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本书名称：她最珍贵
　　本书作者：绾诚
　　本书简介：“花辞镜”一问世便爆出巨大的丑闻，往后争议不断，是情深意重，还是一场以人苦难做噱头消费的戏码？真相扑朔迷离。
　　为调查隐痛背后的真相，林清岁处心积虑接近话剧演员江晚云。一惯处处设防，拒人千里的江晚云，却放任她靠近，放任她步步为营。
　　江晚云回眸一笑的瞬间，窗外的甘棠花似乎明亮了许多。
　　林清岁此刻抬眼，是无心之举；
　　往后为此刻沉沦，是无心之失。
　　真相大白，全身而退，却依然迷失在骤雨中，泪洒墓碑前，江晚云撑伞寻来，那一刻她才自问：
　　她究竟是步步为营，还是早已经一步步掉入那以温柔为饵的陷阱。
　　——————————
　　“林清岁追你很久了吧？”
　　“是我在追她。”
　　你当温柔，却有力量。
　　1、温柔似水白月光x外冷内热野蔷薇
　　2、年龄差十岁。
　　3、he
　　

第1章 序章怀安旧事
　　说这世间来来往往，怀安村这个小山沟里，既没有来，也难有往。
　　田野间流传着一个虚实难辨的故事，说有个疯女人投河自尽了，遗书上尽写了些疯话。没有人想记得那女人生前做了什么，除了一些为她修坟扫墓的女学生。怀安山连绵起伏，云雾深缠，那疯女人去了，石寨天梯就只修到了半山腰，读书的女娃儿也就只走到了半山腰。
　　而今山里头修了公路，大批青年外出务工，横幅一起又送走几个大学生，山里便就此有了“往”。
　　只是依旧没有“来”。
　　曾经狭长的江水是出山必经之路，现如今这些渡船的年轻人要么是没赶上进城的末班大巴，或为了省那几块钱，或纯粹图个新鲜劲儿。
　　深山难有回头客，撑桨的老人显然知道是如此，眼周深褶里藏的，比起早年间那些惆怅和欣慰参半的情绪，诚然只剩下平和。碰到话多的，能聊天解个闷，碰到今天这样不爱谈天的，就自言自语念叨着，要么借着好山好水吟诗作对，也不枉早年间还有人教过她的那些好诗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山间落霞似火，舒展时似金翠的羽翼，卷起又如滚滚江洪。终了尽碎在河面上，由孤舟推散，便算作是落幕了一天的辉煌。
　　小女孩依偎在陌生女人身边，手里紧握着一支旧钢笔，目光怆惶地看着狭长水路的尽头。山野深处有一座孤坟，那里埋葬的曾是她的来处，至此，年幼的她，人生只剩下归途。
　　

第2章 甘棠“你会喜欢的。”
　　老旧的玻璃窗上有几条裂缝，一缕烟缭绕过后，倒影逐渐清晰，冰冷的脸和炙热的唇，是这闹市街区里最平淡无奇的组合，放眼望去，千篇一律。
　　林清岁熄灭了烟，走进了这家纹身店。
　　“都帮我洗掉吧。”
　　接待她的是个大胖小伙子，持着一口乡音：“洗了可比纹上去时候还疼，你一个小姑娘，能受得了吗？”
　　林清岁在老位置坐下，闭上眼，指尖在太阳穴敲点两下。门外的风吹得她有些头疼。
　　“少废话。”
　　旧痕迹要抹去，需要时间。
　　前前后后小半年，手腕上最后一点疤痕终于也不见踪迹。林清岁翻转着手腕细细查看，她很满意，付了钱往外走时，心中还在感叹这纹身店破破小小，做事还挺利落。
　　胖子这些日子仿佛也和她混熟了，在门口挥挥手：“姐，介绍朋友来啊！我们这还能烫发染发，洗剪吹全套十块！哎！美甲也做啊！”
　　林清岁顿住脚步，回头。
　　又过半小时……
　　镜中人冷白的肤色，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沉，眼角下的泪痣是点睛之笔，让这张冰冷到几乎厌世的脸又楚楚动人。
　　林清岁扣上了领口第一颗扣子，头发低束起来，满意一笑。不得不说那胖子手艺很好，黑发很自然，不像是染出来的。
　　“嘿！姐你还别说，你这样还真有点清纯女大学生那味了！”
　　镜中目光冷厉扫过，那胖子埋头不敢说话了。
　　*
　　“如果死亡即悲剧，那么人终其一生都会是一场悲剧。”
　　会议室投影仪播放着一段采访视频，办公室里的人屏息静默，伴随着一些电脑运作的白噪音，焦灼地等着视频会议那头的老大发落。
　　商务车后座，萧岚盯着屏幕，双眼微合，勾勒精致的红唇紧闭，指尖在车座椅扶手上敲落两下，发出些步步逼人的声响。
　　“她还真敢说……”
　　会议室里公关部门几乎人均咽下一口唾沫。
　　最后直到她唇角微微一扬，会议两头的气氛才放松下来。
　　“随她吧，大众媒体对话剧的关注度有限，争议越大热度越高，说不定是好事。让大家把精力都放在后面的影视化上，前期这些只是铺垫。”
　　就像无数巨作历史故事的开端一样，新版“花辞镜”的首演是一场空无前例的惨败。没人理解这些剧作家在干什么，他们改编了脚本的结局，把戏剧硬改成悲剧，把完美摔碎，把丑陋延续，让最险恶的人活着，让最温柔的人死去。
　　面对那么多质疑，作为戏剧学专家同时也是这部新作女主角的江晚云，却只这一语作了回应。
　　萧岚用指尖碰了碰蓝牙耳机，挂断了通话，低头回复手机里的文字信息，期间抬眼，透过车镜观察一眼副驾驶上一路沉默寡言的林清岁，哼笑一声打趣：
　　“你倒是挺沉得住气。你做好心理准备，招人不是江晚云本人的意思，带你来之前，我还带了其他六个人过去，都没有熬过试用期，她们都很优秀。”
　　林清岁听懂了言外之意，只沉默无言地看着窗外。
　　车一路开向江边，桥下江水载着融雪东流，萧岚难得放下手机，打开了一点车窗，初春的气息迎面扑来。
　　林清岁长时间沉落的视线也随着飞往枝头的鸟雀抬起，看它晃晃尾巴，抖落下枝桠上的积雪，嘴里含着一根细枝，像是要筑起新巢。
　　江晚云住得不算偏远，离江边剧场走路也不过半小时。别墅坐落在城区中难得的清净地，用青砖黛瓦围起的一方庭院，脚下石子路和小桥流水为饰，没融尽的雪浅浅覆了一层绿草新芽，恍若一幅江南初春图。
　　“这是晚云的恩师生前自己设计修建的房子。樊老没有孩子，走后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晚云。”
　　萧岚让司机在庭院外就停好了车，带着她步行穿过庭院。
　　“公司招聘你来，虽然名义上是她的执行经济，按常理，应该一切以利益最大化为目的。不过自从两年前樊老去世，晚云就一直病着，身体状况好一阵坏一阵的。剧团和学院的工作都很繁重，停不下来，她不肯招助理，手下也没个研究生。我希望你可以平衡一下她的工作和生活，任何工作安排，以她的身体为前提。哪怕只是你试用期这一个月。
　　萧岚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这是私心话。”
　　林清岁应声道：“明白。”
　　按响别墅门铃片刻，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开了门，颔首致意后说道：“萧总，江老师已经在房间等着了。”
　　开门的人是家中保姆吴秋菊，林清岁在资料上看过她的照片，据说也是萧岚亲自去家政公司挑选的。和电视偶像剧情节里那些保姆阿姨如出一辙的做派，甚至穿了一身干净整洁的制服，萧岚的表情看来，应该对这位阿姨很满意。
　　林清岁看着吴秋菊谨小慎微的姿态，眼神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吴秋菊引路两人上楼，楼道一旁的墙壁上挂了很多黑白照片，内容大概都是旧电影厂的拍摄画面，或是老剧院的戏台。林清岁扫视两眼，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到了二楼最里的房间，吴秋菊轻声敲了敲门：“江老师，萧总带着林小姐来了。”
　　“进来吧。”
　　那回应声低柔。
　　卧室里的窗户大开着，光线比走廊里明亮许多。木质的书桌上吹散开来淡雅的茶墨香，窗外那树甘棠花大多含苞待放，孤孤单单开了几朵，但一片青绿中，那几朵零碎的雪白也已经分外抢眼。
　　坐在窗边的背影柔弱单薄，一身素净，长发如墨垂落腰间，清冷悠然，像是画家在甘棠图里添上的惊鸿一笔。
　　景中有了人，便有了情，因而白色甘棠自古有了凄凉、惆怅的象征，就像打开门一瞬间，让人感受到房间明朗的同时，也被一些郁郁寡欢的风吹拂着。
　　“你先在门口等我一下，”萧岚交代一句，就切换一双狐狸笑眼迎上前去：“亲爱的，好久不见。我刚在车上跟Nancy电话会还说呢，你那句回应太棒了，怼得那群门外汉根本没话接。”
　　林清岁没想到这个在公司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挨她一顿骂的女魔头，居然对江晚云这么谄媚。
　　而江晚云却依然背身坐着，自顾自回复着电脑里成堆的邮件。
　　她也是往后很长时间才确信，这就是江晚云对待友人表达不满的最高方式了。
　　萧岚凑近电脑屏幕一看，意味深长地笑了：“看来今天江老师要解决的大麻烦，不是我萧岚啊？”
　　江晚云不仅是台前的演员，幕后也是清欢大学戏剧学方向的外聘专家，自从两年多以前拿到博士学位能带硕士后，学生的套磁邮件就蜂拥而至，而传言里江晚云是个有风骨的人，招生宁缺毋滥，因此几年间来，还没有一人获得她的正向回复。
　　公司给的资料里没有提到这些，林清岁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在江晚云成千上万的拒绝邮件里，有一封是发给她的。
　　“林清岁同学：
　　你好。
　　来信收悉，感谢信任。
　　非常抱歉，我今年没有招收研究生的计划。你的研究成果非常优秀，研究方向也许和鹤城大学“当代戏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系”的苏芷教授非常契合。往后研究阶段如有需要，我乐意倾以全力为你提供帮助。
　　祝一切顺利。
　　江晚云”
　　邮件内容，她已经能一字不落的复述。
　　江晚云按了回车键，柔弱的声线打趣着萧岚：“大麻烦解决了，我现在是不是该解决你这个小麻烦了。”
　　话音刚落，回眸莞尔一笑。
　　窗外那树洁白的甘棠花似乎又开一朵，明亮了不少。
　　林清岁此刻抬眼是无心之举。
　　往后为此刻沉沦，是无心之失。
　　吴秋菊正好端来茶水，萧岚也就接着话茬撇了撇红唇，在茶桌旁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助理这事儿我想了想，你不喜欢就算了。况且你婉拒了公司盛情，替咱们行政部门省了一笔开销，那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高兴还来不及，”
　　她端起杯囫囵吞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继而道：“但是执行经纪是必要的，以后商业活动多了，对接工作你也不能总是自己亲力亲为。你放心，这次是我亲自挑选的，是你们专业本科应届毕业生，艺高人美心还净，”
　　说着，挑眉一笑：
　　“你会喜欢的。”
　　江晚云眉眼间始终是温和的笑意，耐心地听着她说完，也没有掩饰对这件事的意懒心卷，眼神举止都不作期待。
　　“那你还不快请人进来？”
　　“我这记性……”萧岚连忙放下杯子回头：“进来吧。”
　　随声，林清岁迈入。
　　窗外阳光给了房间一道光影切割线，林清岁由暗走到明，白衬衫和冷调的肤色，在光晕里清透得像一块美玉。
　　“您好，林清岁。”
　　她简洁地自报家门。
　　江晚云眉间一凝，迟疑片刻才起身伸出手相迎：
　　“幸会，江晚云。”
　　窗外光晕流淌下来，这只手从骨骼线到不沾阳春水的指尖，都仿佛精雕细琢。
　　如果说林清岁是未经雕琢的美玉，江晚云就是佛寺里修磨数年的菩提，就像她手腕上松松落落挂着的那串十八子一样，美丽而不轻浮，淡雅却有质感。
　　而林清岁只觉得自己攒着一手心的粗糙，松开短暂地掌握便退回来。
　　萧岚观察着江晚云，忽然勾起唇角一笑，合上茶杯起身：
　　“行吧，反正呢人我是给你送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公司还是事，我就先走了，合同在这，你们慢慢聊。”
　　走到门口，依然不放心地转过头点了点，压下声音语气故作威胁：“江晚云，试用期结束前不能赶人走。”
　　江晚云哄她高兴，就故作乖顺地颔首低眉：“遵命，萧总监。”
　　声音轻轻的。
　　窗外淅淅沥沥落起雨来，透进一丝凉意，吴秋菊走上去关了窗，把桌上热茶又续了一杯，不声不响退出房门。
　　“我记得你。确切地说，专家委员会的每一位教授看过你的研究计划后，对你的印象都很深。我挺意外会收到你的邮件，我猜应该有职称更高，资历更深的导师给你抛出橄榄枝了，是吗？”
　　林清岁沉了沉目光，问道：“为什么不收研究生？”
　　江晚云简言解释道：“我的时间有限。”
　　林清岁眼光毒辣地看了她几秒钟，直言：“带备考生是最有效的变现方式。”
　　她不是不问世事的小姑娘，知道考学的水深火热。
　　江晚云包容一笑，对于这个论断，没有认可，也没有否决。
　　“那你呢？不继续读研，也不去考剧院，选择来应聘这个职位，难道是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心仪的导师人选了吗？”
　　林清岁双眸抬起，正视她直言：“是。”
　　江晚云意料之外，一时间顿涩了目光。
　　她也未曾想到，多年以后再回头，才发现彼时本已站在时光尽头的自己，为了追逐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又拖着孱弱的身体，走了很长的路。
　　

第3章 鹅卵石“深山里的墓碑，不只有风辞那……
　　“按理，你们的工作只需要跟着跑跑剧场，最多去学院里帮帮忙。江老师体谅你们都住得远，有的还是外地人，就特地在家里给你们安排了一个房间，工作日住在这，来往剧场也方便。就是来来去去好几个人了，也不知道这次你能住多久，总之，我先带你熟悉一下。”
　　吴秋菊在前领着路，语调和动作一样慢条斯理。
　　林清岁微微点头：“麻烦了。”
　　“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洗手间。这些地方都是公用的，像冰箱，咖啡机，饮水机，还有这个柜子里的锅碗瓢盆，你自己生活上有需要就自便。江老师的碗筷杯具我都是单独收好的，在厨房最左边的柜子里。”
　　“客厅那个玻璃柜里摆放的，是樊老生前收集的中古玩意儿，一般不要打开。你之前那个助理多事拿了只杯子出来擦，结果不小心打碎了。也就是我们江老师性情温和，这种事一般也不会怪罪什么，但我们自己还是得有分寸。”
　　林清岁逐一听着。
　　吴秋菊又领着她上了二楼，说话音量压低了些：“这间是储物室，旁边就是我的卧室，你有什么事，要是我没在一楼，尽管来敲我的门。”
　　林清岁微笑点头。
　　话音刚落，听到江晚云房间传来低低几声咳嗽，林清岁闻声，刚想过去看看，吴秋菊拦住了她，摇了摇头。
　　林清岁看向房间，门是打开的，但从她今早搬行李箱上楼，到吴秋菊带着她熟悉一圈，江晚云都跟两耳不闻窗外事似的，专注地翻读手上的书。
　　只是那孱弱的身子偏偏爱迎风坐，不过初春节候就把窗户大开着，不受凉也奇怪了。
　　吴秋菊带着她往前走远了些，才低声解释道：
　　“江老师喜欢清静，专注做事的时候也不喜欢被人打断。之前有次是低血糖犯了，我做好了饭去叫她的时候才发现，从那以后房间一般都会开着门，有什么动静能第一时间听见，除了有特殊情况，一般也不好进去打扰。”
　　林清岁了然。
　　“尤其要注意的是这间房间，这是樊老生前的书房，江老师给上了锁，不让人进，她自己每周会进去打扫一次。”
　　林清岁跟随的脚步突然顿住，眼神像捕猎鹰爪一样朝那扇门背后的东西抓去。
　　“林小姐？”
　　吴秋菊叫她，那眼神也就扑了个空。
　　吴秋菊接而道：“这间就是江老师给你准备的房间了，有独立卫浴，床单被套都是新买的，我已经洗好晒干，给铺上了。你回头看看还缺什么，再告诉我就是。”
　　林清岁应声：“嗯，我都了解了。谢谢秋姨。”
　　吴秋菊笑了笑：“不谢。我倒是希望你能留下，也省得我同样的话再说一遍。”
　　林清岁礼貌回应一个微笑，再次道了谢。
　　后来两天的时间里，林清岁逐渐意识到之前那个擦中古杯具的助理大概不是多事，而是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事。
　　确切来说，是江晚云并没有什么工作需要她们做。
　　这是一幢寂寞的宅院，在一片洋房中独留中式特色，半亩大的地方，只住了一个女主人。而这里的女主人也并不缺钱，吴秋菊负责了大部分家务，繁重的清洁工作也是每周请一次钟点工，就连庭院池塘里的水，也有专门的净水系统自动循环。
　　至于演艺工作，江晚云不同于公司旗下其他艺人，她专心于舞台和科研，对自己的发展方向明确且不接受其他人摆控，什么包装，营销也一概不屑一顾。林清岁这些日子也摸索清楚了，有萧岚这个亲闺蜜在公司罩着，江晚云几乎可以说是能为所欲为。
　　只是萧岚大概也没有算到，这样下来，一个月以后江晚云便可以以不需要人手为由，让她这个执行经纪走得理所当然。
　　但林清岁要是个坐以待毙的人，今天或许也不会在这里了。
　　*
　　昨夜连绵一场雨，风雨打得窗响，把睡眠本就不深的江晚云扰醒，就很难再入睡。清晨把窗帘卷起，看见晨曦雨露中的甘棠依旧，困倦的眼中才展露几分宽慰。
　　“咳……咳咳……”
　　一阵风来，江晚云不禁又蹙眉咳嗽两声。
　　恰好吴秋菊到点送了热水和药进来。
　　“清岁住在这里都还适应吗？”
　　江晚云眉头还没解开，又关心起。
　　吴秋菊应：“都挺好的，一早就出去忙活了。”
　　江晚云刚接过药丸，茫然抬眼：“忙什么？”
　　吴秋菊也露出些疑惑的神情：“不是您让她去清理庭院那些鹅卵石的？”
　　“鹅卵石？”江晚云眉头一凝，越发不解了。
　　两人双双下楼走出庭院，看见林清岁穿着雨靴，披着雨衣，蹲在池塘里一颗颗把鹅卵石拣进身边的桶子里，用净水洗去泥土，再一颗颗放置。
　　江晚云沉默观察片刻，走到跟前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林清岁抬头，掀了雨衣帽子：“昨晚上下雨，泥沙翻上来，把这些石头都埋下去了。我之前听说鹅卵石用来按摩热敷能促进血液循环，还能护肤美容，这么好的东西既然用来用来放在池塘里，怎么也不能被沙子埋没了吧？”
　　吴秋菊失笑：“你这孩子……用我们家乡话说啊，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这里头都是流水，冲个两轮泥沙不都干净了？要你一颗颗洗？”
　　“是吗？”林清岁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要么说术业有专攻，这些事儿还是秋姨您清楚。”
　　吴秋菊笑着摇摇头：“江老师，快进屋吧，这还下着毛毛雨呢，一会儿又该着凉了。”
　　江晚云却没有作声，停留片刻后转身回了屋。
　　林清岁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晦涩。片刻，蹲下继续把桶里的鹅卵石一一放回。
　　“我还以为是您叫她去做，让林小姐之后能知难而退呢。不过这孩子看着心思简单，长得也水灵，您真的不考虑考虑，留下她？”
　　江晚云平淡一笑，什么话也没说。
　　到备饭点，江晚云下楼招呼了一句：“秋姨，今天不用准备我们的午饭了，我带清岁去趟剧场。”
　　吴秋菊放下手里的活，看了眼林清岁。
　　林清岁正帮忙和面，也抬起头。
　　江晚云见两人面面相觑，就问：“怎么了？你们下午有别的安排吗？”
　　吴秋菊尴尬笑笑：“不是，就是我刚才安慰林小姐说，您之前也没带助理去过剧场。”
　　江晚云一愣。
　　而后松叹一声，眉间淡淡凝蹙，笑意婉然，声音也因久在病中，过分柔和：
　　“某些人利用我院子里的鹅卵石，埋怨我大材小用，我要是再无动于衷，不是辜负了鹅卵石白白牺牲一场？”
　　“鹅卵石？”吴秋菊没听明白，转头看看林清岁。
　　林清岁没有言语，又低下头去把面和完。
　　*
　　今天剧场没有戏在彩排，空荡荡连个管理人员都不见，江晚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钥匙，自己开了大门进来的。
　　“我一会儿约了一位老师，要聊聊花辞镜改编的事，你以专业的角度，帮我记录一下重点吧。”
　　“嗯。”
　　林清岁冷声答应，随后就看着江晚云自己上了舞台，前前后后走了个遍，心里好像反复推敲着什么。
　　不久，有人走进剧场。
　　来者通身气派不凡，白发烫了精致的小卷，抹了发胶别在耳后，领口打了丝巾，裙下踩着高跟鞋。
　　江晚云起身相迎，转而向林清岁介绍：“杨幸。”
　　林清岁本能地想继续听下去，但江晚云并没有再赘述任何。固有的思维让她觉得，直呼教授大名是不是不太尊重，转念又想，如果有名有姓的介绍都不算尊重，又有哪种职业属性或社会地位，可以高于这个人本身。
　　而江晚云又这样平等地向杨幸介绍她：“林清岁。”
　　没有“我的执行经济”，“我的助理”，或客气一点的“我的学生”，“我的朋友”。
　　由此她更坚定了江晚云的本意。
　　她也是有名有姓的。
　　杨幸果然也没有觉得江晚云无礼，和蔼一笑：“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
　　林清岁听闻过，杨幸作为当代戏剧研究学会的专家，同时作为“花辞镜”初代“风辞”饰演者，及现在的编演顾问，并不认可江晚云主导的这次改编，由此业界也传出两代“风辞”不和的言论。
　　江晚云恭恭敬敬颔首一笑，简单寒暄后，开门见山：“新编后首演观众的反应不佳，必要做出一些改变。我想听听您的建议。”
　　“怎么？打算放弃了？还是要捡起大团圆结局？”
　　江晚云含笑摇摇头：“悲剧题材本身不是问题，观众不买单，一定是没能被打动。剧情要尊重原著，可改动的空间不大，我的想法是，舞台布景上是不是可以重新调整？最后一幕的爆发点，一直出不来。”
　　杨幸中肯道：“我和你想法一致。但光调整舞台布景还不够，焚书这个场景展现的太单薄，只看到村民闹事，风辞被逼跳崖，矛盾冲突是远远不够的。”
　　江晚云沉思片刻：“我尝试过把更多东西集合在一个点上，舞台上的一切都是直观的。没有办法剪辑，要想同时展现多个冲突，太难了。”
　　杨幸思索片刻也无果，把目光投向一旁：“这是你的学生？你刚才说她叫……”
　　“她叫林清岁，”江晚云认真重复，而后回头，笑意温柔：“她对戏剧的感悟力很强，就邀请她过来一起听听。”
　　邀请？林清岁觉得被带了高帽，脸色有些复杂。
　　“感悟力很强？”杨幸意味深长地看向林清岁，笑问道：“孩子啊，那你听了这么久，有什么想法吗？”
　　林清岁一时间也不知道江晚云是在诓骗杨幸，还是在戏弄她。
　　“我……”
　　她本想冷语拒绝，无意间又看向江晚云。
　　该死，为什么是这种真挚又期盼的眼神，居然还有种不想让她失望难堪的英雄情结。
　　心里这样想着，无奈阖了阖眼，低头看向笔记本上记录的文字，思考道：
　　“人濒死前，不是有走马灯现象吗？风辞被村民追逐那段场景会很空，如果把舞台背景一分为二，再推换两次，那也就是四个场景，可以用四个故事填充。把风辞各个阶段的苦难填充进去，走马灯一样回顾人生，这样能不能达到你们说的冲突效果？”
　　杨幸点头：“这个想法倒是很好。但一是剧情上会和之前有重复，二是如果台上同时出现四个不同阶段的风辞，观感上来说会有些错乱。”
　　林清岁沉吟许久。
　　“那用其他人的故事呢？”
　　继而道：“深山里的墓碑，不只有风辞那一座吧。”
　　

第4章 围巾“不生气吗？”
　　杨幸回味片刻，眸光一动，似乎对眼前这个孩子有了一丝不一样的看法，转而又看向江晚云一笑：
　　“先前我们一直说，原著里很多边缘人物不是没有意义的，但初版舞台上只呈现了主线人物。像这孩子说的这样安排，确实在填充舞台效果的同时，还能弥补这个遗憾。不过这孩子能想到的，你应该早就考虑过了吧？”
　　江晚云望着林清岁，片刻才回转向杨幸颔首一笑：“这确实是之前商讨出来最好的点子，但舞台布景太大，排演起来有些困难。多处场景同时进行，也很难让观众的视线聚焦在某一处，最终还是放弃了。”
　　杨幸沉默许久。
　　“去找陆杉吧。”
　　江晚云双眸一颤，抬眼无言。
　　见她犹豫，杨幸又补充道：“毕竟术业有专攻，他是专门做导演的，话剧导演里，又只有他最了解‘花辞镜’，只有他有这个能力。真正热爱话剧的人，即使想法立场各有不同，为了成就一场好戏，也能放弃一些自己的坚持。你今天能来对我说一声‘请教’，既然有这样的气度，为什么不能去找陆杉？”
　　江晚云低头沉默，眉眼晦涩，却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杨幸又问道：“你找我来，就没有别的事了吗？”
　　江晚云抬眼，坦诚相待：“瞒不过您，我想为‘花辞镜’在下个月的话剧节申请两晚档期。”
　　杨幸早有预料，笑道：“从前的‘花辞镜’，什么时候能演，什么时候就是话剧节。新版当然可以借着从前的起点，在话剧节有一席之地。但是说实话，以首演的状况来看，我并不认为它可以占用两个晚上的时间。”
　　江晚云对前辈的直言也表示理解。
　　“也不早了，你再多想想吧。”
　　江晚云见人起身要走，也连忙起身相送：“还是谢谢您，杨教授。”
　　杨幸思索片刻，回头：“看第一场效果了。”
　　江晚云疑惑蹙眉。
　　杨幸继而解释：“如果第一场的效果能有过去的一半，我给你第二晚。如果第一场的效果能重回‘花辞镜’的巅峰时期，我让你风辞，来给今年的话剧节压轴。”
　　江晚云双眉一惊，目光灼灼。
　　*
　　周一上午林清岁请了半天假，下午江晚云第一次主动邀请她去看排练。刚到别墅，吴秋菊告诉她江晚云已经去剧场了。
　　“江老师容易低血糖，排练之后要劝她吃点甜的，虽然她不喜欢。包里还有她常吃的药，下午五点要叮嘱她吃，她经常忘记。剧院休息室的小抽屉里有一些跌打损伤的膏药，排练的时候有些舞蹈动作，受伤是难免的，注意看看江老师的膝盖。别的，就没什么了……”
　　林清岁低头看了眼小包里各式各样的药，答了句：
　　“谢谢秋姨。”
　　从别墅到剧场不过几站路，下车时已经下起了小雨。
　　林清岁单肩挂着那只小包，进剧场的时候，排练正值中间休息，寻找一番，听见后台传来些隐约的声响，循声走去，看见了江晚云的身影。意识到还有别人在，就在幕布外停留了片刻。
　　一个年轻演员佝偻着腰身擦着眼泪，哭诉：“江老师，我爷爷生病了，真的病得很严重……”
　　江晚云思索片刻，起身去手写了张什么，交给那个演员：“你去吧。”
　　演员拿起纸张，如获珍宝，又犹豫道：“我也想等到话剧节演出结束的，可我怕爷爷等不了了……陆导他……”
　　演员捏着纸张，欲言又止。
　　林清岁知道剧院压力有多大，好一点的来了，次一点的就会被替换。每一次上台的机会都来之不易，一松懈，一徘徊，再回来可能位置就不在了。
　　江晚云眼神莫名有些怅然，依然笑着：“心里别有顾虑，我会和陆导解释的。”
　　那年轻人似乎这才放下顾虑，感激地鞠躬，转身从另一边跑下了台。
　　林清岁迟疑片刻，没有走出幕布，下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等待排练继续。
　　几个年轻演员走来，在一旁换鞋袜，抱怨道：
　　“不是吧，怎么又排‘焚书’啊，不是说好了今天只排第一幕吗？”
　　“快别说了，我都被临时叫过来。唉理解一下吧，毕竟新加了好多东西。不过听说小曲爷爷快不行了，这演出也不剩几天了，她的戏谁替啊？”
　　“你怎么跟江老师一样好骗？她爷爷早没了，是接了部张导的电影，档期撞了。我看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啊？为她庆祝的时候，我还跟她开玩笑说她在咱们团也待不了多久了，她还说她热爱舞台，一辈子都会专注舞台诶？我还怪感动的。怎么这样啊！”
　　“哎呀人之常情吧，咱们话剧演员赚得了几个钱？也就是江老师这种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能保持初心，其他的不都是当个跳板？到了她这个年纪，有点名气的，谁不接影视剧？周语墨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也是……哎呀走吧走吧，排练了。”
　　林清岁始终敲着键盘，等目光抬起的时候，今天的排练已经告一段落了。合上电脑起身，机械化地做着吴秋菊嘱咐的事。
　　“晚云。”
　　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直径向江晚云走来。
　　林清岁接回水杯往后退了一步，在江晚云身边给他留出位置。
　　“舞台这样一改体能消耗很大，你的身体能*撑得住吗？”
　　江晚云摇了摇头，含笑相迎：“我还好。谢谢你愿意来。今天这样一顺，思路确实都清晰了。”
　　陆杉谦虚道：“你们的点子好，我不过是个工具人。”
　　林清岁这两天已经摸清楚了眼前这个男人和江晚云的关系。
　　樊青松一生到头，只有两个关门弟子，其中之一是江晚云，另一个就是陆杉。
　　传言两人青梅竹马，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好友，当年一同成立“花辞镜”研究学会，为剧作完善改编发展统一战线，与浮华的资本运作对抗，才能一直守护这一名作不被快餐化。
　　后来因为恩师把文化遗产和剧作版权、改编权全部交付给了江晚云一人，两人关系也就此有了隔阂。
　　当然这些也都只是外界传闻。
　　“对了，晚云。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
　　“我知道你去过怀安很多次，但这一批新演员，有些甚至连农村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请教过几位老前辈，在杨教授他们排演‘花辞镜’的时候，他们有组织去怀安采风。”
　　“让演员们去采风？”
　　江晚云强调“演员”二字，毕竟“采风”向来是做学术的人要干的事，她确实为这个项目带队下田野多次，组里多半也是学院里的硕士博士，人员还从来没有过以演员为核心。
　　陆杉进一步解释：“是。他们旨在让演员们设身处地感受那边的人文民风，融入当地生活，可能会对演员理解自己的角色有很大帮助。我觉得我们也可以效仿。只是我也听说那地方潮湿，山路水路错综复杂，你的身体……”
　　江晚云看出了他的顾虑，宽慰道：“我的身体没有问题。这是个好想法，但是要提早计划，演员们的档期须要安排。还要提前和村委还有当地艺术团联系，尽量不要给当地村民添麻烦。”
　　陆杉点头：“还是你周到，这件事情以后可以再商量。距离话剧节只有半个月了，新设计的舞台可能还需要调整，时间紧任务重，你也要好好注意身体。”
　　江晚云微笑颔首。
　　*
　　“再来！”
　　陆杉说这舞台耗体力也不是虚张，几轮动作戏下来，江晚云已经一身冷汗，脸色苍白，只有神情依然坚韧，沉默地撑起身子回到了这一幕始发点，准备好迎接新一轮。
　　林清岁想到萧岚说要以江晚云的身体为第一前提。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打断。
　　她相信江晚云能只听杨幸一句劝，就放下心里的芥蒂去请人来，一定有非他不可的理由。而陆杉的精益求精也是业界出了名的，或许正因如此，杨幸和江晚云才会相信他的导演能力能把好点子发挥到极致，从而挽救一部戏起死回生。这段时间下来，也可见确实名不虚传。
　　一整天排练结束，旧人身心俱疲地离场，新人兴致勃勃地登场，台上戏便又换了一出。
　　“花辞镜”组的演员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后台只有江晚云还独自坐在一角，有些吃力地缓和着手腕胫骨。
　　台前浩浩荡荡，台后冷冷清清。
　　林清岁走上前，无言地递上一块儿方巾。
　　江晚云顺着忽然闯入视线的方巾抬头，疑惑的眉头才松落成笑意，接过方巾：“谢谢。”
　　林清岁蹲了下来，仰首看着那额角湿透的发，拽起袖口抬手替她擦拭。
　　江晚云显然有些无所适从，身子往后仰退了些躲避，冰凉的手抚上林清岁的手背：“我自己来。”
　　林清岁又沉默着松开。
　　“小曲的事，你不生气吗？”
　　她问。
　　江晚云看向她，温和柔软的面容仿佛在回应她：你眼前这个人根本不知道生气两个字怎么写。
　　林清岁犹豫片刻：“大家都看得出来的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江晚云能听懂她的话里话，能顿悟杨幸的提点，排练中陆杉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哪一个群演哪里需要改进。
　　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小曲的苦情戏。
　　江晚云果然也明白她在问什么，释然一笑，望向舞台上其他剧组投入的演员们。
　　“这个小小剧场或许每天都有人在离开，却依然有人夜以继日的来。这就够了，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林清岁随她目光看去，顿然觉得这些演员身上光芒万丈，即便只是排练，头上也没有聚光灯，依然不厌其烦地把一句话反反复复的说，一个动作反反复复地磨。
　　“但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不留她一下。我听说她是进剧院开始，被你一手带起来的演员。你不寒心吗？”
　　江晚云望着她，眼神晦涩。
　　沉默片刻，笑容又在那温润的脸上散开：“可她不止属于这个舞台啊，更不属于我。况且能有更好的发展，我应该祝福她。”
　　林清岁无语，也不知道她是故作潇洒，还是真的看得开。
　　江晚云笑了笑：“好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让秋姨也早点睡，不用等我了。”
　　林清岁蹙眉：“那你呢？”
　　江晚云柔声告诉：“跟后面剧组的演员有约，私人活动。”
　　林清岁听出这是个借口，一来因为江晚云其实不太会撒谎，尽管逻辑上没有太大漏洞，眼神却时而躲闪，这在她一贯端庄得体、落落大方的做派上，并不多见。
　　二来，萧岚之前就提醒过她，江晚云排练或是演出完，都喜欢一个人走路回家，在路上安安静静想些事情。但她膝盖有旧伤，身子骨也单薄，萧岚特地提醒过要制止。所以在几任助理到来之前，都是吴秋菊盯着。
　　“好。”
　　她明知道，却还是应下了。
　　“不过你把这个戴上。”
　　林清岁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脱下来给了她，丝毫不拖泥带水地起了身。
　　“注意安全。”
　　江晚云愕然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似乎越发捉摸不透。
　　

第5章 衣架“你有期待我会来吗？”
　　剧场到休息室间有一条狭长的走廊，两旁摆放了几个空空的衣架，地上却堆了很多群演的便服。
　　那些人从年轻到年迈，好像都无所谓自己本来是谁，在需要他们穿上戏服的时刻，他们都能心甘情愿地成为其他人。
　　林清岁悄悄跟随着江晚云的步伐上楼，看见那孱弱清瘦的身体，一步一弯腰，随着走廊边沿，一件件蹲身捡起演员们落在地上的衣服，又一件件抚平褶皱，挂好在衣架上。
　　楼下排练还热闹嘈杂着，走廊里却冷清到孤独，周遭安静得只听得见江晚云轻轻拍打衣服上尘埃的声音。
　　她跟到休息室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江晚云站在桌旁，拿起一张大合影老照片看了很久，窗外暮色沉沉，那双眼眸也萧条。
　　林清岁悄悄合上了门，回避了目光。
　　*
　　夜里甘棠花都睡熟了，两扇窗前却还亮着灯。
　　林清岁敲打着键盘，一阵过后，露出些心满意足地笑容。一旁工作手册摊开着，那页纸记录了“花辞镜”官方账号和密码，还有满满的运行守则。
　　合上电脑，又按部就班地去主卧门口“巡查”一趟，恰好又听见里头几声咳嗽。
　　按她从不见事不管的本能，她也会进去。只是临门一脚时候又想起吴秋菊的话，每每又迟疑下来。
　　“是清岁吗？”
　　里头人一问。
　　她就还是走上前，拿起床尾的毛毯，覆在那单薄的背上。
　　江晚云回头，脸上也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你还没睡吗？”
　　林清岁回答：“就准备睡了。”
　　两人相视无言，像是都有话想说，又像是因为工作不得已同居，之间还有些不熟悉的尴尬。
　　江晚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的围巾。”，转而起身去衣架上取下：“以为你已经睡了，本来想明天早上再还给你的。谢谢。”
　　林清岁接过来，围巾两头的长须都捋得顺直，上头原本缠落的头发丝也打理得干净，这便宜货从那双手里交回来，看上去顺然高档了不少。
　　她抬头看，思索着问：“你的膝盖，还好吗？”
　　江晚云神色一愣。
　　林清岁又立马找补：“今天排练了很久，跑那么多趟。”
　　江晚云这才浅笑摇头：“没关系。”
　　林清岁看了看手上的围巾，好像实在没话可说了：“那早点休息。”
　　江晚云颔首：“你也是。”
　　*
　　周末的街区里，人群熙熙攘攘。
　　剧场里却只能听见道具滚轮在地轨上来回推动的声音，和演员台词在无人的观众席空荡的回响。日复一日的排练，就为了台下座无虚席的那一刻。
　　林清岁周末本来不用加班，鬼使神差地还是来了。
　　双眼寻找一番，道具组的人都压着低低的帽檐，她从来没看清过他们的脸。知道一个人从她身边过时掉了帽子，她替他捡起，才认出是位豫剧名家。
　　“高老师？您怎么……”
　　话刚要出口，又怕戳了人痛处。
　　对方倒也豁达，拍了拍帽子上的灰带上，笑说：“没事，知道你想问什么。在这推推道具，一天能赚一百五十块呢！”
　　林清岁目送他忙碌的背影，心沉静了许久。
　　回头又远远看见江晚云在舞台一角蹲身帮老演员贴着膏药，而后又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棒棒糖，哄着小演员破涕为笑。
　　最后起身站在人群最前面，向所有人致意：“大家辛苦了，这几天的工资会按1.5倍给大家。”
　　话落，深深一鞠躬。
　　演员们纷纷起身去宽慰，再不好意思埋怨什么。
　　陆杉摇摇头，不甘心补充道：“这些钱都是你们江老师用自己的钱贴补的，大家振作精神，演出在即，光有她在飞没用，你们也得跑，不要让她失望。”
　　林清岁默声观望着，看着周围的空气都是忙碌的，只有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她悄悄紧了紧双手，把口袋沿边露出来葡萄糖和止痛药藏了藏。
　　看来，是她多虑了。
　　江晚云才不是个只会唉声叹气的病秧子。
　　只是，再云淡风轻也会害怕吧，即便从来不挽留。害怕一个人带了头，其他人也会陆陆续续离开。
　　结尾大场景拉了一遍又一遍，细节抠了一次又一次，再敬业的演员，也抵不过一个“戏疯子”反反复复的挑剔，体能和精神双倍压力下，有人累崩了，休息的时候跑到后台嚎啕大哭，一喊排练又擦了眼泪上。嗯，萧岚说过他是个“戏疯子”。
　　江晚云的压力其实比所有人都要大，却是个不会喊疼的人。林清岁看着她越发沉重的脚步，坚持了许多天的尊重也有些动摇。
　　“你们花辞镜占场一上午了，差不多得了吧？”
　　闻声回头，一个妆容明艳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进剧场，深色旗袍上有暗红色的刺绣，一副民国交际花的扮相，显然和台上人不是一场戏。
　　“她怎么来了？”
　　“是啊，网上消息不是说她罢演了吗？”
　　周语墨，组团里除江晚云以外另一个天赋异禀的女主首席。由于资源碰撞，虽然隶属于同一个公司同一个剧院，两人团队间你争我斗很多年。后因为在“再别康桥”里饰演陆小曼火出了圈，这两年工作重心开始往影视圈转移，也借着名气，在戏剧学院挂了职位。
　　身后导演亲自上前沟通。
　　“陆导，我们‘再别康桥’的命也是命，你看你们‘花辞镜’也练这么久了，这话剧节我们是开场，时间紧任务重，到现在一次带妆彩排都没有过，要不给我们腾个地儿？”
　　陆杉看了眼她身后低眉绕着发尾好像事不关己的周语墨，又回头看了眼演员们的状态，只好妥协：“大家振作精神，最后连过一遍。”
　　演员们满头大汗，精疲力竭，听到是最后一遍了，还是恢复了些劲头。
　　江晚云也稍显艰难的从跳崖落地的角落爬起，又一次回到始点。
　　不料最后一遍，“跳崖”的动作出现了严重失误，以至于失控跌落下来，身体几次在道具假山上狠狠撞击。
　　这一插曲，就连事事不闻的周语墨也顿然站了起来。
　　“晚云！”
　　陆杉低低一声惊呼，临近的几人也跟随他几步上台去想将人扶起。
　　“不要动她。”
　　林清岁从围堵中一声坚决的声音制止，从给她让出的那条通道疾步走近到江晚云身旁，蹲下来察看一番情况，冷静问她：“怎么样，有哪里疼吗？”
　　“清岁？”江晚云手肘撑着地，吃力地抬起头看她一眼，又垂下头去，蹙眉闭眼许久才开口回答：“没事，就是撞到了。”
　　见她意识清醒，林清岁继续问：“能自己试着站起来吗？”
　　江晚云点了点头，借助林清岁的臂弯自己撑着身体尝试站起身来。
　　所有人这才松下一口气。
　　陆杉冷静下来：“还是去医院做个检查，不要逞强。”
　　江晚云蹙眉忍着痛，颔首微弱应了声：“好。”
　　演员纷纷来慰问，江晚云也只是逞强地笑着，摇头说没事。
　　“来来来！‘再别康桥’准备！”
　　导演一声吆喝，又一批演员上了台，‘花辞镜’的演员也就不得不让开场地。其中也有人火速换了身衣服重新就位。
　　林清岁注意到周语墨的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她们，心存疑惑，这段时间观察下来，似乎也知道了看起来柔弱的江晚云其实比谁都要强，就特地避人耳目地把她先搀扶到了后台无人的角落。
　　解下衣扣，脱了自己的大衣铺在地上：“先躺下。”
　　江晚云自知是有些站不住，一贯的礼数却不允许自己这样不像样地躺在后台的地上。
　　林清岁看出她的顾虑，语气冷静到跟说真的似的：“那我放手了。”
　　“不要！”江晚云微弱地惊呼一声，颤动的双眸显然紧张了一瞬，看见林清岁嘴角露出的笑意，才知道自己被戏弄了。
　　看林清岁这样坚持，只怕自己再不妥协，真的会被她松开，知道自己现在一秒都离不开她的支撑，只好顺着她臂弯的力气躺下。
　　“我看看你膝盖的伤。”
　　林清岁伸手想去拉起她的裤腿，却被江晚云轻轻握住，制止了。回眸对望上她无力的眼神，手又退了来。
　　“头晕吗？有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
　　江晚云摇摇头。
　　“身上哪里还疼吗？”
　　江晚云依然摇头：“你放心，应该就是低血糖犯了。刚刚碰得不严重，疼过那阵已经好了。”
　　林清岁要不是个无神论者，都怕是要怪口袋里准备的东西晦气。
　　“怕有内出血，你现在最好不要随便乱动，我叫救护车来，去医院做个检查。”
　　说着，拿出一支葡萄糖，撕开包装口送到嘴边：“先把这个喝了。”
　　江晚云猝不及防尝了一口，才蹙眉避开：“这是什么？好甜。”
　　她说的好甜明显不是褒义，林清岁便解释：“葡萄糖，喝下去就好了。”
　　江晚云看起来半信半疑，却又乖乖喝下。
　　林清岁用手心拭过她额前的湿发，看着她那我见犹怜的病弱模样，微弱的气息起伏，忽然有种非礼勿视的感觉，不敢再去直视那双眼。
　　江晚云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没想到你年纪不大，倒是很会照顾人。”
　　林清岁平静道：“李医生教过我一些。”
　　江晚云疑问：“李医生？”
　　“家里人。”林清岁低着眼帘，没再说下去。
　　江晚云却直白的望着她，孱弱一笑：“这两天周末加排，你怎么来了？”
　　林清岁沉吟片刻，问：
　　“你有期待我会来吗？”
　　“我……”江晚云不想林清岁这样冷酷的人，也会问出这样直白的问题。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清岁低眸看她，嘴角微微扬起：“开玩笑的。”
　　随后解释：“我只是出于工作，尽责。况且试用期还没过，周末加加班给你留个好印象也不亏，对吧？”
　　或许本意想逗人笑吧，但江晚云没有轻视，目光随时都认真且温柔地望着她，无论她傲慢，还是冷酷。
　　“我明白。不论如何，谢谢。”
　　

第6章 烟灰缸“你就宠她吧。”
　　“林清岁，你怎么回事？陆杉那个人就是个疯子，江晚云跟他一起疯就算了，其他人指望不上，你怎么也不长脑子？！公司培训时候怎么教你的？处理好艺人一切不合理工作。三月二十号连续排练七小时，三月二十一号通宵排练到凌晨三点……你就是这么处理的？”
　　排练的意外还是传到了萧岚耳朵里，大晚上火急火燎赶来，进屋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放心吧岚姐，我姐她没什么大碍。身上的擦伤和淤血接到擦药，过段时间消下去就好了。”
　　脸上还有着少年气的江星辰，靠在椅背上，举着片子对着光判断。随后又笑道：“再说，大外科的医生都说没事了，干嘛多此一举拿给我这个江湖郎中看啊？”
　　他自嘲。因为从他穿着开裆裤跟着姐姐后头跑的时候开始，萧岚就天天在耳边骂中医都是些不靠谱的江湖郎中，才治不好江晚云的病，偏偏江家又好信中医。
　　萧岚眉头一皱，这些年长大成人，也知道了小时候从大人那里学来的话都是偏见。嘴上不认，恼羞成怒，夺过片子骂道：“你什么态度？啊你给我说说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怎么当弟弟的？她是你亲姐！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不担心啊？”
　　江星辰赶紧识趣闭嘴。
　　吴秋菊这会儿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萝卜头从厕所出来。大概是一路憋坏了，现在格外畅快，那粉扑扑的小脸一见到江晚云就亮了起来，笑出小豁牙，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路跑到床边，也不管别人怎么想，几下功夫爬上床，扑进江晚云怀里。
　　“妈咪！”
　　江晚云坐在床上，本能地弯腰拥住那个孩子。
　　林清岁见状赶紧上前，护了护她的腰。来不及思考，只见萧岚脸又一黑，翻了个白眼转头接着骂：
　　“我再说一遍她不是你妈！”
　　话音刚出，小家伙一遛烟爬到江晚云怀中另一侧，藏在怀间探出一个又惊又懵的小脑袋。
　　萧岚继续骂道：“我说你能不能别老给小孩看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啊？上上个月看了仙侠剧跑来叫娘亲，上个月看了宫斗剧跑来叫额娘，这个月又是什么？”
　　江星辰挠了挠头，嘀咕：“小南瓜派米雪儿……台配版。”
　　“还有你……”萧岚手指往上一抬指向江晚云，见她一脸柔弱又乖顺的样子，叹气收回了手指：“……这辈子算我倒霉。”
　　江晚云忍俊不禁，揉了揉小朋友的头发，又变出一根棒棒糖，先安抚好她的情绪：“乖，叫姑姑好不好？”
　　小朋友“哇”了一声，接过棒棒糖腼腆一笑，软乎乎贴近江晚云怀里，小脑袋害羞地蹭了蹭：“姑姑～”
　　萧岚扶额叹气。
　　江晚云笑笑，再安抚萧岚的情绪，柔声打趣：“行了，萧总。你再这么继续下去，我院子里的鱼是不是都得出来挨骂了？”
　　江星辰没忍住噗嗤一声。
　　江晚云一改平日里的温柔，冷了他一眼，见他收敛，才又对萧岚解释道：
　　“那天本来就是双休，清岁也是责任之外地赶了过来，多亏有她在，我才一点事都没有，”江晚云解释完，又看了看林清岁：“我们清岁，一直都很尽职尽责，听从萧总指挥，对吧？”
　　林清岁觉得被嘲讽了，耳根一红。
　　“你就宠她吧，”萧岚翻了个白眼，而后面向林清岁：“我本来打算直接终止你的试用期，也是不知道你哪点比前几个强，居然能让江晚云帮你说话。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小朋友仰起小脑袋看了眼林清岁，似懂非懂，低下头，把江晚云抱得更紧一些。
　　看小朋友和江晚云越发亲，萧岚只觉得头大，低声质问江星辰：“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江存惜她爸妈都死了？非要等你姐隐婚产女的谣言实锤是不是？”
　　江星辰面露难色：“哎呀岚姐，这种事儿不是得慢慢来嘛……再说了，人家爸妈又没死。”
　　萧岚翻了个白眼，低声自语：“重男轻女，生下来就遗弃在医院，这种父母还不如死了……”
　　江星辰不说话了。
　　下一秒，萧岚接到公司那边的电话，另一个流量小花绯闻上了热搜。
　　“知道了，让所有人按兵不动，我马上回来。”
　　尽管火烧眉毛，电话挂断还不忘处理完这边的事：
　　“不管怎么样，林清岁，这次话剧节的所有演出都给我推掉，在家卧床休息。这个月你什么也不用干，就在家给我好好看着她。听明白了没？”
　　话剧节会吸引全国各地的观众，所有的戏都在全力以赴，对好不容易挤进去占了两晚档期的“花辞镜”来说无疑是场翻身仗，江晚云为此下了多少功夫，林清岁都看在眼里，所以并不觉得萧岚要求推掉演出是个合理的安排。
　　转头看了眼江晚云，却见那人带着温和的笑意点头：“不要为难清岁了，我都听你的。”
　　“没一个让我省心的……”萧岚话没说完，人又火急火燎出了门，片刻又回头：“你俩还不走干啥呢？大半夜的又等狗仔偷拍呢？”
　　江星辰意会，蹲身抱过小朋友，眼神关切道：“姐，舅舅舅妈都很担心你，知道我这趟过来，千叮万嘱让我劝你，过去那些事就别想了，工作上的问题尽力就好，一定要养好身体。”
　　江晚云低落了神色，似乎许多无力：“知道了。你回去也叫他们好好保重身体。不用担心我，我一切都好。”
　　“嗯，那我就先走了。你保重。”
　　小存惜睁着双萌萌的大眼睛，乖乖地被大人抱过来抱过去，终于也意识到自己要回家了，于是挥了挥小手：“姑姑再见，秋婆婆再见，”
　　最后看了眼林清岁，小脸鼓成一个包子：“丑八怪阿姨再见！”
　　林清岁眉头一蹙，一头雾水。
　　门一关，耳根清净。
　　林清岁送完人转回房来，见江晚云脸色越发苍白，却神色复杂，似乎还想对她说点什么，不等她开口立马打断道：“我没关系。”
　　江晚云欲言又止，转而还是开口：“我让秋姨收拾了书房旁边的卧室给你，你把自己东西也收拾一下，今晚搬过去吧。”
　　林清岁不解：“怎么突然换房间？”
　　江晚云没有过多解释，只说：“那个房间有阳台。”
　　转头又对吴秋菊说道：“秋姨，你之前不是说你的脑动脉硬化，吃了鱼油效果一直不明显吗？我让星辰带来了些中药材，你按方子熬了试试吧。”
　　吴秋菊笑道：“难为您记挂着，那我就收下了。这萧总突然来，晚饭都凉了，我去热热。”
　　江晚云勉强撑出一个笑容：“你们吃吧，我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
　　吴秋菊点点头：“也好，那您晚上要是想吃随时叫我。”
　　林清岁看着江晚云。
　　人前的她明明能轻松玩笑，也包容着萧岚的独断专行，照顾着小朋友，还记挂着她和保姆，好像有分不完精力和耐性。可转过身，背影却那么冰凉落寞。
　　真的什么都能接受吗？哪怕是最在乎的“花辞镜”。
　　林清岁有些想不通。
　　刚往门外走了两步，江晚云又叫住她：“还是要注意身体，少些去阳台吹风。”
　　林清岁眉头一皱，总觉得这话意味深长。
　　直到几天后第一次推开阳台的门，茶几上形制精美的玻璃烟灰缸，给了她答案。
　　*
　　月末，演出如期而至。
　　江晚云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即便医院检查身上的伤没有大碍，也还是顺水推舟地把演出机会给了B角。
　　不知道是首演的风评还是主演的临时更换，即使票价大打折扣，为这场演出买单的人还是少了许多。
　　张有希虽然不是首次作为“风辞”登台，私下也排练过数次，但戏剧节这样的大任，她还是第一次挑起。心里倍感压力，看到观众席空位几乎过半，上演前还在后台偷偷抹眼泪。
　　江晚云从身后递上纸巾。
　　“江老师？”张有希吓了一跳，赶紧把眼泪擦干。
　　“万事开头难，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知道我跟您的差距，也预想到了今天的结果。没事，我就是控制不住……”
　　江晚云温柔笑着，宽慰：“造成今天的原因很复杂，与没有关系。况且你总要独当一面的，我和陆导都相信你的能力没有问题。别太悲观了，结果还没定呢。”
　　最后几天里看江晚云坚持着每次排练都参与，手把手把自己的所有都传授于人，林清岁才知道，江晚云是早就有信心张有希能挑起大任，那天才答应得那么云淡风轻。
　　而功夫不负有心人，风辞最后出场谢幕时，观众席雷鸣般的掌声回答了一切。
　　台上人的目光找寻一番，终于和最后排的江晚云对视，看她同样感动得热泪盈眶，欣慰地点头认可，心里的紧张忐忑终于放下。
　　林清岁顺着台上人的目光，转头看着江晚云的侧脸，惊讶于那脸上居然真的看不出一丝嫉妒。辛苦耕种，却没能在台上享受秋收，连她都为她不甘。
　　相反，她那么惜才。
　　这世上，或许真的有完美的人吧。
　　林清岁垂下眼眸，怅然一笑。
　　她目光投向斜前方，等一个熟悉的身影起身离场，立马追了出去。
　　“杨教授。”
　　杨幸回过头，片刻才想起：“你是……江晚云身边的……”
　　“我是谁不重要，”林清岁上前两步：“能占用您十分钟的时间吗？”
　　杨幸见她手中拿着文件，知道是有备而来，想到江晚云这此没能参演多少是个遗憾，好奇对方这个时间找她会说些什么，便点了头。
　　“跟我来吧。”
　　

第7章 舞台好像也是个孤独的人。
　　四月天，甘棠正值花期，雪般绽放。
　　演出效果回了温，尽管离巅峰时期还相差太远，杨幸还真的对现了之前的承诺，给“花辞镜”又添了一档演出安排。
　　两场谢幕，剧组上上下下聚会欢庆，而江晚云却像是完成了使命一般，一病不起。成天整日半卧在床，时不时看着窗外叹息，觉得花的活力好像都胜过了自己。
　　门外再次传来吴秋菊焦急的劝声：“江老师，多少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身子会拖垮的。”
　　她蹙起了眉头，心生厌烦，却是针对自己。
　　不想林清岁找来备用钥匙，直接打开了房门。
　　江晚云心里又惊又怒，却依然没有斥责什么，只沉默地把头转向一边。
　　林清岁沉吟片刻，接过吴秋菊手里的白粥：“我来吧。”
　　而后独自进了屋，把门稍稍带上。
　　江晚云瞥过头看向窗外：“你出去吧，我没胃口。”
　　林清岁舀了舀碗里的粥，好像满不在乎地说道：“你要折磨自己的胃我管不着，不过大家还等着你回去排练，你不养好身体，耽误工作怎么办？”
　　江晚云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排练？萧岚没让你推掉？”
　　林清岁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吹了吹粥，亲手喂到江晚云嘴边：“你先把粥喝了，我就告诉你。”
　　江晚云眉头皱起，觉得林清岁在把自己当小孩哄。却又别无他法，只能认了，接过碗勺：“我自己来。”
　　心不在焉吃了几口就放下：“你还不快告诉我。”
　　林清岁看她心切，还是坚持，又端起碗来喂她：“最后一口。”
　　江晚云无奈，只好就着她喝下。
　　林清岁忍俊不禁：“你还挺乖的。”
　　江晚云呼吸有些沉重，眼神也越发幽怨地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萧岚同意了。”
　　江晚云心跳加了速，也还保有些理智：“她的性子我了解，决定好的事，根本不会留余地。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林清岁不急不慢地放下碗：“因为杨教授亲自去找了她，说今年话剧节压轴非你不可。”
　　这一句话的信息量太大，江晚云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依然不敢相信：“你说……压轴？”
　　“嗯。”林清岁应声。
　　江晚云起了起身子，似乎也想明白什么，蹙眉追问：“是你去找了杨教授？你和她说什么了？”
　　林清岁点头：“没什么，我就是跟她承诺了只要你出演，这戏一定能重回巅峰时期。”
　　江晚云眉梢一惊，神色凝重地沉默片刻，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清岁挑眉一笑，递糖果似的递上手中的那杯中药：“讨好你呀。”
　　江晚云眼神晦涩地看着林清岁，她好像总能事事体贴，又总能事事有因，倾诉欲每每被她的细腻举动挑起，又每每被她的冷漠言语压回。
　　可这一次不比上一次，即便是为了目的有意讨好，林清岁至少也要知道怎么做才能真的讨好她。
　　而她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见江晚云眼神依然沉默追问，林清岁也暂时收回了打算拿来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的中药，松口：
　　“‘花辞镜’改编所有的问题都是你抛出的，应该由你来收场。而且……李医生以前跟我说过，生病的人，内心都是敏感脆弱的，大多时候，其实并不希望被人当作病人特殊对待。况且，你是个那么注重平等和尊重的人。”
　　有名有姓的介绍她和杨幸也好，不声不响地尊重她的抽烟习惯也好，林清岁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是无误的。
　　可话音结束一抬头，才发现那双秋水明眸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盛满了泪光，片刻，又隐忍下去。
　　是错觉吗？
　　不然排练那么累不见她说苦，摔得淤血大片不见她喊疼，被背叛被误解被替换也从不见她委屈。怎么反而满足她一个小小的诉求，会红了眼眶。
　　这好像不合理。
　　“是我自作聪明了吗？”
　　江晚云摇摇头，低头藏住所有情绪，包括笑意里的苦涩：“抱歉。只是……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林清岁望着她沉默。
　　她无言安慰，只是隐约感觉到，看似什么都不缺的江晚云，好像也是个孤独*的人。
　　回过神来想正事，江晚云心情还是有些复杂：“在老教授面前说大话，你也不怕我收不了场。”
　　林清岁无所谓的模样：“收不了就收不了呗，就当骗一场压轴演出，又不亏。大不了话剧节垮掉。”
　　“你！”江晚云听她说话越来越不着边际，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越发紧锁，抬指点了一下她的头：“你呀！”
　　转而问：“那以后出现任何状况，萧岚都记在你头上，这样你也不怕吗？”
　　林清岁看向她，重新送上手里那杯汤药：“所以我得负责好你，尽量不让状况找上我。”
　　江晚云沉吟片刻，接过了药杯。
　　*
　　“什么？她们还想读书？”
　　“她们还想考大学？”
　　“一群女人，难道还想走出大山，翻了天不成？”
　　“二十好几了还逃婚？”
　　“生不出孩儿的女的，留着有什么用？！”
　　“为那点事，就要离婚？哪个男人不偷腥的……”
　　“争夺抚养权？儿子都不跟她姓……”
　　“查出是个丫头片子还不肯打胎？这都第六个了……”
　　“都是这些书害的！害得这些人心都野了！”
　　“她们都疯了！”
　　“不听话，那就打断她们的腿！烧了她们的书！”
　　回音刺耳，一声声，都是年迈老妇人的声音。舞台布景不断切换着，风辞从浓烟滚滚中抱着一摞典籍跑出。
　　观众的视线跟着风辞一路转移。
　　跑过第一户人家时，国栋他妈静默着阅读到扫把打在后背的最后一刻；
　　跑过第二户人家，德修家的女儿悬了梁，书页漫天散尽；
　　跑过第三户，立新刚过门的媳妇抱着刚满月的女儿跳了湖。
　　她们本不该叫“国栋他妈”，“德修家的女儿”和“立新媳妇”……
　　只是墓碑上刻写的“李招娣”、“黄贱梅”、“陈早夭”，也不该是她们的名字。
　　最后的最后，风辞被逼到山崖，英勇也柔弱的身体会伴随着零散的书也一同坠落到深渊般的谷底。或许多年以后再被人拾起，获取浪迹天涯的游子会无意遇见，或许多年后风化成石，总比烧尽了好。
　　林清岁坐在台下，神情悲怆严肃，看到这里，想起原著里的话：
　　“你若捡起，要记得珍藏，因为字里行间的手迹，是她们觉醒的血泪史，是她们战斗过的痕迹。
　　因为她们第一次意识到，她们很珍贵。”
　　原著角本到这里并没有结局，后来九年义务制教育的春风吹进了山岗，一批知识份子带来了乡村建设，法律援助每年都来普法，大城市来的教师会在这里重建女子学校。风辞跳崖后也并没有死，几十年后，白发苍苍的老人再次渡船回乡时，会代表死去的她们，看到如愿现世，会在一座座墓碑前告知：
　　“放心，女娃们都读上书了。”
　　江晚云为什么要把这一段删掉，林清岁心里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回神抬眼望向台上，改编后的悲剧，画面会永远停留在了风辞跳崖后的无尽黑暗里。
　　首演时台下每一个观众也像今天的观众一般屏息凝神，期待着下一幕春一样的光亮再度亮起，等来的却是一片荒芜的落幕。因而剧场内没有笑声，也没有斥骂声，而是沉静无声的冷漠，这无疑是莫大的讽刺，给了江晚云及一众戏剧人沉痛的打击。
　　而今追光一束束打起，沉重地击打在一座座墓碑上，就一瞬间，再啪一声暗去。火光纷飞，风雨散尽，人在墓碑前，哑然无声。
　　黑色电屏会在舞台两侧亮起冷白的文字：
　　“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区区几笔，寥寥几声，就是她们漫长的一生。
　　观众席依然是深长的静默，片刻后，掌声雷动，因为在那一座座墓碑亮起的时候，他们已然知道了其中每一个微小角色的故事。
　　“你满意了？”
　　昏暗光线里，林清岁注目着幕布缓缓落下，嘴角微微上扬：“嗯。”
　　“我查过你的履历，拒绝了保研名额和鹤城大剧院的百万安家费，来给一个话剧演员当助理，”
　　杨幸转头看向身旁的侧脸，继而问道：
　　“你不惜一切接近江晚云，费心费力地讨好她，目的到底是什么？”
　　林清岁只修正道：“是执行经济。”
　　杨幸蹙眉，过后又哼笑一声：“你这样的孩子我见多了，也就是江晚云她生性宽容，多少人踩着她上去了，转头来又背叛她，她也从来不计较，碰到好苗子，还能把最柔软的心交出来。我看得出来，她有心想栽培你，我们私下见面，她可从来没有带过其他人来。”
　　林清岁沉默不语。
　　杨幸也不再试探下去，起身道：“帮我转告江晚云，如果费心费力改编只为了回到‘花辞镜’原本的巅峰，我依然不认为她的坚持是有意义的。”
　　林清岁像是充耳不闻，始终看着舞台的方向，等幕布再次拉开。
　　改编过后的《花辞镜》，终于摸爬滚打过首演的黑暗低谷后，一雪前耻，大获成功。
　　一个个鲜活的演员再次登台，江晚云最后走出，屈膝蹲身，双手抚在胸口，颔首深深行了个谢幕礼，掌声炸裂般又翻出一个新的层次，她又退居人后，把更年轻的演员们推向台前。
　　台上人光芒璀璨，笑容明媚，也让台下人误以为，女性那走不出的宫闱深院，那不平等的封建礼俗，早就成过去。
　　二十一世纪了，早该过去了。
　　“恭喜恭喜！”
　　“江晚云啊，不愧是樊老的学生，我是一直都很看好你啊。”
　　许多业内人士特地来后台为江晚云祝贺，假意的真心的，江晚云也都一并回馈了真诚的笑意。
　　“小曲！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我早就说你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就是！江老师对咱们那么好，她有需要，小曲当然回来啊！”
　　小曲被夸得有些不是滋味，对上江晚云的眼眸，点头尴尬一笑：“江老师，谢谢你不计前嫌，帮我留住这次上台的机会。”
　　江晚云也只颔首一笑，无言。
　　就连那个“戏疯子”也一概常态的严肃，对兴奋中的演员高喊：“今晚聚缘阁，我请客！”
　　江晚云和前来捧场的人一一拥抱过后，双眸却看向了舞台旁侧的某一隅，明媚的笑意也柔润几分。
　　“清岁。”
　　“林清岁？”
　　被唤了两声，林清岁才如梦初醒似的回头。立马为江晚云披上外套，在身后理好衣领，又到身前送上保温杯。
　　江晚云的眼神始终随着她走，接过拧开瓶盖的保温杯，热气氤氲着视线，模糊中柔柔的眼眸间也重新晕开笑意：“戏都散了还盯着台上看，是还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没有。”
　　林清岁低着眸淡淡回应，手上掰出几粒药丸。
　　她自认和会坐在观众席的戏剧行家或爱好者不一样，和站在聚光灯下的演员也不一样。每每有演出，她都始终站在光影的边缘，置身事外地看着这群人的狂欢，看着台上人退场，看着观众散场，任凭人流拥挤在身旁两侧，耳旁如何嘈杂，也翻不起心底一丝涟漪。
　　艺术是交给理想主义的，一个没有什么所谓“性灵”的人，进剧场，只是为了显得不那么庸俗。
　　或者，另有所图。
　　

第8章 大桥“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夜色催人归，观众早已经散去，演员走出剧院时，台阶上的地毯都已经被人踩得雪水狼狈。有年轻演员不慎滑倒，逗得身旁人嬉笑声不止。
　　江晚云在林清岁的搀扶下一步步踩实，毕竟在楼梯上摔倒对于身子骨柔弱的她来说，一定不是可以笑得出来的轻松事。终于迈下最后一步，才暗暗松下一口气。
　　在打闹的男孩女孩们很快追上了她们，依然无所畏惧地向前跑跳：“江老师再见！”
　　江晚云颔首示意。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星月交辉，又似乎许多怅然。
　　“你想要走走吗？”
　　林清岁忽然冷声一问。
　　江晚云望向她的眼中却有些惊讶，许久才问出：“我……可以吗？”
　　林清岁眉头一颤，寻味这小心询问的语气，一贯冰凉的脸上浮现出微微笑意：
　　“如果你不希望我跟太紧，我可以和你保持一段距离。”
　　江晚云诧异。
　　林清岁也不想再藏了：“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后头跟着你吧。所以每次都是走一阵就上公交车了。”
　　江晚云双眸中诧异更深了些。
　　怎么会没有察觉，人人都能戳破的谎言，林清岁这样细心谨慎的人，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只是几次回头，都不见人影，她的确信也变成不确信了。
　　这晚，夜色似乎美得不寻常。
　　前头的人刻意放慢步伐，后头的人有心停驻等待。
　　后来夜色越落越深，江晚云的步伐越走越慢。林清岁也始终跟一阵停一阵，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临江的大桥上，开始有晚风轻拂，车来车往在身旁呼啸而过，桥下水光潺潺，光影斑驳。烟雾迷漫在眼前，霓虹晃得夜色凌乱。
　　朦胧视线中，江晚云停了下来。
　　她站在桥边眺望，眼光一流转像带过一缕星河，嘴角淡然的笑意明明是“轻舟已过万重山”，眉间却不知为何，时常颦蹙。
　　林清岁不知不觉走近了。
　　“好多年前，我和陆杉还有语墨，还会一起搀着樊老在这条路上散步。语墨那时候还总是抱怨呢，说都是樊老的弟子，凭什么你俩是关门的，我就是‘开门’的？”
　　江晚云像自己回忆里的旁观者，嘴上笑着，眼里明明星光一样微闪，月色一般柔和，眸色却在感叹着物是人非。
　　“樊老最喜欢停在这个位置，目光就只往远处看，嘴上什么也不说。”
　　林清岁其实不太清楚这些话是讲给她听的，还是仅仅在自言自语。她顺着江晚云的目光往远处看，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夜空，和夜空下渊暗的河流。
　　也知道人生海海，多少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多少时光逝去了就是逝去了，那么多印记深刻在心里无法忘却，也记得那么多回忆如此璀璨过，而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心有所感，却无言。
　　江晚云转过身来，怅然一笑，邀请道：“陪我走走吧。”
　　林清岁这才跟她并肩而行。
　　“小曲的事……”
　　“哦，不谢。”
　　江晚云蹙眉转身：“我有说过要谢谢你吗？”，她又笑笑，往前走了两步：“利用公众媒体施压，也亏你想得出来。”
　　林清岁不以为然：“我只说了她重情重义，不忘师恩。句句在夸她，有什么问题吗？怎么就施压了？”
　　“你这是在道德绑架。”
　　江晚云转过身，责备的语气中其实也听不出几分责备的意思。
　　“为什么改变心意？”
　　林清岁问。
　　江晚云眼神微微疑问。
　　林清岁继而解释：“你早就知道执行经纪只是个幌子，其实换汤不换药。既然之前的助理都没有度过试用期。为什么是我？”
　　江晚云后知后觉：“是啊……居然就一个月了，”她想起把正式合同签好字交给萧岚的时候，内心还是不确定的。抬头看了看一天比一天净朗的天空，心也越发明镜似的清楚：“已经四月天了。”
　　她等着月亮穿出云层，林清岁等着她的答复。
　　江晚云沉吟半晌。
　　“你怎么知道，是我没有选择她们，而不是她们没有选择我？”
　　林清岁顿住片刻，反应过来：“你没有对萧岚说实话。”
　　江晚云笑意平静，云淡风轻道：“她们各自抱有目的而来，发现我没有办法帮她们实现，也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既然都委婉地向我表达了意愿，我也只是在萧岚那儿说声不合适而已。”
　　林清岁欲言又止。
　　先前为知己知彼，她看过之前六个人的资料和去向。其中三个回校上课考研，另外两个进了剧院当群演，最后一个被扒出是个大V爆料博主，在江晚云家潜伏一个月，发现女演员在家每天就是喝茶看书工作赏花后，捶胸顿足地离开了。
　　“你瞒着萧岚，是因为知道以她的个性，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林清岁推断。
　　江晚云颔首一笑：“可是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一个正向竞争的环境，这些学生又怎么会人人都想投机取巧，另辟蹊径。我作为学院的老师，明知道大环境不容易，又无力去改变，心里总是觉得亏欠的，又怎么会为难学生？”
　　林清岁哑然。
　　她知道其实江晚云说的不能帮她们实现目的也不完全属实，抛开最后一个不谈，前五个人不论是考研还是进剧院，都是拿着江晚云的推荐信做了敲门砖。
　　从前就听说江晚云爱生如子，果然爱之深则为其谋深远，爱之切则常感亏欠，这些话不假吧。
　　林清岁几乎可以想象，江晚云手写这些推荐信时候的心情。从第一封的包容地祝福，到第二封失望地祝福，到第三封、第四封麻木但祝福，最后心灰意冷却依然祝福。
　　事事都做得那么体面，说不在乎，或许才合理吧。
　　她无法斥责别人，谁不是抱着目的而来的。
　　“别人对你恩将仇报，你还一再忍让，你这是当圣母。公众现在可不喜欢这种人设。”
　　“忍让？”江晚云诧异，而后笑笑摇头：“我只是释怀了。祝福她们的话，也没有一句不是真心的。人心，财富，这些说到底都是不可强求的。事事都计较，只会让人变得狭隘。只有发自内心的幸福，和千金难买的健康，才是夺不走的。”
　　林清岁抬眼，目光落在她温婉的笑颜上，那距离很近，好像第一次这么近。无动于衷的神情，被赤红的耳朵拖了后腿，为隐藏，没能再开口。
　　“那你呢？”
　　江晚云忽然问她。
　　接而目光隐隐黯然：“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林清岁恍然觉得眉心正中一枪，许久无言。
　　而江晚云只是笑笑转身，依旧留给她一个云淡风轻的背影。
　　*
　　“江老师膝盖上有旧伤，昨晚天又这么凉，你怎么能让江老师走回来呢？！”
　　吴秋菊烧了壶热水匆匆忙忙往楼上端，焦急地热了快毛巾，擦去江晚云额前的冷汗。
　　“演出完疲惫发汗，本来就吹不得风，告诉你江老师的习惯是提醒你规避，这点常识都不懂，还来给人当助理，亏我还觉得你靠得住！”
　　她也第一次这么彰显情绪。
　　林清岁昨晚凌晨就听着动静过来，见江晚云低烧不退，在床边守了一夜，也听吴秋菊骂了一早晨。
　　江晚云想强装无事来减轻林清岁的“罪行”，却越发力不从心。夜里咳嗽咳到直不起腰，烧退下去了，旧伤复发的疼痛让冷汗湿透了衣服好几轮。
　　“清岁，你也陪着我吹了一晚上冷风，回来又守着我一夜没睡，正好清明休假，回家休息几天吧。”
　　江晚云强撑开眼，声音有些低弱。
　　林清岁眉头不展：“我没事，是我造成的。”
　　江晚云蹙眉，强忍着难受把语气加重：“你听我的，赶紧回去。”
　　林清岁态度不改。
　　江晚云看了眼时钟，心里头焦急，闭眼撇过脸：“秋姨。”
　　吴秋菊意会，赶紧推着林清岁出门：“走吧，江老师需要静养，你别在这惹她烦了。”
　　林清岁一步三回头，无奈还是被赶了出来。
　　果然不出江晚云预料，林清岁前脚刚走，萧岚就上门兴师问罪来了。
　　“林清岁呢她人呢？”
　　江晚云坐在桌前，揉着太阳穴：“在耳边吵得我头疼，让她回去了。”
　　萧岚脸色一沉：“江晚云，你这是在袒护她吗？”
　　江晚云回眸，反问：“本来就错不在她，哪里来的袒护？”
　　萧岚语塞。
　　江晚云接着轻言细语地哄劝：“你把什么责任都往人家头上推，传出去了，我以后还怎么招人？”
　　“这种事儿你倒是怕传出去了？去年媒体说你隐婚产女你怎么一句不解释？”萧岚一脸不解，看她气弱无力的样子，也不再跟她争辩，决定道：“既然管不了你，就证明能力不行。我会通知她之后不用来了。”
　　江晚云欲言又止，回转身面向窗外，落下双眸：“你安排吧，我怎么样都可以。”
　　萧岚只觉得一拳头打在了软棉花上，无奈摇了摇头：“我带了医生来给你的膝盖理疗，你先换身衣服，我们到楼下等着。”
　　江晚云双眸润涩，看着甘棠花瓣凋零一片，随风落在窗前，眉头不禁蹙起，轻声答了声：
　　“好。”
　　*
　　“啊！”
　　楼上传来一声痛苦的喊叫。萧岚表面气定神闲地看着工作安排表，手上却顿住许久。
　　吴秋菊听得揪心，坐立不安：“萧总，咱们真的不上去看看吗？上个月治疗，家里枕头都抓坏一个。”
　　萧岚故作轻松：“我们上去，她更不自在。”
　　“可我还是第一次听江老师喊出来，这真的不要紧吧……”
　　萧岚思索片刻，放下文件起身：“等会儿结束你告诉她，这份表格我拿走了，新的工作安排表我晚点发邮箱。”
　　“好的。”
　　临走前不忘问一句：“对了，林清岁这段时间到底怎么样？”
　　吴秋菊为难一笑：“林小姐其实挺细心的，我看江老师也挺喜欢她。其实这事儿也真不能怪林小姐，毕竟是江老师自己坚持的，她一个助理又能说什么？”
　　萧岚坦白：“这我当然知道。江晚云这个人……你看着吧，不拿别人的‘命’威胁她，就是痛成这样她下次也还敢。”
　　吴秋菊笑容更加尴尬。
　　“行了，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吧，弄出点动静来，她这个人好面子，别让她觉得有人在关注她，我先回公司了。”
　　萧岚看了眼楼上卧室的方向，强压着担忧出了门。
　　

第9章 白松“你往前看吧。”
　　江风要吹多少里，才能带走惦念；落花要沉多少年，才能寄托缅怀。没有人知道答案。爱和想念常常连着痛觉，把人磨碎，又重建。
　　江晚云长长叹息一声。
　　“清岁回来了吗？”
　　“还没呢，”吴秋菊点上助眠的香薰，把窗帘拉上，以防卧病在床的人再触景伤情：“不是您赶人家走的？这会儿又记挂了？”
　　江晚云目光放下，沉默。
　　“您放心，萧总那些话也就是吓吓她，等这几天过去了，自然会把人叫回来。找个得心应手的人不容易。”
　　江晚云颔首，气若游丝：“她要是回来了，让她上来找我。”
　　“好的，这个点了，要回来也是明天了，您早点休息。”
　　吴秋菊把门合上，房间里又只剩下烛火微亮的光。那香薰还是几年前采风时带回来的，烛身有年迈的指纹，燃烧的轻烟里，有怀安浓厚的乡土气息，散发着田野间最质朴的味道，这味道让她安心，每每理疗过后，等一身冷汗散去，总能伴随着就昏昏欲睡了。
　　只是今夜，好像心事深重。理疗发了一身汗，浑身无骨似的虚弱让她辗转反侧都难，只在昏暗里放空着双眼，无神地看着仿佛要禁止的时间，会流逝的好像只有生命。
　　她的生命。
　　*
　　离甘棠花六公里开外的庭院，除了一棵白松独立，什么也没有。
　　这里是林清岁的家。
　　天空灰压压的，记得前两个月雪还在铺满地的松针上盖了一层又一层，依然无法把荆棘掩埋，也无法把空气照亮。如今融雪了，地上又显露斑驳。
　　“烟有那么好抽吗？”
　　屋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房门。
　　李海迎长了张不老的娃娃脸，那双雪一样透亮的眼睛彰显着对香烟的好奇，让她看起来不像已经年过四十。
　　当然也可能她还不到四十，林清岁其实也记不清了。
　　吞云吐雾的唇轻轻上扬，侧目，将燃得只剩一点烟头的卷烟递过去，淡然一声：
　　“你试试？”
　　李海迎有些惊恼地红了脸颊。
　　“外面凉，赶紧进屋。”
　　手卷的烟草没有助燃物，这会儿已经灭了，林清岁索性走了两步去路对面的垃圾桶弃了烟头。
　　转头时屋门还开着，暖色调的光亮同暖气一起送出来。见李海迎还站在门口，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哆哆嗦嗦等她，她便加快了回家的步子。
　　“试用期过了？”
　　“嗯。”
　　李海迎脸色有些黯然，犹豫几翻，还是开口：“虽然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我还是想说……”
　　“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的。”
　　林清岁打断了她，坐回电脑前，眼神又沉冷了许多。
　　“就算你找到真相又能改变什么？你千方百计地接近江晚云，就不怕误伤了无辜的人？”
　　过度的担心让李海迎的语调不禁有些激动，蹲身握住了林清岁的手，苦口婆心地劝导：
　　“清岁，我们都应该往前看。”
　　林清岁沉默片刻，把手挣脱收回，看向李海迎日渐苍衰的眸，认真又坦然：“你往前看吧。”
　　李海迎喉间哽塞，许久说不出话。
　　“放心，我已经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了。所以你往前看吧，不用带上我。”
　　林清岁话落，又拿着桌上的小皮包推门去了外阳台。倚靠着栏杆打开皮包，在最外层抽了张烟纸，又在里层捏了些烟草往纸上头铺上一层，指尖轻轻揉卷，留了些边缘的纸举到唇边，好让秀气的轻吻让它湿润，又卷好一支烟。
　　头发能染回来，纹身忍忍痛也能洗，只有烟不好借。在江晚云家住着什么都好，就是一周五天不碰烟，周末回家就容易报复性反弹。
　　李海迎看着她的样子，心底苦不堪言。自知不该提这个话题，有些后悔，想找个岔子缓和一下气氛，抬高声调追问：“周末医院会很忙，我可能没时间回来陪你吃饭。你能照顾好自己吧？”
　　林清岁“嗯”声回应。
　　李海迎默默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房门。
　　阳台上星火再一次燃起，客厅里的光线似乎无端暗下了些。
　　这世上似乎只有孤独是永恒的。
　　*
　　隔天，仁卓医院寻常一样忙碌着，李海迎下诊时已经过了午饭点了。
　　护士递过签字板，顺便递上了一个便当袋：“清岁送来的，还叮嘱我一定要确保你吃完。李医生好福气哦，有个这么孝顺的女儿。”
　　李海迎接过打开来，看见色香味俱全的荤素搭配，心间一软：“这孩子……心里的永远比嘴上的多。”
　　她透过窗户眺望向江的对岸，眼里担忧又多了许多。
　　*
　　周末这两天，林清岁在家里百无聊赖，看看文献，看看关于“花辞镜”古早的新闻。
　　“樊青松翻红名作《花辞镜》，以怀安村真实事例为原型深情打造，弘扬：以女性视角为女性发声。”
　　“网传《花辞镜》爆火对风辞原型林某正常生活造成极大负面影响，据知情人士透露，林某曾多次要求保护隐私。究竟是为正义发声，还是以他人苦难为营销的戏码，真相扑朔迷离……”
　　“爆料！《花辞镜》风辞原型林某投河自尽！作者樊青松面对记者追访，称：‘花辞镜的问世版本的确存在重大错误。’。”
　　“2012年10月，著名剧作家樊青松与世长辞，其所有文化遗产归其爱徒江晚云继承。”
　　“2012年10月，江晚云现身樊青松葬礼，悲痛欲绝，面容憔悴。据知情人士透露，樊老家族丧葬仪式繁琐，江晚云期间多次晕倒，而樊青松大弟子陆杉并未出席恩师葬礼，疑似为遗产纠纷……”
　　林清岁关了电脑。
　　手机里仍然没有江晚云的消息。心情一沉，忽然手机铃声响起，一则短讯弹了出来，眼光立即看去：
　　“谢谢你的爱心便当，小刺猬。”
　　林清岁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皱了皱眉头：“啧。”
　　*
　　李海迎工作的医院背后，原本有家荒废的剧场。前几年洪灾流感频发，无人有心看戏娱乐，不知道哪里来的传言，说去那里祈祷很灵。
　　有母亲曾在暴雨中从阶梯一路三跪九叩到神明跟前，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哭喊着要以命抵命。后来祈祷的人多了，这里就被人改修成了教堂。
　　林清岁没有信仰，也不相信有神明。这周末闲来无事，给林海迎送去便当，又晃荡去了教堂，纯粹为了图一时心静。
　　萧岚没有发来辞退的通知，但手机反复打开了很多遍，都没有收到江晚云的传唤。
　　有些事情其实手机问问就好，手机拿起又放下，对话框打开又关掉。
　　她都不需要，那凭什么主动。
　　她时常这样想着，好像忘了自己初衷是为了什么。
　　不想管风琴忽然响起，前头零零散散的人群站起，圣咏像风一样徐徐入耳。无关宗教，只关乎音乐，她也闭眼专注在这一刻的平静里，不去想未来，不去想过去，也不去想江晚云。
　　听着人声和管风琴拥抱，亲吻，那一刻，似乎也理解到什么是最接近天堂的声音。
　　然而，像是接收到了什么预兆，这份专注被打断了。冥冥之中一回头。
　　门外是烈日的光，有些晃眼，也隐约看得见小山坡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里头却是与世隔绝的沉静。
　　她想到初见时江晚云的笑容。
　　却是李海迎走了进来。
　　林清岁心底有些莫名其妙的落寞。转念又觉得可笑，就算对一件事的结果执念到这种地步，也不该在这样毫不相干的场景里，期待看到江晚云吧？
　　圣咏结束了，有人起身往外走，也有人依然坐在原处。
　　“就知道你在这里。”
　　“不忙吗？”
　　李海迎摇摇头：“今天还好。你这一连给我送了几天饭，怎么？工作上不顺利了？”
　　林清岁扬唇轻笑：“那你是希望我顺利，还是不顺利？”
　　李海迎语塞。
　　知道不该提，又总忍不住去提：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总觉得接近江晚云就一定能找到答案呢？樊青松已经死了，况且那些事过去了那么多年，他的学生又能知道什么？”
　　林清岁也不避讳，说：“奶奶走的时候手里都还握着他的钢笔，我不相信没有特殊的意义。”
　　“能有什么意义？到死都放不下的，不是爱情，就是仇恨。新闻你也看了，这还不明显吗？你难道想把老一辈的恩怨，算在江晚云身上？”李海迎越说越心急：“清岁，我……”
　　“我还不知道，”林清岁打断她，转而低头道：“但我自己会判断的。”
　　李海迎无奈住声。
　　林清岁沉默片刻：“最近……是有个问题。”
　　“什么？”
　　为避免再在李海迎面前聊起工作的事，林清岁拐弯抹角地问：
　　“如果是你的病人有充分的理由不同意你的治疗方案，你会怎么做？”
　　李海迎尽力平复了情绪，思索片刻后，答：“治疗方案一般情况下也不是单一的，如果对方有充分的理由，医生也会尊重患者本人的意愿，换一套治疗方案。”
　　“那如果你选择的方案就是对她最好的呢？”林清岁又追问。
　　李海迎又答：“原则问题以外，听顺病人的想法是最明哲保身的选择，但是坚持自己的选择，是需要承担一定风险的。这种时候，那就要看医生是把医患关系放在第一位，还是把病人本身放在第一位了。”
　　林清岁若有所思。
　　看林清岁的神情，李海迎似乎也明白了她真正想问什么。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一位合格的医生，是不可能把医患关系放在病人本身之前的，但如果是其他职场，有时候你和老板的关系，会远远胜过忠言逆耳。”
　　林清岁不知道有没有把后面的话听进去，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起身冲出了教堂。
　　李海迎回眸追望，意味深长。
　　“这孩子……要真是只奔着目的去，担心这些做什么……”
　　她摇摇头，无奈于刺猬浑身锋芒，却还有柔软的本心。
　　

第10章 风“我只奢望也许你会理解。”
　　“秋姨。”
　　“回来了？”吴秋菊回头笑笑，在围裙上擦擦手，拿了条毛巾给林清岁：“外头下雨了，怎么也没带把伞？”
　　林清岁关问道：“她……睡了吗？”
　　吴秋菊叹息一声：“唉，刚才劝着睡下。这几天都没休息好，本来刚做完理疗两天，身子就虚得很，还是成天坐在书桌前头，你明天劝劝她，你的话，说不定她会听。”
　　林清岁看向二楼的房门，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哦，我想起来，江老师好像有话对你说，你明早去找她吧，这会儿太晚了。”
　　林清岁一愣，随后点头。
　　*
　　细雨打落了残叶，泛动了泥土的清香。雨中甘棠，孤孤单单等待着归根。一道光亮在昏暗房间里破开缝隙，林清岁迟疑了一会儿，才轻声走到床前。
　　江晚云的面容比几天前更加消瘦憔悴，脸色白，唇也白。浅淡的眉轻轻蹙着，双眼也合得不算安稳。
　　她屈膝俯身，提了提落到肩头的被沿，握了握她的手，果然也冰冰凉凉。
　　那双眼朦朦胧胧睁开了，带着几分朦胧的疑惑，问声柔得连周遭空气都吵不醒：“清岁？”
　　她似乎一直在等着，哪怕睡着了。
　　林清岁收回了手：“吵醒你了。”
　　江晚云缓了缓神，还是看不清楚。只有烛火照着的人影，打在墙上的某一处，比昏黑更昏黑一些。
　　“清岁，能帮我倒杯水吗？”
　　林清岁知道江晚云没有使唤人的习惯，加上吴秋菊告诉过江晚云应该是有话想对她说，就先去打开了台灯。
　　江晚云目光追随着她，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我是怕萧岚为难所以才……”
　　林清岁诧异回眸，借着台灯的光看清了江晚云眸里的担忧：“我知道。不过……你着急解释什么？”
　　你不是从来不为自己解释吗？
　　江晚云喉间顺然被什么哽塞住。
　　林清岁唇角一扬，背过身去检查窗户，挂上窗帘，顺势逗她：“怕我也像她们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
　　江晚云把脸撇向一边：“不是……”
　　“不是吗？”林清岁一笑。
　　江晚云见她往*门口走，孱弱地撑起一点身体，手下意识抓紧了被褥，目光追着她，有些六神无主：“你……”
　　林清岁无奈一笑：“我去给你倒水。”
　　江晚云眉头一蹙，羞愧地低过脸。
　　一个来回，等在床边坐下来对视上那双眼，林清岁的声线也不自觉低柔下来：“怎么我回家一趟，你的脸色差了这么多？”
　　“每次做完理疗，都会有这样一阵子。”江晚云回答。
　　林清岁见床头柜上有副蜡笔画，拿起来看了看：“存惜来过？”
　　江晚云点头。
　　“她是你弟弟的孩子？”
　　江晚云又摇摇头：“存惜有先天性心脏病，被遗弃在医院后山的时候，还不到三个月。这孩子大多时间，还是住在福利院里。星辰想过要收养她，但是单身男性没有收养资格，所以也只是助养，有时间就接回家住几天。”
　　林清岁沉默片刻，看她还没有主动开口谈及想说的事，就先自己找了个话题：“上次好像听说，你的弟弟是中医？”
　　江晚云点头。
　　林清岁接到：“这年头学中医的不多了。你……你身体是从小就不好吗？”
　　“膝盖和腰伤，都是常年跳舞，跑台，落下的老毛病了。不过……”
　　江晚云沉落眼眸，娓娓道来：
　　“我从出生开始，身体就不好，常常生病。父母带着跑了好多医院，求了许多名医，都治标不治本。那时候父亲还找了个算命先生来看，说是那人看了也直摇头。说我天性多愁，善与人共情，就是事不关己的，也能在心里打上千千结。要好，只能不见苦难人，不听苦难事。”
　　说着，无奈一笑摇摇头：
　　“父母也没有办法，只能衣食住行样样护着，身体不好了，就拿药拖着。大概也是这样的事听多了，所以星辰从会说话开始，就说长大以后要当医生，治好姐姐的病。”
　　林清岁沉吟片刻：“算命……你们家还信这个。”
　　江晚云低语：“我父母都是医学博士，原本，是不信的……”
　　她不再说下去，林清岁也已经懂得，不再问了。
　　“新的工作安排，你收到了？”
　　林清岁点头：“嗯，萧岚发给我了。取消了去怀安采风的行程，减少了除‘花辞镜’有关的和学校常规课以外，所有的排练和会议。”
　　江晚云欲言又止。
　　林清岁心里还在左右，工作毕竟要量力而行。
　　“清岁，我知道我让太多人担心了。星辰也是，父母也是，萧岚也是。我本不想再拖累你……”
　　江晚云低着头，泪光在眼眸中流转，几度忍耐，还是落了下来：
　　“可是，如果这真的就是我的宿命，哪怕只剩五年，三年……我还有好多事情想要去做，我不想就这样认了。”
　　林清岁哑然失语。
　　江晚云抬头看向她：“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这么多人里，我只奢望也许你会理解。”
　　破碎的眼里，泪珠断线似的颗颗掉落，落成好看的星碎，贿赂着被央求的人。
　　林清岁有些抵挡不住。
　　她当然知道怎么选择才能让江晚云开心，可比起建固和这个人的关系，这个人本身无疑是她更应该看重的，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无异议。
　　病人要拔掉身上的管，用生命做赌注去追寻自由，任凭哪个医生，大概都不会同意的。
　　可如果是心病呢？
　　江晚云内心的执着，似乎远比她想象中更强，要一生短暂且辉煌的死去，还是长久却麻木的活着。最后她想，如果有人可以为她决定这个难题，那也只能是江晚云本人。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工作安排的事交给我，你安心养好身体。”
　　江晚云泪如雨下，到这一步，她已经为这份体谅感激，不论结果。
　　“谢谢……清岁，谢谢你。”
　　*
　　雨下的这几天里，江晚云发了阵高烧，吴秋菊忙里忙外照顾了两天，林清岁也床边守了好几夜，才终于退下去。按中医说的，高热退了体内毒素，身体居然也真的一天天好转起来。
　　剧院旁为话剧节摆的盆栽死了好几盆，江晚云窗前的甘棠却开的越发明媚了。
　　听李海迎回来谈起，急诊送来个伤者，没来得及抢救就去了，说是清明挂亲回来的路上出的事。说起来也荒唐，人求逝者保佑，到底求了个空。
　　林清岁不信这些，知道甘棠不落是因为正当花季。雨天去山里，一脚踩空了湿泥，也怨不得逝者。
　　后来天气一阵阵回暖了，阳光终于渗透了雨季，林清岁每每路过那个房间，都能看见江晚云眺望着窗外，偶尔会回眸，冲她莞尔一笑，她也总是低下头回避，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
　　“你想好了，真的要回去？要不然请个假吧，就说家里人生病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为她殚心竭虑。
　　林清岁看了眼身后摊开的行李箱，沉默两秒：“没事，总要面对的。而且，听说他们要深度挖掘樊青松当年创作‘花辞镜’的环境，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不管怎么样，你自己要当心，不要太急于求成。我都不敢去想，她们要是发现你和她的关系，会怎么样对你？江晚云要真像外界描述那样温柔宽容也就万幸了，可我听说她那个经纪总监，非常不好说话。”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清岁，要不然就放弃吧。就当纯粹去学戏剧，我看得出来，江晚云是个很好的前辈，你心里也很喜欢她，不是吗？”
　　林清岁眼神晦涩，如果可以，她怎么不希望自己就只是单纯的为一份工作而来，不抱有任何目的。
　　听过她内心的悲念，看过她眼眸里还有不灭的期待，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伤害她。
　　“所以才更要弄清楚，”她既而道：“我不想靠臆想去定义任何人。但是，奶奶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电话那头，李海迎又一次沉默了。
　　或许人间之所以称为人间，是因为有诀别。
　　这晚林清岁就站在阳台上，把日月星辰看了一个轮回。
　　她又想起那个地方。
　　可惜对于她这样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来说，生命是不会轮回的。因为某个重要的人，她永远留在了那个黑夜里，日出没能把她再带回来。
　　想起这些年各种新闻报道，文学作品对那里的形容。说那里穷苦，封建，破败……甚至在法网天眼没能覆盖的年代，常年有人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把妇女拐卖进去，又把女婴转卖出来。好不容易出了个常驻的女教师，又因为记者采访时说自己是被拐卖来的，被家里人要求再也不能去学校抛头露面，后来便了无音讯。
　　过去几十年的文字里，好像提起那地方，字里行间，都是无力的。
　　她庆幸自己对那里有了更客观全面的认知，才不至于谈及那里，只能想起山野间的萤火虫，树丛里的蚂蚱，半山腰的蕨菜。想起木船摇篮一样晃悠，河水传过石缝间唱着摇篮曲。殊不知，船也一步步把人送往不尽深渊。
　　不知不觉，烟草屑落了几粒。
　　“不过还是要注意身体，少些出去吹风。”
　　这句话又在耳畔响起。
　　原来是这个意思……
　　无奈一笑，又放下了卷好的烟草。
　　

第11章 麻花辫“五千块。”
　　从清欢市顺着江水往南，是怀安市，小城没有机场，飞机飞不过来，铁路也只到这里。
　　换乘大巴继续南下，路过一座寺庙，再过几方田野，就到了怀安县。县里头每周一摆集市，四面八方的村民挑着担来，用满满一箩筐柑橙，换上些猪肉回去，要么就是几双勾得极好看的鞋垫子，卖了些钱换些布匹攒着，等快除夕的时候，布匹也攒够了，拿出来裁制几身新衣服，给家里娃儿们穿。
　　怀安县往里，才是怀安村。
　　这地方山也高，水也长。这几年茶叶卖得好，雕刻和刺绣申了遗，有几个大学生自愿回乡，计划着发展旅游业，村里头比前些年富裕，省城下来扶贫的村知书走一个来一个，待的时间都不算长，但也总有人来。
　　过了石桥往处开阔地去，有方老旧的四合院，里头有个戏台，专门唱地方的茶灯戏，是村民们每晚都会聚集的地方。今天迎来了“贵客”，一大早就忙活起来，师父带着几个小徒弟里里外外把庭院打扫一遍，挑了几把较新的椅子，问街坊邻里借了几个软和坐垫，拼拼凑凑出来一个临时会客厅。
　　“江老师！”
　　江晚云刚下车，两个女学生就扬着大麻花辫迎面跑来，帮着又拿行李又接东西：“可把您盼来了，师父们这几天觉都睡不着！憋了好多话要跟您说呢！”
　　那个儿高点的学生看了眼林清岁，又打量一番其他演员，笑道：“城里来的演员果然都漂亮，皮肤又白，一个二个都跟江老师您一样，神仙似的！”
　　不知这些演员看她浓眉大眼，也觉得好看。尤其两股麻花辫上插了几朵小花，紫色白色黄色都有，鲜艳得很，小麦色的皮肤上挂着太阳一样红彤的笑容，唇角一掀，牙齿白得发光。
　　“不是说了不用出来接，怎么还是跑过来这么远？”江晚云虽然嘴上责备着，看着她们也高兴，气色都好了许多：“月湘又长高了。”
　　小姑娘羞答答笑着，嗔道：“能不来吗？我们都想您！记得您上次来，燕子姐拽着您行李不让您走，您还说过了冬天就再回来看我们，这一隔都有三年了！”
　　一旁红春使了个眼色，这话唠才收住嘴。
　　江晚云还是看出端倪，问：“是啊，怎么不见孙燕？”
　　红春低低头：“燕子前年就嫁了。”
　　江晚云眉头一凝，想起上次走的时候，那孩子才刚十七岁。
　　月湘不平：“什么嫁了，就是被她爸卖了换彩礼！”
　　这话惹得一年轻演员侧目：“这年头还有这事儿？换了多少钱彩礼啊，值得把宝贝闺女都卖了？”
　　月湘说：“五千块。”
　　转而又说：“你们城里的闺女是宝贝，我们这儿的，都是赔钱货。”
　　林清岁站在江晚云旁侧，看她脸色，比刚下车时低沉了许多。
　　江晚云叹了一口气：“父母之命也难违背。不过我收到她的来信，至少书还继续读着。”
　　两学生互看两眼，月湘是个话多的，忍不住说了实情：“江老师，燕子姐高中早就没读了，您上次来她们就是做戏给你看呢，您每年资助的那些钱，都让她爹妈拿去给她二弟建房子了！”
　　“你说什么？”江晚云满眼不可思议。
　　红春抽了那多嘴的一耳光：“师父说了江老师身体不好，受不得气，不让你说不让你说，你怎么就是不听？！”
　　“师姐！你让我说！”月湘扑通一声跪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江老师，燕子嫁进去不到一年生了个女娃，不受待见，这会儿孩儿才一岁半，就又快生了。别说再让她去读书了，他男人家里就是把人当牲口。师父说枉费您一番苦心，要帮燕子家把钱还给您，打算着要把自己的房子卖了，可那是师父唱了半辈子戏才积攒下来的啊！她那混账父母造的孽，凭啥要我们师父还？”
　　几个年轻演员唏嘘不已，不知道仅仅一天的路程，相隔的却是两重天地。
　　清欢市的小学已经普及了双语教学，条件好的家庭，家里孩子已经开始跟着洋人教师学芭蕾和钢琴。居然还有地方，有人连书都念不上。
　　连忙去扶起人来，还没理清楚事情原委，先你一句我一句安慰起来。
　　“没事没事，你别这样……别着急，慢慢说。”
　　“是啊，先起来慢慢说。”
　　江晚云只觉得眼前发昏，往后踉跄两步。
　　林清岁一把扶住她，耳边低声开导：“你先别多想，有机会去看看再说。”
　　江晚云看向她时，眼眶已经红了，不解和惊谔参杂着愤怒充斥在脸上，双唇分离，却说不出一个字。
　　回过神来看孩子还跪着，连忙亲自去将人扶起，拍了拍她膝上的土，理了理她头发间的花，眼神里像是连带着当年寄予在刘燕身上同样的期望和心疼，全都给了眼前这个女孩。
　　“你们也长大了，这些年，还好吗？书还在念吗？”
　　年长一点的学生回答她：“多亏了江老师您资助，我和师妹都在念的，就是才学到五年级，她四年级。城里孩子到我们这个年纪，都该上高中了吧？”
　　江晚云欣慰一笑，叹息一声，摸了摸她们滚烫的脸：“慢慢来。”
　　又一台车随后开来，几个年轻演员没来得及搞清楚这里刚发生了什么，下车就被眼前风景吸引，你一句我一句，好不兴奋：
　　“唉你看那个天梯，就修了一半到半山腰，入了云就消失了，好有意境啊！”
　　“对啊！我想起来我在意大利留学的时候，那个外墙装修了了一半没钱停修的大教堂，反而成了游客打卡点呢！咱们跟他们那个支书建议一下，把这天梯也发展成旅游景点好了！”
　　先前下车的演员疯狂给她们使着眼色，也于事无补。
　　江晚云一路颠簸本就头疼，刚又听了那些事，此刻不禁蹙起眉，回头斥责：
　　“那是老一代人用命搭的石梯，那时候条件有限，石头都是工人一步步背上山，为此还损失了几条鲜活的生命。石梯没建下去，多少孩子上学的路就堵了。你们还觉得这是意境，是艺术吗？”
　　有人不服气低语：“可现在不是开了路，都能上学了嘛……”
　　另一个赶紧拽了拽她的衣袖让她打住：“对不起，江老师……我们不知道。”
　　江晚云只觉得不可理喻：“不知道？那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演谁？在演什么？”
　　大巴引擎声停了，周遭所有响动也都停了，除了流水潺潺。
　　林清岁沉静无言，她第一次看江晚云这么生气。
　　又看向深山幽谷，只觉得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红春和月湘相视，擦了眼泪，又露出些质朴的笑容：“江老师，您别跟哥哥姐姐们生气。”
　　“是啊，姐姐刚才说意大利？我在课本里读过，比萨斜塔就在那对吗？有机会真想去看看！”
　　江晚云看向她们眼中的期盼，心里五味杂陈，也只能苦涩地安慰：
　　“会有机会的。”
　　今年山茶花开得很好。
　　她们一个十六，一个十七。
　　*
　　山里没有雾霾，六月的太阳对于城里这些整天在办公楼里不见天日的人来说，已经有些刺眼。
　　萧岚把头上墨镜挪下来，好不容易把黑色商务车开上山，本来心烦气躁，看了眼身前人婀娜的站姿，又不忍哼笑一声。
　　“听黄导说，你之前硬拽着她去抢了陆杉的台？”
　　“哼……萧总工作那么忙，也有闲情雅致来这种鬼地方？还得是她才有能力让你这么上心啊？”周语墨撩了撩头发，停下来等她：“怎么？江晚云的台，我抢不得？”
　　萧岚白了她一眼：“还说我？‘花辞镜’采风，我们女明星，怎么也跟着来？”
　　周语墨无言以对，喃喃自语：“啧，就你能担心她……”
　　萧岚听清了每一个字，也早看明白她的心思，不经心说了句：“谢谢。”
　　“你说什么？”周语墨一愣，装作没听清。转而笑道：“诶？那小子，对你还不死心啊？”
　　萧岚顺着目光，看向车里还抱着包呼呼大睡的江星辰，无语翻了个白眼：“姐姐我结婚的时候，他还未成年呢。”
　　周语墨撇撇嘴：“那他跟着来做什么？还跟着你？不跟他姐？”
　　萧岚解释：“我把他拽来的，听说这里医院不好找。江晚云还不知道。”
　　周语墨耳目一惊：“离谱！这世界还真是围着她江晚云转的。”
　　萧岚蹙眉，借了个事儿头子把话驳回去：“你学院五年内非升即走的大限不是快到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啧，你会不会说话？你大限才快到了……”周语墨冷她一眼，转而又娇俏道：“我来不也是为了我自己？学学她江晚云，采个风就能出几篇论文。说不定我明年就升上副高了呢？”
　　萧岚失笑：“原来你搞学术靠顿悟啊？”
　　“你！”周语墨恼羞成怒，冷笑一声：“反正在你们眼里，江晚云就是有才华有天赋，肯努力心也静还高尚，我就是个唯利是图的蠢材。樊老和陆杉眼里只有她，你也向着她，那就看着你的江晚云去吧，小心风吹吹她又咳嗽两声，你再心疼。”
　　说完，拖着行李箱扭头就走。
　　萧岚愕然：“我没这么说……”
　　车里江星辰这才醒了，一看少了个人，还睡眼惺忪不知所措：“语墨姐呢？”
　　萧岚白了他一眼，追人去了。
　　

第12章 木门“你当她珍贵，她就珍贵。”……
　　另一边，大部队已经进了四合院，几个老戏曲师父前一秒还端着架子，客客气气跟演员们熟络，介绍了一圈戏台后台，乐队班子，下一秒就抓着江晚云进里间聊了起来，从近戏曲的发展现况，聊到学生的事。
　　随后又聊起孙燕，大家的面容又不约而同变得沉凝。只是原因各不相同。江晚云忧心这些孩子的未来，师父们却在忧心孙家的欺骗会辜负了恩情，寒了恩人的心。
　　林清岁也从对话里才得知，江晚云这么多年一直坚持拿出自己收入的一部分，资助这里的女孩上学。这个小小戏班子，几次濒临绝境，也是被她有心拾起，寄予改良建议，改难传播的字谱为简谱，新编唱词，改良伴奏班子。开方式扩招后生，打破过去关门自家自传的形式。
　　她默默做过很多事，世人却只关注她的桃色新闻。林清岁觉得可笑，也无奈。
　　陆杉后脚跟着带设备的车来，跟戏曲班子的管事寒暄几声，就在戏台附近看点，架起了录像镜头。
　　江晚云见了，起身走向前询问：“需要帮忙吗？”
　　陆杉擦了把额前的汗：“没事，今天下午就是试设备，你让大家安置完住处自由活动吧，留几个力气大的帮忙就行。”
　　江晚云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上，微微一笑。
　　陆杉顿了顿，接过来：“谢谢。”
　　几个老师父见了这幕，花容都泛起些狐疑的笑容，侧过脸窃窃私语：
　　“他和晚云还挺般配，听说是个大导演呢，有才华得很！”
　　“我看就是！晚云什么时候带过男人来啊？”
　　林清岁听着，烦闷得慌，提着江晚云的包起身上前。
　　“江老师，去孙燕家来回一趟要好几个小时，该走了。”
　　陆杉的眼神有些尴尬地挪开：“你去吧，我也听说了，是该去看看。这里交给我就好。”
　　*
　　正午的太阳晃在白色砂石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那一趟。”
　　林清岁不以为然：“你刚和她们谈笑，话里话外，不都在问刘燕嫁到了哪里？况且，你不是那种听了事难过一阵子就忘了的人。”
　　江晚云纵使不习惯被这样看穿，也拿她没办法。
　　“不过，今天还有车去村口吗？”
　　林清岁在手机上发出一个定位：“随缘吧，说不定有顺风车。”
　　江晚云虽然觉得不靠谱，也别无他法。
　　「滴滴——」
　　身后传来两声鸣笛。
　　“萧岚？”江晚云疑惑回眸，看清车里三人：“你们怎么……”
　　萧岚下车，伸了伸腰：“唉，我这两年没休过年假了。也不知道去哪，跟着你陶冶陶冶情操呗。”
　　周语墨摇下车窗：“到底我也是樊老的学生，你两采风不带上我，我自己来总没问题吧？”
　　江晚云姑且信了她两的鬼话，目光转向江星辰，阖了阖眼：“那你呢？是来采风的，还是来陶冶情操的？”
　　江星辰挠头：“反正仁卓搞啥大事都不带我们中医院玩儿，之前帮人顶班刚好空出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咯。”
　　江晚云瞥眼，不想理他们：“清岁，我们走。”
　　林清岁却无动于衷：“你想去村口，只能坐这趟顺风车哦。”
　　江晚云后知后觉，诧异回头，皱眉问她：“你们串通好的？”
　　林清岁默认。
　　江晚云再好的脾气，再看一眼身后三人得意的笑，也觉得失了面子，温声软语却在故作质问：“林清岁，你到底是谁的人？该听谁的？”
　　“讲道理，我在公司人事上直接汇报给萧岚，该听她的。”
　　林清岁讲完道理，又低声解释：“这是我做的所有让你来怀安的方案里，唯一一个被萧岚通过的。”
　　江晚云哑口无言。
　　“说不过你们……”她想赌气自己走，看荒路没有尽头，又咬着唇忍着一肚子委屈上了车。
　　萧岚冲着林清岁一挑眉，像是统一了战线的盟友。
　　林清岁不以为然，自顾自跟着江晚云上了车。
　　车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村口。几人下车循着地址走了一段山路，终于找到一处农房。
　　门前坪坝地，一位妇人挺着足月的孕肚，身后背着还含着奶嘴的幼孩，正收衣服。
　　余光见有人来，回头张望，在其中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顺然红了眼。
　　“江老师……”
　　那面容憔悴到看不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甚至有些苍老。江晚云止步不前，不敢认。
　　那姑娘也就立马躲回屋关上了门。
　　“孙燕，你先把门开开，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什么孙燕，贵人请回吧。”
　　“诶不是你！”周语墨没这好脾气，刚想去敲门，被萧岚一把拽住，使了个眼色叫她别掺和。
　　“今天就算了吧，”江晚云说：“总要给人留些尊严。”
　　刚要掉头离开，里头哐啷一声响，孩子的哭闹声接而传来。
　　“孙燕？”江晚云听声不对，又返回去敲了敲门：“孙燕？孙燕！”
　　里头传来一声低弱的呼喊：“救……救命……”
　　江晚云顿然回眸求助：“星辰！”
　　江星辰便意会，一脚踢开了门。
　　见里头人卧地不起，腹痛难忍的模样，江星辰神色也变得严肃，上前摸了摸脉搏，判断到：“估计是要生了。疼了有一阵了吧？”
　　孙燕艰难启齿：“本来想，干完活上医院的……”
　　江晚云眉头一蹙：“先把她扶到床上。”
　　几人合力扶着人上床，江星辰左右环顾一圈，问：“有没有酒精和剪刀，在哪里能烧热水？”
　　孙燕满头大汗，忍着疼痛回答：“那边的柜子里有……厨房在后头……”
　　江晚云眼神示意，林清岁便去准备这些。
　　江星辰安慰道：“我学过基本急救，之前也见过人接生，你不要紧张，放松呼吸。姐，帮我抱住她。”
　　萧岚见状就抱着小女孩出门回避，周语墨见帮不上什么忙，也就跟着出了门不给这儿场乱仗再添乱。
　　江星辰刚想查看情况，不想孙燕并不配合，紧紧抓着江晚云的衣襟，呢喃道：“让男人给我接生，这不是要我命吗……江老师，我……”
　　江星辰又急又恼：“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这羊水都破了，二胎很快的，现在去医院来不及了，人命关天，你不要在乎这些了。”
　　孙燕却始终央求：“江老师……”
　　看那眼神空洞绝望到荒芜，江晚云沉吟片刻，决断道：“星辰，你出去。”
　　“姐！你怎么也……”
　　“出去！”江晚云语气有些急促，坚持道：“去外头把门关上，告诉我怎么做。”
　　江星辰自知拧不过她，只好出了门。
　　“清岁，你帮我抱住她。”
　　林清岁顿住脚步，迟疑两秒。毕竟江晚云没有生过孩子，也从来没有过给人接生的经验，这事儿成了就算了，要不成，不知道这家老人回来了，又要怎么为难。
　　但她身上那种处乱不惊，以给人安心依赖的温柔力量，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于是她上前，就像要随时准备着去帮她完成某一个壮举。
　　“姐，你先用两指探进去看看，能不能摸到头发。”
　　江晚云掀起裙摆，眉头一蹙：“不用看了。头已经出来了……”
　　林清岁不知道江晚云视野里会是怎样的画面，她只觉得胆战心惊，听着妇人一声声哀嚎，心跳也跟着起起落落。
　　“孙燕，你听我说，已经能看见孩子的头了，你不要害怕，疼的时候慢慢向下用力。保持呼吸。”
　　就这样，外头人指导着，里头人实操着，过去一个钟头。
　　“啊！！”
　　夕阳西下，田野间散落一片金色，木门后终于传来新生的啼哭，门里门外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
　　“江老师……”
　　孙燕苍白无力地看着江晚云，知道有些话该说，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江晚云体谅一笑：“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我都明白。”
　　孙燕长叹口气，看了眼怀中的婴孩：“您是菩萨转世，这孩子生来就遇到你，是她的福气。只可惜，又是个女孩……”
　　江晚云对这个亲手接下来的孩子，似乎也有一丝别样的感情，眼眸温润地看着，舍不得去碰她的小脸，只安抚了孩子母亲的手：
　　“你是她的母亲，你当她珍贵，她就珍贵。”
　　林清岁默默退出了这个画面，合上门走到田野边。
　　*
　　江星辰完成任务，心里却不痛快，到田边揪了根狗尾巴草，正对着萧岚几人发泄烦闷。
　　“姐怎么也跟那村妇一般见识，之前每次来不都宣传拒绝月经羞耻，我们医院也都在极力宣传抵制歧视妇产科男医生的行为。我也是站在女性视角才坚持啊，女性的贞操不应该放在那种地方。”
　　周语墨哄着小女孩，哼笑一声：“女性视角？你一个男人，哪来的什么女性视角？”
　　江星辰不服气：“我怎么没有，我一直都很尊重女性。”
　　周语墨摇摇头：“尊重是一回事，真的感同身受的理解，又是另一回事。这个社会最忌讳一些男性专家试图以女性视角为女性发声。”
　　江星辰说：“我不明白。这不是好事吗？”
　　周语墨继而解释：“你也看到这里的风气了，你是高举了自由平等的旗帜，几天后拍拍屁股走人，以为做了件好事。有没有想过，今天你要是坚持给孙燕接生，这事儿传出去，她会面临怎样的流言蜚语？”
　　江星辰正义凛然：“流言蜚语怎么了？她如果真的观念正确，就不会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周语墨无语，把手里孩子给了林清岁。起身再言：“可她不是你，也不是你医院那些生活在开放自由先进里的医生。流言蜚语，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江星辰悟了半天，才想明白些许，也为自己刚才的鲁莽感到羞愧。
　　“那不是情急之下嘛……姐刚才那一点时间，就能想到这些了？”
　　不等周语墨再说话，一旁萧岚放下手机里的工作，一笑：
　　“女人理解女人，是不需要久经思考的。”
　　林清岁还有些无措怀中的孩子，可孩子双眼看着她，还带着泪花的眼又绽放了笑颜。
　　她也看向田野边，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第13章 孤舟往心口一栽。
　　戏台热闹了两夜，连轴转动的设备也算是满载而归。前两天拜访完戏曲班子，大部队再次集合，打算往山那头去，再看看茶园和刺绣工坊。
　　陆杉放眼云深处，却忧虑重重：“晚云，你身体刚好，船上风吹日晒的折腾，我提前安排了辆车带设备上去，你带几个晕船的学生跟车走吧。”
　　林清岁正提着行李下来，默默观望一眼，江晚云还是和平常一样，浅笑颔首接受了别人的好意。
　　知道这趟采风不容易，几个有资历的演员说是没档期，年幼的孩子和年迈的老演员，也体谅着不强求他们参与，结果只剩下些身强体壮的青年演员，问来问去，只有一个说晕船，得知要和江晚云单独同行，又改口说坐大轮船不会晕。
　　见最后只有林清岁依然站在身边，江晚云也无奈笑了笑：“清岁，你也和他们一起吧，船渡是怀安特色，难得来体验一次。”
　　林清岁无所谓道：“我陪你。”
　　两人一同坐上了大巴，林清岁才疑问到：“为什么她们一听说要单独和你一起，都害怕得退回去了？搞得你像什么会吃人的老虎一样。”
　　江晚云哑然失笑：“他们里头，有一半是戏剧学院读书时，我带过的学生，对我多少有几分敬畏心。难得出来游山玩水，换做是你，也不愿意跟老师单独一辆车吧？”
　　林清岁了然一笑，把头撇向窗外，低语：“我该上你的课那年，你刚好休病假了。”
　　江晚云想起来，林清岁简历上写的她是12级的学生，也正是她入校那年，樊老从病重到逝世。
　　她也转头望向车窗外，目光怅然。
　　“师傅，就到这停吧。”
　　林清岁忽然叫停了车，像事先商量好的似的，司机也二话没说就停了下来。
　　“这……还没到……”江晚云不明所以，就被连扶带拉的带下了车。
　　“你不是问我目的是什么吗？”林清岁两眼一沉：“现在这里荒无人烟，你人生地不熟的，是不是只能听我的？”
　　江晚云心跳停了两秒，就两秒。
　　而后点了点她的脑门，温声骂她：“又胡闹……你到底想干什么？那边还有正事呢，我们耽误了，其他人就得等着。”
　　“你也不好骗吗……跟我来。”
　　随后，林清岁带着江晚云沿着公路边走了一小段路，找到一个缺口，几级陡峭的台阶一路连到河边。拨了拨半米高的草，看了眼路况，回头问了句：“敢下吗？”
　　江晚云直蹙眉摇头，仿佛她在开个天大的玩笑。
　　“你扶着我的肩膀，慢慢跟着我下，一级一级的下，不要图快。”
　　江晚云迟疑地看着她，毕竟来了怀安这么多趟，也没走过这样的路。这路看着很不安全，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摔一跟头，带着林清岁一起滚到河里去。
　　纵使人在不*争气，也不能死在这冰冷的河里吧。
　　她想。
　　只是犹豫的时间里，手已经被抓着搭上了林清岁的肩头，不知不觉中，早就跟着她走了两步了。尽管胆战心惊，尽管不同寻常，一步步咬着牙跟着她走下去，再一回头，蜿蜒曲折踏过，居然已经看不见来路了。
　　“快到了。”
　　林清岁一句话本是好心鼓励，没想到吓到了神经紧绷的江晚云，脚下一滑，差点喜剧变悲剧。得亏她反应快，回身搂住了那人，惯力下几个大步后退跨到了平地上。
　　再低头一看怀中人，紧闭着眼，咬着唇发抖，明明吓得不行，刚刚却一声不吭。
　　林清岁英气的眉毛舒缓了几分，时常冷酷的脸上又揉开笑容，顺势揉了揉江晚云的头发：“好了，没事了。”
　　江晚云睁开眼，虽然身上还有些发软，还是知礼数的退开几步，嘴上也没有一声责怪，看了眼前面不远处的码头，一支孤舟停靠，心里也猜到了答案。
　　“你要带我坐船？”
　　林清岁一笑：“邮轮多没意思啊，这个才好玩儿呢。”
　　远处云载着山，山载着水；近处水载着船，船又载着人。
　　江晚云望着一片秀水青山，只叹着好美，林清岁看着她，素净的衣衫，清透的容颜，想来要是真像村里老人说的山水有灵，见了她大概也会发出同样的感叹。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江晚云回眸，笑容变得迟疑，不解她怎么突然吟起诗来。
　　林清岁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件披肩，替江晚云披上，江晚云就寻常一样望着她感激一笑，因有着好山好水做背景，她就愣住了。
　　后来借这个空闲，她有些不解的问：“你明明都知道这里的人会把捐款拿去其他用途，为什么还没停止，反而加了钱？”
　　江晚云笑意彻底消散了，眉头又蹙起来。
　　又或许她的笑容中总是带着忧郁的，林清岁常常这样觉得。
　　“我第一次来怀安的时候，当时的村长就告诉我，这里重男轻女的现象猖狂，当一个家庭有一箩筐鸡蛋的时候，女孩才可能分到一个。要想真的帮她们，给一两个鸡蛋是没有用的，要把那一箩筐都填满，或许才有机会。后来老村长调走了，说这里就是个无底洞，叫我也别再寄予些什么。”
　　“所以你早就预想到了这种结果？”林清岁问她：“那既然别人都告诉你了，这里是个无底洞，你怎么还不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江晚云怅然：“如果人人都这样想，那这些女孩们不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林清岁哑然。
　　她昨天还以为是江晚云天真，不知道这里的腐朽根深蒂固，别说一箩筐鸡蛋，就是黄金白银千万两，那也都是“儿子”的。
　　今天才知道，江晚云什么都懂，也要为了那一丝希望倾尽全力。
　　为了，一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
　　“可能是我太执着吧……”
　　江晚云双眸低落，泛起愁思。
　　“人们都说久病缠身的人，日子都是死去活来的。其实不是，借用史铁生先生的话吧，彼病去了此病又来，才是常态。先生说他的职业是生病，我又何尝不是。”
　　“我母亲临走前那阵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盖上被子都看不见，说也奇怪，她的病痛都在我身上映现了。无端腰痛，咯血，怎么检查也查不出原因。我那时候一直以为，自己要跟着她一起去了。”
　　“后来，跟着去了的却是父亲。恰好那阵子，师父也走了。而我还活着。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一直在想，上天为什么要带走一双行医救人的侣伴，带走一位一身傲骨的戏剧大师，却独独留下我一个病人。”
　　“或许是因为我还有念想吧，对这人世间。总觉得人不会有轮回转世，活一天，就赚一天，期许会改变的日子，就多一天。”
　　林清岁问：“改变世界？”
　　江晚云：“改变自己只是一个病人的现实。”
　　林清岁心忽然被揪了起来。
　　“你说我是圣母，”江晚云摇摇头：“我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念想活着。”
　　她的话是清风，吹拂着山岗，温柔、悲苦，却有力量。林清岁内心被久违的撼动着，无关树影荡漾，无关碧波粼粼，也无关船头人哼起了小曲。
　　或许她有一天能改变吧。
　　周遭人谈及她就说体弱多病，生性柔弱的现状。
　　就像世人想起的是“那位伟大的作家”，而不是一个“病人”。
　　林清岁想了想：“那恐怕，我要破坏你的意境了。”
　　江晚云疑惑无言。
　　“我不是菩萨转世，也没什么念想。我只知道人不能受这窝囊气，就报警让警察以骗捐的名义，抓了她父母去县里。再在村口贴了张律师函，警告其他人再敢效仿，就让他们都吃牢饭。”
　　江晚云愕然：“你说什么？”
　　林清岁顿然有些心虚：“你放心，警察也就是吓吓他们，批评教育了一顿，今早就放回去了。”
　　江晚云瞠目结舌，半天才急问她：“你知不知道伪造律师函是违法的？”
　　林清岁反问：“谁说是伪造的？”
　　江晚云惊到失语，好一会儿才说：“天底下有哪个律师会跟你这样胡闹……”
　　林清岁也不再卖关子，解释：“你们这两天忙着戏台的时候，我打听了一圈，说清源律所有个女律师，每年都会来做法律援助。我就试着给她发了封邮件，没想到人家二话不说就帮了我。她还说以后再来，也会在普法工作中强调，这种行为的恶劣和严重性。”
　　她的语气认真下来：“我不知道是不是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些问题吧，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江晚云向着她，目光凝视许久。
　　“是吗……那位律师，叫什么名字？”
　　林清岁回忆一番：“容倾。对，是这个名儿，倾家荡产的倾。”
　　江晚云被她逗笑，温声责备她对人的失礼：“倾国倾城也是这个倾吧？你就非得说这个词……”而后又感叹：“有机会，真想见见这位律师。”
　　或许她表达也含蓄，是想借着对他人的向往，抒发对身旁人不一样力量的向往。
　　只有她知道，林清岁血液里那种热烈的反叛，无时无刻不在深深联系着她内心静谧的忤逆。
　　而林清岁默默望着江晚云的侧脸，见她这两天来终于露出笑容，心也放松下来。
　　嗯，是跟着她完成了一大壮举。
　　只是好巧不巧风也顽皮，掀动了船身，让那本就没太坐稳的人儿投怀送抱似的往心口处一栽。她也就本能的拥护住江晚云柔软的身体，发间香一时间笼鼻，船身不稳晃动，把心跳也错乱开来。
　　江晚云抬头时惊慌失措的眼眸，带着几分失态的羞愧躲闪，也深深装进了她的眼里。
　　就真真是，往心口一栽。
　　

第14章 无名碑哪怕是她最大的威胁。
　　据考究，风辞的原型，是今天远山上的一座无名碑的主人。
　　作家樊青松年轻时，为寻创作灵感游历这里，与林知音相逢。知音是樊老在游记中为她取的化名，其本人果真姓林，也是近两年文学家和戏剧学家共同求证才得以确认的。
　　林知音原名林惠贤，是怀安村第一女子学校最初的发起人，其组织的助学公益团体，如今已经由其学生们联合社会其他爱心人士正式注册成立为“萤火虫助学基金会”。
　　她留下的火种在山野燃烧起万里火光，照亮了不少孩子求学之路。
　　不过，那都是她本人离世后许多年的事了。
　　“最开始，先生只在这块平坝地里说书，所谓学生，其实也就是附近邻里乡亲们的孩子。后来先生的双亲过世，留下一栋修砌好的水泥房，就用来做了公共图书馆，就是我们上来时路过的女子小学现在的‘慧贤楼’。”
　　江晚云讲解着，转而带演员们走到平坝地那块纪念墙上，看着一张张看照片，黑白底色，因为陈旧有些泛黄，仍然掩盖不住老一辈学子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和最早一批老师深邃眼眸中，深感爱和大义的温润。
　　“这座楼原本是学生们为纪念先生，用其名字命名命名，用‘贤惠’的‘惠’。后来几代学者认为，‘贤惠’一词，有教导女子应该温柔仁慈，通情达理的意思，不能完全代表学校建立的初衷，就改‘惠’为‘慧’，‘智慧’的‘慧’。”
　　有演员提出：“老师，林惠贤老师不是女人吗？为什么您和其他老师，都称呼她为先生？虽然我知道这是一种尊称，但男人随随便便就能被称呼，女人要做到伟大才能够得上，我个人觉得这样不是尊重。”
　　陆杉往后退了一步，给发问的演员留出空间，好让她被江晚云看到。
　　江晚云也没有懈怠这个问题，娓娓道来：
　　“《孟子告子下》中曾回答，‘学识年长者，故谓之先生’，《礼记》中也曾有定义，‘先生，师也。’。我们再来看到‘先生’的字面意思，是‘先我而生者’。当然，因为后来被人与‘Mr’画了等号，从而被以一种男性称呼广泛使用。你的提问很好，男性随随便便就能用的称呼，是否合适用于尊称女性，这也是现在人们争议的话题。”
　　“可是试想一下，和先生对等的独属于女性的称呼是什么？女士？女士对等的应该是男士。就像淑女对等绅士。老师？也缺了点含义。就像你们的老师如果是男性，你们会称呼她的爱人为师母。那你们也叫我一声江老师，如果我未来的爱人呢？你们会称呼他为什么？”
　　演员们左顾右盼，没人能回答上来。
　　“师丈。”
　　林清岁本是自言自语。
　　江晚云听见了，就回眸看她，点头：“师丈原本是指德高望重的老僧人，后来也有被用于称呼女性老师的爱人的记载，不过这样的用法并不广泛，而且多在书面语。换一个现代化一点例子，老板的妻子被称为老板娘，如果老板为女性，又要怎么称呼她的爱人？”
　　这回林清岁也答不上来了。
　　人群里有人接话：“老板……爹？”
　　引得众人发笑。
　　江晚云也笑笑摇头，进而解释：“我们称林惠贤女士为‘先生’，正是因为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表达‘先我而生者先我智’的含义。想来只要这个称呼一被提起时，世人能得知我们所想表达的意思，其实也就够了。争论‘先生’是不是该为对女性表达尊重所用，是没有意义的。如果有意义，那也应该引发更多的反思，而不是自己先分帮结派，互相攻击。在中国，许多女性称呼本来就是空缺的，这才是问题所在。”
　　演员们纷纷点头。
　　江晚云耐心解答了这个问题，再回到了正题：
　　“话剧有夸张的成分，不过真实事件里，林惠贤也度过了一段悲惨的晚年。‘花辞镜’的出版以后，引来无数流言蜚语，利益派臆想先生和樊老暗下勾结，甚至编造谣言污蔑二位老者的贞洁。那时候村里刚刚开始自发投入建设，修建天梯供孩子求学也是其中之一。据当年的报道，是这些不堪入目的绯闻，给事业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导致人心涣散，许多建设也就半途而废。”
　　演员们唏嘘不已。
　　江晚云继而道：“不过，我们不可忽视一些时代话语的干涉，和历史语境的隔膜。要说历史功绩都毁于儿女情长，那也太可笑了……”
　　“按樊老回忆录里记载，当时的村民绝大部分不理解先生建立女子学校的意图，村民送来的，也都是些周岁未满，没有劳动力的婴儿，或残疾儿童。久而久之，学校成了托儿所，几个好不容易劝来支教的老师，也都失望离开。没有生源，师资匮乏，才是学校最初没能建起的根源问题。”
　　“不是‘托儿所’，是‘弃婴楼’。”
　　林清岁纠正。
　　江晚云再次循声回眸。
　　林清岁说道：“当年许多人知道林校长心软，把家里刚生下来的女婴，或是养不动的残疾孩子趁夜丢弃在校门口。不止怀安村，也有邻村邻县的夫妻大老远背着病孩来遗弃，等治好了，再跪着哭求把孩子要回去。”
　　周遭人都目光复杂地望着她，她才后知后觉地解释：“我也是听村口老人说的。”
　　陆杉笑了笑：“做学问不能道听途说，没有考证的话，不用记下来。”
　　身旁演员又涂涂改改，抹去本子上的字迹。
　　只有江晚云望着她深思，转而，又恢复平静的神色。
　　“这座小屋，据考证应该是林惠贤生前居住的地方，现在由其学生继承、维护，极大程度的保留了原有的样子。靠窗那张布满裂痕的木桌，也曾听过老者彻夜钻研文学诗歌，畅谈人生理想。据可考资料调查，先生没有孩子。不过，我从前听樊老口头回忆，先生应该还有一位直系血亲，只是……”
　　陆杉连忙打断：“晚云。”
　　江晚云与他对视片刻，像是隐晦下什么，不再说下去。改了话题道：
　　“第一次和团队来这里的时候，我们在抽屉里找到许多信件，一些旧书上，也有当年林女士留下的笔记。不过也都只是冰山一角。先生生前提起过，这里条件艰苦，纸笔都是奢侈品，所以常常把灵感刻写在墙上，只是后来我来这里寻找，发现墙面早就翻新过，之前的痕迹，也看不见了。”
　　江晚云抚摸着老木上的旧泥，和其他人谈起心中的怅然。
　　陆杉感叹道：“可惜啊，如果能找到这些印迹，对进一步理解作者当年创作的心境，一定有很大的帮助。”
　　身后几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和他们抱有同样的惋惜，反正一个二个都在点头。
　　*
　　夜深，民家升起灯火，点亮渊深的河。远山无名碑前，有人来过，献上一束洁白的花。
　　林清岁晚了一步过来，两手空空。
　　这里树高林深，阳光难照进来，前几天下过的雨水还在这里幸存，沿路都有些潮湿，来过的人，脚下都踩满了泥。
　　她站在碑前，没去管脚下的泥，却用手抚净了碑上尘土。
　　*
　　江晚云一天下来满身疲惫，刚回到房间读些闲书养神。
　　陆杉敲开了门。
　　他环顾左右，问：“你那个执行经济，没在？”
　　江晚云答：“清岁说难得来一次，想四处去逛逛。”
　　“年轻人就是有精力，走了一天了，也不觉得累，”陆杉笑叹过，问：“有时间吗？有些事，想找你聊聊。”
　　江晚云点头，跨出门槛转身合上了屋门。两人在星辉下对面而坐，方桌上的茶水冒着热气，和风也驱开了蚊虫。
　　“难得呀，樊老在天上看见我们又因为‘花辞镜’聚在一起，大概也会高兴吧。晚云，谢谢你不计前嫌。”
　　江晚云摇摇头：“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理解樊老的用意，或早或晚而已。”
　　陆杉沉吟片刻：“你这两年，压力很大吧。学会那些老顽固不好对付，年轻演员们心也浮躁，你夹在中间，不好做。”
　　江晚云眼眸晦涩，用沉默回答。
　　陆杉又问：“林惠贤那个直系血亲，你有线索吗？”
　　江晚云凝神片刻，再次摇了摇头。
　　陆杉说道：“这些事，不用跟孩子们说。毕竟媒体那些话也并不全是假的，我们既然研究过信件，知道那时候林惠贤确实有极力反对过把‘花辞镜’问世。最后果真引起风言风语，间接害死了人，也是事实。”
　　江晚云蹙眉道：“警方说那是个意外。况且，先生临死前把书信笔迹全都烧毁了，樊老这边对于最后那段事情的记录也很模糊，很多事情，还没有查清，我们也不该擅自下定论。”
　　“你这是在为老师辩解？我理解你，我的心也是一样的。”
　　“不，”江晚云想起老照片里那一双双清澈又明亮的眼睛：“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应该轻易揣测失语者。‘我认为她一定怎么怎么样……’，‘我觉得她一定因为什么……’，这样的话，我不想说，也不应该替她说。”
　　陆杉低下了脸，沉默许久。
　　“我是担心你。毕竟现在你和‘花辞镜’的联系最紧密，怀安村的人也是知道的。你之前次次孤身一人过来，我真的害怕，这些村民里要是还有人存着坏心，不管是先生曾经的敌，还是友。都有可能对你心有芥蒂。之前修天梯意外死了的那户人家的儿子，不就过来闹事了吗？还有她的学生们，还有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直系血亲……我们现在，可是腹背受敌。”
　　江晚云放下了手中的茶，故作松释：
　　“哪有那么多阴谋论？村民们这些天你也见到了，是什么样的民风，你应该清楚。至于那位直系血亲，樊老的记忆要是真的没有出错，先生走的那年，那孩子不过七岁，能知道什么？”
　　她痛惜：
　　“在这样的环境里，是不是能活下来，都是问题。我倒是希望她来找我，就是寻仇也好……”
　　她低敛下目光，满心担忧，满心祈祷。
　　她希望对方还活着，哪怕这个人的存在或许是她最大的威胁。
　　

第15章 毛巾“因为你是我的人。”
　　“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大半夜的……怪瘆人的……”
　　“啧，你个怂包！白天来不就被其他人知道了？我打听过了，无名碑就在这座山的半山腰，你不想比他们先发现些什么啊？”
　　“哎呀，我不是怕江老师和陆导知道了……而且老师们来了这么多次，也没发现啥奇怪的东西啊，咱还是回去吧……”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有没有点冒险精神？”
　　“不不不……你们等等我啊！”
　　远山深处起了迷雾，重重叠叠的树影，不知源头的鸣叫……都把几个孩子的冒险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那……那里好像有东西……”其中一人忽然顿住了脚，脸色煞白：“有……有女鬼……”
　　“别唬人了，怎么可……”领头人满不在乎地看过去：“啊————！！！”
　　“啊！！！！”
　　*
　　“等等，好像是人。”
　　*
　　“你干嘛装神弄鬼的啊？”
　　“就是啊！大晚上你一个人在那里真的很奇怪好吧！你自己跟江老师解释清楚吧！”
　　本已经夜深人静，租住的庭院里忽然又哄乱吵闹起来。江晚云原本已经睡下，被声音扰醒，才又披了件衣服出来。
　　“怎么了？”
　　几人纷纷安静下来，退让开来，江晚云才看见被几人围在中间的是林清岁。
　　她的鞋子和裤腿已经脏得看不入眼了，脸上也灰扑扑的，甚至额角头发都沾了些泥。即便如此，还是满脸孤冷倔强。
　　“清岁？”
　　那温秀的眉头心疼得皱了起来。
　　陆杉和萧岚几人闻声都从隔壁院子过来看情况，想上前关心的脚步就又顿了下来。
　　“怎么回事？大晚上吵吵闹闹的？”
　　“都怪她，大半夜在后山上装神弄鬼吓人！”
　　“对啊对啊！”
　　年纪小的几个又七嘴八舌起来，留“老年人”面面相觑，眉头紧锁，根本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岚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们：“林清岁！你说。”
　　林清岁还没开口，领头的青年又说：“是我们看见她在林惠贤老师的墓碑前面，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看见了，是在挖东西，肯定是想挖些什么有价值的拿给江老师邀功！”
　　“邀功还好呢，我看说不定帮谁做事呢吧，现在花辞镜那么火，谁不想分一杯羹？”
　　“公司到底有没有查过这些助理的来历啊？她也姓林，不会就是那个直系血亲吧？”
　　“就是就是……”
　　大家又炸开了锅。
　　有年长的演员看不下去这些小孩胡来，责骂道：“你们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还谁都想分一杯羹……谁啊？”
　　陆杉哼笑一声，走到江晚云身边低声打趣：“你这执行经济，还会盗墓呢？”
　　江晚云蹙眉不语。
　　“我算是听明白了，这是怀疑我萧岚的眼力呢？”萧岚一发问，没人敢再说话：“你们要是不去，怎么会碰见林清岁？挖东西拿给江晚云邀功……我看都是你们这些鬼崽子的心思吧？”
　　陆杉转念一想：“你们怎么知道林惠贤墓碑地址的？”
　　青年们怯生生低下了头：
　　“我们……我们猜的……”
　　“是有村里小孩说……说林校长枉死，冤魂不散……所以山里大半夜总能听见哀鸣声……”
　　年长的演员一听，都忍不住扶额，其中一个训斥道：“小孩儿说的话你们也信啊？你们怎么也十八九岁上大学的人了吧？听风就是雨？”
　　“不就是去看看真的假的吗……”
　　青年演员们嘀咕着，把头埋得更低了。
　　萧岚细想来，林清岁的入职是跳过了人事部档案核查的。当时正值话剧节，忙里忙外的事很多，难得有个江晚云满意的人，又是应届毕业生，想来档案也干净，就没有二次细查。
　　况且按照以往经验，真的有心之人，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绝不会让人在档案上查处猫腻。
　　她问：“林清岁，你到底去干什么的？”
　　孩子们有好奇心，出于猎奇心态去到是可以理解，要说林清岁这样的性子也如此，就太不符合常理了。
　　在场人都看得出来。
　　“是啊？你一个助理，不好好跟着江老师，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还趁天黑去？”
　　林清岁攥紧了拳，藏起指尖的泥泞，低头不语。
　　周语墨悠悠哉哉过来，倚靠在木门边打了个呵欠，持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观望态度。
　　又有演员说道：“翻她包看看不就知道了？要是挖了什么东西，肯定在包里呀！”
　　“是啊是啊！老师，她要真没做亏心事，就打开包给我们看啊！”
　　林清岁下意识捏紧了双肩包的肩带，正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江晚云却朝她走来，始终宽容平和的笑容，也让她的眼光也随之一点点亮起。
　　她用自己的袖擦了擦她的脸颊，温和道：“看看你，像个小泥猴儿似的。让你去后山那看看，找找新灵感，也没让你马上就去。”
　　林清岁眉头一抬，过分的帮忙让她一时间想不明白，为什么。
　　“包里能有什么？我不过是看她整天无趣，借个由头给她找点事情做。专家学者前前后后考察那么多次，都一无所获，要是真的被她找到了，我才真的该辞职让贤了。”
　　江晚云这话一出，没人敢再要求开包，也没人敢多话。
　　周语墨哼笑一声，环抱着双臂扭头回去了。
　　陆杉也打着圆场驱散了聚集的人：“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挑刺挑到你们江老师的人头上来了……”
　　萧岚心有疑虑，见时间太晚，也只能先放。
　　明月温柔地洒下，任江河波涛汹涌，清风徐徐吹拂，任山岗坚硬隐秘。
　　等人都散去，幽静的四合院里就只剩下江晚云明月清风的眸色，和林清岁忐忑不安的心跳，和强装镇定的眼神。
　　“你跟我进来。”
　　林清岁默不作声地跟着江晚云进了里屋，房间里光线柔暗温暖，床上铺的是从家里带来的四件套，桌上塑料瓶剪的花瓶，里头插上了当地孩子送来的花。
　　她也做好了江晚云人前维护只是基于给她颜面，过后还是会兴师问罪的打算。
　　然而那人只是去浴室洗了条毛巾，丝毫不嫌弃地让她在自己的床边坐下，总毛巾一角一点点帮她擦拭掉脸上的灰尘，又抚摸开她的掌心，沾水清洗了指缝间的泥土血迹。
　　她好像在妄想温暖她。
　　林清岁不打算为此动容：“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晚云扬起唇来，边细心关照着她的指尖，边柔声打趣：“因为你是我的人啊。我不护着你，还能护着谁？”
　　林清岁想起前两天江晚云还压抑着脾气质问她到底是谁的人，心里还觉得愧疚。抿了抿唇，又问：“那你也不问吗？我为什么去那里。”
　　江晚云沉默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片刻后，擦净了最后一点泥印，放下毛巾微微叹息了一声：“清岁，你更是你自己。你的事情，你有权利不说，不需要任何理由。你也不需要自证，我相信你。”
　　林清岁无言望着她。
　　远山上的石头，也无意被风撼动了。
　　“早点回去休息吧。”
　　江晚云说。
　　“我可以把它交给你。”
　　林清岁却说。
　　*
　　月光下，陈旧的铁盒再次揭开，绢布里包裹着一块块薄木板，是当年林惠贤从桌旁的墙上一点点卸下来的。
　　林惠贤病重那年，把自己写的诗歌、文章草稿，全都烧了。年幼的孙女不能理解，知道那都是奶奶平时珍视的宝贝。
　　那年才六岁的她仿佛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坚持，从炭火里捡出了几块木板，拍干净了黑色的碳灰，用奶奶的绢布包起来，藏在糖盒里，迈着小小的步伐跑到深山里埋藏。
　　可惜，即便小小的她用尽了气力保留，如今字迹也已经看不清了。
　　“这个……暂时还不能确定是先生的遗物。不过，交给专业人士，他们应该有办法复原。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江晚云小心翼翼的折好捐布，把东西放回盒子里。并没有问林清岁，为什么会去找。
　　“在墓碑后头的松树下。那里有处断崖，一般外来人都不敢过去，除非很熟悉山路。”
　　林清岁却像是在不打自招。
　　也许某一刻，她也在受良心谴责，希望江晚云刨根问底，让她再也无处躲藏。
　　可江晚云只是告诉她：
　　“清岁，如果以后还有人问起，今天我对大家说的话，就是真相。明白吗？”
　　林清岁沉默片刻，点头。
　　她果然还是无法告诉江晚云，她可以确信这就是林惠贤的遗物。因为十几年前，这个盒子是她亲手埋到地底的。
　　她那时也未曾想到，不久后的某天，奶奶也会被埋在这里。
　　“你为什么这么放心这里的女学生？你不怕因为林校长的事，她们心里都有积怨吗？”
　　江晚云笑了笑，回忆着：“第一年来这里的时候，还是跟着樊老来的。那年团里正好有让我接演风辞的打算，就跟着过来学习。那些孩子们听到了风声，都说是风辞的演员来了，特地跑了老远的山路来看我……”
　　“就为了来看看，我像不像她们的林校长。”
　　林清岁心头堵塞，许多话说不出口。
　　“花辞镜”和这座山村的联系，就像是冥冥中注定的。让丑恶发酵，也让善良发扬。当年的先辈们牺牲了不少，女校却因此的确建起来了。
　　恩也好，怨也好，都在山湾里沉淀风化。
　　“然后呢？”
　　“然后……”江晚云看向远方的月色：“然后我就翻看了许多老照片，拜访了许多认识先生的人。尽力学习模仿先生年轻时候的样子，穿中式衣服，绾中式头发，学习先生的仪态，神情，语言。”
　　林清岁忽然想到，那年她也弄得灰头土脸，被孩子们笑话，奶奶也这样慈祥爱护地领她回家，帮她擦掉了脸上的泥土。
　　她其实不太记得奶奶的模样了，更无可能有什么关于她年轻时的记忆。老照片模糊不清，看不清无关，但那温柔宽容的笑容，眼里深忧远虑的忧郁，和江晚云如今的样子，时常重叠。
　　“这样不累吗？”
　　江晚云望向她：“可是这就是演员啊。老一辈的艺术家，那么多人把一生的精力都奉献给了一个角色。只是现在生活节奏越来越快，许多人都忘了演员原本的情怀。”
　　林清岁又想起江晚云每次出席重要场合，都穿一身素净淡雅的中式礼服，或是旗袍。她总是撑起病弱的身子去做的事，好像也全都与“花辞镜”有关。
　　她好像从来没有走出过这个角色。
　　“你总强调人都是有名有姓的，会把演员自己的衣服捡起来放好，自己却要因为别人的期盼，活成另一个人。她们都希望你是风辞，那江晚云呢？”
　　江晚云沉吟许久，回答她：
　　“江晚云的确有许多角色要扮演，是老师，也是学者。但身为演员，她要知道戏是为观众而生的，花辞镜是为这些女学生而生的，她们希望她是风辞，那她就是风辞。”
　　林清岁把这话回味许久，再问她：“如果有一天还是会被遗忘呢？”
　　江晚云认真想过，才回答她：
　　“在我的时代，在我工作的领域，大部分的成果努力做出来，就是为了被遗忘的。”
　　话落，莞尔一笑。拿起铁盒起身，朝她深深一颔首。
　　“谢谢你，愿意把它交给我。”
　　林清岁肃然起身，目送她回去，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她时常温润的眼眸。
　　她好像什么都懂了，即便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第16章 毛笔只能证明，她不无辜。
　　次日，大部队来拜访了一位书法传艺人。他传习着先辈的灵感创意，将书法与音乐结合，以公尺谱和减字谱为主，改写中国传统乐谱。戏班的字谱也大都出自于他与其学生之手。
　　演员们对此非常感兴趣，大都围到桌前欣赏，有的也拿起笔来临摹。
　　“哈哈哈哈你在那鬼画符呢！这字刻出来放家里都能辟邪！”
　　“哎呀！这毛笔都分叉了，怎么写啊？”
　　“这事儿还是得让江老师来，江老师的爷爷是书法家，从小耳濡目染，她的字可是书法协会会长见了都夸的呢！哎！我们剧场门口那块碑，就是江老师爷爷题的字。”
　　“江老师，您快来教教我们吧！”
　　“是啊江老师，这笔到底怎么握啊？”
　　本是有当地老师教着他们握笔，磨墨，一笔一画书写，写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最后再送给师傅们雕刻。
　　只是才刚练习了几笔横竖撇捺，二十几岁的已经没了耐性，*到一旁屋檐下躲清凉去了，十七八岁的把自己弄得手上脸上都是墨水，嘻嘻哈哈半天写不成一笔。
　　“哎！让琪姐帮我们写吧？琪姐今年第一名考上的我们学院研究生诶！”
　　“啊啊啊啊真的假的？！琪姐！让我沾沾喜气吧！”
　　人在一声声追捧中迷失自我，挨个儿送了句金榜题名，却到林清岁这吃了憋。
　　“我不需要。”
　　那人回头再意了一眼江晚云在的方向，见无人关注，便换了副嘴脸，低声讽刺林清岁道：“装什么？你不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大三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江晚云是块踢不动的硬板子，你自己非要去刚。落榜了，能怪谁？”
　　见林清岁依然不为所动，人也识趣离开了这冷板凳，重回吹捧声中去了。
　　萧岚对这样的活动丝毫提不起兴趣，在阴凉处扇着风。
　　周语墨在她旁边端了杯冰茶，看了眼热闹：“我记得学生们今年的初试名单，林清岁才是第一吧？”
　　萧岚低头看着手机，“嗯”了一声。
　　周语墨自言自语：“当代戏剧研究方向，咱学院今年招了几个来着……”
　　萧岚头也不抬：“一个。”
　　“啧，我们学院的事儿你怎么那么清楚？”周语墨皱了皱眉：“不过要这么说的话，林清岁那时候要是不弃考，还真没罗琪什么事儿了？”
　　周语墨越想越替林清岁憋屈，一副琢磨不透的表情：“不是你说她图什么啊？为啥就弃考了？来给江晚云当助理？”
　　萧岚随便应付一句似的回她：“晚云跟我提过一嘴，林清岁考前就给她发过邮件，她把人给拒了。”
　　周语墨两眼一睁：“冲着江晚云来的啊？”
　　接而起身按耐不住的样子：“你还真是什么人都敢往她身边塞！也不查查底细？我看昨晚那件事，没有那么简单。我天……她不会是来报仇的吧？”
　　萧岚放下手机，翻了个白眼：“你不愧是演员，戏剧感真是……”
　　转而叹息一声，认真回答道：
　　“也不算冲谁吧，面试的时候她说对花辞镜这个项目很感兴趣，对艺人未来的事业发展也有做一点自己的规划，虽然还不算太成熟，但还是有点东西的，况且人家也用了心，就招进来了。”
　　说完，也不管周语墨怎么绞尽脑汁，自己闭目养神起来。
　　江晚云坐在另一块荫凉处，只静静看着大家玩闹，淡淡笑着。
　　江星辰凑过来：“姐，你不去写写？平时不是最爱在家捣鼓这些？”
　　江晚云苦笑：“别听他们拿我开玩笑了，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你还不知道？哪里敢在老师面前班门弄斧。”
　　“我姐可是被爷爷称赞是才女的人呢！怎么能是三脚猫功夫？”江星辰逗着江晚云高兴，完后又往最角落那张桌子扬了扬下巴：“林清岁怎么了？看上去闷闷不乐的。”
　　江晚云随之看去，目光隐隐担忧起来。其实也早就观察到了，只是人多她也不好特别去关心谁，只怕把昨晚的矛头又激起来。
　　“她也不能总在我身边跟着工作，我让她去写写字，放松放松。不过清岁第一次和大家集体活动，在团队里也没有什么朋友你去看看吧，你们同龄，应该有话可以聊。”
　　江星辰在医院闲来无事，倒是经常逗小护士和病人玩，帮着大家伙谈天解闷，确实是他的专长。只是林清岁这样个性的人，他也是第一次碰到，心里有些发怵。
　　“喂，干吗呢？”
　　林清岁没理他。
　　他又绕到另一边：“你这写的什么啊……要不要我教教你？”
　　林清岁依然没理。
　　“听说昨晚你被她们欺负了？谁？我帮你报仇！”
　　林清岁笔尖一顿：“如果是你姐姐让你来陪我的，告诉她我不喜欢有个烦人精老在耳边叨叨，谢谢她的好意。”
　　江星辰仿佛吃了个闭门羹，愣了片刻，灰溜溜回去把原话学给了江晚云听。
　　江晚云一听，掩面失笑：“平时不是总听你说自己很有女人缘，看来都是吹牛？”
　　江星辰撇撇嘴：“她整天冷着个脸，除了跟你还有点话，跟谁都不超过三句。这哪是我的问题啊……我要是都把她聊下来了，那才能到处吹牛呢！”
　　江晚云摇头叹息：“行了，说你一句你还十句。人家说你吵也没说错……”
　　话音还未落，目光又深长地看向了林清岁。
　　日落黄昏，桌前的人都陆陆续续散了，只有林清岁依然站在笔墨前，反复临摹书写。村里几个阿姨来叫了两声，见人不应，只好把江晚云叫出来。
　　“江老师，那姑娘还没吃饭呢。”
　　“是啊，这第一次尝试写不好也正常，那孩子脾气是真犟啊！”
　　江晚云踏过门槛，看着余晖下固执又孤单的身影，眸色里饱含着心疼和愧疚。
　　要说少年意气风发之时受挫，真的毫无遗憾和悔恨，她是不信的。旁人热热闹闹庆祝夺魁，落榜人，心里真的一点都不会落寞吗。
　　她不过也才二十岁出头，看起来，已经比跟着父母老师在剧院里长大的这些孩子们，成熟太多了。
　　江晚云独自走近，看层层叠叠的草稿上，写着一句：
　　“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她眉头一凝，心间一疼，眼眶为之温润了一瞬。太能与人共情，所以在字里行间里，看到了太多隐忍和自我麻木。
　　毕竟这一点也不像林清岁会信奉的格言。
　　可说到底，是自己当时拒绝了她，才害得她今天被人笑话。
　　“手腕要放低，握笔才稳。”
　　林清岁恍然一惊，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半靠在江晚云怀里，提笔的手也被她轻轻握住。
　　“写字和做学术一样，要静得下心，一笔一画都要构建好，事才能成。心里还有杂念，就算表面风平浪静，一落笔，就藏不住了。”
　　耳边的话温和也温暖，像有和风吹着。手背与她的手心那一点点肌肤相亲，就足够吸引浑身注意力，好像每一颗细胞都在贪婪着她的温柔。
　　才后知后觉江晚云已经默默关注了她太久。表面在说写字，又好像话里有话。
　　江晚云拿了张新的纸，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笔墨一挥，留下一句：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她告诉她：“人都是为了目的而活的，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失败了，就再爬起来。要谈淡泊，谈心境，二十几岁的年纪，还太早了。”
　　林清岁望向她：“如果为了达到目的，会伤害无辜的人呢？”
　　江晚云迟疑了片刻。
　　林清岁也知道自己在牛头不对马嘴，不祈求听到什么对症的回答。
　　可江晚云却抚开了她脸上的碎发，眼眸深邃地凝视着她：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的因果轮回。如果不是有心污蔑加害，那就只能证明，她不无辜。”
　　林清岁默然不语，只看着江晚云毅然决然的神色，好像决心要赴刑场，等待最后的审判。
　　可她多希望她无辜，哪怕最后是世人滥杀。
　　*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点灯芯，屋子里光亮暗去了，人还在屋外河边坐着。风吹过叶的缝隙，打扰树的平静；石子一颗颗扔进湖里，划破水的宁谧。
　　石子扔完了，手中空空如也，心里的负担却一刻也没有卸下来。
　　回到房间里，林清岁辗转反侧，依然难以入眠。
　　是在后悔把到手的物证交给了一个还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人吗？好像也不是。
　　林惠贤临走前一定要烧毁的到底是什么？樊青松面对媒体说“花辞镜”存在的重大错误，又是什么？
　　这些疑问在心里挥之不去。
　　她认为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江晚云的聪慧让她时常觉得，她的一切伪装都不过是皇帝的新衣，她是透明的。
　　她自然不喜欢被看穿，那种滋味就像有一把冷剑击破了她厚厚的高墙，刺穿了胸膛的铠甲，中伤她于无形。
　　可江晚云的温良，又似乎让那剑有了温度，让她疼痛，也让她总在不经意间变得柔软。
　　此刻的她仿佛走到了悬崖边缘，总有一只手会推她下去。
　　不是江晚云发现真相赶她走，就是她自己心软放弃，这两件事终有一件会发生，谁先谁后罢了。
　　*
　　漫长的黑夜终于熬过去，天蒙蒙亮，林清岁就整理好衣着，束好头发，出了门。
　　江晚云住的庭院在与她斜相对的地方，只隔一条狭窄的石子路，她走到她门前，却花了半个小时。
　　“你相信我的判断，我见过太多林清岁这样的人，她们就像一把尖刀，今天能护你，改日就能伤你。”
　　她顿住步伐，收回了正要敲门的手。
　　萧岚继续说道：“这件事情是我之前没查清楚。我昨晚连夜托圈内人打听了，就前年圈内都在议论那件事，导演组从几万张照片里挑中的人，制片人和导演前后去学校请了三次没请来的，就是她。周语墨说的没错，你说林清岁她图什么啊？”
　　柔和的声音回应着萧岚的话：“人各有志，清岁那时候还是学生，当然要以学业为重。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她能伤我什么？”
　　“学生？”萧岚笑笑：“那个小曲，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吧？”
　　江晚云低眉，忘了胸口早已插了那么多把尖刀，刀刃无形，心血却淋漓不尽。
　　听着里头的沉默，林清岁不禁垂下了坚定不移的眼眸，心里某个地方压了十几年的巨石，也似乎动摇了一瞬。
　　最后，她不声不响退开了脚步。
　　天色大亮了，一扇扇门推开了生气，鸟雀也叽叽喳喳上了枝头。
　　林清岁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怀安村。
　　木桌上留下一封辞职信，行李箱在泥巴草地里留下两道毅然决然的轮印，除此之外，再无痕迹。
　　或许把盒子交出去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决定收手了吧。在牵连无辜的人之前，在看见江晚云心碎流泪之前。
　　她没有放弃寻找真相，只是不能以这样的方式。
　　她也为了自己，倘若将来有天真相浮出水面，真的如外界描述那般残忍，她也要为自己留下恨江晚云的余地。
　　仅此而已。
　　

