为史蒂夫，反倒很少是为他自己。
　　“倒没有明确的命令要求我这么做，但作为团队里唯一的女人，这是符合人们对我的期待的事情，我需要这种认可。”娜塔莎淡淡地说，“调调情，扮扮解语花，调节复联成员之间的矛盾……也确实是只有我能做的。”
　　她说这话时坦然自若，显然并不为此愤怒或者苦涩，反倒显得愉快。也是，只要有能逃出那些掌控的机会，这点付出又算什么？她一定是在红房子受了很多苦。
　　巴恩斯突然明白了。
　　“我们过去认识。”他说，没有任何证据但口吻笃定，“时间不是很能对得上，但几十年前的文件有所遗失而且真假难辨，这其中确实存在交错的时间点。我们……”
　　他突然把话头掐住了。
　　“我们。”娜塔莎低哑地说，“我们如何呢，詹姆斯？”
　　这不是个很难的问题，又深奥到没有答案。巴恩斯闭口不言，避开了回应却避不开娜塔莎的视线。
　　他们僵立片刻，娜塔莎低低一笑：“接下来你准备买什么？”
　　巴恩斯慢了半拍：“……T恤之类的。还有啤酒。”
　　“那还愣着干什么，”娜塔莎示意了一下之填了个底的推车，“走吧。”
　　于是他们又继续肩并着肩逛超市。仿佛之前的对话和情绪波动都只是一场迷梦。
　　也许真的就只是一场梦呢，现在的巴恩斯对自己的判断力失去了信心，很多时候一觉醒来他也不起床，就是躺着出神，脑子里的思绪像废弃的蛛网，只知道一大团线裹着大量灰尘和污泥糊得不分你我，谈不上能不能找到线头，根本就是完全丧失了线头。
　　娜塔莎一路跟着他到了楼下，巴恩斯停下来：“我回去了。”
　　“怎么，怕被队长看到？”娜塔莎调皮地朝他眨眼，“别担心，他不会嫉妒的。”
　　“不，我不是怕他嫉妒我，”巴恩斯条件反射似的为不在场的人说话，“史蒂夫不是那种人。”
　　“哇哦。你太激动了，詹姆斯。当我说他不会嫉妒，我指的被嫉妒的那个人是我。”娜塔莎说，“而不是你。”
　　“……”
　　好吧，好吧。对他和史蒂夫之间的……呃，超出友谊和兄弟情谊之外的流言蜚语……巴恩斯听过太多了。渠道不仅仅是网络，不仅仅是路边行人的聊天，甚至包括那些非常熟悉他们的人——甚至包括了托尼。
　　在所有人中，托尼·斯塔克尤其对此深信不疑。
　　这硬生生地哽住了巴恩斯，让他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自己的表情管理能力。他的震惊无言似乎被小斯塔克认定为一种默认，而巴恩斯呢，实在抱歉，他真的提不起勇气去纠正托尼的看法。
　　顺便一说不知怎么托尼说起这个的时候表情格外奇异和复杂，有惊叹有敬佩有怜悯有八卦还有一点自叹弗如。巴恩斯高度怀疑托尼从小视美国队长为偶像和英雄严重干扰了这位天才的思路，因为，就算退一步说，哪怕他和史蒂夫真有什么秘密的感情……你为什么要用你的崇敬之情和这种感情比？！
　　大概是粉丝的奇妙胜负欲吧。
　　巴恩斯对托尼还怪警惕的，他怀疑托尼想要夺取他在史蒂夫“BFF”（BEST FRIEND FOREVER）的地位。
　　但是，但是的但是，这一流言从娜塔莎的口里说出来，就突然变得更奇怪了——巴恩斯说不出来，可真的更奇怪了，太奇怪了！
　　“不要开这种玩笑，小娜。”他说。
　　他们都愣了一下。
　　气氛突然从一种奇怪滑向另一种奇怪的深渊。
　　娜塔莎踮着脚移动身体重心，垂着脑袋看看脚下，抿着嘴唇流露出一丝微笑，又抬起头，将垂落的发丝从眼睫上捋开。她放下手，手指无处安放般在腿边扭动，上一秒想抬起手腕，下一秒去揪皮裤，手指在皮面打了个几个滑，然后才仓皇地找到皮裤上的插袋，将半个手塞进去。也塞不进去，皮裤上的插袋毕竟是个装饰，她因此很用力，牙齿都咬住了，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巴恩斯茫然地注视着，又茫然地移开视线。他背心颤抖，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又感到了溺水感，可不是熟悉的那种，而是轻盈的，愉快的，仿佛漂浮的。他不会试图抵抗，也因此不会被摧垮。
　　“再见。”娜塔莎说。
　　“再见。”巴恩斯也说。
　　他们站了一会儿。巴恩斯忽然注意到娜塔莎的口红有一点褪色，在靠近口腔内侧的位置有一点小小的痕迹，就像有人用牙齿反复碾磨却又控制着不去触碰。那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他却总忍不住去看。
　　没事找事地，他说：“我还没谢谢你来帮忙。”
　　“只是做好我的工作。”娜塔莎故作轻松。
　　巴恩斯有点想说你看上去精神多了，可不知道自己用作对比的那个娜塔莎到底是什么模样。他晃着眼睛四处搜寻，可能是想找点闲聊的话题也可能是……单纯地不想就这么分开。娜塔莎不知道是看出了还是自己也心神不宁，就这么陪着他发怔。
　　“你有点憔悴。睡得不好么？”娜塔莎突然问。
　　“还好。没什么问题。睡前喝一罐啤酒，差不多了。只是一罐而已。”他急忙补充，“不是酗酒。不喝也可以，但喝点什么挺好的。”
　　他什么细节也没说，但娜塔莎已经了然：“我给你放了牛奶。”
　　“啊？”
　　“史蒂夫看不惯你只喝啤酒。买点别的饮料让他知道你不是只喝啤酒就行了。牛奶也能缓解不适，以防你真的喝多了——这恐怕难以避免。以我们身体状况，不妨偶尔醉一场。改造终究是有不少好处的。”
　　“……嗯。”巴恩斯喃喃地说，“谢谢。”
　　“不客气。”娜塔莎说。她又说，“那么，再见。”
　　“再见。”巴恩斯说。
　　他们谁也没挪步。好像突然之间有什么强力的浇水将他们的脚牢牢粘在地面上，而他们又太爱惜鞋底不愿意挣脱。也可能是天气太好，或者天气太坏；时机不对，或者时机不到；可能是因为今天没有下雨，天上的云又动得太快了，路边竟然没有一朵野花盛开。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娜塔莎说。
　　她的表情让巴恩斯明白了史蒂夫的感受。焦虑，愤怒，担忧。被留下的感受。
　　“你在想队长。”娜塔莎说，“我一点也不吃惊。”
　　巴恩斯张大了嘴：“……啊？！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句……”
　　“哈。”娜塔莎近乎自言自语地说，“我在想戴安娜是不是经常会有一样的感受。”
　　不需要反应就能猜到这个戴安娜是谁。
　　巴恩斯有点绷不住了。
　　这毕竟是个流传范围广泛的经典笑话，说是正联三巨头里的每一人都会觉得自己是另外两个的电灯泡。
　　巴恩斯对这个笑话还挺嗤之以鼻的，三巨头有哪个是正常人？氪星人自己就爱和女友玩双重身份、我追你你追超人超人就是我的游戏，对没错超人的真实身份不是秘密，超人其实也没全力隐藏过，只是知情人都默契地将他的两个身份分开看待——必须得说稍微有点脑子的家伙都不会试图挑战超人的底线，而这个世界还不存在什么疯到会对超人的家庭下手的精神病。
　　戴安娜，父亲是知名的浪荡货宙斯。她来自古希腊神话，她交过几任男友说明她不是处女神。那基本能解释一切。
　　蝙蝠侠是，嗯，蝙蝠侠。显而易见他不具备绝大多数正常人会有的情绪，道德感扑朔迷离，情绪表达几近于无，浑身上下一举一动的所有细节都在尽全力向人们展示“恐怖气氛”的具象化。
　　指望蝙蝠侠觉得自己是电灯泡？不如指望九头蛇洗心革面。
　　不，九头蛇还是有可能洗心革面的，很多传说中的魔法道具都能做到这一点，再不济把他们抓起来统一洗脑，或者把他们打包都发给教——不。这个还是太过分了，这群渣滓不值得麻烦教官。
　　“你越说越夸张了。”巴恩斯僵硬地说，“我，我回去了。”
　　“再见。”娜塔莎悠然自若地说。
　　“再见。”巴恩斯说。
　　“这是第三次了。”娜塔莎说。
　　“什么？”
　　“这是我们第三次道别。”娜塔莎看着他，“还会有第四次吗？我希望不会有。”
　　巴恩斯想保证不会有，他只发出一个气音就闭上了嘴。
　　一个声音闯进来，听起来非常诧异：“娜塔莎？巴基？你们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他们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发生了。
　　巴恩斯僵硬地转过脖子，几乎能听到颈椎如生锈的齿轮一样，一卡一卡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娜塔莎的表现比他好多了，她只是略惊讶了一下，就微笑着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嗨队长。刚跑完步回来吧。”
　　这似乎确实是史蒂夫回家的时间点。巴恩斯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忘掉时间的。
　　他更不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办。
　　史蒂夫对此刻的场面浑然不觉，天啊，每次发生类似的事情都让巴恩斯特别妒忌。史蒂夫不是美术生吗？他怎么就这么，这么，一点也不敏感！
　　“娜塔莎，你也在帮巴基熟悉环境啊，让巴恩斯多出去走走对他有好处。我看到你们买了很多吃的！”史蒂夫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太好了，我早就担心巴基老是待在家里对他不好——我记得巴基过去最喜欢在街上晃悠，现在情况当然有变，但只是变得更好了。”
　　“嗯。”巴恩斯勉强地回答。
　　史蒂夫笑着看他一眼，转向娜塔莎，发出邀请：“天还早，上来玩吧娜塔莎。刚好你能帮忙看看巴恩斯还需要什么，你不知道，他的房间——”他啧啧摇头，“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跟个样板房似的。这可不好。”
　　太自以为是了！巴恩斯气急败坏地想，哪怕是你史蒂夫，我最好的朋友，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我诡异的绯闻对象，那你也不能这么越俎代庖！
　　会看点脸色好吗？！天啊，史蒂夫，别老来你好我好大家好那一套。
　　“好啊。”娜塔莎含笑回应。
　　怎么你也——
　　就没有人在乎房屋主人的感受吗？虽然房子不是他的甚至不是他租的，而是神盾局提供的……
　　“没人问我意见。好吧，我懂。”巴恩斯无奈地说，“走吧，虽然没什么可看也没什么可添的。”
　　“噢，三人约会。太棒了。”娜塔莎用性感的声音说，“不要担心，男孩们，谁也不会被冷落的。我保证。”
　　康斯坦丁发现自己被冷落了。
　　华生医生要出门工作，于是，顺理成章的，康斯坦丁成了那个接待客人的人。
　　他到来的时间似乎刚好处于全世界罪犯的休息期，至少是那些聪明到足以引起福尔摩斯兴趣的罪犯的休息期。
　　华生的传记毫无疑问地美化了没有案子的福尔摩斯，一个无聊的福尔摩斯——这么说吧，几乎可以媲美一个欲求不满的亚度尼斯。
　　甚至亚度尼斯都比福尔摩斯强点，至少亚度尼斯可以给人回档和洗脑。
　　来报案的人统统吃了福尔摩斯的闭门羹，好一点的也要面对一个爱答不理的福尔摩斯先生，暴躁地一口说出罪犯的身份后径直离去，留下错愕而又不可置信的探长、警员或者受害者家属，乃至于罪犯本人。
　　说真的，康斯坦丁好好地跟人打了几架，还挨了几枪子。
　　“郝德森太太会事先打发掉无聊的案子。”福尔摩斯如是说，“你比起她来可是差得远了。”
　　康斯坦丁心道你把我和那玩意比也真不好说你到底是侮辱了谁。


第202章 第七种羞耻（5）
　　福尔摩斯是个不好相处的人，那也没事，房子那么大，康斯坦丁在楼下，他住楼上，又是个不爱挪窝的，相处的时间本来也不多。
　　华生医生，和福尔摩斯比起来，就完全相反了。
　　康斯坦丁刚到时正碰上华生医生出差，说是乡下的老朋友，一位退役的军官，老毛病犯了，写信给住在附近的华生，请他过去看看，来回路费全包并且报酬也绝对不会苛待故友。华生医生就去了，将近两周之后才披星戴月匆匆赶回，还没有进门就嚷嚷起来：
　　“福尔摩斯！我出门前跟你吩咐的事你都做了吧？老天保佑，你可千万别再把实验室用过的瓶瓶罐罐堆到厨房里去了，郝德森太太已经离开了，没人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东西！”
　　“真巧。我知道怎么处理。”康斯坦丁说。
　　他坐在靠近大门的小客厅里，闲极无聊地把玩着一把锋利的银质餐刀。这把刀十分小巧，不过巴掌长，握柄上雕刻着比婴儿指甲盖还要细小的蝴蝶，缠绕的藤蔓上叶片舒卷，线条格外细微优雅，用珐琅略微在蝴蝶的翅翼上点了金色，转动起来华光闪烁，仿佛蝴蝶展翅欲飞。
　　“你是……”华生停在门口，大衣都没来得及脱。
　　一见到他，康斯坦丁就对这个人产生了好感。
　　华生医生有着英国人的典型特征，有略微出钩的鼻尖，明显凸出的高颧骨，还留着浅浅的连鬓胡。他长得并不很英俊，也说不上独具特色，然而，同福尔摩斯一样，华生医生也有着十分强烈，令人见之难忘的个人气质——就像福尔摩斯长得活脱脱一副侦探相一样，华生也是个浓墨重彩的军医相：稳重而又雷厉风行，温和可靠，细致贴心，不管面前站着的人是什么身份，他都一视同仁。
　　没错，这都是明明白白地摆在身体上的东西。一个人的外貌、言行和举止总会展露这个人的本质，但气质如此鲜明的始终少见，大都是人中龙凤。
　　约翰·华生确实称得上人中龙凤。
　　“康斯坦丁。约翰·康斯坦丁。房东的……”康斯坦丁卡了一下，“房东请来照管房子的人。”
　　“很荣幸见到你，康斯坦丁先生，约翰·华生，是一名医生。”华生露出微笑，“看样子你已经搬过来有一段时间了，我希望福尔摩斯没有给你惹太多麻烦。”
　　他说着，视线转向约翰从手背蔓延进袖口的那道血痕。
　　“福尔摩斯当着探长的面揭穿了一个伪装成报案人的罪犯，探长是个酒囊饭袋，被罪犯劈手夺了配枪，倒霉的是我离得比较近，替福尔摩斯挡了一枪不说还和罪犯打了一架。”
　　华生医生倒吸一口气：“老天！还好没什么事，康斯坦丁先生，看您现在的状态，我大胆猜测一下，恐怕是没有命中关键部位。”
　　怎么没命中关键呢，是命中了他也不会死而已。这就不必同华生说明了。
　　康斯坦丁的面孔微微抽搐：“你猜福尔摩斯事后说了什么？”
　　华生赧然地垂头，又打起精神，恳切地说：“我想福尔摩斯一定是向你道歉和道谢了。他虽然性情有些不受拘束，但本心善良，也懂得感恩。”
　　“他问我是不是人。”康斯坦丁没好气地说，“我说还算是。他确实向我道歉和道谢了，不过又说郝德森太太在的话不会出现这种事，他还以为我和郝德森太太差不多。”
　　华生瞪圆了眼睛：“他这么说实在是太过分了！”
　　“可不是嘛。”
　　“但是，”华生又犹豫着说，“我认识福尔摩斯也有些年了，他只是不耐烦礼数，而不是没有礼数。我想他应该没有任何欺侮你的意思，康斯坦丁先生，他可能只是单纯在表达字面上的意思。”
　　康斯坦丁观察了他一会儿，惊讶地发现华生似乎是对“郝德森太太”和221B的异常一无所知。
　　同时他也能对福尔摩斯这样的提问泰然处之，既不轻信也不无视。他以认真的态度对待福尔摩斯说出口的话，是基于对福尔摩斯的心智的了解和信任；他并不完全同意福尔摩斯的判断，保留自己的想法，又因为情感而以善意的角度去解释福尔摩斯的狂言。
　　“幸运的福尔摩斯。”康斯坦丁情不自禁地说，“有你作为他的朋友。”
　　“啊。您过誉了。”华生医生的笑容放大，“以我微薄的脑力和智慧，能和福尔摩斯成为朋友，也还得多亏他的包容才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幸沐浴在福尔摩斯的推理光辉之下的，我才是更幸运地遇见福尔摩斯的人呢。”
　　他笑起来时颧骨处挤出两个圆鼓鼓的小肉球，眼睛微微眯起，顿显亲切柔软。
　　锋利、果决的气质淡去了，医生的敦厚与关爱愈发清晰，可以说，笑容满面的华生医生，哪怕是在深夜时分出现在女性面前也不会令对方恐惧。当然以华生医生的秉性，也只会告诉对方，深夜危险，他愿意送对方去目的地。
　　……怪不得会因为没有利用自己的优势从女人那里搜集情报被福尔摩斯骂，康斯坦丁想。
　　他自己要是在追查线索的时候发现队友不利用优势……呃……他恐怕会想个办法把队友推出去好利用对方的优势，然后十有八九会不小心翻车，这个队友被他害死……
　　“你说的也是。”康斯坦丁赞同地说。
　　碰到福尔摩斯这种有节操的聪明人，也确实是一种难得的幸运了。
　　221B人员齐全，为了给刚刚回来的华生接风洗尘，他们还去了趟城中的餐馆。这种店进门是有着装要求的，康斯坦丁都打算借一身华生医生的正装了，却突发奇想，去房间的衣柜里翻了一圈。
　　他在衣柜里找到了远超过衣柜容积的衣服。有亚度尼斯常穿的、毫无特色的黑西装，有看大小明显属于十来岁小女孩的坠满蕾丝和珠宝的裙装，还有明显是古希腊那边的大片罩布、别针和凉鞋。
　　……亚度尼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到底是以什么模样露面的啊。难道“郝德森太太”真的是位徐娘半老的寡妇外表吗，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吧。
　　亚度尼斯对“美丽”的苛求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再怎么狡辩也没用，那玩意对丑陋毫无忍耐度。
　　康斯坦丁在衣柜的一角找到了和自己的身量一致的正装。还有崭新的风衣和手提箱。还有皮带扣、袖扣、拐杖、雨伞、镜片，各种材质和款式的帽子，口袋巾，领带和领带夹……亚度尼斯是在衣柜里开了个成衣店吗？！
　　准备了那么多是可以直接告诉他的。
　　心情奇妙地，康斯坦丁一一翻过这些衣服和配饰。
　　有趣的是，服装上亚度尼斯没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偏向，基本上，在二十一世纪穿出去，那就算经典款，十九世纪照样能穿出去，别出心裁但不过火。
　　配饰的风格却是很明显的。
　　亚度尼斯喜欢两种类型，要么鲜艳无比，要么就是柔和的纯色，没有两者兼容的中间阶段。饰品的样式同理，要么繁复华丽，要么简洁优雅。配饰的材料以金、玉为主，掺杂一点点银质或者木质的，康斯坦丁找遍衣柜，发现那些为他准备的区域里没有任何宝石，他猜测这可能是亚度尼斯的个人喜好……
　　可亚度尼斯自己的衣服首饰里也有不少宝石呢。
　　那玩意可真难懂，他想。
　　他推测了一番亚度尼斯的行为作风，意识到最合理的猜测之一是，亚度尼斯在自己身上并不刻意地追求“特点”。至少现在这个亚度尼斯不再追求了。但他还是保留了一些“父亲”的喜好，并将之赋予了康斯坦丁。
　　说起来，亚度尼斯确实同他提到过，说他还是喜欢黑发版本的康斯坦丁——在无限的平行宇宙当中，金发的性格比黑发迷人多了，但黑发在审美上更符合他的喜好。
　　赶在康斯坦丁发火前，亚度尼斯又补充了一句：“虽然你是黑发，但你的灵魂是金发版本，所以一切都很完美。”
　　说这个有什么用！
　　你说说，有这么比的吗？正跟人胡搞呢，突然告诉对方说平行世界里有很多个你，又说你是黑发，金发的更好——哪怕后面补充了一句，这个味道也不对了！
　　亚度尼斯其实是诚心在夸他。那玩意诚心夸人的时候说的都是锥心之语。
　　康斯坦丁被气得半死。
　　可有一阵子没见，他又觉得被气一回没什么不好。
　　他带着微微的笑意换上正装，把脸面都收拾得干净整齐，头发也打理得精精神神，就准备和福尔摩斯、华生一块儿出门用餐。
　　福尔摩斯目光如电，先上上下下地扫了他一遍，康斯坦丁立刻效仿他的动作，也上上下下地扫了福尔摩斯一遍。
　　“说说你的看法？”福尔摩斯很主动地问。
　　华生惊奇地看向康斯坦丁，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福尔摩斯主动询问其他侦探的看法呢。”
　　康斯坦丁说：“其他侦探。哈。我恐怕称不上侦探，尽管我确实有这么个名号，但那和福尔摩斯玩的把戏是两回事。”
　　他又转向福尔摩斯，坦白道：“我没看出什么来。不如你告诉我你在我身上看出了什么。”
　　“……你和郝德森太太是一样的。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的痕迹，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福尔摩斯平静地说，“这是非常罕见的事情。各行各业都会在身体和行为上留下端倪，通过皮肤上的老茧、疤痕或者晒伤，衣服和鞋底沾染的灰尘泥土以及不同部位的磨损程度，都可以推断出人物的性情、工作、身份和近期的居住地，而你和郝德森太太，我只能说，你们就像不存在于世界上的假人一样。”
　　“你和赫德森太太唯一的区别是，赫德森太太的异常比你更加突兀。”福尔摩斯补充道。
　　康斯坦丁整整领口，把领带扯松了些。他饶有兴致地问：“我身上什么也没有吗？虽然我确实没有伤痕和茧子之类的东西。”可他也没想到身上连灰尘和泥土都不染。
　　他胸口的枪伤和手背上的血痕已经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似的，连愈合的白痕都没有一丁点，康斯坦丁敢说就算让现代仪器来进行检测，也只能得出他从未受过伤的答案。
　　据说人类的细胞最多只能分裂愈合数十次，次数到了，人也就到了死期。受伤往往会提前这种分裂和愈合，变相的也是一种加速死亡的过程——康斯坦丁把这个道理也讲给福尔摩斯听。
　　福尔摩斯听得津津有味，连华生医生都表现出强烈的兴趣。福尔摩斯听过就算，华生医生还问了：
　　“您是从哪里听说这种理论的呢，康斯坦丁先生？听起来实在是太有趣了！而且似乎也很有道理，尽管我自己说不出所以然来，可万事万物之间的联系，仿佛确实是遵循了类似的规律。我读书时有几位教授似乎就是研究这项理论的，可惜我对学术的兴趣不大，才没有进一步了解。也许我能为你引荐那几位教授？”
　　这可把康斯坦丁吓了一跳。他赶紧摇头：“不了不了，我也是偶然地听人说过一嘴，拿来充作闲聊的谈资而已。”
　　华生医生还未死心：“那么，您是从谁那里听说的？也许我能写信给教授，介绍他们认识。”
　　“……他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华生先生。”康斯坦丁说。
　　华生医生微微叹息，却也没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一直默默旁听的福尔摩斯冷不丁开口了：“那么，请恕我直接问了，康斯坦丁，你是在多少年后听说的这一理论？”
　　康斯坦丁看了一眼华生，但华生的表情并不惊讶，见康斯坦丁看过去，还主动热情地代为解释：“郝德森太太交友广泛，她曾经为我们讲述过一种理论，说时间和空间本为一体，由此，她和福尔摩斯交谈时经常会用时间来代指距离的远近——我想福尔摩斯是认为你也和郝德森太太有同种习惯吧。”
　　好家伙，康斯坦丁想，他还给你们讲相对论？！
　　亚度尼斯居然还用相对论把事情给圆上了！
　　“你们能听懂他们讲的理论？”康斯坦丁问，主要是在问华生。他对福尔摩斯能否理解倒是不报怀疑，就算福尔摩斯真的不能理解，既然是亚度尼斯讲出来的，想必福尔摩斯也肯定是……铭刻入脑般地理解了。
　　“福尔摩斯应当是听懂了，但那些内容对我就太高深了些，不瞒你说，康斯坦丁先生，”华生笑着摇头，“我最多只能理解时间和空间是一回事，但具体的原因和理论，那就太高深了！”
　　康斯坦丁看了华生几秒。
　　他明白了。华生就是那种坚毅机敏，鲁钝得恰到好处的人。他对莫测的神鬼之说保持敬意，敬而远之。对那些奇诡到近乎魔法的科学理论，他既不能理解，也不会排斥。
　　真是个妙人啊，他感慨地想，怎么就被福尔摩斯遇上了？
　　人们往往会说华生配不上福尔摩斯，殊不知，这等程度的智慧与灵感完全是天赋，那是生来就有的东西。
　　而华生所具有的心胸和坚毅，他的开阔和意志，那才是后天学习和历练得到的。相比起天赋，这才是一个人最宝贵的特质啊。
　　他不由地又说了一遍和华生说过的话：“福尔摩斯有你作为他的朋友，那是他的幸运。”
　　福尔摩斯抬起头，专注地看了康斯坦丁一眼。
　　“为什么要分开算呢。”没等华生开口福尔摩斯便说，“就算作我和华生共同的幸运吧。”
　　华生一怔，而后笑开了。
　　康斯坦丁被这话酸得皱起了脸。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来221B，别的事都不重要，主要是来当电灯泡的！
　　这俩肯定已经搞上了，唯一的问题是，他们究竟搞了个荤的，还是搞了个素的？要是素的，那多没意思！
　　说起荤的，唉，还真有些想亚度尼斯。
　　不知道下回学什么诡异的菜品做法，穿什么稀奇古怪的服装。
　　一顿饭，三个人吃得各怀心思。华生更是在康斯坦丁的视线中浑身不自在，他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不要问康斯坦丁到底在看什么。
　　主要是福尔摩斯给他递了几回眼色，还给他做了个口型。
　　那个词叫华生心惊肉跳，唯恐被康斯坦丁看出他和福尔摩斯也是……尽管他们并无真正越轨的举动，但他们也确实是……
　　“不要把我放在心上。”康斯坦丁幽幽地说，“两百年后，华生医生的著作会被翻译成数十种语言，流传于整个世界，被搬上舞台上百次，成为一个国家的标志和一种文学的符号。你们的关系——恕我直言，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都会被看做真爱。灵魂伴侣，那就是你们的名字被摆在一起时人们所联想的关系。”
　　他放下刀叉，忽而有些意兴阑珊。
　　“你们很相配。”他说，“就像完美嵌合在一起的两块拼图。”
　　“你和他也一样。”福尔摩斯回敬道，“不难看出这点。”
　　这是怎么看出——哦，他穿着亚度尼斯的西装呢。但这衣服亚度尼斯自己穿也不太合身啊，怎么就看出来的呢？
　　康斯坦丁思考着，没问出口，福尔摩斯却笑了一声，告诉他：“你有祂的气息和痕迹。”
　　……这事他有猜测，但从未正经地从高灵感的人那里听说过！
　　华生有些迷糊，他说：“康斯坦丁先生是用了，呃，另一位绅士的香水么？”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颊，哪怕有胡须遮挡都看得出来。
　　康斯坦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香水能有这种效果？我是喝了他的血、吃了他的肉。”
　　他比了个中指，同时晃动手腕。
　　福尔摩斯和华生都吃不下了，岂止是吃不下，简直快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给吐出来。福尔摩斯脸色发青，华生瞠目结舌，身为咨询侦探和侦探助手，本该是看遍了人性阴暗面的，可这等虎狼之言……虎狼之行，他们是当真没听过更没见过！
　　康斯坦丁快意地大笑，没笑几声，便被伦敦的雾气呛得剧烈咳嗽发呕起来。


