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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礼来信》作者：林城木森
　　文案：
　　大三这年，江语乔从医科大退学，回到原礼一中，成为一名二十岁的高三生。
　　所有人都说她疯了，医科大，多难考，也有人猜测，莫不是在校违纪，被退学了吧。
　　善意恶意，众说纷纭。
　　这天，门卫大爷喊来她，拿出一个陈旧的信封。打开，一张明信片掉落在桌面上，背面是一朵褪色的风铃花。
　　它们来自2009年的某个瞬间，时隔多年，将江语乔带回11岁。
　　然后，她遇见了向苒。
　　她不曾认识她。
　　可她认识她很多年了。
　　食用指南：
　　1.穿越校园文。
　　2.HE，无副cp。
　　3.每周二四六，6点更。
　　4.一次新的尝试，我很爱这个故事，希望大家喜欢~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穿越时空 成长 校园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语乔，向苒 ┃ 配角：江晴，肖艺，范凡 ┃ 其它：穿越，校园
　　一句话简介：回2009年做什么，造反吗？
　　立意：你记得花，花就不会凋谢。


第1章 2018-2009（1）
　　正午十二点，原礼市的气温达到了三十九度，一波又一波学生从冷气不足的食堂跑出来，双手挡在额前遮着灼热的日光，融入小卖铺门外买冰水的队伍中。
　　盛夏八月，原礼高三部违规补课，提前开学，又因为电路原因无法使用空调，被热浪填满的教室仿佛一口蒸笼，四天里晕倒了三个学生。
　　江语乔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偶尔抬头看一眼小卖部的方向，熙攘的人群只增不减，混杂着“别踩”的叫喊，“多少钱”的问询，以及号称要去教育局投诉的抱怨。
　　抱怨声后紧跟着一句有气无力的劝阻：“省省吧，听说过两天会下雨，下了雨就好了。”
　　江语乔听见，看了一眼天色，抬头的间隙，汗水顺着她的发根滚落进不透风的衣领，脖颈处泛起一阵潮湿，很快又消散了。
　　两个女生手拉着手从她身边跑过，带起微弱的热风，而后在近旁停下来，嘀咕着：“这么多人，要不课间再来吧。”
　　江语乔看过去一眼，其中一个女生是她的同桌孟媛，另一个似乎是同班的学习委，入学那天带江语乔领过复习资料，好像是叫徐......徐涵。
　　小卖部的冰水供不应求，每个课间都有人排队，他们班在顶楼四楼，来回跑一趟要费不少力气，两个女生犹豫不决，索性选了个折中的办法，和江语乔一样，躲在背阴的地方观望，祈祷排队的人可以少一些。
　　一只小野猫正翘着屁股在喷泉池子旁喝水，被突然靠近的人类吓了一跳，慌忙退开几步，孟媛慢慢蹲下来，捧了一捧池子里的水撒在地上，轻声唤它：“咪咪。”
　　小猫不肯靠近，昂着脑袋应了一声：“咪——”
　　徐涵这会儿也不怕热了，连忙道：“等着等着，这个水脏，姐姐去给你买水，还有火腿肠！”
　　说完她立刻往外跑，刚冲到小卖铺门口，店里就响起了冰水已经卖完的喇叭声，堆积的人群瞬间四散，徐涵趁乱挤了进去，楼上有人在看新闻，此起彼伏的抱怨中夹杂着字正腔圆的播报：“截止今天，中央气象台连续七日发布高温预警——”
　　很快，人群中又吵嚷起“教育局”三个字，江语乔转身准备上楼，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哎，那不是孟媛吗”
　　她脚步一顿，顶着日光远远看了一眼。
　　几个男生拎着水，正勾肩搭背地往这边走，脚步放得很慢，走两步左边那几个就要拱一下另一个，低头哄笑几句。
　　被起哄的男生叫陈宇豪，江语乔有些印象，前两天课间，他路过孟媛的座位，忽然被人推了一把，孟媛慌忙起身躲避，吵醒了正在睡觉的江语乔。
　　小卖铺到喷泉池不过百步，起哄的声音大过蝉鸣，孟媛装作听不见，晃动着小树枝逗猫，陈宇豪被兄弟们推出来，靠近了，拎着一瓶水问她：“哎，那个，你买水了吗。”
　　孟媛缩成一团蹲在地上，树枝晃得飞快，没有理他的意思，身后几个男生大笑，发出看好戏的嘘声。
　　陈宇豪遭了冷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忽然朝着小猫屁股踢了一脚，小猫正专心致志捉树枝，遭到攻击连忙逃窜，慌不择路扑进了一旁的水池里。
　　孟媛猛地站起身：“你干嘛！”
　　陈宇豪也被吓到了，支吾着没说话，江语乔快步上前，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踹得他脸朝地跟着摔进了池子，水花扑通一声，激起不小的动静。
　　孟媛发出一声惊呼，江语乔已经快步迈进池子，淌水把小猫捞了起来，猫怕冷怕水，受了惊抖得厉害，好在江语乔速度够快，这会儿又是夏天，池子里的水被晒了大半日，是温热的。
　　水池不过半米高，陈宇豪很快挣扎起身，一边咳嗽一边指着江语乔骂：“你他妈的有病吧！”
　　江语乔没理会，脱下校服外套裹着小猫往日头里走，孟媛手足无措地跟着，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带了面巾纸，慌忙掏出来递给她。
　　小猫约莫半岁，野猫好养活，咳嗽两声吐了口水，精神逐渐恢复过来，摇头晃脑的不老实，抱住江语乔正给它擦毛的手咬了一口，假模假样的，没用力。