第17章 顺风车林清岁，别回头了。
　　山湾里早晚温差大，民家的屋子被子都单薄，白天遮挡不住日晒，晚上也抵御不了风吹。
　　被子有些潮，裹在里头就跟在冰窖里似的，耳边时常有蚊虫的嗡嗡声。江晚云夜里醒了好多次，披着毛毯起身去把吹开的窗户掩上好多次。
　　几天下来身体有些熬不住，今天又总觉得心神不宁的，不到凌晨四点就醒了。
　　见离天亮还早，就悄声去烧了壶热水祛寒。
　　“快！快去看看！老马家媳妇儿跳河了！”
　　“那不是燕子吗？前阵子刚生了娃？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门外的声响打破了夜色，手中杯子松了，滚烫的水溅洒了一地。
　　村口陆陆续续围堵了好多人，在外围的其实都看不到里头的人，也交头接耳说得有鼻子有眼。
　　江星辰背着急救箱快步冲进去抢救：
　　“让开！我是医生！”
　　“医生！医生来了！大家快让让！”
　　鸡打鸣，天破晓。
　　好在，人救回来了。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还是得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江星辰在大医院里不受重视清闲惯了，没想到休个假比上班忙。
　　两个壮年男人身上湿透了，等在门口听大城里来的医生说人没事，才骂骂咧咧扛起锄头去了农地里。
　　看燕子的娘家人还没有赶来，江晚云就把在场其他人都驱散了。独坐在床前守着。
　　她想起几年前那个拉着她的手羞答答说梦想是走出大山的女孩，想起临走前女孩紧紧拽着她的衣服绝望的痛哭，心里头如刀绞般疼痛。
　　如果那时候她能听懂女孩哭声的背后，是这样的绝望，是不是就不会再忍心离开得那么快，是不是就不会头也不回的一走就是两三年。
　　她深深自责着，也无力着。
　　她不敢想象小小的女孩是怎么强大到撑起了一个家，又是怎么有决心忍着刺骨的冰冷，一步步没入深水的。
　　门外议论声过耳：
　　“能是为什么事儿，又生个闺女，没脸见婆家人呗！他们家狮子大开口，收了老马家五千块彩礼呢！”
　　“哎呦，燕子也是遭罪。听说上次生老大的时候，难产，半条命都要丢了。这胎芳姨求了方子大补才怀上的，花了不少钱，又是个赔钱货！哎……”
　　“这月子里这么一搞，身体还回得来？以后再要估计也难了，这女人不能生娃，走道儿都要遭人议论，哎，换我我也想不开……”
　　江晚云听着，仿佛深水一点点淹没到鼻腔，窒息感扑面而来，告诉着她答案。
　　床上人拉住了她的手：“江老师……”
　　江晚云无奈又心疼，也只能宽慰：“你好好休息，不要听这些胡话。”
　　燕子虚弱地摇摇头：“您走吧，别再回来了。别再耗心血在这里……”
　　她麻木地说：“她们是不会改变的。”
　　江晚云没工夫想别的，只知道先把人命保住，就继续开导：“先活下去，活下去未来才有希望。”
　　燕子却绝望地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露出苍白的笑：“是啊，未来啊……早知道自己的未来是这样，我宁愿从来没有听您说过‘未来’。也许只有像她们一样，才能活的下去。”
　　那天的太阳落了，燕子没有未来了。
　　村民都说她河水还是没有放过她，江晚云却清楚，没放过她的是封建残余，是腐朽不除，是人性难改。
　　救护车没有赶来，燕子淹死了。
　　淹死在人的唾沫里。
　　弥留之际的那些话，像尖锐的匕首一点点剜着江晚云的心口。
　　她过去做的一切有意义吗？
　　她未来又该做些什么？
　　她自己又真的有未来吗？
　　回村的路每一步都踩在砂石泥土上，脚磨破了，膝盖酸了，路是真的难走啊……她难过于自己只有这一日，这里的孩子们，却是日复一日。
　　鸟雀睡了，风也停了，河水仿佛都静止不再流动，身后远方传来了悲鸣。
　　她不想回头去看死去的燕子，也不想与同事们交谈明天的计划，她只觉得疲惫，前所未有的疲惫。
　　“清岁在吗？”
　　她走到空无一人的屋前，敲了敲门，苍白的唇微微问出一声。
　　可她似乎也预感到了里头的人已经离开了，一贯讲礼数的她，这次擅自推开了房门，拖着脚后跟的伤痕和孱弱的身体，一步步走到桌前，打开了那封模版一样官方又正式的辞职信。
　　就好像甘棠花瓣与枝丫断绝了最后一丝联系。她倒在地上，声响也像花瓣落了一样轻柔无息。
　　*
　　清早，林清岁已经坐上了去市里机场的大巴。昨天一路颠簸时，也听到了些关于燕子的风声。她一再搂紧了背包，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这件事她反思，这些天被撼动的，都是无用的。
　　她和江晚云本质上是不同的，江晚云天生体弱多病，给了她敏感多愁的天赋，优渥的家境，又给了她怜悯众生的能力。放在十九世纪的欧洲，她是贵族，放在东方的神话里，她是菩萨，是神仙。
　　可她不是江晚云，她是女娲用绳子甩出来的泥点子，是社会底层的贫民，就算有幸没有像燕子一样一生都困在大山里，也没有能力兼济天下，只能选择独善其身。
　　是的，这里的劣根无法改变，她比谁都清楚。
　　林清岁，别回头了。
　　从今往后她的事都与你无关。
　　*
　　“下车下车，江老师晕倒了！”
　　“啊？怎么会晕倒了？肯定是受燕子这事儿刺激了……司机！停车！我们要回去看江老师！”
　　后座几个哭燕子的女学生突然冲到车头，忙叫司机靠边停车。
　　车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她的行李箱也落在了砂石地上。
　　路上又多了一个回头的人。
　　一辆顺风车恰好经过，里头人摇下车窗招呼着她们：“你们是回村里看江老师吧！我开车送你们去！”
　　司机边开车，边和她们感叹着：“真不希望再出什么事啊，江老师是个好人呐！和林校长一样。”
　　女学生也红着眼说：“多亏了江老师，我妈才有钱治病，江老师我们家的恩人……”
　　“要不是江老师到我家里去，我早就辍学了，回家结婚、生孩子，和燕子一样，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你们年纪都小，没见过林校长，林校长才是真的改变村里的人呐！不过要不是像江老师这样的好心人，校长的事业恐怕也后继无人了……”
　　林清岁沉默着听，心里多少安慰了些。
　　其中一个女学生认出了她：“姐姐，你好像不是我们这里人……我想起来了！你跟江老师一起来的，也是剧院的演员吧！”
　　“是啊！我就说看着跟仙女一样！姐姐，你演的谁？”
　　司机打趣她们：“你们看过戏吗？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林清岁看着她们，心里五味杂陈。
　　“我演的你们。”
　　“我们？”
　　“真的吗？我们也被编进去了？那我们都有些什么台词？姐姐，你教我们说说呗！”
　　林清岁说：“台词不多，只有一段。”
　　女学生们两眼放着光，等她往后说下去。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
　　我欲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
　　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
　　我站在伟人之肩，
　　藐视卑微的懦夫。”
　　女学生们听懂了，红着眼沉默了很久。
　　不会改变吗？或许不完全。
　　这个世界里总有人在坚持。
　　几代人的接力棒下，有女学生考上了大学，有女学生成为了治病救人的医生，有女学生学成归来成为了老师，走上了老师走过的劝学路。也有女学生为了让独生女享受最好的教育不惜一切代价留在大城市打拼。
　　这座山也开始有了裂缝。
　　*
　　到了地方，女学生们一拥而上，小心翼翼围在窗前往里观望。门口桌上放着许多村民送来的鸡蛋牛奶，许多人都是悄悄看上一眼，放下东西就走了。
　　林清岁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不太清楚萧岚她们有没有收到自己的辞职信，此刻拖着箱子回来，心里也是忐忑的。为什么要回来，回来了要做什么？要待多久？她什么都没想清楚，那时候只是一股脑热地下了车。
　　林清岁，看一眼就走。
　　她这样在心里打气。
　　周语墨匆匆忙忙从一间屋子里抱了床被子，往另一间屋子去，正好看见在院里手足无措的她：
　　“找你一整天了，你去哪了？”
　　她手在行李箱上紧了紧，不知道说什么。
　　萧岚正好也从屋子里出来，看了她一眼：“还不快来帮忙？”
　　林清岁眉梢一抬，想着原来辞职信没被看到吗？自己还是被这里接受的吗？
　　她这才有勇气踏进门槛。
　　江晚云昏睡着，身上压了好两床厚被子，让本来就单薄的她显得更加柔若无骨。
　　周语墨把手里被子给了林清岁，让她去再加一层，林清岁不明不白地接过来，思考很久才去小心盖上。压紧了怕累着她，盖松了怕暖不了她，手上来来回回好多次，才犹犹豫豫地调整清楚。
　　萧岚端了盆热水来，盆边挂了条毛巾，叮嘱林清岁说：“她烧了一晚上，身上冷一阵凉一阵的，你看着她，要是发汗了，就帮她擦擦。冷了，被子就再紧紧。”
　　林清岁迟疑片刻。
　　或许她在想着，毕竟有好友在，弟弟在，那么多年的同事在，她真的有资格贴身照顾吗？
　　萧岚似乎也看出她的不决，冷她一眼：“干嘛？你干的助理的事，难不成我来？”
　　林清岁这才走到床边最近的位置。
　　萧岚看了眼手机时间：“我是待不了了，下午两点的飞机，公司还有事儿，这会儿得往市里赶了。大部队原本应该是定的明天回去吧？晚云这样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得了，醒了估计也得去看看那个姑娘的葬礼。你在她身边好好照顾吧，这里毕竟山清水秀的，陪着她在这修养一阵子也好，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清岁点头。
　　得，走不了了。
　　

第18章 病想抱她。
　　路上车来车往，门口人聚人散，房间里一点点昏暗下来。
　　林清岁用毛巾轻轻点着江晚云的额角和侧脸，生怕弄疼她，总觉得她一碰就要化了似的。
　　江晚云蹙着眉侧过脸躲开她的体贴，不忍心中疼痛，俯身在床边咳嗽几声，就好像费劲了力气。
　　她缓了缓身上的劲儿，又躺落枕上，问：“你也是觉得我身边离不开人，才回来的吗？”
　　林清岁慢慢低下了头，喉头哽塞难言。
　　江晚云背过身去，闭上眼睛。气若游丝，却决绝道：“你走吧，辞职信我会签好字，交给萧岚。”
　　“其实……”
　　林清岁挣扎片刻，说起：“我是有些担心你，但我知道你一个人也可以。”
　　江晚云睁开眼来，却不敢回头。
　　或许，她也是不敢直面离别的。或许是一次又一次的故作坦然，让她把自己都骗了。
　　林清岁低下声线，解释：
　　“这段半年来，每次看你伏案工作到很晚，听见你咳嗽，看你在排练室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在舞台上受伤……都想往前一步。又知道也许过分关心会被你讨厌。
　　周末也是，知道你要加班排练，坐在家里电脑面前，就会一直犹豫要不要来找你。想法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最后想想觉得算了吧，哪怕你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是在逞强，其实也需要人在身边，也不应该让你一个人。”
　　江晚云眉间一凝，转过身来，即便早就知道她心思细腻敏感，也还是又一次吃惊她会把话表达得这么直白。
　　虽然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个从不留情的侠客错念了诗人的台词。
　　林清岁又说：
　　“你是温柔本身，却有清风拂山岗的力量。”
　　“我没那么好的文采，只能东拼西凑作家的话，来形容你身上的感觉了。我从来不觉得你软弱，虽然心里头不想承认，可能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做到过吧，就觉得别人都是在自我感动。但我看到了事实，你做的这一切也都不是无用的，这里一点点在改变了。”
　　“可能我也不甘心吧，明明见过太阳了，怎么回到洞穴里，再骗自己那一点点烛光就是太阳。”
　　淡漠的语调，第一次在江晚云心头惊起一层莫大的波澜。
　　别人都说她是白月光，她却说她是太阳。
　　她是孝顺的晚辈，是学生眼里的好老师，甚至也是许多男人眼中对贤妻良母的幻想对象，是许多人心里的白月光，却从来不是太阳。
　　而林清岁呢，放弃了所谓财富和前途，奔着她而来，尽管旁人都说她心怀不轨，尽管她也知道她或许目的不纯，收到辞职信，她没有像放前几个人走那样轻松释怀。
　　或许她也隐隐羡慕着她吧，在看她特立独行的每个瞬间。
　　她从来都觉得，林清岁身上那股不随波逐流的韧劲儿，才更像独自耀眼的太阳。
　　而她从小生在传统书香世家，爷爷是书画家，奶奶是德高望重的老曲艺人，外公外婆也都是国学教授。父母从了医，工作都忙，她同时被爷爷奶奶带着长大，一言一行的礼仪训导，都比寻常家庭更为严格。家庭虽然传承下了不少优良的传统礼仪文化，却也深受旧父权社会影响。
　　世家教育予她温良仁慈，宽容静默的心性。父母恩师却教导她要挥斥方遒，独当一面。总有声音说她性情过于软弱，难当大任，却不知道她的心中始终有一块儿地是割裂的，而今天，林清岁在那里搭建了一道桥。
　　她怎么不可以以月为盾花为剑，怎么不可以以温柔为力量。
　　“可是，燕子……”
　　她又想起那些剜心的话，心里是矛盾的。
　　林清岁不用多问，也大概能想到燕子最后大概说了什么话。就像奶奶也有无数个痛心疾首夜里，抱着年幼的她无数次悔恨过：“早知道世道如此，我宁愿从来没教她们读过哪些书啊……”
　　可她也清楚，即便有过无数次后悔，等天一亮，奶奶还是会背着她，走很远的山路去劝学。
　　“有些话说出口，不一定是真心的。她要是真的甘愿麻木，又怎么会用命去表达自己的不满。”
　　江晚云看向她，眼泪颗颗涌出坠落。
　　林清岁松软了眼眸，一手摸着她的背，一手仍然握住她冰凉的手，把心疼都放在了眼里：“我才知道你原来的被子那么薄，夜里肯定冷，怎么也不说一声？”
　　江晚云拭着眼泪，柔软道：“大家都是一样住着，我不想特殊化。”
　　林清岁逗她：“可是熬病了不就更特殊了？”
　　江晚云羞恼地看她一眼，又理亏地低下了头。
　　她总说不过她。
　　*
　　太阳又一次落下了，星星却挂满了天空，江晚云侧过身来面向她，昏昏沉沉中握住了她的手，当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握着。
　　林清岁不敢再动，只让她握着。
　　她以为江晚云烧糊涂了，应该不知道自己握着的是谁的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怕再弄醒了她。
　　可江晚云却唤了她的名字：“清岁……”
　　她心里头一惊，脸上还故作镇定。看那眼泪又从睫毛缝隙中落了下来，知道江晚云原来没有睡着，她的心也如海沙，碎软又咸涩。
　　那人哭诉：“我没能保护好她……”
　　林清岁忽然被沉痛一击。
　　要怎么来描绘悲伤呢？真正心碎的人任何词汇都是匮乏的，就算是江晚云这样有才华的人，以后每每想起，也只微微叹一句：“燕子不在了。”
　　她们也会反反复复地想起——
　　这个夏天，燕子死了。
　　淹死的。
　　*
　　夜里江晚云终于睡安稳了，林清岁才走出屋门透口气，门口阶梯上江星辰困的脑袋钓鱼，被她开门声惊醒，回头问了句：“我姐睡了？”
　　林清岁第一反应诧异萧岚周语墨都走了，他怎么还在这。想来是亲弟弟，守着姐姐好像也合理，就点了点头。也不管他，坐下来卷了支烟。
　　江星辰瞪大了眼：“你居然抽烟？”
　　林清岁不屑：“怎么了吗？”
　　江星辰也觉得自己言语冒犯了人家，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就是……很少见女生会抽烟，况且你看起来也不像，我以为会抽烟的女生，都长岚姐，语墨姐那样的……啊不过她们不抽啊，我只是这么一说……”
　　林清岁默默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觉得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看了眼他一脸单纯的样子，总觉得能套出什么话来，就问了嘴：“你姐姐，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是啊，”江星辰果然也口无遮拦，叭叭叭全抖了出来：“我就说我命里缺姐夫吧。其实追我姐的人也不少的，但是知道我姐身体这个情况以后，都心照不宣地放弃了。只有陆导是真心对姐姐好，前两年姐姐身体最差的时候，他来跟舅舅舅妈提过亲，那时候爸妈刚走，家里也没什么能做主的长辈。姐姐婉拒了，大家也就都没提这事儿。”
　　林清岁没接话。
　　转而又问：“她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星辰揪了跟脚边的草，寻常事一般说起：“要说这病怎么来的，其实我也一直没研究明白。说不信玄学那套吧，但是家里老人说我妈以前身体也不好，怀我姐的时候还一直哭，后来我姐生下来，我妈身上的病痛居然就都好了。我外婆说，我姐是来报恩的，月子里就很好带，放下就睡，醒了就笑，断奶的时候都不闹腾，就连哭也是默默掉眼泪不出声的。”
　　林清岁听着这些，眉色柔软了些。
　　“我妈走之前脑子也糊里糊涂的，嘴里总说什么，该她的病，她一定要带回去的，让我姐糟了这么久的罪，知道她孝顺了……”
　　江星辰继续说道：“后来我学医慢慢了解，发现我姐的病，应该是一种天生的基因缺陷。这方面医学上的研究还很浅，也不好下定义。反正我姐从小就免疫力低下，也比别人更高敏，身体上心理上都是，怕冷也畏暑，还有洁癖，对声音也很敏感，哦对了，小学音乐老师说她有什么……绝对音感。她记忆力也很强的，病情必须要依赖药物之前，她都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读书的时候一半时间都在医院里，每次回学校还是能考第一名，那时候大人都夸她聪明。”
　　“情感上的表现呢，就是共情能力异于常人。我记得第一次病发，就是小时候看卖火柴的小女孩，她都快哭晕过去了，晚上就胃痛发高烧进了医院，爸妈当时都吓死了。”
　　林清岁想象那个画面，又心疼又好笑。
　　江星辰扭头看她：“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吗！”
　　林清岁立马又冷了脸，起身进屋去了。
　　她合上门来，看着眼前的江晚云，连睡着了的样子都端庄优雅，想象她小时候是个看童话故事都能把自己哭病的小哭包，不禁觉得那样子有些可爱。
　　转而又怅然，这样好的人，居然也逃不过被人惋惜孤芳自赏的命运。
　　人睡着的样子都是最脆弱的，她不忍用手背虚虚实实地贴了贴她冰凉柔和的脸颊，莫名想抱着她。
　　又不敢。
　　

第19章 茶苞向她一点点靠了过来。
　　天明有客人来访，林清岁就出门回避了，这一次没有合上门，反而用石头顶住门下缝隙，让门大开着。
　　好一会儿了，里头都没再有谈话声。江晚云半卧在床上，瞥过脸去看着窗外，坐在一旁的陆杉放下热茶，指尖焦急无措地在床头柜上敲了敲。
　　开口道：“我打算带几个老演员多留几天，毕竟怀安的丧葬仪式也是重要的文化遗产，我想着如果能融入到话剧中的话……”
　　江晚云瞥过脸去叹息一声，陆杉便识趣不再说下去。
　　“你好好修养，这些事情不用操心。”
　　林清岁正*好端着温水进来，与陆杉擦肩而过，见两人神色都不太对劲，也就没多问什么。
　　看江晚云身体一天天好转，人却还提不起精神，心里算盘打了好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听说后天下葬，你不去看看吗？”
　　江晚云内心纠结，眼神复杂。要怎么去看呢？要以什么身份去看？
　　一个抛弃她的老师，一个拽着她看真相让她到死也无法释怀的恶人，还是一个为了学科发展去采风丧葬仪式的旁观者。
　　“算了吧……”
　　她说。
　　可她的眼眸一直望着西去的方向，分明在送她。
　　*
　　哀嚎声在丧葬仪式结束后愕然停止，世人说她不孝，让白发人相送，让娃断奶前就没了娘。世人也说她可怜，二十来岁，日子原本还长。然后唢呐声带走了沉痛的风，棺入了黄土，尘沙一扬，云散烟过。
　　人们说没事，娃都还小，不认娘。
　　人们说没事，你还年轻，再娶一个。
　　人们说没事，没事……
　　一切都会再好起来的。
　　*
　　这天，林清岁终于对江晚云的状态忍无可忍，把来来回回端了好几天的水杯重重往桌上一摆，又是拉行李箱又是收拾东西的：
　　“走吧，不干了！回去以后再也不来了！这穷酸地方谁爱管谁管！”
　　江晚云看向她，不知道她在发什么疯。
　　林清岁故意问她：“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
　　江晚云低下头，微弱地说了句：“不走。”
　　林清岁就又扔了行李，质问一般的语气：“既然放不下，就再拿起来。”
　　江晚云眼眶霎时间湿润了。
　　林清岁眉眼又软下来，语气也温和了些：“换衣服，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江晚云将信将疑，还是无奈地起身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刚踏出门槛就被林清岁拉着腕一路走，又走到一个乘船的小码头。
　　“清岁，我现在没有心情游山玩水。”
　　林清岁说：“不是所有的惦念都必须沉溺在伤痛里的。那些哭葬的，一小时八块钱，眼泪没一滴是真的。”
　　江晚云落下眼眸，鼻尖有些酸疼。
　　“跟我上船，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
　　河载着她们，从清晨又到了正午，太阳落下来了，人躲进了船篷里，水面上风平浪静，船也不求赶路，在山的回音里慢慢摇着。
　　林清岁一时兴起走出船篷，在船尾坐下，脱了鞋袜，把双脚踩进水里，漾了漾水波，见水也还不是太凉，就回头叫江晚云：“你来试试吗？”
　　江晚云看她惬意，可想到水边危险，又要人前脱鞋袜，心里抗拒还是远远高过了向往。便摇了摇头。
　　林清岁想逗她，就故作往水里一看：“诶！这是什么！”
　　江晚云知道她要耍什么花招，弱弱说了句：“我才不信你。”
　　“真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个颜色的鱼！好像还带翅膀！”
　　林清岁说得她自己都要信了，回头偷看一眼，江晚云果然也微微探着头，见被她发现，才又羞怯地回过眸，病中雪白的面容上，居然也晕染上一点点红。
　　一不留神，重心不稳。
　　“啊！”
　　“清岁！”
　　江晚云低低一声惊呼，平日里慢条斯理，这会儿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林清岁扬起的手，不料那在水中抬起的足尖，撩起水花，她也被打湿了容颜。
　　船夫听见动静，只慢悠悠回头问了声：“没事吧！”
　　江晚云愣了片刻，才答：“没事。”
　　林清岁不满嘀咕着：“等你发现早掉水里了……”话音刚落，抬头看见江晚云一脸梨花带雨的样子，差点以为她又落了泪。
　　再看清，才发现水是顺着发梢往下落的，零星碎雨一样落在她脸上，沾染着她的眉毛，睫毛，眼下，和唇边。
　　她又想起雨中的甘棠。
　　“啊呀，弄湿你了……”她后知后觉，四下找了找，扯了江晚云自己随身带的小方巾，一点点帮她沾去额前面容的水花。
　　江晚云这次没说她要自己来，但还是含着几分紧张和羞怯低着头，垂着眸。
　　林清岁看着她的面容，手不知不觉变得很慢，像被某种磁力吸引着，总想离她再近一些，她似乎也不知不觉这样做了。
　　可江晚云察觉到了她的靠近，抬眼望她，疑惑又无声质疑，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简直罪无可赦，立马退开老远：“我……我看看你头发还有没有湿……”
　　她语无伦次的解释，让江晚云的眉眼中起了疑思，转瞬又消散开来。
　　船上和风吹着，江晚云心里宽敞了些，想起话剧开头的场景，苍白的面容晕开些怅然的笑意：
　　“从前听樊老说，怀安的老船夫，都会唱曲儿，那曲子悠扬婉转，柔慢轻净，却能就着山谷里的天然混响，传到很远的地方。新编话剧的时候，我们像让船夫悠着木船，来引入开头的画面，可惜，几次田野，也没有找到樊老说的那样的声音。”
　　林清岁两眼一阖，一边擦着脚穿袜，一边吐槽：“那也不致于用号子代替吧。江南画面都出来了，老头子嚎一嗓子，吓死个人……”
　　这是她第一次看戏时最无语的地方。
　　江晚云羞怯颔首，一双明眸中含着些委屈：“老音乐家说号子最具有船夫代表性，他们是专业的，论资历，我比他们差了三四十年，我哪说得过他们……”
　　林清岁笑她：“你说得过谁？”
　　江晚云果然轻而易举地被这话塞住，沉默了。
　　后来，船停在了天梯脚下。
　　这石梯远看是爬在半山腰的一线，近看是一块块厚厚的方石，下半部分深嵌在泥里，最低下的几块因为风吹浪打，爬满了野草青苔，石面上有许多凹凸不平的坑，才上去并不踏实平稳。
　　就这样的路，当年也是耗了整个村的力量才铺了这一半。后来没成，深山里孩子读书又晚了好些年，再后来扶贫大队来开了山，建了桥，通了水泥路，这天梯也就成了历史。
　　江晚云站在石梯下头，心情有些复杂：“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林清岁回答：“这不明显吗？爬山。”
　　江晚云诧异：“从这里？”
　　林清岁点头：“嗯。”
　　江晚云告诉她：“这上头没有路。”
　　林清岁没反驳她。
　　她小时候跟着修路的大人走了许多次，路修到哪她走到哪。可这天底下哪条路不是人走出来的，如果不是大人们才着泥来来回回许多次，也不会选在这里铺路给孩子。江晚云大概没见过“野生的路”，总要她见了才知道。
　　船走了，江晚云回不了头，就也只能跟着她走。
　　林清岁在前头走得并不急，所以江晚云跟着也不算累，只是没走多久，路便已经走完了。
　　“好了，我们回去吧。”
　　江晚云像宠着一个胡闹的孩子，到现在，语气里也没有半分不满。
　　林清岁却被一旁的什么东西吸引，没有丝毫犹豫，踏到石梯外的草丛地里去。
　　江晚云跟被孙悟空画了圈似的，看着她不走寻常路，自己却站在石梯上一步也不敢多动：“你……你去哪里？”
　　林清岁没应她，左找右寻，弯腰摘了几颗小绿果子，在一旁山岩流下来的山泉水洗了洗，回到石梯上：“尝尝。”
　　江晚云尽量礼貌地压制着自己的怀疑，摇了摇头：“这是什么？”
　　“你不认识？”林清岁也觉得惊讶，在这里没读过书的小孩和不识字的老人都知道：“这是茶苞。”
　　江晚云一听这名字，脑海里也在读过的书中搜索到了答案：“茶苞……是茶油树的树叶，在幼龄时发生异变，形成的？”
　　林清岁皱了皱眉头：“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能吃。还很清甜。”
　　江晚云不忍一笑：“清明节前后的甜，你这个都老了，不会甜了。弄不好都不能吃了……”
　　“你尝都没尝，怎么知道不甜？”林清岁不信她那么了解，咬了一口，果然干涩无味，她一边嚼着，一边抬眼看了眼江晚云，碍于面子，还是咽了下去，嘴硬道：“我觉得……还可以。”
　　江晚云颔首哼笑几声，摇摇头背过身去假装看风景。
　　半山腰其实不算太高，云雾却很大，近处的树林山水，远处的小桥人家，都在一片朦胧里。深深一吸气，清透凉爽的空气漫入鼻腔，心肺都焕然一新般明朗起来。
　　偷偷再回眸看去时，林清岁正不死心地掰开果子一颗颗尝，然后皱着眉嫌弃地趁机偷偷把果子全扔了，她便又悄悄回过头，只当没看见。
　　眼前风景里不知道有什么地方换了新，让她嘴角忍不住挂上了笑容。
　　忽然起了一阵风，落叶在裙边滚滚而过，树上落下来的细细尘土迷了眼，江晚云忍不住闭眼低头回避。
　　身后忽然一阵暖意，再睁开眼，林清岁那双清冷又富有故事的眸，就在咫尺间，望着她，也暖着她。
　　林清岁知道山里冷，特地给江晚云多带了件外套，风起了，想也没想就带着衣服上前护着，谁能想到风中那双眼会睁开来看着她，带着几分疑惑，转而又化为感激，面容朝着她微微抬起，眼是星月的柔光，唇是荷花尖儿上那抹淡粉，眉头还带着病中的娇弱。
　　她借着紧衣服的理由搂着她，像搂着一束月光。
　　双眸对视着，好似在等风停。
　　风停了，衣服不会被风吹掉了，林清岁也缓过神来。
　　正要知礼退开，不想江晚云眼眸垂落，慢慢低下头，向她一点点靠了过来，忽然失力一般落在她怀间。
　　这一靠近，让她心乱如麻。
　　“晚云？”
　　

第20章 花山庙一头在林清岁这儿，一头在江晚……
　　林清岁转念一想，觉得不对劲。江晚云不会这样主动。就算萧岚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她也时刻保持着分寸和边界感。
　　她顿悟：“你不舒服吗？我们休息一会儿。”
　　江晚云靠在怀里，有些吃力又轻柔地呼吸着，应道：“没事，就是突然一阵头晕，缓过来就好。”
　　林清岁微微蹙眉，低头用脸颊轻轻试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果然又有些微微发烫了。
　　“好像又有点烧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下，把药吃了。”
　　江晚云点头答应。
　　林清岁扶着她，想就近找一户民家，但深山里不见烟火，只看见一处荒弃的庙屋。林清岁从不信这些，也不认识这主人是谁，只是看见门前大树下有个石凳，她就扶着江晚云先坐了下来。拿出保温杯和药给她吃下。
　　看江晚云脸色稍有缓和，才有心情起身环顾，一直起腰就被什么东西碰了头，抬头才看见头顶大树上绑了几根手帕，凑近看才能看清还有刺绣，除此之外，枝桠上头还有相思绳、同心结、绣荷包之类的女红。
　　“这什么呀，真没素质……”
　　她对大自然倒是爱得深切，埋怨前头来的人破坏树林，想顺手扯下来。
　　江晚云却抬手拉住了她，撑着力气柔柔软软地告诉她：“这都是别人虔心所求的爱情，你可千万别给人破坏了。”
　　林清岁皱眉：“爱情？这是月老庙？可是月老庙也应该挂红绳吧？”
　　江晚云摇摇头：“这是花山庙。里头供奉的，是坐化成仙的谭氏姐妹，怀安村的老人们，也称她们为姑婆女神。”
　　林清岁暗自发问，等着江晚云继续说下去，纵然她生在这里，可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江晚云便柔声说起：“花山庙专管女性相关事物，在解放前，甚至有专门的“女书”文字。后来打击封建迷信，花山庙坍塌殆尽，‘女书’遭到大量烧毁。现在你看到的，也是后来的民俗专家和宗教学者们，重建起来的。”
　　林清岁思索点头，转而踮起脚尖轻扯过一个荷包，想看清上面的刺绣。刺绣虽然有些老旧脱线，但还是看得出年份，应该就是最近几年才挂上去的，上头的文字却认不清楚。
　　便问：“这是你说的‘女书’吗？”
　　江晚云看了眼，点头，逐字念出：“不落夫家。”
　　林清岁讶异：“你还认识‘女书’？”
　　江晚云又摇头：“不过这几个字很典型，是‘女书’风俗的一种，除此之外，还有歌堂文化、赛女红，结老同等等，我对这些了解不深，也是在一篇关于中国南方民俗文化的论文看到过。”
　　“不落夫家，结老同……”林清岁琢磨琢磨：“所以这些树上挂的，是求同性恋爱的？”
　　江晚云也毫不避讳地回答她：“严谨来说，是女性之间的恋爱。”
　　林清岁手上忽然敬畏起来，把荷包端送回去了。
　　“不过，这种事情，挂个荷包就成了？”
　　江晚云哑然失笑：“不管是月老树下求姻缘，还是花山庙前结老同。都只是一种对美好感情的期许。”
　　林清岁问：“你也会期许这些吗？”
　　江晚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你不会吗？”
　　林清岁耸耸肩：“我只是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吧。”
　　江晚云笑问她：“你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吗？”
　　林清岁嫌弃地皱了皱眉头：“恋爱有什么好谈的。他们又丑，又蠢……”
　　话没说完，就被江晚云拍了一脑门。
　　江晚云拿她没办法，只无奈笑笑摇头。而后抬头望着满树的女红，共情着前头人爬高虔诚祈愿美好的心：“人需要爱与被爱的。”
　　林清岁看向同样的地方，暂时还没办法共情。爱情这回事，世人为它疯狂，为它痛苦，为它死去活来……这些她都还不能理解。更不理解人在受伤后却依然会重蹈覆辙，再次沦陷。或许因为她人生过去的二十一年里，都跟着单亲长大，也没见过什么爱情。
　　江晚云大概觉得自己能站起来了，就提议：“我们进去看看吧。”
　　林清岁便又扶着她起来。
　　看起来，‘女书’文化在这个村早已看不见历史残骸，重修的庙除了学者为研究文化遗产光顾，几乎无人问津，里头也从来没人打理，角落结了蜘蛛网，女神像前也积了很厚的灰尘。
　　江晚云有这习惯，凡是路过寺庙都得拜一拜，林清岁是个无神论者，对这样的行为其实很不理解，想来要真有什么专管女性有关事物的女神，这里的女性也不至于尝尽人间疾苦。
　　奈何扶着江晚云，她也只能跟着一起在女神像前跪下。不过江晚云嘴上什么也没求，眼神里饱含的深情和远虑，看着却远比女神像更会悲怜众生。
　　担心破旧的庙有再次坍塌的风险，林清岁还是扶着江晚云出来休息，怕石凳不舒服，就从包里拿了湿巾，擦了擦大树另一旁的长椅，又大概清扫去了庙屋门前的灰，只为了让江晚云坐得安心。
　　许久之后的某一天她还在想，或许如果真的有姑婆女神，就是看见了她这一行为，误会成善举，才送了她一段好情缘吧。
　　等双双坐下来休息，安静的空气里又有些尴尬。林清岁想找点话题，突然又不知道往哪里找缺口，手心在大腿上搓了搓，半天好不容易才问了句：
　　“你既然向往爱情，为什么拒绝陆杉？”
　　话在前头跑，脑子身后追。
　　林清岁你真是会聊天。
　　她表面冷漠利落，心里却敲锣打鼓，恨当面没有撤回功能。
　　而江晚云的视角里，林清岁总会这样冷不丁问一句，用冰冷又无关紧要的神情打探人心里最敏感的问题。
　　她习惯了，所以也大方地告诉她：“可能……是因为他提出来的时候，长辈们都已经不在了吧。我也找不到，必须要嫁给他的理由。”
　　林清岁疑问：“如果那时候长辈都还在，你就会嫁给他？”
　　“毕竟是父母和老师共同看好的事情。我其实也没有什么非要拒绝的理由。我们在专业上的契合度很高，也是从小到大多年的默契吧。我想我们之间确实是有情的，却不是爱情，更像是手足情。如果都没有遇到那个必须要不惜一切相爱的人，为了家人心里的圆满，我们也许都会接受对方成为自己后半生的伴侣。”
　　林清岁更不理解了：“圆满？”
　　江晚云点头：“嗯，和陆杉结婚，的确符合传统观念里，理想婚姻的样子吧。像樊老在剧作里写给风辞姻缘的美好期待，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可是后来长辈们都走了，我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不太可能去支撑自己生养一个孩子，就更别提满足世俗意义上的圆满。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拖累别人。”
　　“况且……”
　　“况且？”
　　江晚云沉吟片刻，说出了寻常时候不敢说的心里话：
　　“完满婚姻并不代表爱情啊。到这个年纪了再说这些，或许有些荒唐。但我是向往一份真挚美好的感情的。拒绝他的那一刻，或许是给自己留余地吧。不甘心就这样了……只是等到现在了，也没有出现那个让我一头栽进去的人，就连找上我的那些角色，婚姻爱情里也都充斥着理智和隐忍。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
　　那双眼眸又怅然落下，没继续再说下去。
　　林清岁想了想，江晚云之前饰演的那些角色，确实有些都有一段世人看好的好姻缘，却不是谁都算得上真正拥有过爱情。可这世上又不是只有爱情。
　　譬如她那些角色，林徽因是中国第一位女性建筑学家；女儿国国王在成为高僧取经路上的障碍之前，也有一身的魄力才情；端庄贤良的皇后在母仪天下以前，军嫂在成为军嫂之前，都有属于她们自己精彩的人生。
　　她相信导演在找到江晚云的时候，一定也是看中她身上有这些角色作为独立女性时候的特质。博学智慧，端庄大气，善良隐忍，而又富有自我牺牲的精神。
　　可惜剧作家没有为她们单独编故事，江晚云饰演的，是“再别康桥”故事里的林徽因，是西天取经路上的女儿国国王，是嫁入皇室困锁宫墙的诗词作家，是在戏剧里被迫在家国大义里站在边缘苦等儿女情长的贤妻。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女性被凝视时，只能着重于这些东西？
　　“我还是喜欢风辞。我是说，就角色刻画的重点而言。”
　　江晚云看向她，笑了笑：“是啊，我也喜欢风辞。”
　　林清岁又吐槽起来：“但风辞那段最开始的初恋设定的也不好，搞得像女性走出大山的契机都是为了去城里追初恋一样。”
　　江晚云觉得耳目一新，这个点，之前确实没有人质疑过，就连她自己也没有。
　　林清岁再说道：“还有最开始在田野边上说什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江晚云想了想：“的确。况且相敬如宾，举案齐眉，都是在说婚姻，而不是爱情。婚姻是悲剧，可爱情里是没有悲剧的。照文人的话来说，爱情哪怕结束了，也是秋天。”
　　林清岁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解释，心里头油然而生的，是对博览群书的仰慕。就像江晚云虽然没有吃过茶苞，也知道它什么季节最清甜，没有上过山，却知道山里庙的历史，和树上挂荷包的意义，甚至荷包上晦涩难懂的文字。
　　“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问。”
　　林清岁心跳斐然，还是一咬牙问了：“你一直没有结婚，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对的人吗？”
　　江晚云怔愣。
　　片刻，颔首一笑，又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她：
　　“清岁，你期待什么样的爱情？如果要你来改风辞和初恋在田野边的誓言，你想改成什么。”
　　林清岁想了想，说：“棋逢对手，琴觅知音。”
　　“棋逢对手，琴觅知音……”江晚云重复一遍，眼眸和心窝都蓦然温润。
　　像她虔诚祷告病痛不要再这么人间时一样，心间充斥着莫名其妙的能量，感动着她。或许这感觉叫冥冥中自有天意，或许叫心之所向。
　　花山庙门前沉默许久的风铃声响了，树叶飞落，云开雾散。
　　一条刺绣百合花的手帕飘落下来，一头落在林清岁这儿，一头在江晚云那儿。
　　许多年后她们在回忆起这个画面，也还是感慨。林清岁依然不知道世上是否真的有姑婆女神，不过，至少这一天她们对美好爱情的祷告，这里的风，都听见了。
　　

第21章 萤火虫能不能，借你肩膀靠一会儿…………
　　林清岁踮起脚来，想把手帕挂回去，奈何树枝太高，她只能勉强把结系上，却系不紧。
　　江晚云站了起来，踩在石阶上，拉住了结的一头，把树枝带低了一点。她看向她，四目相对意会了片刻，一人拉了一头，同时拽动，才把手帕重新系上。
　　手帕上的尘土散去，在风中重新恢复了生命力，上头也留下了新的指纹。
　　林清岁落下目光，看向江晚云，她拍了拍落在她肩头的枝叶碎末，她也摸了摸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
　　两人相视，眼里双双晕开笑意。
　　*
　　“不过……外界媒体都说，陆杉是觊觎归属于你的那些遗产，才向你求婚的。”
　　闲天聊着聊着，林清岁说起这些。
　　江晚云却说：“他不会的。”
　　林清岁质疑：“你怎么知道？”
　　江晚云笑笑：“因为我比那些人更了解他。”
　　林清岁沉吟半晌，又问：“你总是这样相信你身边所有的人吗？”
　　江晚云好像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为什么要怀疑呢？”
　　林清岁低头，觉得窘迫：“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你觉得单纯的人，并没有你想象中单纯……”
　　话到一半，她还是没勇气再说下去。
　　日依靠着山落下，把天边的云染成了金黄翠碧的颜色，柔和的光落得很低，落进树叶的缝隙里，单单照洒在江晚云身上。她白色的衣服，黑色的头发，即便有意身着在简单朴素的色彩里，也有夕阳向她投来斑斓的光影。
　　林清岁坐在光影以外，像个没有被神明看见的孩子。
　　可江晚云看见了她，把她拉进了光里，撩开她眼前遮挡的发丝，告诉她：
　　“清岁，相信一个人，是把她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来相信，而不是相信仅仅她是单纯的。”
　　林清岁如鲠在喉。
　　江晚云柔和地笑着，云淡风轻地对她说：“我一直都希望，身边的人能做她们自己心中觉得该做的事，而不是为了谁的期待而抱有顾虑的活着。”
　　林清岁无言沉思，细细在心里回味了这些话。
　　她想起萧岚一心想把花辞镜剧改，周语墨也选择了向娱乐圈进攻，而陆杉或许是因为文化遗产的隔阂，这两年把花辞镜的琐事全丢给了江晚云一个人，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总之这里头的种种细节都是她和外界媒体不得而知的。
　　看见江晚云依然与他们要好，以为有什么内幕，以为会发生什么类似于“他们一切看似背离江晚云的选择，最终都只是为了她的舞台更好”的反转，而今看来或许并没有，又或者说，不必要有。因为江晚云尊重任何人做出的任何选择。
　　她也恍然理解了江晚云毫不介意地那送出那几封推荐信，又不计前嫌地继续资助着欺骗过她的村民，都抱着怎样的心态。
　　阳光雨露不会只照拂义人，也会同样照拂不义的人。
　　可是，这不是人性，是神性。
　　林清岁从来不相信有神明或造物主。她始终觉得如果有人能做到几乎神性的完美行为，必然是饱受过世态的磨难后的修为。
　　或者，像帕韦哲所说，那种完美的行为产生于彻底的冷漠。
　　换而言之，江晚云或许是不在乎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离开自己的生活，也不想对任何人的期待负责。
　　或者更简单的理由——自己淋过雨，就想为雨中人撑起一把伞。
　　她看向柔弱的她，却不希望理由是其中任何一种。
　　“咳咳……”
　　江晚云咳嗽了两声，她的心又被揪了起来。
　　“你要不要靠着我睡会儿？”
　　江晚云抬头看向她，又看了看周身除此之外四处无依。
　　“那……辛苦你一下了……”
　　林清岁心里尝到蜜糖般惬意，贴心的往她身边挪了挪，她也终于撑不住力气，再次向她倾斜了身子。
　　*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诗人挺写实的。林清岁沉默地望着山外，内心平静的同时又澎湃着。
　　只可惜不到秋天，叶还不红。刚好树上色彩斑澜的女红替了，她这样想着，也不觉得前人留下的东西煞风景了。
　　那柔弱的身子骨体贴地靠在她的身上睡了好一会儿了，却仿佛一点重量都没有，丝毫不让她觉得劳累负担。她向她看去，星月的光凝落在她的脸上，晚风轻抚着她的发丝，就连风铃也唱着歌儿哄她。
　　她那么惹人怜，以至于这个世界都好想好好爱她。
　　她看了眼时间，想起这趟来还有正事没做，就冒着惹怒全世界的风险轻轻摇醒了江晚云。
　　江晚云刚才朦朦胧胧睁开睡眼，见天色都黑了，心里有些愧疚：“几点了？”
　　“九点。”林清岁说。
　　江晚云讶异：“都这么晚了？”
　　浪漫归浪漫，她也还不知道林清岁带着她跋山涉水到底是为什么。或许只是为了让她散散心。可现在的难题是，回程的路太远，山上又没有人家，她们要在哪里过宿。
　　她试探着问：“我们要怎么回去？”
　　林清岁无辜摇头：“回不去了，今晚得睡在这里。”
　　江晚云眉眼一惊，回眸望了望四周，心里不禁有些发怵。可人家一番心意，她也不想扫兴，就提议：“不能……从原路慢慢走回去吗？”
　　林清岁又摇了摇头，莫名地理直气壮：“可是晚上没有船呀。”
　　这下江晚云也没别的法子了。
　　“我听说，晚上山上总是能听到冤魂的哀鸣，还有人走进山里，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不见了，等到下一次上山的人发现一堆白骨……”林清岁见江晚云无动于衷，顿然收回了装神弄鬼的神色：“你不怕啊？”
　　“就算是有冤魂，也都是些可怜人罢了。”江晚云叹了口气，看着她无奈一笑，走到长椅上坐下，打算就在这里等着天亮在下山了。
　　林清岁松软了眉稍，微微一笑，声线低冷却柔和：“住的地方我安排好了，走里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江晚云还有些难分辨真假地看向她。
　　她扶起江晚云，替她扣紧了外套，叮嘱道：“不过天晚了，山上是有点不安全，走得时候要看清脚下。我走起前头，你跟着我。”
　　江晚云一听，便颔首，乖乖牵住了她的手。林清岁顿了顿，被她的柔软击中似的一笑，顺势握紧了她。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走出了山林。潺潺河水边，孤舟系在桩上，早就睡着了。石子路蜿蜒而上的两旁，也终于看见了两排房屋，灯火映在河水里，把水下黑暗的世界点亮，为怕黑的鱼儿撑起一盏盏柔和的夜灯。
　　“这一条路住的是船夫的家，家里头男女老少都会掌船，到了赶集的日子，就提前捕了鱼去卖。有时候也会卖些河里找来的漂亮石子，石块，河下游的雕刻坊，也会往他们这里找些好原石的买回去做成工艺品。”
　　江晚云看向林清岁，沉默不语。
　　林清岁反应过来：“怎么了？不是我编的，我听船夫说的。”
　　江晚云也觉得委屈：“我没说是你编的……”
　　林清岁顿了顿继续解释：“我订船的时候就订好住处了，船夫说他两个女儿都去市里读高中了，寒暑假才回来。两间房，正好收拾出来租给我们一晚。等明天一早，再划船送我们下去。”
　　江晚云点头。
　　“不过，我们等会儿再去睡。”
　　江晚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捂住了眼。问询声中还带着几分紧张：“清岁？你要干什么？”
　　她不知所措。
　　“跟我来。”
　　林清岁扶起她，从身后捂住她的眼，带着她往前走，小心指引着她走在沿河的小路上，一点点往源头处走。
　　江晚云本来刚醒还有些晕乎，走几步路战战兢兢的，全然清醒了：“清岁，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林清岁神神秘秘在她耳边说：“快到了。”
　　终于站定，手才慢慢放开。
　　江晚云缓缓睁开眼睛，草地的清香早就扑面而来，色彩鲜明的小野花黑夜里也好像充满光泽，身后还有清朗的水声，如此已经够让人心旷神怡了。
　　静静等候了几秒钟，微亮的暖黄色光芒，一颗两颗三颗地从幽暗的草丛里升起，零零碎碎，汇聚成云，亮成一大片。
　　它们像星辰一样灿烂，火种一般温暖。
　　黯然的眸一点点明亮起来，双唇分离许久，惊讶了许久，才问出一句：“萤火虫？”
　　林清岁满意点头：“你们城里人没见过吧！”
　　一句话暴露了自己，江晚云回头疑惑地看她，她才后知后觉，收敛天性冷冰冰道：“村里小孩说的。”
　　江晚云也无心追根究底，回过头望着满眼火光，她抬起手，就有光向她飞来，落在她指尖，她满眼惊奇，有把光送到林清岁眼前。
　　她们的眸中都温润不止。
　　“这里是这条分支的源头，那一片就是清欢江了。水坝建起来以后，滋养了一块绿地，一到夏天，就常常有萤火虫。周边的小孩都喜欢来抓，放在玻璃罐里，带回去陪着睡觉。天气好的时候，也经常有市里的人过来扎帐篷。”
　　江晚云听她说着，笑容又深了几分。
　　林清岁望着她星光璀璨的侧脸，只觉得这场景比她预想中更加动人心魄。
　　“我是想说，虽然很微茫，但是就像黑暗里升起的萤火虫一*样，微光总会吸引微光的。”
　　江晚云哑然回眸，望向她。
　　林清岁继而说道：“光燃尽了也没关系，石梯尽了也有路，这里的孩子就像野生的草，火烧不尽，风吹又生，一粒种子，丢在哪里都能活，活下去，就还有希望。”
　　说完，看江晚云久久没有回话，有些窘迫地皱了皱眉：“这段话我背了很久，你不会一句都没听进去吧？嘶……那我再背一遍……”
　　江晚云抬手轻捂住她的唇，轻轻蹙着眉头，望着她，只觉得她的眼眸比萤火虫更亮堂。
　　她心情复杂，又愧疚自责：“我让你担心了吧。”
　　林清岁摇摇头：“是心疼。”
　　“看你那么自责，又那么逞强。身边好像也没个能诉说的人。你是做了很多常人都无法做到的事，可是，成为英雄的路上，也别忘了保护好自己内心的小女孩啊。”
　　话落，江晚云讶异的眼里，泪光一涌而至，星子般落下来，好像也落成萤火虫，点亮了她们之间的空气，温暖着心心相惜的感应。
　　“怎……”林清岁不知所措：“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江晚云摇摇头，主动上前一步拥住了她，轻闭上眼，想象着萤火虫的光越来越亮。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林清岁一愣，只先感受到甘棠花的香味又柔柔笼罩了上来，然后感受到耳旁的柔声细语，最后才是心贴心的跳动斐然。
　　她不解风情，又试了试她的额头。
　　这一次，烧退了。
　　

第22章 枕头“其实，我很想要你。”
　　石子路上分隔两处住所，一间在南，一间在北。门前的灯笼在白墙黛瓦上挂了些微亮的光，河上的风吹着山上的风，交汇在两人之间。
　　林清岁带着江晚云看过房间陈设，也排查过安全隐患。房东估计也是头一次接待客人，慎重对待，桌椅板凳都擦得锃亮，她很满意。
　　走到庭院门口，就决定道：
　　“那你就住大女儿这间吧，我去住那间。”
　　江晚云回眸看了眼身**院最里处的房间，又看了眼石子路斜对面黑灯瞎火的小院，犹豫了。
　　“我们……隔这么远吗？”
　　林清岁疑惑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眼不到两米宽的石子路：“就在对面，你有事给我发消息，我半分钟就赶来了。”
　　江晚云又回头忧心重重地看了眼：“可是你一个人，安全吗？”
　　林清岁点头：“放心，门都能上锁。这里的老船夫们也都很和善的。”
　　江晚云只好逼迫自己长舒一口气，点头。
　　林清岁目送她往屋里走的时候，一阵风来正好吹动了老旧的门，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她留意一眼，看见江晚云忽然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片刻，依然稳步娴静地往屋里走去了。
　　她这才看出端倪，又对比起剧院里那些小女孩一惊一乍的样子，想着江晚云要是真的害怕，就算不是那样的反应，应该也做不到这么淡然。
　　尽管逻辑上说服了自己，她还是一步三回头。
　　到房间里，摸了摸自己床上的被子，总觉得好像比江晚云那床厚实的多，上头闻着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虽然房东说了大女儿那间屋子好些，她也还是在反复对比着，生怕哪里亏欠了江晚云。
　　不自觉担心着那边，坐在床沿反复看着手机，一遍遍刷新消息，知道等不到什么，却还在等待。
　　这片地域地势高一些，晚上风也大一些，也不像在下游的时候，整片都住着认识的人，她担心江晚云在陌生的地方不能自如，又不好意思麻烦她，或因为不想浪费民家的水电物资，就委屈自己。
　　窗外偶尔飘来鸦雀声，远远也能听见传言中的哀鸣。她知道那是风经过山谷发出的声响，并不因此感到畏惧，可江晚云知道吗？
　　她那么聪明，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可外头的动静太多了，她想起江星辰说过江晚云的听觉灵敏，伴着这些声响，大概很难睡得安稳。
　　犹豫再三，还是抱着被子打算过去一趟。
　　因为抱着被子视野不清，不留神碰到了门，难听的声响刺耳，转而又踢到了门口浇花的壶，发出哐啷一声响。被子挡住了身子大半，月光下，影子形状也莫名其妙。
　　她敲了敲门，里头半天没有回响。
　　“你睡了吗？是我。”
　　半晌，门才打开了。
　　江晚云显得有些拘谨地站在门边，蹙眉看了她半天，才开口问她：“怎么了？”
　　林清岁见到她，担心又哽塞在喉头说不出来了，只笑了笑，强装大方地往里走：“我给你换床被子吧，我这床比较厚。”
　　江晚云愣了愣，点头。
　　周遭莫名寂静了片刻。
　　“那……那我回去了，”林清岁指了指门外：“你早点睡。”
　　见江晚云没有作声，以为是默认了，就硬着头皮顶着尴尬往外走，全然忘了自己两手空空。
　　江晚云忽然拉住了她。
　　“嗯？”她回头。
　　江晚云语句有些迟钝地说：“你不是说，换被子。那你把你的给我了，总得……拿一床走吧？”
　　林清岁随着江晚云的目光，看向床上堆积的被褥，反应过来：“哦……我忘了。那我……”
　　刚抱起被子，江晚云又拽住了她的衣角。
　　林清岁低头看见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连忙放下被子，慌乱地摸摸她的手，贴贴她的额头。
　　“怎么了？低血糖？还是哪里不舒服？”
　　江晚云只看着她，不回答。
　　林清岁心里着急，眉头一皱，再问一句：“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来过来闹出动静，吓到你了？”
　　江晚云也摇摇头，许久才喃喃开口：“我……睡不着。”
　　她不再说下去。
　　林清岁眼里的情绪，从一种疑问另一种疑问。眉头也慢慢松弛开来。
　　“你不是说你不怕吗？”
　　江晚云咬着唇，不说话。
　　林清岁无奈一笑，去把门关好，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幅降噪耳机：“这边奇奇怪怪的声音是有点吵，你可以戴着它睡。”
　　江晚云看了一眼，还是没说话。
　　林清岁只好先放下，抚了抚她的背，感受到她的身体依然有些紧张，觉得自责又心疼。就试探性问了句：“我留下来陪你？”
　　江晚云眼光忽然亮了起来，星星碎碎的光晕像要哭出来似的，却不敢点头答应她。
　　林清岁见状，先扶着她坐下，硬着头皮自己铺开被子，放好了枕头。
　　“好了，睡吧！”
　　她拍了拍手，展示自己大功告成，怕江晚云拘谨，就自己先打头躺进被窝里，几乎快靠到大床的边缘，给江晚云留了很大的地方。
　　江晚云看着她，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犹豫片刻，才掀开一点被角轻轻柔柔躺进去。
　　她并不是怕什么奇怪的声响，只是高度敏感的嗅觉让她一进来就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知道是民家用心清洁后的痕迹，也不好意思告诉林清岁，她睡不着的原因是这个。
　　本也想点着灯独坐一晚，可烛火被风吹灭了，无尽的黑暗想要把人吞噬，她看不见眼前的一切，只能闻到消毒水味，听见远处的哀鸣，便又想起童年记忆里那些在医院里独处的时光。
　　这味道和医院里的太像了。
　　她的生命里，有近乎一半的时间，都躺在一张狭窄的，白色的床上。看着窗外春夏秋冬轮转，看着身边的病友轮换，看着生老病死轮回，也看着时光也在自己身上一点点流逝。
　　童年到青春，本该那么充满朝气的年纪，她却在每一个黄昏时分，只能感受着太阳一点点落下，病房从明亮到昏黄，再一点点暗下，医院里会忽然变得安静无声。
　　她总是被无尽的恐惧包裹，睁着眼不敢睡去，生怕一睡不起，生怕孤独在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变成永恒。
　　*
　　林清岁第一次和江晚云并排躺着，紧张到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翻来覆去的，要么清清嗓子弄出些动静缓解尴尬，可江晚云始终一动不动的。她实在觉得睡不着，就问她：
　　“你既然自己一个人害怕，为什么不叫我啊？”
　　江晚云沉默片刻，轻声答：“要面子。”
　　林清岁诧异回头，借着些夜色看见江晚云有些不同寻常的神色——幽怨的、无声的，低了低头，黑夜里也能看出几分羞愧。
　　为此，她心里发笑：
　　“你还挺可爱的。”
　　江晚云也转头看向她，思索片刻：“你是特地过来陪我的？”
　　林清岁说：“我是来给你添被子。”
　　江晚云又问：“那为什么把枕头也带过来了？”
　　林清岁仿佛当头一棒，不说话了。
　　片刻，翻身背过去：“知道还问……就你要面子，别人不要。”
　　江晚云一惊，柔柔笑出声。
　　风不再吹了，夜色平静里许多。她沉默许久，柔声表达着：
　　“其实，我很想要你。”
　　林清岁眉头一皱，脑海里啪啪打出一百页问号。
　　“拒绝那么多封邮件里，只有你那封，我考虑了三天。”
　　江晚云丝毫没有察觉林清岁的脸烧得火红，还心无旁骛地说着公事：“我看得到你天赋，你的灵气。甚至头一次感觉到，自己身为导师，还才疏学浅，实在不配去和前辈们抢一个这样的好苗子。”
　　林清岁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也还是万分不理解江晚云为什么非得在这种情境下聊这些，生闷气一样默默裹紧了被子。
　　当然这不怪她，毕竟她和李海迎偶尔同床共枕，睡前也都会漫无目的地聊些闲天。她尝试理解江晚云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心里话说出来。
　　但还是不理解她用了这么匪夷所思的开头。
　　“只是，试想一下，要带一个研究生毕业，至少要三年。一个好的项目，也需要大量的时间和心力去跟进。对于研究生来说，不论是硕士还是博士，大概最忌讳中途换导师吧……”
　　林清岁飞出去的心忽然被抓了回来。
　　她转头望向她，看着她笑意里的苦涩和怅然，虽然不想这样去猜测，可结果好像是唯一的。
　　“你……你是担心，自己的身体会撑不过三年。所以，才不带研究生的？”
　　她问得很委婉。
　　江晚云却直白地，又如说寻常事一般说起：“算命先生说，我活不过三十三岁。今年，我已经三十二了。”
　　林清岁心里咯噔一下。
　　“清岁，我不是不想要你，是怕自己命薄，要不起。”
　　理想的导师诉说着自己当初如何忍痛割爱，林清岁却并没有想象中骄傲自豪，相反，这她最不愿听到的理由。
　　不忍心背对她，也不敢看她，便转过身来平躺。手慢慢在被子笼罩的温度里寻找着她。
　　某一瞬，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什么也没有安慰，什么也没有解释，只紧紧牵着她的手，她想驱逐她的孤独和恐惧，甚至妄想陪她一起对抗无尽黑暗和未知。
　　可她嘴笨，什么都不会说。
　　江晚云眉眼微微惊动，五指紧了紧，也回握住她。无声望着她，欣喜和感动却早就温润了她的眼眶，即便她什么也没有说。
　　

第23章 牧羊少年因为她曾经也可以不这样活着……
　　船夫撑船，渔家撒网，新的一天又是个好天气。
　　江晚云推开门走出小院，看着水边民生精神，神采奕奕，心里头开阔，同时也怅然着逝者再看不见这好景色。
　　人世间岁岁年年，谁敢说它不值得。
　　“睡得好吗？”
　　林清岁又为她的肩头披上了一件外套。
　　她回眸一笑，颔首：“多亏有你，我睡得很好。”
　　林清岁哼笑，走到河边，朝着船夫挥挥手。似乎在炫耀着这是昨晚被江晚云握了一整晚的手。
　　船夫也冲他扬扬下巴，露出灿烂质朴的笑容，肤色是泥土一样的红：
　　“马上就能走！”
　　*
　　“你又带着我姐去哪了？”
　　江星辰守在门口等她们回来。
　　林清岁冷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我还有正事没干呢！快叫我姐回来，我下午还赶飞机回去明天上班呢！”
　　“正事？”林清岁皱皱眉头，也没当回事，去屋里重新收拾出小药包，新接了壶水。
　　“哎呀！就是……”江星辰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跟在她身后解释一通。
　　林清岁一听也算是听明白了。
　　“那你等着吧，她一下船就去见学生了，也说有正事。”
　　说完，她提起新备好的助理包出了门，往戏班子那边去。
　　“诶？你怎么也走了啊！记得让我姐赶紧回来啊！”
　　不管江星辰在后头喊破喉咙。
　　*
　　“我先教你调设备参数。”
　　戏台前，江晚云正拿着从清欢市带来的东西，手把手教着一个青年演员，听说那女生同时也是学院其他教授手下的研究生，这趟来也为了毕业论文，很多材料需要收集，特地来请教江晚云。
　　“这个数字要调到7，然后这里有三个孔，都是插收音话筒的，三个话筒的用处不一样，看你需要哪一种，比如说这个，是可以直接别在被采人身上的……”
　　林清岁坐在离他们比较远的位置上，听江晚云认真又温柔地把复杂的录像录音设备一五一十地介绍给她，引发想起几年前的一次偶然。
　　说起来，江晚云大概不记得了。
　　她们的初见或许并不能算在半年前面试的时候。
　　林清岁高三那年，为一个国际竞赛项目去异国他乡做调研。当时因为小语种受限，一路都担心和当地民间艺人沟通障碍，好在艺术家们英文也都不错，也没想到外方教授那么贴心，为她请了个懂梵语的朋友帮忙翻译一些专业词汇。
　　外方老教授谈起这位朋友，只说她同样来自中国，硕士毕业之后去了他们的国度进修。几年研究生涯结束以后，在那个学术风格极其严谨，对年龄资历要求严苛的国度，成为了学院里唯一的不满四十岁的博士。甚至，她毕业那年才二十五岁。除了学术造诣之外，科研之余还是实践方向极具天赋的演员。
　　听着教授对“这位朋友”赞不绝口，当时才十六岁的林清岁，眼里也充斥着崇拜的光。
　　不想后来见面，她说起自己来自清欢附中，那位“朋友”也只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应她：
　　“那我是你的老学姐了。”
　　不外露情绪，也不爱炫耀自己的成就。这是林清岁对她的第一印象。
　　等确切的知道这位“老学姐”的名字，已经是从那往后一年半了。那年她刚刚追随着在异国他乡被燃起的热血和向往，考上了和“那位朋友”一样的大学，多方打听下，才知道她叫江晚云。
　　可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里，李海迎向刚满十八岁的她交了底。
　　得知奶奶的死或许不是意外，她才开始关注花辞镜，从各种公众平台搜索有关“花辞镜”的讯息和学术成果。
　　都知道风辞的新接班演员为人很低调，网络上几乎看不到照片和采访视频，偶然间看到剧院宣传发了风辞的定妆照，她才把所有的信息对上号。
　　那一瞬间，犹如晴天霹雳。
　　至于现在，为什么会来到江晚云身边，她已经理不清楚了。但至少江晚云那天问起她目的是什么，她被万千执念荼毒的心已经不再能坦然的表达最初的愿望。
　　看着她对学生的温柔，林清岁心里怅然若失。
　　她多希望能回到六年前，回到听着江晚云好听的声线平缓地切换在梵语、英文、中文之间，告诉她演员那冲破边界的力量，总能让她在幕布后哭泣。
　　回到听她说真实主义的剧作家们，本意不在娱乐底层社会的贫苦女性，而是想要举起一面现实的镜子。
　　回到听她说神学和哲学，听她说各种宗教里如何解释生命的意义，听她发问人为什么要活在世上，以及，思考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回到她一股脑坚定了要考戏剧哲学，不为了什么真相，也无关爱与恨，只因为某天在陌生的国度认识了一个温柔又伟大的灵魂，那个灵魂犹如一个预兆，在无数个梦里告诉她：
　　“来吧，牧羊的少年。”
　　“我不承诺你任何金银珠宝，只承诺你一段奇幻之旅。”
　　她遗憾，因为她也长大成了最无聊的大人，因为她已经许多年没有思考自己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因为她曾经也可以不这样活着。
　　“清岁，你也过来听。”
　　江晚云叫她，把她从混沌的回忆里唤醒。
　　林清岁便走上前去，而后又见她指导学生说：“现在你把我当作你的采访对象，我们来试验一遍。”
　　江晚云耐心等学生架好设备，才含笑点了点头：“开始吧。”
　　“嗯……老师您好，我是清欢大学舞台剧表演专业的学生。我想采访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江晚云笑意一深，点头。
　　“在您饰演……嗯……”学生有些为难地苦想一番，抱歉道：“对不起江老师，我还没有准备好问题。”
　　江晚云脸上满是宽容：“没关系，没有话题的话，我们可以先拿‘花辞镜’举例。我主要听听你提问的视角，先试试，你不要紧张。”
　　“好……老师，我知道花辞镜原著脚本是以怀安县的真实故事为灵感改编的。请问在编成舞台剧的时候，体现地方元素的重点是方言，还是民族服饰？”
　　学生按照自己的思路，提出了不少问题，但这些似乎都不是重点，江晚云让她储存好视频，拿过来一起分析。
　　“我们一点一点看你刚才录的片段，”她暂停在第一个问题：“好，比如说这个问题。你想知道其实是，花辞镜在编排时，以哪些方式来体现地方特色，对吗？”
　　学生点头。
　　“清岁，你觉得问题在哪里？”
　　林清岁思索片刻，江晚云五年前似乎告诉过她这个问题，就回忆道：“采访人切记不要给被采访者选项。”
　　江晚云会心一笑，颔首继续解释道：“是的。你们看这个问题，你刚刚给出了两个选项，方言，还是民族服饰。这个时候如果对方思维容易被提问者牵制，就会只在你给的选项里给出答案，A，或者B，或者两者都有，或者两者都不是。这样的话，一来是作为采访者，你干扰了被采人的思维。二来是，限定了选项，你能获取的信息就非常少。”
　　学生逐渐领悟，点头思索：“所以提问要直击要害，不要给人选择。”
　　“没错，”江晚云点头：“那么第二个问题是，在遇到对方不愿回答的话题时，你要怎么做？”
　　学生答：“从别的方向引导她回答。”
　　江晚云问：“怎么引导？”
　　学生思索一番，摇了摇头。
　　江晚云再次看向林清岁，目光含着温柔的笑意：“清岁，你来试试？”
　　林清岁思索片刻，先走向录像设备，把镜头放了下来。而后看向江晚云：“请问，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一旁的学生豁然开朗。
　　江晚云目视着林清岁，嘴角晕开许多欣慰的笑意，静默片刻后，才再看向学生解释：
　　“有些演员在面对镜头时有许多顾虑，所以切记，对你来说重要的是你与他们之间的交流，必要的时候，可以舍弃一切设备。”
　　后来很长的时间里，林清岁大多在旁听江晚云教学。
　　她早知道江晚云的确循循善诱，会认真倾听每一个微小的提问，即便有些问题连她都觉得有些幼稚可笑，江晚云也从来没有轻视懈怠。
　　她总是用包容又慈爱的目光看着白纸一样的学生。尽管本就孱弱的身体在经历这些天的打击奔波后，有些难以久站，脸上却时常笑着，从不扫人兴致。学生越聊越兴奋，忘了时间，她也始终耐心配合着。
　　过了午饭时间，那隐忍着疲惫的笑意越发勉强，暗暗深呼吸调节着体力，腰却依然坐得端正。
　　“不早了，江老师。”
　　林清岁终于看不下去，打了茬。
　　“江老师，我能跟您一起去吃个饭吗！我还有好多问题想跟您说！”
　　江晚云向来不会拒绝后生的求知欲，眼看要答应。
　　“不可以，”林清岁直接收了东西：“以后江老师的工作行程都需要提前跟我预约，今天是破例。”
　　“哦……”学生有些尴尬：“江老师，对不起，我不知道……”
　　江晚云笑着摇摇头：“有问题再联系。”
　　林清岁一愣，看向她。
　　“谢谢江老师！江老师再见！”
　　等学生离开，林清岁按照药包里事先备注好的处方，翻出了几颗药片，打开看了眼保温杯里的水，倒了些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
　　“你不说我吗？”她埋着头弄药，看似不在意地问了句。
　　江晚云接过药片，眉梢轻挑起一抹笑意：“我说你什么？”
　　林清岁知道自己做法有些武断，便主动道歉：“是我自作主张了，但你刚才没拆我的台。”
　　江晚云笑容一深：“我既然知道你是替我着想，还在人家面前拆穿你，那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林清岁抬起眼来看她，又躲避开对视，微微一笑。
　　江晚云喝下了药，继续打趣：“你可要说到做到啊，以后我的时间就交给你负责了。”
　　林清岁眉眼一惊。
　　江晚云歪了歪头，朝她俏皮又温柔地笑了笑：“不可以吗？我的经纪人小姐？”
　　林清岁别过脸去，冷酷的神情看似毫无波澜，耳根却不争气红得滚烫。嘀咕一声：“没说不可以。”
　　

第24章 刺绣“我也时常觉得需要你。”……
　　“哦对了，”她突然想起来：“江星辰在等你，说是今天该理疗了。”
　　江晚云刚端起的水壶又缓缓放了下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沉吟半晌。
　　*
　　往膝盖上针灸有多痛，林清岁没有概念，只是看见一贯淡然处事的江晚云，在江星辰不长不短的准备过程里，露出了不多见的紧张。
　　“你留着不走，就是为了这个吗？”
　　“那不然我跟着来这儿干什么？你工作忙，搞学术建设，我们都没意见，但不能耽误疗程啊。”
　　江晚云低下头，不说话了。
　　等一切就绪，江星辰才看向床边陪着的林清岁，直言：“你不出去吗？我听岚姐说，平时她和秋姨都会回避的啊。”
　　林清岁第一次陪江晚云理疗，不知道她的习惯，担心地看了眼江晚云，随后还是说道：“那我在外面等着，有需要叫我。”
　　江晚云欲言又止，点头答应。
　　过去了十分钟，屋里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林清岁刚放松一些，却忽然听到一声不寻常。
　　像是忍耐许久，才崩溃的一声痛叹。
　　她向来不守规矩，别人说一她说二，怎么今天就听了那小子的话了。
　　几乎是破门而入，江星辰专心于手上的事，只抬头看了一眼她。
　　她重新回到床边去握住江晚云的手，没成想都会把她吓得一颤，汗水断线珍珠似的颗颗从她的额前滑落，手也在林清岁衣襟上越揪越紧。
　　林清岁把身子俯得更深了些，好让江晚云搂紧。也不曾想一贯逞强的人会真的借以她的怀抱依靠，紧紧搂抱着她，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颤抖着。
　　她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直到耳边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向她央求：
　　“我受不了了，让他停下来……”
　　她的空白出神又化作满眼担忧，转头看了眼江星辰，又心疼得顾及怀中的人，最后狠下心来没有开口。
　　江星辰提醒：“最后一下了，这个穴位会很难受，忍一忍。”
　　林清岁第一次看见江晚云花容失色，隐忍到忍不下去，终于难以自持地喊出声来。
　　“啊！”
　　江晚云失声痛苦地颤抖，谁见了心里都会狠狠一揪。林清岁能做的，好像也只能是把她抱得更紧一些。
　　终于，
　　“好了，结束了。”。
　　江晚云紧咬牙关，等江星辰撤掉所有的银针，也依然埋在林清岁怀间，迟迟没有松手。
　　林清岁露出一抹心疼的笑意，抚顺着她轻薄的后背，安慰：“已经好了。”
　　江星辰又恢复一副轻松样子，笑她：“今天有人抱咯，某个人不用再抓坏人家的枕头了。”
　　江晚云没有抬头，在林清岁怀里气弱无力道：“让他走。”
　　江星辰收着针灸包：“你放心，这个疗程结束了，再说，有下次也不一定是我来啊……”而后又向林清岁炫耀：“不过她每次针灸完都这么说，等复发难受起来，没有医生有空，还是会给我打电话。”
　　林清岁搂着她，心疼苦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江晚云盲摸了个枕头朝江星辰丢去，气若游丝地凶了句：“出去！”
　　这声儿起不了什么威慑作用，江星辰显然习以为常，但林清岁着实被惊了一跳，毕竟她第一次见江晚云对人有脾气。
　　江星辰笑着摇摇头，转而认真叮嘱林清岁：“一会儿帮她屈膝活动活动，会有一点酸疼，让她忍忍。一般理疗完都要观察十五分钟，我姐身子弱，有些乏力发汗是正常的，还有其他症状，再给我打电话。既然有你在，我就先去收拾东西了。”
　　林清岁点头：“嗯，放心吧。”
　　等江星辰离开后，林清岁才揉着头发安抚江晚云：“我去拿毛巾给你擦擦汗。”
　　江晚云这才松了手。
　　林清岁洗了把毛巾，回到沙发边地毯上坐下，一点点擦拭着江晚云的脖颈，锁骨……
　　“你试着动动腿。”
　　江晚云仿佛自暴自弃，直言：“动不了。”
　　林清岁眉眼一惊，停下手上动作看向她：“你在跟我撒娇吗？”
　　江晚云蹙眉无言。
　　她便直接起身去另一头，手摸进被子里，轻轻捧起她的足尖，慢慢推动，帮她弯了弯膝。
　　“林清岁，你在干什么！”江晚云吓得惊呼：“你停下来，不要动我！”
　　“忍着。”林清岁也毫不留情。
　　江晚云无可奈何，倒吸一口凉气，闭眼咬紧了唇。林清岁见她忍耐的模样，心软下来，停止让她缓了一口气。
　　几次轻拿慢放后，又问她：“舒服些了吗？”
　　江晚云犹豫片刻，点了头。
　　虽然满腹委屈，也不得不承认，从小跟在身后哭鼻子的弟弟早就长成，医术也早不是儿时过家家的把戏了。
　　想到那个路都还走不稳，就扬言长大以后要当医生，治好姐姐的病的小奶娃，心里又一阵温润。
　　林清岁便按惯例给萧岚报了声平安。
　　江晚云蹙了蹙眉，柔声细语，诉说着心里的不满：“江星辰让你做你就做，萧岚让你怎样你也照做，为什么只有我的话，你从来不听。”
　　林清岁关了手机看她，不禁笑了笑。
　　“我不是说了吗？在公司我直接汇报给萧岚，我的合同里，首先要听她的安排，在她的允许内，听你的意愿，反馈你的不同意见。她让我除了常规工作以外，必须负责你的人生安全。我应该听她的，对你负责。”
　　一板一眼地解释后，又补充道：“遵医嘱，也是对你负责的一部分。”
　　江晚云再次语塞，叹息一声，侧过脸去。
　　林清岁平时冷得跟风刀霜剑似的脸上，难得勾出一抹宠溺的笑意，也许是在那自来端庄的人儿身上看见一瞬间受气包的模样，觉得可爱。也许只是窃喜。也许都有。
　　“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江晚云没理她。
　　她觉得此刻的江晚云，就好像小时候班里那个成绩最好，最乖巧懂事，被坏孩子欺负了也只会温温柔柔试图跟人讲道理的女同学，说不过，就只会一个人默默坐在一边与世隔绝。
　　而她小时候的英雄情结，也总促使她以孩子王的身份去站在被欺负的乖孩子面前，对她说：
　　“以后我保护你吧。”
　　可如今她已经没有什么英雄情结了，只怅然往昔，无奈一笑，在地毯上坐了下来，俯在床边，拨了拨她额角浸湿的发，低哑的声线轻声哄她：“我知道你疼。先把药吃了，好不好？”
　　说着，她起身慢慢抚她起来，不想让她靠在冰凉的木板床头，就自己当了靠枕，坐到床上环抱着她，让她依躺在自己怀中，以此支撑着她孱弱无力的身体。再拿水杯给她，喂她喝下。
　　江晚云也都配合着。
　　林清岁提了提被子，裹住她的肩头，还不舍得放下她，见她还不肯说话，就一边揉搓着她冰凉的手，一边轻声在耳边劝：“别怄气了，怄气对身体不好。”
　　江晚云故意逗她：“这也是萧岚教你说的？”
　　林清岁顿住。
　　江晚云无力又温婉一笑，不再跟她闹：“我其实……不太习惯这样依靠别人的感觉。不过，你好像总能让我*觉得很安心。”
　　林清岁不解风情：“一起工作，本来就需要磨合。你要多表达你的需求，才能尽可能减少我们的磨合期。”
　　江晚云双眸一惊，怅然笑道：“我没有跟你聊公事。”
　　林清岁心里咯噔一下。
　　其实她知道，只是刚才随便找个由头堵塞这份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的亲密罢了。
　　江晚云又告诉她：“不要害怕我会讨厌你的关心。你做得一直都很有分寸，我也时常觉得需要你。”
　　林清岁再大的能耐，此刻也忍不住小孩一样的臭屁，低头微微一笑，更有勇气把她搂得更紧。
　　江晚云笑了笑：“那个抽屉里有样东西，你帮我拿过来好吗？”
　　林清岁犹豫片刻，松了怀抱起身去拿，等折回来的时候，江晚云还独自坐着，她便又能自然而然地环她入怀。
　　“这是什么？”
　　手里是一条丝绸布袋，细细长长，上头还有精致的刺绣。
　　江晚云低眉笑看着：“你打开来。”
　　林清岁便在她面前打开。
　　里头，是一支精致的毛笔。
　　江晚云这才解释：“这些天突发事情太多耽搁了，这是那天在书法阁的时候，给你挑的礼物。”
　　林清岁轻声问：“给我的？”
　　江晚云颔首：“嗯，好看吗？”
　　林清岁点头：“好看。”，转而又注意到丝绸布袋上的刺绣：“这是……甘棠花？”
　　“老师说笔袋上一般来说要么绣竹，要么绣花。我能记得清楚的，也只有甘棠的样子了。”
　　“这是你自己绣的？”
　　江晚云点头：“那天跟绣坊的老师学了几手，还看得过去吧？”
　　林清岁细细摸着针脚，完全不像学了一天得来的功夫：“我明白了，你是来鞭策她们的吧？这她们要是还不努力，别说走出大山了，饭碗都可能被你抢了。”
　　江晚云愣了愣，哑然失笑。
　　“你喜欢就好。”
　　林清岁故意逗她：“喜不喜欢，要看是别人都有，还是单只我一个人有？要是别人挑剩下的，我就不要了。”
　　江晚云回头看她，蹙了蹙眉：“你倒不愧是姓林……你仔细看看毛笔。”
　　林清岁因环抱着江晚云，笔举起来便是在同时两人面前，四目注视下转动片刻，“林清岁”三个秀丽的刻字显现出来，江晚云的眸色也在某个瞬间温润了笑意。
　　“就当是回礼吧，你大半夜跑去山上找来的东西，手都挖坏了，就这样拱手让人了。”
　　林清岁自然已经感动得一塌糊涂，嘴上却还要强：“就因为这个理由？”
　　江晚云沉默片刻，起了起身脱离怀抱，回转过来看向她，问：
　　“等从怀安回去了，你还要走吗？”
　　

第25章 大巴等明年开春。
　　“这个……其实我已经签好字了。”
　　江晚云回转身，从枕下拿出那张辞职信。转而望向她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如果你需要，交给萧岚再走公司正常的离职手续就好。不用再特别来告诉我，哪天你没有再回来，我就知道了。”
　　林清岁随着递过来的纸张低落眼眸，捏着边角，不敢拆开看她的签字，也不敢看她明镜似的聪慧的的眼睛。
　　“我本来是……可是你刚才说你需要我……”
　　到底是自己写了辞职信，人家才有地方签字。现在要说反悔了，不想走了，江晚云会怎么看她。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江晚云依然温柔笑着：“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有绝对的选择权。作为老师，我当然更希望你去继续读书。只是，你是个聪明的人，我相信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来我这一趟，总不能一无所获地回去。”
　　林清岁抬眼望向她，那双清澈明亮的水眸每每望向她，带着真挚与温暖，就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洗涤她混沌污浊的灵魂。
　　要走，舍不得。要留，可纸包不住火，况且萧岚对她已经有了疑心，必然会去调查。终有一天她会知道她是谁，她为什么而来。到那时候，她会让她今天的善意和信任看起来都像一场笑话。
　　她又真的不会因此受伤吗？
　　她收起了辞职信，暂且没给她答复。
　　也像她说的，如果要走，就不用特别来告诉了。哪天没再回来，她便知道了。
　　*
　　因为意外延长的采风，也随着丧葬仪式的终了告一段落。
　　尽管人人踩着沉重的脚步，告别着身后强忍泪水的送别，他们也还是重新收拾起沉甸甸的使命感，踏上了回程。
　　那噩耗宛如一道闪电劈下来，前一瞬还鸟语花香，眼下就乌云密布了。演员们不像来时那样欢声笑语，个个若有所思的样子，或低头沉默，或看着窗外，或等不到回家，车上就拿出了电脑，记录下这趟下来的收获和心得。
　　林清岁整理着江晚云工作邮箱，发现收到的心得远比她因惩罚布置下去的多。
　　江晚云上午独自去了趟坟前，留下了些燕子爱吃的零食，糖果摆在刻字“贤妻慈母”的墓碑前，路过的风才知道，这里埋葬的原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孩子。
　　她还是去慰问过逝者的亲属，这会儿被一路送到这里，燕子父母仿佛也一夜间老了，一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一人手拉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一路痛泣着自己该死，也一路悔恨着从前的作为。
　　她知道他们只是无知，却也无法替逝者原谅他们。面对他们几乎下跪的哀嚎和祈求，头一次漠然地把腰背立得笔直，眼里却破碎地掉着泪。
　　她蹲下来，把不到两岁的小女孩抱在怀里，低眉笑着，问她棒棒糖好不好吃。
　　小女孩点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仿佛还不知道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江晚云深深一声叹息，看着眼前可怜的一家人，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人的愚昧和自私才可以不非得用死亡这样沉痛的方式来唤醒。
　　她把孩子送还给那男人，只说了句：“她也还小，也该抱怀里。”
　　*
　　“江老师！”
　　正要上车，月湘和红春又领着一帮更小的孩子们跑了过来，个个撞入她怀里痛声哭泣，她知道她们或许不是在哭离别，而是哭命运。
　　燕子离开，对她们的打击或许是最大的。这种打击不来自什么血脉亲情，而是命运的紧密联系，就像多米诺骨牌效应，好像第一块倒下了，随后的总有一天也会一一倒下。
　　上次离开后燕子辍学了，这次离开，她也不知道这些孩子完成九年制义务教育后，是不是还会继续读高中。日日夜夜苦练基本功，凌晨六点起来吊嗓子，学戏这条道又是不是真的算出路。
　　其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
　　她们只简单地相信着：“努力就一定有结果”。这个如今大多数人都不再相信的淳朴道理。
　　林清岁刚把行李放好，顾及四下没有一个熟悉的朋友，就又从大巴上下来。看见江晚云还在和戏团的孩子们聊天，脚步又犹豫下来。自“辞职信”以后，这几天她们之间的氛围都有些微妙，当然可能只是她自己的觉得。
　　江晚云回眸看见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笑容，唤她：“清岁，过来。”
　　她这才走上前去。
　　红春身旁的小演员一见她就兴奋起来：“就是这个仙女姐姐！上次在车里告诉我们那些台词的！”
　　林清岁心里一咯噔，想起来是那天和她一起下大巴又一起搭顺风车回来的女学生。看形势，想必刚才也把自己那天在车上胡说八道的话都告诉江晚云了。她不是剧院的演员，“花辞镜”里也没有那段台词，那天却那样和这里的学生说了，江晚云知道了会怎么想她？
　　“不是，我……”
　　她想解释，江晚云却了然一笑，对孩子们说：“那仙女姐姐说的话，你们都记住了吗？”
　　孩子们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回应：“记住了！”
　　林清岁一愣。
　　江晚云又没有拆穿她。
　　车上演员喊：“江老师！我们差不多了该走了！”
　　江晚云回眸应声点头。
　　几个孩子眼看着又要掉眼泪，围上来抱着，念念不舍地问她：“江老师，你什么时候再来？”
　　江晚云也丝毫没有敷衍地回答：“下半年的工作很忙，可能要等到明年开春了。”
　　孩子们沮丧：“那还要差不多一年的时间……”
　　江晚云摸摸她们的脸，怅然安慰：“没关系，一年很快的。”
　　林清岁察觉到她眼中的无奈和遗憾，想到她说算命先生那事，眉头也不尽皱了起来。
　　“好了，让江老师走吧。”
　　戏曲团团长叶玫的声音，从人后传来，一身优雅朴素地走来，为送江晚云，她穿了平时去城里出席重要非遗会议才会拿出来的旗袍。
　　她走到跟前，给江晚云手里递了一小提茶叶：
　　“你既然还是什么都不肯要，至少把这个带着吧。这茶清肺润喉，对你的病有好处，我算着时间呢，等这些都用完了，你就该回来了，到时候，再给你拿新的。”
　　江晚云双手接过，泪水又忍不住掉落下来。
　　叶玫也心疼她，擦去了她的眼泪：“好了，都怪这些孩子惹你。从前我们家里老老小小，出去一趟难，花辞镜首演都没能给你去捧个场，只能盼你常来看看。”
　　她又回身看了眼自己的学生们，羞愧启齿：“我没本事，她们啊，从小跟着我们这几个老演员在戏台上唱，唱到十几岁了，都还不知道聚光灯下是什么样子。能认识你，也算是在圈里头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我还想着，等明年我家那个小的也上了学，我也能带着这些孩子们，跟你去清欢走一趟，正好也见见那边负责非遗的人，看看……有没有大舞台，给这些孩子们。”
　　江晚云眼睛又亮了起来：‘好，我回去会好好计划这件事，再尽快跟你商量。那就约好了，等明年开春。”
　　叶玫见江晚云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内心激动不已，眼含着泪光点头：“等明年开春。”
　　*
　　大巴司机见时间不早，为难地按了声喇叭提醒。几个演员从商务车上下来：“江老师，您坐这个车吧，这一路下去要在车上过夜呢，您得坐得舒服一些。我们去后面大巴。”
　　江晚云看了眼两趟车的参差，又看了眼林清岁，先问她：“你会晕车吗？”
　　林清岁摇头：“我没关系。”
　　江晚云思索片刻，应演员们道：“我没关系，你们去坐小车吧，设备都在那趟大巴上，里头那么多重要的内容，没人看着，我不太放心。如果还有多余的座位的话，可以让清岁……”
　　林清岁立马打断她：“我跟你一起。”
　　江晚云欣然一笑，颔首应允：“那就这样安排吧。”
　　两人一并上了稍显破旧一点的大巴，林清岁不想陆杉也在这辆大巴上敲着电脑整理这趟田野的视频，就等着江晚云上车。
　　见人上来，忙碌之余才抬了一眼：“晚云，你来看一下。”
　　江晚云迟疑片刻，有些顾虑地回眸看了林清岁一眼。
　　林清岁也识趣地退步：“没事，我坐你们后面。”
　　江晚云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随后在陆杉身边坐下。
　　林清岁便选了个斜后方的位置。
　　江晚云似乎很快放下了离别的痛觉，马上投入了工作。
　　林清岁只能从她的角度默默注视着，几乎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和一点点侧颜。
　　她想起她一次又一次的袒护，想起她握着她的手教她毛笔字，想起木船上她的笑容，想起花山庙，想起萤火虫……
　　想起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吹过的风。
　　她不知道，江晚云是不是也会时常想起。
　　而这些回忆如今犹如割裂般从她周身的空气里撤退，她以为自己和江晚云之间的距离，也顺然从能耳鬓厮磨的错觉里醒悟。她默默注视，只觉得她们之间的山海相隔，仿佛这几天的一切，都随着怀安的风、怀安的水，停留在了那个山湾里，没有追来。
　　她回了头，不再追望她。
　　看向窗外的风景，却是索然无味的。
　　她不知道，她对着窗口发呆的时候，前头的人也在陆杉自我陶醉的演说中悄然分了心，悄悄侧目，回眸默默关注一眼，又怅然克制地收敛目光，眉头蹙着，嘴角却含笑，像是差一点，就要深陷进回忆里。
　　*
　　“清岁。”
　　林清岁猛然回神，江晚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过来，站在了她身旁。
　　她茫然地抬头看她，以为有什么事。
　　江晚云却自然而然地笑着，柔声细语地问她：“我们那边结束了，我过来跟你一起坐，可以吗？”
　　

第26章 照片我能不知道吗？
　　林清岁愣了半天神，才抱着助理包站起来，给江晚云留出空间让她去靠窗的位置。
　　江晚云坐下了，她的心也放稳了。
　　就是影响她看窗外的视野，尤其天色晚了些，玻璃窗上就更容易看清里头的倒影。外头景色好啊，夕阳一大片，金光璀璨的，落在山头上，丛林间。可玻璃倒影里的人没看窗外，低头看着书。
　　兴许书里头更好看？
　　“坐车看书，不晕吗？”
　　她主动找了个话题解闷。
　　江晚云抬眸看她，一笑说“还好”。
　　这话题就又结束了。
　　但江晚云又合上了书，想起来什么似的笑说：“昨天跟戏团里的老师们整理照片，她们盯着其中几张一个劲说：‘你们的演员真是可爱’，我说是啊，她可爱我能不知道吗？”
　　林清岁扭头问：“谁啊？”
　　江晚云笑而不语，转头看向窗外。
　　车刚好路过能看见花山庙的地方，那尖尖屋檐和挂了手帕的树远远嵌在山间，仿佛也带着那夜的萤火虫，深深嵌进了心头。
　　手摸在书封上，掩盖着书页里夹藏的照片。
　　林清岁见她神神秘秘，也不知道是前车里哪个小姑娘让人这么喜欢，狐疑地撇了撇嘴吐槽：“嘁……夸小狗才用可爱吧。”
　　江晚云一惊，暗自偷笑，点着头应她的话：“嗯，也是。”
　　车载着酸甜苦涩交杂的回忆，一路开进了浩瀚喧嚣的城市，江晚云睡眠本就不好，在车上是不太可能睡着的，但林清岁天刚黑的时候就撑不住眼了。
　　江晚云体谅她这几天太累，主动问她：“要不……靠在我身上睡会吧。”
　　她连忙摇头，一个助理靠在艺人身上，这多不像话。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端坐着闭上眼睛。可没撑多久，就熟睡过去，那身子又摇晃欲坠起来。
　　江晚云无奈一笑，只得又轻轻把书合上放到脚边，从一旁的包里拿出两件外套，一件叠好放在腿上当枕头，一件留在手上一会儿当被子。
　　她恰好扶住了林清岁正要往下掉的脑袋，慢慢倾倒她，让她枕在了自己身上，用衣服为她挡点空调的冷风。
　　低眉望着她，眼眸中生出些看孩子似的怜爱，揉开她额前的头发，嘴角总是含笑。
　　要说回照片那事，其实上百张里也不过就那几张拍到了林清岁，却被老师们揪着不放，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团长挑了几张照片洗出来想挂在戏团的墙上，里头几乎一半是她。
　　以至于江晚云临走前还要解释一番，才拿走了那几张照片。也不知道是担心照片里不是演员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她得感谢老师们提醒，不然或许等到照片上交她也未曾察觉，尽管几度提醒自己要记录有用的照片，镜头却还是几次不自觉偏向无关的人。
　　不知道人群里她的确出众，还是抓拍的人确实带着别样的心境。这几张照片也的确好看，拍得人很温柔。
　　回想起那天的画面，还是去学校看孩子们，小孩子们围着演员们问东问西，好奇这好奇那，还有孩子闹着要给她编辫子，还采来许多五颜六色的小野花插在她的辫子上。
　　一个人的头发不够玩，就有孩子去找林清岁搭话，但被林清岁三言两句敷衍了走了。
　　所以那时她问她：“你不喜欢小孩子？”
　　林清岁也直白地回答：“不喜欢。”
　　不想下一刻起风了，操场没有塑胶跑道，只铺了一层沙土，被风扬起的尘土笼罩了天空，也迷了她的眼睛。
　　担心着孩子们，强迫自己真开眼时，模模糊糊才看清，身边的人早就先她一步去护住了站在风沙里的小女孩。
　　孩子们找到了庇护，一个一个向她跑过去，躲在她用手撑开的衣服后头。
　　她便也顶着沙尘举起了手里的相机，定格下了这一刻。
　　林清岁睡得昏沉，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境况，侧身枕着，背靠着江晚云的怀，还考拉似的抱住了江晚云送来的臂弯，四面八方都是安心的温度，甚至舒服得想翻个身。
　　她也不曾想到，江晚云的回忆里不止有她惦记的那些单独相处的时间，还有其他的，她自己都没有留意过的细枝末节。
　　更不知道未来她会爱她，而一切都会成为她被爱神眷顾的契机。
　　天朦朦亮，车身一颠簸，司机喊着就要到站，她才迷迷瞪瞪睁开眼。
　　恍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蹬一下弹起来，还没回头，脸已经羞得通红。
　　江晚云惺忪的眼一夜没阖，此刻却悄然闭上了，藏起嘴角的笑意等着她叫醒，给她留足了面子。
　　*
　　一耽搁，林清岁再回家已经时隔大半个月了。
　　还没进家门，就看见院门口停的消防车，和一行围观的邻居。她心里一沉，松了行李箱冲进人海里。
　　然后就看见李海迎站在几个消防员面前，手足无措地挥着锅铲，解释自己怎么因为做饭差点把厨房烧了的。
　　“我的锅前在那儿，医院突然来了电话，我就忘关了。这……没想到起这么大烟……”
　　“多亏你这灶台自动熄火了，只是烟大，邻居见了即时报了警。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旁边一大爷唠叨：“现在小年轻哦，粗心大意，又爱折腾！”
　　李海迎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双大眼睛委屈忍着泪，低着头毫无底气地解释：“大爷……我都快四十了。不是瞎折腾……我女儿今天回来，我想着给她做点好吃的……”
　　林清岁心里一触，上前：“妈。”
　　*
　　两小时收拾，厨房终于从一片狼藉恢复原状。林清岁累得往沙发上一摊，拿手机看起外卖。
　　“我点好了，”李海迎从门口把外卖袋提进来，窃喜：“你都不让我插手帮忙，点个外卖妈妈还是会的。你最喜欢吃的那家川菜。”
　　林清岁扬了扬唇，放下了手机。
　　李海迎试探性问：“这趟回来，休息多久？”
　　林清岁一边拆着外卖盒，一边回答：“一个月。”
　　李海迎手上停了下来，面露担忧：“这么久啊？”
　　林清岁解释：“这一个月没安排什么商业活动，学校里有几个会议，我也帮不上忙。”
　　李海迎似懂非懂：“你不是生活助理吗？”
　　林清岁半阖眼强调：“是执行经纪人。”
　　“哦……”李海迎狐疑点头，玩笑她：“那你这趟去，有打开江晚云的心扉，好方便以后窃取情报吗？间谍小姐？”
　　林清岁无语，又觉得脸红，只埋头吃饭。
　　“对了，你刚才叫我什么？”
　　李海迎歪了歪头，笑容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林清岁佯装不知：“什么啊？”
　　李海迎抿唇，眨眨眼作罢：“不记得就算了。”
　　林清岁默默吃着饭，在意着她手上缠了创可贴。
　　李海迎总期待被她叫妈妈，她却始终觉得别扭，像给人叫老了。
　　但她心里敬她，同敬爱母亲一样。
　　或许因为她理得清医院科室上上下下，却理不清家务活。或许因为她把七岁的她带回家那年，自己也不过二十来岁。或许因为这些年她从来没让她受过委屈。
　　李海迎纵使再忙也会去给她开家长会，虽然和其他家长打交道时总显得笨拙青涩，但别家孩子有的，她也从没让她缺过。
　　所以为了报答养育，家里都是她做饭的，只是工作开始，对家里好像也忽视了很多。她不顾劝阻去干这份甚至可能在外人眼里都算不上事业的事业，心里总是亏欠的。
　　但家人之间哪有扯得清的账。
　　她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就算扯平了。
　　*
　　晚上洗完澡回到房间，擦着头发路过桌前，看见白天收拾行李时随手拿出来放置在桌上的那封辞职信，心里头不禁又在意起来。
　　她知道一个月的假期，不过是江晚云找了个幌子，给了她一段思考的时间。她的确给了她绝对的选择权，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闲来无事的假期，她都喜欢宅在家里，要么看看书，要么看看电影综艺。可这几天总想往外走，也不顾夏季炎热，脚步乘着风总是轻快的。
　　今天又收拾收拾准备出门了，包里头还是常备着葡萄糖和止疼片。
　　从前走在路上总是漫无目的，而今目光却时常寻找。
　　或许会偶然相遇呢？
　　路过中药铺子会多看两眼，会特地去找古玩和茶馆，看到新奇的小玩意儿，都会不自觉拍照留恋，要么直接买下来，还是成双成对的买。
　　“送给男朋友啊？”
　　店老板看她手里挑着一对杯子，笑跟她说：“我们那一辈啊，都不兴送杯具，觉得说起来不好听。现在年轻人都说是‘一辈子’，哈哈……”
　　她又把杯子放了回去，说“就看看”。
　　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
　　店逛得差不多了，时间也虚度了。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工作邮箱也没有新的邮件。登录学校官网看了眼，才知道江晚云参与的会议昨天就去了鹤城。
　　原来她今天不在这座城市啊。
　　林清岁的心忽然落了下来，轻盈的脚步也沉顿了些，江风吹来的暑气让她有些烦闷，好像包也变得沉了。
　　应该很忙吧……
　　发消息问问吗？
　　要不还是算了吧。
　　她看着江水流逝，这一天仿佛又要这样毫无惊喜的过去。
　　正叹息一气，一条信息发来——
　　「江晚云：你在做什么？」
　　蓦然心脏砰砰跳着，捧起手机打字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思来想去怎么解释自己正在做什么都不好，就拍了张江边的野花发去。
　　「林清岁：[图片］」
　　「林清岁：给你看fafa！」
　　江晚云站在会议室的窗边，听着手机铃声连响两声，往江河那头眺望的水眸中又晕开欣然的笑意。
　　惊喜，就这样不期而遇了。
　　

第27章 社团恍然宿命般正中年少拉弓那一箭。……
　　对话框里的文字输入又删除，江晚云那边没有回复，林清岁也不知道怎么把话接下去。
　　忽然语音电话打来了。
　　……
　　“怎么？”
　　“林清岁！十周年你都不来是吧！眼里还有没有团魂了？！！！！！”
　　手机那头的声音震耳欲聋，她本能地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看了眼备注：“时晨”
　　时晨是高中时她戏剧社团的社长，说是社长，其实社团里加上她一共也才六个人。说起来，她还是被时晨学姐坑蒙拐骗入社的。
　　时间倒回高一，紫藤花长廊下——
　　“同学，对我们‘西巡戏剧团’感不感兴趣啊？我们和清欢大剧院都是有合作的。”
　　“认识她吧？这你都不认识？！来来来，我告诉你，这是我们社团的做客专家，国家一级演员……”
　　“我们每年都会去欧洲访学的！而且是公费！”
　　时间再回到此刻。
　　林清岁绞尽脑汁想，当时是被哪句话骗到就交了巨额社团费入了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入社以后发现，说是戏剧社团，里头的连一个看过莎士比亚的人都没有，倒是每次开会都在聊一个摇滚乐队。
　　她也是入会半年才知道，社团向学校申请时原本是摇滚乐社，但因为学校认为摇滚乐叛逆且立意不够深刻，被一次次驳回建议，最后时晨一拍板：“戏剧社吧！”
　　好好好……
　　这个社团唯一干的一件大事，估计也就是林清岁报名组织的那次欧洲调研了，拍回来的纪录片参赛拿了奖，社团也被学校在开学典礼上点名表扬，听说而今队伍已经日渐壮大了，一大批正儿八经热爱戏剧的学弟学妹凝聚在一起，事情也越做越大。
　　顺便提一句，摇滚乐社团也在林清岁毕业那年成立了，林清岁高二那年打进校团委的那一年才知道，时晨的提议被驳回主要是因为，她在计划宣传语上写了句：“学海无涯，回头是岸”。
　　好好好……
　　青春的回忆总是让人哭笑不得，也时常伴随让人想起来就脚趾抓地的尴尬，却不妨碍再想起那帮人时，眼里还是会流露温情。
　　时晨喜欢夸大其词，就算从社团成立开始算也不过八年半。林清岁是在那之后半年被坑的。
　　不过……
　　八年了，是该见见那帮人了。
　　“时间地址发我。”
　　「时晨学姐：晚八点，纯K-1907。」
　　“收到”还没发出去，又一通语音电话打了进来。
　　林清岁愣了几秒钟，小心点了接通，把听筒贴在耳边，轻轻应了声：“喂？”
　　片刻，江晚云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清岁，明天你有时间吗？我想给你拍几张照片。”
　　听筒里说话声温润低哑，像是顾及旁人刻意放轻了。
　　林清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给我？”
　　“嗯，我新拿到一台相机，后天要去拍另一个剧院的演员后台，想先试试。”
　　林清岁了然，回答：“有。”
　　“那我们明天上午十点，中心大厦A座楼下的咖啡厅见。你方便吗？”
　　“好……诶不过你，”林清岁想着再找个话题让耳旁的声音延续：“你不是还在鹤城吗？”
　　江晚云回答：“今晚的飞机回来。”
　　“几点？”
　　“好像是九点多。”
　　“我去接你。”
　　她完全忘了刚刚答应了别人什么。
　　“不用了。”
　　电话那头也拒绝得很干脆。
　　林清岁还想争取：“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而且也不好打车。”
　　“机场怎么会不好打车呢？”江晚云笑笑反问她。
　　“可是会排很长时间队吧。”
　　“没关系的，晚上不会很久。”
　　林清岁仍然不死心：“你是哪班航空？”
　　江晚云也知道她的意思，婉拒道：“真的不用了，我这几天见得人太多，脑子都有点钝了，正好从机场回去一个小半小时，能一个人在路上想些事情。”
　　对方都这样说了，林清岁便不好再坚持，怅然地应了声：“好，那你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嗯。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
　　那边先挂断了电话，这边听筒还贴在耳边。
　　反正明天就能见面了，不着急这一个晚上吧。她想着。
　　*
　　清欢市的夜生活不分老少，跳广场舞的和街头滑板的抢地盘，下象棋的和坐摇摇车的共借一盏路灯。
　　二十到四十岁之间的，大多不爱在夜空底下待着，网站电话现场三头预约抢位，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筛选出了一帮胜利者，依然能让室内人满为患。
　　口红盖在电梯门打开的前一秒合上，高跟鞋冷声在反光的地面敲响，卷盈的长发轻轻撩拨，香水味迎面。
　　工作人员迎上前来：“小姐您好，请问您去哪个包间？”
　　红唇微微分离：“1907。”
　　跟随指引，一只纤白的手推开了沉重的门，里头炸耳的高音量摇滚乐忽然少了隔绝，排山倒海似的推出来，让人不禁眯了眯眼。
　　林清岁卷起了大波浪，换上了黑色的裙，踩上了高跟鞋，点上了香水，去重新融入这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尽管如此，与过去相差太远的风格，还是让旧友调侃一番。
　　“哟哟哟，林姐姐来了～”
　　“林姐姐你大花臂呢？”
　　“林姐姐你头发颜色咋回事儿啊？从良了？”
　　“你这衣服是不是太保守了啊？你要去唱歌剧啊？”
　　这些人说起来都是她的学长学姐，只有唐亚棋一个是跟她同届被坑进来的傻子。因为她高中时期几番闷声干大事的作为，知道了她那股人狠话不多的性子，团里人都叫她林姐，阴阳怪气的时候会再加个姐字。
　　林清岁冷冷撇下眼，没管她们的调侃，脱了挡风的坎肩，在沙发最中心给她让出的位置坦然地坐下，问：“时晨呢？”
　　“和唐亚棋一起呢，说是在路上了。”
　　“林姐，点歌啊。”
　　林清岁看了眼酒水菜单：“我不了，你们唱。”
　　“得了，她哪次不是只喝酒不唱歌？快，给我们林姐点个莫吉托！”
　　“诶？莫吉托我会唱啊……”
　　说起来，林清岁那几年叛逆的青春，做了很多现在回看来无厘头的事。
　　她从小就很喜欢挑衅规则，小学时说女孩子要文静，她就张扬。初中班主任说女孩子学不好理科，她就占据数理化年级第一两年不掉榜，年级主任说女学生要剪短头发才能专心学习，她就以全校第一为*令箭，带头烫起了大波浪。大学时网络造谣说那个纹身染发的女孩子不检点，她就纹了满臂，把头发也染成了新奇的颜色，还特地等到自己以优秀学姐的身份站上新生开学典礼发言台的时候，才脱下外套取下帽子，惊得学校领导脸色铁青。
　　可当她再次路过中学，发现女生仍然被要求剪短发；登上网络，发现受害者有罪论仍然铺天盖地时，才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反抗，都是治标不治本。
　　听着音响里张扬的叛逆的音乐，那曾经也是她少年时与她们一起共同追求的精神。可此刻，她却满脑子是江晚云在甘棠花下常含泪水的眼眸，是怀安那山湾里孩子们小麦一样的肤色，太阳一样的笑容。是李海迎说起关于奶奶的事迹时，她由心而发的骄傲和痛恨。
　　她知道年少的她们也很勇敢了，岁月的沉淀却让她更向往那种不停留在表面的声张。
　　或许真的有另外一种方式吧。
　　“哟哟哟！这是谁啊？！”
　　“我的妈呀，你们一个二个怎么了啊？”
　　林清岁抬头看去，要数当年学校“不务正业”的刺头，有时晨在，她林清岁绝对不敢当第一。而如今当年的摇滚少女束起了一头拉直的黑发，只稍微抹了点有色的唇膏，一身素雅的白裙，绝对是老一辈喜欢的大方得体。
　　时晨羞恼地把碎发别到耳后：“哎呀，这不是考公务员了吗……而且，今天去见她家长了。”
　　她一回头，视线又勾出一个人。
　　“啊呀！亚棋妹妹～不是？你两跟家里出柜了了啊？！”
　　林清岁眉头一皱，听得一头雾水。
　　唐亚棋抿唇羞答答一笑，搂着时晨的手臂依了上去：“七年了吗……不过低调啊，她工作单位那边还是要隐藏一下。”
　　“懂懂懂，可以啊你们！哎？家里怎么说的？”
　　“不支持也不反对吧，哎，反正我们也二十四五了，不是小孩子了，他们再不满意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林清岁终于忍无可忍，金口一开问了句：“你们在说什么？”
　　“你不会不知道她两是一对吧？”
　　林清岁眉头一抬，脑海里打出一排问号。
　　“不是吧！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笑死，我记得那时候老班为了防早恋，特地男女分开坐，班里两对拉拉一同桌就同了两年哈哈哈哈哈……”
　　时晨笑了笑，看向身旁人：“可惜我俩不同级。”
　　一旁人被喂了狗粮，阴阳怪气学她：“哟哟哟，可惜我俩不同级～”
　　林清岁石化在原地，犹如头上一顶惊雷闪电。
　　“林妹妹，抽烟去？”
　　这里头只有时晨叫她林妹妹。说起来学会卷烟，还是大一那年时晨教她的。
　　她今天没带烟，还是跟着学姐出了包间。
　　她接过时晨递来的烟，点燃后就放在手边。心里放不下，就还是问了句：“你和亚棋……”
　　时晨咬开烟头的爆珠：“爱上是十七岁吧，真的在一起其实是等她高中毕业。”
　　林清岁看向窗外，思索片刻：“你们……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取向吗？”
　　时晨想起招新那天，唐亚棋扎着高马尾，留着刘海，怯生生跟在林清岁身后，好奇又小心翼翼地听着林清岁问询，自己却从来不敢张口问的样子。她后来才知道，唐亚棋甚至都不认识林清岁，只是在人群中找了个看起来靠谱的人跟着，方便她这个社恐能迅速了解到各个社团信息。
　　她嘴角又忍不住上扬。
　　“我的话……在认识她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林清岁若有所思。
　　“是什么感觉？”
　　“怎么说呢？会忍不住想她，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想。会想见她，没什么事都想出教室晃晃，想着大家都在同一个学校，说不定下一个转角就能遇到她。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她。看到她会心软，会想抱抱她……你这么问，从来没遇到过这样一个人吗？男生？或者女生？”
　　林清岁心底仿佛有一根陈旧积灰的弦，时晨每说一个点，就奏响一次，声响也逐渐从暗哑到明朗。
　　她忽然想到什么：“你还记不记得，当时社团招新的时候，你拿了个话剧演员的资料给我，说是社团的外聘专家，你记得是谁吗？”
　　时晨眉头一皱：“我想想啊……我记得我们当时商量来着，说是要找个就算发现我们打着她的旗号招摇诈骗，也不会告我们的，所以要选个性子温柔好欺负的……不是，好说话的。”
　　林清岁无言眯了眯眼。
　　时晨后知后觉，停下来心虚看她一眼：“哎呀，是我们外面请的专家！真的！我想起来了！江晚云！你去查！著名话剧专家，最近话剧节压轴就是她主演的那个什么……花……花镜子！”
　　林清岁恍然宿命般正中年少拉弓那一箭。
　　她想起来了，当年鬼使神差交了两百元巨额社费，是因照片里的人，实在好看。
　　

第28章 2号线林清岁，你又没干什么亏心事。……
　　林清岁无语摇了摇头，灭了燃过半的烟：“进去了。”
　　她让出了正中间的位置给小情侣，坐到最边缘查看航班信息。从鹤城到清欢的飞机没有九点多到的，临近的时间只有一班八点四十五的落地的。
　　她看了眼时间，九点零二。
　　忍不住瞥了眼时晨两个，心想：“又迟到这么久……”
　　低头看回手机，犹豫片刻，发了条消息关心：“打上车了吗？”
　　结果两首歌的时间过去，那头还没有回音。
　　林清岁起身出了门，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拨了通语音过去。无人接听。
　　又翻到通讯录的号码打过去。
　　“你拨打的号码已关机，sorry……”
　　于是那扇沉重的门又一次被推开，桌上那满杯莫吉托与其他杯口一一相碰，被人端起一饮而尽。
　　“不是？这就走了啊？”
　　“抱歉，临时有工作。”
　　*
　　霓虹和酒精，把这座庸碌的城描绘得天花烂坠。林清岁提前退了场，高跟鞋在一片微醺的夜色中，踩出不合时宜的仓促。
　　“下面插播一条最新消息，机场高速发生严重追尾事故，救护车已于最快时间到达，伤亡情况暂时不详……”
　　……
　　“喂，岚姐。她的航班信息你知道吗？”
　　“谁？江晚云？学院那边买的票我怎么会知道？怎么了？喂？喂？”
　　……
　　“江星辰吗？是我。你姐今天回来做哪趟飞机？”
　　“我姐？回哪？她去哪了？”
　　……
　　“喂，您好。王主任吗？我想请问一下江晚云老师今晚从鹤城飞清欢，是坐的哪趟航班。”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你问她本人吧，好吧……啊就这样，我这边有点忙。诶，好好……”
　　……
　　心在急，脚步再快，都是徒劳的。手机打车，排队三百多号。
　　索性这年头城市管理还不算太严，晚上街边还能看见一排电动摩托拉客。
　　“小姑娘，去哪里？”
　　“机场。”
　　“机场？！”摩的师傅眼都瞪大了，连连摇手：“跑不得跑不得，太远了。”
　　另一个师傅发话：“小姑娘，来来来，来我这！我给你拉到前面地铁口，做2号线直达很快的，半小时就到了！”
　　林清岁豁然开朗，她怎么没想到地铁这回事儿。
　　这个点地铁站口人挤人，好不容易买了上了票，萧岚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电话挂那么快，说话没头没尾的要急死谁吧？到底怎么了？我打江晚云电话也打不通。”
　　林清岁耸肩把手机夹在耳旁，提起刚过完安检的包：“她跟我说今晚九点多的飞机回来，可我到现在都联系不上她。”
　　萧岚蹙眉看了眼手表，疑惑：“在飞机上联系不上也很正常吧？”
　　周遭太吵，林清岁不自觉抬高了些音量：“九点多的飞机，这会儿应该到家了。”
　　萧岚愣了两秒，思维按照她的脑回路打了个转，半阖了阖眼问她：“妹妹，她跟你说九点多的飞机，那有没有可能是九点多登机呢？”
　　林清岁脚步顿然停在了原地。
　　“周四晚上从鹤城飞清欢的航班，只有鹤南航空和清欢航空，江晚云那个人，为了节省学校预算，肯定不会选鹤南航空，再排除掉直飞以后……”萧岚气定神闲地去打开电脑，三两下功夫查到那趟航班：“还早呢，十点四十五落地。”
　　电话里的声音像从一台信号忽然飘远的老收音机里传出来的，伴着地铁站里的拥堵嘈杂，从林清岁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留在脑海里的，就只有一串大字：
　　“你个大傻子。”
　　可人群推搡着她，她如海上蜉蝣，随波逐流，没有回头路一般被挤进2号线的车厢。
　　经过多少站了，她不太清楚，只知道车厢里来来往往上上下下的人，连环画一样在眼前更替。老人咳嗽声，小孩哭闹声，高中生戴着耳机嘴上小声跟读着英语，两侧电话声里一边是老板斥责下属，一边是外卖员道歉客户……都仿佛这座城的缩影。
　　她又想起怀安的好山好水。
　　她头一次觉得那里好山好水。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耳边已经清晰地听到机场播报了。
　　她知道江晚云温柔体贴，就算心里有不满，也不会显露出来丝毫。只是按她的边界感，人家话说到那份上，她也该知道。今天出现在这里，也纯属意外。或者说，她脑子不好。
　　怎么办？回去？可是来都来了。
　　“这帽子多少钱？”
　　“三百零八。”
　　“三百……”林清岁欲言又止：“……再帮我拿一下那副墨镜。”
　　“好的，小姐。一共一千零七十二块八，给您抹个零吧，一千零七十二。”
　　林清岁眉头一抬，沉默了几秒，尬笑两声接过袋子：“谢谢你啊。”
　　十一点，那熟悉的身影终于走过出口，手上那只白色行李箱上，还有在怀安时留下的划痕，滚轮上的泥却已经清洗干净了。与她同行的，还有陆杉。林清岁坐在长椅上，默默把手上杂志举高了一点。
　　墨镜遮挡下，那双眼忍不住落寞。
　　原来她身旁是有人的。
　　*
　　陆杉停下来看了眼时间：“我送你回去吧，我车就停在地下停车场。”
　　江晚云回身，婉拒道：“可是我们不顺路啊。我打个车回去，很快的。”
　　陆杉思索片刻：“那也行，我送你上车。”
　　江晚云迟疑，眼神寻看一圈，像在找谁。
　　四下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只有一个奇怪的身影让她的视线不忍停留。那人穿得一身格格不入，在室内戴着眼镜，把帽檐压得很低，默默坐定不移注视着这边，却在她视线扫过那一片时就忽然侧过身去，强装没有看见她。
　　她眉头微微一蹙，转而笑意晕开。
　　“不用了，有人来接我。”
　　陆杉眼眸疑惑，随她目光看去，才了然一笑：“哦，你那个小助理……”他打量一眼那身夜店风格的打扮，暗讽：“看来不仅会盗墓啊。江老师，好好培养一下。”
　　“陆导，”江晚云转过身看他，面色变得不太好看，笑容也变了几分意味：“您还是先管好您自己的事吧。下次再找我救场，可就要提前和我的经纪人林小姐预约了。”
　　陆杉哑然失语。
　　今年正好接手承办这场一年一度的学术会议，是因为自己的一些原因导致会议差点没办法进行，要不是江晚云紧急赶来救于危难，恐怕不仅会议要挎在他手里，还会得罪一众业内人士。
　　他无脸低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次，确实谢谢你。”
　　江晚云低敛眼眸，故意没接他的话。
　　陆杉尴尬地抓了抓头发：“那我就先走了，你们回去注意安全。”
　　江晚云出于礼貌，还是微微颔首。
　　那双眼眸再向那个身影在的地方望去，凳上却早已空无一人。
　　她眉间一凝，四处张望，却再找不到。怅然落下眸光来，手心早就准备好的小礼物紧了紧。
　　是她看错了吗？
　　可是，何至于他们都看错了？
　　*
　　滚轮声温慢地响，脚步也无声，但江晚云一步步走近，就是在林清岁心里踏出巨大地回响。她躲在转角处，按耐不住心跳，头不敢动弹，却仿佛在越埋越低。
　　林清岁，你又没干什么亏心事。
　　刚破罐破摔地想站出去面对，那气质的身影推着行李箱，停在她坐过的凳前，拿起她遗落的杂志，轻轻抚平折角，放回一旁的杂志架上，而后从她眼前风轻云淡地经过了。
　　哦……她有洁癖，看不得东西乱放。
　　林清岁心放了放，好像一半是安心，一半是失落——
　　原来没看见我吗？
　　她叹息一声，起身远远跟上。漫长的队伍里，她们之间人海相隔，她却还能隐隐约约捕捉到万种女人香里，独属于她的淡雅脱俗。
　　就追着这香，一路往前，直到目送她上了车，眼神才缓缓落下。
　　“喂？你坐不坐车啊？”
　　林清岁沉吟片刻，想起刚才没头没脑的消费，还是掉转头走出了队伍，又一次挤进人潮人海的地铁。
　　*
　　“师傅，麻烦您稍微开慢一点，我看看路。”
　　司机误会了江晚云的意思，笑笑说道：“美女，没走过这条道吧？不用担心，是有点绕远，高速那边今晚车祸追尾，堵到明天你也到不了家，去得还多些。”
　　她回过头浅浅一笑，出于抱歉随口找了个幌子：“这一路看见很多地铁口，之前没留意过。”
　　“哟！你这就说笑了，这底下是最早的二号线了，一路地铁口就算翻新到现在也有十几年了，”司机惊讶回头看了她一眼，觉得气质不凡，又笑呵呵理解道：“也是啊，你们有钱人很少坐地铁吧？要我说啊，这年头还是地铁方便，你别看我是个跑出租的，这节假日带老婆孩子出去，也爱坐地铁……”
　　江晚云无奈一笑，不再多解释了。低头看了眼手机里林清岁九点多发来的消息，思虑片刻，回复了句：
　　“刚下飞机，已经上车了。”
　　对方秒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川流不息，人来车往，似乎都不与她同路。可她倚着车窗，频频回头，总错觉身后有人在追。
　　

第29章 相机一步步教她如何铺路。……
　　林清岁跪在衣柜前头，头埋在里头翻找挖掘，老旧的衣服一件件抛出来，新一点的衣服一件件在手上撑开比对。
　　不行，还是不知道穿什么。
　　李海迎急匆匆去上班，路过时看了她一眼，没忍住停下回头：“你在干嘛呢？”
　　“找衣服。”
　　“我倒是知道……”李海迎是奇怪她平时也不怎么修边幅，今天怎么精挑细选上了：“你要出门？”
　　林清岁又丢出一件衣服：“工作。”
　　“工作？”李海迎看了眼门口挂的日历：“还有小半月吧。”
　　林清岁答：“临时加的。”
　　李海迎眉头一蹙，想了想问：“她私约你啊？”
　　不知几时起，李海迎已经没有那么紧张林清岁的状态了。或许是看她那双眼里实在心无杂念，或许是了解自己的女儿不过一只肚皮软软的小刺猬，或许知道她曾经是谁的孙女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她是她李海迎的女儿，是个向来做事只问敢勇，敢做敢当的孩子。
　　可是，别人知道吗？
　　她目光还是有些担忧，怅然笑笑：“不错吗……看来，她已经很信任你了。”
　　林清岁抬起头问她：“李医生，一般让人拍照穿什么比较专业？”
　　李海迎回过神来：“拍照？”她索性走进房间，捡了捡地毯上的衣服：“江晚云要给你拍照吗？”
　　林清岁有些难为情，解释道：“她说新相机要试试。”
　　李海迎心里笑话她那没出息的模样，转而告诉她：“不论出于什么理由，人家既然找你来当模特，就证明她喜欢你平时的样子。你在她面前，也没怎么盛装出席过吧？”
　　林清岁想到昨晚，有些不确信了。
　　李海迎看了眼手机，匆匆忙忙站起来：“诶哟，我真得去医院了。”
　　林清岁眉头一抬：“诶？你带我一程啊！我顺路！”
　　李海迎早没了人影，只剩声音远远回应：“带不了，你太磨叽了！”
　　楼下门砰一声关了。
　　林清岁转回头看着一地狼藉，叹了口气。
　　*
　　“江老师，吃个早餐再走吧。”
　　吴秋菊端出刚热好的牛奶，放到餐桌前。
　　江晚云一早理好相机背包，悠然抬头看了一眼，不想辜负做早餐人的心意，就浅笑起身：“好。”
　　“背这么大个包啊？”吴秋菊到沙发边上打量一眼这新奇玩意儿：“里头就是一个相机？”
　　江晚云耐心解释：“还有一个长镜头和两个收音麦克，不过今天应该用不上。配专门的背包，主要是保护相机、备用镜头，把空间隔离出来，免得和其他小物件磕磕碰碰的。”
　　“这么多讲究呢……”吴秋菊稀罕着，说道：“太专业了，我是不懂啊。”
　　“看过不就知道了吗？”江晚云笑笑，放下牛奶走上前去，拉开包来，一一讲给她听。
　　吴秋菊原先一点不懂，听听看看，也了解了一二。她干家政十几年，江晚云不算她的雇主里最有钱。有钱人见识都多，却很少有人愿与她这样讲上两句。他们只会觉得同夏虫语冰，要么对牛弹琴。
　　但江晚云不一样，她学识渊博，且乐意分享，只要她有心听的，江晚云都能对她娓娓道来，同学院里那些大学生一般待遇。而吴秋菊这把年纪了，学这些也不为别的，下次回家见着女儿时，能多些共同话题，就是赚着了。
　　江晚云介绍完，又不嫌麻烦地打开镜头盖，歪歪头笑问：“请您当这台相机的第一个模特？”
　　“哦哟，那不好不好，还是让林小姐来吧，她年轻，漂亮……”吴秋菊挥挥手，连忙往餐桌那边去了。
　　江晚云哑然失笑，还是抬起镜头，悄悄记录下来。
　　而后把照片放大到眼角的皱纹，心里只觉得女人到什么年纪都是美的。
　　另一头，林清岁最终还是听了李海迎的建议，像平时一样穿了干净简单的白衬衫，低束起马尾，化了点淡妆。提前半小时到了中心大厦，见时间还早，就先在绿化区晃悠了两圈。
　　她喜欢做些无聊的事，比如说把左手边花坛里的石头捡起来，扔到右手边的花坛里去。眼看楼上律所的、广告公司的、大厂的、留学机构的，都下来占座位了，心里又急切起来。
　　要么还是进去坐下吧。
　　她目光搜索了个靠窗的座位，打算拍照发给江晚云过目，照片刚发出去，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就已经快她一步坐下了。
　　心想算了，可再看手机江晚云又已经回复说“很好”。只得无语看向那小学生，见四下也没有她的长辈，就威逼她：“小鬼头，我先看到的。”
　　那小学生因为占到好座位，本一脸春风得意的笑，听她这么一问笑容瞬间凝固下来，巡视一眼也没有别的座了，就怯生生反驳她：“我先坐下的……”
　　林清岁半阖了阖眼，又利诱她：“小孩子喝什么咖啡，我给你买奶茶，你去旁边奶茶店。”
　　那小女孩眉头一抬，思考了两秒钟，转而又抱着书包摇了摇头：“不要。”，忽然眼里宛如小灯泡亮起来，朝着她身后招招手：“倾倾！这里！”
　　原来她也有要等的人。
　　林清岁回头，看两个西装革履的女人走了过来，踩着高跟鞋，走路带风，从她身边经过，那气场让她感觉两人都差不多比她高了快半个头。一个明艳，一个冷厉，总之看上去都不好惹。
　　“这个时间愿意跟我下楼喝咖啡，看来这次的案子稳了？我们明大律师，打算让对方多少？”
　　“让？哼……威逼利诱这种低级的手段都用得出来，就这脑子去帮人打，我不让他们倒赔两百万？”
　　路过的对话被她偶然听到两句，宛如一大早出门遛弯的狗在路上被人踹了一脚。
　　好好好，这小孩有靠山。
　　她只好掉头出了门。
　　树下，熟悉的车已经停好了，她歪头探望，驾驶座下来的人戴着顶浅色鸭舌帽，长发在帽后束了个半高的马尾，轻薄的连帽高腰白色卫衣，牛仔裤修饰着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林清岁犹豫一番，没敢认。
　　那人关了驾驶座车门，又去从后座背出一个几乎有她肩背两倍宽大的黑色大包，锁好了车，抬头便目光对视上她，笑眼盈盈地向她走来。
　　“抱歉啊，我迟到了。等很久吧？”
　　林清岁愣了愣神。
　　她今天，很不一样。
　　连忙摇摇头：“没有，是我来早了。”
　　她本能地想去接过她身上的包，想到那人骨子里不易察觉的韧劲儿和坚毅，抬起几分的手又悄然收了回去。
　　江晚云看了看咖啡店里头，了然一笑：“位置被抢了？”
　　林清岁委屈点头：“晚了一步，照片刚发给你，就有人坐下了。”
　　江晚云淡然一笑：“正常，我之前跟萧岚来这几次，没有一次等到座位。”
　　林清岁默声回应，静静打量着她。江晚云平时很少把头发扎起来，都是自然散落腰间，显得人温婉知性。今天这个模样，倒是看起来精神不少，脸型看起来更加秀丽精致，甚至连那双干净清爽不加修饰的耳朵，好像都比常人的好看。
　　“你头发扎起来，很好看。”
　　她也学着不吝啬夸赞别人。
　　江晚云弯了弯荷花瓣似的唇，落落大方地接受了她的赞扬：“谢谢。我是觉得这样比较方便。”
　　转而又调侃她：“你大波浪散下来也很美啊。”，说着话，揽过林清岁往前走了两步给后头的车让开道。
　　林清岁脑子一顿，后知后觉跟上：“你昨天看见我了？”
　　江晚云回眸一笑：“我回去以后仔细想了想，总不能我和陆杉两个人都看错吧？”
　　“他也看见了？”林清岁含含糊糊埋怨：“是，我看你和他聊天聊得很开心的样子，出来了还回过头说呢。”
　　江晚云想起昨晚的对话，只觉得冤枉，也没解释，笑了笑问她：“你是故意躲着我？还是昨晚有其他的人等着你接？”
　　林清岁心膛打鼓，挣扎了片刻才坦白：“我怕你看见我来，心里不高兴。”
　　江晚云讶异：“怎么会呢？”
　　林清岁补充：“因为你都那样说了，我该有数。”
　　江晚云无奈一笑：“那么说是不想麻烦你跑一趟，机场多远呐，你接完我，晚上还要自己回去，我也不放心。”
　　林清岁没得话说了。
　　江晚云问她：“你吃早餐了吗？”
　　林清岁摇摇头：“你吃了就行，我没这习惯。”
　　“那可不行，”江晚云认真反驳她：“胃会坏的。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你吃点东西，我也正好给你讲讲这套设备。下个月，可能要麻烦你跟我去趟海边。”
　　林清岁疑惑：“海边？”
　　江晚云点点头：“是啊，要补录一条声景。我想去采集一下海浪的声音。”
　　“我……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我不太懂声景这些……”
　　江晚云转头望向她，眉眼忽然凝滞一瞬，靠近了些，忽然抬手用指腹点上她的唇峰。
　　她惊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躲。
　　“别动。”
　　那声儿宛若温柔一剑，她便真的一动不动。指腹轻轻揉开，从唇峰到了唇角，轻点两下，她望着的那双眼眸里又逐渐明媚起来。
　　“好了，”江晚云晕开笑意，解释：“口红有点花了，吃完饭再补补吧。”
　　林清岁心跳如擂鼓，耳根显然有些发烫。
　　江晚云又丝毫没有体谅到她的局促，继续肆意挥霍着她的魅力，解释着：“现在声景是个热话题，你总要学习呀。真想一辈子在我身边做助理的活儿呀？这些东西学院里的老师可不会教你，你还不好好拜拜师，讨好一下我？”
　　林清岁此刻还没能反应过来，江晚云从这时起，便已经在帮她铺路了。或者更贴切地说，她在一步步教她如何铺路。
　　“那……那我请你吃饭吧，中午……”
　　江晚云看她慌慌张张的模样，不禁低眉轻笑出声：“逗你呢！傻……”
　　她主动牵起林清岁的手，笑着哄她：“走啦。”
　　林清岁双腿无力得同棉花似的，轻飘飘被带着往前了几步，那一刻，与她的距离好像又变得很近，近得像能随时约出来吃个饭的老朋友。亦或者……
　　她想起时晨和唐亚棋，连忙晃了晃脑子。
　　

第30章 普洱总想起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你约在这么市中心的地方，不怕被人认出来？”
　　林清岁另辟蹊径找了家茶点店，才好不容易有个位置坐下，眼神机警地看着周围，就算江晚云不是什么明星大腕，花辞镜也为她掀起过一波出圈的热度，在中心大厦这种人多繁杂的地方，她还是担心会有人骚扰。
　　江晚云却不上心，只在乎着菜单上的好茶好糕点，一边新奇翻阅，一遍笑她多虑：“有几个人能认识我？况且我打扮成这样……”
　　“请问，是江老师吗？”
　　话音未落，帽檐遮挡下的视线里，一个大学生睁着大眼弯下腰直直盯着她的脸。她本能地惊了一跳，看了眼林清岁暗暗发笑地表情，有些无措又无辜地点了点头。
　　“真的是您！”大学生激动得跺脚：“我看过您写的书，您的演出我每场都去看。我们一家都特别喜欢您，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江晚云还是亲和有礼地取下帽子，包容一笑，双手接过女孩递过来的书页和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确认字迹干透了才小心合好递还回去，颔首致意：“也谢谢你的喜欢。”
　　大学生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谢谢您！哦我的天……您素颜也好美哦！而且近看比远看更好看！您下次演出在哪个城市呀？”
　　“下次应该还在清欢，‘花辞镜’。”
　　“太好了！那我一定要去看！”说完，又弯下腰来鞠躬，挥挥手：“那我们就不打扰您和您朋友了，我们先走了，下次剧场见。”
　　江晚云也起身，颔首相送。
　　林清岁清了清嗓子，学着她的语气：“有几个人能认识我呀？”
　　江晚云回过头来，蹙了蹙眉，一坐下就拿菜单轻拍了一下她的头，羞恼道：“还不快看看吃什么？”
　　林清岁只笑不道破：“茶吗……我也不是很懂。要不还是你来点？”
　　江晚云又看回菜单，边看边在心里合计：“你还没有吃过早饭，空腹的话，可以喝普洱，普洱入口会有些苦涩，你如果不喜欢，可以让店员帮你加一点蜂蜜，或者桂花、玫瑰……”
　　林清岁本看着菜单，听着她讲解，眼光又不知不觉抬起，看她低眉侧颜。从前心里还责怪观众严苛，只爱看符合她们期待的江晚云，现如今心里却也不禁这样去想。其实不是中式打扮更衬她的气质，而是即便一身不同于她寻常的穿着，还是盖不住她通身清雅古典的气质，额前落下的那缕头发都恰到好处。
　　“……大概就是这三种了，你偏好哪个？”
　　江晚云抬眸一笑，问她。
　　三种？糟了。她只听清了普洱。
　　“那就……就普洱吧……”
　　江晚云虽然有些讶异她年纪轻轻，会舍弃柠檬茶和蜂蜜柚子茶，而选择调相对醇厚的普洱。不过她也爱普洱，想来这样也好，毕竟她向来就觉得跟一个人喝茶能喝到一块儿去，处成朋友也就不难。
　　“吃的呢？”
　　林清岁愣了两秒，匆忙看了眼菜单：“小笼包吧。”
　　这一嘴江晚云也愣了，只因她刚刚说了普洱配甜口的糕点更好，连一旁来点单的服务生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但想来这或许才符合林清岁的不喜欢循规蹈矩性子，便也依了她。
　　递还了菜单：“那就一壶普洱，一笼小笼包。”
　　等服务生去准备，江晚云也借着等茶的时间打开了相机包：“正好现在人少，我先给你拍几张。”
　　林清岁忽然端坐起来，要么拿拿桌牌，要么弄弄头发，反正怎么都不自在：“你……你不教我怎么摆造型啊？”
　　江晚云打开镜头盖，找了个好角度蹲下：“你不用管我，做你的事就行了。”
　　林清岁本能想起身扶她，又刚猛然意识到自己模特似的坐了回去。而后就更加手足无措了，这茶也没上，她两手空空，能做什么事？
　　江晚云便提醒她：“架子上有书，你可以翻翻。”
　　李清岁随手拿了本新编的《说苑善说》，从中段翻开，假意看书。
　　江晚云见她不自然，就指导着：“把上头的话念给我听。”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林清岁默默往下看着，看注释里说，这段《越人歌》，是在抒怀跨越阶级的爱慕。译文解释得太过直白，直白的好像从她心里写出来的。她想到在异国他乡那一面之缘，心中何曾不是这样想过——
　　今日何其幸，能与她同席共谈理想。深蒙错爱，不嫌我鄙陋无知。心烦意乱不得止，只因身份悬殊不敢与她相识。
　　她抬头，看了眼江晚云，而后继续背念出了后头耳熟能详的名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江晚云仔细看着相机屏幕的双眼迟疑了一瞬，眼帘缓缓抬起，毫无阻隔望向她，莫名的感觉向团疑云迷住了她的心。
　　店里陆陆续续进来了其他客人，她顾虑会打扰到旁人，就先收了镜头盖：“先这样吧。”
　　一起身，眼前忽然黑了一瞬，将要站不稳，林清岁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怎么了？”
　　她第一时间把相机托付给林清岁，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儿，可能蹲久了，一起身有点没缓过来。”
　　“先坐下吧。”
　　林清岁扶她坐下，小心翼翼把相机放置好，从包里拿了个保温杯出来，拧开盖子，递到她面前：“糖水。”
　　看江晚云迟疑，又解释：“放心吧，这是新买的杯子，早上刚消过毒，特地给你带的。就是担心你低血糖。”
　　江晚云不想她贴心至此，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喝下一口，心肺都被暖着。
　　缓过来些后，她又顾着正事：“清岁，你过来坐近一点。”
　　林清岁便带着竹编的坐垫，挪到她那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些小件：“相机你应该很了解了，我就不跟你介绍了。这个是zoomh5，指向型收音麦克，在怀安的时候，我们采访当地的民间艺术家，用的就是这种话筒，它有两个小话筒，这个可以放在设备上，对准你想收音的东西，也可以取下来，别在被采人的身上。我们这趟去海边，就只需要把它靠近大海的方向就可以了，即使周围再嘈杂，录出来的声音也会相对干净。”
　　林清岁点点头：“难怪要用话筒。我之前高中再社团也做过纪录片，以为买了个专业的录影相机就很了不起了。”
　　江晚云宽慰她：“那时候小吗，而且学校老师，确实不会特别教这些东西，也都是采风时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
　　既然都提到这里了，林清岁就顺口问了句：“那个……你听说过‘西巡话剧社’吗？”
　　江晚云眉间茫然，摇摇头。
　　林清岁深叹一气，这个时晨，果然是个骗子。
　　“倒是在欧洲读博的时候，听说过一个叫‘东巡’的民乐团，她们中间的古筝很有才华。我记得当时带团的是位音乐学方向的博士后，我们一起跟当地一个东方艺术研究所合作过一个项目。”
　　“东方艺术研究所吗？我们当时拍纪录片，也是他们帮忙接洽民间艺人的。我们团还一起去过他们的工作室，当时……还有一位会梵语的中国学姐，帮忙翻译沟通。对了，你也会梵语。”
　　都提到这儿了，林清岁便试探着，江晚云是不是能想起她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我不算会，阅读一些专业词汇还行，”江晚云谦虚道，转而又打趣：“你看，多有缘份，我们说不定早就在欧洲见过。”
　　林清岁有些失落，毕竟那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刻，外方教授还夸赞她的天赋和灵气，但江晚云似乎没大有印象。
　　她只好把话题转移回来，拿起另一个麦克问她：“那这个呢？是做什么用的？”
　　江晚云解释：“这个是idrofono，水下听音器。我想着能把它丢进海里，录下海水涌动的声音。”
　　林清岁两眼一睁：“这么高级。这一套下来不少钱吧？”
　　江晚云脸上难得露出窃喜的神情，稍稍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它的主人是个老书画迷，我特地拿了两幅爷爷的画送去，才借来的。”
　　林清岁吓得腰都直了起来，看她一脸占了便宜似的高兴，也不忍心泼她凉水，心里却在盘算着这波亏大了，她早就听秋姨说江晚云爷爷有副好画之前拿去拍卖，还有人出价到二十五万。
　　江晚云小心翼翼收起麦克，又把相机捧了出来：“不过这台相机我也是刚拿到，想着先给你捏几张照片试试手。我们晚点可以一起看看照片，你也帮我提提意见。”
　　林清岁疑问：“你既然是要拿它录声景，在家拍拍甘棠花落，流水风水的，不是更好？人像……能试出什么？”
　　江晚云只觉得一把冷箭刺过胸膛，恍惚失语。
　　她想了想，解释：“之后可能也会拍演员排练。”
　　林清岁更加不解了：“那你直接排练的时候拍她们呗。”
　　“她们没你漂亮呀，”江晚云挑挑眉梢柔声逗她，而后又松软了眸光一笑：“我这不是也想放松放松，每时每刻都在工作，精神状态和身体都有些受不了。心理咨询的时候医生也说……”
　　她愕然打止，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心理咨询？”林清岁在意起来：“心理医生说什么？”
　　江晚云知道瞒不过，也就坦白交代：
　　“说……要多见一些能让我感到放松愉悦的朋友。”
　　她有些羞于启齿，却耐不住林清岁追问的眼神，便又接着解释：“读博期间，压力很大。经常神经性胃痛，失眠。到现在慢慢适应了工作节奏，不过还是一个月会约医生复诊一次，说要多转移注意力。医生也总问我，最近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我就总想起……”
　　她停顿片刻，像鼓足很大的勇气：
　　“总想起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林清岁蓦然心底一触。
　　

第31章 擀面杖“抑郁症？”
　　尽管这番话足够让她心花怒放，林清岁却没心情窃喜什么，小心翼翼问她：“你是焦虑症，还是……抑郁症？”
　　江晚云笑笑摇摇头：“没有那么严重。读博的时候导师也告诉我这个道理，当你觉得有些事情受不了，或者压力太大撑不下去的时候，就该去找专业人士开导疏调，不要真的等到成病成症的那天，其实早就遍体鳞伤了。他们非常注重学生的心理健康问题，这一点，真的很值得我们学习。”
　　林清岁稍微安了些心，怅然笑笑：“像你这么厉害的人，读书也有压力啊？我记得江星辰跟我说过，你读书很厉害，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是夸张的，说记忆力还不错那也都是从前了，”江晚云眉间稍稍凝起：“也忘记从哪一年开始了，我的病，需要长期服用一种抑制药物。我其实也不太清楚药理，但吃过那些药之后，我确实不常觉得心里堵塞，也不会老是与人共情流泪了。可这药好像也剥夺了我的天赋，最显著的副作用，就是嗜睡，思维、记忆，也大不如前了。”
　　“可能敏感本身就是一种天赋吧，”林清岁叹息：“只是你要是为这些伤身体，也不能一直放任。”
　　“嗯，我知道，”江晚云点头：“但你知道自己从前有多灵敏，就很难接受自己变得迟钝。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读书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很难自恰。心理上过去不了，就停药，身体撑不住了，就又把药捡起来。几番下来，好像什么都坏了。”
　　她苦涩一笑，眸里凄楚无奈。
　　林清岁沉默片刻，问了句：“wifi密码是多少？”
　　江晚云诧异看向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没头没脑问这么一句，但也还是回答：“qhcg8674538，还有一个点。”
　　林清岁先是惊奇，而后欣慰一笑：“你看，那菜单就在你手上过了五分钟，低下那么一串不起眼的字，你都能记住。所以不要放弃啊，也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江晚云后知后觉她的意思，蹙眉一笑，眼神示意她抬头：“你身后墙上有。”
　　林清岁转头看去。
　　江晚云怅然道：“刚才给你拍照我就注意到了，还觉得那串数字当背景不好看，特地挑了挑角度避开。”
　　林清岁又无声看向她。
　　“你们的茶点来咯！茶现煮现沏，小笼包现捏现蒸，好茶不怕久等，好茶人不急赶路，客官慢慢享用！”
　　茶水糕点相隔，四目相望，江晚云温和一笑，林清岁也不再宽慰了。
　　*
　　“后面几天，你都有什么安排？”
　　在公园里走走停停，相机里也出了几张好片。林清岁不舍今天的约会就这样结束，便回头问起。
　　江晚云低头查看着照片，帽檐遮挡了她的脸：“后天剧院领导过生日，我要过去一趟。”
　　“后天？”林清岁算了算日子：“是张建明？他可是出了名的老色……”她匆忙收住嘴，压低声音换了种江晚云式的语态：“出了名的好色之徒。”
　　江晚云失笑，抬起头来说到：“不是和怀安的戏团约定好了，等来年开春，给孩子们一个登上大舞台的机会吗？我想来想去，清欢剧院的新春晚会是最好的机会。但剧院节目编排上，我也没有权利干涉太多。这段时间和戏团的老师们开会商量，出了计划书，想先找个机会，跟领导好好聊聊。”
　　林清岁本来以为那天口头的约定，其实谁也不会真的放在心上，没想到江晚云不仅认真对待了，还把目光放在了新春晚会上。
　　自从几大娱乐公司和知名导演和清欢剧院建立联系之后，演员们争先恐后冒尖儿出头，剧院层层管理也变得水深火热。每年新春登台的演员都是靠着各方资源推上来的，再经过几轮筛选，才得以登台。有人因为出色的表现被台下导演相中，一炮而红，也有人在晚会上结识人脉，为更好的资源牵线搭桥。高层几个吃的满肚子油水，这些也都是人人心知肚明的。
　　什么生日宴，去的人没一个是为了真心祝贺，说白了就社交，林清岁知道，江晚云是从不出席这种场合的。
　　“我陪你去吧。”
　　她心里担忧。
　　而江晚云却云淡风轻一笑：“你不能去。”
　　林清岁蹙眉：“为什么？你出席这样的场合带个助理也不会太突兀。万一发生什么事，我还可以帮你。”
　　江晚云望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她这些年无欲无求，专心做好自己的工作，与这些管理层敬而远之，但又怎么会没有听说过其中利害。如今心有所求，不得不趟这浑水，已经是背离初衷了，又怎么会让林清岁跟着受委屈。
　　“不是我不想带你。只是张导生日，出席的都是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要么是当红的流量小生，我自己能挤进去，都算靠语墨牵线搭桥，她都自己去，我要怎么好再带个助理？”
　　她知道林清岁是什么意思，目光就更加心疼又柔和。
　　真是个傻小孩。
　　知道万一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你才更不能去。
　　林清岁蹙眉思索片刻：“那好吧，你有什么事，再联系我。”
　　江晚云收了相机：“能有什么事？傻瓜……”
　　林清岁结果她的背包，提议先放车里。转而又说：“你下午还有事吗？咱们要不要再多逛逛？”
　　她知道江晚云很忙，所以没抱有太大希望。谁知道江晚云认可了她的安排：“晚上我让秋姨准备了意餐，我们回家吃饭吧？正好下午我们再去买点食材，午餐就随便吃一点，你刚吃过小笼包，应该也不饿吧？”
　　林清岁心花怒放了，面上还是端着，背过身故作姿态：“那既然老板邀请我了，我就勉为其难接受吧。”
　　江晚云眉梢一抬，本还担心她会拒绝的忐忑，也顺然融化成笑意，颔首跟上她的步伐，心情又明朗了不少。
　　*
　　“秋姨，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吴秋菊端出一盘刚搓好煮熟的面条：“面都好了，就差肉酱了。”
　　林清岁送上刚买的西红柿和猪肉蘑菇，看了眼桌上剩的面团：“面条都是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才无添加呀，”江晚云放了背包，温柔一笑，秀气地卷好了袖子：“秋姨，我来帮忙。”
　　吴秋菊挑了几颗西红柿：“哎呦不用！你们坐着等吃就行。照片拍得怎么样？”
　　江晚云笑着：“挺好的，我们清岁啊，怎么拍都好看。”
　　林清岁无所谓笑笑，低敛目光掩饰了内心的害羞和无措。
　　趁着江晚云去厨房帮忙，她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桌上剩的面团，想起市面上卖的饺子皮，想尝试，拿擀面杖擀了又擀，却怎么也成不了形。
　　身后传来江晚云轻柔的笑声，她以为是在和秋姨说笑，没在意。谁想身边忽然伸出一双纤白的手，一手帮她把着擀面杖，一手握住她持着面团的手：
　　“饺子皮的话，你要边擀边转，向中间使劲，这样才能中间厚边缘薄，包肉馅儿才不会破……”
　　林清岁这才后知后觉，江晚云刚刚一直默默关注着她。这要是别人这样对她，多少有些超过了，可江晚云循循善诱，就好像真的企图在教会她如何擀面，别无他想。这种似有若无的距离，模棱两可的亲密，让她有些抓心挠肝。
　　“你刚才，是在笑我啊？”
　　江晚云笑容又深了些，歪头问她：“不然呢？看你笨得。”
　　林清岁皱了皱眉：“啧，我这儿好玩呢，今天又不包饺子。”
　　江晚云笑而不语。
　　“肉酱来了！”吴秋菊端上满满一盆肉酱，分了三盘：“先吃着，之后还有火腿。”
　　江晚云浅笑颔首。
　　餐桌上，林清岁刚夹了筷子面条，就被吴秋菊笑话：“你看你吃的，这要求在国外啊，要被笑话，小孩子才直接用叉子挑着吃呢。大人讲餐桌礼仪啊，要卷着吃。”
　　林清岁意会了一下，拿叉子在碗里转了转，没卷起一根面条。
　　“来来来，我帮你。”
　　吴秋菊刚拿过她的叉子，江晚云就起身阻止了她：“秋姨，”而后笑了笑走到林清岁身边：“她总得自己学会的。”
　　她又如之前几次一样，腰下腰来，握住了她的手，教她如何卷面：“要把叉子竖起来，抵住盘子为支点，同一个方向旋转……”
　　还挺能精准狙击她的。
　　林清岁想。
　　教她写字，教她调设备，教她擀面，教她餐桌礼仪。她总是想教会她，而不是把用身份过阶层来阻断她学习的机会。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告诉她，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而不受限。
　　是啊，她也总想这样告诉大山里那些孩子。
　　可是，哪有那么简单。奶奶败了，燕子败了，这些都是代价。
　　所以她学会了如何卷面，却还是用老办法挑起来吃，还企图给江晚云上一课：“你们知道什么样的孩子最难在社会上立足吗？就是那种没有家底，空有家教的老实孩子。我可没钱去过欧洲贵族的生活，我管他们怎么吃面。”
　　说着，乱七八糟挑起一大口囫囵吞下。
　　江晚云缓慢直起腰来，若有所思地看她，想起大山里的那些孩子，想起燕子死于内心的挣扎，目光不禁又黯然起来：“是啊，或许对于很多人来说，读书知礼，不过是法家锁喉，儒家捏肋。”
　　林清岁停顿下来，知道江晚云听懂了。
　　吴秋菊不明所以地看看两人：“这……不是在说吃面吗？怎么又讲起法家、儒家来了？诶哟你们这些文化人说话啊，我听不懂。我是觉得卷起来吃也方便，况且是人家的礼仪，咱们心里有数，出去吃饭也不怕被人嘲笑不是？哎呦，在家里怎么高兴怎么来，是我多嘴了！”
　　江晚云欣然一笑：“还是秋姨通透，快吃吧。”
　　林清岁与她对视一眼，眼神交汇，便沉默不语吃起来，像有独属于她们的语言。
　　

第32章 雨林清岁撑着伞，却不能为她挡雨。……
　　夜间帮着吴秋菊收拾完，临走前特地上楼和江晚云打声招呼，见她在看书，便去帮她披上件儿披风。
　　江晚云脸上看不出被打扰的不悦，抬头温和一笑：“都收拾完了？”
　　“嗯。”林清岁点头。
　　自打燕子那事儿发生，林清岁思量了很久，还是想问她一句：
　　“你后悔过吗？”
　　江晚云疑问回眸，看向她，转而又明白得低敛目光：“你读过这段话吗？”
　　林清岁就着台灯看了几行字，认出来：“嗯，这是鲁迅先生的《呐喊》。把现实比做密不透风又万难摧毁的铁房子，把麻木的群众，比作房子里那些在安逸中不知不觉闷死的人。”
　　“是啊，先生后头这样写：‘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江晚云蹙眉，苦笑一声：
　　“其实怀安有许多女人，都心甘情愿相夫教子，隐忍着生活里的琐碎，也看不见命运的不公，傻乎乎倒也落得幸福。我知道是我对不起燕子，如果我没有强求去改变她的思想，她或许，也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林清岁对此没有表态。
　　可江晚云又说：“但是清岁，我并不后悔。我只是觉得，路还很长。”
　　林清岁抬起眸来，看她眼光深远。
　　她心疼她那么柔弱的身躯，却压了那么重的担子。心疼她本生于安乐乡，却非要尝尽苦难事。她明明想要那里头的人往外走，自己却一次又一次迈着病弱的步伐往里踏。
　　她看向字里行间，鲁迅先生在页面最后落笔的那句话被挂上了波浪线，或许，也是她的愿景吧——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所以，她还要继续啊。
　　她也筋疲力竭了，却从来没想过停下。
　　江晚云看了眼窗外：“时间也不早了，今晚要是车不方便，可以留下来住。”
　　林清岁回答：“没事，我家不远，地铁直达。”
　　江晚云浅笑颔首，不再强求，起身相送：“那路上小心。”
　　林清岁往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望向她：“你希望我留下吗？”
　　江晚云听出她在一语双关，她也宽和地笑了笑，替她拿了把伞：“路上可能会下雨，把这个带着。”
　　她用行动告诉她，自己今日不会强留她，辞职的事，也不会左右她。但前路漫漫，她也定会尽她所能给予她能遮风避雨的东西。
　　林清岁也听懂了。
　　临到门口，又转过头来：“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晚点发给你，你明早起来注意一下邮箱。”
　　江晚云眼神疑惑，还是先点了头。
　　*
　　清欢这座临江城，最早接受了西方的文化风俗，江岸大酒店百年前的今天，已经有富家千金和公子在这里相会过着洋节，交际花和歌女游走在达官贵人之间，如鱼得水。
　　江晚云站在台阶下，看早已翻新数十次的大门，看里头纸醉金迷，灯红酒绿，心中叹惋百年后的今天，亦如往昔。
　　她一身修身的晚礼服，每往前只能迈开半步远，昂贵的坎肩松弛地搭在肩头，藏娇欲露。
　　她倒是无所谓了，只是耳边偶尔传来镜头快门的声音，好像在嘲讽她：江晚云，你也有今天。
　　她颔首，一步步踏上台阶，心中是坚实的。她江晚云做事，什么时候有违良心。
　　“诶？那不是江晚云吗？”
　　“她也会来这种局？”
　　即便她精心迎合了，还是像一股清流把人群拨开成了两半，有些人看见了她，议论两句，有些人不知道她是谁，也忍不住侧目看上一眼美貌。
　　“张导，好久不见。”
　　她笑意明媚，也饶有风情。
　　张建明回头，顶着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的脸，上下打量她一番：“哦哟！晚云呐！”，他赶紧起了身，笑眯眯看着，从上到下：“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江晚云红唇轻轻一扬，有意走得近了些：“前几年身体不好，一直没有机会赴您的宴。今年有些好转，怎么说也一定要来一趟，当面贺寿。”
　　张建明见她楚楚动人，又是个柔弱美人，脸上肉眼可见的心疼怜惜，表情却油腻的让人作呕。
　　他或许想着一贯对名利视如粪土的江晚云，单单对他谄媚，以为自己真的有什么才情让人信服，高兴得直点头。等她送上一副字画，也装模作样地夸赞起来：
　　“这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是……江老的亲笔？”
　　江晚云大概惊谔又无语，勉强一笑：“这个，是怀安的孩子们临摹的诗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表达对您的祝愿，也感谢剧院一直无间断的资助贫困学生。”
　　一旁摇晃着红酒杯默默观望的周语墨，没忍住噗嗤一声。
　　“好好好！”张建明点头，展开字画，吆喝着一旁的人拍照：“来来来，给我和江老师，还有我们怀……怀安县孩子们的心意，一起合张影！”
　　江晚云时刻维持着笑颜，任他搂自己的腰，任那肥头大耳几乎要贴到她的脸颊。各取所需而已。
　　周语墨终于看不下去，不等那咸猪手碰到江晚云，就伸了伸风情万种的身姿，端着酒起了身，邀那老头坐下。
　　江晚云便也顺势坐在老头另一边。
　　“张导，我和晚云这么多年的发小，还从来看她给过谁这么大的面子呢。您也知道晚云的家世，那些没有德行的人，家里随便拿副字画来就能打发。也就是您德高望重，值得她特地跑趟怀安。这一波宣传打出去，谁不夸您是个有德又有品的艺术家？”
　　张建明嗅着周语墨身上撩人的香味，看着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狐狸眼睛，又时不时惦记着江晚云这边，被迷得神魂颠倒，还不知道自己被两面夹击，身处险境。
　　周语墨眼眸一瞥，故意靠近他的耳边，悄声如枕边话：“晚云为春晚的事正愁着呢，您要是这时候帮她引荐一下负责人，她不得被您的本事倾倒，以后每年都来涨您威风？”
　　张建明也不是个蠢货，尽管酒醉，还是挥了挥手：“哎呦，这……”
　　说着，摸上了江晚云的手：
　　“晚云啊，你的邮件我看见了，不是我不想帮你啊。明年春晚是周季负责，那个老古板可不好弄，你也知道，我跟他两个不合。”
　　江晚云低眉沉吟片刻，勾起唇角，反过来握紧了那只粗糙的手：“张导，您别听语墨的，这事儿我早就忘记了，今天来，是真心想给您祝寿。师父在世的时候，就常常听他赞扬您的才华，晚辈也是真心敬佩。”
　　“你是说，你师父樊老先生？”张建明瞪大了双眼：“好好好！你放心！我和樊老什么交情？！他的学生就是我的学生！你放心！这忙我一定帮！不就是负责人吗？小周啊，脾气是倔了点，但是我说话还是顶用的！”
　　江晚云暗暗一笑：“那就先谢过张老师了。”
　　张建明一听她叫自己老师，更加兴奋了，端起杯来，凑近说到：“你这谢法不对，得有些实际的。”
　　周语墨见状连忙端起酒杯：“张导，您也知道晚云身体不好，这杯我替她。”
　　“唉！你能什么事都替她吗？”
　　江晚云蹙了蹙眉，端起酒杯道：“是啊，既然是我有事相求，自然得我陪张导喝，语墨，你就别强功了。”
　　酒到尽兴，张建明也给了法子：“我跟你说，他这会儿也在那桌忙着跟其他几个导演叙旧，你这会儿过去，人家不会听你说什么。你啊，就一会儿散了局，去楼上的套房找他。”
　　江晚云眉眼一惊，黯然脸色。
　　张建明看出她的顾虑，也跟她掏了底：“你放心，张伯伯不会害你。这个周季出了名的爱老婆，你看坐他旁边那个女人了吗？就是他的结发妻。两口子十几年了，也没个一儿半女。她老婆啊，当年宫外孕，大出血切了子宫，不能生了。要换做别人，早就好聚好散了。这个周季啊，也还算个正人君子，要么我说他难搞呢，我往他那送过不少人情啊，他看都不看一眼。”
　　江晚云看向那个女人，听着张建明的评价，心里五味杂陈。
　　“我从前也以为你不过作作秀，今天也算是知道了，你能为了怀安那些孩子做到这个份上，我是真心佩服啊。我张建明是好美人，可是像你这样有大义，有风骨的女性，我张某，也是打心眼里尊重。怀安助学的事儿你放心。只要有我张某在，给孩子们那些钱就不会断。去准备你的事吧，我这都是些生意场上的事，你也别难为自己了。”
　　江晚云浅笑颔首，像是真心实意给予了一个贴面礼：“等您日后有空，晚云再登门拜访。”
　　灯影外，门口阶梯下默默守候的林清岁，看着手机里的视频画面，终于不再对着桌上越来越空的酒杯，和张建明那肥头大耳，终于松下一口气。
　　耳机里的背景音从嘈杂到清净，视频视野也从纸醉金迷到冰冷孤单的走廊：
　　“清岁，你挂断吧，已经没事了。”
　　林清岁沉默不言，看她走到水池前一遍遍揉洗自己白皙娇嫩的手，用清水拍打着自己的脸颊和脖颈，听她声线不如刚才应酬那样铿锵有力，便知道她不是真的放下身段，甘于同流合污。
　　那些人衣冠楚楚，几句话是真，几句话是假，江晚云或许比谁都清楚。
　　只有林清岁她自己傻乎乎，刚才还庆幸江晚云碰上了好人。想来也是，如果真心相助，为什么几封邮件石沉大海，为什么非得等到人到跟前，卑躬屈膝。生意场上无数双眼，那老滑头似醉非醉，看着憨却一点都不傻。
　　女人到底要做多大的努力，才能换来一声尊重。
　　可怜画面那边的人，手被反复搓得通红，几声隐忍的抽泣，几滴晶莹透亮的水珠滑落过镜头，总觉得是咸涩的，应该是眼泪吧。
　　她不出声儿，假装已经挂断了提前备好防患于未然的实时监控。
　　外头下雨了，行人纷纷躲避赶路，里头似乎落了灰蒙蒙的细雨，打湿了镜头，淋得人心力憔悴。
　　林清岁撑着伞，却不能为她挡雨。
　　