第203章 第七种羞耻（6）
　　这顿饭，前半截宾主尽欢，后半截食不下咽，用虎头蛇尾来形容都算是有所美化。但无论如何，它的作用是起到了：福尔摩斯、华生充分地理解了这位新邻居康斯坦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厚颜无耻的下流痞子。”福尔摩斯下了定论。
　　他们回到了二楼，坐在属于他们两个的小壁炉前聊天。福尔摩斯说话间还擦拭着那把古旧但十分珍爱的小提琴，时不时稍微拨拉琴弦，观察它是否状态良好。
　　这活计以往都是属于郝德森太太的——华生不得不说郝德森太太实在是一生难遇的好房东，她聪明到足够能和福尔摩斯聊天而不引起后者的反感，又安静到哪怕是最愤怒和暴躁的福尔摩斯也挑不出她的错处。同时她还勤于家事，把偌大的房间照料得井井有条，为福尔摩斯收拾各种意义上的残局，更别提她还时刻记得喂饱自己的两位房客。
　　华生倒也不是没有劝告过福尔摩斯，无论怎么想，也不该事事劳烦郝德森太太，他们付出的租金和得到的服务是完全不匹配的。
　　福尔摩斯对此倒是很自信，表示迟早有一天他会从案件里赚到足够的报酬，而到那时候，他会付给郝德森太太足以买下这栋住宅的租金。
　　而这，是华生从不怀疑福尔摩斯能做到的。
　　福尔摩斯也确实做到了。
　　“私下里说说，我真想念郝德森太太。”华生叹了口气，但没有对福尔摩斯的评价发表任何看法，“说来奇怪，我和郝德森太太没什么相处，毕竟我要在外工作，你和郝德森太太关系更亲密一些。但我还是很喜欢郝德森太太，这种好感不算无来由，却还是总令我吃惊。”
　　“她也很欣赏你。”福尔摩斯回道。
　　他把检查完毕的小提琴放回琴盒，紧接着拆开琴盒夹层，开始检查藏在里面的武器和小工具。
　　“她为什么离开？郝德森太太年纪也不小了，她是去乡下养老了么？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因为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和郝德森太太道别了——我记得我们是好好道别过的，郝德森太太还邀请我们观看了非常精彩的表演。但无论如何我也想不起来任何细节。”
　　福尔摩斯看了他一眼：“别为难你的小脑袋了，亲爱的华生，我以为你早就接受自己的智力并不卓越这一事实了。”
　　“和你比起来？是的。但我和大多数人相比还算是聪明人，我只是觉得忘得那么干净有点太莫名了，让我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华生犹豫了一下，说：“康斯坦丁先生也给我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并不是因为他的言行举止，而是他给我的感觉。有点阴森森的，你不觉得么，歇洛克。”
　　福尔摩斯说：“你太累了，约翰。”
　　华生停顿了片刻。他认出了这种语气，那是福尔摩斯委婉地暗示“别在意这些，对你没好处”时才会使用的语气。
　　这种语气通常会出现在他和福尔摩斯聊起郝德森太太的时候——频率不高，但华生确实总忍不住在福尔摩斯面前提起郝德森太太的种种奇特之处——每当华生试图挖掘地更深入的时候，福尔摩斯就会迅速转移话题，或者干脆沉默以对。
　　半开玩笑地，华生说：“你知道么，有时候我会有种你和郝德森太太之间有点什么的错觉。”
　　福尔摩斯的反应堪称激烈。他打了个寒噤，搓搓手臂，严肃地告诫道：“我和郝德森太太确实有点小秘密，这涉及到她的隐私，也是她最初那么容忍我的原因。我不能也不愿告诉你。”
　　华生吃了一惊，他立刻道了歉：“是我的错，请别放在心上。”
　　“老天，你们私下里说话也这么刻板？”康斯坦丁人未至声先到。
　　他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门口，臂弯里抱着两瓶酒，手里抓着三个酒杯：“倒不是说我真想听见点什么带劲儿的内容，但我真心觉得你们哪怕不干上几发，至少也打个啵儿什么的吧？不然拉拉手、摸摸脸？呃，算了，忘了我最后那句话。那太黏糊了，没法想象你们俩这么干。”
　　华生反身看向门口，他无视了康斯坦丁的话，赶忙走过去从下边接住不断从康斯坦丁怀中往下滑的酒瓶。
　　他看了看酒标，情不自禁地说：“这太烈了。”
　　康斯坦丁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碰撞玻璃，发出细碎的脆响。
　　“现在喝酒似乎早了点。”福尔摩斯说。
　　他站起身，挪开了茶几上的一叠报纸，胡乱将它们对方在壁炉顶上，也不怕被烧了。
　　“只喝酒的话确实太早了点。”康斯坦丁赞同地说，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个叠好的油纸包，放到小茶几上摊开，宣布道，“所以我带了下酒菜——小鱼干、炸鸡腿，这是你们的；这是我的。”
　　福尔摩斯扫了眼康斯坦丁面前的那包东西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华生打量着那东西，说：“这是什么？看色泽是卤的？闻起来有点怪……从未听说过这种做法。”
　　“鸡鸭的掌心。来自遥远东方的食物，我学会做法之后就经常备着下酒。”康斯坦丁说，“尝尝吗？预先提醒你，我放了巨量的辣椒和花椒。”
　　华生立刻退缩了。福尔摩斯勇敢地尝了一块，只嚼了两下就囫囵吞下，又果断地从酒杯里捞出冰块压在舌头上。
　　康斯坦丁边嚼边笑。他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三个人喝得醉醺醺的，没人提起晚餐上发生的那点不愉快。康斯坦丁倒是吐露了一些真心话：“我偶尔也怪怀念有人陪着喝酒的感觉。”
　　“哦？”福尔摩斯很感兴趣。他双目灼灼地盯着康斯坦丁，就等着听他说更多的内幕。
　　“人们不记得我。魔法会擦掉我在他们脑中的记忆。”康斯坦丁点点太阳穴，“你知道传说中吸血鬼的特质么？”
　　他正要接着讲下去，福尔摩斯就接话道：“镜子里无法印出他们的影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还真是做了不少功课啊，大侦探。”康斯坦丁也并未惊讶，他摸索着酒瓶，豪爽地对着瓶口猛灌，等他放下酒瓶，液体已降下一个指关节的高度，“我的情况也不绝对，一些特殊的人——粗泛地说，灵异体质，能把我记得久一些。随着时间流逝，人们最终会完全忘记和我有关的一切。书面记录也不能长久保存。”
　　他拍拍华生的肩膀，华生惊醒了，醉眼朦胧地晃着脑袋，康斯坦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不好意思了，华生医生。假如你在传记里写下我的话，那些内容都是无法保存下来的。它们很快就会消失。”
　　“郝德森太太身上也有类似的情况。华生忘了很多细节。”福尔摩斯说，“但我，我记得一清二楚。”
　　“你们都能记得。他对和他结伴过的人一向慷慨。华生忘记是因为……他的脑子就那样，他的脑子不适合干这个。”康斯坦丁指指点点，“你的同居人记性好不好，你心里没数吗？！”
　　“……”
　　“我明白。你是，关心则乱。”康斯坦丁把酒瓶重重地放到茶几上，“不过你们俩这样，看得、看得人真不痛快。”
　　福尔摩斯不动声色。
　　康斯坦丁自己泄了气：“好吧，我理解。真的。十九世纪嘛，世道就是这样的。时间不对。总有些事情凑不上，对吧？好消息是你们在两个世纪以来的各种同人作品里啥事儿都干过了，离谱的、不离谱的，所有你能想象到和不能想象到的。”
　　“那似乎不能算是好消息，康斯坦丁。”福尔摩斯说，“你喝多了。你也会喝醉么？郝德森太太从不醉酒。”
　　“我比任何一个普通人类都更容易喝醉和感受到痛苦。”康斯坦丁说，“某种程度上说算是好消息。”
　　他举起酒瓶看了看瓶底。里面已经空了，康斯坦丁将空酒瓶丢回小茶几，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身姿笔挺，双目清明，仿佛灌下的那瓶酒忽然之间从他的血液里挥发了，消失了。
　　他没开口，但福尔摩斯也站起身，从沙发背上拿起大衣穿好。他还戴上了帽子，竖起衣领遮挡住脸部。
　　“走吧。”福尔摩斯精神奕奕，双目朝外射出精光，“我可就等着你向我展示那些鬼鬼怪怪的东西呢。”
　　康斯坦丁没有回话，只是怜悯地看了福尔摩斯一眼。
　　和康斯坦丁一同赶路，有着一种极为特殊的感受。好像置身于一大块半流体的黑暗之中，周遭冰冷而寂静，在寂静的深处，却又持续不断地传来某种切切察察的混乱絮语。细听之下，那些声响似乎总是在指代和说明某种明确的事物和情绪，只不过无论是事物还是情绪，都无法全然地被听众所理解。
　　“魔法是危险的。”福尔摩斯对康斯坦丁说，“魔法和所有高深的科技一样危险。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伦敦这座城市在同我说话，向我倾述祂的悲喜和觉察。”
　　遥远处和咫尺处都传来康斯坦丁放肆的笑声。他说：“你听到祂在说什么了吗？那很不错。糟透了，但也很不错。祂跟你说什么了？”
　　喐－磶－郑－梨Ｌ
　　“我迷失了。”福尔摩斯说。
　　“那是在所难免的。”
　　“这座城市在对我说，‘我迷失了’。”福尔摩斯说，“我不确定是否还说了别的，或者这只是一整个句子里的一小部分，也许祂真正想说的是祂丢失了某种东西，或者祂是故意地舍弃了点什么，或者祂在寻找远离的办法……线索太少，我也分析不出。”
　　康斯坦丁没再说话，只是领着路。
　　无数个世界在福尔摩斯的眼前叠加，消融，闪现，破碎，他逐渐感到发自内心的疲累。大脑和眼球都在抽痛，某种温暖而濡湿的感觉正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仿佛他的内脏和大脑都溶做了粘稠的泥液。
　　福尔摩斯用纯然的冷静和意志支撑住自己，却无法抵抗那股发自内心的虚弱和躁动的癫狂之感。他隐约觉察到前方的康斯坦丁每走一步都会留下鲜血横流的足印，活似那些血脚印也活着，并且持续地生长和受伤一样。
　　“你和郝德森太太是什么关系？”福尔摩斯终于问。
　　“没有关系。”康斯坦丁说，“还没有。”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了，透出喜悦和渴望，又那么咬牙切齿、满腔愤怒。他似乎被困在这两种情绪中，不稳定地起伏和波动着——
　　这种对自己的情绪毫无掌控，只是疯子一样任由它们向外倾泻的感觉，倒是像极了郝德森太太，福尔摩斯暗想。
　　他擦了一把脸，只觉得手不是自己的了，脸也不是自己的了，一切触摸起来的感觉都古怪难言，但好在没有感受到湿润之意，因此大概身体情况也还正常，浑身血肉都软烂融化的事情没有发生——但那种正在腐烂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哪怕事情未有发生，也确确实实地体验过了。
　　不碍事。又不是说没有体验过。
　　郝德森太太给他的烟草，抽起来就是这种感觉的柔化版本，不过刺痛和清爽的感觉会更强烈些，倒是很适合用来抵抗久不服用和注射上瘾药物时产生的焦虑。
　　并无他事可做，福尔摩斯在路程中深刻地检审了一番自己的头脑和心灵。前者倒是一如既往地灵省好用，至于后者嘛……福尔摩斯不敢说自己是个绝对的道德人士，天知道，他对很多社会公认的规则都嗤之以鼻，多半的规矩在他看来除了碍事外最大的作用无非是充作门面，就像服饰上的装饰物一样，用以标榜自身而已。
　　但他也毫无疑问地有着很多不可逾越的底线，好与坏的界线在他的心中是十分分明的——譬如说，杀人在绝大部分时候都不可饶恕，但假若是合理的复仇，也不曾危及他人，犯人也深刻地理解自己终究犯了罪行，那么纵然是凶杀，也称得上正义之举，福尔摩斯也并不十分坚定地要揭举告发。
　　又譬如说，倘若是巧用计谋从他人那里骗取财富，只要后果不至于使受害者家破人亡，损失仅限于资产本身，福尔摩斯也并不很觉得这算是一种罪行。
　　道理是很浅显明白的，假如这都算犯罪，岂不是在说世上所有的富豪都生来有罪？
　　就算他们真的是生来有罪吧，既然没见他们全都被抓起来下狱，可见世上的许多罪行，只要不涉及人身安全，本质上仅仅是手段高低的区别罢了。福尔摩斯自以为咨询侦探还管不到那么宽的地方，也轮不到他来伸张这种正义。
　　由此检查再三，福尔摩斯满意地认为，无论接下来康斯坦丁要给他看的是什么内容，他都能冷静以对，全然以意志和智慧解决麻烦。
　　他实在是大错特错了。


第204章 第七种羞耻（7）
　　在所有的可能性中，福尔摩斯最没有预料到的是，康斯坦丁会带领他来到一座……农场？
　　这实在是个清秀动人的好地方，尽管不远处就是矗立着巨塔般长筒，源源不断向外冒出浓烟的工厂。
　　那庞大的建筑群，显示出令人敬畏的辉煌之态，古罗马神殿所采用的立柱都不及它们那般规整和庞大。这造物，简直像是支撑着天空这张巨大穹顶似的。顶端吞吐而出的灰雾裹挟的油污和细微尘粒，将长筒外部熏染成几乎发亮的浓黑色，那黑色中油光粼粼，隐约折射着霓虹般的光晕，却给福尔摩斯带来强烈的不适和眩晕感，而那种丑恶与炫丽相结合的诡异视觉效果，不知怎么，又叫人心中悚然、脊背发毛，以至于完全无法移开视线。
　　“那可不像是魔鬼之恶。”福尔摩斯说，“要我说，那是人类之恶，必要之恶。”
　　“看这边。”康斯坦丁用下巴点了点农场，“这是我带你来的地方，那座工厂——不能说它没受到影响，但工厂无论如何都会有工人。”
　　所以有问题的确实是这座农场。
　　真有意思，福尔摩斯想，农场里能出现的故事在他的脑中转过一圈，料想最严重也无非是屠杀之类的东西。屠杀当然可怖，但那终究是人类也能犯下的罪行。
　　异种们……异种们能制造什么更有创意的场面？穷极福尔摩斯的想象力也无法想到。
　　他并未真正后悔涉足异类的领域的决定，不过这种萦绕在他心胸中的感情已经十分接近后悔了。
　　“现在说不还来得及。”康斯坦丁看透了似的懒洋洋地说，“事实上，考虑到普通人的承受能力，我事先筛选过了——别担心，这儿没什么真正可怕的东西。你即将看到的充其量只能说是反人类。”
　　他说“充其量”、“只是”、“反人类”，福尔摩斯想。
　　要到什么程度，康斯坦丁才觉得足够严重？危急整个伦敦安危的时候？危急全人类的时候？
　　康斯坦丁是个厚颜无耻的下流痞子，毫无疑问。康斯坦丁也没有掩饰这一点，不如说他是故意地展示了自己的性格。
　　但康斯坦丁还远不至于那么道德沦丧吧？
　　不知怎么，福尔摩斯预感到事情绝不会有一个妥善的收场。
　　在沉默中他们穿过小径，康斯坦丁若无其事地撕开了铁栅栏，领着他往里走。为此福尔摩斯还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这是人类能够拥有的力量吗”等等与之相关的细节，最终他还是没有提问，而是将一切归结于魔法。
　　哪怕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也能让他感觉到“魔法”对于他过去所建立的理性世界的颠覆和摧毁，毕竟，假若他没有亲眼目睹康斯坦丁的行为，而是在事后查看现场遗留下的痕迹，大概率的，福尔摩斯会给它一个合乎情理的推测。譬如铁栅栏被撕裂是利用某种机械的结果，附近刚好又有工厂，那么嫌疑人的身份很可能就是来自工厂的工人……
　　……他过去对自己经手的案子有过多少次误判？有多少人因此而蒙冤？福尔摩斯忧心忡忡。
　　“老天，你想得很大声。”康斯坦丁说，“我刚才做的不是魔法——魔法是更加不可思议的东西，比如凭空出现在某个地方。正如你所见的那样，我并不是个传统的魔法师。老实说大部分时候我都像你一样行事，这里找找线索，那里用用人情，偷蒙拐骗什么的。”
　　“你是在试图让我相信你完全凭借蛮力撕开钢铁？”福尔摩斯充满怀疑地问。
　　“……好吧，还是有一点魔法成分在里面的。可以说我的体质和普通人大不相同。”康斯坦丁摸了摸兜，叼了根丝卡，“但我的情况非常、非常、非常特殊。太他妈的特殊了，你目前为止也只遇到过房东和我而已。我保证你下次遇到能认出来的，会有‘感觉’。”
　　说到感觉时康斯坦丁举起双手比了个引号。
　　福尔摩斯说：“我希望我不会如此幸运。”
　　应该是不会那么幸运，康斯坦丁心说你是不知道那玩意的作风，祂去哪个世界哪个世界的同族就闻风而逃，逃不掉的也都被吃得干净，就剩下本地的恶魔幽魂之类的……祂还时不时去地狱打牙祭，地狱都快混成养殖场了。
　　好消息是祂的存在为全人类的理智做出卓越贡献。
　　坏消息是人间恶魔横行，而外界的怪物们会突然之间非常容易发现这么个好地方，并且畅通无阻地降临地球——毕竟祂是很容易饥渴的，又不打算挪窝，可不得时不时布置一下，让零食们自己涌进来。
　　这两者一正一负，不是可以直接抵消的事情，所以还真难说亚度尼斯的存在究竟是好是坏。就私人情绪来说，康斯坦丁更多把这视为一种好事，那倒不是他出于对亚度尼斯的感情有失偏颇，主要还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一个道理：人生在世，能往好处看的时候还是尽量往好处看……
　　大部分时候他自己做不到。他一向抱着最坏的打算，而之后发生的事实总比他想象中的更坏。
　　但不知怎么，亚度尼斯令他渐渐学会往好处看了。
　　大概是因为亚度尼斯会让坏的结果发生一点偏移吧，结果当然依然是很坏的，而且会在亚度尼斯的介入下变得更坏。就像那些寓言故事里的那样，许下一个愿望希望获得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在康斯坦丁真正的人生里，故事的发展将是他的亲朋挚友不断意外身故，源源不断地为他留下遗产；而在亚度尼斯出现后，他的结局变成了在花光手中的财富后立时暴毙。
　　亚度尼斯更坏，更冷，更恶毒——然而不会有焦虑与负罪感。倘若习惯了亚度尼斯的风格，甚至很容易在他的操纵中获得享受。
　　……我这习惯真该改改了，康斯坦丁对自己说，一离开那玩意就不停在心里说他的好话，这是什么样的精神啊？！这是有病！
　　屋舍近在眼前。康斯坦丁在门口停下，吐掉烟头，用脚尖碾灭。
　　“请进。”他说，从风衣里掏出之前装夜宵的纸袋递过去，“吐在里面，别吐到地上，会污染我画的法阵。”
　　福尔摩斯古怪地看了他几秒，接过纸袋，推开大门。
　　福尔摩斯吐满了纸袋。
　　真的。吐得满满的。
　　呕吐，实在是消耗体能和精力的利器，它将身体里多余的东西挤压出去，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必须用劲，一次急促而深刻的舒张，紧接着一次滂沱般的紧缩；一次舒张，一次更竭尽全力的收缩；一次舒张，一次痛不欲生搜肠刮肚呕心沥血般的收缩；再来一次舒张，一次遍身酸痛的、眼冒金星的、几乎虚脱的收缩……
　　食物被胃壁挤压和碾磨过，碎屑被胃酸浸泡与软化过。
　　半消化的粘稠呕吐物，在高速喷发中冲出口腔与鼻腔，仿佛三门炮口连射，汤水残渣反弹到头发和脸颊上、筛留在短须中；卡进小舌头喝黏膜的褶皱，又被针刷般的稠液冲破。
　　舌根和牙齿间泛着浓郁的酒气，转而变成酸气；鼻腔里瘙痒刺痛，喷嚏欲在呕吐欲面前退避三舍；上颚与舌面被反刍灼烧，表皮剥落，每一道喷涌出去的热流都令喉口的肌肉更加刺痛。
　　呼吸道被侵占堵塞，福尔摩斯在半窒息的痛苦中拼命吸气，消化液与呕吐物呛进气管和肺部，他生理性地、条件反射地吞咽了几口……用好不容易短暂空出的腔道急喘数次，紧接着又进入新一轮的呕吐……
　　缺少弹性的纸包装像吃饱了的蛇腹般鼓胀。
　　正像是那种又粗又短的蛇在吃饱后头尾就显得特别窄小一样，纸袋的下端尖尖地坠下去，仿佛装进了一把刀刃朝下的斧头，碾平了经历过折叠、揉捏所形成的所有皱痕；中部则朝外凸出，仿佛死不瞑目的、暴突的鱼眼。
　　它在福尔摩斯的手中打滑、下沉，温热地晃荡，握着它就像握着某种从体腔中呕吐出的活物，乃至于一颗蹦蹦直跳，散发着酸苦气味的心脏。
　　肉泥和碎块一般的心脏。
　　它满溢到触及福尔摩斯的嘴唇，几乎在表面形成一道半弧形的曲张面。福尔摩斯的手指浸泡在溶解物中，他感觉不到肮脏或者恶心，没有精力去应付呕吐之外的一切活动。
　　他只是呕吐，继续呕吐，吐到额角青筋爆起，眼白泛出血丝；吐到胃部仿佛在不停歇的抽搐中皱缩成核桃大小的囊包；吐到涕泪、血沫与呕吐物混杂一团。他吐到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好几周，腐烂、充气、膨胀，浑身血肉都融化作薄薄皮肤包裹下的黏液，而后终于破溃，脓浆如高压水枪般喷射。
　　“呃。抱歉。”又抽了两根烟才进门的康斯坦丁尴尬地说，“我的错？”
　　福尔摩斯浑身痉挛。
　　“不愧是福尔摩斯！我是说，你吐成这样了也还记得把纸袋抓牢……呃，嗯，嗯……”康斯坦丁干巴巴地说着，紧急蹲下身抓起掉在地上的帽子，“不然你用这个……”
　　福尔摩斯颤巍巍地将纸袋推到康斯坦丁的手中，又将脸埋进帽口。
　　康斯坦丁抓着纸袋，平静地看了一眼里面的沉淀，又掂了掂重量：“你把我带回去的下酒菜全都吐掉了。我就知道事先做好准备是好事，胃里有东西可吐比干吐舒服多了。另外我得说你现在表现得真不像是歇洛克·福尔摩斯……难道真的是我的错？”
　　他自我怀疑地看了看现场：
　　“也没那么恶心吧？我认真筛选过的。受害者数量也就几十，绝对没有上百，这还是算上了动物和其他融合生物，甚至包括胎儿和幼儿；他们的肢体虽然有点残缺但也勉强看得出是人形。就连魔鬼我都选了比较像人又形象经典的，有角、有蹄、有肉翼，还有方瞳——为了能看清楚我还把眼皮切掉了。整个场景最过火的就是血啊肠子啊内脏啊之类的糊了满地满墙，但我也只是废物利用了一下，用了这里就有的材料画法阵而已……”
　　这操作有错吗？这绝对是教科书式的处理手段了。所有异常都被限制在房间内部，影响最小，污秽的逸散接近零，没有额外的无辜人士伤亡——无辜恶魔不算。
　　老天，福尔摩斯的反应真是败兴，康斯坦丁想。他随手将纸袋丢进一个男人敞开的胸怀中，拎着着他翻扭的胃皮把垃圾包住，又用那张干巴巴的皮擦了擦手。
　　“你是个疯子，康斯坦丁先生。”福尔摩斯说。
　　“你跟我住了有，多久，两周出头。”康斯坦丁半真半假地说，“要这么久你才能确定我是个疯子吗？天啊，歇洛克，我对你太失望了。”
　　福尔摩斯很明显地不太舒服：“我不欣赏你的用词和语调。”
　　“当然了，歇洛克。”
　　“……我有点觉得你说‘歇洛克’的语气含有我所不能理解的深意。”
　　“噢，两百年后你和华生家喻户晓，每当华生做出错误推理时你都给出正确推理，然后你在华生惊叹的时候说些类似‘显而易见’的话或者表达出这种态度……”
　　“什么？胡说八道。我没那么做过。”
　　“华生有这种感觉也这么写了，作为一个名人，你的形象由你的传记作家决定。听着，我还在解释，在两百年后，当人们想要讽刺某个人说出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们就讽刺地说‘歇洛克’。更多是在指对方故作聪明和卖弄聪明。”
　　“我不喜欢两百年后的习惯。”
　　“你活不到两百年后。”
　　“歇洛克。”福尔摩斯嘲讽地说。
　　“……”
　　福尔摩斯有点得意洋洋地看着康斯坦丁。
　　“你确实对修辞手段没什么研究，对吧？你看，我和华生都叫约翰，而你是歇洛克，所以，如果你想回击我的话，你应该说，”康斯坦丁清了清嗓子，“‘噢我亲爱的约翰’。”
　　“……”福尔摩斯表情很奇怪。
　　“哦，对，这是十九世纪，你们不互称教名。”康斯坦丁后知后觉，“不过，我确定你们在特殊场合还是用得上教名的。”
　　“康斯坦丁先生！”一种默默聆听的华生大叫，“请不要再说了！”
　　“你知道吗。”康斯坦丁对华生说，“福尔摩斯还是在你的劝告下做了自己的办案记录，并且在开篇说你是一位理想的妻子。”
　　华生惊讶地看向福尔摩斯，福尔摩斯也惊讶——为什么他自己要这么惊讶——地看向华生。
　　“你们的房间在楼上。”康斯坦丁懒洋洋地说，“不过，假如你们喜欢我的客厅甚至我的房间，我也没有意见。只是记住，离厨房远点。”
　　“厨房怎么了？”华生问。
　　“我要在他给出任何一种难以想象的下流回答前离开这里。”福尔摩斯起身宣布，“走吧，我亲爱的华生。”


第205章 第七种羞耻（8）
　　向地狱发誓，康斯坦丁喜欢伦敦，不管是两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后——坦白说在这时光里伦敦几乎没改变过，唯一也是最大的不同只是他更习惯的那个伦敦没有如此恐怖的恶臭和绝对非正常的浓雾。
　　“你好？嗨？你好？”康斯坦丁边煮咖啡便神经质地朝着窗外张望，“拜托，说几句话吧，我知道你就在那儿。别让我像个白痴似的自言自语。我会做你要求的任何事——好吧，好吧，我知道，我总会做你要求的事情的，但这不一样。这会让我更顺从一些……等等，”康斯坦丁沉思了一瞬，“更顺从的我似乎不如不顺从的我那么有趣，不是么，混球？别装样，我知道你可享受了。”
　　在一旁的炉子上煎鸡蛋的华生医生尴尬地咳嗽一声。
　　“你想聊什么呢，康斯坦丁先生？”他问，“至于你的许诺，我想我并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除了不要再和警官、报案人打起来之外。我已经预料到你不会听我的了。”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康斯坦丁惊讶地说，他尝了口煮好的咖啡，嫌恶地皱起眉头，“恶。该死的。我真他妈想念咖啡机。”
　　“福尔摩斯抱怨过你用他的滤纸过滤咖啡，康斯坦丁先生。”华生说。
　　“你的纱布不好用。”康斯坦丁说，“滤纸倒还凑活，但滤纸会吸收太多的油分，真是太遗憾了，这会让咖啡丧失很多香味。”
　　“你在过滤前用热水湿润过滤纸么？”
　　“还有这一招？”康斯坦丁捏起剩余没用的那一小叠滤纸看了看，“谢谢，华生。我下次会试试的。”
　　“也许我可以为你提前煮好。”
　　“老天，你不用再为福尔摩斯对你的评价添砖加瓦了。你或许真的是位好妻子，但不是我的好妻子，华生。何况你煮的咖啡还不如我，泡茶的手艺倒是不错。下午茶才是你展示的好时候。”
　　“……请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康斯坦丁先生。”华生无奈地说，“这很尴尬。”
　　康斯坦丁对此的反应是耸肩：“我能说什么呢？这就是约翰·康斯坦丁给人的影响。痛苦，愤怒，仇恨，还有必不可少的尴尬。”
　　“或许你应该试着改变自己的言行，少说点话对你的人际交往一定大有好处。”
　　“为了什么？人际交往的重要性被大大高估了。”
　　“这种话很像福尔摩斯。”华生说，“也难怪他和你竟然相处得不错。”
　　“我个人对此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是他在深刻认识到我是个疯子之后为了自身和你的安全决定与我友好相处。”康斯坦丁皱着脸一口气喝光了咖啡，喘了口气，接着说道，“但考虑到你才是我们三个当中最了解福尔摩斯的，我就当我和他真的相处出了一点同居情谊吧。”
　　华生笑了。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呢，康斯坦丁先生和福尔摩斯虽然有很大的不同——康斯坦丁先生，嗯，直爽随和，不把世俗规矩放在眼中，嗯，”说到这，他卡了一下，似乎是难以启齿，索性略过，“福尔摩斯也是这样。单从性格上看，你们能习惯彼此并不是件难以想象的事。”
　　这话是发自肺腑的。尽管康斯坦丁的出言不逊很容易给人留下相当差的第一印象，可华生并不讨厌康斯坦丁。他觉得这个突然出现在家中的陌生人非常有趣，像个捉摸不透的谜题，很容易引起好奇。
　　福尔摩斯肯定会觉得解开这道谜题很有意思，然而，福尔摩斯放弃的姿态是毫无疑义且绝无更易的。
　　私下里，华生想知道康斯坦丁和福尔摩斯凌晨归来前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看了什么东西。
　　他稍微试探过福尔摩斯，福尔摩斯的反应格外激烈。他几乎是命令式地要求华生不要再继续打听下去，那种尖锐而明确的措辞和如临大敌的眼神，华生还是第一次作为接受的人正面面对。怪威严的，华生想，很俊，甚至迷人。
　　康斯坦丁不置可否地瞥了一眼华生的小锅，提醒他：“你的蛋熟透了。”
　　“我喜欢吃焦一点的煎蛋。”华生下意识说。
　　“嘿。”康斯坦丁又说，“介意带我去你工作的地方逛逛么？”
　　这个提议太出乎意外，华生愣了愣才说：“这当然是没有问题的……康斯坦丁先生，是我工作的地方有什么不对么？你想去查看情况？”
　　他的语气带着很强的试探性。
　　“你以为我是干什么的？”康斯坦丁不答反问。
　　他和福尔摩斯的谈话就没有避着华生过，甚至有时候连康斯坦丁都觉得自己说得太细致也太多了，福尔摩斯依然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就差把“没事，我能听的华生都能听”刻在脑门儿上。
　　果然，华生连犹豫都没有：“我想你应该是位神秘学的专家吧，康斯坦丁先生。”
　　“……你的接受能力很强啊，我确实算得上是神秘学的专家。”康斯坦丁靠在窗口，点燃一支烟，“你相信世上有很多我们无法解释的神秘事件吗，华生医生？”
　　“这不是我能妄谈的话题，康斯坦丁先生。”华生温和地说，“我有敬畏之心，这是我能给出的回答。我是个医生，我得敬畏生命和死亡，那也就意味着我毕竟还是要敬畏些神秘的力量。”
　　“典型而准确的唯物主义回答。”康斯坦丁闷笑。
　　他吐出一条长长的、笔直的烟雾，含糊地告诉华生：“你工作的地方没什么问题，我只是想去看看……未来著名的传记作家，约翰·H·华生的工作场合是什么样子。”
　　“那当然是可行的。只是病人们需要一些隐私，还有很多地方都不适合你进去。”华生痛快地答应下来。
　　福尔摩斯对康斯坦丁跟着华生一起离开没发表什么看法，只是给了康斯坦丁几个警告的眼神。
　　康斯坦丁立刻回击了，通过言辞。他凑到福尔摩斯耳边轻声说了点什么，华生没有听到，愿主保佑，他真诚地希望自己永远不会知道那些话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因为福尔摩斯——独一无二、才智过人到偶尔会近乎冷血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因为那句话而脸红了。
　　那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景致。福尔摩斯因为久不见天日而苍白如纸的面孔上一片绯红，那种红与白之间的对比是如此突兀和明确，以至于华生看得入了神。
　　他暗自揣度着一定要将这一幕挪移到某个案子当中，具体的写法值得斟酌，要怎么调整出一个适宜的场景也十分困难。但一位合格的作家是绝不会放弃如此明显的性格展现的，尤其是对于大部分时候从容冷淡得像冰块一样的福尔摩斯来说。
　　想想看，他写过福尔摩斯幼稚而孩子气的时候，写过福尔摩斯冷峻而漠然的时候，更是写过福尔摩斯展示出那超群的智慧并对夸奖都不屑一顾的时候，但这种情态、这种表情？从没有。不仅是没有写过，更未曾出现过。
　　从这个角度看，康斯坦丁先生说的具体内容又至关重要了。
　　华生不确定值不值得付出自己的理智和羞耻心去了解详情。考虑到康斯坦丁说的东西一定是关于他的。
　　他或许不是个优秀的侦探，但也同福尔摩斯一样对谜题抱有兴趣，更别说，要论起察言观色的本事，他可比福尔摩斯强多了。就在康斯坦丁说话的时候，福尔摩斯很快地瞟了他一眼，那不是个很容易被忽视的小动作。
　　所以康斯坦丁说了一些有关他的话而这些话让福尔摩斯脸红……华生真的、真的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有点悲哀的是他其实有点习惯康斯坦丁开的那些关于他们两人的玩笑了。
　　他在骗谁呢。
　　又不是说只有康斯坦丁开过这种玩笑。
　　这让华生有了新的思索，那就是，他和福尔摩斯真的那么像……吗？
　　这个念头搅得他有些心神不宁，在去所工作的医院时乱七八糟地思索着。康斯坦丁落后半个身位跟着他，烟头的火星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朦胧的身影几如噩梦，吓跑了每一个稍微靠近他们的路人。
　　“你实在是非常沉默寡言，华生医生。”
　　“啊，抱歉。”华生说，“我们到了。”
　　“看来不管是什么时候医院都是老样子。”康斯坦丁打量着四周，“腐朽的气味……比死亡本身更浓重的恶臭。血、肉、骨，在巨大的罐头里发酵，烂了一半的身体还活着，还在忍受。啊，医院，简直是过去重现。”
　　康斯坦丁先生实在是个说话很有腔调的人，华生忍不住想，具有哲学家般的忧郁和思辨精神，甚至连他的玩世不恭也是哲学家式的。这其实很不同寻常，因为康斯坦丁先生的行为举止都不像是接受过高等教育。他既不文雅，也不庄重，实际上他连礼貌都不具备。他粗俗可鄙得使人恶心。这可不是华生的偏见，在饭桌上做那种手势——可怜的家伙，保佑他的灵魂——让华生相当怀疑康斯坦丁的精神状态。
　　这段自言自语似乎展示出了一部分康斯坦丁的过去。
　　“你久住过医院么，康斯坦丁先生？”
　　“不。见鬼的不。”康斯坦丁说，“只是曾经在医院里得到过坏消息。糟糕的诊断结果。绝症。”
　　“天呐。我很遗憾。是你的亲人么？”
　　康斯坦丁露出一个戏谑的笑。“是我本人。”他说，“不是误诊，亲爱的华生医生。”
　　“但你说那是绝症——”
　　“神秘学。”康斯坦丁说，“如你所见，我每天抽至少五包烟。只可能更多。你以为呢，医生，科学可还解决不了这种程度的损坏。”
　　华生并不相信那些神秘的东西，但康斯坦丁究竟是怎么嗜烟如命，他是亲眼见过并且亲身经历的。一楼永远笼罩着烟雾，康斯坦丁就像靠香烟维持生命似的。
　　他夸张到，这么说吧，福尔摩斯甚至不再摆弄他的烟斗和烟丝了。歇洛克被康斯坦丁吓得不敢抽烟，福尔摩斯不承认，可华生看得出来。
　　“……那太惊人了。”他设法从喉咙里挤出句子。
　　他还是不怎么相信神秘的东西。不过，他的不信任从不是不承认它们的存在，而是清楚地知道，它们要么得付出极大的代价，就像各种寓言或者童话里说的那样；要么就昂贵和稀少到难以普及。
　　不管怎么说，亲眼目睹神秘学案例依然是个迷人的经历。可惜不能写进作品里。也许某天他会写一篇与神秘相关的案件，那是个很好的题材，然而之前遇到的所有神秘案件福尔摩斯都不肯授权，他不能在福尔摩斯拒绝的前提下发表作品。
　　“别放在心上，医生。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工作去吧，我就在附近转悠转悠，看看病床上的那些可怜虫——劳驾，能告诉我那些等死的人都在哪儿么？”
　　华生有不祥的预感：“……你是要去他们的病床前嘲笑他们还是怎么？”
　　“只是看看。”康斯坦丁又点燃一根烟，然后在华生的皱眉和瞪视中悻悻熄灭，“好吧、好吧，我懂，医院不能抽烟。禁烟区。行，我能忍几个小时。”
　　“我怀疑你能。”
　　康斯坦丁看了一会儿手中的丝卡。焦黑的烟头还在向外飘散青烟。烟丝掉出几粒，像是过滤后的咖啡残渣。
　　“我能。”他说，“这玩意对我没有任何效果。我的意思是，我越抽，越觉得瘾头变重。就像用海水解渴，只会越喝越渴。没有满足的时候，一秒也没有。真是该死的恶趣味。”
　　假如华生再年轻一些，恐怕就会问出“那为什么还要抽呢”这种蠢话了。他现在不会把这种问题问出口，那并不代表他没有这么想。
　　康斯坦丁把玩着那支被点燃又被熄灭的烟。
　　华生在周遭若有若无的视线中恍然惊觉一个被他所忽略的事实，不论康斯坦丁有多粗野不逊、脏话连篇，只要一开口就能使人意识到他乱糟糟的内里——在不开口说话的时候，康斯坦丁无疑有着光亮照人的皮囊。
　　这么说还轻率了。康斯坦丁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人。没错，华生在这里使用的词汇是美丽。不是特别来形容人类的外表，“美丽”这一词汇可以形容任何东西。美丽是一种意象，一个概念。
　　康斯坦丁很美丽。
　　那是由重重细节塑造出来的。
　　他的头发柔黑，丰沛茂密如雨后疯长的野草，在光芒下反射着柔光。他的皮肤洁白无瑕，但绝不是婴儿般的柔嫩——那未免太脆弱、太娇贵了，何况一个成年人生着婴儿般的肌肤，就像须白齿摇的老人涂脂抹粉一般，倒也不是不行，可总让人有点毛骨悚然。康斯坦丁的皮肤健康，饱满，生机勃勃，仿佛一炉火束，源源不绝地散发着热意。他的浓眉飞扫额鬓，睫毛狭长，瞳孔圆如深潭。他的嘴唇淡粉，比较起其他部分来略有失色，却反倒幽谷般惹人遐想了。
　　康斯坦丁非常美丽。他的粗俗并未削弱外表的优势，反倒成了他魅力的一部分，华生暗地里认为这是所谓的“恶的魅力”，因为你不得不承认的是，有些人的堕落是极具有审美价值的。
　　“我们进去吧。”华生主动说，“你太显眼了，康斯坦丁先生。”
　　“是么。”康斯坦丁摸摸下巴，“啊，我太习惯被忽视，也太习惯看到美人，都忘记我自己也有张漂亮脸蛋这回事了。”
　　华生选择性忽略了这句话。
　　“是真的。你应该见见我那位混球。”康斯坦丁咬掉滤嘴，把烟丝塞进嘴里咀嚼，“他可是顶顶的美人儿。”
　　“很难想象。”华生诚恳地说。他相当从容不迫地接受了这个“他”的性别。既然是康斯坦丁，那就没什么好吃惊的。
　　“噢，亲爱的医生。你上过战场，受到过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我打赌你肯定见过那些东西，残肢断体啊，腐烂生蛆的创口啊，被弹片炸开的胃袋和肠道啊……虐待战俘啊，恐吓伤害平民甚至凌辱儿童取乐啊。你肯定见过。”
　　“不能更多了。”华生隐约痛苦地说，不明白康斯坦丁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
　　“回想起那种感觉了吗？情绪充斥着头脑和胸膛，心脏被握在另一种力量的手中……在恐惧和战栗间跳动……他就是那么美。”康斯坦丁叹了口气，“万蚁蚀心，穿肠烂肚。”