　　四周围着十几个看热闹的，都不清楚怎么回事，只听见那个落汤鸡似的男生叫嚷着“好男不跟女斗”、“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江语乔按住捣乱的小猫，帮它擦干净耳朵，孟媛犹豫了一会儿，又掏出一张面巾纸递给江语乔，小声说：“你裤子湿了。”
　　江语乔摇摇头，没接。
　　午饭时间快要结束了，预备铃从教学楼的方向传来，驻足的人群纷纷迈动步子，骂骂咧咧的陈宇豪也被同伴拉扯着，跑向教学楼的方向。
　　跑去买火腿肠的徐涵匆匆赶来，看见江语乔湿透的裤子，小声问孟媛：“怎么搞的？”
　　小猫闻到了火腿肠的味道，喵喵叫着往江语乔胳膊往上爬，野猫爪子利，一个没站稳把江语乔的手背划出一道口子。
　　孟媛连忙举起纸，举到一半怕她疼，没敢落在伤口上，犹豫中伤口已经渗出血色，孟媛拿过徐涵买的水递给她：“赶紧冲一下。”
　　徐涵紧跟着说：“都抓破了，和老班说一声，快点去医院吧，要打狂犬疫苗的。”
　　江语乔没有回应，只是穿好外套，用袖子盖住了手背，这样热的天气，她依旧穿着长袖长裤，和一整个原礼一中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的，也不只是一套衣服。
　　四天前，江语乔以复读生的身份出现在高三四班的讲台上，她今年二十岁，本应是医科大的大三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退学，为什么复读。
　　一时间众说纷纭，猜什么的都有，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像是一株异乡的植物，哪怕只是长在座位上，都显得突兀惹眼，燥热烦闷的补课日，有关她的谈论像是驱不散的热浪，散落在教室角落里。
　　孟媛作为江语乔同桌，自然也听过一些，有人问过，她是不是在学校惹事，被开除了？也有人好奇，都上大三了，理化生早就忘干净了吧，怎么考？
　　然而江语乔从不回应，她独来独往，少有言语，也不交朋友，这几天，除了上课回答问题，孟媛几乎没听她说过话，这人上课记笔记，下课不是睡觉就是看窗外，放学铃一响背上书包就走，整个人像是一团影子，谁靠近她，她就吞噬谁。
　　小猫正在狼吞虎咽，江语乔又掰了一些火腿肠喂给它，有老师路过朝她们吹了声口哨，中气十足地喊：“你们几个！干嘛呢！赶紧回班！”
　　徐涵被哨声吓了一跳，连忙推推孟媛，拉着她站起身：“走了走了。”
　　孟媛被她扯着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局促地回头：“那个，你也快回班吧，你放心，我们不会告诉老师的。”
　　摇曳的树影里，孟媛看不清江语乔的神色，只能看见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即便没有人告状，被老师发现也是明摆着的事儿。
　　陈宇豪湿溻溻的头发和糊在身上的校服摆在一块，哪个老师看了血压都得往上升。午休时间班主任李群山执勤，一进门就把他拎了出去，连带着喊了几个和陈宇豪走得近的哥们弟兄，没过五分钟，又叫来了孟媛和江语乔。
　　江语乔鞋还没干，混着后院的土，一踩一个泥脚印，弄脏了刚擦干净的办公室。
　　老师们都在各班看自习，李群山喝了口热茶，往椅子上一坐，把面前一行人挨个打量了一遍：“出息了你们，啊？这么热的天还有力气打架呢？补课都不想补了是吧，这学你们要是不想上，啊，咱就趁早回家。”
　　几个男生背着手，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群山没点他们，转身看了眼孟媛：“他们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高三了，多关键心里没数吗？”
　　说完，李群山等了一会儿，见孟媛没有开口的意思，又把头转了回来：“说吧，谁先动的手。”
　　半分钟的沉默后，一个男生嗡嗡地说：“我们没动手，是新来的踹了陈宇豪。”
　　李群山闻言，看向站在最边上的江语乔。
　　江语乔自打进门，就像根棍子一样戳在那，她面上没什么神色，喘气都比别人喘得慢，一旁男生点她名字，她也没有辩白的意思，像是聋了。
　　李群山还没来得及问她，孟媛抢先解释起来：“老师，是陈宇豪先踢了小猫。”
　　“猫？什么猫？”
　　“野猫，我在喷泉边上逗猫，陈宇豪突然踹了小猫一脚，把猫踹水里了。”
　　刚刚出头的男生连忙说：“那她也不能踹人啊。”
　　原本没个声响的江语乔瞬间被这句话点着了，她往前一步，高声质问：“为什么不能？人的命是命，猫的命就不是命是吗？就你的命金贵吗？就你配喘气是吗？我问你为什么不能？”
　　她年长他们几岁，本就带着些大人的威严，发起火来死盯着人，像是眼里有刀子，男生没想到她会开口，被一连串的质问钉住了，没接上话。
　　眼看兄弟占了下风，陈宇豪撇撇嘴，回她一句：“关你啥事，那猫又不是你家养的。”
　　江语乔的怒火简直要掀开天花板：“你他妈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
　　刚被吓傻的男生很快缓过神，只是声音小了几分，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解释：“他不是诚心的。”
　　陈宇豪被吼了一嗓子，脸上姹紫嫣红，被孟媛看过来一眼，自觉面上无光，嘴上不肯停，也跟着嘀咕：“我就是闹着玩，谁让它不禁吓......”