第33章 夏花怎么不是宿命。
　　“囡囡啊，你看。这就是江岸大酒店。”
　　“一个酒店有什么稀奇？还不如我们那的古楼好看呢！”
　　“诶！那你可别小瞧这大酒店，从前呐，都是设宴接待国外的皇室贵族，如今能在里头吃饭的，也都是相当厉害的商人哦，清欢市的历史演变，它可都见证了……”
　　“商人？就是大老板吗？是不是都像集市管头的那个李婆婆那样？”
　　“哦哈哈哈……是，就是像李婆婆那样！”
　　……
　　依稀记得那年，奶奶第一次带她进城。
　　林清岁目光悠然看着往西的道路，雨夜似乎散开了，阳光下，因为调皮摔伤了腿的小女孩，趴在奶奶的背上，好奇着大城市的高楼，和大白天就亮起的彩灯。
　　原来那时候能扛起她看大世界的后背，其实也没有那么宽广啊。
　　原来富丽堂皇的大酒店，不过是个外表华丽的水晶球，打碎之后，里头都是腐坏的，恶臭的，锋利又虚假的残渣。
　　她长大了，视野越来越开阔了，儿时对大城市的幻想，却也如同泡沫般破碎，散在雨夜泥泞的道路里。
　　耳机那头又传来了声响：
　　“什么？六十万？”
　　她回转目光看去，旋转玻璃门后，金光和水晶乱坠迷眼，“成功人士”们三五成团的谈话，柔弱的身影坐在一对道貌岸然的夫妇面前，像是孤立无援。
　　江晚云果然还是把人约到楼下来了。
　　周季喝了口茶，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解释着：“今年排场不一样，几个重点学校的领导都会出席，你听说过的吧，那个……太阳花幼儿园，一年学费三十万的。还有几个私立小学，都抢着要出节目。那个舞蹈，人家十几个孩子家长一人出了两万。你们节目要是想上，就得高过这个价。上上下下好多人要打点啊，我也有我的难处……”
　　鸡娃家长的钱比追梦艺人的钱更好赚，他也是今年才摸清楚。
　　对方压低了声音：“要不，你卖个艺人给我？就你身边这个，看着眼生，不是我们院的演员吧？签公司了没有？”
　　江晚云看着对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眉梢一惊。周季不知道哪里找到的她给学生排练的照片，坐在她旁边的，是林清岁。
　　看她沉默，周季似乎胸有成竹：“签了也能违约吗！萧岚手下的艺人多少违约金，我还是知道些的。你把这个女孩子的信息给我，在中间搭个线，只要我妻子的公司能签下来，抵这六十万，不亏吧。”
　　江晚云这才清楚，对方也是*看中了她身边的人，有所图，才肯赴这趟约。
　　想到红春，想到月湘，想到孩子们清澈透亮的眼睛，想到剧院里那些为了理想埋头努力的演员和老艺术家，也想到林清岁。
　　她绝不能允许他们被这样轻视。
　　最终，还是“啪”一声合上了节目策划方案。
　　“首先，她不是商品。”
　　“其次，如果带孩子们来大城市，只是为了让她们看到这里的腐败和污浊，我宁愿她们在大山里保有一份清净。周导，谢谢你的坦诚。但是，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起身离开，也算是给对方留足了面子，可一贯受人吹捧的周季却受不了这般侮辱，恼羞成怒起身，指着她骂：
　　“江晚云！你清高什么？我要不是看在你和樊老的关系，又有建明中间说好话，我压根就不想来见你。演员就是恰烂饭的，我劝你趁早认清这个现实！”
　　话音未落，被江晚云反泼一杯水。
　　“你！”
　　相比周季的狼狈，江晚云倒显得平静：“你知道为什么你总赢不了陆杉吗？不是因为他有个德高望重的师父，而是因为他懂得‘戏是演员的戏’这个道理，身为导演，如果连演员都不懂得尊重，永远也成不了戏。我劝你好自为之。”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啊！”一旁女人连忙擦拭丈夫的西装，恶言相向：“你自己是什么货色啊？刚才都是给你好脸色了，别以为我没听过你和你师父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学术妲己’还假清高，反正让你师父摸摸屁股论文就来了……”
　　江晚云瞠目结舌。
　　难听的话她听过太多次，在社交平台，在新闻媒体，却是第一次，在另一个女人口中。
　　她不为自己委屈，却痛心失语者被抹黑，不忍气红了眼眶，声音也低哑颤抖，一字一字咬道：
　　“樊老先生一身清白，你不得无礼。”
　　林清岁漠视着旁人对樊青松的轻视，却忍不了她对江晚云的亵渎，要不是和江晚云约法三章，发生任何情况都不能进去，或许里头早就被她大闹天宫了。
　　谈案子，配个助理不稀奇吧。
　　她正打算上前撕了那对衣冠楚楚的夫妇，侧后方一辆商务车溅起一滩水渍，差点脏了她的裤脚，里头下来一个人，从她身边火急火燎经过，直径推开了旋转门旁的快捷通道。
　　是萧岚。
　　她看起来很着急上火，甚至没有看见她就站在这里。
　　“萧岚来了。”她低语告知。
　　里头人泪眼明眸一抬，愣了几秒神，转过身的瞬间，就已经被人护在了身后。
　　夫妇两个多少听过萧岚在业内冷血泼辣的传说，知道来人不善，起身走了。
　　“他们对你做什么了？”萧岚紧张问她。
　　江晚云暗暗叹一口气，平缓下情绪，握紧了微微发颤的手，回眸转身逞强苍白一笑，疲惫的声线半开玩笑地炫耀：“你没看见吗？被我泼了一身水。”
　　萧岚蹙眉看她，恼怒道：“你做什么事情之前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
　　接而道：“是，你有主意，有想法，你跟那些被资本把玩的傻白甜不一样，工作上的事你从来都有你自己的安排。可这些老油条是什么德性我比你清楚，我天天跟这些人打交道，你是觉得我没有能力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只会阻止你拖你后腿，是吗？”
　　林清岁忍不住皱眉眯眼，调了调耳机音量。
　　江晚云错愕的声线柔柔反抗：“不是……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她又舍不得错过什么似的把音量调了回来。
　　“我萧岚在你江晚云眼里到底是个什么人？你无私，你奉献，我就是个唯利是图的臭恶商人？”
　　“萧岚，我没有……”
　　“你没有，你就是喜欢一个人大包大揽，出了问题也一个人扛着。我们好歹是你的朋友吧？你真的信任过我们吗？”
　　江晚云心有苦衷，却难言语，垂下眸默无声息，强忍许久的眼泪，也因为一刻被好友关怀的温暖决堤，颗颗落下：“对不起……”
　　林清岁不了解她们彼此多年的信任，以为萧岚真的误会了江晚云，想起在船上她对她说过的那些心里话。知道她那么好强，只是不想别人觉得她是个病弱娇人。
　　她上前一步，想进去护她。耳机里又传来萧岚的声音：
　　“算了。这么多年，我能不知道你？我们事事都依靠你，你能不能也依靠一下我们？”
　　她让出外套，把江晚云搂入怀：
　　“这件事，林清岁知道吗？”
　　“她……”江晚云下意识朝门口扫去余光，而后撒谎道：“不知道。”
　　林清岁心头一落，又顿下脚步。
　　萧岚沉吟片刻：“总之，我先送你回家，你那件事，我找人帮你谈。”
　　两个人影共撑了一把伞出门，林清岁后退了两步，压低了雨伞。
　　江晚云被萧岚搂护着，带着往车边走，雨中回眸，望着她，无声诉说着亏欠。
　　她目送那辆车离开，再漫无目的地走在雨中街道，忘了耳中蓝牙耳机还连接着江晚云那头。
　　*
　　车中沉默了很久，雨水打在暑气凝结的地面上，闷热的味道漫进车窗，形成一股低气压。
　　萧岚递上一份文件：“我今天来找你，确实还有别的事。这段时间我托人查了林清岁的学籍档案。现在的家庭成员，只有一个单亲。父亲好像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母亲把她带大的，现在是仁卓医院胸外科一把手。她的学籍也确实都在清欢市，上学期间也都和普通学生一样，参加社团，课外班。最早接触话剧相关行业，是06年跟些社团参加一个国际比赛，不过也都是学生的小打小闹。”
　　江晚云看了眼手机连接通话软件。
　　清岁，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电话挂断了。
　　她只好先接过文件翻阅，蹙眉叹息一声：“你现在也查过了，她只是一个学生。之前那么多人也没见你这样调查过，为什么单单针对清岁？”
　　萧岚阖了阖眼：“因为你对她最交心。”
　　江晚云沉默，没有否认。
　　萧岚接而道：“这很危险，你一旦对一个人付与真心，她就有亿万个可以伤害你的机会。公司里有野心的小孩儿太多了，城府不过那样，自以为聪明，其实心机全都写在脸上，只有她我摸不清楚。之前几个你巴不得我挑刺送走，林清岁到底给你惯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又是偏疼又是袒护的？是，确实，她跟你也不过半年，就事事向着你，理解你，帮你搞定话剧节，陪着你去怀安。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认识不久的人能做到看起来像知己这一步，不是天造地设，就是处心积虑。”
　　江晚云无言以对，看向江岸边临风而生的夏花，想起许多年前，在欧洲某个小城遇到的女孩。
　　那年女孩留了卷长的头发，发稍挑染了粉色，在欧洲也算是寻常了，只因有着中国古文里描述那般肤若凝脂，粉面桃花，又显得特别。
　　她走出教堂，不解地回眸看了看里头虔诚的教徒，问身旁人：“你怎么知道这是天主教堂？”
　　身旁人应她：“笨死了，这点常识都没有。新教不觉得玛利亚值得尊重，是不会把圣母玛利亚的雕像放在教堂里的。”
　　“那这和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有什么区别？”
　　彼时她听着孩子们对信仰的好奇和浅显的解读，只默默颔首一笑。
　　可一抬头，阳光照在少女灿烂的脸上，让她浑身散发出青春健康的活力。她再回身望向教堂，那一刻只觉得即使那少女不认识什么上帝，却好像被神明眷顾着。
　　回观自己，只怅然一笑。
　　后来在工作室听她侃侃而谈，小小年纪还没有太多知识积累，却超前地拥有那样的感悟。
　　时过境迁，当少女长成，又一次来到她的跟前。
　　怎么好说，这不是宿命。
　　萧岚嗤之以鼻：“难道你真的相信她就是单纯的热爱？”
　　江晚云却柔和一笑：“我相信啊。”
　　哪怕她的热爱只如夏花般短暂。
　　

第34章 病房企图藏起她的脆弱。
　　萧岚沉默许久，无语翻了个白眼：“想不通你们这种艺术家脑子……随你吧。”
　　车到家门前，拉了手刹又问了句：“周语墨说你刚才喝酒了，胃没事吧？”
　　江晚云摇摇头：“没事，别担心我了。你这段时间也很忙吧？我都还没来得及关心你。”
　　萧岚把控着方向盘，沉下眼眸：“你别着急搪塞我，我跟你说两句。”
　　江晚云松了开门的把手，回过头来听她说。
　　“我知道你嫌我管的多。叔叔临走前拍着我的手交代我，说星辰还小不懂事，以后你和晚云就是亲姐妹，要互相扶持。你就真的觉得，我就是为了这句嘱托？”
　　江晚云知道萧岚对她的上心，她想说她从来没有质疑或揣测过的她的动机。可那骨子里怕萧岚因长辈的话多余背负了责任的担忧，又让她说不出口。
　　萧岚打开车窗，往外头透了口气。
　　“当年我爸躲高利贷，那些人砸了我妈的店，后来我妈也出去躲债，我就只能在游戏厅和网吧轮流通宵。我知道同学都议论我，只有你呢，明明害怕那些混混，还是硬着头皮找到网吧来，劝我回去上学，帮我补落下的课，把我带到你们家吃你妈妈做的饭。
　　我记得阿姨还带我去医院检查身体，知道我营养不良，就按食谱给我做。我还以为老师让你这个三道杠来‘扶贫’呢，直到后来几个女生跟我说，班主任让班里同学离我远一点，说我单亲家庭，父亲是赌徒，心理肯定不健康。你记得吗？叔叔知道这件事以后，还去教育局把班主任告了。”
　　江晚云看她玩笑似的说起这些，心里百感交集。
　　萧岚说的很多细节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同学们在她水壶里放粉笔头，撕坏她满分考卷和奖状的时候，只有那个扎着冲天炮小麦色皮肤的女孩儿来帮她出头了。
　　因为因为身体不好，十岁的她皮肤比其他孩子都要白，个子也比其他孩子都要娇小清瘦，对基本文学和病理知识还没有认知的小学生们，调侃她是林黛玉，是白血病，因而转学来一学期了，没有人关心她叫什么名字。
　　萧岚像她伸来的手，像破窗而入的阳光，跟她的笑容和冲天炮一样，富有朝气。
　　“我叫萧岚，你叫江晚云对吧？成绩这么好怎么也不敢说话？别管他们，以后姐罩着你！”
　　“嗯……”彼时的她羞答答点头，软糯糯应答：“谢谢你。”
　　从那以后，萧岚依然混迹在属于自己的朋友堆里，她们之间交集不多，江晚云常常默默关注她，却未曾打扰过。直到有一天冲天马尾散下了头发，躲着人群来上学，众星捧月的孩子王好像一夜之间沦为众矢之的，她才敢有勇气再靠近她。
　　*
　　“是，我萧岚视财如命。但再没有人性，你也是我永远排在利益之上的人。”
　　江晚云心底一颤，笑意温润。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那么有义气，那么光芒万丈。
　　“虽然我有些不明白吧……我经历了那么多年，痛过那么多次，才对你建立起来的信任。为什么你可以把这种信任，平等的给身边所有人。就算你不想我在意你父母的话，也不记得小时候那些破事儿，可我们至少是朋友吧？”
　　萧岚一贯厉害的声线，不同寻常的温润下来，苦笑一声：
　　“算了，你就当我，吃那小孩醋吧。”
　　江晚云眉梢一惊，润开些心疼又无奈的笑意，握住了她的手：“岚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像说着儿时的话。
　　萧岚没敢看她，瞥过脸看着窗外摸着滚烫的耳根：“嗯……这还差不多。”
　　*
　　江晚云下了车，撑着萧岚留下的伞，目送车灯走远。心里头复杂的情绪交杂着，这个世界纵然有许多无奈的，腐烂的，丑恶的，却也有温暖的，善意的，可爱的。
　　生活百味，支撑着她常含忧郁地活着。这是件好事，至少比起痛苦绝望地死去。
　　她眉间紧锁，不再强颜欢笑，胃里绞疼着，心口闷堵着，身子冷一阵烫一阵，好像腰上很久没发作的旧伤，也有些疼了，疼得她快直不起身子来。
　　她真的有能力继承师父的遗愿和遗憾吗？
　　她真的能保护得了身边的人吗？
　　那些孩子们还有路吗？
　　踩着庭院的石子路回去，一步比一步沉重，一步比一步孱弱。终于回了家。
　　“回来了？外头下雨了吧？我还说叫清岁去送伞，有没有淋湿？”
　　吴秋菊接过坎肩摸了摸，觉得有些润润的，赶紧去找来毛巾：“您先去洗个热水澡，锅里熬了鸡汤，一会儿喝点驱驱寒。哟，这是喝酒了？”
　　江晚云微微伏着腰，脸色有些苍白：“萧岚送我回来的，没淋着雨。汤我喝不下了，留着明天吧。对了……清岁今天来过吗？”
　　江晚云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多问这句，莫名其妙的。今天没有工作安排，也没有特殊理由，林清岁为什么会过来。
　　大概是耳机里的陪伴，让她总觉得她在身旁，开门之前，还觉得好像一回家就能见到。
　　吴秋菊摇摇头应她：“没有，要叫她过来吗？”
　　“不用，”她看了看夜色，微微叹息一声：“我没事，您也早点休息吧。”
　　吴秋菊目光担忧，犹豫着点头答应：“哎。”
　　果然见她步伐柔慢，扶着楼梯扶手，一点点弯伏了腰身，好像习惯了逞强，躺倒失力，都是悄声轻柔的。
　　“江老师！”
　　她连忙上前把人扶进怀里，摸了摸她的额头：“哎呀！好烫啊！别怕啊，我叫救护车来……”
　　江晚云说不出话，隐约能感觉到秋姨搂着她，不久救护车的鸣笛入耳，两个白大褂闯进视线，她的意识也彻底远了。
　　*
　　“回来这么晚啊？去哪里了？”
　　李海迎摸平脸上面膜的褶，扫了林清岁一眼。
　　“有点事，”林清岁抖了抖伞，二话没多说闷头回了房间：“先睡了。”
　　李海迎手上顿了顿：“这孩子又怎么了……”
　　一场雨过，一个昼夜交替，房间里敲打键盘的声音响了一夜，存档好文件后，闷在被子里睡大头觉一睡到了中午。没有留心手机消息，也没见震动铃响。
　　桌上一边雕花钢笔，一边辞职信，都是她不想面对的。
　　铃声又一次响了，被窝里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顺回被子里，睡意浓厚中带了一丝不耐烦。
　　“喂？”
　　*
　　江晚云再醒来，已经换上了病号服，躺在病床上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天又黑了。
　　惨白的天花板，冰冷的铁支架，一滴滴渗透的药水……这场景太熟悉，也太多频，以至于她在刚苏醒的几秒钟里，还分不清她除外自己生命的哪个阶段，也不知道下一刻进来的会是父母，还是江星辰，亦或者萧岚。甚至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现实。
　　直到场景中头一次出现林清岁的身影，一切才被拉回到此时此刻。
　　“清岁……”
　　林清岁做事很沉稳，这会儿已经缴了费，拿了化验单，甚至去接了吴秋菊送来的汤药。见她醒来，也没有分毫情绪波动，只蹙着眉头问她：“感觉怎么样？”
　　江晚云习惯了一醒来就听家人心急又心疼的责备，一时间不太适应：“还……还好。辛苦你了。”
　　“没事。”林清岁在床边坐了下来，握了握她冰凉的手，看了眼药水的速度。
　　江晚云犹豫片刻：“萧岚的话，你……”
　　“我没听见。”林清岁也直截了当。
　　江晚云苦笑：“可我还没说是什么。”
　　林清岁沉吟片刻：“不管是什么，我都不该听你们谈话。”
　　江晚云欣然浅笑。
　　林清岁替她掖了掖被子，一一解释：“江星辰在接诊，萧岚今晚出差现在应该在飞机上了。秋姨昨晚也累一晚上了，我让她回去睡了，明天送早饭过来。医生说你只是一时情绪波动太大，引起的应急性发热，和神经性胃绞痛。喝了酒还没过二十四小时，不能打消炎针，这是葡萄糖。”
　　江晚云蓦然湿了眼眶，或许是因为耳旁絮絮叨叨的关心，或许是林清岁有条不紊给予的安心和踏实，亦或者，是她察觉到，在林清岁解释着一些人为什么没有来医院看她的列举里，父母已经不在其中了。
　　也或者，因为知道林清岁全程了解了她今晚如何受气，如何受委屈吧。
　　林清岁迟疑了一下，看她落泪，似不懂，又好似不言而喻，就随着心握住了她的手，听她无声的眼泪，也无言地给她支撑。
　　江晚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孩子们可能来不了了……”
　　“我知道，我都听到了。”林清岁镇定地安抚她：“但是，新春晚会不是唯一的途径吧。”
　　江晚云摇摇头，面对她侧过身来，握着她的手，脸却在被沿边埋得很深，闭着眼，企图藏起她脆弱的样子。
　　她总觉得如何走都是一样的。
　　林清岁看她痛苦，也不再劝慰下去，一手握紧了她，另一只手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抚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抚顺她的心结。
　　无声的宽慰，好像在一遍遍说着：
　　慢慢来，慢慢来。
　　

第35章 落花“我们，不是朋友。”……
　　「著名导演兼制片人周季，经人实名举报，从业近十年内受贿金额高达两千万，偷税漏税金额高达……」
　　周语墨新戏刚杀青不久，来公司谈后续的事，裹了身皮毛大衣坐在萧岚办公室里喝茶，顺便看了眼今天的报纸：
　　“这举报人是谁啊？够猛的啊，不会是江晚云吧？”
　　萧岚眉头不展地看着窗外，她深知举报了一个，就等同于动了那一群人的蛋糕。好在第三方对举报人的真实姓名都有特别保护，坏在她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无法提前防患未然。
　　她担心对方会第一时间怀疑到江晚云头上，脑热期间不管不顾做出些极端行为，就立马拨通电话联系了仁卓医院的朋友，清楚了江晚云的病情后，便立马联系林清岁：
　　“帮江晚云办理出院手续，一会儿会有车来接你们，这段时间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出门。”
　　那头也得知了风声似的，很顺利地答应下来：“知道了。”
　　*
　　盛夏雨季，本来燥热的让人烦闷，好在屋子里空调始终恒温，到了夜晚窗一开，也凉快。
　　院里甘棠早过了花期，到农历六月末，已是一束荫绿。每年吴秋菊都会在雨季到来之前去院子里捡落花瓣，在阳台晾晒，等成干花保存，再制成香包，放在衣柜里又香又雅致。
　　今年忙着往医院跑，晒在阳台上的花瓣忘了收，糟塌了许多，怕江晚云见了伤心，就想着在她出院前把被雨水打残的花瓣先收拾了去，只说今年忘了捡。
　　林清岁先回来一趟送行李，正好撞见吴秋菊拿着一包半干的花瓣出来：“这些是要拿去哪里？”
　　吴秋菊解释：“哦，这些花瓣不好看了，也脏了。一会儿江老师回来，看见了怕伤心。我这不，打算拿去扔了。”
　　林清岁回头看了眼路道尽头的垃圾桶，思索片刻：“这些花是她的宝贝，她要知道你扔进垃圾桶里，不是会更伤心？”
　　吴秋菊一听，也拿不定主意了：“这……”
　　“交给我吧。”
　　林清岁接了过来，用绢布包了起来拿回家去，又摊开来放在了江晚云的窗台上。
　　为了隔音防风，江晚云卧室的窗户特地做了内外两层，内层向内开，外层向外开，中间两掌宽的窗台，正好能放些盆栽，到小雨或阳光正好的天，就打开外头那层窗户，能沐浴阳光，也能承载雨露。
　　到下午，江晚云回家，一眼便看见窗户间隔中放置的那些花，走上前看，不解而去询问缘由，才知道是林清岁的主意。
　　她病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柔声问她：“既然效仿书中人用绢布包了花，怎么不拿去埋葬起来？”
　　林清岁听到江晚云还有力气打趣她，悬了几天的心也放下不少，扶她回床上坐下，盖好被子。端起熬好的中药，舀起几下吹了吹，边解释：“绢布包着，总觉得有点束缚。埋了，也不知道花想被埋在哪里，我埋的地方，她们喜不喜欢。况且这有那么多花瓣呢，我哪知道每一个的心思。”
　　江晚云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解释，即便说者不以为然，她却觉得浪漫。
　　“那要怎么做？”
　　林清岁想了想：“等雨停了，你把外头的窗户打开，等风一吹，她们自己会找地方去。”
　　江晚云默声望她：“随风飘动，就好像随波逐流，还不都是身不由己？”
　　她这些天都在企图说服自己，不要去轻易批判别人，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和她一样的出生和殷实的家境。才好去包容，去理解别人也有苦衷，而不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责怪他人。
　　林清岁明白了江晚云的意思，却不能认同江晚云要把那些肮脏的行径合理化。于是说道：
　　“随风飘动是自由，因为风会把一百片花瓣吹到一百种地方。随波逐流是认命，浮沫泥沙都冲到同一个地方淤积，又不干净，又不自由。但是，河水再强势冲不走河里的石头，还有那些有生命力的鱼。”
　　她挑眉一笑：“是吧？小鱼儿？”
　　江晚云眉眼间也晕开怅然的笑意：“你说你不知道每一片花瓣想去的地方，可要是风也不知道她们的心思呢？”
　　“风会知道的，”林清岁她舀起一勺药，喂给她：“风日日夜夜都伴着她们。”
　　江晚云星光点点的眼眸一颤，怔愣片刻，颔首去喝下她喂过来的药，这味中药引子好像格外苦涩，心窝里一酸，敛藏起来的眼眸也热了。
　　她就好像风，知道她心思的风。
　　“那天我生气，还有些原因，是因为她们言语冒犯了师父，”她叹息解释：“今天，是师父的忌日。我却不能去他墓前走走。”
　　林清岁心头顿感一记闷拳，放了放端起碗的手，低头沉默片刻，问她：“樊青松对你来说，那么重要吗？”
　　江晚云只回答一句：
　　“师父对我来说，是信仰一样的存在。”
　　林清岁抬眼：“你不怕有一天，信仰会崩塌吗？”
　　江晚云蹙眉一笑：“既然是信仰，怎么会那么容易崩塌呢？”
　　她回忆起：“很小的时候，我只知道读书是为了考第一来证明自己。是师父引导我，一步步帮我找到人生的价值。在别人都在想方设法帮我安顿好一切的时候，师父却很严厉，从来不会用他的能力帮我们走捷径，而是倾其所有教我们如何建设，所以总能让我相信，有一天我也能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林清岁低下眼眸：“所以，你的确也是这样的人……”
　　她把自己带入成徒弟，江晚云于她而言，又何尝不会成为这样的师父。如今她们之间并没有师徒情份，到也算了，如果改日江晚云真诚了为她传道授业的老师，她不敢想象她会敬仰她到什么地步。
　　到那时候如果又个奇怪的黄毛丫头来告诉她，江晚云有哪里哪里不好，不值得她这样信任，她大概也会一头脑热的维护吧。
　　好在，此时此刻江晚云还没到成为她信仰的那一步。
　　江晚云又说着：
　　“我其实，不太习惯依靠别人，什么事情，总想着自己逞强。也许骨子里，还是想证明自己，不想因为是个病秧子，被别人看不起吧。可是，你总会给我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
　　“这两天我时常在想，其实你做不做我的执行经纪都是一样的。和你相处下来这些时间下来，我是真心喜欢你。未来即便没有工作关系，我也能以朋友之名，私下约你出来，像那天一样吃吃饭，喝喝茶。不是吗？我们互相帮助、互相支撑的机会还是很多。所以，你不用有太大的压力。”
　　林清岁尽管不太情愿，思绪还是不自觉被拉回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学姐们怂恿着她：“去啊！去要个联系方式，交个朋友。人学姐这么厉害，赶紧去问问能不能来我们社团当顾问！哎呀至少问问学姐叫什么啊！”
　　她看着那个背影和教授一并越走越远，却迟迟下不了决心：“哎呀，算了吧。还不知道她和组委会有没有关系，不想让人家觉得我们攀关系，不怀好意。”
　　“你想得也太多了吧……”
　　“说别人想得多，你怎么不去？我觉得清岁说得有道理。谁是她朋友啊？人教授才是她朋友呢！咱们是个啥啊敢跟人家大神说交个朋友？”
　　如果是那时，江晚云回头对她说出这番话，大概能让她们几个开心一整年吧。
　　可惜，不复少年时了。
　　江晚云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陈旧的钥匙：“这个，是樊老书房的钥匙。按理，里头又很多原件，只能传给同门的学生。不过，你可以进去翻阅，只要不带出来就行。我说过不能让你白来一趟，可我不能收你做学生，你也不需要我给你推荐信，这个房间里，不仅有樊老所有的学术遗产，也有我这些年所有的研究笔记，和没有发表的论文。清岁，不要浪费你天赋，去做你该做的事。”
　　林清岁眉眼沉静，早就意识到江晚云铺垫那么多的理由，不过是为了在这个紧要关头赶她走，好让她成为危险斗争中的局外人。
　　她知道护她，她又怎么能反过来伤她。
　　她以仅存的理智放下了汤药，对觊觎许久的钥匙视而不见：
　　“我们，不是朋友。”
　　江晚云双眸一惊，浮现些讶异的神情。
　　林清岁站了起来：“我对你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对工作尽责，所以，你不要对我期望太多。工作关系里不要生出其他情份，萧总提醒过的。”
　　江晚云抬头看她，半晌说不出话来，而后苍白一笑低了低头：“是……抱歉，是我一时失态，说了些超过的话。”
　　林清岁暗暗攥着手，指尖深深嵌进手心，心口像被迎风吹来的玻璃碎片刺中一样疼，可那风又柔柔的，看似毫无攻击性，让她自能自责。
　　“药不烫了，喝完安心休息。”
　　说完，出了门。
　　江晚云暗暗叹息一声，转眸看向窗口的静待雨停花瓣，和窗外不解风情愈发庞大的雨，只觉得景色凄凉。
　　*
　　雨过夜深，风卷云舒。
　　时隔多日，林清岁又一次推开阳台的门，小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透亮如初，干净得一尘不染，她的口袋里也没有烟草了。
　　她看着远处，想着来时的路。
　　她原本，只是单纯的想一探究竟，如果“花辞镜”真的是一场以苦难为噱头的戏码，她绝不能看着怀安那么多女学生蒙在鼓里，吃着用奶奶的血做成的人血馒头，还供奉做馒头的人为神。
　　她本不信传承发放馒头的人会不知道内幕，可江晚云就无辜的站在那里，一次次摧毁着她的执着。在追问下去，她到也希望那些关于樊青松和奶奶的传闻只是一场误会，可若是真的，面对早就把发馒头行善事当作信仰的江晚云，又要如何指责她，那馒头里是逝者的血。
　　或许唯一还能留有余地的方式，就是如有一天她持刀刺破樊青松虚假的面孔，也绝不能让江晚云在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就成为了给她递刀的人。
　　她是怀有目的而来的，但也不能做不择手段利用江晚云善良的小人。
　　旁侧的甘棠花瓣随风飘来，无意落在她心头，她低眸，接捧在手心。
　　窗户大概是打开了。
　　她，还没睡吗？
　　林清岁又忍不住朝那头观望去。
　　落花完美无瑕，又时时带着破碎易逝的美感。连哀愁和伤痛，都是动人心魄的。
　　她低头，想着自己哄骗江晚云的那一套说词。果然这世界没有神灵吧，那么高洁美好的甘棠，怎么会愿意落在她心怀。她妄自菲薄，只觉得自己会糟蹋了落花。
　　索性手心一抬，把它还给了风。
　　

第36章 房子“够准时啊，萧总监。”……
　　第二天又傍晚，吴秋菊按常在厨房准备第二天早餐要用的黄豆。见林清岁时不时来晃悠，心事重重的样子，没忍住多嘴问了句：
　　“怎么了？不到房间里去陪着江老师，老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林清岁看了眼二楼紧闭*的房门，心不在焉地回答：“没事，就是看看需不需要我帮忙。”
　　“哎呦，厨房里头的活，你们这些大学生哪里会做？”吴秋菊察觉到林清岁的异样，笑了笑：“饭点时候不下楼，这会儿又来厨房，我看你这今天一整天魂不守舍的，有心事？和江老师闹不愉快了？是为工作上的事？唉，你也别放在心上，江老师啊，一让她闲下来，情绪就不好……”
　　林清岁回过头来，沉吟片刻，看了眼泡在水里的黄豆：“为什么要泡水里？”
　　吴秋菊又应她：“泡软了明天好打磨。我刚说江老师啊……”
　　林清岁又打断：“打磨成什么？用什么打磨？”
　　吴秋菊诧异着看她，也笑她：“当然是用豆浆机打成豆浆啊，你这孩子。”
　　林清岁点点头，又看了眼二楼。
　　吴秋菊‘嘶’了一声：“诶我刚想说什么来着？你老打断我，”抓了抓水里的豆子，又想起别的事：
　　“说起来，江老师最爱喝冰豆浆，尤其是夏天，刚打磨好的豆浆都是温热的，她不爱喝，都是打磨好放冰箱里冷藏两小时再喝……
　　唉，不过我都是给她做温热的，毕竟她身子骨弱，喝凉的伤身体。不过你可别看她嘴上什么都不说，小嘴儿可挑着呢。说牛奶放凉了有腥味，豆浆得喝冰的才甜。茶呢，要是滚烫的才好！”
　　吴秋菊摇摇头，又继而说：
　　“这些也都是萧总说的，说家里头老人在的时候，上头两代都宠着她，饭菜都是一大家子人就着她一个的口味，水果都要切小块了喂嘴里。交待我说，从前家里没让她受过委屈，现在，也不能委屈了她。你说也奇怪，我们那时候都说‘棍棒底下才出孝子’，这么惯着，居然能教养出江老师这样好性子的女儿。”
　　林清岁颔首无言，心想着可能爱才是最好的教养吧。所以她才能这样与人为善，相信所有人都是好人。
　　想起自己白天那些决绝的话，总有些愧疚——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她会多想吗？会因此感到难过吗？那些话哪里失态无礼了，不过是自己心里不坦荡。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把话说得再清楚一点。
　　而后长呼了一口气，还是决定上楼看看：“我去看看她。”
　　吴秋菊挥挥手，继续忙活去了。
　　林清岁小心迈着步子上了楼，悄声推开一点门缝，看了眼她。
　　可屋子里的光已经暗了，人也已经躺下了，像是睡了，她无奈低敛目光，又把门轻轻合上。
　　算了，改天吧。
　　*
　　一年一届的清欢电影节颁奖典礼，台上聚光灯耀眼，台下闪光灯聚焦，从眼周的闪粉，到裙边的亮片，凡是能进场的，无有暗淡的。像是个小小的礼堂包罗了整个宇宙的星辉，聚集在此，等颁奖礼结束，大门打开，星辉便倾泻而出，散落满地。
　　“哎！周语墨出来了！快去那边！”
　　“快快快！”
　　萧岚指挥着商务车在最偏僻的出口等待，让助理一路带着周语墨上车，冲出重围，杀了记者们个措手不及。
　　“哎呀……终于结束了，”周语墨拆了头上厚重的假发片，揉了揉太阳穴：“你说这种活动来参加做什么？反正都知道奖项是内定好的，还要坐在台下表演惊讶，祝贺，强忍遗憾，来年再接再厉……假不假啊？”
　　萧岚不敢松懈手机里的信息，衔接着另一个会场其他艺人的消息，随口问了句：“那你有做好表情管理吗？”
　　“当然！”周语墨两眼一瞥：“我可不想那些记者又拿表情做文章。哎？去年，写我什么：‘对颁奖结果翻出轻蔑的白眼’。我那明明是眼睫毛进眼睛了。真是开局一张图，文字全靠编，我真服了。”
　　萧岚冷笑一声：“晚上回哪？车之后不用了，能送你一趟。”
　　周语墨顿了顿，往座椅上一靠：“去迎风路。”
　　萧岚目光一抬，从车镜里看她一眼：“家庭聚餐？”
　　周语墨冷声回答：“嗯。”
　　萧岚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虽然如今清欢剧院两个大女主当台，常常传出不合的传闻，但其实周语墨能来到清欢，还是最初江晚云去地方戏剧学校交流时，捞起来的深海遗珠。
　　“萧岚，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看看她。她非常有潜力，那张脸简直就是为大荧幕打造的。你现在很需要一个主打演艺市场的主心骨艺人，我不行，但她一定可以。”
　　看江晚云讲得信誓旦旦，当时正颓靡在被公司边缘化的她，也抱着试试又不亏的心态，约见了周语墨。
　　那天素面朝天的土丫头推开她的门，抱着简历怯生生问：“您好，请问一下面试是在这里吗？”
　　她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就草率回答：“助理面试在楼下。”
　　对方却定在那里没有走，沉默片刻才说：“不是，我是来面试签约艺人的，我找萧岚。”
　　她愣住片刻，随后才正视眼前的女孩，打量一眼后，问了些常规问题。
　　回观那时候的周语墨，的确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学生，即便在学校有些舞台功底，却不懂什么是包装，不懂人情世故，不懂水深火热，一签约就跟她签了二十年。
　　“你确定选二十年？你要知道如果你将来火了，觉得别的公司或者别的经纪人能给你更好的发展，想违约，是要交付高额的违约金的。”
　　彼时的周语墨却天真地反问她：“可你不是说，签我，是你在公司的翻身仗吗？你那么重视我，我当然相信你能给我最好的。”
　　萧岚想到这里，不禁回过眸看她。当年的小野鸭，早已蜕变成了耀眼的黑天鹅。只是走了多远的路了，她还是一提到原生家庭，就难掩落寞。
　　她回头低看着手机，处理好今晚其他的安排：“半小时。”
　　周语墨诧异抬头。
　　萧岚合了手机：“车能等你半小时。”
　　周语墨沉默片刻，转而明白了她的用意，又转头望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一如获奖时在聚光灯下那般骄傲。
　　*
　　“十五分钟就够了。”
　　周语墨弯唇一笑，拉上了楼下单元门。
　　“姐姐回来了！”
　　她乳名叫姐姐，不是在弟弟出生以后，而是生来就叫姐姐。
　　“哎呦！我们家的大明星回来了！”妈妈挪了最舒服的椅子给她坐：“来来来，坐妈边上。”
　　爸爸也乐呵呵来：“快快快，你妈啊特地做了全桌的营养减脂餐，你是大明星要注重身材管理，我们都陪着你吃！”
　　家里阿姨都忍不住发话：“先让她换身舒服的衣服吧。”
　　“哦是是是，你看你黄姨对你多上心，快去换衣服吧啊！去妈房间换，穿妈那套棉麻的！”
　　周语墨皱了皱眉：“什么意思？我房间呢？”
　　“这……哎呦你都自己有套房了，也不常回来，你弟不是刚好缺个书房，我就想着……”妈妈为难一笑：“啊不过你东西妈妈都给你收好了，在妈房间，衣服也都洗干净了。你要是还是需要单独有个房间，妈马上给你改回来！”
　　周语墨冷笑一声：“不用。你说得对，反正我也不常回来。”
　　她没去换衣服，因为知道不会久留。
　　“今晚颁奖典礼我们都看了，你说说你这孩子，人家上台都先感谢父母，你就记得什么江晚云，萧岚，还有你那些同事导演……”
　　爸爸使了个眼色，妈妈便立马笑着补充：“唉，妈知道你含蓄，场面话好意思说，心里话就难为情了。你看看，咱们现在都是沾我女儿的光，就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诶！周唯一！过来！”
　　客厅那头这才过来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不耐烦问了句：“干什么啊？”
　　“干什么？你姐回来你看不见啊？！”妈妈笑脸相迎：“你说说你这出息！就考了个专科艺校。你姐难得回来一次，你不问问？我们姐姐啊，你说他这艺校出来，能不能当明星啊？他呀，跟你一样，见面不好意思说，天天念叨姐姐呢，说想成为像姐姐一样的大明星！”
　　“妈！我哪有！”
　　“你闭嘴！”
　　周语墨看破不说破，漫不经心地解释：“艺校培养的人才也有很多，声乐，乐器，戏曲，行行都有发展前途，不一定要做演员。”
　　“哦……你说你弟弟，他本来是没什么特长，我们那时候又不懂，想着学这些有什么用，后来上了高中文化分数不行，班主任建议去学艺术，走艺考，就学了个唱歌。诶呦可是哪里比得过那些学了好多年的小孩？后来艺考前又给他改了个排鼓，说这乐器冷门，好考大学。花了不少钱请老师哦，专业倒是过了，文化分没过抛档线，你看看，还是没考上本科。”
　　“哎对了，我听说这两年房价便宜，再过个些时间，估计又要翻倍了！我打听了一阵，好像刚需的话，是可以不需要清欢户口直接购房的，我就和你爸商量啊，给你弟弟置办一套婚房。就是老家的房子卖了，也凑不够首付。正好你今天回来，跟你商量一下。哦对了！他们说买房还能解决户口问题，那以后娶个本地媳妇儿也不愁了！”
　　“我们也不是偏心，这不是你弟弟没你有出息，你又是姐姐，多照顾一点。”
　　“家里好吃的好穿的哪样不是紧着你？就是让你帮帮你的弟弟……”
　　周语墨听着，只觉得疲惫。
　　*
　　“萧总，上车等吧。”
　　萧岚挥手示意，司机便不再劝了。
　　修长单薄的身影静静站在楼下，却是在职场打磨多年的，某种天塌下来了也要撑住的桀骜和坚实。
　　算起来，事业开始出现转折，蒸蒸日上，就是从捧红周语墨开始的。江晚云识人的精准度简直可怕，当年的话真的就宛如命运般牢牢抓住了她。
　　因而时过多年，她手下艺人已经散如满天星，最让她牵挂的，也还是此刻抬头看万家灯火里的那其中一盏。
　　她看了眼手表，转而拨通了电话。
　　“下楼，车到了。临时有个通告。”
　　两分钟，单元门打开了，周语墨笑意松弛地走向她：
　　“够准时啊，萧总监。”
　　萧岚眼光柔和了几分，微微一笑：“今晚没事儿，带你去吃好吃的，庆祝一下。”
　　还不是因为那时候，你来的也刚好。
　　……
　　“哟？难得啊铁公鸡拔毛。那要不要带上你家那位嗷嗷待哺的？”
　　“你闭嘴。”
　　

第37章 豆浆机“对不起，我也是带着目的来的……
　　鸟雀声已经破晓，晨雾还没散去，豆浆机轰隆隆响了一小时，骤然安静。林清岁打开了房门，见楼上楼下都没人影，才迈出来脚步。
　　“你醒了？”
　　她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下了一跳，见吴秋菊搬了些杂物要拿出去扔，顺口问了句：“是要扔掉吗？要不我去吧？”
　　“远着呢，我去。正好你帮我叫一下江老师下楼吃早饭，都准备好了。”
　　“哦，好……”她又只好收了手。
　　等楼下大门敞开，吴秋菊的身影走远，她还站在原地观望，心里头犹犹豫豫的。脚步拖泥带水走到门前，想了想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要不要再提昨天的事，江晚云会给她好脸色吗。
　　一会儿功夫，门锁动了。
　　林清岁本能心头一悸，退了半步。
　　江晚云开门一抬眸，显然也吓了一跳，转而露出温柔的笑容：“早。”
　　她便也笑了笑：“那个……早餐好了。”
　　江晚云点点头：“我听见了。”
　　“哦……”林清岁不知道怎么接，就夸了句：“你听力是挺好。”
　　江晚云眼里有些疑惑。
　　她顺然觉得尴尬：“秋姨去扔废纸盒了，要不我们下楼等……”
　　江晚云浅笑颔首，先一步往楼下走。
　　两人隔了个座位并排坐着，空气也安静了许久。
　　“你……”
　　“你……”
　　……
　　“你先说！”
　　“你先说。”
　　她们几乎同时发声。
　　江晚云无奈一笑，问她：“昨晚睡得好吗？”
　　林清岁点头：“嗯，”转而又问：“你呢？”
　　江晚云刚要开口，吴秋菊正好回来了。于林清岁而言，这尴尬的气氛也终于有了出口。
　　“怎么不先吃呀，等我做什么？”吴秋菊用手背贴了贴江晚云面前的碗壁，好在豆浆还热：“趁热吃。”
　　江晚云颔首一笑：“好。”
　　“这次的包子面没发好，你们吃这边的，这边的可能好些。”
　　吴秋菊夹起一只肉包，往江晚云盘里夹。正好林清岁也夹着一只花卷往她盘里送，江晚云双手端着盘，一时间不知道该接谁的。
　　“今天的肉馅儿很好哦！还是要吃点肉的！”
　　听吴秋菊这样说，林清岁也觉得有道理，只好低头把手也退了回来，把春卷放在自己盘里。
　　江晚云双眼弯了弯，把自己的盘子和林清岁的调换了一下：“那给清岁尝尝吧，我早上吃不了太油。”
　　林清岁恍然有种打赢胜仗的感觉。
　　吴秋菊又关问：“昨晚睡得怎么样啊？身子感觉好些没呀？”
　　江晚云笑意依然看得出几分强撑的疲惫，却又说：“好多了。”
　　饭桌上，林清岁时常转头默默望向她，看她还是和寻常时间里一样，和吴秋菊有说有笑，小到聊家长里短，大到聊天文地理，历史文学。仿佛没把昨天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她还是想把那些话聊开，可话像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我下个月初能请两天假吗？有一个学术会议，在北城区那边。”
　　江晚云回过头来听她讲，而后想了想：“北城区？是咱们大学和新区人类学研究院联办的那个？”
　　林清岁点头：“嗯，是。”
　　见大家都不在动筷子，吴秋菊也起身收了碗筷进了厨房。
　　江晚云眼神表达感谢后，又回眸问：“你是去听，还是也会参加？”
　　“当然是去听，我一个本科学历，怎么参加呀？我看有探讨关于地方仪式的部分，想去学习一下。”
　　“你当然可以参加啊，这个会议就是针对青年学者的，学生报名还有半价优惠呢。哦……你已经毕业了。不过没关系，我记得你本科期间不是发表过一篇论文，就是关于塔吉克族婚礼仪式在戏剧《红》里的运用的？”
　　林清岁两眼一瞪：“你记这么清楚啊……”
　　江晚云笑了笑：“你那篇论文，盲审的时候我参与了一审。”
　　林清岁眼瞪得更大了，羞耻感油然而生，埋头不说话了。
　　江晚云继续说道：“你可以用其中一个点继续延伸下去，这次估计是来不及了，不过应该赶得上明年秋季的，参与了总比旁听收获大，对你将来升学也有好处。”
　　林清岁有些难以启齿：“那……怎……怎么……报名啊？”
　　她以为江晚云会对她这个愚蠢的问题感到吃惊，无语，甚至愤怒。但是都没有，她很快起身上楼去拿了电脑下来，打开官网一步步教她如何报名，如何填表，需要准备哪些材料。
　　“所有的学术会议报名流程都大差不差，不过这些都是国内的。还有一些国际会议，你可以从这个网站上去关注，然后点这里，再看这一栏的信息，这个部分就是关于戏剧人类学……”
　　林清岁从前从来不知道这些，也没有哪个老师特地教过她，她不自觉把目光转到江晚云的侧脸上，看电脑屏幕的光映衬着她的鼻尖和眼眸，似乎整个人都在散发着能量，或吸引人靠近的磁场。
　　“你要是觉得缺个指导教授，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戏剧人类学方向的成教授。或者到时候你也可以把会议论文先发给我，我帮你看看。反正离秋季的会议还有些时间，慢慢打磨。”
　　林清岁还有些发懵，她觉得自己学疏才浅，事事都保守，关键时刻总打退堂鼓，反倒是江晚云，似乎总想把她往前推。
　　“那我试试吧。”
　　江晚云柔和一笑：“我要是到时候没什么事，争取去现场给你捧场。”
　　林清岁眼睛一亮，点头。
　　*
　　一说要准备参加学术会议，林清岁只觉得手上事情忽然多了起来。
　　就算是下一场，其实也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要完成一篇拿得出手的论文，也非常紧迫。尽管有研究基础，要延伸一个点，就是多开采一块新地，整理书目信息繁杂琐碎，她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也没有头绪。
　　可她到底是有工作的人，虽然还在假期，因为江晚云生病提前住了过来，也不是来白白蹭吃蹭住的，还愧疚着一天了也没有去问问江晚云需要什么帮助，自己的门反到被敲响了。
　　江晚云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
　　“这些是近两年内的相关论文，我帮你打印了一些，蓝色夹子里的主要是人类学的部分，这本黑色夹子里的是戏剧学的部分，重点都标记好了。这一本书就是讲得就是中国少数民族婚礼仪式，中间有两章是你用得上的，我帮你放了书签。还有两本文献我只有电子档，讲塔吉克族的女性地位，加起来六百多页呢，文件太大我只能发你邮箱了，你看看能不能打开。”
　　林清岁听得一愣一愣的，肃然起敬似的站起来：“你……你今天一天也在忙这些啊？”
　　江晚云笑笑摇头：“这些哪里需要一天时间呀？我弄完剧本顺手查了一下，希望对你有帮助。”
　　林清岁随手翻了翻，就看见满满的标注和折痕，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可是，看完这些，也需要时间，你……”
　　江晚云宽慰她：“这些文献都是我读过的，又不是今天一天看完的，不过是打印出来梳理一下。”
　　林清岁望着她，忽然心间一涩，恍然不知道要如何用自己一颗狭窄、粗糙、又卑鄙的心，去承受她的美好。
　　她头脑一热，松了手上的文件，一把抱住了她。
　　江晚云也有些不知所措：“怎……怎么了？”
　　“对不起。”
　　林清岁终于把憋了两天的话说出口。
　　江晚云眉眼中的疑惑，惊异，也逐渐柔软开来，融化成了然的笑意，拍拍她的背：“没事呀，不用放在心上。”
　　她好像始终清楚她想说什么，即便她每次都沉默寡言，即便她心中许多言语到达不了的情绪。
　　林清岁摇摇头，哽咽道：“对不起，我也是抱有目的来的。”
　　江晚云眉间轻轻一蹙，宽和一笑：“嗯，我知道。不然我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运气，让你仅仅是为我而来。”
　　这话一出，笑容也止不住怅然。
　　说毫无期待过吗？
　　在面试那天，林清岁那样坚定又认真地回答她的玩笑，她怎么可能没有那么一瞬间期待过，她是为她而来，仅仅是因为一颗惺惺相惜的赤子心。
　　可是就算林清岁是一心求学的赤子，她又哪里有那样的德行和修为，让这样的好苗子，舍弃那么多更好的前途，非她不可。
　　她也不过是个平凡人。
　　林清岁的城府又有多深呢？她当初只知道奶奶意外落水就再也没回来，村长伯伯说下乡医疗队有个好心的阿姨想要收养她，带她去大城市读书，她就懵懵懂懂跟着。
　　七岁的她，心里唯一的疑问，就是奶奶最后手里紧握的那支笔，到底是谁的。奶奶那时候匆匆忙忙出门，是要去给人家还笔吗？是很重要的人吗？那她一定要好好保管，以后归还给它的主人。
　　如果不是前几年偶然看到旧新闻，对李海迎刨根问底，她心底或许也不会积压现在这些问题。
　　可这些问题原本该是她，只是她年幼无知，差点忘了自己的来处。
　　事到如今，她也简言概之：“我来，是想通过花辞镜这个项目，调查清楚林校长的死因。”
　　江晚云心头一颤，退开怀抱来望向她，许久无言。
　　仿佛这话像一敲重槌破了鼓面，顿打在她的心头。
　　

第38章 裂痕“我一直都在找你。”
　　说起来，林清岁很喜欢江晚云房间里的茶桌。材质是某种她不认识的木，摆放在书桌和床的中间，不管往前后哪个方向坐，都面朝集满书的落地书架。
　　那木有清晰的裂痕，显得深沉而宽广，糅合着久经岁月的茶香，形成一种平衡的哀伤。
　　说平衡，因那哀伤不是消极的，也不是哗众取宠、矫揉造作的，更像是源始于对万物众生的怜悯和爱。
　　她摸着裂痕，坦白了她的身世。
　　江晚云或许看着她，或许没有，她不知道。她只看清了桌上每一条裂缝的样子，生怕她们的关系也会如此般爬山一道道裂痕。
　　停下徘徊不定的手，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又好像笃定了江晚云的宽容。
　　“从我记事开始，就只有奶奶一个亲人，我的名字就是奶奶取的。她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七岁以前，我都在怀安生活，虽然之后一直没有回去过，可小乡村就算过了十几年了，改变其实也不大。”
　　江晚云为她添了茶，一如听着寻常聊天似的平和，笑了笑点头：“所以我们采风那时候，你才那么清楚山里头那些小事。哪里可以坐船，什么野果能吃，哪里能联系借宿……”
　　林清岁哑了片刻，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暴风雨前的平静：“你，不生气吗？”
　　江晚云讶异抬眼看她：“生气？”
　　林清岁也有些心虚：“就……我瞒着你这些事。”
　　江晚云只像理所当然：“人本来就没有义务把自己的私事告诉所有人。”
　　林清岁也冷静为她加了句：“但前提是隐瞒的事不危害到别人的利益吧？”
　　江晚云顿了顿：“你有做过伤害我的事吗？”
　　“我……”林清岁低下头：“我不确定再隐瞒下去的话，以后会不会。因为你对我过于相信了，明明之前那么多人都抱着目的来，你对我，还是一点提防也没有。”
　　窗外淅淅沥沥开始下了雨，林清岁怕江晚云着凉，便起身去关了窗户。
　　江晚云视线一路追随着她，心如明镜的她，早把这些细枝末节看在眼里，又怎么不知道林清岁的为人。
　　等人回来坐好，她也欣然一笑：
　　“清岁，提防固然能让人自保，可是有的时候人往前走，需要的是相信的力量。”
　　林清岁蹙眉思索：“相信的力量？”
　　她不想露怯，嘴硬道：
　　“那……那你也不能什么人都相信啊？你……就像我，你都不知道我的来历，我的目的，就要把钥匙给我，你不怕我把那些东西偷了去？偷去卖了，或者，或者我是陆杉派来的！偷了去给他藏起来怎么办？”
　　江晚云先眉眼一惊，而后哑然失笑，看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忍不住抬手倾身捏了捏她的脸：“你好可爱呀。”
　　林清岁往后退了退，面上蹙着眉冷着，心里却莫名怦然跳动，又沉静道：“我只是举个例子，防人之心不可无。”
　　江晚云收了手，依然抿唇笑着，歪了歪头哄小孩儿似的问她：“你怎么就确定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林清岁起先对江晚云平静的反应就一头雾水，此刻似乎又逐渐明朗了，她蹙了蹙眉头，问：“你早就知道了？我是她的孙女？”
　　江晚云浅笑颔首。
　　“那你为什么还……”
　　林清岁怔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决心要坦白，缘由不过是江晚云递上了那把钥匙。
　　媒体不了解，她做过那么多功课，又怎么不知道。当初萧岚借说这宅子是樊青松留给江晚云的，以此来试探她的性子，她没有反应，不过是早就知道江晚云家底殷实富裕，对比起家族世世代代积累下的财富，这一座老房子不算是什么。
　　至于江晚云为什么要守在这里，她本以为是守一份师徒情，又或许单纯因为这里离剧场近。但在听吴秋菊介绍过那间书房后，她便完全明白了。
　　江晚云是在守着这些学术遗产，守着艺术家居住过的痕迹。
　　不论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是荣誉权利，还是责任枷锁，那个房间都是像心脏一样重要的存在。她却毫无所知的，把心脏交给了最危险的人。
　　可如今看来，不是的。
　　江晚云是明知她就是那个有可能给她造成最大威胁的人，依然愿意把一切交给她。
　　她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江晚云深长地谈了一口气，端茶润了润喉：“其实说来也话长了。樊老最后一次去怀安的时候，打听过‘那个孩子’，我们当时也都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谁，樊老也只字不透露。同事们大概有两种猜想吧，一部分觉得樊老对林校长有情义，想要照拂这个孩子。一部分认为樊老心有亏欠，想要弥补过失，或者说，防患于未然。”
　　“你在怀安的许多举动确实会让人怀疑，我们这趟回来以后，陆杉就取过你的头发，去和当年林校长保存下来的DNA作了对比，但是发现比对结果并不是什么直系血亲，这件事情也就作罢了。”
　　林清岁沉默片刻，追问：“那既然如此，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晚云也沉默了。
　　林清岁咬着唇，半晌才喃喃开口：“他们查不到很正常，因为我是奶奶抱养的。”
　　这大概也符合江晚云的猜想，颔首低眉：“所以，你那时候才会说，那是一座弃婴楼。”
　　林清岁也点头：“嗯。”
　　江晚云许久没有动面前的茶了，只因故事已经够苦，不需要茶涩来调味，可她还是欣慰：
　　“清朗辽阔，岁岁年年。她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半晌，她才起身，去书柜上拿了只文件夹：“大概三年前，师父自知身体撑不了多久，才把这个偷偷交给我。”
　　林清岁展开来，是结婚证复印件和一份收养协议。
　　江晚云解释：“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是不希望外界去肆意揣测。一直没有告诉你，也是担心，你不知道自己和林校长并没有血缘关系。”
　　林清岁顺然明白了江晚云刚才的沉默。但奶奶结婚这件事，她头一次知道。
　　江晚云一一和她解释：
　　“他们的确在樊老一次采风时相识，工作中互生情愫，彼此爱慕，但二位都有自己的事业要追求，知道会常年分居两地，就都保留了心中的情感，之后很长的时间里，也只是书信往来，从来没有过恋人之实。
　　直到你的出现。樊老当时跟我说，收养这个孩子是林校长一直以来的愿望，但是因为单身女性要办理收养手续非常困难，他们商量过后，才想出这样的法子。等所有的手续都办理下来之后，他们又走正常法律流程离了婚，之后二老也一直没有再婚。”
　　林清岁应激似的忽然站了起来：“那会不会是樊青松借结婚的事实对奶奶进行了婚内强迫呢？之后又为了前途抛下奶奶，所以奶奶才想不开？任何形式的形婚都是不可取的！因为吃亏的只有女生！”
　　她见江晚云怔愣无言，才反应过来自己太先入为主，又缓缓坐了下来：“对不起……”
　　江晚云心疼她，又怎么会责怪她情急之下一时的言语冒犯：“客观来说，我没有证据去否定你的猜想。所以，你该自己去看看。书房里，还有二老几十年来的书信，一直持续到……林惠贤去世的那一年。”
　　林清岁努力平缓着，她其实清楚这些猜想是不成立的。因为有记忆以来，她没有见过樊青松，奶奶去哪里都带着她，所以她也没有哪一天长离过奶奶身旁。只是没有想到第一次分别，就是天人永隔。
　　她抚摸着收养协议上奶奶已经为她取好的名字，心中的情绪复杂难消：“所以，你很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了。”
　　江晚云颔首，解释：“那段时间，我的身体状况也很差。唯一还能撑着点力气去做的事，就是找你。”
　　林清岁抬眼：“你也想找到我？”
　　江晚云眉梢一软：“我一直都在找你。”
　　继而道：“确切地说，这些年许多方面都在找你，包括一些媒体。我不确定他们每个人找你的目的是什么，就只能尽力保证在他们之前，先找到你。名字的事，我也想过会不会只是巧合，直到这次采风，我才通过女子小学的学籍档案，*查到你被一对夫妻收养，在七岁那年就转学到了清欢市。这样就都对上了。当然，陆杉和萧岚，还不知道这些。”
　　林清岁越发不能理解：“那你，还把我的辞职信藏起来了。”
　　“我当时没来得及想那么多，”江晚云想起那时候刚受燕子离世的打击，回来又找不见林清岁，晕倒前最后一个念头，不过是希望她还在身边而已：“我是真的喜欢你，才舍不得你走。”
　　林清岁鼻头一酸，头一次在江晚云面前落泪，倾诉着一些或许对于江晚云来说无关紧要的事：
　　“李医生是奶奶送出去的第一届学生，我跟她第一次见面是在奶奶的葬礼上，她问我想去大城市吗？我说想。她问我喜欢医生吗？我说喜欢。她就把我带走了。她也是个傻子，明明自己那时候也才二十二岁……
　　她本来也没有收养我的资格，就答应了当时一个热心师兄的帮忙。没想到那个男人会借此强迫，还拍了很不好的照片，说要是她要敢提离婚，就让全医院都看见这些照片。她们都是为了我……
　　不过，李医生很了不起，她很快离了婚，还在自己的升职大会上揭发了那个师兄丑恶的真面孔，有律师知道了这件事，免费帮我们打官司，也让那个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的抚养权也顺利留给了李医生。”
　　江晚云听她说完，双眸嵌着光晕，隐忍着极度共情带来的悲怆感，起身走到林清岁面前，蹲身摸了摸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尽可能轻松地回应她：
　　“难怪你这孩子，有困难解决不了的时候，就想着找律师帮忙呢。清岁，谢谢你愿意对我说这些。”
　　林清岁零零落落地掉着眼泪，却还坚持着理智，只冰冷地问她：“我知道樊爷爷不会和他一样，可是奶奶到死都握着那支刻着他名字的笔，她的死一定和他有关。如果我查下去，查到花辞镜一些不堪的内幕，会不会摧毁你信仰？我知道，这是你想做一辈子的事。”
　　江晚云凄楚一笑：
　　“我接手花辞镜的时候，它就是饱受争议的。它到底是上层艺术家对社会底层女性的臆想，还是回归真实主义的本源，成为艺术家举起的现实的一面镜子，都是在一次次实践过程中慢慢摸索的。没有人会说‘我相信一加一等于二’，因为那是人人都知道的真理，那样的相信是没有意义的。我说相信，是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坚持做下去是否有价值，也仍然要做下去。相信不一定会给你带来什么其他，但一定会留下意义。”
　　又继而说道：“当然，我也知道坚持做一件坏事，是没有意义的。但樊老一生都在做女性戏剧，到临终前，决定把一切交棒给我的时候，他给出的理由是：‘男性是没有办法真正拥有女性视角的’。所以如果想做出一部真正为女性发声的作品，就一定要由女人来主导。我不相信会说出这样的话的人，初衷是想做一件坏事。”
　　林清岁宛若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对她这个关于相信的论点肃然起敬。她恍然明白这些年江晚云的所作所为，大抵也是秉持着这样的相信吧。
　　她凭借一己之力，在学院和剧院都争取一个席位，是为了在严密又腐坏丛生的高墙中，为那些清贫学子留下一道干净的门。
　　渡了那么多人，也得罪那么多人，也被那么多人反咬一口。她依然不悔不怨。
　　“花辞镜这个项目越做越大，牵扯到的利益越来越多，的确有许多人希望把一些事糊弄过去，或者说，掩盖过去。久而久之，就都只着眼于眼前的利益，没有人关心作这部戏的初衷是什么，可是试想一下，如果连一部戏的创作背景都不了解，又怎么捕捉它的灵魂，怎么去理解，去传承？事情如果还有不清楚的地方，本就应该弄清楚，做学术要做到真实全面，而不是只取它好的一面，这也是我一直在坚持的。”
　　林清岁哽咽点头：“我明白了。”
　　江晚云心疼得蹙眉一笑，摸了摸她的脸：“清岁，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对立面，未来也不会是。所以你不要害怕，也不用顾忌，你不是一个人，只要你想去做，我会竭尽所能帮你。”
　　林清岁望着她，泪如雨下。也许在恨自己用狭小的心困锁了那么多情绪，到头来根本就是固步自封。也许委屈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能站在她的身旁。
　　江晚云怅然敛下眼眸，决心道：“但是于私，如果樊老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林校长的事，那也只能，我来替他还……”
　　话音未落，林清岁心碎地抱住了她，在耳边低声细语：“你怎么还？我想明白了，就算他真的负了奶奶，你没有办法替他说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替奶奶原谅。这些事情求得个真相也就算了。你给我钥匙，是想告诉我，以后怎么改正错误，把他们没有完成的心愿继续下去，才重要，对吗？怀安还有那么多孩子等着。”
　　江晚云欣慰一笑：“嗯……”
　　林清岁放低了姿态，从矮凳坐到地毯上，搂着她，头一次感受到与她心贴着心的距离：“那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江晚云反应了一下：“哦，你是说钥匙吧，当然……”
　　钥匙就在她的口袋里，她想动动身子拿出来，却被林清岁搂得更紧了。
　　“不是，”林清岁多少有些骄傲性子，不喜欢把什么话都说得那么直白，可又怕江晚云忘了：“你说……我们可以做朋友。”
　　江晚云眉梢一惊，没想到林清岁还记着这些。
　　林清岁抚了抚她的后背，玩笑一样说道：“不怕，你也有队友了。”
　　江晚云眼中星碎点点，脸上温柔晕开笑容：“你真的好可爱呀。”
　　

第39章 水仙花“林清岁小朋友，你又再打什么……
　　“李医生，下班了？”
　　“嗯！我女儿来接我。”
　　“哦哟～好幸福哦！”
　　那头是医院彻夜不眠的灯，这头是停在路边不嫌久等的车光，中间隔着夜晚。李海迎从那头走过来，走过夜晚，愈靠近车身的时候，脸上笑意就愈发明亮。
　　林清岁向来不理解李海迎脸上那种清甜的笑容，一直觉得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有着不符合那个年纪的清澈和单纯，忽略眼角的皱纹，配上那张娃娃脸，或许看起来更像她的妹妹。
　　“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她回过脸来淡淡一句：“看你没开车来，这个点地铁停运了，怕你回不去。”
　　李海迎狐疑一笑，开门坐进车里：“那好吧……哎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那个土拨鼠吗？就笑起来露两大门牙整天咯咯乐那个实习生，那天我俩一起买早餐送了两张刮刮乐，他那张中了四千块！你说我怎么就随手扔了呢……”
　　“你说那张刮刮乐啊？”林清岁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去拉下副驾驶前的遮光板：“你落在车上，我帮你收起来了。”
　　“你收起来了啊？”李海迎又惊又喜地接过来，从包里翻出一枚硬币，小学生拆礼物似的刮开每一个数字，仔细琢磨一番：“我的天！中了！”
　　林清岁在意了一眼：“真的假的？中多少？”
　　李海迎把刮刮乐举在脸旁歪头冲她展示，另一只手比着：“五块！”
　　林清岁不忍哼笑一声。
　　李海迎故作气馁：“哎呀！早知道把这张给他了，我还挑了好一会儿呢！”
　　林清岁逗她：“你是他带教，你两张都抢过来人家也不会说你什么。”
　　李海迎也接她的话：“是啊！你看看，就这点好处我也没捞着。”
　　林清岁失笑。
　　其实每每回忆起当年发生的那些事，她心里总是沉重的。
　　要翻阅起李海迎的出生和一路以来的遭遇，就像一个少年误入森林，漫过泥潭，爬过一路荆棘，看见一路遭人采摘践踏的野花，以为终点是恶魔的堡垒，忽然破开云雾时却看见，那里只单单开着一朵明亮洁白的水仙花。
　　她很小的时候看过歌剧《弄臣》，就疑问过：“他那么可怜，才变成了人人觉得可恨的样子。为什么你也很可怜，却不可恨。”
　　她记得那时候李海迎对她说：“播种的老奶奶告诉过那颗种子，你要长成水仙花，那种子就记住了。所以它不知道自己被埋在哪里，也不知道破土而出的过程，更不知道自己的鳞茎有能抵御侵害者的剧毒，它只知道，它要长成水仙花。”
　　而那年八九岁不问世事的她，只撅着嘴巴气李海迎根本没有好好听她的问题，气呼呼埋怨：“我又没问你水仙花的事！”
　　多少年后她才后知后觉，贫贱的出身和扭曲的经历，都不足以改变一个内心坚实的人。
　　此刻看着李海迎，那些沉重的怀疑终于打消了。
　　“对不起。”
　　“你后悔吗？”
　　“你怪我吗？”
　　“为什么呢？”
　　“因为要报答奶奶？还是因为觉得是责任？还是……”
　　这些话她早就问了好多年。而李海迎每次的回答都一样：
　　“因为你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啊！当你的妈妈是我赚了呢！”
　　她从来觉得要用沉痛的方式来弥补对李海迎的亏欠和感恩，而今天，江晚云教会她，要相信“相信”的力量。
　　这晚她总透过镜子去看她，李海迎还拿着那五元的兑奖券，拍照不知道分享给谁，高兴得像个孩子。
　　“对了，我跟她坦白了所有的事。”
　　李海迎忽然凝住了笑容，默声转头望向她。
　　林清岁也借着红灯的间隙望向她，露出让人宽心的笑容：“别担心，她说她会帮我的。”
　　李海迎思索许久，担忧的目光逐渐松弛下来，点点头：“江晚云的确是个很好的孩子。”
　　“孩子？”林清岁嫌弃的蹙了蹙眉：“你比人家大不了几岁。”
　　“那我辈分大啊！我是你妈妈！”
　　李海迎露出一副骄傲的小表情，转头又去弄她的刮刮乐了。
　　林清岁嘴角勾起一抹微微笑意，瞥了眼左边后视镜起步，没入车流，挡去心头一软。
　　晚上收拾好一切，她又难得来到李海迎房里，故作自然地爬上床坐在她身边。
　　李海迎自然是吃了一惊，放下手上的书问她：“你今天吃错药了？”
　　林清岁想了想：“李医生，你们医院有没有遇到过，小医生或者小护士举报领导的情况？”
　　“举报领导？”李海迎想了想：“我们科室好像还真没有，怎么了？你举报谁了？”
　　“啧，我没有，”林清岁白了她一眼，继续问道：“那你怎么看待举报人的处境？”
　　“嗯……这个问题嘛，”李海迎皱了皱眉：“其实可大可小，检举揭发和打小报告性质上也有差别。但是就好像读书时候举报同学作弊，导致作弊同学被开除，虽然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但那个举报的同学也大概率会受到其他人的排挤，对吧？”
　　林清岁还是没能解惑，毕竟她觉得贪腐问题和学生作弊还是有区别，那举报人会遭受的境遇，应该也不一样。
　　“怎么了？有什么事儿让我聪明的女儿犯愁了？”
　　“院里领导被举报了，我怕他们怀疑到江晚云身上。”
　　“为什么会怀疑她？”
　　“她本来就不屑与他们为伍，这些年明里暗里估计也得罪了一些人，而且出事之前，正好拒绝了向周季行贿。”
　　李海迎越听越觉得危险：“那还真是……这种时候是谁举报的都不重要了，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江晚云自己怎么说？”
　　“她说应该害怕的，不应该是举报的人。但我还是……”
　　李海迎了然一笑：“你还是担心她会被小人报复。”
　　林清岁低了低头：“嗯……”
　　“你还记得我那件事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吗？”李海迎轻描淡写的说起：“其实我最开始是向我当时的带教反应，因为我和他当时是同一个老师。但老师觉得这属于夫妻问题，不归她管，还责怪我，说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来还把我跟她倾诉的话告诉了他，他反咬一口，说我是为了唯一的升住院总的名额，医院里也传得沸沸扬扬。”
　　林清岁看向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愧疚。
　　李海迎笑了笑：“后来律师建议我把经历发在网上，因为法律上是不存在形婚的，这件事情完全可以定义为婚内暴力，因为即便是真夫妻，一方不愿意，另一方也是不允许实施侵犯行为的。没想到在网上收获了一大批网友的共鸣，造成了一波舆论压力，后来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你不害怕吗？那时候去发在网上，周围人会怎么议论你？”
　　“一开始有一点，他也威胁过我把事情闹大对大家都没好处，可是当接二连三的声音出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不是孤岛。”
　　林清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结果不公正的时候，不如就把事情闹得更大。”
　　李海迎眯了眯眼：“林清岁小朋友，你又再打什么歪主意？”
　　林清岁掀开被子下了床：“没什么，谢谢你。”
　　李海迎看得直摇头：“女大不中留啊……得亏江晚云不是个男人。”
　　*
　　周季被举报后，又接连查出偷税漏税的劣迹，一连牵扯出了许多人，剧院内部的关系变得紧绷，演艺圈各个艺人也开始自查账目税单，这些年被地沟里的油水喂饱的那些，也在阴暗中惶惶不安。
　　谁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周语墨在社交平台洋洋洒洒一篇短文，义愤填膺的话里就差明说一句“人是我举报的，怎么着吧？”
　　萧岚一大早看到文章，只觉得焦头烂额：“谁让她发的？她账号没人管理吗？？！”
　　没等想清楚，公司里又一下属火急火燎推开她办公室的门：“姐！我家艺人复制粘贴了同样的话发了！”
　　话音未落，又一经纪人抱着电脑闯进来：“姐！我们家这个……”
　　萧岚职业生涯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失控的场面，没来得及做任何处理，老板已经一脸黑的发来视频会议：
　　“萧岚！你手下这几个艺人在干什么？！”
　　她脑子一嗡，扶额压下一口气。
　　林清岁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来到公司，为把昨晚线上和江晚云一同拟定的工作安排拿来给萧岚过目，看见办公室里围了好些人，也不觉得疑惑，一如往常地敲了敲门。正好有其他经纪人匆匆忙忙越过她跑进去：
　　“姐……”
　　“别叫我姐！”
　　一本文件夹甩在地上，让所有人望而却步，只有她面不改色，上前两步弯腰捡起来归还给它原来的主人，而后气定神闲地走到办公桌前：
　　“萧总，这是剧院这个月的排练安排。”
　　萧岚没看一眼：“不准去！”
　　林清岁早想到萧岚不会答应，只说自己该说的：“剧场正常工作不能耽误下去，你不准，她也偷偷去的。”
　　萧岚看她一脸镇定的样子，眼神从震惊到无奈：“有狗仔拍下了那天晚上酒店大堂他们谈话的照片，现在全网都在猜举报人是不是江晚云，谁知道那群疯子逼急了会干出什么事？你就先稳住她，回去跟她说……”
　　“‘该害怕的不是我。’，她说的。”
　　林清岁以江晚云的语气复述，打断了萧岚的话。
　　萧岚眉头一蹙，随后翻了个白眼把林清岁手上的文件接过来粗略看了一眼。公司里必然是忙得她自顾不暇，她也没有精力去管江晚云在剧院的工作，只好全权交给了林清岁：“你去安排吧，管好你的人。”
　　文件夹被一掌拍回怀中，那句“你的人”，也好像一下子撞进了心里。
　　萧岚转头拨通了周语墨助理的电话：“你还问我什么事？请你，立刻，马上把我那祖宗给我接到公司来。”
　　挂断电话后，又同其他人说：“你们先联系自己的艺人，把账号全部管制起来，我没有下达通知之前，不要做出任何画蛇添足的操作，包括删除文章。回去吧。”
　　林清岁正要转身出门，又被萧岚叫住：“你等等。”
　　她便再回转身。
　　“实名举报的事情，你了解多少？”
　　林清岁听懂的萧岚的言外之意，直截了当的回答：“不是我举报的。”
　　萧岚半信半疑地沉默片刻：“那你觉得会是谁？周语墨？”
　　“她也不会的，”林清岁又补充一句：“她不会用江晚云冒险。”
　　萧岚不再问话。
　　林清岁便继续说道：“收集那些证据需要时间，不像是一时冲动做出来的事。况且她知道那天江晚云刚和周季发生冲突，这种时候举报，如果对方真要报复，最危险的就是江晚云。她不会这么做。”
　　萧岚沉吟片刻，意味深长地问她：“你也不会？”
　　林清岁抬眼，没有回答。
　　周语墨推门进来：“又怎么了我的萧总监？”
　　萧岚一愣，看了眼表：“你开飞车啊？”
　　周语墨一笑：“我正好在公司录节目。怎么了？急急忙忙有什么大事？”
　　“你还问我，你发那些话是想干什么？”
　　周语墨一脸无辜：“不是你说什么不去把事情闹大……”，说着，手带着眼神指向传话的林清岁。
　　林清岁见势不妙：“那你们先聊，我先走了。”
　　萧岚诧异：“我什么时候说了？”，她顿然反应过来，看向周语墨手指的方向，人早没了踪影。
　　

第40章 椰汁“可能要委屈你和我一起睡。”……
　　“所以，这段话是林清岁先发的。”
　　萧岚看着电脑，指尖在桌上一下一下点着。
　　周语墨解释：“周季被举报的当天，Cici跟我说林清岁来找她，问平台怎么买推广。Cici那个人吗你也知道，她就留了个心眼来告诉我了。我俩商量着说江晚云从来不买热搜这些东西，这里头肯定有问题。我就去找了林清岁，她也爽快，把这些计划都告诉我了。那我想着她那个号三个粉丝，能闹出多大动静？就干脆让她把文案粘贴一份给我。我以为是你让她做的呢。”
　　萧岚沉默片刻：“你就没想过，如果你发了之后，没有人跟着发，你怎么办？就算有人跟了，以后恐怕也是枪打出头鸟。”
　　周语墨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反正我的一切也是江晚云给的，大不了，还给她咯。”，片刻，又补了句：“啊当然了，就是有点对不起我们萧总。”
　　萧岚只觉得头大，叹了口气，又想了想：“林清岁计划的时候，就把我手下这些艺人都计划进去了？”
　　周语墨冷笑一声：“怎么可能，她跟我说她有十二个小号，用来伪装成各种身份，我大概看了一下，什么某某幼儿园大壮他妈啊，什么某某十八线跑龙套演员啊，之类的。只需要做到混淆视听就好了。我说这个林清岁，对江晚云还真的挺上心的。”
　　萧岚沉吟片刻，哼笑一声：“是上心，就是手段还太幼稚。”
　　周语墨弯弯唇：“是啊，哪有我的萧总监老谋深算呐。”
　　“我当你在夸我吧……”萧岚无奈摇摇头，随即打了几通电话：
　　“……没错，先帮我找到之前跟周季团队合作过的艺人，越多越好，不要当红的，要糊的，越糊越好……对。我需要几个大V带节奏……对，通稿我稍后发给你……是，把这阵风全力推上去，吹得越开越好。你别管我要干什么。”
　　周语墨慢悠悠倾身靠桌，撑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笑看着她。
　　萧岚挂断电话，看不过她那副样子，瞥了她一眼：“干什么？”
　　周语墨语调故作妖娆：“怎么办呐，我都快爱上你了。”
　　萧岚狐疑地眯了眯眼，看着她沉默两秒，指尖指向她：“那你说，如果我以后要把花辞镜做剧改，江晚云死活不同意，你站我还是站江晚云。”
　　周语墨直了直腰，故作思考，片刻握住了她的手，一本正经地问她：“我站你，你能让我演风辞吗？”
　　萧岚一愣，白了她一眼把手抽了回来：“拉倒吧，啥也不是……”
　　周语墨端起茶水往椅背上一靠，笑而不语。
　　*
　　从公司步行到江晚云家，会经过临江大桥。林清岁从前很讨厌走这条路，大桥上没有建筑树木遮挡，冬天风吹起来冻得人无处躲，夏天日照当头找不到一块儿阴凉地。读书时候上下学，每每为了绕开大桥，宁愿多走二十分钟的远路，去走河下游的林荫小道。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快入秋了，夏末的阳光变得温和，风徐徐吹来了秋天的前奏曲，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桥中央，停驻在江晚云停驻过的地方。
　　眺望一路江河，河岸边的一排绿化带成了渐变色，近处是寻常的绿，一点点往远处加深，到快看不清的地方，树尖儿上已经染了初秋的红。
　　她想起江晚云说体会到人生百态里的细微末节，是演员该有的敏感。
　　想起江晚云说从前也总和老友走这条路。
　　想起江晚云爱喝冰的，想起江晚云也会穿牛仔裤和卫衣，想起江晚云帮她报名学术会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想法左右横跳，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浅一会儿深，全是江晚云。
　　她叹了一口气，心中忽然有种痛觉。
　　而后埋头继续走完剩下的路，很快到了江晚云家。
　　说起来这是坦白那天过后，她们的第一次见面。按理林清岁心里应该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此刻却是前所未有的忐忑。
　　从前的她套上了重重的伪装来到江晚云面前，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目的牵制着。对她上心，能说成是对目的上心，对她无微不至，也能拿弥补愧疚当借口。此时此刻卸下所有站在江晚云的门前，却反而不知道怎么用真实的自己面对她了。
　　怎样又才是真实自然呢，她好像琢磨不清了。
　　约定时间还差五分钟，门开了。
　　江晚云推门出来，抬眸时看见她，笑意就在眼眸中挥散开来，嘴角的弧度温柔好看，明眸皓齿都显露得恰到好处，这应是自然的样子吧，她想。
　　林清岁学着她的样子笑了笑，却还是觉得有些僵硬，又敛了下来。
　　江晚云从家里拿了瓶椰汁给她：“等很久了吗？怎么不进来？”
　　林清岁接过水，摇摇头：“我也刚到。”
　　今天好像是寻常的一天，又似乎是一个新的开始。
　　*
　　“你尝尝这个椰汁，我学生从南边带来的，是新鲜的。应该和超市买到的不一样。”
　　林清岁因而没有即刻开车，玻璃瓶冰冰凉凉抱在手里，嘬了一小口，口味很清爽。
　　“哪个学生呀？”
　　她随口问了句，其实心里也有点在意。
　　江晚云回忆起：“好多年前的了，那个时候我其实也还是学生，做助教带她论文。”
　　“哦……”林清岁又低头嘬了嘬吸管：“好吧。”
　　江晚云笑笑：“你的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清岁只觉得当头一棒，这几天她完全没管这事儿。
　　江晚云了然的弯了弯眼，温声打趣她：“光顾着行侠仗义了？”
　　林清岁含着吸管，脸颊有些发烫，哑了片刻才缓缓看向她：“你都知道了？”
　　江晚云弯了弯唇：“语墨都告诉我了。”
　　林清岁不作声了。
　　“清岁……其实这些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他们既然敢做，就早想好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江晚云清楚她们的动机，心里其实很感动，但更多是担心。尤其不希望林清岁也卷进这些复杂里。
　　林清岁沉默片刻：“我知道不是你检举的，我只是……”
　　江晚云问她：“是谁检举的重要吗？重要的是，他是不是真的做了这些事。”
　　林清岁点头：“我知道，我担心他们以后为难你。”
　　江晚云笑笑：“他们不会的。”
　　“你怎么那么肯定？萧岚让你在家里不出门，就算是小题大做，也有她担心的理由。”林清岁解释着，转而又补了句：“我不是什么都听她的，只是这些老滑头，她打交道更多所以……”
　　江晚云莞尔一笑：“嗯，我知道。不过院里向来知道我的为人，所以这件事情是不是我做的，他们都很清楚我的立场。但你们都这样出来发声，相当于告诉所有人你们的立场，将来，也许很多事会不好办。”
　　林清岁想了想：“表明立场有什么不对吗？难道那些送钱的人都是心甘情愿的吗？那些因为没有钱没有人脉就错失机会的人不可惜吗？被压榨根本就不是个例，但是要找到同盟，总得有人先举起火炬。”
　　江晚云眉头不禁凝起，心中被她的清澈明朗温润着，也感伤着这世道让她没办法坚定的告诉她这很好。
　　她一贯不与周季这样的人打交道，一直对他的行径视而不见，也是清楚他们这些年领导着翻新剧院，巨资引进先进的舞美技术，挖掘新人，把旧人推出去，把招牌打出去，这些都离不开钱。“花辞镜”聘请陆杉来指导也好，一次次申请采风、服装、舞台各种经费也好，上头也都批得爽快。
　　是对是错，怎么去评判呢。自然贪腐一定是错，她绝不为此做任何美化或找任何借口，今天发生在周季身上的结果也都是罪有应得。
　　只是除了原则问题以外，大多时候，人们又更愿意说：“水至清则无鱼”。
　　曾经她也想改变一点什么，后来却发现，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的坚持，曾经让许多好苗子埋没在她的手里。剧院里许多以她为标杆的演员，也清贫了一辈子。相比起来，萧岚作为一个“商人”，比她更懂得如何流水一样在这个圈子里适应的生存，所以她把周语墨交给了她，结果也显而易见。
　　所以那时候小曲选择离开，她没有挽留，她知道她永远也给不了人家想要的。
　　“要让清高成为绝对正确的立场，是一件很大的事，”她只好这样总结，而后又想了想：“也许你能做到吧。”
　　林清岁皱了皱眉头，不明所以。
　　江晚云落下眼眸，黯然一笑：“先不说这个了，你这次参加会议我应该能跟你一起去。”
　　林清岁眼眸一亮。
　　江晚云问：“你怎么过去？”
　　林清岁解释：“我怕路上堵车，打算火车做两站。那个会议大厅就在北城区火车站附近。我有朋友住在那块儿，我打算去她家借宿，第二天再回来。你可以跟我一起住她家，她家很大。”
　　江晚云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一听就犹豫了：“方便吗？”
　　“方便！她叫时晨，我高中时候戏剧社的社长，是你的小迷妹，她要是知道能见到你，肯定很高兴。就是……可能要委屈你和我一起睡，挤一挤客房，不过床挺大的！嗯……”
　　江晚云笑了笑：“那到没关系。这样的话，那就麻烦你的朋友了。主要是这几天很多国际会议都在开，那边的酒店临时也不好定。”
　　林清岁一颗心落下的感觉，这会儿到笑得很自然，放下椰汁抱起手机敲起来：“我现在就和她说。”
　　

第41章 借位吻“清岁，你今天怎么了？”……
　　“停一下，这段再来一遍吧。”
　　林清岁在排练教室看了一整天，导演和演员们把反复的动作，眼神，走位，在她眼前过了一遍又一遍。
　　一群好演员排一出好戏，就宛如好木匠对着一块上好的原木精雕细琢。那木匠必然要艺高，除此之外，还要心静。
　　她常常回想，自己是什么时候热爱这种打磨的过程的，也许是看到了演员们身上那股能冲破幕布的劲儿，也许某一次在台下热烈鼓掌的时候，也许是某一次幕布拉开忍不住落泪的时候。
　　决心报考戏剧学专业，到成为戏剧人，是个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里她偶然得知了奶奶和花辞镜之间种种联系，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心情却格外复杂。
　　李海迎那时候问她：“你确定还要去吗？即便以后发现这个行业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美好，会感到痛苦。*”
　　她毅然选择踏上这条路。
　　即便或许未来每一天里，她的热爱必然要与痛苦相连。
　　“你爱不爱她？你爱！你要觉得你爱！你马上要离开你最爱的人了，你就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吗？”
　　林清岁回了神，看明白应该是石桥吻戏这一段，新换的男演员始终进入不了状态，指导的老师频频摇头，挥着剧本手舞足蹈地向他解说着。
　　可男演员平静的样子，宛如她是个疯子。
　　林清岁沉了一气，收回目光来为自己和江晚云几天后去北城区的行程订车票，嘴角才不经意微微上扬。
　　“老师对不起，我没这种经历……”
　　“没经历？那以后让你去演杀人犯你是不是还得去杀个人啊？当演员的如果连这点敏感度都没有，趁早别吃这碗饭了！”
　　做得起戏剧的人，都必然是敏感的。江晚云也这样说过。
　　说起来，当初萧岚在最后剩余的三个面试者中看中她，还是因为她站在同龄人里，冷静得像个特种兵一样。
　　这几年里，她压制下所有的震撼，感动。无论台上人如何做到仅仅利用一个夜晚，就掀起历史长河中一阵又一阵崭新的风暴。也无论那眼神是如何演绎真挚，才能在人心上大浪淘沙。更不管观众席那些无法被压制扑灭的火焰，如何灼烧她的平静。每每陪伴江晚云排练也是如此，任她的情绪千变万化，她都选择了漠视，也漠视了自己热爱的本心。
　　“今天状态不是很好，是不是第一天排练有些紧张？”
　　林清岁不忍侧目，这么柔和体贴的声线，只有可能来自于江晚云。
　　那男演员匆匆看了眼一边指导其他人的导演老师，窘迫地点了点头：“嗯，第一次跟您对戏，我确实有点……那个，我……我大学时候上过您的课，不过您应该不记得了……”
　　林清岁再敛回目光看手机，默默哼笑一声，心想着这人真会套近乎。
　　江晚云却包容地笑了笑：“我记得，你总爱坐在窗边最后排的位置。”
　　男演员眼睛一亮：“他们都说我是班里的透明人。他们……毕了业基本也都签公司进组了，只有我……”
　　江晚云笑问他：“觉得来演话剧不甘心？”
　　“不是！”男演员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只能是个边缘人物。昨天回去我室友他们还笑我，说好不容易演个女主的男朋友，又是个大女主戏……可能我真的不适合干这一行。”
　　“我好像只能是个边缘人物～”林清岁嘴巴细小声音嘀咕着，心里万般嫌弃。
　　江晚云却耐心与他说：“虽然是个边缘人物，却是整部戏的支柱。他把先进的思想带进大山，启发了风辞，也让这里所有的改变，都与他有关。你在台上留下的那一分钟，是会让所有观众回味惋惜的一幕，是风辞回忆里最感性的部分，也是理想的来源。你怎么会觉得自己不重要呢？”
　　她又欣慰地看着他，接而说道：
　　“就像你那时候总是坐在窗边，上课也从来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活跃，爱找我聊天说笑。可是我记得，你的期末论文，是最高分，对吧？”
　　男演员依然有些泄气：“嗯……但我们是表演专业，论文写得好有什么用，不都是纸上谈兵？”
　　林清岁在一旁默默听着，这句话到像是戳中她的痛点。她从表演班转去学理论，是因为发表的论文被理论方面的老师看中，挖了她过去。但表演方向的导师放人时候的痛快，却让她被当时的同班同学嘲讽了很长时间：
　　“林清岁有点得意忘形了吧？真去搞理论啊？天天看书又什么用啊？以为本科期间发论文很了不起……”
　　“我估计她想另外找个出路吧，保研，以后再读个博当老师。你看她那扑克脸，老师都说了她没有表演天赋，那么好的五官骨相给她都是白瞎了。”
　　那时候学院里大多数人都认为，上不了台接不到戏的，才会退而求其次去搞理论。埋头苦读地很长时间里，其实她也这样默认着。
　　可江晚云仍然摇了摇头：“任何一门艺术的发展，都离不开文化底蕴的支持。如果你自己心里原本有一杆秤，就不要为周遭的声音所影响。现在走得慢一点没有关系，你的路会很长。”
　　男演员看向她，沉默了很久，慎重地点了点头。
　　林清岁抬起头来观望，思索着这些话，江晚云忽然回眸看她，与她相视，温柔一笑，她才恍然，那些话或许也是说给她听的。
　　“好了，现在忘记我是你的老师。只记得我是风辞，是你的爱人。”江晚云牵起他的手走到道具石桥上，启示他：
　　“这里山高水长，走一趟不容易。先生，或许这一别，就是永别了。”
　　一声“先生”，让对面的人入了戏。
　　江晚云那双眸中忽然浮现的留恋和深情，不舍和酸楚，甚至那面对初恋情人时的一点点娇羞，都宛如那个站在她对面的人，她真的深爱过。
　　男人口中，是山盟海誓。在那样保守的年代里，与她一吻定情。他说他出去看看，定会把外头的富贵迷人带回来讲给她听，却是船桨一划后，面对眼前天空海阔，再不管身后人等待的眼神，和夜里堪比天上星河的，无数心碎的眼泪。
　　林清岁默默低敛目光，不愿再去看她在戏中的模样。
　　*
　　“江老师，时间差不多了。”
　　借位的吻，尽管没有肌肤之亲，也让一双男女的距离近到暧昧。被林清岁打断时，男演员睁开眼，匆匆忙忙退开半步，又回到恭敬的模样。
　　江晚云敬业而坦然，戏中的哀愁从眼中散去后，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解释道：“我之后还有个会议，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好，谢谢江老师。”
　　林清岁拿着包，默默等着江晚云和其他同事告别，而后终于把她带出了排练教室。
　　“坐后座吧，用电脑开会方便一些。”
　　江晚云犹豫片刻，抱歉道：“那委屈你当一下司机了。”
　　林清岁笑笑：“我本来就是司机啊。小心头……”
　　她扶着江晚云坐下，仍然帮她扣上了安全带，回到驾驶座后，特地等她调好了电脑，才缓缓发动了车。
　　江晚云没工夫休息，立马和怀安那边连通了视频会议。
　　“江老师！嗨！”
　　“江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啊！”
　　视频那头簇拥了好几个孩子，争先恐后打招呼问好，几个师父来了好不容易才呵斥走。
　　“都练完功了？！还不快回去！”驱散了孩子们，才终于坐了下来，两三人在一台电脑前面局促地打量着屏幕：“能听见吧？晚云？不好意思啊，孩子们一听说能看见你，都抢着过来。”
　　江晚云包容笑着，摇了摇头：“见到她们我也很高兴。”
　　对面迫不及待直问重点：“你说能让孩子们参与新春那场风辞镜，是真的吗？”
　　江晚云颔首：“我们上次开会商讨过，觉得可以在结束的地方，让孩子们出场唱一段，表达对风辞的追忆，也是象征着希望的未来。不过曲目还在商讨，就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好的点子，我们可以碰一碰。”
　　“哟，那这真是太好了。不过我们怎么排练呢？要把所有孩子都带出去的话，有点困难吧？”
　　“这个问题我考虑过，因为她们肯定是一个相对独立的部分，不需要和其他演员搭戏，也不需要很复杂的走台，排练的话，可以不用过来。等开春我们这边会包个车把你们接过来，一直到演出结束大概一周时间够了。”
　　“一周啊……那这个费用……”
　　“费用问题不需要担心，本身就是剧院请你们来演出，食宿交通都由剧院负责，等正式曲目定了，人数计划之类的排出来，我再跟同事商量你们的薪酬。”
　　对面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有薪酬？孩子们也有吗？”
　　江晚云点头：“当然了。”
　　林清岁开着车，静静听着她们交谈，从后视镜看着江晚云，她好像总是如此，疲惫的脸上总挂着生生不息的希望，明媚的笑眼中，又总嵌着哀伤。
　　短小的会议结束，江晚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合上了电脑，也舒缓着有些刺痛的眼睛。
　　“换做别人，在周季那里其实就做够了样子了，之后就算不成，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尽力了。也就是你，还不肯放弃。”
　　林清岁心疼她为了怀安那些孩子，这些天起早贪黑。“花辞镜”也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为了说服那些人，也一定下了不少功夫。
　　江晚云疲惫揉着太阳穴，云淡风轻一笑：“答应别人的事，总要做到呀。”
　　林清岁沉吟片刻：“你对所有人都这么用心，不会觉得累吗？”
　　江晚云笑了笑，问她：“那你呢？为我那么操心，累不累呀？”
　　林清岁瞥下眼：“我不像你，没那么多精力操心所有人，操心你是我分内的事。”
　　江晚云顿了顿，仔细看了看她，眼中浮现些疑惑，柔声问她：“清岁，你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来的时候，明明还很高兴。”
　　林清岁心里也一咯噔，才意识到刚刚那句话分明带刺，好像不喜欢江晚云这个样子，对谁都好，对谁都像能推心置腹的知己。可江晚云始终如此，从没变过，她的心态却变了。
　　为什么呢？她不知道。
　　她只是一想到借位接吻的那个画面，就心烦意乱。
　　“是不是学术会议让你有压力了？正好我明天要去一趟医院，给你放一天假吧。”
　　林清岁在意起来：“医院？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江晚云温和一笑：“没有，就是常规的血检。不用担心我。”
　　林清岁笃定道：“我陪你去。”
　　“不用，”江晚云婉拒道：“这种事情一般都是星辰陪我，你就安心在家休息一天，论文有什么问题，再给我发消息。”
　　林清岁冷不丁揭穿她：“萧岚说过你从来不让人陪你去医院。检查结果也不希望有第二个人全部知道。我理解你的心态，但没有人是完美的，也没有人永远优雅，偶尔暴露一下脆弱和狼狈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晚云眸色一惊，哑然失语。
　　林清岁透过镜子看了眼她，心里想进一步，又担心冒犯了边界，嘴上还是退了下来：“我尊重你。不过你有什么需要，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好吗？”
　　她的眼睛从镜中看向她，唇角一弯，温暖清甜又富有少女的意气。
　　江晚云心头蓦然触动，顺然含笑点了点头。
　　

第42章 心率和爱情一样。
　　“不是说就去一趟北城区，怎么收拾怎么多东西？”
　　李海迎刷着牙，看着林清岁房间摊开的小号行李箱发问。
　　“哦，她跟我一起去。”林清岁头也没回，淡淡应了声。
　　“江晚云？”李海迎看了眼行李箱里大瓶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不禁皱起眉头，回头去洗手间漱口，扬声问：“你不是借宿朋友家？这些也要带吗？”
　　林清岁顿了顿，回了句：“别人家的我用不习惯。”
　　洗漱镜前李海迎皱了皱眉，听得模模糊糊，也半信半疑，转而走回林清岁身旁大量一圈，又拿起一旁崭新的棉拖鞋：“她家拖鞋你也穿不惯？”
　　林清岁脸上显露片刻慌张，转而又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好：“我怕时晨有脚气。”
　　“这个时候不好订酒店吧？你们一起过去，都住在时晨家吗？”
　　“嗯。”
　　李海迎眯了眯眼，想明白什么，心里暗叹着她自来冷酷心细的女儿，就这样成了别人的小迷妹。无奈一笑，还是给了她个台阶：“也是，借宿本来就麻烦别人了，能自己带就自己带吧。”
　　林清岁默不作声，心虚这些上午去超市买来的新的牙刷和浴巾，便携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江晚云平时用的牌子。
　　点了点还缺什么，转头又问了句：“李医生，你那儿还有口服的葡萄糖吗？”
　　李海迎打量她一眼：“上次都给你拿去了呀，江晚云低血糖的话你带点巧克力吧，冰箱里有。”
　　林清岁不敢疏忽：“有用吗？”
　　“有没有用也不能拿葡萄糖给人当水喝啊，那东西齁甜齁甜的。轻微的低血糖症状巧克力能缓解的，放心吧，”李海迎笑笑无奈摇头：“我去给你拿。”
　　林清岁只好应许。
　　李海迎拿着东西回来，帮她放进了随身的背包里，又在行李箱旁地毯上跪坐下来，帮她一并叠着衣物，抓住机会探她口风：“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就一直做这份工作？”
　　林清岁手上停了下来，放下东西回眸看向李海迎，神情认真地问了句：“你会相信吗？如果我说我喜欢现在的工作。”
　　“我当然相信啊，”李海迎笑了笑：“我看得出来你很崇拜她。谁都想跟着自己崇拜的老板吗，我也是一样的，当年也是我上级的小迷妹。”
　　林清岁低了低眸：“其实我也不知道之后要做什么，她真的是个很好的老师，跟着她能学到很多东西，但我又没办法成为她的学生。想离‘花辞镜’这个项目近一点，保持现状，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李海迎思索着点头：“明白了。那就顺其自然吧，人追求理想吗都是很难的，就和爱情是一样的，虽然不一定有结果，但追求了就一定会有意义。”
　　林清岁松软了眉，弯了弯唇角，点头认可，眼眸一落，有些旁人难以察觉的落寞，嘴里暗声念着：“是挺像的……”
　　爱情。
　　她头一次真的察觉到这个词是有重量的。
　　手机忽然响起，屏幕显示一条来电，是备注“江晚云”的号码。李海迎眼神示意自己先出去，林清岁按开了免提，示意她不需要回避。
　　“喂？”
　　“清岁？”
　　“嗯？怎么了？我在收拾后天去那边的东西。”
　　她语调很平缓，甚至冷淡，却又好像在迫不及待地告之对方自己多期待这次同行。
　　以至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低柔道：“抱歉啊，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明天我可能去不了了。舞台有些事情没理完，要和陆杉再商讨。还有就是学校有老师生病了，我后天一早临时被安排了监考，去了也得匆忙赶回来。你自己去，不用顾着我那么赶。”
　　摊开一地行头的房间里安静片刻。
　　“好，你安心忙。”
　　那眼光里强行压制下的在意和失落，李海迎却看得一清二楚。
　　林清岁沉默片刻，又问：“你今天血检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声音柔润了些，隔着模棱两可的距离，却能感受到温和又清晰的笑意：“除了有些低血糖其他都正常，放心。”
　　李海迎听到这里，不禁蹙了蹙眉。
　　林清岁回应：“那就好。”
　　等电话挂断，李海迎忍不住多问一句：“她生病了？在哪里做的检查？”
　　林清岁继续收拾着手上的行李，漫不经心地回答：“你们医院，她有习惯每年查一次血常规，应该就是查查身体各项指标是不是正常之类的。”
　　李海迎依然觉得奇怪：“我们医院正常体检的话，血常规一般是第二天出结果。当天就出的话，应该是身体不舒服挂了号，医生安排的检查。”
　　“我知道，”林清岁很快接了话：“这是她的私事，她有权利选择告诉或不告诉我。”
　　李海迎讶异地抬了抬眉头，欣慰一笑，转眼看向摊开的行李，像是满心欢喜碎了满地，又不住心疼，想说些什么，又顾及林清岁是个那么骄傲又好面子的小孩，就只揉了揉她的头，宽慰：
　　“一个人去北城区，要注意安全。”
　　随后撑着膝起身，出门前在意了一眼，默声为她留下独处的空间。
　　听见身后门合上，林清岁才松了紧绷的身体，双眸空空无神望着行李，两手一松，像是什么也抓不住。
　　*
　　医院里，江晚云独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含胸低头，落寞难掩，手里拿着挂号单，走廊里往来碰撞一概不闻。
　　寻常人抽了血在门口休息观察十五分钟只像是走个流程，她却是不得已，老老实实等了十五分钟，还是扶着墙才勉强到楼上拿了结果下来，坐在诊室门口等待的时间里，光是想借这个时间打个电话，过了强撑的劲儿，额间就冒了冷汗。
　　“江晚云。”
　　里头医生叫号，她才强忍着不适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今天是个新调来的年轻医生，见她脸色不好，头一句话问：“有家属在吗？”
　　她摇摇头。
　　医生看着化验单，也摇摇头：“失眠几天了？”
　　江晚云回答：“断断续续的有一周了，晚上体温会上来一点，全身会酸疼，发汗，白天又会好些。”
　　医生转过来听了听她的肺部，心跳：“有点心率不齐。”
　　江晚云低低头，犯了错似的低语：“一直是这样。”
　　医生往电脑里敲了几行字，又拿起病例看了看：“月经正常吗？”
　　江晚云摇摇头：“一直都不太规律。”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江晚云仔细回忆了一下：“上个月八号。”
　　医生算了算：“那这个月有些迟了……你爱人呢？平时夫妻生活的频率怎么样？”
　　江晚云平静回答：“我未婚。”
　　医生看了眼她，又对照了一下患者年龄，眼中有些诧异，初步判断道：“失眠应该是内分泌失调引起的，你这个身体底子太差了，看你脸色就气血不足，你有找中医看过吗？”
　　江晚云叹息一声：“一直在看。”
　　她轻描淡写说了三个“一直”，没有人真的感同身受这其中痛楚苦涩。
　　刚好一个上了点年纪的主任进来，年轻医生起身给留出位置，老人家就坐下戴上老花镜看了看病例，慈爱一笑告诉她：
　　“这样不行啊，再持续下去可能会引起卵巢早衰，更年期提前。我之前接诊一个女CEO，四十岁不到就更年期了，没结婚没小孩，我老早就叫她上心上心，她一直说工作忙……”见她面露难色，又老朋友似的宽慰：“你也别太担心，你看你呀，皮肤状态那么好，性情也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没什么大问题。生得神仙似的，谁看了不心疼？什么好人家找不到？是吧？我给你开点药回去调理一下，放宽心。没事物色物色谈个朋友啊，压力也别太大。”
　　江晚云心里头并没觉得宽慰，只礼貌微笑颔首，道了谢离开。
　　医院门口宽大的楼梯，旁边绿化伴着蜿蜒小道，有儿女推着老人的轮椅上来，有父母举着药水惯着打点滴的孩子来池塘边喂鱼。所谓幼有所养，老有所依，她站在台阶上仿佛看尽世间百态，回头一望，身后却空无一人。
　　想起林清岁说要陪她，头一次为自己的婉拒后悔。
　　是自己太逞强太固执了吗？
　　她本从不觉得一个人是孤独的。
　　想来也好吧，至少今天医生这些让她无地自容的话，没被任何人听了去。
　　过了许久，眼神才逐渐聚焦在就等在医院门口的人身上，无声疑问。
　　眼前人温文尔雅，站在阳光里朝她一笑。
　　“陆杉？”江晚云便也微微一笑，又轻声疑惑：“你怎么来了？”
　　陆杉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苦难于工作时，忽然无法打消想见她的念头，又如何无法克制心念地登门，才从秋姨那里得知了她的去向，只说：
　　“陪你走走吧。”
　　江晚云沉吟片刻，眉梢微微一蹙，无奈一笑，欣然点头，向他迈了一步。
　　*
　　次日清早，林清岁独自坐上了去北城区的城市火车。她和江晚云说已经把多余的票退了，身旁的位置却空了一路。
　　也不算欺骗吧，她不觉得那张票是多余的。
　　也许是不死心想等到最后一刻，或许江晚云会匆匆忙忙赶过来，说事情都处理完了。
　　可江晚云到最后也没有来。
　　北城区风更寒，叶更红，一趟列车把她真真带进了秋天。
　　而秋天，是思念的季节。
　　

第43章 桂花露爱你。
　　“原来欧洲那次见的学姐就是她啊……”
　　时晨抱头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转头又叹道：“哎那她知道那时候我们社团拿她打幌子的事吗？”
　　林清岁扫了她一眼，沉默无言。
　　时晨忽然心虚地颔首：“哦……都还没跟你说过呢……”
　　林清岁冷叹一气，瞥过眼回答：“猜到了。”
　　时晨感叹道：“那你说咱还真挺有缘的，那时候又没见过什么世面，网上关于话剧演员的信息吗又少的可怜，在话剧院门口随便抄了个名字，没想到现在真让你给碰上了。”
　　林清岁不相信：“随便？”
　　时晨又想了想：“嗯……也不能说随便吧。主要还是怕人家告我们，就找大学里学长学姐啥的打听了一圈，都说江晚云脾气最好，我网上一查照片，嚯！这么漂亮！就她了。”
　　林清岁捧着被喝了口热巧克力，哼笑一声。
　　时晨翻了身起来：“那她真的跟他们说的一样吗？”
　　林清岁想起外界对江晚云那些或善意或恶毒的评论，就反问了句：“他们怎么说？”
　　“就温柔啊，宽容啊，这种比较笼统吧。但我记得有学姐说过，她是个把每个人都事都当自己的事去做，却又不会把任何人真的放进心里的那种人。说是跟学校老师之间也都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跟学生也是，下课有事找她她都会来，有什么忙需要她帮她也都上心，但仅止于此了，她不会给更多。你来，她欢迎你，你走，她也不留你。你觉得她平易近人吧，却又怎么都亲近不了。大概这样。”
　　林清岁想到从前种种，其实她也有过同样的感觉，但有时候又会被江晚云不寻常的主动模糊掉，比如：“嗯……不过她跟我说过一些心里话，也说过舍不得我走之类的话。还说想跟我做朋友。”
　　时晨眉梢一抬，火速从沙发那头挪到她这头，满脸八卦地笑容：“真的真的？怎么说的？”
　　林清岁回忆了一下：“很平静地说，”她苦涩一笑：“可能就是出于涵养吧。”
　　“哦……”时晨又坐了下来：“我对她也不了解，但你要说在欧洲见的那一面的话，我的感觉是，她是那种会把情绪隐忍在心里的人，可能你要辞职她也真的会难过舍不得吧，只是不会表现得太明显，怕给你压力。”
　　“她情绪很稳定，”林清岁这样总结，又淡淡说起：“就像这次她工作太忙来不了，我会觉得很失落很遗憾，但她依然很平静。”
　　时晨点点头，转而反应过来：“她来不了你遗憾什么？”
　　林清岁心头一顿，平静解释：“我是说如果是我的话，错过这么好的学习机会，会觉得很可惜。”
　　“你这说的，人家又不缺这种机会，”时晨嗤笑她，脑袋里念头一闪依然觉得不对劲：“不对啊林妹妹，咱两今天的话题就没离开过江晚云，你之前啥时候对一个人这么关注过？每次八卦别人的事，你都从来不说话的……你不会是？”
　　她上下打量着，觉得像那么回事儿。
　　“我很喜欢她。”
　　林清岁淡淡一句，莫名表现得非常坦然。
　　时晨两眼一瞪，尽力装作一副见过大场面的样子，压下一口气故作沉稳地点头：“那……那她说跟你当朋友，你怎么说？”
　　林清岁自然而然道：“我当时是拒绝了，后来一些事情聊开了，就又答应了。”
　　“都……都聊开了啊……”时晨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口气仿佛堵在了喉咙里：“那，那就做朋友了？”
　　林清岁回答：“嗯，其实和之前也没有太大差别，我是说，她对我的态度。”
　　时晨感慨道：“那还真是稳定啊，这都能一视同仁，哎呀不过她也三十多岁了吧，有些事对你来说是大问题，可能人家阅人无数，早就见怪不怪了。”
　　林清岁认可她说的，也疑问时晨明明不知道她的出身和家里那些复杂的事，怎么会说出这些，就好像很了解一样。也没过多在意，只点头：
　　“她很包容。”
　　时晨又问：“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就一直当朋友吗？不过毕竟我们和她这样的人，差距确实是太大了，虽然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吧，人家和咱们当朋友，可能都属于向下社交了。你，你能想开的话也……”
　　“顺其自然吧，”林清岁说：“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还是不想放弃。”
　　时晨眼眸一润，看着她坚定又平静的样子，莫名感动：
　　“哎呀，都是要过这一关的。说不定惦记着惦记着就忘了，说不定爱着爱着就不爱了。当然了，也说不定到老都放不下，得不到的才是白月光吗。说起来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喜欢过谁，你真的确定你对她不是单纯的崇拜吗？虽然说江晚云这种类型的姐姐，确实很能吸引我们拉拉群体。”
　　“拉拉？”林清岁忽然转头。
　　“是啊，”时晨疑问道：“不然……你是双啊？”
　　林清岁皱了皱眉，后知后觉：“你误会了，我说这些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时晨两手一摊：“那你刚才说什么喜欢啊，不想放弃啊，先当朋友顺其自然啊，什么意思啊？”
　　林清岁顿悟这误会的来源，阖了阖眼：“我说考研，你说什么？”
　　“考研？！”时晨没忍住站在了沙发上：“你是说你要考江晚云的研？！！”
　　林清岁不知道她在大惊小怪什么，回头低声道：“难得碰到一个心仪的导师人选。”
　　“心仪的……导师人选……”时晨语塞住了，看了眼挂钟：“林清岁，凌晨一点了，你从会议结束跟我聊江晚云聊到现在，跟我说你是想考她的研？？？？！”
　　林清岁停顿片刻，不以为然：“嗯。”
　　“我？？？”时晨不死心地蹲下来：“那这么一个人放在你面前，又对你这么好，你对她就没有一点别的想法？”
　　“比如？”
　　“就……”时晨眨眨眼，再次语塞：“算了，忘了你是个事业脑……啥也不是！睡觉去了。”
　　林清岁望着她进屋，目光一点点落下，心里头一团乱麻，又好像空空如也。
　　她刷了刷手机，看见江晚云给萧岚刚发的朋友圈点了赞，犹豫几番，还是往哪个置顶的对话框发了句：“还没睡吗？”
　　话发出了，又后悔。
　　她从前明明最讨厌那些追她的小男生问她这种废话。
　　刚想撤回，看见对话框上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又把手从撤回键上挪开了。
　　「江晚云：刚和同事们聊完，一个电话会议。」
　　两指在键盘上犹豫片刻，不知道回些什么。
　　「江晚云：你呢？都顺利吗？」
　　她这才迅速回了句：“嗯。”
　　过而看江晚云没有回复，又加了句：“下午有个讲能剧的，很有意思。大家提问也很犀利，就是很可惜你没来。”
　　这句过后，江晚云没有立刻回复，几分钟里，她就静静望着对话框，后悔自己话多的情绪又上来了。
　　「江晚云：看来收获很多啊。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她很快输入了：“明天。”，想了想，又删除，去刷了个牙回来，再重新编辑一句发送了出去：“还不确定。”
　　转念想来，似乎不应该这样和自己的老板说话，因而又补充道：“正好连着周末，可能在这边跟朋友多逛两天，如果你需要我周末加班的话，我可以明天会议一结束就回来。”
　　「江晚云：不着急。」
　　林清岁只觉得心头一落。
　　在闹什么小性子？她对自己很无语。
　　很快，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江晚云：你好好放松一下，我周末除了监考没什么事，正好帮你改改你的pre，等你下周一回来我们再聊。」
　　她心情又明朗开来：“好。”
　　时晨忽然打开房门，睡眼惺忪地问了她一句：“明天下午结束去吃桂花露吗？就我家楼下那家很好吃的连锁老店，北城区才有。”
　　林清岁不太爱这种甜食，知道是网红小吃，来了北城区那么多次也没去吃过，排队两小*时为那一口，她觉得不值。
　　“能打包回城南吗？”
　　“可以啊，我早点去排队，下午的会我就不陪你听了，我也听不懂，”时晨打了个哈欠，刚打算回屋，又回头问了句：“你不会是要带给江晚云吧？”
　　林清岁点头：“嗯，她喜欢这种老式的手作糕点。”
　　“哼……考研……”时晨翻了个白眼，回屋睡觉去了。
　　牵肠挂肚，大起大落，却都是浑然不自知的。
　　第二天随着夕阳的牵引，她抱着包裹桂花露的纸袋，一路回到了城南。
　　「林清岁：你在哪里？」
　　「江晚云：学院。领导得寸进尺[哭哭表情]，晚上又加了趟监考，还有十几分钟才开始，估计很晚才能结束。」
　　林清岁愣了两秒，江晚云第一次给她发表情包，虽然是手机自带的那种，她发出来尤为可爱。而且，她这是在和自己吐槽领导吗？她不禁嘴角上扬。
　　「林清岁：[图片］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
　　江晚云坐在舞台下第一排的位置，等待第一组学生上场的间隙，才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放大图片也不知道林清岁带了什么好吃的，心中疑惑她怎么今天就回来了，眉头轻轻蹙了蹙，刚想回复，第一组考试的学生已经上台报学号了。
　　“老师好，我是01组组长，学号尾号二十号，李小羊。我今天考试的题目是……”
　　她便只短暂回复了个表情，就放下了手机。
　　殊不知另一头，林清岁看着她发来的消息，默默截了图。
　　*
　　「江晚云：[小猫举牌：爱你]。」
　　

第44章 浏览记录温柔而百般克制地回应她。……
　　“我自来如此，从会吃饭开始，就会吃药了。”
　　……
　　“这个妹妹……我见过！”
　　舞台上的灯光不算明亮，演员也青涩稚嫩，吸引不了台下那六个评委。
　　江晚云工作向来是不分心的，这短短一段剧目，眼眸却时常低落下来，注意了好几次手机。
　　那会儿就说要过来了，怎么还没到？
　　她在心中疑问。
　　楼下——
　　“哎呀我都说了这大礼堂在考试，没有登记不能进！”
　　“我是她的经纪人。”
　　保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那认识江老师的人那么多，马路上一条狗进来了都说是找她，谁都是一说就给进，还要我们保安做什么？”
　　学校专业性质问题，本就常有公众人物来往，加上今年在读生里出了个当红的小花，保安变得比她毕业前更难磨。
　　林清岁看了眼没电的手机，回头扫了眼行李箱，算算应该也快结束了，索性站在门口等一会儿。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走过多少学生不知道，但眼前红叶落了十二片。
　　“请问，有人来找过我吗？”
　　她听到声音，猛然起身，从门后探出身子来。
　　江晚云一抬眼，与她四目相对，眸子里的几分担忧才化作笑意。
　　*
　　“你怎么会想到，要下来接我？”
　　林清岁提着行李箱跟着上楼，抬头追望前头的背影。
　　“我猜到了，给你发消息你没再回，应该是手机没电了，楼下门禁也不让进，”江晚云回眸一笑，停下来等她：“怎么带着箱子就来了？”
　　林清岁解释：“时晨说这个放久了就不好吃了，我回趟家再过来，怎么也要一个小时。”
　　江晚云了然一笑，看了眼她的行李箱，关切问她：“需要我帮你吗？”
　　林清岁摇摇头，下意识把箱子往身后躲了躲：“不重。”
　　但江晚云没有像她从前遇到的其他热心肠一样，执意要夺过她手里的箱子，只大方优雅地颔首一笑，回过身去继续引路。
　　江晚云是趁考试间隙下来的，也在最后一组学生开始之前低调地回到了监考席，林清岁便猫着腰坐在她的后排。
　　本来在正后方坐下了，看了看眼前，又往旁边挪了两个座位。
　　这样扭头看舞台的方向，目光刚好能经过江晚云的侧脸。
　　前头那人大多时间看着舞台，昏黄灯光下睫毛一闪一闪的，专注认真地看着每一个学生的表现，哪怕那一刻没有台词的，站在舞台边缘的。
　　时而又会低头，提笔在纸上记下几笔，林清岁大概猜到是在打分。
　　“学姐。”
　　有人戳了戳她的肩膀，等她微微回头，又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
　　“你能帮我看看江老师打的分吗？就上一组的。”
　　林清岁理解学生时代对分数的在意，就稍稍立起身子抬头扫了一眼，再往后靠了靠：“63。”
　　“啊？完了……”
　　对方似乎非常沮丧，道谢后赶紧走了。
　　她浅浅勾了勾嘴角，再往前头看去，正好看见江晚云微微蹙眉回头在意着这边。
　　她忘了江星辰那小子说过，江晚云听力很好。
　　等考试终于散场，其他监考老师也一一起身，互相寒暄几句，就都完成任务似的走了。江晚云最后帮着把散在桌面上的打分表递给汇总的学生，又坐了下来，像等着谁过去。
　　林清岁左右看了看，礼堂里除了留下来统计分数的学生，没有来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起身往前排去：“还要等人吗？”
　　江晚云没回答，只问她：“我明明给了86，你为什么要吓唬人家？”
　　“这你都听到了，”林清岁淡然一笑，在她身边坐下，拆着桂花露的包装：“我没看清，就随便编了一个。反正说低点总比说高了好，惊喜总比空欢喜强呀。”
　　江晚云看她一眼，无奈一笑摇了摇头：“你倒还振振有词。”
　　桂花露一颗一颗蜜桔大小，长得晶莹剔透，饱满圆润，中间嵌着碎花瓣，说是调了乌龙和桂花两味茶香，一打开盖子就闻到了清雅的味道。
　　林清岁从纸盒里挑了枚最好看的，送到江晚云嘴边：“你尝尝，一会儿不新鲜了。”
　　江晚云愣了愣，一旁的两个学生也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无礼：“哦……还是回家再吃吧。”
　　她正要把手收回来，那双似雪如玉的指尖，却轻轻扶住了她的手，柔柔把她带着桂花露推到自己身边，微微低头就着，淡红色的唇轻轻一个开合，就咬下了一小口。
　　林清岁忽然坚信再不优雅的行为，都能被江晚云变得优雅。
　　“好吃吗？”
　　她小心打量着。
　　江晚云也没有敷衍她，口中细细品味着，眼眸抬起望向她，和唇角一并晶亮亮一弯，点了一下头。
　　她在昏黄的灯光里，很近的距离看着江晚云，而江晚云也用深切的眼神望着她，带着浅浅笑容，说了声：“谢谢你。”
　　她心跳扑腾扑腾，好几下。
　　她恍然人生中真的会有那么一两个这样的时刻的，就是你会心甘情愿为某个人做一切。
　　这种时刻里，做什么大概都是合理的。
　　就像此时此刻，她如若是旁若无人地俯身，在那柔软的唇上落下一个吻，手心慢慢安抚着她的一侧的耳鬓，让那一双水雾缭绕的眼从惊讶到沦陷。
　　她会闭上眼睛，温柔而百般克制地回应她。在彼此贴近的距离里，听到彼此呼吸的颤动。
　　到最后，她们又会那样浅尝辄止后就分离开，意犹未尽地用眼光传达着爱和温暖。她会搂过她纤柔的腰，让她无骨似的贴在她的怀里，听清她的心跳。
　　大概，也算合情合理吧。
　　“怎么了？”
　　林清岁顿然从遐想中清醒过来，眼前还是江晚云坦然自若的眼。
　　在想什么？
　　怎么会合理？！
　　她蹙了蹙眉，回正到座椅上摇了摇头，耳根热得发烫。
　　肯定是昨晚时晨发来那些百合小说害的。她想。
　　“你带电脑了吗？”
　　“啊？”林清岁反应有些迟钝：“哦……带了。”
　　说着，起身去后排打开行李箱，一包巧克力散落出来。祸不单行的，又滚下来一只洗发水。江晚云见了起身来帮她捡拾，看见是自己常用的牌子，还顿了片刻：“你去朋友家借宿，怎么带着这些？”
　　“怕用不习惯。”
　　林清岁这样回答，没加主语，也不算欺骗。
　　江晚云笑笑，把洗发水递给她：“这个牌子的洗护就是怀安那边产的，成份很干净。秋姨之前收拾你房间的时候还跟我说，她女儿和你差不多大，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都喜欢用大牌的。我还担心你不喜欢。”
　　“我喜欢，”林清岁抬眸，对视上江晚云些许疑惑的眼光，又急忙收回来：“我觉得挺好用的，所以买了点。”
　　说着，手忙脚乱地把箱子一顿塞，翻找出电脑，合上箱子，手夹着电脑把箱子大老远推到靠墙的地方，又抱着电脑回来。
　　小狗在觉得尴尬的时候会假装自己很忙。
　　江晚云就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她，脸上微微笑着，等她忙活清楚。
　　“你打开邮箱，你的论文我帮你改了改，有几处标注我再跟你说一下。”
　　林清岁乖乖找到，一开文件，就看见满屏的标注，大概为了不那么刺眼，还特地选了蓝色的字修改。
　　江晚云性子慢柔，一碰到工作上的事情，却是果决又严肃的。林清岁还没从满屏心意的感动中缓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认真检索其中的信息了。
　　“对，就是这个地方，怕你不能理解，我还是跟你说一下，波斯和阿拉伯一个是地理概念，一个是政治概念，不可以放在一起说……还有这一块谈论的当地女性地位，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你的参考文献不足以支撑你的结论，我的建议是，不需要谈论这么大，如果你非要保留这个问题，可以把单位缩小到你研究的这部戏……”
　　林清岁一一听着，跟着她的节奏更改，有时候也提出自己的想法，一些时候能让江晚云理解，更多时候都是她被江晚云说服。
　　她忽然意识到江晚云并不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平时小事上总说“说不过你”，起身真要认真争论一个问题，江晚云能拿出太多强而有力的证据去支撑自己的论点，哪怕只是一个用词上的歧义。
　　“好吗……说不过你。”
　　林清岁逗她。
　　江晚云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了声训她：“认真一点。”
　　林清岁笑笑，又投入进去。
　　“大概就是这些，这本书你可以去看一下，学校图书馆应该有，有的话我的账号可以免费下载。我现在帮你找找吧。”
　　说着，江晚云打开了浏览器。
　　林清岁忽然意识到什么：“等……”
　　话音未落，光标已经落入了查找框里，下头一行醒目的历史搜索记录弹了出来：
　　「如何判断自己是不是同性恋？」
　　江晚云眉头微微一蹙，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下来。
　　“那个！”林清岁急忙去把电脑转了过来：“我来查吧，书名是……这个对吧？”
　　她假装忙碌，要么打不开页面，要么网不好，还此地无银地找补：“时晨昨晚用我电脑干什么了……”
　　却始终不敢回头去看江晚云的眼光。
　　

第45章 鲈鱼“你俩谈恋爱呢？！”……
　　“怎么都不说话？”
　　萧岚看了眼桌上的人，发问。
　　周语墨刚夹上一点鲈鱼，就着筷尖轻轻含在嘴里，观察着桌上几人，抿唇一笑：“我说你怎么突然兴起组局吃饭，一来就提剧改版权，谁敢说话呀？”
　　林清岁看了眼江晚云低着眼食不知味的样子，又回味一会儿萧岚刚才说起方案时眉飞色舞的架势，沉默不语。
　　周语墨摇摇头再剥了个虾蘸了蘸醋：“不过我说，真想剧改的话，就得好好改，现在话剧这些破事都还没弄明白呢，你让剧改，那编剧咋写？”
　　江星辰左右打量一遍，顺手摸了个黄金馒头蘸了蘸奶黄酱，放到正一本正经睁着大眼睛听大人说话的江存惜盘里：“好好吃饭，不听她们那些要赚大钱人的话。”
　　江存惜歪歪头笑了笑，低头抱着比脸还大的馒头一点点咬了起来，又抬头问：
　　“赚大钱，能买很多棒棒糖吗？嘿嘿……”
　　几人都被她逗笑，除了林清岁还惦记着自己那拽姐人设，只轻声一哼。
　　萧岚看着小孩那容易满足的样子，心里头越发慰藉，夹了菜放进碗里，漫不经心道：“放心吃饭吧，公司那份合同，我已经拒绝了。”
　　“你拒绝了？！”周语墨扬声一惊：“咱公司那几个老油条可不好搞啊。”
　　江晚云也默声看向她，目光担忧为难。
　　萧岚无所谓道：“今年闹出那么多负面新闻，公司经济下滑，想拿自己旗下艺人的东西来填补，版权费这些都不说了，说是定位S级项目，谁知道后期能投入多少？”说着，看向周语墨挑了挑眉：“拒绝就拒绝了，反正我手上有你这么个影后胚子，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说得倒也是……”周语墨得意窃喜，合计合计，又问：“那以后呢？剧改的事就放弃了？”
　　江晚云无奈一笑，沉静片刻，认真道：“这次不是个好时机，等你觉得时机成熟了，就放手去做吧。”
　　见几人纷纷看向她，又浅浅笑道：“之前，是我太古板了。没考虑到你在中间为难。剧作家也好，演员也罢，从根本来说是一种职业，以盈利为目的，也不该是可耻的。只是，要有底线，不要违背了初衷。”
　　林清岁看着她，眉眼间松软了些，微微一笑。
　　这些年关于剧改的分歧，像座移不动的大山横在萧岚和江晚云之间，江晚云心中总怀着云一般浪漫又崇高的理想，而萧岚也有狼一样的野心，她们彼此理解，也互不屈服，才各自坚持却不强求的拉扯到现在。
　　显然，江晚云让了一步。
　　江星辰不太了解萧岚和周语墨眼中，这种让步的跨世纪般的存在，只是见几人都愕然失语的样子，就调和气氛说了句：“姐，你终于开窍了啊！都说独乐不如众乐，你用资本家的钱，把你们的戏做大了给全国人民看，这有啥可过意不去的？都照你这样，那我们医生治病救人还收人钱，不是天理难容了？”
　　江晚云蹙了蹙眉，无言以对。
　　林清岁冷着脸扫他一眼，趁着他要夹面前的鲈鱼，轻轻松松一抬手推走了圆桌上的转盘。
　　江星辰自然是没夹到，也不敢多说什么：“哎！我……”
　　小存惜见状，捂着嘴笑。
　　萧岚也自己开了话头：“我今天叫你们来吃饭，是为了一件大事。”
　　几人又纷纷看向她。
　　萧岚随即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你跟陆杉到底怎么回事？”
　　林清岁在意了一眼，照片里陆杉正帮江晚云理外套的领口，就在医院门口，看起来又是哪个狗仔偷拍的产物。
　　江晚云平淡解释道：“前两天陆杉正好有工作找我谈，知道我在医院，就顺路来接我。”
　　江星辰算了算日子：“你去医院做什么？每年一次的体检不是这个时候啊？你又有哪不舒服了？”
　　江晚云下意识在意了一眼林清岁的方向，坦白道：“上次体检低血糖突然犯了，没做血检。这次去正好补一下。加上这阵子有些失眠。”
　　萧岚来之前早就查过她的医疗档案，便直截了当问她：“明天复查他也陪你去吗？”
　　“不，”江晚云当即否定：“我没有告诉他。”
　　“那林清岁还是你弟，你挑一个吧。我明天没时间，语墨要进组，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江晚云不自知的，再次下意识看了眼林清岁，欲言又止。
　　林清岁开口道：“我去吧，本来就是我份内的工作。江医生应该挺忙的。”
　　“我明天倒也……”江星辰无意间对上林清岁的脸色，虽然不理解，但那不可侵犯地冷眼让他立马改口：“确实很忙！”
　　“然后，最后一件事。”
　　萧岚给自己的高脚杯倒满一杯红酒，继而举杯道：
　　“祝我，离婚快乐。”
　　*
　　“萧岚她，真的没关系吗？”
　　林清岁见江晚云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有些怀疑她在隐藏情绪，毕竟萧岚是她最记挂的朋友，尽管嘴上不说。
　　江晚云微微蹙眉，平淡一笑：“她呀，当年被她的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逼着结了婚，这么多年了，两个人经常吵架分居，离婚了，也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林清岁隐隐约约也知道，江晚云吃饭一定要带着她，饭后又没有去陪萧岚，是怕冷落了她，或者说，辜负了她这一天风尘仆仆赶来送桂花露的心意。
　　那人总是习惯做到完美的。
　　“其实我看得出来，她也许就是想跟你们待一会儿，哪怕什么心里话也不说。”
　　她了解江晚云为尊重别人的隐私对她隐瞒了一部分，其实早在公司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萧岚结婚后一直不肯要孩子，家里也一直催得厉害。大概一年后意外怀孕，偷偷去做了手术，父母一着急，赶着过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因而萧岚带着痛苦和愧疚，坚持着她的婚姻，终于决心割舍过去，大概，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这种时候，还是给她留一些空间。反正语墨陪着，我也放心。”
　　“嗯……”林清岁点头。
　　江晚云很快把关注度转移到了她身上：“今天真是辛苦你了，一路上那么折腾来给我送桂花露，等我下班，陪我去赴宴，还拖着箱子陪我走回家。”
　　其实往后的日子里，林清岁都不太记得这天自己一路到底有多折腾，只记得夜深人静的临江大桥上，车偶尔往来，江风里，有人压下了对好友的担忧和牵挂，一一细数着她的好。
　　一如往后的人生里，再多忙碌，再多愁苦，江晚云也总是用温柔的笑耐心地面对她的所有情绪，没有一刻忽视了她。
　　“这没什么，反正我家也要过桥的。”
　　她微微一笑，低着头往前走。
　　“我帮你拉一会儿吧。”
　　江晚云体谅她辛苦，始终在意她的行李。
　　先前也说了好多遍帮她打车，是她自己想陪着走一段。虽然已经奔波了一天，还是希望相处的时间能长一点。
　　就是有一点对不起萧岚吧，她想占用江晚云久一点。
　　“不用，真的不重。”
　　江晚云没有依着她，也没有反驳她，只轻轻握住了拉杆把柄的另一半，同她一起拉着箱子慢慢往前走，没有叫她松手的意思。
　　抓握的地方就那么长，林清岁往边缘挪了挪，她们的手还是相互触碰着，小拇指交叉叠放着。
　　“你的手……”林清岁低了低头：“好凉。”
　　江晚云弯了弯唇：“我从小就是这样，医生说，是因为心脏供血功能不太好。中医又说，是因为体寒。”
　　林清岁沉默片刻，快刀斩乱麻似的把箱子换了一边手，腾出了右手，握住了江晚云的左手，揣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里。
　　“奶奶说我火气太大，所以一年四季，手心都是滚烫的。”
　　江晚云看着自己被夺走的手，还有些懵地跟着林清岁往前，几个步伐里，心有娴静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林清岁不知不觉走得很快，表情冷得似冰雪，耳朵却红如日落的云。
　　如此，江晚云都看在眼里。
　　“那天……他去接你，你高兴吗？”
　　林清岁还是不忍在意。
　　江晚云有些为难地说道：“我看见他的时候，还是觉得挺负担的。但我也在尽量克制这样的情绪吧，毕竟，他是好心。”
　　林清岁听了这话，心里五味杂陈。说轻松，可能因为江晚云并没有被陆杉打动，说不轻松，大概因为体会到江晚云无差别的对任何人保持了安全距离，就连多年的老友，也走不近。
　　所以她决心忍痛割爱，嘴上轻描淡写地说：“明天医院复查，你要是不希望我去，我可以不去。萧岚那边，我去应付。”
　　江晚云欣然看着她，早想到她当时主动揽下来，是为了给自己预留空间。
　　“其实我没关系的，再说萧岚要是知道了……”
　　林清岁回眸，轻松一笑：“你不说我不说，她还能去调监控吗？医院里有什么不安全的，我之前确实也太小题大做了。你不用担心，不过你要跟我保持联系，让我知道你一切都好。”
　　江晚云迟疑片刻，颔首说：“好。”
　　她好像理所当然应该说好，也理所当然应该为这份理解和尊重感到高兴，答应下来的那一刻，心间却微微泛起一阵酸涩。
　　风衣口袋里，林清岁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如何都不自在，直到江晚云主动脱离，假装自然地去包里翻找手机，尴尬的氛围才些许缓解。
　　沉默着，终于过了桥。
　　差不多了，该把她还给萧岚了。
　　林清岁怅然一笑：“你该往那边了，我到这个地铁口坐段地铁。”
　　江晚云沉吟片刻：“那剩下的半盒桂花露，能给我吗？”
　　林清岁一愣，把背包里剩的半盒桂花露拿出来给她：“这个，还是扔了吧，都硬了。”
　　江晚云笑着摇摇头，双手接过来：“这是你的心意呀。”
　　“我……”林清岁刷一下红了脸，别过头去：“我，我还不是看某个人加班可怜，还错过了这么好的学习机会……”
　　江晚云明媚一笑：“好吧，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声音软软的，弄得林清岁心头直痒痒。
　　“好了，我刚才帮你叫了车了，一会儿应该就到了，车费我这边付，你不用管。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工作呢，别挤地铁了。”
　　话音刚落，车停在了面前。
　　林清岁想了想：“你上吧，你是助理还是我是助理啊，哪有艺人走回家，助理打车回去的道理？”
　　江晚云柔柔一笑，摸了摸她的脸玩笑道：“那等你以后能独当一面了，我给你当助理啊。我现在对你好一点，以后你也要好好对我。”
　　林清岁平时最讨厌李海迎亲昵地摸她脸，或揉她的头。来自江晚云的，却没躲开。只是有那么一个瞬间心乱如麻，甚至想对她破口大骂。
　　正常人，不应该撩人而不自知的。
　　江晚云，你故意的。
　　「滴滴——」
　　“你俩谈恋爱呢？！走不走啊？！！”
　　

第46章 原罪做珍贵的女人。
　　“萧总和周小姐两人带着酒来的，进屋就喝上了。”
　　江晚云担心一眼里屋的情况，照顾吴秋菊道：“今晚可能会有点吵，你早点上楼，把门关上休息。楼下我来。”
　　江星辰抱着呼呼大睡的小孩，轻手轻脚走到门口：“你确定让她两在这过夜啊？要不我回去送了存惜再过来接她们？”
　　江晚云浅笑宽慰：“不用，交给我吧。你上班一整天也累了，还要陪小朋友。存惜半夜醒来找不到你，会害怕的。早点回家。”
　　江星辰犹豫片刻：“那好吧，那我就先走了，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睡觉手机不静音的。”
　　江晚云颔首：“嗯。”
　　吴秋菊听着客厅的响动，摇了摇头：“哎，您也别太晚，胃又不好，可千万别喝酒，明天还去医院复查呢。也劝她们少喝一点。”
　　江晚云笑意温和：“好，我知道了。”
　　客厅里少有挥洒着红酒的味道，常日里素净的茶几，也堆放了各式各样的宵夜，油炸的，麻辣的，荤腥的……像是一惯强调身材管理和健康饮食的两人，在宣告一场盛大的解放。
　　“你说说，叫我们来你家坐坐，自己倒好，跑去送那小蹄子……”
　　周语墨摇晃着高脚杯，没接话。
　　江晚云也不在意别人醉酒状态听不明白什么解释，一如既往地没有敷衍她的问题：“清岁今天本来该休息的，特地过来给我送东西，不好怠慢了。”
　　萧岚纵使被酒精损了三分神智，也听得直摇头：“不是，我是给你请助理，不是花钱给你供个祖宗。”
　　江晚云哑然失笑，低柔声线哄着：“好啦，我知道了。以后都听你的。”
　　萧岚平日对这种鬼话不屑一顾，此刻却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这还差不多。”
　　酒过三巡，人心底那枚平时谁也不敢触及的匣子，也寻常一般打开。
　　在这匣子打开之前，人们总以为这一刻会如同天崩地裂，却不然，只悄悄然一声，宛如锁扣弹开一般轻巧。
　　“公司里，到了我这个年纪还工作在第一线的女人，不是单身，就是离婚。我记得刚结婚那年，我妈说做女人不能太强势了。我不认啊，我非要兼顾事业和家庭，让她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女强人。哼……到现在，好像也不得不认了。”
　　萧岚苦涩一笑，杯中一饮而尽，接而又续上一杯。
　　“……那天上午开完会，莫名其妙地晕倒了，醒来之后，人已经在医院躺着了，手术也做完了。估计是那几天连轴转熬的，也可能，他知道我不想要他吧。总之，我跟那孩子没缘分。”
　　“孩子没了是意外？”周语墨头一次知道：“那你没告诉他吗？”
　　萧岚回忆起那天，心中那么多复杂的情绪，本以为至少他能懂，却不想那人一进病房门就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大事不告诉家里？他似乎不在乎她是否做了决定，也不知道她那一刻有多痛多惊慌多无助。
　　他总怪她太坚硬，太强势。她想那是她少有的一次，在他到来前期待见到他，可那接二连三的质问，让那颗开始柔软的心，再一次加固一层坚硬的外壳。
　　她淡漠冷笑：“有什么区别吗？”
　　江晚云想到那时赶去医院，看见向来风风火火的萧岚，躺在病床上，只剩下一副苍白无力的脸色，和漠然空洞的眼神，眼眸又不禁酸涩。
　　过去的伤害已成过去，心中爱恨纠葛又真的放得下吗？
　　因而她问他：“你还爱他吗？”
　　“爱？”萧岚平静地想了想，轻笑一声：“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我以为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早就不需要什么爱情了。”
　　江晚云莫名觉得心头涩疼。
　　周语墨哼笑一声，摇摇头：“爱情吗，还是要有的。”
　　萧岚持着仅存的理智指着她：“你给我老实点，事业稳定之前，别给我搞出什么桃色新闻。”
　　“啧，”周语墨不耐烦皱了皱眉：“我想炒cp倒也得有啊，内娱谁不知道我家里有个重男轻女的妈，和个吸血的弟？我想谈恋爱，也得有人愿意摊上我这烂摊子啊。”
　　江晚云听她玩笑一般的话语间，那么多无奈和心酸，脸色越发变得沉凝。
　　那两人倒是笑得轻松，碰了杯，意思都在酒里了。
　　周语墨想着想着，媚眼一弯：“要我说，咱俩凑合凑合得了。”
　　萧岚把手上抱枕朝着她一扔：“一边儿去，谁跟你凑合！”
　　江晚云只当玩笑话听着，轻锁着眉间，流露出几分笑意。
　　周语墨叹声：“哎！说起来，你们在因为性别遭受到一些不公平的待遇后，有没有那么一刻，希望自己是个男的？”
　　“嗯……”萧岚倚靠在沙发上，好好想了想这个问题。
　　她想，大概有吧。在遇到有形无形的职场歧视的时候，在每一次生理期忍痛拖着虚弱的身子去谈合同的时候，在怀孕流产身体激素影响无数次内疚自责的时候……
　　可那双朦胧的眼光一流转，想起了江晚云，再看向就那样静静坐在温柔静好中的她，又觉得生而为女人，太美好了。
　　“奇了怪了，我只要一看到江晚云，看到她身为女人的妩媚、柔软、温柔、善良……下辈子，就还想当女人。”
　　江晚云眉眼一惊，第一次听到萧岚说这样的话。
　　周语墨沉默片刻，也表示：“这一点我到也有同感，我每次看见她，就觉得这个世间还是很美好啊，人还是要有理想，要阳光，要雨露，要和风……话说回来了，我还真从来没看见过江晚云发疯，她好像情绪一直很稳定。”
　　萧岚一笑，挑眉看向江晚云：“是啊，谁能稳定得过她。”
　　江晚云被调侃得羞愧难当：“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多羡慕你们，有个好身体。想做什么，就有精力去做什么。”
　　“不不不，这话我不同意，”周语墨摇摇手指，坐了起来：“就像你，说你的身体没力气做很多事，可你只要力所能及的，你都能尽力去做，事儿也慢慢做大了。不像我们这样原生家庭有缺陷的人呢，一辈子都在修补自己。”
　　“就比如，因为你，我知道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可是因为我妈的存在，永远在消磨这些美好。这种存在不是距离空间上的，而是时间上的。她在你生命里，从过去，到未来，她都在。即便有一天她老了，死了，也还是在。我知道吗，不管我在外头怎么做梦，每一次回到家里，它总能把你拽回来，*拽到现实里来。那是一种，你无能为力的感觉。”
　　“网上那些人都说：周语墨就是太懦弱了，都这样了还不敢跟家里断交，周语墨就是扶弟魔……”她低落眉眼，苍白一笑：“这些风凉话……他们哪里知道，血缘这东西，就是诅咒。我要忍受她的全部，就因为她是我妈。”
　　江晚云红着眼默默听着，心疼又无能为力。忽然想到了谁，无意看了眼手机，对话框很早就发来了消息：
　　「我到家了。」
　　她简单回复了个“好”字。目光却久久没有离开。
　　她从来没有问过她，被亲生父母抛弃，真的释怀了吗？
　　血缘就像是原罪，让人生来或健康，或疾病；或美丽，或丑陋；或自由，或束缚；或在期待中降生，或生下就被遗弃。
　　而这一切，都注定无法选择。
　　萧岚沉吟不语，想到那时候反抗家里起初是那样坚决，还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哭闹、威胁、软磨硬泡、精神消耗中妥协。
　　从为了反抗而反抗，到用理智去分析，到试图用别人的道理说服自己，到最后忘了最初为什么反抗，于是心想着算了吧，不就是结个婚吗。
　　所以她从不怪周语墨软弱，不气她每每回家受气也依然要回家。举着旗帜的人总说坚持到最后总能胜利，她却太明白，对于必然要发起战争的家庭而言，从来没有胜利的一方。
　　每个人劳累到最后，都会索性算了，不去想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她苦笑，也潇潇洒洒举起杯：
　　“来，敬下辈子还当女人。”
　　就像是为下一段伟大征程许下的承诺。
　　周语墨想了想，决定赴约，便也举杯相碰：
　　“做……自由的女人。”
　　江晚云落了泪，又释然一笑，自然当仁不让的，以茶代酒，相约来世：
　　“做珍贵的女人。”
　　*
　　天空蒙蒙亮起，微风卷落红，庭院池塘里水色也泛起涟漪。洁白柔软的大床中心，弥漫着女人发间自然的香气，柔骨没在软和的被中，轻轻翻个身，睡意便又清醒小半。
　　周语墨终于起了身：“嗯……萧岚呢？”
　　江晚云一旁梳着发梢，从镜中看着她，柔软一笑：“天还没亮就回去了，说要准备一下早会。”
　　周语墨抬眉，顶着睡眼：“她这战斗力恢复得也太快了吧？”
　　江晚云回眸看她，笑意又深了些：“你还不抓紧时间，不是还要进组吗？”
　　“我去！”周语墨顿然瞪大了双眼，看了眼手机时间：“来不及了……怎么都不叫我！”
　　江晚云平静道：“不急，你的保姆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我叫秋姨打包好了一份早餐，你带着路上吃。”
　　周语墨顿了顿，想明白是江晚云为她打理好了一切，忍不住下床去搂她，语气极其夸张道：“哦～我的宝贝，你这样我真的会爱上你。”
　　“好了，别闹了，”江晚云无奈笑着，轻轻拍着楼在自己胸口的臂弯：“快去吧。”
　　“那我撤了，”周语墨迅速收拾好准备下楼，回头又问了句：“哦对了，你今天不是要复查？”
　　江晚云宽慰：“时间改到下午了，清岁会过来接我，不用担心。”
　　周语墨便挥挥手：“那行，保持联系啊。”
　　

第47章 鸟雀“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想呢？”……
　　“没什么大问题。还是要多补充营养多运动，气血不足也是会有影响的。我给你开几副调理的药回去，我还是建议要有适当的夫妻生活……”
　　江晚云独坐在医院大厅，医生刚才的话，梦魇一样回荡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提醒着她岁月易老，红颜易逝。
　　想到萧岚，又怅然人走到最后总要归于孤独。
　　于是苦涩一笑。
　　老就老了，别放在心上。
　　刚起身回转，后排老远一个身影闯入视野，明明人也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甚至拿了很大的报纸遮挡住了脸和大半个身子，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清岁？你怎么来了？”
　　疲惫并没有丝毫影响她温和的语气。
　　林清岁从宽大的报纸下露出一双眼睛，三秒钟的停顿里，她想了无数个狡辩的法子，才放下报纸，佯装镇定地问：“你不是说失眠？为什么来看妇科？”
　　她狡辩的方式是先发制人。
　　江晚云叹息一声，笑笑道：“医生说失眠可能是内分泌失调引起的，所以过来看看。最近生理期也确实不规律。”
　　林清岁看见她手上提的诊疗袋，指了指：“这个，我能看看吗？”
　　江晚云迟疑片刻，递给了她。
　　林清岁接过来仔细琢磨清楚，思索片刻，直言：“你多久没有性生活了？”
　　江晚云顿住。
　　林清岁便又解释：“对不起，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总要找到病因。”
　　江晚云包容一笑，答：“我一直是一个人。这些年不是在工作，就是养病……”
　　林清岁寻常语气问她：“你没有需求吗？我的意思是，单身不代表完全没有性生活，这是两件事。”
　　江晚云眼眸一惊，一贯平淡如茶的脸上，忽然添了几分慌乱，像是惊讶、含蓄地望她一眼，又敛回去悄悄埋怨着她的直白，紧闭双唇，似乎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含着脸，像四月初红的石榴花。
　　静默片刻，她也不再愿意被牵着鼻子走，收回了自己的诊疗报告：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清岁回答：“咳嗽。”
　　江晚云承认自己好骗，第一刻居然还相信了她，只是回头看看科室的牌子，实在解释不通：“咳嗽，来这个科室？”
　　林清岁当头一棒，沉默片刻，又见不红心不跳地找补：“我迷路。”
　　江晚云没有揭穿她，心里早就猜到几分了，温和一笑：“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实话，那我就先告辞了。”
　　林清岁眉头一紧，追望着那背影，不相信她真的就这样利落干脆地离开。可她紧闭的唇，就是不愿放下骄傲去开口。
　　好在江晚云不计较她的幼稚，走了一段就回眸浅笑：“真的不陪我回家吗？”
　　林清岁给了台阶就下，拿上外套就跟上去了。
　　她帮江晚云开着车，一路心里都闷堵着，偶尔还会一阵酸疼，眼眶一热，险些发红。一直到进了庭院，她也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她是个成年人，一个在江晚云身边有职业身份的打工人，因而自然也清楚，自己不应该有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也等不到她想清楚这些情绪从何而来，到停好车，还是主动去开车门，接了江晚云下车，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回来了。”
　　吴秋菊上前接过江晚云手上的东西：“萧总刚才还打电话问呢，说是拿到检查结果，尽快发给她。”
　　江晚云习以为常，只颔首一笑。
　　林清岁站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沉默片刻后，说到：“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趟公司，正好可以把复印件带给她。”
　　江晚云回头：“不急，你先等等。”
　　等换了鞋，又唤她：“你跟我上来一下。”
　　林清岁沉吟不语，心中有疑惑，也有一丝被留下的喜悦，跟着上楼的时候都仿佛被什么力量吸引着。
　　江晚云带她进了卧室，烧上热茶：“坐。”
　　林清岁便坐下。
　　江晚云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在她对面坐下：“也许是我多心了，但我总觉得你这两天对我的情绪不太对劲。想聊聊吗？”
　　林清岁眉梢一抬，转而又低下头去。
　　半晌，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我觉得不公平。”
　　江晚云无言，只有眼中些许疑惑。
　　林清岁沉默片刻，决定把这几天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去北城区你失约了，我很失落，可是你心里一点遗憾都没有。你来医院，我也很担心，又要顾及你的感受，偷偷摸摸像个跟踪狂一样，可你也一点都不在乎我来还是不来。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也这样在乎我的存在，只是……我从来没有这样患得患失过。”
　　“我知道在工作里我不应该有这种情绪，以后我也会控制自己，明知你不会给的，我也不会再觊觎了。”
　　她敛下冷冰冰的脸，说着自以为绝情的话，却觉得自己像个淋湿羽毛的菜鸟，在江晚云面前，再也骄傲不起来了。
　　江晚云怔怔望着她。
　　以为她骄傲隐晦，又总是出其不意的直白。
　　许久，眉眼才一松软，笑意楚楚：“清岁，首先我想告诉你的是，人的情绪是自由的。再理智的人，能做到的最多也就是克制情绪化的行为，而不是让情绪消失。你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它就已经产生了，所以，你在任何情况下，有任何的情绪，都是合理的。如果曾经有人告诉你，你不应该有某种情绪，我希望清楚的认识到，这种观念是错误的。”
　　林清岁恍然大悟，沉吟许久后，才喃喃开口：“那……这是你的问题，是你先越界了，先说那些做朋友什么的，所以我才会有多余的期待。”
　　江晚云眉头一皱，疑惑：“多余的期待？可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对我有什么期待。”
　　林清岁起身走去了窗边，撇下脸，小声嘀咕：“……我只是嘴上没你，你是嘴上心里，都没我。”
　　她觉得那一定是江晚云听不见的心声，可余光里，江晚云又那样无奈和温柔地笑望着她，而后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
　　“那你说，我要怎么做，才叫心里有你？”
　　林清岁浑身酥麻了一震，扭过头去，没说话。
　　“你看，我问你，你又不说，”
　　江晚云站在她身后，轻轻埋怨她。
　　忽然安静的房间里，只听见窗口的风轻轻响动，满树动摇的叶摇摇欲坠，带动着林清岁动摇的心。
　　江晚云轻声叹息：
　　“我其实，也不太擅长表达自己。只知道对朋友好，要做为她好的事。北城区我原本真的很想挤出时间去的，可是事情太多，身体状态也不太好。你不在家的这几天，我恰好都没有睡得很踏实。我也常常想联系你，又觉得没有什么理由。夜里失眠，就改改你的论文，想着你时间很紧，压力应该很大，要快点改出来才行。”
　　“昨天萧岚情绪不好，和语墨在我家喝酒，我本来应该立马回去陪她们，可是又怕冷落了你。想过要不要叫你一起回我家，又担心你太累了，舍不得让你再折腾一晚上。你心里总在纠结的那些，我又何尝没有。”
　　“我从来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你给我带的桂花露，我昨晚一个人全吃完了，没有分给别人。想着你从那么远的地方带过来不容易。”
　　见林清岁还不愿意转过身来，她也有些无力：“我也不知道要怎么为自己辩解了。”
　　林清岁此时此刻只觉得，如果场景里的画风是二次元的，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豆豆眼外加赤红冒烟的脸，六神无主。
　　也不等她浑身细胞做好准备，江晚云就轻轻拽动她的手，牵扯着她转身，主动揽过她的腰间，抱她入怀。
　　她好像爆炸了。
　　下巴轻放在她肩头，脸颊厮磨她的耳鬓，柔柔的言语在耳边吹拂，温哄一般问她：
　　“那我抱抱你好不好？失约的事，是我错了。”
　　窗外停歇着看戏的鸟雀，叽叽喳喳的，耳边呢喃话语，却旁若无人地表达着真挚，不顾周边嘈杂，不管那几双眼睛盯着，任由她心静，意浓。
　　林清岁觉得自己无骨般轻飘飘，软绵绵的。想笑和想哭的情绪是一起来的，冲撞着她，促成手足无措的反应：
　　“那你这两天，有想我吗？”
　　江晚云低柔的嗓音回答：“有呀。”
　　她眉头一皱：“我不信。”
　　江晚云反问她：“我不想你为什么让你过来？昨天对你对我来说，都不是一个适合见面的好时机，不是吗？你累了，我也很忙。”
　　林清岁依然坚持：“你人好，对谁都那么好，也不会拒绝别人。总是让我放假回去，也没有想我。”
　　此刻而后的每一天里，她都有两分钟的时间为今天说出这种话羞耻，然而话已出口，是收不回来了。
　　江晚云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边很近的地方沉默了好一会儿。等她都等到窘迫尴尬，想推开怀抱找个地缝躲起来了，才低哑一声问她：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想呢？”
　　林清岁恍然一颤，她觉得她都快被江晚云同化了，才说了那些让她几乎要无地自容一辈子的话。再受不了她这样的氛围，顿然推开怀抱：“我……我去公司开会了。”
　　没犹豫片刻。
　　等江晚云微笑着不急不慢走出房门，人已经一溜烟没了影儿。
　　