第206章 第七种羞耻（9）
　　总的来说，纽约的夜晚相比起别的繁华城市没有什么特色。
　　娜塔莎去过很多城市，看过全世界的夜景。纽约在她眼中没有任何优点，那其实并不是一种贬低，因为和平的生活足以为任何地方染上明月般朦胧的光彩，美丽的景色永远是次要的。
　　真正令她无法遗忘的是故国——那座冰霜覆盖的、她亲身经历过它死亡的国度。有许多人说它又重新站起来了，亦或者，它庞大的阴影哪怕四分五裂，依然会让曾经的敌人恐惧和警惕。
　　但在娜塔莎看来她的家园早就死了。或许甚至死在她出生之前，而她最初的几年人生，不过是沐浴在它的尸体所幻化出来的梦境之中。
　　她在寒风中缩起身体，用手臂环绕住自己。通往公寓的路变得漫长而遥远，尽管她实际上就住在史蒂夫和詹姆斯的对面。
　　一个很适合观察他们日常起居的住处。
　　“嗨。”有人跟她打招呼，熟悉的声音，你一生中只要听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的声音。
　　娜塔莎停步，转头：“教官。”
　　“我的承诺依然有效，我的女孩。”亚度尼斯温柔地说，“你已经见过巴基了，他活着，精神头也很不错，是个适合一同孕育后代的对象。”
　　要不是心情实在太差，娜塔莎一定会笑出声：“我的天，教官，你还是那么执着于想要为我恢复生育的能力。”
　　“抱歉。我知道对人类来说这是非常失礼的提议，其后所蕴含的潜台词也非常恶毒。”亚度尼斯说，表情一点也不抱歉，充其量只能形容为礼貌，“但我无法抗拒我的本能。你失去生育能力这件事让我非常——焦虑。”
　　“比我看到忘记我们共同的过去，忘记我们曾是爱侣的巴基还要焦虑？”娜塔莎问。
　　她的问题是真心的。
　　一个只有极为稀少的女人才知道的小知识是，教官对女人远比对男人温柔体贴。
　　每一个曾在亚度尼斯手中受训的女人都认为自己多少算是教官的朋友。
　　娜塔莎对此的认知要更深入一些：她知道亚度尼斯并非人类。就像亚度尼斯自己承认的那样，她无法孕育后代这件事让亚度尼斯极其不快。这几十年里，他总时不时地出现在她周围，徘徊着，询问她是否愿意修正身体上的错误。
　　“远比你焦虑。”亚度尼斯说。他的身影晃荡了一下，面孔犹如搅散的池水般扭曲，又迅速恢复，“尤其是你的改造是在我的注视下发生的……在我的注视之下，有女性失去了孕育的能力。难以置信。我花了半个多世纪调理情绪。”
　　娜塔莎算了算时间。
　　“……所以六十到七十年代的性解放是你挑起的。”她发出快乐的笑声，“我不意外。”
　　“他们吊销了我的心理医生执照。”亚度尼斯不快地说，“难以理喻。他们聘请我是为了让我解决人们战后遗留的心理问题。我确实解决了。”
　　“通过引起新的问题。”
　　“用更严重和显眼的问题解决隐藏的问题本就是他们的行事方针，我只是按他们的做法来。”
　　他走近，娜塔莎微笑着挽住他的手臂，亚度尼斯说：“散会儿步？”
　　“我又是谁，竟然能对你说不？”
　　现在，一切都对劲了。
　　他们漫步在雪地上，故国的冬天能冻结植物、动物和微生物，甚至能冻结爱与理想。那并不是说世间万物都会在寒冷中死去，只是结冰了，凝固了，不再动弹也不再鲜活。
　　年轻的娜塔莎曾以为那就是死亡。
　　但其实不是的。冻结并不是死，而是比死更悲伤的东西。那是一种死与生的中间状态，正像是希望的烛火处于将熄未熄或者将燃未燃的时刻，你不知道还需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一个结果，但唯一能做的只有凝望和等待。
　　“上一次见面时，你还不叫这个名字，教官。也不是这样的面孔。”娜塔莎说。
　　“我更欣赏现在这个。”亚度尼斯说，“我没告诉过康斯坦丁，他好像也没有发现，但这副躯体的模样是以他为模板修改而成的。”
　　娜塔莎略有些惊奇：“那么他实在是很美丽。”
　　“他是。”亚度尼斯稍微停顿了一下，“但美丽的皮囊太多了。无穷无尽。美丽不是我选择他的理由。”他又反问，“难道美丽是你选择巴基的理由？”
　　“哪儿是我选的？那会儿除了他也没别的人。”
　　“嗯，”亚度尼斯踌躇，“我那时候还没被你发现不是人类吧。”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教官。”娜塔莎说，“你知道你在我们心中的形象么？我们都同意教官不是人——虽然我们都不知道你真的不是。谁会在接受过训练之后还选你啊，又不是疯了。”
　　“我对学员们都很温柔。”
　　“那我就是个纯洁无瑕的少女。”
　　“你一直都是。”
　　“噢，教官。”娜塔莎笑了。在刺骨的寒风中，她的微笑像一杯加糖加奶、热气腾腾的咖啡，尽管酸苦并存，却依旧温暖而甜美，“你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夸奖别人的时候总是那么真诚。”
　　“我很擅长寻找人的优点。”亚度尼斯露出骄傲的神色。
　　“——就是你夸人的那些话往往听起来更像是在嘲讽。”娜塔莎慢悠悠地补充完整句话。
　　“……”
　　亚度尼斯不说话了。
　　“教官？”
　　“但那才是我，不是么。”亚度尼斯说，“不讨人喜欢，不尽然人性，恶劣、残忍，冷血，这就是我自己。或者说是我想成为的我自己。”
　　“你变了，教官。过去的你会不经询问地改变我的身体。现在的你学会先问再做。”
　　“每过半个世纪左右，我都会寻找一位曾经熟悉我的人聊天。”亚度尼斯承认道，“就像照镜子，以此来了解自己，调整和矫正错漏的部分。我喜欢和人类聊天，我更多是通过想法去分辨一个人。”
　　“难道不应该更多地去看行动吗？”娜塔莎奇怪地说，“一个人的行为才能体现本质。”
　　“语言是一个人渴望成为的人。我欣赏这种渴望。”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啊。其实没有人真正地问过我呢，不过我对此的答案一直都很确定，”亚度尼斯撇过头，微笑着，说，“我想成为一个爱着他人的人。”
　　“我觉得你做不到。”
　　“给我上上课吧。”亚度尼斯亲切地说，“我已经目睹了你持续了半个世纪的爱。我相信你可以，也确定你可以做我的导师。”
　　“你甚至不爱自己。”
　　“噢。”亚度尼斯说。
　　他挥挥手。
　　漫天的风雪都停下了，骄阳令雪白的地表泛着七彩的光。突然之间世界就从寂静的边界变作缤纷的游乐场，鸟儿叫起来了，蝴蝶在尤沾着雪粒的花朵上飞舞，油绿如藻荇的小草毛茸茸地钻出地面，远处传来车辆穿行和人群才会有的絮语。
　　一双鞋踩得雪咯吱作响。娜塔莎突然发现，自始至终都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在四周回荡。
　　“我知道那是很重要的基础。但是……啊，很难和你解释。我，我的本质——让我用宿命论来形容吧。我一文不值。没有自由意志可言，没有所做的选择可言，只有既定的命运。我，”亚度尼斯点着心口，“一个‘偶像’。玩具，雕塑，概念，‘孩童’。‘胎儿’。这里并不存在任何‘我’。不存在一个能够去爱的‘自我’。”
　　娜塔莎花了一段时间把这些内容和亚度尼斯对应。
　　“你是在告诉我。”娜塔莎缓慢地，一字一句地斟酌着说，“你是另一个版本的西西弗斯，不断地重复着推动那块注定在山巅滚落下山崖的石头上山。不同的是，你的寓言里甚至不存在那座山和那块石头。你只是在一座想象的山上，推着那块想象的石头，在想象中让它不断滚落？”
　　亚度尼斯的笑容变得明亮了：“没错！”
　　娜塔莎不知道说什么。
　　她干巴巴地说：“哇哦。”
　　她又说：“而你相信是有一个更伟大的力量，也就是命运，迫使你做出这样的想象？”
　　“不是相信，是确定。祂不久前才来探望过我呢。而且，祂不叫命运，祂有另一个名字。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就不告诉你了。”
　　“……哇哦。”娜塔莎虚弱地发出一点声音。
　　“所以，有何指教？”亚度尼斯兴致勃勃地追问。
　　“我……我不知道。我无法理解你说的内容，教官。你真的把我弄糊涂了。”娜塔莎还在努力地解开纠缠在一起的绳结，“照你的说辞，擦掉那座山、那块石头，你是……”
　　“‘胎儿’。”亚度尼斯说。
　　他温和地补充：“我的寓言，是一个不存在的外在视角，凝视着虚构的西西弗斯。这样可以理解了么？”
　　“见鬼，一点也不。”
　　亚度尼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是一个天生的精神变态，但聪明到足以用观察他人建立起一套完整的人格逻辑，并决定进行长期的模仿、扮演和巩固，最终目的是让这幅面具细节完备。扮演一个角色，久到成为这个角色。这样足够清楚了吗？”
　　娜塔莎的嘴唇张合。
　　她低声说：“但那并不是……”
　　出于某种奇特的共情，她闭嘴了。也许是她有点将对巴基的认知转移到了教官身上。她也充分理解了。至少充分地理解了为什么教官会选择她来谈论这件事。某种程度上说，她是巴基的镜子。她也可以做教官的镜子。
　　她又看到了那个庞大的阴影。死去的尸体残留下来的梦境。她想教官知道他正在什么样的梦中吗？他听起来实在是很清楚。她觉得教官很清楚。她也觉得教官根本就一点也不清楚。
　　在那做梦的怪物的梦中，被梦见的人不愿醒来。


第207章 第七种羞耻（10）
　　华生目送康斯坦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隐约看到康斯坦丁的影子在灯光下膨胀了一瞬。他揉了揉眼睛，重新去看，墙面上却干干净净，仿佛他刚才所见都只是幻觉。
　　那不是幻觉。
　　华生扶着头叹了口气，疾步追上去：“康斯坦丁先生，我刚才看见……”
　　他愣了一下。
　　康斯坦丁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陌生人衣着典雅，光是看一眼就知道从头到脚的每一件服饰都贵得要死。他有着极其不符合这座医院的气质，某种几乎穿破皮囊而出的傲慢——好像他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将会改变世界，并且改变得轻而易举。
　　“呃，抱歉那打扰你们的谈话了？”华生不知所措地问。在陌生人冰冷的注视中，他感到异常的不适，乃至于有些恶心。
　　“我不是来找他的。”陌生人说，“或者你，医生。”
　　他语调漠然，说话时看也不看他们，而是直视前方。这位陌生人似乎是觉得围绕着自己的两个人都是不名一文的垃圾，哪怕看一眼都会败坏心情。
　　奇妙的是，尽管对方的态度如此明确，华生却并未对此生出愤怒，好像在内心深处，他也同意这位陌生人的地位远远高于自己。
　　用眼角的余光，华生注意到康斯坦丁已经叼住一根烟。他居然还有心情抽烟？而且已经说过这是医院了……华生皱眉，康斯坦丁明明没看他，却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又把烟取下来，胡乱地塞进风衣口袋。
　　这个陌生的男人无疑更可怕（即使华生不知道来人的身份），但在怪异这点上，果然还是康斯坦丁先生牢牢地占据榜首。
　　华生注意到康斯坦丁后退了几步，将走廊的中间让给了来人。他微眯着双眼，目光迷离，仿佛透过这一刻想起了遥远的过去。
　　来人并未在这里停顿多久。他仿佛只是随口地回答了一句问题，紧接着就迈着平稳而坚定的步伐，目标明确地朝前走去。
　　康斯坦丁又后退了一步，几乎把脊背贴在墙面上。
　　等陌生人走远，康斯坦丁才慢悠悠地说：“……没想到会碰见这位。哼。敢打赌混球肯定知道他会在附近出没。”
　　“你认识他？”华生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熊熊燃烧的好奇之火，“他到底是谁——是什么？”
　　“地狱。”康斯坦丁说，“地狱本身。”
　　当然了，华生的第一反应就是康斯坦丁在夸大其词。他也有些习惯这位新朋友的说话风格了，对此只是微微一笑，调侃道：“那你还真是人脉广泛，康斯坦丁先生。”
　　康斯坦丁唯一的回应是看傻瓜似的看了他一眼。
　　在这地方碰上和他有着极为复杂的过去的魔鬼是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康斯坦丁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跟这位碰面——也不仅仅是这位，包括道貌岸然、寡廉鲜耻的势利眼天使，本来都已在他的世界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和他们打交道的那段时日，回忆起来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某种意义上说，还真是很多个上辈子之前发生的事情。考虑到他在亚度手里字面意思上地死去活来过无数次，感到恍若隔世并非难以理解。
　　康斯坦丁感到异样的平静，平静到他忍不住怀疑亚度尼斯抽出了他与之相关的感情的程度。话又说回来，亚度尼斯并不怎么乐意做这种事，那玩意向来对一切能引起康斯坦丁情绪波动，尤其是负面的情绪波动的东西，抱有强烈的保护欲。
　　那么，这种变化只能是发自于内心的了。
　　他对异类们的厌恶、愤怒、无奈，大部分都建立在痛苦和恐惧之上。而亚度占据了他最大的痛苦和恐惧，因此，或许他多少是对那些经历有些释怀。
　　……老实说，他跟那些东西们打交道的时候，往往是他给对方更多的屈辱和挫败感。总是走钢丝一般险胜半筹，欺骗来更多的机会和时间。
　　康斯坦丁等在病房的门口。
　　那魔鬼携带着胜利的餍足与厌倦走出，留下的影子帷幕般轻柔地波动着，人类的形态之下，脚步踩踏的地面上，他的影子隐隐绰绰地泄露出真容：高大的身躯、一对张开的肉翼和冠冕般的尖角。
　　经典的魔鬼。
　　爱炫耀的东西。老爱搞这一套吓唬偶遇的凡人，镜子里的恶相啊，影子里的真容啊，假若门前有人就假正经地敲门问好、请求进门啊……千百年前就爱玩这套，千百年后还是这套。
　　地狱太不与时俱进了。话又说回来，地狱何必与时俱进呢，考虑到人世间的恶行也没有推陈出新，老套得久了，也算是一种优良传统。
　　这可不是说笑和偏心，但康斯坦丁还是觉得亚度尼斯玩的小戏法更有趣味。
　　祂的雾气与阴影时刻不停地翻滚着，倾吐着宇宙中的一切秘密与真理，那是即使披着人类的皮囊也无法掩饰的非人之态，一种似有若无、从不真切的诡相。
　　不论过多少年也无法习惯，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惊恐万状，辗转难安——在十分稀少的瞬息中，康斯坦丁会觉得亚度尼斯简直是一锅煮沸的热水，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渴望着往里头投掷点什么东西。
　　“是你。”魔鬼停下脚步。
　　曾手握他签署了售卖灵魂的契约的债主，在时间背后窥伺着等待着他松懈和虚弱的敌人，恨他恨得磨牙吮血却又拿他毫无办法，以至于几乎在长时间的针对中不得不同他推心置腹、促膝长谈的熟人。
　　朋友。渴望他堕入地狱受无尽煎熬的那种。他的大部分朋友都有这种愿望，所以康斯坦丁觉得将“朋友”的名号冠在这位的头上也并无不妥。
　　可惜的是如今记得这些的只有他自己了。
　　见鬼，徘徊在他心里的情绪到底是什么？难道他竟然对这魔鬼有些怀念和不舍么？
　　拜托，别那么戏剧性。
　　“只是过来打个招呼，老兄。”康斯坦丁说，“你看上去不赖。像个传说。光鲜亮丽啊。”
　　“噢。这可不尽然。”魔鬼淡然地回答，“世上并未流传我的传说。”
　　“兴许也被一把火给烧了。”康斯坦丁说。
　　“你似乎对我很熟悉，凡人。”魔鬼似乎对他产生了一点兴趣，他仔细打量康斯坦丁，而后嫌恶地撇过头，“该死。你一身恶臭。”
　　“我知道，我知道。那可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儿，你明白的。”康斯坦丁哈哈大笑，乐不可支，“他妈的圣子啊。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我可就靠着这个乐呵了。”
　　他潇洒地朝对方摆摆手，转身走开，风衣的下摆甩出一个嚣张的弧度。在他身后，最初的造物、最初的堕落者，若有所思地凝视康斯坦丁的背影，但很快就嗤笑一声，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不过是个凡人。
　　傍晚时分，华生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医院的大门。葱茏的树下，康斯坦丁正吸着烟，无所事事地仰望着天空。也不知道在这么浓郁的雾气中他到底在看什么。
　　“不好意思，康斯坦丁先生，你等了很久么？”华生颇有些感动地走过去，心说他还以为康斯坦丁自己回去了，没想到竟然还在等他。
　　“没有。反正我回去了也只能面对一个暴躁易怒的福尔摩斯。”康斯坦丁把烟头按熄在树干上，随手一丢，又在华生不赞同的视线中蹲下身把烟头捡起来，“天啊医生，真受不了你。福尔摩斯是怎么忍受的？”
　　华生不由大感荒谬，不得不捍卫自己的位置：“是我在忍受福尔摩斯。”
　　“行行行，你们互相忍受。”
　　这种“我不跟你吵”的口吻叫华生噎了噎，但还是好脾气地忽视了康斯坦丁的抱怨。
　　他友善地说：“那我们走吧，康斯坦丁先生。”
　　康斯坦丁没说话也没动。他平静地看向就在百米内的阴沟——在医院附近永远不缺少这样的地方。
　　残破、肮脏的小巷，破纸碎布搭建起来的，勉强可以容人但毫无遮蔽功能的遮蔽所，躺着腐烂的、呻吟着的肉体，黏黏答答，潮潮乎乎，粪便和尿液的腥臭里夹杂着新鲜的血腥气。地面完全是一团半凝固的黄红浓痰，破破烂烂的小孩子浑身污垢、目光呆板，手里还灵巧地做着糊纸盒之类的小工。
　　那是本该住进医院，但无法住进医院的人。
　　华生看不见他们。距离太远了，华生的视力不足以看清。自然，华生清楚医院的附近会有这样的地方，会有这些这些垂死的动物，可他有自己的工作要忙，那么就必然会忽视掉生活中近在咫尺、难以忽视的细节。
　　本来也不是华生的责任。
　　好人不该有太好的视力和太聪明的头脑。对他们自己没好处。
　　华生真是正正好。
　　福尔摩斯又是怎么想的？康斯坦丁短暂地对那位名震世界的大侦探——按他自称的，大咨询侦探，不过这真的是一回事——究竟怎样看待伦敦生出了一点好奇。
　　哈。是他想多了。喜爱案件的人，再怎么本性善良，又能好到哪里去？正适合这个时代。
　　“走吧。”康斯坦丁竖起衣领。
　　推开门，被壁炉烘烤得暖洋洋的空气宛如一块蓬松的面包包裹过来。康斯坦丁惬意地舒了口气，撇下在门口脱外套的华生，大步流星地走向厨房。
　　“可算是回来了！”福尔摩斯大声说，“两位好先生整天不着家，留下我一个人，被困在没有案子、没有谜题、没有烟草——什么都没有的空屋子里！”
　　他发出一长串不满的、喋喋不休的抱怨，用词锋利，语速极快，可怜的华生晕头转向。
　　端着热可可正往厨房外走的康斯坦丁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后，他果断地转身，用脚跟关上了厨房的门。


第208章 第七种羞耻（11）
　　搬进十九世纪的221B后最让康斯坦丁困扰——不，唯一让康斯坦丁困扰的，就是他不得不参与到华生和福尔摩斯的各种互动当中。
　　换句话说，他总感觉自己无时无刻不在侵犯这两位的隐私。
　　其实他的道德感并没有高到会受困扰的程度，让他不适的主要原因其实是这两位实在是太般配了。
　　虽然以他的观察，如今的华生和福尔摩斯似乎还没有真的搞到一起，特指还没有进行过身体上的深入交流。观察这个倒不是因为康斯坦丁对此好奇什么的——这两位干过或者没干过有什么区别吗？难道干不干的还能影响到他们的关系吗？他们的感情会因为答案的不同发生改变吗？
　　既然这三个问题的标准答案都是“不”，那就无所谓了。
　　康斯坦丁只好奇一点，倘若他们进行了那种运动，那么……会不会出现某种后果？
　　直白地说：会不会怀孕，谁会怀孕，生下来的又到底算是什么。
　　这可是十九世纪，要是真怀了，哪怕是福尔摩斯都会世界观崩塌吧，但和亚度住了那么久，估计也早就崩塌后回档好几轮了；真正危险的似乎是华生医生，根据康斯坦丁近些日子的旁敲侧击，这位好医生对神秘事件的认知和信任度都为零，估摸着要是谁真的有了……
　　嗯，按照华生医生的性格，可能相比起神秘力量，他更容易怀疑性别。
　　漫无目的地畅享一阵，康斯坦丁把自己逗笑了。他躲在厨房喝完了热可可，慢悠悠地推门出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平静地坐在沙发上的福尔摩斯，和坐在福尔摩斯斜对面，翘着腿阅读医学报刊的华生。
　　——这才是真正让康斯坦丁避之不及的东西。
　　为什么这两人的气氛总是那么密不可分，甚至于就算是在福尔摩斯发脾气、华生医生低声教训福尔摩斯的时候，气氛也十分平稳，毫无混乱和癫狂可言？
　　像是两块绝对吻合的拼图碎片。
　　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完美无瑕。
　　这让康斯坦丁恶心得想吐。
　　世上没有公平这回事，他懂，有些人一出生就踩着百万人的血泪，有些人具有超凡脱俗的天赋；但有些人——有些人，会获得天赐般的满足和幸福。
　　世上没有公平这回事，可不公平到这份上？
　　太让人嫉妒了。真是见鬼。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楼是我的地盘。”康斯坦丁恶狠狠地说，“你们的住处是二楼。起开，起开，回你们自己的地盘去。”
　　“客厅是公共区域。”福尔摩斯头也不抬。
　　“但被你们俩的东西占满了。”康斯坦丁半是抱怨半是真心地说，“我没往里面放什么东西，我自己记得。房东，我是说，上任房东，她就没点自己的私人物品吗？”
　　华生把头抬起来了。
　　“赫德森太太的东西都只放在她自己的房间里。”他说，有点吞吞吐吐，“不过说到这个，我记得郝德森太太离开得非常突然，似乎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康斯坦丁先生现在就住在郝德森太太原本的房间，这是不是有点……”
　　这件事明显在他的心里藏了很久，只是一直都没找到机会说出来。
　　现在把话说出口，华生肉眼可见地长舒了口气，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不少。
　　“没什么我不能看不能碰的私人物品。那屋子比你想象得空，连纸笔都没给我留下一张。”康斯坦丁说，“不过我也不是什么挑剔的人，凑活住。”
　　“先生们，先生们，别再说那些无聊的话题了。”福尔摩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一点也不客气，“康斯坦丁，你去了医院，有什么值得一说的发现？”
　　“碰到个魔鬼。假如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试着为你召唤他。”康斯坦丁说，“不过我不确定他对你会有什么看法，他对正派人毫无兴趣。倘若他无法在这个房间里嗅到点能够加以引诱和贿赂的人性弱点，恐怕不会应召而来。”
　　“免了。”福尔摩斯说，他又突然提起兴趣，自言自语道，“不过，既然现在能确定神秘的事件确实存在，也许……不，有几样传闻一定在背后预示着有趣的真相。”
　　华生对他们聊起的话题大感不安：“福尔摩斯？我以为康斯坦丁先生只是在开玩笑。”
　　坦白说，康斯坦丁确实是在开玩笑。特指他会召唤那位过来的部分，他肯定是不会那么做的。哪怕福尔摩斯真的对此十分好奇，并且强烈要求，康斯坦丁也不会为自己招惹这么大的麻烦。
　　至于把这个麻烦转嫁给福尔摩斯和华生？那是个颇具诱惑力的选项，如果事情发展到那一步，康斯坦丁绝不会为自己祸水东引的行为抱有一丁点的愧疚情绪。
　　再说了，亚度看着呢。不会出什么事的。那玩意对福尔摩斯与华生的保护绝对严密。
　　这可能反映出亚度尼斯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有着把事情办好，并且保持“正常”的能力。怎么这能力就从来没分润到他身上一点？天啊，真是越想就越让人觉得生气。
　　话题渐渐拐到了各种流传在大街小巷的诡异传说上去，福尔摩斯如数家珍地列出了发生在伦敦的各种传闻，并且兴致勃勃地邀请康斯坦丁一一鉴别。华生最初还稍有矜持，但很快就在康斯坦丁直白而详细的解释中专注起来，并且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自己从医多年来遇到的各种超自然事件。
　　令康斯坦丁吃惊的是，福尔摩斯搜集来的那些，十之八九都是假的；然而华生所听闻和经历的事件，竟然以真实居多。
　　也就是说，福尔摩斯本人几乎从未遇到过任何异常现象，反倒是华生，时不时地就能碰到点恶魔啊、吸血鬼啊、僵尸或者食尸鬼之类的东西。
　　康斯坦丁很好心地没有对华生讲真话。
　　福尔摩斯似乎看出了点什么，顾及到华生隐含着放松和喜悦的表情，他闭上了嘴。
　　等到华生上楼休息，福尔摩斯才冷不丁地说：“你对华生撒谎了，康斯坦丁。”
　　“我可不想吓着可怜的华生医生。他在这方面没什么抵抗性，当然，你也没什么抵抗性，上次的表现已经说明了这点，应当不需要我再做额外的解释了。”
　　福尔摩斯做出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信心满满：“那只是因为我是第一次接触到类似的事情，而且现场还那么匪夷所思。我还缺乏经验，而改变这情形最好的方式就是多加接触。”
　　“你？缺乏经验？”康斯坦丁没个好声气，“你把上任房东忘了？他对你们可真是够体贴入微。”
　　他的态度难免酸溜溜的。福尔摩斯打量着他，向前倾身，双目炯炯发亮：“我对于这些事情有些自己的看法，康斯坦丁先生，愿意听听吗？”
　　“如果我的答案是不，你愿意把想说的话都咽回去吗？”
　　福尔摩斯沉吟几秒，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
　　“我承认，我对未知的好奇非常旺盛，十分乐于用尽手段探索那些未解的谜题，哪怕我心知答案可能会对我和我身边的人造成伤害。”福尔摩斯低声说，“但，强迫一位朋友更改决定不是我乐于去做的。我对此的希求并未达到那种程度，我也不愿意冒着触怒你的风险。”
　　“……”
　　康斯坦丁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奇特地盯着福尔摩斯看，福尔摩斯报以坦然的微笑。
　　壁炉中的篝火发出毕剥的声响，木料燃烧时散发出微妙的香气，让人联想到被阳光烘烤的沙滩。在如水波般摇晃的暖光中，福尔摩斯尖刻的面孔柔和了几分，唯独双眼依然灼亮，倒映着两团赤红的火星。
　　单看神态的话怪性感的，康斯坦丁想。
　　但说的话那么正义凛然就一点也不性感了。
　　他砸了咂嘴，奇妙地意识到福尔摩斯的这一招对自己起了作用。虽说这一招其实一直都挺容易打动他的吧……是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身份加成吗？听这个人说这种话，就是特别令他感到触动。
　　绝对是福尔摩斯的身份加成。
　　或者说他在漫长的、可能会持续到死亡的“休假”中变得松懈了，心软了。
　　老实说康斯坦丁不知道哪个答案更让他满意。
　　“……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他慢悠悠地说。
　　事实证明，智慧超群的福尔摩斯在神秘学领域的表现一塌糊涂。
　　但这和智力无关。因为所有天使、恶魔以及类似物种的能力，本质上都来自于人类对他们的认知。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无法现身于物质世界，所展示在人前的大多只是投影。
　　只要你不相信他们，或者抱有强烈的怀疑态度，他们就难以伤害到你。
　　这一概念其实非常模糊。因为哪怕是完全不相信他们，也能被他们所伤。那基本上是“扔骰子”的游戏，全凭运气。
　　福尔摩斯的表情很凝重：“你的意思是说，人类的社会能够运行到如今，很大程度上说并非是人类本身的能力所致，更多只是因为命运如此。”
　　“很抱歉打破了你心中理性、智慧和自由意志这些东西至高无上的地位。但宇宙就是这么回事，认可还是否认都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康斯坦丁说，“宇宙需要生命诞生，宇宙需要存在着具有意识的观察者存在，并且一旦存在就永远存在。这就是人类的全部意义。”
　　“这是个悲观的看法。”
　　“乐观的看法是人类存在本身毫无意义，只是单纯地存在而已。但我并不是在跟你讨论定义，亲爱的歇洛克。”康斯坦丁满意地看到福尔摩斯露出不适的表情，“正如我所说的，这是既定的事实。”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你对世界的认知有太多问题了，康斯坦丁先生。我恐怕不能认同你的观点。”他说，“我并没有认可或者否认这种事实，只是观念并不是必须符合事实，不是吗？即使宇宙正像你说的那样混乱无序，我们也能找到自己的秩序。”
　　有很多人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但很少有人能践行这样的话。
　　康斯坦丁知道福尔摩斯是后者。
　　厌恶和敬佩同时在他的心中浮现，因为他又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了眼前之人的可贵，同时也清楚地理解了自身的卑劣。以及无能。还有怯懦。
　　“……行吧。”他说，“你是个人物，真的，福尔摩斯。不愧是你。”
　　这场谈话结束后康斯坦丁感到精疲力尽。他开始怀疑亚度尼斯把他弄到这里来到底是打着什么主意，最初他以为只是给他找点事做，或许还能围观一下福尔摩斯的冒险什么的……但看起来十九世纪的伦敦并未变成案件发生机，福尔摩斯也没有过着每周都有至少一两个案子打发时间的生活。
　　一切都在飘荡。无尽的飘荡。
　　他感到自己处于一段不知开头也不知道结尾的旅途当中，为何踏上道路已经全然忘却了，又或者理由本身并不重要，正如一条生命的诞生从不是出于自身的意愿，而仅仅是上一代的延续。一条生命，就这么赤条条地被抛掷到无常诡谲的命运之中，身不由己地经历着无法预知的苦难，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无边无际的等待——然而不知为何，这等待里有着稀薄的安慰和幸福，空虚，却在他意识到这种空虚时变得不再那么强烈地空虚。
　　“这就是你的感觉吗，亚度。”康斯坦丁自言自语般说，“这就是你说‘总是在等我’时的感受吗？”
　　他发呆半晌，忽然笑了。
　　“这感觉不赖。”他说，“毕竟我知道你有一天会来。”
　　他几乎能听到亚度尼斯的笑声。响彻身周。就好像他正站在亚度尼斯的胸腔里，聆听肺部扩张又收缩、气流穿过腔道引发共振的每一种声响。他能听到肋骨扭动、黏膜痉挛，听到黏液叽咕作响，数分钟后他才注意到那是他自己的笑声，轻盈而快乐，像水缸里用以装饰的仿真假花。
　　现在他完全理解亚度尼斯在做什么了。那玩意在令他大致地经历祂曾有过的经历，而他也越来越理解祂的行为和想法。又或者说他是在倒果为因，真相是，正因为他一定程度上理解了祂，祂才会让他体验祂的过去。
　　康斯坦丁并不讨厌这一做法。主要是他确定地知道他无法讨厌亚度尼斯，尽管他还是觉得自己有些恨那个怪物……但并不讨厌祂。
　　恨不是一种情绪。恨是一种本能，就像被刀刺伤会感到疼痛一样，人的意志和精神无法消解恨。他恨恶魔和天使吗？太他妈的恨了。那群的烂货，像对待牢笼里的牲畜一样对待他，对待人类——他讨厌他们吗？倒也不会。
　　农场主种植作物就是为了吃掉、卖掉、用掉。这很容易理解。只要达成理解就不会发自内心地讨厌。
　　就好像恶魔与天使在他手上吃瘪前也并不讨厌他。不仅不讨厌，还会温和宽容地对待他呢。要激起他们的仇恨也是很容易的，让他们吃个大亏，好了，现在，你拥有他们的永恒仇视了。
　　他还是觉得亚度尼斯可恨。但他对亚度尼斯的厌恶消失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迟早有一天那个数字会跳转为零。
　　……他到底是为什么爱上这个怪物啊？虽说做有害无利的事情完全是他的本能，可他还真没有因为“爱”上某个存在惹上麻烦过。
　　想着想着康斯坦丁又有些生气了。
　　“你交的都是什么朋友啊？”他怒气冲冲地指着空气叱骂道，“你交的朋友比你还恶心人！说的就是福尔摩斯！我要烦死他了！”
　　说完后他等了一会儿。窗外风声呼啸，并未突然涌现出什么浓雾般的人形过来同他辩论或者做点别的怪事。厨房里只有他自己。
　　康斯坦丁悻悻地推门出去，福尔摩斯坐在客厅，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手中的玻璃器皿。
　　他说：“您对我的评价是毫无根据的，康斯坦丁先生。”
　　康斯坦丁比出中指：“闭嘴，混球。”
　　“这种态度就更没有必要了。”福尔摩斯说，“您独自关在厨房的时候都是在对谁说话呢，康斯坦丁先生？”
　　“……我的爱人。”
　　“他回答你了吗？”
　　“有时候会。”康斯坦丁耸耸肩，“有时候只能靠我自己猜。”
　　“我并不是感情专家，但据我了解，这并不是正常关系应有的表现。”
　　“太他妈的对了，歇洛克。”康斯坦丁嘲讽道。
　　“你应当寻求改变。”
　　“这恐怕不由我做主。”
　　“您的爱人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对吗？”
　　“我们认识的并不是同一个……但差不多吧。”康斯坦丁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认为事情会一切顺利。尽管我没有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观点。”福尔摩斯说，“倘若他确实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我能从你身上看到他的改变。他曾经冰冷无情，缺乏动机，对生命保持着彻底的漠视，为了达成目的肆意玩弄他人的理智与头脑，在这件事上，主要是我的理智和头脑。”
　　“抱歉。”
　　“不必道歉。我了解她，她并无恶意。”福尔摩斯沉思道，“既然我们谈到这部分了，请问，康斯坦丁先生，你是否见过一位中世纪油画般的美男子？他自称桑西，或许你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康斯坦丁高高地提起眉梢：“又不是说我认识他的每一个前任。”
　　“那么我建议您关注这位桑西先生。”福尔摩斯说，“但不要把他当做敌人。他不是你的敌人。他是……”他踌躇起来。
　　康斯坦丁耐心地等待着。
　　“一幅画像。”福尔摩斯最终说，“我缺少太多线索，无法给出更加确凿无疑的答案。”
　　康斯坦丁慢慢地将丝卡抽出一根，叼住了。火机“咔嚓”地响动几下，康斯坦丁长吸一口气，吐出一线青烟。
　　“画像。你是说，画在纸张上的那种。”他说，“纸张，可以装进笔记本里的那种？”
　　福尔摩斯毫不客气：“恐怕烟草对你的智商造成了不可逆的损害。”
　　“哈。”康斯坦丁无视了这句侮辱，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我是记得他在找……虽然不怎么上心，话又说回来，他干什么都不上心，这种能跳跃时间线还有无限生命的长生种都这个德行，干什么都不认真……有时候，我都以为他是故意不去找那东西。”
　　“看来你有答案了。那么，晚安，康斯坦丁先生。”福尔摩斯说，“这案子我就移交给你了。”
　　“我才不管那混球的闲事。”
　　“随你的便，康斯坦丁。”福尔摩斯说，“随你的便。”