　　“什么叫诚心的？扒皮才是诚心的，下毒才是诚心的，拿刀砍死才是诚心的，你是这个意思吗？”
　　江语乔疾言厉色，句句紧逼，没等男生回，又转向陈宇豪：”什么叫闹着玩？我扇你一巴掌是闹着玩吗？我捅你一刀是闹着玩吗？我把你从楼上推下去是闹着玩吗？”
　　江语乔语速飞快，犹如一颗疯狂爆炸的二踢脚，训起人来比老师还像老师，敢在办公室当着老师面吵架的学生，属实没有几个，孟媛被她吓到了，愣愣地看着她，几个男生也有点不敢说话，李群山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江语乔换气，连忙叫停：“行了！都不想上了！你们要造反啊！”
　　高三生，一节课都耽误不了的，孟媛怕江语乔被开回家，还想解释：“老师......”
　　李群山知道她要说些什么，摆摆手看向江语乔：“你，出息了你真是，回去写检讨，八百字，放学前交上来。”
　　江语乔头一仰，下巴指向陈宇豪，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写吗。”
　　李群山气得要吃降压药：“写！都写！去去去！高三的人了，一天天的就知道整闲事！”
　　一行人乌泱泱来，乌泱泱走，他们走后，李群山喝了半罐子水，起身去教室后门看了五分钟，确定此事暂告一段落后，又回办公室喝了半罐子水。
　　江语乔是个特殊的学生。
　　三年前，李群山就是江语乔的班主任，那时候的江语乔是个标准的好孩子，伶俐、聪明、人缘好、知上进、甚至上进过了头，高中后半段日日最早到校，一有时间就往办公室钻，不是问这个就是问那个，分数稍有滑落就找老师加作业，十二点前从没闭过眼。
　　老师们见到她就要叮嘱，注意身体，多休息，江语乔乖乖应了，从不照做。所有老师都知道，江语乔是要上医科大的。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江语乔回校看过他们，李群山拍着她的肩膀说：“解放了，这回可算解放了。”
　　那时候李群山从没想过，江语乔会复读。
　　或许，江语乔自己也没想过。
　　高三时间紧任务重，补课的两周午休时间不放学，硬生生挤出一节自习课。李群山让她写检讨，她写，李群山让写八百字，她写一千字，四页纸上三页半都在质问陈宇豪，字字句句力透纸背，最后半页拼凑了几句“不该骂人”、“不该打架”的场面话，敷衍潦草，轻飘飘地浮在纸面上。
　　下了课，江语乔拎着检讨去办公室，李群山扫了一眼，问她：“那猫怎么样了？”
　　江语乔言简意赅：“活着。”
　　李群山张了张口，最终也没提别的什么，只和她说：“既然来了，就好好学。”
　　江语乔嗯了一声，转头回班，李群山看着她走远，又看了看满满当当的检讨，叹了口气，当初活泼的小姑娘，短短几年过去，整个人都是带着恨的。
　　午休班主任高调喊人去办公室问话，这会儿八卦已经传开了，江语乔一路回班听见不少耳语，到了座位正想趴下睡觉，孟媛忽然汗涔涔地进门，递给她一瓶冰水。
　　没等她拒绝，孟媛就道：“你就是不喝，抱着也能解解暑，我好不容易买到的。”
　　江语乔刚要说些什么，门口忽然有人喊：“江语乔，谁是江语乔，去下门卫，有人找。”
　　那人大概是外班来传话的，用力敲门闹出好大动静，一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江语乔皱了皱眉，缓慢起身，走了两步又折返，带上了那瓶被推来推去的水。
　　“谢谢。”她小声说。
　　原礼一中有住宿生，家长放心不下孩子，时常会来门卫送些衣服水果，若是赶上课间，门卫大爷也会拉路过的学生帮忙传话，喊人下来见一面。
　　江语乔一下一下捏着矿泉水瓶，塑料在手指的挤压下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她不住宿，不会有家长登门拜访，大爷找她做什么？
　　距离第一节 课还有二十分钟，所有人都趴在教室里打盹，前院空空荡荡的，日头毒辣，江语乔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大爷正在看小品，小屋里传来熟悉的腔调，两个人说着“这个可以有，这个真没有”，似乎是哪一年的春晚。见她进门，大爷眯着眼给手机按了暂停，问道：“你这孩子，天天睡不睡觉啊？瞅瞅你这黑眼圈。”
　　“夏天热，睡不着。”
　　这话一出，江语乔愣了愣，几年前，她常是最早到校的那几个，门卫大爷看见她，总疑心她没吃饭，不是给她塞豆浆，就是给她塞韭菜盒子。
　　大爷让她多睡会儿，她也像现在这样推脱——夏天热。
　　都是因为夏天，过不完的夏天。
　　“您找我。”她回过神，四下看了看。
　　“哦，对，对。”大爷起身，从床边摇摇欲坠的书架上拿下一个信封，递给江语乔，“你看看这个。”


第2章 2018-2009（2）
　　“放了好些年了，之前一直压在桌上那个玻璃板子下面，我当是垫脚的东西，也没管过，前几天那板子碎了，哎呦甭提了，那墙上的螺丝松了，表砸下来了......我才打开瞅了瞅，我这一看，好么，江语乔，你不就叫江语乔吗，是不？”
　　大爷絮絮叨叨，拉着她看碎掉的玻璃板和墙上的凹痕，江语乔拿着信封随他走来走去，感觉手里薄薄的纸片轻飘飘的，像一片冬天的枯叶，稍一用力就要碎了。
　　信封放了许久，边角泛黄，纸面上有晒干后的褶皱，像是蹭到过水，久远的字迹早已晕成一片，只能依稀看出“原、礼、一”三个字，封口的胶水干掉了，江语乔轻轻打开，一枚明信片掉落在她手心里。