第48章 被子“是我唐突了，我不该来。”……
　　“咳……咳咳……”
　　“37.6，还真是发烧了。”
　　李海迎坐在床头，对着窗看了看手里的体温计。
　　林清岁拉耸着眼一脸郁闷地往被子里藏了藏，似乎并不满意李海迎对她的诊断结果。
　　“跟你老板请假吧，今天就在家休息。”
　　“不要，”她撇下眼，理直气壮道：“反正你也不能盯着我，等你去医院，我就偷偷溜出去。”
　　李海迎眯了眯眼：“怎么？一天见不到你的女神都不行呀？”
　　林清岁瞬间赤红了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皱着眉低着眼闷声不说话。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江晚云身体不好，这样的话，估计很容易被你传染哦。你倒是喝了热水睡一觉就没事了，她一病又是十天半个月的。对了，她工作任务还重呢，不像某人游手好闲，她这要是一病，得耽误不少事吧？况且……”
　　“哎呀呸呸呸呸呸！”林清岁连忙打断她，皱着眉头沉默许久，表态道：“我请假。”
　　李海迎哼笑一声，哄着她：“呸呸呸！什么时候迷信起来了？行吧，嫌我烦我就先去医院了，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吧。记得把药吃了啊。”
　　林清岁依然红着脸低着眼不作声，把脸又埋深了些。
　　李海迎走到门口，又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回头问她：“需要我早点回来陪你吗？”
　　林清岁侧过头去：“不需要。”
　　“我尽量早点回来，不过你也别等，医院的事说不准。好好休息，晚点我给你订外卖送到家里。别看手机，容易头晕。”
　　“嗯。”
　　李海迎无奈弯了弯眉，最后看了眼她，轻声关了门。
　　林清岁沉默地看着窗外，耳朵却清晰地关注着门外李海迎的动静。
　　生病的人，内心大概都是渴望人照顾的。童年记忆里，她总是渴望生病时李海迎能陪着她吊点滴，抱着她入睡，可每每卧病在床，李海迎都是安顿下她就匆匆忙忙回医院了。
　　久而久之，她也养成了说“不需要”的性子。
　　她突然想到江晚云的父母也都是医生。性子更加柔软敏感的她，又那么体弱多病，是怎么一个人度过一个又一个孤单的日子的。
　　她心里忽然有些酸疼。
　　今天很特殊，是她们一推再推，终于敲定了要去海边采集海浪的日子。
　　她那么坚持，头一次不听李海迎的话，也是因为她期待了很久这次的行程。
　　自己逞强倒无所谓，可要是有可能会传染江晚云，那损失就大了。
　　虽然心里万千不情愿，还是拨通了电话请了假。
　　“什么？发烧了？严重吗？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听着电话那头的语气，柔缓中又带着几分焦急，虽然不想承认自己的坏心思，但不得不说，让江晚云着急担心，她心里很畅快。
　　“没事，就是上呼吸道感染引发的肺膜炎。就是……我可能不能陪你去采集海浪了。”
　　“有人照顾你吗？”
　　“我不需要人照顾。”
　　“……我知道了，那你好好休息。”
　　“嗯。”
　　电话挂断，她心里莫名有些怅然。
　　苦闷地翻了个身，听着门外细细碎碎收拾的声音，知道李海迎还没走，心里又踏实一些。
　　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头脑也昏沉得厉害，没过多久，就在门外传来的白噪音中稀里糊涂睡了过去。
　　李海迎收拾完家里，悄悄回来看了眼，见林清岁把药喝了，睡得安稳，体温也没有再上升，才安下心来。
　　“哎……一生病就变成小可怜了……”
　　摸了摸额前的碎发，提了提被子，低下身子亲吻了她的额头，轻声说了句：“抱歉啊，小刺猬。”
　　满眼心疼地望了一会儿她的睡颜，还是狠下心来起身准备赶着往医院去。
　　刚出家门，看见院门口一个身影徘徊，以为是谁家亲戚朋友找错了家门，就好心上前提醒：
　　“左边是张教授一家，右边是刘医生。走过凉亭还有一家我就不太熟悉了，好像一家人都是做司法工作的，姓……姓闵还是明？你找谁呀？”
　　对方似乎被她的热情吓到，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问她：
　　“请问，林清岁是住在这里吗？”
　　李海迎愣了一下。
　　仔细看看眼前人肤若凝脂，眉眼温柔，还给人一种面善的感觉。
　　“你是……江晚云？”
　　她看过一眼江晚云的照片，记不太清楚五官，只大概有个古典江南美人的印象。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眼前人比照片给她的感觉更加清瘦，精致。
　　但她语气中还是几分怀疑，虽然听林清岁说起过千万遍江晚云的温柔体贴，却还是不敢相信一个这样身份地位的人，会只身一人出现在她家门口，来找她的女儿。
　　不料那人眉稍一惊，颔首示意：“您……认识我？”
　　“哦……是。清岁带我去看过‘花辞镜’，”李海迎笑眼一弯，彰显几分骄傲：“我是她的妈妈。”
　　江晚云一听便了然：“您就是李医生。”
　　李海迎面露喜色：“你也知道我？”
　　江晚云含笑点头：“清岁常常提起。”
　　是啊，林清岁总把“李医生”挂在嘴边，她也有幸认识到一位智慧又伟大的母亲。却没有想到是位这样年轻可爱的女士。
　　“是吗？她都说我什么？”
　　李海迎正追问着，见江晚云目色担忧地打量着里头，似乎没有听见她的问话，也就罢了。一笑宽慰：“放心，她没事的，昨晚去医院看过，这会儿有点发烧是药物反应，休息休息就好了。嗯……还是说有什么工作很着急吗？她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江晚云眉间轻凝着，再抬眸望了一眼：“我……方便进去看看她吗？”
　　李海迎为难地笑了笑：“她是病毒性感冒呀，弄不好会传染的。你……”
　　江晚云沉吟片刻，蹙眉一笑：“我之前听清岁说起，您说过，病人的内心都是脆弱的。况且这些时间以来我常常生病，她从未嫌弃，还把我照顾得很好。现在她病了，我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李海迎眨巴着一双圆亮亮的大眼愣了半天，好长时间没适应她说话的方式。
　　不过抛开这些不说，那话有理有据，甚至搬出了她自己的“至理名言”来做“理论支撑”，她也不好再反驳。
　　还心想着：死小孩儿真是臭屁得不得了，还总跟我说江晚云都说不过她，看来都是吹牛啊。
　　开始她还真担心那臭小孩对往事执念太深，会给人家整什么幺蛾子，搞半天都是小鸡啄米。江晚云这通身气质，婉约大方又聪明漂亮，家里要是有个儿子，不得甘心给她当球玩？
　　“得亏我们家也是个女儿……”
　　江晚云没太听明白，疑惑一声：“您说什么？”
　　李海迎回过那欣赏着打量的眼光，笑着摇了摇头：“怪不得她那么喜欢你……那我把钥匙交给你吧，我时间来不及了，就不带你进去了。她房间是楼上右手边第二间，门口的抽屉里有口罩，以防万一你戴着吧，虽然是小感冒，感染了也难受呀。”
　　说着，看了眼时间，语速不禁仓促起来：“那就不跟你客气了啊，在家吃午饭吧，我订了家还不错的外卖。我们家清岁呀，一生病胃口就不好，你看着她，让她多吃点。其余的你就当自己家。”
　　江晚云接着钥匙，一五一十听着，微笑示意后就目送人离开了。
　　她心里挂念着里头生病的人，无心去关注这是个什么样的院子，什么样的房子，只隐约对院里的白松木，和脚下踏过的一片松针叶有些许印象。
　　因是在别人家，上楼的脚步拘谨着压下来几分急促。也早把李海迎提醒她戴上口罩的事抛之脑后，轻轻拧开门锁，把门推开来一些，见人睡着了，还在门口犹豫很久才走进去。
　　林清岁半睡半醒间，翻了个身朝向有窗的那一边。不禁皱了皱眉，好像闭着眼都觉得阳光照得刺眼。忽然强光被一个身影拦去，才迷迷糊糊把眼睁了半开，宛如梦中似的看见一件纯白透着光的衣服在眼前悠然。
　　“……”
　　睡语梦话，听不清楚。江晚云眉头一蹙，靠近两步弯下腰来，想听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不想下一秒，林清岁就一头撞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腰蹭了蹭脑袋。
　　“我就知道你不舍得丢我一个人在家……”
　　江晚云一时间不知所措，低头僵持着，任由她在自己怀里揉揉贴贴又蹭蹭的，说些听得半清不楚的梦话。
　　心又柔软，脸上神情也从不知所措的茫然，到“算了，随她吧”似的包容宠溺。
　　她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有些发烫。
　　林清岁也顺势闭着眼贴靠上来。记忆里上次这样和李海迎撒娇，还是小时候生病差点烧坏脑子那次。李海迎的手心很暖，很大，很温和，手掌里还有手术刀磨出的茧。儿时每每病得不清不楚时，李海迎摸她的头，她总爱闭着眼用额头去找那枚茧，蹭着好玩，又踏实。
　　嗯？
　　……
　　没有茧子。
　　就好像忽然掉进某个陷阱，梦中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猛然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抬头，周遭空气里淡淡的花香，已然让她知道了自己抱着的是谁。
　　啪一下弹开，嗖一声进了被窝。
　　江晚云不作声看着那被沿露出的一点点头发。直到那双平日里冷拽酷的眼睛探出来，幽怨地看她一眼，才忍不住哑然失笑。
　　“原来我的经纪人小姐，在家里还会跟妈妈撒娇啊？”
　　林清岁果断反驳道：“我没有。你为什么在我家？”
　　“来看看你。见到我很失望吗？”江晚云故意逗她：“是我来得不巧了？”
　　本是句玩笑，可见林清岁冷着脸没有回话，心里还是忍不住空落了一阵。就起身想走：“好吧，是我唐突了，我不该来。”
　　刚转身，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她回头，见那人手拽得死死，脸却撇过去故意不看她。
　　她不禁一笑，问她：“干什么？不是说不需要人陪吗？”
　　林清岁沉默片刻，嘟囔着：
　　“那你……来都来了……”
　　

第49章 冰糖“你更喜欢我一点吗？”……
　　江晚云低眸看着林清岁冷酷又傲娇的样子，无奈一笑，摇摇头，轻轻松掉她的手，提起放在一旁凳子上的包。
　　林清岁坐了起来：“你要走了吗？”
　　江晚云气定神闲地去拉了把座椅过来，在床头柜边上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就像寻常一样开始工作。
　　“你好好休息，我陪着你，”抬眉看她一眼，又补充道：“到李医生回来。”
　　林清岁狐疑地皱了皱眉，往被子里挪了回去，看着江晚云在电脑键盘上轻轻敲打文字，也不知道在处理什么要紧事，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好像什么事儿都不会再让她分心了。
　　她故意拿起手机放出些动静，要么点开视频，要么反复听群聊里无关紧要的八卦闲谈。
　　江晚云都无动于衷。
　　没意思。
　　干脆关了手机，明目张胆盯看着她专注工作的样子。反正那人不抬眼，也不知道她在看她。
　　“咳……”
　　忽然没忍住嗓子发痒，咳嗽一声。刚出半声儿，江晚云就起身去关了窗户，拿了衣架上的毯子加在被上。
　　“冷吗？”
　　她无言呆望，恍然明白江晚云看似在忙自己的事，原来心都牵挂着她这儿。
　　不习惯这般照顾，尴尬之余找了个话头：
　　“那个……你找到新的资料了吗？我看你朋友圈发的，怀安民歌……”
　　“你感兴趣吗？”江晚云认真问她，而后回身去把台上电脑转了过来给她看：“我正在整理。话剧开头那幕船歌，之前不是想找到樊老描写的原型吗？这半年我一直把方向集中在当地和周边地区的非遗项目里，都没有线索。”
　　林清岁坐起身来，眉眼亮了些：“现在有线索了？”
　　“你听这段录音。”
　　江晚云按下空格键，放空的录音带传出刺啦刺啦的杂音，伴着浆划过的阵阵水声，接而远远引入婉转清扬的歌声。
　　很短暂，几乎是戛然而止。
　　林清岁思索片刻：“所以，书里写的是真实存在的？这真是他们的劳动号子？可我小时候也经常去坐船，从来没有听到过……”
　　江晚云解释：“我一开始也在往号子船歌那边找，但传统的家庭模式来说，渔夫大多为家里的男性，女人则负责织网。劳作号子又重在鼓士气，又怎么会像书里写的，温柔婉转？”
　　林清岁眉头一皱，也想不通。
　　江晚云松弛一笑轻声问她：“你还记得你带我去借宿的渔民家吗？”
　　林清岁点头：“嗯。”
　　江晚云又翻出一段视频：“上个月，他们家小女儿成年礼，红春她们去吃酒，录了视频。你看。”
　　视频里，初长成的少女站在船头，声声唱着古老的歌谣，身后父亲摇着浆，母亲挥着手照顾着河岸边的宴席。
　　林清岁一句没听懂：“这……唱的什么？”
　　江晚云摇摇头：“怀安一带的方言有八种，过一个山头说一种话，河东河西互相听不懂。地方民歌口口相传，除了最广为人知的安州民歌，许多都还没有被正名。”
　　林清岁思索片刻：“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不是很难找？你怎么知道这个女孩儿唱的，和音频资料里的，就是一种民歌？”
　　江晚云解释：“虽然旋律唱词都不一样，但都是七言四句式，平仄押韵有相同的规律，唱腔也类似。我也只是初步推测，音乐方面的东西，还需要请教专业人士。不过，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去找一手资料。”
　　“一手资料？”
　　“对。可能会非常散，但如果还有人传习，应该能找到一些手抄本，唱词本之类的……”
　　话没说完，被几声咳嗽声打断。
　　“咳咳……咳咳咳……”
　　林清岁下意识低头，捂住嘴。再一抬头，江晚云已经把水递过来了。
　　那双眼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水杯示意，她才后知后觉起了起身接过来。
　　江晚云又连忙起身拉了拉被子，盖住她的后背：“要不要多穿点儿？今天又降温了。”
　　林清岁喝了水，摇摇头，又钻回被子里哆哆嗦嗦两下：“你会分心吗？工作。要不还是……”
　　她又不舍得说下去，怕江晚云真的走了。
　　江晚云顿了顿，像是理解了她的意思，蹙眉笑了笑：“也是。”
　　而后收了水杯回到座椅上，手指在键盘下的操控板上点了点，就把电脑合上了。
　　林清岁咬了咬唇，心里闷闷不乐，甚至有一瞬发酸。
　　可那人裹了裹身上的坎肩走过来，坐在了地毯上，手探进被子里，摸到了她的手，轻轻握住了。
　　“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照顾病人怎么能分心呢？”
　　林清岁心跳和脑子都仿佛停顿了片刻，再次狐疑地皱起眉头，怀疑到底是江晚云有问题，还是自己的逻辑不正。
　　她刚才的话是应该这样理解的吗？
　　“嗯……那你什么时候去怀安？”
　　江晚云笑笑安慰她：“不急，等你病好了。”
　　林清岁眉梢一抬：“我也去？”
　　江晚云顿了顿：“这不在你的工作范畴。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清岁嗓子有些沙哑，虚弱无力，却一点儿没服软：“你需要的话，我就考虑一下。”
　　江晚云眸中片刻停滞，随后笑意温和散开：“需要呀。”
　　说着，摸了摸林清岁的额头，揉开她遮挡的发：“那边你比较熟悉，没有你引路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
　　林清岁知道这是客套话，毕竟论起怀安的民俗文化，*江晚云算半个行家。
　　“还有其他人一起吗？”
　　江晚云点头：“学会会安排团队一起去，还请了民族音乐学方向的学者。不过……”
　　她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江晚云迟疑片刻，摇摇头笑哄她：“先不说这些了。你中午想吃什么？”
　　林清岁沉吟片刻，道：“李医生说给我们定外卖。”
　　江晚云又问：“你嗓子不舒服的话，平时爱喝冰糖雪梨之类的吗？”
　　“冰糖炖雪梨？”林清岁顿了顿：“我们家附近好像点不到糖水外卖，家里也没有梨了，冰糖倒是……”
　　“这个不用担心，我带了原材料过来。”
　　江晚云起身去拿了只纸袋过来，揭开口给她看：“这个月甘棠熟得好，就是出门前我和秋姨刚摘了些。加冰糖炖出来，口感比外面卖的冰糖雪梨可能会多点酸涩，不过药效很好。”
　　“就是你窗口那树甘棠？”林清岁脑海里莫名出现些奇怪的画面：“你……自己摘的？爬树？”
　　江晚云腼腆地点头，柔声解释：“往年都是星辰收的。这次不是要得急吗？就自己试着架梯子上去，秋姨帮我在下头扶着，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至于从小就恐高，为了摘到两颗好果子，硬着头皮一级级往上爬，还被树枝划伤了手臂的事，她只字未提。
　　林清岁只觉得受宠若惊，心里明明软绵得不行了，开口却仿佛是个对浪漫过敏的体质：“其实我家门口就有水果店。”
　　“嗯……”江晚云有些局促地捏了捏纸袋口：“我想着自家种出来的好一些，没有人工干预催熟，也没打过农药。”
　　“吃了博士炖的甘棠，病是不是也会好得快一点？”
　　林清岁以为自己在夸奖，却像调侃，惹得江晚云脸颊微微泛起桃色。
　　“好了，别闹我了。有没有用也得吃了才知道。我借用一下厨房。”
　　说着，起身出了房门。
　　林清岁很快披着外套跟了下去，看江晚云左右寻找，就默契地翻出削皮刀。
　　“我来吧，你别动手了，指导我就行。”
　　“以后有的是机会教你，”江晚云接过削皮刀：“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在楼上，就找个地方坐着休息。”
　　林清岁犹豫片刻，在餐厅找了个把椅子坐下，正对开放式厨房。
　　她盯着江晚云那双纤柔如玉的手，把着刀都像握着件典雅的乐器。以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刮皮切片的手势却又娴熟得像个贤妻良母。
　　“贤妻良母”？
　　林清岁猛然晃了晃头，厌恶自己居然也会用这样的眼光凝视江晚云。
　　等候的时间里，江晚云问她：“你说你，怎么会突然生病呢？最近也没有变天。那天开完会见你还好好的。”
　　林清岁心里咯噔一下，回忆又扯到了这次生病之前的那天——
　　“听说了吗？张望德张导要调来咱们剧院，接之前周导的位置。”
　　“你才知道？人今天一早已经过来开会了，我听说，本来不是请他来的，这不剧院也怕口碑受影响吗？张导这两年又是助学又是公益活动，弄得风风火火的，不管怎么样人设早就立出去了。总不能再被挖出那种事儿吗。”
　　“也是，但张导专业能力上来说也确实有点东西啊，论能力，虽然没有咱们陆导那么天才，但为人温和啊，我总觉得，他跟江老师应该是一挂人。”
　　“陆导那脾气，我看也就江老师受得住。不过张导来了，咱们陆导怕是有危机感了吧哈哈哈。”
　　“说起来，为啥不是陆导升上去啊？”
　　“陆导编制又不在我们这，来也只为‘花辞镜’。”
　　“说具体点，是为我们的大美人儿江老师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天几个演员在更衣室聊得热火朝天，浑然不知隔壁已经散会。
　　林清岁等在会议室门口，原本无心关注，奈何讲话声越来越大。也冷眼旁观的，看着陆杉顿足更衣室前，铁青的脸。
　　所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江晚云和张望德才不急不慢地从会议室出来，还有说有笑。张望德不是像那个“戏疯子”，他很会聊天，很会说笑，她很少见江晚云对谁笑得那么高兴。
　　那晚回家，她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就莫名其妙地发烧了。
　　那晚她绝对没在想关于江晚云的事。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只是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在意而已。
　　“你有没有讨厌过谁？”
　　江晚云疑惑抬眸：“嗯？”
　　“不是道德正义上的那种。比如说，我不喜欢我大学的一个室友，因为她老是喜欢占人家小便宜。我还讨厌高一时候的一个同桌，因为他无知而且固执。你没有这样讨厌过任何人吗？”
　　江晚云不太明白她的用意，摇了摇头说：“偶尔产生厌恶的情绪，就总会在心里告诉自己，人无完人。”
　　林清岁想了想，又问：“我听说剧院里要新来一位导演，剧院里的演员都拿他和陆导做对比。还有人说，他来了陆杉就该有危机感了。”
　　“不过对你来说，是不是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既然没有讨厌的人，相对来说，也就没有喜欢的人吧。”
　　江晚云蹙了蹙眉，停下手里的事：
　　“清岁，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清岁咬了咬唇，沉默许久。
　　她绕了一大圈，其实想知道的是——
　　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像陆杉一样的古怪天才，还是像张望德一样的文人雅士。
　　“那……谁生病了，你都会去家里看望，还给他们做冰糖雪梨吗？”
　　江晚云顿住。
　　林清岁眼神直直追问着。她知道江晚云对人好似乎都是没有理由的，可她偏想找到那个理由。
　　兜兜转转，终于回到要点：
　　“还是说，你更喜欢我一点吗？”
　　

第50章 锅盖“刚好甘棠熟了。”
　　一斜阳光窗外进来，正好亮堂了厨房。疑惑，紧促，慌张……似乎都在这耀黄的光影里，被显露，无处可藏。
　　热气扑腾扑腾揭起锅盖，水雾冒了出来，氤氲了视线。
　　欧洲街头的偶遇，工作室的第一次照面，门后缓缓走进视线的重逢，山水间与船轻摇的心眸，花山庙前的许愿……
　　哪一刻起，对林清岁视之不同了？
　　江晚云自己也琢磨不清。只知道教堂前多看那一眼时，她心里就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这个人，会闯进她的生命里。
　　模糊中，林清岁向厨房走来，漫不经心地，在她的视野里一点点变得清晰，靠近，逼近，退去她偶尔暴露孩子气般的清澈后，那双泪痣点缀的眼，一如重逢那面一般桀骜冰冷。
　　她要做什么？
　　江晚云猜不到。
　　没想到林清岁会逼近到让她不太舒适的距离，就当败在她生来柔软的性子吧，她此刻也只能反手扶着身后的桌台，一点点往后仰着腰身拉远。
　　那双眼沉着，看着她，停留两秒，一手揽住了她的腰。
　　呼吸变得急促，心率也跳动不齐。也许因为久站，也许因为厨房里太闷了，向来体弱的她，也预料到自己马上要支撑不住。
　　“清岁，我……”
　　想说再这样下去她会受不了，六神无主之际，林清岁眼神却一瞥，偏移向她身后扑腾的热锅，而后微微倾身仿佛要压向她，空闲的手越过她去盖好了锅盖，把火调到微小。
　　“水沸腾之后，要小火慢炖。”
　　林清岁看回她，淡淡解释。
　　江晚云微微仰着头，对望着怔愣片刻，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了眼身后，才知道林清岁刚才揽住她的后腰，是在护着她离锅远一点。
　　她此刻还不知道这句话就像神明给她的预兆，在她对爱情差一点放弃的时刻，有个女孩举着矩火而来，明晃晃招摇在她面前，沸腾了心中一潭死水，再小火煎熬着心跳，让她进退两难。
　　“怎么这么看我？你很在意我刚才的问题？”
　　江晚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沉默。
　　林清岁再低哑声线问她：“江老师，你在婚姻面前犹豫不决，不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吧？比如……不喜欢男人？”
　　话音刚落，冰凉的指尖触碰了江晚云的耳廓，为她将一缕发轻轻别到耳后。
　　手旁的锅勺无意被碰落，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江晚云沉默望着她，眼里千思万绪难解。
　　林清岁勾唇轻声：“开玩笑的。”
　　暧昧不清的散去，气氛似乎明亮了许多：“我是不是比周语墨更适合去演那种禁欲系的狐媚子？”
　　江晚云眉间微微蹙起，像是有代沟似的不解，随后低下眸，委婉回答了她的问题：
　　“刚好甘棠熟了。”
　　随后转过身去上楼。
　　林清岁始料未及，站在楼下等她下来，却看见她背着包下来，一副要走的架势。
　　“我在这你好像更加休息不好，就先不打扰了。”
　　说着，去把火关了：“甘棠怕久熬，时间长了，就炖坏了。可以放凉一点再吃，小心烫。”
　　林清岁心有千千藤蔓去纠缠，挽留，却只微微点头，答应她离开。
　　看着门轻合，吧嗒一声也再次锁上了心房。
　　承认吧，早在话问出的那个瞬间你就后悔了。那真的只是玩笑吗？还是隐忍崩塌后，不止的试探？
　　林清岁，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
　　怎么敢，去招惹她。
　　阳光暖暖得洒在身后，却照耀着她背影，前所未有的落寞。
　　*
　　“回来了？清岁她怎么样了？”
　　江晚云心力受损，累得低血糖犯了，冒着冷汗，却还是只坐了沙发边缘的位置，保持优雅的体态，似乎早就成了习惯，刚才又怎么会那般矫揉。
　　心想着：
　　小小年纪，都哪里学来的那些乱七八糟，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词汇？
　　禁欲系？
　　狐媚子？
　　她大概在脑海里书写着字意，想明白些。又怀疑着，这两个词哪里能放在一起用？
　　脑海里却不断重复那个画面，轻烟缭绕间，那双寒冰一样的眸好像嵌着柔软的水色，似有若无，轻佻低视，下巴冷傲地微微仰着，不管她如何揣测，如何胡思乱想。
　　似乎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干净，和后天磨练的锋利，让她看得清所有，又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什么尊师重道，什么规矩体统，在那双傲慢又冷澈眼睛里，好像都是过眼云烟。
　　禁欲系狐媚子？
　　嗯……好像也合理。
　　只是以江晚云的辞海，她更愿意去形容，林清岁是一朵开在清澈寒冰里的野蔷薇，不受拘束，自由而生。
　　她不是冰火碰撞下的产物，她本身就是冷与烈焰的碰撞。
　　忽然脖颈间一阵刺疼，思绪被打断。摸了摸，才发现松针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领口，被带了回来。
　　多像她啊，见不得一点憋屈事，心里不痛快，必然要这样存心报复。
　　她忽然感受到吴秋菊对林清岁的变化，轻声询问：“我记得你之前，都叫她林小姐。往前我身边所有的同事，学生，你也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他们的名字。”
　　“这……”吴秋菊局促地摸了摸围裙：“林小姐性子直接，说话也挺有意思，我们常常在下面聊天，久了就不习惯那么生分的称呼。对不起，江老师。您看这……唉，萧总的职业培训，我可是都放在心上的。”
　　江晚云温和一笑，摇摇头宽慰：“爷爷家里，家风严格，我也从小习惯了传统规矩，对这些束缚也习以为常。清岁来了，家里也好，我在公司剧场也好，确实改变了很多。”
　　吴秋菊默认。
　　江晚云叹了一声：“罢了，就顺应这种改变吧，以后，怎么舒服怎么来。”
　　吴秋菊眼眸一亮：“诶！好嘞！”
　　随后又关注到：“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低血糖又犯了？”
　　“有一点，可能……刚才有点缺氧，”江晚云回忆刚才，心中还是觉得无地自容：“家里还有糖吗？”
　　吴秋菊笑道：“有！清岁备了很多，你看，水果糖，巧克力都有。哦，还有葡萄糖，说是症状严重些的时候再喝。”
　　江晚云欣慰一笑，有些勉强地撑着起身，踩着有些发软的脚步，向吴秋菊大打开展示的冰箱那边走过去。
　　刚过餐厅，身子就不受控地一软，坐倒在地。
　　吴秋菊见状，立马放下手里的巧克力，拿了包葡萄糖过去，撕开了递给她。
　　“我就知道你这身体肯定撑不住，这段时间失眠严重，都没睡好，昨晚工作到那个点，今天一早就起来折腾甘棠树。助理生个病，哪有主人家跟着受累的道理？”
　　江晚云喝下一口糖水，缓了缓，才被搀扶着走到沙发边坐下。气弱无力地撑着身子，还不忘柔软责备她的话：
　　“刚才说了不要那些旧规矩，什么助理？什么主人家？清岁是我的经纪人，我们在工作上，是合作关系。她病了，我去探望是应该的。”
　　吴秋菊叹气：“唉，我理解。只是如果萧总知道了……”
　　说曹操曹操到，门锁开了。
　　萧岚进门看见两人都在，显然有些意外：“我刚按门铃没人应，以为你们都不在呢。怎么了？低血糖又犯了？”
　　江晚云含笑点头：“多亏清岁准备充分，已经没事了。”
　　萧岚走近，拿起桌上剩余的葡萄糖袋子看了看，确定成份没有问题，又放下：“秋姨，我和晚云说点儿事儿。”
　　吴秋菊便点头：“家里没水果了，我去超市买点。晚上您在家里吃饭吗？”
　　萧岚回应：“不了，公司晚点还有事。”
　　吴秋菊便很快提了购物袋出了门。
　　江晚云见她有意支开旁人，不解道：“什么事？”
　　萧岚甩出一份文件：“林清岁在怀安的入学记录。”
　　江晚云心头失措一下，沉吟不语，也没去翻。
　　萧岚看她的反应，也证实了猜想：“你早就知道了？她就是那个孩子，是吗？”
　　江晚云知道总有一天瞒不住，也就坦白：“清岁全部都告诉我了，她破釜沉舟来，只是为了要一个真相。萧岚……”
　　见她欲言又止，满目担忧，萧岚也明白了江晚云的态度：“行吧。反正你管好你自己的人。”
　　江晚云眉梢一惊：“你……不打算辞退她？”
　　“现在那么多人盯着花辞镜这个香饽饽，你这与世无争的性子，将来争得过谁？林清岁的背景我调查过了，目前看来，至少背后没有其他人指使。把她推出去将来被别人利用，到不如留在你身边。”
　　说完，还不忘调侃：“谁叫我们江老师自带净化功能呢？”
　　江晚云蹙了蹙眉：“什么意思？”
　　“上学时候起，老师都搞不定的混世魔王都能被你感化，唉？我记得后来考上清北了吧？还有这个周季……”
　　萧岚哼笑一声，继而道：“我周语墨都跳出来了，说你怎么没动静呢？我追查之后才发现不对劲，那个举报信，是周季自己安排的，对吧？这件事情，你在里头到底出了多少力？”
　　江晚云讶异片刻，叹息一声：“我什么都没有做。大概是拒绝的立场太坚定，让他内心受到了冲击。他本身是个有骨气的人，也是迫于现实，才不得已同流合污。后来，为了清岁和语墨挑头的事，我去里头看过他，他才告诉我真相。他说那天回去以后，发现他念三年级的孩子，在学校为了当班长贿赂同学。再回头看他的妻子，也和当初校园里认识的单纯模样不一样了。也许是接二连三的冲击太大了，他决心不这样继续下去。至于举报信……他说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其他人害怕收敛。还说这辈子，总算做了件像人样的事。”
　　萧岚听完，漫不经心一笑：“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摧毁它，即使在黑暗里也一样会散发光芒。再堕落的恶魔，在那颗宝美丽无瑕的宝钻面前，都会沉默驻足。”
　　这隐喻终于在江晚云的知识范围体系之内，于是她笑道：“约翰罗纳德瑞尔托尔金——《精灵宝钻》。”
　　萧岚冷笑一声，无奈摇摇头，又看像江晚云，目光柔润的感叹：“这世上真有完美宝钻。”
　　江晚云自然听得懂她的意思，自觉受不起这夸赞，含蓄低头。
　　“可惜长了血肉之躯。还是让我这个大俗人给你沾染点人间烟火气吧。”说着，萧岚拿起放在脚边的手提袋：“送你的。”
　　江晚云眉眼一惊，接过来。
　　萧岚意味深长一笑，挑眉：“拆开看看。”
　　

第51章 邮件“重要的是，别犹豫。”……
　　“什么意思，你对她上头了？”
　　林清岁躺在床上，呆呆望着天花板，听着手机里的声音，不知道怎么回答。
　　“时晨，你分得清崇拜和爱吗？”
　　“嗯……我觉得对于慕强的人来说，崇拜是爱的基础。不过对于一般人来说，这两者还是不太一样吧。”
　　林清岁沉默片刻：“那你觉得，她有可能喜欢我吗？”
　　“根据你刚才描述那些她的行为，我觉得她对你至少是有好感的。但是，够不成爱情吧。我主要觉得，她应该挺直的。你也别怪我说话直接。就算她不直，人家是学术大佬，剧场A角，又漂亮，又多金，对咱们整个一个降维打击，陆杉她都看不上，跟你在一起，图你啥吧？”
　　电话那头的言语，针一样从听筒飞刺过来，细细密密落在她的心头。
　　都说良药苦口，却想不到这么苦。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林清岁犹豫片刻：“我自己都不清不楚的，她会知道吗？”
　　“她比你大十岁，姐姐什么没见过？你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也就你自己当局者迷。她要真的和那个陆杉不清不楚，这边又吊着你，那我觉得她人不太行。”
　　“她和陆杉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要听媒体瞎说，况且……”林清岁只觉得一阵冷意，侧身蜷起了身子，落了落眼眸：
　　“我何德何能，被她吊着。”
　　电话那头愣了愣：“你等一下，我去拿个纸笔。”
　　林清岁皱了皱眉，咳嗽两声：“咳咳……拿纸笔做什么？”
　　“这是我听过最经典的舔狗语录，得记下来。”
　　林清岁冷了一眼，无语。
　　“你说你去当助理，我就挺纳闷的。这下是想通了。我劝你还是清醒一点，直女的当我们姬圈太多姐妹赶着上了，不缺你这一个。我是真的觉得，你看咱们林妹妹多好一姑娘啊，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人这样啊？”
　　林清岁烧得有些晕乎，不自觉就吐露了心声：“我没有其他想法，她是个很好的人。从前，此刻，将来，离开她，我都不会再遇到这样一个人。所以我留在她身边，是心甘情愿的，也是有所图的。”
　　“图啥？图当一辈子舔狗？”时晨叹了口气：“我是没资格说你……不过你这样工作不会累吗？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总归会有点小心翼翼吧，希望展现自己好的一面，总归不会自然吧。”
　　“不，”林清岁认真想了想：“如果我希望她爱我，就会让她尽可能的知道我的全部。”
　　因为，如果真要有期待，她要期待她爱的，是她的全部。
　　那头品了品这话：“没懂。包括你高中那会儿染粉毛，纹花臂，被学校通报批评，堵气翻墙逃学，结果翻到隔壁少管所的事儿吗？”
　　“……”
　　林清岁肺热头疼，没心情再聊下去，正好电脑声响，就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她的邮箱又新消息，我去看一眼，回聊。”
　　*
　　另一边，江晚云打开袋子，见里头是一只包装精美的盒子，淡粉色，还系了丝带。觉得和萧岚以往的风格相差甚远，还抬眼疑问了一瞬。
　　小心揭开来，里头小玩意儿依然是可爱的粉色，弯弯两头海豚样式，一头翘尾，一头圆圆小嘴。
　　再不食人间烟火，也知道这是什么，很快盖上了盒子。
　　“我不需要这个。”
　　萧岚早料到她不会轻易接受，解释道：
　　“我看了你的检查报告，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呢，该保养还是要保养。咱们现在这一代人，保养的心思都花在脸上，身体一个不如一个。我们公司之前有个女领导，不到四十岁就更年期了。”
　　江晚云点头：“我明白，我有在找中医调理。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萧岚端起茶水，悠哉哉一笑：
　　“男人可以没有，快乐还是要有的。”
　　江晚云无奈蹙眉，不再回话。
　　萧岚又坚持道：“这是礼物，特地为你挑的，尺寸强度都很温和，我身边那些如狼似虎的，都用不了。”
　　既然是礼物，拒绝了就是失礼。她显然吃准了这一点。
　　果然，江晚云听完沉静片刻，便颔起身去收起了礼盒。房间里左右寻找一番，把礼盒原封不动的放进了衣橱里。
　　窗外的甘棠硕果满枝，窗里人却只暗暗可惜那花期短暂，满树花叶凋零。
　　萧岚不动声色地跟了上来，看见江晚云单薄落寞的背影，沉沉落下一声鼻息，走上前去宽慰：
　　“这东西和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是一样的，不要有心里负担。当然了，我送你这个也只是让你有备无患，你要真的不喜欢，就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扔掉就好了，别让我知道。”
　　江晚云无奈又宽和一笑，应了她：“好，我知道了。”
　　萧岚笑了笑，又思索道：“陆杉……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虽然结婚是没什么好。可如果你爱他，就不要有太多顾虑。我妈那些话我虽然不爱听，但有一句还是有她的道理，女人就像花一样，要被爱着，才能鲜活。这些年你一直是一个人，我也担心。”
　　江晚云看向她，问：“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结婚吗？”
　　萧岚沉吟片刻，苦笑：“晚云，我会和他结婚，是那时候根本没得选。所以就算再来一次，看见我妈吃药进icu，我还是会妥协。”
　　“不过我的那段婚姻你也知道，实存名亡。只有那一次，过年我俩心情不好，都喝醉了，想着算了吧，抗争到底多累啊，认命吧……然后，就有了那孩子……”
　　“我也不怕你笑话，虽然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在职场打打杀杀，白天再有成就感，到晚上看到老黄不闻不问地背过身去睡，还是会觉得，缺了点什么。有时候也想着啊，当初没有妥协该多好啊，家里是个我爱的又爱我的人，该多好。有个人能为我留一盏灯，能在我累死累活干不动了的时候撑我一把，哪怕只是抱抱我，该多好……”
　　她沉沦的目光点点碎星子闪烁，是江晚云都少见的柔情。随后又抬起眼来，劝她：
　　“晚云。要独身还是结婚都可以，重要的是，别犹豫。”
　　江晚云心疼又无力的看着她，想抱抱她，又清楚她此刻内心需要的不是友情的拥抱。
　　正如那时候在医院，孤独和脆弱都碰撞到极致的时刻，她期盼忽然出现的人，也不是陆杉。
　　所以她确信：“萧岚。我不爱他。”
　　“是吗？”萧岚又一次确定：“既然如此，以后我也不提了。祝你找到你真爱的人，”她又补充：“在心灰意冷之前。”
　　江晚云浅浅一笑，还是忍不住给了她一个拥抱：“你也是。美好都是不期而遇的，总有一天，你会遇到。”
　　萧岚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拉倒吧，也就是你这样的人间美好能说这些。我一个结过婚，流过产的女人，还能有什么美好的遇见？”
　　不等江晚云再开口，就提着包起了身：“公司那边还等着，就先走了。礼物记得用，别真给我扔了。对了，邮箱里有好东西。”
　　她又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眨眨眼告辞。
　　江晚云后知后觉，还奇怪邮件常年设置了消息提醒，一天下来也并没有收到来自萧岚的邮件。
　　“她不会是发到……”
　　忽然想到那个私人邮箱杂乱的信息太多，早就交给了林清岁打理。于是心一惊倒吸一口凉气，立马起身去开了电脑。
　　登陆邮箱后，确实看到萧岚的来件，目光也赫然落在了前头那个已读信件的图标上。
　　林清岁显然带病也及时关注了邮件提醒。
　　没有侥幸。
　　她第一反应拿起手机，想给林清岁打去电话，转而又顿住了。
　　打过去了，能说什么？
　　只好先解开了压缩包，好在里头也没有什么不正经的东西。大多是港台一些电视节目，关于“呵护女性健康”，“了解身体”，“发现自我”之类的主题。
　　电视台能过审的，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她松了一口气，没在往后点开，关了电脑，去洗了个热水澡。
　　*
　　视频里，女人的手法温柔细腻，两指轻挑、慢揉、推进、松退……即便桌台上是模拟道具，也看得弹幕里的评论各个想入非非。
　　只有林清岁像个无情又冷漠的研究机器，皱眉盯着看，恨不得拿出小本子记上笔记。
　　“然后吼，像这个部位呢，是我们女生最敏感的地方。你去轻轻揉它，然后可以像这样……女生这个时候就会变得很可爱……”
　　林清岁脑子顿了一下，倒回去又仔细看了一遍。
　　毕竟她一直觉得可爱和美一样，是一个哲学判断。就这样去听，很难理解到可爱是个什么样的反应。
　　“因为女生呢，都是感性动物。你如果酱紫一下去弄她，她一定会很不舒服。所以呢，我们要先怎样，对，先亲吻她。我们可以从脸颊，慢慢到嘴唇，然后到脖子，这个时候你的手可以去摸她的耳朵，另一边不要停下来要继续亲吻她……让她感觉到有被疼爱呵护，然后这个时候女生就会很放松……”
　　她不自觉想到江晚云病中无力娇弱望着她的眼神，想到她帮她轻轻擦去额间的薄汗，想到她微微羞红低敛的脸庞。
　　爱人时，是心软的感觉。是想拥抱她入怀的感觉。
　　可爱，可爱……她好像有些领悟。
　　指尖不自觉跟着视频里的韵律，在衣服上转揉开来，眼却失了焦，不知道看向了哪里。
　　“这其实也很好判断啊，你馋她身子吗？”
　　时晨这句刚才被她选择性遗漏的话，此刻在脑海里如雷灌顶。
　　她猛然惊醒，随后有条不紊地退出了程序，关上了电脑。
　　双眼望着黑色的电脑屏幕，只有自己水润楚楚的眸。
　　直视自己的内心吧，林清岁。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爱女人，也爱上了江晚云。
　　路灯点亮，如星光般一点点降下来了。这一天，不解风情的冷血少女，被人无心拨下了种子，悄然在心里生根发芽。
　　“医学认定同性恋不是病，你告诉我，你主张同性恋不正常的理论依据在哪里？”
　　这句话，是高中时期的林清岁，直面校长的发问。
　　彼时的校长一定想不到，自己请来代表全校优秀学生发言的年级第一，居然会用自己亲手递上的话筒，公然挑战他的权威。
　　而那时候的林清岁甚至从来没想过要把自己归于lgbt群体的一员，只知道学校里有女孩子一直留着短发，而这世界上有一种彩虹，只有六种颜色。
　　她自来如此。
　　执剑挑战权威，却会给弱小递去花朵。
　　可当冒险家心有所爱，便有了顾虑。她能大张旗鼓地支持同性恋，却不敢向江晚云再迈一步。
　　好在，暗恋是她一个人的事。
　　她不悔有此时此刻的感受，不悔昙花一现。她久坐在桌前，沉默到深夜。而后起身回了床上，关灯入眠，再不辗转反侧。
　　就像把一章波澜壮阔的文字翻篇，回到原处时，也悄无声息。
　　

第52章 古宅从此乱了色调，打破了方圆。……
　　说起来，清欢剧院建造完工的时候，因为建筑美学设计出彩，还引起了不少讨论。林清岁不懂建筑，也没有太多“美”的感受，来来回回多少次，都不曾抬头驻足过。
　　雨住云开，穹顶之下，建筑前一片寻常的开阔平地，今天却显得格外明朗。
　　她远远停驻观望，半晌才提着行李箱走上宽阔的台阶。其实没有发出什么响声，江晚云却察觉到什么似的，人群谈笑间，只有她回头了。
　　今天降温了，江晚云穿了件羊皮革风衣，是在别人身上很平常，她身上却很少见的卡其色。莫名显得她气色更好，发也更黑。也许因为平日里的色系都清淡到无限接近于白色，今天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等她走近，那红唇还是温温柔柔一弯，随之眼眸一软，丝毫没有攻击性：
　　“身体好点了吗？”
　　林清岁脸上波澜不惊：“嗯。”
　　江晚云欣慰一笑，点点头：“上车吧，就等你了。”
　　她去帮林清岁接箱子，却接了个空。林清岁像故意躲开她似的，很快挪着箱子往车尾走。
　　她愣了一会儿，直起腰收回手，看着林清岁的背影，目光迟疑了片刻。
　　林清岁放好了箱子，回头看江晚云还站在那里，问了声：“怎么了？”
　　江晚云一笑，摇摇头，先一步上了车。
　　这趟出行不比上次，十二座的商*务车一个萝卜一个坑，从前林清岁还能混迹在一种年轻演员里，此刻身边坐的于她而言都是领导。
　　张望德和陆杉两座大山似的坐在第二排，神情严肃各自望着窗外，谁也不与谁说话。就连坐在副驾驶负责摄像的小哥，也是行业里叫得出名儿的新兴人才。
　　还有那个开车的，是那个总跟江晚云搭戏的老男主了，林清岁知道他，叫王歌。江晚云演皇后，他就演皇上；江晚云演江南才女，他必然是多情诗人；江晚云演风辞，他就演那个杀千刀的初恋。总而言之，她不喜欢这个人，就跟对他那占人便宜的名字嗤之以鼻一样。
　　她和江晚云坐在第三排，身后就是录音指导，美学指导，主要演员和学会的其他老师了。
　　林清岁后来才知道，江晚云为了带上她，特地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是我意向的研究生。”
　　江晚云带研究生宁缺毋滥，剧院里的同行多少都知道一些她的秉性，因而这次同行人从导演，到跟组的技术人员，无一不对林清岁另眼相看。
　　林清岁本人此刻却毫无察觉，眼眸不时看向江晚云，见向来注重仪态的她，今天反常地把手一直弯在腹间，偶尔佝偻下腰，便知道一定是很不舒服，才会装都装不下去了。
　　毕竟寻常胃疼，那人都能忍着不动声色，叫人看不出来。
　　她本只愿停留在一个助理该尽的职责，不想暴露自己的过分关注，想等到她开口寻求帮助。五分钟，十分钟，见那柔白的额间冒了冷汗，还是心软了。
　　“生理期？”
　　江晚云显然惊了一跳，回眸看她，按在腹间的手心虚似的松了下来。以为自己早上抹了口红，又是和人谈笑风生，又是搬行李交代任务，强装得没有人发现。此刻回眸看向林清岁冷剑般的眼神，知道瞒不过去，才微微点了点头。
　　林清岁甚至没有转动身子，只微微侧目看她，蹙了蹙眉：“以前会痛吗？”
　　江晚云摇了摇头。
　　林清岁不再说话，唇抿成一条线，眼看着就要起身去做什么。
　　江晚云一把拉住她，恳求似的摇了摇头：“我还好，不要影响大家。”
　　林清岁回头，看着她越发苍白的脸色，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她的手，弯腰走到前排：
　　“不好意思，我有点晕车，等停车开一下后备箱吗？我箱子里有药。”
　　车很快靠边停下了。
　　她的行为也没有引起其他人的关注，只等她拿了药上来，车又继续驶动。
　　江晚云松了一口气，低声道了句：“谢谢。”
　　林清岁摇摇头，她理解江晚云的顾虑，毕竟如果换成江晚云身体不适，就算不至于耽误行程，车上一定又是一通嘘寒问暖，大张旗鼓搞得人没办法休息。
　　她拧开水杯，递过药：“布洛芬。”
　　江晚云迟疑片刻，才接过药喝下：“你怎么会带着这个？”
　　林清岁家里的日历，用铅笔圈出了好几个日子，都与江晚云息息相关。
　　可她又怎么会坦白呢。
　　只合上水杯，淡淡说了句：“常备在药包里的。”
　　江晚云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刚疼那阵冒了一身冷汗，心里却暖暖的。望着她面冷心热的样子，眼眸里晕开些疲惫的笑意。
　　“你要是想靠，可以靠一会儿。”
　　林清岁意在不用时刻那么优雅，不料江晚云会会错了意，目光落在她不算宽敞的肩膀上，迟疑着。
　　“用这个。”
　　她拿出靠枕，垫在窗边，江晚云眼中这才恍然明了，浅浅一笑，朝另一边轻斜身子倚了上去。
　　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的事呢？林清岁这样想着。在你爱上她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就像此刻她显然看出来江晚云松了一口气，同样的事，她却在为此失落。
　　人家不靠着你睡，倒落个轻松，你有什么道理好失落的？
　　她暗暗自问。
　　知道不公平，知道没道理，眼却还是不自觉往那头看，看她按在腹间的手什么时候又紧了一次，看她温和的眉头什么时候又皱了多久，看那红唇什么时候不忍分离，轻轻叹息着不适。
　　嘴上，却一句关心问候都没有。
　　*
　　“今天主要就是在这个民歌传习所采风，然后顺带跟传承人吴老师一起，录制一下旅游宣传片……”
　　团队下了车，集合在传习所门口，交代今天的工作事宜。
　　林清岁陪着江晚云站在外围，看她似乎不太有心思听这些内容，还有些在意是不是身体抱恙的原因，打量着，江晚云也看向了她，目光疑问，她又立马回过头来，强装不在意的模样。
　　“江老师，一会儿我们再对一下剧本。”
　　江晚云也回过目光，看向前头的同事点头示意。
　　传习所座落在怀安市怀安县安州区的吴家宅。这座老宅百年历史，还保留了最初从江南上游地带引入的建筑风格，外头维护着青砖黛瓦，里头收藏着水墨丹青。
　　安州民歌，作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架空），成为乡政府部门保护发展的重要工程，近几年为这个穷乡僻壤招揽了一众游客和学者。
　　一早他们还没到的时候，传习所的木门已经打开，里头民乐声声，热闹轻快。乐队五六人，琵琶、古筝、扬琴、竹笛、二胡，演奏者都为当地的老人。据传承人说，他们不懂音律，不识谱，大多根据记忆来演奏民间音乐。
　　林清岁跟在一旁细细听着，觉得这样的内容江晚云一定喜欢，可再看她的神色，眼里却黯然无光。
　　她有些不解，却找不到理由。
　　传承人热情质朴，团队也各个上心。是哪里出了问题吗？只有江晚云一个人看得到的问题？
　　“江老师，差不多可以开始准备了。”
　　江晚云少见地沉着神色，去找张望德说了些什么，却好像没有得到有效的沟通结果，摇摇头回来，脱去了外套，留下里头的传统旗袍。
　　等一开机，她又立马切换一幅热情明朗的笑容，跟着剧本走向，从古宅院的木门推门进来，与传承人握手，再走到乐器前一一听其介绍，交流。
　　到江晚云要说重要台词的部分，她却欲言又止了。
　　“停一下！”
　　张望德喊了停，工作人员便拿着剧本和水殷勤地走上前：“江老师，后面的台词就是说明咱们这次来采风，就是为了把安州民歌运用到花辞镜开场那一幕中。要做一个地方传统民歌和当代戏剧的融合，同时把咱们的安州文化带给更多人……”
　　“我已经说过了，安州民歌已经被证实，不是樊老笔下船歌的原型。我没有办法在镜头面前作秀，要做旅游宣传，要如何发挥这里的商业价值，那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
　　这段话，在江晚云心中酝酿太久，却迟迟没有说出口。
　　面对不知内幕的技术人员，再看了眼身后满眼质朴的乐队老人们，他们都没有责怪她“忘词”，满眼期待地看着她。还有传承人，因为要上地方电视台，拿出了压箱底的干净衣服。
　　她痛心地叹息一口气，还是没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抱歉，是我忘词了。我们再来一遍。”
　　林清岁这才察觉出异样，蹙了蹙眉。
　　她知道，江晚云从来不会忘词的。
　　民乐再响，木门又一次被推开，江晚云重新调整好了状态，走进来，再看不出一丝犹豫。
　　“非常感谢吴老师的讲解，让我们了解到安州民歌背后，还有那么多有趣的故事。我们这一次来，其实也是为了……”
　　“我靠，下雨了？？”
　　拍摄正到重点，天空忽然降雨，吓得设备老师口出脏话，立马拿衣服罩住了相机。爱惜乐器的老人也纷纷抱着自己视为生命的宝贝们躲进了屋檐下。
　　“怎么回事儿？不是雨，这水哪来的？”
　　江晚云随之抬头望，才发现哗啦啦的水是从院外喷洒进来，在天空划开一道弯弧。
　　陆杉拿了江晚云的外套来，为她披上，拿出纸巾为她擦了擦额间的水迹：“身上淋湿了吗？”
　　江晚云下意识找了眼林清岁，不见人，还是本能退开半步，含笑摇了摇头：“没事。”
　　工作人员去考察情况，从院外跑回来：“张导，是隔壁农田浇灌的水管爆了。”
　　一演员不敢相信问道：“水管爆了？水能这么大？”
　　张望德看了眼时间：“老先生，这大概要多久才能修好？”
　　传承人哭笑不得地解释：“这一方水管浇一片田，和你们城里人家里的水管了不一样，水压高得很呐！这一时半会儿修不好，老师们，要不我们换个场地？”
　　电视台那边的合作人先发话了：“不行啊，导演特地交代了，吴家老宅是重要旅游景点，一定要以这里为背景。”
　　张望德为难地叹了口气：“陆杉，你怎么看？要不，等修好了再来？”
　　陆杉看了眼江晚云：“晚云，你上次开会说过，你在怀安村那边发现了一个渔村，那段音频就是从那里收集来的，要不要，去那边再试试？”
　　江晚云眸色一亮。
　　会议上她多次提议，都因为没有确定的对接部分和采访对象，被驳回了。自己都还没有谱的事，也确实不好意思拉着团队过去，也就暂且放下。
　　张望德也只好让步：“但是电视台那边的任务还是要首先完成。旅游宣传片，渔村那边如果没办法拿出有说服力的东西，团队是不可能带过去的。”
　　江晚云争取道：“给我一天时间，我去找。”
　　一旁的陆杉讶异片刻，毕竟共事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江晚云不配合大部队，选择只身冒险。
　　水管修不好，张望德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只默许下来，脸色沉沉地走出小院。
　　云吹散开，水过阳光下，落入院中一道彩虹。
　　老人们也抱着乐器打道回府：“奇了怪了，这水管十几年了，年年检修，从来没出过问题啊？”
　　江晚云听了进去，本仰眸看着那道彩虹，也心存疑虑地回落下来。
　　只见木门外，林清岁站在那里，朝着田地的方向，难藏她纵火犯一样得逞的神情。
　　只听一声叹息，她又无奈摇摇头。
　　“这个林清岁，总是有让我出其不意的办法……”
　　又怅然一笑。
　　她墨守成规这么多年，才终于有人，在她寂静无声的古宅里，不管她同不同意，就如此胆大包天地落下那一道绚烂的彩虹。
　　从此乱了色调，打破了方圆。
　　

第53章 杏仁“我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吗？”……
　　“江老师，过来坐这儿！”
　　农家饭飘香四溢，劳累一天下来，人都是抱到了饭碗就狼吞虎咽起来。
　　江晚云准备明天去渔村的资料，忙到黄昏才出来盛饭，见大家分了几个小方桌，虽然每桌都在邀请她，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坐哪里去。
　　目光寻找一番，终于看到一旁小方桌旁的林清岁，便笑容一深，朝她走过去。
　　刚坐下，就借机问她：“为什么帮我？”
　　林清岁面前的饭碗已经空了，拆了包自带的杏仁一颗颗剥进碗里。随手往嘴里扔了一颗：“什么？”
　　见她一副没听懂的样子，江晚云无奈一笑，还是劝阻到：“这次的专题片也是受当地文旅局的邀请合作录制，张导前后对接了很多次，大家都很上心。我也希望录制能顺利进行，所以……”
　　谁料话没说完，林清岁就拍拍手走人了。手旁留着一碗剥好的杏仁。
　　“晚云，今天的虾很好，你尝尝。”
　　陆杉拿了一碗剥好的虾过来，甚至每颗都蘸好了生抽。
　　江晚云本还追望着林清岁的背影，被人挡了视线，只觉得有些尴尬。刚想开口回绝，林清岁又忽然走了回来，二话不说把自己剥的那碗杏仁端走了。
　　蹙眉淡淡一笑，还是婉拒了陆杉的好意：
　　“虾性寒，又是发物。我恐怕无福消受。”
　　陆杉反驳她：“不，我特地查了，虾不属于凉性食物，是温性的，吃了对身体很好。”
　　江晚云再推辞：“谢谢你，陆杉。但是我今天身体也不太舒服，实在吃不下。”
　　“海鲜不油腻的，也不腥，很鲜的你闻闻……”
　　说着，看江晚云沉默的神情，又敏感地意会到她不过是找借口婉拒，便收了收笑，点头：“抱歉，我……”
　　江晚云包容一笑，摇摇头。起身认真告诉他：
　　“不用抱歉，我知道你的好意。只是，我不喜欢的，勉强自己接受了，也怕是会浪费了。”
　　或许是言语暗示过于明显，或许只是一个眼神的停留，江晚云不再挑破，陆杉也心领神会了。
　　“好，那……你自己吃吧，夹你喜欢的菜，我就不打扰了。”
　　江晚云颔首一笑。
　　*
　　整个下午，大家商讨剧本，排演，开会，林清岁都只默默站在一旁。江晚云频频回头，也从来没有与她眼神对视上。
　　干脆叫她：“清岁，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林清岁回答一声：“没有。”
　　江晚云眼中疑问，却没有多说什么。
　　林清岁其实心不在焉，压根儿没听见大家在讨论什么，况且要不是江晚云每每用这样“特别对待”她的行为叫她误会，她也不会多余觊觎。
　　她这样样想着。
　　夜里，大家手上都闲了下来，搬了椅子在河边赏月聊天。
　　“水管爆了，把总阀关了不就好了？用得了这么耽误事吗？”
　　“你懂什么，一大片农田要灌溉呢，关了总阀，别的水龙头也出不了水，庄稼怎么办？那没得水的一亩地，都有的农民折腾了。”
　　“原来是这样啊……”
　　林清岁一旁揪着狗尾巴草，耳旁对话仿佛全然没听进去。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去温了杯热牛奶给江晚云端进房间里。
　　那一抹暖黄色的光亮下，还是那人独自工作的身影。
　　生理期的不适明明还没散去，搞得晚饭也没吃多少，一点白粥，两匹青菜，修仙的都比她吃得多。林清岁心里嘟囔着。
　　她无言把牛奶留下，不想过多打扰，正要走，江晚云叫住了她：
　　“清岁，明天陪我去一趟渔村吧，我想着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再去花山庙看看，反正顺路。”
　　林清岁顿住脚步，回头：
　　“有什么要紧事吗？”
　　江晚云一愣：“这个……也还不确定……”
　　林清岁神情冷漠，像是全然忘了花山庙前那一幕幕浪漫的许愿，只侧目：“山高路远的，你身体又不好。如果没什么要紧事，就不要去了。我陪你去一趟要顾及很多东西，很麻烦。”
　　江晚云心口一涩，欲言又止。
　　心里却更加确信自己一天来的直觉，林清岁不对劲，像刻意疏远她，和工作关系以外的一切划分界限。
　　水管的事，难道真的是意外吗？
　　她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清岁，我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吗？你是不是，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我的气？”
　　林清岁回眸，沉了沉脸色：“哪天？什么事？我为什么要生气？”
　　一连三问，却问得江晚云哑口无言。
　　怎么好问出口呢？人家都说了那是句玩笑了，你又怎么好去无端猜测，她在为你没有给出确切答复而耿耿于怀。
　　落了落眼眸，忍住发热的眼眶：“好……我知道了。没有什么要紧事，传习所那边理好之前，你就好好休息吧，随处逛逛，不用记挂我。”
　　林清岁沉吟片刻，一股气出了房间。
　　河水清澈透亮，月色下把人影照得无比清晰。意识到伤人的话借着心口莫名堵住的气，不受控地追出来，却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她当然很清楚自己在气什么。
　　气所有人都在偷清闲，只有江晚云不知道在忙什么；气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气没道理，气不公平；气自己爱上了她。
　　或许，也气在这万物皆有可能的大千世界，居然找不到江晚云有朝一日也会爱她的可能。
　　“刚好甘棠熟了……”她一脚把石子踢进水里，表达着心中的不满：“什么破答案。”
　　*
　　第二天清早，天没亮，林清岁就轻手轻脚出了门。果然，她记忆的没错，凌晨四点，农地里已经开始干活了。
　　“哟，妮儿起这么早啊？睡不习惯？”
　　她摇摇头：“那个……水管还没修好吗？”
　　“哪能那么快啊，听书记说啊，要下山去买修补的材料，还得等技术人员来呢！我们哪会修这个？以前啊，都是自己去河里头引水，去年扶贫的同志下来，才整改了这高档玩意儿。”
　　林清岁低了低头：“那水管修好前，这些地……”
　　大姐笑容洋溢，挑起扁担：“那个不要紧，挑水就是了。以前都是这么干的，地里也不用天天浇，就是正好今天该用水了，也不下雨。”
　　林清岁听闻，连忙上去：
　　“我帮你挑吧。”
　　“不用！你们城里妮儿柔柔弱弱的，金贵得很，哪能干这活儿？”
　　“没事。”
　　扁担一过肩，就是一上午。
　　正午烈日当头，地里农活也干完了，农名们收拾着回家补觉，林清岁才了解他们每天四点出发干活的意义，原来是为了躲正午的太阳。
　　“妮儿，真看不出来啊，这小肩膀力气可不小呢！上我家吃饭去？”
　　“不用了，”林清岁擦了擦额前的汗：“你们村委会在哪里？”
　　“哟，那可远呢。”
　　下午一点，村委办公室刚入午休，就有人敲响了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
　　“你……有什么事吗？”
　　林清岁直言：“水管是我不小心弄坏的，我来赔偿。”
　　那人愣了一下：“哦……那你等一下啊。”
　　回头又叫出来一个同样年过半百的女人：“杨书记，这孩子说她来赔水管的。”
　　女人腿脚看着不好，颤巍巍走出来，前后问了问林清岁的来头，听明白几分，便笑了笑说：“孩子啊，别担心。都是公家保修的，不花钱。你要是会开车，帮我去山下接一趟技术人员上来好不好？我这腿脚不好，开不动车了。”
　　林清岁一晃神，才听明白，于是爽快答应了。
　　开车过程中，她借机询问：“您知道这次文旅局录安州民歌专题片的事吗？”
　　“那当然了，刚才给你开门的，就是文旅局负责这次工作的李秀樱同志。”
　　“为什么一定要是安州民歌？”
　　“咱们的木雕，双绣，都拍过了。只差古宅了。主要呢，就是录这个古宅，安州民歌呢，是作为古宅的一个故事，主要目的啊，还是为了吸引游客来参观。”
　　林清岁沉默不言，大概也了解了江晚云不能为之兴奋，又舍弃不掉的理由。
　　“如果民歌专题片能发掘两个旅游景点，不是更好？”
　　杨书记笑笑：“哪有那么多好地方容易挖掘啊！”
　　“花山庙，渔村。那么多人都知道半路天梯的故事，却不知道天梯尽头有个花山庙，过了山头，还有个渔村。如果这两个景点开发了，来的人不是会更多？”
　　“哟，那破庙多少年没人打理，渔村是咱们这最穷的地方，过去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你们城里人，会愿意去？”
　　“您也知道用故事吸引人。这不是碰到行家了吗？”
　　杨书记哈哈大笑：“想不到你这么厉害呢？”
　　“我不行，但她一定可以。”林清岁打着方向盘，说道：“我们江老师，可是专门挖掘乡野故事的专家，你如果能让专题片的事再等等，她一定能挖掘到好东西。”
　　杨书记还是无奈一笑，重复着：“可过去没有路啊……”
　　林清岁勾了勾嘴角：“走的人多了，路不就踩出来了吗？”
　　年迈的女人神色一改，看着身边的人，方才甚至还能称她一声孩子，此刻却刮目相看。
　　“好，你们都是专业的。既然如此，我们交给你们。”
　　林清岁没想到对方答应得那么顺利：“您……不用跟那位阿姨商量？”
　　“我一个村支书记，比不上你们那的区长、校长。但我们村的事，我还是有话语权的。”
　　林清岁借着看后视镜的机会，偷看一眼，依然觉得这个衣着朴素的杨书记，那么威风。
　　想起童年时，她和全村人一起去村口，接贵人，第一次看到杨书记时，她还是个长发飘飘，身材娇小的女人。先前还有人质疑，一个女娃子，能干大事儿吗？她年幼无知，也躲在奶奶身后，眨巴着一双怀疑的大眼睛。
　　直到后来，女子学校风一样建起来了，“弃婴楼”的历史也成过去，杨书记还抱着她在刚刚建设完善的升旗场上迎着风飞跑。
　　怀安村逼走了好几个大男人，这个娇小的女人，却在这里开了一片花海。
　　记得奶奶说过，有她这样的领导在，怀安一定能好。果真，日后每一程山水的改变，都有她的功劳。
　　是吧，她一直都那么威风。
　　*
　　一趟折腾回来，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水管修补工作也步入正轨，团队里不少人也来关心围观。
　　忽然见到杨书记，也让林清岁想起不少往事。是啊，那时候一切都在往好处走了，奶奶天天往杨书记那里跑，每次回来都高高兴兴的。怎么会突然想不开投河？
　　她陷入沉思。
　　这里头，一定有别的原因。
　　李海迎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回响——“到死都放不下的，不是爱情，就是仇恨。”
　　想到那支钢笔，她下意识攥紧了拳。
　　她从前绝对不能理解人为爱情死，也不相信奶奶深明大义，会因为一个男人想不开。
　　可转念想到江晚云，那份萌芽的感受似乎又让她能与之共情。如果为财，为仕途都能让人释怀，凭什么为了爱情，就要觉得羞耻。
　　对了，怎么一天都没有看见她？
　　她猛然回头，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林清岁？你怎么在这里？”陆杉急促走来：“江晚云回来了？”
　　林清岁皱了皱眉：“回来？”
　　陆杉这才反应过来：“她说要自己去渔村找素材，我以为至少有你跟着去。她真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林清岁眉眼一惊，顿然转身跑出了人群。
　　

第54章 碘伏“抱着我吧。”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当初你们证伪的时候我就不看好。她录那东西，就是没有被收录的安州民歌。都是怀安南部的方言，曲调也都差不多。她就揪着那点七言五言的东西不放，你还由着她……唉，难怪他们之前总跟我说，院里最难搞的就是江晚云，我刚来看那柔柔弱弱的样子，还不信……”
　　“她难搞是因为她做事精益求精，为人两袖清风。由着她怎么了？花辞镜就是她的东西，老爷子走的时候说了，全权交给她。没有她，做不到现在这个样子。”
　　“可剧院要生存啊，不是只有艺术价值。现在你没有商业价值谁搭理你？就用这安州民歌，有名气基础，又有地方支持。外行人谁听得出来那和原著的区别？别说外行了，这写作本来就有夸张的成分，就算他樊老先生在世，他都不一定区分得出来！”
　　“追求商业价值，也不能毫无底线啊！”
　　“诶？怎么就毫无底线了？你是说这安州民歌只有空壳子？不相信非遗的筛选咯？”
　　“哎呀我可没这么说！”
　　团队里两个专家各执一词。
　　林清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心情听那些，只焦急为驾驶座的陆杉引路。
　　陆杉在意一眼：“电话还没打通吗？”
　　林清岁看了眼手机，脸色又沉不少：“无法接通。”
　　张望德也无心去参与争论，见两人焦急的模样，只宽慰：“先别着急，可能是手机没电了。晚云做事很稳当，应该不会有事的。”
　　不料这一句却不讨好，惹得前排两人回头异口同声道：
　　“你很了解她吗？”
　　林清岁和陆杉双双一愣，对视一眼，又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就在这停就行，剩下的路只能靠走了。”
　　陆杉狐疑问她：“你可以吗？”
　　林清岁回头，上下瞥他一眼：“我不行你行啊？”，随后便“砰”一声关上了车门。
　　陆杉一愣，看了眼崎岖天梯，又看了眼身后一车器材和专家演员，只能先调头先把团队送去村里头新的住宿点。
　　*
　　天已经快黑了，身边雾低林深，鸦雀哀鸣。山这头太阳还没落下，那头月亮已经着急升起，林清岁恨不能快马加鞭，一路跑得气喘吁吁，才终于翻过了山头，见到了港口渔民收网。
　　“小姑娘，不是我们这里人吧？这么晚了怎么自己到这儿来了？快回去吧，晚了要开闸，水要涨！”
　　林清岁上前询问：“叔，有见过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吗？大概这么高。”
　　大叔美滋滋缠着网：“嘿……这村里最漂亮女人，当属我媳妇儿！”
　　林清岁阖了阖眼，走了。
　　反应过来脑子一急忘了手机里有江晚云照片，跑了一路才记得拿出来给村里头人看：
　　“大婶，你见过这个人吗？”
　　大婶摇摇头：“没有。”
　　旁边一大娘拿出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唉！这不是上午来问咱妮儿唱那民歌那姑娘吗？”
　　“是她！”林清岁眼睛一亮：“您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大娘想了想：“应该去孙阿公家里了，我姑娘那歌儿，就是跟孙老师学的，一句句教，学了好几天呢！”
　　林清岁连忙追问：“这位孙阿公家在哪？”
　　旁边的男人一指：“就往前走个十几分钟，走到头右拐，看见个爱叫唤的大黄狗别怕，往它身后那巷子里走到头，就到了！”
　　大婶摇摇头：“那阿公不好搞定啊，你不帮他干点活，他啥也不会给你。”
　　林清岁没有片刻犹豫，一鼓作气往人指的方向赶。
　　“汪！汪汪！汪汪汪！！”
　　她猛然停下来，小时候被狗追了两个村头的经历，让她现在看见这样的大狗，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可即便如此，路上的石子，一旁的打狗棍，她都视而不见。宁愿蹭着墙角一步步挪过去，不惜让尘土弄脏她的衣服。
　　终于找到了正在屋顶修瓦的阿公。
　　“您好，请问……”
　　“又有什么事儿啊！一天天的忙活不完，瞎打听的一个接一个，我这儿是失物招领所啊？！”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林清岁一眼。
　　林清岁沉默片刻，走进去背起地上的篓子，爬上梯子把瓦递给阿公，用记忆里仅存的一点对乡音的记忆问：“阿公，今天下午有没有个妮儿来找？长得水灵灵的，神仙似的。”
　　老爷子这才皱着眉回头看她一眼，片刻：“学的什么地方话？！”
　　林清岁尴尬地眨了眨眼。
　　老爷子嫌弃地接过她手里的瓦片：“力气吗倒是不小……比上午来那个妮儿强多了！纸花灯一个，风吹吹就坏……”
　　林清岁皱了皱眉：“你让她也背篓子了？”
　　“她？她背得动哪门篓子，让她编编箩筐就了不得了！”
　　林清岁回头看了眼堆了半院子的箩筐，二话不说把正要给大爷接去的瓦片收了回来，背着篓子下来，顺带把上屋顶的梯子移开了。
　　“告诉我她在哪。”
　　老爷子白她一眼，满不在乎地样子。
　　林清岁凝了凝眉头，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一声吆喝：“去找手抄本去了！”
　　林清岁停住脚步。
　　“沿江那十几户人家，家家都有，我哪知道她去了哪家。那东西有什么好找的……”
　　林清岁便又折回来，把梯子架了回去。
　　沿江一带挨家挨户打听，都只说江晚云什么时间来过，早就走了。
　　林清岁焦急中还不忘回头问一句：“她有找到她想要的吗？”
　　家主摇摇头：“哪有什么手抄本啊，我们都没听说过这些，我都跟她说了要去县里头，找传习所，那里才有她要的什么手抄本，歌词本……”
　　林清岁心头一落：“知道了，谢谢。”
　　转而又回头：“对了，那个……您家有酒精和食物吗？我能问您买一点吗？”
　　“有刚蒸的竹筒饭和鱼肉！你等着，我给你拿！”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怀里的竹筒也不烫了，江晚云的手机却一直联系不上。
　　不该赌那一时气的。
　　她心里懊悔不已。
　　都这么晚了，大概，已经自己想办法回去了吧。
　　她沿着江水岸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给陆杉打了电话去。
　　「嘟……嘟……」
　　暗江烟云里，盏盏渔火星零散落，像着港口聚拢，像星光有了归途。
　　“喂？找到了吗？”
　　目光一点点聚焦，原处江边石凳上，一个孤孤单单的人影，在月下独坐。长发倚着江风，目色惆怅眺望着远方。
　　“找到了……”
　　林清岁停下脚步，长松了一口气。挂断电话后，*不急不慢地向她走去。
　　江晚云知道她来了，却没有回眸看她，微微凝蹙着眉头，依旧看着远处渔火归乡。泪雨纷纷，星碎一样从她脸颊滑落，一颗一颗，没入夜色里，沉酿在林清岁心里。
　　她走到跟前，蹲下来，一言不发地查看到她指尖，果然有藤蔓划伤的口子，想到那个傲慢的老头子，气就不打一出来。
　　再一看脚，裤腿上脏了一片，轻卷起来，血淋淋的擦伤只让她觉得触目惊心，抬头看向她，无言质问，愧疚不已。
　　江晚云也终于看向她，眼泪越发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滚落下来。
　　林清岁只好又心软地她擦掉眼泪，摸摸她冰凉的脸颊，揉揉她冻得通红的手：
　　“好了，没事。找不到，我们以后慢慢找。”
　　江晚云却转头从身边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拿出里头两卷旧书，无言递给她。
　　林清岁眉眼一抬，接过来小心翼翼翻开。里头是毛笔书写的陈旧的文字，七言四句，规规整整。
　　那声线柔弱无骨，还微微有些低哑，却掩盖不住她的兴奋和感动：
　　“清岁，我找到了……”
　　话音未落，眼看着双眼空无，就要晕过去，林清岁赶紧站了起来，抱她入怀。
　　“晚云？”
　　她心头一揪，赶紧拿出备好的东西：
　　“我想到糯米饭你应该吃不下，就用竹筒装了点虾仁和红糖水，我喂你吃，你也要努力咽下去。”
　　江晚云依在林清岁怀里，尽力调整着呼吸，模糊中嘴里被喂进一点温热的糖水，寻常不喜欢齁甜，此刻却觉得跟救命良药似的。
　　“听话，嚼碎了再咽下去。”
　　病痛昏沉里，她分不清唇上那柔软温暖的触感，是虾仁，还是林清岁的指腹，只听着耳边的话细嚼慢咽，感受着清甜爽口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意识逐渐恢复过来。
　　“好点了吗？你生理期，红糖水就不要再多喝了。把虾吃完。”
　　江晚云胃里不舒服，看清了她喂过来的虾，只摇摇头。
　　“你肯定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我知道现在难受，但必须要吃一点。我知道这是发物，但农家没有别的了，吃一点应该不会有事的。我一颗颗去了虾线的，不会太腥。”
　　说着，她又喂给江晚云。
　　那指尖轻轻一推，把虾仁送进去，无意间触碰到她的唇，柔柔滑过。江晚云这才确定了那触感。
　　“这家大姐人很好，知道我们赶时间回去，说用她家的船送我们。回去我们走水路，在船上睡一觉，天亮就到了。”
　　江晚云苍白的唇弯了弯，浅浅一笑。
　　林清岁又蹲下来看了看她的伤口：“就是没有借到酒精，你身上的伤口，要处理一下才行。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江晚云一把拉住了她。
　　林清岁回眸，看她虚弱的样子，不忍心，却也不得已：“我很快回来。”
　　江晚云吃力地告诉她：“我带了……碘伏。”
　　林清岁诧异片刻，看江晚云微微一笑默许后，就从她包里翻出来一瓶碘伏和几片创可贴。
　　江晚云浅浅一笑：“陪我外出工作，你每一次都带着百宝袋，我要是一点都没有学会，以后怎么好意思对别人说，我是你的艺人？”
　　林清岁眸中亮起几分，随后又清醒过来，先帮她处理了手上的伤口，贴上了创可贴：
　　“你既然都带了，为什么不用？”
　　江晚云眉梢一惊，低下眼眸，许久才袒露：“我怕会太痛，不敢……”
　　这答案宛如乱棍打散了林清岁的理智。
　　耳根烧红起来，瞥眼不敢看她颔首低眸的样子，清了清嗓子蹲下来，再把裤腿往上卷了两圈，仔细看过伤口后，说道：
　　“一会儿我要把碘伏泼上去，可能是会有点疼。”
　　江晚云无措地看向她，只觉得听着就疼。
　　眼看着林清岁把瓶盖拧开，她的心脏也耐受不了，又开始心慌，微微气喘起来。
　　“抱着我吧。”
　　这句话宛如一道暖阳破云而出，她也顾不得什么面子礼数，紧紧抱住了她的脖颈，把脸藏到一边。
　　林清岁无奈一笑：“你抱这么紧，我怎么给你上药？”
　　江晚云软声却以为自己拿出了骂人的架势：“你不就是泼上去吗？怎么样不能泼？”
　　林清岁哼笑一声，帮她脱下鞋袜，一边问她：“这伤怎么弄的？”
　　“下山的时候，不小心……”
　　没等江晚云把话说完，她就倒了瓶口，耳边一声难以自持地倒吸一口凉气后，立马咬住了唇。
　　碘伏从伤口上流淌而下，每一寸都伴随着疼痛。江晚云痛觉比常人更明显，林清岁也难以想象有勇气孤身闯深林的人，如何才会不敢碰这伤口。只知道怀中人疼得发抖，却一声不吭。
　　她笑容一软，又万般无奈，顺了顺她的后背，安抚她：“好了，结束了。手上的，又是怎么回事？”
　　“一位老先生，家里活儿太多了，我就边问他关于民歌的事，边顺手帮他做一点儿……”
　　说着，又是猝不及防一泼刺痛。
　　“啊……”
　　江晚云低低一声惊呼，从怀间抽离开些，眼神幽怨凄美，又委屈，问她：“不是说，已经好了吗？还要泼多少次？”
　　林清岁扬了扬唇，放下药瓶，抱回她安抚：“真的好了。”
　　

第55章 竹篷“我喜欢那些自然干净，未经加工……
　　怀中人埋过头去一动不敢动，惹得林清岁不禁哼笑：“真的好了。”
　　江晚云这才缓缓回身。
　　“这么大的伤口，留疤了怎么办？”林清岁故意逗她：“要是留疤了，我带你去纹个花样儿怎么样？”
　　江晚云目色惊疑，欲言又止。
　　林清岁坐到一旁，问她：“你觉得，纹身的人怎么样？”
　　江晚云思索片刻：“什么怎么样？你这话问得实在无厘头，那我问你，你觉得爱吃青菜的人怎么样？”
　　林清岁一愣，了解的她的意思，笑了笑故意打趣：“我觉得不怎么样。只爱吃青菜，什么红烧肉啊，油闷虾啊，都不爱吃的，那和兔子有什么区别？”
　　江晚云幽幽望着她，瞥过脸去，不与她说了。
　　林清岁哼笑一声：“走吧，小兔子。”
　　而后认真问她：“能站起来吗？扶着我自己尝试一下。”
　　江晚云双手搭住她的肩膀，忍着膝盖的旧伤疼和小腿的新伤疼，一点点借力站了起来。在林清岁的搀扶下，慢慢往她们的港口走。
　　船停得有些远，江晚云每走一段，会撑不住停下来一会儿，额头低靠着林清岁的肩头，缓过那阵头晕目眩的劲儿，再慢慢往前。
　　“我背你过去吧。”
　　江晚云看向她，不知道今天一天都干了什么，脸上灰扑扑的，衣服也皱巴巴，裤腿上还有许多泥点子。思来想去，好像灵光一闪：“你去干农活了？”
　　林清岁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心里有数。不会白白破坏了农家的东西，就撩挑子走人。江晚云微微一笑，往前走，心疼她为自己一天劳累，怎么舍得再让她背。
　　林清岁百思不得其解：“谁告诉你的？”
　　江晚云笑而不为其解惑：“我猜的。”
　　河水深远狭长，善水的船夫加以几十年的掌浆经验，才敢开匣后下水。好在秋末不是河水泛滥的季节，风也不像夏天那样无常，水涨平稳后，舟也不猛晃了，老船夫才请人上了船。
　　船夫老婆特地在船篷里铺上了干净柔软的被褥，让她们拉上两头的帘，进去只管睡觉，等天亮了，自然有光从竹棚顶漏进来，照了眼，醒来也就快到了。
　　狭小的空间睡下两个人有些拥挤，一床棉被裹两个人，倒是暖和。就是气氛让林清岁受不了。船晃着，篷子里头乌漆嘛黑，两人却都没有要睡的意思。
　　“冷吗？”
　　林清岁借机握了握江晚云的手。
　　江晚云也大大方方向她转了转身：“还好，你呢？”
　　“我不冷，”林清岁又问：“还难受吗？”
　　江晚云浅浅吸了一口气：“腰有些酸疼，其他都好。”
　　沉默一会儿，腰间抚过一阵暖意，林清岁用掌心摩挲着，在腰腹间。
　　“清岁……”江晚云身子一僵：“你别动，我怕痒……”
　　林清岁便又停下来，一动不动抚在她的小腹上。
　　船身漾着她们，起起伏伏，她不知道江晚云是什么感受，反正她感受着江晚云的体温，心中头一次有了酸软无助的感觉。总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她不忍再这样继续想下去，纵然亲近美好的事物是人的本能，她也不敢丝毫亵渎江晚云。收了心，不再浮想联翩。
　　许久，她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计划？”
　　亲密的关怀让江晚云有些无所适从，沉吟片刻，低声叹道：“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
　　林清岁顿了顿，也直白：“我是生气。”
　　江晚云一愣，无言。
　　林清岁继而说：“我不喜欢你们这种成年人式的交友方式，什么礼尚往来之类的。我照顾你是我的本职工作，如果你觉得我给多了，给你造成了心理负担，那我以后会把控好分寸，你不需要回赠我什么。”
　　江晚云哑然失语，侧目去看她，却只看见昏暗里一片荒芜。
　　“这些就是你所谓的分寸？”
　　她质问，却没细数罪行，她知道数不过来，从林清岁帮她争取到戏剧节压轴演出开始，到此时此刻的支撑和体贴，她不知道要怎么算，才叫有分寸。
　　林清岁心里一咯噔，犹犹豫豫，把手收了回来，只为让自己不显得轻浮孟浪。
　　“我出来得着急，没带够应急物品，是我工作失职。况且今天让你一个人来，本身就是疏忽。对不起。”
　　江晚云沉默片刻，轻柔哼笑一声道：“清岁，你希望别人坦诚相待，自己却从来不服软。你想从我这里听什么？听我说‘你虽然对我只是责任所致，我却视你不同，才对你百般照顾？’还是‘我与萧岚陆杉多年的感情，都比不过与你这四季朝夕’？”
　　林清岁心口一瑟，刺痛和温热同时刺激着她的眼眶，明明在黑暗里没人看得起清她的脸，也强忍下了一切不可观的情绪。
　　只暗暗把指尖掐进了肉里，反复告诉自己，爱人都是卑微的，你不是个例。
　　江晚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像在安抚她，许久的沉默后，又说道：“我与他们，其实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从物质到精神，我都不希望与人纠葛太多。悲观一些说吧，知道自己命是如此，就希望走的那天，心里头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也希望自己不要成为任何人要用一生来怀缅的负累。”
　　林清岁蹙了蹙眉，回眸企图看清她的脸，却只见模糊的轮廓微微叹息。
　　林清岁心里百感交集，久病中人，远比她想得要悲观。她们像悠远琴声里的尾声，想落日后最后一缕余晖，像花落季节里最后一片残红，那种易逝破碎的美自然让人抓心挠腮的想，可想抓住她们何其不易。
　　可她以温柔的、高尚的、美丽的、健全的心，回馈于世界了。这怎么不是一种抗争？
　　“那现在呢？你的心态有改变一点吗？”
　　她直白地想问出一点什么，直白地期待着因为自己的到来，江晚云与人之间无力拉开的距离，能够打破陈规地拉近一点。
　　可换而来之，是身边人长久的沉默。
　　她知道了，也就把被她抚着的手挪开了，背过身去。
　　她知道安慰不能解心结，却还是说了句：“可是抗拒爱和被爱，真的会让人变得潇洒一点吗？”
　　船开进了怀安村，沿岸民家灯火照亮了夜路，竹篷上缝隙也透进些许光亮。泼面漾漾，秋叶落水，本该是个浪漫的时刻。
　　“清岁，我不是在礼尚往来。”
　　林清岁顿了一下，回转身来，那微亮的光落在雪白的肌肤上，泪一样的东西从眼旁坠落，时而滑进光影里如钻石闪烁，时而落入黑暗中空留出万千遐想。
　　在她眼中，又是个动人心魄的画面。
　　“没关系，我都理解。”
　　她自以为给人以良好的距离，却好似又往江晚云心口扎了一刀，让她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江晚云又叹息一声：“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来这里一趟？为什么不能是安州民歌？”
　　林清岁想了想，回答：“我不知道。要说尊重原著，可你把木雕，刺绣，这些书里没有明确描述的元素都加进去了。要上艺术价值，弘扬乡土文化，用安州民歌，不是更方便吗？”
　　稍瞬即逝的光影里，江晚云怅然一笑，声线还因刚才的氛围，异常柔软缓慢，却还是认真向她解释：
　　“安州民歌是很好，但这些年被‘高度非遗化’，直接后果就是民间文化舞台化。把原先老百姓生活当中很有机的一部分抽离出来，保护它的同时，也在有形无形地固化它。这就使民间文化不再是生活的一部分，而是生活之外的，用来观赏，用来研究，用来娱乐的‘产物’，它更像是一个商品。”
　　林清岁思索片刻：“但做戏剧，不一样是舞台化，一样是用来娱乐，观赏，实现商业价值？”
　　江晚云反问她：“你既然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
　　林清岁沉默片刻：“我是你的人，当然要站你这边。”
　　江晚云沉默片刻，好像有意绕过了这个话题，也许出于尴尬，又或许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她继而又说道：
　　“你说的那些问题的确没错。所以我没有太强求这个东西。渔村民歌从来没有经过人为干预，我到这里拿到的一切，就都是一手资料。我知道一旦一种新的民俗艺术被挖掘，它必然要面临被‘破坏’，但你不能说这种破土而出的过程是无意义的。为什么非要来渔村，一部分是想找到老师所写的情怀，另一方面，其实只是我喜欢吧。”
　　林清岁扬声一问：“喜欢？”
　　江晚云颔首一笑，继而道：“它们之间一定是有差别的，不仅仅是什么唱词的七言五言。就像你把一尊雕像搬进博物馆，恒温恒湿保护起来，这当然可以把有价值的东西珍藏，让很多人看到，研习。但雕像也就不会再有风吹日晒所带来的自然、沧桑，或者说，岁月感。”
　　林清岁若有所思。
　　江晚云又说：
　　“我喜欢那些自然干净，未经加工打磨的事物。
　　就像喜欢你一样。”
　　

第56章 屋檐“是哪种喜欢？”
　　……
　　“是哪种喜欢？”
　　林清岁不知道挣扎了多久，才能看似心安理得地躺在喜欢的人身边，问出这种问题。
　　纵然本能再想逃离，也已经上了船。
　　“我不是说过把你当朋友？”
　　江晚云的声线平淡轻柔，像船外忽然平静下来的水色，波澜不惊的。
　　林清岁目光暗淡了些。
　　可她又说：“也许比朋友更近一些吧。”
　　林清岁眼眸又亮了些许。
　　即便是昏暗中，也能感知到江晚云温柔明媚的双眸注视着她：“我想，我遇到了一个知己。”
　　林清岁的心被一点点触碰着。
　　记得年少时旁听大人们说话，说起“某个人”，有人说，就像拿根绳儿牵着你，见你无动于衷，就时不时拽你一下，又不把你拴死了。可那绳紧一紧，放一放，却反而把人拴死了。
　　那时的她还不懂，只觉得那牵绳的一定是个讨厌的人。
　　如今看来，真是个讨厌的人。
　　于是她报复回去：“我也喜欢你。”
　　江晚云听着，慢悠悠抬了眸，也问她：“哪种喜欢？”
　　她更过分，竟直接扭过身去背向她，说：
　　“你自己猜吧。”
　　江晚云心思坦荡，不知道会了什么意，只望着她的背影浅浅笑着。抬手轻抚了她的肩膀，把头轻靠了过去，悄然闭上了眼睛。
　　虚柔的身体早扛不住困意，在入梦时分，还是睡意缱绻地祈求：
　　“清岁，我们和好吧。”
　　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水，溅起水花后，又不声不响恢复了平静。林清岁感受着她的呼吸起伏，和几乎肌肤相亲的温度，心止不住突突直跳，不知道该不该转回身。
　　水悠船慢，过会儿她也欣然接受了困意席卷，就这样睡去。
　　可她没睡安稳，天刚亮就醒了，听不见身后的动静，不知道江晚云醒了没有，也不敢回身，怕弄醒她。
　　直到晨色渐浓，阳光从竹篷缝隙里一点点洒进来，她身上也僵的僵麻的麻，才忍不住转了转，回头看了眼。
　　随着她转身，肩头的手自然落下了，江晚云一夜都面朝她睡着，睡得很安静，别说翻身，好像连手脚都没太挪动。难怪从前听老人说，乖的孩子睡觉都老实。
　　水墨丹青一般的眉，粉玉一般的脸颊，和血色不足，淡淡惹人心疼的唇。光影斑斓碎钻一样落在她的脸上，格外好看。
　　她那么不守规矩，此刻却不敢吻心爱的人。
　　碰都不敢碰。
　　夜里不知道起了多少次浪，船颠簸了多少次，打进来多少水花，她的衣边有些湿润了。
　　看江晚云发梢也润了。
　　额角也是，可那大概是夜里冒过冷汗的痕迹吧。
　　她终于抬手贴了贴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烫，只是好像浑身都冰冰凉凉的。
　　她把她后背的被子掖紧了一点，就如此一点动静，却把江晚云扰醒了。
　　纤长的睫毛缓缓掀开，水雾雾的眸里还纠缠着睡意，却在看清她的第一眼，就散开温和的笑意。
　　“天亮了？”
　　嗓音有些低哑。
　　林清岁迟疑片刻：“嗯。等船靠岸，就到了。陆导他们都来接你了，听说你拿到手抄本，大家都很高兴。”
　　江晚云缓了缓神，微微一笑。
　　掀起帘子出来，天高云淡，岸边林叶火红，树下几个男人等着，好像谁都想第一个接到江晚云，但真等船靠岸了，谁都没和陆杉去抢。
　　这种默认，林清岁都看在眼里。
　　“来，小心。”
　　陆杉扶着江晚云的手接她下了船：“伤得重不重？”
　　江晚云回头看了眼林清岁，好像在埋怨她把什么事都告诉了别人，转回才答应：“清岁都帮我处理过了。”
　　林清岁跟在后头，不作声。
　　张望德也关切地接过包：“好好休息两天，文旅局那边发了邮件，专题片他们还是要照常录，不过不强求我们出镜了。‘花辞镜’既然找到了新线索，大家再开会慢慢商讨就是。”
　　江晚云浅笑回应。
　　陆杉抱起了江晚云，低语一声：“先别操心了，我先送你去医院看看。”
　　也许是多年的默契和熟悉，也许是太多人都在不想过多拉扯犹豫，江晚云似乎并没有拒绝陆杉抱她一程。
　　林清岁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无缚鸡之力的双手，落寞地叹了一口气。
　　“清岁。”
　　她听见江晚云唤她，抬头见那人始终回头望她，心头又好像云开雾散，很快跟了上去。
　　*
　　下午，团队如期架出了机器录制专题片，江晚云也还是修整好了状态出镜，按照剧本说着场面话，半实半虚。
　　林清岁一个人坐在老宅对面的咖啡店等候，找了个刚好能看见大门里头的位置，趁着有时间，给时晨回了个电话。
　　“你忙啥呢，现在才回我？”
　　“昨天有点事……怎么了？”
　　“昨天朋哥生日啊，你忘了？我就知道你忘了，帮你送了个红包，二百块，记得还我啊。”
　　林清岁顺手转了个250：“嗯。”
　　“对了，你和你的神仙姐姐，怎么样了？”
　　林清岁咬了咬吸管，看向那头院里的人，假意真心的笑容，得体大方的举止，宛若还是舞台正中央那个闪闪发光的人。即便偶尔自觉暧昧，让她模糊了距离感，可她是谁，江晚云又是谁，她还是很清。
　　“没怎么。”
　　“没怎么？我不信。没怎么你在朋友圈发那些话？来来来，我给你念念——‘怀安是个神奇的地方，总有理由让你再来，把不喜欢变成喜欢。’啧啧啧……配图还是她的背影。”
　　林清岁眼眸一沉，暗暗红了脸：“这里景好，有什么问题吗？”
　　“哎呀别给我这儿那的，快说，这两天有没有新进程？”
　　她不想拿江晚云当茶前饭后的谈资，可想分享美好的心是按耐不住的，时晨一再追问下，林清岁又少许透露了些底。
　　“卧槽？你这姐是个直球啊？那你咋说？”
　　“我问她是哪种喜欢。”
　　“行，你更牛。那她咋回？”
　　“她说……”林清岁沉吟片刻：“只是好朋友。”
　　“啊……没意思。那你两都睡一起了，你没干点啥？”
　　林清岁怅然：“我一直背着身，后来她也靠着我后背睡着了，没聊其他的。”
　　“不是？林清岁你当过兵啊？怎么忍住不抱她的？！”
　　“……”
　　林清岁沉默片刻：“我还有事，先挂了。”
　　再看着庭院，拍摄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着，有老宅的人抢着给江晚云送水，根本轮不到她。她才能悠哉悠哉在这里偷闲。
　　本是个爽朗的天气，谁料乌云不觉间爬上山头，天地一变，一瞬间阴雨蒙蒙。
　　“真下雨了……收工！”
　　林清岁见状，赶紧问店家借了把伞，小跑过去，把江晚云从檐下接到另一头屋内。
　　大家喊着收器材，收乐器，好像同样的事情又重演一遍，不一样的是，这次天色昏暗，也没有彩虹。
　　江晚云看着雨落，疑惑道：“怎么突然变天了……”
　　林清岁赶紧撇开嫌疑：“这次可不关我的事，我没有通天的本事。”
　　江晚云看她一眼，失笑摇了摇头，温声又宠溺的骂她：“我看你也差不多了，谁能有你主意大？”
　　林清岁撇嘴不言。
　　清欢江以南的地区，每逢秋天都会有一次明显的降雨天气。地势低洼的沿江一带，也常常洪水泛滥，今年秋雨相比往年推迟了些，又来的猝不及防，团队也都没有做好准备。
　　一夜暴雨，河水上涨了不少，风起掀动了屋顶瓦片，萧萧瑟瑟发颤，漏进刺骨的风，吹着从江上来的湿冷，冻得人堪比身在寒冬。
　　不想会一连两三天的阴雨天，紧接着公路上滑坡和泥石流，团队不敢冒险返程，困在古城区里等了一天又一天。
　　江晚云本想着拍摄结束，就进村看看戏班的老师和孩子们，也被耽搁下来，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水，面露愁容：
　　“看来今天也走不了了。”
　　林清岁从里屋烧了壶开水出来，看她忧愁，心里也跟着郁闷。
　　“给她们通个电话吧。”
　　江晚云回眸，浅浅一笑：“也好。”
　　*
　　“没事，等天好了有时间再上来，孩子们都好，我和叶玫也都好，放心吧！你们注意安全啊，我听说下游涨水了，你们切记离山脚啊，河边啊，都远一点。”
　　一通电话，江晚云心里才踏实了些，回眸去找林清岁，才发现她搬了把椅子在门外坐着，仰头看着雨水打在瓦片上，再滑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积水里。
　　她眸光一软，也推门出去。
　　“别人都唯恐躲雨不及，你倒好，还有兴致檐下听雨。”
　　林清岁回眸：“你不觉得很治愈吗？在远古时期，阴雨天不会有野兽出没，人在山洞里，能安安稳稳睡个踏实觉。”
　　江晚云欣然一笑，走到她身边，抬手接雨。冰凉的水打在指尖，弹起水花，似乎雨水打在身上，也没有那么让人恐慌。
　　是啊，为什么要着急躲雨呢？
　　“啊嘁！”
　　她一惊，低眸。看林清岁揉了揉鼻子，又抱着臂哆嗦两下：“算了，还是进去吧。”
　　于是哑然失笑，这或许就是答案吧。要诗意，要浪漫，也不能坏了身子。
　　刚好烧得滚烫的水温了，江晚云先沏了杯姜茶给林清岁，虽然知道她不像自己身子薄弱，也记挂着她感冒刚好。
　　“我听有希说你们那边的热水器坏了，回去路上要过石桥，我也担心。要不今天就留下来住吧。”
　　林清岁本还一无所知地抱着水杯呼着热气，听了江晚云这打算，忽然僵住，回头看了眼她的床：“就一床被子，怎么睡啊？”
　　江晚云看着她，许久不说话。
　　林清岁又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把茶喝得见底，也不作声。
　　江晚云拿过她的水杯，去添了杯新的。也许此时此刻的她，真的还不知道林清岁为何对她扭扭捏捏，也不知道自己内心那些莫名其妙的失落欢喜从何而来。
　　也许不自知。
　　“那天在船上怎么睡，今天就怎么睡。”
　　

第57章 坚果“那我就让你赢一次。”
　　“江老师？”
　　傍晚张望德来敲门，见林清岁也在，就问江晚云借一步说话。两人便沿屋檐走到隔壁茶室。
　　“……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剧本，女一号，演那个城里来支教的女大学生。就在怀安取景。周导那边的意思呢，是要一个二十岁左右，从来没有露过面的新人，拍过广告的都不要。选了大半年了，其他角色都定下来了，就这个女主角一直没确定。”
　　江晚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只能继续听下去。
　　“我上个月，不是正好去电影节吗？就顺嘴推荐了一下林清岁，人家制片人当时就觉得这事儿成，这不是导演今天刚跟我回话，叫赶紧带人去面试。”
　　江晚云久在职场，虽然离影视行业始终隔着一条线，但也清楚演员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用来交换利益的谈资。
　　勾唇一笑：“我说怎么专题片的项目会找我们合作。看来张导在其中功不可没啊？”
　　张望德没听出她的意味，只觉得是在赞赏他的能力，笑道：“我也想多推些咱们的年轻人出去啊，小小剧场，确实限制了他们发挥。林清岁就更可惜了，我看过她的履历，很优秀啊！当然了，这样的人才你带在身边，肯定不是只为了让她当助理。”
　　江晚云沉吟片刻，柔声调侃道：“既然张导知道，还要来跟我抢人？”
　　“我当然没得本事跟江老师您抢啊。但这是周家艺啊，著名导演，谁演她的女主角不红啊？以后就是‘艺女郎’啊。你是她老师，她能忘记你？将来资源不就源源不断来了？”
　　江晚云沉静问她：“有什么条件？”
　　“只是面试，能有什么条件？”张望德见江晚云直截了当，眼神也宛如容不得半点沙子，就还是坦言：“当然了经纪公司得换一下，周导常年合作的鹤影传媒，就签他们那个王牌经历人贺纯手里……”
　　等油尽灯枯，大饼画完，谈话也终于结束。
　　“我知道了。但这件事情应该交给清岁自己决定，我会转达。”
　　江晚云开门出来，见林清岁就站在门口，便微微一笑：“你都听见了？”
　　林清岁调头就回了房间，悠哉悠哉打开一袋坚果：
　　“我不去。”
　　江晚云淡淡一笑，合上了门：“我看了剧本，是个很好的人设。周导就不用我说了，至于贺纯……论专业，不必萧岚差。论手段眼光，可以说比萧岚甚至更毒辣。她从我这里挖走的演员有三五个吧，包括小曲也是。你也看到了，每个都发展得很好。”
　　林清岁不以为然：“是她眼光毒辣，还是她看准了你的眼光？”
　　江晚云怅然一笑：“清岁，不怕你笑话，那些演员有的跟了我很多年，在剧场做到B角都很难，更别说去接戏，接广告。一换公司，或者一推给萧岚，就都红了。”
　　林清岁反问：“那我问你，如果我打算往演员的路子发展，就赖定你，你会做我师父吗？”
　　江晚云笑了笑：“我做不了什么师父。不过从我决定把钥匙交给你的那一刻，对你就已经毫无保留了。而且，你不止有做演员这一种可能。”
　　林清岁接话：“那我为什么还要管别人看不看重我？”
　　江晚云无奈一笑：“人往高处走，哪里资源更好，就去哪里，这都是无可厚非的。况且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好啊，那就试试，”林清岁又补充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江晚云眼眸疑惑：“条件？”
　　“把我的经济合同签给萧岚，归属于你的工作室。”
　　江晚云叹了口气，没当真，只觉得她在说笑。
　　林清岁却很认真：“我们打个赌吧。如果我执意不换公司，他们一定不会要我。”
　　江晚云黯然一笑：“不用打赌。结果不想也知道会是这样。”
　　林清岁转身看她：“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推我去？”
　　江晚云说道：“机会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你不去抓，自然有人去抓。没有什么位置是非你不可的，就算是在剧场也是一样*。”
　　林清岁沉默片刻，只问了句：“那如果我走了你还会招新的‘执行经纪人’吗？”
　　江晚云一怔，想像从前一样云淡风轻应付过去，望着那双眼睛，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低头沉默。
　　林清岁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又悠哉悠哉转回身去剥坚果。
　　“你放心，我拒绝也不是因为对你的个人情感。”
　　江晚云抬头看她，不解。
　　林清岁又接着说：
　　“投资都是讲回报的，他们拿艺人经济合同做条件，就是让我拿卖身契做代价。说白了演员在他们眼里仅仅只是商品。一个顶流云集的公司，一个手下那么多花花草草的经纪人，能把多少心思用在我身上？我进去以后，又还有什么话语权？无非是听他们安排，步步登高。要么不听摆控，耗到赔付违约金。我林清岁不做牵线木偶，也不做亏本投资。何况，投得不是钱，是我这个人。”
　　江晚云目光灼灼望着她的背影，小小年纪，就这样云淡风轻的，说着许多艺人深陷泥潭也看不明白的道理。
　　“可是清岁……”
　　即便预料到或许会耽误一个璀璨新星的前程，她已经开始觉得亏欠和自责了。多少次，她都认清了现实。
　　“比她们，我从来没有赢过。”
　　林清岁转过头，起身去把手里剥好壳的坚果放在江晚云手里。
　　“那我就让你赢一次。”
　　江晚云又一怔，低头望着手里的坚实，又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她何止像那道彩虹。
　　后来两天，江晚云还是尝试去争取，甚至请萧岚出面谈判，给予最真诚的合作态度，这件事也依然如林清岁所料，不了了之。
　　但这些不论在江晚云或是林清岁的记忆里，都不重要了。只记得那夜雨依然下着，打在屋檐上却像唱着摇篮曲，她们都频频回眸望向睡在床另一沿的人，心中都是少有的慰藉和笃定。
　　可那连绵不绝的雨，并不像她们意境中那样有情……
　　*
　　“拽住她！”
　　“晚云！不能去！”
　　上游发大洪冲坏了水闸，一夜水势迅涨，淹了安州古城区临江一片地，雨却丝毫不减。
　　江晚云焦急看着大水逐渐堵了去路，严肃又几乎用恳求的眼神让陆杉放手：“手抄本还在传习所，我必须去。那些都是原件，没有备份。”
　　“不行，太危险了！谁知道会不会水下漏电，要么哪个下水道井盖被冲开，到处都是隐患。为了那几张纸，不值得。”
　　江晚云不想放弃，挣扎着想要下车：“你放开我……”
　　陆杉呵斥一声：“江晚云！”
　　见陆杉和一旁几人毫无商量余地的坚持着，江晚云只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林清岁身上，无助相望：“清岁……”
　　“还愣着做什么？快开车！”
　　“是啊，再不走水就涨上来了！”
　　车上人纷纷嚷嚷起来，身后恐惧追逐着，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放大。争吵声不断，焦急催促着人赶路。
　　“到底行不行啊？！不行我来开！”
　　林清岁因为熟悉夜间山路，被推选上了驾驶座，看着后视镜里江晚云噙着泪绝望地摇头，那些或为她考虑，或惜命的人，都从各个方向束缚着她，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她又不是个疯子，为什么这样拽她。
　　可如此境地下，又有谁还能懂她剜心割血的痛。
　　那些手抄原稿不仅仅是几张旧纸，它是一群人那样生活过的痕迹，是一种民俗存在过的证据，是人类文明某一处刚刚被挖掘的一小部分的史证。
　　如果没有史料证据，等最后一个会唱的老人死去，等渔村的后人都不再记得自己来自哪里，这些民俗文化就会彻底消失。
　　没有了，就真的没有了。
　　所以或许，江晚云宁愿去冒险，甚至宁愿用她一个人的命去保住一种痕迹，一份火种，一念永恒。
　　你说她疯吗？说她傻吗？
　　可人类文明不就是因有人留住了火种，才延续至今吗？
　　可林清岁痛惜一口气，还是一脚油门，头也不回地把车开出了古城。
　　记得那一年，奶奶也带着她避洪，把她放在木盆里游水，她年幼无知，先前只觉得好玩。水也不高啊，才到奶奶半腰，怎么可能淹死人呢？
　　可就是有人淹死了。大水褪去后，那些泡得发白的尸体早就认不出是谁，还有一些扭曲的人，死不瞑目。奶奶说，是被水里的电打死的。
　　就算她俗，就算她自私。
　　在她的人生要理里，人命最重要。
　　江晚云宛如看见黑暗中最后一抹火光也熄灭，失了所有挣扎的力，默默低头落泪，只埋怨自己大意，没料到天灾人祸，没护好那些珍贵的原件。
　　“清岁……”
　　你不是，总有办法吗？
　　

第58章 病危通知（一）“签字以后，你就可以……
　　车一路开，阴雨一路追。
　　天公不作美，这趟下怀安事情做一团乱，团队里人心也一团乱。
　　林清岁除了中间服务区加油站休息了两趟，几乎是无间断地开了一路，也总算是平安把团队送回了清欢剧院。
　　下车前陆杉提了嘴：“晚云，我送你回去吧。林清岁开了一路了，也让她休息一下。”
　　江晚云双目失神地看着窗外，没有听见似的。
　　“我没事，”林清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驾驶座下来，等在了江晚云会下车的地方：“服务区睡了一觉，缓过来了。”
　　服务区所有人都下车修整了，唯独江晚云没有下车，没吃一口东西，也没喝一口水。
　　她向江晚云伸出手，其实也试探着。只是江晚云那样好的脾气，即便心里有什么，也不会展现出来。回眸沉吟了片刻，像刚刚听清有人在说话，而后便像往常一样扶着她的手下车了。
　　林清岁松了一口气：“你的车停在哪里？”
　　江晚云微微动唇：“A区604。”
　　林清岁便挽着她往那个方向找车，刚走到附近，就看见江星辰站在车边挥了挥手。
　　她诧异：“你怎么来了？”
　　江星辰笑容灿烂：“岚姐听说你开了一天，特地让我来剧院接你们。正好，我也有件大事跟我姐说。”
　　说着，把目光转向了江晚云。
　　可江晚云似乎对此了无兴趣，瞥下眼开了车锁，把钥匙给了江星辰后，就先上了车。
　　江星辰这才察觉异样：“我姐她怎么了？”
　　“一句两句说不清，”林清岁低语回答，又警惕问到：“你要告诉她什么大事？”
　　“到家再说吧，”江星辰自然地接过的行李，往后备箱一放，朝着偏了偏头：“走吧，上车。”
　　车窗外景色更替，年年有不同，今年秋天格外悲凉。桥头堵了一排排的车，挤在中间停一会儿挪一点儿，停一会儿挪一点……窒息感让江水两岸的风都吹不动了，落在水里的叶也淤积成泥。
　　江晚云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快停止了。
　　林清岁望着她落寞的背影，尊重着她的沉默。
　　也知道她一路都在硬撑着自己，不愿给人添麻烦。
　　所以家门打开的那一刻，江晚云忽然晕倒，吓得江星辰和吴秋菊都大惊失色，只有她面不改色，稳稳在身后抱住了她。
　　“姐！”
　　“江老师！”
　　*
　　往后一段时间里，江晚云大病了一场，病情比林清岁见过的每一次都更加凶险。
　　当天，人被拉进重症监护室，医院就下了病危通知，江星辰颤抖着手签了字，把先前藏在口袋里的纸张，也藏得更深了。
　　可是不到一天，人又被推了出来。
　　“什么意思？主任？我姐都还没醒，怎么就让我们回去？”
　　医生叹了口气：“心率已经恢复过来了，人为什么还不醒，我们也没有办法解释。医院床位紧张啊，你姐这个身体你也清楚，在医院我们也没有任何办法。还是让你们中医多调理，情况好的话，应该晚上就醒了。”
　　江星辰追问：“那要是情况不好呢？”
　　医生停顿片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要随时做好心理准备。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江星辰浑身一软，喉间哽塞失语。
　　萧岚赤红着眼，深吸一口气，转头急步冲到林清岁面前，质问她：
　　“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去渔村？”
　　林清岁麻木垂着眸，沉默。
　　“那一天你到底再干什么？！回答我！”
　　林清岁依旧无言，神色漠然地任由她揪起自己的衣领，重摔在身后的大白墙上。
　　她全然没顾上后背的疼痛，也听不太清萧岚的质问，只觉得江晚云病倒都怪自己。
　　怪自己一脚油门，把她最后一线希望也踩死了。
　　可是有什么好后悔的……再回到那时候，她的选择也是一样的。
　　“好了，萧岚！”周语墨拉开她：“你现在问她这些有什么用？”
　　“那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她第一次见萧岚第一次这样失控，却也在意料之中。
　　她知道江晚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即便寻常看上去吊儿郎当，随心随意，在她面前对生死闭口不谈，都不过是为了淡化心中对那易碎生命的畏惧。
　　这一年，是离命运的诅咒最近的一年。什么算命的话，她本是不信的，可在一个个长辈离世对江晚云一次次打击之后，她动摇了。这一年萧岚是怎么提心吊胆，别人不知道，她心知肚明。就像江晚云在台上一点点小意外，她就能从任何地方弹起来一样，看到一点超负荷的工作安排，萧岚也能立马从任何一个出差地赶回来。
　　可江晚云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
　　是啊，大家总想多做些什么，可又还能做什么？
　　一双身处医学前沿的父母，一个潜心钻研企图用中医找到突破口的弟弟，都没有找到答案。她们又能做什么？
　　医院长廊上，死寂一样安静。偶尔传来紧铃声，和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
　　那种被宿命牢牢抓住的恐惧，似乎没有人能够打破。
　　*
　　“签字以后，你就可以走了。公司会按律给你补偿。我不管你还有什么没有达到的目的，以后，不要再接近江晚云。”
　　萧岚几乎把办公室搬到了江晚云家的客厅，几夜没睡，说话语气也异常疲惫无力。
　　林清岁笔直地站着，只低眸扫了眼桌上的东西，淡淡说道：“除非江晚云亲手签字，不然我不会离开。我答应过她。”
　　萧岚无力冷笑，坐在沙发上抬眼看她：“你真的笃定她不会签吗？”
　　林清岁沉默不语。
　　萧岚持以不痛不痒的笑意，继而道：
　　“我跟江晚云那么多年的朋友，我最了解她的性子。她的生活里，没有人是不能离开的。
　　你在她身边的时候，她能用命对你好，让你觉得你对她来说那么重要。但是时间久了就会发现，她的温柔和善意，只不过是她的个人修养，或者说，她的本能。
　　如果我告诉她你只看她签不签字，我打赌她绝不会说一句挽留。
　　往后时间久了，你也不过是个她和人谈笑时都不会提起一句的人罢了。”
　　林清岁紧紧咬着内唇，萧岚每多说一句，她心头就一阵绞痛。
　　可她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就打赌吧，赌她绝不会签字。不过，要等她身体恢复好。”
　　萧岚无奈冷哼，撇过头去暗自嘲讽她的天真，摇摇头说道：“好。但是这期间，不允许你上楼。正好秋姨贴身照顾，家里卫生杂活忙不过来，不然你就……”
　　她没把话说完，以为没有哪个性情刚烈又自视骄傲的年轻人，会受得起她这样羞辱，不过三两下嘴硬的功夫，过了自然会知难而退。
　　林清岁沉吟片刻，一声不吭把自己的行李拉进了平时无人用的保姆间，就丝毫没耽误地卷起袖子，去收拾吴秋菊没收拾完的碗筷。
　　正此时，楼上传来一声：
　　“萧总！”
　　是吴秋菊激动地小跑出房间，站在走廊边接而喊了声：
　　“江老师醒了！”
　　萧岚立马甩了电脑加急步伐上了楼。
　　林清岁心也一动，握着扫帚的双手一紧，抬头望眼欲穿，奈何脚步刚迈出，又顿住了。
　　*
　　“我又不是第一次被下病危了，那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江晚云柔和又苍白地笑着，窗外的风又徐徐吹拂起来，好像医院里那些恐惧都是虚惊一场。
　　萧岚长叹一口气：“我的姑奶奶，你能不能别那么吓我了？我真的要因为你少活几年。”
　　江晚云沉默片刻：“萧岚，这两年谢谢你。你为我做的，我都明白。”
　　又看向默默在一旁守着，她不醒来就寸步不敢离开的周语墨、江星辰、吴秋菊，道了声：“对不起，又让你们担心了。”
　　周语墨弯了弯唇，好似轻描淡写一笑，妩媚的身段轻轻一起：“既然江医生都把过脉说没事了，那我就先走了。片场还等着呢。”
　　江晚云颔首。
　　“对了，星辰。你那天要说什么大事？”
　　萧岚也疑惑地看去。
　　江星辰下意识捏了捏口袋，支支吾吾：“工作上有些调动……嗯不过还没确定下来，等文件下来再说吧。”
　　江晚云虽然心存疑惑，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萧岚轻蔑一笑：“他能有什么大事？半晌憋不出一个好屁。”
　　江星辰‘啧’了一声：“怎么老是看不起我啊！”
　　萧岚给江晚云喂去一勺药，眉梢一挑：“我说的有错吗？上小学时候就说要充当你姐的护卫队，放学跟在后头结果把自己跟丢了，还差点让人贩子拐了。我和你姐还有你爸妈追了三条街。”
　　吴秋菊听闻噗嗤一笑：“还有这儿事儿呢？从来没听江老师说过！”
　　江星辰急了：“你别听她乱说！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还拿出来说！”
　　江晚云看着他们热闹，脸上终于浮现些真实的笑意，无奈摇了摇头。
　　林清岁站在门口，倚着门缝把一切欢声笑语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不是和萧岚定下的规矩拴住了她推门进去的脚步，而是深知江晚云此刻的状态，见不得一点冲突。
　　还有，
　　江晚云醒来到现在，一句都没有问过她。
　　是在为怀安的事生气吗？
　　是失望于关键时刻，没有人站在自己那边吗？
　　是落寞于无人理解那些珍宝不复存在的打击有多大吗？
　　还是单纯像萧岚所说，她的温柔和善意，都只是自己的修养和本能。对她，就没有一点真情实感。
　　是啊，她对里头的每个人都那样温柔。那天那样的心神状态，都还记得江星辰原本有事要说。从来没有人能在江晚云心里占据一席特殊的位置。
　　林清岁，你又凭什么自视不同。
　　她从来不屑于用这样软弱的方式表达情绪，可眼泪没有知觉一样淌落着，神情依然淡漠的，许久一抹脸颊的咸涩，才意识到。
　　而后，她悄声调转了头，默默下了楼。
　　

第59章 文件袋“你受委屈了。”
　　这场天灾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只是大水退去后，好不容易一年能有三两游客到访的古城，再次封闭了。
　　吴家宅的木门破损了不少，盆栽和树木也被风雨吹刮得东倒西歪，原是一道风景的落红小院，也只剩下石头地里的泥泞不堪。
　　残旧的门本应该无人问津，却有人在破晓时推响。一双干净的白鞋踏进坑坑洼洼的泥泽地，一步步登入里堂。
　　玻璃柜果然被水冲破了，锋利的破口上挂着些碎纸皮，还看得出水流冲刷过的痕迹。里头那些安州民歌的手抄本，已经有人比她先一步收走了，不知道有多少保留下来，看这现场的破损程度，也大概猜到情况不乐观。
　　林清岁望着空荡荡的收藏阁，沉默了一会儿，蹲身去柜台下面拿了那个文件袋。
　　它果然被人遗忘在这里。
　　是江晚云特地准备的防水袋，找了个能上锁的柜子，想等相机一空下来就拍照备份，想等带回去了立马复印留藏。却还是抵不过洪水突然，迅猛的流速把防水袋冲开了封，又浸泡太久，还为数不多完整的纸张上，毛笔字也早就花得看不见型。
　　林清岁抱有一线希望的心，一下落到谷底。
　　她还是不假思索地把残余小心翼翼用证物袋收起来，装进了自己的背包。
　　刚发过水的山路不好走，还是有人不嫌路远水遥来到渔村，挨家挨户打听着，企图找到些补救措施。
　　“哪有什么复印件啊，都是家里老人抄的，平时孩子拿来画画都嫌纸旧，也就你们当宝贝！”
　　“拍照？拍那玩意儿干什么？我说你们这些城里人啊，也是闲的……”
　　“上次江老师来，都拿走了呀，没有了。”
　　无奈之下，只好又走上了那条老路。
　　……
　　“汪汪汪汪汪！！！呜……汪！！汪汪！！”
　　……
　　孙阿公的院子里一片狼藉，先前个个精神漂亮的手编竹筐，被泥水糟蹋得一塌糊涂。
　　那老爷子还是一脸倔犟，从头到尾没看林清岁一眼，抿着唇一点点修复手上的东西，实在修补不了的，也干干脆脆往后院一扔，仿佛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后，再不会怨天尤人。
　　“哼……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反正没人学我这破东西！赶紧回去！没看别人这么多活呢？！”
　　林清岁沉吟片刻，坐了下来，帮着收捡。
　　到日落，手上磨也出了泡，老爷子才抬眼瞅她一眼，哼笑一声：“这次不耍阴招了？”
　　林清岁没说话，只闷头做事。
　　“你呀，耍什么花招都没用，”老爷子叹了口气，又重复一遍：“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林清岁依然没有说话。
　　最后一点收拾完，地也干净了，老爷子起身拍了拍手：“行了！你走吧。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也不白让你干这点活，我找船送你，以后啊，就别再来了！安州民歌多有价值，那些人天天跑省里开会，还跑到国外去。你有这心思，找他们去。”
　　林清岁坐在小板凳上没起来，低着头，也没答应老爷子的话，沉默片刻：
　　“他们说有些东西被遗忘的，是有理由的。”
　　老爷子佝偻着背，停顿了脚步。随后不屑一笑，正要继续往里走，林清岁又说：
　　“可是她说，她喜欢那些自然干净，未经打磨的事物。”
　　“有没有头衔保护又怎么样，它依然是有价值的。现在发展旅游业当然也是好的，这是非遗带来的经济利益。但问题是口口相传的价值呢？唱词的文化和历史价值呢？曲调的即兴化呢？没有人在乎了吗？”
　　“可是她在乎。所以才找了那么久也要找到，所以才一定要是它。”
　　老爷子长久地沉默着，随后叹了口气：
　　“江晚云啊，那是个好孩子。可她一个女娃，能做什么？不还是听上头人差遣？况且那些东西被洪水糟蹋了，我也没有办法……”
　　“您不交给她，怎么知道她做不了？”
　　林清岁起身，继而问道：而且，您不是还会唱吗？”
　　老爷子勉强着佝偻的身躯转身看她。
　　“只要还有人会唱，它就不会消失。”
　　*
　　清晨，渔火晨曦把江面染得一片金红，捕鱼人家在岸边结网，只听得许久未闻的歌喉又一次唱起古老的歌。
　　“听啊，阿公又唱歌了！”
　　“快！去叫你阿妈出来，快！”
　　那声声悠扬，随着船一路送客向远方。
　　水波粼粼，老爷子黄土一样的脸庞，终于浮现出些许笑容。撑着船，目光深远。
　　清晰的视频人声，让林清岁又恢复了一点底气：“我记得有个词不太一样，是三言接五言的。您能唱一段吗？”
　　“那是后来新编的，词是我女儿选的……咳，离经叛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可不会……”
　　“您女儿也会唱？”林清岁眼眸一亮：“她现在在哪？”
　　老爷子没有回话，只是那眼神又变回了从前倔犟沉闷的样子。
　　*
　　这些天降温了，阴雨却散去了。
　　江晚云身体好转了些，走出卧室倚在栏杆边，看着家里被一早的阳光照得亮堂暖和，心里的郁闷也消散很多。
　　“哟！”吴秋菊见了连忙放下抹布上楼：“您怎么出来了？外头凉。”
　　见江晚云寻看一番，面露担忧似的，又解释：
　　“萧总去开会了，她呀，这些天恨不得把公司都搬过来了。这去鹤城，估计要得几天呢。”
　　江晚云浅笑，问道：“清岁呢？”
　　吴秋菊面露难色：“萧总不让她上楼，为这次的事儿还怨她呢。这些天她都睡在楼下保姆间，家里头打扫的活都是她干的，唉，也是造孽，那屋子从来没有收拾过，哪能住人啊。她哪里是干这些事儿的人。”
　　江晚云沉默片刻，走下楼去，在保姆房门口看了又看，九十厘米宽的床，周遭堆放了让人无处落脚的杂物，虽然被人收拾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也还是单薄阴冷。
　　吴秋菊跟上来解释道：“我偷偷给她找了被子，忙得过来的时候，也能帮着干点活。萧总啊，刀子嘴豆腐心，其实都知道，睁只眼闭只眼的。只是林清岁她也可怜，前些日子天天看着萧总脸色。”
　　江晚云双眸嵌着温润的光亮，沉默许久，叹声道：“是我牵连了她。”
　　吴秋菊笑道：“您别这么说，清岁也不是个干受委屈的。这两天不知道跑哪去了，估计是受不了萧总脾气，撂挑子回家去了。”
　　江晚云微微一笑，一言不发地转身回房了。
　　夜深，林清岁带着从怀安收集来的东西回家，早在路上就听吴秋菊通风报信说萧岚这两天不在，所以一到家就猫着腰上了楼。
　　正好吴秋菊从江晚云屋里出来：“江老师等你一天了，刚睡下。你这两天去哪了？”
　　林清岁一句两句也解释不清，只问：“她好点了吗？”
　　吴秋菊叹息一声：“唉，至少愿意吃点东西了。”
　　“你刚才说……”林清岁后知后觉：“她在等我？”
　　吴秋菊无奈一笑，摇摇头：“你进去看看她吧，家里活我来干，萧总面前做作样子也就行了，你还真去擦那窗台。”
　　说完，就抱着换洗下来的衣物下楼了。
　　林清岁犹豫片刻，轻轻推开了点门往里看，可惜里头昏暗，费力也看不清楚。
　　“清岁？”
　　她心里咯噔一下，站直了些，不敢出声。
　　里头声音带着些睡意，又问她：“怎么不过来？”
　　林清岁这才一步步挪到床边。
　　床头香薰燃着，散出浅浅的香气，和微弱的光，映得江晚云一双水眸中的笑意份外柔和温暖。
　　“回来了？”
　　她总是不问她去哪了。
　　或许对于她来说不重要吧，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她回来了。
　　林清岁心里头一酸，眼眶一红，沉默许久，抚着她的手贴了贴脸颊，喃喃道：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江晚云眉眼一惊，转而又润开柔和的笑意：
　　“傻瓜……从来没见你为什么事掉眼泪。我在你心里，有这么重要啊？”
　　林清岁把头瞥向一边，微微泛红：“嗯。”
　　她把包打开，起身开了盏台灯，把那些残余一一在桌上摊开，拼凑。
　　江晚云疑惑着起身，走到她身边。
　　林清岁一边拼凑一边解释：“我把这些带回来了，让老爷子唱了几段，录了下来。不知道能补救多少。”
　　江晚云看着碎纸残渣，早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也并不觉得意外。病了这么久，心里头也释然了不少，微微一笑：
　　“一点点找吧。可能难度会大很多，不过总归还有人会唱。”
　　林清岁点点头，回眸看着她温眷如初的面容，还是自觉亏欠：“你怪我吗？”
　　江晚云诧异抬眉，思索片刻，了然一笑，叹息道：
　　“常人都劝我好好休息，好好吃药。只有你，知道我心里究竟在意什么。”
　　她揉了揉林清岁的头发，心疼她奔波劳碌，也欣慰她有心尽力：
　　“清岁，你真的是上天赐予我的珍宝。这些日子，我时常在想，如果我真的只有这最后一年好活，能有一个人这样了解我，也死而无憾了。”
　　林清岁忽然面目严肃：“不许咒自己。”
　　“咒？”她一惊，轻声一笑，摇了摇头：“这哪是你林清岁会说出来的字啊？”
　　林清岁暗暗红了脸庞，闭口不答。
　　“我都听说了，”江晚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轻蹙着眉头，眼里万千心疼又怜惜的笑意：“你受委屈了。”
　　

第60章 床头灯微妙又富有刺激感
　　慰问过后，江晚云才回眸再看了眼桌台上零零碎碎的纸张，怅然一笑，回转目光问了句：
　　“怀安村那边，还好吗？”
　　她早电话问询过，又怕人不说实话，心里还是放不下。
　　“都好。水没有淹到那边，只有古城区，地势比较低，所以……”
　　林清岁不再说下去，看向台灯下那些零零碎碎的纸片，心中复杂不言而喻。
　　江晚云叹息一声：“我先看看。”
　　林清岁下意识拉住她：“太晚了，明天再看吧。”
　　江晚云顿了一下，笑着拍拍她的手无言宽慰，而后迈着柔弱的步伐坚持往书桌边走去。
　　林清岁这才意识到，自己带回来那些无疑是江晚云这些天心心念念的，可她摆出来这么长时间了，江晚云却一直在关心她有没有受委屈。
　　她不知道古今有多少这样的学者，在一方桌台前孜孜不倦，只为了抓住人类历史长河里那一点点微茫的火光。
　　她总喜欢站在门边，看着江晚云伏案工作的背影。看那一张张泛黄的纸片在阳光一样的暖黄色灯照下，一点点变得干燥。
　　她不知道那双白皙娇嫩的手，会不会也在光照下失去水份。也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那些东西，在那人用镊子一点点拼凑过后，到底能复原多少。
　　好在歌词中直接引用古诗词的占大多数，凭借江晚云的记忆，加以寥寥几个能看得清楚的字，再用她录制回来的音频中对正，再从无数文献资料中搜集证料辅佐，应该也能誊写下来了大半。
　　想到这些，她又觉得这些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只是江晚云还在病中的身子，太过虚弱，显然受不住繁重的工作量，无法支撑久坐。常常是能脱离纸质材料的时候，就带着电脑转移到床上，看一阵缓一阵。
　　林清岁站在门口观望一阵，心疼她劳累，又不忍心打断她的专注，等她稍缓下来按揉太阳穴，才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顺利吗？”
　　江晚云睁开双眸，笑意明显有些疲惫：“还不错。多亏了你带回来的录音。”
　　林清岁看着桌上那叠誊写的草稿，不禁有些怀疑：“我能看看吗？”
　　江晚云微笑颔首。
　　林清岁拿起一叠纸张一页页翻读，发现歌词文本和录音里的唱词果然有很大的出入。
　　原来她带回来那些，能帮到江晚云复原的，也不过凤毛麟角。
　　“我以为你听着爷爷唱了，抄写下来就好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江晚云摇摇头，安抚她：“已经帮到我很多了。只是那些手抄稿里头，有一部分太老旧，孙阿公对照着词，应该是能唱出来，词没了，让他想起来全部曲库的内容，是太为难了。”
　　林清岁惋惜不已：“还差多少？”
　　江晚云回忆道：“我当时拿到的一共十三本，去除掉重复的曲目，一共是二十九首。其中宋词唐诗占了十九首，剩下十首中，九首是民间收录的俗语，顺口溜改编，还有一首，是孙阿公的女儿写的。”
　　林清岁内心不禁震惊了一下：“这些……你都记得？”
　　江晚云笑道：“我们开会整理过呀，傻……”
　　林清岁思索片刻：“是哪些宋词唐诗，你应该都记得，剩下的，就只有俗语和孙阿公女儿原创的了。俗语……可能要找当地人挨家挨户再打听，说不定还有人记得。我去想办法，联系孙阿公的女儿。”
　　“不用去找了，”江晚云微微一笑，敛下眼眸沉吟片刻：“孙阿公的女儿，五年前因为泥石流灾害，去世了。”
　　林清岁双眸一惊。
　　江晚云继而道：“赶上计划生育，夫妻两就那一个孩子。那场灾害过后，孙阿公的妻子就离开了渔村那个伤心地，从此和家里断了联系。”
　　林清岁沉默许久，想起孙阿公提起女儿的神情，又问道：“孙阿公和他的女儿，有过什么矛盾吗？”
　　江晚云无奈一笑：“这个啊，说来话长了……你知道渔村的民歌和安州民歌最明显的差别，其实是歌词内容。安州民歌歌词选材以劳作为主，渔民却在唱诗词，唱爱情。”
　　林清岁点头。
　　江晚云继而道：“渔村百年历史里，有过一段富裕的时候。那时候女儿不兴‘外嫁’，而兴招‘上门女婿’。如若家中有女儿到了适婚年纪，父母会在家里的船上点上花灯，选一吉日，女儿会坐在船头，由家中父亲撑船，游过沿江三个村落，沿路一展歌喉，唱心中对爱情的愿景，或是家里的招婿许诺之类的。当然后来不兴游船招婿，这种旧俗也就逐渐成为*女儿成年礼的一部分。”
　　林清岁若有所思：“嗯……所以呢？”
　　江晚云语气轻柔，就好像体力不太能支撑她长久说话，可她还是耐心解释着：
　　“关于渔村的民歌，当年其实有机会能申遗，村里要求定个名字。孙阿公认为应该依照传统，按民间叫法作‘招婿歌’，而孙阿公的女儿，认为招婿的传统已经非常老旧，坚持要用‘渔家歌’。两个人各执己见，到最后错过了申请时间，也没能敲定。为这件事，老人的女儿留在怀安村做乡镇建设工作，就隔着一座山，却好几年没有回家。”
　　林清岁了然了孙阿公那复杂的情绪，似乎也理解了老爷子的臭脾气。
　　“那……你有思路了吗？用哪一段？”
　　江晚云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可能要等把俗语的部分完成吧。”
　　林清岁想了想：“那我明天再去一趟渔村。”
　　“别了，一路过去太折腾，”江晚云不紧不慢地端起汤碗，摸了摸正好温温热：“我查查俗语资料，应该能记起来的。”
　　林清岁愣了愣，抱着膝盖撑着下巴看她喝药，语气不禁软了软：“你这么厉害啊？”
　　江晚云抬眼看她，怅然一笑：“要换做以前，这点工作，可能早就做完了。”
　　林清岁又抬起头，看她把苦涩的药一饮而尽，心里也跟着五味杂陈。
　　“没关系，我陪你一起。”
　　*
　　好在有前人收录，又有在怀安的朋友帮忙搜罗，两三天时间里，常常挑灯夜战排查，也总算是几乎收集到民歌流传期间可能用到的所有俗语和顺口溜。
　　这一夜林清岁也像前两日一样，吃过晚饭后把该收拾的收拾完，不想一身油烟味去江晚云的房间，就特地洗完澡换了身睡衣去，与她同桌，辅助她的工作。
　　不巧的是，夜里萧岚回来了。
　　江晚云心跳一提，满桌工作过的痕迹根本无处藏，转头看向林清岁，一时间大脑空白。
　　林清岁听着外头的动静，只迟疑了两秒，就起身猫着步伐去把房里的大灯关了。江晚云也很快明白她的意思，配合着，把台灯调暗了些。
　　好在她们之前交代过吴秋菊帮忙打掩护。
　　“江老师吃过药，已经睡了。”
　　“我上去看看。”
　　“萧总，还是别了吧。江老师睡得浅，您这要是一开门，她估计又一晚上睡不着了。”
　　“好吧……那我先回房了，明早她醒了，你告诉我。”
　　林清岁屏息听着脚步声步步靠近，门缝下的阴影经过门前，停顿下来。
　　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终于那脚步挪动，等隔壁门锁吧嗒一声，才双双松了一口气。
　　林清岁冲江晚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床上，见她迟疑，又猫着步伐回到桌边，帮她把电脑移到小桌板上，连同一起搬上了床。
　　又拿来自己的电脑放在床沿，在地毯上坐下，低声说：“我听同事说，她睡前要刷一个小时娱乐头条，等她差不多睡熟了，我就走。正好我们把这些弄完。”
　　江晚云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不想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清岁，也有这样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她少有这样偷偷摸摸做事，竟然觉得微妙又富有刺激感，忍不住低头笑着。
　　“干吗？你笑什么？”
　　江晚云摇摇头：“没有。你要不要上来？”
　　林清岁愣了愣，转身皱了皱眉：“不要。”
　　江晚云又暗暗一笑。
　　“啧？你就是在笑我！”
　　林清岁话音刚落，被江晚云连忙捂住了唇。
　　门外传来克制压低嗓音的询问：“秋姨，家里一次性洗脸巾还有吗？”
　　“有，在楼下，我给你拿。”
　　林清岁闻着江晚云指尖的香味，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等萧岚再次回房，才小声戏弄她：“这你都能听见？不会是狗耳朵吧？”
　　江晚云瞥了她一眼，回身继续工作。
　　屏幕里的电子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跳动过去。夜色愈渐浓郁，明窗净几倒映着树影婆娑，也倒映着人影成双。
　　“咳……咳咳……”
　　江晚云背过身去，伏下腰咳嗽了几声。
　　林清岁在意一眼：“你先睡吧。这些我能整理，不用操心了。”
　　江晚云摇摇头：“没事。”
　　林清岁思索片刻，起身把江晚云的电脑啪一声合上，用自己的取而代之，而后坐上床：“我来弄，你看着就行。”
　　江晚云迟疑地看着她，虚弱的身体被困意牵扯，已经有些睁不开眼，也只好欣然接受，自然地往里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些位置。
　　林清岁不敢怠慢，到底身边有人看着，全身心一投入，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桌上的智能台灯因为太久没有感应到人的存在，自动熄灭了，只剩下一盏幽亮的床头光。
　　“这个……是这样吗？”
　　她一回头，才发现江晚云睡着了。
　　竟还那样优雅的坐着，只稍稍向她的方向侧过一点头，柔和的光线里，那睡颜朦胧似水，静美如画，没有丝毫失态。
　　林清岁眉目松软一瞬，无奈笑了笑，轻声合上电脑移走了书桌。
　　又回身去，考虑许久，还是不忍心叫醒她自己躺好，只好先小心扶起江晚云的腰身，把她的臂弯轻搭在自己的脖子上接力，掀开被子弯起她的双膝，抱起她挪到合适的位置。
　　这才发现，那人比想象中还要轻许多。
　　抱着那单薄的身子，她心里酸涩一阵，慢慢放落在床了也舍不得松开手，俯身低头看着她，总担心她散了，碎了，或是化了。
　　她回了回神，意识到她和江晚云的距离多少有些不得体。
　　林清岁，你怎么跟个变态一样……
　　想松手，肩背上却有柔力束缚着她。回眸看了眼江晚云的手，才知道那睡眠轻浅的人，早被她弄醒了。
　　想到自己的处境被弄得这么窘迫，就温声责备她：
　　“干吗还不放手？”
　　江晚云缓缓睁开眼，慵倦的声线低低柔柔问她：“你还要去睡那保姆间吗？”
　　

第61章 贝蕾帽蜻蜓点水般慢吻着她的唇。……
　　温热的气息缠绵着微微泛红的脸庞，在四目之间。
　　林清岁不知道让人心慌意乱的氛围，是不是只有自己感受得到，若不然江晚云怎么能这么无辜又真诚地望着她，像是别无他心，只是担心她在那保姆间睡得不好。
　　“嗯，不然呢？”
　　她松开环抱她的臂弯，起身想走。
　　可江晚云却不放。
　　那绵薄的力气搂着她的脖子，却堪比铁链束缚，让她无力挣脱。
　　只得跟她解释：“萧岚知道了会发疯的。”
　　江晚云却说：“这个家里的事，我说了算。你的事，也该我说了算。”
　　林清岁沉默两秒，依旧想起身，江晚云竟然搂着她扎进怀里，闭着眼装睡。
　　这是在投怀送抱？
　　林清岁心如擂鼓。
　　却还故作冷漠：“江晚云，别耍赖。说好了陪你弄完这些，我就要走的。”
　　江晚云闭着眼装睡，不给回应，嘴角却忍不住露了笑意，娇滴滴低着头偷乐，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林清岁无奈：“我是上辈子欠你的吗？”
　　不愿让她在被子外头僵持太久，这大概是个正当的理由吧。
　　叹了口气，抱着她躺进被窝里，才发现她的被窝像冰窖一样，坐了那么久也不见暖。用脚背试探着贴了贴她的双足，果然也冰凉得让人本能缩回躲避。
　　江晚云像也习惯，敏感地把四肢都往里退了些，这一退，却让林清岁心里也刺痛一下。
　　她抿着唇，心里头百感交集。和她靠近的时候很安心，又似乎没那么安心。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又似乎一切尽在不言。
　　“你觉得值得吗？”
　　江晚云睁了睁眼：“嗯？”
　　“我是说……”林清岁沉吟片刻：“你都不知道一件事情是不是有结果，就不惜一切去付出。值得吗？”
　　她或许也在自问，不受控制的付出这些超过的感情，到底值得吗？
　　江晚云微微含着脸笑着：“我的每一个研究项目开始前，我都不知道结果。怕这个文化现象只是个空壳子，不值得深挖。又怕传统太深太重，自己资历太浅，担不住。”
　　林清岁想着这话，问：“那然后呢？”
　　江晚云回顾了从前种种经历：“嗯……就不想对不对，开始了就坚持做下去。”
　　林清岁又问：“可是，付出了也许会后悔。你不怕吗？”
　　就像她这次坚持去渔村，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得到，得到了，也可能再失去。这个过程里，会被其他人不看好，甚至嘲讽。
　　江晚云思索片刻：“我个人觉得……理想就像爱情一样吧，总有那么一个点，让你不惜一切地一头扎进去。不问结果，也不计得失。”
　　林清岁一顿：“爱情？”
　　是啊，她就是想问爱情。
　　“我不理解。爱情里不是最喜欢追问结果，计较得失的吗？告白了怕连朋友都做不了，在一起了怕不长久。会有占有欲，会计较你爱我多一点，还是我爱你多一点。”
　　江晚云闭着眼轻声哼笑两声，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看她的脸：“说得好像你经验有多丰富一样。”
　　林清岁憋红了脸，把头瞥到一边去：“你还不是也不知道，瞎举例。”
　　“我当然知道，”江晚云又闭上了眼睛：“在我做过的所有项目里，还没有过失败的案例。”
　　林清岁反驳：“这和爱情不一样。”
　　江晚云反问：“我们在讨论爱情吗？”
　　林清岁哑口无言。
　　江晚云又说：“也许区别在于一个事在人为，一个缘由天定。但你不尽最大努力和坚持走下去，怎么知道到后来的故事是什么？一个只剩下空壳的文化，能在一个热忱的传承人手上被一点点辉煌。一个初出茅庐的学者，也能在挖掘巨大宝藏的过程中，历练成担得起它的模样……
　　重要的是，你要开始啊。”
　　林清岁细细琢磨着：“开始？”
　　“爱。”
　　江晚云轻声应着她，撑着最后一丝倦意浓郁的清醒，补充道：
　　“爱情里，爱就是那个开始。”
　　林清岁恍然大悟。
　　什么计较得失，什么追寻结果，人都在不爱的时候设定了那么多标准答案，却又都在爱上的那一刻弃之敝履。
　　从前她那么“人间清醒”，见过李海迎被欺骗被伤害，见过同学朋友为情所困，就举着绝不为爱情多余投入一分一毫的旗帜，建起一堵堵写满“自私自利，唯我独尊”的高墙，走到江晚云面前，不也如此土崩瓦解了吗。
　　原来，是没有选择的。
　　值不值得？
　　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而可以确定的是——爱开始了，没有人能够停下投入。
　　终于她慢慢尝试着，心疼地，又略显得手足无措地去把她搂进怀中，用双腿弯藏着她的脚，用心窝去暖她的手，用掌心去摩挲她的后背，尽管每一步都试探着。
　　江晚云却接受得坦然，搂住了她的腰身，笑容和身子都如雪一般融化在她怀里。
　　她心里松弛下来，把江晚云搂得更紧一些，真切地感受着她的呼吸起伏，和发间柔和淡雅的香味。也真是的感受到她冰凉虚弱的身子因自己怀抱一点点温实。
　　从今往后，她想正视自己的心，好好爱她。
　　哪怕一辈子只是个卑微的暗恋者；
　　哪怕她深爱的是一个随时都可能会消逝的美丽。
　　*
　　楼下玄关，萧岚翻找大衣里遗落的充电线，猛然发现门口一双泥泞的白鞋。
　　好像是林清岁的鞋。
　　她看向楼上那间大门敞开的卧室，又看了眼空无一人的保姆间，在心间暗暗疑问。最后，把目光望向了江晚云那扇每到夜里就紧闭的房门。
　　她知道，那是间从未留人过夜的卧室。
　　最不可能的，却好像是唯一的答案。
　　*
　　“这么早？不吃了早饭再走？”
　　萧岚看了眼楼上依然紧闭的门，想到两人大概是瞒着她工作，才刻意隐人耳目。避免戳破双方都尴尬，她还是决定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了。你告诉江晚云，我这两天不过来了。”
　　“哦……好的。”
　　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二楼的方向，还是转头出了门。
　　*
　　“只剩下最后一张了。”
　　林清岁看着面前誊写完的一摞纸张，虽然意义远不及原稿，性质也大有改变，但江晚云的笔触优美细腻，就足以让她把这些诗篇视为心上宝。陪同她一点点寻找、失去、再寻找、再修复的过程，就像平地起高楼，最后看着楼房中灯光一盏盏亮起，心中是莫大的成就。
　　而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盏灯。
　　江晚云却泄了气：“作者已逝，原创的词也无从考证。即便我能凭记忆写出来，也没有人能证明它的出处。”
　　林清岁反驳：“怎么会没有？孙阿公一定看过。那是他女儿写的，他不会不记得。”
　　看江晚云无奈又释然般的笑容，她才后知后觉，江晚云不过是在安慰自己罢了。
　　林清岁沉吟片刻，握住她的肩膀认真肯定道：
　　“你看过的，对吗？你一定能记起来。”
　　江晚云为她坚定的眼神有一瞬恍惚，转而却暗暗劝自己认清现实，怅然道：“清岁，算了吧。”
　　林清岁再次坚持：“他们说过，你过目不忘。”
　　江晚云无奈一笑：“那都是他们夸张，这世上哪里有人能真的过目不忘。”
　　“可你真的做到过。”
　　江晚云叹息一声，沉默许久，依然无助道：“清岁，我真的做不到。”
　　“你可以。闭上眼睛，用心回忆一下。”
　　面对林清岁的一再坚持，她也再无几对抗，只得顺着那一点记忆去追寻：
　　“我记得当时看到这段描写，想到了田野边定情的那段场景。可是一念而过，怎么都抓不到。”
　　林清岁思索片刻，起身道：“那就回忆那段场景。你等我一下……”
　　她去找了个贝雷帽，把全部的长发束进帽沿里，换了身西裤，衬衫。重新出现在江晚云面前。
　　江晚云见她一身不合时宜的打扮，不禁一笑：“你这是做什么？”
　　林清岁清了清嗓子，换了步调习惯，调整了仪态眼神，一副绅士做派走去拉起江晚云的手，揽过她的腰，引导着她，踏起舞步。
　　江晚云眉间轻轻凝起疑惑，不明所以，只是恍惚中顺势踮起脚尖，下一个舞步顺着肌肉记忆水到渠成，才意识到，林清岁在为她搭那场定情的戏。
　　“说台词。”
　　林清岁低声一提醒，她才后知后觉，强行想把自己拉入状态，却还是略显生硬地开口：
　　“先生这次走，又要多久才来？”
　　多少次旁观，林清岁要已经把台词烂熟于心。
　　又或许，那些咬牙切齿的瞬间里，那些恨男演员面对江晚云都久久不能投入的时刻里，她早就想取而代之。
　　“也许十天半月，也许再也不来。”
　　江晚云不知多少次听到这句台词，还是心如针扎一样，真情流露地低敛了眼眸，片刻，又在轻柔的舞步里强颜欢笑地抬眸：
　　“先生说那里的人都兴跳这洋人的舞，可知道那里的女人，除了跳舞，还会做什么？”
　　“读书，上大学，工作，外出演讲，做建筑，造大桥，搞建设，那儿的女人，什么都会做。”
　　舞步顿然停了下来：“她们能去上大学？”
　　“是啊，上大学。”
　　“辞儿，你也别止在屋子里读那些诗经、楚辞。你要学物理，学化学，或者，学历史和地理，你要走出大山，去那里上大学！等到那时候，我娶你，如何？”
　　风辞的眼神无限神往，却空落在这两个字上：“娶我？”
　　这是林清岁起初最不喜欢的片段，此刻望着江晚云一双秋水明眸，心中更是愤慨万千。
　　一想到“我”这一去再不回头，配良缘，娶佳妻，只把一个空念头留在了那座“永远翻不出”的大山。
　　也许，“花辞镜”的从来都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因为即便风辞活着，走出大山，也只会发现爱情如泡影般短暂易逝，一心向往的“那里”，也一切早已经物是人非。
　　“先生想要什么样的爱情？”
　　那男人会勾起嘴角一笑，挽着风辞的腰旋转一圈，说声：“相敬如宾，举案齐眉。”，随后，夺走了风辞的初吻。
　　我呸！
　　林清岁厌弃这样的设定，此情此景，也顾不得什么台词剧本。
　　她揽过江晚云，轻轻百般心疼地凝望着，想起从没有人真的了解她的浪漫多愁，从没有人顾及她生来体弱多病却也想像一个健全人一样活着，从来没有人把爱和相信，理解到了她那样的地步。
　　这些年来，从来不缺人以健康为优势，居高临下地保护她，监管她，左右她。却没有一个人，真的读懂她。
　　她有一颗比太多人都健康坚实的心。
　　她明明可以，拥有这样的爱情——
　　“棋逢对手，琴觅知音。”
　　江晚云一怔，错误的台词，却正中心怀。
　　似乎是那天花山庙前的风又一次吹来，吹掉了林清岁的伪装。
　　一个转身间，贝蕾帽掉落，长发散了满怀。
　　那一刻，就像心弦一扫，戏里戏外，真情假意，早已分不清楚。江晚云顿然润了双眼，本能地抚摸了她的长发，好像这才是她心中所爱。
　　模糊视线中，隐约看到林清岁清秀的面容一点点靠近。
　　该是那个借位吻了。
　　可是，为什么她真切的触碰到了……
　　她柔软又炙热的唇。
　　眼泪从眼角滑落，眉头皱得愈紧，拥抱却愈深。林清岁蜻蜓点水般慢吻着她的唇，竟然就让她失了所有力气，记忆复杂交纵，心绪一点点在她怀中沦陷。
　　快要站不住。
　　无人执导的戏，自然，也无人叫停。
　　她只好上了眼睛，仍由剧情失控。
　　

第62章 引线终归要从戏里出来。
　　意识随着身体的分离，一点点归拢。眸相望，勾连着千丝万缕。
　　江晚云的眼神不解中带着一点惊奇，又一点质问，唇齿微微分离开来，忘了而后台词该怎么说。
　　没告诉林清岁的是，长时间强迫着去回忆，她早就头疼欲裂。那几番追问，几度坚持，对她而言无疑是酷刑。
　　那几声“做不到”，不过是求饶。
　　这一吻，让她紧绷的神经状态忽然间松弛了，终于站不住，一瞬矫软无力，跪坐在了地毯上。
　　林清岁敛了眸中戏，蹲身去扶她，喉间哽塞半天，只说了声：
　　“对不起……”
　　江晚云怔望片刻。
　　她心里沉寂的湖，像被某种电流不温不火的激打着。不至于掀起惊涛骇浪，却也久久不能平静。
　　好想时间停留在此时，如此生命也不会一点点流逝。
　　只是演员，终归要从戏里出来。
　　心里头怅然，眸光流转，苍白的面容上浮现浅浅一笑，就把一瞬的动容全然隐忍下去，摇摇头：
　　“你很好，是我没能接得住。”
　　林清岁心头轻轻痒痒揪了一下，不算疼，只是有些难耐，不知进退，也不知取舍。江晚云只当她是入戏太深，这让她心里侥幸轻松，同时，也伴随着一点莫名的失落。
　　也许更进一步，就不会遗憾了吧。
　　她要真是那无规矩底线的登徒子，是不是早就过分去冒昧，哪怕强硬一点，霸道一点。哪怕就吻到她难以自持，不再能摆出现在这幅大方得体的模样。也不至于自己落到现在这般懦弱模样，用一句入戏太深，就全身而退。
　　心里那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瞒着大人偷偷去点那烟花爆竹。手上的火持着，捂着耳朵，接近了引线又猛一下缩回来，好不容易又接近了，又缩回来。结果最后大人来抓包，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点燃它的权利被人夺了去。
　　所有人都庆幸小孩没被火花烫手，只有那小孩自己，遗憾没勇敢一点，亲手把那爆竹点燃。
　　可是啊，
　　江晚云毕竟不是个她可以占为己有的物品。
　　“其实我……”
　　“等一下。”
　　江晚云忽然唤一声，尽管声线依旧低柔，却夹杂着许多激动和急迫。
　　林清岁被打断，只疑问地望向她，见她撑起身子去了桌前，翻找纸笔，才恍然醒来想起自己原本在干什么。
　　欲言又止，本想问她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又屏息观望，生怕打断了她的思绪。
　　提笔：
　　“渔花灯，俏歌声，红妆十里盖心声；
　　父母命，媒妁言，两岸锣鼓溺终生。
　　戏幕起，人叹金童玉女好生一对。
　　戏幕落，谁知花旦小生姓甚名谁。
　　来年问起，已是良母贤妻，不记那年庙前扶枝愿，笑说儿戏。
　　隔岸，醉看远近山水融，
　　苦等，空留雪旅鬓霜重。
　　花山庙前再敲钟，
　　一声两鬓斑白，顾盼成空。
　　两声无言双目空，终是心终。”
　　笔落。
　　林清岁不知道哪里是结尾，看她停笔也不敢多言。只专心看着纸，也看着她。怕或许她又会想起什么，下一刻就提起笔来。
　　江晚云松下一口气，不知是欣慰终于默完，还是叹息歌词中的爱情。回眸，望着林清岁，潸然落泪。
　　她感激她的坚持，才让她追回一丝本以为不复存在的天赋。心里那份不敢与他人语的落寞，也终于在落笔的一笔一画中，慢慢填补。
　　林清岁却不解她的意思，慌忙的手抚上去擦了擦她的泪水：“没事，已经想起那么多了，很棒了。而且这么不规整的词，要是普通的那种规整的七言四句，你肯定不用想都记下来了……”
　　江晚云欣然一笑，楚楚弯眉摇了摇头：“谢谢你。”
　　看她神情，林清岁才后知后觉：“你都想起来了？”
　　江晚云梨花带雨，却含笑点点头。
　　林清岁拿起纸张，蹲身在江晚云旁侧细细查看：“这词在说什么？还有这句良母贤妻，是不是作者写反了？毕竟按成语原本的逻辑，贤妻在前，才有良母。而且小生不也是女演员反串，和花旦之间的爱情，你也说过花山庙前是结老同，那……”
　　话音落，一抬头，江晚云也随之看向她，一时间四目相对。
　　江晚云望着她沉吟片刻，蹙着眉，微微弯唇：“大概是在说女人之间的爱情。”
　　林清岁紧闭着双唇，心思蠢蠢欲动。
　　江晚云接过纸张，反复思量着自己默写的词：“至于是贤妻良母还是良母贤妻，我其实也不太确定了，只是觉得反过来更押韵，不过或许改成乡音韵脚会不一样。可能是我记错了。”
　　林清岁思索着：“如果是唱花旦和小生，问问戏团的老师父，她们说不定听过这段呢？说不定，就是为中间某个人写的？”
　　江晚云迟疑片刻，顾虑道：“如果这词写得是真实故事，可能就不那么方便打听。”
　　林清岁皱了皱眉：“为什么？”
　　江晚云无奈一笑：“老师父跟我提起过，过去怀安有过一阵子，‘结老同’现象成风，一部分可能是受花山庙文化的影响，还有一部分，村干部认为是因为花旦和小生朝夕相处，容易因戏生情。旧时候村里觉得影响不好，几次要禁演村里的戏台。后来团里为了不让戏受影响，一旦发现苗头，就会强行把一对搭档拆散。只是台下绝情，台上就很难再搭戏，给演员之间的凝聚力也造成了很大程度的破坏。所以就算最近这些年真的有，那种感情在戏团里也是非常隐秘的，老一辈的师父就算知道一二，也不会谈及半分。”
　　林清岁了然：“那你……”
　　几声敲门声打断了两人。
　　门外吴秋菊的声音传来：“江老师，星辰来了。”
　　江晚云先应下一声，又回头看了眼林清岁：“你刚才想说什么？”
　　林清岁连忙起身，体谅道：“没什么。先下去吧，他好像有事要说。”
　　她想问江晚云对同性恋的看法，想深入聊下去关于同性之间的爱情，只是真要给她时间，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想着暂放。
　　江晚云也颔首，放了笔，借着林清岁臂弯的支撑起了身。
　　江星辰把玩着客厅里的小摆件，抬头见姐姐出来，好像已经能下楼走动，即便林清岁还是小心搀扶着她，但也肉眼可见她气色好了不少。
　　“姐！”
　　江晚云眸色变得温润。江星辰从小就如此，笑容生动而富有活力，纵然做事总是毛手毛脚，顾了这头丢那头，那潮气蓬勃的生命力，却是她自年少起就羡慕的。
　　她欣慰一笑：“你有话跟我说？”
　　“没有，”江星辰连忙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按了按她的肩膀：“今天不轮班，我来看看你。”
　　江晚云不受力，从前只有江星辰小小的手劲她受得住，可小男孩不知不觉长大了，十年过去，手再上肩头，竟有些承不住。
　　她蹙眉一笑，回身避开了他的殷情，嗔道：“好了，你再按两下，我这病怕是更重了。”
　　江星辰不好意思地收了手。
　　江晚云无奈摇摇头：“说吧，到底什么事？”
　　林清岁敏锐地扫到了他口袋中露出的一截白纸。最近这段时间，好像他每次来都带着它，只是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也许今天见江晚云身体好了些，他终于敢拿出来：
　　“就是……覃州的疫情没有控制住，医院还要增派一批人手过去支援……”
　　文件摆了出来，签字，公章，一应俱全。
　　家里，却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江晚云深吸一口气，二话没说起身回了房间。
　　“清岁，我们继续把工作做完。”
　　林清岁多留意了一眼那份文件，眼神复杂地扫了眼江星辰，无言跟上前扶着江晚云上了楼。
　　一夜过去，一日复来。
　　江星辰没有走，在沙发上等了一整晚，江晚云却全当家里没有这个人似的，该工作工作，该喝药喝药，下楼吃饭，也不正眼看一眼。
　　眼看新一天的时间又分秒过去，正午的太阳高照江星辰还是强拉硬拽着全屋子人，剖开了这个话题。
　　*
　　“我不同意。”
　　任凭他说得天花乱坠，口干舌燥，江晚云也只有这一个答复。
　　“为什么？”江星辰无可奈何地站起来，不再像个孩子寻求家长同意一样：“我们部门本来就是医院里最清闲的，脑外科临时碰到一个棘手病例，原本要去的人去不了了，才有机会落在我头上的。你知道这有多难得？”
　　见江晚云无动于衷，他越发不解：“你不是说了，人生来一世，总有为世一用的理由。你拼了命也要把乡村那些别人不要的文化做起来，为什么我不能去？”
　　江晚云终于忍无可忍：“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家里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去跟他们交代？”
　　林清岁悄然看向她，这样语境，放在江晚云身上总觉得不合适。
　　她不是父母的孩子吗？她也为“重男轻女”的观念迫害了吗？她也觉得只有男孩子，才是“孩子”吗？
　　显然，江星辰也有同样的质疑：“什么叫只有我这一个？你算什么？是，你是比我大了快一轮，算上家里几个表兄堂妹你也是长姐，从小就开始帮着爷爷持家，写族谱，传规矩，都是你干的事。长辈喜欢你，家里什么都听你的，我就不能有一点自己的想法了吗？”
　　江晚云痛心斥责：“可那是疫区！你真的以为会像戏里演得那样，悠哉哉过去立个工，又悠哉哉回来吗？”
　　江星辰坚持道：“我知道危险，我只是想证明自己……”
　　江晚云却少有地打断别人的话：“我不需要你用去送死的方式证明自己！”
　　话音伴随着颤抖的气息落下，那双温柔眸也红了。
　　林清岁没有资格表态，她知道江晚云会那么激动不是没有理由的。这次的病毒是从非洲带回来的，传播得没有几年前非典那么快，是因为一旦染上，症状就非常恶劣，大多时候来不及跑，命就没了。
　　加以人人闭口不谈的事实是，上一批去到那里的，十有八九没能回来。
　　人都是自私的，她昨晚独自入睡前，也庆幸过李海迎两轮都没在派遣名单里。
　　“我算什么？”江晚云痛心疾首：“不过一个病秧子。你难道要我一个将死之人送你？”
　　林清岁为之侧目，恍然明白她的意思，嘴上没反驳，心却痛如刀绞。
　　她不知道一个人，要如何在发光发亮去点燃一整个世界的同时，却让自己的内心深处，紧锁着那一份悲观和孤独。
　　又要如何，坚定又温柔地相信了整个世界，却从来没有相信过自己的命运。
　　