第209章 第七种羞耻（12）
　　夜深了。尽管伦敦的夜晚和白天没有明显的区别，阳光永远无法穿透笼罩在天空中的浓雾，无论是什么时间点，这座城市的色调都是灰暗的。唯一不同的是，如果是白天，这种灰暗里会散发柔光，就像在一个巨大的灯泡上蒙了厚厚的黑纱布。
　　诡异而令人不安的光。
　　一个奇怪的事实是，尽管人们都已经认识到了这一情况的异常，许多研究所和科学家也在钻研与之相关的课题，但却从未有人能够意识到“这是不正常的”。
　　异常天气现象。他们这么称呼这些浓雾，以及许许多多与之相关、与之类似的情况。
　　“……人类有一个很有趣的心理，那就是倾向于认为所有大范围的存在，以及所有在自己明确意识到之前就有的存在，都是无可辩驳的真理，是世界的一部分。”康斯坦丁慢悠悠地说，“比如太阳，比如月亮，比如空气，比如海洋，比如天空……”
　　“天空。还有地面。这片空间，我们所生活着的环境。”康斯坦丁重重地说，“如此宏伟，如此强大，如此神秘和不可揣测，随心所欲地养育我们，肆无忌惮地收割我们，我们却很少能真切地产生对它们的恐惧。”
　　“仔细思考一下，难道这不是最令人恐惧的事情吗？一头羔羊无视在身后窥伺的猛兽，自顾自地低着头啃食野草，哪怕身旁的另一只羔羊正被开膛破肚、撕咬血肉，它也仅仅是走开一点，去吃旁边的嫩草，哪怕草叶上还沾染着同胞的血？”
　　福尔摩斯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
　　他把手伸出去，在床头柜上摸索几下，找到了油灯，又拉开抽屉，取出火柴盒。他擦亮火柴，点燃油灯，甩甩手腕熄灭火柴，将废弃的小木棍丢进另一个抽屉。
　　康斯坦丁说：“我可不会像他一样帮你收拾房间。”
　　“有东西会做这些琐事。尽管我不知道是什么，又是怎么做到的。它工作得很好，而且效率极高。”福尔摩斯把油灯举起来，对准自己的面孔。
　　“你看着像鬼似的。”康斯坦丁说。
　　福尔摩斯没有任何表情：“这不是你第一次深夜闯进我的卧室了，康斯坦丁先生。上次你的借口是想知道大名鼎鼎的名侦探睡着之后是什么样子，这次呢？”
　　“我一直在想你刚才告诉我的东西，桑西。”
　　“看在主的——”福尔摩斯叫道，“你完全可以在我醒着的时候和我谈这件事，而不是等我睡着了突袭我的卧室！”
　　“请你不要用‘突袭’这种说法，听着像我对你欲行不轨。”康斯坦丁说，“我绝对没有这个想法。”
　　“那就请把你的眼神移开。我已经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我穿着长裤呢，康斯坦丁先生。”
　　“你确实挺翘的。那基本是你身上最具有观赏价值的位置了，老实说很难不看对吧？别在乎，学学华生，他就一点也不介意。”
　　“你对华生也这么做？！！”
　　他自己被多看几眼只是有些不爽，但发生在华生身上反应就很强烈了，康斯坦丁想，简直不敢相信这两个一块儿住了有个将近十年了却还什么都没做。连口头上的一些表达和暗示都不存在。
　　虽说是十九世纪，但别人的节奏也不见得有这么慢，完全是你们两个人自己的问题。
　　难道慢节奏是寻找灵魂伴侣的有效方式吗？还是说这一套只对福尔摩斯和华生管用？
　　“他完全不在意，这事儿要是对方完全不在乎，那也挺没意思的，你说对吧，歇洛克。”
　　“你绝对有着严重的精神问题，康斯坦丁。请即刻入院治疗。”
　　“他就是治愈这个的。”康斯坦丁撇嘴，“他是个神经学家和心理学家。他有上百个博士学位，我看过文件。你笃信科学，是吗？那么科学告诉我们，人类并不存在所谓的‘自由意志’，一切都是肉体本身的产物。是人体的内的生物化学反应控制我们的行动。而你，福尔摩斯，不过是无数个人当中较为特殊的思维模式，一种不怎么常见的神经回路。你是科学的奴隶，换句话说，你是肉体的奴隶。”
　　“那是悲观的观点。”
　　“那是我仅有的一切！”康斯坦丁暴躁起来，“听着，你知道他对我做的最恐怖的事情是什么吗？是什么让我那么憎恨他？”
　　“我不是感情方面的专……”
　　“他打碎了世界。打碎了我本身。然后他用他想要的方式重新构建世界。构建我。他修改我的身体，我的记忆，我的一切。我无法分辨他什么时候在说谎——因为他实际上更多是在对他自己说谎。他用谎言构建了‘亚度尼斯’。”
　　康斯坦丁忽然又平静下来。
　　“你会恐惧天空吗？恐惧地面？恐惧太阳，月亮，群星，大海……恐惧一切？”他说，“这就是我的感觉。这就是他对我做的事。他可能不止对我这么做，但恐怕只有我勉强地忍受下来。”
　　福尔摩斯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康斯坦丁先生，”福尔摩斯说，“你形容这一情形时的方式太过于浪漫了。”
　　“否则呢？”康斯坦丁冷冷地说，“在万事万物中，他是我唯一的确定，更是我唯一的锚点。我有多恨他，就必须有多爱他。”
　　福尔摩斯又沉默了。
　　“我想你没必要那么嫉妒。”他最终说。
　　“你一边说自己不是感情专家，一边像个感情专家一样一针见血。”康斯坦丁冷笑。
　　“我只是运用了逻辑……尽管用词既低俗又简单，但你毫无疑问地擅长把事情讲述清楚。你解释得太明白了，康斯坦丁先生，我不能假装没有听懂。你真的没必要这么嫉妒。”
　　“我不能不！我无法停止想这件事！”康斯坦丁抓狂地揪住头发，“桑西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人？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他能像亚度一样跨越时间？为什么亚度从不提起？为什么经历了那么多、见过和听过了那么多之后，我他妈的还是因为突然出现的一个草B的前任崩溃？他妈狗娘的！你他妈的最好有答案能给我，侦探！”
　　“天啊。”福尔摩斯说。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种惩罚。他没犯过什么罪，对吧？假如偶尔用朋友做实验或者鞭笞尸体不算的话。那肯定不能算是犯罪。
　　“也许这种话题和华生聊更合适，康斯坦丁先生。据我所知，华生是个性情体贴而又感情丰富的人，善于在平凡的生活中寻找快乐和幸福，从最无关紧要的小事中获取满足。”他说，“何必来麻烦我呢？我应该是选项列表上的最后一位才对。”
　　“华生是不会有这种体验的。他不是怀疑论者。”康斯坦丁翻了个白眼，“‘人生为什么这么痛苦’，你觉得华生会这么想吗？他可能都不认为人生痛苦。”
　　福尔摩斯插嘴道：“我也不是……”
　　“你介于我和华生之间。”康斯坦丁打断他，“一方面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我在体验什么，一方面你愿意用华生看待世界的方式构建人生。你是那种认清人生痛苦本质后依然怀抱热情的人。我觉得这很恶心，顺便一说——但无疑很有效。”
　　“这可不是寻求帮助的态度。”
　　“别装模作样了。”康斯坦丁说，“你其实还挺喜欢我的。直接承认吧。”
　　“……请不要像这样说话，康斯坦丁先生。”福尔摩斯无奈地说，“你真的是英国人吗？难道短短百年，真的能造就这么可怕的变化？我以为古老的风度和绅士的精神能够得以保留呢。”
　　“这就是摇滚对人的影响。别废话了，这没帮上忙。”
　　“这其实导向了一个问题。倘若你实际上享受一种折磨的时候，那真的能被视为一种折磨吗？正如同，倘若我享受解开案件的快乐，那是否可以视为我同样也享受着犯罪的快乐？”
　　康斯坦丁猝不及防地睁大眼睛：“……你OOC了，福尔摩斯。”
　　“我不知道真实存在的人还能够，像你说的，‘OOC’。”福尔摩斯平静地说，“每个人都有难以暴露的黑暗面，只是你选择了将这一面完全敞开。你确实因此极具魅力，亲爱的康斯坦丁。”
　　“福尔摩斯才不会说这种话！”康斯坦丁突然生气了。
　　不是他一贯的那种生气，这种气愤更贴近于……就像急需排出体内废料却找不到合适的场所，不快的点在于“我竟然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搞得这么狼狈”。
　　“那么很明显，我不是你认知中的那位福尔摩斯。”
　　“……太多困惑和不确定了。”康斯坦丁一手捂住眼睛，“我真害怕。我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我们生活在混乱当中，我们的生活依赖于混乱，从来如此，但至少在过去我能短暂地忘记真相。”
　　福尔摩斯拉开抽屉，朝他示意针筒和液体。
　　“来点？”
　　“那对我不在起作用了。谢谢，无论如何。”康斯坦丁说。
　　他扭过头，将目光转向窗外。窗帘被拉开了，窗户也开着，光撒进房间，光线灰白混合，显得脏兮兮的。福尔摩斯凝视着康斯坦丁的侧脸，只能稍微想象那是种什么样的心态：恐惧世界本身，恐惧自身的变化，恐惧美好之物更甚于可怖之物。
　　那肯定糟透了。
　　“那么，”他彬彬有礼地说，“我可以继续睡觉了吗？”
　　“什么？当然不。”康斯坦丁说，“桑西！”
　　天啊。福尔摩斯想。这折磨还没有结束。


第210章 第七种羞耻（13）
　　无聊的现实生活对发明家来说是漫长的折磨。
　　为了保持头脑的敏捷，为了保持灵感的勃发，为了保持……总之任何一个困囿于枯燥生活，不得不被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吃饭、上厕所等等无聊又必不可少的简单重复行为消耗生命力的聪明人，都得知道怎么给自己找乐子。
　　“这不是你醉酒后穿着战衣飞跃纽约上空的理由，托尼。”史蒂夫说。
　　他脸上惯常的温和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严肃认真的脸，要不是美国队长的长相里天然地带着一种……微笑狗狗式的甜美，托尼准能被这个表情唬得坐立不安。
　　他现在的状态虽然称不上坐立不安，但也相距不远了。
　　“不会出问题的，那都算不上个失误。又不是说我一个人在操纵战衣，J也在——他可不会喝醉。AI，你明白吧，队长？永远冷静，永远高效，永不出错。有J看着呢，不会出什么事的！”
　　“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先生。”J的声音响起来，回荡在整个房间当中。史蒂夫四处张望了一圈，因为不清楚说话时应该面朝何处感到有些难受。
　　“还有你，J，下次他再干出这么疯狂的事情——别反驳，托尼，我们都知道，任何犯过的错，你都一定会犯第二次——请立刻联系能管住他的人。”史蒂夫说，“比如说……佩普呢？她怎么不在？”
　　队长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终于受不了你，把你给甩了？”他猜测着，流露出抱歉和怜悯的神情，“我很遗憾知道这个，托尼，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请打起精神……”
　　“佩普没有——要甩也是我甩她——重点是佩普没有——我和佩普好得很！”托尼说，“实际上，我对我们的未来都有点计划了，队长。”
　　“你是说求婚？”史蒂夫露出一个笑来，这还是他今天一整天里展露给托尼的第一个笑脸。
　　“我还没有想好。”托尼为难地抓起桌面的钳子，握在手中把玩，“总有些事情让我感觉不对劲，我从来不怀疑我对佩普的感情或者她对我的感情，但是，我最近变得对这事儿有些执着起来。我是说，我已经想象了无数次我们婚后会有几个孩子了……几个，史蒂夫，不是一个，不是两个，是‘几个’！我觉得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史蒂夫表示：“产生这种心态是正常的。哪怕是斯塔克也会为未知的婚后生活、未来会有的孩子感到迷茫。还是说无所不能的托尼·斯塔克无法承受自己其实也是个普通人类的事实？”
　　“我不会上这么简单粗暴的激将法的当的。”托尼说。
　　“……现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托尼，这里‘确实’有点什么问题。”史蒂夫皱起眉，“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自己有所感觉吗？变化发生的前后你接触了什么特殊的人和物品？”
　　“这个嘛。”托尼微妙地说，“有个问题其实也困扰我很久了。你们的教官，亚度尼斯，他算是人还是物品？”
　　“圣殿丢失了重要的物品。”斯特兰奇说，“假如我预料得没错的话，我们还即将丢失一个重要的人。”
　　亚度尼斯非常给面子地垂下眼帘，表情尴尬中带了点无奈，无奈里混杂着些许的委屈：“呃，我很难过听到这些？”
　　“……”
　　“拜托，”亚度尼斯争辩道，“你已经拿到时间宝石了，你也看过所有的时间线了，我没骗你，对吧？我什么也没干。我只是稍微推动了一下既定的命运，而且还是很有道理的那种推动——哪怕是我也知道，人注定会死和直接让人死之间还有几十年的时间，所以我额外地将这几十年补偿在过去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始终没有为我车祸的事情道歉。”斯特兰奇说。
　　“因为那不是我的错？”
　　“单从厚颜无耻这点上讲，你已经很像人类了。”斯特兰奇说。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下，始终挺得笔直的肩背忽然坍塌了，失魂落魄、痛苦颓丧，却又目露凶光，仿佛一个在铤而走险前犹豫不决的瘾君子。
　　亚度尼斯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么短时间里就能和她建立起这么深刻的联系。”
　　“你自己也当过教官，教过学生。你说呢？”
　　亚度尼斯顿了一下，承认道：“倾囊相授的老师和聪明上进的学生的确很容易产生深刻的感情，要是期间有血泪、有升降、有背叛的话就更完美了。古一确实是个善心的好老师呢，她也教会了我不少东西。”
　　斯特兰奇平静地询问：“让我们痛苦会让你喜悦吗？”
　　这……是个很有意义的话题。亚度尼斯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检查审视了一番自己的行为。他注意到他确实总是为人类施加痛苦，尽管实际上他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给予痛苦，而是恰恰相反。
　　他决定用真正的答案作为回应。他告诉斯特兰奇：“我不会感到喜悦。我不能。”
　　斯特兰奇点了一下头。“这说得通。”他说，“当我最初接触魔法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康斯坦丁一直以来试图告诉我的东西。魔法都是剧毒。我们用借贷来的力量豪赌，试图用一个点撬动一个球。优秀的魔法师，譬如康斯坦丁，譬如古一法师，他们大多时候都在赢——但胜利的次数越多，就越是无法承受失败的代价。”
　　“古一选择了自己的失败，又用自己的失败为你偿还了贷款。”亚度尼斯说，“她是个好导师。我可不会随便选某个人做自己的老师。”
　　“你为什么为自己准备变种人的身份？”
　　“啊。”亚度尼斯惊讶地说，“我就不能随便选一个身份吗？”
　　“人类才会‘随便选一个’。你是人吗你。”斯特兰奇毫无感情地说，“你做事必须有逻辑在背后支撑，否则你就会忘却‘自我’。”
　　“我不记得了。”亚度尼斯说。
　　“哈？”
　　“但我猜测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在我更早的童年时期，有变种人同我进行了接触和交流。他对我产生了感情——而我为此感激他，用自己作为基石，更改了整个种族的命运。”亚度尼斯说，“变种人是如此完美地融入人类当中，只发生过极小的摩擦，这是我为他们写下的命运。”
　　“……就这么简单？”
　　“我不记得了。”亚度尼斯重复道。
　　“刚才的答案是我根据我的行事准测推测的。也许有别的真相，但那条世界线肯定被我消除了，为了彻底消除它，我还消除了那部分自己。”他若无其事地说出了很恐怖的话，“简单来说，我把所有不要的东西都献祭给母亲了。要加入我们教团吗？只要适量地献祭，我可以代母亲答应你的所有要求。”
　　斯特兰奇一言不发。
　　亚度尼斯笑了：“你看过典籍了吧？母亲的属性是‘生’，也就是说，一切修复、恢复、新增的力量都和母亲有关。就算复制一个本世界也很简单，更别说只是复活某个特定的人了。”
　　“我们的主是……另一位……”斯特兰奇面露挣扎。
　　“你们的主和我母亲有一腿。”亚度尼斯实事求是地说，“或者说母亲和每一个主都有一腿。作为母亲的小儿子，我还真是受到很多关照呢。那么，要加入吗？”
　　斯特兰奇没说话。
　　“祭品我准备好了，场地在地球之外；地球上的入侵复联和正联都会帮忙，不必担心，死亡人数不会很多……好吧，我保证死去的人都是罪有应得，开心了吗？”亚度尼斯叹气，“真是的！我就说和信徒的关系不要处得太好，一旦关系好了就很难不给折扣……”
　　他朝斯塔兰奇伸出手：“成交？”
　　非常轻微地，斯特兰奇点了点头。
　　亚度尼斯强行握住他的手，上下晃了晃。
　　“对了。”他忽然说，“你觉得你和古一能凑成一对么？大团圆结局少不了婚礼，对吧？”
　　斯特兰奇铁青着脸冲进传送门。
　　“教官是……”史蒂夫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看着托尼，脑子里回忆的却是托尼的父亲。霍华德·斯塔克，同样的才华横溢，同样的放浪不羁，同样的为教官所吸引——不同之处在于，霍华德显然比托尼更加清醒。
　　“别靠近教官。”史蒂夫只能说，“你采集了他的组织是吗，扔掉他们。别再研究教官了，那不是我们目前需要处理的问题。”
　　“我一直都觉得奇怪，亚度尼斯一旦出现，事情就会急转直下。没有人怀疑过他？”托尼自顾自地说，“他上次出现的时候发生了二战，这次出现的时候宇宙魔方失踪。再发生一次会怎么样？宇宙之外的怪物们入侵地球？”
　　“战争和教官无关。”史蒂夫理智地说，“宇宙魔方的失踪……托尔那边也有消息了，说可能是洛基搞的鬼。他已经在追查情况，我们只要等他的消息就行了。”
　　托尼紧盯着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维护亚度尼斯？”
　　“这并不是维护，托尼。只是，不管事情是不是他做的，最好不要推到他的头上——教官总是倾向于把事情做好。”史蒂夫意味深长地说，“起先，是欺骗、暗示；而后，是疼痛、伤疤；最后，是治愈和复生。他有自己的节奏。”


第211章 第七种羞耻（14）
　　华生一早醒了就觉得很奇怪。虽然他才刚睁开眼睛，还没有起床，却已经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一股奇异的气氛，扰得他心慌意乱的。
　　他爬起来，洗脸梳头，把胡子修得漂漂亮亮的，又换了比较旧的一件棉内衣，旧衣服穿着舒服。衬衫他穿了件新的，把边边角角都收拾得挺括，感觉袖口的纽扣有些松脱了，他还翻出针线包，把扣子缝紧。
　　然后下了楼。
　　一楼的客厅里，福尔摩斯和康斯坦丁各自占据一边。
　　福尔摩斯眼下有明显的淤青，神情恹恹，笼罩着一团黑气，眼珠子时不时地转动一下，视线却没有落脚点。
　　跟他住得久了，华生一下子就看出来，这是身体疲累但精神还很亢奋的福尔摩斯。
　　也就是说，假如你轻手轻脚地避着他走，他就缩在边上，一个人静静待着，也不会冲出来挑刺找麻烦；可一旦你闹出点什么动静，把他给惊动了，福尔摩斯是有力气和脑子喷人的，而且一定会把话说得无比正确，极其刻薄。
　　另一边，康斯坦丁的样子和福尔摩斯相差无几。
　　他也像是一整夜都没睡觉，萎靡不振地躺在躺椅上，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咬着一根燃烧尽了的烟头，手臂搁在扶手上面，手指时不时抽搐几下。
　　仿佛两具哀莫大于心死的尸体，除了，显然的，他们并不是尸体。
　　华生：“……”
　　他时常感到自己的人生过于超出他的掌控力，这就是所有困惑中的一个缩影。
　　“两位……吃早餐了吗？”他斟酌着问，“我给你们泡咖啡？还是茶？热可可要吗？牛奶应该也送到了，也许来点加了糖的牛奶？”
　　“……”
　　“……”
　　没有人理会他。
　　单单福尔摩斯一个人不理他的时候，沉默是一种沉默；两个人同时不理他的时候，不知怎么，沉默变成了一种全新的沉默。明明都是沉默，为什么被两个人无视的感觉竟然完全不同，这是华生所无法理解的。
　　他原地站了三分钟，去厨房给自己准备了早餐。
　　吃完后华生去医院上班，临行前一位病人突然离世，于是又和病人的家属纠缠了一番。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华生精疲力尽地推门进去，把外套挂上，去客厅看了看。
　　福尔摩斯和康斯坦丁维持了出门前的样子。
　　唯一的不同是康斯坦丁的脚下多了一小堆烟头，福尔摩斯的烟杆放在他手边。
　　“你们一天都这样？”他诧异，又不那么诧异地说，“福尔摩斯也就算了，他没有案子又不想做研究的时候就这副德行，康斯坦丁，你是怎么回事？”
　　“我自己也想知道。”康斯坦丁虚弱地说。
　　“噢！”华生都有点惊喜了，“你还可以说话啊。”
　　康斯坦丁：“……”他欲言又止，动了动尊贵的脑袋，转头去看了一眼还在扮尸体的福尔摩斯。
　　“你们俩真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他真心实意地对华生说。
　　华生尴尬地笑了笑，但也没那么尴尬——最多有两成是真的，剩下八成都是装的。他好像完全掌握了和康斯坦丁相处的办法，姿态上用符合社交礼仪的表现回应，但最好别掩饰自己的不以为然，而且最好不要把自己的震惊展露出来。
　　这点上，华生觉得，康斯坦丁和福尔摩斯有点像。
　　都是一个调性，他越是表现明显，对方就越来劲。
　　但福尔摩斯是有个限度的，超过这一限度福尔摩斯就不耐烦了，康斯坦丁不。康斯坦丁只会更来劲。这人是没边界的！
　　人都有控制自己的阀门，康斯坦丁就没有。
　　华生觉得康斯坦丁完全丧失了自我保护的欲望。
　　虽然康斯坦丁平时不会无聊起来那把刀子割自己玩，但华生一点也不怀疑他会这么做，而且只要开始就不会停下，会一直切割自己，直到浑身的血都流干净才停——停下来也不是因为血流干净了，而是因为他在这时候已经死了。
　　如果浑身的血都淌尽了都不会死，那康斯坦丁就会持续不断地割下去。
　　康斯坦丁疯了。
　　或者说并不是疯了，而是坏掉了。破损了。碎了。
　　这让华生感到毛骨悚然，又心生怜悯。
　　他很温和地跟康斯坦丁说话：“康斯坦丁先生，你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一贯就这么好脾气和体贴，康斯坦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说：“我不饿。来点咖啡。”
　　“吃点东西吧。”华生劝道。
　　“……咖啡，加三明治。”
　　华生平静地答应下来，扭头去厨房做饭了。康斯坦丁朝着福尔摩斯感叹：“华生果然是贤妻良母的材料……”
　　这下福尔摩斯有反应了，他说：“离华生原点，你会用你的无能和无耻把他扯进麻烦，逼得他放弃原本平静美好的生活。至少我只给他带来一点身体上的小小危险，而你会做的是摧毁他灵魂里最美好的那部分。”
　　“还有，”他又说，“不。要。这么评判华生。”
　　“这种占有欲是毫无道理的。”康斯坦丁指点江山道，“又不是说你们已婚了什么的。这可是十九世纪，你们正走在犯罪的道路上呢，老兄。”
　　“在未来不算犯罪，可我却没看见你的戒指。”
　　康斯坦丁想了想，决定和福尔摩斯分享亚度尼斯的趣味家庭。好玩的东西就要拿出来大家一起逗乐子嘛，他觉得经过昨晚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完全可以谈论这些了。
　　他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亚度已经结婚了。”
　　“……你给我的感觉并不像是会插足家庭的类型。并不是说你具有普遍上的道德感，只是，很难把你昨晚的反应同这一情况对应起来。容我猜测一下，这段婚姻并不普通——是什么程度的不普通？那是一位贵族么？”
　　“超级贵族。身世显赫。家族联姻。”康斯坦丁一本正经地说，憋着笑，“他是母亲的小儿子；他同他的母亲成婚了。”
　　“……”
　　福尔摩斯艰难地消化着这个消息，勉强地找着理由：“我从报纸上了解过，海外的一些古老民族确实依然保留着这样的传统。即使如此，母亲和儿子的……确实并不多见……”
　　“他和他的母亲共享情人。”康斯坦丁轻快地说。
　　福尔摩斯已经基本恢复了平静：“这是很普遍的。”不出奇，一点也不出奇。都不用说远的，他们大英的皇室又不是没出过类似的丑闻，尽管真相存疑，但风声从不止息。放眼欧洲，这就更寻常了。
　　但母亲和儿子的……依然十分炸裂。令人作呕。
　　“——包括他的父亲本人。”康斯坦丁慢悠悠地补充道。
　　“……”福尔摩斯运转良好的大脑突然呆滞。
　　他大受震撼，震撼完了只觉得十分荒诞。短短两三句话，已经足够他勾勒出一个诡异无比的“家族”状况。
　　“我不得不怀疑你本来也就是这家族的一部分。”福尔摩斯诚恳地对康斯坦丁说，“你能确定你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吗？”
　　“那肯定是没有的。我是人类，纯种。”
　　既然不是人，那就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了。这么重要的信息留到最后才说，康斯坦丁是故意在看他的笑话，福尔摩斯只希望康斯坦丁看够了，短时间里不会再来一次。
　　怎么说呢，他现在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了康斯坦丁这人的一项特质。在康斯坦丁面前，别管你有多智计百出、英明神武，只要你的道德观和羞耻心在人类平均水平上下徘徊——顺便一说，就福尔摩斯的经验看，那基本意味着没什么道德观和羞耻心——就必然会被康斯坦丁神经质的行为和思想弄得一脑袋浆糊。
　　康斯坦丁最病态的点其实在于他想要把这些展示出去。
　　福尔摩斯早就发现了。与其说是敞开，不如说是在拼尽全力地表演——只不过康斯坦丁所演出的是真实的自我。
　　把悲惨的、龌龊的、下贱的那一面，把自己的苦楚全部都拿出来，像是在太阳底下晾晒书本一样，认真地翻页，一字一句地品读，翻来覆去地回味。
　　让看到的人为此做出反应只是一点额外的小奖品，康斯坦丁的态度很明显。他看到福尔摩斯和华生为此不适的样子，就会流露出那种……相当真诚，相当愉快的好笑的表情。
　　不过总体来说康斯坦丁又很有分寸，他暴露给华生看的明显就比给他的要少很多。
　　“你弄清楚‘桑西’是怎么回事了吗？”福尔摩斯问，“别告诉我一无所获。坦白告诉你吧，我这辈子还没为了一个我不感兴趣的谜团受到这等程度的折磨。你得对得起我的牺牲。”
　　“我在等你告诉我答案。”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福尔摩斯说。
　　“洞察一切的歇洛克，唯独没有告诉我他推理出的答案。”康斯坦丁说，“你真以为我是侦探啊？我对推理一窍不通，我擅长的是作弊！”
　　哦，福尔摩斯恍然，心说所以你这是找我作弊来的。
　　“那么你应该一开始就问我，康斯坦丁。我不主动提及仅仅是因为我不习惯给出无法确定的答案，并非刻意隐瞒。”
　　康斯坦丁承认：“我到现在也不确定我到底想不想知道答案。”
　　毕竟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不管是知道还是不知道，都无法改变他的心情和处境。寻求答案和真相是最无聊的事情，“知道”是一种诅咒，这么干的人都是自寻烦恼。
　　正因此，在混乱的生活中寻找逻辑性？那才是彻头彻尾的摇滚精神。
　　“而且我也很享受你试图杀了我又无法下手的眼神。”康斯坦丁补充道。
　　“拉斐尔·桑西。”福尔摩斯脱口而出，“‘那位’拉斐尔·桑西。那是他的自画像。临终遗作。”
　　康斯坦丁感到一种朦胧的美丽在心中迸发。华丽的穹顶画像，巨大的神与圣灵的壁画，站在作品面前时人们会真的相信某种伟大而仁善的意志正慈悲地为自己垂首。采取了人类的形态，却毫无道理地拥有宇宙般的美丽，那简直是一种幻觉，却又比幻觉更加真实可感，好像闭着眼睛也能沐浴的阳光的温暖。看不看得见都不影响到感受到那股伟力的存在，哪怕那是画像，哪怕只出现了一个名讳。
　　见鬼。
　　拉斐尔，是吧？
　　那混球只能有这么好的品味。
　　“康斯坦丁？”福尔摩斯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大艺术家碰见这么个美人真是倒霉透顶。”康斯坦丁说，“他肯定不得好死。”
　　“你看起来很奇怪。”福尔摩斯说，他很不情愿的样子，但到底把话说出了口，“如果你想有人能聊聊……”
　　“不得好死。哈。”康斯坦丁笑着说，“也算是一种Happy Ending。”