　　背面贴着一朵褪色的风铃花，大概是压在书里做成标本后用透明薄膜封上去的，正面是一句简短的祝福，只有七个字——“江语乔，生日快乐。”
　　大爷指给她看：“你是叫江语乔，是这三个字，没错吧？”
　　江语乔点点头，又摇摇头。
　　残缺的邮票显示，这封信来自2009年，2009年，她只有十一岁，和奶奶住在城郊大院里，是个没心没肺，整天爬树溜冰，到处疯跑的小学生.......这怎么可能呢？
　　或许是重名吧，江语乔对着天光，翻来覆去地看，那七个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的，她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把信封塞进了口袋。
　　盛夏午后的困倦仿佛病毒般蔓延，迎风的窗口迎来散不尽的热浪，一屋子人没精打采，在等待上课的片刻里趴倒了一片，江语乔撑着头靠在桌上，手指轻轻划过明信片，描摹着上面写的生日快乐，七个字，一朵花，她不知道它们来自怎样的瞬间。
　　一旁的孟媛头朝下窝在胳膊里，似乎已经睡着了，江语乔刚刚上楼，还听见有人拉着她问：“你们中午干嘛去了......哎......她到底为什么复读啊，你说我说谁，你同桌啊。”
　　已经四天了，依旧有人好奇，依旧有人打探。
　　好奇也是难免的，湘中医科大学，数一数二的好学校，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然而江语乔却在同学们拼死拼活奔前程的当口忽然退学，二十岁重新念高中，用她爸的话来说，真是失心疯了。
　　疯子总归是让人好奇的。
　　江语乔迷迷糊糊闭上眼，安静的教室里只剩下书页被吹动的声音和渐弱的蝉鸣，她感觉靠在胳膊上的头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似乎要压着手腕在桌面上按出一个洞来，不安分的日光不顾窗外槐树的阻拦，强行钻进来，晃动、跳跃，扰得人皱眉。
　　恍惚中，她听见妈妈规劝她的话：“好好上学，你要是不想当医生，就去考个教师资格证，跟你姐一样去当老师，不也挺好的吗，要不就考个公，让你爸找找门路。”
　　窗外的蝉鸣戛然而止，江语乔不知道是蝉也要午休，还是自己要睡着了，她来不及思考，因为很快，爸爸又在对她说：“就你一天天的点子多，你那学难不成是给我们上的？这么好的学校，你说不上就不上，说退学就退学，真是反了天了你。”
　　老师敲开了她的寝室门，找她谈心，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也听不清那人的话。值班护士笑着和她打招呼，模糊的影子指向病房，挂表显示此刻是夜里十点了。
　　很快天又亮了，她背着书包跑回学校上早课，睡眠不足脚步发虚，全靠咖啡提精神，天黑透后又跑着赶车，一刻不敢停，祈祷能有空位坐下来歇一歇，她太累了。
　　闪烁的光亮夹杂在上车请注意的提示音里，江语乔靠在车窗上，逐渐感觉不到身体的沉重，也分不清令她皱眉的究竟是太阳还是霓虹灯，摇晃的公交车带她从深夜到日出，从城市到大院，从原礼一中回到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姐姐拉着她的手，带她看村子里买不到的香味橡皮和彩色卡纸，又在对她说：“语乔，我是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江语乔乖乖点头，她记得的，姐姐叫江晴，弟弟叫江朗，是爷爷那一辈就找大师定下的好名字，爸爸当年在政府单位工作，计划生育查得严，只好让江语乔和奶奶住在城郊，一家人寒暑假才能团聚。
　　爸妈推开大院的门，总是带着一车箱稀罕的零食文具，而江晴每次见到她都要重新自我介绍，怕她记不住自己这个姐姐。但是江语乔都记得的，她开口早，奶团子时期就会口齿清晰地和人家介绍：“我妈妈叫蒋琬，我爸爸叫江正延，我姐姐叫江晴，晴朗的晴。”
　　爸爸妈妈和姐姐，住在很厉害的地方，有高高的楼，飞快的车，他们很快就会来看自己的。
　　村子里的伯伯婶婶都很喜欢她，蝉鸣随着婶婶手里的蒲扇一起晃动，热风扑在江语乔脸上，分不清是来自哪里的夏天，身后，有人笑呵呵地问：“那奶奶呢？”
　　天气太热了，江语乔眼眶酸涩，有些喘不上气，她知道背后的人会在她转身的瞬间消失不见，如同过往的很多个梦境。
　　只好在模糊的视线中大声答：“我奶奶......叫周文红。”
　　一阵笑声后响起奔跑吵闹的嘈杂，似乎是要上课了，大蒲扇摇出的风渐渐远去，面前的伯伯婶婶，陈旧的桌椅板凳，摇曳的大片的绿都被灼热的日光蒙上了浓重的白色，江语乔连忙回过头，然而奶奶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江语乔知道，她又做梦了，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教室里开始变得吵闹，讲台的方向传来粉笔摩擦黑板的动静，江语乔在渐重的声响中慢慢下沉，不知道要沉入多远的海底，岸上的人在和她说些什么，急切的、大声的、江语乔耳框温热，声音被水化成飘动的波浪，她看不明白。
　　于是岸上的人干脆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浮上水面那一刻江语乔倏忽惊醒，听见一旁的女生正细声细语地唠叨着：“班长，你可算醒了，张老师喊各班班长去办公室开会，你听没听见啊，我都喊了你好半天了，其他班班长都去了......”