第63章 疯子“有她骨子里不能释放的东西。”……
　　江星辰咬咬唇，沉下声来：“我当初不懂事，说了那些话，到现在过年碰到亲戚朋友，他们都还会取笑说，江星辰就是她姐姐的贴身郎中……你有你自己的理想，我也有。我不想一辈子为你而活。”
　　江晚云眉眼一惊，哑口无言。
　　吴秋菊不敢插话，*只担心又无奈地看着她。
　　林清岁却皱着眉头满眼怀疑地看着江星辰，总觉得他有难言之隐。到底一个家里生出来的，就算急于求成，也不至于说出这种让人寒心的话。
　　只是难为当局者迷，江晚云似乎把这些话当了真，以为是压存许久的心里话，一个累赘，又怎么有立场再以长姐的身份指手画脚，黯然沉默许久。
　　“我知道，一直……都是是我拖累了你。”
　　听她气若游丝，江星辰也有些后悔：“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晚云撑起身站起来，回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往里走，不想再面对，却也必须面对。几步后，还是站停了脚步。
　　“你何苦来和我说这些？那份文件不需要我签字，你要走，我难道拦得住吗？”
　　她还是没有松口同意，意思却明了了。
　　林清岁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江星辰，没有多问什么，陪江晚云回了房。
　　吴秋菊这才走上前，说道江星辰两句：“你说你也是，干吗说那些话惹你姐姐伤心。她这身子才刚好些。”
　　江星辰沉了沉神色：“我不去送死，日后就会有万千人去送死。不去守住一线，日后全国都会沦为一线。那病，身体健全的人摊上都说没就没了，真传到了这里，我就是华佗在世，也难护住她。况且，也不止是为她，还有那么多人……”
　　他看了眼手机里的照片，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眼睛，肉嘟嘟的小脸，带着粉扑扑的红晕，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
　　「存惜，要等爸爸回来。」
　　吴秋菊欣慰一笑：“那你倒是把这话说给你姐听啊，也让她知道你有这份心。”
　　江星辰一改认真的面容，挑眉收起了手机，调侃道：“我要是跟她这么说，那我要真死了，她那性子，还不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看了眼楼上的房门，胸有成竹一笑：“回来再道歉吧。还有大事想让她帮我做主呢……”
　　“大事？”吴秋菊意味深长一笑：“哟，在医院看上哪个小护士了？”
　　江星辰笑了笑：“秋姨，刚才的话替我保密。”
　　而后挥了挥手，潇潇洒洒出了门。
　　阳光落在他脸上，恰似最好少年时。
　　*
　　“哎……看，那不是周语墨吗？她今天做什么？”
　　“谁知道呢……她不是进组了？怎么又往公司跑？”
　　公司里议论声不小，周语墨却迈着悠然自得的步伐，旁若无人地朝总监办公室走。推开门，倚着门框定了几秒，墨镜一取，眼眸一抬，那风情万种的样子，纵然是个无心人，也保不齐多看两眼。
　　但萧岚甚至没有正眼看一眼，敲着电脑调侃一句：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周语墨含胸哼笑一声，丢了门往里走，墨镜往桌上一甩，顺手从包里拿了几张白纸在桌上铺开，裙摆一转，毫无忌惮地坐在桌上：
　　“那小子要去送人头，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萧岚不为所动：“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没关系……”周语墨撑着她娇若无骨的身姿，媚眼藏笑打量着她：“我就在想啊，他走了，你是会更担心他呢，还是更担心江晚云呢？”
　　萧岚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看她一眼，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嘴角：“我现在，只担心你。”
　　周语墨神色一顿，笑容都收敛了几分。
　　萧岚单手把电脑屏幕一转，挑眉示意她自己看。
　　周语墨凑过头去眯着眼一看，铺天盖地的热搜新闻：“周语墨剧场耍大牌”，“周语墨翻白眼”，“周语墨表情管理”，“周语墨骂脏话”……
　　惊呼一声：“胡扯！老娘他妈什么时候骂脏话了？”
　　萧岚眉稍一惊，无语。
　　周语墨尴尬地眨了眨眼躲闪：“那导演不做人，还不让人说几句……”转而反应过来：“不是，怎么换你数落我了？我问你，你要开除林清岁？”
　　萧岚白她一眼，把电脑屏幕又转了回来，理所当然道：“是啊，怎么了？”
　　“啊？”周语墨确定此事，惊叹一声下了桌子，绕到萧岚身边，弯腰看她：“你发什么神经啊？怎么晚云好不容易不挑了，你又要开除？难道找助理是你俩play的一环吗？”
　　萧岚白她一眼，又哼笑：“怎么？上次和林清岁合作引火上身，搞出战友情了？”
　　“倒也不是，”周语墨抱臂一想：“我是看那小姑娘挺有眼缘的，主意多，又没二心，有勇有谋，模样也长得漂亮。不就是因为她是那个谁的……嘶……谁来着……”
　　“林惠贤的孙女，”萧岚补充，而后又道：“我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身就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周语墨沉吟片刻，想到萧岚也曾是出身偏见的受害者，心里有些复杂。
　　可又不解了：“那到底为什么？”
　　见萧岚不肯吐实话，也心急，指头推了推她肩膀，娇嗔：“哎呀你说呀！”
　　萧岚沉默片刻，道：“你不觉得，晚云过于信赖她了吗？”
　　周语墨觉得好笑，叹息：“亲爱的萧总，我们的江晚云大小姐不信过谁？”
　　萧岚摇摇头：“她是信所有人，可是从来没有对谁有过依赖。包括陆杉，包括你我。她和林清岁才认识多久？就会和她一起背着我搞小动作。按常理，她应该知道林清岁是我安排的人，凡事不想我知道的，也留林清岁一手。”
　　周语墨仔细琢磨琢磨，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在怀安那时候，她两之间是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你也知道，江晚云那个人吗，对谁都是掏心掏肺的好。”
　　转而又叹道：“哎呀，不过呢，就怕她一片真心又喂了狗。我看那林清岁，本事大得很，话剧节那事儿，还有后来帮江晚云打掩护，都是她的主意吧？我之前还以为是你在上头指挥呢……啧啧，她要愿意动两下心思，将来我们晚云必然不是她的对手。唉你说……有朝一日走的是她林清岁，晚云还会像放小曲走那样，坦然地放走林清岁吗？”
　　萧岚沉默许久，转过座椅去：“所以，要扼杀潜在危险的源头。晚云谨慎了这么多年，中规中矩了这么多年，这个林清岁，不知道会带她耍什么疯。这一年，不能出任何差错。”
　　周语墨想到那个诅咒，神色也跟着黯然了些，思索着：
　　“这点我不觉得。江晚云还不疯啊？这年头，不疯的，能视名利为粪土？能真的就干干净净怀着一片赤子心去做戏，做学问？说真的，我平时最讨厌的就是像她这种装模作样，自视清高的人。多少人从认识她第一天起，就等着她原形毕露的那天，结果呢，十年如一日，她这圣母人设居然还没塌。”
　　转而又说：“反正我觉得她是我见过最疯的，人家林清岁还知道权衡利弊呢。”
　　萧岚笑而不语听着，过后又说：“你知道林清岁为了江晚云，拒绝了周导的女一号吗？”
　　周语墨眼睛一睁：“什么啊？？”
　　语调拐了好几个弯。
　　听萧岚前因后果一说，才平静下来理了理：“那她两还真是一路人啊。”
　　想了想又说：“这么说的话，她江晚云要是真的被林清岁吸引，也只能说明，林清岁身上有她骨子里不能释放的东西。她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一直想成为的样子。”
　　萧岚“嗯”了声。
　　“那你干吗棒打鸳……呸，破坏别人的友谊啊？”
　　“是不是真金，用得试了才知道。这世上诱惑那么多，我不出手，自有人出手。”
　　周语墨后知后觉：“周导的事，是你安排的？”
　　萧岚没说话。
　　周语墨顿然觉得后背发凉：“萧总监，你这是钓鱼执法。这世上最不能直视的就是人心。我不认为你有这个权利，逼迫晚云直视真相哦。”
　　她用最娇滴滴的语气，说着生硬的话，绵里藏刀，是她一贯的作风。
　　萧岚敛了敛双眸：“人在谎言里越陷越深，真相就会是致命的。”
　　周语墨看着她，虽不认同她的做法，也理解她之所以这样极端，不过是有独属于她的创伤后遗症。眉头微微一蹙，无奈又心疼一笑。
　　周语墨腰身一转，走去拿墨镜和包：“算了，那就赌她会不会签字呗。你要是输给那小姑娘，别找我哭鼻子哦。”
　　萧岚笃定：“她会签的。”
　　周语墨回眸皱眉：“凭什么？”
　　萧岚看她一眼，勾唇一笑：“凭我对她十几年的了解。”
　　周语墨“啧”一声：“讨厌……”，随后戴上墨镜，转身离开：“拉倒吧，关老娘什么事。”
　　萧岚无奈叹气：“你能不能忘掉你‘狐媚子’那个角色？”
　　周语墨一个转身，嗓子一吊演上了：“萧～总监～，你可是～想奴家了吗？”
　　萧岚无奈一气，扶额。自言自语一句：“真的不能再给她接这种角色了……”
　　戏生多年，她也越来越像她的角色了，谁记得那年还是个青涩大学生模样。说人家疯，自己倒为了个戏中道理就跟大导演怼得毫不留情，被人包袱黑稿发得铺天盖地也毫不在意。
　　萧岚揉揉眉心，回头又看起公关方案。
　　算了，就是个收拾烂摊子的命吧。
　　

第64章 手炉“江存惜知道她姑姑这么会撒娇吗……
　　这天，清欢市落了初雪。
　　虽然江星辰不在，吴秋菊还是按日子去孤儿院把江存惜接来过冬至。外头白雪皑皑，小朋友也披上了毛领披风，白绒绒的毛领衬得白里透红的小脸格外可爱。
　　早饭过后，吴秋菊对着自然光缝补，引得小孩好奇。
　　“秋婆婆，你在干吗？”
　　吴秋菊也不嫌小孩听不懂，耐心跟她说：“旧衣服丢了可惜，这不是降温了，缝些裹炉子的绵套，好给你姑姑暖手啊。”
　　林清岁干着手里的活，听到这句才回头，留意到桌上那精致的小方炉子。
　　江存惜蹲下来摸了摸地板：“秋婆婆笨蛋，地板热热的，萧姨姨说了，这叫地暖，冬天开这个就不冷了呀。”
　　吴秋菊笑了声：“家里地暖足，咱们是够了，你姑姑那手啊，还是冰冰凉凉的呢！”
　　林清岁听闻，走过来用手背贴了贴炉子：“这个比暖手袋好用吗？”
　　吴秋菊边缝补边笑叹：“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花样多，先前让我女儿买了那种暖宝宝，贴在身上就发热的，可是不持久啊，总要换，也不美观。久了，江老师也不爱用了。”
　　林清岁只听着，没说话。
　　“至于什么暖手袋，呵……热水哪能有烧炉子暖和？你别看这东西破旧，江老师她太奶奶留下来的呢！她也是说啊，那炉子温度刚刚好，烧起来还有香味，就跟小时候被她老人家抱怀里似的。”
　　林清岁俯身闻了闻那香草味道，眉眼一软，才知道还有这层挂念，那也不奇怪了。
　　见熬药的砂壶子被冒了热气，连忙回厨房揭开盖子，平日里看江晚云喝得轻松，还以为中草药甘甜，没想到一股子扑面而来的腥苦。
　　“这药好了？”
　　她这样问，原是想知道还要不要加点什么调味。
　　可吴秋菊却说：“好了，你送上去吧。顺便劝劝她，你的话她听些，”想起来几乎没动的早饭，叹了口气：“因为那些话坏了手足情倒也不至于，就怕她身子才好些，又担心劳神的，再坏了。”
　　江存惜看了眼林清岁，莫名其妙扭过头翘着小嘴生闷气。
　　林清岁沉默一阵子，拿只空碗往里头放了些砂糖，舀了碗汤药，又拿了几颗梅子备着，才端了上去。
　　江晚云坐在桌前，难得没在工作，手机消息频频弹出，却是两眼空望着窗外出神。
　　林清岁放下药，看了眼手机屏幕：“他说已经到单位报道了，之后可能很长时间不会看手机。你不回个消息吗？”
　　江晚云这才回神看她一眼，又低下眸看了眼手机：“你帮我回吧。”，转而端起碗来吹了吹凉。
　　林清岁便按江晚云的语气，回了句：“好的，保重自己。”
　　江晚云只浅尝一口，就尝出药里多放了味东西，想到药是林清岁端上来的，很快又打消了疑问，不动声色喝下去。万千苦涩中一味甜调和着，心里头也宽慰不少。
　　林清岁也不知道说什么才算安慰，如果这次去的是李海迎，大概什么叫她别担心的话说出来，都像是风凉话。
　　“我在想，可能我可以再跑一趟怀安，无论如何这些复原的唱词，还需要再进一步深入挖掘。还有孩子们开春的特别演出，不是也得去看看排练进度吗？”
　　江晚云抬眼看着她，只觉得果然是知己，欣然露笑：“这些事情，剧院里没有什么人上心。我现在，也是有心无力。也只有你，还愿意这样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林清岁抿了抿唇：“我也想弄清楚，奶奶年轻的时候，到底听过什么歌，走过什么路。和那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抱歉，我知道他对你来说师恩深重，但我现在，还没有办法，叫他一声老师。”
　　“看孩子们排练，也是为了你自己吗？”
　　江晚云反问，而后笑着摇摇头，喜欢她对待自己的嘴硬心软，也感激她对待樊青松态度时，抱有的坦诚。
　　于是撑起身子去书架上拿了几本书：“既然要去，就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乱撞，这几本书，对你的田野工作会有帮助。”
　　林清岁接过书，思索片刻：“我这两天把书看看，大概拟一个计划，下周一出发。”
　　“不着急，”江晚云拿出一张字条：“这个是我请人帮我打听的，董敏现在的工作单位。就在清欢市。我本想着这两天去拜访一趟，可是我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实在是没有办法以这样的状态去见人。”
　　“董敏？”林清岁回忆了一下：“是孙阿公的前妻？”
　　江晚云点头。
　　“可是，找一个丧女的母亲，去了解她女儿生前的事，是不是……”林清岁拿着字条在江晚云跟前蹲下来，委婉地表达了心里顾忌。
　　江晚云欣慰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打听她，不是为了这些手抄稿，也不是因为她是孙阿公的前妻。”
　　林清岁疑问抬眼。
　　江晚云解释道：“老师年轻时候的田野志里，有写到过林校长任村委会妇联干部时，与同事们都很交好，只是所提及的笔墨并不多，我也并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你要调查林校长的感情过往，这种私密的事，光走‘花辞镜’这条路子去查，恐怕最后查到的也不过多是樊老留下的印记。林校长心里想什么，直接找到当年林校长的密友，也许更简单。我查到那几年村委会妇联干部里，有董敏的名字，你或许可以先问问她。”
　　林清岁接过纸条，内心百感交集：
　　“你这样帮我，不怕我听到那些对他不好的话，就对你有二心吗？像……她们笃定的那样……”
　　江晚云温和一笑：“你都不知道‘花辞镜’到底是不是‘林校长的人血馒头’，不也一次又一次的帮我？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相信你会因为老一辈之间的爱恨，就忘了你我之间的情义。”
　　林清岁沉默许久，只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
　　江晚云只笑着，没有当承诺应下。
　　“姑姑～”
　　闻声回眸，见江存惜抱着暖炉上来。
　　没来得及做反应，只见小孩话没说完就被门槛绊了一跤，手上炉子摔出去滚了好远，撞在床角，镂空花纹盖子裂成两半，里头燃烧的香草灰烬也撒了一地。
　　江晚云惊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抱起孩子坐在床边：“烫到了吗？姑姑看看你的手。”
　　小孩吓坏了，忍着忍着抽泣，一被抱起，还是哇一声哭了出来。
　　吴秋菊连忙赶上来，见状倒吸了一口气：“哎呀，我一个没看住，怎么就被她拿上来了。”
　　林清岁不声不响踩灭了香草，去拿了扫帚清扫，见炉子摔坏了，想到那是对逝去老人的寄托，回眸看了眼江晚云，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
　　吴秋菊也发现了残片，自责道：“哎呀，都怪我！这可是老人家留下来的啊……这……”
　　江晚云蹙眉低头，只看着小孩的手，仔细确定着没受伤，只是被吓到了，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坏了就坏了吧，孩子没受伤就好。”
　　江存惜眨巴着泪眼看着被自己摔坏的炉子，眼泪又滚了一轮，边抽泣边望着江晚云道歉：“姑姑……对……不起……”
　　江晚云温柔望着她笑：“那个炉子很老了，本来就应该让它休息了。是姑姑舍不得，逼着它工作，它是在和我生气呢。要不是我们存惜，说不定碎在我手里，还故意烫了我，告诉我应该让它退休了。”
　　江存惜似懂非懂，点点头：“就像院长奶奶退休了一样？”
　　江晚云哑然失笑，点头。
　　林清岁见状，就默默带着清扫的残渣碎片出去了。
　　江晚云身子乏累的不行，还是陪了孩子一整天，吃饺子也抱着小孩坐在膝上，一口口喂，饭后哄着她，陪她看电视。
　　小肉手抱着遥控器调台，正好调到周语墨的新戏，于是拍着手欢呼：“我要看周姨姨，周姨姨最漂亮啦！周姨姨是大明星！”
　　江晚云有口无心，只依着小孩的话说了句：“是啊，周姨姨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大明星。”
　　林清岁正收拾完过来，侧目在意一眼。
　　电视里，女人唇红齿白，身段妩媚，上挑的眼线勾勒一双含情媚眼，确实，是谁见了都会多看两眼的美。
　　她不以为然撇了撇嘴，上前去抢了遥控器，调了个动画片：“小孩子看什么宫斗剧？看小猪佩奇。”
　　江存惜坐在江晚云怀里，鼓着大眼睛扭头瞪着她。
　　江晚云摇摇头宠溺一笑：“我们听清岁姐姐的好不好？”
　　江存惜到这也没说什么，只听话点头。
　　看电视间，林清岁随口一问：“你之前说，你和周语墨还有陆杉，都算是你师父的学生？那怎么陆杉和你好像和他更近。”
　　江晚云解释道：“语墨原本是地方戏团的演员，论演技，她的灵气可以说是老天爷赏饭。不过，初中就进了艺校，之后自己也没读过什么书。是被我挖到剧院之后，才开始和樊老学理论的。我和陆杉从小一起跟着樊老长大，确实认识得更早一些。”
　　“哦……”林清岁漫不经心道：“她的风格，跟你确实很不一样。”
　　江晚云疑问回眸。
　　林清岁接着说：“我是说角色。她演绎的人物，多是那些风流富贵花，流转在男人之间，又从不跟谁定情。而你总是饰演一些品质高洁的女性，会给人一种只可远观的距离感。”
　　江晚云笑了笑说：“演员的可塑性是很强的，只是很多时候，某一个角色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之后类似风格的角色就会源源不断找上来。久而久之，就很难跳出某一种固定的人设，导致角色千篇一律，演什么都好像一个样子。”
　　林清岁“嗯”了声，接而换了个话题：“那个炉子的碎片我没扔，帮你洗干净收起来了。听说是你很心爱的旧物，我怕你回头找不见，会难过。”
　　江晚云眉眼一惊，又在意了一眼一旁看着电视的小孩，见小孩一门心思看动画片，才宽心一笑，轻声叹道：
　　“我倒也没什么难过，心爱之物的去留都讲缘分。不过，还是谢谢你。”
　　林清岁回头看她，问：“人也一样吗？”
　　江晚云沉吟片刻，只浅浅一笑，没有回答。
　　江存惜再没什么心思看那一家子猪，一会儿看看江晚云，一会儿皱着小眉头看林清岁。看自己心爱的姑姑频频转头跟别人说些她听不懂的话，这才醋意大生，晚上上楼前忍不住骂了句：“丑八怪阿姨！”
　　两人对视一望，只觉得莫名其妙。
　　夜里，江晚云依旧讲故事哄着江存惜。林清岁站在门口，悄悄看着她低眉含笑，轻声细语的模样。
　　那温柔似水的怀抱，此刻全然是属于那孩子的。手心在背上轻轻拍打着，身体摇篮一般轻晃着，等孩子入睡了，言语里的故事，就变成了轻柔缓慢的童谣，从喉间哼送出来，越来越低，越来越柔，到最后无声无息，鼻尖轻碰孩子的脸，闭上眼睛，用额头轻轻抚慰。
　　一天陪伴下来，直到小孩完全忘了白天那件事，安安稳稳睡着了，才让吴秋菊来抱走。
　　“萧总来接了，我先送她上车。”
　　江晚云点头，轻柔叮嘱道：“记得把新衣服和新书包给她带上。”
　　吴秋菊应了声，就抱着小朋友下了楼。
　　林清岁倚着门框，歪头往里瞪了她一眼，她也歪头一笑，尽管尽显疲惫。
　　逗她说：“还有力气起来吗？”
　　江晚云倦懒一笑，慢柔摇摇头，软声和她撒娇：“腰酸背痛，腿也麻了。动不了了。”
　　林清岁心犹如酥糖被碾碎一般，又麻又痒，瞥眼一笑：“放好水了，你去泡个澡。”
　　江晚云含笑点头，却不动身，只无辜看着她。
　　林清岁眯了眯眼，懂了她的意思，无奈一笑，脖子凑上去让她搂住，抱起她，等她就这样下不来台，再低眉问她：
　　“江存惜知道她姑姑这么会撒娇吗？”
　　江晚云眉梢一惊，含羞浅笑，往怀里依过去，不再言语。
　　林清岁也不在刁难，抱着她进了浴室。
　　

第65章 旗袍“为什么不问我？”
　　浴室里水声时而隐晦，时而清晰。像水芙蓉破水而出的瞬间，后又用花瓣轻轻撩拨着水面的漫长。
　　房间里提前燃好了香薰蜡烛，调暗了灯光，被窝里放了几个暖水袋暖床，暖气也调到了适宜的温度。
　　林清岁收拾好这一切，才背身靠着洗手间的门，刷看手机，发了几套冬天的改良旗袍链接给时晨对比。
　　按理注意力集中在这上头，是不会太敏感里头的动静的，可哪一刻花洒声响了，哪一刻又停了，却在她耳朵里听得分明。
　　等到吹风机响起，手机也弹出几条语音。
　　“我觉得第一套好看一点吧，感觉看起来比较稳重，也不老气，比较符合你喜欢的那种气质……”
　　忽然，身后门锁开了。
　　林清岁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立马转过身去。
　　江晚云已经换好了睡衣，是一套新中式的丝绸套装，白里绣着些淡淡的青烟绿花纹，胸前两颗双门襟盘扣。黑发落在后腰，水墨未干似的晕湿了衣服。
　　手机里语音恰好加载完外放出来：
　　“话说旗袍这么贵吗？我看手绣的和机器绣的也差不多啊……”
　　她又连忙摁了手机。
　　“你……怎么头发都还没吹干就出来了？”
　　江晚云沉默片刻，那双水雾浓稠的眼睛望着她，疑惑道：“我听到声音才出来的，你怎么还没去睡？”
　　林清岁回答：“等你睡了我再回去。平时秋姨不也总在门口等着你洗完澡？”
　　江晚云笑了笑，回到镜子前：“她是怕我洗澡的时候晕倒了，没能及时被发现。”
　　林清岁去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我来吧。”
　　江晚云从镜中看她，微微一笑应允。
　　一阵暖风又吹回来，指尖在缕缕发间左右撩拨，轻柔的，酥心的。一点点吹干了发稍，也吹干了被发打湿的衣服。
　　等风停，林清岁又拿起木梳，轻轻梳理她被风吹乱的长发，一点点捧起，梳顺，又放下。
　　江晚云笑了笑，柔声细语问她：“我刚才不是有意要听，不过，是你要买旗袍吗？”
　　林清岁心里一紧，低敛眼眸故作镇定道：“我想买两件旗袍，让我朋友帮我挑一挑。”
　　江晚云问：“时晨？”
　　林清岁一愣，随后回答：“是。那时候去北城区借宿她家的时候我跟你提起过。你记性真好。”
　　江晚云淡淡一笑，不再问下去
　　过后回转身，眸中含着感谢的笑意，打量她几分，又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董敏。”
　　林清岁顿了顿，反问她：“你这么着急赶我走？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我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江晚云叹息一声，笑着摇摇头：“如果你见过她之后，真的不想回来……”
　　她停顿片刻，一笑欣然：
　　“那就不回来。”
　　林清岁一愣，脸色消沉了许多。
　　她卷起吹风机的查线放下：“不着急吧。你不是快过生日了？不是应该陪你庆祝一下？”
　　江晚云双眸一颤，诧异：“你要陪我庆祝生日？”
　　林清岁理所当然：“你之前不过吗？”
　　江晚云迟疑片刻，笑着摇摇头：“也不是。就是算命先生那话毕竟说了，三十三岁是我熬不过去的劫。大家也都忌讳着，往年临近生日，萧岚和星辰都会大张旗鼓，今年没有动静，大概也是不想强调这个节点吧。”
　　林清岁听完这话瞥了一眼：“呸！信那骗子鬼话！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江晚云轻声一笑，不与言说。
　　“好了，你就早点去吧，不然总有件事放在心里。离我生日也还有一段时间呢，到时候你要是回来了，就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林清岁沉默片刻。
　　渴求那么多年的真相或许就在眼前，犹豫着不往前迈一步，不过是她也对自己没有信心。她无法承诺她会怀着怎样的心境再回到江晚云身边，毕竟情感不可控，毕竟是恩是恨，都不止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看江晚云表面云淡风轻，心里大概也在意着结果。也知道事情一天不清不楚，就会像肉中刺一样随时可能命中心脏。
　　无奈一笑，妥协：“好吧。那我明天联系一下，这两天争取去拜访。争取在你生日之前回来。”
　　江晚云浅笑颔首，往房间去了。
　　见房间里灯光幽暗，弥漫着让她安心的淡香，那浑身疲惫似乎也全然消散了。
　　掀开被子的时候，林清岁赶上来收走了热水袋，她才想起来这是之前林清岁特地跟吴秋菊提过的暖床的主意，说电热毯不安全。于是些许弯腰去用手心手背试了试，果然暖暖的。
　　“暖和吗？”
　　江晚云回眸看她，心里五味杂陈的。
　　说她的好都是有所图的，是幻影泡沫。可这些温存在细枝末节里的体贴，不知不觉成为了日常生活里的一部分，也惊天动地的，破开了她内心深处最孤独又畏惧的一角。
　　江晚云怅然一笑：“嗯。还是你有办法。”
　　林清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很快又压制回去。
　　“好好休息。”
　　江晚云目送她到门口，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清岁……”
　　“嗯？”
　　“挑旗袍的事，你为什么不问我？”
　　这一问问得林清岁头脑一片空白，为什么她会在乎“为什么不问她”这种小事？
　　“啊？”
　　她一瞬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江晚云淡淡一笑，轻声说道：“算了，没事。也许还是你们同龄人之间，更加无话不谈。”
　　那语气充满了理解和随和，以至于林清岁没听出一点别样的意味，只琢磨着，没把这话接下去，关了最后一盏灯，掩好了门。
　　夜色里江晚云眉头轻凝，两眼空空出神。想起轻柔一吻时的心触，也想起无数次四目相对时的不言而喻。
　　可过了半晌，她还是闭上眼不声不响，不愿再让不受控的思绪超出边界，哪怕只多一点。
　　*
　　铁道上冬雪结冰，清早铲除一些厚的，好让火车正常运行。寒冷的空气降下来，在车窗玻璃的四个角凝结成霜，林清岁就看着它们在阳光里一点点的变化，消磨了去城市另一头的路程。
　　董敏说也住在清欢，实则在市郊，来来回回也得一整天。
　　林清岁跟江晚云请了三天的假，在郊区定了两晚民宿。只因打听到这块好地方有家专门做旗袍的店，想着去拜访董敏之前，先去探探店。
　　“您好，请问有人在吗？”
　　这是市郊难得一见的一条热闹街巷，走进去就能感受到周遭烟火气浓郁，卖糖葫芦的吆喝，卖大饼和煮汤圆的都敲锣抢着揽客，阁楼上还有琵琶歌舞，丝竹管弦。可谓南北特色齐聚，男女老少皆宜。
　　只有这家旗袍店，是这片热闹里的孤独。
　　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入口只有一道卷帘宅门，里头两排布料，厅堂里零零散散几件儿成品。
　　“要做旗袍吗？里面来。”
　　老板娘从里头走出来，一身精致的旗袍和中式盘发，让林清岁误以为今天有什么贵客要来。后来交谈下来，才知道没有什么人要来，她也不为谁妆。
　　店里也不缺生意，说是外地人的订单比较多，还有老城区住的几个叫得上名儿的富贵太太，只在*她们家订做衣服。
　　还说起，这里是外来人移居清欢的最佳地段，一来躲开那些排外的老清欢人，二来避开巨额房价。所以移居来的人多了，自成一团体，各地口音也彼此交融影响，久而久之，他乡客也成了故乡人。
　　老板娘说高兴了，这才反应过来还有正事儿：“哎呀跟你说多了，是你要穿？”
　　林清岁摇摇头，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不是，是我一位老师。这是她的照片，这是她的三围，身高。”
　　“哦呦！”老板娘拿了桌上一副金丝边儿的眼镜仔细看了看：“这个人我认识的呀！是叫江晚云罢！你是她的学生，那也是搞话剧的咯？”
　　林清岁没多解释什么，只点了点头，问她：“我看了款式花样，就要你给我发的第一套，大概什么时候能做好？”
　　“害呀！那胭脂俗粉的，哪能陪上她这么个神仙似的女人？”
　　老板娘说着，就要去街对面的库房里找东西。
　　林清岁见她走姿泼辣，在人来人往的街巷里，总不忌讳别人的眼光，穿着旗袍，大大方方招摇着不算完美的腰身，却也显得妩媚风情。
　　转而，又收回目光来，一一在心里和曾经见过的角色做对比。虽然她不太留意自己这样的习惯，江晚云却早就发现她是有这作为演员的敏感的，善于去捕捉人的特性。
　　不久，老板娘带了个小伙子搬着两盒布料回来了：
　　“小姑娘，不是姐姐我唬你。这布料，这丝线，那些富太太我都不给的。江晚云我知道的，她懂旗袍，也穿得出来。你加点钱，我给你用这个做，包你老师喜欢！”
　　林清岁低眸仔细看了看，她不太懂材质，只知道那布料丝线一看就和外头那些不同。倒不是说有多富贵，论富贵是比不上外头挂的那些成品的。但绝对算得上清丽脱俗。
　　可老板娘是个这样的泼辣性子，她也不禁怀疑起她的手工。
　　那老练的眼神一眼看出她的犹豫，手一摊翘着二郎腿坐下：“手艺这块儿你不用担心，这清欢市里市外，我数二，就绝没有人敢数一。”
　　林清岁微微勾唇：
　　“好，那就要这个。”
　　老板娘见她年轻，眼光一扫，试探问了句：“你这是替你老师来买，还是自掏腰包啊？”
　　林清岁说起：“是我打算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老板娘脸色一变，迟疑片刻：“小妹妹，我这布料整套下来，可要这个数。”
　　说着比了个手势。
　　林清岁合计合计，自己的小金库应该正正好，还能留点余低买回程的车票。
　　“钱没有问题，不过，我想做得特别一点。我这趟来还要办点事儿，过两天回去的时候，能来取吗？”
　　老板娘一听不乐意了，惊呼一声：“两天？！你当我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啊？！”
　　林清岁顿了顿：“抱歉，我不太懂行。那……您需要多久。”
　　“半个月，我给你加急也得好好弄啊，”老板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你先去办你的事，过两天再来一趟，我教你几手，你上手，亲自把流苏给她镶上，这样叫不叫特别？”
　　林清岁眼前一亮。
　　老板娘心领神会一笑：“你们这些小年轻吗，我见多了。行了……给我留个地址，过后都完工了，我给你寄过去。”
　　林清岁算了算时间，估算着应该赶得上江晚云生日，于是付了订金。
　　“谢了，之后见。”
　　老板娘数着新进帐的订金，没抬眼说了声：
　　“慢走。”
　　

第66章 日记“不知你们那里的海棠，多久开一……
　　“都说了意式浓缩要用小杯，怎么又端大的上来了？”
　　林清岁在意一眼，眼前年轻的小保姆立马弓着腰撤下了两杯咖啡，而再看一眼说出这挑剔话的人，头发花白绾着，腰直身轻，活脱脱一个老清欢贵妇人的样貌。
　　再看看房间里精致的摆设，若不是这里是市郊，她又知道她的来历，大概都会被糊弄过去。
　　咖啡又端上来，等喝得满意，才无关紧要地问了句：“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打听林惠贤的事？”
　　林清岁没去喝那点咖啡液，直言道：
　　“我是她孙女。”
　　董敏的手顿了顿，放下咖啡杯，沉默了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
　　“林清岁。”
　　老人精致的脸上短暂地浮现出一抹真实的情绪，深长地谈了口气：“是她会取的名字。”
　　得知了她的来意后，董敏起身去卧室里，找出来一本旧本子，拿来的时候还是用布小心包好的。
　　“我和她那时候，都在茶厂里工作，城里那群搞艺术的，来找灵感，他们也是在那时候认识的。两个都还是年轻男女，一来一往，不也就好上了？后来厂子关了，工人都下岗了，她因为表现突出，被调到村委办公室帮忙。怀安的旧传统，女人不能代表村干部进城开会，还是她第一个，打破了这个不成文的旧例。后来又张罗着办女子学校，村里读书的女娃有几个？大家都说她疯了。
　　……
　　那男人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你奶奶也就你这个年纪。说要回来娶她，结果失联了，再也没回来过。那段时间惠贤就每天站在港口望啊，盼啊，身体都熬坏了。
　　……
　　男的走了没多久吧，惠贤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一个未婚的女人有了孩子，那在当时那个社会，真的是要活活被口水淹死。问她什么吧，她也不说，打死不说孩子是谁的，那还能是谁的？
　　我家到底住得偏僻些，就偷偷把她接过来，说是养病，这事儿才藏了下去。可惠贤身子本来就不好，又思念成疾，那孩子明明都足月了，生的时候难产，没能保住，惠贤自己也是鬼门关走一遭，往后这身体状况吧，也大不如前了。
　　……
　　后来他们多久续上了联系，你奶奶又有没有进城找过他，我不知道。但她那阵子确实病得很重。别人都说啊，她那病不是相思病，是被花花世界迷了眼，逢人就说那地方有多好，那里的人怎么做，她也要怎么做。
　　这本日记，也她落在我家的。
　　唉……都以为她心死了，谁知道养好了病，还是忘不了她男人，非要去搞那什么女子学校，结果……唉……”
　　林清岁沉默听完了董敏叹息中奶奶的故事，摸着手里泛黄的封面，迟迟不敢翻开。
　　揭开一本陈旧的日记，就像重新翻开逝者的生命，也重新打开失语着的言语。
　　这么大的事，她一个人好像做不到。
　　“不好意思，我能带走看吗？”
　　董敏点头：“既然是她的孙女，带走她的东西也是应该的。”
　　临走前，林清岁回头再看了眼这房子。
　　“冒昧问一句……”
　　董敏抬眼看她。
　　她才接而道：“你说人都说清欢的花花世界迷了她的眼睛，那你现在，满意你自己在清欢的生活吗？”
　　董敏双眸一颤，手微微颤抖着放下了咖啡杯。
　　目光，看向手中缓缓打开怀表，女儿的照片都已经在不知多少日夜的思念中褪色。随之褪色的，还有她在怀安那段质朴却幸福的往日时光。
　　她眼中泪水氤氲。
　　迷了眼好啊，迷了眼就不会那么想着她的丧子之痛了。
　　“你见过他了？他早就忘了他还有个女儿了吧？男人吗……都是不会体会女人的。”
　　林清岁想到那个固执的老头，沉默片刻：
　　“屋顶没坏，但他每天都在修瓦，编织的箩筐堆了整个院子，也不见他拿出去卖。别的，就没有什么了……”
　　她说完，轻声带上了门。
　　也在那个瞬间，屋里哭声决堤般涌泄，弥漫了整个狭窄的楼道。
　　*
　　林清岁一直到回程的路上，才敢打开那本日记。
　　“她把困束她的传统砸碎，又从血泊中拣起传统的碎片刺死了“那个地方的人”，最后她只剩下她自己。”
　　这句作者自述的简言，大概能概括整个故事里，真正属于“风辞”视角的另一半。
　　可话中的意味，林清岁还没能完全理解。
　　日记里没有记录太多裸露的真实，关于孩子的事，也只一句：“我庆幸我不用与那孩子有长久的羁绊。只是那件事发生之后，我的身子差了不少。”
　　显然，奶奶心里是有恨的，才会用“庆幸”这个词，去记录一个孩子的夭折。
　　她看向视频那头，陪她一起看完整本日记的江晚云，也是同样的沉默。
　　她会读到什么？她不敢问。
　　对照时间来看，这个节点不是二人关系的结束。在而后许多年里，樊青松创作过程中，他们依然有书信往来，为了创作樊青松也无数次想要拿到林惠贤的日记手稿，都被一一拒绝。
　　林惠贤病重那年，年幼的林清岁也眼睁睁看她烧毁了家中所有。江晚云那不难理解，对于深山里的女人来说，这些笔记算不上什么回忆录，更不是什么学者的田野志，那不过是女人心间最隐秘的，最不预人知的心事。
　　董敏说她傻，天真的以为那男人能回来，可日记的尾声却这样写：
　　“先生，你说甘棠花再开，你就回来。怀安的甘棠已经开了好几回了，可我思索着大概不是先生失言，不知你们那里的甘棠多久开一回？”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那个，你院子里的甘棠……”
　　视频那头江晚云回过头去，大概是在看窗外那棵树，半晌，又回转眸，只说了一句：“樊老最喜欢甘棠。”
　　林清岁隐隐攥着手心，不再说话。
　　她要早知道甘棠代表的是一个虚假的承诺，却看到它的美感，无疑是背叛。
　　*
　　另一边，江晚云心里也五味杂陈，已然知道这本日记至少表面看起来，是对樊青松始乱终弃的控诉。
　　她想去拉住林清岁的手给予一个安慰，也给予自己一份心安，却奈何隔着屏幕，无力为之。
　　“清岁……”
　　她想说些什么，通话却戛然而止。
　　一瞬间黑下的屏幕，狠狠牵拽着她的心落下悬崖。她怔愣望着，想了无数种可能，也许是信号中断了，也许是设备没电了，如此宽慰自己，却始终不敢再回拨过去。
　　还能奢望什么呢？
　　她愿意与你一起分享结果，已经是足够的信任了。
　　这年，与女人日复一日在港口眺望那年，一样是大雪。
　　江晚云等着林清岁的回音，一等就是小半月。
　　窗含千秋雪，眸光眺望着万里远方，好像对“风辞”的等待，又有了更刻骨铭心的理解。
　　三十三岁悄然而至，身体却静止一般没有变化。
　　是好事吗儿？
　　若要死，她也想像冰雪一般逐渐消融，像落花一般絮絮归根，在昏睡里感受着气息一点点残弱，最后不省人事。还是上天要连最后一份情份也夺去，要叫她横死，叫她暴毙，见这样柔和的方式，都不愿给她。
　　她向往希望和未来，却总不敢笃定地相信，自己还有明天。
　　可是清岁……
　　说好了要等你回来。
　　“江老师，有人送来一份包裹，说是要您亲自查收。”
　　江晚云心头一紧，赶忙起身下楼：“是哪里寄来的？”
　　“总相宜旗袍坊。”
　　江晚云接过来签字，又问：“寄件人是谁？”
　　“旗袍坊的老板娘，柳如烟。”
　　“是吗……”江晚云眉眼间的喜色落了几分，礼貌应答：“谢谢了。”
　　盒子揭开，吴秋菊禁不住眼睛一亮，凑上前去欣赏：
　　“是谁送的？哟！这料子看着不便宜啊！只是……这里是不是少了点东西。”
　　她常常帮江晚云打理各种时节穿的旗袍，样式她都见过，这样的旗袍，又有这样的扣，按理，上头该镶点东西。
　　少了流苏。
　　江晚云早就察觉到这一点：“应该是忘了。”
　　“是柳老板的话，不应该啊……”吴秋菊拿起来看了又看：“谁这么粗心大意，怎么送来的还是夏天穿的？”
　　江晚云豁然明白，那天在浴室里无意听到的对话，字字清晰地激打着她的记忆。
　　原来，是在为她挑生日礼物吗？
　　是啊，今天是她的生日，家里头却冷清得一通电话都没有。在人人都着急避讳的时刻，这鲜红的礼盒，却大张旗鼓地闯进了她的视野，明目张胆地说着：“生日快乐”。
　　除了林清岁，还有谁敢这么做。
　　“流苏的话，咱们旧旗袍留了很多。我帮您找一支来配上？”
　　江晚云淡淡一笑：
　　“不用了，缺着吧。”
　　本来家里也缺着。
　　忽然，门铃又响起。
　　一颗心又扑通扑通跳起，几乎以一种那柔弱身子承不住的猛烈，促使她只怔怔看着门，挪不动半步。
　　吴秋菊笑了笑，上前去：
　　“可能是清岁回来了？我去开门。”
　　

第67章 屏风最后护她一次了。
　　“萧……萧总？”
　　江晚云没见到来的人是谁，听到吴秋菊这一声，脸上期盼已经落空大半了。
　　吴秋菊讶异：“您怎么来了？”
　　萧岚觉出些不同，狐疑道：“你以为是谁？”
　　吴秋菊尴尬笑了笑，颔首示意请她进屋，拿了那双专属于她的拖鞋出来。
　　萧岚进屋便直击重点：“你说等到今天，人就会回来，”
　　说着，往茶几上放了份解约合同，直问江晚云：
　　“回来了吗？”
　　江晚云沉默地低了低头。
　　萧岚在沙发中间的位置坐下，见那盒显然是生日礼物的东西摆放着，眉头不由得蹙了蹙。
　　江晚云眼神示意一下，吴秋菊便连忙去收了起来。
　　萧岚也只好沉沉压下一口烦闷，继续说道：“合同你应该也看过了，我之前跟她约定好了，只要你签字，就视为解约成功。这次不签，等到下次她想单方面解约，我可就不放人了。”
　　江晚云拿起文件看了眼，见页尾赫然已经有了林清岁的亲笔签名，就问了句：
　　“这是林清岁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她赌你不会签字，”萧岚也毫不避讳地告诉她真相，又胜券在握似的一笑道：“我赌她不了解你。”
　　江晚云听了这话，也了然前因后果。沉默许久后，问道：“理由呢？”
　　萧岚只简而言之：“你身边应该有一个更靠谱的人。”
　　江晚云一愣，反问：“你怎么定义‘靠谱’？”
　　萧岚也被她这一问题梗住：“我不是搞学术的，没那本事陪你钻用词。你看看这份记录吧……
　　林清岁在公司开个会，就有两个制作人给我发消息，问我要信息和联系方式。她上公众场合转一圈，就有名导和别的经济公司来挖人。这还是舞到我面前来的，私下通过其他途径联系她的又有多少？”
　　江晚云接过手机，为保留边界，只大概看了眼聊天记录，怅然低眉：
　　“她确实有一眼被人看到的能力。”
　　那怅然是为自己的保守怯懦，没能给林清岁创造一番天地。天高海阔，多少次她都想放手了，奈何鸟儿一次又一次回转。
　　“我萧岚是个唯利是图的，但嚼不碎的，也不能硬吃下去把自己噎死。说得冠冕堂皇一点，咱们公司留着林清岁太屈才了，说点实际的，这样的人既然没本事留住，就趁早放手，不然让她了解你太多，了解公司太多，对你，对公司，都不是好事。”
　　江晚云还是坚持：“清岁她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萧岚瞥了一眼，道：“过去人不是总说吗？再好的心性，也遭不住这清欢的纸醉金迷。林清岁现在还年轻，不知道天有多大，水有多深。等她将来知道了，你能确定她一辈子不后悔拒绝了那么多机会，只留在你身边做个助理吗？”
　　说着，姿态上又后退一步：“算了，我也知道你的性子，对你来说这些乌七八糟的理由是不构成说服力的。所以你先看了这份会议录音，再决定要不要签字吧。”
　　楼上卧室关了门，吴秋菊担心的眼眸盯着看了许久，才落下来，走到萧岚身边探口风：“萧总，江老师这段时间病刚好点，您可别刺激她。”
　　萧岚喝了口茶：“这件事我告诉她，总比将来别人告诉她好。”
　　吴秋菊没听明白：“什么事啊？”
　　萧岚堵在心里难受，索性也同她说了：“那些老狐狸，着急找人顶替晚云的位置，首选方案就是培养林清岁做‘风辞’的接班人。”
　　“培养清岁？”吴秋菊诧异，后来一想：“这也是好事啊，您还不知道吗？咱们江老师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啊，她也一直愁着团里几个后辈都撑不起台，要不然早就退下来了，学校剧院跑来跑去也辛苦。不过，清岁她可以吗？”
　　“好事儿？”萧岚哼笑一声：“如果真是好事儿，那几个老狐狸为什么背着江晚云开会？”
　　吴秋菊不了解其中厉害，也不再问下去。
　　*
　　天色渐晚，房间里的光线也从明亮到昏暗，桌前人久坐着，听着录音里刺啦刺啦的谈话声：
　　“江晚云是好，只是她那身体，还能坚持多久？不可能每次排练等着她一个人拖进度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晚云什么时候耽误过工作？再说了，剧院里好演员这么多，就算她将来不得不离开舞台，B角一样能撑得起台。”
　　“谁能撑得起台？你告诉我谁能撑得起？你现在不好好包装一下林清岁，以后江晚云退下，再找不到第二个‘风辞’。”
　　“不过……这林清岁她气质也不搭啊。”
　　“这个东西靠妆造靠演技是可以改的啊！江晚云那么柔弱一个人，上了台还不是说打就打，说跳就跳？”
　　“要出这个角色，真的只有找江晚云带。可是江晚云会愿意带新人吗？”
　　“她把林清岁带到身边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们以为真是当助理的？”
　　“这事儿也不着急吧，晚云还年轻，这次只是生病了，病好了，应该还能上台吧？”
　　“她那个身体……真的不好说。”
　　……
　　她听着人们谈论着她，一双眼眸却沉静得像湖渊里的水，从看窗外的景从天明到黄昏，到此刻看着夜色玻璃上映衬着自己的面容。
　　是啊，风吹叶落又一轮了。
　　她早就被人判了死刑。
　　从自己的悲剧中走出来，又点开林清岁发给她的第一封邮件。
　　林清岁那时候写的论文虽然还稚嫩，字里行间却透露着她的思考，和常人不及的灵气。再打开她为学术会议准备的文章，仅仅一两年的时间，那个从前青涩的大学生，思考又成熟了许多。
　　文字的力量总是让她满眼欣慰，满心鼓舞，眼眸却更萧条了。
　　咳嗽两声，心扉就刺疼得要命，真真实实催着她是时候该做出决定。
　　终于深叹一口气，起身走出房间，面对等候已久的萧岚，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他们下一次开会，是什么时候？”
　　萧岚回答：“今晚八点。”
　　江晚云看了眼墙上挂钟，蹙了蹙眉，迟疑片刻：“秋姨，帮我备一下外套。”
　　“好的。”
　　萧岚知道她的意思，二话不说去提前启动了车，开好了暖气等着她上来。
　　路途中，江晚云借机问她：“录音是谁给你的？”
　　萧岚没有回话。
　　江晚云想也知道，萧岚一定在那些老狐狸里头安插了自己的眼线。
　　无奈叹了口气：
　　“萧岚，不要让孩子们做这种事。”
　　萧岚瞥了一眼：“你先顾好你家林妹妹吧……还有力气操那么多人的心？二十几岁的人了，出了社会，也就你把他们当孩子。”
　　江晚云欲言又止，看向窗外不再跟她争辩了。
　　闹街里一处清雅的茶室，是这些老狐狸私下最爱集会的地方，一扇屏风相隔，小房间里谈话声密集。
　　“为什么说一定要是林清岁来接棒才有效果。其实演技这些东西不是重点，现在流量都是看故事性，看你会不会操作博眼球。首先，打出她林惠贤后代的身份，不仅仅是一个传承的定义。林清岁她本身也是从怀安走出来的啊，对吧？怀安的穷苦女学生，一路靠着自己的打拼，把自己的故事搬上大舞台，这本身就是条很好的线呐。”
　　“你上次不是说你查到的档案，她虽然是怀安人，但是好像是在我们清欢市里读的书吧？这个不好搞假吧。”
　　“哎呦包装一下，现在那些女明星，年龄身高全是假的，哪个去挖个话剧演员？那真的到了被人挖的地步了，证明红了呀！我们这个事不就成一半了？”
　　“但是这也得考虑一下本人的意愿吧，我看林清岁那个小姑娘个性古怪得很，不见得听话噢。”
　　“这个你们放心，她那个合同我打听过了，只要她是公司的人，肯定是有办法让她配合的。”
　　“江晚云是什么打算？林清岁现在到底还是她的人吧，搞个小新人过来不难，得罪江晚云还是不太好看。”
　　“肯定是要通过江晚云的，就是这些话肯定不能这么跟她说。好好换个说法，她本来也有心想推林清岁当接班人，让她配合肯定不难的。先把人签过来，上了台了，以后怎么操作，她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怎么管得了？”
　　屏风“啪”一声摔开，惊了几人一跳，见来人眉眼不善，纷纷愣住。
　　张望德认出来是谁，起身笑道：
　　“这不是小萧吗？哎呦，现在应该叫你萧总监了。”
　　其他几人脸色稍有缓和。
　　江晚云从屏风后不急不慢走出来，寒冰一般沉默又清明的眼神，又让他们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晚云？”
　　“我不同意。”
　　她冷言告诉。
　　几人面面相觑：“江老师……这个我们之后慢慢商量，您也不用……”
　　“我不同意你们用林清岁的身世做噱头，炒作‘花辞镜’。”
　　江晚云打断了他的话，再次补充，依旧没留余地。
　　“也不是做噱头，这是一种传承的美感……唉？跟书里头的中心思想正好有个闭环，你看啊……”
　　江晚云冷笑，质问：“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不在正式会议里提出来？反而趁我休假养病，私下集会？”
　　张望德见状，连忙缓和气氛道：“这不是因为你病了吗？不叫你来，是想让你先好好养病，以后再说工作的事。至于这个林清岁呢……”
　　“张导，”
　　江晚云看向他，毫不留情道：“旅游专题片的事，你从中收了多少好处，需要我在这里一一复盘吗？”
　　张望德双眸一怵，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女人，到底知道多少内幕，至此不敢再当她是个病娇柔。
　　其余几人跟江晚云共事多年，早清楚她不是一纸花灯，身后到底还有樊青松当年的人脉势力帮衬，此刻自然也不敢说什么。
　　江晚云也不想做得太难堪，毕竟这些人说到底追求一个商业价值，并不是罪大恶极。成年人各怀心事，互不揭穿，屏风拉开，各自心里也都有数了。
　　话已至此，便转身离开了。
　　萧岚默默把里头年轻的年老的，面孔都记了个遍，才跟着江晚云出去。怕她还在情绪里，暂时没提解约的事。
　　江晚云却主动伸了手：“给我吧。”
　　萧岚迟疑片刻，找了个借口：“我没带笔，你……可以想清楚再决定。”
　　江晚云苦涩一笑，柔声打趣：“萧总监做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拖泥带水了？”
　　萧岚沉默不言，只看着落雪缓缓，隔着她们相望的眼光，雪中人，破碎得让人心疼。
　　江晚云主动拿过文件，从口袋里拿了只随身携带的钢笔出来，翻了翻纸张最后决定一遍没有不利于林清岁的条例，才在页尾签了字。
　　她知道林清岁心甘情愿跟着她，她心中对她也早就规划，定不是把她做个助理困锁。可是不管是剧院，娱乐圈，还是高校，里头鱼龙混杂，她势单力薄，护不了她，更守不住她一辈子。
　　落笔成契，她和林清岁的同事情谊，似乎也至此终了。
　　最后护她这一次了。
　　高楼上零点的钟声敲响，原是新的一年到来了。
　　她失了力气，不得不往萧岚怀中倾靠，闭着眼昏沉沉，恍然已经不知道到了哪一年。
　　只牵挂着：
　　“萧岚，这次我不会让你赢了。”
　　萧岚接着她，听不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在她看来，她的目的也达成了，就已经赢了。
　　只是，心里并不好受。
　　内心深处，她何尝不盼望林清岁是那个经得住考验的人，未来即使她不在，也能有人给江晚云一个可靠的臂弯。
　　可是，她没有如期回来啊。
　　拥着怀里的人儿，只觉得一点点变沉，无骨似的往下落，最终仰倒在她的臂弯里。
　　她手颤微微去试了试鼻息，过路人都觉得可笑，这种担惊受怕于她而言，确是常态。
　　还好，她还在。
　　萧岚松了口气，侧过脸去隐下泪水，一路大雪，她抱着江晚云往车位走，眉头轻皱，面色沉凝，一路腰身立得笔直。
　　“晚云，这世上都谁该死。
　　可你要留下来。
　　你该留下来。”
　　

第68章 手机“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半月前……
　　屏幕突然黑了，林清岁按了开机键很多次，才确定是手机没电了。
　　她带了充电器，火车座位下也恰好有电源，而这又恰好证明，她的手机好像坏了。
　　列车还在笔直的轨道上按部就班走着，不可能为她加速，也不可能为她在某个修理店停下。她只好望着窗外，茫然地，漫无边际地等着。
　　清欢这地方说小不小，火车呜鸣着开了一小时还没进市区。可说它大，多少人半辈子耗在这里，也找不到一点归属感。
　　终于出了最后一个山洞，窗外眼见一点点变得繁华，进了车站，人们衣着打扮也与她上车点二般模样。
　　林清岁从小就觉得，这些人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分成两大类，一种是行走的奢侈名牌，另一种更好笑了，是见人走过去，管你这个人什么性别什么年龄一概不理会，也不叫人名字，只数落着那人全身上下的品牌名。
　　现在她大了点了，对这些独属于“大城市”的现象，也习以为常了。偶尔自己奖学金攒了点钱，也爱给李海迎买个带大标志的小包包，让她背到医院里去炫耀。
　　这不难理解，大城市催着人讨生活的节奏很没意思，可是人吗，都是为了些瞬间而活着的。
　　不知不觉，她拖着沉重的行李，走到了学生时代经常混迹的那条街巷。
　　“胖子。”
　　纹身店的老板闻声回头，愣了一下，而后喜笑颜开道：“姐！来了啊！”
　　他见谁都这样招呼。
　　林清岁走到店门口：“你知道附近有没有什么靠谱的店，能修手机吗？”
　　“修手机？”小胖拿过林清岁地手机敲了一眼：“坏了？看着没啥问题啊？开不了机吗？主板烧了？”
　　林清岁答：“也许是。”
　　胖子往前指了指：“就往前走个一百米，有家修手机的。不过靠不靠谱我就不知道了，我没修过。”
　　林清岁顺着方向看了眼：“行，谢了。”
　　谁知道刚到店门口，就差点被里头砸出来的东西碰了头，辛苦躲得及时，没让他们伤及无辜。
　　“我自从手机找你修了性能就差了十万八千里，我说怎么不让人看着修呢，偷偷把我零件换了个遍是吧！狗日的……看我今天不砸了你这黑心点……”
　　林清岁抿了抿唇，看了眼手里的宝贝机子，倒吸一口长气掉了头。
　　好险好险。
　　手机一时间没发修，事情也就没办法跟江晚云说清楚，她倒也莫名松了一口气。附近修手机的店当然不止这一家，但家家都黑心怎么办？她这样想着，好像把这当做一种暂时逃避面对的法子。
　　走出街口，不远就到了临江大桥，身后是甘棠树的方向，她回眸看了一眼，低头看了眼身边负累沉沉的行李，还是想先回家。
　　再说回来一路上风很大，雪碎子迎风往脸上刮，衣服穿在身上，跟裹着一层冰没什么两样。
　　是该先回家吧。
　　一进家门，听厨房里灶台声响，她习惯性觉得大事不妙，甩了行李箱和背包就冲去开出房门，不想只是一股鲈鱼浓香扑鼻，干干净净灶台上，只有一口砂锅用小火慢炖着。
　　奇怪？家里来客人了？
　　“回来了？”
　　李海迎从楼上下来，知道她今天回来，在家里捣鼓一阵子，终于破天荒炖好了一锅鲈鱼汤，掐好了时间设了闹铃去关火。
　　“快来，尝尝妈妈给你做的汤。”
　　她扬着眉，弯着亮亮的眼睛，脸上生气远比年轻人多些。
　　至少比此刻的林清岁多些。
　　林清岁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回门口脱鞋脱衣服，随后往沙发上一倒，又捣鼓了两下手机，还是开不了机。
　　“怎么了？这么没精神？”李海迎见状连忙洗了手擦干，过来看了眼*她，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说着，起身去盛了碗鱼汤。那汤浓白香稠，热气温腾，鱼肉眼见就滑嫩多汁，实在不像李海迎的手艺。林清岁边舀着放凉，边在心里暗暗感叹这人真是时隔三日，刮目相看。
　　“好喝吗？”
　　果然，是她的手艺。
　　有点咸了。
　　但她还是连着喝了好几大口：“嗯……好喝。”
　　正事不能忘，她第一时间把日记递过去：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李海迎眉稍微微一惊，接过日记本只大概翻看了两页，平淡一笑，放下了。
　　林清岁蹙了蹙眉头：“你……没什么感觉吗？”
　　李海迎叹息一声：“她过得苦，我是早知道的。她到临终都放不下那个人，我也是知道的，又何必一遍遍去证实呢？”
　　林清岁沉默片刻：“那你也不恨他吗？奶奶委屈了一辈子，最后走得不明不白。”
　　李海迎摸了摸林清岁的额角，摇了摇头：“恨也好，爱也好，都是属于当事人自己的，我没有权利替她原谅，自然也没有权利替她恨。”
　　林清岁沉默不语，看着手里的浓汤，只想着奶奶那时候的生活，怕是连这样的汤影子都见不着。
　　再喝下去，也不觉得太咸了。
　　李海迎又问：“你跟江晚云联系了吗？”
　　林清岁顿了顿，反问：“你不是不希望我做这份工作吗？”
　　“我是不希望你整天纠结在过去出不来，”李海迎叹声道：“你说你这倔强性子，到底像谁呢？”
　　林清岁低了低眼眸，放下手里的空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想清楚，就这样回去……”
　　李海迎思索着一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林清岁默认，想了想又说：“也不是。你也知道，我一开始接近她，是有目的的。现在目的达成了，我再以什么理由，什么身份，回到她身边？将来的规划又是什么？我其实……都没想清楚。”
　　毕竟从成年开始，她走得每一步，都是为了真相而接近江晚云。
　　李海迎“嗯”声想了想：“或者，你试试看呢？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做这个行业的工作，不为了过去，也不为了任何人，仅仅是这个行业本身。”
　　她摸了摸林清岁的头安慰：“不着急，你还年轻，还有大把时间去考虑未来。”
　　林清岁听到这话，心里头并不轻松。
　　外头那些雪，不会等到她夏日才做出的决定去观赏。江晚云，或许也不会等到她变得成熟稳重，再给她一次重新拥抱的机会。
　　“你觉得，我是个成熟的人吗？”
　　李海迎一愣：“啊？”
　　林清岁没问第二遍，只等着她回答。
　　李海迎笑了笑：“当然了。你从小就会做饭，会收拾家务，但更重要的是，你的心智。你很明确自己要什么，喜欢什么，并且也付出行动去做了，也做成了，不是吗？
　　清岁，你一直都清楚人生的下一步要做什么，不要为了别人的看法犹豫。”
　　林清岁思索着。
　　回来的时候她觉得天地好狭窄，此刻却又辽阔了。
　　“我想先去一趟怀安。”
　　李海迎一笑，挑眉：“去吧，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
　　正月，大雪。
　　山一程水一程的，她总算是又回到了这个出生地。这里挺好的，夜空会捡起雪原上的浮光，枯老的树会依偎着颓废的墙。纵然有问题，那也都是人的问题。
　　比如这个乡音浓重的剔牙小伙，问题就很大。
　　“你这得修主板，七个工作日，五百块。行我就给你修，不行拉倒。”
　　林清岁半阖着眼。好啊，天时地利人和啊让他傲气上了，十里地就他这一家修手机的店。
　　“行，”她几乎咬牙切齿：“但是碰我手机前能先洗手吗？”
　　小伙斜了她一眼，叫她掏了定金，不急不慢去洗了个手，水一甩甩得到处都是：“修好了我喊你。”
　　“你上哪喊我？”
　　“村头喊你机型，你不就住附近吗？拿身份证过来取。”
　　林清岁对这又随意又严谨的方式无力吐槽，白了一他眼出了店。
　　要不要先发个邮件给江晚云呢？
　　打开邮箱，登陆社交软件，也都没有收到来自她的消息。
　　她没找她。
　　她看了眼紧握在手里的流苏，答应她生日那天回去，算着日子，还有小半个月。
　　再说吧。
　　后来的十天时间，她好好理了一下和江晚云一起做的田野计划，按照唱词的指引，来到了戏班子。
　　“为什么我不能去演出！我也要去！”
　　“听话！紫荆。江老师那边只要十二个，你还小，姐姐不去，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多一个不行吗？！红春姐姐可以去，月湘姐姐也去，为什么我不行？！”
　　林清岁听到里头孩子哭闹，半天没进去，直到孩子破门冲出来，看见她：“清岁姐姐！师父！是江老师的清岁姐姐！”
　　江老师的清岁姐姐。
　　成了附属品，但她嘴角轻轻上扬，好像心甘情愿被这样称呼。
　　“清岁？”叶玫四周望了望：“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林清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她……最近有点事情，走不开。”
　　怕人听了江晚云在家养病会担心，林清岁扯了个慌。
　　“哦……”叶玫一听才放心笑了笑：“她是忙，又是剧院又是学校的。你到里面坐坐吗？”
　　林清岁颔首应下，跟随着迈过庭院门槛，走进戏园子。
　　“紫荆刚才在哭什么？”
　　叶玫尴尬笑了笑：“哎呀，小孩子不懂事，你不用管她。你这趟来？是做什么？”
　　林清岁的风格，大概不像江晚云那样柔和，她直接开门见山，拿出来江晚云复刻的手稿复印件：“我想向您打听一下这份歌词有没有原型。”
　　叶玫接过来仔细一看，脸色凝重了几分。
　　林清岁敏锐捕捉到她的神色，心里头猜到几分。
　　叶玫显然不愿透露：“这个啊，没听过。小生花旦的，天天被人拿来撰写，哪能各个都有原型？”
　　于林清岁而言，这个反应却已经足够了。收起了复印件，起身告辞：
　　“知道了，谢谢。”
　　明确了有原型的存在，她便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到访渔村，上网查找往前三十年的人口普查，调查在渔村的已婚花旦。三十年没有，就往前五十年，终于查到几个对得上号的人，除去已故的，只有剩下两个。
　　于是先打听了一家，那人并没有举办过传统婚礼仪式，而是远嫁到东北一带。如此，剩下的可能，就全部集中在邻港口边的王桂棋一人身上了。
　　“和我常搭戏的小生？”
　　王桂棋看上去四十来岁，怀里抱着的一岁左右的孩子，是她的孙女。
　　“叶玫咯，我年轻的时候专门跟她搭的。”
　　“她不是唱花旦的？”
　　“哎呦，那个时候人没得那么多，她就哪里需要哪里顶上去咯。”
　　林清岁蹙了蹙眉：“那您……”
　　她记着记着，圆珠笔没墨了，甩了甩也写不出来，没想到关键时刻掉链子，只好随手拿出那只随身带着的钢笔先用着：
　　“您有什么关系要好的小生吗？”
　　“关系要好？我跟哪个关系都好，你到底想问什么吗？”
　　“没事，谢谢您。”
　　她眼看着觉着不像，直接打了退堂鼓。
　　坐在港口，看着本子上一个个划去的名单，下意识摸了摸手机，才想起来手机还在那剃牙的小伙手上。
　　如果能拿着这些名单问问江晚云就好了，她那么聪明，是不是会发现不一样的线索。
　　她沉下头，许久没能再打起精神。
　　“孩子？”
　　她回过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她身后，黄昏下，身影拉得斜长。
　　老人沧桑的眸光直直看着她手里的笔。
　　“你那只钢笔，能借我看看吗？”
　　

第69章 相册还有另一种理由。
　　林清岁回着头上下打量，无端怀疑这老太太的意图，把笔盖好了下意识往怀里收。
　　老人似乎察觉到她的防备，解释道：
　　“看着和我一位故友的心爱之物很像。”
　　她说故友，不说朋友，也不像当地人习惯说“玩得好的”。
　　可见谈吐不俗，林清岁便问她：“您朋友是？”
　　老人家放目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峦，往事回忆也如山如水般重重叠叠而来。于是深长叹了一口气：“罢了，听你口音不像这里人。你是从外头来的吧？应该是我看错了。”
　　见老人回转身，林清岁起身追问：“您认识林惠贤？”
　　老人顿住脚步回头仔细打量她，那双眉头间皱痕深了许多：“你是……清岁？”
　　林清岁不记得小时候见过她。等老人领着她进了屋，见王桂棋抱孩子坐在板凳上，她才知道这位老人是王桂棋的母亲，名叫薛小君。
　　靠里头的桌台上，贴了些照片，许多都是黑白的，要么旧得褪色泛黄。依稀能看得出来是戏台上的装扮。
　　王桂棋同她说：“我妈年轻的时候原本是唱花旦的，谁知道生了我以后还蹿了个儿，回去之后没得小生配了。没得戏找她，就自己又练了小生，怎么都不对味，后来就专心在家顾我们姊妹几个了。”
　　没等聊上几句，薛小君就叫王桂棋带孩子去外头透透气。支开女儿后，才起身去拿了一本相册出来。
　　是一本软皮外封的相册，精致典雅，像是那个年代的稀罕物。翻开来，尽是关于一个人的照片，有合照，也有单人的。
　　照片全然是黑白的，却保存得很好，尽管粉墨浓妆，也能清晰让人认出来。尤其是那无论何时何地都笔直的腰身，清澈明亮，温柔而又坚定的眼神，和永远从容的笑容。
　　林清岁永远忘不了。
　　她摸着照片里的人，手微微颤抖着，眼眶也不觉湿润了一遍又一遍。
　　见人如获珍宝，薛小君心里也觉得庆幸：
　　“她叫我烧掉，我没舍得。”
　　林清岁沉默了许久，才哽咽道：“奶奶从来没说过，她也会唱戏。”
　　薛小君深叹一声，而后回忆起：
　　“惠贤当年，也算是我们团里的角儿了。我俩小时候一起学戏，她练小生，我习花旦。当时团里的老师们都说她脂粉气重，不适合小生，劝她转花旦，她就是不肯。
　　她呀，从小就是是个主意多的。工作以后更变本加厉，为了团里的事，经常和那些老师父起争执。旧社会，苦命人家孩子才送来学戏，只有她，放着家里好生活不过，非要跟我们凑在一起。戏班子里头养不起那么多人，她却还想着要教我们读书识字。戏班子哪里肯出钱请先生？她就充当先生，每周给我们讲书。
　　她说读了书，才知道戏里头唱的什么。也难怪观众只认她。有那么几年吧，同演的戏，别人的场无人问津，她唱一场，就能坐无缺席。”
　　她说起她的故事，眼眸中笑意安谧又神往，如同看着一盏静放在老树下木头方桌上的热茶，你看得见它的温暖，也想象得到不久前有个人坐在这里，而且一定没有走远。
　　林清岁在这些碎片似的画面里，代入的却尽是江晚云的影子。
　　回过神来后，又追问：“那后来呢？奶奶为什么不唱戏了？”
　　薛小君眼眸落下苍凉，像是意识到那画面只是自己的错觉，实则早已人走茶凉，物是人非。
　　她不敢直视林清岁追问的眼睛。许久，也只简单做了解释：
　　“后来，出事了。”
　　林清岁一再追问下，薛小君才终于道出事实。
　　“那是我生了老大以后第一次见她。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是衣不蔽体，要往墙上撞，是我拦下来的……”
　　“是王大娘那个混账小儿子，当天晚上，就被他爹打死了。这事儿当时谁也不敢声张，怕坏了惠贤的名声……”
　　“我知道她怀孕了，被敏儿接了去，给她写了好几封书信，都石沉大海。后来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只听敏儿说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后来二三十年，我们也都只是偶尔书信联系，一封信，就写完一年半载的心声。她在村里头干大事业，关于她的消息，也常常从街坊邻里那里听来。她不说我也明白，她是不想以后的女娃们，再走她的老路。这世道不对，那种事，明明是受害者，却要抬不起头……”
　　“也常说起你，说是老天爷可怜她一个人孤独终老，特地送了你来陪她。”
　　窗户被吹开了，老旧的木头边框擦动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吹进来带着湿气的风。薛小君借此起身去关窗。
　　后来很长的时间里，两人没太多谈话。
　　薛小君戴着老花镜，在一盏生锈的台灯下一点点捏转手中的钢笔，看着上头的雕花刻字，最后放下来，只剩叹息。
　　“是她那支笔……我知道的，那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林清岁依然有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这次伤害让林惠贤怀孕，那按董敏的说法，事情应该是奶奶在茶厂工作的时间段里发生的。
　　想到也许只听董敏的一面之词，不足以了解事情的全貌，不死心要找到哪怕一条理由为樊青松开脱。
　　“这件事发生在哪年？”
　　“大概……她二十三岁那年吧。”
　　林清岁仔细推算，和日记记载被董敏收留又生下孩子的时间对上了。这样想来，她也理解了奶奶为何要用“庆幸”一词，去祭奠刚出世就夭折的孩子。
　　想到即便是现在，戏曲演员靠演戏根本吃不上饭，当年同时在茶厂工作，应该也合理吧。
　　林清岁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那关于这支钢笔呢？您知道多少？”
　　薛小君摇摇头：“她信里没有说他的名字，只说是位贵人。说贵人告诉她很多先进的思想，告诉她那件事她从来没有过失。也告诉她，女人也可以作为发声者站出来。”
　　林清岁迫切想知道奶奶的态度，于是追问：“只说是贵人吗？没有其他了吗？没提他抛弃了她？”
　　“抛弃了她？”薛小君神色一顿，又问她：“她和你这么说的？”
　　林清岁摇摇头：“不是，是董奶奶。”
　　“哦……是敏儿，”薛小君了然：“她是最爱打抱不平的。只是，她大概是误会了。惠贤她……不会爱上男人的。”
　　林清岁先是疑问，转念又理所当然地想着，出了那样的事，一生回避男人也说得过去。
　　“所以奶奶不是被樊青松辜负了，想不开，才跳河自尽的。”
　　“什么？跳河自尽？！”薛小君一拍桌子起身：“那是分明是一场意外，你们怎么会这么亵渎她？！”
　　林清岁见她优雅的脸上浮现出愕然愤怒的表情，一时间有些诧异。
　　薛小君意识到自己失态，冷静下来，坐回来慢慢解释道：
　　“那时候没几个家庭有电话，那天，是她为数不多的，跑到村里的办公室借了电话给我打过来，语气还特别兴奋。说九年义务教育的文件下来了，孩子们的学费不用愁了，村长叫她作为女子学校的校长，去县里开会。”
　　林清岁眼眸一惊：“你说……什么？”
　　薛小君含泪诉说着，情绪还是按耐不住地激动：“她拿着那支笔，是要去开会啊！她怎么可能在那一天想不开投河？”
　　林清岁内心被某种东西撼动着。
　　她恍然想起来樊青松说花辞镜存在重大错误，大抵是这个意思——年轻自傲的他把自己的“拯救”看得太重，忽视了久埋深山里的女人有着怎样强大的信念和自驱力。为了迎合市场需求加入爱情桥段，却误把一个单枪匹马艰苦奋斗的女英雄，描绘成为了苦苦追寻夫君一世也追不到结果的凄惨美人。
　　她渴望知识，渴望自由，渴望远方，都只是因为她渴望知识，渴望自由，渴望远方。
　　而不是，为了某个男人。
　　或许他们爱过吧，林清岁无从得知。
　　在相知相惜中相爱，在崇拜和向往中相爱，似乎是水到渠成的。樊青松无论如何，也给她埋下了理想的种子。
　　可是……
　　等她拿着薛小君赠予的相册准备离开时，临到门口回眸，看老人垂落眼眸，竟然泪水纵横。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子，也在林清岁脑海中线索一般清晰串联起来。  ：
　　奶奶从很早以前就想教戏班子里的女孩子们读书知理了。一定要办女子学校，真的是因为樊青松给她埋下的那颗种子吗？
　　林清岁没有多说什么，只再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
　　“奶奶她，为什么不唱戏了？”
　　薛小君恍然抬头，门开着，风又吹来了。像是远山泥土下深埋的灵柩里发出的怨念，吹得她这些年清雅祥和的伪装破碎满地，吹得她屋里头那些“天伦之乐”土崩瓦解。
　　而林清岁站在那里，像那人当年站在她们身前一样，岿然不动。那犀利的眼光笔直盯着她，仿佛替那人质问着她。
　　因此她无法再说谎了。
　　“我嫁人了，她就再不唱了。”
　　林清岁平静地听着这个答案。
　　果然，
　　她的理想里，从来都没有那个男人。
　　薛小君补充着：“她说人只有自立自强了，才有底气追求自己心中所爱。无论是事，还是人。”
　　说完，掩面而泣。
　　林清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也许沉默是对的。本是两情相悦却世道如此，只愿两地白头却天人永隔。这世上有个屁的上帝，有个屁的鬼神。
　　或许林惠贤到死都抱着这样的愿景吧。
　　愿她自由，再不被“两岸锣鼓溺终身”；
　　愿她幸福，再没有“两鬓斑白，顾盼成空”；
　　愿她珍贵，再不会为成“良母”苦做“贤妻”。
　　良母贤妻，原来顺序从来没有错。就像老人总说山里那些被拐卖来的女人，只要生了孩子，就想通了。
　　她们不是想通了，是母爱驱使她们不得不认命。
　　风停了，林清岁带着追寻已久的答案离开。迫不及待想去告诉江晚云这一切，告诉她她敬仰的师父也是她们的恩人，告诉她林惠贤比她们想象中更加伟大。告诉她花辞镜那个破烂情节终于可以有足够的理由和证据删改。
　　王桂棋笑脸盈盈冲她招招手：“走了？常来玩啊！”
　　林清岁回眸看了眼里头孤独的老人，还是掉转头去，放弃她的某一些证据，把相册留了下来。
　　“它是你们的回忆，应该属于你。”
　　她悠着轻舟回去，放下了一身沉重的包袱。
　　至此她也相信，人都是活在一层又一层的迷雾中的。你扒开一层，以为自己清醒，殊不知还有下一层。
　　她和李海迎就活在这样的迷雾里，才会走到今天之前，也依然相信世人的判决——
　　一个女人带着信物溺死在河里，不是为爱殉情，就是饮恨而亡。
　　可她们忽视了，这世间到死都放不下的，除了爱情和仇恨，还有另一种理由，叫理想。
　　

第70章 大雪“李医生，我好像爱上她了。”……
　　林清岁离开村子的时候，人们正谈论着将至的元旦。看着今年好雪色，纷纷点头叹着“瑞雪兆丰年”。
　　她想到江晚云是在这样的大雪里出生的，在旧一年的末端，新一年的预兆里。生来为明珠，带走了母亲身上的隐疾，将来也成为了那么多苦难人的福音。
　　想到自己，她不知道自己确切的出生日，所以从来没过过生日。李海迎会把奶奶带她回家的那天作为重要日子来庆祝，但那毕竟也不是生日。
　　所以她从小就很羡慕别的孩子可以过生日，不是羡慕他们有大蛋糕和礼物，不是羡慕他们有爸爸妈妈，而是羡慕他们的出生永远是件值得庆祝的事，也时常有人记挂着，为他们庆祝。
　　所以，她想把这份羡慕的美好给江晚云，她想告诉她不论新的一岁是安康是疾病，这一天都因有你到来而值得被珍视。
　　何况她从来不信那些算命的骗子。江晚云小时候该是多可爱的一个孩子，多恶毒的人才会咒骂这样可爱的孩子。
　　江上飘雪，道路两旁的树结了层冰花，一小伙子从门店出来，站在路中间，刚要吆喝，被林清岁用钱捂了嘴。
　　“是我的，别喊了。”
　　那人见了钱，也对上了人，把怀里头手机交了出去，刚要交到手上又收了回来：“六百。”
　　林清岁两眼一睁，坐地起价？
　　“你这里头数据难恢复，我特地跑了趟城里找我表叔，只有他会修。”
　　林清岁无语检查了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有用的新邮件，和江晚云的聊天记录都还在，不过还停留在她们最后那通电话。
　　好吧，至少算是没损失什么。
　　她心甘情愿补了钱，拿着修好的手机风尘仆仆往回赶。
　　不想大巴停在半道了，走不动路，车上都是赶着进城团聚的，七嘴八舌吵起来，骂声一片。
　　她看着长路漫漫，沉默无言。知道回去了一定会再沦陷，知道沦陷的尽头不过是没有结果的等待。
　　路堵了，想着这会不会是什么所谓“天意”。
　　可她哪里肯相信有什么天意。
　　这时候同行人里头有人说能叫私家车来送去机场，不过雪路难走，又要过节了，理应多付给人家些钱。
　　许多人都打了退堂鼓，情愿再等等。只有林清岁起身，掏钱掏得爽快，占上了第一个名额，却迟迟等不到其他人拼车。无法等到满员，她只好无奈自己包下了车，直接送回清欢市里头。这样也好，少了飞机又一次延误的风险。
　　心里头一团乱麻纠结着，行动却马不停蹄，一刻都没有耽误回程。
　　“小美女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吧？来这里做什么的？现在是回家过节去？”
　　司机话很多，林清岁三言两句应付过去，忙着给李海迎报平安，转而又打开江晚云的对话框，点开语音，取消拨通，输入几个字，又删除。最后索性放下了手机。
　　算了吧，人家也没有问你，干吗上赶着说。
　　看窗外，漫天飞雪也不知道自己会落到何处，飘飘渺渺，却落得无怨无悔。
　　市里头很热闹，尤其是跨年夜，年轻人都愿意跟朋友过，把除夕夜留给家里人。临江大道上堵得水泄不通。
　　眼见着指针离零点越来越近，江晚云家那颗甘棠树几乎近在眼前，她索性下了车往那头跑。
　　“哎！美女！！”
　　司机在身后呼声不小，奈何她无心管身后的事，愣是没听见。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最后一刻赶到，才意识到一身过于轻松，她下车走得太匆忙，把行李箱遗落在了后备箱。一时间也想不起里头有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了，村里头不大，往后再回去打听大概率也能找回来。
　　好在那条装着流苏的锦缎袋子她提前握在了手里，耽误不了今天的事。
　　她站在门口，敲门三声，没有等到人来开门，却等来了萧岚的邮件。
　　她心头一紧，宛如又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上来，沉沉的，犹豫许久才敢点看附件，文件加载半天，光标一圈圈打转，她也心绪也跟着打转。半晌才打开，翻到页尾，虽然一瞬间剧烈的不相信，质疑都充斥在头脑里，可是……
　　那一笔温秀，必然是她的亲笔。
　　也许有什么误会呢？打电话问问吧？再敲敲门吧？她也这样想过。是怕看到她无助地看看萧岚，又无力地看向她，最后只剩下沉默吗？
　　不，也许她更怕看到江晚云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温柔，像从前被那么多人离弃又放那么多人离开后那般从容，如此会显得她越发狼狈。
　　她甚至想着如果她只是一个刚刚走出大山的土丫头，是不是就能丝毫不被怀疑地留在江晚云身边，心安理得伺候她一辈子。
　　为什么目的达成了还要回来？别人都不吭声拿着好处走了，你林清岁凭什么就来刨根问底，不识好歹。
　　真要有人这样问了，那理由，你敢说出口吗？
　　她自问着。
　　算了吧。
　　这一趟，她终于把她沉痛的包袱安放在怀安，仅仅奔着手里紧握的那一点期许而来。
　　这一刻，手心不知觉松掉了，那锦缎落在雪地里，她孑然一身，心里头好像什么不剩了。
　　若不是跨年夜万家灯火太美，光不至于把她的背影照得此般萧条；若不是风卷着往日絮语呢喃从耳边吹过，她不至于感到心痛；若不是雪带着漫天夜色的破碎摧残在她脸上，她不至于落泪。
　　若不是那人教给她什么是知书达理，宠辱不惊，她今晚势必要敲开这门，亲口质问她到底为什么。
　　“江晚云……
　　你真的不在乎。”
　　零点的钟声敲响，她掉转头离去，什么也没有捡回来。
　　大桥上车来车往，人聚人散。她无意间转身看向桥下江河，眺望着江晚云曾无数次眺望的远方。再不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和苍茫。她忽明忽暗的侧脸，闭上眼睛就清晰看见，她温柔中总带着几分忧郁的眼神，好像也时时朝远方望着。
　　物是人非，本不愿理解到这个词。
　　她回转目光，扭头往家的方向走去，不知道萧岚的车就从身旁开过。而江晚云望着窗外的目光，也在看见那“老地方”的前一秒终不忍收回，心头苦不堪言，紧蹙眉头闭上眼睛不愿回望往事，却恰好与她擦肩而过。
　　松柏下，李海迎为她开了门。
　　“怎么了？你的东西呢？”
　　“丢了。”
　　“丢了？你怎么也会这么粗心？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电脑、钱包、文件什么都还在吗？”
　　“都不在了。”
　　林清岁冷静回答，却像个行尸走肉。
　　李海迎顿了顿：“那……你不是说先去江晚云那儿一趟。”
　　林清岁下意识去倒了杯水，不知冷暖地喝下，想让自己就像寻常回家一样，而不是，又一次被抛弃了。
　　“去过了。”
　　“哦……怎么样？她身体状况还好吗？收到你的礼物开心吗？”李海迎见她没精神的样子，还想像从前一样逗她：“怎么不说话呀？”
　　捏捏她的脸，才发现不对劲：“呀！发烧了？我摸摸……怎么这么烫。”
　　林清岁垂落着双眸，轻轻侧过脸去躲开她的抚摸，无论心中刚才如何地嘶喊过，撞击过，脸上也仅仅展露一副茫然空洞。
　　为什么难过？她不是从来只为看得到的东西投入，那么爱情算什么？
　　她想起那些从前没有被她好好对待的追求者，恍然发现果然宇宙万物的流动才是亘古不变的。多讽刺啊，树上红云，脚下贱泥，那时是她，这时亦是她。
　　她想起朋友失恋时跟她痛诉的——
　　你视若珍宝的爱和约定，不过是他人的拂袖尘。
　　从前没有切身体会，不理解，也不爱听。心总想着要人家的爱做什么？人家又不会给你钱，爱又不能当饭吃。
　　可到现在她猛然想起自己为了赶路一天没吃一口东西，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她在沙发上躺了下来，胃疼得一点点倦缩了身体，刚闭上眼睛，眼泪又止不住落了下来。
　　李海迎见状，不敢再多问，只心疼看着，也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想也知道，这阵子这孩子心里装了太多事，一定过得很辛苦，却又不善言辞。
　　她总是什么都不说的，跟同学打架了不说，染头发被学校处分了不说，纹身受人异样眼光不说，突然换了身风格去给人当助理也不说。问她，从来也只三言两语解释。
　　可她身为母亲又如何不清楚，她去打架，是因为同学嘲笑她是个孤儿。她染头发，是为了声张正义，纹身，是为了挑战刻板印象。可她从来不为自己解释，也从来不说实话。
　　去接近江晚云，又真的是为了查找真相吗？
　　也许林清岁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清。
　　暗恋之所以成为暗恋，不过是那情绪无法言说，也不可言说。从学生时代第一眼见她那一刻起，她生命里的光就打在远方了。
　　查清真相有千千万万条道路，可套磁邮件被拒绝后，接近江晚云，就只有那唯一的借口。她只是一个无心之失，把崇拜变成了爱慕。
　　说大喜大悲，游移不定太笼统；说魂牵梦绕，夜不能寐太俗气。说心甘情愿，一往无顾又太悲壮。而爱是具体的，任何人也无法切身体会到她内心独白的，爱也从来不俗气，当然也没那么悲壮。就像文人笔下所写，爱如果是你的心愿，就不存在什么大义凛然。
　　既然不后悔，也不委屈，为什么还是会心痛呢。
　　她蜷缩着心怀发颤，昏昏沉沉，无法言说的太多，就只剩下一句微弱的坦白：
　　“李医生，”
　　“我好像爱上她了。”
　　

第71章 电话“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强求。江晚云的人生往前三十几年的时间里，很少能用这个词形容她的心性。
　　五岁那年，邻居家的男孩子抢了她最心爱的洋娃娃扔进河里，朝她做个鬼脸就跑了。奶奶说再买个新的给她，爷爷说带她*去讨要个说法，爸爸妈妈愁容不解，憋着话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她却只是摇摇头笑了笑，说没关系不用了。
　　十五岁那年，好朋友忽然给她写了绝交信，只因为班里那个“最帅的男孩儿”跟她表了白。她也只是沉默地把绝交信收好，回绝了男孩儿的爱意，接受了必然会被班里那些男孩的簇拥者排挤一阵子的宿命，也接受了往后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的孤独。
　　二十五岁那年，药物依赖夺走了她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她无力陷在文献里，一点点啃食文字，逐渐也接受了自己的平庸。
　　三十岁开始，她身边那些议论开始增多，年轻演员说着要签公司也好，考学也好，先冲着她江晚云去总不会错的。她在学院有人脉，金牌经济总监是她最要好的朋友。谁谁谁，又谁谁谁，从前就是她的学生。这些话偶尔也传到她的耳朵里，她从来只听着，不动声色。
　　此刻，看着玻璃橱窗内的手炉碎片，不免睹物思人。
　　“大过节的，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
　　萧岚抚了抚她的肩膀劝慰。
　　见江晚云一路上都沉默，心里定是为今天的事不高兴的，可她不悲不喜的面容，到底会不会不舍得，到现在也让人看不明白。
　　她只是笃定江晚云会签字，即便没有这么多理由她也会签。
　　从来是阻碍是利诱，她都会放手。
　　那些所谓“江晚云为她送人才”，实际上不过是公司在剧院那边看中了谁，就让萧岚这个“好朋友”去挖来，要么那些野心勃勃的演员里谁瞄准了她，就跳过江晚云自己找过来。
　　而这其中，她这个“好朋友”，又接手了多少背叛江晚云的“负心人”，“白眼狼”。多少次一边厌恶这些人的嘴脸，一边又拼命为他们跑资源，拦黑料。在镜头下装作一副疼爱艺人的样子，把他们说成努力又纯粹的赤子。
　　她或许不是不爱手下这些艺人。只是身在其中，真真假假，她早就分不清了。
　　多少次试图让江晚云汲取教训，可那人听到那些孩子们的消息，总是只温和地笑着，从来没有什么不舍，也从来没有什么不甘。接受他们离开后的成功或失败，也接受他们从此与自己无关。
　　这场赌注她怎么可能会输呢？
　　江晚云就是如此一个人，大爱燃尽，却是对谁都没有半点私情。
　　只是她赢了，心里头却比输了更难受。
　　“江老师，门口好像掉了样东西。”
　　吴秋菊在玄关外扫雪，扫把还没放下，蹲下捡了样雪地里的东西进来。
　　江晚云回眸一看，双目忽然间回了神：“是流苏……”
　　吴秋菊把锦缎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递给了她，确认是枚流苏，看颜色，和那件旗袍显然是一体。
　　“清岁……”
　　江晚云心头一触，想到什么，显得有些仓促地推开了屋门，屋外头漆黑一片，没有她的身影。又一刻不停地直往院外一路小跑。
　　“江老师，小心，地上滑！”
　　她无视了劝告，赶到院门口左右观望，却是两头荒芜。
　　吴秋菊连忙从屋里多拿了件厚披风追出来，看了眼流苏，思索道：“可能看家里头没人，出去找了？要不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江晚云望向她，眼里藏不住期盼和欣喜，点头。
　　吴秋菊为她披上衣服，扶着她：“咱们先进屋吧，外面冷。”
　　江晚云却又摇摇头，又看了看寻常林清岁来的方向，眸子里星光点点，想到她大概已经看到了那封解约合同，想到她难免会委屈，心里就不止心疼，阵阵湿润：
　　“我想在这儿等她。”
　　而她有她的苦衷，心里头愧疚，眼下也做不了什么了，只能这样无用地等在院门口，好在她回来之际，能第一个迎接她。
　　“可是……”吴秋菊有些犯难，看了眼萧岚。
　　萧岚看着她翘首以盼地目光，第一次挥手示意随她去。
　　江晚云回眸，脸上显露几分哀求：“我刚才打过电话，她不接。你帮我用别的号码试试，或者联系一下李医生。”
　　吴秋菊见她态度坚决，又见萧岚也默许，这才答应下来，小跑着，又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屋，找来家用电话一个个号码去联系，一刻不敢多耽误。
　　院外，枯竭的枝丫上头沉压着雪，月藏在云后，像永远也破不出光亮。江晚云只身薄影站着，看不见任何生气。可手里那东西却告诉她，那雪地间凌乱的脚步车痕里，总有那么一道，是她来过又离去的痕迹。
　　什么时候来的？又什么时候走的？
　　江晚云心里一遍遍重复。
　　不久，吴秋菊出来了，她眼神依然没有片刻分离，深怕错过，直到吴秋菊面露难色地到她身边：
　　“江老师，别等了。清岁她妈妈接了电话，说清岁去过一趟怀安刚回来，田野调查结果这两天会整理好发到你的邮箱。萧总的邮件她收到了，也接受公司的安排。”
　　萧岚无言撇过头去。
　　江晚云目光渐渐收回，望着手里的锦缎袋子沉默许久，浅浅问了句：
　　“她一切都好吗？”
　　“都好，放心吧。”
　　吴秋菊到底服侍她几年，看得出她心里头多少有些不好受，只宽慰一句，也没再说多话，同萧岚一起扶着她进了屋。
　　江晚云跟着走到家门口，最后回眸望了一眼。
　　如若树木和风有灵，大概会看见她人前不愿彰显的落寞和怅然，在这回眸一望一敛中，已然破碎成漫天星河。
　　*
　　“照你的意思告诉她们了，放心了？”
　　林清岁双目无神地躺在床上，喉间刚吞过药丸，还有些苦涩哽塞，轻“嗯”了声回应，想闷头大睡，又头痛欲裂，无法安稳。
　　李海迎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想到她昏沉中呢喃的那些话，满腹疑团，又不敢再多戳破。
　　摸了摸女儿额头，好在烧退下去一些。
　　“清岁，不用多想，一切顺其自然。”
　　是啊，顺其自然。
　　她也知道这世上很多事情是不能强求的。就像婴儿时期的她，努力哭得再大声，也没人抱起来哄一哄，直到声嘶力竭，快冻死饿死的时候，奶奶把她接回了家。
　　就像奶奶葬礼那天，她一个人手足无措地听着大人们安排她的归属，等来了李海迎的拥抱。
　　她本心甘情愿用一生的运气换这两次救赎。
　　今天，却又贪心了。
　　感情的事情是无法用理智衡量的，尽管她知道她回去江晚云也不会把她拒之门外，尽管她清楚人际关系要靠人去维系，尽管她明白如果她什么都不争取，就理所当然什么都没有。
　　可她还是选择什么都不做，期待着江晚云能主动向她靠近，期待着那人打破成规，非她不可。
　　她不知道贪心、占有欲、矫情造作，都不过是人陷入热恋时必然会有的弊端，只觉得是心中不可言说的阴暗面。
　　她也怪自己不理智，却还是什么也不想改变。狂妄又自负地想着：如果她乞求了她就给，是不是谁去乞求她的爱她都会给？那还算什么爱？
　　翻了个身背向李海迎，等人起身要离开，才忍不住开口问了句：
　　“她好吗？说话有精神吗？”
　　李海迎怕她担心，就扯了个谎：“听着挺精神的，过年过节的家里估计是有聚会，旁边很嘈杂，就没多聊。”
　　林清岁蹙了蹙眉头，沉吟片刻回了句：“那就好。”
　　“你早点睡，明天我没手术，调了班在家陪你。我把你的闹铃关了，让你睡到自然醒。”
　　林清岁沉默不言，等李海迎出去后把门带上，才爬起来摸了手机回被子里。
　　她知道李海迎在骗她，江晚云说话时常都是气弱无力的，哪里可能精神。三十三岁生日，这个人人听了就闭口不谈的日子，她和谁去聚会。
　　她想了个法子，在通讯录选了个号码拨通。
　　“喂？时晨。你能帮我个忙吗？”
　　十分钟后……
　　视频那头，时晨的手机正拨着一个她熟悉的号码，免提声打开了，对面很久没有人接，“嘟”声听起来比寻常时刻都要漫长，一声声震动在她心上，颤动着心弦。
　　又戛然而止。
　　静默一秒中，视频两头都鸦雀无声。
　　……
　　“喂？”
　　低柔温暖的声线穿过层层阻挡，终于传递到她的耳朵里，一声，便在静谧心湖中央激荡涟漪，化成泪水涌出。
　　“喂？哪位？”
　　她屏着呼吸，尽管关了自己这头的话筒，依然小心抽噎着。对方也长时间没有说话，以至于空气安静许久。
　　而以对面那人的聪慧，不需要太久，那声线就因了然而越发温柔：“是清岁吗？”
　　她几乎倒吸一口凉气，时晨也默契地立马挂断了和江晚云的通话。
　　心再次平静下来，死寂一般。
　　时晨把工具手机还给女友，终于忍不住问她：“为啥要这么麻烦啊？你想知道她好不好自己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林清岁把手机放在枕边，镜头朝下，画面里只有一片漆黑。很久才沙哑着声线回答：
　　“我不想让她知道。”
　　渺小到尘埃里的暗恋者，有时也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卑微。所以故作冷漠，嘴上轻佻。
　　这些，时晨倒也理解：“可我觉得她都知道啊，你看她一猜就是你，都不问一句是不是打错了。”
　　“我觉得江老师对你可能也有点好感，只是她这个年纪的姐姐都很懂得分寸，也知道利弊……”
　　“……你要她像小女孩一样陪你玩这种欲擒故纵，那想都别想。你要是愿意乖巧一点，听话一点，给姐姐提供情绪价值，也许你们还有戏……”
　　“你不是说了吗她工作那么忙，满心都是她的项目。你肯定是能给她提供一些情绪价值的，跟你那么亲近肯定也是真的喜欢跟你相处，但你要非把这种关系戳破的话，我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样，可能觉得麻烦疏远你，也可能就冲昏头了就不管那么多跟你在一起？”
　　“你自己想清楚吧，要长久就别作，忍不了咱就作完了尽兴了打不开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人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对不对？”
　　时晨一个人说了快四十分钟，那些话林清岁听了些进去，大部分还是耳旁风一样过去，无奈叹了口气：
　　“那不然呢？我就一条命，还能换几棵树多吊死几次吗？”
　　时晨一愣：“啊？”
　　林清岁不想再聊下去，挂断了电话。
　　才看见手机置顶聊天一条未读消息：
　　“谢谢你的生日礼物。元旦快乐。”
　　一瞬间又模糊了视线。
　　

第72章 梅花人陷入热恋的第一步，是变得感性……
　　林清岁病里这些天无所事事，常去医院后山上那个教堂。
　　好几天她都会遇见一个生病的女孩，经常一个人坐着轮椅，停留在教堂附近的梅花树底下。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两个人都只沉默看书，不曾交谈。第二次遇见大概是那女孩觉得有缘，抬头冲她微微一笑，她也礼貌点头回应。一直到第三次遇见，她们才有了第一次交谈。
　　那女孩说自己叫风和，就是“风和日丽”的“风和”，至于姓什么，林清岁没问，也许“风和”就是全名。
　　风和今年才十六岁，身上却有这个年纪少有的静谧和成熟。月牙眼不大，表情也内敛，抿着唇一弯就是笑了。她说她腿有病，走不远，却喜欢来山上，喜欢这片的梅花。她写作攒了许多钱，都用在请护工上头。其实她生活可以完全自理，只是这座山没有残疾人通道，她必须请个人每天接送她。
　　“不是只有这座山上有梅花。”
　　林清岁觉得非常不解，这样的投入完全是没有必要的。
　　风和笑了笑：“我知道，可我就喜欢这片梅花。”
　　林清岁想到什么，细想了想，又问她：“不会觉得辛苦吗？”
　　“我写作的钱大部分都砸进来了，那是我唯一的收入。有些护工粗心或者不守信，会把我忘在山上。有次突然下暴雨，我在山上淋了一天，到晚上有人从教堂出来，才好心把我带下去。”
　　“你没有手机吗？”
　　“我上山从来不带手机。”
　　“这样很危险。”
　　“带手机就没法专注看花了。”
　　“可你现在也没在看花，”林清岁为了强调这事儿赖不到她头上，还补充一句：“我来之前，你在看书。”
　　“我的心在看花。”
　　“心？”
　　“你没有过用心去看什么东西的时候吗？”
　　“和用眼睛看有啥不同吗？”
　　“当然不同。心是可以跨越时间和空间去看一样东西的，眼睛不行。比如说夏天梅花不开的时候，或者总有请不到护工上不来的时候，我就用心看它们。”
　　林清岁阖了阖眼，觉得这孩子多少有点中二。可能是久病太寂寞了吧，也可能因为她是个年轻的作家。作家很多时候都会说些她这种俗人听不懂的话来故弄玄虚。明明可以用“想”这个字，非要说“用心看”。
　　原是这样想着，可看着风和，她忽然又觉得自己有些庸俗。因而她又问：
　　“所以，不辛苦吗？”
　　风和回答说：
　　“不辛苦，那都是我自己的心愿。”
　　林清岁留意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果然是那本《我与地坛》。兴许她将来会写一本“我与梅花”之类的著作吧。
　　看时间差不多该去接李海迎，她也道别了风和，起身走了。
　　台阶一级级走下去，她低着头看着，像是专注看路的样子。
　　“妈妈！你看！花花！”
　　阶梯下一个小男孩跑了过来，回过头招着手兴奋地叫妈妈，林清岁才随着他惊奇的方向回眸一看，才发现这些天风大，梅花落了满地，散落在雪地里，花海一般绚烂。
　　她天天走在这里，却从来没留心看一眼。
　　她想了想，恍然大悟风和的意思。这些天教堂附近的风景她一概不记得，来回的路上有什么，也从来没留意。哪怕是专注看着风和那双月牙眼听她讲故事的时候，也好像是在看着其他人。
　　就像风和也并没有看她，而是梅花。
　　风和的心在看梅花，她的心又在看哪里？
　　兴许是临江的大桥，怀安的星斗船篷，花山庙旁的老树，和江南别院里的甘棠。
　　人陷入热恋的第一步，是变得感性。
　　她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晃了晃头，避免自己去和十六七岁的小作家共情。谈及爱情，她想说不做无回报的投入，想说世界观价值观是否一致，想说及时止损，平衡利弊。
　　而不是什么，万里芬芳馥郁不顾，却千里迢迢，艰难险阻，只为这一枝梅。
　　这不是她这样的人该做的。
　　她的病总是来得快去得快，一月中旬，她便把在怀安的所见所闻通篇整理清楚，发给了江晚云。
　　她以研究学者的口吻，介绍起“花旦和小生”的故事，纠正了历年来专家学者对“风辞”原型人物的错误评定，填补了故事线的空白，句句理性，句句无情。
　　而其实即便如此，她还是区别对待了江晚云和学会其他人。她本意不愿暴露“花旦和小生”的那段往事，毕竟当事人已经结婚生子，过着隐秘安稳的生活，她不愿奶奶深爱过的人受伤，也不愿奶奶那些私密的心事被曝光在大众面前。
　　但她还是把一切都交代给了江晚云，至于江晚云会如何取舍，她只相信着。
　　一月二十号，江晚云很快给她回了一封邮件，表示自己看完了她发过来的资料，想约她在这周挑选时间，线下或者视频聊聊这次田野的事，顺带给她讲讲她为秋季学术会议准备的计划书。
　　林清岁指尖敲打着桌面，望着邮件内容挣扎很久，最后选择了明天上午十点在线上交谈，理由是自己感冒没好全。
　　十分钟后，江晚云回复她：
　　「好的。」
　　就算是普通同事，也该礼貌关心一下吧？
　　林清岁心里头沉闷，了然无味地扣着木桌上的裂缝。
　　算了。
　　电脑一合，闷头睡了一觉。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她自称是因为李海迎出门闹出得动静太大，绝不是因为十点的会让她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得安稳。
　　九点半，江晚云发来了预约会议的链接。
　　九点三十二，她点了进去，呆呆坐在电脑前面。
　　九点四十，她又退了出来，不想让人觉得她早早等在这里。
　　九点四十五，她起身去接了杯咖啡。
　　九点五十，她点开准备的文件，犹豫着要不要进链接。
　　九点五十五，她再次点了进去。
　　江晚云还没有来。
　　十点整，江晚云进来了。
　　进来便官方寒暄一句：“最近怎么样？感冒好点了吗？”
　　“嗯。”
　　林清岁这头其实有些手足无措，理好了窗口，让视频里的自己显得无比镇定，低着头，只用余光看了眼江晚云，开口道：“先说田野的事吧，那个……相册和日记你怎么想的？”
　　“她把困束自己的传统打碎，又从血泊中捡起传统的碎片刺死了‘那个地方的人’，最后她只剩下她自己。”
　　江晚云念出日记里那段话，说道：
　　“这一段我挺感兴趣的。不过我想听听你是怎么理解？”
　　林清岁早有准备，就按自己整理的思路说下去：“我觉得‘打碎传统’，可能是想表达樊老师带给她的新思想和冲击吧。城乡的女性地位有很大差距，然后，同性恋这个事情，在村里是不被允许的。有没有可能她从樊老师那里听到了城市里对同性恋的包容度。然后向往改变自己生活的环境。这一点我没办法正实。
　　但是在这个过程里，包括创办学校遭受到的阻碍，也许我们可以设想，在她遭受侵犯后，这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她会发现即使理智上接受樊老师说的‘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害者’，但身在怀安，身为女人，她还是不得不躲起来，默默生下孩子，庆幸孩子没能留下来，默默承受这一切。
　　董敏奶奶说，她有一段时间‘走火入魔’，完全把自己变成了清欢人，学习清欢市里的女人的习惯，读清欢市里流行的书。但是经过打击以后她意识到她，或者说怀安的女性，永远不可能变成“那个地方的人”。也意识到“那个地方的人”，以及身为男性的樊老师，无法设身处地地考虑怀安的情况。所以她说‘血泊中捡起传统的碎片，刺死’那个地方的人‘，这里的’那个地方的人‘我之前以为是指樊老师，现在看来，应该是指她自己，妄想成为’那个地方的人‘的她自己。
　　最后她说‘只剩下她自己’。这样的话，之后为什么她会烧掉手稿，反对樊老师把怀安的故事写得太过真实去发表，就可以联系起来。她真正逃脱了世人对‘农村妇女’的刻板印象，也不以‘知识女性’该是什么样子为标榜，而是真正作为一个女人，作为她自己，去改变当下的生活。当然还需要更多证据，这些只是我的猜想。”
　　江晚云思索片刻，问她：“林校长要改变怀安村的初衷，你觉得仅仅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她们？”
　　林清岁认真想了很久，低头一边看着手头的资料，一边回答：
　　“我觉得如果是同性恋的话，和‘为了男人’还是有一些本质上的差别的。一个地方的女性恋爱自由程度，性取向自由包容度，归根结底来说也是反应女性地位的一部分。”
　　她知道江晚云目光毫不避讳地直直望着她，为她的话欣慰点头，补充道：
　　“她即她们，她们即是她。”
　　林清岁依然低着头，怄气自己的不坦然，也不甘心对方居然如此坦然。这联系寥寥的一个月时间里，江晚云真的什么都没有多想过吗？
　　“你的想法都很好，一些细节，我们之后可以再去考证。然后，嗯……”江晚云停顿片刻，又说道：“你的会议论文我帮你改了几个点，你看一下。”
　　在她停顿的几秒钟里，林清岁抱有些她们会聊聊私事的期待，而后终于还是落空。她短暂抬起眸看了眼江晚云，又低回去看论文。
　　而后半个小时，江晚云从社会学知识讲到人类学，又从民族文化融合讲到殖民问题，最终都落到她的论点上，通通成为一个仪式由如何的方式呈现，背后的理由。
　　她看着江晚云给她修改的部分，宛如看见一座危楼加固了钢筋混凝土，她的论点逐渐站得住脚了。
　　可是，江晚云到了也没聊私事。
　　“那今天就到这里，有什么问题，你再随时……嗯……给我发邮件吧。”
　　林清岁看了眼她，点了点头。
　　“那个……”
　　江晚云抬头看她，无言等着她说下去。
　　林清岁抿了抿唇。
　　其实她想问她身体还好吗？睡得好吗？夜里还会手脚发凉吗？身上还会莫名其妙地疼痛吗？过了三十三岁，健康状况有明显地不一样吗？
　　“相册……我留给她了。你需要原件吗？”
　　江晚云迟疑一瞬，微微弯唇。
　　如果允许林清岁形容，她想形容那是怅然的一笑。至少她希望江晚云此刻是怅然的，同她一般。
　　“留给她吧，你做得没错。”
　　林清岁羞耻于自己会这样多想，飞速回避了眼神：“嗯，那再见。”
　　“好……”
　　没等江晚云话音落下，她就退出了会议。
　　*
　　另一边，江晚云愕然失语。看着空荡荡的屏幕，真真是怅然，许久才浅声道一句：
　　“再见。”
　　

第73章 热橙茶另一道是不敢追。
　　“新闻你看了吗？”
　　“……”
　　“真的假的？剧院想培养新人接班她的位置，她极力反对？你不是说她挺无私挺大爱的？唉……不过也可以理解，她还年轻吗。新人是谁啊？我看看……我靠？！”
　　时晨滚动鼠标，把页面拉到最底部，赫然一张林清岁的照片。
　　“你……你知道这事儿吗？”
　　林清岁仰靠在转椅上，显得百无聊赖。手机放在一边，把通话开了免提。
　　“现在知道了。”
　　电脑屏幕上也是那新闻页面的底部。那张照片是在怀安的时候，她站在演员们的后头，像一个边缘人物一样沉默旁观着他们学习观摩，不记得江晚云什么时候把镜头对准了她。
　　电话那头梗住片刻：“……她是因为这个和你解约的？”
　　林清岁没有回话。
　　“不知道是不是我对美女的滤镜，我感觉她不像这样的人呐。当然了，换位思考一下，说培养新人不就是找个人取代她？要我我心里也很难不介意你的存在。”
　　林清岁依然沉默。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现在联系都少了，以前怎么说还能天天见面……唉，她是真的好看啊……林妹妹，听姐姐一句劝，咱要不换个人喜欢吧？这姐太清醒了，咱是真有点拿不下。”
　　林清岁起身去拿了手机：
　　“我有点事，先不说了。”
　　“行吧……”
　　电话挂断，她去储藏室把行李箱拖了来，空落落一只箱子往外走。
　　李海迎刚好提着从医院食堂打包回来午饭进门，看了眼时间：“你要出门？”
　　林清岁套了件羽绒服，冷回了句：“嗯，去把东西拿回来。”
　　李海迎看着她出门，不敢再追问。
　　雪太大，几段路都封了，好在走过去也不算太远。经过那座必然会路过的临江大桥，林清岁还是不由自主停了下来，想到江晚云曾在这里问她她的目的又是什么？每每想到那目光里的破碎和柔情，总让她心里的死灰一点点翻出火星子，不信江晚云会真的是个毫不在乎私情的人。
　　幻想她，也许也为她黯然神伤，为她的离去心碎了无数次。
　　她深呼一口，加快了脚步。
　　“清岁？”吴秋菊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有些东西还在这，我过来拿。”
　　“喔……”吴秋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进来吧。”
　　林清岁往里看了一眼：“她不在吗？”
　　“去学院了。联考点不是在你们学院吗？她这几天忙得不行。”
　　林清岁环顾一周，家里头依然明朗干净，厨房里开着火，壶里清透的热茶咕噜咕噜冒泡，满屋飘散着柑橘的香味。
　　“这是什么？”
　　吴秋菊笑笑解释：“我也是网上刷到的，最近很火，叫什么热橙茶。江老师这阵子有些咳嗽，我试试火候，做好的给她润润喉。”
　　林清岁半落着眼眸，一半欣慰，一半怅然。她依然在做自己喜欢的工作，也有人把她照顾得很好。
　　现实里也许没有什么小说主角遭遇创伤，就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景象。就算有，江晚云这样成熟又清醒的人，也一定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吧。
　　何况，解约一个助理，算什么创伤。
　　林清岁浅浅弯唇，目光黯然：“我上楼收拾一下就走。”
　　*
　　寒冬腊月，却是艺考的高峰期。
　　江晚云这三天都在学院监考，都说今年的学生资质比往年都强，台词好，才艺好，外形也好。她大概怀有的期待太多，看下来才觉得有些失落，觉得所谓“好”，也不过是矮个子里挑高个儿而已。
　　任何一门艺术都是需要文化底蕴支撑的，可少有人真的明白这个道理。把艺考当作捷径，集训几个月出个像样的结果，看上去有了雏形，可她就是能一眼看出来，这些孩子脑子里没东西，所以眼睛里也没东西。
　　她总对这些年纪的学生有无限的包容度，持以发展的眼光看待。理解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像她一样，从很年幼的时候就遇到了很好的老师，也理解艺考生的不容易。
　　只有今年，她自觉也变得挑剔了。大概是因为，她见过了好的。没有好运气，没有好家世，却依然在野蛮生长中，长成了那么动人心魄的灵魂。
　　“江老师。”
　　考试间隙，常有本校做考务的学生来找她聊天，她本习以为常，回眸温和一笑：“怎么了？”
　　学生手上提了只可可爱爱的手工编织袋，从里头拿出了一个保温壶，又拿出一只玻璃杯：“我听您昨天说话嗓子好像不太舒服，给您煮了杯热橙茶。杯子消过毒了，我给您先倒一杯？”
　　江晚云有些受宠若惊，眉稍微微扬起，轻声问她：“你自己煮的？”
　　学生笑了笑，拧开保温杯：“我跟着网上很火的教材学的，您尝尝。”
　　江晚云会心一笑，不想辜负一片真心，双手接了过来，杯子有些烫手，她还是拿着，烫得拿不住了，放在桌上，也双手虚虚实实捧着。
　　“谢谢你。我不记得我带过你的课，你应该不是本科生吧？”
　　“江老师果然好记性啊，您带过那么多大课，还能那么确定没见过我？”
　　江晚云颔首一笑：“不过如果是公开课，我肯定是没印象了。”
　　学生解释道：“我是研一的学生，跟你那个前助理是一届的。”
　　江晚云心跳不自觉乱了一瞬：“你认识清岁？”
　　“谁能不认识她？您把她开了真是太明智了，她读大学的时候根本不是现在的样子，从头到尾一社会姐，抽烟喝酒纹身没有她不干的，而且我还听说……”
　　江晚云眉间微微一蹙，脸色一沉打断了她：“抱歉。”
　　学生自以为是道：“没事儿，我也不太喜欢她，所以跟您一起吐槽一下。”
　　江晚云松开了烫手的玻璃杯，没喝一口，冷淡下双眸却又坚定地看着那学生，告知态度：
　　“我很喜欢她，所以你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后来那杯热橙茶放了一下午，到人走楼空被主人灰溜溜端走倒掉，始终无人问津。
　　一天的疲惫，让江晚云的咳嗽有些加重，开车回家一路不止，她含蓄的性子，连咳嗽也隐忍内敛，也不知道什么促使她对学生说出那样的话。
　　这两天雪大，天一黑就鹅毛一样下落，吴秋菊听见引擎声，很早出来接她。
　　“回来了，今天嗓子舒服点了吗？”
　　“咳咳……咳……”江晚云来不及回话，捂着唇把脸埋像另一边咳嗽几声，摇了摇头，声线低得几乎无力出声：“家里有来电话吗？”
　　“星辰打过来了，说你没回他消息，让你接的，你不在家。说是都控制下来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放心吧。”
　　江晚云应声不答，心里却记挂。
　　吴秋菊看她疲惫，心疼得不行，不知道再说什么，只把手上拿出来的外套敞开罩在她头上，护着她赶紧回屋。
　　屋里一切如常，为了节能，江晚云不在家的时候，吴秋菊非必要不开一楼的大灯。只有二楼那个许久没动静的房间重新敞开了门，里头暖黄色的光斜照出来，映着走廊投向门口的方向。
　　江晚云无意间抬眸，看见那抹光亮，眸子里光晕浮现，颤动几分。
　　想问什么，怕落空，又欲言又止。
　　“哦，对了。清岁*中午就过来了，说是收拾一下之前就在这儿的东西……”
　　吴秋菊话没说完，就听见滚轮在木地板上清晰的滚动声，片刻林清岁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停留在走廊上，用某种陌生的眼神注视她，而后转身从一旁楼梯下来，把家门钥匙交给了吴秋菊。
　　“我都收拾好了，谢谢。”
　　吴秋菊也看破不说破。几件衣服而已，愣是收拾到了天黑。
　　江晚云尽管知道自己没道理这样问，也还是不死心这样问了：“你要走？”
　　林清岁目光转向她：
　　“不是你签的字吗？”
　　江晚云眉眼一颤，看她一如在这个房子里初见那天的眼神，仿佛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都在某个瞬间被按了消除。
　　她低下头，不想用任何大义凛然地方式表达自己的内心，只说了一句：
　　“我有我的理由。”
　　林清岁淡漠地质问她：“什么理由？因为保护我的身世不被利用，还是觉得我只在你身边做个助理屈才了？”
　　江晚云几乎倒吸一口凉气，以为林清岁误会她的心意才置气，心里也曾偶尔埋怨她不够相信自己。却未曾想那人早已经想明白她的全部心意。她总沉默回馈，不想再多解释其他。
　　林清岁故作坦然，一笑了之。
　　“你不用这样。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干净，你犯不着这么护着我惜着我。不过……既然我说过我也是带着目的来的，现在事情都清楚了，我确实没必要再留下来。我很高兴你恩师和我奶奶之间没有仇恨。你帮我找到真相，我也帮你弥补了田野的空白，我们也互不相欠了。”
　　她期待江晚云给她一些意料之外的回应，可那双眼眸温和得没有半点脾气，眉间蹙着的或是担忧，或是与生俱来的哀愁，却没有半点埋怨。
　　“既然来了，要不要吃个晚饭？今晚雪下得大，明早再走也不迟。”
　　她明明在关心她，在叫她留下，林清岁心里却越发委屈了。仿佛笃定了，一个人越是温柔，越是稳定，就越是不在意。
　　她沉落眼眸，决心认了她们之间的一切不平等。那就当她耍性子吧，她做不到那么成熟，也做不到那么温柔。
　　“不用对我那么好，我已经不是你的人了。”
　　那晚，滚轮声走远了，压过门前积雪，留下整个冬天都融化不尽的辄道。也在江晚云心里，留两一道痕。
　　一道是不舍得。
　　另一道是不敢追。
　　

第74章 行头箱“不会再有比她更好的了。”……
　　她的眼神始终穿过暗夜中的风雪眺望着，眺望着，明明眼前的一切早已经恢复沉寂，也依然眺望着。
　　直到吴秋菊去把门合上，勉强笑着宽慰她：
　　“外头冷吧，喝点热的吧。刚好下午清岁在这儿的时候啊，一起给你煮了热茶。”
　　江晚云转过身来淡淡一笑，跟着去餐桌边，没有先坐下以示尊敬，等吴秋菊把茶水端来，随口问了句是什么茶。
　　“是热橙茶，我女儿天天跟我说这东西补充维C。”
　　“热橙茶？”
　　江晚云想起白天这东西让她犹豫过，搁置在那里确实有些于心不忍，喝了又觉得违背心意，没想到晚上回家了还是没能逃过。
　　这回真真不想辜负吴秋菊一片心意，还是捧起来尝了尝，没想到那味道出奇的清甜，温和，口中回味。
　　她刚才有些慌神，这才后知后觉：
　　“你刚才说，这是清岁和你一起做的？”
　　吴秋菊笑道：“应该说就是清岁做的。我按我女儿发我那教程试了一次，她尝了，觉得不行。说太酸你胃会受不了。”
　　江晚云颔首低眉，又喝下一口。
　　是啊，那些千篇一律的配方，定是煮不出这样特别的口感。
　　“她加了什么？”
　　“苹果和红枣。我还说我帮她，可她都是自己做的。我还说呢，这丫头面积不大，下厨房有模有样的。苹果切片切得那是又薄又匀，红枣一颗颗去了核，都能规规整整。那橙子啊，也是她每个品种买了一个，回来切开了挨个儿尝，试出来的。
　　她还说呢，橙子闷久了会苦，时间太短又不出味儿，怕玻璃杯烫手，还特地找了个杯套，算着你要回来的时间才煮的。唉……要么说有本事的，干助理都能干得好些，只可惜啊……还能上哪去找个这么好的。”
　　江晚云双手捧着隔了一层绒布的杯子，那刚好的温度不烫手，却好像烫到了她心窝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不会再有比她更好的了。”
　　她眼眸低垂几分，怅然蹙眉。
　　手机忽然收到剧院发来的邮件：
　　“各位专家学者演员们：
　　晚上好。
　　经过委员会商讨决定，为避免‘消费苦难’敏感及其他多方面原因考虑，原定春节特别场与怀安戏剧团合作暂时停止，后续有待进一步商讨。
　　张望德”
　　江晚云早想到那些人不会忍气吞声，却没想到以做助学慈善为人设营销的张望德，会拿怀安孩子们的演出机会作把柄。
　　“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有什么事？”吴秋菊关切道。
　　她浅笑摇了摇头，总是有几分情绪在心里，也不愿在人前展露，低柔说了声：“对不起，我有点累了，晚饭不用做我的份。”
　　随后收起手机，也放下手里的玻璃杯，起身回房去了。
　　“那你……”吴秋菊含着眼里的担忧，却也知道自己从来无权干涉她过多，只能欲言又止，握了握围裙边角，转身进了厨房。
　　只剩下桌上半杯热茶氤氲着热气，久久不散。
　　*
　　“难得啊，江老师今年准备收研究生了？”
　　一段时间修养，江晚云自觉身子好了许多，尽管过程中心事折腾。也许快到春天，好情绪也先一步到来了。比起元旦前后那死气压压的大雪迷雾，雪落得都轻巧可爱。
　　对面的男人衣冠整齐，身后玻璃展柜上罗列着两排专著和证书，一旁架子上摆了两罐上好的龙井茶，桌上两杯就是出自那罐子里，飘散着一些虚无的香气。一张油嘴不停说了一大通，她也只含笑听着。
　　“你的科研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但我一直很看好你的教学能力啊。嗯……你有意向学生了吗？如果没有，我这里可以给你推荐啊！”
　　“主任您太抬举我了，”江晚云无奈一笑，解释道：“我心里有明确的人选，虽然还不太清楚她的意愿，不过……还是等学院审批结果出来，再和她联系。”
　　“哦好好好，你自己有目标人选那再好不过了。反正审批结果下了，你的指标批下来了，学生这个是，你自己的决定权还是很大的，初试过了就行。”
　　江晚云见时间差不多，便预备起身道：“谢谢主任，那您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好在人家也并不想留她：“哎好好！你呀，多跟学院老师们接触接触，你看咱们同事那么多年，你还是第一次来我办公室，同事之间不走动都生疏。以后你有什么事啊，尽管找我，我能解决的我都给你解决，好吧……行，那你先去忙。”
　　江晚云始终颔首笑着，直到出来关上办公室的门，才微微松下一口气，看了眼手里的指标审批结果，眉眼又柔软几分。
　　行政楼外，地上积雪两三天没人铲除了，上周送走了面前最后一批艺考生，学校师生也都放假回家过春节了。说起来，还真得感谢主任给她这个面子，今天特地跑来学校告诉她审批结果。
　　只是她没有时间停歇，拿了东西就驱车赶往剧院为今晚的区春晚做最后一次大连排。
　　每逢春节，江晚云的角色多半会因为“不喜庆”而让出主场，剧院火爆的歌剧、戏曲剧目和室内乐会占主场，其次就是附近学校的歌舞，各艺术文化单元竞选上来的小品。
　　从前她总觉得热闹是自足的，唯独今年，她守望着台上热闹往复，心里却无比寂寥。
　　看手机记录，自林清岁最后一次离开她的家，已经过去一个月。这雨雪纷落的一整月里，她时常想与她联系，看着空白的对话框，却每每欲语还休。
　　除夕了，该说声新年快乐吧。
　　“江老师，这句词您能在帮我看看吗？”
　　一青年女演员拿着剧本来请教，她回神也回眸，暂且放下了还来不及编辑的对话框。
　　见是刚才小品里她也看些问题的演员，便想找个安静地方讨论。后台堆放着许多行头箱，那青年女演员显然不经世事，没想太多就坐了上去，江晚云也就在一旁找了把椅子坐下为她讲。
　　不想刚讲完问题，惹得路过的副导演勃然大怒：
　　“哪个单位的演员？这么没规矩！”
　　演员吓得连忙站起来。
　　江晚云这才忽然意识到，其实不管是剧组还是剧团，都有这样不成文的规矩，女人因为有经期，如果坐了行头箱，会给团队带来霉运。
　　如此荒谬可笑的习俗，她也无能为力，甚至不知道如何反驳，也不指望去和一个毫无道理可言的惯例去争辩出什么道理是非。
　　只是看着那女孩明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哪里冒犯到了别人，就连连道歉，就觉得这个圈子里有太多无能为力。
　　如果来时这样的遭遇也称为林清岁的家常便饭呢？
　　她心头不觉间狠狠一揪。
　　思索片刻，还是有违她一贯作风地去“顶撞”：“刘导第一次来我们剧院，可能还不太清楚，我们剧场条件有限，放在后台供给演员休息的椅子不多。平时我常坐在行头箱上给她们讲剧本，她们也就习惯了。”
　　那导演见状立马换了副态度：“哦……是江老师的演员啊，没事儿你们坐坐坐，我以为是哪个学生哦，别把剧院东西搞坏了……”
　　说完，找了个借口走了。
　　那青年演员不解，问了江晚云缘由，她也一五一时告诉。
　　演员听完后知后觉：“原来是这样……那您刚才也太给他好脸色了！我要早知道，我就一屁股坐着不走，他能拿我怎么样？”
　　江晚云微微一笑，拉她起来：“下一次，还是要避免再发生同样的冲突。”
　　“为什么？”
　　江晚云犹豫片刻，说道：“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迷信，可是如果这场演出出了任何问题，他们这样的人回头再想起来，还是会对你心怀忌讳。这对你未来的发展非常不利。”
　　“可是……”那演员思索着：“那不就是默许了这种迷信……”
　　江晚云松软了眉梢，想到林清岁那事事爱打抱不平，又事事爱出头的样子。如果她在，会不会笑话她的懦弱无能？她又要如何保护一个宁折不屈的倔犟灵魂。
　　欣慰又心疼一笑，却只能爱屋及乌的，理了理眼前女孩的戏服：
　　“各行各业，都有需要突破的边界和成规，但是记住了，不管在哪里，永远不需要，也不应该让初出茅庐的小朋友去当英雄。”
　　后台旁侧隐约听见几声议论：“不是吧，她这去套近乎了？知道江晚云今年要收研究生了？”
　　“我看就是……她也是不清楚，江晚云要真的有心带新人，会那么忌讳林清岁？之前还传说那是她私下秘密培养的接班人呢，还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你们看她那谄媚样子，怕不是想当下一个林清岁……”
　　那青年演员多少听得见身后的议论，五味杂陈地看着江晚云，抿了抿唇，说道：“江老师，您真好……前阵子看新闻，我还和大家一起怀疑过你，是不是真心想带新人，是我小人之心，对不起。”
　　江晚云眉间一凝，转而又释然一笑：“去吧，不要想其他的声音，做好今晚的角色。”
　　幸运的是，今夜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等到节目剩下尾声，江晚云也完成了份内的工作，便悄然离了场。
　　除夕夜，吴秋菊放了假，萧岚忙着盯各种活动会场，周语墨今年顺利登上了某台的春晚，名正言顺可以不回“弟弟家”。
　　上午的时候她终于抵不过心软接了江星辰的电话，宽慰他对家里的担忧，也再三叮嘱他保重。晚上走出剧场，热闹一落千丈，她才再次意识到今年除夕只剩她一人。
　　要是一人落得清净也还好，不知道哪里忽然冒出来几个举着镜头的记者，忽然围堵上来：
　　“江老师，您为什么拒绝培养林校长的后代做风辞的接班人？可以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江晚云顿下脚步，头一次遇到这样直白的记者围堵，她一时间有些无措：“不好意思，今天没有安排记者会，借过一下。”
　　“您是害怕您恩师樊青松先生与林校长之间的恩怨暴露，所以要提前排除异己吗？”
　　“网传林校长的后代就是您之前的助理，这件事属实吗？听说您的助理之前被名导看中，您公司强行捆绑，毁人前途是真的吗？”
　　不想记者们穷追不舍，用身体拦住她，用镜头和话筒硬生生怼着她，也难免不经意间手肘或身上行头会磕碰她。
　　不知道哪个人身上的哪个重物，沉沉往她上臂一撞，她也没有丝毫不悦地神色挂在脸上，镜头里只剩下她的无助和无奈，一双眼强忍着惊惶，寻找着一个出口。
　　忽然，一只手破开围堵拉住了她的手腕，强行把她从混沌中拽出。无数镜头从她脸旁划过，她低头闭着眼睛，意识到自己正被人强行带走时心里头还惊了一跳，本能地挣脱，却被拽得更紧。
　　“跟我走。”
　　

第75章 云纱“带你追月亮。”
　　江晚云有些时候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
　　她上一秒被人推进了自己的车里，才甩掉那些言语犀利的记者。而眼前这个拉着她逃离困境的人，反客为主地上了驾驶座。
　　这人乍一看并不比那些记者“安全”，外头黑色大衣，里头应该是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深深压着脸，看不清五官，只微微露出一点俏丽白皙的鼻尖。坐在身边不转过脸来，也不说话，只因刚刚奔跑过，还微微喘着气。
　　见人不于她说话，她也只好回过身来，静默片刻后，主动开口道：
　　“这一年终于结束了。病了好几场，但总算也把该完成的任务都完成了。你觉得今晚怎么样？你肯定看了吧？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其实我挺惊喜的，大家一起把今年的节目做得很好，新晋演员们积极性挺高的。就是……孩子们没能过来。”
　　江晚云诉说着心事，隐隐吐露几分哀愁。
　　而林清岁呢，这场“英雄救美”的戏码并不如她奢望那样精彩，却又如她预期那样，自来温柔自持，有礼有节的江晚云，是不可能像任何一部戏中的人物一样，被惊吓或被感动后就哭哭啼啼，投怀送抱的。
　　今晚的，她确实都看见了。
　　江晚云有条不紊的协调流程，无微不至地打点后勤，台前指点江山一样的魄力，台后循循善诱的温柔，她都看见了。
　　具体点说，是看见她在哪里都一样温柔而富有光泽，看见对谁都一样的好。
　　她自然妒嫉，自然落寞。
　　因此她沉下一气，抚下帽子，仰头晃了晃遮挡在面前的长发，随之看向窗外，深呼吸一口又轻轻叹掉。
　　她能感知到江晚云在身后望着她，想象着她的目光会凝在她的下颌线和侧脸轮廓上，想象着自己拥有着夜色一样妩媚又冰凉的气质，会让她迷恋得神魂颠倒。
　　路上行人一家三口，小女孩在前面踩雪，夫妻两个在后面手拉着手慢悠悠走，男人身后背着小提琴盒，眉目看起来很温柔。女人手里抱着一束捧花，大衣下隐约看得见裙摆，望着他，笑得腼腆又幸福。
　　这也许才是江晚云想要的吧。
　　简简单单的，朴质又细腻的，理想又富有烟火气的。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同为女人的她想要给予她，都要跨过千山万水。
　　时晨让她直白一点，强硬一点，戳破过往所有的暧昧，哪怕质问她，哪怕惹她不悦，追问一个答案，总比不声不响强。
　　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这些想法放在江晚云身上荒谬又幼稚至极。
　　不得不承认时晨在这方面比她勇敢，跨越了世俗去经营好了一段同**情。
　　同性恋那么难吗？世俗那么可怕吗？其实面对人生的豪赌她从来没有怯弱过，唯独江晚云，她不舍得她委屈，更不忍心她受伤。
　　她收回瞥像窗外的目光，挂好了档：
　　“我送你回家。”
　　江晚云敛下目光淡淡一笑，无言望向窗外。
　　车逐渐开稳了，一路雪景一晃而过。江上烟花一簇簇盛开，又一簇簇散落，照得她们的面容忽明忽暗，心头也阴晴不定。
　　“刚才出剧院还能看见月亮，这会儿看不见了。”
　　江晚云可惜道。
　　话音刚落，林清岁猛然打了方向盘，一声不吭调了头。
　　“去哪？”
　　林清岁没回答。
　　江晚云也不问了。
　　车没走回头路，调头后往她们都不太熟悉的地方开了很远，一路上没有人说要去哪，也没有人再问起。
　　城市的喧嚣越抛越远，繁重的心情也逐渐消散。直到四周万籁俱寂，灯影婆娑，车才停了下来。
　　林清岁直接下了车，等江晚云跟随她下车不声不响走到她身旁的时候，指间香烟已经点燃了。
　　江晚云看了看眼前不算陌生的环境，平平无奇地街景，问她：“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林清岁沉默两秒，抬眼看着夜空，仰了仰下巴：“带你追月亮啊。”
　　江晚云眉梢一惊，双眸里闪过一瞬星碎。抬眼望去，一轮月高挂，算不上明亮，也不完满，带着一点缺口，在云纱里若隐若现。
　　她却喜欢得润了眸，露了笑。
　　春天还没有正式来临，风却带着初春的气息迎面吹拂，吹动了本属于春天的心绪。
　　她们背靠着车身，她又轻轻往林清岁肩头靠去。
　　“清岁，新年快乐。”
　　林清岁灭了还剩一大半的香烟，没有陪她赏月，而是低头望着眼前黑漆漆的人工湖：“嗯，快乐。”
　　安静许久后，江晚云说起：
　　“对了，我今天去了趟学院，有样东西，我想给你看。不过不确定现在对你来说还算不算惊喜……”
　　她把手悄悄伸进口袋里，想翻出手机把审批下来的电子文件给她看。
　　“不确定就别告诉我了吧。”
　　林清岁打断了她，接而道：
　　“我要走了。”
　　江晚云松了手，疑惑望向她：“去哪里？”
　　林清岁回答：“离开清欢。”
　　江晚云蹙了蹙眉，想不到答案：“鹤城？郇宜？还是海外？”
　　“不知道，”林清岁坦言：“过去我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想重新开始我自己的人生。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忘记自己的身世，忘记怀安，忘记‘花辞镜’，也忘记你。”
　　江晚云心窝里一阵涩疼，很快又被理解和心疼覆盖过去，望着她分明还有些青涩，又沉落了太多心事的眼眸，心底也只剩下心疼。
　　“是吗……这些事，压得你太重了吧。忘掉也好。”
　　“你不认为我是个白眼狼吗？”林清岁回身望向她：“她对我有恩，我却想忘掉她。”
　　这个“她”指的是林惠贤，也是江晚云。她不知道江晚云冰雪聪明，能听到几层含义。
　　总之江晚云沉默片刻后，笑着摇了摇头：“如果这份惦念必然与痛苦相连，我想她也希望你真的放下。”
　　林清岁咬了咬唇：“你今年……要招研究生？抱歉，我不是有意打听……”
　　江晚云释然一笑，望向远处：“不招了。”
　　林清岁怔住片刻，她心里有猜测，想来应该是，却又不敢那样想。
　　可江晚云很直白地告诉她：“位置是为你留的，你不来，我就不要了。”
　　林清岁心跳斐然，却也知道她与江晚云师生关系一成定局，关于春天的那份幻想，就会彻底破灭。江晚云那样正直，那样深明道理，必然不会允许一切发生。
　　为此，她又失落于从这件事上几乎能判断江晚云的意思。她对她或许有爱，却不是爱情。
　　到底让人空折腾一场，她还是心怀愧疚：
　　“对不起。”
　　江晚云包容地摇了摇头，浅浅一笑：“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林清岁望着她，她像月色一样明亮温柔，也月色一样冰凉清冷。永远愿给你她所有的理解和包容，却也永远在她既定的轨道里轮转，从不肯越近半步。
　　可她还是潮汐一样被她影响着，牵引着，尽管她从来只做了自己该做的，从来不曾有心要影响她。
　　“说些高兴的吧，”江晚云往后退了一步，解开了外衣领扣，向她展示里头的旗袍：“你送我生日礼物，好看吗？”
　　林清岁望着她的笑容，目光一点点下落，那种惊心动魄已经不仅仅因为她或盈腴或纤柔的身姿，也不因为她甘棠一样高贵清冷的气质，和胸口那一处惹人心怜的缺口。
　　“这个，我只要穿这件衣服就一直带着。”
　　江晚云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锦缎荷包，从里头拿出那根流苏：“你帮我系上吧。”
　　林清岁紧了紧手心，尽管知道会让自己越陷越深，还是不舍得推远她送来的亲近，双手接了过来，亲手为她补全。
　　还是不忍，拥她入了怀。
　　江晚云柔笑几声，拍拍她的背安慰着：“你就是忘记我，也要忘记漂亮的我。而不是生病的我，劳累的我，或者……想念你的我。”
　　林清岁心被她勾得又酸又痒，直白戳穿了她：“你说这些，像个渣女。你对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
　　江晚云苦笑摇头：“只有你。”
　　林清岁惊了一跳，甚至觉得那根理智的弦崩扯到了极致，只要她松解一点，就会成散珠遍地。
　　她退出怀抱，摸着江晚云冰凉的脸，久久相望。
　　“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她用指腹轻轻揉过她的唇，侧过脸相迎。再想欺负她，让她知道人心险恶，也只敢吻在自己的手上。
　　可江晚云明明有双手可以抵抗，却只抬起一只轻轻握住了她抚在唇角的手，轻拽着向下，撇开来。
　　恍然在告诉她，手不该阻挡在这里，该拥抱她。
　　一瞬间，她们在夜色里相拥而吻，比上一次“入戏太深”更轻柔，也更绵长。
　　她无力去想其他，只享受当下，享受江晚云唇齿间极致的温情和浪漫，和那忍不住缝隙里偷看，看见的那盈盈破碎的泪珠。
　　她抱着她，盈盈一握，落花一样轻柔，融雪一样珍贵。不敢用力，也不敢放手，怕揉碎了，也怕消逝了。
　　她不舍得太过索取，也知道江晚云早就失了力气，便主动错开了吻，只拥着她，让她依偎在自己怀里，靠在自己肩头，也听她在耳边凄凄怅然道：
　　“清岁，是我该抱歉。”
　　那带着绝望和沉痛的声音，让林清岁不禁后悔刚才这样逼她。
　　可那声音又说：
　　“你该忘了我。
　　我也会把想念，带进坟墓里。”
　　

第76章 照片“清岁姑娘来了？”
　　“你弟婚房那事，妈还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看你现在都挣大钱了……”
　　家门“砰”一声关了，把周语墨心里头最后一点指望也关在后头。亲情、血缘、爱，仿佛只有在这道门关上以后，才变得可以想象。
　　下了楼，抬头看看天。
　　明星，璀璨，影后，人生赢家……她的人生看起来多热闹啊。只是人都贱，越缺什么，越追什么，把拥有的抛之脑后。
　　可那些名头给的束缚谁知道呢？自由、潇洒、无拘无束又是什么时候营销起来的人设？要真如此，她不会在手里捏着一包永远不敢点燃的烟，家里放着一瓶永远不敢起开的酒。
　　不过她的人生也不算什么值得的都没有，至少目光从夜空荒芜中收回时，总有人接住她的所有情绪。
　　红唇一扬：
　　“都顺利吗？”
　　萧岚看着她，知道她为春晚连轴转了几个月，双眸早就萧条，可就是那么要面子，即使面对她，即使知道她早听到了门后那些争吵。
　　淡淡回了声：“嗯。”
　　周语墨又问：“去哪里？找江晚云？过年总得有个过年的样子吧？”
　　萧岚本也是这么打算，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了，又犹豫了：“吴秋菊说她一到家就进屋了，情绪不太好，一句话也没多说。你也知道她的性子，我们过去，她反而要克制隐忍，又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
　　周语墨长叹一口气：“也是……说到她，我听说那个什么小曲，你放走了？那可是江晚云推上来的人。不跟对手争个你死我活，是你萧岚的风格？”
　　萧岚顿了片刻，不屑道：“那种人，有什么值得抢的？”
　　周语墨心领神会，也不忌讳去揭穿，弯唇一笑：“是啊，我们萧总这一年陆陆续续把手下艺人都交付出去，不知道的呢，以为你是升职了，这些事不用亲力亲为，要对底下的人放手。但我还不知道？你萧岚是那种会放手的人？”
　　萧岚沉默不语。
　　“别装了，你我都一样，都是有点东西在手里就拼命攥的紧紧的，生怕被抢了去的。成不了江晚云。就像泥里的船，永远成不了银河里那月亮。”
　　周语墨再抬起头，看不见月亮，却想起江晚云，眼眸松弛了些：“你也不希望她孤单吧？才想在她身边培养一个能接班的人。”
　　萧岚冷笑一声：“她的接班人，用得着我去培养吗？”
　　周语墨回眸转身：“不。我说的是，你自己的接班人。”
　　萧岚沉冷的眉眼微微一惊，又一次沉默。
　　周语墨也不装了：“说吧，你打算把我交给谁？离开公司以后，你又要去哪里？”
　　萧岚看着她，生生觉得后背发凉，直视她问：“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啊，猜的，”周语墨哼笑一声，调侃她：“你这样没有道德底线的人，跳槽都得带着公司的艺人走，居然手上人都交出去了，不想在这行干了呗？”
　　萧岚静默片刻，像是暗暗松了口气，转身朝车走：“是不想干了，你们几个一个比一个作，伺候你们我得少活多少年？”
　　周语墨笑而不语，跟着上了车。
　　萧岚启动了车，问她：“去哪里？”
　　“送我回家吧，”周语墨看了眼窗外，补充一句：“我自己家。”
　　萧岚迟疑片刻：“你如果想的话，今晚可以住我那儿。”
　　周语墨诧异回眸，知道她从来不带哪个朋友回家过夜，即便是江晚云。和她在一起当然好，又怕她是可怜她才勉强开口。心想着算了，一笑道：“晚云一个人难受呢，咱两聚了算怎么回事？还是回家吧，这两天再找机会一起去看看她。”
　　萧岚没有坚持，不言不语踩下了油门。
　　“她是因为孩子们还是因为林清岁？唉……林清岁是挺难得的。你要真不在公司了，其他人都好安排，我就是跟你默契点，不过工作吗，和谁不能培养默契？晚云比较特殊，林清岁在的话，至少也有人理解她。”
　　周语墨感叹着，看着窗外，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心。
　　萧岚沉吟片刻：
　　“该回来的人总会回来的。”
　　说完，眼眸沉了沉：“比起她，我还是比较担心你。”
　　周语墨心里头一惊，回眸望了她很久。那脸上一如既往地沉冷、锋利，仿佛刚才那句话是她的幻觉。
　　玩笑一句：“你还是担心担心她吧，我又不会像她一样跟钱过不去，谁给我好处多，我就跟谁好。”
　　萧岚却异常认真：“晚云看上去柔弱，内心却有足够的能量来理清楚所有的情绪，不会内耗自己，也不强求什么，凡事也都能看得开，想得通。至于你……”
　　她停下车，回头看了眼刚刚的小区。
　　“以后我不来接你，你要学会自己走出来。”
　　周语墨眉梢一蹙，意识到萧岚的打算里，或许不仅仅要离开这份工作，也许是这个城市，也许是她们那么多年的感情。
　　“为什么？你嫌我了？”
　　她把脸凑得很近很近，故作委屈地问她。
　　萧岚没理她。
　　“啊……被看出来了吗？”她又接着娇嗔道：“我这朵每天游走在各色男人之间却不留情的玫瑰，心里唯一觊觎着一手栽培她盛开的经纪人。”
　　萧岚顿了顿，扫了她一眼，见她满脸戏弄，白了一眼：“我迟早有一天要和这些营销号同归于尽……”
　　“别呀，亏得蹭了墨岚cp*那么多热度，再说，你怎么知道他们都是在胡扯？”
　　她玩笑着，惹萧岚又一个白眼，回眸落目窗外，玻璃倒映下，无声碎了许多落寞。
　　甘棠未开，有人在窗前眉眼忧怆，独赏清寥。
　　大桥上的路很长，有人走了一夜也没走出来，频频回头望，总期待有人追上来。
　　以为落寞是除夕夜里独占一隅的街景，把城市地图缩小，看见办公桌上放凉的咖啡，车水马龙里逆流而行的脚步。死神不看时节，因而有了太多在医院走廊上席地而睡的医护家属。孤单不分富贵贫穷，因而豪宅里人影孤单，筒子楼里挤了那么多人，却也各怀思乡情，不以言说。
　　才知道孤独不是个例。
　　*
　　这年初春，她们的愿望都落空了。
　　林清岁离开了清欢，往北去了漠河，往西进了藏区，往东去了片少有人知的海岸。
　　她以为白雪皑皑能让人释怀，以为大漠孤烟能让人沉静，以为海浪会洗涤她所有的不甘，以为登上山巅就能让风带去对过往所有的惦念。
　　可是都没有，即便她假装她忘了。
　　去到每一个地方，她都会留下一张照片，也只有一张，打印出来夹进小册子里。以为将来还会给谁。
　　最后，花光了学生时代加工作一年多时间里所有的积蓄，本想一路往南去岛上找份闲职做个几年，却在夏末秋初就回到了故土。
　　“清岁姑娘来了？”
　　她笑笑回应，知道这里没有人记得她，所以没有人对她说“回来了”。
　　记忆里的怀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她脑海里总有一个画面，某个不记得名字的大伯，穿着白色背心大褂，踩着三轮车载着她和其他几个孩子，在乡野田间里兜风。没有人记得自己是从哪一处被接上来的，也没有人追问他们要去到哪里。总是累了，就歇了。有些孩子会意犹未尽，吵闹着继续走。有些孩子体谅大伯满头大汗，会和那些“不懂事的”争执。还有一些孩子，比如说她，在这种事情上没什么主见，车要走，她就上去，停了，就下来。如果碰到空位不够，她也会主动让给别人，但如果有人生生叫她下来让位，她就是跟人在泥土堆里大打一架，也绝不会让开。
　　奶奶其实长得不像奶奶，皮肤很白，身型清瘦，个子也比许多老人都要高挑，站在茶树田里总是一眼就看见了。也不像别家家长嗓子一扯叫孩子回家吃饭，整个村都能听见。
　　她的奶奶会走很远的路来找她，挨家挨户的找，见她身上脸上一身泥就知道她又和别人打架了，也不责怪她，只拿出总是随身带的手绢为她擦擦脸，摸摸她的头，牵着她回家。
　　至于记忆中的女子学校，最初是小小一处平房，只有一个班。班级里学生年龄差很多，最大的姐姐胸部已经发育成形了，最小的她头发和牙齿都还没长齐。
　　每天的人数也不固定，今天七个，明天可能就只有六个，等过一个夏天，也许就只剩三个。
　　年幼的她不知道奶奶为什么总拿着那份名单犯愁。人多人少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和七个人能玩的，六个也能玩，三个也行，再不然自己一个人也能去找野花野草玩一天。
　　可是每少一个人，奶奶好像就会难过很久。那时年幼的她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会安安静静蹲在奶奶身边望着，直到奶奶再摸摸她的头，牵她的手回家吃饭。
　　“姐姐她们不来了吗？”
　　“不来了。”
　　“不来上学去做什么？”
　　“去田里干活，去城里打工，去结婚，去生孩子……”
　　“这些有什么意思？”
　　“兴许她们有她们的乐子。”
　　“那你怎么还不高兴呢？”
　　那时她看不懂奶奶的沉默，也听不懂那些自言自语，如今却想起来了，听得清楚。
　　“她们原本不用这么麻木地去找乐子。”
　　

第77章 补药“爱是不会让人误入歧途的。”……
　　“今年的花叶，落得好迟。”
　　吴秋菊一句无意地感叹，把江晚云从凝神注视的遐想中拉回，她回眸温和一笑，目视吴秋菊把温烫的汤药放在桌上，又颔首示意感谢。
　　一年四季，她与秋结缘最深。
　　虽没有生在秋天，可回回死里逃生都在秋天。今年至此都还算安稳，可到底才初秋，不知道月落霜浓那时，她还能不能熬得过。
　　年年花开有时，花败有时。她的病痛也去有时，来有时。这被诅咒气息弥漫的一年已经过了大半了，她照常工作，也照常养病。从十八岁求来那串菩提起，病中闲暇的日子里，常常在手中盘动，病好就搁置，再病就再捡起来。十年过去，那菩提子养得越发好了，她的身子也越发柔弱了。
　　吴秋菊看着窗外落花，接而感叹着：“你说今年这树也怪，花开得早，叶落得迟。等着谁似的。说起来，星辰该回来了吧，疫病都控制下来了。周小姐去欧洲录节目也有小半月了吧，萧总这两个月都不见人，又在忙什么大事？”
　　江晚云怅然一笑，摇了摇头。
　　她自认朋友们愿意对她倾诉生活琐事是她的荣幸，除此之外，她从不打听什么。
　　了解的只有江星辰上个月末跟她商量那边院里成立了什么临时小组，针对最后一名幸存患者，研究新型疫病的抗体。医学专业上的东西她不太明白，也不能具体指导江星辰在其中到底担任什么样的角色，只知道他短时间内回不来。
　　此时，楼下门铃响了。
　　这些日子吴秋菊习以为常：“估计又是想考研的学生，现在的学生也真是不知道礼貌教养，唉……我去回绝吧。”
　　江晚云放下汤药，叹息一声，起身道：“算了，我去吧。应该是上午给我发过邮件的，我没回就是了。”
　　吴秋菊便应声点头，先一步去开门。
　　“您好，请问是江晚云老师的家吗？”
　　“是，”吴秋菊见来人有些年纪，不像是学生：“你是？”
　　江晚云后一步下楼，只听见声音，未见人面，也觉得这声音耳熟，顷刻便反应过来，只是揣着万千难以置信地情绪，迟疑着走到门边：
　　“李医生？”
　　李海迎询问的眼神见到江晚云那一刻便化成明朗的笑意：“是，我是林清岁的妈妈。你还记得。”
　　吴秋菊也诧异了一瞬，回头看江晚云的眼色，见江晚云颔首一笑请人进来，也就放心去准备茶水了。
　　“突然来找你，有些唐突。实在不好意思。就是……医院的时间不是特别好掌控，怕跟你约好了又临时有事被叫回去，只能抽个空过来看看你。”
　　李海迎解释着，看着江晚云举手投足的气派，心想着怪不得林清岁那孩子喜欢，人都不开口，就已经看出不是个凡夫俗子了。温婉有礼，落落大方，尽管自己年长于她，在她面前到显得像个小辈，也有些拘谨，也不知所措。
　　江晚云受宠若惊，表现出来的也只是温和一笑：“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我和清岁共事一场，按理，应该我去拜访您。就是我这身体……怕见了只叫人扫兴。”
　　李海迎见过的那么多生病的年轻人，脸上多少带了些怨天尤人的负气。也有些会卖弄可怜，无理娇嗔，总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们的，因有病在身上，谁都该让着他们，不是个例。因是病人，她总是包容和理解。况且谁又能说得清楚老天的亏欠，让有些人生来就健康，有些人生来就残缺。
　　可江晚云生来柔弱，身上却看不见什么娇气，尽管说话气若游丝，眉眼间却淡淡从容，嘴角含笑也像云高海阔。
　　“我听林清岁提过一些，但不是很具体。你是有什么先天性的疾病，我方便问吗？”
　　江晚云苦笑：“也没有什么疾病。就是生来体弱，别人小病小痛，换到我这里，可能就一年半载都好不了。看过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补药，体质也还是不见好。”
　　李海迎观察了一下她的气色，到确实不像有什么重病，重病中人脸色都是不好看的，常常是挂着黑眼圈，面黄肌瘦。但江晚云白皙透亮，双眸也水润光泽，只看得出精神气不如寻常人，更显得柔弱了些就是。
　　“那就不是什么大事，注意饮食作息，调整好情绪，尽量少生病，身体总能慢慢养好的。”
　　江晚云只淡淡一笑，没有言语。
　　礼貌寒暄过后，李海迎也表明了来意：“我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江晚云眉梢一抬，不忍终于问起：“清岁她……还好吗？”
　　李海迎叹了口气：“清岁这半年，很少回家，从一个地方回来，也是匆匆收拾好新的行李，就去另一个地方了。我原以为她是想散散心，可她每次回来也不见她情绪好一点，更像是在逃避什么。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倒也不在乎那孩子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工作，只是担心她再这样下去，情绪会崩溃。我劝不动她，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
　　江晚云眉间凝起，欲言又止：“我……”
　　那么久了，她从社交平台翻阅，也企图从旁人口中打听，都是了无音讯。不想再听到关于林清岁的消息，是这样伤痛的。
　　她当然恨不得立马去见她，也欣慰李海迎会来找她。可她不确定如果对方知道这其中有一部分是因她而起，还会不会来拜托她。
　　“林清岁喜欢你，不，应该说，她爱上你了。”
　　李海迎不过复述着女儿高烧昏迷时嘴里的念词，就觉得心痛无比。
　　江晚云双眸一惊，一时失语。
　　李海迎心中焦急：“你早就知道吧？那么冰雪聪明，一定看得出来。况且我们清岁我还不了解吗？她喜欢什么，从来都掩饰不住，即便是嘴上不服输，行动上也从来不犹豫。所以她才对你那么上心，所以才一定要到你身边来，也一定要从你身边离开。”
　　江晚云头一次因为心虚和胆怯回避了客人的目光，低头不语。
　　“我知道我有些冒犯了，可是，我猜你也喜欢我们清岁不是吗？她那点目的心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何况你？可你还是容许她一步步靠近了。”
　　李海迎去握住江晚云的手，只轻轻一下，就惊得她心头一颤。
　　好在又继而道：“我明白，你对她的爱是惜才，老师对学生的怜惜也好，姐姐对妹妹的疼爱也罢。你也希望她能留在你身边不是吗？”
　　江晚云人生中难得有刚才那般提心吊胆，这会儿才稍微松懈下来。
　　她对林清岁是怎样的喜欢，那边界早就模糊了。
　　她清楚林清岁是理智的，即便在那个最不理智的瞬间里，也为她留有了余地。
　　是她自己，亲手拉开了林清岁阻隔在中间的手。
　　过去她没有考虑过“同性恋”这个词，只是一不小心，忽然之间就爱上了。爱来得悄无声息，她也后知后觉，感受彼此灵魂相通的时刻那样热烈美好，她哪有时间，有哪有资格去想什么世俗，想什么未来。
　　只知道吻到她的那一刻，她心有无数祈求终了的想法。她始终坚信人固有一死，也应该在这样极致美好的瞬间里消亡。
　　可林清岁呢，何苦无辜被她牵连，往后那么长远的日子里，要无数次回忆爱人在怀中逝去的痛苦。
　　想了想，还是不愿放松理智：“我确实想留她在身边，可是她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我相信她的选择是发自内心的，也应该尊重她。”
　　李海迎摇摇头：“晚云啊，爱是没办法通过距离和时间消解的，不过压抑下去，在某个想起的瞬间，又会如潮水一般涌来，一次比一次更汹涌，直到人再也无法承受。这道理她不懂，你也不明白吗？”
　　江晚云沉吟不语。
　　她从前或许不能感同身受，到底是失去了那么多，也从来没有觉得什么是过不去的。
　　只是这段日子里她何尝不徘徊在崩溃边缘。独自消化着情绪，熬过春夏，等到秋天，忙碌的时候好不容易忘记，又在夜里辗转反侧时想起。
　　她总在人前作出一副淡然的样子，“去留无意，宠辱不惊”似乎成了她的代名词，久而久之，连自己也习惯了这幅躯壳。在夜里攥紧被褥一角，闭上眼在一声叹息中淌落一滴泪水，于她而言就是崩溃了。
　　几次三番难忍去找她的心，又怕今日主动了明日反而误了她。
　　况且……
　　“她已经坚定地和我道过别了，不止一次。”
　　林清岁说过的，想忘记她。
　　她也是个要尊严和体面的人。
　　李海迎有些不确定江晚云这样聪慧的人，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是不是为了婉拒她，为了女儿，她还是坚持做一个不识趣儿的人：
　　“孩子闹脾气离家出走的时候也是发自内心的，可你要是身为母亲，会因为一声尊重就不去找吗？清岁这孩子，从小自尊心就强，嘴又硬。养母和养女之间的关系本就是敏感脆弱的，她也无数次为了我，想断绝我们之间的关系，可我从来没有尊重过她的选择，哪怕知道她出于真心。”
　　江晚云蹙眉思索，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李海迎又说道：
　　“我知道你没有义务像我一样爱她，所以这半年我一直犹豫。可我又担心你是身在其中，不知道如何才是对她好，才硬着头皮也要来见你一面。
　　你应该知道的呀，一次又一次说着要走的人不需要你尊重她，她需要的是挽留。”
　　江晚云的确身在其中，此刻才恍然明白，林清岁一次次说着绝情的话，摆出冷漠的姿态，也许不过是在“闹脾气”。而她每一次温和相待，每一次尊重放手，都在让她失落。
　　“可是……您既然知道她对我的感情，还是希望我去找她吗？您不担心她越陷越深，误入歧途？”
　　李海迎摇摇头：“爱是不会让人误入歧途的。”
　　江晚云漫漫求学的长路里，时常把自己打碎重组，听到这句话时，她坚信这是最彻底的一次。
　　李海迎又说道：“我相信我的女儿，她有判断的能力。做了的事，也有承担后果的决心。她从来都清楚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
　　江晚云仍然顾虑着，距离能让她保留最后的体面，如果林清岁再与她朝夕相处，她又需要多大的力气去隐忍，去克制，去坚持。
　　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了？她时常这样懊悔，怪自己把一切都弄得复杂。
　　可是怎么能不动心呢？
　　明明三十年来，她都这样从容又孤独地走过了。只要想到林清岁，单单只要想到她这个人，不基于那些朝夕，也不用想起那些边界上的徘徊，心就狂跳不止。
　　她想坦白，坦白她的私心和贪婪。
　　可李海迎至真至诚的目光，最后落一棋，宛如将军一步，让她无地自容。
　　“我也相信你，会好好引导她。”
　　