第212章 第七种羞耻（15）
　　福尔摩斯大体上知道其他人对自己的评价。或者说任何运用逻辑思维的难题都难不倒他，而那些人际交往的事情，究其本质来说依然是逻辑——只不过太容易掺杂情感，因此也太容易变得不受控制。
　　他从不掩饰自己异于常人的思维，好的，坏的，不超过底线的，他都会摊开给人看。
　　那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他具有诚实这项美德，只要不涉及案件；更多是因为在长期的观察中，福尔摩斯充分地理解了一个事实：倘若你将自己伪装成别的样子，具体来说，适宜人群的那种，那当然会给生活带来很大的便利，可总的来说，弊端更多。
　　再说那样做很麻烦。太麻烦了，不值得为案子之外的任何事牺牲那么大。他只在乔装打扮的时候装模作样。
　　康斯坦丁是难得让他发自内心试图安慰的人，虽然他们的关系并不亲密，虽然他们其实才认识了一个多月，虽然康斯坦丁有种让人乐于看他倒霉的天性，虽然……这里有很多虽然，仅仅有一个但是。
　　但是，康斯坦丁的忧郁和颓丧有一种森冷的气质。之前康斯坦丁半开玩笑地说可以为他召唤恶魔，那语调颇为不以为然，可福尔摩斯判断这是真话。
　　一个痛苦、绝望、破罐破摔的人，偏偏掌握着可怕的武器和力量。
　　哪怕福尔摩斯也会感到恐惧的。最糟的是，这恐惧不单单是直面人性之恶的战栗和厌恶，同样是出于共情和怜悯。
　　年幼时福尔摩斯曾经帮助一位熟人寻找丢失的宠物。那是一只长毛的大猫，有着三种颜色混合的斑块状花纹，猫的主人是下午来的，无可奈何地将希望交给还不到自己大腿高的幼童，而只花了半天时间，福尔摩斯就在数英里外的位置找到了那只猫的埋尸之地。他挖开地面，仍旧记得胡乱遮盖住那块土壤的枯黄草皮。花猫破碎的身体呈现在他们眼前，猫的主人已经发出崩溃的哭声，语无伦次地、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自己与宠物之间的过去。
　　时至今日，福尔摩斯仍记得尸块在自己手指上留下的温热触感，还有潺潺流淌，宛如浅溪的血流——然而，他那天是带着小铲子过去的，全程没有接触过猫的尸体，猫也死了超过两天，既不可能还有血能淌出，也不可能还保留温度。
　　偶尔的，他的大脑里仍旧会闪过那例早已被解决的旧案。他那时还是个孩子，敢于冒险却也同样谨慎，是对真相的渴望和成人的陪同，让他下定决心在夜间去一个既陌生又危险的地方。
　　整条路上，他都在听猫的主人用饱含痛惜与爱意的声音为他描述那只大猫的细节。大约是心里有了预感，他的叙述是那样动情，仿佛将心肺也盛放在文字里，一串一串血珠子似的沁出来。
　　每当他福尔摩斯回忆一次，头脑都会为他补足许多细节。
　　比如说，他记得那只猫的头颅保存得还算完整，失去了眼球的空框上方，有几根同胡须一样粗细和长短的长须，在月光下，这几根长须如崭新的银丝一样雪白明亮。
　　可是，另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是，伦敦的夜晚并无那样浓烈的月光。
　　这些细节都是虚假的，都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是他将猫主人的话语记住了，又慢慢将它们化作了自己的记忆；听着猫的主人讲述那些故事，就像他自己亲身经历过似的。
　　漫长的时光真的将那些故事变成了他自己的经历，也将故事里的感情注入他自己的感情。
　　他在这一旧案中学到的知识值得受用终身，那就是，绝不要对案件的相关事物产生感情，哪怕受害者不过是一只猫，这感情也会损坏他的理智和大脑。
　　——如有必要，绝不要对任何人产生感情。
　　感情，那是逻辑与理智的破坏者。
　　可假如没有感情，猫的主人不会连一丁点可能都不放弃，让一个孩子承接案件；没有感情，猫的主人不可能将大猫的习性记得如此清晰，巨细无靡地向他道来，并令他最终解开谜题；没有感情……
　　没有感情，何来追求；没有追求，要何真相；没有真相，人类有什么希望可言？
　　——产生感情是不可避免的。
　　很容易通过逻辑得出这样的结论，但凡是个人就会有感情，这是天公地道的事情，就像人要吃饭睡觉一样自然。难道人可以不吃饭睡觉活着吗？难道人可以没有感情地活着吗？就算后者能，活着和活着之间也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在福尔摩斯所知的所有人当中，康斯坦丁是最疯狂的。
　　福尔摩斯通常不会对一个如此疯狂的人产生感情，话又说回来，他通常也不可能和一个如此疯狂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
　　有点好笑的是，一般来说，那些不得已和他暂时同住的人，都会将他视为疯狂的那个。
　　如今的情势变化实在妙不可言。
　　福尔摩斯也体悟到那些人的心情了，你端坐在一座活火山的身旁，全然不知它什么时候喷发，但十分清楚自己对事态毫无办法。那压力难以用语言描述，福尔摩斯完全是在用毅力硬抗。
　　不。歇洛克·福尔摩斯从不在压力下妥协。他没有那么软弱。
　　……但他对康斯坦丁的感情也只能够到这一步了。
　　“福尔摩斯发神经分好几种类型的吗？”康斯坦丁百无聊赖地问。
　　说话时他正布置餐桌。如从他入住，221B的正餐就全部由他承包了，华生也会做做早餐，福尔摩斯除了煮咖啡从不踏入厨房——康斯坦丁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都是亚度尼斯在的时候惯出来的毛病，毕竟这个房子显然有问题，厨房是最明目张胆的。
　　谁家正常的厨房二十四小时不带歇地自动刷新出餐点和食材啊？
　　只要是饿着肚子进去，桌面上就总摆着来人最想吃的东西，想做饭的人进去则一定能在柜子里发现自己能弄出来一顿饭菜的材料。显然，这座房子能够窥探住客的思绪，并迅速做出反应。
　　不多想的话住进来相当享受，但仔细想来就相当恐怖了——亚度尼斯整的东西都是这个调性，装人装这么久了，他怎么就是没学会精髓？
　　“你指的是？”华生问。
　　他泰然自若地切割着肉排，盘子的一边堆着一堆看样子像水煮的豆子，手边摆着一盘蔬菜沙拉。华生有着相当典型的英国口味，也就是说，他基本上什么都吃，反正也由不得他不吃。
　　光看他吃的那些东西康斯坦丁就觉得没胃口。
　　橲豫
　　亚度尼斯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坏处，至少亚度尼斯对食物有着极好的审美。那玩意对任何有“外观”可言的东西都极端挑剔，别信他口里振振有词的鬼话，看他的行动就知道了。
　　华生的肉排是酱黑色的。豆子是泥土色。沙拉是紫红色。
　　那难道不像一盘精烩过的内脏吗？嗯，其实比内脏烩要漂亮很多，这就是重点所在：亚度尼斯整治出的“内脏烩”，基本就是这模样。
　　“他现在不理我了。”康斯坦丁叹气，“我可没招惹过他，而且我也敢保证我还没来得及坑他。我觉得未来我应该也没机会这么干，我是说，今时不同往日了，既然我已经把自己坑到了别人手里，那我的债务也全归我的所有者继承。”
　　华生明智地无视了康斯坦丁话中的某些部分，不以为意地说：“他经常不理人的。不是针对你，康斯坦丁，他对我也这样。”
　　“是他不理人，还是你看出来他想要安静地待着，所以根本就不去打扰他？”
　　“这两者还有区别？”华生奇怪地说。
　　“而且对我的待遇和对你的比，这不合适。别再这么说了，听着好像我不是在插入你们的家庭，而是来加入你们这个家庭的。”康斯坦丁若无其事地说出了恐怖的话，更恐怖的还在后面，“虽然我得承认，这个提议很难不让我觉得有些心动。”
　　华生放下了刀叉。
　　康斯坦丁一下子就高兴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拿我逗乐子，康斯坦丁先生。”华生认真地说，“但有些话是不该说的，有些事是不能用来逗乐子的。”
　　“怎么，你要否认自己和一个男人之间真的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成，”康斯坦丁用舌尖舔了一下牙齿，发出响亮的“啧”声，“有必要这么硬撑么，约翰？”
　　“我没有否认过呀，康斯坦丁先生，尽管我认为你说这些为时尚早了，但我确实没有否认过。福尔摩斯也没有。”华生镇定地说，“你说话的方式和口吻却总像是我们真的犯了什么罪一样。”
　　“你们基本上确实在犯罪。”
　　华生不说话了，看着康斯坦丁的眼神却流露着无声的同情。这目光令康斯坦丁莫名地烦躁，对方未发一言，却传达出奇妙的理解。
　　就好像那一瞬间里他们的思维交融了。他们不再是两个分离的人，而是共享思绪的同一个灵魂。“他人”的概念不复存在，这里只有他自己。华生共享了他的过去，他的悲痛，他所受的挫折与凌辱；他也共享了华生的惊讶，疑惑，理解和爱。那是一种美丽而健康的东西，并且出奇得不让他感到卑贱和无助。他被补足、填满，亦或者是被别的某种……包裹住了。朦胧的温暖触动了他。
　　是他的错吗？是他不该叫那一声“约翰”？是他不该说那既是对约翰·华生说，也是对约翰·康斯坦丁说的话？是华生不知怎么理解了这话是同时在对他们两个人说？
　　另一种迷乱的想法却在他的心里愈发明晰。
　　康斯坦丁冲口而出：
　　“我听说人是完全有能力互相理解的。”
　　“我也这么认为。”华生说。
　　“不，不一样，我说的是彻底的、完全的理解，祂口中所说的那种‘理解’。”康斯坦丁近乎自言自语，“祂说人类身上最不可思议的东西就是情绪……思维方式和逻辑能力有所差距，文字、语言和文化的不同也会造成隔阂，除此之外，不同身份之间的经历天差地别，这都是人与人无法理解的鸿沟。唯独人类的情绪，受制于同样的身体材料和构造，人类的情绪是统一的，这种程度甚至连‘意识联合体’都无法做到，因为人类情绪的统一可以既相同又不同……”
　　那是精妙的东西，亚度尼斯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他的耳边。人类的感情是完美的，最完美之处在于，人类的感情可以寄托给任何一种存在，并且完全不受他们自己的控制。就好像某种本质只是托生于一副驱壳当中，究其根本，人类都是一样的。这感情拥有伟力，人类的感情，让虚假之物化作真实。
　　康斯坦丁过去对这些话嗤之以鼻，然而，忽然之间，他慢慢感悟到了亚度尼斯在试图告诉他的东西。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原来这就是祂努力想要他明白的内容。
　　“祂——不，他。亚度尼斯。”康斯坦丁慢慢地说，“亚度尼斯，也有生欲。”
　　但他却无法基于祂而活，他基于某个人对他的感情而活。
　　终于，在这一刻，康斯坦丁感到了宁静的快乐，仿佛被绑缚在病房里、刚挨过几针镇定剂那样心中澄明，无欲无求。
　　“我理解了。他非常需要我。他需要我，没有我他就活不下去。”康斯坦丁对华生说，“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比你想象中要长情得多’。他怎么不直接说我比我自己想象得长情得多？”
　　“……呃。”华生说。他的眼神清晰地透出“又犯神经病了吧”的想法，之前心灵相通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可华生突然变得迷人了，甚至比福尔摩斯更有吸引力。倒不是说华生就不好了，但，那可是福尔摩斯啊，是吧？
　　不过，康斯坦丁想，这么个好人也太叫人消受不起。
　　他还是跟亚度尼斯凑活凑活吧。
　　真没办法。谁叫亚度这么离不开他？叫你知道，康斯坦丁也是有良心的，而且丝毫不介意把它们全部倾倒给亚度。
　　反正也没别的地儿愿意要。
　　亚度尼斯。只有他，只有祂，只有他，愿意要，想要，渴望要约翰·康斯坦丁的全部。
　　啊。康斯坦丁酸甜交织地想。真是傻瓜。


第213章 第七种羞耻（16）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在说什么，毕竟我也不了解前情，不好评价太多，但还是不要给对方找这种借口比较好哦，康斯坦丁先生。”华生友善而委婉地说，“‘没有你就活不下去’听起来也太可怕了。以你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态来看，说是你没有对方就活不下去听上去还更加符合现实一点。”
　　康斯坦丁斜着眼睛看华生：“你又懂了？你跟福尔摩斯一块儿住多少年了都没正经发展起来什么关系——”
　　“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是侦探和助手的关系，”华生说，“再稳固不过了。”
　　……康斯坦丁不得不同意这是实话。
　　情人可以分离，婚姻可以终止，爱欲总会消散，仇恨也能化解，但“侦探”永远需要一个“助手”，这简直是一件牢不可破的真理。
　　在亚度尼斯的加持下，堪称宇宙级别的真理了。
　　他悻悻地看着华生又低下头开始吃碗中黏糊糊的豆子，紫红色的蔬菜沙拉在被咀嚼时发出折断骨骼般的脆声。餐刀刮擦瓷盘发出叫人头脑胀痛的滋滋声响，肉排在粘稠的酱汁中搅和，犹如半愈合的创口中黏血正迟缓地滴落。
　　这一切都叫康斯坦丁脑中抽搐。
　　他烦躁地在椅子上调整姿势，只觉往日都好好连接在躯干上的四肢突然变得陌生，多余，并且不听使唤。他的肩颈部位也酸痛得厉害，这倒是有理由的，十九世纪完全没有娱乐活动可言，他在221B最能打发时间的活动就是阅读各种书籍，不然就是在厨房做些食物犒劳自己。运动量的不足显然地体现在了身体上，他觉得自己就将生了锈的机械似的，没有一处舒坦。
　　华生倒是对他的状态很熟悉的样子。“闲得太久了吧，福尔摩斯也这样。”他说，“下次福尔摩斯碰到案子的时候叫他带上你好了。”
　　“容我提醒，我才告诉你他不理我了。”
　　“这个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
　　“你很有经验？”
　　“那是当然。我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对福尔摩斯的习性也算是有所了解。”
　　“习性”，他说，他谈论这事儿的口吻像是饲养员在谈论圈养的大猫。
　　康斯坦丁说：“那你分析分析他为什么不理我。”
　　“你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出人意料地执着啊，康斯坦丁先生。”华生感叹道，“看来你确实是很喜欢福尔摩斯。”
　　“拜托。那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而我是英国人。我还能怎么办？”康斯坦丁几乎要翻白眼了，“我和周围人的不同之处已经太多了，除了性感的英国口音外，总得有那么几样典型的共同点来强调我英国人的身份。”
　　华生依旧无视了那些他听不太懂的话：“福尔摩斯在调整心情。”
　　“啊？”
　　“别看福尔摩斯那副样子，他其实是个感情丰富又十分心软的人呢。”华生微笑着说，“一旦他觉得情感、情绪之类的东西占据了他太多精力，他就会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和周围隔绝开来，放空精神和头脑，慢慢恢复心无外物的状态。”
　　“……我也没有烦人到这种地步吧？！”康斯坦丁大感冤枉。
　　“我想他并不是觉得你太烦人。而是……”
　　华生停了一下，做贼般张望四周，尤其注意地观察了一圈门口，从华生的位置往门口看，能勉强看到一点楼梯口的痕迹。康斯坦丁意识到华生是在观察福尔摩斯有没有从二楼下来的迹象。
　　确定福尔摩斯仍旧待在楼上后，华生向着康斯坦丁的方向倾身，小声告诉他：“我想福尔摩斯是从你身上感觉到了挫败感。”
　　“什么？挫败感？”康斯坦丁大惑不解。
　　“噢，”华生开始解释，“这是一种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后会产生的失落感，是自尊心比较高的人会有的心态。”
　　康斯坦丁看着他。华生无辜地回视，那表情让康斯坦丁分不清华生到底是在认真解释还是在同他开玩笑。如果这是个玩笑，似乎过于恶劣了，不像是华生会干出来的事情——可倘若不是玩笑，在华生医生的心里，康斯坦丁就真有这么蠢吗？蠢到不理解“挫败感”这一词汇的意思？
　　况且康斯坦丁也是有自尊心的。尽管很低。可一旦被触碰到，他的反应不比福尔摩斯小上多少。
　　“我知道挫败感是什么意思。”康斯坦丁到底败在了华生真诚的表情之下，他干巴巴地说，“我是想问……”
　　华生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康斯坦丁先生。福尔摩斯会有这个反应，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无法为你提供任何意义上的帮助。”
　　“他能有这么好心？”康斯坦丁不信。
　　华生笑了一下。
　　“实在是很容易钻进福尔摩斯的心里，康斯坦丁先生。坦白说，只要能忍受他的一些怪癖，不对他的断案方式指手画脚，发自内心地承认和赞美他的智慧，福尔摩斯先生再好相处不过了。他很容易对长期相处的人产生感情。这对他没什么好处。他有意克制，然而做得很不出色。”
　　康斯坦丁怀疑这是华生的一面之词，不过回忆了一番福尔摩斯其人和他在华生笔下的形象，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似乎是对的。确实，福尔摩斯是个情绪化的人。
　　这一话题告一段落，康斯坦丁和华生都默契地不再提及。
　　福尔摩斯在两天后拖着身体走下楼梯，痛痛快快地大吃了一顿。他吃饱后直挺挺地瘫坐在躺椅上，盯着前方出神，康斯坦丁神出鬼没地摸到福尔摩斯身后，低语道：“你活过来了？”
　　“老天——！”福尔摩斯被他吓得弹起了上半身，发觉是康斯坦丁后才放松下来，“别突然这么吓人，你得庆幸我身上没有武器。”
　　“我不会死。别担心。”康斯坦丁说，“受伤则是我习惯的事情。”
　　“看得出来。”福尔摩斯嘲讽地说，“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以欠打为圭臬。”
　　在他们逗嘴的空档，门被敲响了。
　　没有人动身。
　　福尔摩斯说：“去开门。”
　　“你怎么不去？”
　　“这是房东太太的活。”
　　“这里没有房东，更没有太太。”
　　“哪有侦探亲自去给求助者开门的？”福尔摩斯教训道，“你到底想不想参与到案子里？”
　　“如果你是指上次那样，你坐在屋子里，我遵照你的指示，跑来跑去地到处寻找线索，结果事后发现完全是你故布疑阵，利用我转移视线，实际上你自己乔装打扮亲赴现场的那种参与——不。我不想。”
　　“这次不会。”
　　康斯坦丁说：“好吧。门开一下，劳烦。”
　　大门应声而开。
　　一位上流人士打扮的中年人步履匆匆地走进房间，甚至没来得及去看到底是谁为他开的门。
　　福尔摩斯诡异地打量着门：“你干的？”
　　“不是我，是房子自己。”康斯坦丁露出更诡异的微笑，“你知道自己住在什么东西里面吗，歇洛克？好心提醒一句，这东西是活的。”
　　“晚上好，福尔摩斯先生。”没等福尔摩斯有所反应，中年人目标明确地走过来，站定在福尔摩斯的面前，“我相信你一定还记得我，这位……”他看向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说：“别在意我。我也为尊敬的女王陛下处理过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并且同主的牧羊人打过交道，虽然我和魔鬼打交道的次数远超前两者。”
　　中年人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摘下帽子，拿在手中。
　　他看看康斯坦丁，又看看福尔摩斯，试探性地说：“这是您的朋友么，福尔摩斯先生？还是您新来的助手？我以为您只有华生医生一位助手。”
　　康斯坦丁站直身体并抬起手。
　　福尔摩斯快速地说：“停下。别再和我的访客打架了，康斯坦丁。你的搏斗技巧甚至还不如我。”
　　“你太擅长格斗了，歇洛克，不如你不是我的错。”
　　“不如我又在我的面前卖弄就是你的错了。”
　　“先生们。”访客咳嗽一声，“不妨先听听我的来意。”
　　他的来意是很明显的。在睡前时分拜访一位举世闻名的大侦探的人，能有什么别的事情要说？当然是有案子需要帮忙。案子和案子之间的区别，无非是涉及到的人有多特殊，又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力。但这些细节都不是福尔摩斯所感兴趣的，康斯坦丁只可能比福尔摩斯更无所谓。他们安静地听着来人遮遮掩掩、语焉不详地说着详情，等来人停下，康斯坦汀又一次抬起手。
　　福尔摩斯看他一眼，这次默许了。
　　“看这儿，先生，对，盯着我的手。”康斯坦丁说，“在接下来的三——不，五分钟里，你将会体验到人生中最惊恐、最无助、最绝望的事情。你会做一个梦，一个同……嗯，战争可能太小儿科了，一战还有个二三十年才开始……你会做一个同死亡有关的梦。”
　　他打了个响指。来人应声垂眼，目光呆滞。
　　“这是有必要的吗？”福尔摩斯问，“如果你能做到这个，想必你也能让他无知无觉地说出所有他知道的信息。施加这样的折磨有何好处？单纯只因为你能做到？”
　　“你说得好像我是个施虐狂。”康斯坦丁说。
　　“无意冒犯。你的确有这样的倾向。”
　　“真的吗？”康斯坦丁充满怀疑地说，“我以为我明显表露出来的是受虐倾向。”
　　福尔摩斯停顿了一会儿，轻微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不是笑模样的笑来。这神态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充满妥协意味的蔑然，这一瞬间里，福尔摩斯同过去康斯坦丁认识的所有人的面孔都重合了，他们每个人都曾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福尔摩斯没有说话，然而那些人的声音已经在康斯坦丁的脑袋里嗡嗡作响。
　　只有你能解决这事儿。都是你的错。你又把这破事儿搞砸了。噢，约翰。你解决不了！事情总得这么收场，对吧？你这走投无路的人渣。你做了什么？
　　“不要这么看我。”康斯坦丁说。
　　他的本意并不是警告福尔摩斯，但话出口后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口吻完全就是在警告。那声音是那么冰冷、沉郁，无限接近于他遇到亚度尼斯之前所惯有的语调，像个狂躁的疯子，最糟的是这疯子手里还拎着淌血的斧头，斧刃光亮如新，叫人一看就知道能毫不费力地砍伐几颗头颅，而且来这儿前已经干过同样的活儿了。
　　“我猜不是郝德森太太把你变成现在这样的。”福尔摩斯坦然自若地说。
　　真是好胆色，康斯坦丁想，一点都不怕他。变成这状态的时候可是连他自己都会害怕呢，因为保不准他就临时起意决定耍个花招，让某个比人类还古老的魔鬼狠狠栽个跟头，从此往后约翰·康斯坦丁这名字就在各种妖魔鬼怪心里都挂上了号。
　　那其实怪有意思的。现在他可以承认了。倒不是说他过去正儿八经地否认过，是，他过去否认它们，但过去的那些否认充其是热刀前面的一块儿黄油，他的意思是说，任何人碰到那场面都会否认的，懂吧？好比你手里有一支烟，你手里还有一只打火机，接下来除了点燃这支烟外你还能干什么？难不成是把它们都扔掉？
　　谢天谢地，现在他有无限供应的丝卡和火星了。亚度尼斯可能在某个时间线买了个厂什么的。混球其实很少用魔法，能用别的手段解决就用别的手段。这点倒是和他很像。
　　他们相似的地方出乎意料的多。时间越久，越是让康斯坦丁怀疑“亚度尼斯”就是以他为摹本创造出来的。至少是摹本之一。
　　可能真是那么回事儿。怪不得他对他又爱又恨又离不开的。可不就是那么回事儿。
　　“他可以避免我变成这样。”康斯坦丁说，“我从不会离开他太远，或者太久。”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吗？还是说那只是亚度尼斯无数闲笔中的一划？他过去也同长生种族打过交道，他们可以花上百年的时间演绎一出笑话。你懂的。设置个场景，隔几年去看看，调整一下局面，这里用点小手段，那里布置个惨剧，诸如此类的方法。
　　他们只要等着就好了，时间对他们来说是没有价值的，等待的间隙他们大可以干点别的事儿消耗精力，耐心，那是他们最不缺少的。天堂里的老东西不也这么对待万物么？哪怕是最初的堕落者也不过是老东西手心里的玩具。人类或许连玩具都算不上。也不知是好是坏。
　　“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但我没有。真的，我是说，我可能确实疯了，但不是你们理解中的那种疯。我理解你们，你们不理解我。”康斯坦丁对福尔摩斯说，“你，歇洛克，你本人或许能搞懂一点，可也只有一点点。”
　　“我不情愿搞懂。”福尔摩斯说，“我对异类毫无兴趣。我知道那是传说，这对我来说就是一切神秘的全部。在我有生之年得不到科学的解答，我接受这一事实。但在未来，在超出我思维极限的未来，所有的神秘都会得到解答——那或许就是你所理解的事情。”
　　“……哈。”康斯坦丁半是嘲讽半是羡慕地说，“永远用逻辑理论，是吧，歇洛克？从未想过逻辑并非终极问题的解答。好吧，倘若宇宙万物不过是不可名状之神的缥缈的梦境，歇洛克，你该如何应对？”
　　“跳进兔子洞里。”福尔摩斯说。
　　这回答大大超出了康斯坦丁的想象，他呆滞几秒才慢半拍地找回声音：“……我不知道你还看那种儿童读物。”
　　“郝德森太太名叫爱丽丝。”福尔摩斯说，没留出更多时间让康斯坦丁表达自己的惊诧就继续往后说道。“困扰你的不是梦境，康斯坦丁，而是你不想结束。我们跳进兔子洞，冒险，成长，然后离开，迎接现实中的困难，拥抱生活。你不打算拥抱生活，你打算把余生都空耗在兔子洞里，又不肯舍弃兔子洞外的痛苦。你沉浸在童话故事当中，童话之外的事情推着你拼命往后读，这使你既无法体会无知的、童话的快乐，又无法从中抽身，返回去解决问题。”
　　“我把问题留给亚度尼斯。”康斯坦丁吊儿郎当地说，“这也能成。”
　　“你不见得享受无知的快乐。”福尔摩斯稍一停顿，“但我想我们都得有所取舍。也许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康斯坦丁嗤之以鼻：“你又知道了，歇洛克。”
　　“我希望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你有点太柔情了。”康斯坦丁微妙地说，“有点不符合你在我心中的形象——不。不能说是不符合形象，而是——隔着时间和文字，你的柔情没有那么真实。何况我还以为你会对我更警惕一些，给我些关于积德行善的劝告，或者义正辞严的训斥。”
　　“道德和仁善是评判同类的。要求魔鬼不吞吃灵魂是愚蠢的事情。”
　　“好极了。我在你眼中连人都不算了。”
　　“魔鬼也是血肉之躯，不是吗？”
　　康斯坦丁不太高兴地说：“这些事被你谈起就显得很滑稽。”
　　“人类谈论一种庞大事物时总会很滑稽的。滑稽就对了。”福尔摩斯笑了，“别告诉我你是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滑稽。”
　　康斯坦丁耸耸肩。他寻思福尔摩斯应该没有嗑高了后被人面朝下按在呕吐物里揍到昏迷，醒来后浑身摸不出一张钞票还被淋满尿液与汽油的经历。他的生活可不只是滑稽。
　　此后他们再不开口，而来人也醒了。浑身痉挛，大汗淋漓，瞳孔可怖地扩散着，神态与死人无异。他可以在没有任何妆造的情况下毫无违和感地扮演幽魂或者吸血鬼，后者要困难一点，毕竟缺了一对明显突出嘴唇的尖牙；但他那青中渗白，仿佛石膏表面涂了一层不相融的青紫涂料的皮肤又无疑抵消了这点小小的缺陷。
　　“现在，先生，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吧。”康斯坦丁愉快地说。
　　结果事情并未出乎他们的预料。教宗赠送给女王一枚珍贵的宝石，盛放着宝石的盒子打开时却空空如也。珍宝神秘失踪，亟需才智高绝之人解决谜题，以全双方颜面。
　　“所以，”康斯坦丁兴致勃勃，“我们要去梵蒂冈？”
　　福尔摩斯侧目而视，想必是疑惑一位异端怎么对圣国如此津津乐道。康斯坦丁跟他说：“我听说用‘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你对我做的事’做威胁能得到免费口活儿，不知道这一招对红衣们管用不管用。”
　　“……”
　　“开玩笑的。红衣们又老又丑。”康斯坦丁若无其事地说，“但你得承认这想法怪有吸引力的，对吧？”
　　福尔摩斯不会承认的。


第214章 第七种羞耻（17）
　　康斯坦丁有好几种办法能带着人瞬间移动到梵蒂冈，如果不追求极致的速度，那么他也有无数种办法能让他们抄点近道过去。
　　但因为这一趟华生也和他们同行，一行三人只能选择最朴素的通行方式，也就是说，马车加上火车。
　　康斯坦丁讨厌火车。他也讨厌地铁。他倒是提议过他们一路都搭乘马车，这对康斯坦丁来说和出租车差不多了，但福尔摩斯根本懒得理他，就连华生也用看白痴的眼神盯着他看。
　　“你知道这里距离梵蒂冈有多远吗，康斯坦丁。”华生问。
　　“大概三个小时不到吧。”康斯坦丁说。他指的当然是飞机直达的路线。
　　“三个小时？”华生哈哈大笑，“天啊，康斯坦丁，你是说我们能飞过去吗？”
　　他在开玩笑。康斯坦丁可没有开玩笑。
　　这年头似乎还没有客机，飞机被发明出来了吗？不清楚。康斯坦丁的历史知识主要集中在神秘学方面，这种世俗的内容，他的了解非常符合他本人的学历水平，也就说，比一无所知好不了多少。他又用不到这类知识。康斯坦丁只记得一战的时候已经有飞行员了。
　　他同样不太记得这个时候的梵蒂冈什么状态。关于教派的事情他的了解要多些，可同样没有多到哪里去，魔法师、巫师，作为被针对了成千年的“异端”，对这群神经病向来没多少好态度。康斯坦丁本人对那边的观感其实还行——现在还行。反正都不关他的事了，他勉强能相对客观地看待这群鹰犬：至少比大部分政客好点儿，尽管没好到哪里去。
　　说这么说，康斯坦丁其实只想表达一件事。他不打算为了一个他没什么好印象的地儿乘坐火车。
　　“我们可以乘船过去。船比火车好。”康斯坦丁不太抱希望地提议。他盯着福尔摩斯，对上那张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后迅速改变主意，用另一个方式引诱道：“没准儿我们能在船上碰到好案子呢。没准儿案件会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发生。”
　　话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原因是显而易见的，船上可以有案子，火车上当然同样可能有案子。发生在火车上的案件可比发生在飞机上的精妙多了，里头有传世之案。毕竟，谁不知道“东方快车”？
　　公平地说那不是福尔摩斯的案子就不传奇了。只是比较而言，福尔摩斯确实缺了点人情味儿。
　　“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你走你自己的道，我和华生达成火车。你还能趁此机会做点别的事情。”福尔摩斯最终下了结论。
　　这就是康斯坦丁现在独自一人留在221B的原因。
　　桌面上堆满了空酒瓶。酒液洒落遍地，在壁炉燃烧的暖热房间里散发出浓浓的香气。康斯坦丁把从厨房里搜刮出来的烟草一股脑儿地倒进壁炉，然后躺倒在沙发上，惬意地举起半满的酒瓶。
　　“现身吧，现身吧。”他快乐地吟唱道，“现身吧，魔鬼！”
　　无人应答。
　　康斯坦丁改口呼唤：“现身吧，混球！”
　　“你知道我其实并不是很喜欢你给我取的这个昵称。”亚度尼斯从虚空中踱步出来，衣冠楚楚，彬彬有礼，“尽管我能感觉到你在里面灌注的感情，但是，嗯，要怎么解释才好呢……”
　　他接过康斯坦丁递来的酒瓶，仰起头，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喉结蠕动，仿佛皮肤下埋了石块或者蠕虫。他咽下酒液，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我其实对良好的关系也是有一点标准的。”
　　“好啊，现在你要来挑我的刺了。”康斯坦丁说，他的脸颊绯红，有点醉醺醺的样子，“果然是得到久了就不珍惜吗——没必要连人类的坏毛病一起学的，亚度，你被教坏了！”
　　亚度尼斯歪着头端详他，说：“我以为有机会和偶像相处，你会更开心一点呢。怎么他们一走你就开始喝闷酒了？”
　　他说着，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挤进康斯坦丁的座位。这是个宽敞的单人沙发，能坐下两个孩子，但绝对塞不进去两个身量都足够高的男人。或者一个男人和一个怪物。不过，鉴于亚度尼斯喜欢把自己塞进任何洞口，他做出这动作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康斯坦丁根本不挪动身体。亚度尼斯也十分神奇地将自己塞了进来，正正好地紧挨着他，但沙发并没有变得更加拥挤。
　　“你把这东西变大了吗？还是你变小了？”康斯坦丁纳闷地问，“是什么空间魔法吗？我没感觉到你用了魔法——哦。”他恍然大悟地说，“你又进步了。”
　　“你对我的了解非常深刻，亲爱的。你总是能觉察到我身上最小的变化。”
　　“你他妈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又进步。天啊。”康斯坦丁丝毫没掩饰自己的嫉妒，“我真讨厌你。”
　　亚度尼斯把他的手握在手中，从容回应：“我也是。”
　　“……你是说讨厌？”
　　康斯坦丁立刻不高兴了。
　　“我是说，你对我所有的那些复杂的感觉。因为见到我而深刻理解到了失去自我所导致的难过，对于见到我这一事件本身而产生的喜悦，对强大的怪物的恐惧，对于我的力量的嫉妒，感到自己所留下的所有烂摊子都有人收拾而生的欣慰，由所有不可调和的自我与外界的矛盾并在见到我时迸发出来的委屈……”亚度尼斯略一停顿，“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操。”康斯坦丁说，“你还真他妈是个心理医生啊？我以为你闹着玩儿的。”
　　他用崭新的眼光打量亚度尼斯。亚度尼斯，当然，永远是那么完美无瑕，那和祂所选择的具体形态是毫无关系的，哪怕是披着影视剧里标准外星人的皮肤——超大的头颅、脱出眼眶的巨大眼睛、干瘪枯瘦的四肢——亚度尼斯照样有着魔性的、狂野的魅力。
　　太不可思议了，康斯坦丁对自己说，怎么会有人爱上这东西呢？那岂不是比爱上玩偶还要离谱？仿佛爱上了台风、爱上了雷电，亦或者爱上了天空和海域？你没法真正地爱一个不具有自我人格的东西，假如硬要说有，那也并不是一种真实具体的爱，就像正餐和零食之间的区别，毕竟，光吃零食，人是真的会死。
　　对亚度尼斯的爱只不过是一种自我的投射。一种欣然自得的自我感动。完全的自我毁灭欲。
　　那是对世界无能为力，而内心又实在怯懦无能的人才会做的事情。假装爱上一个没有人格的东西，因为绝不会受伤和受挫而沉浸其中。那是属于儿童的谵妄幻觉，过于自恋和自卑才会有的病症。
　　亚度尼斯看着他，用一种完全空白和冷漠的表情。现在，康斯坦丁能为这张独属于自己的画布涂抹上任何线条与颜色，可他毕竟不是个好画家不是吗，他甚至谈不上会画画。当然了，他是绝对比不上拉斐尔的。
　　“……？”亚度尼斯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拉斐尔。拉斐尔·桑西。混球，现在记得了吗？你他妈到底有几个拉斐尔啊。
　　“一个也没有？”亚度尼斯充满困惑地说，“你怎么了，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冷笑了一下。他盯着亚度尼斯看了一阵，嘲讽的笑意却慢慢地从他的脸上消失。他慢慢地说：“我突然想起从来没有问过一个事儿。”
　　“尽管问。”
　　“假如你抹除了一整个世界，或者说，一整个时间线。”康斯坦丁字字斟酌，“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是，就算你自己也不再记得那些原本应该存在的事情？”
　　“……”
　　亚度尼斯陷入思索。
　　“真怪。你居然在思考。你骗我的时候从来不用思考。你过去是真的从没想过这事儿吗？”
　　“我不知道。”亚度尼斯说，“有时候我确实不知道一些事。并不是说我不能知道，但我的力量并不完全能看穿一切。全知，全能，这两个词我都沾不上边。我只是比人类强大太多而已。哪怕在同族中，我也不是最强大的。母亲是，所以我差不多可以算是，那和真正的‘是’有很大区别。”
　　“噢。”康斯坦丁叹息着，喃喃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桑西。”
　　“听起来你倒是对他有些别样的情愫。”亚度尼斯说，语气不像是有什么意见。
　　“我要去梵蒂冈一趟。和福尔摩斯他们查个案子。”康斯坦丁说，“顺路或许会去别的地方参观参观，那可是罗马。我肯定那边儿会有不少黑暗的小秘密，值得仔细挖掘。你来吗？”
　　“我不去意大利。尤其是罗马。”亚度尼斯说，“有些念头告诉我不该那么做。可能是这会违背过去许下的某个约定，我对承诺很看重。”
　　“和你许下约定的人早死了。”
　　“我还活着。我主动向人提出的承诺是永久有效的。”亚度尼斯说，“只要我还存在，承诺就在。”
　　康斯坦丁对此的评价是：“严格意义上说确实是一种美德，但从你的口里说出来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很容易联想到一些传播了好几个世纪的恐怖传说。
　　亚度尼斯眨了一下眼睛。于是康斯坦丁就知道自己基本上猜对了。
　　他们靠了一会儿。亚度尼斯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腰侧。弄得他的腰上总有点痒痒，又心知那不是真的痒痒所以只是忍耐。房间里热得叫人流汗，壁炉里的柴火似乎是添多了。
　　“这里很热。”亚度尼斯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我们穿得太多了。”
　　不是吧，还来这套。认真的吗？咱们什么时候变成玩这套手段的关系了？
　　康斯坦丁简直是无言以对。他默默脱下风衣丢到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亚度尼斯也脱掉西装外套，细致地理好衣服的边角，板板正正地挂到半空，活似空气里有个隐形的挂衣杆。他还松开了领口，露出一小块胸膛和大片的锁骨，玉石般莹莹生光。他的嘴唇红艳，犹如刚刚啜饮过活血。
　　现在气氛真的开始焦灼起来了。
　　康斯坦丁倒没什么坐立不安的意思，别开玩笑，有什么是他没见过的？
　　不过亚度尼斯来这一出，他是真的没见过。
　　亚度尼斯一般都是直接按倒他了事，而且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因为各种原因被折磨得很惨那会儿来……那真是怪刺激的。
　　这个？这个也不赖。但愿只是偶尔来上几次，他这人吧，就喜欢刺激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点朦胧。
　　他们本来只是简单地贴在一起，偶尔亚度尼斯在他耳边说上几句。他所用的语言是那么晦涩和古老，听上去不像是他已知的任何一种，康斯坦丁迷迷糊糊地问他在说什么，亚度尼斯的回答轻轻的，仿佛细润的春雨被微风吹拂到脸颊上。
　　他自己似乎胡言乱语了些内容，啊，都是些无力的孩子会说的话，他还叫了几声姐姐，颤抖着向姐姐怀中的小女孩道歉——即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对她们犯了什么错。他还提起了纽卡斯尔……那座埋葬着他一生最为深重悔恨的城市，他细细地讲述着她，那个他亲手陷落地狱的女孩儿，他说为什么他这一生总是令女人受难？从一出生起，从他的母亲起……
　　亚度尼斯柔声细语地安慰他，用那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说我将童年的你放回了你的身体，好孩子，不要怕，你是个多么棒的孩子啊，我真是爱你，你太可爱了，你聪明又健康，你为周围的一切带来幸福，是真的，你不记得了，但这都是真的；
　　你的哥哥陪伴着你的母亲和父亲，他们是幸福的一家人，那小女孩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在父亲的溺爱中茁壮成长；
　　霸凌你的坏孩子们！他们多么可怕！他们会受到同等的报应，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不是吗？就像古老的法律所言，复仇结束，你也该放下了，没有多余的事情；
　　好啦，好啦，别哭啦，我的好孩子，你是多么可爱，我又是多么爱你，谁说你的父亲不爱你了？忘了他吧，我就是你的父亲，而我非常、非常地爱你……
　　什么？你担心你配不上这一切？
　　多么甜蜜乖巧的孩子，我的小男孩！没关系，没关系，你不会记得的，你不会记得所有你配不上的幸福完满。嘘，睡吧，睡吧，好事发生了，坏事也依然存在，它们在你身上叠加：
　　好孩子，你选哪一个呢？我是多么爱你啊，我给了你最好的东西，选择的权力。你只会记得你选择的那部分真相，对你来说你所做的选择就是真相……好啦，我的小男孩，快乐一点了吗？嗯？快乐了？那么睡吧，睡吧，童年的你要离开了，它们将继续被我妥帖存放……下次我会再取给你的，别担心，有我呢，我都为你准备好了。
　　什么？你是骗我的？你还是不满足、不快乐？亲爱的，你想要我相信你撒的谎吗？想？好的，好的，我相信了，我会相信你对我说的任何话，尤其是你想要我相信的那些，这样好了吗？够了吗？嗯？还不够？你真是个贪心的孩子……
　　但我会满足你的。我会想办法的。别怕。我会问你无数次，无限次，一次又一次，直到你最终会——什么？你永远不会？不，别道歉，别道歉，别哭，亲爱的，有什么事我不能为你容忍的呢？贪心又怎么样？伟大的人永远是贪婪的，贪婪是人类最大的美德啊，你是多么贪婪，好孩子，那只会让我更爱你。
　　亲爱的孩子，我的好孩子，康斯坦丁，正因如你有这样多的美德，我才会永远地爱下去和问下去啊。
　　康斯坦丁醒了。
　　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呵欠，半梦半醒、半信半疑地问：“你进来了吗？”
　　“结束了。”亚度尼斯微笑着说，亲昵地吻了吻康斯坦丁的额头。
　　康斯坦丁顿时就吓清醒了。
　　“什么鬼？”他说，“你搞清楚事情没有？可不兴来这出啊，人类哪怕算平均水平也不是这样的。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这他妈是阳痿！”
　　他的愤怒一开始有八成是装出来的，但说到最后就真的有点为自己的未来担心了，还有些人类被如此小窥的不满。这事儿一定得跟亚度尼斯辩清楚了，他打定主意想道，可不能让他肆意污蔑人类的能力！尤其不能为此牺牲他的□□！
　　“你睡着之后哭着喊爸爸妈妈呢。我对幼儿没有任何兴趣，全顾着安慰你了。”亚度尼斯若无其事地说。
　　康斯坦丁死死闭上了嘴。
　　他假装对此毫不在意，却忍不住用眼角窥视亚度尼斯的反应。亚度尼斯歪着头冲他笑，牙齿洁白，神情显得很是爽朗。这又使康斯坦丁心中惴惴，只脸上强撑着不流露出来。
　　“那么，”亚度尼斯就这么笑着，说，“继续未完成的事？”
　　接下来的事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他们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输赢。