　　江语乔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睁不开眼。
　　这几日补课天不亮就要起床，她不习惯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的作息，一到下午就要犯头痛，昨天做作业忙到后半夜，今天中午又写了一小时检讨，这会儿好不容易打个盹，也没个消停，此刻后脖颈像是被人砸了一拳，天灵盖快要裂开了。
　　见她坐着不动，女生一刻不停地催促着：“班长，你听见我说话没啊，班长班长，老师喊你呢，老师——喊你呢——”
　　不止女生，周围所有人都在说话，大声的、混杂的、整个教室像是一锅烧开的水，江语乔被吵得想要尖叫，太阳穴先她一步，她摇摇晃晃，以逃离的姿势起身，睁眼看向门外，看见一个女孩子正在看向她。
　　教室里鸡飞狗跳，所有人都在跑来跑去，不知道兴奋些什么，只有她安静地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一盆花，一旁是个抱着纸盒子的女人，也跟着朝教室里看过来。
　　是老师吗？隔着许多人，江语乔看不清她们的脸。
　　教室里热得很，江语乔头痛欲裂，身子发沉，似乎是要中暑了，她跌跌撞撞往前走，再抬头时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楼道里不知道从哪儿窜进一股寒气，冻得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
　　正午的楼道不知为何昏暗无光，一旁有老师在训话，几个人在磕巴着背课文：“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
　　很快被一声嘹亮的尖叫盖过，几个男生推搡着从楼上窜下来，你追我赶的，同时有三个人在大叫“你给我站住”，还有一个拎着不知道从哪个拖把上拆下来的木头棍子，江语乔躲避不及，差点被撞，扶墙站稳后又皱了皱眉，执勤老师去了哪里，补课期间管得那么严，为什么没有老师朝他们吹口哨？
　　正想着，几个女生抓着毽子跳绳乌泱泱跑过，楼道里又挤进一团热闹，她们似乎刚结束体育课，每个人都披着厚重的外套，长筒靴上挂着踩烂的脏雪。
　　江语乔的太阳穴针扎般跳动，两个耳朵像是连上了奶奶那台舍不得扔的老旧收音机，音量失控，无法调节，四周的嘈杂倏忽飘远又倏忽爆炸，她用力盯着来往的长筒靴，试图转移注意力，让心跳安分一些。
　　零几年的时候她也买过这种长筒靴，那时候全校女生人手一双，亮面的，到膝盖，丁零当啷挂着一堆毛穗穗，村里小孩都穿着长辈牌手工毛裤，一到冬天腿就裹得像个大萝卜，想成功把靴子穿在校服外面，要废好一番功夫。
　　江语乔性子急，经常把拉链拽劈叉，然后哭丧着脸找奶奶求救。
　　这可是小屁孩年岁美的代表，虽然现在看来真是丑的别出心裁，江语乔用力闭了下眼，疑心是不是起得急了，眼前的画面一闪一闪的。
　　她纳闷地想：“怎么都19年了，还能买到这种靴子？”
　　进而想：“夏天穿靴子，不热吗？”
　　背书的声音钻进来，杨柳枯了青青了枯，老师替杨柳拍桌子：“都几遍了还背不顺啊！回去抄三遍！中午放学前交上来！”
　　江语乔又想：“高中要背朱自清吗，教材改过了吗......嗯？中午放学......午休不是结束了吗？”
　　一时间，几句话同时挤进她的脑袋，各执一词，不肯让步，在这之外逼她逃离的声音紧跟着响起：“班长？班长你怎么还在这啊？你没事吧......班长？班长？”
　　江语乔心跳加速，她终于醒过神，谁是班长？
　　然而没等她问，她就仰面倒了下去，黏腻的手心擦过冰凉的墙面，似乎带下了一层白灰。四周响起一片叫班长的声音，层层叠叠的，无论男生女生，都很稚嫩，叽喳作响，像是原礼高中窗外，总是蹦跳的小麻雀。
　　江语乔的视线划过很多东西，飞快下沉的人影，奔跑而来的老师，还没走远的五彩跳绳，窗外白茫茫的天色和积了雪的白桦树，视线的尽头，一切尘埃落地，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她的眼前只剩下一抹跳动的亮色。
　　穿过槐树的夏日，在这个纷乱的梦境变成了另一种存在，落雪的季节里，浓重的寒气慢慢升上半空，升到那抹亮色正在闪烁的地方，六年一班的金属牌，正闪闪发光。


第3章 2018-2009（3）
　　山塘小学每个年级只有两个班，每个班不足三十个学生，转去城里上学前，江语乔以为天底下的学校都一个样，男女生可以当同桌，下了课就能出去耍，老师不是隔壁院的王姨就是隔壁村的张叔，校长也是老熟人，每次执勤看见她都会问：“你奶奶身体怎么样了？”
　　马上就要迟到了，江语乔一刻也不敢停，急哄哄往教室跑，扯着嗓子回：“好着呢——”
　　江语乔家距离学校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还是步行的，然而离得越近越容易迟到，一周五天，她少说有三天起不来床，然后扯着书包一路狂奔，外套拉链都来不及拉，被村里长辈们看见追着屁股唠叨：“你这孩子！拉上怀！仔细灌风！小心我告诉你奶奶去！”
　　江语乔脚上不停，嘴上讨巧，大声回：“我奶奶刚做了腊八蒜，成色老好了，等放学，我给您送过去！”
　　邻里和乐一家亲，清点一圈，江语乔能数出八个伯伯，九个婶婶，她奶奶做的腊八蒜，永远不够分。