第78章 木屑她如神迹一般出现。
　　处暑。怀安秋意渐浓，山上绿叶渐黄，黄又渐红，层层叠叠连着碧水蓝天，山中微风轻荡，时而细雨点点滴滴敲打着梧桐，落尽泛起泥土芳香。天上寒鸦独雁，水里一只孤舟，淡淡的，从容的，从一方天高水阔中划过。
　　四方庭院里林清岁埋着头，手上雕刻中的物件有了雏形，落了满身木屑。
　　“我说你一个清欢的大学生，来跟我们抢什么饭碗？都快一月了，真不打算走啊？”
　　木雕坊的小姑娘搬着货物出来，乐呵呵而无恶意地打趣着她。正在屋里指导的老师傅听见了，却还是担心听者有心，便走到林清岁身边，以为人师的威望让那些姑娘们都不再敢戏弄。询问她：
　　“都适应吗？”
　　林清岁点头不语。
　　见她不间断地在木头上刻划，那老师傅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小木块，讲道：
　　“这云啊，你别看它形状简单，其实也是有神态在其中的，它不是一朵静态的云，而是流动的。又是在情景之中，而不单独存在的。你要边刻边想，而不是一股脑儿去完成。”
　　林清岁默默感悟着，想起这云背后象征着的那个人，何尝不是如此。
　　她即使能摘取世间万物去描绘她的形，也无法向人描绘她的一切。不止于美丽，不止是善良，也不止什么聪慧、博学……她的好只有真的见过她的人才能真的知道。
　　笃定往后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人，她心里头更落寞了。
　　“有烦心事？”老师傅看出来，又随和得像不当成什么大事：“总有大城市里的年轻人，来我们这散心。要么因为工作不顺，要么因为失恋。你是哪种？”
　　林清岁阖了阖眼，无语。
　　“不会是都占了吧？呀……那问题可不小啊，”老师傅的语气像再逗孩子，又笑笑拍拍她的手道：
　　“放心，都会过去的。”
　　林清岁看着手里逐渐成型的云朵，想到一个月前，她还连工具都分不清拿不顺。换做从前，她一定坚定不移地认为，这世上所有难事都能被有心人一件件解决。
　　只要她想，她能学得会一切，也能成为一切。
　　所以当有人问她：“大城市读书费用不便宜吧，现在工作压力也大吧？”
　　她还是会说：“事情总会一件件解决的。”
　　人便宽慰她：“那好的人也能争取到的。”
　　她却迟疑了。
　　年初的时候，她还觉得清欢那座繁华城就是所有游子的终点站。莫不然那么多海归回到这儿，那么多小城镇的务工人士和学子削尖脑袋也要往里钻。她自以为做了件很酷的事，是从那里离开。
　　可当她看过大江南北，万里河山。听过俄语和东北话混杂的早市叫卖声，采集了帕米尔高原上古老的塔吉克民族的音乐仪式，看见椰子掉下来的瞬间，在海边守了一夜海浪声，才守望到太阳跳出海平面的那一刻……才明白从前不过是坐井观天。
　　这世上更多难能可贵，是可遇而不可求。
　　这世上有太多地方值得去走走停停，却绝不能占为己有。民族的属于民族，大自然的属于大自然。鸟归天，鱼归海。
　　所以她属于她自己，也归于她自己的世界。
　　只是很可惜，她在那么好的旅途中依然没有找到信心，去相信离开江晚云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人。
　　更多是世界给她的敬畏让她释怀了一个道理：
　　“好的人啊……”
　　想着她，心里也念着她，停顿许久，过后长长一声叹息：
　　“只遇见就够了。”
　　她记得她听过一句话说——
　　这世上没有什么“一切”是不能通过个人努力和奋斗获得的，除了人。
　　除了那个人。
　　*
　　在怀安的这些日子，林清岁心随境转，把一切都慢了下来。天亮起床，困了入睡。要么也在民宿的小酒馆打打零工，早晨煮咖啡，下午煮茶，晚上调酒。大概是加入了些新鲜气息，周围人也都喜欢她。
　　从家带来那把自动开合的伞坏了，路过伞铺，想着索性换把油纸伞，买了回家，又羞于撑出门示人，怕与自己太不搭调，遭小姑娘们逗趣。她是不畏人言的，规矩越定的死，越想逾越，越斥责她议论她什么，越招摇什么。却不能逗趣她，会叫她冷若冰霜的脸压抑不住赤红的颜色，失了面子。
　　没有工作的时候，除了木雕坊，大多时间都在戏院里听戏。从前也能理解江晚云对地方戏种的痴迷，只是不能感同，这些日子听多了，到慢慢理解了为什么地方戏不能被学院派代替，普通话不能取代方言，小众的也不能为大众的所同化。
　　正所谓她就是她唱的，她就是她演的。几百年的怀安历史搅碎融合发展产出了如今的怀安茶灯戏，而怀安茶灯戏又反映着如今的怀安。
　　她的灵魂在这些远走八方的日子里，不断的打碎，洗涤，重组。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过去。
　　只是想靠距离和时间淡忘的，总会在听到她的名字时汹涌复来。
　　今晚戏散场，叶玫叫住了她：
　　“清岁啊，这些是我岛上的朋友给我带来的剧目大集成，正好你帮我带给晚云吧，省得她单独跑一趟。”
　　林清岁没有第一时间回头，霎时间只是觉得原来习以为常的心境不过是荒荒凉凉。
　　她转过身去，看见叶玫面对她的犹豫显得茫然，才意识到她来这么久，还没有提起过缘由。奇怪的是戏团里认识的人反而也没问起过。
　　叶玫有些不确信了，问道：“你不是在做田野调查吗？这些东西对你们有帮助吧。”
　　林清岁恍然明白。
　　思索后，便说：“您亲自给她吧。”
　　叶玫疑惑地弯起眉头。
　　林清岁又开脱道：“我带给她，大家不就少了一次见她的理由？”
　　叶玫一听笑了：“这倒也是。可晚云身子单薄，来一趟路上山高水长，不容易啊。”
　　林清岁沉默了。这么重要的原件，寄过去不放心，只能亲自交给她，可等到她们再见面，也不知道要几时。
　　叶玫见她犹豫，又想起：“哦……你要是中秋之前都不回去，那就等她来再给她吧。”
　　“中秋？”林清岁疑惑。
　　叶玫颔首一笑：“春节晚会没能让孩子们过去，她心里一直记着呢，也一直在争取。这不，正式文件已经下来了，定好了中秋晚会过去。晚云没和你说吗？”
　　林清岁愣了愣，尴尬点头。
　　“大概是不想让你再多忙活，”叶玫想了想，还是把手里东西给了林清岁：“这些你拿着吧，你要是最近上去就带给她，要不然就等中秋她来。这之前你看看，你们要是视频打电话什么的，能用得上也好啊，放我这里也是浪费。孩子们还等着排练，那我就先走了。”
　　叶玫的背影在幽暗的路灯下照得瘦长，林清岁看着她远去，捧着手里沉甸甸的托付，一时间不知道何去何从。
　　那晚秋雨绵长，她辗转反侧，数着距离中秋的日子，心烦意乱而不绝。
　　头有些昏沉，胃间也隐隐作痛。心头沉闷得时常叹气来缓解，坐起来不是，站起来也不是，走动徘徊不是，停滞不动也不是。
　　想着吹吹风透口气，于是出门去。
　　一路漫无目的地走，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某种混沌中的指引，让她无心去甄选其他，只无意地跟着走，走过田边的泥巴路，也走过新修的水泥路，走过流水，也走过石桥。
　　最后，不知不觉走进了山林，等再回神，风已经把她带到了那座无名碑前。
　　这座山林流传着可怖的故事，埋葬着人人敬畏的先人。她走得时候不体面，学生怕有人报复，为她找了处清净地安葬，还特地不留姓名，以隐去踪迹。
　　后来村干部几次合计着翻修坟墓，都被学生们驳回。说校长生前就低调为人，喜好清净，奉献了一辈子，该留个自由。
　　林清岁对这些从来没有什么意见，轰轰烈烈的死，还是悄无声息的死，死了就是死了。
　　死了，就没有了。
　　可她头一次，在坟前跪了下来。内心巨大的想念宣泄，依偎着分明冰冷的石碑，却好像受了委屈的小孩终于投入了母亲的怀抱，只觉得无尽慰藉。
　　温室软床不能让她入眠，靠着石碑，却安睡了一夜。
　　雨落了一夜，一直连绵到清晨。
　　也许想念化作了墓碑前的祈愿，也许温柔的奶奶听到了她内心深处的不甘，也许上天都在垂怜于她。
　　不应该有什么神灵，只是梦吧。
　　她缓缓睁开眼，朦胧里只见一个单薄的身影，撑一把油纸伞，落一袭青墨染白衣，簪一抹白玉绾长发。雨中梧桐叶纷纷飘零，她也如诗如画地走来。
　　那人，好像江晚云。
　　一点点走近，步伐或因担忧她的现状而急促，又似乎有种早有所料的从容。眉间轻轻凝起悲悯，双眸却含情脉脉，流露着久别相见的欢喜。
　　油纸伞为她挡去了雨，她垂爱蹲身，临近她的视线，真真实实抚摸她的脸，叫她看清了，这不是一场梦。
　　她如神迹一般出现，就在她眼前。
　　“清岁……”
　　林清岁早分不清自己脸上是雨是泪，一并被江晚云温柔手抚摸逝去。
　　这世上真的没有神灵吗？
　　她头一次动摇了。
　　

第79章 暖炉“剩下的路，我带你走。”……
　　到怀安的路山高水长，也总有人愿意千里迢迢的来。
　　江晚云低和的目光，带着柔柔疼惜和心痛，落在林清岁的脸上。
　　而林清岁微微仰头凝视着她，目光那样破碎，又那样桀骜。以至于她被这目光惊得眉梢一抬，无言疑惑，不想林清岁忽然起身撇下了雨伞的庇护，直径闯进雨中，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清岁！等等！”
　　雨路泥泞，她来的时候着急，没留心换双合适山路的鞋子，林清岁越走越快，奈何她也只能撑着伞一路跟。
　　林清岁一路往天梯石阶上去，步伐不算快，甚至因为高烧昏沉，走得有些晃晃悠悠。
　　江晚云也许早就能追上，只是也逐渐明白了林清岁想与她保持距离的决心，克制着担忧和无奈，只一路默默无声地跟着。
　　好在风雨不算无情，只细细绵绵地打在她的油纸伞上。
　　那伞很重，她总想着要为她遮风避雨，才一路都不舍得丢掉。
　　终于林清岁走到了天梯尽头，在花山庙前停了下来，体力耗尽瘫坐在长椅上。江晚云停留片刻，怕越了边界让她不适，又怕让雨淋湿了她的期待。最终还是走到她身边，无声为她撑着伞。
　　林清岁垂着头，再没有力气逃跑，只无力闻声问声：“为什么要来找我……”
　　她重新抬起头，对视着那双眼睛。她知道江晚云像是含得下世间一切，看得清苦难，也容得下险恶。以至于自己曾经那些自作聪明的目的，又因这份“目的”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利用了江晚云而抱有的亏欠和纠结，都像是跳梁小丑。
　　江晚云追了她一路，她才明确江晚云是来找她了，不是因为来接山里那些孩子才顺便看看她，也不是刚好路过。
　　可她也深有自知，江晚云会追过来绝不是因为她有多好把江晚云死死拿捏了，而是江晚云就是这样一个会对别人放心不下的人。
　　她讨厌江晚云没有和她一样的生气烦闷的情绪，讨厌江晚云在她冷漠告别后任然对她无限宽容，也讨厌自己那芝麻大点的心眼，无法比拟江晚云的德行
　　她无地自容。
　　“你回去吧。我也有自己的骄傲和自尊，明知道配不上的人，我林清岁高攀不起，也不要你垂怜。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
　　说完，她抬起头来用最冰冷的目光漠视着江晚云的柔情，心中却想：
　　你如此，我怎么敢觊觎。
　　可江晚云既然能看透她的“目的心机”背后的热情单纯，又如何看不透她冷漠无心背后的真情流露。她只无奈蹙了蹙眉，把这只小刺猬拥入怀中。
　　她知道那每一根刺都是一处伤口，小到童年在乡间跌倒爬起来却四顾无人的委屈，大到用一生的爱与善意都无法治愈的被抛弃的噩梦。因而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抚摸在她的尖刺上，尽管偶尔也刺痛着自己，也依然一遍又一遍妄想抚慰。
　　“我上个月就出发了，可是这一路天气实在是太不好了，我一直赶，紧赶慢赶，还是太晚了。让你等了很久吧，对不起。”
　　林清岁在她怀中疑惑地抬头，眉头一凝，过后眼泪短线珍珠般落下。她没有想到江晚云会这样轻松又松弛地回应她的问题，也无法抵抗地又一次沦陷，掉入她的温柔陷阱。
　　她想挣脱她的怀抱，告诉她不要把她当小孩一样哄。可她实在没了力气，只昏倒在她温柔怀中，什么都不再想了。
　　江晚云揉着她的头发，终于忍不住落泪。
　　这些日子她时常在想，这世上万事万物也许冥冥中自有命数。如果不是樊老的戏拯救了她病中的灵魂，如果不是林惠贤和李海迎救助了那个与她们毫无血缘之亲的婴儿，如果不曾有哪些偶然和意外，如果林清岁不曾坚持不懈地靠近，如果她不曾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她步步为营，她们不会相遇，更不会相惜。
　　至此她相信这是她的宿命，相信是因为等着这个宿命的实现，上天才让她苟延残喘到现在。
　　也许笃定了昏睡中的人听不到吧，她才敢吐露*心声：
　　“她生前耗尽她的一生把路铺了一半，死后，一定也是四处祈求神明，好不容易才把你送到我的身边。你一定不能自暴自弃。我也不能放弃……
　　清岁，你就是我的宿命。”
　　等到雨住云开，日落的余晖染红山头，天梯的尽头连起一道彩虹，延续了往后的崎岖。
　　远远望去，七彩的光影中，那柔弱的病西施不知道哪里来的毅力，背起了高烧昏沉的一把倔犟骨，走完剩下很长的路。
　　只听她呢喃低语：
　　“别怕，清岁。剩下的路，我带你走。”
　　*
　　木屋中燃着附近村民传递了好几手才送来的电暖炉，干燥着着屋内潮湿的空气，烘烤着椅背上挂着的滴滴答答落水的衣服，也灼烧着江晚云的目光，让那份凝望昏睡人的双眸几度泛红，又几度隐去泪光。
　　她这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手机，再对话框中打出简单几个字：
　　「一切都好，安心。」
　　从自家里出发到此刻向吴秋菊报平安，已经过去小半月了。
　　按理如今的交通，再山重水复，飞机一追跃也不过一天内能抵达的路程。可飞机因为天气原因延误了，她在机场等了一天一夜都没能等到复航，只能改坐火车。
　　不想临时能买到只有廉价绿皮火车的站票，她不比那些返乡的农民工自在自如，随处找个地方就能躺下一宿。随身行李里带的披肩给了受冻的孩子，把厚衣服盖在了打盹儿的老人身上，自己在窗边侧倚着墙站了整个车程，没能合眼。
　　摸了摸林清岁滚烫的额头，把她还没干透的头发捋顺，她又心疼惋惜：
　　“怪我身体不好，路上又病了一场……不然早该见到你了。”
　　她轻描淡写说病了一场，实则如果不是晕倒在怀安县中心火车站，被受恩于她的老人和孩子父母一起送到医院，昏迷几天醒来，又被这些热心人士和医生联手强硬要求她住院……她不会耽误这么久才来。
　　见林清岁睡得逐渐安稳，她便起身在木屋里巡看，企图找到更多林清岁这些日子如何度过的痕迹。先看见桌上那叠剧目本子，页脚贴了很多便签，标注了年份和来源，也有些不大清楚的打了问号，不同色彩的便签做了分类。
　　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曾言传身教给林清岁的习惯。
　　手背无意间触碰到她的电脑，发现有些发烫，才知道电脑很长时间没有关机，本只是想动动鼠标帮她保存再关机，点亮屏幕才发现她这些日子一刻都没有放弃过她的理想。
　　去打的每一份工，认识的每一个人，在林清岁记录的笔墨下，都不亚于江晚云手下任何一个演员做的人物观察日记。那些字里行间敏感的记录了每一个人物的性格特点，同一个人，在怎样的位置会有怎样的习惯姿势，持怎样的身份会有怎样的说话语态。她还录制了一些视频，记录了田野中发生的事，也记录了自己在田野中参与的细枝末节。
　　江晚云看着这些视频，逐渐已经无法集中注意力在于工作重点，而在于林清岁每一次低头雕刻，每一次抬头望天，每一分细节，都清晰地摆在她的眼前，也印刻在心里。
　　直到所有的痕迹都被她收入眼底，她才松了一口气，又难免失落地，把目光转回床上熟睡的人脸上。她想欣慰于她不曾真的自暴自弃，也失落这所有的痕迹里，唯一落下的，是林清岁心间对她藏有的，那份隐秘的感情。
　　也许都写在她苍白的脸上了吧。
　　她过去是那么富有生命力。
　　最后一盏昏灯熄灭，她独坐床头，一如每每病中林清岁悉心照顾一般，有过之而无不及地守着她。紧握着她的手，整夜没有松开。
　　*
　　“离中秋就剩下小半月了，这么着急回去？不等我们一起省事？”
　　叶玫握着江晚云的手，久久舍得松开，难得一见，想不到这么匆匆。
　　江晚云温和一笑，回头看了看车里的人，怅然蹙眉：“清岁低烧反反复复，带她回去医院看看放心一些。”
　　“也是，那天淋着雨了吧，大医院看看放心，别拖成肺炎了。也好，你也好好休息，不用再来接我们一趟，等中秋我带她们上去，咱们清欢再聚。”
　　江晚云也没有嘴上反驳，只笑着不应答，心里笃定到时候是要亲自来接孩子们的。
　　“那我们先走了，”又弯腰和叶玫身边的小紫荆挥挥手：“中秋把我们小紫荆也带上，好不好？”
　　小孩睁大了眼，眨巴眨巴不可置信问道：“真的吗？”
　　江晚云笑笑道：“真的呀，不过你要好好学歌，才能争取和姐姐们一起上台哦。”
　　小孩欣喜地露出缺门牙一笑：“紫荆会，紫荆唱给江老师听，长亭外——古道边——芳草……”
　　吓得叶玫赶紧捂了她的嘴：“好了好了，别在江老师面前丢人现眼。晚云，孩子的话不用当真，她不去，去城里演不是儿戏，咱们不能出错。而且她过去，你还得自掏腰包……”
　　“没关系的，”江晚云笑笑：“孩子们不会丢人的，你要相信她们。”，转而朝小孩伸出手：“我们拉勾好不好？一定要一起努力，把这次任务完成。”
　　叶玫到这也不知道再说什么，看小孩高高兴兴拉勾，只能由着江晚云宠惯她们。
　　车窗后，林清岁转回头去不再看她们。
　　尽管这些天她们交谈甚少，尽管她还不知道这次回去又算什么。可那天雨中，昏睡里听到心声如雷贯耳。
　　一声“宿命”，她也像那孩子一样，被江晚云哄着，宠着，惯着，未来是成是败，都抛之脑后，无力去怀疑去抵抗去挣扎了。
　　她只能跟着走。
　　因为，她原本不相信什么宿命。
　　可是爱上她，宛如也是她的宿命。
　　

第80章 野雏菊“我如果不来找你，你打算什么……
　　回程的车一路颠簸，从怀安到清欢。
　　山水间的野雏菊开了，微小的，摇曳的，如同它的花语般默默无声倾诉着埋藏在心底的爱恋。
　　一入清欢，目之所及便都是大厦高楼。就连菊花也朵朵绣球一样大，缕缕花瓣绽开又拥簇，高洁雅致，落落大方，彰显着这座走在时代尖端的大城市的气息。
　　车后座只有她们两个人，司机也沉默寡言，因而气氛时常有些微妙。林清岁不禁回头看向江晚云，好多不定和疑惑就像怀安的野雏菊一样在心中摇摆，从眼光中微小流露，又暗自深藏。
　　江晚云手捧着书，娴静如常，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也只是坦然抬眸，温柔一笑：“怎么了？”
　　林清岁总是对这样的坦然感到无力，明明有那晚临别前的吻，明明来接她回去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江晚云什么都没有说，好像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当然。
　　想到终究是自己比不得人家成熟，又无奈低敛目光，只无声递了那枚木雕小件儿给她。
　　江晚云眉梢一惊，合上书接过来：“给我的？”
　　林清岁“嗯”了声，继续往车窗外看去。
　　江晚云手中细细看了一遍，尽管是原木色，却看得出是一朵被日落染红的云。那有些粗糙的手艺，却雕刻着富有灵气的巧思，不用多想，也知道是出自于谁的手。
　　低眉看着，欣喜之余心头一阵阵温润，却又百般克制下来。
　　“咳咳……”
　　林清岁不忍几声咳嗽，引得江晚云连忙放下手里的一切，去翻找包里的保温杯，书本礼物散乱着也无暇顾及：“感冒不能不重视，拖久了会落下病根。医生开药之前，也只能多喝点热水了。来……”
　　林清岁昏昏沉沉，目光却在意着匆忙中被无心抛下的云朵雕刻，还不禁在心中责怪江晚云不珍惜，却不知到那么知礼的人要如何心乱如麻，才会忘了说声谢谢。
　　就着她喂来的水喝下些，又接而咳嗽了几声，每咳嗽一声心肺都在撕裂一般疼痛。无奈蹙了蹙眉头，想起来生病那么难受，对于江晚云来说却是家常便饭，心里头便更不是滋味。
　　于是撑起疲惫的声线关问了句：“你自己呢？还好吗？咳咳……下着雨，不该让你跟那么久。对不起。”
　　江晚云双眸一润，心头也跟着一软。
　　想起来一路上三言两语，谁也没有主动把话说开，眼看着车开进了清欢，才想着抓住最后一点车程时间开口问她：
　　“我如果不来找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林清岁心头一咯噔，瞥过头去看向窗外：“我没什么打算。”
　　江晚云眉间一凝，拧好了保温杯，收好了礼物和书，深长又轻柔地叹息一声，沉默很久，又说道：“我承认那天晚上我也是不理智的。可我以为你散散心，想明白了，就会回来。”
　　林清岁回头，有气无力地质问：“想明白什么？”
　　江晚云看向她，眼神依然平和温柔：“想明白我们两个之间的问题不能一直逃避。一个堵气出走，一个放任不顾，小孩子吵架才会这样做。”
　　林清岁迟疑片刻，坚持道：“我没堵气。”
　　江晚云反问：“再也不回清欢，再也不接触戏剧，我们之间也真的就这样了，这些是你的本意吗？”
　　林清岁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她知道再嘴硬说不想再带着痛苦去塑造理想，也可以接受两人之间就只一场遇见，那些也都不是真心话。
　　她沉默很久，归根结底是：
　　“可我们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呢？她心中其实没有一个具象的答案。只是对于极度美好纯洁的事物只远观而不敢亵玩，似乎是人的本能。
　　江晚云眸光一颤，低眉沉吟片刻：“也许我们有千万种方式在一起，只是不是你最期待的那种。”
　　林清岁望向她，饶有期盼，不明白她在做什么打算，也不明白除了她期待的，这世上还有什么关系，可以称为“在一起”。
　　江晚云这才把自己的心思表明：“离春季招生还有时间，我的指标会一直为你留着。你要是愿意做我的学生，在我生命里，也是唯一的。”
　　也许是被这一声“唯一”鬼迷心窍，也许是重感冒烧昏了头，林清岁听到这些的当下只沉默无言，没有第一时间回绝。
　　回到相识前，她做梦都想拜师在江晚云门下，也许人就是会因为拥有就变得更贪心，这居然成了她当下退而求其次的追求。
　　江晚云能给她的，太多了。
　　顺风车直接把她们送到了仁卓医院，一通检查下来，好在没有引发其他问题，只是感冒发烧，需要打点滴消炎退烧。
　　江晚云去缴费的间隙，林清岁独自躺在病床上。偌大的病房里三张床，却只有她一个人。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白色的门，白色的床……她似乎这才有些感同身受江晚云的孤独。才几分钟，她就已经感到无助了。
　　何况那时小小的她，何况那么多日日夜夜。
　　她眼眶一阵酸涩，不忍再想下去。
　　来不及睁眼，一抹温柔就抚摸上她的脸庞，逝去她不自知留下的泪，和风一般的语调又几分急促地关问她：“怎么了？还难受吗？”
　　林清岁不睁眼也能想到江晚云那双水眸会如何望着她，羞于对视，便扭过头去，闭着眼问：“你今天没有其他安排了吗？”
　　江晚云犹豫片刻，说道：“我一会儿要去机场，跟几个同事一起飞一趟鹤城，见见中秋晚会的几个特邀嘉宾。”
　　林清岁心头空落一瞬，又低声问：“陆杉也去吗？”
　　江晚云顿了顿，点头应到：“嗯，这件事情主要是他在负责……”
　　林清岁事不关己一样打断她的解释：“那就好，有他在萧总会放心很多。多久回来？”
　　江晚云无奈苦笑：“你已经不是我的经纪人了，我不需要事事都像你报备吧？”
　　林清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毕竟江晚云一贯礼貌得体，很少用这样厉害的语气说话。是终于对她冷漠的态度有了不满？终于肯对她展露心中的小情绪了？
　　她回眸望向江晚云。
　　可那人又颔首笑了笑，告诉她：“我们当天去当天回，明天一早这边学院还要赶着开会。”
　　这一笑，又把林清岁那点幻想打破，便“嗯”了声，扭回脸去，不再追问。
　　江晚云抬起目光，看着门口的方向怅然一笑：
　　“清岁，接你的人来了。”
　　她睁眼看去，清一色的白里，只有白大褂是有温度的。对上了李海迎担忧寻找的目光，那一刻，似乎也恍然大悟这世上的确有千万种方式可以让人在一起，就好比她们，也好比她们和奶奶。
　　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
　　“不听话，要打针了吧。”
　　李海迎一边打趣她一边走近，习惯性看了看林清岁的药瓶，觉得又心疼又好笑，两眼一弯，娃娃脸上又浮现出慈爱的笑容。
　　“江老师，谢谢你。”转而摸了摸林清岁的额头：“我就知道，这臭小孩就听你的。”
　　江晚云浅笑摇头，又低眸看了看林清岁：
　　“既然李医生来了，我就先走了。你好好养身体。下周一开始，每天上午十点来我家，我给你上课，当作考前培训。”
　　“考前培训？”林清岁面露疑惑，回头见李海迎一脸早就知道的笑意，才了然。她沉下脸色，拒绝道：“这件事情，我还需要时间考虑。”
　　话音未落，被李海迎狠狠点了点脑门：“装什么呢臭小孩？成为你女神的徒弟，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你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林清岁两眼一阖，窘迫失语。
　　江晚云忍俊不禁，想不到在那冰冷桀骜脸上，有朝一日也能看到这样的尴尬无措。歪歪头打趣她：
　　“那周一见了，小徒弟。”
　　林清岁失了面子，隐隐红着耳根，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江晚云和李海迎颔首一笑，便走出病房合上了门。
　　强撑着理智得体的姿态，这才掩不住惆怅，透过玻璃窗念念不舍，目涩悄然落寞。
　　她当然比任何人都了解林清岁内心深处的野心和不甘，才和李海迎一拍即合。可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林清岁成为她的学生，她们之间就再无其他可能。
　　她没有妄想过吗？没有贪恋过吗？没有一点因她而生的小情绪吗？她扪心自问，斐然跳动的心脏，早已经给出了答案。
　　可成年人做事，不能不计后果，也不得不权衡利弊，顾全大局。
　　她短暂停留，过后不停歇赶往了机场。
　　她没有时间去享受浪漫，没有时间去享受林清岁给她的热烈和自由，不知道下一次又会在那一刻病倒，分秒间对她而言，从来都是弥足珍贵的。
　　*
　　周一如约而至，林清岁的感冒也恢复得大差不差，即便昨晚还在为这件事和李海迎争辩，一早还是整装待发，不忍心错过任何与江晚云拉近距离的机会。
　　“哎！清岁！”
　　李海迎拿着药追上她，嘱咐她中午一定记得吃。又把一个信封放进她包里，解释道：“我还是特地去找同事打听了一下课时费行情。你们大学副高级别以上的一节课时费一千，你江老师虽然还年轻，可是论资历论名气，都不比你们学校那些教授差……”
　　林清岁察觉到什么，拿出信封看了一眼，见里头金额不少，立马蹙了蹙眉把信封包好，断言：“她不会收的。”
　　李海迎解释道：“我知道。可她不收是她的事，咱们不能不知道礼数呀。妈妈先给你准备了五千，当是第一周的。”
　　林清岁看着这些钱，也知道李海迎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市场价”，那个所谓同事，其实是院里某个科室主任，去年卖了一套房，把孩子送进了电影学院。
　　她知道李海迎不是个不知世事的人，寻常也最讨厌攀附关系，投机取巧，只是怕亏欠她。
　　她直言调侃：“李医生，你一年赚多少钱？”
　　李海迎面露难色，过后还是故作轻松：“家里又不是没有存款……再说了，你妈妈现在可是三甲医院大外科的副主任。你不用担心钱的事。”
　　林清岁这几天听她嘚瑟了不下三次升职的事。女医生在外科有多难，她从小也算是“耳濡目染”了，无奈笑笑：“知道了。”
　　她收下信封，细心叠好放进包里，接而道：“我会把你的意思传达的，不过，我肯定她会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并且觉得你在侮辱她，一生气，说不定连人带钱一起赶出来。”
　　李海迎吓了一跳：“啊？会吗？我没有其他意思啊……清岁，你可要好好跟人家说。”
　　林清岁一改严肃，哼哧一笑：“逗你呢。”，转而挥挥手出门了。
　　“这孩子……”
　　李海迎目送女儿走远，无奈摇摇头。
　　*
　　尽管林清岁知道，李海迎是出于不了解江晚云，也不了解那些所谓“行情价”是什么，才会好心准备这个信封。也知道递上信封一定会惹得那人不悦，可她还是把信封摆在了江晚云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什么？”
　　江晚云脸色严肃，不比寻常。
　　林清岁如实回答：“学费。”
　　江晚云眉间一蹙，瞥过头去，沉默无言。
　　林清岁接而道：“我知道你从来不和那些人为伍，但是上课缴费天经地义。这五千块钱，你按照你正常的课时费分配，到时候多退少补。”
　　江晚云这才看向她，得知她的了解，也稍稍松下一口气：“我让你来上课，不是为了这个。”
　　林清岁便冷言问她：“我是你什么人，凭什么白白让你付出？”
　　江晚云怔愣无言，想来对方已经把话说得中规中矩，要说心中还有不愉快，那就是出于私心，不愿林清岁与她那么生分了。可她难以启齿她的私情或偏心，沉默许久后，只能沉下一气道：
　　“你跪下。”
　　

第81章 戒尺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云来停驻，遮挡了光线，屋子里暗了下来。林清岁本是聚精会神听着眼前人说话的，被开门声打了岔，恍惚间没太听清，想来也不应该是自己听到的那个意思。
　　才想起来从刚才进门到现在都没看见吴秋菊，这会子正好买了中午饭食材回来了，见了她还很热情地招呼：
　　“我就说吗，一猜就是你要来！江老师平时都不叮嘱买什么，今天倒特地说了，还是几样荤菜，原来都是你爱吃的。”
　　林清岁回头想回应几句，再看了眼江晚云，又被那不多见的严厉气势震得不敢多动作。那平时温柔的眉目此刻肃穆相视，双唇紧闭，像等着她做出些什么。
　　可她刚刚叫自己做什么来着？林清岁还在心中狐疑猜测着。
　　江晚云不为外界打扰所动摇，又重复了一遍：
　　“我让你跪下。”
　　林清岁眉稍一惊，原来没有听错。
　　她下意识看了一下吴秋菊的反应，想以此来确认现在的情况确时不合常理，可吴秋菊见状，只是忽然收敛了笑容，肃然弯腰示意后便退去了。
　　虽然不解江晚云的意思，也鬼使神差地迟疑着双膝先后落地，抬头看着她。
　　江晚云眉心不忍一凝，闭上双眼，儿时拜师的场景宛如昨日。
　　从前因是女孩，她与陆杉同一天入师门，却要做师妹。也因为师祖过去讲究传统礼数，她不得不跪拜，行礼，供茶。刚学礼仪的时候还因为茶嘴朝向师父的时候晚了一些才想起来用手遮挡，被罚加练了整晚基本功。
　　她本不想用繁琐的规律体统去束缚林清岁，就连今天让她跪拜在自己面前，也不是她心中所愿。
　　可没有拜师礼，要怎么区分林清岁与她学院里其他学生的不同，怎么回绝她的学费，又要怎么强调她的唯一。
　　无奈叹息一声，起身说道：
　　“我不知道为人师要做到哪一步，才称得上一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但我已经决心余生为你倾尽我所能。既是师恩如海，又怎么能用钱财回报。你唤我一声师父，就算还清了。”
　　林清岁眸光一颤。
　　她从前不是没觊觎过江晚云“关门弟子”的位置，目的是拿到樊青松书房的那把钥匙。她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多有德行的人，如果早在刚来到这房子的第一天，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叫她一声师父。
　　可现在，她太知道叫江晚云一声师父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江晚云对她的教导早就无形中渗透，早当得起一声师父。
　　细想后，她还是为将来留了一手：
　　“我可以拜你，但仅仅是你。至于你的师兄师父师祖们，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师门内要是有什么不外传的秘籍，你也不用传给我。我也不会遵守你们那一套体统规矩。这一点我们达成共识，我就认你作师父。”
　　“秘籍？”江晚云愣了片刻，不忍一笑：“你当我们是什么武林门派，修仙道所？我的老师们不用吃饭？谁不是有点东西都拿去发表出版了，有什么是你们看不到的？”
　　想来，她又摇摇头叹声道：
　　“不过，樊老的艺社毕竟是注册过的，如果以艺社的名义收徒，很多事情就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了。筛选考核，签订合同，排资论辈，日后不仅仅是你的工作，就连日常的言行举止也要严格遵循社团内的……就是你说的体统规矩吧，”
　　江晚云苦笑一声，继而道：“我也不想用那些束缚你。何况只要我们内心都对师徒关系认可尊重，哪里需要其他来证明。所以就按你说的办吧。”
　　林清岁听完，只浅浅一笑。
　　云开雾散，像诚心求来的天地证明，不为什么礼仪，也不讲什么形式，她只俯身心甘情愿一叩首：
　　“学生不才，还望师父日后多多包容，不离不弃。”
　　江晚云低眉望着她，即便听出她话语中几分俏皮意味，心中也难掩激动的波澜，还是按照传统礼仪训诫：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林清岁抬起头相望，没按规矩说出那句“谨遵教诲”，却至此把这句话牢牢刻在心底。
　　*
　　从拜师那天起，江晚云带着她出席了几次学术会议和文娱活动，偶尔暴露在聚光灯下，大多数时间，还是在书房里坐冷板凳，专心致志投入科研的前期准备工作。除了规划她考研来强化科研能力和文化底蕴之外，也给出了同年报考剧院的建议。
　　做一个准研究生，阅读大量的文献是江晚云对她的培养中她最无法质疑的一部分，也是最乐在其中的时刻。江晚云会与她共处一室，有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翻读剧本，时而也同桌工作。而她大多时候专心致志，偶尔也忍不住抬眼看她。
　　除此之外，江晚云也会要求她回馈一些小论文，模拟田野采访，也教授她什么是学术道德。
　　“田野影像资料共享是一个学术道德问题，我也是几年前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你千万别犯我从前的错。”
　　为这句话，林清岁跑了一趟怀安，进了渔村，追了孙阿公一路。
　　“她说了，一定得分享。”
　　“我不听！哎呦！你别跟着我了！我都说了我们村里头没得人会用电脑！你这女娃子怎么一根筋呢？”
　　最后还是修好了老爷子几十年不用的录音机，放上了之前录的音频，才满意离场。
　　至于剧院考核的部分，形体是必不可少的一关，如今高校里表演专业通常都把芭蕾基训作为形体课的必修内容，江晚云却选用了戏曲中的基本功来磨练她的神韵身段。
　　为了练功，上课时间也从每天十点提前到了早晨六点。因为还要配合江晚云的其他工作，她的课程也只能放在每天最早和最晚的时间。吴秋菊一句来来回回早出晚归不容易，她又顺理成章地搬着行李在原来的房间住了下来。
　　*
　　“我……”
　　林清岁没有舞蹈功底，一把硬骨头和她为人一样宁折不曲，不想平日里对学生温温柔柔、循循善诱的江晚云，压起胯来毫不留情，几次使力差点没把她脏话激出来，等那柔情眉目冷冰冰瞪她一眼，又只好生生咬牙憋回去。
　　“要不咱们商量一下，软度这种东西，得循序渐进地加，一上来就二十秒太长了，先十秒怎么样？”
　　见江晚云默不作声，林清岁又心虚退了一步：“十五秒？再说秋姨的手法专业吗？使蛮力给我压坏了怎么办？”
　　一旁的江晚云拿着戒尺和计时器不为所动地看着她，沉吟片刻：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话这么多？”
　　林清岁无语。
　　江晚云背过身去，令声：“躺下。”
　　林清岁只好无奈照做，等吴秋菊两手放上来，不由得屏住呼吸，而后不过咬牙强忍着疼痛，一声不吭。
　　“我教过秋姨如何压胯，也让她在我身上试过力道，放心，压不坏你，”江晚云一边轻描淡写说些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一遍检查着她的姿势是否标准，发现任何投机取巧，也毫不马虎地用戒尺碰碰她的侧腰，提醒：“不要闭气，后腰贴地。”
　　等她调整好，才转而继续道：“坚持住，还剩五秒。”
　　林清岁不为地豆大的汗珠颗颗滴落，闭眼蹙眉，呼吸也开始微微颤抖。直到江晚云一声轻唤：“可以了。”，才终于歇下一口气来，浑身肌肉酸疼得厉害，坐在地上缓着四肢没有起身。
　　可江晚云并没有心软：“练下一个。”
　　吴秋菊于心不忍，看了眼时间，劝道：“江老师，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备菜了，你们也休息会儿。”
　　江晚云对此没有表态，只看了眼林清岁的意思。
　　林清岁沉默起身，走到了垫子旁边，无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吴秋菊见状也只能摇摇头出了房间。
　　这些天两份报名名单陆续在网上被人扒出，两人之间约定自成的师徒关系的风声也传了出去。
　　外界都认为江晚云是自知身体状况一年不如一年，花辞镜迟早需要人接手，不论是学会还是社团，都存在多种声音，其中也不乏野心勃勃只为牟取暴利的人，而她唯一放心的，就是自己亲手培养一个接班人。
　　这个接班人不仅仅要能做主演，更需要具备智慧和清醒的学术头脑和学术道德。林清岁显然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
　　林清岁虽没有确切了解，也不难意识到这是个巨大的担子，她自己对成为“接班人”这件事并不抵触，也谈不上喜欢。
　　她只是有些不悦，江晚云从来没有亲口跟她提过这些，也没有正式问过她的意愿，要不要做这个接班人。
　　外加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接班人”，她不得不付出巨大的努力。练功免不得磕磕碰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也都只能自己消化。而一贯细心的江晚云这些日子也表现得异常冷淡，对她的伤痛无动于衷。
　　种种积累下，林清岁一时兴起，索性把心中小小怨气发泄出来，午饭时故意说起：“明天上午我想请个假。周语墨在学院的大师课，我想去听听。”
　　江晚云听完理由，毫不犹豫地回绝：“不行。”
　　这反应却恰得林清岁意，反问她：
　　“为什么？”
　　江晚云解释道：“基本功一天都不能停，有什么事，练完形体再去。”
　　吴秋菊上了最后一道菜，正好出来打圆场：“您就让她歇歇吧，这两天走路都跟那螃蟹似的，腿脚都迈不开了。”
　　江晚云下意识看向她卷起裤腿下露出的膝盖，神情中微微动容，只一瞬又克制下来：“语墨的大师课年年大同小异，你们不是没有听过，你想去听什么？”
　　林清岁拨着虾壳，故作漫不经心道：“她的风格不一样，或许能学到一些从你这里学不到的东西，拓宽一下戏路也好。我是为了考演员去的，不是为了做风辞的接班人。不是吗？”
　　江晚云停了筷子。
　　吴秋菊听了这话都愣下来，不由得观望一眼江晚云的脸色，尴尬笑笑：“哎呀先吃饭，饭桌上不聊工作。”
　　江晚云敛下复杂的目色，只觉得口中无味，心中苦闷，却不得言语，只默不作声继续把午餐进行下去。
　　林清岁没有激起她的反驳，心间也生了悔意和疼惜，埋头吃饭，暗声嘀咕一句：
　　“那我……不去就是了……”
　　

第82章 舞剑“我不*会再逃避了。”
　　「砰！」
　　“再来一次。”
　　「啪！砰！」
　　“再来。”
　　……
　　晨曦微露时，吴秋菊已经开始准备早饭，被楼上时不时传来的响动吓得心一怵，抬头仰望，又不敢干扰。
　　今天林清岁还是按时报到了，江晚云也对昨天的事闭口不谈。
　　练习是个漫长乏味的反复循环，新加的技巧有些难度，需要一次次旋转身体，腾空，落地。她身体机能不够，每次都重摔在地，身上旧伤未好又添新伤，江晚云却面不改色，一次一次叫她再来。
　　“……旋子转体需要时间，先把身体转向的感觉练出来，腿部力量和核心需要在无数次重复练习中加强，我们再来一次……”
　　“一定要做吗？”
　　她终于有些耐不住，停下来不再听从。
　　江晚云被打断，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什么不悦，只看向她，静默等她继续说下去。
　　林清岁接而直言道：
　　“我不想浪费时间做没有回报的投入，也不臣服于苦难教育，我需要一个非要练这些技能不可的理由。”
　　江晚云也许也察觉到她的情绪，对有意或无意的抬杠，心里大概也感知到几分，却还是耐心解答道：
　　“话剧的确和传统戏曲不同，不是所有的技能将来能有用武之地，但话剧演员不可避免地要接触一些武打，或是高难度的动作戏，不比荧幕前的演员可以用替身，所谓技多不压身，戏台上变化万千，演员需要随时做好准备。”
　　林清岁思索片刻：“但演员自身的气质会把演员限定在某一种类型的角色中。演惯了娴静端庄角色的，难道还要要求她会舞剑吗？”
　　江晚云顿住。
　　半晌后无奈苦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停顿几秒：“既然如此，你就亲眼看看她会不会吧。”
　　林清岁眉间一蹙，只见她捡起桌旁一支笔，随手把长发簪起。又以戒尺为剑，随意一转，便已经让人瞠目。
　　眉轻挑，眼低敛，身随臂轻摆扭转，随之一个大起落，撤步，仰首带着腰身倾倒，眉轻蹙。这一仰，林清岁本能往前迈了半步，想去揽住她，她却又欲拒还迎般起身坚定向前一击，让她望而却步。
　　不等人反应，再回转身挥袖一舞，几层白而轻透的衣袖跟随成花瓣绽放，俯身探海，足尖点地一跃，带着腰身旋转，腾空，簪掉落，长发散落，伏地又起，最后轻盈落地。手腕又一回转全部尽收，行云流水。
　　林清岁静在原地，眼眸灼灼，像月色云间涌起了波澜。
　　江晚云什么也没再解释，只尽力平复着呼吸，平静地鬓边散落的发理到耳后。耳后收好记录林清岁每节课状态的笔和本子，也收好了那把从来没用力打过她身的戒尺。
　　她双眸水水，眉间若蹙，双唇分离间还微微叹着气：
　　“今天先到这里吧。你抓紧时间，去上公开课还来得及。”
　　林清岁一贯喜欢追根究底，头一次后悔与人争辩。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师父……”
　　江晚云水眸一颤，迟疑片刻才回眸。
　　显然，她对这个称呼还不太习惯。
　　林清岁欲言又止，低头拿出小手绢，忍着手臂酸痛抬起，轻轻为她拭去额角的细汗，全然忘了自己苦练一节课早也大汗淋漓。
　　江晚云近距离望着她那双充满关切的眉眼，克制许多日子的心疼和柔软也为此翻涌。
　　而这些情绪其实时常涌动着，才让她不得不逼自己用严厉和冰冷来对抗。
　　在无人关注时，她常常把目光悄然落向林清岁身上的淤青。每每听见林清岁不忍喊疼，她也总是背过身去。夜阑人静时，她也懊悔，担心自己过于严苛，过于心急。
　　可身体每况愈下，一想到将来那些人会像饿狼扑食一餐冲着林清岁去，去消费，去压榨，去做她身世苦难的噱头……而林清岁这样锋芒毕露，这样宁折不屈，她又怎么能不心急。
　　匆匆瞥过脸，避开那手绢和眼神，生怕再多一秒，自己的坚守就会土崩瓦解。
　　她让林清岁抓紧时间快走，等人真的着急忙慌出了门，双眼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眼泪却止不住落了。
　　而林清岁，并没有去上什么公开课。
　　她在院子门口的石阶上坐了很久。
　　尚且有理智的时候她也无数遍问过自己，如果不爱江晚云，还会愿意去当这个“接班人”吗？如果换一个“师父”，还会这样夜以继日、无怨无悔地学吗？
　　到底是在不惧私情追寻理想，还是依然没有对江晚云死心。她自己也问不到一个答案。
　　江晚云问她如果不去接她回来，她真心情愿她们之间就此别过吗？这个问题她最近一直反复追问自己。
　　爱一个人的时候，会忍不住频频试探，试探自己到底有多放不下，也试探对方到底有多爱。
　　可她试探的结果是让江晚云带着病弱的身体山水一程，是专业能力已经无需过多证明的她无奈自证后含泪无言。
　　试探莫不过试出一个爱与不爱，人若不爱你，定会在一次又一次试探中失去耐性心生厌烦。人若爱你，必然也免不了在试探中受伤失望。
　　所以何苦试探，又何必试探。
　　落叶纷卷，云过风轻。她起身拍了拍一身尘土，似乎又想明白很多事。
　　午饭点，吴秋菊正端盘上桌的时候门铃响了，江晚云亲自去开了门，林清岁回来了，还带回了一束花。
　　林清岁把花塞给她，潇潇洒洒一句：“送你的。”
　　那双温柔眸一惊，一时间哽住言语。还没反应过来，怀中便被姹紫嫣红充盈。
　　也许心中郁结太久，此刻又心跳太快，江晚云只觉得有些胸闷无力，端不住那捧沉重的花。
　　“怎么了？”
　　林清岁察觉到她的虚弱，连忙扶住。
　　“我……”江晚云尽力想振作，却还是勉强，扶了扶额头，自觉有些发烫，不想人前失态，便想着赶紧回房：“我身体不太舒服，午饭你们吃吧，我去躺会儿。”
　　吴秋菊闻声而来：“早上都还好好的，怎么又不舒服了？”
　　林清岁便顺势把江晚云怀里的花托付给她，贴了贴江晚云的额角后，再问：
　　“秋姨，家里还有退烧药吗？”
　　“上次好像都用完了，药房很近，我这会儿去买。”吴秋菊边说边脱了围裙。
　　“那麻烦了。”
　　林清岁丝毫不觉得自己这句话在反客为主，扶着江晚云上了楼。
　　守在床边，替她盖好被子，又握着她的手心贴贴自己的脸颊去试她的体温：“还好，不太烫。很难受吗？”
　　江晚云水眸颤动，沉吟片刻后岔开话题问她：“公开课上得怎么样？”
　　林清岁思索片刻，搪塞道：“跟之前没什么不同。”
　　江晚云沉落双眸，像写满了晦涩难懂的文字，只说：“我没什么事，休息一下就好，你去吃饭吧，下午的课照常。”
　　林清岁羞于表达，很久才说了声：“对不起。”
　　江晚云眉间一凝，疑惑：“什么？”
　　林清岁摇摇头：“我会好好学，好好练，不辜负……你对‘接班人’的期待。”
　　江晚云双眸一惊，欣慰又心疼。
　　要一个原本柔情似水的人成为一名严师，确实是练不容易的事。吴秋菊都几度心疼得看不下去，她何尝不是心如刀绞。这些年压力多大，对抗多深，只有她自己知道，真要林清岁去接过自己身上的重担，她哪里能坦然说一句舍得。
　　她摸摸她的脸颊，诉说着：
　　“清岁，我从来不想把‘接班人’的枷锁强加于你。迫切把一切教给你，只是希望你将来有能力为自己做选择。这担子，你要是想接，我要让你接得起。如果不愿意接，有天我不在了，必然有那么多人盯着你，你也要能扔得下。
　　我知道，对你也许我太心急了。
　　你偏偏生来是颗明珠，逃不掉被人发现和抢夺的宿命。可是清岁，你记住，世事如此，也许不能皆如人意，但想要独善其身，首先要自己变得强大。”
　　林清岁目光水水，慎重点头。又一次自然地叫了她一声：
　　“我不怕，不是有师父保护我吗？”
　　江晚云双眸沉沉望着她，无言，心却碎得生疼。
　　没能说出口的，是那句“我不知道我还能护你多久。”
　　她再次岔开话题，轻声问她：“为什么送我花？”
　　林清岁坦然：“喜欢你。”
　　江晚云猝不及防，哑然失语。
　　她躲避了目光，委婉道：“我现在……是你的老师。”
　　“我明白。”
　　林清岁揉搓着她还微微发烫的手，想了很久。
　　“我……
　　我想明白爱是怎么一回事。”
　　江晚云望向她，眼中些许疑惑。
　　她说：
　　“我爱你，是我自己的心愿。不是为了索取，也不是为了得到回馈。仅仅是想好好爱你，投入的过程中，其实也在实现心愿。
　　我不该试探你，也不应该伤害你。
　　对你的爱，当然……也有爱情的部分。只是爱情在你带给我的一切里，太微不足道了。所以我想明白了，既然爱是无所求的，那就没有成败，也无所谓结果，无所谓在哪个位置。
　　所以朋友、知己、学妹、学生……
　　你把放在什么位置，我就在什么位置爱你。
　　我不会再逃避了。
　　我不想谈恋爱，只是很爱你。”
　　林清岁的话，在江晚云心里翻动起一层又一层涟漪。轻柔如和风吹拂，却又是前所未有的撼动。
　　从前那么多人说爱她，爱她的容颜，爱她的才华，爱她贤良，爱她温柔。或爱她是朵高岭之花，带着征服欲来靠近，采摘不得，就轻言放弃，另辟蹊径。
　　她从来没有责怪过那些人轻易靠近，又轻易退避。她也知道人都不喜欢做没有回报的投入。
　　而今只有一个人，说爱她，就是爱她。
　　她泪如雨下，恨上天为她的生命赋予了一切难能可贵，却偏偏剥夺了长久。
　　

第83章 白棉“因为她常常偷看你。”……
　　一滴残余的茶水滴入盏中，静默中留声。
　　林清岁不知道自己昏头昏脑间，有没有把深夜里排演过很多遍的心声吐露清楚，只知道江晚云听了那些胡话后什么也没说，只低声抽泣着落泪。
　　眉心颦蹙，眼低落敛着碎雨，一副让人心疼的样子。
　　她忍不住抬手去抚摸那滴泪，江晚云却颔首躲避开了。她心里头一滞，前进后退又都不是了。
　　“咳咳……”江晚云轻咳两声，含胸抚着心口：“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救心丸，在靠窗左手边的衣橱下头……”
　　林清岁很快反应过来，去衣橱下面的柜子翻找，拿了药罐倒出一颗，折回去扶起江晚云，就水喝下。等她缓了缓才问道：“好点了吗？”
　　孱弱的身子依靠在她怀中，泪眼星零地看她一眼，柔柔点了点头：“嗯。”
　　林清岁心里头狠狠一牵动，自知不能越界，就起身去收拾刚才匆忙打开的抽屉。把药放回去时，才注意到抽屉里还有一个没有开封的小盒。
　　玩具？
　　虽然样子做得精巧可爱，她也从来没有关注过这类用品，但网上铺天盖地的广告，早就让人熟悉得能一眼分辨。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眼江晚云。
　　见林清岁眼神中并没有什么惊讶和戏谑，江晚云也云淡风轻地解释道：“萧岚买的。之前生理期不太规律，也是医生建议……”
　　林清岁了然地看了眼手中的小盒：“可你还没有拆封。”
　　江晚云无奈颔首苦笑：“说到底还是我的体质太弱，跟那个……应该没有太大关系。”
　　林清岁低眉思索片刻，说道：“我上大学那一年，是学校第一年开女性健康教育课。我记得当时老师讲过，有性需求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不用感到尴尬，羞耻。”
　　江晚云点点头：“我明白，”
　　她怅然低垂了头，抓握着毛毯的手紧了紧，转而又说：
　　“可人只要还没有到饥不择食的地步，就会对食物和水质还有点要求。对我来说，性，和爱一样需要温度。”
　　窗口柔和的光洒进来，润在她白棉睡衣上，林清岁怔愣着，蠢蠢欲动，又爱莫能助。看了眼手中捧着的小盒，终还是放回了抽屉里。
　　「叮咚——」
　　林清岁疑惑抬眼，不知道这个点是谁来拜访。
　　江晚云心里有数似的，理了理头发，尽力隐忍了鼻音，轻柔说道：“是存惜。”
　　林清岁疑问道：“她爸……我是说江医生，不是还没回来？”
　　江晚云解释道：“这几个月都是萧岚去接。”说着，撑着身子起身，披了件套外，显得有些匆忙地去梳妆台前翻找出一支口红。
　　口红盖刚打开，林清岁就递上了另一支：“用这个吧，颜色自然一点。”
　　江晚云顿了顿，对这份了解和体谅心有感激，松软眉眼无奈一笑，接过来给自己纸一般的面容添了点气色。
　　无声看了林清岁一眼，得到一个肯定的点头，心才放下一些。
　　下一秒小孩儿清甜的声音就从楼下传来：“皇额娘～”
　　“又瞎叫！”萧岚的声音随之而来：“是姑姑！”
　　小朋友不满意，反驳道：“可是电视里的姑姑都是老婆婆，穿臭臭的衣服，长得也丑丑的。姑姑不像姑姑呀，像皇后娘娘。”
　　萧岚叉着腰看她，眯了眯眼：“那皇后还都是恶毒皇后呢，专吃你这样话多的小孩儿。”
　　江存惜眼睛一睁，抿住了小嘴巴不吱声。
　　“你别吓她了，”江晚云在二楼观望一会儿，温柔一笑，下楼。
　　小孩儿卯足了一路积攒的兴奋劲儿，跑向她，像个撒欢的小鸡张开双臂扑进她的怀抱，撞得那单薄的人儿一个踉跄，好在林清岁颇有远见地早在身后护着。
　　萧岚只看在眼里，不作声。
　　江晚云笑意浓郁，低眉宠爱地看着小孩儿，转而一抬头，却又发现些不寻常：“萧岚，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身体还好吗？”
　　林清岁随之看去，并不觉得什么异常，顶多是底妆有点卡粉，唇有点干涩，看上去昨晚没有好好护理。
　　这些细节要说出现在周语墨脸上倒怪了，对于一个整天风尘仆仆的经纪总监来说，并不奇怪吧。一看就是昨晚加班了。
　　萧岚确也无奈瞥了眼，说道：“我这手底下各个都是祖宗，你让我省点心，我兴许能多活几年。”
　　江晚云撇了撇嘴，低头看向小存惜：“姑姑又被你萧姨姨说了。”
　　小朋友一听，转过身双臂一开护在她面前：“不要说云姑姑……”
　　只是面对萧岚，小奶声儿也逐渐没了底气，越说声儿越小。
　　萧岚翻了个白眼，看了眼时间，出门前只匆匆留下一句：“我明早九点来接她。”
　　等萧岚走了，江晚云才起身扶着林清岁的手臂缓了缓头晕的劲儿。
　　吴秋菊见状走上前来：“小存惜，我们先去吃饭啦。”
　　小朋友一听，一把抱住江晚云：“我要和姑姑一起吃。”
　　江晚云不知道拒绝，从来也只温柔笑着，身体再有不舒服，也任由她抱着黏着。
　　好在吴秋菊有数，再劝了声：“你姑姑和林姐姐还有事。”
　　江存惜眉头一皱，瞪着林清岁不说话。
　　江晚云察觉到孩子的不满，还是蹲身下来开口哄道：“你先和秋姨乖乖吃完饭，下午姑姑和林姐姐一起，带你去院子里看小鱼，好不好？”
　　“嗯！”
　　她哄得小孩儿眼睛直发亮，那柔缓缓的声线，也吹得林清岁心头直痒痒。扶着她起来，轻声道：“我先送你上去。”
　　江晚云迟疑片刻，想起林清岁说过爱是她自己的心愿，便还是选择去适应这样被人无微不至照顾，无奈又欣慰一笑，挽着她上了楼。
　　江晚云靠坐在床头休息，见林清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便说：“趁这个时间，你回个课吧。”
　　林清岁一懵：“回……哪节课？”
　　江晚云说：“你的大师课。”
　　林清岁只觉得当头一棒，以为这档子事儿已经过去了。
　　她总隐隐觉得江晚云第一时间不让她去听周语墨的课也好，过后又催促她去也好，总有些不自然。如她所愿在吃醋吗？以至于反复提起。
　　可她看向她真挚认真的眼神，心里头又打消了幻想。江晚云什么为人，一定只是想看看她学到了什么而已。
　　她不忍失落，回了句：“没什么好回的。”
　　江晚云问她：“她还是拿金镶玉做的示范吗？”
　　林清岁压根儿没听今天这场次，当然不知道，只能模棱两可回答：“她一身媚骨，确实很‘金镶玉’。”
　　江晚云淡淡一笑：“当时要做改编的时候，参考的越剧版。舞台上很多东西是共通的，比起影视作品，演员的神色，姿态，都需要放大，夸张。你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看看越剧的版本。”
　　林清岁点头。
　　“不过还真的没有教过你这样风格的角色，”江晚云仰了仰头，继而道：“你从那里走过来，坐到桌上，吐瓜子壳。就这一套动作，做给我看看。”
　　林清岁忽然有种大学表演课被制裁的压迫感，那种你羞于表达，又不得不甩下包袱外放的感觉。
　　她硬着头皮走到窗前，深呼吸一口，转身，抬眼，勾唇，学着老板娘些微泼辣的走姿，翘着二郎腿往桌上一坐：“进了这龙门客栈，就是老娘说了算。”
　　做完一套，眼一松潇潇洒洒下了桌。
　　江晚云笑容一深：“她是大漠中一朵烈焰玫瑰，不是冰川缝隙里的野蔷薇。你的动作台词都到位了，缺的是眼神里的妩媚。”
　　林清岁当然知道她不像“金镶玉”，朋友也都说她天生长了张臭脸，就像江晚云生来一副温婉大气的模样。
　　说到底，她认为她们两个都无法像周语墨一样演出那身做作劲儿。
　　刚想说人都有自己的风格，正好江晚云无奈一笑摇摇头，说道：“不过清冷又有棱角，也是你的辨识度吧。慢慢来，等你能收放自如，我这个师父，也就功德圆满了。”
　　听了这话，眉稍又软和几分。
　　见话题结束，她又挑起新话题：“你有没有觉得，那小屁孩儿好像很不喜欢我。是不是也因为我臭脸？”
　　江晚云眉眼一惊，忍俊不禁：“是不是不喜欢你，为什么不喜欢你，你可以直接问她呀。我说了不算，小孩儿是不会撒谎的。”
　　“问她？”林清岁狐疑：“不要。显得我多在意似的，跟小孩儿计较……我就随口一问。”
　　江晚云看破不说破，笑道：“好吧……我也就是随口一答，你不用放在心上。”
　　虽然话这么说了，午后江晚云安稳小睡时，林清岁还是无所事事地晃到了正玩积木的江存惜旁边。
　　“喂。”
　　江存惜回头瞅了一眼，努着嘴巴挪了挪远屁股，不理她。
　　“嘶？”林清岁更确信自己的怀疑，不忍直接席地坐在她身边，追问：“你为啥说我是丑八怪？”
　　江存惜嘟囔着一声“丑八怪阿姨”，就再也不做声了。
　　直到林清岁递给她一块半天没找到的积木，那倔犟的小眼神才重新打量了一下身边的丑八怪阿姨，心里却承认，其实丑八怪阿姨也很漂亮。
　　这才低了低头，笃定地开口：
　　“以前姑姑第一喜欢存惜的，现在第一喜欢你了。”
　　林清岁呆住一瞬，没想到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转而却也释怀一点，毕竟知道了这小孩不是因为她臭脸讨厌她。于是尽力像一个大人一样去安慰这个受伤的小孩：
　　“你姑姑对谁都很好啊，像你爸爸呀，萧岚阿姨啊，还有秋姨，她都喜欢不是吗？当然也喜欢你。”
　　江存惜用力摇了摇头，满脸认真：
　　“不一样，她第一喜欢你。你不知道吗？第一是不一样的。”
　　林清岁心跳一顿，转而又笑话自己——
　　真是够了，怎么连小孩儿的话也信。
　　“你知道什么？小屁孩……”
　　“我就是知道……”江存惜低了低头，水汪汪的大眼睛刹时间裹满了泪珠：
　　“向老师第一喜欢点点，因为睡午觉的时候她只会抱着点点唱歌。李老师第一喜欢小苹果，因为排队的时候她只会牵小苹果的手。以前只有姑姑第一喜欢我，现在没有人第一喜欢我了。”
　　林清岁对哄小孩的认知基本为零，表面呆滞，内心已经兵荒马乱：“不是……怎么会呢，你爸爸不是第一喜欢你吗？”
　　江存惜摇摇头：“我知道星辰爸爸第一喜欢姑姑。其实……我也第一喜欢姑姑的，姑姑漂亮，像妈妈。我不敢告诉爸爸，怕爸爸伤心。”
　　林清岁心蓦然湿润，或许因为有些许共情，或许因为小孩也说起江晚云的温柔。她声线也跟着柔软了些，走心了些，尽管仍然不奢求从孩子这里得到答案：
　　“可是……你怎么知道她第一喜欢我啊？”
　　江存惜望着她眨巴眨巴一双泪眼，看了看厨房收拾的吴秋菊，又看了眼二楼，然后趴在她的耳边，伴随一口热热的气息，用小奶音告诉她：
　　“因为她常常偷看你。”
　　

第84章 枫叶“不打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每当我拾起一片枫叶的时候，我总以为找到了一片最红的。可是不久，我又找到了一片更红的……”
　　其实林清岁喜欢这个小孩来家里，尤其是在默默旁观江晚云和孩子相处的时候，她总能看到某种极致的温柔和关爱。
　　即便此时此刻小孩才是全屋人目光聚集的中心，而她作为不受待见的丑八怪阿姨，站在地毯外缘——离那温柔关爱的氛围最远的地方。
　　“现在幼儿园都教这么有哲思的课文了吗？”
　　周语墨皱皱眉头，问萧岚。
　　萧岚嘘了一声。
　　江晚云则眼神鼓励江存惜继续背诵下去。
　　肉呼呼的小手一舒展，小奶音声情并茂道：“啊！我终于找到了一片最红最红的枫叶！它比朝霞还红！比玫瑰还红！我要把她拾起来，送给我最敬爱的老师……”
　　“啧，烂尾了。”
　　周语墨摇摇头，忍不住表示对这个结局的不满。
　　萧岚斜了她一眼。
　　江晚云则全然把温柔集中在小孩儿身上，微笑着。
　　但即便如此，林清岁依然不确定江晚云是不是非常喜欢孩子。江存惜似乎是萧岚和江星辰共同助养的，偶尔才来看看江晚云。
　　她记得临街那个小卖部的杨婶，出了名的喜欢孩子，看见小孩总是会露出一副眉飞色舞的神情，用夸张的乃至惊人的语调，说着一些腻歪赞美的话。
　　不同于此，江晚云的表达从来都是含蓄的。
　　正如下一刻，背完书的小孩儿想一出是一出，一个跪地拉着地毯上的几人扮演不同角色，陪她玩扮家家酒。所有人都无奈又好笑地参与进来了，只有江晚云，含眉浅笑着，不拒绝，也不曾迎合。
　　再观一旁的秋姨，鼓着腮帮子不惜形象尽毁地给她演猪八戒：“那俺就回俺的高老庄了，哼哼……”，看起来似乎比江晚云更喜欢孩子。
　　她看不明白江晚云是不是喜欢孩子，也看不明白江晚云对她的心意。
　　只无意间一瞬，她发现江晚云回眸看她。
　　“她常常偷看你。”
　　小孩儿的话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有些不知所措，回望向江晚云，却发现那人即使被发现了眼神也没有躲闪，反而朝她笑意一浓。
　　她率先撇过头回避了目光，发觉自己才是那个总是在偷看的人。
　　江晚云对情绪的洞察力总是比常人更深更敏感，对她这些心绪似乎有所察觉，陪孩子玩闹中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周语墨交谈着，想起来什么，随口问了声：“公开课顺利吗？”
　　周语墨挑眉：“还行吧。头一次讲柳尼娜，唉！高傲冷艳性感成熟漂亮丰腴的女特务，不得把学生迷死，啧……”
　　她忍不住弄姿摆首，沉浸在角色里对这堂课的表现沾沾自喜。江晚云却疑惑地蹙了蹙眉头：
　　“不是金镶玉吗？”
　　“讨厌！都笑话我十年如一日的金镶玉，你怎么也那么坏！”周语墨不满道：“人家这场特地没讲金镶玉……嘶！我还不能有点长进了？”
　　江晚云笑了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抱歉。”，转而回眸看了眼林清岁，若有所思的。
　　萧岚看了眼手表，一个眼神，周语墨便起身拍了拍手：“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存惜。”
　　江晚云也回过神来。
　　小孩儿一听，也乖巧地收拾好玩具和书包，临走前依依不舍地跑回来抱着江晚云问了句：
　　“医生阿姨说，存惜长大了，很快就可以做手术了，做完手术，就和正常小朋友一样了。存惜想快点做手术，可是……”
　　“他一定会回来陪你的，他答应过。”
　　江晚云显然明白小孩心里的顾虑。
　　“嗯！”
　　江存惜用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挑了个最大的棒棒糖给江晚云。
　　江晚云哭笑不得，她知道福利院每天傍晚会发小饼干或者是水果糖，但是像这样软绵绵还撒了糖豆的卡通棒棒糖，只有等看望日志愿者来，才有可能收到。糖对于福利院的孩子来说这么难得，江存惜却每个月都收集了一口袋来。
　　“存惜。”
　　她走上前去，蹲下来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发，深深拥抱了她：
　　“下个月我和爸爸一起去接你回来，好不好？”
　　小孩儿眼睛睁得雪亮：“真的吗？”
　　江晚云点头：“真的。”
　　那晚青灰色的天下，孩子蹦跳着远去，江晚云目送的眼光走了很长，直至看不见车尾的灯。
　　“江医生要回来了？”吴秋菊问。
　　江晚云点点头，虽然回答的语气淡淡的，眼里却是掩藏不住的高兴：“下午接到的电话，说是项目告一段落了，医院这边也缺人手，着急调他回来。”
　　林清岁默默望着她含着欢喜的眼眸，心生怜惜。她不知道江晚云这样的云淡风轻人，有生之时能为什么事或什么人狂热的高兴一次，像小朋友在游乐场里尖叫那般释放天性。
　　恍神中，不知不觉江晚云的目光望向了她：“清岁，今晚留下来住吧。”
　　林清岁顿了顿，疑惑相望。
　　江晚云一如寻常地温和一笑：“没什么，就是夜深了，回去不安全。我刚才已经拜托秋姨去收拾房间了。”
　　林清岁点头答应。
　　江晚云会心一笑：“正好你的研究计划我快改完了，过一个小时来我房间吧，我把标注修改好的版本拷贝给你。”
　　“那么晚了，你还要工作吗？”林清岁看了眼挂钟：“这个时间，不是应该洗洗睡了吗？”
　　“那不是十二点以后做的事吗？”江晚云微微一笑，随后上了楼。
　　嘴上逞强，其实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比不上读书那会儿能抗，高压力引起的神经性胃痛头痛，几乎没有哪一刻不在隐隐困扰着她，拖着病中身子强撑了一整天，几度腰酸背痛得几乎直立不起来，奈何萧岚来了，她也不敢显露出几分，怕又被小题大做。这会儿子疼痛又加剧了，好在午后小睡过，林清岁的文字改起来也很顺手。
　　林清岁对江晚云的忍耐力不会一无所知，心里头担忧，因而江晚云让她留下，她便毫无犹豫地留下了。
　　收拾得差不多，无所事事晃悠一圈，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江晚云房门口，敲了敲门。
　　“师父，是我。”
　　里头无人回应，于是再敲了敲。
　　「砰！」
　　一声轻微的响动就让她眉间一蹙，不惜放弃礼教破门而入：“晚云！”
　　江晚云一身浴袍坐在镜前，正弯腰要捡地上的护肤品，见她闯进来，满脸疑问，才关掉了另一只手里举着的吹风机。
　　轰隆的声响顿然停滞。
　　“时间到了吗？”
　　她疑问。
　　林清岁回避了目光，摇了摇头：“我以为你又……没事。”
　　江晚云思索片刻，也了然。
　　她看着林清岁本能回避目光的反应，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意味深长一笑，拧开了桌上一瓶护手霜。
　　“你故意提前过来，还破门闯入，为了什么？不打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林清岁听出些不寻常的意味，慌忙撇清：“我担心你身体不舒服……而且，我什么都没看清。”
　　江晚云慢柔地抹开手背的护手霜，听到这句，低敛的双眸才抬起，透过镜子看她一眼，唇角轻轻上扬。而后起身，走到她面前，用那带着茉莉清香的指尖，轻轻撩转回她撇到一边的下巴。
　　林清岁目光对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她。即便发梢还有些湿润，却还是得体，浴袍交叠也裹住了全部春色，连肩膀也没有露出来。
　　只有那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眸，与平日的她*大不相同，也让林清岁觉得自己负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而那人也这样问了：
　　“刚才没看清，那现在呢？”
　　林清岁一瞬间耳根赤红，错觉江晚云脸上似乎也泛起了微微红晕，她明明就是什么也没看见，刚才没有，现在也没有。可江晚云那双水眸就这样望着她，质问她，那唇角上扬着，明明只有淡淡的荷花粉色，却像是点了玫瑰般的烈焰红。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江晚云。
　　“看……看见了……”
　　她鬼使神差地回答，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可江晚云明明也算衣着得体，却叫她不敢看。
　　那耳边慢柔的声音问她：“你只知道她是金镶玉的不二人选，可曾打听过，她那一身媚骨师出于谁？”
　　林清岁脑子一片茫然，忽然埋藏在记忆底层的画面被拉了出来，几年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周语墨公开课时，就在台下熙熙攘攘的声音里听到过她的名字——
　　“我老师说，她的金镶玉是江晚云江老师手把手教出来的诶！”
　　“真的假的！听说江老师教学也很厉害，不过我入学以来都没见过她，听说身体不好这两年在家养病？”
　　她这才茅塞顿开。
　　江晚云轻笑一声，转过身往梳妆台前走：“明白了吗？仪态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忽视眼神的力量。”
　　林清岁恍惚中回过神来，才发觉那娇媚的眼神早在她转过身去的瞬间就烟消云散。
　　“嗯……”
　　江晚云又给她上了一课。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换下衣服。”
　　林清岁沉默点头，眼看江晚云拿起床上叠好的睡衣进了浴室，刚才的那些，还是让她不忍遐想。
　　她记得周语墨教学的时候强调了许多，比如如何走路，如何回眸，如何笑，以及肩膀如何露才能既妩媚又不媚俗，媚得恰当好处。可江晚云什么都没有做，也许是顾及她们是师徒有所保留，也许是想告诉她，她光靠眼神，就已经能让她六神无主了。
　　她走到门前，低声说：“虽然可能没什么必要，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我是担心你身体才闯进来的，无心冒犯你。”
　　里头，江晚云扣着衣扣的手一停，镜中人眉间温柔，笑意怅然。
　　浴室门打开，她从里头走出来，包容一笑：“我知道的。”
　　她把人领到书桌前，插上移动硬盘开始拷贝自己精心整理的文献资料，边解释：“工作提前收尾了，我的身体也确实不太舒服，出了一身冷汗，总觉得不能这样见你，就先洗了个澡。”
　　林清岁面露担忧：“那现在呢？”
　　“烧退了，”江晚云含笑回应：“你别担心，和你们待在一起我很开心，没太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是刚才发那一身汗，我才意识到下午一直烧着。”
　　林清岁心疼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了，拿去吧。”
　　江晚云把硬盘交给她，随后说了句：“晚安。”
　　林清岁接过来，点点头：“嗯。晚安。”
　　她慢慢往门口退去，本该帮江晚云关好门就离开，却又鬼使神差地把自己关在了门内。
　　江晚云整理好书册，正把身子探过书桌去锁窗户，听见不寻常的关门声，回眸一看，有些疑惑：“怎么了？”
　　林清岁直言：“我有话想问你。”
　　江晚云松下手上的锁扣，转过身来。
　　林清岁望着她，问：“你说过，小孩子不会撒谎，对吗？”
　　秋风把没锁好的窗户吹来，温柔中又带着凛冽。那风又不知道走了多远才到达这里，带着山野田间的气息，高远而广阔。
　　江晚云的发被吹乱，眉间也轻柔一蹙：“是存惜说什么了吗？”
　　好像早猜到她要质问什么。
　　林清岁也确那样问了：
　　“她说你喜欢我。”
　　

第85章 礼物“我不否认啊。”
　　林清岁自知说出这样的话有些厚颜无耻，背后的一双手拧在门把手上，好像也随时准备出逃。
　　谁知江晚云听过后，只松了一口气似的撑着身后桌沿，浅笑着，侧脸望向窗外，静默许久后，轻声问她：
　　“理由呢？”
　　“啊？”林清岁愣了一下：“她说……你常常偷看我……”
　　窗外落叶纷飞，老树缠着萧疏的阴影，落散在玻璃上。她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沉默不语，目光却也寒瑟落寞。
　　林清岁从来受不了这样的场景，拧了拧身后的门把手，给了自己一个台阶：“开玩笑的……小孩子是不会说谎，但是会乱说话，对吧？那……那你早点休息……”
　　“我不否认啊。”
　　某个瞬间，门锁吧嗒一声，又扣上了。把林清岁真正扣在了里头。
　　她不否认，仅仅这一句，就让那本想仓皇而逃的脚步顿住。林清岁满含着诧异的目光回头看向江晚云，那人倚坐在桌边，目光敛了一窗夜色，回眸望着她，浅笑嫣然：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的。”
　　林清岁眼中眼中水光颤动，那肯定的答复仿佛把她从遥远的距离拉到咫尺之间，让她终于有底气走到她跟前，问一声：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这句质询近在耳边，几乎是拥抱的距离。
　　她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也给出了无数种答案，却从来没有找到真理。或许真理在江晚云那里吧，她那么聪明，一定知道答案在哪里。
　　可江晚云却低下了头，把晦涩的目光通通埋在她怀间，垂着双眸不敢看她：
　　“清岁，周末陪我去一趟医院后山的教堂吧。”
　　*
　　临近中秋，通往山上的阶梯层层叠叠都是金黄，上下来往的人比平日里多了不少，除了上山祈祷的教友和病人家属，还有不少游客慕名而来。
　　阶梯其实不算太高太长，林清岁自己走的话十几分钟就能到达，和江晚云一起走走停停，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我也不算完全不知道吧。毕竟……那种时候你没有躲开，一次就算了，两次……”林清岁主动说起，回忆着两次接吻，用余光看着江晚云的侧脸，心情还是难以平复。
　　从而又把目光转向另一旁的树木：“我以为我是那种能把情绪藏很深的人，但是喜欢你这件事情，忍不住告诉了一些人。她们给我的回馈，也都是了无希望的……之前，也确实因为这种纠结无果的感受到极限了，才想离开这里的……”
　　林清岁往前和江晚云多拉开了两步的距离，继续坦白道：
　　“怎么说呢，我也不是十六岁了，虽然比你小一些，但很清楚自己的感情，也很清楚，只要是感情，都是捉摸不透的。我一直觉得爱是需要无数个证据去证明的，但是不爱，一个瞬间就够了。你对我很好，点滴的积累我都看得见，只是……每次你平和地接受我的离开的时候，那一切积累的信心都会回到原点。但我已经不是那种，只知道反复质问别人为什么不爱我的年纪了，每次失落，都会告诉自己，凡事要多想想自己凭什么……”
　　林清岁停了下来，转回眸，像问自己，也像在问她：
　　“凭什么你要爱我。”
　　江晚云仰头望着她，眉眼中带着惊讶，许多抱歉和心疼藏在心底，想说的话好像有很多，却都化为深切的目光，从细微的神情中流露了。
　　她低头提起衣摆，踩踏过几级阶梯，尽管依然是平和的步伐，却也是追上那两步，走到了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脸颊，目光也在她脸上脉脉流淌过：
　　“对不起，清岁。这些日子，很辛苦吧。”
　　红叶落下，风一卷纷飞萦绕，在身旁，在心间，映衬着她的脸，刚好教堂敲钟，次次都敲在心头。
　　“还……还好。”
　　林清岁扭过头，牵起了她的手。
　　教堂外人潮来往，熙熙攘攘中听到有人在讨论：
　　“哎呦，那个小姑娘蛮可怜的，腿嘛残疾了的，家里面人嘛都忙生意，没得人照顾她的，都是请人过来。”
　　“她厉害的，自己出书嘞！哎呦我看也是亏得家里头有钱。她那个书我女儿给我念过的，讲得人眼泪水都要掉出来了喂，写得什么来着，什么求上帝什么的……”
　　“哎呀妈！是讲一个受神明眷顾的少女，给了她永生不灭的时间，却忘记了给她幸福。少女不想束缚在时间里，就去求神明再给她一个礼物，让她可以把时间赠送给有需要的有缘人，真正幸福的人。最后相爱的人长厢厮守，少女也化成蝴蝶飞跃去看山海。是个关于生命和自由的故事……”
　　“那她怎么不求神明给她幸福？”
　　“这个……书里头好像是设定，神明可以给一切，时间、财富、孩子、健康，但就是给不了爱。”
　　“哎呦我就说这孩子缺爱哦……”
　　江晚云偶然听到这个故事，心生感触：“如果人死后真的能变成蝴蝶就好了。”
　　林清岁皱了皱眉：“你以为蝴蝶能飞过太平洋还是喜马拉雅？”
　　江晚云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比喻吧。死亡如果不是尽头，人生的结局就还有无数种可能。也许那时候，蝴蝶能飞过山海呢？”
　　蝴蝶都能飞跃山海了，她和江晚云之间，也许也不用畏惧山海相隔了吧。林清岁怔愣着，她好像算不上什么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了，她也偶尔对物质以外的抱有想象，每每听江晚云说起这些，就莫名心生一种向往。
　　大概江晚云给她的震撼，以及那种美感，早就超脱在物质以外了。
　　无意间她注意到，枫叶落下的地方，轮椅姑娘还坐在那里。
　　“风和。”
　　林清岁想起她的名字。
　　江晚云随她的目光看去：“你们认识？”
　　林清岁点头：“见过几面。”
　　话音刚落地，风和也注意到她们，朝着她们月牙眼一弯，抿嘴轻轻一笑。
　　“这个季节没有梅花。”林清岁开口问候，看到她状态似乎比上次见面好多了，脸上也不仅浮现出笑意。
　　“用心看的东西，是不在于时间和空间的，”风和笑了笑，看向她身后的江晚云：“这位姐姐是？”
　　“哦，”林清岁犹豫的片刻里，是在想如何介绍才是对江晚云的尊重，师父？朋友？或者……
　　“江晚云。”
　　她最后这样介绍起，就像江晚云对别人介绍她一样。
　　江晚云颔首一笑：“你好，风和。”
　　随之又赞扬道：“想不到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境，我很喜欢你刚才那句话。”
　　风和眉稍一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谢谢。”
　　闲聊中，她敏锐的目光打量一下林清岁，又看看江晚云，月牙眼里流露出由心的高兴：
　　“对了，你们来赏枫叶吗？还是去教堂里？今天没有弥撒。”
　　“是吗？”江晚云有些失落地看向教堂的方向：“还以为可以听到管风琴和唱诗班呢……”
　　风和笑着摇摇头，觉得江晚云好看，或许因为面善，总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目光忍不住停留，仔细看了看脸色才察觉到一些不同，端详片刻后，关心道：“上这么高的阶梯，没有问题吗？”
　　江晚云和林清岁双双一愣。
　　风和说道：“我爷爷辈家里都是老中医，我从小耳濡目染了一些。听姐姐说话声音柔弱，步子也走得轻慢，加上脸上血色浅淡，却不像是有什么病症，因该是从小就比常人体质虚弱。”
　　江晚云听完后，怅然一笑：“看来你还是个‘小神医’呀。”
　　风和脸颊微微泛红，低头含笑，转而说道：“姐姐，我能摸摸你的脉象吗？”
　　江晚云浅笑颔首，指尖轻撩起袖口，把手轻轻搭放在了少女伸出的手上。
　　风和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轻轻翻转过她的手，指腹轻捏住她的手腕，低眉感受片刻后，脸上笑容也逐渐转为担忧，目光复杂地看向江晚云。
　　林清岁在江晚云察觉到这眼神前，先一步打断了她们，搂回了江晚云的手，藏在怀里：“看病要执照的，这还是在医院附近，你不怕被举报了抓起来？”
　　兴许也因为那一点点不易言说的醋意吧。
　　风和浅浅一笑：“我看不出什么的，就是学着爷爷的样子玩儿，姐姐，刚才胡乱说那些冒犯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江晚云包容地摇摇头，起身捋了捋裙摆上的褶皱：
　　“我去教堂里点台蜡烛，清岁，你在这里等我吧。”
　　林清岁点头。
　　目送江晚云进去后，她问起风和：“她的身体……怎么样？我听说行道深的老中医，能看人生死。你的爷爷如果……”
　　“我爷爷不在了，”风和笑着摇摇头，惋惜着，转而说道：“不过他有个得意门生，就在仁卓中医部，姓江，你可以去找他看看。我爷爷说，他很有灵性，是他带过最优秀最努力的学生。”
　　“江星辰？”林清岁想到那不靠谱的样子，满心怀疑。
　　“你认识？”
　　林清岁点头：“他是你刚刚见过的那位，江晚云的弟弟。”
　　“江晚云……江星辰……”风和思索片刻，了然一笑：“原来如此。”
　　她忽然想到小时候的某次经历——
　　空荡的房间，小小女孩在轮椅上哇哇哭泣不止，惹得父母面对那些来找爷爷问诊的病人面露尴尬。
　　“就不该给她养仓鼠，死了又伤心，唉……”
　　面面相觑的大人里，只有一个穿着白色旗袍的姐姐走了过来：“仓鼠只能养在笼子里，它们也觉得不自由，才变成蝴蝶，去看高山和大海了。”
　　“嗯？真的吗？”小小女孩擦了擦眼泪：“可是蝴蝶那么小，可以飞过高山和大海吗？”
　　“当然，在那里她们不受时间和空间所困，也没有病痛折磨，即使没有很宽广翅膀，也可以飞得很远。”
　　“那我是不是也能跑，能飞了？”小小女孩眼中充满了向往：“可是……那我就看不见它们了，我想它们怎么办……”
　　姐姐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用心看。”
　　“心。”
　　小小女孩顿了顿，天赋使然，她已经能从心跳中摸出一些不寻常，因而面露担忧。
　　“你记得窗外的梅花吗？虽然现在不是冬天，但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不是吗？”
　　小小女孩望向窗外秋叶零落，丝毫没有梅花的影子，她曾因此落寞，因为花会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节开放，她却困在轮椅上，只拥有一扇窗户去看这个世界而已。
　　可她如那位姐姐所说地闭上了眼睛，窗外就落下了鹅毛大雪，白雪皑皑的世界逐渐浮现，朵朵玫红色的花影也点滴清晰。
　　“哇！我看到了！”
　　*
　　“风和？”
　　风和在一声轻唤中收回了记忆，望向林清岁，重新打量了起来，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她也找到了她的高山大海了吗……”
　　“啊？”林清岁一头雾水。
　　风和安慰说：“江姐姐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她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这个……也能从脉象看出来？”林清岁蹙了蹙眉。
　　风和笑笑摇了摇头：“是我感觉到的。”
　　正诧异，江晚云从教堂出来了：“清岁，我这边结束了，”转而又看向风和：“天看着要下雨，风和，你想和我们一起下山吗？”
　　风和依旧摇摇头：“有人会来接我。”
　　转而又叫住她们：
　　“姐姐，我想送你一件礼物。”
　　江晚云看看林清岁，不明所以：“什么？”
　　风和松软了眉眼，意味深长地笑着，随后从书页里翻出一枚枫叶做的书签，递给了江晚云。
　　江晚云弯下腰，欣然接受，打趣道：“最红的一片？”
　　风和摇了摇头：“是属于我的一片。最红的，清岁姐姐会给你，”
　　“祝你们，都有幸福而长久的未来。”
　　江晚云水眸颤动着，起身望向林清岁，含羞低头。
　　再寒暄几句，道了谢正转身离开，风和望着那萧条温柔的背影，忍不住又一次叫住她：
　　“姐姐。”
　　江晚云回眸，林清岁也跟着停下，下意识紧了紧握住的那只手。
　　风和欲言又止，摇摇头一笑：
　　“今年冬天大雪，比往年都冷，请一定要保重。”
　　

第86章 月饼“让我来追你吧。”
　　阴雨绵绵而至，阶梯上空逐渐撑起了一把把伞，伞与伞的间隔中，有匆匆避雨的游客，也有脚步悠然，不畏风雨的行人。
　　林清岁多余带了两把伞，只能隔了些距离跟着江晚云，见前头人心事重重的样子，自然知道她是听懂了风和的言下之意，不希望她多想，故意找了个话题，抬高声音问她：
　　“为什么想来教堂？”
　　江晚云停下脚步，回眸时显然还有些刚从思绪中醒过来的恍惚，些许疑惑，仿佛没有听清她的问题，而后却又淡淡笑了笑说：
　　“许愿。”
　　“许愿？”林清岁低语一声，接而问：“什么愿？我能知道吗？”
　　江晚云颔首一笑，也没忌讳什么说出来就不灵的俗话，告诉她：
　　“一愿岁岁平安，二愿岁岁喜乐，三愿……”
　　她本往前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她，蹙眉含笑：
　　“前程似锦。”
　　林清岁怔愣着，风雨相隔，江晚云的声音轻轻柔柔，勉强听得清楚。这些愿望像为她而许，却又含蓄，只说“岁岁”，像是也能代表年岁。可“岁岁平安，年年喜乐”明明更顺口。
　　尤其最后那句，前程似锦。那会是江晚云为自己许下的愿吗？
　　“晚云。”
　　她称呼了她的名字，沉默片刻后，还是走到尽可能近的位置，直到伞边儿挨着伞边儿，直言：
　　“你还没有回答我。”
　　江晚云无言相望。她明白林清岁再问什么，即便她问得没有那么明白。
　　她怅然一叹：“清岁，我答应过你的母亲，会好好引导你。”
　　林清岁眉间一凝：“什么才叫好好引导？收我为徒？让我考你的研究生？为什么你们也会跟那些俗透了的人一样，觉得只有仕途前程才是最重要的？”
　　江晚云似乎被林清岁的激动吓到几分，片刻才颔首，沉默着转过身去往下走了。
　　林清岁心头一揪，是不是自己太心急？她为此自责不已，默默跟上前去，不再敢追问什么。
　　直到下了山，雨停了。
　　医院花园里的路还湿答答的，没什么人来往，她们收了伞一前一后走着，脚步放得很慢，一点点声音也因为周边幽静变得明显。
　　林清岁压着呼吸，怕再吓着她。
　　江晚云却主动在一处凉亭下停了脚步，说到：
　　“清岁，其实……我从来不觉得仕途前程才是最重要的。可是，我不能把这样一份随时都会消逝的爱交到你的手里。”
　　林清岁眉眼一惊。
　　江晚云看向满目凋零的叶，和空中聚散无常的云，含着苦涩的笑意，继而道：
　　“你就当我开个玩笑，一个将死之人，你还问她要这样的答案，有什么意义呢？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你又叫她如何承诺你未来？
　　清岁，我也许比你想象中懦弱，面对病痛死亡的恐惧我已经自顾不暇，原谅我没有心力再对你负责。我……没有勇气看见你为我痛苦。”
　　林清岁紧咬着唇，沉默了许久。
　　江晚云无奈笑笑，摇摇头：“抱歉，还是把这些负面情绪带给你了。”
　　她没敢告诉林清岁，她的三愿，不过希望林清岁能放下对她的执念，再寻良人去爱，才叫平安，才叫喜乐，才叫前程似锦。只是她未来似锦年华里，或许早就注定，没有她。
　　林清岁听完这些故作薄凉的话，只问了一句：“那你还喜欢我吗？”
　　江晚云眼眶一红，蹙眉低下了头，喉头哽塞而不得言语。
　　林清岁是个不信命的，只上前去抓住她的手腕，郑重其事地告诉她：
　　“江晚云，不要给自己心理暗示。”
　　江晚云一顿，抬眼望着那双坚定而富有力量的眼睛，心里头莫名涌上一股暖流，眼泪也缓缓而落。
　　林清岁继而道：“不管是那个算命瞎子的话，还是医生说的那些丧气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不要给自己不好的心理暗示。人人都说你不好了，你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江晚云摇摇头，识图再求证：“可……今年冬天还没过……”
　　林清岁确定地告诉她：“不管今年冬天发生什么。你要去对抗，要坚持，相信固然有相信的力量，但是不信也有。
　　你要学会去质询，对一切理所当然的事。”
　　江晚云静静听完她的话，心中泛起的那一阵从未有过的情绪又浓烈许多。让她又想起那道落入四合院中的彩虹，仿佛也在她坚定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生的希望。
　　“那……我试试。”
　　她认真应下。
　　林清岁欣慰之余，恍然意识到还抓着她的手腕，有些尴尬地放开。
　　江晚云察觉到她强装镇定的辛苦，脸上还梨花带雨时就不忍轻笑一声，抹去泪水，故意逗趣她：
　　“一口一个江晚云，江晚云是你能叫的吗？你现在，应该叫我师父。”
　　林清岁愣住，低头扭捏着叫了声：“师父。”
　　江晚云柔和一笑，叹息一声，终不忍心让她问询无果，认真给了她答复：
　　“等你毕业，我们的师生关系正式解除，我也过了我命里的劫，我想那时候，我应该会有勇气和信心，面对我们崭新的关系。”
　　林清岁悟了悟这话才明白，喜出望外，又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吗？不是……我是说……我可以正式追求你……”
　　江晚云笑着摇摇头，一束光晕洒落在她身上，照得她目光更柔软了几分：
　　“等那时候，让我来追你吧。”
　　刚好风吹过，刚好云散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阳光点点滴滴落在林清岁颤动的心头，期许不止，动容不止。
　　脸一赤红，又觉得丢了面子，扭头说道：
　　“那我也要忽冷忽热，欲擒故纵，让你也天天胡思乱想，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
　　江晚云眉头皱了皱，听明白她的意思，疑问：“我有这样对你吗？”
　　林清岁点头：“嗯。”
　　江晚云疑惑的神情更深了些，眉眼中又是至真至纯的，不想转瞬俏皮地弯了弯嘴角：
　　“哦……原来我让某人胡思乱想，辗转反侧了？那我还挺厉害的。”
　　林清岁仿佛一个问号打在脑门上：“不是，我没有！等下？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吧？”
　　阳光下，她们笑靥如花，暧昧总是让人无数次挣扎要逃离，有无数次无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
　　“姐，照片最左边的就是她。她听说了存惜的事之后，是慎重考虑了一周，才决定想成为她的妈妈，她收集了一大堆资料，研究年轻夫妻怎么通过合法途径收养小孩……当然，我不是因为这个，我们是同事，更是战友，在这个过程里，确实对彼此产生了很特别的感情……”
　　江晚云听着电话里反反复复的兴奋念叨，笑意盈盈：“好了，我知道了。你也这么大了，不用事事都跟我汇报。她那么爱你，才想要尽力去爱你的孩子，你要好好珍惜，不要辜负了人家对你的心意。”
　　“姐，听你今天说话这语气，不正常啊……你实话告诉我，你不会也有事儿吧？谁？谁夺走了我姐的芳心？”
　　江晚云一惊，下意识看向对面的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语气的不寻常，又压低声线道：“你个臭小子，是不是又想让我家法伺候了？”
　　“哎呀我就开个玩笑……诶对了，我听说你收你那个前任助理为徒了？是不是被胁迫了？我之前还听语墨姐说呢，说她一脸机灵样，耍点小伎俩就把你吃得死死的，我那会儿还不信，我姐这么聪明……姐，你该不会真被她拿捏了吧？”
　　江晚云又是一惊，咳嗽几声：“好了，不说了，你快去忙吧，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下周见。”
　　她匆匆挂断了电话，有些尴尬地看向餐桌对面的林清岁，恨刚才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免提，屏幕上沾满的面粉让她按了三下才挂断了电话。
　　林清岁包着手里的月饼，下巴一抬面不改色地提醒她：“你是在捏饺子吗？”
　　江晚云这才低头看了眼手里捏得不成形的月饼，慌乱放下。
　　“第一盘烤好咯！”
　　吴秋菊从烤箱里端出一满盘月饼，金黄油光，香味扑鼻。
　　“还是咱们江老师手艺好啊！一看就知道哪个是她包的，”吴秋菊笑笑和林清岁赞叹，转而又对江晚云说：“一会儿我挑几个漂亮的包起来，你们带到怀安去招待客人，再冻几个等江医生领着他未来媳妇儿回来的时候吃，这些样貌不好的，咱们就留着自己吃吧。”
　　江晚云笑笑点头：“再分个小袋给清岁带着路上吃吧，她今晚赶火车去鹤城集训。”
　　吴秋菊看了看林清岁：“那……您自己去怀安啊？要不我跟着走一趟？车坐得下吗？”
　　江晚云宽慰：“不打紧，跟团里车去，接上孩子们就回来，不过夜。”
　　吴秋菊放心一些：“那还好。也好在这些日子您身体状态好多了，说话都精神不少呢！”
　　林清岁因为即将面临一个月的分别，集训剧院还是封闭式管理，郁郁寡欢了好几天，话也变得更少。
　　江晚云看向她，也了然她的心情，便趁吴秋菊拿打包盒的功夫，偷偷选了块最漂亮的月饼出来，切下一小块，喂到她的嘴边：
　　“都说吃了月饼就一定能等到团圆。
　　这第一口，你来尝尝。”
　　

第87章 高跟鞋“我全部交给你。”……
　　中秋前夕，四方汇率，家家团圆。
　　林清岁和江晚云一前一后离了家，飞机没入云霄，大巴隐进山林，一个往北，一个向南。
　　江晚云独自一人，带了一大一小两辆车进山，虽然一路颠簸，想到终于要兑现带孩子们进程上大舞台的承诺，心里头还是愉悦。即便偶尔低头看见置顶的对话框，还潜藏一点相思苦。
　　怅然一笑，又抬头，看向前头开车的司机，思量片刻，笑了笑：
　　“我们之前好像没有见过，怎么称呼？”
　　年轻小伙子也笑了笑：“江老师，叫我小刘就行。我这周刚入职，本来是要中秋后才正式上班的，老张休假回家了，您这刚好需要司机，我就顶上了。”
　　江晚云抱歉道：“那真是太麻烦你了，明天就是中秋了。”
　　“没事儿！”小刘率性一笑：“我家就是清欢本地的，今晚就能回去。”
　　江晚云听了这才欣慰一笑：“那就好。”
　　“一会儿是孩子们坐这辆车吗？”小刘笑问：“我看您给每个位置上都放了毛毯和靠枕，还有水和小零食，都是您自费的吧？不然咱们剧院这么抠门……我是说……您真是有心了。”
　　江晚云回头望了眼满座细致入微的准备，眉眼又温润几分，颔首一笑：“没关系。我这些天也高兴过了头，没想到这些。都是林清岁准备的。”
　　说高兴过了头，不过是为了中秋晚会的筹备忙得不可开交，又因带孩子们过来顶着巨大压力，林清岁看不下去，才默默分担了不少。
　　“林清岁？”小刘想了想：“哦！您传闻中那个徒弟吧？之前给您当助理那个。”
　　“没想到你刚入职，八卦消息倒是听了不少，”江晚云笑笑打趣，又肯定道：“是的，林清岁是我唯一的学生。”
　　车一路开进山林，叶玫早早等在戏园门口，到这会儿也围聚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去清欢，上大舞台嘞！”
　　“以后这些娃儿回来啊，就是咱们怀安的大明星！”
　　“是啊是啊！明年我也把我家女娃送过来学，学门艺术也能长出息啊！”
　　“我和我家那个都说好了，三个女娃都送来学，学费大不了挤挤，以后就算不能像江老师那样，像咱们叶师父这样也行啊，手底下这么多学生，一年赚得比咱们多啊！你看看人家现在，带着一群丫头后生进城，多风光啊！哪像咱？”
　　“是啊……”
　　江晚云正好下车，于人群中与叶玫对视，心里百感交集。
　　她知道这些年来，戏园子从落败到如今大见起色，其中经历了多少挣扎，质疑，数落，冷眼，大概只有叶玫和几个老师父才心有体会。
　　如今叶玫宠辱不惊，素装雅面站在纷纷扰扰之中，也让她看见一身大艺术家气派。她钦佩民间艺术家的德行，也欣慰自己看对了人，走到叶玫面前，两人心中含着万千感慨，一路走来的辛酸血泪，也全在不言之中了。
　　她轻声问：“孩子们呢？”
　　叶玫无奈笑笑：“这些丫头，上午排练完说要回家收拾，收拾到现在还没来，我已经叫人去催了，应该很快会到。”
　　“江老师*！”
　　话音刚落，姑娘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晚云回眸一看，眸色惊讶几分。
　　十二个丫头们穿着颜色各异却同样鲜艳的衣服，小紫荆更胜，在姐姐们跟前蹦跳着过来，洋衬衫配个碎花裙子，口红眉毛画的歪七扭八，刘海儿烫得更是五花八门，看见江晚云就加快脚步扑进了怀里，仰头邀道：
　　“江老师！我舅妈说我这样都像个城里小孩儿了，我像吗？！”
　　“啊……”江晚云一贯擅长赞许，今天却欲言又止。再看看其他精心打扮后的姑娘们，有些为难地看向叶玫，才发现叶玫的脸早就沉得铁青。
　　此时人群里一个尖亮的声音传出来：
　　“陈燕妮！谁让你把老娘结婚的高跟鞋都穿出来了？！”
　　“不是，妈，我都要当大明星了，穿下你高跟鞋咋了！”
　　接而笑声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
　　“让我们大明星穿吗！洋气得很呐！”
　　江晚云也无奈摇摇头，忍俊不禁。
　　只有叶玫没有笑意，在满地欢声笑语中突兀得冷冷清了声嗓，周遭才逐渐见势不对安静了下来，姑娘们也纷纷看着她的眼色。
　　只听她严肃道：“回去把你们脸上的妆洗掉，衣服换掉，半小时后，排练室集合。”
　　说完，便扭头进了戏院。
　　一来二去折腾来，离预计出发时间过去了一小时，还不见人上车，小刘都忍不住下车提醒道：
　　“江老师，再不走就得走段夜路了。”
　　江晚云听了司机的话，才看了眼时间，听着庭院里一声声戒尺落下，心里也犹豫徘徊，喃喃自语道：
　　“她是情愿孩子们走夜路，也不愿他们走歪路。”
　　思索再三，还是按耐下心疼和心切：“再等等吧，这是她们的必修课。”
　　如此小刘便点头：“好的。”
　　江晚云看向庭院里，孩子们又换回传统服饰，简单利落，干净漂亮，却是她们这个年纪还无法自知的。纷纷低着头，又回到当初不自信的模样。
　　如此想来，刚刚那些尽管有些吊诡的穿搭，却让她头一次见到孩子们自信的模样，走过来个个儿像T台上的模特，在她看来，孩子们不过太高兴，无伤大雅。
　　可她也知道，叶玫的心和她是不一样的。或许只有和孩子们同样的出身，同样的境遇，才深知这些孩子们会面临什么。才更敏感，也更多愁。
　　“你们记住了，江老师辛辛苦苦带你们出去，是为了你们能长见识，更是为了咱们的好东西被外头人看见！你们呢？自己看不起自己，就这么想当城里人？想当大明星？”
　　“大城市是好，可有多少我们农村出去的孩子，被那富贵迷了眼，只看到眼前小恩小惠，为达目的不惜放弃自己的尊严甚至是道德，走了一辈子歪路！”
　　“如果你们是这样的孩子，我宁愿你们待在这山里，落个干净！”
　　叶玫苦口婆心说着最质朴的话，戒尺打在孩子们手上，眼泪也滴在被打红的手心。
　　红春见叶玫哭了，跪下来扯着叶玫的衣摆声泪俱下：“师父，我们错了。是我不好，没带个好头。”
　　月湘见红春姐姐跪下，也跟着跪下：“是我提议的，我想着我们第一次去城里，要打扮得体面一点，不能给师父和江老师丢脸。师父，你打我吧，别怪红春姐姐。”
　　其他孩子纷纷也跪下认错，小紫荆衣服妆容都换回来了，唯有用筷子烫了的刘海儿没办法短时间恢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冒了个鼻涕泡：“师父，别……别生气……”
　　叶玫看着她那样子，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扔了戒尺，孩子们见状，也跟着憋不住笑。
　　一节必修课，这才敲响了下课铃。
　　孩子们走出庭院纷纷和江晚云道歉：
　　“江老师，对不起。”
　　“江老师，让您久等了。我们下次不会了。”
　　江晚云看着她们，还是多补充了一句：
　　“你们穿漂亮衣服没有错，你们的师父，是希望你们不要自卑，更不能自弃。你们这个年纪就是漂亮的年纪，穿什么都漂亮。”
　　孩子们互相看看，抿着唇笑。
　　小刘招呼一句：“行李都装好了，孩子们上车吧！”
　　江晚云看着姑娘们依旧兴奋不减地呼喊着跑上车，心里头宽慰不少。
　　叶玫无奈摇摇头：“这些丫头，还是太小，沉不住气。”
　　江晚云宽慰道：“你呀，对她们太严格了。”
　　叶玫叹声：“晚云，你家境好，也许很难理解我这样做。我们和你们云泥之别，这些孩子和我年轻时候一样，因为教育缺失难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也没有殷实的家底容许她们去犯一点错，走一点歪路。却偏偏一点小见识就能让心变野，又没有足够的积累和机遇去满足野心，到头来，就容易走歪路。我也是担心……”
　　江晚云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她自然是想得到叶玫心有太多顾虑的，也相信这些顾虑自有道理，才一直等待着没有阻止。
　　“我理解，”她颔首，又紧握她的手再强调：“也都明白。”
　　随后温和一笑：“走吧，我们做前头的小车，让孩子们自由些，我们路上也能说说话。”
　　叶玫摇摇头：“我就不去了，晚云。”
　　江晚云眉梢一惊。
　　叶玫解释道：“我唱了一辈子戏，就只会干这个，你说让我在学术分享会讲话什么的，我不擅长。你带着孩子们去吧，你帮我们讲。这里还有其他戏要排，还有孩子们要带，离不开我，”
　　这一切是叶玫的成果，江晚云仍然希望由叶玫亲自带着孩子们站在世界面前，所以还想挣扎：“可是……”
　　叶玫却笃定地握住她的手：
　　“晚云，我相信你，我全部交给你。”
　　*
　　另一边，鹤城大剧院坐落于城市的文化中心地带，集优质资源人力为大成。
　　林清岁从清欢这个各方各面都与鹤城势均力敌的大城市来，也还是在到来学习的第一天，就为这里的舞美和演员中不寻常的氛围所折服。
　　这里不像清欢纸醉金迷，也不像她从前接触的剧院里，能一眼看清演员之间微妙的关系。这里人皆上进，却又都谦卑，后台能看见主角和配角平等的探讨，也能看见领导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和七分裤叉帮着推道具。
　　用一句能很快概论的话说，单从对专业的虔诚度而言，这里乍一眼看，人人是陆杉，甚至于，人人是江晚云。
　　摸底考核过半，林清岁自知初来乍到，心里难免打鼓，只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的来头，是江晚云推荐来的人。
　　倒不是因为这个背景有多强，说实话这里人人背景都不输于她。只因为她不想给江晚云丢人，让人笑话这破天荒收的第一个关门弟子，居然也不过如此。
　　她唯独没有记起来的是，江晚云耳清目明，看人从来不会走眼。
　　今年在台下坐的一众大牛里，为首是苏芷。是那位就连江晚云也只因闻其名而心生敬仰，从未得机会见面的人物。
　　苏芷年初刚过五十五，年纪在她们这样的资历人士中尚且算轻，在鹤城范围内的业界影响力却可以说是首屈一指。前些年被鹤城大学当代戏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正式聘请为副院长。
　　林清岁沉浸于剧目表演，对台下人对她的考察浑然不觉。
　　“台上现在这个，叫什么名字。”
　　“苏教授，她是林清岁，清欢的江晚云江老师推荐来的。”
　　“江晚云的人？”苏芷推了推眼镜，抬眼多看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有点意思。”
　　

第88章 落石“清岁，尽快回来。直接来医院。……
　　“清岁，不一起去吃饭吗？”
　　散场后，同龄的男生女生很快熟络起来，三三两两结伴同行，只有林清岁一再婉拒旁人的好意，找了间小教室，消化一整天的内容。
　　除了沉浸式的学习如何成为一名话剧演员，她比别人还多一项任务，把点滴心得记录，作为田野日记，为以后的论文提供一手资料。
　　她回想授课、考核中的细节，翻开田野日记本，用最原始的记录方式一点点手写下来，差点忘了饥渴，直到明月一点点照亮了昏暗的窗口，才想起来今天是中秋佳节。
　　「中秋晚会应该一切顺利吧。」
　　她遥望着明月，心不禁去想。
　　想起来临走时江晚云亲手为她包好的月饼，翻了翻包找出来精心打包好的小盒，打开来，又小心翼翼撕开保鲜膜，才露出一枚金黄灿灿的月饼。
　　这一看就是江晚云亲手包的。
　　会是什么馅儿的呢？她猜想。准备做月饼前江晚云问过她爱吃什么馅儿，她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吴秋菊说：
　　“她们年轻人就喜欢新潮的，什么咸蛋黄啊，凤梨啊豆沙啊，还有什么冰皮月饼。反正只要不是伍仁儿，我女儿说啊，说什么这伍仁月饼狗都不吃！所以我今天什么口味的馅儿都准备了，就是没买伍仁儿。”
　　她听到这里，便没再开口。
　　此刻不抱期待的咬下，一口扎实富足的口感在口齿间慢慢受咀嚼，甜腻的味道久久难咽下。
　　是伍仁的。
　　她惊喜得看了一遍又一遍自己咬下的缺口露馅儿的地方，再三确认自己不是饿出幻觉。她不知道江晚云什么时候多包了个伍仁馅儿的，更不知道江晚云从何得知她喜好这个口味。
　　林清岁一口口吃下，过度的幸福让她的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委屈，感到劳累，感到孤独，感到被人爱着，才感放肆挥霍的情绪在胸膛里横走穿堂。
　　“这么晚了还在用功，看来你那位师父，平时对你要求很严格啊。”
　　林清岁闻声回眸，来人让她心里实然一惊，也不露怯地颔首问候了声：“苏教授。”
　　苏芷弯了弯唇：“我看了你的资料，既然志愿是清欢剧院，为什么跑那么远，来鹤城大剧院集训？”
　　林清岁回应道：“我师父说，鹤城和清欢的风格有很大不同，叫我来学习。”
　　苏芷思索片刻，了然一笑：“江晚云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至真，至善，至美。我知道她聪慧过人，没想到……还有识人之才。”
　　林清岁也不为江晚云谦虚，点头应了声：“谢谢。”
　　苏芷打量着林清岁，接而说道：“你和她一样，也不一样。”
　　林清岁没听懂。
　　苏芷笑了笑，走到窗边：“一样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条件，一样勤学刻苦，一样聪明，有想法，有主见，不轻易与人为伍。”
　　林清岁问：“那不一样呢？”
　　苏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知道这次考核台下都坐着谁，别人都指望一跃龙门，卯足了劲儿发挥自己的优势，你却选了花辞镜，还是风辞这个角色。是想借你师父的光？”
　　林清岁否定：“风辞是我的主心骨，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她。”
　　苏芷眉头一凝：“为什么？”
　　林清岁低了低头：“一些个人原因。”
　　苏芷思索道：“江晚云身后资源不少，做她的接班人自然能吃到不少红利。但每个演员的戏路都是生来就定好的，她那样的型儿，在天上，是眼见天地、心怀众生的上神，在人间，是母仪天下、贤良淑德的皇后。而你，放过去是杀伐果决、惩恶扬善的侠客，放现在是步步为营、野心勃勃的职场新人。风辞这么凄婉又悲壮的角色，你想要怎样才能接得下？”
　　林清岁说起：“师父曾经教过我，演技是可以帮助演员突破自身条件，去撑起不同风格的角色的。周语墨的金镶玉，就是她一手调教的。”
　　“但是突破永远是有限度的。”
　　几乎是话音未落，苏芷就打断了她，再补充道：“比起去全面发展，有时候发挥自己的特色更容易让一个演员出彩。你怎么不去问问你师父，为什么教得出周语墨，却取代不了周语墨？”
　　林清岁蹙了蹙眉，无言反驳。
　　“你真的甘心吗？只做她的接班人？”
　　苏芷推了推眼镜，笑道：
　　“容许我唐突，搞学术的，都喜欢通过文字认识一个人。我看过你的论文，今天，也见识了你的舞台实践能力。江晚云循规蹈矩，不争不抢，而你喜欢靠剑走偏峰来证明自己。文字和眼神都是不会骗人的，你就算是学得你师父一身素净打扮，也永远遮挡不住爱冒尖儿出头的本性。
　　江晚云的确是个值得珍惜的好师父，但唯有一点我不喜欢，太过清高。你将来入行，她最多在专业上助你一臂之力，剩下的，不过在你不知所措的时候，在你耳旁叮嘱些大道理，叫你不要眼昏心迷。”
　　林清岁听得有些不耐烦：“传道、授业、解惑者即为师。苏教授，您到底想说什么？”
　　苏芷转过身来，表明了来意：“有没有兴趣，到鹤城来发展？”
　　林清岁也早想到对方是来挖人的，只因为是江晚云都敬重的前辈，她才给足了面子。到此也直言道：
　　“我师父能给我她的一切，那请问，苏教授，您能给我什么？”
　　苏芷笑意一深：
　　“她能给你她的一切，而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林清岁一愣。
　　思索片刻，只因在心里头盘算，怎么反击回去，才不算削了江晚云的气势，又不给江晚云树敌。于是盘腿一屁股坐下来继续吃着月饼，漫不经心道：
　　“谢谢苏教授，您眼光真好。难怪去年我考研落榜了，我师父还跟我推荐了您。您放心，今年我师父要是再不要我，我一定来找您，到时候，您别嫌我。”
　　不想苏芷目光紧紧追望她，不羞不恼，听了这样的话，也只是笃定一笑：
　　“那到时候再见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
　　「晨间新闻：中秋前夕，怀安县怀安村环山路再次发生大面积落石砸车，据知情人士称，环山路为连接怀安县与龄水县、茂阳县等地区的主要道路，恰逢佳节，大批在外务工人员还乡，车流量大，一定程度上加重灾害造成的损伤，有关部门正展开深入调查，目前伤亡人员尚未确定。」
　　“林清岁！林清岁你去哪？！”
　　“下周各个剧院就开始招新考试了，你这个时候走？”
　　“就是啊，你要不再打个电话问问呢？万一你师父没啥事儿，你不就白白耽误了？”
　　林清岁拖着行李一路疾步往外，同时在手机上订车订机票，身后劝她理智的声音一大片，她都再无从顾及了。
　　她打过电话了，可不管谁的电话她都打不通。
　　就算江晚云在开会上课，就算李海迎在手术，就算吴秋菊时常手机静音又正好出门买菜听不到家里座机，就算周语墨经纪人不想搭理她过多，只有萧岚，工作原因从来没有漏接过谁的电话。
　　除非，有什么事让她无暇顾及。
　　环山路不是回清欢的最佳道路选择，江晚云通常会选择从临江路回去，那一路平坦，风景也好。现在没有人来通知她任何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林清岁在脑海里用一万种不可能说服自己。
　　可是万一呢？
　　回程的飞机上，周遭也不乏有议论这件事的声音：
　　“哎，你听说了吗？又是怀安县环山路发生落石砸车，今年都第三次了吧？上次不是都说做好了风险规避，才通车两周，又出事。”
　　“我听说是和龄水县的必经之路，路封了，两边人都在闹，也是顶着压力不得已才开路的。唉，也是麻绳专挑细处剪……”
　　“不过前天傍晚发生的事，怎么今天早上新闻热度才炒上来。”
　　“我听说这次出事涉及的权益很复杂，估计被好多地方压下来了，现在是压不住了。”
　　林清岁听着这些言论，暗自捏了一把汗，她不想胡思乱想，更不想代入什么宿命论。
　　煎熬到回到清欢市，终于接到了李海迎回拨来的电话，那头嘈杂声她再熟悉不过，脚步声，拉帘声，滚轮碾过地面声、口头调度、争分夺秒、电击……
　　是急诊的声音。
　　而对方挂断电话前只仓促吐露几个字：
　　“清岁，尽快回来。直接来医院。”
　　她一瞬间宛若听到心电图急促上升又在某一秒钟忽然停滞，发出尖锐的警报。自己的心跳声如雷贯耳，一瞬间天旋地转。
　　等再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手术室的门口，她不知道自己一路怎么过来的，也不知道谁引她来到这里，更不知道自己正在等谁。
　　手术室门推开，李海迎一头汗水，满脸疲惫走出来，面对门口等候的人无奈摇了摇头。接而室中推出一张担架床，看不见人脸，只有掩盖的白色床单。
　　下一秒哭喊声撕心裂肺，瞬间淹没了整条本寂静无声的走廊。
　　“老天爷！你怎么这么不公啊！”
　　“叫她不要去不要去！老天爷！这么心善的人，不该落得这么个下场啊！”
　　持着对死者的尊重，林清岁默默等着人都离去，才一步步挪到李海迎面前，迫切想知道答案，却又迟迟咬着唇不敢开口。
　　李海迎靠着墙，痛心道：“是个下乡扶贫了很多年的女孩儿，这次遇难人员之一，比你大不了几岁。”
　　林清岁沉重压下一气，终于颤抖问道：“她呢？”
　　李海迎勉强正起身子，走在她身前领路，声线好似久经折磨，显得疲乏无力：
　　“跟我来。”
　　

第89章 落井下石“她对我那点情义，还不足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大山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孩子们清澈的歌声里，总是彰显得淋漓尽致。夕阳下，河田边，茶树丛间，她们奔跑嬉闹，健壮的四肢，雪白的牙齿，樱桃般的脸庞。
　　大城市又是什么样的？
　　林清岁很难描绘清楚。只是浅显地形容这里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只形容这里有很多的机会，和万千的未来。
　　可眼下，她能清晰地只有一件事，这些女孩们对大城市的印象，大抵只有阴冷的墙，白色的布，和无尽的孤独和恐惧。
　　她曾经不理解奶奶，也不理解像江晚云、叶玫这样的人。大城市有多好？需要一代又一代的老师拼了命也要把她们往大山外头带。
　　后来她才明白，那些人拼了命不是真的想把她们带出大山，而是让她们看上去只是为了“招弟”“盼弟”的人生，还有得选。
　　可惜深林不舍，企图永远留住她们。
　　“落石正中了学生们的大巴，司机当场死亡。其他十三个女孩儿的情况都很不乐观，在路上就有三个没挺过来，昨天又有个叫月湘的孩子走了。其他人，现在都还在重症监护室，估计也……”
　　李海迎没再继续说下去，防护口罩里的话模糊不清，那些不言而喻的结果却清晰地撞在林清岁心里，一句一句，一字一字，都宛若落石正中，撞得她血肉模糊，压得她窒息。
　　……
　　“清岁姐姐！”
　　“姐姐，大城市是什么样子？”
　　……
　　她对每个女孩的长相其实都不太记得清楚了，只记得那双富有生机的麻花辫，令人怎么也不会把眼前那个身上洒满阳光的女孩，和死亡联想在一起。她不顾李海迎阻拦，走上前一把掀开了白布，试图记住她的脸，却是青肿变形，五官模糊。
　　她又去掀开另一床白布，想记住她的名字，可冰冷的信息牌上只写了两个冰冷的字：“金娣”。林清岁想，那大概不算是个名字。
　　“她们的家人呢？来接她们了吗？”
　　“月湘的父母前两年在工地上出了事，相继去世了。家里只剩下一位八十岁的奶奶，现在……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村里人怕刺激到老人家。金娣的爸爸说，这孩子早就卖给戏班子了，要安葬，也该他们出钱。其他两个孩子的父母，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林清岁不觉发抖，她与她们不过几面之缘，她难以想象江晚云要如何接受这一切，接受突如其来的意外，接受噩耗接踵而至。
　　她知道于她而言落石不止一次，那一条条死讯传来，每一次，都是落石。
　　“江晚云的车虽然没有被落石正中，但她的司机说她当时不顾阻拦下车去救人，和重心不稳的大巴一起滚下了山崖，不过好在那段山崖不高，她身上几处伤都不致命，昨天一早就转入了普通病房，只是……”
　　“只是什么？”
　　李海迎迟疑了片刻：
　　“医院内部消息，鹤城那边出事了，江星辰那个实验组发生了严重的职业暴露，现在所有有感染风险的医护人员，全部被隔离观察。江星辰……至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林清岁不忍再听下去，头一瞥，眼一闭，重新盖上白布，温热眼泪在故作冷漠的脸上滑落，哽咽问道：
　　“李医生，带我去见她吧。我能控制住。”
　　李海迎顾虑几番，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我带你去。”
　　住院部顶楼套房，落地窗明亮，装潢豪华，只可惜病痛面前无富贵，窗外景色再好，也抵不过落叶纷飞的寂寥，病床中人昏睡不醒的辜负。
　　“我问了脑外和神经外科的同事，她头部的伤只是皮外伤。一直昏迷不醒，可能是刺激太大，简单来说，不愿意面对现在发生的一切。”
　　林清岁站在门外，透过一方小窗口看着里头昏迷不醒的人，顿在原地，像有危情要奔赴，又被巨石困住了双腿无能为力。刚搭握住门把手，就被李海迎制止下来：
　　“清岁，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晚云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这些天记者媒体接二连三的来，你们萧总特地嘱咐了医护人员，不让任何人探访。她需要静养。”
　　林清岁克制着收回手，眼神却切切关注着，眉头一刻也松不开。
　　“她想进去就让她进去吧。”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林清岁回头看去，只见萧岚走过来，面色比上次见面更加疲惫。
　　萧岚走到跟前，往里头看了一眼：“她之前对你最上心，现在你也理应照顾她。”
　　林清岁思索片刻，直问：“他们为什么会走到环山路去。”
　　萧岚没心情多说话，叹了口气道：“幸存的司机说，是为了赶时间。”
　　林清岁不能信服：“平时就算了，经验丰富的司机，不可能不知道节假日环山路最堵。别说赶路，就是正常预留时间，也很可能错过大联排。”
　　萧岚有些不耐烦：“领路的司机是新来的，没经验。江晚云路上睡着了，估计也不知道他们选了那条路。林清岁，这是一场意外，谁都不愿意，不要再问也不要再江晚云面前再提起了，她现在再经不起任何打击，你能听明白吗？”
　　林清岁眉间一凝，心里头还有重重疑虑，却沉默下来。
　　李海迎若有所思地听着她们的对话，眼底显露明白几分，也没有表态，只拍了拍林清岁的肩膀：“我晚点还有一台手术，顾不了你，你……”
　　“放心。”
　　林清岁笃定应声。
　　李海迎便和萧岚相视一眼，转身离开。
　　萧岚心力交瘁地摇摇头：“走吧，我带你进去。”
　　门打开了，林清岁却顿住了脚步：“萧总。她醒了一定要告诉我，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萧岚疑惑不解，刚想开口，林清岁却转身快步进了电梯。
　　*
　　半月后……
　　「娱乐头条：“白月光风辞”扮演者江晚云工作室今日发布声明宣告隐退，清欢剧院招新名单公布，其接班人林清岁荣登首榜。」
　　评论区：
　　“好像是她之前那个经纪人？感觉事情不简单，一看就好有心机。”
　　“之前不是还炒作师徒情深？唯一研究生候选人？听说师父还昏迷不醒，徒弟就风光上了位了？”
　　“说得好听接班人，说得不好听就是抢位吧！我江老师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公司你给个说法啊？？捧新人不管旧人死活？”
　　“吃人血馒头！她要演风辞我就去把傻逼导演砍了！公司安排同行竞争者当助理当经纪人，不是蠢就是坏！建议严查落石事件！”
　　“你他妈再跟我说这是‘风辞’？”
　　“不要转移重点！我们不关心谁是下一任风辞！我们只关心江晚云的伤情和幕后真相！请工作室给一个明确结果！让粉丝放心！大家复制转发，不要让热度下去！”
　　苏芷在电脑上翻看这些铺天盖地的言论，哼笑一声摇摇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道：“善良师父养虎为患，心机徒弟篡位夺权。哼……这倒是场好戏啊……”
　　随后“啪”一声合上电脑，转过转椅，面向在身后等候已久的人，问道：
　　“既然都已经决定留在清欢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林清岁沉下一气：“您说过，你有能力给我我想要的一切。”
　　苏芷眉梢一挑：“后悔了？决定背弃你那个柔弱的美人灯师父，来找强者战队了？你现在来鹤城剧院的话，我敞开大门欢迎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林清岁直言不讳：“我知道您的能力不止在鹤城，今年清欢剧院的元旦晚会，我想要风辞A角的位置。”
　　“林清岁！”苏芷一拍桌子站起来：“你特地跑回来就是为了来和我开玩笑的吗？！”
　　林清岁面对她的破口大骂，依然站得笔直，气定神闲。
　　“作为回报，我可以报考鹤城大学，做您的研究生。”
　　苏芷蹙眉一顿，表情又逐渐显得饶有兴趣，又觉得眼前的女孩胆大妄为得可笑：
　　“你要我来帮你坐稳清欢剧院的位置，还要占用我研究生的指标，我看起来很像个冤大头吗？！我底下那么多学生排着队，大把钞票砸给我我都不收，凭什么让你占便宜？”
　　林清岁不冷不热道：“您一身本事，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自己站在台前，只能把满身力气寄托在培养后生上。可你那些学生资质平平，好不容易看到个有天赋的，投入大把心血，结果学生一毕业就结婚生子去了。所以从那以后您挑选培养目标看得不仅仅是天赋，而是需要一个既有天资，又有野心的学生。您需要我。”
　　苏芷立起一身寒毛，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有备而来，比自己想象中更有城府，也更精明于揣测人心。
　　寻常人遇到如此的心机，大概会退却三分，可这恰恰是苏芷想要的。
　　为何一身本事无的放矢，为何眼睁睁看着那些专业非凡的学生一个又一个雪藏，她深知这个圈子里水有多深，要想成功，绝不是一方优势可促就的。她要的，是方方面面都齐具的种子。
　　她越发对眼前人感兴趣，心里也早就做出了决定，只随口问一句：“你那师父可是特地为你开的名额，你就这样背弃她，落进下石，不怕人言可畏？”
　　“您这样的人，难道会害怕被人诟病趁人之危吗？”
　　苏芷笑笑：“我身上那些丑闻哪个不是不堪入耳？趁人之危？倒是抬举我了。只是你那师父醒来，要是发现她那个重情重义的小徒弟并非她所想那样单纯天真，怕是好久都缓不过来吧？”
　　林清岁眼神晦涩难懂，沉默许久，只冷漠低下眼：
　　“她对我那点情义，还不足以捆绑我。”
　　苏芷怀疑地打量着她，扬唇一笑：“不愧是我看中的人，真是睿智又精明。好，明天开始来学院上课，我要让那些蠢材看看，什么是‘天选风辞’。”
　　

第90章 地不知道哪一声，能唤醒她。……
　　“哎呀！小心啊！”
　　虚情假意的提醒晚了一步，林清岁沉静戏中，大意了一旁同事伸出的脚，奔跑的惯例加上坎坷不平的“山路”，让她从道具上重摔出去。
　　曾经看着江晚云一场又一场的走台，如今自己身在其中，也跑了一场又一场，排练比眼见更费心力，连她也是顶着大汗淋漓咬着牙完成，第二天起来浑身酸痛得迈不开步子，才知道江晚云从前有多隐忍。
　　陆杉走到她面前，原以为是个是非分明、说一不二的人，却不想只冷淡告下一句：
　　“决定你不过是为了保住花辞镜，你要是上台前还是达不到我的要求，我宁愿配合上头的决定砍掉这出戏。”
　　而后高喊道：“所有人各就各位！再来一次！”
　　林清岁一句话都没说，忍着浑身疼痛，更忍着同组人鄙夷和愤恨的眼神，走回了自己的点位上。
　　那也是*曾经江晚云站过的位置。
　　*
　　“唉，今天排练一直都不在状态，心里总想着江老师。不像某些人啊，那个卖力啊的样子啊，就差没喊着陆导看她表现了。”
　　“要不是萧总不让任何人探望，我们肯定在江老师身边照顾着，哪像她那个明面上的徒弟，自己师父昏迷不醒，她就攀上高枝了，网上都骂成那样了，我都觉得丢人，她现在还有心思在这里出风头……”
　　这些天放盒饭期间，演员们七嘴八舌讨论的也都是那些事。
　　林清岁充耳不闻，拖着沉重的步子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前几天来晚了一点，总是没留她的盒饭，今天也是一样。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准备的三明治和水果，刚揭开保鲜膜咬上一口，就看见面包夹层中有根黑色长须。她察觉不对，捻了一半出来，看清是一只蟑螂尸体，手停滞了两秒钟。
　　这些日子没人搭理她，也因恐她有后台没人敢过分捉弄她。今天大概是以为证实了陆杉的态度，才有了眼下一幕。
　　陷害的人大概想看见她顿觉恶心，一瘸一拐跑进厕所呕吐的滑稽场面。可林清岁神色淡漠，手轻轻一提将后半截也提了出来，面不改色放进身旁的水杯里，眼一抬，便确认了始作俑者，端起水杯直径走过去。
　　“哟，这不就是背主求荣的那条狗吗……”
　　话没说完，那蟑螂连着热茶被泼进了嘴里。
　　“呸！呕……林清岁你有病啊！”
　　周遭人纷纷围上来打抱不平：
　　“林清岁你干吗啊？！”
　　“自己做了恶心的事，还不允许丽丽打抱不平了？”
　　“就是啊！干吗欺负人啊，太过分了吧？不就是有后台吗？要不是看苏芷面子，我们蔡丽丽怎么会输给你啊？”
　　蔡丽丽见势哭泣道：“以前江老师私底下最喜欢我，总是跟我说她将来想让我做风辞的接班人，我一直拒绝，就是不想取代老师的位置，我怎么能跟江老师比……”
　　“丽丽，你就是太善良了！”
　　“丽丽，别怕！江老师不在，咱们也不能让猴子称霸王，我们都挺你！”
　　林清岁等着她们一人一句说完，眼只直直盯着蔡丽丽。
　　蔡丽丽故作可怜哭着，被这么一问，心里多少有些发怵：“看着我干什么？！”
　　林清岁笑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从前只听我师父说你蠢笨，没想到还这么丑。”
　　“你！”
　　话音刚落，林清岁预判到她下一步的反击眼疾手快夺过她的餐盘，利落地掀翻在她头顶。菜叶汤汁顺着头发流下，满身狼狈。
　　“林清岁你疯了吧！”
　　刚有人帮了一句嘴，被冷冷扫了一眼，如此，再没有人敢帮腔。
　　“你们都看见了，我林清岁睚眦必报，没有我师父的好脾气。这些天你们私下做了什么，心里头想了什么，我装作不知道是给你们台阶下。都知道我后台大，不想转行的，最好不要来惹我。”
　　围观几人面面相觑，帮蔡丽丽擦着头发的那个，也胆怯放下了纸巾。
　　人前作威作福完了，过了转角后，还是倚着墙快步冲进了厕所，一捧又一捧的水送入口中，仿佛漱了千万遍也漱不干净那遗留的味道，终于忍不住掩面而泣，隐着声，泪和水混合难辨。
　　“我还说真是小看你了，结果就这点出息啊？”
　　林清岁没有留意那清脆的高跟鞋声什么时候走到了身边，抬头见是周语墨，立即擦干满脸狼狈，逞强着固执的神色，瞥过头去不作理睬。
　　周语墨无奈一笑，拉开拉链从包里拿出一小瓶漱口水：“那东西带了不知道多少细菌，再用这个漱漱吧。”
　　林清岁望着那瓶漱口水，竟然是这些日子里，她收到唯一的善意。
　　“为什么帮我。”
　　周语墨见她不接，便放在了水池边，倚靠着台面漫不经心道：“虽然我现在也不明确你到底想干什么，但你一定是在为江晚云做些事情。”
　　林清岁苦笑：“我们没打过几次交道，就这么相信我？”
　　周语墨哼笑一声：“我是相信江晚云看人的眼光。她呢，确实喜怒不于言表，也许能忍受一个野心勃勃的助理，但绝不会收一个品行不端的人为徒。”
　　林清岁眉眼中显露几分柔软，眼中泛红，过而眼神又低落下来。
　　“我可能……做不到她想要的样子。”
　　周语墨拧紧水龙头，毫不在意似的擦擦手：“哪能皆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林清岁征愣，思考着这句话。
　　“我决心放弃剧院的工作，去往流量小花道路发展之前，这是她对我说过的话，”周语墨说着便把手纸轻轻往垃圾桶里一抛，唇角一扬：“现在送给你了。”
　　江晚云的声音，像经过漫长岁月的风，恍然吹拂在她的耳边，温柔且有力量的，一次又一次修筑着她心里破败的城。
　　她沉默片刻，忽然叫住正要离开的周语墨：“今晚是你守夜吗？”
　　周语墨停留，思索后转身回眸：“你在监视我们？”
　　林清岁直言：“萧岚现在不让我见她。我观察了两周，周二和周四都是你一个人在医院陪她。我想去看看她。”
　　周语墨挑眉：“我凭什么帮你啊？你可别跟我说什么……为了将来你发达了一定不忘今日的恩情那种话。这套对付你苏教授就算了，我周语墨最讨厌别人给我画大饼，也不至于为了图你个人情，就背叛萧岚，卖了江晚云。”
　　说完，便头也不回走了。
　　*
　　“她这是在干什么？”
　　“我听姐姐她们说，剧院还是个戏班子的时候，徒弟犯了错，就是这么向师父领大罚的，一般，都是那种要逐出师门的大错。”
　　“领大罚？就……擦地啊？”
　　“不是简单的擦地，要双膝不离地，心里默念师训，每念一遍磕一个响头，擦完整个戏园，过程中不管谁打扰，都不能抬头。”
　　“那以前戏园子才多大，她这不会要把剧院上上下下五层楼都擦了吧？”
　　蔡丽丽看着林清岁卑躬屈膝，心生一念，扬了扬唇角抱着臂上前：“听说你的苏芷教授，迫于舆论压力不敢收你。前几天不是挺能叫唤吗？现在知道认错了？”
　　林清岁并没有理会她，只一点点擦拭着木地板，心里头念着：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她总说拜师不过你情我愿的戏码，心中却牢牢记住那天江晚云的训诫。如今人人都说她背信弃义，另攀高枝，她却认了莫须有的罪名，从了规矩礼教，只为了有资格见她一面。
　　深深一叩首时，蔡丽丽恶意站在了她跟前，她眉头一蹙，却没有停下来。
　　“林清岁你贱不贱啊？”
　　蔡丽丽不甘心一拳打散了软棉花，一脚踩住了她的抹布，也不小心连带了她的手指。哪怕坏不至此很快惊吓着立马抬起脚，手背上也留下了尘土和伤痕。
　　她依然面不改色，只专心做完她的事。
　　等日落西山，人去楼空，她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地擦完顶楼最后一角隅，眼前一双红色高跟鞋像是静候多时。
　　“林清岁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清岁抬起头，问周语墨：“按剧院的传统，师父让领大罚，意味着重新接受被逐的徒弟回归。现在全院上下都看见了，我还是她的学生，怎么能不去她身边伺候？”
　　“不是你……”周语墨语塞，摇了摇头：“我真是服了。”
　　林清岁站起身，拍去一身尘土，转身迈着残弱无力的步伐走进幽暗的走廊深处。
　　这晚，她光明磊落地推开了病房的门，无人敢拦她，都怕给江晚云落下个苛待新人的罪名，萧岚也只好将计就计，发通稿大肆宣扬师徒情深。苏芷也发文称赞林清岁的德行，并以一声“我未来的学生”，让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只是外界流传着什么，林清岁关上了那道门，就全然顾不上了。
　　江晚云沉沉睡着，她每每抱着她的手，去贴合自己的脸颊，想象着她在为她擦泪，想象着她或笑着，或责骂着，或撒娇服软，或气恼失落。
　　可眼下她却看不出她和死人有什么区别，除了胸口微弱的起伏，和把耳朵贴近时，似有似无的心跳声。
　　“晚云……”
　　“师父……”
　　她抽泣着，轻声一遍遍唤着，却不知道哪一声，能唤醒她。
　　

第91章 方盒什么都没守住。
　　“还有最后一个月就要演出了，你现在去怀安？我是不是给你脸了？排练时候夸你两句，就真觉得自己能上台了？”
　　领了陆杉劈头盖脸一顿骂后，林清岁还是毅然决然踏上了去怀安的路。
　　一路上她无心看风景，只想起在医院的这些天，她总是听到一句话：“又死了一个。”
　　又死了一个。
　　这句话听起来很荒唐，好像尘埃落定的样子。
　　初雪，一朝寒潮来得迅猛，十二个病危的女学生，一个都不剩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紫荆出院了。
　　紫荆在学龄前，严格来说，还算不上女学生。她幸得在落石砸下的空隙中，车身滚下山崖时，又被江晚云死死抱在怀里，见到她的那天已经彻底脱离了危险，转入了普通病房。
　　今天，她也和十二个姐姐们一同坐大巴回到了大山。只是这一路再没有憧憬，没有笑语。
　　林清岁无论如何也要亲自来送她们一程。
　　她低眉望向身边的紫荆，小孩脸上木讷，没有哭，也没有笑，问她什么甚至不会摇头，也不会点头，双眼无神也无光。从上车前就一直攥着拳，抗拒再坐大巴车，还是她承诺了会代替江老师护送她回家，小孩才紧张地上了车，此刻再一握她的小拳头，已经僵硬得松不开了。
　　她每每想起叶玫老师说过，紫荆是戏园里最闹腾最口齿伶俐的一个，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车还没到村口，叶玫带着戏园子里其他十二个年幼的孩子远远在路边等着，林清岁见状便提前叫停了车。
　　“紫荆，我们到家了。”
　　紫荆抬起头看了林清岁一眼，又回头看看其他位置上安放的一个个小盒，紧握的拳头稍稍松开了些，主动去握住了林清岁伸出的手，跟着下了车。
　　叶玫一见紫荆，便泪如雨下，强忍着失态的情绪，叫孩子们去车边从司机手里一人接回一只方盒。
　　林清岁预备打招呼，刚一张口话又吞了回来。眼前总是平和坚韧的女人，此刻看上去脸色很差，额头上还有伤，不比昏迷在床的江晚云精神多少。
　　想也知道，那些迫于距离甚至无法亲自来城里接孩子遗体的家乡，要追责，大概都追到叶玫身上去了。她特地提前拦截了她们的车，大概也是怕进村后有人为难。
　　“就送到这儿吧，我带她们回去。”
　　叶玫没有多说什么，只去拉紫荆的手。
　　林清岁却没有放手。
　　“我来这一趟，不止为了送她们回来。”
　　叶玫疑惑蹙眉。
　　林清岁沉默片刻，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新拟的合同。
　　叶玫接过来一看，眼眶瞬间充红。她对这个合同很熟悉，半年前她签了十二份，今天，只有一份。
　　林清岁平淡地解释：“之前没有算上紫荆，只准备了十二份合同。这个是补给她的。连同之前的十二份一起推迟到元旦晚会生效。”
　　叶玫双手颤抖着，二话不说揉皱了合同扔在了林清岁脸上：“我原先还信任你是和晚云一样心善的人，没想到……你见利忘义、不择手段，孩子们都……都这样了，你还想吃人血馒头吗？！”
　　林清岁听完，便问她：“那你希望怎么做？”
　　叶玫含着泪，沉默了。
　　“师父昏迷前，让萧岚去处理了她名下所有的资产用来做赔偿金，这原本是天灾，她知道剧院能给出的钱根本不足够安抚家属。她自己还生死未卜，全身上下，也就只留下她老师那套老房子。可是就是你们把自己都掏空了去补偿，就能让孩子们安息了吗？”
　　叶玫声泪俱下：“那我也不能为了前途再让孩子去冒险了！”
　　说完，便推着孩子们回头。
　　林清岁一把抓住了叶玫的手：
　　“你看看这些孩子！如果连你都怕了，她们真的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叶玫宛若当头一棒，看着身边这批更小的孩子，几个月前还在模仿姐姐们排练的样子，兴奋地绘制着未来的蓝图，憧憬着再长大一点，就能像姐姐们一样登上大舞台。
　　她们的未来，第一次有了千千万万种可能，不再是结婚、生孩子。
　　可是现在，她们眼睛里的光被未知和害怕充斥，一个个张望不定，小嘴闭得严实，不知道藏了多少对梦想破灭的不甘，也不知道压上了多少恐惧的山石。
　　林清岁见有动摇，立马乘胜追击道：“你真的希望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让她们被村里人诟病，嘲笑她们得意忘形，让其他女孩们得了‘教训’，往后再不敢张扬，被‘名正言顺’的藏在闺阁里。
　　她们家人真的会用一辈子的痛苦惦念她们吗？不过是消沉几年，然后自我安慰人还是要向前看，再拿着他们女儿用命换来的补偿金去供他们的儿子读大学、做生意、娶老婆、建房子！
　　那才是真真吃了她们的人血馒头！
　　我们是把钱给了，问心无愧了，她们呢？！那些昨天还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她们的家人甚至不舍得那点路费去接回家的女学生们呢！”
　　叶玫掩面痛泣，却无可奈何：“那我要怎么办？十二个啊……她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晚云已经这样了，我一个人，又能做些什么？”
　　林清岁仅仅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叶玫抬起泪眼看着林清岁笃定的眼神，绝望摇头。
　　林清岁进而道：“不止叶紫荆。
　　孙红春、彭月湘、李彩艳、林君红、陈燕妮、林优、林金娣、孙盼盼、彭艳、孙佳佳、孙萌萌、孙桂香。
　　我要让她们的名字加在节目单最显眼的地方，要打在大电幕上，要让所有人记住，让那些千方百计想把她们藏起来的人都看见，她们就在台上！”
　　叶玫问：“你要怎么做？”
　　林清岁看了眼紫荆：“如果紫荆愿意，我想邀请她上台，不是填补她们的位置，是和她们在一起。”
　　叶玫泪水决堤，带着最后的理智把疼惜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紫荆身上，被重新唤起的一腔热血，终究还是覆灭。
　　她摇了摇头：“算了吧……活着比什么都好，至少要活着……”
　　话已至此，林清岁终于还是松开了手，看着紫荆如今的样子，也不忍心再强求。
　　她早有预想，也知道自己再如何慷慨陈词，都很难在落石堆砌封死的山路上再打开一道口子。
　　“对不起，清岁……晚云醒了的话，也替我转达一声，这都是天命，不要再勉强了，多保重。”
　　林清岁沉落了脖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您也保重。”
　　真的甘心了吗？她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一路不留余地、无怨无悔地走到今天，不过是不甘心江晚云这样好的人，却落得如此下场。
　　奶奶拼了一辈子，到死都在追求理想的路上，江晚云又何曾不是为这些孩子燃烧到油尽灯枯，还有叶玫和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老师父们，还有那些夜以继日排练的女学生们。
　　她不甘心一代又一代人努力换来的今天，就这样付诸东流。
　　可她此刻只能像行尸走肉一般沿着山路往回走，车在后头慢慢地跟，天阴沉沉下起雨，仿佛在哀悼注定失败的结果，仿佛在嘲笑她们明知天命如此，非要逆天而行。
　　她没守住。
　　什么都没守住。
　　“如果是你，也许能做到吧。”
　　林清岁只觉得步子越走越沉，恍惚中似乎看见江晚云的身影，朝着那温柔的怀抱走去，顿然晕倒在地。
　　“林姐姐！”
　　司机连忙赶上将她扶上了车，用身上干净的手绢擦了擦她头上的雨水，关切她：“林姐姐，别伤心了。江老师还医院躺着，你不能再垮掉了。”
　　林清岁微张开眼，看清了眼前人，才知道刚才都是幻觉。
　　这个一路上默默无闻的司机，同她本是陌生人，却在无人愿意走这条晦气路时挺身相助，眼下还对她这样好。
　　墙倒众人推，当近来所有恶意都已经变成理所当然时，一点小恩小惠，就好像足够让她记一辈子。
　　她问：“大家都避之不及，谢谢你愿意陪我来这一趟。”
　　司机笑了笑：“林姐姐，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面试那天你正好排练，是你说的，女司机心细，开得也能很稳，他们才把我留下的。”
　　林清岁回忆起来，也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司机小声回答：“秦若男。”
　　于此，林清岁便没再问她其他。
　　秦若男问她：“那我们现在真的要回去了吗？”
　　林清岁看看空空如也的座位，看看窗外一片荒凉景象，低声应了句：“嗯，算了吧。”
　　*
　　“慢点！慢一点啊！”
　　车子刚开动，后头传来老人的呼唤，林清岁从后视镜看见老妇人撑着伞追着跑，前头一个孩子冒着雨跑得很快，让后头老人如何也追不上。
　　“是紫荆……快，停车。”
　　因在下雨，林清岁第一时间把紫荆和老人接上了车，小孩气喘吁吁站在她面前，从怀里拿出那张合同：
　　“紫荆不怕，紫荆要去！姐姐们和江老师拼命保护了我，我不能做胆小鬼。”
　　后头老人也缓着气儿解释：“这孩子啊，从小就离了爹妈，我一把老骨头不中用，只能丢给戏班子。我和她外公都没读过什么书，也知道这人啊，要懂得感恩，她是叶玫一手带大的，我们吃了人家这么多好，不能一出事儿就怪人家啊。
　　红春、月湘她们几个走到哪里都牢牢牵着她，生怕松开一下弄丢了，也就这回去见老天爷了，才头一次松了她的手啊。我啊，信命，她们留下她，一定是心里头还有不甘的事让她去做。
　　姑娘，你就带她走吧，我和她师父商量了，咱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她的命是江老师从阎王爷那抢回来的，咱不能辜负了人家。”
　　“老人家……”林清岁泣不成声，欣慰地摸了摸紫荆满是雨水的头发。
　　“这是孩子捡回来的，我不懂，是一定要在这纸上签字才可以吧？”
　　林清岁接过老人家手里的合同，上头已经签好了叶玫的名字。尽管褶皱无法抚平，但它被保护得很好，甚至没有打湿一角。
　　此时，手机响了。
　　林清岁看着来电显示，心跳停滞了一瞬。本着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她犹豫了很久，才接通了电话。
　　那头传来周语墨急促的声音：
　　“快回来！”
　　“江晚云醒了。”
　　

第92章 轮椅“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她的师父了……
　　暴雨席卷了山林，天空沿着山坡倾泻，巨大的、碎细的山石，猝不及防地颤动滚落，急刹车声把人从昏睡中惊醒，前方地上眼见一道急促的痕，一辆车躲过了第一块硕石，没能躲过第二块。
　　第一时间回眸望，却是身前身后，一片狼籍。
　　“危险！不要下去！”
　　她无从顾及身后人的拉扯阻止，在落石随时可能再砸下来的危险关头下了车，在那两被正中的大巴车身找了个开口，义无反顾探身进去。
　　血肉模糊的身躯撞进眼里，眼泪也像忽然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模糊了她的双眼。
　　可即便如此，也模糊不了耳旁清晰的嘶喊声，哀鸣声，惊恐无数。另几个孩子已经没声儿了，她一个个叫着她们的名字，企图用一双柔手撑起她们身上变形的车顶、碎窗、巨石，可无论她如何拼尽全力，如何绝望地祈求上天怜悯，灾祸都无动于衷地沉压在她的身上，分毫未动摇。
　　“江老师，我害怕……”
　　“紫荆，不怕。”
　　没来得及再多看一眼，又一阵天旋地转……
　　“啊———”
　　*
　　一声低弱的惧叹，病床上的人终于从昏睡中惊醒。
　　死了吗？
　　是生不如死。
　　周遭幽暗冷清，依然是她熟悉的药水和消毒水混杂的味道，她无力的坐着，双眼还没回神，呼吸也有些不稳，额上汗水淋漓，润湿了头发。
　　雪色映衬着夜色，冰冷地照在她的身上，微亮的月影中一颗颗晶莹的泪水决绝滑落。
　　这些日子，她都困在落石和血泊的噩梦中循环往复。
　　和现实不一样的是，她总能看见本不该出现的人，那时钻进车厢后看见的第一张鲜血淋漓、不省人事的脸，总会不断变成她身边亲近的其他人，有时是逝去的父母，有时是江星辰，有时是萧岚、周语墨……有时，是林清岁。
　　除那梦魇之外，她的头脑一片混沌，早无法去想及其他，望窗口许久，也有了再度寻死的念头，她掀开了被子想下床去，可脚尖触地的瞬间，身子重重的摔在了床边，碰倒了打点滴的支架，点滴瓶碎了，她便捡起了碎片，意图往腕上割去。
　　正好被开门回来的周语墨撞见，手上玻璃杯松落，也摔碎一地。
　　“晚云！”
　　周语墨上前去抢夺过碎片，不顾自己的手划伤，一手控制着江晚云，一手去按了呼叫铃：“晚云，你冷静一点！”
　　“你放开我！”江晚云用尽了力气想挣脱她，却浑身发软无力，如何也挣脱不了，只能痛哭央求着，神志也恍惚：“她们在等着我，我不能让她们自己留在那边，你放开我……”
　　她挣扎着爬起来，意图往窗边去，又被周语墨的环抱束缚着，跌跌撞撞，不过靠近了半步。
　　周语墨认识江晚云这么久，第一次见她这般失态，无措和紧张促使她紧紧控制着江晚云，早忘了力道会弄疼她，也忘了自己手上刚划开的口子，只怕一个不留神，她就要从那窗口一跃而下。
　　“江晚云你清醒一点！她们在哪等你？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没有了！”
　　江晚云顿然停滞，回眸望着她，红着眼质问她，也质问着命运：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江晚云是贪心，可是逆天而为，也从未图一己私欲，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
　　为什么……”
　　周语墨也不忍泪水，痛心道：“振作起来，晚云。还有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江晚云却绝望摇头，再度不受控制，拼了命也要挣脱周语墨的双手：“放开我！我求你，放过我……”
　　拉扯到极限之际医护人员赶到，三两人合力把她控制在了床上，不敢给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上镇静剂，便喊人拿来了精神科迫不得已捆绑病人的布条。
　　“快点！先捆起来！”
　　注定无法入眠的夜，漫长而惊险。
　　江晚云泪流干了，不再哭了，力气耗尽了，也就不挣扎了。
　　逐渐冷静下来后，只麻木地看着被封死的窗户，即便玻璃没有被遮挡，也似乎再透不进一点光亮。
　　天还是亮了，她一夜都望着窗外没有合眼，看着雪落尽，看着太阳升起，双眼也依然空洞无神，找不到被治愈的可能。
　　“你昏睡了太久，身体的机能还没有恢复，会觉得手脚无力，拿不起东西，站不稳，都是正常的。身上的伤都没什么大问题了，完全康复只是时间问题。晚云，我们帮你约了国外最好的心理医疗团队，我和萧岚商量了一下，等你出院，我们也给自己放个大长假，一起出去散散心……”
　　江晚云显然不愿再听这些，撇过头去，索性闭上了眼睛。
　　周语墨也知道这些话都显得风凉，不再说下去，只握住了江晚云的手，无力央求道：“晚云，不论如何，也要吃点东西。”
　　闻讯赶来的萧岚倚在窗边，双腿还有些发软，沉默关注着江晚云，看她的手脚被医护人员用布条束缚，不得动弹，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因被判定自残倾向严重，为保护人身安全，她还是在这样的治疗方案上签了字。
　　再处理手机里不断弹出的公关团队的轰炸，拉开一角窗帘往下看，显然已经有记者嗅到风声赶到了。
　　江晚云看向手腕的捆绑，气若游丝地恳请：“能让他们把这个解开吗？我想去洗个热水澡。”
　　周语墨和萧岚对视一眼，互相取得许可后才按了铃，等医护人员来后，短暂为她解开脚踝和手腕的捆绑，却未想他们也端来了水盆和毛巾，习以为常道：
　　“你去把她衣服解开，我擦完正面在帮我翻身，家属回避一下。”
　　江晚云心头一惊，一阵莫大的委屈，泪水夺眶而出，闭眼无声抗拒。
　　她醒来那刻身上干干净净，被子也盖得严实，甚至于头发还有家中熟悉的那款洗发露的清香，以至于她忘了，一个昏睡在床的人，会被如何毫无尊严的“照顾”。
　　萧岚连忙上前阻止：“既然人都醒了，让她自己来吧，就这几步路，能走得了。在里头放一把椅子，站不住了，就坐下来。”
　　江晚云却摇摇头，哽咽道：“不用了。你们出去。”
　　萧岚思索片刻，找医护借来了轮椅放置在床边，阻止了医护想要抱她上轮椅的举动，把所有人支开到了门外。
　　她回避目光，静守着那一小小窗口，也守住了江晚云最后的体面，听着里头跌跌撞撞，磕磕碰碰，眉头没有一刻舒展。许久，里头没了动静，她才敲了敲门，等候片刻，让周语墨等在门口，独自进去。
　　轮椅还在床边放着，同没使用过一般，只是躺回病床上的人儿，又是一身淋漓，不知道是未擦干的水，还是又折腾了一身汗，湿润的发贴在额角，纸色一般的脸上，却是不愿服软的固执。
　　萧岚擦了擦她的额角：“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江晚云没有接话，闭着眼睛像再度昏睡过去似的，许久，才问了一句：
　　“清岁回来了吗？”
　　萧岚诧异一瞬，才恍然明白沉睡中的江晚云，也许什么都能听见，知道一件件死讯，知道亲弟弟生死未卜，也知道林清岁去了怀安。
　　怪不得刚醒来，反应就这么大。她还差点埋怨了周语墨，想是不是她多了嘴。
　　刚要回话，就被人打了茬：
　　“还问她做什么？”
　　是听闻消息的吴秋菊拿着换洗衣服过来，红着眼控诉：“我们江老师怎么对她的，她就那样不讲良心，活该被人欺负。再有天大的理由，就非得现在去争个输赢？可怜江老师一片苦心，没个一儿半女，现在病成这样，好不容易有个徒弟，也没得在病床边伺候着……”
　　江晚云听出些不寻常，蹙了蹙眉。
　　萧岚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告知：“清岁一早去怀安了，现在，应该在赶来的路上。出事以后，她去找了苏芷，以做她的研究生为交换筹码，让苏芷帮她在‘花辞镜’组坐稳了A角的位置。”
　　她忽然顿了顿，接而再说道：
　　“其实作为公司艺人来说，这时候让她过分曝光会引起大众反感，没有经纪人敢签她，现在只能是我自己带着。不过剧院那边觉得是个很好的噱头，组委会也通过了她的提案，不出意外的话，元旦应该就是她的首场。”
　　江晚云闭眼痛惜，眼泪不住从眼角滑落，沉默许久后，才缓缓睁开眼道：
　　“既然如此，就帮我转告她吧，不要再来看我了。”
　　她低眉看向自己被捆绑的手腕，一阵心如刀割，却依然决绝道：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她的师父了。”
　　她虽再度闭上了眼，却感知到门口一个观望已久的身影，悄然隐下了踪迹。那步伐如同窗外的落雪一般轻巧无声，却宛如生生踩在她的五脏六腑，让她痛不欲生。
　　雪地里，独留在深夜的脚印证实了林清岁曾来过，又离开。她走得孤独，一步比一步沉重，一步比一步冰凉。
　　