第215章 第七种羞耻（18）
　　“不然我就不去了。”康斯坦丁说。
　　他惬意地躺在亚度尼斯的腿上，享受着亚度尼斯的头皮按摩。那双手有力地绕着他的头颅按压，力道大得令他怀疑头骨上会被按出一个个小坑，然而当手指挪开，被用力挤压过的部分却轻盈舒爽得令他浑身放松，连脚趾头都酥软了下来。
　　“歇洛克应当不会在意。约翰可能会担心你的安全，但歇洛克有办法让他安心。”亚度尼斯漫不经心地说，“不去就不去吧。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好。”
　　“你他妈是去什么地方进修了吗？亲密关系学？有这门课没有？”
　　“有的。早就修过了。它并不真正有什么作用，只是不停地互相调和，打打圆场。”亚度尼斯说，“需要这门课程的人难以学会其中的内容，而知道怎么做的人本就不需要这种课程。人类的想法总是很玄妙，把复杂的东西简单化的同时，又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很迷人。”
　　“发现你的夸奖水平还停留在原地真叫我松了口气。”康斯坦丁笑了一声。
　　他推开亚度尼斯坐起身，换上搭在手边的衣服。似乎就就是他原本穿着的那一套，只是清洗和修补过。康斯坦丁颇有些稀奇地研究了一会儿风衣，说：“这是我原来的那件。”
　　“你对着装打扮的偏执几乎和超级英雄们奇特的制服一样离奇。至少你这样穿很好看。”
　　“那不是挺好的吗。紧身制服还不够性感？”
　　“单纯地突出躯体的话，我认为什么都不穿更性感。”
　　康斯坦丁本能地想要反驳一下，但回忆了一番超英制服的地狱配色，他叹着气同意了：“也是……他们穿纯色的皮衣肯定超辣。”
　　“再加上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
　　“我更喜欢恶魔角和鞭尾。”
　　“我知道。”亚度尼斯微笑，“我为你扮过恶魔呢。”
　　“别他妈提起那事儿。你他妈把自己的翅膀撕掉喂给我——那东西几乎全是骨头，从我的肚子里头刺出来，这他妈到底哪里可爱了。”
　　“让我想起了汤姆。汤姆和杰瑞。我总感觉他们非常相称，该是一对儿。”亚度尼斯愉快地说，“我给你喝了我的血呢，它们真的会从肚子上的小孔里流出来。太可爱了。也许我们该用这种点什么。”
　　“干你。”
　　“想再来一轮么？”
　　“什么时候轮到我说想不想和能不能了？”
　　“你答应了。亲爱的，我就知道你很想念这个。以人类的标准看，你也实在是太下流了。”
　　“少他妈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才刚穿上衣服呢，白穿了。”
　　“又不是非得脱掉。”亚度尼斯的手温柔地伸了过来，殷勤地按摩起康斯坦丁的后脑。康斯坦丁还没来得及纳闷这玩意怎么突然如此神来一笔，就感觉到那纤长的手指扭动着，钻入他的头皮，破开他的颅骨，字面意义上地触摸到他的头脑深处——剧痛和黏腻的翻搅声响彻耳腔，又被绳索般灵活的淤泥堵塞。
　　康斯坦丁就熟悉这个。
　　它总是新的。每一次伤口愈合，再一次被割开的时候，那疼痛依然无比鲜明。
　　它永远不会变少和变弱。在肉体能承受的极限被无限度推远的时候不会。身体是聪明而精确的系统，它给出疼痛的讯号，是为了警示危险，而只要危险还未远离，疼痛就绝不会麻木。
　　亚度尼斯在撕裂他，这动作其实饱含爱意，轻柔得像是少女撕开馨香扑鼻的花瓣。
　　他嚎叫着，崩解的喉咙与孔窍里淌出乳红的浓浆，激烈的痛楚令他仿佛长出了更多的感知器官，又或者他敏感的神经末梢正在全力以赴地超运载工作，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亚度尼斯的触枝已顺着他的血管与神经生长到每一个角落，它们如雷电之网般遍布他的身体。
　　能量暴雨般倾泻，恐怖的高热熔化了途径的每一处，又在转瞬间将他重塑。在这经历中亚度尼斯无疑同他融合了，借助亚度尼斯的感官，他在某种无法言喻的视界中看到自己的内部。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正在初次爆炸的宇宙，寂静地沸腾着，汹涌地扩张着，绚烂的光雾与缤纷的光点呼吸般闪烁；血肉与骨骼的鲜红与乳白交织在一起，时而融合时而分离，既在融合也在分离。他的体腔不断被翻转到外部，内脏碎成肉泥，而后骨骼簇拥着软肉长出，又被软肉包裹。
　　滚热犹如霜雪般冷寂。
　　他口中的血和液体有种劣质咖啡一样的焦酸的苦味，还有些蜂蜜般奇特的、带着花香的淡甜。
　　星群闪烁，虹光丝带般飘逸。血珠摇落，簌簌如竹林。他变作了一团发光的云雾，又细软如云中的灰粒。他像半满的、装着粘稠液体的袋子般晃荡，这本该令他心惊肉跳、恐慌不已，但是，人类的适应力永远超脱于想象之外——又或者他实在疯狂到没法再更疯下去了，这一切竟如回到羊水中一般温暖和熟悉。
　　一根手指探过来，摸索着被康斯坦丁咬断成好几截的舌头，似乎有些不满地转了一下方向，犹如摘取花苞般摘下他的牙齿，丢进酸液横流、腐蚀出满腹脓液与血疱的肚中。
　　他用胃囊里的舌尖碎块品尝到了自己的骨髓的鲜甜。硬质的、整洁的边缘，他能用触觉描摹出来。那滋味每一次都与众不同。
　　康斯坦丁擦了几下脸。他的手还挺完好，至少指骨完整。他把手掌放到鼻洞前面，它们和他都并未在这样的折磨中过于颤抖。他艰难地嗅闻了一阵子，然后抬手撕开被血痂凝结起来的眼皮。干硬过好几遍的睫毛上沾了新的粘液，他转着眼珠子看了一会儿，从漏风的身体破口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尖笑，把它们丢向亚度尼斯。
　　浓雾毫不客气地吃下了它们，轻柔地覆盖住他，擦拭亦或者舔舐着他的血与泪水。
　　那几乎有一种沐浴圣水般的优雅和庄重。
　　康斯坦丁咳嗽几声，吐出食管里残留的胃酸与胆汁、脏器的碎片和同骨渣混在一起的肉泥。
　　疲乏和饥渴的感觉在这种事情里是不会存在的，那不禁令康斯坦丁思索起“无尽的饥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假若那令亚度尼斯也不堪忍受，肯定是个极致恐怖的东西，对吧？他真想不出什么东西能让亚度尼斯失态，虽然他见过很多次亚度尼斯失态的样子……其中至少有九成模样是装出来的。亚度尼斯擅长模仿所有负面的反应，他能做得无比逼真，连康斯坦丁这么富有经验的人都分辨不出来。
　　现在他感到仍旧留有感官系统的每一寸身体都在刺痛。仿佛万千冰针刺入，又在钻出的微小洞穴里悉数融化。
　　最糟的是他在这样的境况下竟然开始流汗了，盐水细细密密地腌制他，千刀杀的浓雾还记得将这液体涂抹均匀，令他恍然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块正在熟成的肉排，何必费这个功夫呢？他朦胧地想，又不是说亚度尼斯真的有味觉什么的。
　　亚度尼斯。
　　亚度，美丽的爱人，残酷的情人，恶劣的敌人。亚度尼斯。祂仍保留着大部分的人形，至少面孔和脖颈都是完整的。祂垂首凝视他，神目辉辉，犹如太阳般令康斯坦丁浑噩与迷失。
　　心中喷涌的是无尽的快乐，多么喜悦，因为祂俯下头颅，一次又一次地啄吻他的嘴唇。
　　分不清这是噩梦还是美梦。
　　康斯坦丁只记得重新站稳身体时一切伤痛都如火中的露水般无影无踪。
　　康斯坦丁漫长地呼吸着，调整着状态，试图寻找现实世界所特有的空无之感，试图适应失去了绝对的痛苦和粉碎后涌入心头的茫然。
　　亚度尼斯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说：“虽然人类的XP是自由的，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看看医生。”
　　康斯坦丁寻找着舌头和喉咙，适应着声带。他还沉浸在错乱中，几乎不觉得身体是完整和可控的，直到睁大太久的眼睛流出液体滋润那种干涩，他才一点一滴地回落到肉体当中。
　　“治愈我吧。”他不灵活地、含混地说，“我的好医生。”
　　“噢。”亚度尼斯发出温柔的呢喃。他紧紧地抱着康斯坦丁，从他的胸腔里传来急促如鼓点的心跳，“我会的，康斯坦丁，我会的。你可以全都交给我。医生会用你喜欢的方式治疗你的。我对你负有全部的责任。”
　　康斯坦丁沉沉睡去，唇角尤带一丝微笑。
　　托尼从噩梦中惊醒，差点滚落到地板上。
　　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眯缝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夜已经很深了，墙壁上的夜灯散发着几不可见的微光，那柔和的光线对眼瞳没有丝毫刺激，却依旧令托尼感到莫名的焦虑。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另一边的佩普呼吸宁静，托尼边往门外走边回头看，确定了佩普没有被自己惊动才直起身，姿态正常地走进电梯。
　　“先生。”J的声音带着夜晚特有的柔和，“您确定现在工作吗？”
　　“不，我只是去看看。”托尼说，“不要告诉佩普，如果她问起，你就告诉她我在梦里得到了灵感所以特地起床记录。”
　　“好的，先生。”
　　电梯下降。轻微的失重感袭来，恰如托尼此刻乱糟糟的心情。他皱着眉头走出电梯，路过一排还未涂装的实验款战衣，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屏幕在半空亮起，荧光被J调成深灰色，托尼打开加密文档，又浏览了一遍父亲留下来的资料。
　　亚度尼斯·韦恩。姓名存疑。种族未知，能力未知，目的未知。无法用逻辑解释他所表现出的特性，唯一已知的是他能做到任何一种人类有记载和能想象到的所有事情，但没有显著的证据证明他能做到，只是得到过口头的承认，并且许多人都对此有独特的、难以用语言解释的体验。
　　霍华德的生命得以延续也是他的力量所致。对外的身份是变种人，身体的材料特征也确定含有变种人的细胞特性，使用任何一种仪器进行检测都会得出同样并且完美的结论。
　　“你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托尼看着这些他倒背如流的资料，“爸妈都警告过我，弗瑞暗示过，娜塔莎避而不谈，托尔有想说的话又说不出口，巴基请我不要深究，就连队长也特地和我谈过。现在，哪怕是神秘的魔法师，拥有时间宝石的斯特兰奇博士都抽空前来告诫我不要对未知过于好奇……亚度尼斯，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推开椅子，走向宽阔的外阳台。这是一片由深色大理石砌成的平台，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也是他开设派对的常用地。此刻这里空荡如沙滩，风声如海浪，夜空深邃，犹如千重黑纱的帷幕。
　　遥远的星座端庄地同他对视。月蒙薄红，分明是不祥之兆。
　　有大事要发生了。托尼能感觉得到。他只是不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又将引起多少动荡，多少人会受伤，多少人会家破人亡。
　　军火售卖的事项早已关停，他也被称为英雄很久。
　　可有些时候，他还是不由觉得，发生的所有坏事都是他的错。
　　这些时候，他不由觉得自己会因此牺牲。
　　话又说回来了，英雄的宿命，不正是为了伟大的事业牺牲？
　　……就是希望事情最好别真的严重到这一地步，托尼想，他还是很希望自己能活下去，面对下一场危及地球的大事件的。
　　康斯坦丁出现在福尔摩斯和华生面前，状态堪称容光焕发。
　　华生啧啧称奇：“难道不坐火车真的有这种奇效？”
　　福尔摩斯在一旁侧过头，隐晦地撇了撇嘴。为了华生的心灵着想，他还是不要做多余的解释……还没想完，就见康斯坦丁满足地拍拍肚子。
　　“饱餐一顿。”他得意地说，“吃饱喝足，不就有精神了吗？”
　　华生一开始还笑。
　　慢慢的，他就笑不出来了，改成满面菜色。
　　“你来晚了。”福尔摩斯及时插嘴，“走街串巷调查细节的事儿没你的份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看不出什么，没准儿还没有华生好用呢，他跟你过了那么久也知道你需要什么了，我这边还得你一点点问。”康斯坦丁愉快地说，“我没缺席解开谜团的关键时刻，这也作数。”
　　“我以为你早读过答案了。”福尔摩斯说。
　　“没。华生没写这段儿。你不肯给授权，是什么会引起纠纷的内幕吧。我就爱听这个。”康斯坦丁露齿一笑，福尔摩斯的眼神在他雪白的牙齿上打了个转。康斯坦丁注意到了，舔了舔牙齿。
　　“这是新的。”他说，“你知道牙齿飞速长出来是什么感觉吗？我强烈推荐你试试，这比什么烟草、药剂都要强劲儿。”
　　福尔摩斯说：“敬谢不敏。”
　　“我问过了。吃亏的是你自己。”康斯坦丁耸耸肩。他调整姿势，兴冲冲地催促道，“案子是怎么回事？死了几个人？谁干的？用的什么手段？外面乱成什么样了？来吧，大侦探，我可等着好戏呢。”
　　福尔摩斯说：“这可不是对待案件应有的态度。不过，对你来说，恐怕也就是一个故事而已。”
　　“什么不是故事呢？起码你的故事会有数以亿计的读者，数以千万计的粉丝。”康斯坦丁拍拍福尔摩斯的肩膀，被嫌弃地拂开手也不生气，“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好好享受吧。看看这个世界，歇洛克！”
　　康斯坦丁展开双臂，风衣的下摆划出凌厉的弧度：“这难道不是属于我们的乐园么！”
　　“你让我们的处境非常尴尬。”华生说，躲避着周围的视线。
　　“别为说出事实尴尬，亲爱的约翰。”
　　福尔摩斯叹了口气。“先生们，”他说，“后续工作有人接手，办完这个案子，我们就该踏上返程了。”
　　“我还要去一趟万神庙。”康斯坦丁说，“去看看拉斐尔的坟墓。”
　　“没想到康斯坦丁先生还对艺术感兴趣啊。”华生说，他的眼睛隐约发亮了，“拉斐尔？真是好品味！他那梦幻的笔触是后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模仿的，亲爱的康斯坦丁，你介意多两位旅伴吗？我对圣彼得大教堂也慕名已久。”
　　“老天，华生，你总是学不到教训。”福尔摩斯说，“随他的便去吧！别扯上我。”
　　“但是……”
　　福尔摩斯紧盯着他，神态仿佛一条被拽紧了绳索的大狗，机警中透着委屈。“难道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回程？”
　　“当然不会。”华生无奈地说，“只是机会难得。我们恐怕不太容易遇见这么遥远的案子，下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用担心这个。总有案子会找上门来。下次我们可以单独去。总之不和康斯坦丁一起，他身上有数不尽的麻烦，我可不想卷入其中。”
　　华生欲言又止，担忧地看了一眼康斯坦丁，康斯坦丁点着烟，微微抬眼，扯出一抹坏笑：“歇洛克说得对。跟我扯上关系的人可没什么好结局。说实话，你们也该离我远点儿，为你们自己着想。”
　　华生不赞同地说：“康斯坦丁先生！你不该怀抱着这样悲观的想法和人交往。过去的事也不一定就是你的错，以我的经验看，一件事的结局总是很多种因素导致的。假若你都把原因归结在自己身上，那也太自视甚高了。”
　　这话题没法跟华生纠缠下去，这些好人的想法是没法改变的，尽管康斯坦丁搞不懂他们无来由的乐观精神究竟从何而来，他只要知道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会往好的方向看就行了。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等待着福尔摩斯开启一场不会被华生记录下来的华丽推理。
　　不免为福尔摩斯的明察秋毫惊叹，而华生滔滔不绝的夸赞之词更是令福尔摩斯面色绯红，得意又羞赧。要是福尔摩斯有条尾巴，康斯坦丁寻思道，恐怕已经对着华生甩成风扇了。
　　他感到自己依旧是这两人组外那个未被接纳的成员。
　　他老有这种感觉，不过对于福尔摩斯和华生，他觉得可以忍受。他毕竟是个电灯泡，并且肉眼可见地没有插足这两人的余地。
　　你得知道，这一选项在他心里的诱惑力从未减损。反正亚度尼斯也不在乎。他敢说那混球自己也不是没打过类似的主意：搅乱福尔摩斯的脑子，那对混球来说绝对是“快乐的事”。
　　他只是仍不能确定为什么混球会选择放他们一马。
　　总不可能是看他们是真爱，不忍心拆散吧？
　　……突然之间，康斯坦丁发现这个想法很有道理。


第216章 第七种羞耻（19）
　　“你还真是会过河拆桥。”洛基说。
　　他端坐在高大的独椅上冷笑，因为被一团金色的浮雕、炫丽的宝石和泛着细腻光泽的柔软丝绒包围，显得身躯格外娇小。任是再丑陋的东西，只要尺寸足够小，看上去就有几分可爱了，更别提洛基本就相貌优越，因此，他这话尽管气势十足，无论表情还是语调都充满嘲讽的意味，却依然只能令听者感到可爱和好笑。
　　雅各不动声色地撇过头，将面孔藏在亚度尼斯的身后，掩饰自己的笑容。
　　不算长的相处时间已经让他充分理解了洛基的小心眼儿和报复欲。
　　想想看吧，一个活了上千年并且毫无疑问还能再活上千年的神，竟然牢牢记得每一个曾经对他出言不逊的人类，而且一定会用魔法戏耍对方一番——这合理吗？啊？
　　大哥，你的年龄是人家的数百倍有余！这么漫长的生命，还不够你的心智水平发育吗？七岁小孩儿都没你会记仇！
　　雅各对洛基的行径那是敢怒不敢言，虽然他其实也没多怒。他还是很有自觉性的，心知他这会儿的阵营已经变了，从灰色的特工变成了绝对黑色的邪神走狗，既然是走狗，那肯定就不能再向着人类……
　　“对人类好一点。”亚度尼斯冷不丁说，“我一向是很向着人类的。别想太多，就像你过去做的那份工作一样，分内的事情做好就够了。”
　　雅各讷讷低头。我的天啊，他想，主人是随时随地监控我们的想法吗？奴隶制都没你这么离谱——停，别想了。想点别的。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
　　“是你太吵了。”亚度尼斯闷闷不乐地说，“你真的好吵。大部分人类的思维活动没有这么多的，知道吗，他们大部分时候都处于一种出神的状态，我也能听到那些游散的想法，但基本上可以无视。你的想法又响亮，又清晰，没有任何内容可言，全是吐槽——你和韦德一个德行。”
　　“谁？”雅各下意识问。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出自亚度尼斯之口就能说明这位“韦德”不会是小角色。
　　“一个绝望的老朋友。在另一条时间线我们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亚度尼斯冷淡地说，“但他甩掉我去和相爱相杀的死敌和死缠烂打来的好基友3P了，还对我说了一通‘和我在一起只会让他更糟’的鬼话。”
　　一直冷眼旁观他们聊天的洛基笑了。
　　“多迷人的故事！”他假惺惺地说，“叫你耿耿于怀这么多年，那一定是个能人。总有一天我会去认识认识他。噢，心碎的人，需要我借你一个肩旁靠靠吗？请别说好。”
　　“事情结束之后我会通知你哥哥来接你。”
　　洛基瞬间破防，疾言厉色道：“不！绝不！想都别想！”
　　“有你这么任性的弟弟真是一件辛苦又幸福的事。”亚度尼斯说着，顿了一下，微微叹气，“说起麻烦的、爱惹事的弟弟，我自己也有一个呢。这次大事件还得想办法缠住他。”
　　这会儿他就有点后悔把小丑藏在衣柜里面不放出来了。
　　小丑！多么适合用来缠住布鲁斯心神啊，任是外面天翻地覆，不管是外星舰队组团入侵，还是异界怪物探入触须，哪怕有一颗核弹就要在头顶上爆炸了，哪怕还剩三分钟地球就会毁灭，都不如小丑出逃阿卡姆更牵动布鲁斯的心神。
　　有个时间线里亚度尼斯曾经试着为他们牵线搭桥……这么说吧，后果相当严重。
　　在所有的发展中，那是唯一一次，布鲁斯真心实意地、钻心刻骨地恨他。
　　“可怜的家伙。”洛基冷漠地说，“哥哥都烂透了。他竟然也有一个，我为他的不幸感到遗憾。”
　　亚度尼斯本来都在往外走了，听到这话，他停在原地。
　　“哦老天。哦老天。这不会有好结果的。”雅各浑身打战。
　　他拼命张望四周，试图从一片虚空中寻找到一扇门，或者任何一个出口。一切能让他远离即将发生的——争吵、争端，战争，亦或者折磨、凌虐，任何事。只要能让他远离，哪怕出现在面前的是通往地狱的入口，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但用来关住一个神的地方，怎么可能会留下破绽？
　　雅各什么都没找到。
　　这叫他情不自禁地想起来他的童年，那个逼仄的房间，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盏死白的灯悬挂在正上方。长久住在这个小笼子里的孩子会拼命争夺任何一个逃离的机会，为此他们不惜对同伴栽赃陷害、痛下杀手。可雅各不一样，雅各不介意一直待在里面——有什么区别呢？小笼子外面也不过是个更大的笼子，太阳的光线也总是过于刺眼了些，甚至不如白炽灯来得合适。
　　他的冷淡和镇定被视为一种天赋，反倒是得了上层的青眼。
　　他们说这孩子很适合作为情报人员，是的，他很冷静，必要的时候可以很冷血，但又奇妙地保留了普通人特有的天真，这在特工中是个稀缺的品质，你得知道最好的伪装里总有至少一半的真实，这孩子，他可以做到的，他有这种天赋，他生来就有这种秉性。
　　雅各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天赋和秉性。
　　他只是太害怕了，童年时相比起大笼子更害怕小笼子，长大后又相比起小笼子更害怕大笼子。最终他迫不得已地认识到他自己本身就是个笼子，生命本身就是一个笼子……诞生，那无疑是最大的恐怖和悲剧。
　　洛基也有自己的笼子。亚——主人是唯一没有笼子的，但他自愿为自己建造了一个，自欺欺人地钻进去，倒像笼子是个什么好东西似的。
　　这念头刚起雅各就感觉自己被扯了一下。
　　“很好，只剩下我和你。我期待着你说出什么理论呢，‘老大哥’。”洛基说，“永远自以为正确，对不对？永远只能在你们的规则里行事和玩耍。公正！睿智！广受崇敬！那就是你们的外衣，对不对？你，你们这些人，只会导致一切都走入绝境。”
　　“首先，你说的不是我，我从未认为我正确和公正；其次，你谈论的实质上是力量的对比，而非其他任何你试图暗示的东西；最后，洛基。”
　　亚度尼斯慢慢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对别人的领导很不满意——合理的。每个人都可以反对领导者，这多少算是一种天然的权力。那么，你的行动是什么呢？你率领起义了吗？至少尝试一下？你有过任何领导的经验吗？做出了什么成绩？有多少人愿意跟随你，视你为头领？有多少人愿意为你的理想抛洒热血？或者说，你真的有一个足以替代现在这位领导者理念的‘理想’吗？还是说你的所有行动都不过是出于无聊的破坏欲，出于童年不得满足的愤懑，为此你可以无视任何悲剧与牺牲，自愿抛掷所有，只求看到亲人悲痛的表情？”
　　在这方空间里只有寂静。有一些花草和桌椅，有书籍和武器，无论如何都是个舒适的牢房，但无论如何，仍旧是牢房：这里一片死寂。
　　洛基呆呆地看着他。他忽然显得那么年少和虚弱，惶然地战栗着，不知如何是好。
　　“你很不幸，那完全是你咎由自取。”亚度尼斯淡淡地说，“倘若你真心认为他们对你毫无关心，只是装模作样，折磨他们的意义何在？倘若你真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渴望地位与权威，难道不是更应该争取民众的爱戴？你放任恶念滋长，用五花八门的恶作剧抹黑你的家庭。你从来不知晓什么是付出和责任，而每当父母和兄长匆忙赶到，为你收拾残局，你若有若无地流露出一点悔意和成长的迹象之后，又总有别的事叫你重新跌落原点。”
　　“你什么也不知道。”洛基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什么都知道。”亚度尼斯说，“我吃掉你的时候就彻底地理解了你。你，和托尔，那份无法摆脱亦无法切断的纠葛。沉默威严的父亲，绝对的权威，他迟早会死，不足为惧。母亲。”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总叫妈妈伤心。”他说。
　　洛基尖利地咆哮起来：“闭嘴！闭嘴！”他咬牙切齿，温度骤降，花草覆上寒霜，泪水从他的面颊上滑落，留下晶亮的痕迹，他仍不停下，嘶声尖叫：“闭嘴！闭嘴！”
　　亚度尼斯闭着嘴。
　　洛基剧烈地喘息着，胸膛急剧起伏。那声嘶力竭的咆哮令他精疲力尽，面孔痉挛，无论从任何角度看他都更像是个人类——除了生命的历程无比漫长外，这些神，这些恶魔和鬼怪，他们到底和人类有什么区别？
　　彼此之间的敌视和恶意在亚度尼斯看来是没有缘由的。莫名其妙，甚至正如人类之间不同国家、不同地区、不同种族、不同民族之间的隔阂。仿佛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借口去欺压和掠夺，但是，吃与被吃，那岂非万物的本质？
　　何必矫饰。
　　“就是这样让你们捉摸不透。”亚度尼斯对他说，“就是捉摸不透才如此迷人。”
　　洛基冰冷地盯着他，双目中凝结着仇恨的火花。“你会付出代价。”他细声说道，“亚度尼斯。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噢。”亚度尼斯微笑了，“我就期待这个呢。”他说得真心实意，甚至兴高采烈。
　　洛基在暴怒和仇恨中抽搐起来。
　　伊芙琳站在他面前，面露好奇：“你怎么死了，雅各？”
　　雅各：“……”
　　大约是惹到主人了吧。