　　全年级一共五十多号人，都是附近村子里一起长大的孩子，分了班仍旧混在一起玩，彼此都认识，看见江语乔风风火火跑上楼，就知道她又赖床了，堆在一起看热闹似的喊：“班长快跑啊——要迟到了——”
　　江语乔累得肺直抽抽，嗓子眼都要冒血了，第八百次发誓再也不赖床，第二天照旧不长教训，一直到六年级，都还是个闹钟喊不醒的困难户。
　　不过好日子马上要到头了，自从爸妈说要带她去城里后，连奶奶都开始叮嘱她，守规矩，别贪睡，城里学校管得严。
　　城里的学校又不是铁笼子，管得能有多严呢？江语乔想不出来，她和家门口柳树顶上晒太阳的鸟儿一样，永远自由自在的。
　　这只鸟每天呼朋唤友，翻墙、爬树、摘柳条编花环，跳皮筋唱大雁飞，去小伙伴家瓜地里挑最圆的西瓜，回家央求奶奶做贴锅卷子吃，要煎得两面金黄，焦焦脆脆的。
　　奶奶点她脑门：“你倒是会吃。”
　　江语乔就当她应了，撒腿往外跑：“要柴火灶的，柴火灶烧的好吃，我去捡苞谷皮！”
　　村子后坡多的是苞谷皮和干树枝，江语乔拿麻绳捆了往家里拽，路上遇见打水漂的手痒痒，跟着捡石头，一砸飞出一串水花。
　　趁手的石头很快就被扔没了，同伴问她：“江语乔，要不要砸泥巴？”
　　当然要，桥下的土块用江水调和好，抡圆了胳膊可以飞到桥对岸去。
　　这游戏不论输赢，玩完都会变成泥巴猴子，输了要挨顿打，赢了也要挨顿打。
　　总而言之，村子里的天是看不到尽头的，江语乔很快乐。
　　一晃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她的小学时代即将结束，山塘小学的学生多半都会去往山塘中学，只有江语乔要和爸妈去城里的学校，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走了，闹着闹着就要叽叽喳喳地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呢？明天？下周？期中考试结束？
　　江语乔也不清楚，爸爸原本说五年级结束就来接她，后来说等秋天到了就来接她，这会儿秋天已经过去了，又说等她先过完生日。
　　大人总有大人的规划，江语乔也不在乎，反正无论在哪上学，她都很开心。
　　小姐妹们拉着她的手问：“那等你去了城里，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六年级，十一二岁，正是能轻易说出一辈子的年纪，江语乔狠狠点头，拍胸脯保证：“当然啦，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后来，他们就都忘记了。
　　江语乔在办公室醒来时，一旁的老师正在拨电话，白色翻盖机上贴了一圈包边水钻，五颜六色的，每按一下，按键就会发出一声“滴”，近旁的桌上放着一台EVD，画面被按了暂停，刚好卡在和珅圆滚滚的脸上，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是江语乔小时候常看的《铁齿铜牙纪晓岚》。
　　老师见她坐起身，哎呦一声跑过来，紧盯着问：“这么快就醒了，还难受吗？头晕不晕？是不是早上没吃饭啊，低血糖了？”
　　说完，她拿起一旁的杯子吹了吹，递到江语乔嘴边，趁她还迷糊着，给她灌了一杯略烫的红糖水。
　　“你是不是又起晚了，我和你说以后不能不吃早饭，突然摔一下多吓人啊，这得亏是在教室门口，你要是摔楼道里怎么办？”
　　说完，老师剥开一块巧克力递过来，抬手塞进她嘴里：“含着，坐着难受吗？好在是冬天，穿得厚，身上没破皮，不难受起来走走，看看拧着哪儿没？”
　　江语乔嘴里泛起浓郁的甜味，她愣愣地听她说了许久，才低声问：“冬天......现在是冬天吗？”
　　老师看她一眼，被逗得直笑：“摔傻了？不然是夏天？”
　　屋里暖气烧得正旺，江语乔穿着一身厚重的手工棉衣，又被灌了一杯热糖水，整个人捂出了一身汗，像只红彤彤的大螃蟹，简直要在落雪的天色里中暑。
　　近旁教室传来背课文的声音，她环顾四周，看见办公室后黑板写着小升初教学任务的字样，日历显示现在是牛年，11月7日。门外有人喊报告，一个女生抱着登记好的成绩单进门，看见江语乔探头问：“班长，你醒啦，你没事吧。”
　　她放下的表格上，赫然写着六年一班四个大字。
　　六年一班......六年级......2009年？
　　江语乔沉默无言，她开始相信老师的话，自己是真的摔傻了。
　　2009年，移动通讯正式进入3G时代，最时髦的手机品牌是诺基亚，最时髦的口头禅是不差钱，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和它并列第一，同样并列第一的还有《仙剑三》和《一起来看流星雨》。班里女生分为几派，大部分喜欢慕容云海和端木磊，少部分喜欢上官瑞谦，叶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被家里的姐姐们鄙视：“哼，还不是山寨版流星花园，没劲。”
　　江语乔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擅自播放的“流星飞”从脑袋里赶出去。
　　老师看她似乎精神不好的样子，轻声问：“要不要给你奶奶打个电话说一声，让她中午来接你？”
　　江语乔动作一顿，缓缓低下头：“不用。”
　　老师看了看窗外，没强求：“也行，这刚下完雪，路也不好走，头还晕吗，不晕的话就回教室......”