第93章 药罐“只有林清岁，她能给。”……
　　“她师父不是醒了吗？怎么她还坐在这儿？”
　　“不会是某人以为领了大罚就能两头都占着，结果被识破，计谋没能得逞吧？”
　　林清岁自顾自带着紫荆走台，没去管耳旁吹了什么风。
　　紫荆懵懂地看着那些大哥哥大姐姐，拉了拉林清岁的衣角：“他们在说你和江老师吗？”
　　林清岁回眸，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颊：“紫荆，我们不管别人说什么。一会儿你要一个人上台，害怕吗？”
　　紫荆摇了摇头：*“不是一个人哦。”
　　说完又回头环顾一圈，笑了笑说：“听你说今天彩排很重要，姐姐们都来了。”
　　林清岁愕然，有些担心，却欲言又止。
　　她自然不相信什么冤魂鬼怪，只是不知道从心理健康的角度来看，怎么说才对眼前这个受过重创的孩子有益，承认，还是否认。
　　紫荆却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她，安慰：“我知道的，她们死了。大人都说死了就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可是，只要我相信她们在，她们就在。”
　　林清岁双眼一润，宽心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相信你相信的。”
　　*
　　病房门口，萧岚久坐无言。
　　周语墨在她眼前来回踱步，想了很久，还是说道：“刚经历这么大的事，醒来又以为自己心爱的徒弟背叛了她，你让她怎么受得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林清岁那么有主意一个人，在剧院受人排挤欺负都忍下来了，为了看她一眼用了那么个蠢法子，这些你都是看到了的。”
　　萧岚揉了揉眉心：“她知道的。”
　　周语墨眉稍一抬：“知道？”
　　萧岚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疲惫：“晚云她耳清目明，就算是昏迷不醒，也一定比谁都看得明白。”
　　周语墨不解，继续追问：“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
　　萧岚言语不觉加重：“那你想让她怎么做？让她去和那些小孩对峙？去和苏芷抢学生？还是让她再振作起来，和林清岁一起去追什么所谓理想？”
　　周语墨愕然，后知后觉：“你早就知道林清岁想干什么？对了，她要让你签下她，肯定是事先说服了你……那你那时候为什么阻止她来医院？”
　　萧岚看了眼病房内，压低了声线质问：
　　“为了什么你不明白吗？晚云昏迷期间全部琐事我都交给护工来处理，甚至不让秋姨过来，你觉得我是图清闲吗？
　　谁都知道林清岁是她最看重的人，她那性子，要是知道自己那些样子被我们都看了去，不是逼她去死？”
　　情绪一激动，忽然胃里一阵绞痛，赶紧从包里翻出一个撕了外包装的药罐，抖出两片药丸来干吞下去。
　　周语墨怔愣片刻，恍然大悟般：“你们两个还真是默契……”
　　萧岚眉头一蹙：“你说什么？”
　　周语墨叹声摇摇头，去给她端来了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们？”
　　萧岚接过水杯，抬头诧异无言。
　　周语墨坦白：“你的病，我都知道。”
　　萧岚眉头又是一紧：“语墨……”
　　周语墨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我问了医生，你配合治疗，白血病还是有大几率治愈的。你像安排后事一样安排我和江晚云，筛选我们身边的人，把我们交付出去，有没有考虑过我们也是独立健全的人？”
　　萧岚沉下了头：“这种病最怕复发，说不定哪天就……这件事情，先不要让晚云知道。”
　　周语墨无语哼笑：“你都说了她耳清目明，你觉得她会比我更晚发现吗？如果不是她有所察觉，去医院追查，我可能到现在都被你蒙在鼓里。”
　　萧岚眼眶一瞬间充红，如鲠在喉：“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周语墨问她：“你记得除夕那天你跟我说的话吗？”
　　萧岚回忆起来那晚在车里说的话，大概真的有些暗示：“就因为那句话？”
　　“就因为那句话，我意识到你不仅仅是想辞职或者跳槽那么简单，回去查了国内外几个大公司，也没有听到什么要把你从清欢挖走的风声。后来和江晚云聊了一下，她才告诉我，她前阵子就发现你脸色不好，那会儿她自己不也还和林清岁闹着吗？身体也不好，住院的时候托熟人打听了一下，就都知道了。”
　　“然后呢？”
　　“我劝过她，但她坚持要做骨髓配型，只可惜，我们两个都没有配上。我去国外找其他的可能，她也在国内到处托人打听，你那两个月躲起来治疗。她也是，不让我去找你，和你现在不让林清岁见她的理由一样。我当初还觉得是她多心，原来是能感同身受……
　　要不是为了你，她当时也不会隔了那么久才去找林清岁，路上还大病一场。”
　　萧岚回忆起那些日子发生的种种异常，想不通的，也都想通了。
　　“既然你都知道她会怎么处理这样的事，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周语墨叹气道：“萧岚，你和晚云相处的时间更久，彼此更了解。我也知道你们一路走来一定发生过很多事，才让你对她变得那么提醒吊胆。
　　不过，你也知道江晚云骨子里都比谁都骄傲，她真的会接受自己像个废人一样活着吗？
　　就算你帮她维护了一个温柔易碎的睡美人形象，她就真的活得下去了吗？
　　她一醒来，还是一心寻死啊。”
　　萧岚如鲠在喉：“那你说，你想要我怎么做？”
　　周语墨告诉她：“你都自顾不暇了，还学不会对她放手吗？林清岁，还不能通过你的考核吗？”
　　萧岚痛心疾首，想起从前，她不是没想过带着江晚云翻山越岭、登高冒险，鼓励她去跳舞，去学戏，去国外留学，鼓励她像个健康的人一样活着。
　　可一次次冒险的结局，都把她最要好的朋友带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她坦白道：
　　“冒险的事情，我做得太多了。我从来不怀疑林清岁对她的真心，只是……那小孩就像个火种，可我不想让晚云再燃烧下去了。我只想她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
　　周语墨继续说道：
　　“活下去才有希望，这句话在她身上得反过来用。你总得给她希望，她才能活下去。”
　　萧岚犹疑了，心里依然徘徊不定。
　　周语墨握住她的手：“我跟你商量那些不是单为了江晚云。等这阵子熬过去，我就隐退，陪你去国外治病。我们的积蓄，足够我们找个小镇生活下去。
　　江晚云的性子，一定不会跟我们走。
　　你知道她的，一路走来，你也给过她那么多希望才撑着她走到现在不是吗？如今，这份希望你我都给不了。
　　只有林清岁，她能给。”
　　萧岚望向她，要强了一辈子，终于还是卸下了一身重担，靠进周语墨怀中，无论自己未来是否能接受周语墨的安排，也想安于这片刻的松弛。
　　她从来没有过的松弛。
　　只是，江晚云的情况并没有随着苏醒好转，而后几天几乎不吃不喝，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醒来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减少，医院连下了好几张病危，最后无奈劝告萧岚她们不如带她回家，让她好好度过最后的时间。
　　元旦前一周，江晚云被接回了家。
　　她们从医院后门隐人耳目地离开，却还是发现家门口围了很多人。
　　林清岁站在人群后，看着江晚云坐在轮椅上，毫无生气地被人推着走。
　　犹如初见般的一袭白衣，加以病中越发白皙的皮肤让她几乎要和光融为一体，坎肩围着瘦弱的身子，藏去了萧条，只剩下温柔。
　　她从容面对镜头，没有躲避，也没有迎合。只低落着双眼，无神地坐着，被吴秋菊推着，由萧岚散开面前的簇拥，从众目睽睽中穿过。
　　林清岁却看见她满身伤痕，满心疮口，心疼得再也忍不住躲藏的目光，灼灼盯着她。
　　不寻常的眼泪和抽泣声引起身边人的注意，镜头一下扭转向了她：
　　“林清岁？哎！是林清岁。”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镜头和目光，质疑和非议，也纷纷如落石般砸向她。
　　“林清岁，可以正面回应一下你另攀高枝，踩着自己恩师上位的传言吗？”
　　“林清岁，听说元旦已经定下来你首演风辞，现在江晚云醒了，这件事情会有变动吗？”
　　“你是不放心，怕江晚云醒了这件事情还有变动才过来看看的吗？”
　　“林清岁，林清岁，请正面回应一下！”
　　林清岁眉间紧凝，仰首寻望，只为了不被挡掉看江晚云的视线。
　　江晚云从她眼前经过，如同相隔万里，原本无动于衷的面色还是忍不住为她侧目，却只是轻微一瞥，依然没有叫停移动的轮椅，无悲也无喜地回过了头，进了庭院。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她的师父了。”
　　那句话在耳边久久回响，一瞬间，林清岁才仿佛被流言蜚语淹没，再无挣扎余地。
　　萧岚很快折返，一边联系安保人员一边挤过人群，一把拽住林清岁的手臂，又一次逆着人流把她拽进了院中，紧锁了门。
　　“这种时候，你过来添什么乱？！”
　　嘈杂声一瞬间被堵在门外，耳边静得有些不真实。因而林清岁还有些失神，抬眼看向萧岚，许久才恍惚问了声：
　　“她真的不要我了吗？”
　　萧岚双唇一闭，听着这话心里也几分酸楚，叹了口气：
　　“你应该了解她的。”
　　林清岁咬着唇，不甘心地望向别墅紧闭的门：“我要去亲口问她。”
　　萧岚无奈拽住了她：“你回来！江晚云她现在不想见你，你给她一点时间，也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帮你。”
　　林清岁不再动作，只问了她一句：“我们都还有时间，她呢？她有吗？”
　　萧岚一时间仿佛心脏骤停，鬼使神差地松了手。
　　林清岁继而道：“她有她的骄傲，可她应该知道我既然说爱她，是爱全部的她，就像她过去相信我一样。我不能明知道她生不如死，还任由她一个人逞强下去。”
　　萧岚后知后觉林清岁和江晚云之间的感情不同寻常，些许犹豫，还是说道：“她不会见你的。”
　　林清岁转身向门口，岿然不动：
　　“那我就在这里等。”
　　萧岚不再劝她，尽管从前她从来不喜欢失控的感觉，她总觉得安全感要完全把控在自己手里，尽管江晚云也曾在她神经紧绷时笑笑告诉她：“放轻松，偶尔失控一下，也不是坏事。”，她都从不敢松懈。
　　只是今天，她想起周语墨说她也自顾不暇，看到林清岁眼中似乎真的能打破一切成规的决心，她第一次尝试放手。
　　没有说任何嘱托的话，只默默离开了庭院，允许一切发生。
　　

第94章 眼泪“清岁，不要寄托于我了。”……
　　冬雪把柔水结成了冰，那棵甘棠树零落得几乎只剩下一把树枝。
　　雪停了又下，覆没了鞋底，压黑了原本净朗的天空，把膝盖冻得僵硬，仿佛一挪动，就要碎成冰渣。
　　年末的傍晚，家家灯火可亲。旁的院子里有人烧了炉火，起烧烤，打火锅，只有江晚云那间房没有点灯，林清岁望着那扇窗，不知不觉的，也在庭院里等了一天。
　　她不得结果，必不会轻易罢休的。
　　吴秋菊隔着窗看了一眼，无奈摇头，再看看屋子里固执不愿流露分毫情绪的江晚云，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一天她几乎守着江晚云寸步不离，有事不得已下楼，也总是隔两分钟上来看一次。
　　江晚云看着窗外落雪，等待着身上的日光一点点走进迟暮昏黄，心本可以愈发沉静，却总被她的探视扰乱。本还能忍耐几分，此刻看出她什么心思，更不想听那些求情的话，开口说道：
　　“我一个将死之人，何必白费力气去寻死。你要是放心不下，就像在医院那样，把我的手脚……绑起来吧。”
　　吴秋菊面露难色，她早收掉了屋里的钝器锐器，看着无法移动的墙面桌椅床柜，还是心有余悸。思索再三，还是没舍得对她捆绑。只劝道：
　　“江老师，清岁在外头站了一天了，天眼看要黑了，这样下去真的会冻坏的。”
　　江晚云望着窗外，双眸黯然。
　　见几次相劝，江晚云都是这样不作回应，吴秋菊怕再出坏事，难得自己拿了主意：“那我先叫她进来，您不想见她，就让她在楼下待着。”
　　说着，便要转身下楼去。
　　“不许去！”江晚云厉声呵斥，也不过一声有气无力，明明眼眶发红，还是坚持：“我说过不再见她，不许让她进来。”
　　吴秋菊在看了眼楼下的雪越积越深，心急如焚：
　　“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怎么遇到事情，都那么不清白？一个在这种时候去跟什么理想较劲，一个明明心里最牵挂，却把人推得最远。互相折磨，到底图什么？”
　　江晚云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不作答复。
　　吴秋菊再劝道：“江老师，清岁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不见到你，她是不会走的。你就是有千万理由不想见她，至少也当面告诉她一声，让她知道为什么。不然真等到人冻坏了，再抬进来吗？”
　　江晚云终还是做不到不闻不问，睁开了眼不再回避，眉间微微凝起，双眸含着点点柔软的光亮，仁慈而温柔，一如她从前。
　　吴秋菊坚持：“我去叫她进来。”
　　“罢了，”江晚云无奈叹声，纤柔的指紧了紧扶手：“我亲自去。”
　　*
　　冷风里传来了别样的响动，林清岁紧盯着大门，片刻，终于推开。
　　目之所及，那单薄柔弱的人影勉强地站着，一边被吴秋菊搀扶，一手还撑扶在门框上，微微叹叹，眉间颦蹙，双眼含泪。
　　风卷动她的白裙，轻轻摇晃着她坎肩上落下的流苏，长发无暇如从前般静心打理，几缕吹散在面容前，屋檐上落下的碎雪飘零散落，她身在其中，也如雪般苍白，盛满了忧郁而深沉的眸子，把目光远远向她投来，破碎又疏离。
　　林清岁望着她，没等道她唤她，不敢上前，于是双膝落地。
　　吴秋菊看不下去，心急道：“我去扶她进来。”
　　江晚云手中一紧阻止下来，眼神却灼灼凝望着雪中身影，无言对视着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微弱的叹息凝成白雾，模糊了视线，两心彷徨，泪也朦胧。
　　她终还是不舍，才拖着孱弱的身子，亲自来迎她，又怎么舍得她久跪不起。
　　她松了扶着门框的手，试图靠自己往门口迈出一步。
　　吴秋菊赶忙跟着扶好，她也自知身体状况，没有拒绝旁人搀扶，只是那纤细的脚踝下拖着居家穿的棉麻布鞋，在雪地里一步一印，都走得不容易。
　　到了林清岁面前，她才松脱放下被搀扶的手，尽力直起了腰身。
　　林清岁欲行大礼，被吴秋菊喊住：“不要行大礼，你师父现在这身子骨，经不起。”
　　林清岁从不迷信这些，这一刻，却还是心中忐忑，一念之差，放下了合在额前的手，望着江晚云潸然泪下，唤了声：“师父。”
　　江晚云却依然坚硬着面容，不愿低头看她一眼：“我说过，我已经不是你的师父了。你走吧，以后，你也不要再来找我。”
　　林清岁直摇头：“为什么？我不走。”
　　吴秋菊劝慰：“江老师，您这是何苦……”
　　“没有为什么！”江晚云打断她们，红着眼悲苦质问：“我江晚云做什么决定，需要看你们的脸色吗？赶走其他人都不需要理由，你又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非要给你一个理由？”
　　吴秋菊双唇一闭，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林清岁眉头一皱，自然不信那是真心话：“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我只想听你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们之间连这样的信任和坦诚都没有。我要亲口听你说，说我背信弃义，落井下石……说我是个踩着恩师上位一心只知道攀高枝的小人。你要是这样说了，我绝不替自己解释半句。”
　　江晚云闭上了眼，紧蹙的眉头下，却是一双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咬着唇，强忍着痛苦。
　　她还是不忍心中伤她。
　　林清岁再度湿润了双眼，便紧挪了两步，扯着她的裙摆：“师父，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等你醒来……让我照顾你好不好？你现在这样我真的很担心，别赶我走，好不好？”
　　“怎么？我江晚云离不开你林清岁了？！”
　　她把裙摆扯回，厉声呵斥，泪却掉落下来。
　　林清岁泪眼朦胧地摇了摇头。
　　江晚云心如刀割，望向那固执坚持的眼神，一如既往地让她无懈可击，她颤抖着叹息，继而无能为力地坦白：“苏芷会是个好师父。只是她心高气傲，如果你一直放不下我这个旧人，她是不会真正接纳你的。”
　　林清岁反驳：“条条大路可选，大不了我放弃她那条。”
　　江晚云苦叹一声：“你还听不懂吗？我现在这个样子，只会拖累你。”
　　林清岁摇头，哭诉：“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到。”
　　江晚云心窝里一疼，满眶泪水晶莹，颗颗坠落。
　　林清岁继而陈情：“我犯糊涂的时候，你也走过山水来找我，不惜放下身段，淋着雨跟了一路把我背下了山。是你告诉我我们可以有千万种方式在一起。
　　所以现在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弃，我认了那些规矩体统，师父不原谅，清岁可以一直跪着，可以每天都三跪九叩领大罚。
　　如果你还是坚持不接受我这个学生，那让我继续做你的助理，做你的朋友，或者……就把我当作一把轮椅，一个拐杖……”
　　说着，逐渐有些泣不成声：
　　“放弃做你的研究生，等于放弃了我一直以来的心愿，我比谁都难受。可是，只要我想到我们不会再是师生，也许未来……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我还期待着有朝一日，我们会以我最期待的那种方式在一起。
　　晚云，是我离不开你。”
　　江晚云再难自持，再克制不了内心真情，深切望着她，想起她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切，心中筑起的麻木漠然的墙也在这一对视中瞬间土崩瓦解，泪水也随之决堤，低柔的声线颤抖地唤出她的名字：“清岁……”
　　林清岁听见这久违一声，再不忍情绪一头埋进她怀里。
　　江晚云伤心欲绝地闭上眼，终于肯松下一切抚摸她的头，一阵眩晕，身子发软险些晕倒。
　　林清岁总这般眼疾手快的，起身把她稳稳接在怀里。
　　一直在旁侧默默落泪的吴秋菊，这会儿才赶紧上前解释：“江老师她身体还没恢复，不能久站。”
　　林清岁听后，只将她抱起，加快步伐进了屋。
　　有人陪护着，吴秋菊便也安心在厨房生起火做起饭来。
　　楼上卧室，江晚云望着近在咫尺的林清岁，眼神哀愁怆惶。
　　“清岁，不要寄托于我了。我恐怕，会让你失望。”
　　林清岁握着她冰凉的手，贴合自己的脸颊温着，认真告诉她：
　　“林清岁永远不会对江晚云失望。
　　我知道你累了，不管你还能坚持多久，还想坚持多久。我都会陪着你，有一天，算一天。”
　　江晚云泪如雨下。原来林清岁心中早有预备，也早接受了她是个薄命之人。她这一生都活在亲人好友的期待中，期待她的长久，期待她的未来。她也总小心翼翼拣选着他人的爱和期待，只怕让人失望。
　　只有一个人让她宽了心，告诉她她只求她的当下。有一天，算一天。
　　感性之余，她还是放心不下一件事，擦了擦林清岁的眼泪，轻声问她：
　　“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清岁沉吟片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又犹豫一会儿才开口：“萧岚说出事那天你在车上睡着了，睡着之前，你有喝别人给的什么东西吗？”
　　江晚云眉眼一惊，沉下面色无言应答。
　　“我问了小刘那天到底是谁选的路，他顾左右而言他，我只能去查了他和大巴司机的账户，没有查到什么异常。
　　可是进到剧院之后，我才发现他的女儿忽然从合同演员入了正编，而且还进了主角团。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江晚云脸上并无惊讶，低着眼沉默。
　　林清岁皱了皱眉：
　　“你早就知道这不是意外？
　　他们为什么要害你？为什么？你看见什么了吗？逃税？受贿？还是他们包养了哪个女演员？！”
　　“清岁，你先冷静下来听说我，”
　　江晚云握住了她的手，坐起身，安抚她越发激动的情绪：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久到底为什么，可是就算他们能改变路线，也算不准天灾。警方勘查了现场，落石就是一场意外。
　　当时要让孩子们上台，领导层里就有人不满意这个安排，奈何投票结果如此，他们也只能接受。我想，大概只是想拖延我回程的时间，孩子们赶不上演出，我的计划自然也就功亏一篑。只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林清岁想不明白：“为什么啊？那些村里来的孩子什么势力资源都没有，能威胁到他们什么？”
　　江晚云望着她，泪又掉了下来，自责地摇头：“会对他们造成威胁的，是我。”
　　林清岁蹙眉，百思不得其解。
　　可江晚云也没再解释下去，只流着泪水悔恨：“是我害了她们。”
　　林清岁便不再追问下去，抚着她，坚定道：“不管他们因为什么。他们越是想把我们藏起来，我们就越要站在聚光灯最亮的地方，给他们看。”
　　江晚云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她的手：“清岁，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卷入这一切。答应我，别再追究了，也别再冒险。我不想再看到更多人为了我……”
　　她哽咽住，不愿说出“牺牲”那个词，心里也还挂念着那个为了她奔赴一线的至亲，叹息一声，揉了揉林清岁的头发，再接道：
　　“清岁，我从来不强求什么接班人，你也不该束缚在这些事情里。跟着苏芷，你会有大好的前程，你想要的，她都能给你。
　　我们的愿望都落空了，我认命了。我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林清岁虽然还不完全清楚她说的“我们的愿望”具体都是什么，又为什么都落了空。只知道自己的心愿只有一个，那就是能和江晚云共白头。
　　可她不敢说出来，怕让她为难。
　　所以只说：“花辞镜也是奶奶的愿望，不论是奶奶，还是你，都是对我有恩的人。怀安山水养了我七年，那本就是我命里该担起来的，我逃不掉。况且，我说过会让你赢一次。”
　　江晚云无奈叹息：“清岁……”
　　林清岁起身，在一旁跪下：“学生不才，多谢师父往日不吝教诲。从今往后，林清岁只有自己一人，往上没有师父，往下没有学生，所作所为，再与他人无关。”
　　说完，深深叩首。
　　江晚云撑着气若游丝的身子，受她最后一拜，奈何连伸手去扶起她的力气都勉强，想抬起，却又暗自收回，紧着被褥，心中的不甘又仿佛再次被唤醒。
　　她的学生，她的唯一，她今生挚爱，从来不信命运，如今却说是她命里的。从来不循规蹈矩，却因她无数次束缚在礼教里。
　　此时此刻，也不再挣扎于眼前，再没有力气阻止抗拒，只等她快起身过来，好再相拥相依。
　　她抱着她，感恩着上苍让她再醒来，原不止为了面对世间苦难。
　　“清岁，又让你受委屈了。我都懂，谢谢你。”
　　

第95章 病危通知（二）不管前路为何，不管上……
　　那年春天，怀安村的村民提着腊肉鱼干，老早站在村口迎接省城来的医生。几天前听说派来援助的主治医怀孕了，以为又是一个借口躲避下乡的，还纷纷咒骂起来，不想还没到计划的日子，医疗队的车就进乡了。
　　“大夫，我家男人那病还能看吗？”
　　“大夫，我家媳妇一直说胸闷喘不上气，您帮看看是咋回事儿？”
　　那医生怀着身孕，提着小小医疗箱走过了很多山路，从来时还没显怀的细柳腰身，到后来入冬时踩在雪地里的脚步越来越沉重，都一路坚持，没有懈怠分毫。后来人还常叹感，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女人，蠢得只知道埋头苦干，却比谁都深明家国大义。
　　好在腹中孩子宛如天使降临，十月怀胎都很顺利，孕检总是一次通过，甚至连孕反都没有。一直到生产，虽免不了辛苦，也平安顺利。
　　那医生的丈夫这时才焦头烂额赶来，被村民大骂负心汉，不像个男人，后来才知道他去了另一村头帮扶，行医救人，才耽搁了看女儿降世。
　　“取个名字吧。”
　　医生怀抱着不哭不闹的婴孩，看像窗外，明明寒冬腊月，却有月亮高照，云从月下过，温柔似水，淡淡从容。
　　“就叫晚云吧，江晚云。”
　　她是春天被怀上的孩子，生在大雪时，等她会笑了，下一年春天就又来了。
　　今年，冬夜里和那年一样，也有月亮。
　　江晚云从小就听母亲说，她是月亮送来的孩子，是春天祝福过的孩子。那算命的预言的期限越熬越少，月亮高挂，每一分似乎都是在提醒她，上天要接她回去。
　　她的生命真会如预言那般在大雪里淹没吗？她是不是再也等不到下一个春天的到来？到如今，她已经不再去想了。
　　林清岁这些日子鼓励着她，会喊醒白日贪睡的她，会劝她多吃两口，排练再忙，也会在太阳好的时候抽空回来，拉着她出门尽量在庭院里多走几步。
　　这几年清欢的冬天似乎都不比早几年严寒，江面没有结冰，地上积雪不算太厚，路过小学门口，总能看见一群带着各式针织帽的孩童，在灌木丛边逗留，取上头未被踩踏过的白雪下来玩儿。只是江晚云这些日子几乎足不出户，这些事情都由林清岁告诉。
　　今天排练结束得早，空出半天闲暇，林清岁到家时刚至午后，厨房里的鲈鱼味道还没有散去。
　　吴秋菊端着几乎未动的鱼汤打算倒掉，见她回来，就多说了两句：“没吃两口就说吃好了，这样下去真的……”
　　她吞下声，没再说下去。
　　林清岁看着汤沉吟片刻：“给我吧。”
　　随后，她沥掉了汤汁，把鱼肉留出来，配了些蔬菜。端上楼敲了敲江晚云的房门，听里头没有响动，就自己推开门进去。
　　江晚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本专业相关的书。林清岁轻巧拿走了书，为她别好书签，又找来毛毯给她盖上，犹豫片刻，却又叫醒了她。
　　“醒醒，晚云。”
　　睡意朦胧的眼缓缓睁开，静静无声地望着她，好像还有些出神，不知梦境现实，许久，才恬静一笑。
　　“再吃一点好吗？”林清岁把碗筷端过来，在她跟前蹲下。
　　江晚云欲言又止，抚在腿上的手紧了紧。
　　林清岁早有所察觉，便安慰道：“不用太担心。只是你吃不东西，身体状态一直好不了，当然没力气站起来。”
　　她知道江晚云心里是不想给人添麻烦，不想让吴秋菊扶上扶下伺候她去洗手间，伺候她沐浴。可吴秋菊显然不明白她的顾虑，一心想给她补好身子，总是熬一大碗补汤送去。
　　鱼肉喂到嘴边，江晚云犹豫片刻，还是吃下去，尽管她现在身体疼痛无力，食之无味。
　　碗里东西吃得差不多，林清岁又握了握她的手：
　　“时间还早，我们再练习一下。”
　　江晚云抬头看她，万分犹豫。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想辜负林清岁的苦心，还是把手递给了她，借着力一点点起身，强站起来。
　　仅仅一个动作，心脏就已经突突直跳，等林清岁退后引导她前进，也还是忍着从骨缝里蔓延至全身的疼痛，咬牙迈了半步。
　　可林清岁越退越多，给她的支撑也越来越少，她的逞强也愈发慌张不定，低弱惊呼：“清岁！啊……”
　　她跌倒在地，吴秋菊也闻声赶来：“哎呀！怎么回事？！”
　　“不要扶她！”
　　情急之下林清岁提高了嗓音，转而看向江晚云，忍下心疼：“自己站起来试试。”
　　旁人都知道江晚云已经气若游丝，无药可医，都怪她何苦再这样折腾。只有她不信命，更不信那一句毫无依据的预言，就能要了她那么珍视的生命。
　　江晚云显然有些无助，环顾身旁没有可扶的东西，手也无力，腿也无力。身体的剧痛让她一瞬间冷汗湿润了全身，还是咬着牙，一点点撑着站起来。
　　林清岁鼻尖一酸，还是在她眼看要站不住时，不舍上前去扶住了她，把她一把抱起，却有些用力过猛，意识到江晚云比从前又轻了些，心间又一生疼。
　　吴秋菊看不下去，掩面出了门。
　　林清岁把江晚云稳稳放落在床，等旁人离开，才释放些许克制的爱意，抚摸开江晚云额前湿润的发，轻吻了她的脸，欣喜着她的不放弃：
　　“一定会慢慢恢复的。”
　　面对林清岁的乐观和坚持，江晚云心里五味杂陈，喉间哽塞，欲言又止。
　　只怪自己好像又无端给了人希*望，纵然被喜出望外地抱在怀里，也生怕下一秒自己一身拼凑起来的破碎，就要到达极限，划伤她最爱的人。
　　后来临近元旦的大演，林清岁日日早出晚归，也还是会抓着早晚那点时间，陪着江晚云在庭院里散散步，聊聊闲天儿。
　　在细致入微的爱护下，江晚云的身子看起来似乎一天天好转了，能走得更远，也尽量多吃点东西。
　　就是还是贪睡，时常靠在沙发上看着看着书就睡着了，从前针落在地上都能吵醒她，如今都要多叫两声才徐徐睁眼。
　　期许总是美的，她从未与任何人提起，每逢夜里身体入骨的疼，疼得冷汗与泪分不清楚，疼得宁可下一秒死了换个解脱，可想起清岁第二天清晨会如期来唤醒她，又还是舍不得。
　　可林清岁又怎么会一无所知。
　　每每家里灯光暗下，她总背靠在江晚云的卧室门口，听着里头时而不忍而发的痛吟，等她熟睡，再悄悄进屋，擦干她身上的冷汗，偶尔也会摸着**她更换睡衣，小心着不触碰到她的身体，小心着非礼勿视，更小心着不弄醒她。只是江晚云那么好的记忆，如今总是受病痛折磨得昏过去，一觉醒来，看不出什么异常，甚至不记得睡前穿得哪件衣服。
　　终于，到了复查的日子。
　　没有奇迹，医院又下了一次病危。
　　青松下，林清岁屏气凝神，等待着李海迎的答复。片子在空中高举许久，自然光下看了又看，李海迎还是摇了摇头：“她心脏的问题，不是手术可以解决的。”
　　林清岁不解：“为什么？到底是什么问题？你都看不出来，那还能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李海迎皱着眉头，不忍心，却还是如实告知：“你记得我们家零几年的时候在二手市场买的廉价冰箱吗？一个性能不好的冰箱，就会出现各种小问题，修了一次又一次，也很快会有它修不了的一天。江晚云的身体通俗来说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情况，天生体弱，如果悉心爱护，兴许能长久，可偏偏她这些年风吹雨打，又经过几次重创，现在想让她康复如初，那只能把她身上所有东西都换了，可这是现在医学没有办法做到的。”
　　林清岁紧咬着唇，万般不愿也还是问了句：“那她……还有多久。”
　　李海迎沉默低头，不言而喻。
　　寒冬大雪，连青松也落了满地松针，何况那单薄易碎的甘棠。
　　告别李海迎后，她迈着魂不守舍的步子，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脚下。
　　抬头看着层层叠叠的台阶，她突然想起那些卑微祈福的身影。前路到底有什么呢？让那些人不惜冒着大雨和嘲笑，一路叩拜，一路跪行。
　　可是鬼使神差的，她也弯腰去抚摸地面，指尖触碰到碎雪掩盖的石阶，抚上去，才知道每一级都像一个人世间，坑坑洼洼，坎坷不平。
　　单膝一落，不顾天寒地冻。
　　“傻子吧？又是个恋爱脑……啧啧。”
　　“别瞎说，万一是人家爸妈得了重病呢？”
　　双膝跪地，不看人言冷暖。
　　“这么大雪天的，她要一直磕头跪行到山顶去？”
　　“哎，你看，膝盖都磨出血了。”
　　再一叩首，不管前路为何，不管上头是佛是神。
　　终于二十余年来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信仰土崩瓦解。
　　雪落天昏，山顶人烟寥寥，最后一抬头，只看见广阔天地间，落雪纷纷，无神明应答，无佛祖显灵。
　　她那一刻多希望那些迷信都是真的。
　　多希望有轮回转世，多希望有生生世世。
　　最后一叩首，再念出心中祷告：
　　“愿人世间值得她留下。”
　　*
　　夜色降临，她拖着狼狈的伤痕，独自走在临江大桥上，迎面一架轮椅被缓缓推来，江晚云娴静坐着，一如从前一般看着江水潺潺，冬日路灯照雪，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也不再希望，不再锋芒，只留得淡淡哀愁。
　　两人看到对方，双双停了下来，隔雪相望，大概都想给对方安慰，疲惫的眼里都露出温和的笑意。
　　林清岁走到她身边，接过轮椅，李海迎的话一句未提，中医那头的结果一句不问，只说了句：
　　“回家吧。”
　　江晚云也持着相同的默契，不问她为何两膝泥泞，也不问她额前伤痕，只含着泪光微微颔首笑应着：
　　“好，回家。”
　　

第96章 耳语“晚云，这是我听过最好的告白了……
　　轮椅在雪地里走出两道痕，好在后头总有脚印相伴，不会显得太孤独。
　　江晚云抬头看了看甘棠树，许久，双眸又低落下来，神色有些怅然：
　　“今年的春天要是能早点来就好了。”
　　林清岁停顿下来，抬头看了看，有些无力又心酸的皱了皱眉。
　　她一定在想念那满树梨花白吧，每到春天，她最爱坐在窗前，工作之余的抬眸一瞬，病中的难熬，都是被那一窗景治愈的。
　　可人又如何奈得过时间，风雪催花残，也吹着人往前走，只有时间，不紧不慢在身后跟着。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林清岁忽然想起自己散心游玩时，也只用不到半年就感受了四季更迭，祖国万疆，何时都有春夏。
　　她蹲身握了握她的手：“我们去海边吧。”
　　“海边？”江晚云疑惑地看向她。
　　林清岁点点头：“之前一直说去采集海浪，虽然这个工作交给你同事做了，我还真想让你教教我，日落潮涨，晚风吹浪，这些东西要怎么采集。”
　　江晚云听明白她的意思，也又心想交给她，只是奈何有心无力，苦涩一笑道：“可现在是冬天，海边太冷了，也看不见日落。等到夏天的话……”
　　“我们去找‘夏天’就是了。”
　　林清岁打断了她的悲观，也没有盲目乐观地劝慰她一定等得到来年。
　　江晚云随还不懂，也持着允许一切发生的心境，随她转。
　　*
　　离大演的日子屈指可数，林清岁顶着万难抽了几天时间出来，订好了往返机票，带着江晚云一路南下，越过北回归线，经过了春天，降落在离赤道最近的海岛。
　　“感觉怎么样？心脏有不舒服吗？”
　　出了机场温差很大，仿佛一下子来到了夏天，出租车开了空调，林清岁都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便关问着江晚云。
　　江晚云浅浅一笑，摇摇头，也让她安了心。
　　“不过，我的轮椅……”
　　江晚云以为林清岁帮她带了，或至少在当地帮她租了，一直到落地转出租去往民宿的路上，才忐忑起来。
　　“不要依赖它，”林清岁握住了她的手：“依赖我吧。”
　　江晚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沉默了两秒钟，忍俊不禁。
　　林清岁眉头一皱脸一红，松开她的手：“啧，干吗笑话我啊？”
　　江晚云忍着笑意，背过脸去看着窗外摇摇头。
　　林清岁早看出来她在想什么，脸上烧得越发红了：“我以为你都看些正经书，原来你也看那种霸总文啊？你在想什么啊？不要把我带入那些什么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
　　“好了好了，”江晚云赶紧捂住她的嘴，有些难为情地看了眼驾驶座的司机，摇摇头笑道：“我不看，你也不是。我就是看你可爱才……”
　　说着，又忍不住满眼爱意，都从笑弯的眉梢水眸中溢出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宽慰她也宽慰自己：“罢了……那这几天，我就靠你了。”
　　林清岁窘迫害羞之余，也欣慰不止。这些日子江晚云强撑着平和，已经不容易，这是她出事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阳光洒在她明媚的笑容上，就仿佛，一切都会往好处发展。
　　*
　　“师父，你听说过海洋疗法吗？”
　　江晚云犹豫片刻，摇摇头。不是因为没听说过，而是并不想尝试这种疗愈，原先来也不打算下水，虽然在林清岁软磨硬泡下换了泳衣。
　　她敬畏海洋的力量就像敬畏生命，加以在怀安的悲剧里，总逃不掉溺水身亡，因而她爱水，也怕水。
　　“海浪声音的频率，能够缓解人的焦虑，浸泡海水，也能舒缓身体的疼痛感。蓝色，也是能让人放松的颜色。”
　　江晚云也不需要去分清这是她查阅资料的结论还是杜撰，海浪拍打过来的瞬间，只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林清岁知道她身子单薄，从小就畏寒，才更希望她能下水，不只是在海岸边吹风。紧了紧她的手，慢慢把她往前带：“在水里就不冷了。”
　　江晚云心中自然有对未知的渴望，她不会游泳，也从来没有下过海，儿时跟家里去海边，都怕她身上湿了再吹吹海风会着凉，她不愿下水，也就从来没人强迫她，或者说，鼓励她。恐惧和好奇双重驱使下，她还是被林清岁拉着手，跟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水没过她的脚踝，打湿她的白色雪纺外裙，一个浪打来，就把她的发梢外衫都打湿得彻底。
　　几次退步，林清岁都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坚持带着她往更深处走：“再过去一点浪就没那么大了，我们试试，你放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直到水没过了胸口，她的心跳也一点点变得紧促。
　　真如林清岁说的那样，越往深处走，浪反而变得平静许多。只是虽然激打不出浪花，水位却起伏不定，浮力让她有些站不住，几度像要被海水卷走。她只得搂住了林清岁的脖颈，尽量往她身边靠去，才寻求到几分安心。
　　也终于含着低哑的嗓音坦白道：“清岁，我怕水。我心脏跳得好快。”
　　林清岁顿了顿，顺势环抱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轻轻安抚：“原来还有你不会的东西呀？不怕，没事的。”
　　江晚云不想扫兴，迟迟没有再开口，却还是心慌不止，犹豫很久才又低声道：“我有点喘不过来气儿，实在坚持不住了……我想回去。”
　　林清岁咬了咬唇，听着她一叹一语，气若游丝，看着她水位线迎着她雪白的肌肤起伏，心也跟随摇曳。
　　也问得直白：“你确定心跳很快是因为害怕吗？”
　　江晚云顿住片刻，不定彷徨的眼神终于想起来看向眼前人，四目相对的一刻，她也有些不确定了。
　　又一阵风轻拂过，海水随之起落过，身体的触碰似有似无，彼此的心跳和目光纠缠在一起，又仿佛若即若离，她们纷纷低头撇过脸去回避，不敢再逾越分毫。
　　“清岁，我真的快站不住了。”
　　林清岁拥着她，忍不住低头贴了贴她的脸：“我说过你可以依赖我。”
　　江晚云放弃挣扎似的紧了紧怀抱，靠在她肩头，尝试闭上了眼睛。海浪声低缓，人语遥远，只有林清岁好听的耳语仿佛依旧回响。什么才是治愈呢，金色的阳光洒落蔚蓝色的海洋？带着海藻味道的空气？还是沉淀着日晒风吹的细沙白石？
　　可能，心爱之人的拥抱和耳语才是吧。
　　让她在绝望丛生的牢笼里，短暂忘记了，她薄命的一生，就快走到了诅咒中的尽头。
　　她落了泪，林清岁却误以为是自己的强势欺负了她，不再坚持：
　　“好了，我带你回去。”
　　晚风吹来的时候，岸边一双人已经坐了很久。江晚云一改无助的模样，认真地手把手教林清岁调好了家中带来的设备，最后把收音耳机戴在了她头上。
　　“虽然不如之前向学院借来的那套设备，你还是可以感受一下，耳朵听见什么，它就能录到什么。”
　　林清岁感受着江晚云的话语，伴着海浪声一起，徐徐吹入耳畔。大概想让海浪声更清晰，江晚云保持了沉默，不言间，林清岁却好像失落了什么一般。
　　“师父，你能不能一直跟我讲话？”
　　江晚云笑笑解释道：“可是那样杂音很多，采集到的声音就不清楚了。”
　　林清岁再争取：“我想听你的声音。”
　　江晚云眉梢一惊，怅然一笑望向水天交际的地方，依然羞于表达。
　　林清岁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越界，便也不再强求了，同她一起静静看着潮起潮落，起伏海海。
　　这天夜里，她们睡在并排的两张单人床上。民宿是一栋独栋的原木风小别墅，楼下是茶水间和厨房，楼上是带一个大露台的卧室。背靠山林，面朝大海，到了深夜里就幽静得只能听见海浪声。
　　“我能问你个冒犯的问题吗？”
　　林清岁的声线给安静到有些尴尬的气氛破了冰。昏暗里，江晚云的答复很晚才传来。
　　“你问。”
　　她却又犹豫了很久。
　　“每次都是我强吻你，我从来没问过你，你对我，有感觉吗？”
　　这句问题就好像被丢进了深渊峡谷，很久很久，都没有等到回音。
　　又连忙辩解：“对不起。你别误会，我真的只是想带你出来散散心，从来没有想过要冒犯你。我喜欢你，更敬仰你。欲望……对比起其他，也可以说是最微不足道的……”
　　一个低柔的声线打断了她：“有。”
　　林清岁心跳顿了一拍，往她的方向看去，又什么都看不清。
　　“可你从来没有让我看出来你有。一直克制，不辛苦吗？”
　　海浪声一层层推涌而来，时而细雨呢喃，时而壮阔波澜。
　　江晚云即便没有什么正式的恋爱经历，也不是未经世事。来的路上就想到过外出旅行难免共处一室，日落潮汐，也那么催人心醉，如果情深难耐，林清岁只要主动一步，她想，她都无力抗拒，就像今天在海上，哪怕心中还有顾虑，只能允许一切发生。
　　她承认，看见两张单人床的时候，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无可厚非的，也有些失落。只是她也自认没资格去主动追求什么，她的身体现况，给不了林清岁最好的状态。
　　“克制……”一声轻轻叹息：“我可能确实很擅长克制自己吧。”
　　林清岁觉得有些难过，可能因为心疼，也可能因为江晚云从来没有为她失控过。
　　可夜色间，那好听的声线又娓娓道来：
　　“放纵的事，也有过一次。
　　除夕那天，你吻过我，就丢下我走了。我一路开着车回去，眼泪也止不住淌了一路。可能那段时间吃药调理身体也加重了情绪吧，不过这些我都还扛得住。就是好巧不巧，你什么都带走了，偏偏阳台上留下了一件白色睡裙，偏偏秋姨又错收到了我的房间。”
　　那头的声音很近，近到几乎耳语。又好似很远，远到沉浸在过往岁月，每一个不曾发觉和珍惜的瞬间里。
　　“那你……”
　　林清岁默了声线，只恨错过。
　　“也很奇怪，明明是洗过晒干的衣服，上头还是有你的味道。其实我知道哪怕为了身体好，也不能不把生理需求当回事。萧岚送的那件东西，我也拿出来过两次，每次都放了回去。
　　那晚，是我第一次舍得松弛掉我全部的自持，去满足。
　　和你说这些，你会觉得我很卑劣吗？
　　抱歉，清岁。
　　可能会让你幻想破灭。只是……我也是人，一个女人。你对我有的所有，也许也包括那些你觉得冒犯的想法，我同样都有。”
　　言语柔润，却字字句句都撞击在林清岁宛若又一次新开的情窦上。她懵懂初尝爱情滋味时，第一个爱上了江晚云，以为爱该是清心寡欲，以为爱只是灵魂共振。
　　今天，她才在无数个纠结往复的自我怀疑里，找到了平衡。
　　她不再是她的师父了，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是了。这是她亲口说的。
　　被子掀开又笼上，月色下，人影成双。她从身后悄然搂江晚云入怀，第一次坦然面对自己“龌龊”的想法。
　　情不自禁的，她亲吻了她的耳后：
　　“晚云，这是我听到最好的告白了。”
　　

第97章 奖杯她们都是带着遗憾走的。……
　　江晚云身上的味道，像一盏白花调的茶，浅香中含清苦。
　　具体哪种白花，林清岁一时间形容不上来，也许是冰肌玉骨的茉莉，也许是附着晨露的百合，或者，更像她庭院里高洁淡雅的甘棠。
　　只是她不喜欢把甘棠和江晚云等同起来，自古人喜好用甘棠寄予怀念，“勿剪勿伐”，“勿剪勿败”，江晚云守着恩师的树，也守着恩师的德。她却不想有朝一日，自己也坐在同样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甘棠追忆故人，花开花落，年复一年。
　　“我很爱你，一直都爱你。
　　不会因为‘遥不可及’而放弃，也不会因为‘你不爱我’就终止。
　　就算有时候我也会不管不顾去幻想，也从来没敢想过，你会亲口对我说这些。谢谢你，谢谢你也爱我。”
　　耳语像远处的海浪，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次次招惹不休。可江晚云还是落着泪摇头：
　　“清岁，对不起。”
　　孩子们尸骨未寒，她们没有，或至少不该有心情享乐。
　　林清岁安静地抱着那柔软清瘦的身体，一线克制和忍耐，撑着天崩地裂。海水已经推上岸了，浸润着夜色中笼罩的花草，退去而复来。
　　人在极度相爱时，会后悔曾经分开的每一刻。
　　不在于是那些赌气和拉扯造成的分别，而在于每一次临门却步，每一次沉默转身，如果那些时刻都用来相拥该多好，像此时此刻。她知道夜里的孤寂，知道克制下是苦涩，恨不能把那些错过和遗憾都在此刻补全。只可惜，江晚云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我也不想留遗憾，可她们都是带着遗憾走的。”
　　沉重的现实打破的梦境，林清岁也倍感无奈和心痛，沉沉叹息一声，沉默无言。只是后知后觉，才体会到江晚云所谓遗憾为何，探过身子借着一点点月光去看清她的脸。
　　她轻轻抚着她转过来，好四目相望，摸着她脸上支离破碎的泪光，点点滴滴，都疼在她心里。
　　“你就当我轻狂，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任何人带着遗憾走。”
　　夜色间，江晚云双眸一颤，泪水瞬间盈满，望着她，知道那不是为换取一夜良宵的说词，也知道林清岁从来不会信口开河。
　　看着林清岁那么温柔的抚身过来，无力阻止那动人心魄的眼眸越逼越近，只能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枕上。
　　她都几乎要放弃了，可林清岁只是亲吻了她的泪水，一点一滴，蜻蜓点水。她以为林清岁会就此收敛，轻吻后却又撞倒在她的枕上，揉进她的被里，紧紧拥着她，深吻了她的唇。
　　爱是克制，爱也是难自持。
　　喉间止不住的声响，耳旁不停息的微叹，都仿佛预示着今夜不止于此。可情到浓时，林清岁停止了，只抱着她，泣不成声。
　　江晚云忘了每夜都入骨的疼，只是额上薄薄一层细汗，和吻过后依然苍白的唇色，告诉旁人那些疼痛依然存在。她含着泪，低眉看着怀中泣不成声的人儿，心疼苦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拍拍她的后背，安抚道：
　　“清岁，我相信你。所以你更不用证明自己。如果感到累了，随时都可以停下来。”
　　半梦半醒间，林清岁亲吻了她唇角，抚摸着她的额，恋恋不舍地轻蹭她的脸颊，轻声细语，却笃定地告诉她：
　　“我不会停下来。
　　以后，你做好江晚云就够了，我来做风辞。”
　　*
　　“为什么临时砍掉花辞镜？”
　　面对林清岁的质问，陆杉也着急无果：“你先别激动，我已经动用我能动用的一切关系了，但那件事情影响太大，现在突然变动也是情理之中……哎！林清岁你去做什么？！”
　　没等人话说完，林清岁已经穿着戏服冲上了楼。
　　“快给江晚云打电话，就说她的好徒弟疯了！”陆杉话刚放出去，转念又说：“算了！还是让她好好养病……”
　　戏里，风辞穿着这身白裙一路逃，最后命陨山崖湖底。戏外，林清岁却穿着这身衣服一路进攻，一脚踢开了权势的门。
　　“哎！你要干什么？！”
　　她砸了张望德的桌上“道德模范”的奖杯，撕了他桌上道貌岸然的文件。
　　“林清岁！你做什么？！元旦晚会是重中之重！我这么做是顾全大局！你不要为了一己私欲就……”
　　“我问你了吗？”林清岁打断他：“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我给你十倍，百倍，你把节目换回来。”
　　张望德正了正领带：“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林清岁半阖了阖眼，步步紧逼：
　　“你们在害怕什么？”
　　张望德扭过头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清岁接而道：“你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吧？你安排的那个司机，拜你所赐，一辈子都看不到他女儿成角了。他家属不会放过你吧？你晚上一定在做噩梦吧？”
　　张望德止不住脸色发白，嘴唇颤抖：“你……你给我出去！”
　　“哦，对了……我听说你诈捐，害得本来可以得到其他捐赠的女学生被迫退学，她们因为你，一辈子困在大山里出不来了。我要是她们，我就日日夜夜诅咒你不得好死。”
　　一字一句，都咬牙切齿。
　　张望德只觉得浑身瘫软，再狡辩不了半声。
　　林清岁却不依不饶：“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江晚云说你们针对的是她。现在我明白了，阴沟里的虫，最怕见到阳光。所以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做，都足够让你们战栗、恐惧……疑神疑鬼、杯弓蛇影！夜不能寐！！
　　你以为她势单力薄吗？她身后还有那十二个女学生！那些被你陷害，含冤而死……永不瞑目的英魂！
　　她们都看着你呢。
　　不止今天，你未来的每一天，她们都要眼着你吃下你结的每一个恶果。
　　我现在就告诉你，江晚云这一棒，我林清岁接住了。
　　还有那些受她恩惠的女性，那些枉死的女学生，那些被你残害的穷苦孩子，她们都接住了。
　　既然接住了，就绝不会放下。
　　你们都想打击她的善心，我偏要你们知道什么是善恶有报！”
　　她转身而去，留下一地狼藉。
　　张望德还在晃神中，一双高跟鞋踩了进来，没有弯腰捡起他地上被砸毁的“成就”，只一身笔直的站在他面前。
　　他后知后觉抬眼，冷冷说了句：“这就是你一定要塞进来的，你的好学生。”
　　苏芷扶了扶眼镜：“你这话说的，林清岁是自己凭本事考进来的。”
　　张望德冷笑一声：“有我在，就不存在凭本事考进来一说。”
　　苏芷沉了沉脸色，往桌上放了一份调职文件：“所以，你更得走了。”
　　张望德爬起来，不敢置信地去翻开文件，抬眼：“你不是……看不上这里，怎么会……”
　　“只要我想要，就没有拿不到的。”
　　苏芷气定神闲地走到办公桌后，拉开座椅，用手背轻轻掸去上头的灰尘，坐了下来。
　　“纪检那边已经来过人了。你的那份更换节目的文件，前五分钟刚刚交接到我的手上，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理？”
　　张望德惊惶摇头：“为什么……你跟江晚云从来都没有交集，你们明明是两个路子的人，为什么要帮她？”
　　警笛声响起，一排办公室常年紧闭的大门一一打开，一众隐情内幕没来得及公之于众，就都成历史。张望德或许到死都想不明白，怎么最后会被苏芷摆了一道。
　　一天前……
　　“你是……江晚云？”
　　苏芷看着门后轮椅上的人，狐疑试问。这其实是她头一次近距离见到传闻中的话剧界第一美人。比印象中更让人眼前一亮，也比印象中更弱不经风。
　　“怎么？这个样子，就来找我要人啊？”
　　江晚云微微一笑：“三年前我就向清岁提起过您，只是那时候她才疏学浅，心性也不够成熟，当不起您的学生。不过这两年，清岁进步显著，我才又把她送到您面前。”
　　这回答给足了苏芷面子，她自然也知道这些话是为了给她面子，也不买账，便哼笑道：“既然你有心送过来，她来鹤城集训之前，怎么没人和我打招呼？”
　　江晚云平淡一笑：“即便我不打招呼，清岁也有能力让您一眼看见她，不是吗？”
　　苏芷无言以对。
　　“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江晚云沉吟片刻，柔声道：“清岁生性叛逆，不服规矩管教，也不信权势富贵。我在业内多年，知道水深火热，本来一心引导她做学术，奈何她还是一头扎了进来，越陷越深。
　　我知道您的本事，如果日后林清岁她得罪了谁，还希望您记得师生一场，护她周全。”
　　她撑起身，腰身立得笔直，含着满目深情，深深鞠了一躬。
　　此刻办公室里，苏芷已经想不起来当时是怎么答应江晚云的了，只是再想起张望德那愚不可及的问题还是忍不住冷哼一声，只觉得可笑：
　　“女人帮助女人，需要理由吗？”
　　*
　　除夕前日的清晨，也是这一年末的尾声。阳光透过树枝桠洒进窗棂，照醒了安睡整晚的人。
　　江晚云徐徐睁开眼，摸了摸枕边，余温已经散去了。忽然看着窗外的甘棠树晃了神。
　　今夕何夕，怎么甘棠花开了？
　　她撑起身寻看，找不见轮椅，却有一双从没见过的拐杖依靠在书桌旁。她想起来什么，无奈一笑，摇摇头，一步一步走到桌边，撑起了拐杖慢慢下了楼，来到庭院里。
　　院中雪色依旧，吴秋菊见她出来，立马带着准备好的厚大衣给她披上。她却只抬头看着那不合时宜的甘棠花雨，松落了拐杖，一步步靠近。
　　抬起手的片刻里，一朵花瓣落在掌心。
　　是手工做的宣纸花。
　　“清岁忙活了一天一夜，一大早又排练去了。她说叫你放心，今晚一定要等她回来庆功。”
　　江晚云了然一笑。闭上眼睛深深吸上一口气，只是依然闻不到春天的味道，再睁眼，水眸已经红润。
　　宿命一般，院门在此刻敲响。
　　“您好，是江星辰的家属吗？”
　　“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可消息还是来了。吴秋菊犹豫上前，还来不及听到后续，花雨中，一声轻柔声响，那再经不起打击的人儿，几乎悄无声息地倒落。
　　白色花瓣落在她身上，泪水又浸湿了白雪。明明暖阳破了云，明明微风轻拂，万物如常。
　　“江老师！”
　　“快！先救人！”
　　

第98章 白纸何鞠躬尽瘁尽荒唐，忠孝仁义皆为……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平日里都说小小舞台留不住人才，也照亮不了书里所有微小人物的墓碑。今天小小的孩子独自捧着白色蜡烛走上台，才显得这聚光灯外，还有硕大一片昏暗的空白。
　　台下坐无缺席，无一不听过她们的故事，台边电子荧幕，逐一滚动着她们的名字。泪水感染了台前台后，孩子稚嫩的童声哽咽着，带着哭腔，随着伴奏和声迟来的跟随，十二个女学生的歌声传来，响彻整个剧院：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尾声，十二支蜡烛从舞台上空缓缓落下，每一支都佩戴一双小小翅膀，一点点朝着舞台中心的紫荆聚拢，在她身后聚成火焰，瞬间点亮了周遭全部的昏暗，在散落成漫天星芒，灵巧温柔地落下。
　　就像与她们同在。
　　台下乌泱泱一片，那些眼睛哭过，赞叹过，感概过，最后都化作振奋的目光，掌声一波又一波投向台中央。
　　大幕落下，再起，一个个演员小跑返场，现场观众们也重新焕发出振奋的笑容和掌声，像回应感召一般喊着她们的名字。
　　林清岁最后出场，没有奔跑，弯着腰牵着紫荆一点点慢步上台，抚着孩子小小的脑袋，深深一鞠躬。台下掌声雷动，为她，也为她们。
　　陆杉把小紫荆抱起来，扛在了肩膀上，与林清岁对视间，两人都微微颔首，第一次认可了对方，肯定了首次合作的成果。
　　聚光灯下，林清岁目之所及一片璀璨，也一片赤白荒芜。她看不清台下人的脸，也看不清一路走来，越来越遥远的艰苦。
　　她目光找寻着，直追往观众席最深远的地方，她期待昏暗中有一双熟悉又温柔的眸，晶莹的泪光会在那双眸里久久镶嵌，不再有悲伤和遗憾，只因感动，因欣慰，只因看见她的璀璨夺目，看见她的赤子之心，看见她真的做到了她们期许的一切。看她用实际告诉她，她真的不会让任何人的愿望落空。
　　只可惜，直到大幕最终落下，她都没有找到那双眼睛。
　　她面容平静，是媒体报道中面对成功的淡定，却无人知道她面无欢喜，是对逝去孩子们的祭奠。沉落了眼眸，是因为在这个几乎符合她对大获全胜的所有*幻想的场景里，唯独少了江晚云的身影。
　　她在心里默问了无数遍：
　　“零点的钟声就要敲响了。师父，你会等我回家吧。”
　　*
　　十二月三十一日，清欢落了一整晚的大雪。
　　江面上落下一层薄冰，没有连结成块，这里一点，那里一片，支离破碎漂浮在水上，载着刚落下的雪花，随江流东去。
　　媒体的闪光灯不畏严寒，挤在剧院侧门迷得人睁不开眼。有人高兴留了下来，也有人皱着眉头往外钻。萧岚早有预备，在另一侧门等着，低调接走了林清岁。
　　“医院那边一早来了消息，说鹤城那边情况不太好，晚云一时间接受不了晕倒了，我就让她留在家休息了。她原本，是坚持要来看演出的。”
　　林清岁眉间一蹙，紧张道：“江星辰确诊了？”
　　萧岚沉下一气：“嗯。那小子也真够心疼他姐的，签了遗体捐献，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晚云都没有办法把他带回来。”
　　林清岁紧了紧手心，本想催促萧岚开快一点，回头却见那双紧握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余光还时不时在意着手腕上的手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离诅咒的期限也越逼越近。
　　她咬了咬唇，改口道：
　　“来得及的，别怕。”
　　萧岚双眸一颤，缓过神来，沉下目光，尽力压下心慌，把车开得更稳一些。
　　不想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周语墨接近失态地质问声：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相视一眼，赶紧冲进屋门。
　　只见吴秋菊红着眼：
　　“江老师说今晚清岁演出，嗓子肯定疲惫，坚持要亲自做一碗冰糖雪梨等她回来喝。我看她还有兴致，就想着晚上还是照先前安排好的庆祝一下。谁知道，就去买个菜的功夫，人就没了……”
　　话音未落，掩面而泣。
　　萧岚松了包，上前一步握住了吴秋菊的肩膀：“什么叫人没了？”
　　吴秋菊再解释：“江老师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打她电话也无人接听，附近监控正好被霜雪冻住了看不清。我……都怪我没看住……”
　　林清岁沉吟片刻，去摸了摸桌上留下的那碗冰糖雪梨，还存了些余温：“应该没走多久。”
　　也许还是坚持去剧院了呢？也许是想出门接她凯旋呢？也许就只是单纯散散心。可再数着鞋柜里的鞋子，她们心里头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否决。
　　一个正常出门的人，不可能连鞋都不换。
　　林清岁一念之差，回转身上了楼，直觉一般掀开了江晚云床上的枕头，果然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白纸，上头潦草写下几个字：
　　「林清岁亲启」
　　这个寒夜，雪下得更大了，比往年都要大。街道上寂静无声，忽然闯入了几个人影，几声急促的呵斥：
　　“去！分散开找！楼顶、马路、铁轨！都给我去找！”
　　几串脚印无头苍蝇一般踩过雪地，往四面八方去，又从四面八方汇聚。手电筒的灯照向了所有可能的角落，却了无踪迹。
　　其实谁都知道，江晚云那样的性子，决心要走，也一定不会选择那样给人添麻烦的方式，一定走得悄无声息。
　　枕下的安眠药攒了好久，却未动，她大概也能想到林清岁推门进来发现一切时惊魂落魄的场面，才百般徘徊，终不忍把自己最后狼狈的样子留给她去承担。
　　才知道宅院那么大，原来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你再好好想想，江晚云最后还有说什么？！”
　　“江老师什么也没说，就是醒来之后问了好多遍，清岁还要多久才回来。”
　　她大概也想再等等吧，再等等，等时针转上一圈，她就回来了。
　　只是一分一秒，都挑在她的心尖儿上。
　　她也想再见一面吧。
　　*
　　无人寻见的一片雪地，连着江河，轮椅在雪地上留下两道辙，一人影在上头独坐，冰天雪地，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裙。
　　那双眼眸依然含着悲悯和深情，望着滔滔江水，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清岁，见字如面。从前点滴不胜细数，往后，便是天人永隔了。
　　樊老从前总说我的名字取得不好，“云”本是自由浪漫之物，偏偏配了个“晚”字，寓意着迟暮短暂。可你说，这云泥之间的事物哪个不是转瞬即逝的？花开叶落，柳动风摇。既是寻常，也不必为我难过了。
　　我不悔此生所行所选。只怨自己本是薄命人，却始终心怀悲悯，结了千万心结。心高气傲，总以为只要足够心诚，就能逆天而为。愚钝至极，到终了才醒悟，原都是我错了。
　　为人子女，生来体弱多病，拖累父母操劳一世，未能尽孝。
　　为人后生，幸得恩师器重，却是性情软弱，难承大业。
　　为人师表，明知水深火热，依然自命清高。眼看行旁门左道者步步荣华，忠于我者默默无闻，却一再视而不见，自欺欺人。
　　纵然也深爱着人世间一草一木，深爱那些在乡土间的最至真至诚的情义，深爱我奋斗终身的戏剧科研事业。
　　纵然也曾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奈何鞠躬尽瘁尽荒唐，忠孝仁义皆为空。
　　清岁，唯有一句话，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实，那也是我最期待的一种方式。
　　不过，你不要为我遗憾，也不要太过悲痛。我很高兴终于可以卸下生命的重任，那些曾经不敢言说的‘小情小爱’，在时间的缝隙里也无暇思考的儿女情长，从今往后，会变成我的全部。你也要为我欣慰，我终于把我的血肉之驱归还于江河，而我若还有灵魂，就只为爱你而生。
　　从今往后，我只唯一地，永恒地，爱你。
　　——江晚云绝笔。」
　　“清岁，对不起。
　　你的一片心意，我终于还是要辜负了。”
　　泪水流尽，一双赤脚也落进雪里，撑起孱弱的身子，一步一脚印，往江水里去。
　　雪越积越高，企图困住那双软绵无力的双脚。
　　江水不断溢出两岸，试图推她回去。
　　风卷着她的裙摆，妄想动摇她的决心。
　　桥上鸟雀声声啼血，天上人急得团团转。
　　她却一步比一步走得更远，一步比一步沉得更深，看不见远处的光在找她，也听不见无数个声音唤她。
　　终于一步落空，沉溺水中。
　　*
　　“江边……
　　江边找了吗？！”
　　*
　　「咚——」
　　「咚——」
　　零点钟声，仿佛终于还是敲响了宿命的暮钟。
　　萧岚顿然停住了脚步，一瞬间瘫软在地，望着眼前空空如也的轮椅，嘴张开了许久，喊不出来一个字。
　　周语墨带着搜救队追了上来，手里一束光啪嗒一声落地。
　　水面平静得像从来没有人来过，轮椅不知所措等着它的主人归来，鸟雀已经飞远，风也停了下来，一切都沉默着，沉默着，宣告着人已离开。
　　命运似乎就这样安排着，恰到时机的上演了结局。
　　可偏有人，她不信，更不认。
　　“林清岁你干什么！你给我回来！”
　　“快！救人！”
　　一声落水声打破沉寂，她用她纤长而有力的双臂，企图在一道江河上破开一条口。是死是活，她都要找到她，追问一个答案。
　　为什么？
　　你明明最怕水。
　　你明明说过江水太冰凉。
　　

第99章 四合院“甘棠又开花了啊。”……
　　“甘棠又开花了啊。”
　　周语墨感叹一声，走到正望向窗外发呆的人身后，交代：“李医生那边说，存惜恢复的不错。虽然以后还是不能剧烈运动，不过总算也能像正常孩子一样跑跑跳跳了。”
　　萧岚转过身，看像她，又问：“秋姨回去了？”
　　周语墨点点头：“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按你说的，等到她女儿来接才让她走的。不容易啊……这些年她跟着晚云，朝夕相处的，肯定也有了很深的感情。”
　　萧岚双眼一润，哽咽一阵，又背过身去。
　　周语墨蹙眉苦笑，上前抚了抚她的后背：“晚云走了那么久，也该接受了。”
　　萧岚眉头紧皱，无言相应。
　　周语墨思索片刻，问：“其实我一直好奇，你为什么那么在意那算命的话？”
　　萧岚紧了紧手心，开口道：“我爸妈是个迷信的，做生意也好，买房也好，都爱找人算运势。自从有一年算命的说我会克死父母，他们就再没信过。我本也觉得这些东西都是江湖骗术，直到那场车祸发生……”
　　周语墨从来没听过她亲口讲起父母意外的事。知道生离死别是个无法轻易触碰的话题，她不提，她就也从来不问。
　　“难怪，”叹息一口，再宽慰：“虽然这种话有些苍白，但我还是想说，你父母的事不是你的错。”
　　萧岚无言苦笑。
　　周语墨再劝她：“过去一年你一定每天每夜都在担惊受怕，那现在怎么说心里的石头为该放下了吧？不论如何，既然是晚云自己决定要走的，你我都强留不住。”
　　萧岚还是忍不住泪下，又赶忙擦掉，吸了吸鼻子故作坚强：“你呢？决定了吗？在离最大的奖项一步之遥的时候，隐退跟我走，真的不后悔？”
　　周语墨耸耸肩：“你要走，晚云也不在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有什么意思？”
　　她走到窗边，又想起江晚云，不禁感慨：“我的人生永远都差那一步之遥。相比起来，最大的奖项……她大概都拿遍了吧。”
　　周语墨从前最羡慕江晚云，出生于书香世家，高知的父母，傲人的天赋，哪怕同样有个弟弟，也是为怕她一个人在世上孤单而来的。相比什么影后，这才是她梦寐以求的大奖吧。
　　可如今，她羡慕着羡慕着，却也要看着那个生来就中大奖的灵魂，一步步走向凋零，在这大千繁世，空留得一生传奇，叫人叹惋。
　　“我从前一直觉得，像她这样完美的人，有什么忧愁也不过是她多愁善感。她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萧岚沉默片刻，再道：“别说这些了。说你，我和晚云都无父无母了，孑然一身，没有牵挂，你不一样。”
　　周语墨笑笑：“有时候我真希望和你们一样孑然一身。你从前劝了我那么多次和他们一刀两断，怎么现在倒说反话？”
　　萧岚沉下脸色：“和家庭的战争从来没有胜利的一方，我怕你将来和我一样后悔。”
　　周语墨摇摇头：“你知道的，我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我不怕后悔。”
　　萧岚仍然犹豫不决：“语墨……”
　　“‘最大的奖项不止那一座奖杯，更在于你我之间的情义。’她在的话，一定会这么说的……”
　　说着，周语墨回眸一笑：
　　“对吧？”
　　萧岚眉目一惊，望着她一双写满“没什么大不了”的眼，终于也无奈落下笑意，点头：
　　“我知道了。”
　　春风拂来，吹落了几片甘棠花瓣，像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前来送别。飞机一过云霄，再见，也不知几何。
　　*
　　“手术费能垫上，这好不容易要盼来的父爱母爱，怎么凑也凑不齐啊……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
　　“是啊，江医生要真有什么事，才刚刚要被收养，又成遗孤了，唉。”
　　李海迎从病房推门出来，见护士们才纷纷低头住嘴，满面愁容，也不忍心责怪她们什么。这些在前线生死未卜的医护人员里，不乏还有他们曾经要好的同事，谁是谁的父母，谁是谁的儿女，谁又是谁的心上人。
　　“叫全科室开会。”
　　护士们面面相觑，一头雾水照做，等人都召集起来，李海迎才沉重走到会议桌前，摘下口罩：
　　“虽然不应该提前说丧气话，但是，他们既然去收住了前线，我们就应该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台下议论纷纷，不知道这个刚刚上任的胸外科主任，到底要点燃怎样的三把火。
　　“如若他们凯旋，我们应当为他们理所当然的升职加薪庆贺。如若他们带病而归，无能再回到原本的工作岗位，我们也应报以关慰之心。”
　　“如果他们遭遇不幸，那么他们走后，他们的家人，就应当是我们仁卓全医护的家人。敬他们的父母为父母，疼他们的儿女为儿女。”
　　“我作为仁卓胸外科主任，应当以身作则，我早和她的第二助养人萧岚商定，今天就当着全科室上下再许诺，如果江星辰遭遇任何意外，江存惜，我会争取过来，亲自抚养直至成年。”
　　台下嘈杂声一片，有怀疑，也有惊讶。
　　“你们通通给我记住了，我李海迎，只在仁卓胸外科立这一条新归。十年，几十年，几百年，只要仁卓胸外还在，你们就给我把这句话传承下去——”
　　她一贯的，秉持着她的原则，如同当年毅然决然接回了林清岁一般，慷慨陈词道：
　　“烈士，没有遗孤。”
　　*
　　“春风渡春水，春水映春花，
　　春花袭春柳，春柳摇春江。”
　　一条狭长的江水落入高耸的山崖间，云雾弥漫，掩不住船头撑浆人婉转的歌喉。推着一叶扁舟，缓缓从云雾里出现，转瞬又隐入山林。
　　都说山重水复疑无路，再叹柳暗花明又一村。
　　船尾一女子无声静坐，玉骨清丽，英眉秀容，只望着身后万重山，眼中坚定而平和。
　　另一女子在她怀中轻闭着眼，黛眉冰肌，淡雅温柔，一袭中式白裙周身铺散，墨发如瀑般盖在她轻薄的身上，如同画中人。
　　这一路山高水长，大难不死的人儿不经路遥，常常不觉间昏睡过去，又在不经意间醒来。
　　目之所及都恍如隔世，迎春花开满了山坡，绿水春燕，杨柳垂岸。沉睡或清醒，都在温暖的怀抱里相依相偎。
　　是啊，恍如隔世。
　　她本该在那个寒夜里沉溺，将爱与悔恨都长寄于江河。
　　明明窒息的痛、刺骨的寒，都没能唤醒她的求生欲。明明烈寒的气袭随着水流侵占了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头痛欲裂，几近昏厥，又痛得清醒，都在噩梦里。明明生命尽头的钟声已然敲响。
　　以为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再醒来，却又闻到了那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撕裂、灼烧、呛咳、呕吐……重症监护室里那些撕心裂肺的喊叫，新伤旧病作用下身体难以负累的疼痛，药物和伤病在争夺着她身体的掌控权，不断左右着她的意志，叫她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是地狱吗？
　　还在人间。
　　明明那些该送她走的人，都要先她一步而去了。她绝望得泪水流尽，也不明白，上天为何还留着她。
　　“不行，她一点求生欲都没有，这样不配合，我们再尽力也没用啊！”
　　那时林清岁破门而入：
　　“不可以，不可以就这么死了。你说过剩下的路要带我走的……你说过的！”
　　“求你了，不管你来这一趟为了什么，不管你是谁，不要就这么走了……回来……回来……”
　　“师父……”
　　归零的心跳重新有了反应，她这才一口水吐出，死里逃生。
　　不是上天不要她，是林清岁不肯。
　　那最凶险的寒冬终于过去，迷信的诅咒不攻自破，人人都松了一口气，她却不庆幸自己活了下来。
　　留下来等什么呢？气若游丝弱，三魂少一魂，一具病躯残魂，等着一个又一个噩耗降临？
　　她求所有人放过她，求苍天带她走。她不要再被布条捆绑，不要再大把大把吃药，不要再无意义的治疗，去让她毫无可能的未来再苟延残喘。
　　被疼痛折磨得生不如死，理智全无的时刻，林清岁却一巴掌打醒了她：
　　“江晚云！我教你克服对水的恐惧，不是为了让你自我了断的！你要是这样走了，我会自责一辈子！你休想！”
　　她跌倒在地，决绝落泪，即便事已至此，她依然没有憎恨任何人，没有憎恨命运的不公，她只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抓住了林清岁的衣摆，也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跪在她面前，勉强撑起身子望着她。哀求她：
　　“求求你，带我走。”
　　林清岁低眉望着她，那双桀骜的眉目红肿得再也没有了傲气，一身傲骨，也早在神明佛祖的石像前卑微进了尘土。
　　不是为叫医生跑断了腿，就是为祈求上天磕破了头。
　　她无声地抱着她，拿着医院的与死亡通知单一般的诊断书，沉默了很久，终还是答应下来：
　　“好，我带你走。”
　　而今在船上看着一路云烟淡然，她也问过她：“我一个将死之人，为什么要拼了命救我？”
　　林清岁目光总是看着远方，抚在她身上的手紧了紧，淡淡回答一声：
　　“江水太冷了。”
　　殊不知怀中人闭上眼泪如雨下，心中也有数不尽的自责，有数不尽的无可奈何。
　　船靠岸了，叶玫早早等在岸边翘首以盼，见林清岁背着江晚云下来，捏了一把汗的手心终于松开几分。
　　“我按你的要求置办了一套僻静的四合院，里有应该是什么都有了，你寄来的行李前两天也到了，你们看看，还缺什么。”
　　“谢谢，不缺了。”
　　叶玫对现状爱莫能助，还是忍不住哽咽：“晚云她……”
　　林清岁回眸在意一眼背上昏睡过去的人儿，无奈苦笑，只轻声告知：
　　“师父，我们到怀安了。”
　　

第100章 字条“可这些都是她的念想啊。”……
　　同样是白墙黛瓦私藏的美丽，不同的是清欢那住宅是人工精心雕刻的风情，怀安水乡里坐落的，是自然天成的艺术。
　　木门推开时掉下了一些松软的泥土，青石板路缝隙里杂草丛生，被阳光滋养得鲜嫩多汁。
　　一颗参天老树开满了白色的甘棠花，早晨承露，夜里沐风，长得丰腴繁盛，江晚云这些天双眼总是黯然，唯有路过它时，才总会留心抬头多看一眼。
　　树下桌椅雕刻着百年不朽的印迹，一套干净茶具早早摆在上头，寄托了友人心心念念又惶恐再惊扰的牵挂。
　　安顿下来以后，林清岁给在清欢的亲友们分别报了平安。
　　可平安不过是个愿景。
　　而后几天里，江晚云的身体并没有同春景一般柳暗花明。不是每况愈下，就已经算是天赐了。
　　她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风吹花摇。偶尔有人来看她，她也像往常一样接待，一样泡好了茶，一样耐心地听她们说家长里短，一样浅浅笑着。可人走茶凉后忽然黯淡的双眸，却只有林清岁看见。
　　她们都知道，尽管来到这里的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却无人和她提往事，也无人同她谈未来。她们都知道没有人心中是充盈的，转过身去也一定在皱眉悲叹。
　　叶玫了解江晚云的性子，这些天不常来打扰，偶尔来了也只是在侧屋或院内帮着林清岁打扫收拾。
　　今天趁着她在，林清岁把从清欢寄来的最后一箱包裹也打开了，那里头都是些书籍文件，换做从前，会是江晚云第一个打开的箱子，如今，都放了快一周也无人问津。
　　叶玫看着这么繁重的工作量，也心疼林清岁这些日子的疲劳，便说道：“你说你也是，把这些东西寄来做什么？叫她看了心里又难受，将来难道还指望能用得上？”
　　“可这些都是她的念想啊。”
　　林清岁低声说。
　　只有她不忍割舍江晚云的过去，也不愿舍弃她的未来。
　　一本本整理书物，用手绢一本本擦干净，按江晚云过去的罗列规律排在书架上。又置办了一张原木书桌，上头组装了一个网购来的智能台灯。她开开关关，一遍遍调试，直到那光变得明亮又柔和，同她家里的一样，是暖色调的光。
　　叶玫擦着墙壁，又说道：“这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该向前看。你们这些读书人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些道理。你多劝劝你师父，药还是不能断。多出门走走，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唉声叹气，这病怎么能好？”
　　林清岁顿住了手里的事，其实这些天她心里头比谁都左右为难，徘徊不定。
　　那汤药太苦了，她都明白，每每喂江晚云喝下一口，总见她蹙着眉撇过头去，咬着唇咽下去，眼泪也不止掉落。
　　每个人都希望她活下来，在医院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强求她下床走动，强求她吃些东西，强求她把药喝完，强求她忍着剧痛坚持做完理疗。她时常被这些强求折磨得冷汗淋漓，面色苍白，最后不得已才崩溃得央求她带她逃离。
　　林清岁从来都坚定好死不如赖活，眼见了江晚云的痛苦，此刻竟也开始左右，她该不该把自己的愿望强加给江晚云？
　　从那个寒冬夜晚过后，她从来没敢再问她——活着，到底是否也是她的愿景？
　　“你脚边上是什么？好像是书页里掉出来的。”
　　林清岁闻声低头，捡起一片枫叶书签。
　　“是风和……”
　　她回想起来那个总是等在教堂外看梅花的女孩，也回想起她对江晚云说的话：
　　「“姐姐，我想送你一件礼物。”」
　　倘若是从前，她大概随手就放下了。可如今她只冥冥之中觉得一切自有定数，鬼使神差下把书签的塑封打开，里头果然嵌了张字条：
　　“雨花亭，鬼门十三针。”
　　她把字都念了出来，却没能读懂。
　　“是一种非常古老的中医针法。”
　　两人双双回眸，江晚云不知何时倚靠在门边，声音低柔，脚下看着也软绵无力。
　　叶玫赶紧去扶了她进来。
　　林清岁再反问：“中医？”
　　叶玫想了想说：“我们这附近是有一家中医馆，就在山上那雨花亭后头不远。不过这鬼门十三针……我是真没听说过。”
　　江晚云在桌边坐下，摸了摸桌面老木深沉的痕，双眸柔润，微微一笑。
　　而后解释道：“鬼门十三针在曾经是一种禁术，专治虚症，传说就是在鬼门关濒死的人，也能救回来。”
　　林清岁正了神色：“那现在还能找到会这种针法的人吗？”
　　江晚云摇摇头：“虽然市面上对穴位针法的记载很多，但真正传下来的非常少。我从前听一位老中医说起过，鬼门十三针不可行满，因为行针者往往会遭到反噬。甚至也能从他们的亲身经历中，听到很多关于鬼神的说法。从前一部分老中医，传承针法时往往会留一到两针不传，它逐渐成了一种秘术。如今，真正掌握精髓，又敢行鬼门十三针的中医，怕是屈指可数了。”
　　叶玫怀疑道：“这年头还兴讲反噬？我看这些东西，就是科学没有认可的旁门左道，什么反噬都是迷信，不过是那些医生不愿意承担风险。要真像传说中这么神，国家为什么不重点保护传承？”
　　林清岁却沉默不语，低头思索着什么。
　　江晚云察觉到她的思考，眉间微微一凝，转而宠溺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叹息道：“有些事情也许用科学无法解释。有道是世间因果，生死有命。他们不行满这十三针，是要给苍生留余地。”
　　林清岁与她对望，怅然一笑。
　　叶玫在旁说道：“这什么鬼门啊地府的我不知道，不过山里头那个中医馆，在怀安很有名，县里头的都特地跑来看。孙姨家那个偏瘫十几年的老父亲，就是给那老中医看好的。我看你状态好些，要不要改天我给人家请下来，看看你这病？”
　　江晚云垂下眼眸，紧了紧手心。刚想回些什么，就被林清岁握住了手打断。
　　“不用麻烦，等天气好点儿，有需要我们上去，顺道也走走。”
　　“那也是，多活动活动。老话不都说吗？生命在于运动。”
　　听林清岁帮着搪塞过去，江晚云松下一口气，反握住她的手，心里头无比感激这份懂得。
　　这晚，雨下得很大。
　　林清岁帮江晚云掖好了被子，想伸手去抚摸她的鬓角，又克制下来，问了声：“累了吗？”
　　江晚云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林清岁又轻声安慰：“不用管别人的话。你不想见医生，不想吃药，我们以后，就不勉强了。”
　　江晚云有些惊讶，也听到她声线的哽咽，明白她决心说出这些话时内心一定五味杂陈。她因而没有作出回答，只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轻道了声：“乖。”
　　林清岁侧脸用唇贴了贴她的手心，低声道了：“晚安。”
　　她心事重重地走，床上人的目光也念念不舍地送。
　　等门掩上，江晚云才侧转身拽紧了被褥。她从不肯开口挽留，也不曾言说，每个夜里的离别时分，她内心都充斥着莫大的失落和感伤，多希望林清岁能留下。
　　只是，她还该有期待吗？
　　还该有幻想吗？
　　她闭上眼睛，听着雨声越落越大，感受着生命力每分每秒地流逝，不愿再贪婪多想。
　　儿时听雨是为听声，如今再听雨，听得却是过往情愁。
　　夜深人静了，林清岁独自一人抱膝坐在门外屋檐下，看着甘棠被雨水打落，看着夜色逐渐变得朦胧。
　　她其实不怨劳累，也不悔一路所选，只后怕那晚自己如果再晚一秒，就要天人永隔。只自责江晚云内心已经千疮百孔，生不如死，自己却没能完全察觉。
　　也无数次后悔情理之下狠狠落在她脸上的一耳光。
　　“打疼了吗？”
　　“还疼吗？”
　　“恨我吗？”
　　她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自问自答，却从来不敢开口问江晚云一句。
　　雨水打在屋檐上，掩盖了许多声响。借着雨声，她终于不忍释放这几个月的恐惧和压力，隐隐抽泣间，浑然不觉雨声逐渐弱小，身后木门悄然被推开，有人闻声，便硬撑着也要扶着桌边墙角走来，弱柳般依在门口，默默看着她泣不成声，默默心如刀绞。
　　雨后风和，夜色里甘棠摇曳，苍白的面容也梨花带雨，转身躲进屋内，闭眼痛声叹息。
　　都说她大难不死，说抢救及时，说还好有岩石阻挡了她的去路，说她还能站起来得益于先进的医疗技术。只有她知道，纵然这一切拼命留住了她的**，却不能叫她起死回生。
　　是林清岁给了她最完满的爱，满心满眼地，看清了全部的她，悉心呵护着，尊重着，用爱滋养着她苟延残喘的**，拼凑着几近破碎的灵魂。
　　这世间一切的救赎，都原是爱。
　　也只有爱。
　　她终还是忍不住夺门而出，拥倒在林清岁怀中，也抱她入怀。尽管林清岁嘴上那样说了，她却只听见她内心的真实，因而回答她：
　　“我答应你，不放弃。”
　　林清岁眉眼一惊，泪如断线珍珠般颗颗坠落，紧紧拥住了怀中柔软的人儿，失而复得的喜悦宛若这一刻才从天降临，终于放声大哭。
　　

第101章 雨花亭“理想和爱，都是。”……
　　怀安这几日天气无常，一时阴雨，一时晴。
　　前往中医坊的山路蜿蜒狭窄，无法通车，林清岁本想等这阵子过了再带江晚云上山求医，可见那单薄的身子多耗一天就更孱弱一天，她还是决心不再等下去，江晚云也明白她的心境，不等她多说，就浅浅一笑点头应了。
　　这天清晨，叶尖儿花蕊上的雨露还未干，山头的云雾还没来得及散去，两人已经乘车到了无法再行车的半山腰。狭长的石径从山脚一路蜿进深林，从远处看，像一缕随意飘带落在山间。
　　林清岁扶着江晚云下车，到一旁找了出平坦的岩石休整，给她递水，又蹲下来帮她紧了紧鞋带。
　　江晚云低眸看着她，心里总是泛起微微酸楚，不忍抬手抚摸了她额前的碎发，林清岁因此抬起头，那温柔的手便也顺然抚过了脸颊。四目相对，似乎有许多言语哽塞在心间。
　　“清岁，如果结果还是不尽人意……”江晚云眉间一凝，复杂的情绪让她不得已停顿片刻，再问到：“你会后悔遇到我吗？”
　　林清岁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便拉起她的手，轻而温和地扶着她慢慢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她才说起：
　　“理想就像爱情一样，总有那么一个点，让你不惜一切地一头扎进去。不问结果，也不计得失。”
　　而后又回眸问：“你说过的话，我一字不落地记着，你自己倒忘了。”
　　江晚云愣了片刻，在记忆里搜寻她在什么样的语境下说过这番话，而后怅然一笑，柔声*逗她：“那我是你的理想？还是你的爱情？”
　　林清岁眸色里闪过些隐秘的羞涩和窘迫，只紧闭双唇扭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江晚云低眸一笑，再说到：“我从前，的确也有一些傲气。再着为人师表，总是不能先于学生暴露脆弱的。可是清岁，现如今，至少面对花辞镜……我很难再忽视掉那些惨痛的代价，云淡风轻地说一声，不后悔。”
　　林清岁再为此回眸，看到江晚云脸上依然含着平静的笑容，那颗悲悯慈爱的心却依然沉溺在那晚冰雪覆没的江河里，她心中只觉得无尽悲凉。
　　可要安慰她什么呢？什么样的安慰会不是徒劳的呢？想来只有行动是唯一的答案，她选择不开口回应这些话。只说道：
　　“都是。”
　　江晚云有些疑惑的抬起眼眸，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林清岁便再解释：“理想和爱，都是。”
　　江晚云对万事万物的理解力总是超乎常人的，只有这句话，她多余思考了两秒钟。
　　悬崖边的枝桠上，硕大的露珠将承不住，挂在叶尖儿上摇摇欲坠，终于不堪重负落下。那颗沉溺于悲痛里，几乎被她出于自我保护要忽视的心脏，也跟随着狠狠失重了一拍，提醒着她自己的存在。
　　提醒着她，即便她自以为一切念想都以化为灰烬，她对林清岁的渴望和贪恋，从来没有停止过。
　　本以为天公作美，谁料午后还是下起了大雨，林清岁撑起油纸伞，为江晚云披上雨衣，可风雨太大，还是湿透了她的衣身。
　　“我们去雨花亭避一避。”
　　她带着江晚云一路小跑到亭里，脱下雨衣，拍了拍她的外衫，擦了擦她的头发。好在她有先见之明，用了防水的登山包，里头备了替换的衣服和毛巾。
　　“把衣服换了吧。”
　　即便这一点时间林清岁已经做了很多事，身体柔弱的江晚云却还没有从那段路的小跑中缓过来，含着胸口微微喘息着，无力摇了摇头，勉强抬起眼来，往亭边的长凳上看去。
　　林清岁疑惑地跟随看去，才看见一个穿着怪异的女人躺在半湿的长椅上，枕着双臂闭着眼，又不像是睡着了，似乎全然不觉这恶劣的天气，微微晃着头哼着小曲儿，神情悠哉悠哉像个神仙似的逍遥快活。
　　“都是女生，没事的，”林清岁宽慰江晚云的顾虑，而后又抬高声音说了声：“不好意思，我们换一下衣服。”
　　说完，还有些急切地去解开江晚云的衣扣，却被江晚云握住了手，再抬眼看去，江晚云已经面色苍白，蹙眉闭眼，叹息两声便软了身子倾靠在她怀中。
　　“晚……”她抱着江晚云的上身半躺下，摸到她滚烫的额角：“师父……”
　　她心急如焚，手机没有信号，只能回头看了眼身边唯一可能帮得上忙的人，求助道：“能麻烦您帮我跑一趟中医馆，去请医生过来吗？”
　　那人依然闭着眼偷闲，并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林清岁有些心急，不得已再次提高了声音：“你是听不见也看不见吗？！”
　　她从不把希望寄托于他人，无奈之下只得背起江晚云，试图冒雨跑到中医馆去。刚要行动，那女子一个转身坐了起来，闭眼慢悠悠道：“急什么？天还那么早。”
　　林清岁顿了一秒，没打算理她，往亭边迈了一步。
　　那女人又开口了：“这世上哪有让大夫去请大夫的道理？”
　　“你是中医馆的？”林清岁仿佛看到了救星，又狐疑一问：“你们是有正规执照的吗？”
　　“俗货，”那女人路过她身边时斜了她一眼，没说二话就往外走了：“跟我来。”
　　“雨太大了，我担心她再淋雨会……”
　　话没说完，那女人眼看要走远，林清岁再心有不爽，眼下这也是唯一的出路，只好闭嘴，硬着头皮跟上去。
　　雨花亭后不远处，有一方木屋，占地不大，上下三层。最上头木牌挂着“风家中医馆”几个字。
　　林清岁想起风和，记得她提过她的中医世家，心里头稍微有了些底。
　　里屋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孩，见她们进来，熟练地去铺好了床，拿来了几个针灸包和一些林清岁不太认识的东西，大概也都是些简单的中医药具。
　　她按那女人所说，帮江晚云脱去了外衣，只留下最里头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裙。看意识刚刚清醒些的江晚云眼神中有些茫然和担忧，她也只能默默握住她的手安抚。
　　那女人洗净了手来把脉，神色也显然比在亭子里的状态变得严肃很多，不过多久，就从她那身不知道是道士服还是改良了什么唐装汉服的袍子里，拿出了另一枚和针灸包很像的卷布包。草绳一解，卷一松，里头除了有针，似乎还看见类似符一样的纸张。
　　林清岁想再多看仔细，却被女人一起身挡在她面前，并给了她两根彩色的细棉线，叫她去外头打上千个结。
　　“一千个？为什么？”
　　“想救你师父，就别那么多废话。”
　　女人出言不逊，随后便拉上了帘。
　　林清岁没有犹豫太久。以为自己的唯物主义崩塌得够彻底，真拿着这两根细线走进雨里，双膝落地虔诚地开始系结的时候，她只觉得身体里什么东西又击碎了一次。
　　她没有回头追问，也没有半途终止，再担心再不解再迷茫，她也只把目光放在绕指细线上。所谓信仰不过是坚定不移地相信你无法确认为事实的事物，她至今才有所感悟。
　　她坚定不移地相信江晚云会逐渐好转，无论因看起来多么荒谬的原因。
　　一千个结系完，一夜到天明，云雾再次散去，不知花落多少，总算也雨过天晴了。
　　“咳……咳咳……”
　　她听到江晚云的咳嗽声，才猛然从虔诚的祷告中惊醒，起身破帘而入。正好和那女人迎面撞上。不出意外的，那女人又白了她一眼，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她先往里看了眼，确保江晚云的身体完好无损，再追出去问那女人：“她怎么样？能治愈吗？”
　　那女人点了焚香，摇了摇头，而后慢悠悠道：“无病之躯，何来治愈？”
　　林清岁抬了抬眉毛：“什么意思？”
　　“本是无病，不过生来柔弱些，你们去拿那些补药日日养她，咳嗽一声就上那抗生素，寻常体质还能经得起消解，只是她生来体弱，新陈代谢本就比常人缓慢，一药未消解又负累一药。不仅药物会郁结毒素，长久郁闷操劳的心情一样会。身体和情绪相连，一个拖垮一个，相互影响，恶性循环。长此以往，积成毒素郁结，五脏六腑自然都不堪重负。”
　　“那现在要怎么办？”
　　“我今为她施了十针，已经到了极限。不过这身体里淤积的毒素，没有办法一日两日排出，心中的千千结，也非医术可解。”
　　“鬼门十三针……”林清岁低语思索，不安情绪地起身追问：“还有剩下三针呢？我知道你们都信因果，如果真的有报应，我来承受，我来承受全部。哪怕一命抵命。你能不能用你的全力，救救她？”
　　那女人看着她，沉思片刻：“你放心，她死不了。这前十针足以为她疏通经络、协调阴阳、调整脏腑。至于这十二、十三针于她而言也多余。人的身体需要滋养，怀安好山好水，你只叫她放宽心情，少生病，少吃药，再不可滥用抗生素，总会慢慢养好的。但我见她曾有溺水窒息之征，又有月经不调。这第十一针鬼藏，不可行，也可行。”
　　林清岁蹙眉疑惑。
　　那女人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我道行不过如此。以食指无名指之力，重按玉门头，每周一到两次，每次持续三十分钟，也是一样的功效。”
　　林清岁心里在意，早在之前就上网查询过所谓鬼门十三针，听得懂什么是“鬼藏”，什么是“玉门头”，也大概理解了这女人的意思。一时间有些头脑发热，无意间看到手里头的彩色绳结，便像找到出口似的质问：“你叫我做这个，有什么作用？”
　　那女人第三次白了她一眼：“你太吵了，给你找点打发时间的闲事儿做，我好清净些。”
　　林清岁两眼一阖，哑口无言。
　　“清岁。”
　　她闻声回眸，见江晚云扶着墙迈着虚弱的步子走出来，连忙上前搀扶。那人依然弱柳拂风，面色却看着好了些，不比来时纸一样苍白。也有些气力在她耳边低声责备：“不许在大夫面前胡言。”
　　林清岁想着自己也没说什么无礼冒犯的话，何至于江晚云还没缓过劲儿，甚至还衣衫不整就着急过来训斥？难道是因为那句要一命抵命？
　　不论如何，她还是颔首应下，扶着江晚云坐下。
　　“我学生性子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您就当全没听过。”
　　江晚云接而问起：
　　“对了，还不知道您贵姓？”
　　“不重要，”那女人低头手写着张单子，又回应：“我们师门用风做姓，不过我不喜欢她们叫我风大夫，听起来像‘疯大夫’。”
　　林清岁不禁抿嘴，对上江晚云严厉的眼神，才没敢笑出声来。
　　江晚云想起来什么，便又问：“那个小姑娘风和……和您是？”
　　那女人笔尖顿了顿，在纸张上留下一笔残墨，索性团了扔掉：“这些日子风雨多，下山困难，你的身子还太虚弱，中医馆有客房，你们住下，过了十五再回去吧。”
　　说完，便起身出了门。
　　

第102章 古琴生命本身，即是意义。
　　山林间的雨声总是细密，雨一下，江晚云的身体就总伴随而来一阵绵长的剧痛。那怪女人说这是经络疏通后的正常反应，林清岁对此总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这一夜，疼痛比往日来得更加猛烈，江晚云疼得大汗淋漓，意识模糊，泪也模糊，被角床单被拧得不成形儿，口中只声声叹息。
　　林清岁不愿再看她干熬着，起身夺门而出，寻了一圈却只找到了那个年轻女孩。
　　“大夫说了，这疼痛不能用药压制，发出一身汗来才能好。”
　　“那也不能就看着她就这么干熬啊！”
　　里屋传来一声闷响，连同着隐隐一声难自持的痛吟，林清岁便又转身折返，只看见那纤柔孱弱的身子骨，卷着一角被子跌落下床，一息一叹都柔若无骨，仿佛那一头散开似瀑似墨的柔发都成了要压垮她的负累，汗泪如梨花带雨，痛苦难持。
　　林清岁赶忙上前将她抱起她的身子，坐落在床的时候，怀中人已经松散了蜷缩挣扎，失去了意识。
　　“师父？晚云！”
　　在这次剧烈疼痛中，江晚云再次陷入了昏厥，那怪女人也恰到时机的踏门进来，沉静而果决道：“把她身子放平。”
　　林清岁尽管心中有千万怀疑和不安，毕竟她问过李海迎，李海迎对于鬼门十三针也持着未知不解的态度。但她也还是事事照做了，等那怪女人在那白皙的手上施上几针，确也眼看江晚云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弛下来，双眼缓缓睁开。
　　这一天起，她逐渐对这个怪女人的医术产生了信任。
　　那怪女人随后又倒出几粒药丸，对江晚云说：“你身上的痛不会那么快散去，每次反复都可能更烈，这药可以止痛。要是实在受不了，吃一颗下去几分钟就能缓解。但是现如今，这药于你而言也是三分毒，一旦你依赖上止痛药，先前做的就必然功效减半，你自己斟酌。”
　　说完，便把三粒药丸交给林清岁，带着年轻女孩闭门出去了。
　　林清岁看了看手心的药丸，又看了看怀中日若游丝的人儿，替她做了决定：“先吃，都痛成这样了那还管得了那么多？”
　　江晚云微微喘息着，眼前一片模糊，宛如看着黑暗中高耸的洪浪又将席卷而来，她看着眼前的救命稻草，却拼了命也要抿紧了唇撇过头去。
　　林清岁只觉得无法理解：“晚云，治病也得循序渐进，现在对你来说止疼药就是救命的！你……”
　　话没说完，江晚云扭头埋进了她的怀里，双手紧紧环抱过她的腰身，气若游丝道了声：“你别走就好了。”
　　林清岁混身好似走过一阵电流，顿了片刻才顺势搂紧她，反应过来：“你刚才，是想来找我，才摔下床的吗？”
　　江晚云痛得没有一丝气口去回答，林清岁却仿佛懂得了一切，手里救命的药丸散落在地，心照不宣地把她搂得更紧。
　　房间里的光线逐渐暗去，怀中人被疼痛折磨得精疲力竭后，终于昏睡过去，林清岁依然保持着倚靠在床头的姿势，几度情不自禁地，手心揉过她的头发，看着她即使在病中也娇俏温柔的脸，无意间又想起来那怪女人的话。
　　她心中那份渴望，早就到了边境徘徊，雨落屋檐，敲打着她心弦上下摇摆，却要压制着呼吸的不稳，唯恐扰醒了怀中人。
　　可想来，江晚云早前就拒绝过萧岚给她的提议，心中认定那件事要有温度，大概也不愿因中医的话，就坦然地允许她在这件事情上帮忙吧。
　　再说到，她对怀中曾唤一声师父的人到底敬畏三分，不敢逾越。哪怕此时此刻她能感受到江晚云给她的依赖和信任，远远超越了师徒情。哪怕气氛暧昧又亲密，几乎让她认定即便她抚摸亲吻也算是自然，手和眼却都敬畏着，回避着，停留着。
　　真就像一场春雨一场暖，伴随着每一次雨过天晴，每熬过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每发过一场淋漓大汗，江晚云的身体总会比之前轻松不少。
　　“今天有感觉再好一点吗？”
　　天朦胧亮，她拨开怀中人还有些湿漉的发，看清她柔白破碎的面容一天比一天晕开血色，心疼又宽慰。
　　江晚云双眸里惺忪的水雾逐渐散去，闪过一丝惊异，撑起身子坐起来，好似有些羞愧于自己疼痛时的失态。面对林清岁温柔抚慰探来的手，她低含着头，身子也不经意往后退了退，无力地点点头，好在这种无力仅仅只在身体，不再是心里头的。
　　林清岁终于能活动活动僵持一晚的硬骨头，松了口气：“那就好。”
　　敲门声传来，年轻女孩端着碗汤药进来，又递上一张药方：“这个是后续调理的方子，大夫特地叫我叮嘱，不该滥用药物，不过该吃的还是得吃。”
　　江晚云颔首一笑应下：“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女孩轻声应了句：“风华。”
　　林清岁也把东西接下来，看了一眼，大多是些清热解毒的温和药材，其中几味类似于菊花和金银花的，寻常人也会用来泡茶水喝。转而又问起：
　　“那个……你们这些年一直在这个中医馆吗？哦，我无意冒犯，只是……我师父也往返怀安很多年，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鬼门十三针。要是早点知道，我师父的病，可能早就好了。”
　　听林清岁言语中满是懊悔和自责，江晚云满眼心疼，叹息一声，转而问道：“大夫这样医术精湛，只常年守在这无人问津的中医馆，的确太屈才了。”
　　风华回答：“我们大师姐云游四方，随缘治病。你们能碰上，真的算是幸运了。在她带着你们进来之前，我都已经五年没有见过她了。不过我听你们提起风和？你们认识？”
　　林清岁与江晚云相视一看，点了点头：“见过几面。”
　　“风家师门，一直传承中医秘术，你们知道的鬼门十三针，只是其中一种。不过你们也别想得太玄乎，不是每个人都像大师姐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有些自己开了中药房，也有几位师兄姊妹在大城市的中医院里头上班坐诊。大师姐原本是我们老师傅最看重的学生，因为一些原因，才变成现在这样子……”
　　两人双双蹙了蹙眉，又怕涉及隐私，不敢过分关问。
　　但风华主动说起：“你们也别怪她没把十三针走完。我也是听师门里其他师兄师姐说，大师姐二十来岁的时候就能独立行这套针法了，但就实践了一次，救了个村里头发疯的瘸子，后来噩梦缠身，不过一年，就生一个下来有腿疾的孩子，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风和。从那以后，我再没听说过大师姐用那套针法救人。这次，应该她为了什么破例。”
　　屋子里的谈话声逐渐隐去，木屋外的琴声悠然而生。
　　*
　　中医馆背靠山林，面朝流水，的确是个适合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山中少有来客，因而主人在家的日子，常在屋外抚琴，一弹便从日出到日落，住上一些日子的人会听出来，她总弹着同一首曲子。
　　“阳关三叠。”
　　弹琴人闻声提回一口气，睁开双眼，双手一并收回，回眸见是江晚云，见她仅仅穿了一身单薄白绸里裙就走了出来，难免眉间一凝。
　　“外头风凉，你……”话音未落，再转过头去，见已经有人为她披上了针织长衫，便又颔首一笑。改口问道：“你也懂古琴？”
　　江晚云含笑摇摇头，在一旁坐下，欣赏地打量着这把显然有些年岁的好琴：“不过是读书那会儿，恰巧看到过一篇关于五音疗疾的论文。里头提到过这首曲子，觉得有意思，去网上搜了听。真实听到这样好的琴声，还是头一次。”
　　林清岁扶着她坐下，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五音疗疾？什么意思？”
　　江晚云回眸望她，宠溺一笑，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而后又解释道：“我对这方面没有研究，只记得那片论文中提到，阳关三叠采用的是中国传统五声调式中的角调式，角调式在五行中属木。木在五行中有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而乐曲中又用到许多羽音，羽音属水，水又生木，可中和木生火的躁郁，五脏入肝，能起到调节情绪，消忧解郁的作用。”
　　她有些意味深长地看向面前这位不知姓名的风大夫，解释道：
　　“所以，这首曲子，尤其适合那些内心抑郁成结，久不得志之人。”
　　林清岁眼光随之看去，那怪女人沉着头，眼神晦涩，思索片刻，便起身借口离开：
　　“我去看看厨房水开了没。”
　　江晚云有些疑惑她突然离开，心中大概也有猜想，不出所料的，身旁人也主动开口说起了往事。
　　“我姓何，单名一个音字。叫你们过来找我的人，是我的独生女。风和，其实是我的号，不过，也是她的笔名。”
　　江晚云了然地点了点头：“她现在，在哪里？”
　　何音看着山谷深处，深深叹了一口气，哑声许久，才缓缓吐露一声：“不在了。”
　　江晚云那双盛满天地星河的眼，瞬间滴落一颗泪星子。
　　何音回眸看她，顿了片刻，头一次露笑：“怎么？你不会觉得鬼门十三针真能以命换命吧？我以为你们这些国外留过学回来的知识分子，不会信那些江湖传言呢。”
　　转而那眼眸变得深远，笑意也逐渐苦涩：
　　“你说这世上要真有什么天道，我苦学医术，行医救人，凭何来的报应，去伤及我无辜的孩子？”
　　江晚云抿了抿唇，都说善恶因果，可那十二个鲜活的生命在转瞬间消亡，她如何相信这世间善因必然能结善果？她何曾没有质询过天道不公。
　　何音再叹了口气：“囡囡她生下来不久就确诊了骨癌。从医学的角度来说，是基因突变导致的，控制了那么久，已经是奇迹了。我的确有心结，以为是报应，这些年放弃前程，也放弃了治病救人。不敢面对现实，也不敢面对她。半年前我收到了她的信，一百多页呢，这孩子……搜集了好多科学论证，去论证她的病，不是鬼门十三针造成的。”
　　她再次看向江晚云，一双回眸中似乎包含着感激：“她的最后一句话，是请求我一定要救你。这是她最后的遗愿。所以，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
　　江晚云蹙了蹙眉，眼中泪光还没有消散：“为什么？”
　　“你不知道你拯救的那些人会是何等人物。你不知道她们因你得救后，又能拯救多少人。”
　　说完，何音哼笑一声：
　　“十几岁小孩的话，挺不可一世的吧？不过谁知道呢？你若真有为众生的德行，将来能成什么善事，我今天也算是结了个善缘。”
　　江晚云却气馁地低下了头：“我来求医，不过是不想让清岁失望罢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为了什么事，这么恐惧……”
　　何音无所谓这些，说道：“为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遇到了我，命就还不会绝。”
　　江晚云望向她，感慨道：“我真希望……星辰此时此刻，也正在经历奇迹。”
　　“星辰？你的孩子？”
　　江晚云苦笑摇了摇头：“我没有孩子，父母也早逝。血脉之亲，就只剩下一个弟弟。只是……”，她眼神沉落下来，不敢再多想。
　　何音沉吟片刻，大概也猜到几分：“难怪了，我说一个意志力强到止痛药拿到手都不吃下去的人，怎么需要十针才能勉强恢复神志。不过情绪和身体的感觉关联往往密切，你心中这样纠结矛盾，达不到一个平衡，只会加剧你身体的疼痛。”
　　江晚云自知如此，也无能为力道：“我尽力在调整我的心态，可是，我不知道我还经不经得起坏消息的打击，也不知道……这样硬撑着，到底还能撑多久。也许我只是在毫无意义地活着吧，枉费你救我一命。我只私心希望……”
　　她回眸往屋内的方向寻去，低声到：“能陪她久一点。”
　　何音沉默地望着她许久：
　　“你们这些读书人啊，人生哲理看得太多了，凡事都追求一个意义，和我们家囡囡一个样子。所以那孩子才说出那些不可一世的话。听听也就罢了，我行医救人，从不权衡利弊，也不考虑富贵贫贱。”
　　“生命本身，即是意义。不是吗？”
　　江晚云眼中顿悟般闪过一瞬间惊奇，而后颔首一笑：“受教了。”
　　何音起身拍了拍一身尘土：
　　“顺其自然吧，谁知道等来的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呢？你既还有一丝念想撑着，就要相信，人死之前，一切结果都还是未定的。”
　　江晚云再次颔首一笑应之，跟随起身：“您之后要去哪里？”
　　“看哪家医院养得起我这个闲云野鹤吧，”何音收了琴，却赠予了江晚云，知道她要婉拒，不等她开口，就比着手势打住了她：“这是给你那个小徒弟的。”
　　江晚云眉目一惊。
　　何音朝着身后的窗口挑眉示意：“一听琴声能治病，就偷我琴谱去了。”
　　江晚云随之看去，见那窗口罗列的书籍明显不同寻常，看着那些翻动过又笨拙掩盖的痕迹，只觉得哭笑不得。
　　“本来也是打算托付给有缘人的，”何音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又压低声音倾身靠近她耳边打趣：“囡囡也说，你们这个师徒关系不一般哦。”
　　江晚云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羞怯又惊慌，低敛下来，双手紧着琴布袋的边角，无言答复。
　　何音只笑笑摇头，潇洒离去。
　　

第103章 相思结“我不喜欢趁虚而入。”……
　　“所以你这段时间失联，都是和江老师在一起？”
　　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林清岁听着电话免提声中好友的声音，只简单“嗯”了一声。
　　“那你还等啥？现在是她最脆弱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她现在应该很依赖你，你这会儿表白，那不是一表一个准？”
　　灶台下升着柴火，铁锅里的水沸腾了一次又一次，木筷子在其中漫无目的的搅拌着，手上的面条迟迟忘了下进去。
　　“我不喜欢趁虚而入的感觉。”
　　林清岁这样回答。
　　而后又补充道：“而且她现在状态不好，没有精力处理别的情绪，更没有精力……应付我的情绪。我也只想好好陪着她，和她一起把她的身体慢慢养好。”
　　“你就不怕有一天她再变回之前那个可望不可及，眼里只有大爱，没有私情的江晚云？”
　　“只有大爱……”林清岁想了想。
　　也许是吧。
　　她以为，在那道“博物馆失火，救猫还是救画的”经典辩题里，江晚云无疑是那种会救画的人。为了保护那点可以被视为永恒的人类文明，为了传承那些消失了就再也不复存在的艺术价值，江晚云可以不惜一切，甚至生命。而她自己，在这一点基本价值观里和江晚云背道而驰。她必然毫不犹豫地选择救猫，没有什么思考和理由，她就是会救猫。
　　她有时候会羡慕江星辰，因为在他决定奔赴一线时，她看到了江晚云心中除了大爱以外，唯一的私心偏袒。她甚至羡慕江星辰如今生死未卜的处境，让江晚云一天不知道有多少个静默的时刻，望眼欲穿，都念想着他。
　　她想到江晚云如何为那些手稿拼命，如何为那些孩子们拼命，又如何再这些奔赴都遭受重创时，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她的存在或许曾让江晚云在万念俱灰之际还有一丝不舍和牵挂，却从来没有成为她的意义。
　　她不是没有为此失落过。
　　可是，她仍然觉得好友问出的问题可笑至极。
　　因为她是真的爱她，所以会成就她的成就，落败她的落败，爱她所爱，也恶她所恶。
　　因为江晚云到底为她选择了坚持，不论是出于同情她，还是怜悯她，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把江晚云从死亡边线上拉了回来，就有责任，扭转她“生不如死”的境地。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回到自己最好的状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哪怕那样的她不会那么爱你吗？”
　　林清岁把手里的面条放进了锅里，回应道：
　　“哪怕那样的她不会那么爱我。”
　　汤白面熟，热气和香气早一同飘出了窗外，江晚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站在了门口，看着她坚定又富有诚爱的背影，湿润了一双水眸，含着浅浅欣慰，转身悄声回到了卧房。
　　林清岁端着两碗汤面进屋的时候，江晚云正坐在窗边眺望出神，秋水明眸里，依然是那极致温柔中，镶嵌着平淡的忧愁。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别担心了。”
　　她宽慰，走近去把面放下，用手帕帮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问她：“是不是不太舒服？”
　　江晚云唇色浅淡，却摇了摇头，弱声软语回应她：“只是刚又疼过一次，不过就像大夫说的，发阵汗过后，又觉得轻松多了。”
　　林清岁心疼得哽咽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她：“你还是不肯吃药吗？”
　　江晚云摇摇头，从手旁拿起那根五彩细线给她：“不能让你的心血都白费了。”
　　林清岁拿过五彩神看了看，想起来才问道：“你们聊完了吗？你有帮她聊开心结吗？”
　　“心结？”江晚云轻声疑问：“你是为了这个才故意回避的？”
　　林清岁点头，有些难为情：“我想着她肯定更愿意和你聊吗，你天生给人亲切感，不像我，长了张厌世脸。诶？这琴怎么在你这儿？”
　　江晚云了然一笑。回头看了眼琴，又柔声软语地打趣她：“君子有成人之美。我们都以为你迫不及待去偷琴谱呢？”
　　林清岁僵持了几秒钟，有些尴尬：“我用手机扫描了就还回去了，顶多算借用……吧……”，那条五彩绳不自觉在手中拧拧绕绕的。
　　江晚云眼光低落，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忍俊不禁，温声问她：“我听风华说，那天就因为大夫一句话，你跪在雨里真的系了一千个结，你是怎么想的？”
　　林清岁也低头看手，嘀咕：“那大夫，神神叨叨的，谁知道这东西是给我打发时间用的？亏得我每系一个结就默念一声平安……”
　　江晚云眉眼一惊，顿了两秒，心里头顿感五味杂陈。有些酸楚无奈，又有些心疼自责，或许更多是感动。
　　要说什么万物之源，天地神灵。她从幼年开始就是敬畏的。孩子们走了，她也无数次在噩梦中痛诉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明。
　　低头看着五彩绳，那仿佛是细细密密的丝线结成的担忧，虔诚的祈祷，五彩交汇的爱意，或许也纠缠着林清岁不可言说的心结。
　　虽然她算不上什么信徒，不过教义中有句话她很喜欢——“哪里有爱，哪里就有神的临在。”
　　她强忍着心中的疼爱，叹了一口气，接过五彩绳来，细说起：
　　“这是怀安村象征着吉祥好运的五彩线，其实也就是用蚕丝线扎染成五彩的颜色。传言用两*根五彩线系上一千个结，你心中所盼的人就会回来。再用这绳儿在那人手腕系个相思结，她就再也不会离开。”
　　林清岁认真思索片刻：“什么叫相思结？”
　　江晚云浅笑着，指尖轻轻一绕，一拧，几次反复，细长的线逐渐编成了一根手绳，又递还回去：“最后一枚结，你来试试。”
　　林清岁遂不喜欢听信民间这些鬼话，却虔心接过来，丝毫不敢差错地照着江晚云的指引，在她柔白的手腕上，绕上最后一环，把那相思结手绳不松不弛的，戴在了江晚云手上。
　　“可是……”她又有些犹豫：“这样不就把人束缚住了吗？谁知道，留下是不是对方长久的心愿，万一只是一时的……”
　　江晚云轻轻抬眸，看她低着头灰心丧气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微笑安慰：“你总能看出别人有心结，叫我去解，那你的心事，又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
　　那温柔的话语如同暖风吹拂，让人心晃荡。林清岁不忍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我……咳咳……”她故作镇定地正了正身子，不再面对江晚云：“我有什么心结？我又不像你们成天担心这个忧愁那个的，想那么多。”
　　江晚云望着她，欲言又止。
　　“谁的手机响？！”
　　门外传来呼喊，林清岁顿然找到一个出口似的，起身应道：“我的！应该是落在厨房了，我去拿一下。”
　　江晚云浅笑颔首，眼看林清岁落荒而逃，片刻，又神色紧张地拿着手机折回。
　　她眉稍一抬，微微疑问。
　　林清岁吞咽一口，声色低沉：“是李医生的公用号码。”
　　为了以防万一，她在来怀安之前，经过江晚云本人的同意后，阻断了一切医院和江晚云的直接联系方式，一旦接收到任何关于江星辰的消息，李海迎会通过公用电话第一时间通知她。
　　江晚云柔弱的身子不自觉后倾了一下，想起身去接，却浑身发冷发软得站不起来。
　　林清岁拿着手机走到她身边，征询她的意见：“你想让我当着你的面回过去吗？”
　　江晚云有些犹豫，可也知道她早晚要面对结果，再不能像之前那样逃避，更不能让林清岁一个人承受。于是慎重地点了点头。
　　林清岁看了眼门外，寻不见大夫，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再看了眼江晚云迫切又惊惶的眼，早已经嵌满了泪星子，便一咬牙不忍心再耗她。
　　正要回拨电话，又被江晚云握住了手。
　　“清岁……”她低头沉默许久，才哑声央求：“你撑住我。”
　　林清岁把手搭放在她的肩上，轻搂着她，这才回拨了电话。
　　几声嘟响，已经让她的心脏负荷到了极限，她更难以想象江晚云的心情。
　　手心在江晚云轻薄的肩头越发的紧，也毫无所觉。
　　好在，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
　　“喂，清岁。好消息！江星辰已经持续一周无症状反复，做过一次核酸检测，结果显示为阴性。只要再通过血检确认，应该就能解除隔离了。快告诉你江老师！喂？你在听吗？”
　　“嗯……”
　　林清岁哽咽应声，紧了紧怀中人儿，一串泪珠晶莹落下，终于轻声应答：
　　“她已经听到了。”
　　

第104章 字谱“那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清岁，陪我去看看她们吧。”
　　“好。”
　　十二个女学生，分别来自不同的家庭，各家祖坟山与山相隔，一天走不完。林清岁知道路况难，却也知道江晚云心里头的路更难，能提出这句请求，一定早就独自走了很远的路。
　　久病初愈的身子，也耐不过日日掉眼泪，有几次坟前久坐，起身就站不住晕倒，一赶一停的下来，足足七天，才走完最后一处。
　　“我第一次在戏园做田野的时候，就听见红春在哭。那时候，她大概也才七八岁，边哭边在板凳上扎着马步，小脸涨得通红。
　　那时候其实已经过了孩子们练习的点了，我在旁边采访叶玫，红春就一直保持着不动。我心软，劝叶玫先让孩子休息，她却十分严肃，没有退让半步，硬是让那么小的孩子浑身都动弹不得了，才罢休。
　　我那时候也不是那么理解，明明孩子已经足够好了，明明她自己背过身来，也心疼得两眼泛红，何苦故作严厉。采访过程中她告诉我，她们只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去练习，才守着住老祖宗留下的百年功。
　　提起红春，她只说了一句：‘那孩子，是百年一遇的好苗子。’。”
　　说到这里，江晚云再次落了泪。
　　林清岁大抵理解了叶玫见到她时的那份复杂，传承这些快要被世人遗忘的传统艺术，本就时时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困境。去大城市的那十二个孩子，一定是她们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天捉弄这一趟，就不知道带走了多少未来要身负重任的传承人。
　　那块厚重的传承石上，一下子被撞出了巨大的缺口。
　　不过这一切，都还远不及她们的生命本身珍贵。林清岁每每听到关于她们的功绩，都比不上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她们时，那两股粗壮黝黑的麻花辫在阳光下晃悠带来的冲击。
　　*
　　怀安山水养人，尤其在这春深意浓之际。船桨摇水声，在山间云雾中一道道漫开，散了一圈圈涟漪。
　　江晚云轻撑着额闭眼小憩，难得身上感觉轻松，才好沉醉在轻悠慢晃中。偶尔几声拨弦声，突兀得像江南烟雨图中突然错落了一笔重墨，惹得她眉头蹙起，几次三番，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去。
　　林清岁有些笨拙地对着琴谱捣鼓她的新玩意儿，那字谱对她来说远不比简谱熟悉，也不比五线谱直观，虽然死乞白赖的让人手把手教了，要靠那两天就完整地弹下阳关三叠，根本是痴心妄想。
　　可旁听的江晚云却做到了。
　　这会子好像终于忍不了她，弯着腰坐过来，一手抚琴，一手把握着她的手，在耳边轻声教她如何抹、打、勾、挑。
　　“食指向内拨，叫抹。向外，叫挑。”
　　“中指向内拨，叫勾。向外，是剃。”
　　“无名指向内拨，叫打。向外则是摘。”
　　“大拇指向内拨为托，向外则为劈。”
　　她低眉软语，认真看着弦。一如既往也是无可厚非的，林清岁认真看着她，藕粉色的指尖、白玉一般柔软细腻的手腕，和隐入衣袖的，那些不可见的。
　　“你自己试试。”
　　林清岁回眸看向她，暗想着江晚云要知道此刻她的浮想联翩，一定会懊悔自己的悉心调教。
　　不得不说，新中式和江晚云很配，半绾的长发，发簪上翠白相间的点缀，丝绸长裙，和轻纱外衫。那几缕松散的发丝，卷着和风一般随心所欲的气息，多余去修饰那张温婉的脸，让她不忍去把发丝别到她的耳后。
　　江晚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征愣片刻，又了然颔首一笑，握起她的手，揉抚她指腹磨出的水泡，心疼蹙眉，又无奈笑叹：
　　“你说你笨不笨？日日练，都练出水泡了，怎么还是学不会呢？”
　　林清岁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眼来，看着江晚云。
　　心中带着没解开的结，以至于无法去契合眼前人此刻仿佛一切都岁月静好的温柔。
　　她把手抽离开来，转回身去，继续练习。是为了调养江晚云的身体，还是她自己的心性，都无所知了。
　　江晚云见状，并没有多打扰什么，起身回到船篷窗边静坐，看着窗外景，听着身后音，微微蹙着眉，眸中似乎思绪种种。
　　拨弦声越走越急，越走越响，终于，一根弦断了。
　　船篷里静默了片刻。
　　林清岁问了声：“为什么呢？”
　　江晚云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刻，依然背朝她静坐着，只有眼眸些许低敛。
　　那质问声又来：“人哪怕还有最后一丝念想，也不至于去寻死。为什么绝笔信里写得那么深情，却做了那么薄情的事。我不明白。”
　　林清岁隐忍了很久的情绪，终于熬到江晚云脱离生死线边缘的时刻，才倾泄。而她的爆发，也不过是平和低缓的质问，加以泪水无声落下。
　　“如果我没有及时找到你呢？如果你在天上看见我用一生的痛苦去祭奠我那一晚的错过，你会后悔吗？”
　　江晚云鼻尖一涩，泪水不止落下，转身回眸，看向身后那人，依然固执如初见那样，事事都要求一个答案。
　　她深叹一声，回答：“会。”
　　“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可是……你怎么会怪我？如果不是病痛早就叫我生不如死，我又怎么不想好好活下去？”
　　林清岁眼光触动，又开始自责。
　　江晚云继而说起：“我原以为我会死在家中床榻上，可只想到你日后走进房间伤心，就堵上最后一丝气力也要让自己起来。我以为自己根本握不住笔，给你的话，写了那么长，每个字都不容易。在剧院那么多年，又怎么会知道最后一次进去，会衣冠不整，满身疮痍。这些我都顾不得了，就是想再看你一眼。谁又让你来救我了？谁又想有机会后悔了？我江晚云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让人给了一耳光。
　　你说我薄情。我撑着最后一口气随你上山，忍着剧痛也不吃那止痛药，你以为，都是为了等星辰那个落不定的消息吗？你问我讨要解释，不过为了让我证明我对你的感情。清岁，这些日子我的身子虽是一天天好了，可学生们尸骨未寒，我的至亲生死未卜，我就是心中再想与你亲近，也不可不顾忌道理啊。”
　　“我，不是……”林清岁有些手足无措，喉头哽塞，大脑好像也梗塞：“我控诉你，你怎么还倒打一耙？”
　　江晚云叹下一气，瞥过脸去，不再理她。
　　林清岁起身去坐到她对面，势必与她掰扯明白的架势：“我那么惜命一个人，二话不说跳水里头找你，呛了数不清几口水，好不容易救回来了，结果你又是不配合治疗又是哭啊闹的让我带你走的，你到还怪我多余救你了？好意思和我说道理？你讲不讲道理？”
　　江晚云神色间有些轻微的尴尬和震惊，想反驳，没开口就被林清岁打止：
　　“你让我说完。我是怪你最后没为了再多犹豫一下，可我也不希望你未来是单为我活着的，你治病，不是为了我治，你的事业不做了吗？花辞镜真要丢了吗？茶灯戏这次被老天爷挖走了真的一个大豁口，不填了吗？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会想不开呢？打击已经这么大了，你这么有用一个人，好好活着尚且还有一线扭转的机会，你也跟着去了，把包袱都丢给我，算什么大女子？”
　　江晚云眼底的震惊又浓了几分：“我……”
　　“我还没说完。退一万步说，我知道你多辛苦多痛多累，我不该怪你，不该不理解你质问你强求你。那我是不是也忍到现在才说你几句了？你都这么作践自己的性命了，我埋怨几句就不仁不义了？”
　　江晚云紧闭着唇，红着眼无声看她。
　　林清岁这才停住片刻，眨巴两下眼，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得有些过火。
　　“嗯……我说完了，你说吧。”
　　江晚云无言以对，愤然起身去了里间。
　　入夜天凉，林清岁才端了碗热乎白粥潜进里间，这船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暖气。不过要求一个传统的竹篷船上有暖气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她怕江晚云着凉，提前备好了厚实被子，在里间门窗上都钉了厚棉帘子抵挡冷风，这会儿进来感受到里间确实暖和许多，才觉得安心。
　　“师父，该吃晚饭了。”
　　江晚云坐在床头，见她故作乖巧的模样，只瞥过头去不理。
　　林清岁放下碗筷，替她扯了扯盖在身上的被子，不拱火不舒服似的说了句：“好了，聪明人也会糊涂一时，我原谅你了。”
　　江晚云这才皱眉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她一眼。
　　林清岁抬着眉笑得一脸机灵样，仿佛在说这反应正中她计。
　　江晚云又气得叹息一声，无言以对，苍白一句：“别叫我师父。”
　　林清岁主动坐到床边去依着她：“那我叫你什么好？小姐？”
　　江晚云惊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退开几分：“不许这么叫！”
　　林清岁抬眼看她，有些意味深长地一笑：“原来师父也看过这部电影？”
　　江晚云面露窘迫，低过头闭口不答。
　　林清岁笑了笑，环抱她的腰身依进怀里，嗔怪道：“师父从前那么宽宏大量，我一再暴露我的目的，利用你，又跟你作天作地，你都不生气。怎么今天就是不愿意多哄我一句？”
　　江晚云有些无奈地看看她：“从前你什么时候这样一口一个师父地唤过我？我从前到底为人师表，所以才事事宽和，不能因一个学生过往经历复杂就差别对待，也不能为自保，就放弃一个可塑之才。你可以对我有情绪，耍性子，可我不能，我有好好引导你的责任。”
　　林清岁品了品这话：“所以你承认你刚才是对我感情用事了？平时端庄自持的师父，原来都是假正经吗？”
　　江晚云再次被她梗住：“我……我说过我不是你师父了，自然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对你事事负责。”
　　林清岁看她慌张错乱，脸红心跳，又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头不经窃喜。
　　“那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第105章 油垢“我以为我已经开始了。”……
　　江晚云怔愣着望着她，那眸子里流转的情绪，是从前少有的，温柔又甜美，疑惑又感伤。林清岁很难形容那是什么，只是光看着，心中便有两个粗俗的念头在挣扎：“不舍得”，还有一个，“亲死她”。
　　她有些厌倦这种挣扎了，起身端起碗出去：“粥凉了，我再热热。”
　　星辉在船篷顶遮盖退去的瞬间，救恩般照亮了她阴霾的内心。可她回眸看看，昏暗一片，没有人追出来，那阴霾又更猛烈地重返。
　　她把粥重新端回炉子上，说是炉子，其实是问渔家借的便携式燃气炉，很小一个，按键都已经不太好用了，还因为老旧积了厚厚一层油垢。她一时没能点上火，用力拍打了两下。
　　也是撒气了，她想。
　　“燃气炉哪能这么拍？”
　　耳后很近处传来江晚云的声音，她回眸见那眼神一如她在早功上想要偷懒时见到的那般，不觉有些心虚，嘴快一句：“我没拿它撒气！”
　　江晚云那神情，显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可又冰雪聪明，转瞬就想明白了，微微一笑：“你撒什么气？刚才没说过你的人是我，理亏的也是我。”
　　林清岁皱了皱眉，觉得她说得对，而后也一瞬间忘了自己撒气的理由，往旁边让了一步。
　　江晚云拿手绢沾上一点水，擦了擦汽口的油垢，拨了拨气罐子，轻轻一拧开关，火便点燃了。而后又优雅的去洗了手绢，擦了擦手。
　　“这些油垢不清理掉，很快就没法再用了。不过，要清理陈年累积的痕迹，大概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有这些成本，不如换一个新的。”
　　林清岁默默看着，喜欢她的每一个细节动作，也喜欢她说话的语调。
　　“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江晚云诧异回眸，点头：“嗯……不过也不是所有情况都能光靠时间和耐心就能修好。换个新的也不浪费。”
　　林清岁忽然激动起来：“可她是我的船上唯一的，我就要她。”
　　江晚云这才后知后觉，直起腰身正视她：“我在说炉子，你在说什么？”
　　“我……”林清岁自觉有些过激了：“我也在说炉子。”
　　“你最好是，”江晚云微微一笑，柔声打趣她：“你要是敢在心里把我和这油炉子相提并论……”
　　“我才没有！我也是说的炉子。你不是一直提倡勤俭节约吗？”林清岁慌乱找补。
　　江晚云双眼微微一阖，看破不说破。
　　林清岁松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起江晚云：
　　“对了，博物馆失火，你救画还是救猫？”
　　江晚云没有疑问她为什么忽然没厘头问这么一句，当即便沉下眼眸来细想了想，间隙里热好了两碗粥，而后回答道：
　　“救猫。”
　　“为什么？”，这个答案让林清岁始料未及。
　　江晚云微微一笑，问她：“你呢？”
　　“我？”林清岁同她一起把小木方桌支上，摆好碗筷，清了清嗓：“我当然救猫了。我又不会干那种大洪水里非要去救手稿的事。”
　　江晚云沉默看着她，不说话。
　　她才有心虚：“我……我好歹也等洪水过了再去拿。”
　　江晚云哼哧一笑，摇了摇头。
　　“啧，你笑什么？”
　　林清岁坐下来，故作深沉地引用了一大堆辩手的话，希望自己理智的形象在江晚云心里站稳脚跟，好让自己坚持这个论点的目的，不仅仅只是纯粹为了试探江晚云，到底是爱人类文明更多，还是爱她更多。
　　“……对吧？如果你连生命的意义都不在乎，你又怎么敢说你看懂了那幅画？你都不爱你的近人，何谈大爱？”
　　虽然她也知道这个类比不那么合适，但在江晚云为之奋斗了前半生的戏剧艺术和女**业比起来，她自觉自己还不如在大火里的那只猫至少还能在辩题中举足轻重。
　　别问她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拉到和戏剧、艺术、怀安的女学生，甚至整个人类文明和真理的对立面上。人在爱一个人的时候，会企图把自己放在所有事情的对立面上让爱的人做选择——包括但不限于“我和你妈”。
　　江晚云耐心听完了她的所有，公正的，私心的。而后点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
　　林清岁有种一拳头打在软棉花上的感觉：“那你又是为什么救猫？”
　　江晚云放眼远处，沉静了一会儿。
　　“大概猜到你会去救猫。”
　　林清岁愣住。
　　江晚云又敛回满眼星辉，望向她：“所以我想，救猫的话，大概率会遇到你。真有那种两难的时候，我选择和你在一起。”
　　她人生中不是没有遇到过类似两难的时刻。
　　在医院昏迷的日子里，在每个沉睡的梦魇中，她总是回到即将带孩子们走出大山的时刻。为了安稳留在山中，还是为了理想再冒险一次。她想，无论是孩子们一辈子困于山里，还是现实一般惨死在追梦的半途，任何一种结局，都是她不想看到的。
　　救画还是救猫，这个问题无解正确，她只知道林清岁一定是那个打破常规，特立独行去救猫的人。却也会是那个，在所有名师大家都决心放弃那副画时，一往无顾冲进火海的人。
　　至少在那时候，换做是她，她不能保证自己有勇气向林清岁一样，去把紫荆再一次带出大山来。
　　在无解的人生辩题里，林清岁总是那个能找到双赢可能的人。
　　说个没正形儿的，她之所以被问到这个问题时有所思考，不过是脑海里想到了一个画面：
　　大火面前，一群故作深沉的艺术家、企业家、收藏家、政治家正商讨着如何救画，林清岁就已经不经思考地救出了小猫，出门仅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那群依然在权衡利弊的人们，就叹了口气扭头又一次冲进火海里。
　　所以她又说：
　　“救了猫，你要再想折回去搬画，我也陪你。”
　　她没说出口的，是如果必然要承受失去一方的伤痛，和林清岁在一起，也能支撑她走过懊悔自责的后半生。
　　林清岁一动不动，想着江晚云这种作弊式发言，在辩论场上大概会被判出局。可她就算脑袋里装了个巨大的信息处理器，此时此刻，大概也要烧坏了。挠了挠头，不觉间烧红了脸，埋头把粥一囫囵干了。
　　“对了！”她找到了一个契机起身，去温了壶酒：“何音说你可以适当小酌一杯，驱驱身体里的寒气。”
　　随即端过来，斟满一杯：“你是不是没喝过酒？可能不太好入口，你先抿一点，喜欢就慢慢喝一点，不喜欢就算了。”
　　江晚云双手接过来，按她说的先抿了抿唇边，尝得那是个香醇浓郁的好酒，便一口气喝掉了那一小杯。
　　林清岁目瞪口呆，怀疑自己是不是温错了壶白水，倒了半杯一口闷掉，辣得差点肺都咳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你，你不觉得这酒难喝吗？”
　　江晚云苦笑：“酒难入口，可也比汤药容易多了。”
　　林清岁听了这话，心里头顿感一阵凄凉。
　　江晚云为林清岁满上，又给自己斟满一杯，解释道：“我读书的时候，喝过一阵子药酒，是母亲在世的时候自家酿的梅子酒，也是为给我驱寒。父母都过世后，家里酒也还剩了半斤，只是我怕睹物思人，又怕浪费干净了再回味不得那味道，就一直不敢喝，让星辰埋到后院了。”
　　林清岁面露欣慰：“阿姨一定和你一样温柔又有才华。”
　　江晚云浅笑：“她是仁卓医大的第一批女学生。那时候刚刚恢复高考，她硬是悔了家里长辈安排的婚事，毅然决然走了这条路。我不过是一个乖顺懂事的女儿，她比我厉害多了。”
　　“你可拉倒吧，”林清岁挥挥手：“你以为你是个多消停的小孩吗？你要不问问萧总怎么说呢？你妈骨子里那点东西，全遗传给你了，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还乖顺懂……”
　　话没说完，被江晚云重重点了一脑门。
　　江晚云恼羞成怒，温声责备：“我看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评判到你师父头上来了。”
　　林清岁白了一眼：“嗯……时有时无的师父。”
　　江晚云又惊又羞恼，抬手就往林清岁屁股后头拍了一巴掌。
　　林清岁不服气：“本来就是吗！”
　　江晚云柔声斥责：“还说！”
　　“……”
　　林清岁不情不愿闭了嘴，闷了一杯酒：“……”
　　“什么？”
　　只听见她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江晚云没听清。
　　“我说……”
　　林清岁左顾右盼的，支支吾吾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开始追我？”
　　这下子江晚云也愣住了。
　　“你之前，在医院后山石梯上。”，林清岁强调，生怕她说忘了，
　　“你说过等你过了命里的劫就追求我，这话还算数吗？”
　　江晚云低敛眼眸，紧了紧酒杯。
　　“我以为我已经开始了。”
　　“啊？”林清岁脑子一转，猛然站了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吗？我错过了什么吗？”
　　江晚云抬头看向她，心里头五味杂陈。
　　回想起那个冬夜，她拖着自以为已走到生命尽头的身躯，竭尽全力到了观众席的角落，追望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林清岁，也企图把自己的灵魂真正在那一刻定格。
　　无论是宿命注定，还是林清岁逆天而为，上天终把她那残躯病体重摔回了人间。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里，她重新拾回她的灵魂，咬紧牙关，强忍剧痛，在生不如死的边缘苦苦折磨，也挣扎着，虔诚地祈求着痊愈，好让她能在林清岁身边陪伴更多的时间。
　　“追”，亦或是“求”。她以为她都做尽了。
　　“是我没有表达清楚。”
　　她终还是摇摇头，颔首无奈一笑，放下酒杯，起身一步步靠近，微微仰头，闭上眼眸，在林清岁的脸颊，轻轻落下一个吻。
　　或许接触的语言是最直接的表达方式。
　　总之，林清岁瞬间明白了。
　　“那我答应了。”
　　江晚云蹙眉笑道：“可你不是说过，你要让我也天天胡思乱想，夜夜辗转反侧……”
　　林清岁捂住了她的唇，只怕之前都是一语成谶，于是打断了她：“这些你已经经历过了，不是吗？”
　　江晚云眼望着她，沉默无言。
　　“我其实……”林清岁坦白：“知道你好像变得需要我了，知道你心里压了很多事，每晚身上都疼得睡不着。也想过，也许你是希望我晚上也陪着你的，可我还是每次都走了……因为你从来都没有开口让我留下。”
　　江晚云双眸缓慢沉落，泪星子也在夜色中点点落下。
　　“师父，我明白你因为孩子们的事，哪怕一点享乐，都让你有负罪感。所以你宁愿多受一点病痛折磨，好让心里头好受。可我不是来强求你享乐的，也不是要你麻痹内心开始新生活。
　　我是来陪你一起承担的。
　　不管是怀安还是花辞镜，还是你的病，都不是你一个人的担子。它们也是我的。
　　痛也是我的。”
　　林清岁主动揽住了江晚云的腰身，望着她继而道：
　　“晚云。
　　不要孤立自己。”
　　

第106章 船头就像打翻了的春天难以收回。……
　　夜里酒意微醺，风摇着船身在水中轻晃，水时而没过船头陈旧的木，润湿了裂痕，也润湿了裙摆，又不过多停留，割舍了全部回到江河里。
　　清风明月下，两人只静静坐着，心中都默契而无声地祭奠着离开的人。
　　即便当下不宜歌舞，不宜饮酒作乐，此情此景，何况船身起落无常，又有先前那些无意吐露的情话加持，两人都有些难抑心情。
　　夜色渐浓，即便理智把她们相隔，偶尔无意间对视，那些早已经在空气里缠绵的，氤氲的，就像打翻了的春天难以收回。
　　某个节点，不知道谁主导，谁又跟随，她们不再回避偶然的对视，注视着彼此。发丝迎风，船儿轻摇，酒香在袖口缠绕，双颊的绯红淡了又浓，身后景色轮换，只有恒定不变的爱意，在四目相对间流转。
　　林清岁总想先一步起身拥吻上去，心里头又矜持，坐在凳上寸步不移，手握着陶瓷杯一动不动，里头半杯酒却晃荡不安。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清欢？”
　　江晚云率先开口问起。
　　“嗯……等你想回去的时候。”
　　林清岁回答说。
　　江晚云低了低头，转了转手中的杯子：“清岁，我短期内，可能不打算再回去了。”
　　林清岁抬头看向她，其实并不意外，却也并不满意这个选择，于是沉默着没有表态。
　　江晚云又说起：“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无论是剧院还是大学，都不缺一个江晚云。我从前做了那么多，无非是想要发挥自己的人生价值，好让自己不仅仅是个‘病人’，事到如今，我已经知足了。”
　　那人的情绪总是内敛，说什么话都只淡淡笑着，平静而柔和地诉说而已，因此林清岁看不清她的内心，不知道是悲伤，还是妥协，只试图去理解她的处境，可还是替她觉得惋惜，想替她也替自己再争取一把：“我理解，不过……”
　　江晚云没有打断，是她自己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才能抚慰那些沉痛的伤痕，既然抚慰不了，又如何强求她振作。
　　可那人却继而说道：“我想留在怀安，尽我所能帮助这里的人，也找到他们的人生价值。”
　　林清岁眉梢一惊，再看向江晚云的眼眸，才恍然确信了那其中不是悲天悯人，也不是迫于现实而妥协的无奈，而是一种平静的，坚定的力量。
　　她似乎误解了江晚云的意思，她不想回到清欢重拾旧业，并不是因为依旧沉溺在悲痛里，她已经打算往前走了。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江晚云颔首笑笑：“也是因为我的身体确实不适合再回到那么高强度的工作中去，我想趁这个机会，就好好休息一阵子，好好养病。这里的事，我可以慢慢地，用我的余生去做。也算是……弥补我对孩子们的承诺。”
　　林清岁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可以和我讲讲你的计划吗？”
　　江晚云思索片刻，浅笑回答：“算不上什么计划吧，只是……一个愿景。”
　　“女子学校的事，我想重新扶持起来，我已经申请了院校转调，不过文件还没有批下来。不过，教育固然重要，只抓教育也是不够的，没有经费运作村里头的大事小事，大家还是很容易泄气，只看到眼前抓得到的，孩子们到了能工作的年纪，就好像理所当然地退学去分担生计所需。
　　我前两天联系村支书，她说有个返乡青年正在操持发展乡村旅游业，茶灯戏、木雕、古宅、茶叶园，这些项目已经在被初步规划起来，我和她们约了时间，等下去了好好聊聊。
　　不过这里村民们太缺少法律意识了，我担心……”
　　林清岁接了一句：“你担心被有心之人利用。”
　　江晚云无奈一笑，摇摇头：“也不全是。村里这么多年，这些手艺自产自销，形成了以家庭为单位的产业链，不够成熟，上下关系也不够分明。如果需要发展新的商业模式，相关的法律*法规，一定需要了解贯彻的。我是担心，以我的专业能力，帮不到什么。”
　　林清岁思索片刻，转身去里头翻出了电脑，找电子邮件记录，搜索过后把屏幕转向了江晚云：
　　“清源律所，你记得吗？我之前请律师帮忙下律师函威慑诈捐的那两口子的事吗？就是这个律所的律师，叫……哦这里，容倾。她这几年一直在带队针对怀安做法律援助工作，等他们再来，你可以找机会见见她。不管是教育还是旅游业还是法律援助，都不是割裂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觉得你也可以带律师看看这里孩子们的教育情况。据我之前的调查，她们的援助主要是处理一些家庭纠纷，婚姻方面的问题，好像没有涉及到去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什么的。
　　哦对了，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清欢，我打算等你身体稳定一点就回去。‘花辞镜’总要有人做下去。我跟苏教授一直有邮件沟通，她现在调来清欢，事情就更好办了，未来五年我还是打算把重心放在归正立意和剧改上。当然了，我还是需要师父你做我的军师。”
　　谈话间，江晚云的目光逐渐从屏幕里挪到了林清岁的侧脸上，欣慰而感激，又眼含几分抱歉地看着她。
　　林清岁后知后觉：“怎么了？”
　　江晚云笑着摇摇头：“我只是……”，她叹了一口气，惭愧坦白道：“我以为你会希望我回去，要么就是坚持留下来陪我。是我小看你了。”
　　林清岁眉眼松软了一瞬，轻握起她的手：“虽然我很生气自己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你，可我不是不理解你。
　　师父，从前做田野的时候你教过我的，想要与人建立深入的沟通，必须要先看见他的内心。所以你教我必要的时候舍弃一切录像设备。
　　所以你也是个时时刻刻都看见别人的人。
　　看见萧岚的事业心，看见周语墨渴望被认可的诉求，看见怀安这些孩子们的愿望，看见这些老艺术家心里头的青云志。也看见我。
　　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最后只落得一句‘不理解’。
　　我能看见你，看见你的隐痛，看见你的苦难，也看见极端行为背后的原因。
　　朝夕相处的陪伴对我来说很重要，可我不是十几岁了，爱情里我不能只看到自己的需求，我知道现在对你来说，什么才是真正的陪伴。
　　你放不下‘花辞镜’的，不是吗？
　　未来，你就好好去做江晚云吧，我会替你做好风辞。”
　　江晚云眼眶红润，一边感激她的了解，一边又埋怨她又惹她落泪，把脸瞥到一边去，嗔怪道：“谁不知道你野心勃勃，自己放不下‘花辞镜’，还想把缘由赖在我身上？你都没有问过我，怎么知道朝夕相处对我来说就不重要？”
　　林清岁愣得眨巴眼，有些不适应江晚云角色的转变，微微红了耳根，低弱道：“嗯……那，那你想怎么办？我不是推卸责任啊，你……你聪明一点，你来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江晚云无奈苦笑，低头认真想了很久，言归正传：“等女子学校的运作步入正轨，我想每周末上去看你。学校每年有两个长假，我也可以回清欢。不过相隔两地都是暂时的，等两边的事业都能脱手了，未来你想到哪里生活，我都跟你去。”
　　林清岁对此很满意，忍不住抿嘴笑了笑，也坦诚道：“我哪都不去，这是我的家乡。五年之后，按计划‘花辞镜’应该也能步入更成熟的阶段，到时候我能亲力亲为的地方也不多了，那时候我就回来，和你一起逍遥快……不是，呃……一起建设怀安。
　　诶？不对。
　　我突然想起来……你这些天都在中医馆治病，什么时候背着我又是申请转调，又是联系旅游业的人了？我只有晚上睡觉不在你身边啊……”
　　江晚云轻轻扬了扬唇角，笑而不语。随后举杯轻碰林清岁手中的酒杯，点点头打趣她：“嗯，一起逍遥快活。”，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清岁闭眼痛悔她一番精致发言最后还是暴露了自己粗糙的本性，闷头把杯中酒仰头喝光。
　　慷慨陈词落定，酒也过了几回，江晚云虽然嘴上喝的爽快，却还是不胜酒力，言语自持到了一定地步，醉酒也很难左右，安安静静坐着看不出来什么，起身才发现有些站不稳。
　　林清岁搀扶着她，一步一轻晃地到了船篷里间，扶着她躺下。
　　她从来没敢这样直白地望过江晚云，她从前说江晚云美，是一种氛围感，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气质，是只可远观的明月，温柔而又清冷，神圣不可侵犯。现如今，她才敢怀抱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情去细细品味。
　　江晚云的眉毛不算浓密，也不稀疏，素颜的时候也看清根根分明，却不杂乱，不用修整就已经有很好的形状，像她温和守矩的性情。左眉峰处往前一点有一颗浅淡的痣，不细看看不见，却已经算得上是她脸上唯一的“瑕疵”了。除此之外，那面容清透干净得一颗雀斑都找不到，那双眼睛总像含着浅浅泪光似的，春天的明媚中带着几分秋天的愁，笑起来眼角浅淡的痕，也不过在徒劳增添她的自然亲和。她的唇温和而饱满，平时颜色也浅淡，今天却好像格外红润一些。
　　不忍，揉开了额前的碎发，手心慢抚过去暖那冰凉的脸颊，几番挣扎，还是退却：“我去外头守着，天亮了叫醒你。”
　　江晚云却拉住了她的手，难得开口：
　　“留下吧。”
　　那嗓音低哑沉醉，又温润如和风，牵动着林清岁本就“不本分”的心思。
　　可她既能看见她，又怎么会不知道，江晚云失去双亲和恩师不过三五年，如今又刚失去十二个孩子，她的心情与江晚云是一样的，享乐之心有多极致，罪恶感就有多极致。
　　不舍得她独自忍受夜深的难熬，就应她的话留了下来，抱着她的腰身，望了她很久，最后轻轻吻了她的唇角。想趁着还有几分理智松开她，江晚云却没松手。便难自持的，她又在她的脸颊细细密密落吻，眷恋缠绵，却每一次都是蜻蜓点水。
　　最后，她还是松了理智去吻了她的唇，就当唇齿间还残余的酒香是借口，她吻得很深，臂弯环抱着柔软的她，掌心也尽情抚慰着她的后背。
　　纵然她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温热的泪，和她身上雅致的浅香。甚至于，她的难耐和隐忍。
　　最后的最后，却又因爱及时收止。
　　其实，她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及时，她清楚自己的状况，就像江水欲语还休般浸湿了船木。似乎也从江晚云不稳的呼吸间，明白了她的处境。却奈何不了心间还有伤痛，还有缅怀，远远大过渴望。
　　“清岁……”
　　江晚云泪眼朦胧地唤她，哭诉：“人喝醉了，是不是都这样难受……我真的，好难受……”
　　林清岁怀抱着她，想到她三十余载都不曾放纵，即便医生都给过她充分的理由，她也隐忍着熬过每个药物催促的长夜。
　　怎样才是不忍心呢？
　　“晚云，上天会理解的。”
　　她的手心终还是隔着轻薄的裙摆寻到了她的需求，才知道那长久年间无人疼惜的地方，已经悄然泪湿。
　　「上天啊，不要怪她。
　　要报应，就都报应在我身上吧。」
　　她心中如此祷告。
　　一手搂抱着她，一手缓缓轻揉，没有褪去一件衣物，也不敢有一刻轻浮，时而俯身亲吻，直到怀中泪人儿松了紧蹙的眉头，轻轻一声叹息。
　　星河依然笼罩着江水，风还是那般柔和地吹拂着，船身依旧在水中悠然的起伏轻晃，无关风与月。
　　

第107章 迷信心安之处，亦是归途。
　　天蒙蒙亮时，山间那些鸦雀飞过树林的声音逐渐清晰，闭着眼也能想象出它们集体扇动着翅膀，一众腾空，又一众落下。被子里的温度让人贪恋，缱绻着淡淡得香气，林清岁缩了缩脚，深吸一口气，美美把被子裹得更紧实一些。恍惚，她又想起什么，伸手在身边探了探，摸了个空，就猛然惊醒了。
　　那提起的心，在回眸的瞬间又落定下来。船篷的门帘像是那人有心卷起，好让她一眼能看见外头照进来的光亮，那人也坐在光亮之处，长发如墨，背影温柔。
　　林清岁嘴角微微上扬，眼光柔和下来，起身走去船头，脚底故意踩出些循序渐进的响声，唯恐一会儿忽然从后背抱她时，会惊吓到她。可即便如此，江晚云似乎还是在被她拥入怀抱时才刚刚回过神来，微微回眸，身子往后靠那一点点，却让林清岁心里头莫大的满足，仿佛怀中人把整个灵魂都寄托给了她。
　　那双秋水明眸低落着几分，却为她浅含着笑意，白皙透亮的脸颊上，却还挂着泪珠。林清岁试图将那些泪抚摸去，她微微低头，眉间稍一凝，顷刻间就又有晶莹剔透一串的星子落下来。
　　她很难不回味昨夜的缱绻，即便她想抚摸的被衣裙深藏，她想听见的被克制忍耐，越不得，越迫切渴求，怀中人颤抖过后终耐不住松落一声叹息时，她也在妄想中得到了满足。
　　她俯身亲吻她的泪，绵绵如和风吻干细雨，又克制直起腰来，闭上眼睛，怀抱又不止地紧了紧。
　　江晚云转过身来，拿起一枚手绳给她：“这个，是我手系的相思结，丝线是我从中医坊要来的，同我手上你系的，是同一段线。”
　　林清岁眼中一惊，转后又问她：“我系的时候许愿平安了，你许了什么愿？”
　　江晚云抬眼，凝望她片刻。在这片刻的停顿里，林清岁设想了很多她的心愿，也许是愿她能承担起花辞镜的大任，也许是愿世间再无苦痛，可那低柔的声音却回答她：
　　“我愿了……朝朝暮暮。”
　　就此，林清岁才意识到心中的默念：
　　「她已经一遍遍告诉你她爱你了。」
　　她不敢再把自己看得渺小，不敢在妄自菲薄，未来一生总不乏困难艰险，她也从不敢自暴自弃。之因为江晚云此时此刻告诉她，她是她的心愿。
　　*
　　“快！快去看啊！仙神娘娘下凡了！”
　　“就在甘棠花院里！快走快走！一起去看看！”
　　田野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传扬出会有仙神娘娘下凡的消息，这些日子你若往茶田边去，定能看见几个妇人儿童绘声绘色地描述，说那投江未死的女人，其实是仙神转世，为保佑怀安富贵平顺而来。这种话有人信，也有人不信，到这一天有个孩子吆喝一路，召集了好多半大的孩子跟随，甚至也有老人听着吆喝声，怀揣着看热闹的心要去看个明白。
　　之间一方青瓦四合院中，甘棠似雨落下，一女子身穿白裙在树下仰望，明明是阴天，却有七彩光落在她身上，把白裙照得温暖明亮，犹如圣光照拂。
　　“这下你们都信了吧！江老师就是仙神转世！”
　　“什么转世？就是活神仙下凡了！先前我妈就说了，这世上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又心善的人！”
　　“我妈说，要不是江老师，我早就饿死了！”
　　“是啊，我爷爷的病，也是江老师请来医生看好的！真是神仙啊！咱们还不拜拜，求仙神保佑啊！”
　　“管他是不是神仙呢！我妹妹的命也是江老师救活的，让我拜江老师，我心甘情愿！”
　　院内人抬着头，疑惑地看着树枝间高挂的七彩灯光，不知道院外已经俯首一片，只结合这些日子里听到的传闻一想，便知道又是林清岁整的什么幺蛾子。想去兴师问罪，一走出院门就被眼前景象惊了一跳。
　　“你们……”
　　“快跑！”
　　许是敬畏，领头的孩子一声令下，一群小家伙遍四散开来，藏进了各个角落里。老人们相顾几眼，对着江晚云和手作了几个揖，也纷纷离开了。
　　江晚云只觉得荒谬，沉下一气，正好看见林清岁一脸得意洋洋地回来，一把把她拉到跟前，顾及一眼四周探出小脑袋偷看的孩子们，低声质问她：
　　“林清岁你到底想做什么？！”
　　离别在即，林清岁只是不放心留江晚云一个人在这里。儿时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里，最清晰的部分，就是奶奶那双忧心忡忡，又饱含深情的眼睛。那是源自劝学路上的，她们总是被一家一家赶出家门时，她年少无知，又心怀理解，就总仰头望着奶奶，而奶奶总是叹一口气，看着她笑笑，又牵着她的手，一家一家的去。
　　她不想把气氛搞得沉重，就故作轻松道：“反正这个村的人对神秘力量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这样我不在，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啊。你说的话他们也都会听，你要运作你的事业，不是更有帮助吗？”
　　不想江晚云厉声斥责：“这不可以成为你引导他们迷信天神力量的理由！”
　　“怎……怎么就是迷信了？”林清岁心虚，只好抬高声调：“你拜神叫信仰，他们拜你就是迷信？你怎么怎么看轻自己啊？自信一点啊，你能帮她们的说不定比庙里头供的多呢！”
　　江晚云听着她句句歪理，却振振有词，宛如心头梗住一气，一言不发地甩手转身回了屋。
　　林清岁连忙跟上，却被“砰”一声关在门外。只好去收了树上的灯，和树下不远处藏匿的风扇。
　　随后，带着烦闷的心情去往田野间散步。先路过庄稼地，见一农人跪地谢天降赐好雨水，她思索几番，又埋头沉默向前。后又路过一民家，正好那家妇人生了个大胖小子，正大摆宴席。老人脸上难掩喜悦，和街坊邻里的炫耀着：
　　“八斤二两！生下来就白白胖胖的！”
　　有个明白人回答：“哦！那你家儿媳妇受罪了。”
　　又有人说：“儿媳妇厉害啊！头胎就是个大胖小子！我就说屁股大好生养！劝你多花点钱给你儿娶个好的没错吧！当时还舍不得嘞！”
　　那老人家听到后降低了声音说道：“什么她厉害哦！我特地去庙里头求了！我告诉你，你别声张哦，都说那家庙灵……你以为什么？！那都是送子娘娘的功劳！”
　　林清岁听着，心里的石块越压越重。且不说他们迷信，人们把功劳归于天，却看低了人的作用。她看了一眼那个在门后隐隐低头坐着，头上还裹了月子头巾的女人，外头宾客满堂，都为她生下个大胖小子而欢庆，这其中又有谁，赞颂了她的功绩。
　　等傍晚，她想明白回到了院子里，江晚云也早就心软把门打开了缝隙。
　　她一脸乖巧地猫进房里，跪下身来帮江晚云捶捶腿，卖笑道：“我知道我这注意是有点儿损，但我不是担心我走了没人罩着你吗。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别生气了吗。”
　　江晚云低头看书，默不作声，显然没吃她这招。
　　林清岁便才低低头诚心悔过：“是我错了，一是把信仰和迷信等同起来，二是忽视了你想留下来的初衷。要鼓舞她们向前，让她们相信你是个天神，不如让她们相信你身上真实的女性力量。你将来也要做她们的榜样，我却把你一直以来那么多努力，轻飘飘用天神力量带过了。是我亵渎了。”
　　江晚云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她，心里头五味杂陈，放下了书，叹息一生，只语重心长道：“教育之所以重要，是要让他们善学，勤思，明辩。如果只是让她们从愚从封建思想转变到愚从于我，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今天的景象，只会让我觉得教育事业任重而道远。”
　　林清岁眼顾盼左右，底气虚弱道：“那……那你就当摸底测试了吗，以后就辛苦江老师咯！”
　　“你呀！”江晚云狠狠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念在眼前人行事再怪异，出发点都不过为护自己周全，又难免动容：“下不为例。”
　　林清岁点点头：“我看我还是别给你添乱了，趁早走吧。”，说着，便顺势起身去把收拾好的行李一一挪出来。
　　那行李箱的滚轮声好似压在了江晚云心头，顿然提醒了她分别在即，什么气恼什么责备，也就都消散了。松软了眉梢，起身去从身后拥住了她。
　　“我都明白。虽然我不喜欢这种方式，不过还是谢谢你。”
　　林清岁红着耳根，又拧不过心里头的骄傲，嘟囔着：“‘不喜欢这种方式’这句不用强调了吧，我已经知道了……”
　　江晚云无奈一笑，拉她手让她转过身来，想好好看看她。
　　“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有任何事，都不许瞒着我。我和你的苏教授在业内那么多年也不算白干，多少也能震慑住一些人。如果有什么难解决的问题，不要一个人傻傻扛着。”
　　林清岁愣了几秒，没忍住噗嗤一声。
　　江晚云疑惑看她。
　　“没事……我就是，想不到你会用‘震慑’这个词。”
　　江晚云微微羞恼地低下了头：“演艺圈鱼龙混杂，小人得志的，狗仗人势的，没有什么缘由就是存心要踩人一脚的，我见得太多了。我从前好歹有些师门背景，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可我也眼见过语墨她们怎么一路摸爬滚打到如今。清岁，这个圈子也许会配不上你的纯净热忱，但是只要我还活着，就是你不同流合污的资本和底气。你也记住了，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林清岁不确定如果江晚云见过她纹着花臂叼着烟去校园门口拉架的一面，是不是还会用“纯净”来形容她，是不是还会担心她会不声不响地受人欺负。不过，她能确信“狗仗人势”已经是江晚云能骂出最脏的话了。
　　只因听见她重新强调了拜师时的训诫，就立马端正了态度，鞠躬俯首：“学生明白。”
　　转而又问：“这些话，你是不是和周语墨她们都说过？每个从你手底下出来的人，你都要做她们的资本和底气吗？”
　　江晚云眯了眯眼，早看出她什么心思，便问她：“是又怎么样？”
　　林清岁撇撇嘴，不说话。
　　江晚云哼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作为老师，也只能做她们的资本和底气，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做不了。”又依进她的怀里，温柔告诉她：“可是对你不一样。”
　　林清岁问：“有什么不一样？”
　　江晚云便回答：
　　“我不是你的老师了，我是你的爱人。”
　　一个月后，离别的氛围渲染了整个怀安村，烟雨朦胧中，一把油纸伞送到了码头。
　　江晚云难掩担忧，欲言又止。
　　林清岁知道她想说什么，便告诉她：“我们不能再等了。虽然下雨，但风不大，这位老船夫很有经验，水性很好，走水路比走山路安全。也不会太折腾的，睡一觉就能到市里了。放心。”
　　想到在山路上曾发生过的那些，江晚云也不再多争取了，沉默片刻，只说了声：
　　“我等你回来。”
　　林清岁宽慰一笑：“嗯，你也珍重。”
　　*
　　“回首向来萧瑟处，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船上吟诗声再起，心知此次任务重大，一去便不知归期。
　　林清岁无依无靠，一人独坐，手腕上相思结紧系，目光坚定地道阻且长的前路。山野深处一座墓碑坚立不倒，地下沉睡着一位曾为理想奋斗终生的女性，她的接班人遍布城市山野，她的战友古往今来从无空缺。船越摇越远，她却频频回眸，岸边泪眼遥送，身后叶落云也落，那里是心安之处，亦是归途。
　　