第217章 第七种羞耻（20）
　　伊芙琳认真地听完了雅各这段时间里的工作。
　　雅各知道伊芙琳一定会问出一些超乎预料的东西，她一向如此，关注点与众不同。他还是没想到伊芙琳会这么说：
　　“你这样说也太过分了，雅各。为什么要说那是假的呢？不要这样做。我们确实不再是凡人，可我们也并没有被授予更多的能力呀。我们的角度不够高，不能评判‘真假’。”
　　“你就是向着他！”雅各愤愤地说。
　　伊芙琳吹了一下额发。
　　雅各没等她说话就已经服软了：“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承认你是对的。”
　　“我本来就是对的！”
　　“……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纠缠下去，”雅各委婉地说，“我是说，就顺着你的逻辑来，我们没资格评判‘真假’，那我不能说笼子是假的，你也不能说笼子是真的，对吧？毕竟亚——我们伟大的主人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他不能回答我们。”
　　“什么意思？”
　　“我们是眷属，最容易受到他的影响。他对我们说的话真的会在我们身上变成现实。”伊芙琳轻盈地说，“我们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他……虽然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她打了个比方：“我们是一滴水。”
　　“他是海。”
　　“不，他是宇宙。”伊芙琳说，“但是宇宙不需要一个人类的实体，宇宙也不需要情感，不需要行为的逻辑。你是不是用这点戳痛他了？”
　　没有感情的冷血打工人，雅各，忽然在伊芙琳宁静的蔚蓝色眼瞳中感到些许的心虚，这没道理啊，他想，亚度尼斯也只是另一个恶毒老板，我们操心他的事情算什么？奴隶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奴隶主？
　　“雅各。”伊芙琳笑了，“这种话在心里想一想，用来自嘲挺好的，可别当真哦。”
　　“……？”
　　“我们不是奴隶。他也不是奴隶主。宇宙虽然伟大，我们虽然渺小，可是，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伊芙琳骄傲地说，“我们和主人当然是不平等的，可我们和主人同样也是平等的；我们有很大的区别，我们也没有任何区别！”
　　“呃。”雅各费解地说，“我想你自己也知道这些话的逻辑有多矛盾……”
　　“文学的美妙就在于此啊，不妨碍你领会我的意思不是吗？所有的故事都会在现实里找到对应，无一例外。真好，不是吗，雅各！”伊芙琳灿烂地笑着，“我想到了新的故事！”
　　雅各有些害怕。他结结巴巴地问：“是个、是个什么故事？”
　　“嗯……冒险故事，但是，主角在出发后不久就忘记了应该去击败的大魔王，或者诸如此类的，二元对立、毫无道理的坏人，反正就是有意无意地忘掉了这个目标，转而去做别的事情了。可能是看到河边有几块石头，于是停下来堆石塔。可能是对一个非常普通平凡的人产生好感，于是留在那个地方。总之就是这样的故事吧。”
　　“你在消耗你的名誉。”雅各警告她，“你在辜负读者对你的期待和爱。各大报纸都会批评你的，评论家会说你江郎才尽，网络上会有辱骂你的留言，以往被你压着抬不了头的作家会跳出来大肆嘲讽，踩着你炒作，你的经纪人会焦头烂额，过往发行的图书销量会暴跌。作家可以五毒俱全，这没关系，怎样都好，但你的作品，这是你赖以生存的根基，他们会为了你的作品接受你其余的一切缺点，也会因为你的作品对你的其他一切优点弃之如敝履。哪怕你后续再写出叫好叫座的作品，这本书也会成为你一生的污点。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雅各！不要再讲这种傻话了！”伊芙琳气哼哼地说，“有人买我的书，喜欢我的故事，那我当然也很开心——但我难道是为了他们写作的吗？我可没把自己当成奴隶！”
　　不是第一次了，但听到这种完全能用天真到愚蠢来形容的话的时候，雅各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了这样的感叹：伊芙琳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啊？
　　她完全就是个人类群体中的野生动物！
　　“好吧，只要你自己不介意就好。”雅各习惯性地妥协了，“反正据我所知你从来不回应读者的问题，也从来不出现在新书发布会的现场，你的经纪人都说大部分时候根本联系不上你，尤其是在截稿期快到的时间……”
　　说到这雅各突然一点都不慌了。对嘛，作者的话，骗人的鬼，她说她想了一个新故事，那没用，说不准过上个十年八年的才会写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还是躲在岛上等事情结束再走吧，”他对伊芙琳说，“外面要出大事了，局长这阵子焦头烂额，好在我这边明面上还有个观察亚度尼斯的任务，事儿混过去了我再回去报道。”
　　“雅各刚才还好意思说我呢。”
　　“那怎么能一样，我可是正经卖身给了官僚的……”
　　他们手牵着手走进小镇，美丽的少年少女朝他们投来情意绵绵的目光，仿佛一株外壳华艳的花苞，朝他们缓慢地打开花瓣。
　　天空皲裂，裂缝处宛如黑墨焚烧，细雨发出嘈杂的声响，仿佛有万千种浮尘般微小的生命在喁喁私语。
　　水母般奇异的浮游生物漂浮在天上，海洋倒悬在穹顶，又朝外飘散出丝带般蜿蜒的阶梯；迷路的人类、界外生命、怪物与异族在那没有尽头的阶梯上奔走，只要停下脚步就会倒地身亡。他们的肉躯在死亡的瞬间化为浓雾，而尸骨则停留在原地，用空洞洞的眼眶凝望着后来者。风流涌动，呼啸声如泣如诉，如叹如笑。
　　另一个世界张开了怀抱。
　　“你想过去其他世界看看吗？”雅各问。他随手摘下从半空中飘落的一朵花，递给身旁的伊芙琳。
　　伊芙琳把花插在耳边，说：“我已经去过了。和这个世界没什么两样。我想那真的没什么区别，不管主流是科技还是魔法，人们的行为都是老一套。童话世界倒是很有趣！可你不会喜欢那种地方的，雅各，一个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坏人的世界，你能想象吗？”
　　“我看不出那样有什么不好。”
　　“笨！”伊芙琳说，“坏人可以没有，但坏事总会发生啊。没有对象可以推卸责任，没有错误可以改正，没有真正的坏人，那么人人就都是坏人了！”
　　“你看待世界的方式有点太过悲观……而且这真的是一个童话作家该说的话吗？对小孩子们温柔一点啊你。”
　　“我的书本来也不是写给小孩子看的！是大人们自以为是地买回去给小孩子看，长大之后要是能读懂里面的东西，恐怕都会觉得难以接受吧。”伊芙琳说着，突然摇头，“爱丽丝从我这里拿了一套精装书，说是要送给认识的小女孩。好惨哦，那个女孩子，读这种东西长大，是无法培养出健康向上的心态的！”
　　“爱丽丝？”雅各沉默片刻，大惊失色，“什么？夏洛克和约翰有孩子了？！他们生了个女儿？”
　　“不是啦。我问过了，爱丽丝说是个哥谭的女孩，我想哥谭的话应该不要紧吧。”伊芙琳说，“我还额外附赠了未发表的同人故事哦！连你都没看过！”
　　雅各难掩嫉妒：“连我都没看过。”
　　“啊，不是因为不想给你看啦，但雅各的话，肯定会觉得那个故事莫名其妙，特别烦人吧。雅各不喜欢直面心中的弱点，雅各喜欢逃跑。”
　　“喂喂这也不是在夸我吧。”
　　“那个故事是敏感的小女孩的自白书哦。生下来就被困在监狱里的小女孩每天都在幻想外面的世界，为此非常努力地寻找逃脱的道路，却在成功出逃后发现监狱其实并不是用来锁住她的地方，而是一个她其实很不情愿离开的家。她也不是内心‘想要’逃走，而是不得不逃走。”伊芙琳说，“成长的阵痛，大概就是这么个故事。”
　　“你说是同人。”雅各提醒。
　　“是《基督山伯爵》的同人啦。故事被我改得面目全非，但对照原文去看的话会很有趣。”伊芙琳思考了一会儿，“很奇怪呢，原本我是不打算把原著改动那么多的，至少不会连主角的性别都改掉。但是写这个同人的时候，就好像感觉到有那么个小女孩一样，顺理成章地就写下来了。”
　　“名字也改了吗？”
　　“嗯，”伊芙琳说，“她叫Wing。是个神经质的小女孩，快乐又不负责任，最喜欢玩耍。”
　　“从你口里得到这种评价，”雅各发出虚假的笑声，“总感觉本质上说是个糟糕透顶的混世魔王。”
　　伊芙琳和雅各对视了十几秒，若无其事地别过了头。
　　“你都不反驳一下吗！我有很糟糕的预感……总觉得真会有那么个人……”
　　“真，假。真真假假。”伊芙琳深沉地说，“那不重要，雅各。我们活在梦里。”
　　“至少她有一个好结局吧？就像真正的伯爵那样？”
　　“我不这么认为，雅各。我想她会认识到世界的无序，规则的不可违背和命运的荒诞，她会像我们一样认识到自己活在故事当中。这对你来说算是足够幸福的结局吗？”
　　“和你在一起就算。”
　　“那么她会过得很幸福。”伊芙琳说，“我们这些人很容易找到完美的对象，找到无数个世界线中独一无二的真爱——主人总会为我们找到一个，送到我们身边。或者送我们去真爱身边。”
　　“我觉得他认为真爱能治愈一切的想法还挺幼稚的。”
　　“难道我不够治愈你吗，雅各。”
　　“……”雅各争辩道，“但我说的依然很有道理。”
　　“宇宙从不和我们讲道理。”伊芙琳耸耸肩，“接受它，然后活下去。想开点。”
　　她牵着雅各走进图书馆，为自己挑选了一本插画集。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雅各！雅各！”她尖叫起来，“我姐姐生了！”
　　“谁？伊薇？她生了？生出来的是什么东西？”雅各脱口而出。
　　“是另一个姐姐。艾德琳姐姐。”伊芙琳盯着手机，发出被可爱的小东西萌到的声音，“是个小女孩。噢她真的好可爱~好漂亮~”
　　雅各凑过去，看到视频里一个眯着眼睛打呵欠的小婴儿。很小。一般的婴儿这么大点时根本看不出美丑，它却长得异常精美，水汪汪、雾蒙蒙的深蓝色大眼睛，头顶一层黑亮的胎毛，活生生一个玩偶——甚至美丽到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又一个怪物出生了，雅各想。
　　“她叫温蒂。”伊芙琳甜滋滋地说，“咦？爱丽丝？你怎么在姐姐那里？”
　　当机立断的，雅各伸手盖住手机，挂断了电话。
　　伊芙琳并未反抗。
　　她失神地看着四周，雅各陪她一起静坐。他想蝴蝶的宿命就是婚飞，生育就是死亡的前奏，当然他们无论如何总可以选择不去生育，但那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抵抗那种欲望就像饥渴的人抵抗食水……
　　“她肯定遇到了真爱。”雅各对她说。
　　伊芙琳摇了摇头。但似乎并不是反对这句话的意思。
　　“Wing。”她轻轻地说，“温蒂。温。”
　　这下连雅各也说不出话了。
　　“你这还挺灵。”他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写个故事还被你写中了。”
　　说到这他不由悲从中来，心说什么叫天赋，这才叫天赋啊！他有个什么天赋？顶多的顶多算是有个语言天赋吧，身为情报人员，精通七八门外语属于基本操作……这个他倒确实是局里最好的。同一门语言，他能把不同地方的口音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伊芙琳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就这样吧。代代传承的故事，终结在这里。”伊芙琳说，“三只蝴蝶，三种归宿。主人为我们写了完整的剧本，起承传合都很完美。我想这就是他爱我们的方式。”
　　她点点头，握紧雅各的手，对命运感到满意。


第218章 第七种羞耻（21）
　　离开牢笼前亚度尼斯检查了一下这个小房间，为洛基添上了酷似阿斯加德的植物。他尽量将此处布置得符合洛基的心意，尤其选择了为他留下美好印象的花园作为基调。洛基对此倒是没说任何反对的话，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在亚度尼斯这里，洛基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他的心路历程。他的恨与爱。亚度尼斯早已梳理得一清二楚，甚至远比洛基本人都更清楚。
　　“你到底想要什么？”在亚度尼斯离开前，洛基问他。
　　亚度尼斯心说我只想要你和托尔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而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和人类不同，长生种几乎不需要太多的外部手段做推动，就算什么也不做，事情也终将走向同一个结局。
　　而他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很宽容，更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再说洛基也实在是很好用，好用到简直让亚度尼斯怀疑他是否就是被放任成这种工具神性格——在这方面，他们的父亲并不算无辜。
　　洛基是个完美的对照组。相比起来，托尔的年轻气盛和思虑不周都算是小毛病了，迟早会随着时间补足，洛基的任性、冷酷和不负责任，反倒更加衬托出托尔的好来。
　　不过又有什么必要这么做呢？亚度尼斯搞不太明白。洛基存在或者不存在都不会影响到托尔，从这个角度说，奥丁也可能就真的只是不擅长教育。
　　还好他们家的孩子都不需要教育，亚度尼斯颇有些冷幽默地想，母亲生下的那些后代除了味道和营养上优点卓越外，最大的用处就是被召唤出去受人驱使。
　　他朝着洛基摆摆手，语焉不详地回答：“我的所求，在达成的那天你自然会知道。”
　　洛基若有所思。
　　想去吧。他再怎么想也不可能猜到亚度尼斯的思路。再聪明再洞察人心也没用。
　　这一点上，亚度尼斯对自己还是很自知之明的。他清楚他的行事有一种既事正常人又一点都不正常的风格，主要突出一个时而理智时而神经质。
　　也只有和他相处时间足够久、足够深入，直接或间接地参与到他计划中，并且保留了大部分与之相关的记忆的康斯坦丁，偶尔能猜中他在想些什么，又计划了什么。
　　曾经的布鲁斯其实也……
　　算了。够了。
　　“就这样？”康斯坦丁说。
　　听完案子后他并不是不失望。坦白说整个事件的曲折程度在《福尔摩斯探案集》里根本排不上号，哪怕真的能被写出来，估计也就只够个短篇的，情节更是排不上前列。
　　也就案件波及的范围广泛，涉及到的人员又十分高贵而已。
　　“案子通常都这么无聊。”福尔摩斯平静地说，“不论死者是谁，失踪了什么，一旦案件解开，给人的感想总是失落。哪怕是那些较为离奇、罕见的案子，最终的结局也一样俗套，无非利字而已。”
　　康斯坦丁想吐槽你不是办过不少和感情纠纷有关的案子吗，不过又忍住了。他觉得福尔摩斯口中的“利”可能也包含了感情的部分。
　　华生说的对，福尔摩斯确实是个很有感情的人，但这位大侦探很愿意用纯粹逻辑的方式去解释这些感情。
　　……颇有些掩耳盗铃的意思了。
　　不过行，都行。
　　谁叫他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呢？别人这么干是自欺欺人，福尔摩斯这么干就是妥妥的人格魅力。
　　另一边的华生，同样是听完了整场分析秀——康斯坦丁有绝对的证据证明福尔摩斯滔滔不绝地说那么一大通其实就是专门说给华生听的——此刻已满眼闪着星星，满脸写着崇拜，满身都是与有荣焉。
　　“太厉害了，福尔摩斯！”他兴冲冲地说，“难以置信，你竟然能从这么多琐碎又杂乱的线索里找到唯一的正确解答。你的智慧实在是无与伦比！”
　　康斯坦丁：“……”你说的是实话，可我听着怎么那么浑身不得劲儿呢。
　　“那没有什么困难的，华生。”福尔摩斯温和地说道。
　　康斯坦丁决定暂时性地打断他们。
　　“事情既然完了，我就动身去罗马了。”他说，“你们呢，想好了没，到底是跟我一起去还是回家等新案子？”
　　答案不出所料。福尔摩斯毫无兴趣，而既然福尔摩斯没有兴趣，华生的兴趣也没有强烈到和福尔摩斯分别的地步，那自然就只有康斯坦丁一个人去了。
　　康斯坦丁对此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他忍住了。
　　我说什么呢，他想，人家天生一对，你情我愿，互相磨合成了这样的结果，也没有什么谁忍着谁、谁让着谁的说法，起码人家自己不这么觉得。而有些细节，既然别人自己都不放在心上，旁人说话只是多管闲事而已。
　　康斯坦丁虽然经常多管闲事，可绝对不喜欢多管这种闲事。
　　于是他背过身，挥一挥手，告别了这两位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他没说自己还会不会再返回贝克街221B，福尔摩斯和华生也没有问。
　　罗马，倒是个新鲜地方。
　　康斯坦丁不记得过去来过这里，或许他也真的没有来过这里。天知道事实如何。他现在已经非常能对自己的无知保持视若无睹的状态，因为真相的价格往往是极其昂贵的，昂贵到他情愿不去承受代价。
　　他转动着眼睛，研究壁画浑身赤裸的美人。洁白的身体，长到腰际、如同海浪般微微打着卷的金发，脚边丢落一捧白布，严严实实地遮盖过她的脚背，却又欲说还休地暴露出一部分脚踝。
　　站在康斯坦丁本人的立场上说——他觉得很难不怀疑这些代表了艺术的画作实际上展示了一些放在现代相当大众的XP。
　　毕竟，如果浑身上下真的片缕不着，那肯定是艺术，令人心中生不出亵渎；可倘若稍微遮住了某些地方，到底还是不是艺术，就实在是难说……
　　也可能是他的心已经脏了。
　　没有要事在身，康斯坦丁好好地参观了一通。
　　城市本身并没什么可说的，尽管踏足其上时能分明地感受到历史的余韵，可换个角度，也能说明这地方的现代化做得极其糟糕。
　　街道走起来硌脚，道路的规划一团乱麻，空气中飘荡着不知从哪里传来又无处不在的诡异酸腐气息，令思路畅通的康斯坦丁高度怀疑附近的民居指不定就藏着食尸鬼和几具尸体。
　　但一切糟糕的观感都在见到万神殿的那一刹那消失殆尽。
　　古往今来，一切象征着伟大事物的建筑都必然会被建造得足够庞大。庞大，那本就是伟壮与奇迹本身。我们所居住的地球如此庞大，然而比之太阳无异于石块；太阳系如此庞大，然而比之于宇宙又不过一粒微尘。万神殿，它足够大，大到任何人都会在它面前生出自身不过蝼蚁的体悟，而这种体悟，又何尝不是真相？
　　当然，康斯坦丁是不会为万神殿自惭形秽的。但那不妨碍他理解自己应当生出何种感受，更不妨碍他的心为此静下来，静到极致。
　　在这样的寂静中，他抵达了那座丰碑。
　　Ille hic est Raffael， timuit quo sospite vinci， rerum magna parens et moriente mori
　　此乃拉斐尔之墓，自然之母当其在世时，深恐被其征服；当其谢世后，又恐随之云亡。
　　在冠冢的正上方，是圣母怀抱着圣子的雕塑。在那繁杂而又极致简洁的线条中，却隐约渗透出令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寒的躁动与淫欲。
　　圣母凝视着幼子。
　　她头批薄纱，身着柔布，一只脚微微向前探出，令拖地的裙摆潮水般扬起一点黑洞，仿佛略一凝神就能窥见她饱满美丽的脚趾；而她浑身上下的布料也因此荡漾，褶裥密密麻麻地四处延展，排布密集，仿佛下一秒就能被微风吹落，展示出窈窕丰腴的身体。
　　至于那幼子……他倒是浑身赤裸，白胖胖的，鼓起的小肚腩还留下了几道褶子。他被母亲完全地承托与掌控在双手之中，双手似撑似触地放在母亲的锁骨位置，头颅微微偏向左边，仿佛正投去好奇的视线。
　　康斯坦丁一点也不费力地看懂了雕像的内容。
　　他盯着那白胖的小家伙喷笑了足足一分钟才停下来。
　　在这座圣母与圣子的雕像左边，是拉斐尔的半身塑像。
　　康斯坦丁研究一阵，和自己做了个对比——碾压式的胜利，他满意地想。拼脸对象是人类的话康斯坦丁有绝对的自信，他不会输给任何人。拉斐尔的美貌货真价值，按照雕塑和画像通常比美人的真人丑的定律看，哪怕拉斐尔比雕像里更迷人，康斯坦丁也是绝对不会输的。
　　至于别的方面，诸如风度啊、气质啊、才华啊、名声啊之类的……这么说好了，康斯坦丁有信心输给很多人，所以干脆就别往这方向去想了。
　　他又把视线投向那座圣母的雕塑。
　　她的清新甜美更甚了，颊边挂着甜如蜂蜜的浅笑，眼波摇曳飘散，宛如春际的山坡上盛开的一朵小花，待人嗅闻与摘取。
　　她生来就是食人花，被人摘取，也摘取他人。
　　“……呃。”康斯坦丁微妙地说，他试探性地举起手，同对方打了个招呼，“母亲……好？”
　　他想原来这就是拉斐尔的遭遇，原来这是拉斐尔从祂身上看到的。
　　……真可怜，他想。
　　但也不算可怜，与可怜相距甚远。一位圣徒，真的得到了女神的垂青，谁敢说他可怜？
　　康斯坦丁就敢。他也知道这不算可怜，却又还是控制不住地想，真可怜。
　　他转过头，看向圣母像的右侧。那是个空荡的神龛，本应放着属于拉斐尔未婚妻的雕塑，但他们从未完婚，这神龛便一直空置到了今天。
　　……除了。
　　它并不是空的。


第219章 第七种羞耻（22）
　　来这儿的路上康斯坦丁认真揣摩过拉斐尔的资料。虽然跨越了时间——也不知道有没有跨越空间——但他的手机还可以联网，而且网速还很快，比他在国内的时候好多了，信号格甚至是满的。
　　不过拉斐尔在网络上找不到什么资料。
　　也正常。毕竟相隔的时间太久，而拉斐尔又亡故得太早太早。对于这位大艺术家的作品和地位，人们尽可能地大书特书，极尽赞美之词；而对于他的私人情况，他的性情，他的经历，他的言谈举止，虽然谈不上空白，但用词也是极为空洞的。
　　康斯坦丁对拉斐尔一无所知。
　　他其实对于拉斐尔面前的“祂”同样一无所知。
　　他都不知道自己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何苦，一路上他自己也跟自己说，亚度尼斯都不记得这段经历了，他这么跑过来一趟是要干什么呢？哪怕苛刻地说，拉斐尔也是属于“前任”列表的成员，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这个后来者挑剔评价。
　　但问题正在于，“前后”、“时间”这一概念，在亚度尼斯身上是超脱于常理的。
　　亚度尼斯不仅仅是可以回到过去。他随时可以倒流时间，重改时间线，有这种能力足以他消除一切过往的遗憾，令每一件事都尽善尽美。
　　这种疑虑始终横亘在康斯坦丁的内心深处，他并不经常触碰它们，或许是因为他的心里始终充满了不确定，而这种不确定也不单纯是由于亚度尼斯的伟力：祂的力量只是将他的疑虑合理化了。
　　并不是说如果亚度尼斯没有这种伟力他就不会疑虑。康斯坦丁就是这么个人，阴暗、恶毒，一旦稍微感到喜悦和幸福，哪怕只是摸到了边，他也会忙不迭地找点麻烦，让事情一路下滑。
　　然而，看过拉斐尔遗留下来的那些痕迹后，他反倒更不痛快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不平。
　　是为了拉斐尔？可拉斐尔自己必然是很幸福的。
　　他爱上了圣母与圣子，这两者在他心中浑然一体，无疑，拉斐尔触及的是真相。拉斐尔理解了，理解后他爱圣母更多些。圣子在这里只是道具，可又必不可少，正如拉斐尔是由他自己和他的才华所构成的一样。
　　多么混乱的，神才会有的故事。
　　那么康斯坦丁的不平是为了亚度尼斯？那也不是。康斯坦丁和拉斐尔不同，他不能把圣母和圣子视为一体，更不能将“玛格丽塔”和亚度尼斯视为一人。
　　那对康斯坦丁来说是两回事。两个人。
　　“你是这样想的。”坐在神龛中的、少女打扮的人形说。
　　她比画像美丽多了，康斯坦丁想，几乎就是个女人。她有一种强烈到不可忽视的女性特质，那无关乎身体的曲线，无关乎长相和仪态，就好像一个像素小人上用粗体的大字写着“女”一样，那就是她的存在，她的定义。
　　“那上面写的不是‘女’哦，应该是‘母亲’才对。”
　　突然之间，康斯坦丁发现自己是对的，玛格丽塔和亚度尼斯真的是两回事。
　　亚度尼斯说话不是这种语调，不是这种口吻。当然，他也有温柔的时候，但那温柔依然是冷硬的，仿佛在钢铁外面包裹了一层软得过分的套子，不用力还好，稍一用力，就能触及坚硬的内里。
　　而玛格丽塔，她是真正的柔情似水。不，那不单单是从语气和音色中透露出来，那是她存在的底色。爱，庞大的爱，足以溺死其中的爱意，宛如胞宫内的羊水，提供了一切养分一切所需的同时也杜绝了所有的可能性，但可能性又有什么好的呢？恍惚中康斯坦丁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是多么无忧无虑的时光啊……
　　但，不。
　　不。
　　康斯坦丁对自己的母亲没有任何留恋。
　　他出生时她就死了，而他的天性就是不会爱一个从未相处过的朦胧形象哪怕那是他的“母亲”；他那会儿的处境也并不美妙，他的双生兄弟同他争夺着稀少的空间和营养，他是从诞生于世起就在为自己的生命拼斗的，与他而言并不存在什么美妙到不需要任何付出的时光，非要说的话，那也是在属于亚度尼斯之后——
　　康斯坦丁的思维戛然而止。
　　“是我的错觉还是怎么。”他直视虚空，十分茫然，“他是不是有点……把我当儿子养……”那百依百顺的温和，那严厉不失宽容的态度，越想越觉得像。
　　玛格丽塔咯咯笑起来。
　　她坐在神龛中，双手撑在大腿两边，垂落在外的双腿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石壁。见鬼，这也太活泼、太少女了，康斯坦丁觉得有点恶心。
　　“这些年里你一直在这儿？”他问。
　　“嗯。”
　　“我不明白。”
　　“我将陪伴他到生命的尽头，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玛格丽塔说，“拉斐尔只是没有想到，我对死亡的理解和他不同。”
　　“……”
　　“你感情丰富。”玛格丽塔评价道，“有点奇怪，不太符合我的审美。看来我在未来有很大的变化，对不对？也许拉斐尔确实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康斯坦丁勉强承认：“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
　　“我没想到你没有在看到我的第一眼爱上我。”玛格丽塔说，“拉斐尔就这么做了。那个将我的父亲从牢笼里偷走的信徒也是这样。你完全不同，不同于我过去偏爱的那一类。”
　　“这不是在夸我吧。”康斯坦丁还摸不准她的性格。
　　“是不带任何情绪的中肯话语。”
　　“真他妈怪。你就不能装一下吗。”
　　“你真孩子气。”玛格丽塔说。这么说的同时她还在晃荡双腿，这行为举止和她圆润的、可爱的面庞再相称不过。康斯坦丁渐渐感到毛骨悚然。
　　“见鬼。”他说，又重复了一遍，“见鬼。”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后退，仿佛稍慢一步就会被脐带缠住脖颈，成为死胎。
　　因为他这时候才发现玛格丽塔的双眼是没有焦距的。她的瞳孔扩散，面部呆板，那是一张死人的面孔，仿佛玩偶般被操纵着做出一些表情而已。是她可怖的魅力迷惑了他，令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觉察这种诡异的状况。
　　更诡异的事情康斯坦丁也见过了，可那都不一样。具体是什么不一样，康斯坦丁也不愿意深思。他后退到无法再退，脱口而出了脑海中的第一句话：
　　“你就是用这幅面孔吻他的吗？太他妈的变态了，我是说拉斐尔。”
　　“……现在我看到共通性了。”玛格丽塔说，“拉斐尔也有过类似的评价，他说我制作身体的技术太烂——原话不是这样，他绕着圈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
　　康斯坦丁注意到玛格丽塔开口前微弱的停顿。
　　他分不清她是不是演的。
　　过去他也一直以为他分不清亚度尼斯是不是演的，现在他才发觉玛格丽塔才是演技圆融无缺的那个，玛格丽塔那与感官和常识完全相悖的、明明“非正常”却逼迫人硬生生扭转思绪认定“正常”所导致的错乱感，能一个照面就让人发疯。
　　反倒是亚度尼斯预留出来专门给人分辨的表演痕迹更叫人觉得舒服。
　　“是爱情令你盲目。”玛格丽塔说。
　　现在我也发现你和亚度尼斯的共性了，康斯坦丁在心里说，你们都一样爱给人泼冷水。唯独的不同是亚度尼斯是故意的，他性情恶劣，而你这么干是因为你在研究人：你还很不确定。
　　康斯坦丁感到自己对亚度尼斯的了解又深入了一些。
　　原来亚度尼斯真的是个更精湛的模仿者。他巧妙地将自己的特性融入模仿当中，目前已经达成了“演什么都像自己”的成就。在人性和？？之间，他维持着一个精妙而脆弱的平衡，并且维持得相当完美。
　　他把烟盒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点燃后才觉得在坟头前面这么干很不妥当。似乎应该给拉斐尔一些别样的尊重，给他上供三根？
　　这地头也没个香炉给他插烟啊。
　　康斯坦丁的应对是将手伸进另一边口袋摸索。他摸到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还是很快就精准地找到了他想要的。他把手拿出来，看了看酒瓶，没认出上面写的什么鬼字，不过是酒没错。他用风衣垫着酒瓶底，在身后的墙面上磕了几下，酒塞冒出头，他抖了抖烟灰，把烟夹在手指之间，咬着酒塞一拽，反手将酒液倾倒在冠冢上头。
　　“敬你。”他对着空气说，“干杯。”
　　“我会确保他尝到你送的酒。”玛格丽塔说，“需要我告诉他详情吗？”
　　“呃。不了吧。”
　　“那么我代他致谢。”
　　“不客气。老兄。”康斯坦丁说，“咱们是难兄难弟啊！”
　　玛丽格塔又咯咯地笑起来。她是个他，这个，康斯坦丁能肯定，但她的特质实在是母性强烈，以至于她那富有磁性的声音也在他的脑海中化为了应有的音色。相比之下她穿着和圣母雕像一致的长裙、头披同样的纱巾完全不是个事儿。反正穿什么都好看。不穿……不穿会很怪。但绝对也好看。
　　然而，康斯坦丁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在纱巾之下，露出一点银白的环饰，其上垂落着一粒小小的珍珠。
　　他不知作何感想。
　　“问你个事儿。”他说，心平气和，脑中空白。不是刻意的。
　　“请讲。”
　　“亚度尼斯完全不记得拉斐尔这一出。”他说，“什么情况？这正常吗？”
　　玛格丽塔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对哪个问题摇头。她紧接着说：“我们没什么不正常的事情。发生什么都很正常。”
　　这就显得她摇头的动作更加莫名了。
　　“这么说吧。”康斯坦丁问得更直接了些，“他到底为什么要删掉那段记忆？为了拉斐尔？为了你？”
　　“为了你。”
　　“我要吐了。”康斯坦丁说。
　　“随你怎么理解都好。这么做确实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自己。”玛格丽塔说，“他也没有删掉那段记忆。他可以让外界的某种事物凭空消失，但不能让自己凭空消失。他只是把那段过去记在其他地方了。这是来自我的答案。”
　　康斯坦丁立刻想到了手账本。这东西亚度尼斯有满满当当一个房间，插画上面写字或者在画像旁边简短地记录，同达芬奇手迹一个风格。其中有一些也的确来自同一时代。
　　对那些内容康斯坦丁并未细看。他不在乎亚度尼斯都有些什么样的过去——各种意义上的。见鬼，他连亚度尼斯有什么样的现在都只是半心半意地关注了一下。
　　有时他会感觉他其实也没有那么爱亚度尼斯。有时他觉得他对亚度尼斯的爱只是得到对方的爱的手段。
　　能不能得到、有没有那东西又是另一回事了。
　　能不能得到、有没有那东西也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过程。是吧？如果不是，人为什么不一出生就直接去死，直接走完整个流程快进到结局？
　　老兄，他在心里对拉斐尔说，你这辈子活得怪不赖的。但死掉总归是件很操的事儿。怎么，玛格丽塔没问你那个问题吗，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见鬼，你没准儿误解了她的意思。
　　“我问他想要死吗，他说等一等，等一下，再给他一点时间，”玛格丽塔幽幽地说，“等他完成最后一幅画。”
　　“他应该学着我点儿。”康斯坦丁说，“大大方方的，直接说‘绝对不想’。没那么难。”
　　“只有你这么说。”玛格丽塔微微地笑了，这时候她的神态就有点像亚度尼斯了，“人们总有可以为之牺牲的东西。你没有。你只会牺牲别人。”
　　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说：“我就烂。”