　　“老师......”
　　江语乔出声打断她，声音哑哑的，有些抖，老师看她一眼，看见她眼眶泛着红，可怜巴巴的，许是还不舒服。
　　“我能先回家吗？”江语乔错开眼，低声解释：“有些困，我想回去休息。”
　　学校就建在村外，距离江语乔家不过两个路口，老师琢磨了一会儿，起身给她批了张假条，叮嘱她到家记得打电话。
　　临近正午了，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炊烟从房舍间升起来，像是要回到天上的雪，笨重的雪地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一步一个泥脚印，江语乔走完几米就要停下来冷静一下，害怕自己哭出声。
　　包围着村子的铁轨还在，火车沉闷的嗡鸣和幼年那一份毫无差别，秋收时日奶奶带她下田，两个人拎着玉米踩铁轨回家，新摘下来的玉米能掐出汁，煮完的水都是甜滋滋的。
　　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柳树还在，女孩子们玩跳皮筋，一头套在电线杆子上，另一头就套在这树上，江语乔三分钟就能跳完一套马兰花，跳完撑手往树上爬，晃荡着腿靠在树上看鸟看天光。
　　去年冬天贴上去的对联也还在，村里的对联一挂挂一年，没人撕的，江语乔喜欢对对子，总要挨家挨户去看，然后被伯伯婶婶拉进家里吃砂糖橘，蹭得十根手指全是黄色，怎么洗也洗不掉。
　　奶奶就逗她：“还吃不？”
　　江语乔气鼓鼓的：“吃，带着手套吃，全吃光。”
　　雪飘荡着落在江语乔的睫毛上，她眨眨眼，视线模糊了。
　　她家的门，门前的红砖，掉了色的半边福字，还有奶奶拴在把手上的五彩绳，一切都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江语乔却迟迟没有推门的勇气，担心门后的身影又会在瞬间消散，直到双腿开始发麻，门缝里传来熟悉的饭香。
　　是村里柴火灶特有的香味，醇厚绵密，夹着大米蒸熟的清甜，江语乔很多年没有闻到过了，她不自觉伸出手，陈旧的铁门吱呀一声，院子里的人回过头来。
　　江正延正在廊下打电话，看见她摆摆手：“回来了？”
　　江语乔愣了一瞬，她恍惚想起自己经历过这一天。
　　立冬，她的生日，爸妈来陪她庆祝，带来一个两层高的水果蛋糕。奶奶蒸了很多腊味，都是过年才能吃到的香肠排骨，提前许久就备下的。她欢天喜地，在院子里转圈圈，拉着江晴的手仰头喊姐姐，乖乖问：“姐姐，你吃柿子吗？”
　　山塘村家家户户都种柿子，家家户户的孩子都会爬树，缸里的柿子，是江语乔摘来最好的几个，专门留给姐姐的。
　　那时候的江语乔很快乐，她沉浸在即将和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的期待里，有对未来的憧憬，对中学生活的向往，还有奶奶，她的奶奶是天底下最好的奶奶，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
　　很久之后江语乔才知道，去城里上学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江正延在政府单位混了许多年，没混出什么名堂，前两年和人合伙开了个公司，做些物流方面的生意，眼看老本都要赔光了还没看见起色，他铤而走险，挪了一笔公款去赌石，想靠运气把断掉的资金链续上，没想到债务越滚越大，眼看就要瞒不住了，只好跑来向周文红求救。
　　周文红年轻时是铁道部的对外翻译，为了照看江语乔才提前退休，这些年攒下不少积蓄，是江正延身边唯一一个能收拾烂摊子的人。
　　他来求了，她便应了，但有一个要求，要江正延想办法，带江语乔回城里上学，村里的学校都是糊弄事儿的，江语乔是个好孩子，她得往高处走，受更好的教育，她这辈子不能这么耽误了。
　　但去城里，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搞定的，江家在外可只有两个孩子，江正延各方疏通打点，忙前忙后，从夏天折腾到冬天......
　　看见江语乔进门，江正延想要抱抱她，放下手机伸出手：“放学啦，让爸看看......”