第108章 字迹春风再起的时候……
　　一年后——
　　「据内部人士透露，由陆杉亲导的《花辞镜》电影已在筹备中，结局将保留原著中‘大团圆’结局。女主风辞将由90后话剧演员林清岁出演，定妆照已传出。」
　　「喝酸奶不舔盖：不是？互联网没有记忆？林清岁不是篡位夺权那社会姐？」
　　「不吃香菜的奶黄包：？？？？江晚云老师一直反对影视化，做了那么多努力改编二创，强调了那么就悲剧的意义，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花辞镜版权到底怎么到这群垃圾手里的？林清岁什么门路？建议严查。」
　　「人间理想江晚云：一个是同门师兄，一个是曾经的爱徒，不敢相信我家饱饱现在有多寒心！」
　　「土豆不嘻嘻：萧岚你没有心！江晚云有艺术要求不受摆布，这些年一直不温不火，找到个好操控的就想捧红，安排在江晚云身边学艺，东西一步步转移过来就直接把人一脚踹开。江晚云整个一人善被人欺，估计都不想争什么了。」
　　「江晚云你是一只小可爱：额……最大的问题难道不是在于一个女性主题的故事，让一男的做导演……」
　　「椰汁西米露：楼上的别说了，这本书就是男的写的……」
　　「江晚云你是一只小可爱：可是江老师一直在改编啊，她是有二创权的。当时樊不是也说了他希望这部作品变成真正的女性作品吗？所以没给陆杉给了江晚云啊，现在等于生生被抢走了？我哭死……」
　　「见人就咬的狗：娱乐圈都是人设，全员恶人。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江晚云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岁晚cp是真的：楼上网名正确，还有江老师不是混娱乐圈的ok？虽然更喜欢江老师版的风辞，但是林妹妹的演技大家是有目共睹的，那些张口就骂的根本没走进过剧院吧？看过一场林妹妹的戏吗？粉丝问起江晚云她都是满眼敬意（爱意……不是。）。相信江老师会出来帮林妹妹正名的，她两私底下关系很好！」
　　「不是岁晚是清云：同意楼上！（但是纠正一下cp名是清云）。网友不要恶意揣测好吗？江老师工作室和剧院官博一年前就发文了，江老师因为身体原因不再继续剧院工作。林妹妹是她亲自挑选的接班人！虽然走的路子和江老师有点不一样，但是怎么选择也是她的自由吧？」
　　「见人就咬的狗：笑死，cp名都出来了，不如叫晚清吧，我看这对也怪不吉利的，塌房指日可待。还选择自由，进了大染缸都被资本牵着鼻子走，还有自由？」
　　「网友7401ttajd：听说花辞镜要影视化了，我发表一下我的看法吧，第一，女主必须是江晚云，风辞我只认江晚云，我相信老粉也只认江晚云。第二，取景地直接去怀安，拉动一波旅游经济。第三，要消费女性主义就要女性当权，拒绝男性导演男性制片。」
　　「晚云你是一只小可爱：[点赞]」
　　「江晚云的小跟班：[点赞][点赞]」
　　「岁岁平安：相信清岁能做好一切。」
　　……
　　“要想保全你的身心脾肺，这些信息就少看。”
　　电脑被“啪”一声喝上，眼前取而代之一杯鲜榨果汁，林清岁没有接过来，先回眸看向身后突然出现的人。
　　深红色的唇，饶有光泽的长发。眼里还是一副谁都惹不起的样子。
　　林清岁不比最初见到她时漠然，松了松眉梢微微一笑：“看见你现在的状态，她应该放心了。”
　　随后才起身：“好久不见，萧总。”
　　萧岚红唇一扬，随手放下果汁，反客为主地坐在转椅上：
　　“说说理由吧。找我做制片，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林清岁解释道：“她总念起你们的愿望。我在公司一年也大概摸清楚，你的野心不止围着手下几个演员转，你一直想做电影，不是吗？”
　　萧岚轻笑：“前些年确实有想法，也跑了些资源。不过，我没有打算拿花辞镜试水。这次回来，也是担心你这个兔崽子收拾不来这些烂摊子，公关的事，你那位隐居山林的师父，可帮不了你。”
　　林清岁显然早有准备，坚持道：“你知道的，她一直不放心交给别人，前期拉拢资金链，后期的宣传，她太担心这些她把控不到的环节会被人利用，但这些恰好是你擅长的。不是要你拿花辞镜试水。要影视化，需要一个能在艺术之外把控全局的自己人，这个人只能是你。”
　　萧岚那原本不当回事的神情，这一刻才略微严肃了几分，沉默片刻后，只轻描淡写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提包起身。
　　林清岁追补了句：“周语墨友情出演的事，还请萧总多费心。”
　　萧岚顿下脚步，嘴角含嵌着一丝意味深长，回转身来问她：“林清岁，人生在世难能事事如意，有些愿望就是用来落空的。你师父都不强求，你又折腾什么？”
　　林清岁沉默许久，问她：“你不关心我为什么在会议上主张重新回到‘大团圆’结局吗？”
　　萧岚思索片刻，无奈一笑：“为什么？”
　　林清岁再问她：“你记得几年前我们第一次去怀安的时候，我从墓碑旁的松树下挖出来的铁盒吗？”
　　萧岚回忆了一下，当初是听说挖出来了什么，但她只注重了那一举动过后林清岁身份暴露，她也因此第一次对林清岁起了戒备心。至于江晚云送了什么去检验，过后结果又如何，那是他们学会里的事情，江晚云本人从来没有透露过，她也早把这事抛之脑后。
　　“那是刻有奶奶笔迹的木板，半年前，检验人员才把能复原的部分，拍了图片邮件给她。她给我打了一通宵视频，我们把手稿和书信重新按时间线理了一遍。手稿初版完稿的确是悲剧结局没错，但大团圆结局或许不是迫于其他因素的画蛇添足，我们推测，是林惠贤要求的。”
　　萧岚不明所以：“说重点。”
　　“那木板受雨水泥土腐蚀，很多手迹，都已经无法复原了。最后也只能看清几个字，‘烧’，‘尽’，‘生’。”
　　萧岚思索片刻，双眼一抬，显然想到了答案。
　　林清岁慎重点头：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才是奶奶当年看过手稿后，一封封书信反驳的，强调的，正名的，怀安女性的力量。”
　　林清岁不记得这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是在何时何景被刻下，奶奶重病那年，又是怀揣着如何的心境烧毁。或许也曾像江晚云一样万念俱灰，或许也曾像燕子那样痛悔。但不论如何，直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刻，她依然选择奔向希望。
　　萧岚沉了沉脸色，静默许久，明白了林清岁再度顶着压力忤逆江晚云曾经的改编的原由，似乎也明白了林清岁此时此刻想对她说的话。
　　她用了近四十年的时间接受了自己生而渺小，接受了职场中存在且会一直存在性别歧视，接受了女人在生命的各个角色里注定要活得比男人更艰难，接受了再如何去挣扎，或许也无法作出本质的改变。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遥观中今中外，万疆大地，有人被困锁宫墙，就有人打破传统君临天下；有人被割礼残害，就有人撕下面纱。何时何地，任然有人逆风而行，迎难而上，在一次次挫败中，一次次绝望里，重新点燃了希望的薪火。
　　她脑海里莫名想到这些宏大场景，过后长舒了一口气，笑道：
　　“有时候我真的在想究竟是江晚云选中了你，还是你选中了江晚云。”
　　*
　　七月的盛夏，雨一阵接一阵。听闻律师和学生们已经到山下营地了，等雨停了就会分一批上来，女学生们个个儿探头挤出窗口，不顾外头冷雨绵绵，盼着雨停。
　　“我爸说他们来夏令营，夏令营是啥哦？干啥的哦？”
　　“就是来玩吧，他们有钱，听我妈说，当律师一年能赚好多钱呢！”
　　“好多是好多？有我们老师在剧院的时候赚得多吗？”
　　“不晓得，我大伯在城里头打工，讲他们老板一个月能赚八千多！当律师的不比老板差吧？一个月怕不是也有个五千？”
　　“我的天哪！那钱都花不完！诶？！雨好像停咯！”
　　“真的诶！雨停咯！”
　　学生们纷纷回头，看向教室门外。老校长笑骂了句：“有没有点出息！”。
　　一旁的老职员跟着笑，转而又问起老校长：“今年和往年不同啊，清源律所的好几个律师带着附中的学生们一起过来，那可是个大部队啊，尤其那些学生们，城里头长大*的十几岁，可不像咱们那些孩子们。”
　　老校长笑着点点头：“所以才特别安排了人去接待啊。她办事啊，全村上下都放心。”
　　*
　　这一年有余的日子里，怀安的变化算不上翻天覆地，却也算得上村干部们说的，“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去年年末女子学校重兴，和清欢大学，清欢师范大学，鹤城大学，都合作开展了公益“三下乡”援助项目。不断有大学生进村，把先进的教育理念带进来，回去的时候箱包里揣上些好茶好工艺品，无心之举，也让一些电商发展了商机，今年年初蜂蜜和手作茶开了第一家网销点。
　　那方清静的梨花小院，被来来往往的乡亲踏破了门槛，有半百老人拿着资料来问询机会，有村干部不耻下问干脆把开会地点定在了这里，有学者不远万里来拜访，也有少年捧着书来解惑。
　　春风再起的时候，梨花吹散，落了一路香。
　　“您好，清源律师事务所，明理。哦，这位是之前一直负责法律援助的……”
　　带队的律师眉眼精明冷厉，有条不紊地介绍完自己后，又转身向身边那个风格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女人。那女人不等她说完，便微微颔首，开口轻道了声：
　　“容倾。”
　　接待她们的人笑容温润，落落大方。自大学团队和商业人士之后，眼前两位，加以身后跟着那些正洋洒着青春走来的法学后生们，是她今年迎接的第三批贵客了。
　　“幸会，江晚云。”
　　

第109章 高跟鞋“她叫容倾，倾家荡产的倾。”……
　　“她叫容倾，倾家荡产的倾，我的她的握手代理，幸会幸会。”
　　尚未等容倾作出反应，一个忽然跳出来的中学生握住了江晚云的手摇晃两下。惊奇之余，这句特立独行的话似乎不是第一次听了，又让她想起许久未见的人儿，眉目不由得温润几分。
　　“那我要怎么称呼你呀？小代理。”
　　“啊？”那小女孩一下羞怯起来，再不像上一秒壮着胆子猛晃她的手，支支吾吾道：“我叫林少安。”
　　江晚云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不由得有些怅然。她从前只知天地之高阔，悲天悯人，这一年有余的时间身在其中，才知道过去镜处优渥，哪里能真正懂得人间疾苦原是那样细碎。
　　燕子的死曾给了她莫大的打击，那十二个学生去了，又仿佛老天再一次否定她的作为，如果没有林清岁陪着她振作，她今天大概也难再站在这里，为怀安村迎接新的希望。
　　“也曾心怀青云志，回首只盼老少安。”
　　这诗词好似心宽海阔，怡然自得，却不知人要经历多少挫败，打击，才说得心甘情愿。
　　可她看着眼前少女粉雕玉琢的面容，整洁而带着清香的衣衫，富有灵气的眼睛，加以一番不受拘束的言行，想来在家一定备受宠爱，父母给予她这样的名字，一定也心怀万千祝愿。便欣慰一笑，再道：
　　“是个好名字。”
　　听她这样说，那女孩儿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月牙似的一弯，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躲于人后去了。
　　尽管久闻大名，头一次见到容倾，还是远超她预期的惊喜。她自来是喜欢那些不受拘束的生命力的，不比从前邮件交流时冰冷只见理性，眼前人栗色的卷发，明媚的眉目，一路山水泥沼地来，别人都换了方便的鞋，只有她，踩着一双高跟鞋。
　　因有先前林清岁无意牵起的一点缘分在，一众律师中，她对容倾的期待和好奇是最深的，怀安的未来，总需要各行各业的有心人来帮持。表面上没有显露半分，一是怕这份并无正经缘由的期待会让对方为难，二是此刻见了面，容倾并没有主动问起她怀安的事，甚至不像其他几位律师一般健谈，多少和她主动说些话，她也因此失了些信心。
　　心想着来日方长，便只把她们引到先前布置好的一处阴凉办公地，等见村民们一一与律师们交谈起困处，现场状态稳定下来，就悄然离开了。
　　“江老师！江老师！”
　　刚往学校回去的路上，住在附近的刘婆婆提着一竹篮迎面而来，热情挥手叫住了她：“我刚做了点桂花糕，刚去你办公室不见你，就放你桌上了！你回头尝尝，看这次味道怎么样？”
　　江晚云笑意温软：“刘婆婆做的桂花糕现在可是远近闻名了。”
　　刘婆婆喜笑颜开：“那还不是你们的功劳！要不然我这个老婆子做了一辈子桂花糕，都不知道这东西能值那么多钱！我去给容倾她们送点，让城里头孩子也尝尝看！”
　　江晚云心里头一顿，想到些什么：“您和容律师熟悉吗？”
　　见刘婆婆困惑，她便又解释道：“我头一次和律所对接法律援助的事情，不太了解之前几年的状况。”
　　“哦！是这样！今年也特殊，听说带了好多学生来？之前几年呐，都是容律师过来，有时候还带上几个人，有时候就她自己一个。对了，前年你和学生们公路上出那事……唉，刚出事那阵子叶玫在村里头不好过啊，要不是容倾那孩子帮忙，恐怕戏台子都给他们砸掉了！”
　　江晚云低敛下目光：“是……叶玫和我说起过……”
　　觉得自己说了错话，刘婆婆立马扯开了话题：“容倾几年前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大晚上迷了路，说是出来找信号，要不是我听着高跟鞋声跑出去，还不知道这姑娘自己会走到哪里去了！
　　唉，说起来啊，我见她也亲切，可能是听着她那高跟鞋声儿吧，总觉得囡囡回来了，那姑娘也贴心，就和她无心提起一次，每次来看我，就都穿着高跟鞋……”
　　江晚云这才恍然明了：“原来是这样……”
　　“唉！不说这些，我先去看看她们去！”
　　说着，老人家迈着大步摇摇手向那片平坝地去了。
　　江晚云回眸望去，暑热天，那一地阴凉处微风徐徐，她心中也满是慰藉，消怠的信心又打心底复燃，而更加坚实。
　　*
　　夜晚，灶下升起火，锅中滚滚浓汤，烫了三碗素面，再放凉水里去热，躁人的暑气好像也随之消解了。烟火气中忙碌的两人都沉默少言，只听见洗菜、切菜声，连动用锅碗瓢盆都轻轻的。
　　“咳……咳咳……”
　　夏天山里昼夜温差大，于寻常人来说是一日里难得的凉爽，于江晚云而言却是给又多了个受凉的风险。其实炎炎夏日常人不易察觉这点子凉风，容倾却在听见她咳嗽的第一时间掩了掩窗。
　　同样，一点难以察觉的善举，也被江晚云留心，颔首一笑致谢，双双心意都没被忽视辜负，自然也拉近了些距离。
　　“我没事，不用关得太严实。”江晚云浅浅一笑，顾及院中还有个小姑娘，假意捡花捉虫，实则时时往里头偷瞧，是在意还是好奇，她暂且分不清楚，只知道：“林少安她……好像很关注你。”
　　抚窗的手忽然顿住，慌忙低头清了清嗓子，往旁边挪了一步，好像为了不再站在窗口被人瞧，却也没有再去合上窗户。
　　其实这个点律师和学生们都回营地了，下午时分江晚云找了个空档能单独约了容倾出来，简单谈及了怀安村今年几个女孩儿辍学的情况，也坦言自己不善争辩，劝学几次未果。对方果真也爽快，三言两语中便答应了同她一起去看看女孩们家中的情况。
　　劝学之路不好走，她早有准备。什么知识文化、法律常识，对怀安大部分家庭来说，似乎都没有一下午去收几箩筐玉米来的实在。
　　林少安年纪尚轻，一腔正义，简单分明着善恶，从民家出来就忍不住“迂腐低俗”的骂了几声。江晚云并不意外，想着如果是林清岁在，大概会和她一拍即合，一人一句，骂到天黑不尽兴。
　　反倒容倾对林少安一番教导之词，确是让她意外的惊喜。（1.见作话），为此，她也更认定容倾是那个可信之人。
　　相见恨晚之余，一向喜好清净的她才又留了两人吃顿便饭。
　　眼下不知是否是刻意，容倾岔开了话题：“江老师好像对怀安很熟悉，您下午说……才刚过来半年？”
　　“叫我晚云就好，”江晚云手上持着细腻的刀工，颔首浅笑，轻声解释道：“是学校的事步入正轨不过半年。之前……也常常有工作需要过来。”
　　“原来是这样，”容倾了然，随后又谈起：“为了小儿子能上学，就让大女儿辍学打工，这样的事，在怀安应该不少见。抱歉……只是，下午我无意看见你给他们留了银行卡。”
　　江晚云蹙眉一笑：“钱的事情，倒是最好解决的。只是这孩子将来一生，不知道要面临多少个天平倾向弟弟的时刻，小到一颗糖果，大到地产房产。”
　　容倾问她：“既然知道这么做治标不治本，为什么还坚持？”
　　江晚云温和一笑，反问：“你既然觉得我这么做不妥，当下为什么没有制止我？”
　　容倾低了低眉眼：“我今天第一次跟你走访，和跟案子是一样的，不解全貌，不会轻易干涉。况且，你是个聪明人，肯定有你理由。”
　　江晚云欣然笑笑，转身去拿了个西红柿洗净：“大人有大把时间去争一个公道正义，孩子读书的年龄，却是耽误一年算一年。解决她眼下的问题，是当务之急。”
　　容倾放下了手中削刀，回眸望向她，顿了片刻，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眼院中蹲身不知道正玩弄什么的小身影，无意识感慨一句：“是啊……解决小孩的一日三餐，比满足大人的正义感更重要……”
　　江晚云闻声回眸，听着她话中似有深意，随着她眼光看向院子里，不解缘由，却好像隐隐感受到这两人之间的羁绊不比寻常。
　　她没有追问，只再解释：“劝学是个长久的事情，在我之前已有人为此奋斗了一辈子，在我之后，必然也还有来者。可是，按我的方式继续下去，恐怕为后来者铺垫不了什么。我今日给了卡，如若来日有人劝学就要自掏腰包，我等于什么也没有改变。”
　　她不仅考虑着读不上书的孩子们，更考虑来日承继事业的年轻人们，劳心多年，她早已经意识到光靠她一人的力量太过微薄，要怀安能好起来，总要有人愿意不断的来。
　　对方显然也得知了她有更深的思考，或许一天相处下来她考量着容倾的心意，容倾大概也考量着她的品性，此刻两不相疑，自然也越发重视起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我暂时也没有想到什么具体的解决办法……”容倾神情有些落寞，却也无奈，只能承诺自己能力所及：“法律援助我会继续下去，但愿能有个良性循环。”
　　江晚云为这不必多言就来的懂得欣喜不已，颔首一笑。
　　“倾倾！我来帮忙好不好？”
　　林少安忽然跑来，挑高的窗台迫使她踮起脚尖抬头眼巴巴望着里头，模样可爱得让江晚云也忍不住心软，再看向容倾，眉梢唇角都显得俏丽冷艳，只有低眉望向林少安的一刹那，却是柔软。
　　“马上就开饭了，你帮忙摆摆桌子吧。”
　　江晚云听后了然一笑，顺势拿了几个桌垫和餐具给她：“那就麻烦容律师的小代理了。”
　　容倾细觉她的温柔，感激道：“今天让这小家伙一直跟着，给你添麻烦了。”
　　江晚云眉梢轻轻一抬，迟疑片刻：“小家伙？”，轻声一笑，摇摇头：“我其实很高兴她跟着。可能因为我爱人也姓林，我们第一次遇见时，她也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今天看见少安，才觉得格外喜欢吧。”
　　“你的爱人？”容倾随口接道：“也在怀安吗？”
　　江晚云摇摇头，双眸瞬间落下许多怅然：“一年多没见了……她常在清欢，这一年多都有重要的事忙着，她没空来，我也没顾着去。”
　　说着，她眼望梨花树，想起离别时以为花再开时遍能重逢，如今花开又花落，新叶绿满枝丫，日夜操持着村里头大小事，每每月上枝头不得眠，不见破晓又起了身，要不是今天招待贵客，都得不了这一分空闲去感伤。
　　林少安长了亮晶晶的月牙眼，说起话来软绵绵的，笑起来甜甜的，哪点又像林清岁呢？不过是心有所念，日思夜想，才看树是她，看花是她，句句不提她，却也句句不离她。
　　

第110章 青石板路“不好意思，我和师父好久没……
　　“这个身段像点样子，那个台词有个七八分，唉……也都是矮子里头把高子，都比不上当年江晚云首演的样子。”
　　“再像江晚云，也终归不是江晚云。这几个算是照样子找的了，那个林清岁，哪里都不像，真不明白，怎么江老师就偏偏看中她？”
　　夜间大巴车颠簸，昏暗的车灯让人心情烦闷，人从剧院离开已经七八个小时了，质疑声却久久回荡在耳边跟了一路。
　　林清岁环顾四周，身边人明明都在倒头大睡，无一人注意她，却仿佛都在审视她，她压低了帽沿，戴上口罩，索性扭头向窗外发呆，不再想剧院的事。
　　“别睡了！后座的醒醒！还有个二十来分钟就到站了！”
　　*
　　“倾倾！我来洗碗！”
　　林少安抢着占据了洗碗池，江晚云见状也没再过分和她客气，拆了副新的橡胶手套为她戴上，又替她卷起袖口，欣然笑笑：“那我不和你客气了，不过要把你的手保护好，不然到了冬天开裂，会很疼。”
　　她本同照顾学校那些孩子们一样关照着，抬眼却发现林少安怔望着她，被她发现，又小心翼翼把手收了回去，偷瞄了眼一旁的容倾。
　　十几岁的女孩儿，正是大方明艳的时候，这细微的神情，却让她有些迟疑，多留意一眼容倾的神色，随之温柔一笑，交代林少安哪里是洗碗液，哪里放碗盘，哪里放筷子。随后，便邀容倾一并去准备茶和饭后点心。
　　“怀安今年的茶叶生得很好，我这里还剩了些，正好你们尝尝。不过晚上不宜多喝，尤其少安年纪还小，怕她喝了睡不着。”
　　容倾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我来怀安处理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在学校。因为一张卷子分配问题，十几个学生家长冲到办公室，把支教老师打成了重伤。”
　　江晚云停下手中的事，蹙眉回眸：“竟然还有过这样的事……”
　　容倾接而说起：“不止，猥亵教师，扣押女大学生，贪污国家贴补的经费。因为知道来的人也不会久留，就让这些大学生睡牛棚仓库，吃剩饭剩菜。贫穷，会引发一系列的问题。家长说话不客气，学生难管这些都算小事。我见过两任支教老师，来的时候都怀着救人之心，走的时候却都恨不得离这些穷人越远越好。只有你，不太一样。”
　　江晚云低眉深叹一声，感慨道：“‘花辞镜’开篇，曾把这里描写成世外桃源，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如若真是这样，我又何苦来改变他们？”
　　说着，她起身望向天上明月：
　　“我曾经……也有过动摇。不知道是不是该教她们读书知理，让她们起心去与现状挣扎，最后又有几人能真的改变？不过怨天尤人，含恨而终。
　　可是这一年多来，我真正融入她们，才发现那些天真快乐的孩子不过是少部分。这些孩子和大城市的孩子们一样，也会攀比，会有虚荣心，家境好的不过伸手问父母要，而这里的孩子，凡事只能靠自己，如果没有人教他们正确的价值观，他们可能为了一双球鞋，为了一个发卡，就能走上违法犯纪的道路。他们也会长大，恶也会，扣押大学生，拐卖妇女，贪污腐败……这一桩桩一件件摆在眼前，我又怎么能不担心？”
　　她转身回眸，会心一笑：“既然知道吃力不讨好，这几年容律师一直坚持法律援助，想来我们看问题的角度，是一样的。”
　　容倾为之动容，却还是惋惜不解：“像您这样的人，留在从前的位置，能做的会更多。为什么甘心留在怀安？”
　　一天相处下来，江晚云大多都只聊些怀安的事，很少谈及自己的过去，如果不是林少安认出来她是“风辞”的饰演者，少有进剧院的容倾，大概也不会知晓她过去的身份。
　　只是询问者无心，却免不了勾起她的伤心事，苦涩一笑说：“这世间哪能事事皆如人意？都说人间有味是清欢，清欢市得来个好名字，却难得清欢。从前太多事，我现在也力不从心，怀安还能容我一席之地，已经是恩赐，我所做的，也不过求个无愧于心罢了。”
　　容倾眉头一凝，似乎非常不解，思索后便说起：“新闻我多少看过一些。如果是因为那个助理，你和经纪公司有合同上的纠纷，或者是版权问题，我可以帮你看看。”
　　江晚云眉眼一惊，下午容倾就提过一嘴，她一笑摇头了之，只是那时候没想到她所谓纠纷是她和林清岁之间的那些绯闻。
　　那些媒体不会做事，哪怕捕捉到一点她们之间的恋情，圈内也能掀起一波轩然，只是几年来，一只往她们两人不合，城府算计上扯，好像女人生来就应该“雌竞”，也只会“雌竞”。
　　江晚云无奈苦笑，刚想解释，林少安已经小跑出来了。
　　“倾倾！我洗完啦！”一怀抱搂着容倾，扭头又笑问她：“江老师，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江晚云一笑摇摇头：“没有什么了。茶煮好了，尝尝吧。”
　　梨树下茶香四溢，树梢结了果，一颗颗长得饱满多汁。月光洒下来，树影落在裙上，照得绸缎银丝透亮。
　　林少安好奇得戳了戳树上的果子：“江老师，这个大树上的是梨子吗？”
　　江晚云抬眼望去，目光柔软：“少安真聪明，是梨子。”
　　转而又浅声道：
　　“这梨树不知道是之前那户主人栽培下，根种得很好，无需我怎么打理，年年也能开花结果。三四月的时候，一片白，比得上清欢的雪。只可惜，花期太短，等不到人看，就落了。”
　　林少安月牙眼一弯，嗓音比熟透了的梨清甜：“今年的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的呀！”
　　江晚云回眸看向她，心中宽慰：“是，当然还会再开。”
　　只是那双眼又悄声落寞，花谢花飞，总让她想起逝去的孩子们，她何不知道，戏园子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师父，年年如一日不计名利地培养着后代，好比一方沃土，养育一棵好树，好花好果，自然是年年都有。只可惜今后岁岁年年，纵然还有明媚鲜艳时，也都不会再是那年那些了。
　　思绪一远，身旁人再说笑些什么，她也只人在心不在，不知道茶又新烫了几盏，续了几杯。
　　这些天她常常在梦里听到滚轮磕磕碰碰青石板路的声音，那是林清岁拖着行李离开的声音，梦里声音时而渐远，时而愈行愈近，梦醒时总也好像久久不挥散。
　　此刻，似乎又隐约听见了。
　　她听力向来比常人敏感，可那声音未免太远，她揉了揉太阳穴，怕那是耳鸣还是幻听，怕思念早已成病成疾。
　　直到那声响在深夜中越发清晰，伴随着熟悉的脚步声靠近，直到身边人也觉察到停下了交谈，那双微微泛红的眼才敢定睛院门，迟疑许久，声音仿佛梗在喉中：
　　“清岁……”
　　她心里头还半信半疑，却早下意识起身相迎，刚往院门口走了两步，一人影便闯入视野中，来不及等她看清，便丢了行李，取了帽，长发散落一身香，温热的手心抚过她的脸颊，唇温热又急切地，吻落在她的“欲言又止”上。
　　她有意推阻，手在怀间从无措制止到放弃挣扎，理智却越松越远，原本满心疑惑，满眼惊慌，也在她轻重不定，绵长的吻中，逐渐抚平。
　　江晚云还是克制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责备，提醒她：“清岁，有客人在。”
　　林清岁不在乎别人看法，为了江晚云，还是礼貌解释：
　　“不好意思，我和师父好久没见了。”
　　江晚云眉梢一惊，看向她，又连忙解释：“让你们见笑了，我爱人性子急。”
　　明明心跳如雷，表面却压得娴静悠然。容倾显然已经把在脑海中把一切串联起来，了然一笑拉着身旁满眼好奇的林少安起身道别。
　　她也只微微一笑点头：“是也不早了，我送送你们。”
　　林清岁一愣，小声嘀咕了句：“还要送啊？”
　　江晚云瞪她一眼，在她心里已然是不怒自威，只好收起满心久别重逢的急切，默默跟在后头。
　　路灯照在青石板路上，容倾和江晚云走在前头，一刻不休息地聊着几个女学生的情况。
　　林清岁跟在后头，目光紧紧追随着日思夜想的人儿，只因为也知道江晚云期盼见到容倾本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才忍耐着万千想念，默默陪同。走了快一路，才留意到身边还跟着个陌生女孩，一直盯着自己。
　　“干什么啊？”
　　林少安抿着嘴摇了摇头，过会儿又忍不住看她。
　　林清岁眉头一皱：“你老盯着我看干吗？”
　　林少安羞愧低头，转而又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问她：“你是江老师的女朋友吗？”
　　“是啊，”林清岁骄傲挑眉，逗她：“你没机会咯。”
　　林少安眼睛瞪成两个小圆月，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又低了低下巴说：“江老师今天心情不好，下午我们一起去劝学，情况很糟糕，她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没有什么说话的人，好像很孤单，我才故意拖着容律师一起多陪陪她的，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林清岁只听到江晚云心情不好，眼神便深重地转向前头的背影了。
　　“原来她就是容倾……”她思索片刻，朝林少安扬了扬下巴：“喂，帮我个忙。”
　　林少安扬起眉毛，歪了歪头：“什么啊？”
　　林清岁俯首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林少安听后很高兴地笑了笑，点头：“嗯嗯！包在我身上！”，恰好也到了律师们聚集的平坝地，前头两人停了下来，她就赶紧跑到容倾身边去了。
　　听江晚云咳嗽了两声，林清岁便立马脱了自己身上的防晒薄衫给她挡风，随后便借机找了个由头，先带江晚云回去。
　　本以为相见时会浓情蜜意，不想却是兴师问罪，刚踏进里屋们便听见江晚云一声怒意：
　　“林清岁，你给我过来！”
　　

第111章 水雾（二更）“内心躁动？”……
　　林清岁见势不妙，进了屋就顾左右而言他：“师父，你这房间怎么这么冷啊，我去找个电暖炉来……”
　　“你站住！”江晚云又惊又恼，一拍桌戳穿她：“现在是八月！你找什么暖炉？！”
　　林清岁只好松了门把手回转身，勾着头走到床边坐得离书桌老远。
　　江晚云扶额叹气，揉了揉眉心：“平时不见你叫我师父，得便宜卖乖时候一口一声师父，生怕别人不知道，我看你真是不嫌热闹大！”
　　为人师表，不该明知学生对自己心生爱慕，还一再纵容，尽管林清岁来到她身边时已经从院校毕业，之后拜师也只是口头约定，她们之间也并非全然没有师生之实，江晚云很难说一句坦荡。
　　每每听到她一声师父，总能让她心里头羞耻难当，可林清岁好像早看清她这一点纠结，就爱反其道而行，最爱在她动情时分，叫她师父，不止一次两次。
　　“怕别人知道什么？”
　　林清岁反问，还倒打一耙：
　　“我还没说你呢，现在舆论热度还没下去，就这么跟人说我是你爱人，万一那两个人是大嘴巴，出去到处乱说，你自己是山高水远清静了，我在萧岚眼皮子底下，那不完蛋了！
　　江晚云差点被她绕进去，心里头亏欠了一秒，转而又反应过来：“行为上都已经如此，还怪得到我的一句话上吗？你怎么可以说得理直气壮？简直是倒打一耙。”
　　那些借口林清岁自己也觉得离谱，心虚之余拦不住嘴，不管江晚云脸上已经如何震惊，还是接而道：“我也没想到你不避讳跟她们说我们的关系啊，我想着圆一下，不就是亲一下？师徒情深！怎么啦？我也不知道那看起来不靠谱的红毛就是容倾啊！”
　　“林清岁！你……”江晚云阖了阖眼，作罢：“算了……”
　　林清岁见她还是一副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忍不住偷笑一声，起身去蹲身在她膝前，卖乖为她揉按捶打双腿：“你就顾着说我，我回来到现在，也没见你高兴，是我来的不巧，打扰你和容律师商量大事了？”
　　江晚云眉头一蹙，看向她，见那一副乖张模样，就知道她又是故意的：“你呀！”
　　林清岁被重重一指点了额头，依然乐在其中，撒娇道：“我听那个小姑娘说，你们今天走了很远的路，那些人，也没给你们好脸色。江老师宽容，烦心事又那么多，就别再因为我生气了吗。”
　　江晚云无奈叹声，知道她一路过来辛劳，抚停她的捶打按揉的手：“不说这些，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林清岁想到剧院那些糟心事，担心江晚云劳心劳神，就避开不答，心里头也记挂更重要的事：“发消息打电话你都说一切都好，你总是报喜不报忧，我担心。”
　　江晚云沉默片刻，避重就轻道：“这阵子雨水多，前两天淋了雨，有些发烧咳嗽。不过今天已经好很多了。”
　　林清岁抱过她的身子，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才放心一些：“还好，这会儿没发烧。”
　　平时再逞强，一见到爱人难免让人浑身盔甲松懈，江晚云也难逃心间一软，双眸一润，颔首浅笑拉她起身，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擦去她额头上一路风尘：“清岁，你突然回来，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林清岁鼻头一酸，低下头依然闭口不答。
　　江晚云了然蹙眉一笑：“你现在不想说，那就先不说。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我这些日子清闲，跟老人家们学做了好几样点心，明天我亲手做给你吃，好不好？”
　　林清岁相望无言，红了眼眶，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随后收拾衣服去了浴室。
　　江晚云始终不放心，等她进去就开了电脑，翻看全网也没再看见新的热搜，那些旧的，骂来骂去不过那些话，她早电话视频里和林清岁沟通过，林清岁每次也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她又翻了翻通讯录，打去一通电话。
　　“你不是吧江晚云，我这个嫡亲的发小生病要死了也没见你这么关心，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居然还是为了林清岁的事？”
　　江晚云叹声道：“她突然回来，问她什么也不肯说，我担心……”
　　“担心剧院里头水深火热，她一个小姑娘被人欺负？”萧岚说着都觉得好笑：“你这个好徒弟，第一次进组就一屁股坐了剧组行头箱，头三个月就让剧院换了食堂大厨，上个月切断了剧院跟高校单招演员的途径，就连门口的黄牛都被她叫来城管整顿。
　　哦还有，你也知道的陆杉要加排，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她倒好，煽风点火带着一大波新老演员到点就走，拦她，她就消极怠工，一连串歪道理怼得别人开不了口，你是没看见陆杉那个脸，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没见他被谁气成那样。
　　我算是知道她把我叫回来是为了什么了，我这一年啥也没干，尽给她收拾烂摊子！”
　　江晚云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还笑得出来？林清岁一天到晚大闹天宫，没个消停，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你还担心她被别人欺负，我真是服气了……”
　　江晚云苦笑叹声：
　　“就是因为清岁是非分明，嫉恶如仇，我才更加担心。
　　那些糟粕风俗就不需要我多说了。我们这些年一直顶着压力苦压票价，却被那些黄牛翻了数十倍不止去倒卖，扰乱市场不说，给真正热爱话剧的人，添了多少困扰？
　　还有那单招途径，虽然放宽了条条框框约束，可又给多少企图利用规则受贿的人提供了可造作空间？
　　那个杨绍民，负责食*堂多年，演员们吃出苍蝇头发的现象一直没有整改，反而支出约报越高，合作的食材供应商质量却越来越低，这其中多少油水，现在你也看到了。至于陆杉……”
　　说到这里，江晚云又不禁一笑，摇了摇头：“清岁不过是记着我之前排练过度受伤的事，心里头还有气。萧总非要责怪，就得算在我头上了。”
　　“你就宠她吧！”萧岚一声叹息：“我以为是个城府深重、细谋精算的，以为她能弄出多大名堂来，谁知道出的尽是损招……”
　　江晚云含笑摇头，转而问：“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恼了：“现在才问有点过分了吧江晚云！”
　　江晚云说：“语墨在你身边，又每日跟我报一声平安，我很放心。”
　　萧岚抬眼看了眼眼前幽怨的眼神，无语：“可不放心吗？天天上班盯着下班也盯着……我要过了十一点还没上床，她恨不得给我敲晕了抬到床上。行了，我也不跟你说了，再不睡，有人就要毛了。”
　　挂断电话，听过清欢那边一切越来越好，江晚云也满心宽慰。只是看向浴室门的眼神依然担忧万千。
　　索性褪去衣衫，悄然推开了门，走进淋浴中，从身后抱住了林清岁，低头吻了肩上排戏磕碰落下的淤青：“对不起，一进门都没问你过得好不好，只因为自己内心躁动，就责怪你。是我错了。”
　　林清岁屏息僵持着，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回眸转身，赤白灯光下，让一切都清晰可见，水帘和热气妄想遮掩，却让人在其中，越发显得娇柔可怜。
　　“内心躁动？”她体会着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都不知道这四个字是在说谁，问她：“你也会吗？”
　　江晚云握起林清岁的手，抚在自己心口，那手一个轻颤，不敢，却难逃。
　　她人随心生，柔软温暖，从不张扬自己的美貌，却也有着由心而生的自信和从容。坦诚相见，肌肤相亲，居然没有一丝露怯。反倒是林清岁，一贯胆大妄为，此时此刻却脸红心跳，丝毫不敢细细感知手心触觉。
　　后来怎么清洗掉了身上泡沫，怎么穿上了浴袍，一恍惚都不在意了，吹风机声响一停，耳边清净，才回过神来。
　　江晚云回身去放吹风机，她一把拽了回来，紧搂着她的腰不放她走：“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江晚云看着她，双眸疑问。
　　林清岁追问：“什么让你内心躁动了？”
　　江晚云紧了紧手心，沉默了一会儿，继而才低头轻声解释：“你从来没有那样无礼地吻过我，当着客人的面，我只能一路克制。心里头，当然不痛快。”
　　林清岁眯了眯眼，怀抱再用力一紧，让江晚云离她更近一些：“江晚云，21世纪了。你就是古装戏演得多，这么说话习惯了，不用那么委婉。啥叫无礼？我不就是想伸……”
　　「哐当」
　　话音未落，江晚云就用唇捂住了她无礼的话，吹风机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轻柔身落入香软床，青丝如墨如瀑散落身旁，那无礼之徒，化被动为主动，吻得深重而绵长。吻到那人承受不住，用绵柔的气力推开她，低垂着头在她怀间平缓呼吸。
　　林清岁见状，起身去关了灯，为江晚云盖上薄被，本以为一切就这样到了尾声，却又埋头进了被中，拱火不断。
　　江晚云始终屏息忍耐，不论她在自己身上如何造次。直到她在那处落吻，才惊得一声：
　　“清岁！你在干什么？”
　　

第112章 柚子相似的灵魂
　　云盖月色，淅淅沥沥落下雨来，雨打花落，屋檐渠沟中流淌，落入泥沼温床，蓄势待发，为等来年开春时。
　　“清岁……
　　我受不了了。”
　　长久的隐忍克制，让人徒升了不甘，以为做的不够，等人乱了呼吸，落了泪，颤抖几度，也久久不停收。听着那难得出的声儿已是游丝软细的告饶，体谅着那人还在病中，才收敛下来。
　　拥在怀中，拭泪轻吻，小心安抚，心里头摇摆不定，还是问了声：“我做的好吗？”
　　可她也明知道问不出什么结果，那人那样温柔宽容，又怎么会说不好。
　　“你给的，当然都好。”
　　一句话软叹两声，睡意渐起，话音刚落就再睁不开眼。
　　雨后日出，彩虹与白雾笼罩在山间，厨房里一早滚开了水，蜂蜜甜腻，柚子清香，中和了茶的苦涩，盛满滚烫一碗静放在灶上，等待有心人来品尝。
　　林清岁被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出了好一会儿神，耳边说话声不断，一些听进去了，一些左耳进右耳出了。
　　“叶老师，我不在的时候，她都还好吗？”
　　叶玫手上剥着新的柚子，叹了口气：“晚云啊，一年间重建了女校，打开了城乡市场，引来了教育资源。村里头都说，这些有权有势的人真心想帮咱们，容易得很，除了江晚云，其他不过是惺惺作态，怀安村才会直到今天才逐渐发展起来。
　　可我怎么会不知道难处呢？别看她白天云淡风轻、有说有笑的。隔壁住着我一学生，跟我说江老师屋子里那盏台灯，经常一个通宵都亮着。有时候，还看见她一个人偷偷抹眼泪。本来病就没好全，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
　　唉……只是我也帮不到她什么，这一年间也很少来看她，来也是偷偷瞧一眼就走，怕她见了我，想起那些事伤心。”
　　林清岁沉默片刻，问道：“您刚才说戏团那边……您还好吗？”
　　叶玫眼眶一红，叹息摇头：“事情都照常在做，只是愿意来的新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受了很大打击，没了士气，我如果再一蹶不振，就更对不起老师父们了。”
　　说着，把新理好的柚子皮肉一并给她，笑了笑：“我来就是跟你说说，清欢那边再忙，得空也多回来陪陪你师父，她身边人再多，能说心里话的却没有。我也得走了，不然一会儿她醒了。哦，别在意我刚才的话，也别和晚云说我来过，戏园子那边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别再让她劳神费力的。”
　　林清岁这才意味出几分叶玫的来意，还是没说什么，接过东西，点了点头。
　　她端着温好的蜂蜜柚子茶跨入门槛，见江晚云已经起身坐在床头，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你都听见了？”
　　江晚云回眸时已经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轻点了头。
　　林清岁去放下碗，又看见书桌上那张合照。
　　照片中十几个孩子们都还小，红春看起来也只有七八岁大，大家都光着脚丫站在夏日田边，沾满泥土的手上采摘着各色野花，挑眉嬉笑着往中心的人身上簇拥着，恨不能靠得更近。
　　而蹲身在中间甘愿被一群泥娃儿簇拥的人儿，长发上插满了小野花，紫色的、白色的、黄色的，笑容温柔明媚，包容万千。
　　这样美好的照片，林清岁看着心却越来越沉，转身去床边，把江晚云抱入怀中。
　　“我一路回来，一路打听，大家都夸你，说没有你办不成的事。叶老师一早过来，话里话外告诉我戏团的现状，应该是希望我可以转述给你听。她和那些老师父们，心里一定还有不甘心……”
　　林清岁叹了口气：
　　“这里上上下下都指望着你，你压力一定很大。”
　　江晚云低了低头，靠在她肩膀上，潸然泪下。
　　“我一刻都没有忘记她们，只是……只是我知道就算我有能耐让这里的一切都好起来，也再也换不回她们了……这一年，我去了怀安好多地方，见了好多人，只有戏园的大门，不敢踏进一步。最不敢见的人，就是叶玫。”
　　听怀中人泣不成声，林清岁也红了眼眶，她退出怀抱，擦拭着江晚云的眼泪，告诉她：
　　“不需要强迫自己振作，你不是一个人。”
　　她没说不要管那些事，她知道江晚云没办法不管，她也没劝江晚云忘记，她知道那些孩子们可爱无辜，值得被人用一生的痛苦铭记。她选择和江晚云一同承担这些责任。
　　江晚云欣慰点头：“我知道，只是伤感难免，你不用太在意。唉……没想到叶玫考虑了那么多，这一年我们偶尔见面，也都是聊些无关轻重的话题，戏园的事她不提，我也不问。过阵子，我收拾好情绪，该去好好见她一面了。”
　　林清岁微微一笑，点头。
　　这件事告一段落，才想起来去端来了柚子茶，试了试温度：“你现在吃不了什么消炎药，但感冒也不能一直拖着，喝点蜂蜜柚子茶，能止咳，清肺热。”
　　江晚云接过来，把小碗捧在面前轻轻闻了闻：“好香啊，你做的？”
　　林清岁挑眉，骄傲点头。
　　江晚云眉眼间愁闷散去，颔首一笑，喝了一口细细品了品，先放在了床头柜上，拉起林清岁的手：“清岁，我跟你都已经无话不谈，你还是什么都不肯和我说吗？”
　　林清岁低了低头，难以启齿，沉默片刻后，支支吾吾说：“半年前电影开始企划，剧院人手不够，‘花辞镜’招了一批新人，我也加入了监考组。”
　　江晚云笑着打趣她：“不错啊，我们清岁现在也能坐在监考席了？这有什么可难过的？”
　　“那我都坐在那呢！他们还一口一个，怎么也找不出一个替代你的。招进来三个演员，他们说要么眉眼像你，要么身段像你，要么念台词的状态跟你神似。只有我……一点都不像你。”
　　江晚云眉眼一惊，不忍失笑，引得几声轻咳：“咳…咳咳……”
　　林清岁赶紧拍拍她的背，把柚子茶端给她。
　　江晚云摇摇手，笑话她：“你一向标新立异、特立独行，怎么今天上赶着要做别人的替身？”
　　林清岁羞愧难当，把碗重放了回去，闷头不说话。
　　江晚云满眼溺爱，看着她笑，擦了擦她额头上的灶灰：“我才真该难过，这些人我们一起共事那么多年，一点也不了解我。有心要找和我相像的人，不过在‘形儿’上下功夫，和我相似的灵魂近在眼前，却全然不顾。”
　　摸着她的脸，柔声继续安抚着：“我费心教你技艺，传你道理，把所有的都交给你，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替身。清岁，我相信你。”
　　林清岁泪眼一惊，又忍不住有些臭屁的笑意，心满意足。
　　江晚云无奈摇头，回归正事：“你这次，打算待多久？突然跑回来，跟剧院请假了吗？苏教授知道吗？”
　　林清岁努了努嘴：“我昨晚刚到，你今天早上就赶我走，心里天天想着你的学生你的事业，有没有一点位置留给我啊？”
　　江晚云很少听这些撒娇的肉麻话，不禁蹙眉，转而叹息一声说道：“怀安一到夏天，就蝉鸣不止，我每天天不亮就醒了。你昨晚一折腾，我身子到现在还犯懒。”
　　说着，抱来枕头，娆身侧躺下，媚眼低低望着她，笑意温软。
　　林清岁见状，也轻轻柔柔躺过去，拥抱着她，和她一起懒一会儿。江晚云轻闭上眼，低头贴着林清岁的前额，闻着她的发间香，握着她软和的手。轻声软语告诉她：
　　“清岁，我好高兴你回来，真的好高兴。”
　　*
　　漫漫劝学路，终于在一片玉米地收割完后，打动了那家顽石。午后雨水又复来，江晚云在房间长椅上休息看书，林清岁在厨房转了一圈，本想煮些热甜点给江晚云驱湿寒，可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可用的食材。
　　“我去趟杂货店。”
　　江晚云立马放下书：“我跟你去！”
　　林清岁按住她，帮她正了正腰腹上的发热毯：“你一连两天做了那么多农活，刚才不是还说腰痛呢，你就好好热敷着，好好休息，我去选点好吃的带回来，给你做酒酿小丸子。”
　　这两天有她盯着，江晚云其实根本没苦着哪里，反倒心里头时时甜蜜得发腻，高兴，又总是含着几分羞愧。
　　“好，我听你的就是了。带着伞去，别淋着雨，我等你回来。”
　　“嗯！”
　　林清岁本想着快去快回，没想到在街上碰到了躲雨的林少安。
　　“喂！小鬼头，你在这干什么？”
　　林少安看见她，就抱着怀里东西跑过来：“倾倾在玉米地受伤了，我来给她买药。嗯？江老师呢？”
　　林清岁往袋子里看了一眼，除了创口贴和云南白药外，还有几块红糖。
　　“江老师病着，我让她在家里休息。看着就要下大雨，你怎么没带伞？算了……跟我一起上去吧。”
　　林少安笑着点头，缩着脑袋钻到她的油纸伞下，跟着一路上山。走到半路，忽然停了下来。
　　“清岁姐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林清岁逗她：“你给我多少钱？”
　　林少安抿了抿嘴，摸了摸口袋里剩的几枚硬币，小心翼翼问她：“你收多少钱呀？”
　　林清岁第一次见这么乖的，不忍心再逗她，笑道：“你要问什么？”
　　林少安小声问起：“嗯……你是怎么让江老师这么听你的话的？”
　　林清岁觉得莫名其妙：“她听我的话吗？”
　　林少安用力点了点头：“嗯嗯！在玉米地的时候，你让她休息，她就休息，可是我跟倾……跟容律师说，她就不听我的。”
　　林清岁从在劝学路上就发觉这个小姑娘对容倾心思不简单，这会儿又是买药又是准备红糖的，现在拿自己和她与江晚云对比，要不是江晚云警告她不要在小孩儿面前乱说话，她也想八卦几句。
　　“不是……你成年了吗？”
　　林少安犹豫片刻：“嗯！我读书晚，十八岁了！”
　　林清岁想了想，告诉她：“容律师喜欢逞强，你心疼，你是没看见你江老师逞强的样子，命都不要了。”
　　“那你怎么做的？”
　　“当然是随她去啊，”林清岁又认真道：“爱她，就要了解她，看见她，包括她的难以言表的心事和苦难。要和她站在一起。”
　　林少安皱起了眉头，沉下来想了很久。
　　林清岁打了一下她的脑袋：“小小年纪，心这么重干什么？雨要下大了，快走吧。”
　　林少安退了一步，站在雨里：“清岁姐姐，你该往那边走了，这点雨没关系的，倾倾刚才发消息给我，说过来接我了，我就在那里等着。你回去吧，江老师肯定也在等你。”
　　“哎！你！”
　　林清岁没叫住，那小姑娘就抱着药包往另一条路跑去了，还不忘回头挥挥手：
　　“谢谢清岁姐姐！姐姐再见！”
　　

第113章 甜酒“润物细无声。”
　　刚走近青石板路，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院门口翘首等候，那担忧的目光穿过烟雨朦胧，赶着林清岁加急了脚步。
　　“下那么大雨，怎么出来了？”
　　江晚云着急往她面前靠了几步：“我看雨越下越大，山路难走，担心你在哪里困住了。”
　　身旁陪着撑伞的学生连忙跟了几步，抢先跟林清岁告状：“我路过的时候，江老师就一个人伞也不举站在门檐底下。这下大雨的，到处都是滑坡，要不是我拉着她还想往外跑。”
　　林清岁看她担忧重重，就先把她接到自己伞下，跟学生告了谢，赶紧带着人进屋。
　　“怪我出门忘记带手机，我想着反正老人家们收现金方便，带着钱包就出去了。”
　　一边说着，一边把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冰箱。
　　江晚云笑着摇了摇头，拿了条毛巾来给她擦干雨伞未能顾及到的发丝：
　　“怎么去了这么久？”
　　林清岁解释：“街上碰到容律师身边那个跟屁虫了。对了，你的钱包……”
　　江晚云一笑，推了回去：“这个荷包是我去采访手绣坊时，跟老师傅学了，亲手绣的。你喜欢就留着吧。”
　　她要看出来林清岁一直盯着这枚绣荷包，那本身也是为她绣的。林清岁果然也丝毫没有犹豫系在了衣扣上，一脸没出息的得逞模样。
　　江晚云反应了一下：“你刚才说的是少安？那她现在在哪？安全吗？”
　　“嗯，我给她送到山上了，”林清岁想起来什么，去翻看手机，看见林少安报了平安，会心一笑，拿给江晚云看：“容律师接她回住的地方了，放心吧。”
　　江晚云含笑点头。
　　林清岁去煮上一锅清水，拧开一罐甜酒，凑到江晚云鼻尖给她闻了闻，见她眉梢带笑，就知道这民家自酿的甜酒很合她心意，于是舀了一勺搅进温水里慢慢化开，闷上盖子。
　　“话说，你有没有看出点什么？林少安和容律师。”
　　江晚云走近身旁，拥着她的后腰，懒懒靠在她背后，沉吟片刻：“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对年长一点的业界前辈心生崇拜和喜爱是正常的，何况容律师这么优秀。”
　　“我对容倾不了解，不过她能因为一封邮件就信我、帮我，肯定也是个真性情，有胆识的人，”林清岁思索良久：“不过……你从来没有顾虑过吗？同性恋这件事。”
　　她转过身去，见江晚云回眸疑问，她又解释道：
　　“虽然我也不想给自己打标签，但我们还从来没有聊过这个话题。我身边也有一些同性恋人朋友，遇到的问题都不少。世俗难逃，多少人年少时候为爱疯狂，没坚持住，到了最后结局都一样。你这样事事周到缜密，为别人瞻前顾后的人，对我们的感情，大方得有些让我意外。”
　　江晚云双眸一沉，先问她：“你不希望让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林清岁连忙摇头：“不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个性，我恨不得拿大喇叭到处说……”被江晚云一声忍俊不禁打断，羞红了脸，搓了搓手接而道：“只是，我以为你会希望低调一点，在剧院听到别人磕你和陆杉，都忍着不说。你大大方方告诉容律师她们，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江晚云宠溺一笑，摸了摸她的脸：“我自来追求知行合一，既然做了，就不怕旁人知道。但清岁，你的处境复杂，为权衡利弊，隐藏恋情也是无可厚非的。我相信容倾和林少安的为人，她们一定不会先于我们去像其他人招摇。”
　　随后，又认真回答她：
　　“至于你说的，同性恋的问题。
　　清岁，每个人处境不同，也都有自己的‘围城’难跳脱。我不想轻易评价他人的选择，只是于你我而言——最开始，我也会有犹豫和顾虑。我自己孑然一身似乎是定局，可你还有千万种可能。可我逐渐明白你的个性，明白你对我的心意，再把你推远，那样做固然可以对我予你母亲的承诺负责，对我为人师表的本分负责，对这个社会倡导的婚恋观负责，可唯独没有对你负责，也没有对我自己的爱负责。
　　况且，我既然力行倡导女性自由，鼓励这些山里的女学生们抛开枷锁走出去，自己又怎么会作茧自缚。”
　　林清岁问她：“你说道理我都懂，那于私来说呢，你没有一刻顾虑过——我对你不过一时兴起，或者，只是崇拜。人心瞬息万变，你就那么确定，我会爱你一辈子。”
　　江晚云无奈一笑，摇摇头：
　　“既然知道人心瞬息万变，当下真心许诺的一辈子又能作什么？在没有答案的问题上追问答案，劳人劳己，到最后心力交瘁，这样的爱情，是不会让人开心的。
　　清岁，我说过我相信你，不是相信你善良或聪明，就自然也不是相信你会爱我一辈子，你也不需要对我许诺这些，我相信你，相信我们过去现在未来共同经历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无论我们如何选择，我都不会后悔，自然不会顾虑。”
　　说到这里，江晚云又忽然意识到什么，细细凝望着林清岁低眉思索的神情，随后握住她的手坚定地告诉她：
　　“清岁，我会爱你一辈子。如果有来世，我会爱你生生世世。”
　　林清岁心跳仿佛停滞了一拍，抬起头：“你刚才说这种话没用，怎么自己说起来了。”
　　江晚云正视着她的眼眸：“因为这是我此时此刻的真心话。和你在一起，是我这一生唯一为自己做的决定，哪怕任性，哪怕痴狂，我都不能顾了。不告诉你，是怕给你压力，可是你想听，不是吗？”
　　林清岁耳根发红，万千动容，浅笑摇了摇头：
　　“晚云，谢谢你相信你自己，也谢谢你相信我。”
　　……
　　“是不是什么东西糊了？”
　　“坏了！甜酒！”
　　*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
　　“江老师。”
　　林少安敲开教室门，礼貌问声：“有些捐赠物品，我可以找两个学生出来帮忙吗？”
　　江晚云放下书本，点头：“班长和课代表去吧，其他人继续上课。”
　　林少安皱了皱眉头，憋红了脸一鼓作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江老师，可以让胡悠悠也出来吗？”
　　江晚云虽然有些疑惑，为争分夺秒，还是点头放了人：“好了，其他人不要分心，继续看到课本37页。”
　　教室后门被推开个缝隙，一人鬼鬼祟祟蹲在门外，朝里头后排的两个学生招了招手。那两学生见了，打探一眼念书的老师，趁人不注意，立马拿了书包溜了出去。
　　……
　　“清岁姐姐，我们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大暑假的补课，小心我投诉到教育局去！再说，已经到下课时间了，你们不是嫌她老拖堂吗？”
　　“江老师说我们比起镇上、市里的学生，已经落下很多课程了，才天天赶进度。江老师也是为我们好，而且都是义务给我们补习，你投诉也没用呀。”
　　林清岁眯了眯眼，一人脑袋上轻敲了一锤：“好了，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再怎么赶进度也要量力而行啊，你们听我说……”
　　“好，我们知道了。广播室钥匙我带了，我们走吧。”
　　“小鬼头，这里交给你了。你，还有你，跟我去隔壁村委办公室。”
　　“好的！”
　　……
　　“这首《春夜喜雨》，是唐代诗人杜甫……”
　　「请全体同学立马到操场集合，清全体同学立马到操场集合。」
　　江晚云被广播声打断，便放下了书本：“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以后记得预习后面的内容。下课。”
　　“今天居然天没黑就下课了。叫我们到操场干什么？”
　　“不知道啊，去看看吧。”
　　操场上不久就簇拥了几十名女学生，林少安高站在中间凳子上，举着一包卫生巾，讲解用法：“这种的是日用，这样长尾巴的是夜用！”
　　“哈哈哈她在讲什么呀？真不知羞！”
　　“哈哈哈哈你别推我，你先去拿……”
　　“我不去，你去你去……”
　　江晚云后来走出教室，虽然左右寻看一番不见林清岁，但这场面一看就知道谁的心思，无奈苦笑，随后走上前去：“月经是每个女人都会有的，不需要为这件事感到羞耻。附中的姐姐们，特别买了大批不同款式不同作用的卫生巾带给你们，大家不用不好意思，根据需要自取就好。”
　　学生们听了，这才一一上前，拿了一两包要么藏在衣袖里，穿了短袖没地方藏的，就一股脑塞进书包里，纷纷散去。
　　等分发完成，林少安望着她乖巧打招呼：“江老师！”
　　江晚云颔首浅笑，问她：“你的幕后指使呢？”
　　林少安小脸又涨红了：“没有呀。”
　　江晚云四下环顾，故意提高了声音：“你要是只是为了分发捐赠物，把胡悠悠叫走动用广播室还不够，鬼鬼祟祟从后门带走班里几个刺头，为什么？”
　　林少安抿了抿唇，抱着空纸箱下了凳子，一溜烟跑到隔壁楼的办公室，片刻，躲在林清岁身后跟着出来。
　　江晚云回眸转身，看着她们，了然眯了眯眼。
　　林清岁怼了怼林少安，示意她逃离“战场”，随后走到江晚云面前，露出一脸憨笑，企图蒙混过关，却被江晚云重重一弹脑门：“哎呀！疼！”
　　江晚云故作愤怒：
　　“你还好意思叫疼？”
　　林清岁摸了摸额头，皱了皱眉：“我不找几个刺头去村委闹，你怎么停课？”
　　江晚云眉眼一惊，本以为她就是搅合拖堂的事，没想到直接把她暑假班给搅和没了，这下是真一股气上来了：
　　“林清岁你……你凭什么停我的课？！”
　　林清岁见势不好赶紧狡辩：“那话怎么说来着？嗯……两颗米养恩，一堆米养仇！为什么要免费给她们补课？累死累活，又有多少人记你的好？家长烦，学生怨，我们是来做慈善，又不是来做冤大头！”
　　江晚云深呼吸一回：“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我是不是平时对你脾气太好了？好，你体谅学生，你懂家长的心，今晚自有人欢迎你。”
　　林清岁不服软：“你又管不住，我有钥匙。”
　　江晚云咬了咬唇，拽走了亲手给林清岁刺绣的荷包：“你现在没有了。”
　　继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清岁呆愣在原地：“不是……她怎么知道我把钥匙放哪了？？？”
　　

第114章 窗户（二更）“林老师调教得好。”……
　　都道是花开易见，花落难寻，曾经的怀安茶灯戏虽没有名扬万里，在怀安这片僻静土地却也是热闹万千。如今内部遭受打击，加以村里其他产业逐渐发展，想靠唱戏找一条出路的人少了，戏园子也在两年间以不可预料的速度变得荒凉。
　　踏入园中，砖瓦依旧，叫训声依旧，木门腐裂的痕迹，墙角结下的蜘蛛网，却让江晚云一眼看见这些时日里戏园子的边缘处境。
　　她内疚自责，深长叹下一口气。
　　叶玫在里头等待多时，见她进来，立马起身相迎：
　　“你来了。”
　　江晚云点头，眼眶便红了。
　　相顾一眼抵万言，两人终于放开心怀，互诉衷肠，重整旗鼓，谈起规划。不知不觉间到了深夜。
　　“那件事之后，总觉得我们疏远了，和你聊聊，心里头好受多了，”叶玫一看时间：“哎呀！说了这么久，都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江晚云婉拒道：“不着急，这条路我很熟。”
　　叶玫不多客气，正好茶也没喝完，索性把最后一点给她满上：“对了，怎么没看见林清岁？”
　　江晚云低了低双眸，还有些脾气：“谁知道她在哪里……”
　　叶玫神情微微一惊，头一次在江晚云脸上看到这样的情绪。
　　“你们……”想过一番后，又改口道：“你这徒弟，惹你生气了？”
　　江晚云摇摇头，也承认：“没什么大事，她也是关心我。是我非要跟自己拧着。”
　　“我说怎么不急着回去，”叶玫笑了笑，劝到：“还是快回去吧，我看你手机一直亮，那孩子指不定在哪里担心你呢。”
　　江晚云瞥看一眼手机屏幕，沉吟片刻，起身道了别。
　　一路能拖则拖，能慢则慢，终于走到自家院门口，远远就看见林清岁蹲在路灯下，抱膝埋头。
　　江晚云走到近前，问她：“你不是都知道我去叶玫那了，给我发那么多消息做什么？”
　　她就算怄气，也不想林清岁担心，一早就告诉了邻居，如果有人来问，就告诉她自己的去向。
　　林清岁抬起头来，挑眉一笑：“我怕你今晚不回来，住在戏园，那我真的要露宿街头了。”
　　江晚云摇摇头，直接开门进了院内，没有回身关门。林清岁见状，咧着嘴跟了进去。
　　谁知道刚跟到屋门口，就被一记枕头推了出来，门“砰”一声上了锁，里头声音轻却不容冒犯：“睡客房。”
　　林清岁抱着枕头愣了两秒，索性先去客房洗了个澡，奈何睡衣洗漱用品什么都没有，就穿回白天的衣服回到主卧门口，二话不说，俐落地从旁边窗户翻了进去。
　　“林清岁！”
　　江晚云惊吓一跳。
　　林清岁抵住不被推出门：“你真的生气，为什么一再给我留门？”
　　江晚云停止了推阻，脸色愈渐绯红。
　　林清岁扔了枕头，搂回她撒娇：“哎呀，你这两天一直咳嗽，昨晚又发低烧了。再说那些学生，个个黑眼圈都要掉到苹果肌了，家长也都抱怨活儿堆了半年没人帮，你就是再心急，也不能拔苗助长吗。”
　　江晚云自知理亏，无言以对。
　　“我都知道，就是一放暑假，就不知道劲往哪处使罢了……”
　　林清岁眉间一软，拥紧了她的腰身，在她的*脸上轻轻落吻，宽慰她总是微微凝蹙的眉头，安抚她明媚中总含着几分忧郁的秋水眸，关照她总有泪水打湿的脸颊，也不忘她总是不喜争辩的唇。
　　江晚云刚开始还捶打在她怀中，抗拒又相迎，很快软了气力，抱住她才勉强站住。奈何她吻得轻柔，绵长，像四月的和风雨露，像陈酿的醉人美酒，她实在难自持，身子一软往后踉跄一步，险些跌倒在床。
　　林清岁当然知道她这一跌又是一发不可收拾，可江晚云怎样的为人，如何能被这样的事就安抚，便扶稳了她的身子，稍带着抱她在床边坐下，再留恋片刻，依依不舍收敛分离。
　　抚开她额前的发，欣赏她动情后泪星闪烁的眸，温柔安抚：“我说过我会帮你分担的。”
　　好听的谁都会说，但林清岁嘴上自始自终没有一句空话，没做到的事，从不提前许诺，之前没来得及，这两天有了新想法，才记起来这趟来怀安的正事，拿出一份文件交给江晚云：
　　“你看，这是电影‘花辞镜’的计划书，根据主要情节，风辞这个觉得需要区分幼年、青年、中年、老年四个阶段。幼年和老年阶段都只有几个画面，青年已经敲定我来饰演，杨幸老师来出演老年风辞。不过最核心的中年……”
　　江晚云脸上还有些淡淡桃花粉没有退干净，怅然却全无了，接过文件细细翻看。
　　香薰蜡烛又烧了许久，屋子里的灯光越发明亮。
　　“核心是中年时期，但二十岁到四十五岁的年纪跨度不算太大，演员频繁更换，观众视觉上也会混乱，用一个演员完全可以，我会给剧组写一封邮件，推荐你同时担任青年、中年两个阶段风辞演员。清岁，其他安排都很好，你也不需要有太大压力。”
　　林清岁摇了摇头：“你在大家心中，是唯一的风辞，我们都希望，你能来出演最核心的部分。”
　　江晚云眉间一蹙，一口回绝：“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已经隐退下来，怎么能有好的机会就回去占上？如果一定要区分年龄段，张有希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林清岁解释：“副导不是没有考虑过她，不过不是和你，是在她和我之间甄选。但她主动退出了。她说大家都分力去做电影了，话剧那边也不能懈怠，她现在是A角，要挑大梁，不能离开。”
　　无论如何，江晚云听到这样的事还是欣慰一笑：“有这一份心，真是难得。不过清岁……”
　　林清岁打断她：“我这次来，是和剧院告了假的，苏教授希望我这趟来，做你的思想工作。电影筹备了这么久，大大小小事情都有不同的声音，只有你演风辞这一件事，没有异议。而且，剧组经费不足，你出演的话……片酬就很好商量了吧！”
　　说着，干脆脱了鞋往床上盘腿一坐：“反正萧总说了，你不进组，‘花辞镜’不开机”
　　江晚云往她腿上打了一巴掌：“哪有穿着外裤上床的，你给我下来！”
　　林清岁心虚吞咽一口，忙去换了睡衣。
　　江晚云继续说道：“这么突然，你也得让我考虑考虑，拍摄档期也需要和学校上课时间错开。”
　　林清岁边往衣领口拱出脑袋，边说：“我们已经决定了取景地就在怀安，你不需要离开。你的戏份，全部集中在暑假两个月拍完，不会耽误学校的课。”
　　江晚云惊叹一声：“好啊，你们早就想好了？计算到我头上来了？我还担心着你是受了什么大委屈跑回来，看来那天早上跟我说的都是在糊弄我？”
　　林清岁挑了挑眉，跑过去抱着她的手腕晃了晃：“那你答不答应吗？”
　　江晚云质问她：“你们做了全篇计划，万事俱备，我这个‘东风’，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林清岁故作无辜眼，摇了摇头。
　　江晚云梗塞无语，还是没有为她的糖衣炮弹丧失理智：“给我时间考虑。”
　　“好吗……”林清岁撇撇嘴，继续说道：“这两天我在想，既然都在怀安取景了，花旦和小生的戏份，与其找影视演员，不如直接找戏剧演员，这样更贴近人设。还有女子学校的学生，那份淳朴和渴望山外世界的眼神，她们不需要演就能自然流露。制作组这边，也可以省下一些经费。”
　　江晚云停了下来：“清岁，我可以不要片酬，但怀安的学生和村民不能没有，包括借用茶园、戏院、木雕坊、学校这些地点的租金，报价一定需要双方责任人好好商议，按照市场价商议。”
　　林清岁笑道：“这个你放心，有这样好的机会，大家肯定都愿意配合，村民们听说能上镜，肯定特别高兴。”
　　江晚云再强调：“我不是不放心大家不愿意配合，这的确是好事，但不管他们要不要，也不管钱多钱少，该给的一分都不能欠。”
　　林清岁皱了皱眉：“你是担心……”
　　江晚云解释：“今天他们能接受无偿为我们所用，习惯了免费劳动，日后别人随便给点钱就是恩赐的了。他们分不清什么是拍电影，什么是真人秀，什么是纪录片什么是新闻。只是被人当免费劳动力跑跑龙套倒也罢了，如果被有心人利用，弄虚作假，再以假乱真，那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没有判断能力，但只要请他们出力还需要投入，那些有判断能力的人，自然会去判断。”
　　林清岁思索点头：“我听说之前有个制作组去东北那边哪个山里头骗村民拍戏，引导她们演了一出媳妇出轨小叔子的伦理大剧，最后以真人秀的形式播出，剧组拍完赚得盆满钵满，那一家人鸡犬不宁，最后干脆搬离了原住地……你是怕这个？”
　　江晚云苦涩一笑：“我不想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任何人，但是不能丝毫没有防备心。”
　　林清岁收起文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江晚云同学，你变了，变得有心机，会算计了。”
　　江晚云沉吟片刻，起身颔首半屈膝道：
　　“林老师调教得好。”
　　

第115章 窗帘恒久忍耐。
　　山间清晨总是浓雾弥漫，鸡鸣狗吠，窗户打开一夜，微凉的风早就吹散了暑闷，带着雨后泥土草叶的清香，唤醒熟睡的人。
　　林清岁舒舒服服翻了个身，觉到些光亮，睡眼朦胧睁开，外头天还只是刚见晨色，比不过近处一盏床头灯微微弱弱点亮一抹暖黄。江晚云起身坐着，怀间捧了书正看得入神。
　　她静静望着这幅美景笑，不再如过往那般过分好奇那是什么书了，一来江晚云看得书太多，更换太频，她追也追不上。二来，她早就不需要从她看的书写的文字中去猜测她的心意了，那些寻常的、隐秘的、有趣的、无趣的，只要她想听，江晚云总会分享给她。
　　“醒了？”
　　江晚云轻声询问，望向她温柔一笑。
　　最初她还会惊慌地去关掉床头灯，满眼自责地问她“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现在不会了，半个月下来，这已然是她们之间的习以为常。
　　林清岁弯眼一笑，钻进江晚云捧书的怀间，故意把她的书翻乱两页：“怎么对刑法感兴趣了？”
　　江晚云微微低头蹭了蹭她的耳鬓：“应该是律师们落下的，我也只是好奇，随手翻翻就当消遣了。”
　　林清岁两指一捏，比了比书的厚度，仰转脑袋问她：“你管这叫消遣？”
　　江晚云低眉静看她两秒，转而兴师问罪起来：
　　“刚才起来看信息，少安昨晚发了一张照片，说谢谢，礼物很喜欢。”
　　林清岁眼珠子一转，听着语气不对劲。不想这事儿过了半个月了，还能被提起来，脖子越缩越低，显然想溜之大吉。
　　江晚云不动声色紧了紧臂弯，让她无处可逃。
　　林清岁只好装傻充愣：“你当时不是说要给她们送有怀安特色的纪念品吗？钢笔还是你亲手挑的，你忘了？”
　　江晚云半阖了阖眼，推她起来，转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叠好的宣纸，仿佛证据确凿般拍在林清岁身上：“我的字画，为什么会刻在钢笔上？”
　　林清岁拿起纸翻开看了看，佯装自然：“容律师和那小鬼头跟着你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你要送人纪念品，又挑了那么贵的钢笔，用雕刻坊那些模版不是糟蹋了吗？你的字画可是艺术品！我之前就听秋姨说，你两岁能提笔，三岁能作画，八岁就写得一手好行书，天赋不必你家书法大家江老先生差，要不是给话剧耽误了……”
　　马屁没拍完，就被江晚云一推脑门：“越说越夸张……我说怎么那会儿突然哄着我写字作画，还一定要我画百合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啧，”林清岁揉揉脑门儿，转念一想，故意问她：“我在想什么？”
　　江晚云一时语塞。
　　林清岁一脸机灵，追问：“怎么了吗？这句话除了字面意思，还有什么别的含义吗？”
　　江晚云认定了她明知故问，愤然：“你觉得它的字面意思是什么？”
　　“静候春风起，不负少年意……”林清岁高举她的作品，照着纸上字迹读了一遍，说道：“和不忘初心不是一个意思吗？”
　　江晚云眯了眯眼睛：“那百合花呢？”
　　林清岁理所当然：“纯洁和美德啊！”
　　江晚云沉默几秒，而后白了她一眼，闷声靠回床头，撇过脸去。
　　林清岁阴沉沉一笑，撑着床头俯身在她耳旁轻轻落吻，柔声逗趣她：“江老师口口声声说不关注任何圈子，也知道百合有那层意思？”
　　江晚云不料这个狡猾的会反客为主，将她困锁在床头。一时间乱了心跳，身上微微发了烫，转而又不满她的言词：“你拿我当什么？山顶洞人？”
　　林清岁心软一笑，抱住了她，坦白：“我没打什么主意，就是看那小鬼头对容律师都迷恋成那样了……同为苦命年下，共情一下。再说人家要是真有心，也不需要我暗戳戳在这点，要是没这个意思，就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也暗示不了什么呀？”
　　江晚云眉头一皱：“苦命年下？”
　　林清岁解释：“哦，年下就是说，恋爱关系里年龄小的那个。”
　　江晚云眉眼间又显露几分不满，没有表达，继而明确自己的意思：“苦命？”
　　说完，紧闭着唇冷冷看着她。
　　林清岁愣住，一瞬间在脑子里盘算了千万种往回兜的理由，最后只能疯狂摇头：“不是，没有，我就是嘴快。”
　　江晚云静默几秒钟，心里姑且放过了她，事实上，也放过了那个曾经“忽冷忽热”，让林清岁“备受折磨”的自己。
　　她会补偿她，在未来的一生里。
　　“这幅字画，是我在欧洲读书的时候作的。那一年，我们第一次见面。”
　　林清岁眉眼一惊：“你记得？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东方所？！”
　　她激动得几乎要跳了起来。
　　江晚云颔首一笑摇摇头：“是去东方所的前一天。”
　　林清岁顿住，疑惑无言。
　　江晚云回忆起，双眸又柔软了许多：“在主街的教堂门口。另外，你那位同学说的不对，新教不是不尊重玛利亚，只是不把她作为神来供奉。”
　　林清岁对江晚云这些话一头雾水，她早就不记得她同学说了什么，甚至不记得当时在身边的同学是谁：“你……记得那么清楚……”
　　江晚云回忆起初见时，心中还是温软万千，又轻声说起：“那几年，我父亲和我的老师几乎同时病重，母亲夜夜打电话给我，生怕我在外面有什么事瞒着她。萧岚总说我是在父母老师相继离世后，身体状况才突然急转直下，可实际上，在国外那几年开始，明知他们饱受病痛折磨却不能近身照顾，深切感知到自己身边的一切都在凋零的过程，才是最漫长的。”
　　林清岁心疼泪目：“既然那么痛苦，为什么不回来？”
　　江晚云喉间哽塞：“当年，那个项目很难得，原本是老师打算亲自去跟的，因为身体原因，才迫不得已让我顶替。我若是半途而废，后续的工作就会全部停滞。”
　　博士不单单是一个学位，林清岁在江晚云身上才真正感受到。剧院里许多声音说江晚云性情软弱，不适合身居高位，谁又知道她那些对理想使命的坚韧与执着，她不过是悲天悯人，不忍去与人斗争，不忍让世间美好蒙尘。
　　“所以，你才写下这句话。”
　　林清岁似乎对这句“静候春风起”有了进一步的理解，云淡风轻的意境里，却是恒久的忍耐。
　　“那不负少年意呢？”
　　江晚云看着她，泪水潸然落下。她想起那天，少年不可一世的陈词——
　　那天访谈过后，老教授兴趣之至和来自异国的学生们讲起悲剧，她也凭借对翻译原文的记忆，一字不落的翻译：
　　“阿摩司奥兹说过，悲剧只有两种终结方式：一是莎士比亚式，一是契诃夫式。莎士比亚式的悲剧结束时，尽管天空上也许盘旋着某种正义，舞台上却已经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与之相反的是契诃夫式的悲剧，结尾时每一个人都感到幻灭、苦涩、心碎、失望、精疲力竭，但是都还活着。说说你们对这段话的理解，是什么成就了悲剧。”
　　有学生说“正义”，有学生聊“死亡”，也有悟性强的，把二者结合起来说起戏剧性冲突，只有林清岁思考许久，给出一个别出心裁的答案：
　　“我觉得重点在结局。”
　　她那时被林清岁好看的眉眼和不凡的气质吸引，一时间对望，就忘了是不是有翻译给老教授听，只记得她说：
　　“因为只有真正画上句号的那一刻，悲剧才能成啊。不然不管过程怎么痛苦，怎么绝望，只要作者还没有停笔，都有可能逆转结局，把悲熬成喜。”
　　她感到惊奇，不仅仅因为她这些话。老教授面前，是个人都伪装几分深沉，只有林清岁不加修饰，不经打磨。
　　至于被她在十六七岁少年说出来的话，居然真的在往后的人生态度中达到知行合一打动得一塌糊涂，那都是后话了。只说那一刻，林清岁宛如在她死寂的心池中扔进一颗石子，无关轻重，却着实惊起过一阵波澜。
　　不负少年意，是不负少年口中生生不息的希望。可她明明写下那句话，却还是差点负了她。
　　“清岁，对不起。
　　不过，我会补偿你。”
　　林清岁茫然不知，不知道江晚云为何道歉，补偿什么，又如何补偿。想来是还在为她之前说那句“苦命”自责？
　　但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清楚，江晚云已然拥着她绵绵落吻，她背靠着江晚云的怀抱，无所适从，无力发挥，想翻起身来归正到自己的位置，却仰靠在她的温柔里，越来越沉醉。
　　床头木板吱嘎作响，是她急切地推着自己往江晚云怀间靠拢，可江晚云总是清风般柔柔抚慰她，亲吻耳鬓的同时，臂弯贴合着她，把那胡乱摸寻的手规矩起来，软和的手心覆着她的手背，时而轻抚，时而轻拍。
　　她不满，着急哼哼两声。
　　江晚云低眉间展露温柔的笑意：
　　“我知道……不急。”
　　她克制着安分下来，周身缠绕的柳叶花枝果然由虚转实，又蔓延而下。
　　恒久忍耐，怎么不是呢？
　　这些日子她考虑着江晚云的身子没有大好，夜夜相拥而眠，却不敢过多造次。她不知道江晚云是否也跟她一样在克制中煎熬，只知道这一场雨下得突然且猛烈，像忽然打翻的山泉，让人无力阻拦。
　　是吧，温柔也是一种力量。
　　从前她不是没有过满足，可始终没有真正领悟到每每那一瞬紧绷颤抖，又慢落松弛的美，由何而生。她曾问过江晚云，可江晚云总是羞恼不答，她便一直寻求无果。
　　至此，她几度不能自持的并拢双膝，又被温柔手柔情推开，宛若几度轮回，几度徘徊。
　　“晚云……”
　　她不住唤她。
　　那耳旁低柔温软的声音却破天荒直白：“清岁，我爱你。”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要哭出来，终忍不住抬手转身搂住了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胸口，不断向她怀中蜷缩着身子。
　　花枝乱颤，雨露纷落。
　　再睁眼时，天大亮了，江晚云俯身抱着她，遮挡着闭眼的光，手心抚开她额前的发，又疼爱着她的脸，含笑望着她，眉间却又轻蹙着。
　　逆着光，江晚云身上晕染了一圈光晕，从发丝衣摆间透散而来，那望着她的眸光柔情万千，坚定又温柔，对望片刻，又忍不住低头轻吻她。
　　她没有缓过劲来，只是还有不解，握着她的手，再看一眼着她纤长的手指，还有些回味，忍不住用脸颊轻轻贴蹭她的手心，低哑的嗓音询问她：“我以为……同性情侣之间，都是有恒定不变的区分的。你为什么，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江晚云心疼一笑，去拉上了窗帘，回到她身边躺下，环抱着她，依偎着她：“我们都是女人，为什么要有区分。况且我不知道别人，只知道你。”
　　林清岁还是顾虑：“那，这样……你也能高兴吗？”
　　江晚云反问她：“你从前难道不高兴吗？”
　　林清岁摇摇头：“当然高兴。可毕竟每个人的感受还是不一样。你这个人奇怪，痛啊苦啊都能忍住，唯独高兴到极致，你会哭。从前，你每次都忍不住落泪，我就知道，你心里头满足了。”
　　江晚云眉梢一惊，转而了然一笑，靠进她怀中：“你每时每刻的状态对我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你刚才忽然反过来抱住我，在我怀中颤抖的那一瞬，我也几乎要跟着你昏过去。我早就止不住落泪，你沉醉其中，没有发觉罢了。”
　　林清岁眉头一皱，脸一红，往被子里藏了藏：“……你没羞！”
　　江晚云哑然失笑，紧抱她，不再言说。
　　

第116章 挨骂“嗯……是该回去了。”……
　　林清岁这一趟来，从盛夏赖到了深秋，江晚云也从满心欢喜的迎接，到担心受怕她哪一天忽然说要走，再到这几日学校工作回回被林清岁“打扰”，开始有些疑惑她怎么还赖在这儿。
　　今天又是加班被搅黄的一天，江晚云心情有些烦闷，堵着气走在前头，特地绕了远去主街上看集市。
　　小摊上各种小玩意儿，墨砚纸笔上都有印花，总是能让她眼前一亮，可再摸摸纸张，细看笔砚，依旧很粗糙，看来大多讲个风情特色，作个装饰，并不实用。她心里头只觉得可惜，再抬起头来，正对上摊主满眼期待热情的笑容，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钱包，挑了个砚台。
　　“这个家里头不是有了吗？”林清岁忽然岔来，端起摊主手上的砚台看了看：“那么糙，而且都是灰。”
　　摊主笑着说：“哎呀，清岁你一看就是没常在我们这呆，我们这天天在外摆，头太阳晒大风吹的肯定的啊！你看，擦擦就好了！”
　　江晚云包容一笑，点头：“包起来吧。”
　　林清岁皱了皱眉头：“灰说风吹来的就算了，这这……这墨块里头疙疙瘩瘩的，也是风吹的？多少钱？”
　　摊主尴尬一笑：“你不懂，刻意做出这种样式的！江老师是会挑的，一挑就挑了个最贵的，我给你便宜点，图个吉利！二百八十八！”
　　林清岁两眼一睁，二话不说放下砚台扭头就把江晚云拉走了。
　　“清岁……清岁你……”江晚云废了很大力挣脱她，揉了揉手腕，见她要开口赶紧“先发制人”：“好了好了你别说我！我知道这件事情是我不对……”
　　林清岁撇了撇嘴：“叶老师说你来一趟吗散钱跟天女散花似的，我还觉得她夸张了。今天一看果不其然，那些商贩看见你都跟看见财神爷一样。”
　　江晚云自知理亏，低着头没说话。
　　林清岁嘴却没停：“咱们又不是旅游村，来来往往都认识，就是要留下回头客。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不说这集市上东西质量越来越差，以前还见着些自家种的萝卜青菜，土鸡蛋啥的，现在好了，全是些剪纸香薰雕刻，笔墨纸砚……我看全是冲着你来的。”
　　挨了骂，江晚云倒也不能完全忍气吞声，反问她：“你觉得笔墨纸砚都是冲我来的，村民们就只配得上些萝卜青菜土鸡蛋是吗？”
　　林清岁哽住一瞬，士气弱了不少：“你……你别上纲上线。那摆市场也要考虑行情吗……你也不能为了说过我就……”
　　江晚云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开脱的意图，但她拉着林清岁往前走，不远就有书摊被挤得水泄不通。
　　“水浒还有最后一本！”
　　“那三国还有吗老板？！我上周订的！”
　　“西游记！西游记！白话文版的西游记！我家儿闹好多天了！”
　　林清岁不是不知道，叶玫还有后话，说江晚云惯坏了这些摊贩不冤枉她，说这些摊贩冲着江晚云改了行当，也不算夸张。可如果从前的生意足够谋生计，又有谁会为了单单一个人放弃了经营多年的老本行。不过是那些土鸡蛋卖上一周，也抵不过江晚云路过一趟罢了。
　　再者，书摊多了，看书人竟然也就就多了，听说这家书摊上个月盘了新店，村里头第一家书屋也要开张了。孩子们再不用为了一本新华字典跑到镇上去。至于那些香薰手包配饰，谁又能说这不是冲击原有世界观的第一步。
　　但是，她也知道江晚云在为摊贩们肆意抬价，不顾质量的事发愁，再让她心软纵容下去，最后也不过留她自己暗暗自责。
　　“清岁，你说的我明白，”江晚云低落双眼：“我只是每次看见她们高兴，心里也觉得高兴。”
　　林清岁软了软眉梢，依了依她：“能让你高兴的事还有很多啊，比如说看见我。”
　　江晚云神色一改，一指推开她凑近的脑袋嗔怪：“我现在看见你这笑就来气！”
　　“啊……”林清岁撒娇：“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江晚云白了她一眼，接着往前走。
　　集市末了，衔接着青石板路，路两边青砖黛瓦的人家，喧闹声逐渐被丢到身后，只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剧院那边给我发了邮件，让我最迟下周五回去报道。”
　　身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江晚云不自觉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不敢回身。
　　许久：“嗯……是早该回去了。”
　　鸟雀飞过，悠长青石板路上，两人一前一后，隔了些距离，双双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项目启动很快了，很快我就会和大部队一起过来，在这之前你是不是也该过来清欢开会？”
　　江晚云无心去盘算什么，心里头忽然空落落的，茫然点了点头：“应该会。”
　　林清岁无数次想象着自己要离开时的场景，脑海中自己耍着无赖闹着不想走，埋怨着江晚云不念她，不想她，还和颜悦色地摸着她的脸安抚她。也知道现实中自己绝对做不出耍赖撒娇的事，假装着冷淡，假装着成熟。
　　却不想，走上前去抚过江晚云的肩膀，那人会转身来，竟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景象，心口一酸软，也潸然泪下。
　　“我这个烦人精要走啦，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江晚云破泣而笑，颦蹙着眉头推搡她一下：“明天我全天有课，不许你来学校。”
　　“遵命！”林清岁立正敬礼：“那我在家做好吃的等你回来？不过你要是回来晚，我就饿死了。”
　　江晚云皱了皱眉，眼里泪光还点点闪烁，就掩盖不住嫌弃，摇摇头快步进了院门。
　　*
　　半年后——
　　“江老师，课后来办公室一下。”
　　办公室离教室不过隔了四五扇窗户，就听见几个学生在起哄：“杏儿和柳儿在花山庙打啵遭抓咯！”
　　江晚云因这两天也听到了些风声，脚步格外慢沉，停在门口几秒，才敲了敲门：“主任。”
　　“来了？进来坐吧。”
　　对方摆好了茶，请她坐下，问候了几句工作进程，又聊了聊上头刚和学校开会商讨的马上要进行的影视合作，再讲了讲个别孩子的家庭情况这两年有了很大起色，可以说是把她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夸赞一番。随后端起新添的热茶吹了吹，漫不经心道：
　　“诶？我看网上那些人说林清岁之前也是你的学生是吧？我听她叫你师父？”
　　江晚云沉吟片刻，回答道：“她毕业后做过我一段时间的执行经纪，不过是公事期间带着她学到些东西，就开玩笑抬举我几声而已。”
　　“哦……”对方意味深长地思索片刻，又试探道：“我听说你们关系挺好的。唉，现在网上那些年轻人啊，思想都很前卫，难免影响咱们的孩子们。我虽然也不是个老古板，但是咱们的孩子，跟清欢的孩子是不一样的，人不畏世俗，是因为不受困于世俗，可咱们的女娃们呐，一生都要与世俗做对抗，就算是去了大城市，也有甩不掉的亲戚长短，摘不干净的骨髓血液，江老师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了，江晚云一个人走了很远，走到河边，望着林清岁离开时候的路，望着山间云雾缭绕，远处渔火微茫。她翻出包里那本学生手里缴上来小说，轻翻开页脚的折角，一段话被粉色荧光笔划了波浪线：
　　「“她是我的恋人。”——她大大方方地承认。」
　　她仔细端详着这句话背后莫大的浪漫和无畏，心里头有些失望，是对自己，没能在外人面前勇敢地承认她，或是她们的爱情。
　　可是合上书本，看着远近山河，知道同样的水，流过山沟是一番景象，经过霓虹又是另一番景象。那些有关于世俗的话不是危言耸听，不是夸大其词。
　　杏儿作为家中长姐，好不容易争取到了读书的权利，前天听闻她母亲已经在联系说媒的张罗婚事，周遭老人都说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嫁了人就好了。柳儿是个没娘的孩子，出城务工的父亲知道消息连夜赶了回来，一句没说把人拖进柴房里关了三天，斥骂着丢了祖宗的脸，对不起死去的妈。
　　她不知道是不是曾经那些在孩子们面前的“不掩藏”，或多或少给了孩子们引导和暗示，也不知道面对这些青涩的感情，应该鼓励，还是劝阻。她只把如今孩子们面临的一切苦难都归咎于自己，独坐在河边落泪，心里一遍遍自责自己无能，一遍遍询问如果是林清岁会如何选择。
　　第二天，校长出面把柳儿从降级到了高一班，理由是期中考试没有及格，要回去补高一的课，江晚云手里头拿着没来得及发下去的试卷，看着柳儿一落千丈的成绩单，手里找不到没有一丝反驳的武器。
　　她沉默地，悲悯地，痛心地看着柳儿红着眼收拾书包走出教室，又看向另一边埋着头始终没有抬起的杏儿，为人师表，眼见着这些苦难，却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向小说里那些最不通情达理，最古板冷漠的老师一样，平淡地说一句：“其他同学集中注意力，我们继续上课。”
　　回家路上，胃忽然疼痛难忍，强压着不适走了一段路，还是有些支持不住，也终于撑到四周无人，便也不顾仪态，弯着腰按着胃到路边的石凳边坐了下来。
　　佝偻着腰身，一阵阵疼出冷汗，喘息几声，额前的发便湿润了。察觉到意识逐渐有些飘忽，便侧身去包里翻找手机，不料手间一个无力，手机随包一起翻倒在地，痛感猛烈袭来，再无力伸手去拾。
　　将要坐不住的瞬间，一个温柔怀抱接住了她，这种忽然的安心于她而言十分熟悉了，多少次林清岁都在这样的时刻拥抱住她，只是她即便仅存一丝意识，也知道林清岁此刻远在江水的另一头，她贪恋着这份温度和可靠，许久不敢抬头，只怕美梦破灭。
　　“好像有点发烧了。”
　　她心头一惊，不仅这语气能轻易辨别，这世上大概也再无第二人那么胆大妄为敢用唇贴在她的额前试体温。
　　她抬起头来，看清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眼眸间些许疑惑：
　　“清岁？”
　　是啊，小说里也是这么写的，心心念念的人，永远会适时地，不可预料地，忽然地出现。
　　林清岁骄傲地挑挑眉：“我说了我在你学校安插了卧底，你每天干了什么我都知道，现在信了吧？”
　　江晚云抬头望着，还有些恍惚，从眉心柔柔抹开些笑意。
　　“石凳上太凉了，我先背你*回家。”，林清岁说着，扶起江晚云，江晚云却犹豫着迟迟没有搂住她的肩，见此状，她又宽慰：“没事的，这个点大家都在家吃饭呢，路上没有学生。”
　　江晚云泪眼一惊，这些话其实她难以启齿，越是翻读小说里那些女孩因为没有被伴侣人前承认而生气委屈的故事情节，越是觉得在主任和学生面前保持沉默的行为亏欠了林清岁许多。
　　没想到那些还在心里挣扎的，徘徊的，左右为难的，林清岁一语道过，早就已被理解和宽容。
　　她搂着林清岁不算宽厚的肩背，完全依靠上去，夜路上斑驳不平的每一块石砖，她都背着她稳稳地走过。
　　

第117章 药盒“我们越幸福，才越能让她们看到……
　　“我姐怎么了？！”
　　刚进院门，厨房里的人便一改神色丢下厨具跑了出来。
　　林清岁“嘘”了一声，回头余光看了看背上的人儿有没有被吵醒，见她昏沉无察觉，心里些许宽慰，更多心疼。
　　这趟来带上了江星辰，带上了一大堆家乡菜，放下行李她就安排着江星辰去做饭，自己去接江晚云回家，好给她一个惊喜，本以为至少会是个高兴的会面。
　　她无奈蹙眉苦涩一笑，没多说其他，低声一句：“你给她把把脉吧。”
　　江星辰点头，解开围裙接过江晚云抱进里屋。
　　“应该是焦虑引起的，加上我姐本身有严重的低血糖。不过……”
　　林清岁见他神情不对，心一下提了起来：“不过什么？”
　　“我姐的身子看起来，比两三年前那时候好多了……”
　　他路上听林清岁说了风大夫和鬼门十三针的事，心里头还有些存疑，毕竟他也研究过那针法，从前也不是没找到中医为江晚云施这种针法，可都不太见成效，以为传说不过是夸大其辞，如今亲眼看到，他难免有些为专业人的兴奋：
　　“绝了，那位风大夫现在在哪？”
　　“你小点声！”林清岁气声也显见愤恼，赶紧回头看了看江晚云，见那人睡梦里攥紧了被褥，就去轻轻抚开她的手心，紧握着。
　　江星辰狐疑地看看她们两直接微妙的气氛，转而又自觉猜想过于荒谬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我给我姐扎两针就好，问题不大。”
　　林清岁这才念念不舍退到后方去。
　　一夜过去，江晚云发了一身冷汗，换了两套衣服，脸色才逐渐有些血气，眉间紧蹙的才有所舒展。林清岁守了一夜，到天亮才放宽心去了厨房帮忙准备早餐。
　　日光照在脸上，江晚云也从一场长梦中醒来。
　　她隐约觉得听见林清岁在低语，感受到她的体温就在身边整夜没有离开，甚至梦到了江星辰，睁眼环顾四周空无一人，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恰好林清岁端着早饭进来。
　　“醒了？”，她把碗放下，扶她起身，继而道：“你睡了好久啊，不过好在烧退了。胃还疼吗？”
　　江晚云随着她的搀扶坐起身来，手心揉了揉胃部，微微蹙了粗眉：“还有一点。”
　　“我帮你给学校请假了，已经安排好老师代课了，你这两天就好好在家里休息。”
　　对此安排，江晚云没有反驳，转而关问：“你又偷跑回来，没关系吗？”
　　“怎么我在你眼里老偷偷摸摸干事啊？”林清岁不满皱了皱眉：“月底就要开机了，我先过来对接，一直到杀青估计都会常驻在这，大部队很快也会过来。”
　　江晚云听见林清岁要长留下来的消息，低头微微露笑，心里头苦闷瞬间消解了不少。
　　林清岁日夜思念的娇媚花容就在眼前，心里头就早已经按耐不住。她没有告诉江星辰，其实她是听学生来电话说学校出了点事儿，江晚云心情不好，才找了个由头火急火燎回来，回家看到空空的房间，就立马扔了行李一路往学校方向去，只想快点见到她。有幸没走多远便看见了她单薄的身影，奈何那身影萧条，满满病容。
　　想到还有旁人在门外，又体会江晚云在病中，她只摸了摸那柔弱的脸，轻吻了她的脸颊：“我回来你高兴吗？”
　　江晚云愣了片刻，似乎刚刚意识到美梦原来是现实，鼻尖一酸，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林清岁神神秘秘一笑：“还有让你更高兴的。”
　　江晚云眉色一惊，难道那也不是梦吗？她意识到什么，倒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不顾穿好鞋便着急去推开了门。
　　梨树下，一翩翩男子风姿绰约，回眸一笑，便让她泪水断线般落下，好似梨花带雨。
　　“姐！”
　　江星辰见了她便一脸憨笑小跑到面前。
　　她沉默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狠狠一掌打在他身上，又再忍不住死里逃生的重逢，紧紧抱住他。
　　那时候江星辰给她打电话说到家了，她便想赶紧回家看看，奈何江星辰说网传感染那病毒痊愈后也可能携带，虽然没有确切依据，她身子弱，不想让她冒险。一个医生什么时候听起网上那些传言，不过是事事确保万无一失，关心则乱罢了。
　　这两年留在怀安养病也好，为事业也罢，那头也顾着小朋友心脏手术，种种原因不能相见，每每通话也只三言两语，忍着心中牵挂平淡说声“知道了，保重”。如今见了面，过去那些时日的一切担惊受怕，委屈埋怨，便如滔滔江水倾泻。
　　“你真是从小到大都不让父母省心。”
　　江星辰撇撇嘴：“是，你懂事孝顺。也没见爸妈少为你操心啊。”
　　江晚云苦笑，脱离开怀抱好好看了看他，欣慰他看上去精神状态都不错，便整理了自己的失态，关心起：“存惜怎么样了？你不在她一个人可以吗？”
　　江星辰点点头：“手术恢复很好，她不是一个人了，她妈妈陪着呢。现在都不要我了，只要妈妈。”
　　江晚云眉眼微微惊奇，转而笑意散落，又意味深长地打量他。
　　江星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哦……对了，她说代她跟你问好，等存惜完全恢复，就带着她一起来见你。”
　　江晚云笑着摇摇头：“不着急。我相信存惜挑妈妈的眼光，只是你，千万不能负了她。”
　　江星辰皱起眉头：“姐你对我能不能有点信心啊！”
　　林清岁站在门口看着，从为这一幕感动到等到百无聊赖，清了清嗓子：“再不吃早饭凉了！”
　　江晚云回眸一笑，刚拉着江星辰就坐，就见林清岁端着架子正声道：“江晚云同学，请坐好，我要审你。”
　　不知道她这又是要演哪出，和江星辰相顾一眼，还是配合她：“审我什么？”
　　林清岁静看她两眼，转身去厨房抱了一堆泡面出来，往桌上一放：“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泡面了？以前不是最注重饮食健康的吗？”
　　江晚云看到那些“犯罪证据”，立马心虚了，看看林清岁，又看看江星辰，弱声解释：“也不是很常吃……嗯，这些……不用烧火，比较快……”
　　“那这个呢？”林清岁又端起一碗辣椒酱：“我记得你没那么能吃辣啊？”，说着，用手指沾了一点嗦嗦味道，就辣得满脸通红。
　　江晚云声音更弱了：“学生家里自己种的小米辣，自己炒的辣椒酱，是一番心意，不好浪费了……”
　　林清岁眯了眯眼睛，还是去把这碗辣椒酱盖盖收好了：“一点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吃这些辛辣没营养的。”
　　江星辰摇摇头叹道：“可不就是？天天吃这些，胃不疼才怪。”
　　江晚云恼羞成怒：“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两个教训起我来了？”
　　“我已经嫁出去了，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你还想拿长姐身份压我呢？”江星辰满不在乎道。
　　“你……”江晚云欲言又止，又看向林清岁。
　　林清岁赶紧说道：“我早就不是你徒弟了，你自己说的。”
　　“你们！”江晚云话音未落，忽然低弯下腰轻声哼吟一声，卷着身子一点点跌沉，林清岁眼疾手快去抱住她：“先去床上休息会儿吧。”
　　江星辰过来想要抱她去床上，却细节地捕捉到江晚云的手攀上了林清岁的肩膀，气若游丝般无助地唤了声：“清岁……”
　　林清岁意会了她的意思，紧紧抱住她没有放手，先问了声：“还是疼得厉害吗？”
　　江晚云抽吸一声，埋在她怀里紧闭着眼“嗯”声点头。
　　“这样不行，还是吃点药吧，我去买。”
　　林清岁预想起身，却被江晚云拉住了手，摇头，软声央求她：“陪我。”
　　她犹豫几番，还是坚持：“这样不行的，我带你去医院。”
　　江晚云没放手，缓了几口气再低声说：“抽屉里有药……”
　　见江星辰已经去找药，林清岁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沉默感受着她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襟，心头也狠狠一刺痛，抱着她先回了床上。
　　喝下药后不久，江晚云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林清岁看着她柔弱的病容，心疼得轻轻落吻。她很自责，她知道中医提醒不能再滥用药物，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江晚云不会吃药，明明是这样，那胶囊盒却早已经空了大半。以为在学生和村民里头都安插了“眼线”就万无一失，却忽视了江晚云在人前不漏声色的程度。
　　林清岁不敢想象在自己不在的日日夜夜里，江晚云又独自忍受了多少病痛的折磨，而自己居然还在侥幸以为，自己恰到时机地出现在了江晚云需要她的时刻。
　　现实中哪里有那么多恰好，不过是她一直需要、一直等待，所以她出现的每一刻，都变成了恰好。
　　江星辰研究完药的成分，说道：“不是抗生素，吃这一些问题不大。不过我还是开个方子，抓点中药回来。那我姐就……”，他看着林清岁无微不至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谁才是外人，抿了抿嘴，没把那句“拜托你”说完。
　　林清岁见他好一会儿还没走，意识到什么，直了直腰身瘦把对江晚云热切的关心收敛了几分：“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江星辰自知被看出了心里的盘算，有些尴尬地点点头：“啊……好。”
　　江星辰走后，林清岁才坐到床头搂抱起江晚云的上身，抚握着她紧紧按在腹部的手，帮她一圈圈按揉，一手抚摸开她散乱遮住面容的头发，才发现那发丝又些许被冷汗润湿了。
　　“我们就是想跟你开开玩笑逗你开心，你永远是他的姐姐，也永远是我的……”她迟疑一下，又改口：“永远是我最敬重，最爱的人。”
　　江晚云怔愣几分，随后往林清岁怀里靠去，依偎着，依赖着，沉默无声。
　　“我只是……觉得太幸福了。”
　　沉默许久后，她低声呢喃。
　　林清岁疑惑看向她。
　　江晚云轻声道：“这种幸福感总让我愧疚，自责……一想到孩子们……要是她们也能像我一样幸福，该多好。”
　　林清岁若有所思：“晚云。杏儿她们的事，不是你的错。”
　　江晚云低了低头，没有接下这份安慰。
　　可林清岁接下来一句话，却让她无神的泪眼再度点亮：
　　“我们越幸福，才越能让她们看到希望。”
　　

第118章 横梁“你后悔了吗？想和我分手了吗？”
　　“唉……俩孩子的事我听说了，晚云实在不用这么自责的……”叶玫摇摇头，又拍了拍林清岁的手：“你也别愁眉苦脸，你回来了，她肯定高兴。况且，这次也是带好消息来了。”
　　两人共同把目光转到桌上的合同上，眉眼中这才显露些笑意。
　　正事闲话都谈完了，林清岁也起了身：“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哦……这些你拿上，都是孩子们手做的茶点，晚云喜欢。替我问她好，我要是今天训练结束早的话，就去看看她。”
　　林清岁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看着要下雨，我来时候听紫荆说叶老师您腰上旧伤犯了，还是别折腾了。您的心意我会带到，再说，你们之间也不需要这些客套了。”
　　叶玫见她体谅，也不再坚持：“好吧，那就过两天再看。恐怕晚云这些天也需要静养，我去了反而打扰。那你赶紧回去吧，我不耽搁你。”
　　林清岁微笑颔首，叶玫送她几步，两人刚出院门，就看见几个学生形色匆匆过去。
　　叶玫叫住一个掉尾的：“你们这个点不上课，着急忙慌地去哪儿？”
　　那学生看了眼前头的同伴们，犹豫两秒，还是着急相告：“叶老师！杏儿她们留遗书跑了！”
　　“什么？！”
　　林清岁一念之差，立即加快脚步往家中赶，匆匆踏入门槛，一扇扇破开里屋的门。果然，家里已经空空不见人影。
　　她叹声着急往院外找，一出门便撞上刚抓药回来的江星辰。
　　“你去哪了？”
　　“抓药啊，怎么了？”
　　林清岁有些无奈：“我不是让你寸步不离看着你姐吗？”
　　江星辰不明所以：“你知道的，我姐她最讨厌别人看着她，再说我姐又不是犯人……喂！发生什么事了？”
　　没等他问明白发生了什么，林清岁已经给他个白眼走远了。
　　*
　　霎时间，乌云密布，风吹树响。雨哗哗落了下来，家家户户收了茶桌和躺椅，山间泥泞不堪分不清有路无路。
　　“姑婆在上，我严杏和刘柳儿自此约定生生世世，用不离散。”
　　花山庙里，两学生并肩跪地，焚香祈愿。
　　“是这么说吗？”
　　“不知道，心里有就可以了吧。磕头吧。”
　　两人低声交谈，随即朝着满是灰土的高台磕了三个头。然后搬来了凳子，对准了早先在横梁上绑好的麻绳。
　　“姐姐，真的要这么做吗？”
　　柳儿泣不成声地问。
　　杏儿摸了摸她的脸：“你要是怕，我们就回家。就是回家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们要把我嫁出去。等老了再死，身子不知道被男人糟蹋几回，倒不如现在干净。”
　　柳儿如鲠在喉，只能紧紧抱住了她：“姐姐……”
　　视死如归的二人，手牵着手毅然决然踩上了高凳，将要踢倒垫脚凳之际，暴雨狂风破开了庙门。
　　“住手！”
　　一声音及时制止了她们。
　　随声看去，一病弱的身影捂着胸口扶着石柱而站，一身雨水，眼神一刻不敢挪去，为差一点没赶上胆战心惊。
　　“江老师……”
　　江晚云终于得以缓过两口气，快步上前把她们拉了来下。
　　“给我下来！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别过来！”杏儿从袖口抽出一把小刀，比着江晚云，带着柳儿一步步后退，摇头痛哭道：“江老师，我们走投无路了……”
　　柳儿抱着杏儿，附和道：“江老师，你就当没看见我们行不行？我知道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不会逼我们，也一定能理解我们。”
　　江晚云喘息着，眉心蹙得更深了些。
　　她平息了紧张和愤怒，一步步向她们靠近：“你们所经历的绝望，痛苦，我也经历过。但是你们相信我，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她知道这一刻说什么都过于苍白，能想到的只有尽快拿到杏儿手里那把随时可能刺向她们自己的尖刀。
　　“我们犯了大错，现在回去，没有人会原谅我们的。”
　　江晚云落着泪摇头：“学生的错，都是老师的错。是我没能尽早看见你们所受的苦难，没能看见你们正在饱受折磨……你们再给老师一次机会好不好？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一定会陪着你们。”
　　柳儿似乎有些动摇，摇晃了一下杏儿的手，低声唤了声：“姐姐……”
　　江晚云见状，便快走了两步妄想去夺那把刀，不想那刀收的及时，没被夺下来，反而意外间划破了她的手心。
　　“江老师！”
　　柳儿见她手上，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改变了心意，哭喊起来：“姐姐！算了吧！我们跟江老师回去吧！回去跟大家认个错！”
　　杏儿受这一血色刺激，终于还是把刀口转向了自己，把柳儿一把推给了江晚云。
　　“你跟江老师回去吧！”说着，泪如雨下：“你还有机会，我没有了……燕子姐当初也哭喊着要读书，不肯嫁，结果呢？还不是被他们逼的生了一个又一个，最后投河死了！！”
　　“姐姐……不要……”柳儿摇着头，泪流满面。
　　杏儿诉说着：“江老师，你以为我五妹真的是病死的吗？是我爷爷不让花钱看病，生生拖死的！三妹送给别人养了，二妹四妹在家吃口肉都要看奶奶脸色。
　　三叔大伯还要来抢我们的宅基地，说我妈生了一窝赔钱货，没资格分田分地……江老师，我们没您生的这么金贵，苦难对你们城里人来说不过是调味剂，咬咬牙就咽下去了。对我们是延续几代摆脱不掉的病。
　　我死了，至少我身后就清静了。书上不是说了吗？如果生孩子只是为了继承贫穷和苦难，不生也是一种善良。燕子姐说了，在怀安的女人，不生娃，除非死了。”
　　江晚云听完这些话的那一刻，只觉得在一种震耳欲聋的沉默里久久不得平息。燕子，那十二和为希望而死的学生，始终是她心里埋藏的痛。就仿佛“花辞镜”里风辞跳崖前带着观众视线跑过的一家家的悲剧缩影。她们以各种方式死亡，尽管上空漂浮着某种正义和反抗精神，血泪却一次又一次地警醒着她，别在这片深山里谈什么理想。
　　风辞真的有可能胜利吗？
　　她无数次怀疑，把结局改了又改。
　　内心好不容易树立的，眼看又在千刀万剐中动摇，一个坚定的脚步踏门而入，直径去夺了杏儿手中的刀。
　　「啪！」
　　一记耳光落在杏儿青涩的脸上，在场人才从她渲染的必死无疑的气氛中脱离。
　　“姐姐！”
　　柳儿挣脱了江晚云，跑去扶住还有些愣神的杏儿。
　　“你要死就去死！去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的死！少在这里大张旗鼓惹人笑话！”
　　林清岁话一出，庙里人神均静谧不言。她从怀间取出手帕，转身去为江晚云的手包扎止血，口中漫不经心似的说着：
　　“你死了一了百了……”
　　杏儿抢接道：“你想过你妹妹们还指望着你学成回去教她们读书写字吗？你想过你三妹还等着有一天你这个长姐能接她回家吗？你想过你爸妈吗？想过柳儿吗？想过你老师会有多自责吗？”
　　说完，哼笑一声：“你是想说这些吗？这些话我也问过自己好多遍了。可我不想管了，我想那么多谁想过我！”
　　林清岁抬眼皱紧了眉头，沉默片刻。于是放下江晚云的手，笔直地站在杏儿面前。
　　“好，这些你都可以不管。那那些逼死你的东西呢？你死了，同性恋是疯子，同性恋有病，同性恋要遭天谴，同性恋没有好结果……这些话，就在怀安坐实了。”
　　杏儿眉眼间一惊，不再说话。
　　江晚云望着林清岁，眼眶再度湿润了。
　　林清岁继而道：“别做你的英雄美梦了，你以为你以死反抗世俗，其实不过是被世俗打败的懦夫罢了。你知道一个同性恋在花山庙自尽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我为电影铺垫好的那些营销媒体会怎样放大这件事吗？将来和你一样爱慕女人的女人，都要以你为耻。
　　因为你，她们的处境变得更艰难，也因为你，这些凝聚了几代人音乐的女**业，都会因为你动摇。
　　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些大义来阻止你吗？你死了最先被你连累的就是我。我的拍摄会因为你出事延期甚至取消，我好不容易把我的爱人从死亡边际拉回来，好不容易建立起她对怀安的信心。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伤害我，伤害她。”
　　再一声响，杏儿放弃般跪落在地，与柳儿相拥痛哭。救援的人恰到时宜地赶来，顶着风雨，接走了两个学生。
　　一场闹剧，这才告一段落。
　　“清岁……”
　　“下着那么大的雨，她们爸妈都不敢贸然上山。你生着病，在家里的时候站都站不稳，为什么要追上来？”
　　林清岁没有回头，背身对着江晚云，一字一句都低沉无力。
　　“我担心孩子们……”
　　“那你想过我吗？！”林清岁转身斥责：“你出了什么事，你有想过我要怎么活下去吗！”
　　“我……”江晚云见她红了眼，心里百感交集，如鲠在喉，只能上前去握住她的手，一言不发。
　　可林清岁却说：“江晚云，我不想再一天到晚提心吊胆了，我真的很累了。”
　　就此，她第一次将手从她手心中抽离，第一次没有为她转身，狠下心来一个人走进雨中。
　　江晚云在那个瞬间心如刀割，却找不到任何语言来挽留。她只能默默跟在林清岁身后，在不知何时收敛风暴的细雨中，忏悔自己的过失。
　　林清岁始终没有心软回头，却不敢走太快，怕听不见江晚云轻慢的脚步，怕她跟不上，怕她跌倒，也怕她不再跟了。
　　走着走着，终于下了山。
　　湖边杨柳青青垂荡在水面，桥上细流洗刷着泥沙。像是要雨过天晴，江晚云却越发体力不支，快要跟不上林清岁已然为她放慢的步伐。
　　“清岁，”
　　她不得已唤停了她的脚步：
　　“你后悔了吗？想和我分手了吗？”
　　

第119章 家才恍然大悟这世上没有人躲得过在失……
　　分手？
　　林清岁从来没有想过。
　　这个词汇亦或者说这个概念于她心中的她们二人而言，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她早就把江晚云视作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或者说，她早就视她为生命本身。
　　她不是轻言就说爱她的人，尤其是面对江晚云这样绝不可半点轻视糊弄的爱人。她早在接受被江晚云带回这一宿命局的时候，就已经想清楚如何把所有的爱都投注在一个随时可能消逝的美丽灵魂上。
　　她甚至爱她身上那种随时可能消逝的美感。
　　就像人看见白雪会停驻，看见落花会心疼。
　　可她如此爱她，此刻却拧巴着，说不出一句真心话。
　　“我……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离开一下。”
　　为什么？自己在逃避什么？她也不知道。明明不想走，明明日日夜夜都盼着和江晚云再见面。
　　江晚云在酝酿这个问题的旅途中，猜想了无数种回答，想来再婉转的言语修饰，最后也莫不过两种答案，分离，或不分离。
　　她唯独没有预料，从来都只愿迎难而上、敢做敢当的林清岁，会给她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如果你需要时间一个人静一静，我这段时间可以不来找你，我可以住在医院里，或者……去叶玫那里。但你能不能留下来，不然……不然你这一走，我不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回来。要是一直不回来，我又要去哪里找你……”
　　她尽力忍耐着，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不失态，言语里却还是夹杂着害怕和无助：
　　“如果这只是你怜悯我，不忍心对我说分手的拖延战术，那……”
　　她欲言又止，即便她尽可能想要分明林清岁的意思，却不敢继续追问下去。泪水似乎沉重到她弱柳一般的身子再也负担不住，直要压碎她似的。
　　“如果我告诉你是第二种原因呢？你会怎么做？大度地放我走吗？一句挽留的话也不说，让我毫无负累地走吗？”
　　林清岁索性逼问她。
　　只是静静望向江晚云的这一刻，恍惚间想起了她在书房那扇甘棠窗景下的身影。
　　那人身后总是枝繁叶茂，万物相融，身前一贯书墨凝香，淡淡从容。总让人误以为她始终受命运馈赠以温柔，才得以在身上沉淀下来明净与宽宏。
　　她也误以为，那人始终会如此。
　　可此刻，她看见江晚云的哑口无言和不可置信的眼神，才恍然大悟这世上没有人躲得过在失恋那场大雨中狼狈仓惶。
　　“晚云，我……”
　　恰好江星辰撑伞向她们小跑来，把江晚云拥揽进大衣里，赶忙扶她去避雨。纵然那破碎又凄楚的眼光一直停留在林清岁身上，追问一个答案也好，祈求她跟上来也罢，林清岁只敢低垂着眼用余光关切着，五味成杂，不知道如何给她答案。
　　*
　　“发烧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手上只是皮外伤。她的身体底子太弱了，也不要忽视一点小病，还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谢谢医生。”
　　对话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江晚云模糊中只看见江星辰和医生站在病床前，隐约也察觉到门后有个身影，听见她身体并无大碍后，便悄然离开。
　　撑着意识不敢昏睡去，生怕一觉醒来会错过什么，但在周遭细碎的谈话声中，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她还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深夜了。
　　“星辰……”
　　“姐。”
　　江星辰梦中惊醒。
　　江晚云看了看他身后，气若游丝地问道：“清岁……”
　　江星辰宽慰她：“其他校领导已经去收尾学生的事了，你就别操心了，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江晚云迟疑片刻，随即目光又去寻找林清岁的身影，可惜落了空：
　　“她……什么也没再说吗？”
　　江星辰沉默片刻：“姐，我从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一些，一直没敢往那方面想。你们两……”
　　江晚云眉间一蹙，眼泪盛不住掉落下来。
　　江星辰仍然觉得难以置信：“你对她真的动了那种感情？你确定吗？不是和其他情感需求混淆了吗？”
　　追问下，不过一遍又一遍在江晚云心中重槌，一遍又一遍鲜明着她对林清岁的爱有多特殊而不可取代，一遍又一遍划刻着，她根本无法想象离了她的生活。
　　可她如何会把爱情渡成这般模样，她原应该拿得起放得下，原应该接受好聚好散，也接受无疾而终。
　　“星辰，我真的好累了……你能别问我了吗？”她攥紧了被沿，身子一点点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埋下了头，还是止不住眼泪流淌。
　　“姐……”江星辰一时间不知所措：“我……我帮你去找她回来？”
　　江晚云摇摇头，沉默许久，才哽咽呢喃一声：
　　“我想回家了。”
　　江星辰连忙点头：“好，回家，医生说了，你稍微观察一下就能回家了。”
　　江晚云无动于衷，只埋着头轻轻颤抖，再低低叹息一声：
　　“星辰，我想爸妈了……”
　　“姐……”
　　江星辰有些怔愣。
　　父母去世那年，他不过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大学生，二十来岁，不知生死厚重，就突然遭到生命的重创。
　　他自觉羞耻，没有担起男儿的担子，一蹶不振，把所有的一切抛给了身子本就柔弱的姐姐。
　　就因为她擦干眼泪撑起病弱的身子骨，走到长辈们面前说了一句：“我是这个家的长姐，应该由我来做主。”，他就把一切责任推卸的理所当然。
　　他常常见到姐姐独自落泪，每当看到他，又总是匆忙擦掉，笑脸相迎，好像有她在，这个家就还在。
　　爸妈走了好几年，这是他头一次听见姐姐说想爸妈，头一次看见姐姐在自己面前如此脆弱得泣不成声。
　　他低落湿润的眉眼，温柔地看着江晚云，苦涩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还有我啊，姐。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
　　第二天清晨，江星辰去缴了费，顺带买了些早餐回来，病房外撞上了拎着行李箱的林清岁，便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你要去哪？！”
　　林清岁顿住脚步片刻，没有回眸。
　　江星辰索性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臂：“你和我姐到底怎么了？昨天她哭了一宿，等了一宿。你现在这样趁她睡着偷偷看一眼就不告而别，等她醒了我怎么跟她交代？”
　　林清岁愣了一瞬，转而又不耐烦和他解释：“我有别的事要处理。”
　　“你不就是在耍性子撒娇让她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吗？”江星辰直言不讳：“我以为你能打动我姐肯定是因为你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结果还不是一样。”
　　林清岁回头看了他一眼，无言以对。
　　江星辰放开了她，继而说道：
　　“你放弃吧，你要的长久，是她永远承诺不了的东西。”
　　林清岁蹙了蹙眉，沉默不言。
　　江星辰把头瞥向一边，还是不太能接受眼前的女人和自己的姐姐是那样的关系，有些晦涩地表达：
　　“我不知道你们两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看得出来，我姐很在乎你。我也知道你们都是爱她，才反复试探她的爱。我也把这个话告诉过所有对她说爱的人——不要试探她会不会挽留你，我姐不希望任何一个人，离开她的时候，是带着负累的。
　　我知道，我姐是全天下最值得被爱的女人，也是全天下，*最不容易去爱的女人。我真的希望，你们都想清楚了，再来说爱她。”
　　林清岁听了这些，仍然转回了身，一副毅然决然的样子。
　　江星辰最后再挣扎了一句：“我小时候每次跟我姐赌气，我妈都告诉我，千万不要给自己留下不可弥补的遗憾。
　　林清岁，你想清楚了。我姐生命里，没有那么多的峰回路转、破镜重圆。你们任何一次赌气离开，于她而言，都可能是永别。”
　　说完，他转身回了医院。而林清岁，沉默观望片刻后，却加快步伐离开了。
　　*
　　曙光穿透了玻璃车窗，蒸发了挂了一整晚的露珠水痕，车一停一个晃荡，林清岁醒来了，眼看到了站，匆匆提着行李下了大巴。
　　她跟着地址，来到了省艺校，打听着找到了教学楼顶楼的一间狭小办公室，到推开门，都不确认那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您好，是吕校长吗？我是今早和您联系过的林清岁。”
　　办公室里穿着朴实的女人起身迎接她：“您好，我是。这边坐下聊吧。”
　　吕校长看上去年近五十，不开口的时候和乡野农妇并无差异，说上两句话才知谈吐不俗。
　　“学生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一下，确实是个好苗子，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在怀安村那样的地方，实属不容易啊。”
　　林清岁问到：“以她的条件，进珍珠学子班，好好冲刺一把，上清欢市的艺术类大学，有希望吗？”
　　吕校长放下资料，为难一笑：“林女士，我呢……也知道你的心。只是我们珍珠班每年收到资助的学子都是定好的，电话里我也跟你说过了，临时插班进来，很困难。转学过来可以，可能只能安排她在普通班。”
　　“学费不是问题，我来解决。我看了珍珠班和普通班每年的升学率，我们就是冲着珍珠班来的。”
　　吕校长笑着摇摇头：“您的心意我们了解，但我也要考虑到珍珠班其他孩子们呀。一个班二十个人，这多一个学生，老师们的精力就分掉一部分，孩子们会有意见呀。”
　　林清岁沉默片刻，既然来了，又怎么会重复电话里的旧路。
　　“这些钱，够不够你们在多组建一个珍珠班？”
　　吕校长一愣，打开旧存折看了一眼：“您……确定吗？”
　　林清岁笃定地点了头：
　　“您知道我是代表谁来的。她不缺钱，也不缺影响力。如果柳儿能顺利升学，珍珠班这个项目，我们会一直资助下去。你们既然是省艺校，一定不甘于一直是个中专职高，将来如果你们有和清欢市各大剧院合作的意向，我想，她也会很乐意做个顺水人情。”
　　

第120章 短信“误会……不都解释清楚了吗？”……
　　“你是说……林清岁是去省艺校帮柳儿联系转校了？”
　　开顺风车的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是啊，我给她拉到大巴站的啊，咋了？知道她要做好事，都没收她钱呢！”
　　江星辰思索片刻，把江晚云出院的行李放置好，关上后备箱：“谢谢您啊孙哥！”
　　他上了前座，回头看了眼后座沉默看着窗外的江晚云，想说些什么，碍于有外人在，只好等到下车回到家中再开口。
　　*
　　“姐，这恋爱真不能这么谈……”
　　“存惜和她妈妈，一开始相处很不好，总是会耍性子闹脾气，和在你面前那个乖巧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可是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被抛弃过的孩子，在得到缺失的爱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不信的，反复确认，才是常态……”
　　“我看新闻里林清岁的身世……姐，我知道你也是为她着想，觉得自己身体不好，不想给人留下太大的牵挂。可是你现在病不是好多了吗？那算命瞎子说得也不准呐！不是我想帮她说话……你一直这样保留距离感分寸感，爱你的人，也会很累的。”
　　回到梨花小院以后，江星辰就一直喋喋不休，可江晚云只照常做着自己的事，低头看书，任他在耳边说什么，都一言不发。
　　“……你倒是说句话啊！”江星辰心急道：“哎呀！你是无所谓，我还怎么见人啊，啥都没问清楚给人劈头盖脸一顿骂……”
　　哪怕只看背影，也能察觉到江晚云明显顿了一下，回眸问道：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还带着些病中的柔弱低哑，向江星辰投去难以理解的目光。
　　江星辰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你那天都哭成那样，让我姐伤心还拍拍屁股走人，我当然要痛骂一顿啊……谁知道她是为学生去的……”
　　“你！”江晚云恼怒使然，绵软无力的声线多了几分威严意味：“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的？！”
　　“我也没说什么啊……”江星辰自觉委屈：“你们两个什么也不说，不就是想试探对方会不会主动求和，不管什么感情，最忌讳互相试探。”
　　江晚云愣了愣，沉默片刻后不甘示弱道：“江星辰，你出息了是不是？开始说教我了？”
　　“我……没有啊……”江星辰无辜摇头。
　　“你们什么都不懂……”江晚云叹气凝眉，放下书起身。
　　“你干什么？医生说你还需要静养。”
　　江星辰起身慌忙阻拦，江晚云却一意孤行。
　　她忍了很久，终于有些忍无可忍：“你们就只会怪她，评判她，你们有什么资格去替我质询她？又凭什么对我加以指点以为自己比我更了解她？”
　　江星辰只觉得一片好心被人践踏：“不是，姐，这不是怕你当局者迷……你要去哪？我替你去。”
　　“这是我们两的事，不需要你在这里自以为是！”江晚云还不知道江星辰到底对林清岁放了什么狠话，就已经担心得六神无主：“走开，我不想看见你。”
　　话音刚落，拉扯间的两人纷纷停在踏出屋门口的那一秒。院中，梨花树下，拉着行李箱凯旋的人，这一切纷争的始作俑者，就静静站在那里，隔岸观火般。
　　“清岁……”
　　*
　　文件摊开在木桌上，两人低头细细商量了半小时，终于把该做的事都做完。江晚云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
　　林清岁沉默应下了她的夸奖。
　　江星辰坐在后头观望，一头雾水：“不是？什么意思？你俩早通上气儿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林清岁：“那天早上你从医院走的之前，就和我姐见过了？”
　　林清岁默认。
　　事实上，把江晚云从山上接下来送进医院的那一晚，她就收到了江晚云的短信：
　　“清岁，对不起。即便我的理智始终认为相爱的人之间无须更多的试探和追问也抵不过我的情绪起伏总是犹如山洪般向我爱的人涌去。我所言有愧于你为我做的和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本足够建立起我对你以及你的爱早就不再畏惧生离死别的信心。因此我必须向你道歉。
　　遇到你之后我时常感激生命之慷慨。我坚定地相信我每分每秒的满足和快乐都是你馈赠于我因而每每遇到让我所欢喜的一切大到疾病痊愈小到花开雨落我都在默默感谢你。而我能回馈的不过是像你一样勇敢地活着以至去努力改变一切我能改变的甚至我本不能改变的。我越来越相信上天不会让我们的故事草草收尾因而做任何事情也都更加义无反顾了。
　　学生们的事你担心生气都是源于我原本孱弱的身体，我的身体自来如此我无法辩解什么也许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我答应你下次一定以自身为重不去总生命冒险。
　　你一天不见人影，我该去找你吗？你会不会又说我不顾身体乱跑？我知道你绝不会离开我可病中人总归敏感脆弱情绪难忍。我怎么会想不到那么了解我又那么聪明果断的你一定又想到了好的点子去替我解决眼下的问题。学生们的事，你一定也放不下吧。里屋书架第二层的文件夹你打开看看，也许可以完善你的好点子。如果我们恰好想法一样，早六点之前来找我吧。”
　　林清岁费了很大劲去看明白她这些长难句，纵然当时心里还有再大的委屈和不满，看到这一字一句，也都暂时搁浅了。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你姐姐，从学生的事刚被发现不久，就在筹备让柳儿转去省艺校的事了。她知道两个孩子约好了去同一个地方上大学，但以柳儿的成绩，文化分考不上清欢的大学。我也就是替她跑个腿。”
　　江星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倒是告诉我一声啊，害我白担心……”
　　江晚云半阖了阖眼，质问江星辰：“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因为一点私人情绪就撂挑子的不负责的人吗？”
　　江星辰心虚地低了低头：“那……失恋怎么也是件大事……”
　　江晚云更进一步道：“所以在你眼里，你姐姐我，就是一个遇到感情问题就只知道怨天尤人，等着人来告饶求和的小家子气的女人是吗？”
　　林清岁借机报仇：“可不？我就是一个试探耍性子闹脾气没安全感，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的俗人。”
　　江星辰连忙撇清：“你这是咄咄逼人，我那时候又不知道你……都是误会……”
　　话音未落，江晚云又追问道：“江星辰，是我咄咄逼人了吗？我误会你了吗？”
　　江星辰看了眼林清岁妄想求她说个情，不想林清岁是个睚眦必报的，把头扭向一边冷不丁一句：
　　“俗人帮不了你。”
　　“不管怎么说……是个好事！我去集市上看看食材，晚上做点好吃的……”
　　江星辰见势不好，三言两语打发就溜之大吉了。
　　屋子里霎时间只留下两个人暧昧的氛围，安静得连呼吸都下意识变得小心翼翼，林清岁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心里头到底还拧巴着，就冷着脸收了收文件：“既然事情都说完了，那我也先出去转转……”
　　“你站住。”
　　江晚云拉住了她。
　　林清岁眉头一皱，身体冷静着，却压制不住心脏突突突狂跳。
　　江晚云问她：“你真的没有一点赌气试探的成分吗？”
　　见林清岁沉默不答，便继而道：“在山上的时候你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下了山就算我问那些问题很伤人，可你也没有正面回答我。”
　　“我……”林清岁转回身，终于启齿：“你突然说什么分手，我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
　　江晚云追问：“那那天早上呢？你来见我，就真的只是冷冰冰三言两语说清楚公事就走了，一句私心话也没有。”
　　林清岁装得理所当然：“那当务之急不是学生的事吗……我是学你的啊！而且你那些长难句真的很难懂，明明三句话就可以解决巴拉巴拉说那么多……”
　　“对不起，我爱你，我想见你。你是说这三句吗？”江晚云只平静地再追问：“那现在呢？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现在……”林清岁愣子似的，光脸红，以为自己调子高得没边实则江晚云温温柔柔出的每一招她都接不住。低头捏捏手，又拽拽衣角：“误会……不都解释清楚了？说开了就行呗。”
　　江晚云有些无力，言语上总觉得说开了，心与心之间却总觉得隔阂着什么。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可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都没有得到答案，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垂下头，眼看着晶莹的泪星子又挂在了垂落的睫毛上，沉默很久，忍着喉间的涩疼，哽咽低语一声：
　　“我以为你会抱抱我。”
　　

第121章 尾声（上篇）她撩人而不自知，这是林……
　　她撩人而不自知，这是林清岁最“讨厌”的。
　　她抱住她，几乎是抢夺过来的力道，拥吻她。明明那样急促，却依然循序渐进的绵长温柔，时而忍不住分开一毫米的距离睁开眼来看看她双眸含泪的面容，又难以克制地为之心一软，再度吻回。
　　吻到彼此间的空气不再是克制的静默，吻到感受到她一次次发软又强撑着站住，吻到她乱了分寸，呼吸都不再平稳。
　　“清岁！”
　　急切和放肆让江晚云重心不稳，即便是跌落进温软的床心，还是让她惊呼一声。
　　“医生说……”她心里头不舍，迟疑片刻才慢吞吞说起：“医生说我需要静养所以……嗯……”
　　林清岁等待着她说完已经很不容易，何况那双桃花般柔情绽放的双眼，分明在欲拒还迎。
　　“我有数。”
　　江晚云蹙了蹙眉头，本能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了头。
　　像孤舟无依无靠飘荡湖中，风一吹，水一漾，就身不由己。
　　林清岁知道她所有的需求和渴望，或紧紧束缚她，或轻慢放离她。
　　时而给她满足，就像天空包容着飞鸟，水托举着鱼，她克制着的或难以克制的声声低叹，都给她了恰到好处的回应。
　　时而故意折磨，松了手，却又慢慢落吻。她忍耐太久，不愿开口求索，只得双手攀附，就像落叶追着春风，风离开一点，她也扬起一点。
　　林清岁却不解她的困苦，把她抚落，还叫她：“放松，不动。”
　　她忍不住落泪，苦不堪言，有心责备，却难以启齿。
　　某一刻唤回了春风吹满江河，层层叠叠的涟漪经久不衰，疏离的所有满满回来，来的又急又烈，花团锦簇，雨打轻颤，沉默几时，隐忍克制过后，又在声声情不自禁的唤叹里，开了千簇万簇。
　　林清岁喜欢江晚云这时的模样，雪白的肌肤微微泛了红，薄薄细汗清晨露水般在她的肩颈处打了一层柔光，黑发如被不小心打翻在宣纸上的墨，凌乱而不失流向。
　　重点是，她柔弱无骨的她总是迟迟无法从此等情景中缓过来，总带着一双埋怨和感激、迷失又落定、温柔又凄楚的眼光，痴醉又克制地望着她，望到她忍不住再轻吻她，安抚她，甚至打心眼里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抱歉。
　　“你这样看着我，会让我没办法停下来。”
　　林清岁再度吻了她，额头贴了贴她的脸，轻声哄她开心。
　　“你……”江晚云脸色绯红，意识到自己声音弱得几乎没有出声儿，清了清嗓子又说：“你还没有回答我。”
　　“回答你什么？”
　　江晚云抿了抿唇，犹豫一会儿才开口：“你还生气吗？”
　　林清岁摇摇头，又吻了她手心还缠绕的纱布，心疼蹙眉：“下次不要再空手接白刃了，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就不生气。”
　　江晚云心里头酥软，抿嘴笑了笑，又说：“可是你从前……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带着情绪和病痛过夜。”
　　林清岁心疼着，也带着几分失落解释道：“我知道你最在乎学生的事，知道你的病都是心病，解决了根本问题，你才能好起来。而且，有江星辰在你身边，我很放心。”
　　江晚云目光亮了亮，垂下眼眸哽咽一阵：“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我还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没有从前那么爱我了。或者，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林清岁诧异抬眉，她忽然有些愣神，眉头疑惑皱起，有恍然大悟般松开来，心软一笑：
　　“我一直在学习怎么更好的爱你呀，去感受你到底需要什么，喜欢什么，我以为我这次做得很好……”她苦笑，怪自己愚蠢：“原来你江晚云，也和我们这些俗人一样啊。”
　　“是吗？在你眼里我还不够是个俗人吗？”
　　林清岁用鼻尖蹭蹭她的脸颊，软声说：“我不知道。江晚云是心怀大爱的江晚云，也会在意林清岁在意的这些无关痛痒又有些矫情的小情绪？”
　　江晚云被她逗笑，接而又叹了口气，搂住她的脖子低语道：
　　“清岁，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我知道我还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可能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让你生气，让你担心。但是……如果你还有任何顾虑和担忧，有任何不安的情绪，以后都不许藏着，我们一一来解决它们，好不好？我真的很珍惜我们每一个能相拥而眠的夜晚，那一晚错失了，我到现在心里头都不好受……”
　　林清岁抱紧了她，心里也生出莫大的后悔和遗憾，沉默许久：“你是最好的，就是因为太好了……我害怕失去你，以任何一种方式。”
　　江晚云侧身向她，看她眼眶泛红，心疼不已，捋了捋她的碎发，想告诉她她永远不会失去她，想承诺天长地久，想说哪怕有一天她不在人世间，她也会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她。
　　可她忍着心口无法平息的痛，没有开口。
　　她知道任何一句承诺都不过是安慰，她知道那些唯心的都不是林清岁想要的，林清岁要实实在在的陪伴，要真实的天长地久，要那个她所有完满里唯一给不了的缺口。
　　她知道她们会在一起，不是克服万难，不是趋于圆满，是即便有那道永远不可填补的缺口，也要在一起。
　　是理智地告诉自己去失控一回吧，人生难得放纵。
　　因为她们是彼此坚定不移的不二选择。
　　她亲吻了她的唇：
　　“清岁，谢谢你。
　　不过只有一点。江晚云的大爱之上，是对林清岁完全的爱，没有这个前提，其他就都没有意义了。我在乎你，比在乎这个世界更多。”
　　林清岁双眼目视着她无辜又雾雨朦胧的桃花眼，难说出一个字，沉默很久很久——
　　“江晚云，是你主动撩起我的。”
　　*
　　“柳儿咋没来上学？”
　　“你没听说吗？柳儿被省艺校看中了，以后都不回来了。”
　　“啊……那杏儿咋办？她两不好了？”
　　“上次都闹成那样了，江老师都因为她两住院。我听说杏儿回去差点被打死，还是林姐姐及时去了才拦下来，这还好？怎么可能啊……”
　　“别说了，江老师来了。”
　　江晚云在教室门口久站，看着杏儿独自坐在教室靠边的位置，对同学们的言论充耳不闻。心里头疼惜，却又不知道身为老师，要如何去安慰。她甚至不知道两个孩子面临这样的困境，是不是还愿意选择坚持。
　　为人师表，又到底该不该鼓励她们坚持。
　　她叹息一声，走到杏儿身旁，抚了抚她低垂佝偻的后背：“杏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杏儿抬起头，起身跟着江晚云出了教室，一路申请麻木地进了办公室。
　　“这本书……”江晚云迟疑片刻，还是交还给了杏儿：“物归原主。以后记得，上课时间不要再看课外书了。”
　　杏儿显然有些讶异江晚云只当“课外书”处理，接过书来抱在怀里，沉默不语。
　　江晚云留意到杏儿手臂上的淤青，知道她回家挨的那顿打一定不轻，可那些从小到大累累的伤痕又何止这些。她眼眶一红，低过头去抽屉里翻出来一盒清凉膏，亲自为她涂抹了一些还能看见的伤痕。
　　“江老师。”
　　“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和柳儿决定分开了。我答应了我家给我说的婚，如果没考上大学，就嫁人。”
　　江晚云忽然顿住，故作镇定：“你会考上大学的。”
　　“考上了也要家里出钱读，既然还要家里的钱，就得挺家里安排……我和柳儿分开是迟早的事，与其互相耽误，不如趁早一刀两断。”杏儿低了低头：“那天的事……以后无论如何，我不会再做伤害自己，伤害他人的事。江老师，对不起。”
　　她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江晚云心里头并没有太多欣慰，而是被心疼和无奈侵占了，勉强笑了笑，颔首道：“杏儿，老师不会怪你。老师……曾经也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
　　杏儿眼睛一怔，无言。
　　江晚云握起她的手，接而道：“所以我完全理解你那一刻的无助和绝望，也相信你现在是真的意识到了那是一种错误的选择。不过好在，并没有真正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那江老师，您……您现在过得开心吗？那时候觉得熬不过去的，都过去了吗？”
　　江晚云点点头，笑了笑：“都会过去的。生命是一种很慷慨的存在，只要还活着，未来就会有很多很多的可能。我过了三十岁才遇到我的幸福。何况你们才十七八岁的年纪，你们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不要担心，也不用害怕。世俗很沉重，可你们都还会长大，不是吗？”
　　杏儿思索良久，认真点了点头。
　　“江老师，谢谢您。”
　　她抱紧了书走出办公室，正好遇到来接江晚云回家的人，她抬起头，一双眼睛疑惑又期许地问那人：
　　“林姐姐，我们照你说的做就真的能幸福吗？连江老师也不能告诉吗？”
　　见那人肯定点了点头，女孩儿便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第122章 尾声（下）才知道它原本没那……
　　“来来来！赶紧的！各机位准备！”
　　林清岁左右张望，人群里寻找那个总是在她身边讲戏的人。
　　“江晚云呢？”萧岚看了看天色，摇摇头：“周语墨！这段戏你来讲！”
　　周语墨有些不满她高声使唤她的全名，抱着手臂翘着二郎腿坐在行头箱上，皱眉不动。
　　“啧？不会讲戏？”萧岚百忙之中回头看她一眼。
　　周语墨眉稍一挑，很吃这套地站了起来，一步三摇地走过去：“这幕戏是风辞的梦，梦见她好朋友逃婚，跟她在妈祖庙前私定终身……”
　　林清岁眉头一皱：“这能播？”
　　虽然她们改了原小说，把风辞以初恋男友为建业精神力量的错误情节，改成了女性自身的驱动力。加入了风辞眼见多年戏台搭档放弃事业，困于世俗枷锁的剧情。但原剧本里并无涉及风辞和花旦的感情戏，或者说，描述得很隐晦？
　　做梦逃婚私奔？这未免太直给了。
　　周语墨心虚一秒，毕竟江晚云给的本子说的是花旦逃婚后和小生在妈祖庙前相约共同立誓言要投身于事业。只是台词寥寥，似乎怎么解释都可以。
　　“播不播的……再说呗！哎呀反正你好好演，用心演！一定要代入你和你心爱的人喜结良缘的心境！要走心！明白了吗？！天色不早了，争取一条过！”
　　林清岁狐疑不决：“可对戏的演员是谁我都不知道……”
　　“哎呀不管！盖着盖头你管她是谁？你就想象是你最心爱的人就行了！”
　　林清岁不满意她敷衍了事的态度，她喜欢这场戏。毕竟这一幕是江晚云亲自改写的，在她心里是“花辞镜”从男性笔下的“虚假女性视角”真正转化为女性视角的核心。
　　她知道江晚云的笔力，也问过为什么不干脆放弃花辞镜，自己持笔写一个独立的剧本。
　　可江晚云说，花辞镜有他们一群人的心血和回忆，也承载着戏班子老师父和学生们的愿景，更有十几年来两代人采风，一点点寻找收集，又精心打磨的乡土民俗。
　　她说，不是放弃太可惜，是做事情总要有始有终。
　　可林清岁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和江晚云都卯足了劲改编再创，是为了把林惠贤的事迹真相洗净再送到大众面前。那位明明英勇大义的独立女性，多年来却被桃色新闻误导，被“为爱殉情”的标签污名化。
　　不可以这样。
　　至少不应该这样。
　　这也是林清岁一直以来的心结。
　　带着这样的情愫，她着上戏服，势必要用心演好这一出。
　　可惜等不到江晚云来讲戏，林清岁摇摇头调整好状态，末了再提醒了周语墨一句：“诶对了，别忘了那件事。”
　　周语墨下意识环顾四周，点头：“放心，就两个机位，都是自己人。”
　　花山庙前，良缘树下，没有八抬大轿，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新郎新娘，只有风辞独身一人坚守等待。
　　友人在山脚，被人盖上了象征世俗蒙蔽双眼的红盖头，却逃离了开往夫家的船，抬头仰望着翻山越岭的路，终于下定决心，独自一人，走过漫长的天梯。
　　泥泞的路染了红绣鞋，却困不住她坚定走向目的地的脚步。山路崎岖，也动摇不了被先辈们托举她的石梯。
　　这条路风辞走过，逃跑的新娘也走过。
　　这条路上纵然是前无古人，却后继万千来者。
　　哪怕顶着遮挡视线的红盖头，她依然走过风辞走过的路，站在了她的面前。
　　“抱歉，我来晚了。”
　　林清岁看见她站定，原本不理解的台词也自然流露，哽咽一句：
　　“没关系，我知道不容易。”
　　那盖着红盖头的人轻轻点头，回应了她。
　　“卡！可以！收工！”
　　执行导演拍了板，现场嘈杂起来，陆陆续续走了几波人。
　　剧情中这只是一个梦，是风辞的梦，也是“花旦”的梦，更是万千女性的梦。
　　林清岁这时候想起了奶奶和她的“花旦”友人，想起了容律师和她身边那个心思不一般的小鬼头，也想起了柳儿和杏儿。
　　她想明白也许江晚云特地让“风辞”穿上大红戏服，让“花旦”带着红盖头走来，特地把台词说得隐晦，除了明示女性力量之外，或许，真的有周语墨讲戏时说的那层含义吧。
　　或许，江晚云想通过这样一语双关的镜头，给予在困境中徘徊的女同性伴侣鼓舞与支持。
　　“你说你喜欢棋逢对手，琴觅知音的爱情，我再加一句吧……”
　　耳旁忽然一句轻声软语。
　　这句台词剧本里没有。林清岁梦一般恍然望向身边人，风吹风了枝桠上古往今来挂上的祈愿，吹动了历史的折痕，吹起了那抹本不该是女性必有的红盖头。
　　她看见盖头被风掀起的瞬间，看见她期许中闪闪发光的眼眸，和嘴角淡淡从容的笑意。
　　风落，红盖头也飘飘然落地。
　　才知道原来它本没那么沉重。
　　“生生世世，永不相离。”
　　江晚云回眸看向她，嫣然一笑：“好不好？”
　　*
　　直到很多年以后，那年风吹掉红盖头，江晚云回眸一笑的画面，都还如同温润春风般吹拂着林清岁的回忆。
　　那个原以为不会剪进正片的镜头，也跟随着电影在世界各地上映，走遍了大江南北。红盖头飘扬，回眸一笑的定格，被做成影片海报，被一些媒体理解为女性守望希望和新生的笑容。
　　时代的车轮每前进一步都经年无数，走在路上的她们似乎从不曾回头看，偶然一转身，才发现轻舟已过万重山。
　　工作台上，从那张被抓拍的身着白色衬衫在田野间认真工作的照片开始，到被无数个聚光灯下的璀璨照片淹没，林清岁每年总有那么几个瞬间，要把时间浪费在给这些照片签名上。她对此很不满，在某个午后烦闷堆积到了极致，笔一甩一通电话打给萧岚说“我不干了”，电话那头的人虽沉默了两秒，第二天上午，公司便发布了公告，宣告了隐退。
　　春去秋来，江边又升起了一轮圆月。
　　她每每走到江边，都会停留下来站一会儿，吹吹江上风，看看江上景。
　　“师父。”
　　女孩儿担心她着凉，抱着老旧的深红色披肩为她披上。犹豫再三，还是问她：“您现在放弃一切，真的不会后悔吗？”见师父不回答，女孩儿又追问：“您别骗我，我知道您不是因为那些签名照的事……您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其实心里比谁都认真，比谁都重视这份事业，不是吗？”
　　“这个位置上有意义的事情都完成了，再待下去就是无意义的消磨了。”
　　怎么不是因为那些签名照呢？最初她只需要把所有的经历放在“戏”上，最后却需要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演”上，大势所趋促使她陪资方“演”，陪合同“演”，陪媒体趋势“演”，甚至陪粉丝“演”，却不在有一个人以严以爱教她为“戏”演。
　　林清岁嘴角一扬，转身望向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紫荆，又见她还是个孩子稚气，不忍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明白了。”
　　紫荆思考了一会儿，点头：“放心吧师父，你不在我也不会偷懒的，学校住宿环境比村里头好多了，我肯定好好学习，好好练功，以后成为像您一样的好演员。”
　　她理了理紫荆的校服衣领，告诉她：“你不需要成为我，将来也不一定要去当演员。等你以后上了高中、大学，你会发现更多有意思的事儿可以去做，好好学习不是为了其他，是为了将来想干什么就有能力去干什么。”
　　紫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师父……你这样好像江老师。”
　　林清岁顿了顿，眼眶忽然有些湿润，望向江河，又长久沉默下来。
　　她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想起来电影里没放进去的另一*段镜头——
　　“你……”她看着红盖头下的面容，恍惚中后知后觉：“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的？”
　　江晚云桃花眼一弯，笑问她：“你什么时候察觉到是我？”
　　她回答：“看你一直没出现，其实就大概猜到了。看见你走过来，就确定了。”
　　江晚云笑笑不语，转向花山庙前的大树，从袖口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丝巾，把另一头，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低头细看一番，发现丝巾的角落绣上了她们的名字。心还想着难怪江晚云前些天总背着她神神秘秘的，要么说去找周语墨和萧岚聊公事，要么说去找叶玫，弄得她心里用犯酸意。
　　再抬起头来，见江晚云双手合十，不知道她许愿了什么，只默默许愿：
　　“一愿江晚云平安，二愿江晚云幸福，三愿江晚云所愿所想都能实现。”
　　最后，她们共同把祈愿系上枝桠。
　　她还使坏靠近一步揽住她的腰，微微仰头又低垂目光打量她的脸庞，江晚云那时才有些乱了阵脚，眼神提醒她还有工作人员在场。
　　周语墨实在忍不住，扯着不情愿参与的萧岚一同走上前去：“行了，不用在我们面前装了，早就看出来了……”
　　江晚云看看她两，又看看她，似乎还没有做好公开的准备，她知道江晚云有所顾虑怕影响到她在剧院的工作，才一时间有些无措。
　　可见她一脸得意，全然不顾把一切搅乱。
　　“晚云，我是个大俗人，想不到你这些诗意的点子，也不善言辞。但我心里都有的。”
　　她低头从袖口拿出一枚与戏服风格不搭的小红绒布盒子，打开来，显露两枚金戒指。
　　江晚云的泪随着缓缓低垂的目光下落，她双膝落地，深深叩拜：
　　“师父在上，徒儿不知礼数，胆大妄为，枉费师父一番心血，只能主动求上天见证，解除师徒关系，归正应有的感情。白头偕老，生生世世。”
　　此时此刻望着江景，她心中依然澎湃。
　　“江老师她……那时候一定也很为难吧。她一定，也很期待和您白头偕老，可她的身体……”
　　紫荆看像林清岁，欲言又止，眼里全是悲悯。
　　“谁说我为难了？”
　　不远处温柔的声音轻缓传来，两人回眸，见人身影依旧，一个惊讶，一个不减当年惊喜。
　　“江老师！您又来接我师父啦！”
　　“我不来，还不相信你师父跟我说这个小孩儿天天多愁善感的……”江晚云心疼那次事故给年幼的紫荆带来了一生影响，笑盈盈的眼眸中，总带着几分惆怅。
　　林清岁先一步走上前去，把身上的披肩脱下来给她披上，嘴里头责怪：“不是说了在家等我？风那么大，干吗出来？”
　　江晚云浅浅一笑，往她怀间依了依，埋怨：“那你也不能把那些照片都丢给我来签啊……你的影迷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
　　林清岁翻了个白眼：“她们早就知道了，你没看那个二手网站吗？江晚云签的林清岁，比林清岁本人签的贵二十块！”
　　江晚云又惊又担忧：“她们怎么会发现？我模仿得明明……”
　　紫荆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嘴说：“我看到网上有个梗说……说……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什么？”江晚云蹙眉疑惑。
　　“紫荆！”林清岁严肃起来：“不许说。”
　　江晚云冷了林清岁一眼，看像紫荆：“我许你说。”
　　紫荆来回看了看脸色，边挪步走向江晚云，边支支吾吾到：“江晚云焦头烂额模仿了三天三夜也没想明白人怎么可以把字写这么丑……网上说的不关我的事我回学校了师父再见江老师再见！”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林清岁闭眼沉下了一口气。
　　江晚云不忍抿嘴轻笑一声，打趣她：“我们女明星，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抗拒签名吧？”
　　林清岁脸刹那间绯红，皱了皱眉头，故作镇定说了句：“才不是。”，说完，若无其事往前走。
　　江晚云颔首一笑，摇摇头，跟上前去。
　　月色下，树叶零落，江水东逝，某个瞬间里，只爱在人间永恒。
　　*
　　“清岁，别担心。这世间花开满路，总能有人和你白头偕老。”
　　“我就要和你一起，生或死都在一起。如果你愿意给人间留下衰老的样子，我就在你雪白的头发上插满五颜六色的花。如果你爱漂亮，早早归去，那我就做个守墓人，秋天扫叶，冬天扫雪。等有一天我们再见面，给你看我老了的样子，说不定还能逗你笑……怎么哭了？”
　　“那我不爱漂亮了。
　　清岁，我爱你，我只爱你。”
　　（全文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