第220章 第七种羞耻（23）
　　在这里得到的信息已经够多了，康斯坦丁准备离开。
　　他不太专注地思考着要不要在亚度尼斯的事情上插把手，毕竟亚度尼斯是有说他在寻找遗失的手账本——按照他的习惯，那应当是能放进西装口袋、巴掌大小、皮质外壳的本子。
　　但谁知道呢，也许一旦离开亚度尼斯它就会变成别的模样。
　　这种事是很常见的，康斯坦丁早就观察过了，亚度尼斯的力量和“生”有关，他很容易赋予一些物品生命，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做，祂的存在本身就是个不断向外散发生机的核心。
　　但干这事儿对他自己没什么好处。他倒不是那种无利不起早的人，可似乎真没理由给亚度尼斯提供帮助。有什么事是亚度尼斯自己没法做到的呢？
　　……然而，这件事似乎真的是亚度尼斯做不到的。
　　他丢掉了记录的手账本；他还失去了一段记忆。很容易把它们联系起来。
　　这让康斯坦丁想起了一个冷笑话，大致意思是说某个人失忆了，甚至忘记了自己究竟忘掉了些什么事，终日浑噩却毫不自知。
　　他还在想，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其实也找不出什么具体的理由去互相辩驳，只是想着，做还是不做？帮还是不帮？想了一阵又觉得真是可笑，这行径和那些摘着花瓣说“他爱我”、“他不爱我”的蠢货有什么区别？
　　“外面的公园里有花，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为你取来。你还可以指定花瓣的数量。”玛丽格塔悠然说道。
　　他妈的，闭嘴吧你，康斯坦丁恼火地想，亚度尼斯是个混球那也至少是我的混球，你个纯纯的坏种，要你多嘴！
　　玛格丽塔看着他。
　　就在康斯坦丁脖颈上汗毛开始炸起的时候，她说：“你能真心这么想，竟然也怪火辣的。”
　　……你们居然都吃这一套吗。那你怎么喜欢拉斐尔啊？他可是众口一词的谦逊随和。难道是装的？
　　“有些人傲慢的表现是真诚的谦逊。”
　　合理，康斯坦丁想。
　　“你……到底有什么感觉？”康斯坦丁问，他特地又说得更清楚了一些，“我是说，在拉斐尔临死的时候，在拉斐尔死后，在——在看到我之后。”
　　玛格丽塔平稳地盯着他。那感觉就像步入卧房、浑身放松时忽然撞见床头正默然端坐，拥有一双永不闭上的假眼珠子的人偶。惊怖和恍惚一同袭来，几乎令康斯坦丁在某种不可名状的伟力前彻底熔化，不仅是他的存在本身，也包括他的过去，他的记忆，他的灵魂……但那错觉只是一瞬间的事，又或者在那注视中他已经历过一次死而复生。
　　“这不是你能问的问题，康斯坦丁。”她说。
　　“你他妈，绝对、绝对不是亚度尼斯。”康斯坦丁喘息着回复，“他这么对我的时候……至少绝对会让我爽到！”
　　玛格丽塔严肃地表示：“我可不能在拉斐尔的墓前和你行苟且之事！”
　　……换别的地方就可以咯。
　　……不过康斯坦丁也并不想要就是了。
　　……他可记得上次目睹了亚度尼斯的画像之后被那位母亲投以注视的感觉。
　　康斯坦丁明智地不和对方争论。他抖抖风衣，礼貌地和玛格丽塔告别：“那我就先走了，有空再来探望你啊。”
　　“请不要再来了。”玛格丽塔说，“桑西对你的感情很复杂，他时常回来和我待在一起，倘若你们哪天撞上，事情会变得很难收场。”
　　康斯坦丁第二次停住离开的脚步：“桑西？！见鬼！我就该猜到他往这儿跑了亚度才找不着！这么多世界这么多时间线只有这里是他的盲点……”
　　他忽而反应过来，又说：“你可真不是个东西。这么不是东西，却还是要保留那幅画像。神果然都是些神经质的混球。”
　　“这是拉斐尔的愿望。每个人却都责怪我。”
　　“拉斐尔死了。死人总是完美的，尤其是死得过早的人，那就更完美了。”康斯坦丁说，他突然间对玛格丽塔产生了不受自己控制的同情，“你……”
　　他停顿了一会儿。
　　“你永远有拉斐尔。拉斐尔永远有你。大艺术家和他的缪斯，相伴到时间的尽头。”康斯坦丁咧嘴一笑，“真他妈天造地设的一对！”
　　玛格丽塔回以含蓄的微笑：“不如你们父子相得。”
　　康斯坦丁一边往外走，一边举起双手，秀给她两个笔直的中指。
　　亚度尼斯对布鲁斯还是很上心的。
　　可惜这个世界是真的没有小丑能吸引布鲁斯的注意力，要怎么让布鲁斯不掺和进即将发生的大事件当中呢，他想来想去，还是把注意力投向正联。
　　和复联不同，正联这边早就过了草创初期的尴尬阶段，也一同处理了不少宇宙级别的大事件。
　　三巨头交情很好，戴安娜和克拉克都跟布鲁斯处成了异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早就互通过姓名身份就不说了，甚至获得了“被带回家给父母展示”的殊荣。
　　因为另外两巨头明面上的身份都是青年才俊，布鲁斯的父母对于自家儿子“多了正经的好朋友”欣喜若狂，尤其是美丽动人的戴安娜，布鲁斯特别的尊重态度令老人家生出一些别的心思……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亚度尼斯有些提不起兴趣牵线搭桥。
　　他总觉得他们凑在一起似乎是有些过于健全了……健全！这不是什么好事，人性的幽暗残酷，那始终是布鲁斯的人格底色。戴安娜是无法理解的，她从没有过类似的处境。再说，她哪里都好，唯独不好的就是实在有些笨。
　　另外就是亚度尼斯大约好像可能和她讨厌的亲爹有过几腿，布鲁斯不见得觉得尴尬，戴安娜却肯定会有大反应。
　　不行也只好给她把那段记忆删掉了。
　　也许还是他当初对小丑动手得太干脆，但布鲁斯满面怆然，想哭却又哭都哭不出来的模样让亚度尼斯相当不快——他自己都没折磨布鲁斯到这程度！怎么能让给小丑！
　　还得想个新办法把正联缠住。
　　克拉克那边很简单，让卢瑟逃狱就可以了；戴安娜也不难，叫她夜间梦一回母亲，她自然会回家看看；这两个忙起来了，布鲁斯自己就会去加班查监控，没空管目前差不多被划进复联负责区域的纽约。
　　亚度尼斯愉快地做完决定。
　　接下来，就是静待事件发酵了。
　　等待。他很拿手等待。
　　托尼一刻也等不下去了，他怒火沸腾，要极力忍耐着才没有失控到大吵起来，但他的声音仍旧在怒气中微微发抖：“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我早说了让我来研究，现在你来告诉我宇宙魔方失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本来也是老头子找到的东西，只是交给你们保管！”
　　“冷静一下，托尼。”史蒂夫在一旁说，“事情已经发生，多说无益，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
　　托尼看他一眼，注意到巴基不在他身边，不由冷笑一声：“弗瑞局长可是在我面前夸口过安保措施的，而且那也是老头设计和建造，又由我升级加强的系统。只可能是内鬼动手，那么近期神盾局发生了什么与众不同的事？噢！那当然是——”
　　“——我和巴基都加入了神盾局。”史蒂夫冷静地打断他。
　　托尼瞪大眼睛。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弗瑞在旁边根本插不进话，额角都出了层细汗。眼看双方终于陷入沉默，他抓紧时间开口：
　　“神盾局近期还是有几件大事的。”
　　托尼和史蒂夫同时转头，两双眼睛都定在了弗瑞脸上。
　　弗瑞说：“有一位传说中的法师联系了我们。你们听说过至尊法师吗？”
　　理所当然的，同属科技派的托尼和史蒂夫都没听说过。弗瑞只好先费了一番口舌，向他们解释自古以来就有法师在全世界范围内设置据点，并且肩负着保卫地球，防止域外邪魔入侵的法师群体，其中的领头者被称为至尊法师。
　　而现任的至尊法师，斯特兰奇博士——“他特别地要求我们不要称呼他为法师，而是博士”，弗瑞不得不针对称呼问题多加了一句——不久前专门拜访了神盾局，告知不久后将会面对一场艰苦的战役。
　　“他有一枚时间宝石，能看到无限多的时间线。他所说的是一种确定的、注定会发生的未来。”弗瑞说，“他也解释了宇宙魔方到底是什么，应该如何使用。”
　　托尼和史蒂夫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又坐下来，好好商议了一番该怎么解决眼下的事情。弗瑞焦头烂额地表示他有太多的内部事务需要处理，尤其是他们最优秀的几位特工不是处于失踪状态，就是被外派出去执行其他任务，实在是抽不出人手排查内部间谍。
　　“不如交给我。”托尼说。
　　弗瑞叹了口气后还是答应下来，又将希望的目光投向史蒂夫：“队长，这件事就交给你和托尼了。娜塔莎会和巴基一起行动，寻找宇宙魔方的下落。”
　　托尼冷哼一声，却没多说什么。队长微微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答应下来。
　　弗瑞走后，托尼冷不丁说：“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演技，队长。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道德无瑕的完人嘛。”
　　“不过你的表现还是不够好，至少应该多问一句巴基和娜塔莎的任务细节，”他居高临下地点评起来，“别忘了，在弗瑞眼里，我们正因为巴基起了隔阂呢，娜塔莎也因为和巴基的过去对你别别扭扭的，我们不是一条心，正合他意。”
　　“托尔说他找不到洛基，但他能确定这是洛基搞的鬼。”史蒂夫说，他又看了托尼一眼，不由好笑，“你不是一向最同意弗瑞那套‘超级英雄必须有所约束’的理论吗，怎么态度变得这么快。”
　　“我把老头子留下的关于亚度尼斯的资料翻来覆去研究了无数遍，哪儿都看不出来有要约束他的意思。他弄得国内乱成一团也不过是被吊销了执照而已。”托尼没好气地说，“亚度尼斯算远的就先不说，近的也有正联——没见他和正联对上。超人和戴安娜两个脸都不遮的又不是人类，就先不说，也没见他嚷嚷着约束蝙蝠侠。”
　　托尼越说越咬牙切齿，怨气冲天道：“大道理一堆一堆的，其实只是觉得我们复联一团散沙、实力不足，觉得我们可以拿捏一下罢了！”
　　史蒂夫忍着笑，安慰说：“你能想通最好。”


第221章 第七种羞耻（24）
　　比托尼想通的速度更快的，是事件的发展。
　　诸多繁忙的事务挤占住他全部的时间，好像每次一睁开眼睛就有工作要完成，而每次闭眼前依然有未完成的任务被延后等待处理。忙碌，并且是需要全身心投入的忙碌，就像细密的砂纸一样磨平了托尼对时间的感知。
　　于是在他的印象当中，哪怕是事后回忆起来的时候，托尼也只能想起，突然之间，纽约的天空就开裂了。
　　铺天盖地的影子从裂缝中降临到地面，犹如风暴般侵袭而来的蝗虫群落，距离越来越近之后，人们才发现它们真的酷似昆虫，有着坚硬的鳞甲、诡异的节肢结构和光是看一眼就令人眩晕作呕的炫彩反光。它们的飞行姿态不受重力控制一般行迹诡异，根本就难以辨别，在高楼中轻盈无比地穿梭着，被击落后砸得水泥地面破碎开裂，发出金属被撕裂后特有的牙酸的声响。
　　复联成员们全员出动。
　　战斗相当激烈，却又透着一种驾轻就熟的优雅，仿佛排练了许久的两位舞者在高台上翩然起舞。以至于托尼有心情观察那些被击中后脱落下来的虫形战舰，想着那看上去是一种高明的生物科技——毫无疑问是外星科技。
　　奇怪，外星来的麻烦怎么不见超人出来，可能是那家伙被宇宙里的某件事绊住了……
　　“专注。”史蒂夫警告道。他投掷出去的盾牌击中了飞速向托尼弹射过来的巨大触手。
　　“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这不对劲啊。任何事情总有前因后果，外星入侵怎么能做到丝毫不漏端倪的？”托尼抬起手，一发红光从掌心飙出，在形貌酷似竹节虫的外星生物胸口开了个大洞，圆洞的边缘渗出惨绿色的粘液，“托尔还没搞明白洛基做了什么？老天，他要是能和他弟弟匀一匀性格和头脑就好了。”
　　“他说洛基被一个老熟人看守着，他还在为和对方见面做心理建设。”史蒂夫说。
　　一直默不作声地在旁边清理敌人的巴基开口了：“是我们都认识的老熟人？”
　　史蒂夫轻轻打了个哆嗦。巴基一下就懂了。托尼眯着眼睛，视线在这两个人身上划来划去，撇过头轻轻翻了个白眼。
　　“这是你们聊天的时候吗？！”娜塔莎抓着一根蠕动的触手，一路攀岩走壁般爬过半空中飞行的异族，踩着它们绕到战舰上方，强行用触手打了个结后放开手自由落体，摆了个帅气的超英落地pose，并不回头去看大爆炸，而是扭头骂道，“动起来，你们这些没用的男人！”
　　史蒂夫微笑：“女士优先。”
　　托尼说：“你性感你先上。”
　　巴基默默地跟了过去，同娜塔莎背靠背站到一起。娜塔莎撩了撩落在眼睛里的头发，抿嘴笑了，调侃道：“怎么，你觉得性感的人是你自己吗。”
　　“……”
　　“还是那么沉默寡言？没问题，我可以应付。”娜塔莎悠然说道，“我准备好了。”
　　没人能真正在死亡面前做好准备。
　　如果有人说有，那就让他体验死亡之后再回答一次。也不用一定和他体验相同的次数——因为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总共死亡过多少次了——斯特兰奇敢说，只要死去活来过那么两三次，那可怖而永无止境的漫长体验就足以摧毁任何人的神智。
　　他没有发疯，是因为他实质上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人类了。魔法会改造人体，只是这种改变往往比科技向的义体改造来得更加隐秘，某种程度上说，越强大的法师就越是和原生人类相距越远。
　　魔法的终极是成为某种概念。活着的概念，亦或者概念并无生死之分。
　　斯特兰奇一次次回溯着时间，近乎条件反射式地进入多维空间，来到多玛姆面前，照例念上一句开场白：“多玛姆，我是来和你谈条件的。”
　　然后就是死亡。
　　在致死的手段方面，多玛姆并不太具备创意。祂是个实用主义者，手段总是干脆利落，总是召唤出一根巨大的尖锥刺穿他的胸口。这不禁令他怀疑亚度尼斯使用那柄长矛是否是今日的预演。
　　后来亚度尼斯跟他纠正那是长枪，坦白讲斯特兰奇看不出区别。不知怎么，他在这会儿突然想起亚度尼斯的回复，“长枪比长矛好听，”亚度尼斯解释说，“长矛听起来是野蛮人的武器。”
　　多玛姆确实是个彻底的野蛮“人”。
　　死亡千篇一律。总是老样子，从未在手段上更新换代，到后来甚至成了一种强烈的失重感。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但飘过脑海的却又只有那些细碎的、无来由的片段。模糊中他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重复地进行着死亡的流程，一部分审视着目前所发生的一切，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领悟：
　　他完全不用做这些事情。
　　那既不是因为怯懦，也不是因为恐惧。只是人生中很多事确实是没有必要去做的，而那些没必要做的事情他做了太多。
　　现在要回忆起他做医生的经历，那些手术都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经历过声名鹊起的狂喜，踌躇满志的得意，功成名就的醺然……他是如此确凿无疑地相信他获得的所有都依靠自身努力得来，却忽略了他的成功里必不可少的幸运。
　　难道他青云直上的前三十多年不依赖幸运吗？他得到的幸运太多太多，多到他视之于无物。
　　而只要一点点不幸，一场车祸，过往所获便如流水消逝。
　　他曾经争强好胜。绝不服输。
　　而现在，他可以一输再输，因为他已知晓他在过去得到的胜利并非真正的胜利，只是幸运；而如今他输掉的战斗也并非真正的失败——输了，那就只是输了。
　　如果你输掉一次，如果你输掉这一次后还没有死，不妨重头再来。
　　古一法师，他想，这就是你尝试教会我的道理吗？
　　等你回来了，我得把这问清楚。
　　“一直没问你，我接生的小魔鬼去哪儿了？”康斯坦丁问。
　　“在221B，”亚度尼斯说，“我以为你了解她们的生命力，那不是什么几天不吃不喝就会死掉的脆弱生物。”
　　“至少她被捅穿身体也肯定不会立刻死。”康斯坦丁没好气地说，“说到这，你把我弄到这儿来就是我为了让我看斯特兰奇反反复复被捅死？这他妈有什么好看的？他死得干脆利落还能回溯时间，看着就跟把同一个视频循环播放几百遍一样。还不如跟我去看电影。”
　　“电影能有这个精彩？”亚度尼斯发出真诚的疑问。
　　“……虽然这个更精彩但我也不想看个几百年。”康斯坦丁投降道，“他到底还得死多少次。我们在这儿待了有几个月了吧。”
　　好几个月的时间里寸步不离地和亚度尼斯贴在一起，这并不是第一次。但好几个月时间里没有干点什么，这就是第一次了。
　　感觉意外得不错。
　　像是欣赏夜空中唯一一颗流星下坠。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颗流星上，看着它一点一点滑落，过程漫长仿佛永无止境，心里有一点点躁动，一点点不耐烦，但因为流星美丽，于是可以忍耐。甚至忍耐也显得颇有趣味，像是规律的三餐，恰当的饮水，饱满的睡眠；身体和心灵的所有需求都稳定地被满足，既不过量也不匮乏。
　　舒适。康斯坦丁只能想到这个词。
　　这个最不应该和亚度尼斯联系到一起的词，居然和亚度尼斯联系在一起了。
　　……他怀疑自己是因为心里有鬼才这么想，可他也根本不是那么有良心的人啊。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人类都有求死的欲望，而英雄的求死欲又总是最为强烈。”在漫长的沉默后，亚度尼斯缓缓地说话了。他的声音流淌在漫天的光彩中，仿佛一阵轻盈的风声。
　　康斯坦丁不记得亚度尼斯曾经这样说过话，祂总是躁动不安的，就像高峰期的主干道，人流拥簇，一张张面孔上的表情冰冷而僵硬，但仍旧能从那些空白的面孔中看出深埋于内心的情绪。那种未经隐藏却又含而不露的焦虑，总是奔赴在路上，准备着去做某件事，那件事是什么并不重要，只是一定要去做某件事，达成某种成果，获得某种结局。
　　多么枯燥和无常，而且毫无理由。但人群永远会表现出这种倾向，而这种倾向又总叫康斯坦丁联想到亚度尼斯。
　　混球比想象中更接近人类。当然了。必然会是这种情况。祂不可能真正地“不可名状”和“无法描述”。祂的母亲可能确实如此。上帝保佑拉斐尔的灵魂。但亚度尼斯不是的，亚度尼斯很像人。
　　“你也问了斯特兰奇那个问题？”康斯坦丁心不在焉地问。
　　“不，”亚度尼斯否认道，“是他主动向我索要的。”
　　“你他妈是谜语人？”
　　亚度尼斯只好详细地解释了斯特兰奇的请求和他给出的回复，顺便也稍微讲了一讲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康斯坦丁边听边摇头，最后举起双手，表示只要世界没有毁灭，他才不关心亚度尼斯都折腾了些什么破事。
　　“他到底什么时候完事儿。”康斯坦丁又说，“我知道时间回溯后依然会残留一丝印象在心里，那还是你给我科普的。到底要积累到什么程度，多玛姆才能意识到他被困在了这圈时间循环里？”
　　“再有几十次。”亚度尼斯说，“你看腻味了么？”
　　于是，康斯坦丁知道，真正的戏肉来了。
　　“来点儿别的。”他大胆地说。
　　亚度尼斯伸手揽住他的后脑，低下头，给了他一个深吻。


第222章 第七种羞耻（完）
　　灰色的雾气伸过来，探进康斯坦丁的脑海。
　　深冬，他在晨雾中醒来。
　　空气潮湿而冰凉，令他的棉被沉甸甸地吸饱水汽。向外推开的巨大玻璃窗前，轻柔的纱帘随风飘动，城堡外的森林中传来鸟儿的啼鸣。他浑身冰凉，却为此生出莫大的喜悦，推开被子，赤着脚走到窗前，将上半身探出窗外深吸一口。楼下响起狼哨，他低头，双臂支在窗框上朝下看去，纱帘轻抚他赤裸的肩背与大腿，他微微一笑，引来楼下潮水般起伏的叹息。
　　他穿上衣服，去食堂用早餐。
　　他常点一碗清粥，里面洒了碎碎的绿蔬，盘子里堆起五个蛋大的肉包，一撮咸菜。偶尔他也会用豆浆配上油条，再加个深棕色的茶叶蛋。那都不是学校食堂惯来提供的饮食，但他带着柔和的微笑开口时，鲜少有人能拒绝他的请求，厨师为他特地钻研了菜谱，没花多久就把味道调整得足够地道。
　　用餐后他散着步去图书馆读书。这座学校并不强制规定每一个学生必须听课，实际上，这里唯一的规定就是必须完成实习要求。他总能活着回来，因此在没有外出的时候，不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对他退避三舍。
　　他并不感到寂寞，是因为他的心灵早已承受过极端的空虚，如今的自由自在叫他怡然自得。他还未培养出完整的性情，尚且不能从无数事物中理解哪种令他快乐，哪种使他厌烦，然而，他已在庞大的图书馆中寻找到引起他兴趣的东西。
　　那些书籍。里面的图画，神秘莫测的符号。很多地点，很多知识，他一个都不理解，却对它们如饥似渴，流连忘返。
　　这世界多么大！他颤抖着想，而我全都想看到！
　　那时他尚且不理解自己拥有一个注定的终点，不，不是所有人类都有的终点，不是死亡。他以为自己会死，所以他渴望在临死前见到更多。摆脱牢笼不久的囚徒，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对于流浪的渴望。
　　他出发了一次又一次。他踏足极地，潜游深海。
　　每一种事物对他来说都那么新鲜。浩瀚的、长串的极光旁点缀着柔情的星云，一整座城市那么高大的章鱼沉眠于海底。火山口直通地心，地下不知道多少公里的位置有欣欣向荣的异族文明。好几个世代前，曾有天外来客在远古建立过文明，又最终覆灭于内部的争端，他们的后代退化成纯粹的野兽，连飞行的本能也时常遗忘，散布在阴暗潮湿的沟渠之中，不知是否还保有亿万年前遨游星河的甜梦。
　　他知道自己是特别的。
　　他已有足够的经验去理解自己的特别，却无论如何也不清楚自己有多特别。利用科技的手段，他知道自己来自遥远的异国，在那里生活着许许多多同他一样，头发漆黑，眼如琥珀，皮肤皎洁堪比陶瓷的人。他没有真正去过那里，但他生来都懂得故国的语言和文字。自从他明了祖国的含义，那片土地就令他十分亲切，甚至蜷缩着卧倒，仿佛回到了胞宫——他对此依恋又恐惧，于是迟迟不肯踏足。
　　下次再去，他对自己说，以后再去。很久很久之后再去，临死前再去，或者死后再去。这叫落叶归根，他想，这是传统。
　　他花了数十年时间漫游世界。和一群人一同上路，独自一人踏上归途。他从未体验过同行之人所感受到的惊慌与恐惧，因为他与那些人从根本上就结构不同。他理解死亡，并为他们的死去产生了些微的悲伤——亦或者不是悲伤，因为那感情极为激烈，尽管极其糟糕和可怕，却又叫他不可自拔。他就像被投入火中一般浑身滚烫，肢体僵硬；他的身体膨胀、发酸，流出液体。他想要大口呼吸，却又不得不为了吞咽唾液屏气。
　　接受自己与世界的不同并非难事，毕竟他从未体验过将自己视为世界中心的狂妄和天真。在内心深处，他偶尔会羡慕那些挣扎在生死一线的人，他们的扭曲与战栗在他眼中透着魔性的魅力，他仿佛孩子观察被注入滚水的透明蚁巢一样充满爱意和喜悦地凝神观察他们，通过研究他人去感受那种庞大的、不可违抗的伟大力量。
　　有一天他感到有些累了。他不再去很遥远的地方，而是慢慢沿着校园周边打转。那冥冥中似乎有着一个声音，那声音源源不断地、温柔又冷酷地告知着他的命运，请他不要继续逃离。
　　可是我并没有逃走啊，他想，我只是……
　　他只是渴望着一些东西。渴望一些他或许曾经得到过，未来还会得到更多，可却永远不再像他第一次得到时那样纯洁和狂喜的东西。他所想要的并不会改变，改变的是他自己，而他永远没有机会回到初生时的纯稚了。
　　——并非如此。
　　当他落入那群怪人的手中，他对整件事还很迷茫和懵懂。虽然他拥有反抗的力量，可反抗从来不是他的第一选项。在所有的选择和可能性中，他总是更倾向于迎接新的体验，不管那种体验是好是坏，又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而不管他的目的和愿望有多么温和无害，事情总会无可逆转地导向恶劣的结果。
　　“请容我重申，我并不清楚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你究竟是什么。我只能说，这是你的天性。”校长解释，他是个苍白、高大而纤瘦的中年人，有一种令人在他面前疲于争辩的威严，“我完全不想知道你是什么。在这座校园里你是自由的。离我的学生们远一点，这是我的忠告。”
　　是的。他总在那些年轻健康的身体上感受到奇特的悸动，他也肆无忌惮地用自己的美丽挑逗他们。
　　只是他从未真正地做过什么，并不是他不能，而是他不想——看着他们，他身体深处总有一种排斥，好像他们并不值得他浪费精力。
　　那什么都不会产生的，他的身体对他低语道，他们不值得投入，他们都是错误的对象，而你尚且年轻，不能够令错误的土壤中长出新芽。
　　但为什么要有新芽呢？为什么不能单纯地享受快乐？
　　他思索着这些问题，却又放纵自己迷失在自己的身体里。身体，它渴望着被理解，渴望着被拥抱，渴望着释放和解脱，那是一种彻底丧失、被剥夺自我的失控感，他仍旧是他，却又是另一个新的他。他喜爱那个新的他。他喜爱那对他说话、向他倾述的影子，那种爱意是多么明亮、畅快和无私，他情愿为这份爱付出一切。
　　影子也喜爱着他。影子依赖着他。影子因他而存在。影子并非新芽，而是已经长成的古老大树，它的根系盘踞在历经过于漫长的岁月，被侵蚀掉表面纹路和碑文的陈酒墓碑，几个世纪来始终汲取着尸骸中的营养和力量，茁壮成长。
　　一群怪人将他绑缚在森林当中。明月无悲无喜地看着他，森林里簌簌作响，微风几乎如同冬日的阳光一样令人感到温暖。他俯下头，看着一张张狂热的面孔，他被小刀切割得支离破碎，却总感觉这些疯子才是更加支离破碎的。废物。残渣。碎屑。那就是这些人的本质，平庸到甚至没法拿来作为一个笑话的材料。
　　这令他感到些微的悲伤。因为他不晓得自己是否也是这些庸人里的一员。其他人看他的时候也觉得是在看一个怪人和疯子吗？想到这个就不能不让他真的有点伤心了，好在他还总有些东西能自我安慰的。
　　譬如说，他想，至少我很漂亮。
　　这是最叫他志满意得的了。人们时常夸奖他，描述他的性情多么温和，他的举止多么优雅，他的心灵多么高贵；盛赞他的学识和技巧，对他所掌握的许多知识艳羡不已，更是对他的见识和历险无比神往。那有什么好夸的？人们看不到最明显的吗？
　　夸夸我的美丽啊！他简直要大声疾呼了，夸我的容貌！我的头发黑得像最深沉的鸦羽，在有微光的时候会闪烁一点点金属的绚烂光泽！我的眼睛形状多么完美，宛如在风中飘扬的披风尾，而我的瞳孔晶莹剔透，堪比星星的光辉！我的嘴唇就像涂了甜滋滋的果酱，谁都会想尝尝！我的脖子，我的肩膀，我的手臂，我的小腿……我是多么的美丽！哪怕变换了形貌，我也依然很美丽，因为美的蛛丝马迹会从任何细节里流露出来，美丽总是坚持着自己的立场，美，那岂不是最佳的美德？
　　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要对这样明显的优点避之不谈。就好像这是个什么秘密似的，就好像承认美丽的所有话都叫他们羞于启齿。怎么，对着丑陋的东西有感觉么？以为欣赏丑陋是优点么？不知道自己的故作姿态很好笑么？
　　天啊，有时候人们是多么无聊和愚蠢。
　　至少这群庸人大声地赞美了他的美。他们围绕着他唱起赞歌，他都不知道世上有这么多语言能用来激情洋溢地赞扬美。他们的腔调使他喜悦和勃发，在他身周他们开始舞蹈，原始、狂野、混乱，正确的土壤中播撒了正确的种子，这叫他的情绪飞扬，他的身体深处涌出快乐，从伤口中淌出大量的血水，鲜红，粘稠，咸而甜美。
　　影子不快乐。影子轻轻叹息，唱着忧郁的歌。影子不擅长表达感情，这总叫他心生怜意。他轻轻地应和着影子的歌谣，引导着那歌谣走向更加温暖和愉悦的音调。他希望那迷人的乐曲经久不衰地在影子当中流淌。
　　亲爱的孩子。他理解地哼唱着，你的诞生令我喜悦。你是我播撒下的种子，是我的延续却又不仅仅止步于我。你是新的，好的，美的，强的。你将生长，体验我所无法体验的更多。
　　孩子。这就是繁殖的意义。这就是轮回的美妙。孩子，你的存在也令我存在，你的生也将代表我的生。孩子，你比我更清楚死亡并不真实，我只是路程上的冗余，剥落的皮屑，失去功能的腐物。孩子，不必为我痛苦。
　　这世界多么大！他颤抖着想，而我是多么小！
　　他在被吞噬。无可违抗的力量降临于此，这无可违抗的力量为他而来——欣赏他的美丽！爱慕他的美丽！渴望他的美丽！
　　我看不遍世界，他想，这不能说不是一种遗憾，但那也不要紧，因为我已经看到了未来。孩子，我满……
　　康斯坦丁从既深又暗的水流深处浮出。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剧烈地呛咳起来。无数种情绪和经历在他的脑中旋转，仿佛星璇垂臂四散。可怕的窒息感使他想要撕开自己的喉咙，挖出肺叶，撕开瓣膜，令每一片黏膜都彻底地接触到氧气。阻止他这么做的唯一力量是亚度尼斯的手，那双手稳定地扶着他的脑袋。
　　“呼吸。”亚度尼斯说，“呼气，吸气。跟着我的节奏。好，再来。呼气，吸气。”
　　他停顿了一会儿，等康斯坦丁调整好了才放下手。
　　滑稽的是不远处的斯特兰奇正从半空中俯冲下去，“多玛姆……”话音未落就被凭空出现的石锥杀死，然后时间倒转，俯冲，“多玛姆……”死。俯冲。倒流。“多玛姆……”死。倒流。“多玛姆……”死。倒流。
　　亚度尼斯看着那一幕。
　　忽然之间康斯坦丁明白了，祂也同斯特兰奇一样对注定的失败束手无策，祂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循环，回顾，重温，观看和体验“他”的人生和遭遇。
　　“快到了。”亚度尼斯说。
　　“他的人生很美。”康斯坦丁和亚度尼斯同时开口。
　　“等等。这感觉就像是发生过。”多玛姆咆哮道。
　　“我可以输。”斯特兰奇轻松地说。
　　“我们赢了。一如既往。”托尼说。
　　“这有点虎头蛇尾。”史蒂夫说，“不过胜利总是好事，希望下一场战斗来得迟一些。”
　　娜塔莎同其他每一位复联成员一样站在高处，却没有参与话题当中。她遥望着残破的城市，看不出情绪。
　　巴基走过来，加入这个独属于她的小空间。“这次我们是正义的那方。”他说，但看上去对自己的话很不确定。
　　娜塔莎心想你根本不知道我都知道些什么。她的手下意识放到小腹上。
　　“我会教你的。”她说，下定了决心，“我会倾囊相授。没有感情，全是技巧。但我不能保证这能奏效。”
　　“我知道。”亚度尼斯说，“我也这么认为。”
　　“……他最后有话没有说完。”康斯坦丁说，“他……但你知道的，对吧？”
　　“我知道。”亚度尼斯说，“我也知道那是假的，是自我安慰。”
　　他没有找到自己真正渴求的。他臣服于诞生起就被赋予的意义之中，或许临死前他确实得到了某种结果，但那真的是他想要的吗？可怜的人。他甚至从不清楚他真正想要什么。
　　康斯坦丁思路空白地发了一会儿呆。
　　“你讲过这个。”他说，“又让我体验了一遍。你到底是想干什么？来吧，亲爱的，痛快点告诉我。我这会儿心里乱得很。”
　　“听好。有几项简单的但实用的小技巧。我是针对你的行为制定的计划，尽量做得不留痕迹。”娜塔莎说，“首先，给他找点朋友。最好那些人也是你的朋友。这样他们可以聊起你。别叫他感觉自己完全属于你——这就来到了第二点。你得允许他保留一点秘密，一些真正你不知道的事情。”
　　亚度尼斯想了想：“我认识一对可爱的英国人。而且是伦敦人。他会喜欢他们的。”
　　“秘密。”娜塔莎提醒道。
　　“……”
　　“这是有必要的。”娜塔莎说，苦口婆心，“最亲密的情侣之间都会留有一定空隙。你必须这么做。至少从现在开始尝试。”
　　“好吧。”亚度尼斯很不快地说，“秘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和他分享你的过去——决定了你的过去。就像我在红房子里的经历，我永远不会和人分享那些细节。和他分享你的红房子。”
　　这次亚度尼斯有了反应：“已经做过了。”
　　“他能明白那有多重要么？”
　　亚度尼斯能听懂娜塔莎的意思。“我没有用严肃的方式。”他说，“好吧，我会弄些大场面，来点仪式感。没问题，我擅长这个。我会付你报酬的。”
　　娜塔莎只摸了一下小腹就放下了手。
　　“真是大场面。”她说，“这真的有必要吗？”
　　巴基说：“小娜。”
　　“嗯。”娜塔莎漫不经心地应道，她突然反应过来，“你叫我小娜。”
　　亚度尼斯说：“旅行开心吗。”
　　“嗯。”康斯坦丁保持着表情的空白。他突然彻底地清醒了。他开始琢磨这整件事情里头的意义，他主动说，“我知道你丢掉的手账本在哪儿。”
　　亚度尼斯点了点头。他没什么意外，也没什么高兴或不高兴的样子。他解释道：“如果我找不到一个东西，那背后一定有一个重要的理由。”
　　“我不打算告诉你。”
　　“你可以留着。”亚度尼斯丝滑地接话。
　　康斯坦丁挑了一下眉。他点燃一根烟，含糊地说：“那边也完事儿了，走吧美人儿，回去了，还有个洛基要放，还有个古一要复活。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呢。”
　　亚度尼斯点点头。
　　他们步行离开，步行返回。月光照耀大地，亚度尼斯冷不丁告诉康斯坦丁：“我想明白了。”
　　“哦？”
　　“他没有说假话，也不是自我安慰。他说的是真的，只是他那时候没有说尽。但那是正确的。他确实不能说尽。”
　　康斯坦丁有了一种预感。他停下脚步。
　　就这样，平平无奇地，近乎波澜不惊地，亚度尼斯说：
　　“我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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