　　江语乔并不理会，扭头迈开步子冲进堂屋，江晴刚好推门出来，被江语乔扑了个跟头。2009年的江晴只有十六岁，还是个高中生，一身少女的稚气，看见妹妹照旧弯了眼睛，护着她扶她起来，温温柔柔地问：“语乔，摔着没？”
　　江语乔几乎要哭出声，哆嗦着拽着她的手：“姐......奶奶呢。”
　　“奶奶在屋里呀......出什么事儿了？”
　　卧房的方向有人问：“是语乔吗？”
　　帘子后面，年轻的蒋琬抱着江朗从宽厚的摇椅上站起身，周文红紧跟着走过来：“语乔哟，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在这个冬日的瞬间，江语乔的心跳倏忽静止了，堆积了一路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砸在地板上，这么久了，这是第一个见到奶奶的梦。
　　她低头快速擦掉眼泪，应了声：“哎。”
　　她有好多话想说，统统说不出口，被奶奶看一眼就要泛起哭腔，五岁的江朗正在玩一块老式手表，在桌子上上砸来砸去，江语乔快步上前抢下来，训他一句：“跟你说过多少遍，不准乱动奶奶的东西。”
　　江朗被抢了手表，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蒋琬连忙去哄，佯装拍江语乔的屁股：“不哭不哭，咱不哭哦，姐姐不好，姐姐不好，咱们吃糖，奶奶这儿有糖。”
　　江晴闻声，抓起桌上的奶糖塞给江朗，江朗不要，手一挥往地上摔，咧着嘴声嘶力竭，江语乔太凶了，他不敢看，但他就要那块表。
　　江正延听见动静从屋外跑进来，看见孩子又哭了，不问三七二十一，朝着蒋琬张嘴就是一句：“又哭又哭，你赶紧哄哄啊！”
　　蒋琬已经够烦的了，闻声瞪他一眼：“我这不是哄呢吗，他要哭我能怎么办，有本事你管。”
　　江正延摆摆手：“不是我不管，那他不听我的啊，你赶紧的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江晴不知道从哪找出一辆小车，在江朗面前摇晃：“小朗看姐姐，我们玩车好不好，我们去院里玩车。”
　　几个人都在围着江朗打转，周文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江语乔身后，轻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跟奶奶说说？”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吧嗒一声，江语乔用袖子蹭掉，很快又有更多的眼泪涌出来，疯狂跳动的太阳穴终于在痛哭中放松下来，她伸出手，把紧攥着的表戴在了奶奶的手腕上。
　　“没事了，都到家了，今儿个立冬，过生日，奶奶给你煮了长寿面，还有黄瓜鸡蛋饺子，放了虾仁的，都是你爱吃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老人的语调轻柔绵软，不疾不徐，像一只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江语乔趴在她的怀抱里，闻到了棉坎肩上熟悉的雪花膏的香气，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她分不清，此时此刻，她只想流泪。
　　这里真的是2009年吗？江语乔不知道，真的假的都不重要。
　　或许她只是......太想奶奶了。


第4章 2018-2009（4）
　　“江语乔......江语乔，醒醒，上课了。”
　　下午第一节 课是数学，老师已经进班，江语乔却还在睡，孟媛一边喊一边提防着老师，声音越来越小，实在没办法，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
　　江语乔像个勉强搭建的积木块，一碰就倒，脑门咣当一声砸在了桌面上。
　　“你没事吧。”孟媛惊慌失措，在老师看过来的死亡凝视中用气声提醒，“课前测试，你带白报本了吗？”
　　见江语乔不说话，孟媛撕下一页纸递给她，刺啦啦一声，又是好大的动静。老师盯着这边看了许久，倒是没说什么，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四棱锥，然后是一串长题干，末尾两小问是做过很多次的题型，证明侧棱中点，求二面角A-BM-C的大小。
　　计时十分钟，全班埋下头，笔尖飞快，只有江语乔还在盯着黑板走神。
　　数学老师也盯着她：“怎么，想上来做？”
　　看戏的围观群众耳朵齐刷刷转过来，江语乔摇摇头，一滴汗顺着下巴滴在了孟媛递给她的白报纸上，孟媛被老师看得发慌，一张纸撕得歪七扭八，江语乔摩挲着边角，那滴汗落在视线的正中央，告诉她，现在是夏天，高温预警中的夏天。
　　她醒了醒神，把那张奇怪的明信片夹进书里。
　　下午第一节 课往往是犯困重灾时段，好不容易撑到结束，老师一出门，全班齐刷刷倒下去一半。江语乔却难得清醒，心不在焉地做着题，也不找草稿纸，计算过程随意挤在卷子边角上，结合鬼画符和心算，快速出答案，这道题得8，那道题选C。
　　她一手撑着头，看起来并不专注，也不恭敬，倒是有些烦。
　　孟媛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轻声问：“你的手，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经过中午短暂的相处，孟媛对这个奇怪的同桌有了新的认知，或许这个影子一样的学姐并不像是表面上那样冷漠，至少，她会耐心给小猫擦脸，帮小猫掰火腿肠吃。
　　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只是牵扯到仍会传来短暂的痛觉，这一切都在提醒江语乔，这里是2018年，不是2009年，她读高三，二十岁，不是六年级的小孩子，此时此刻，不过是一个令人困倦的夏日午后。
　　她心里发闷，泄愤一样在卷子上画着正弦曲线，头也懒得抬：“不用。”
　　孟媛就不说话了，她起身离开教室，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些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虽然已经结痂了，但还是消个毒吧，心里也安心些......这种碘伏棉签很方便的，把有红线的一端掰断，管子里的碘伏就会流向另一端，医务室的老师说用这个就可以，不过我没和她说伤了你的是小猫。”
　　见江语乔不动，孟媛自顾自掰开棉签包装，碰了碰江语乔的手背，江语乔连忙接过来。说实话，她有些烦，但还是乖乖把棉签按在了伤口上。
　　血丝和碘伏混在一起，都是红色的，皮肤下传来绵长的疼，让她想起梦里折磨她许久的头痛。
　　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2009年吗？”
　　“2009年？”孟媛眨眨眼，不知道她在问些什么，但还是认真想了想，“呃......那时候我在上小学，应该是小学三年级吧......其他的......那是奥运会后的第二年？那年有什么事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那不过是寻常的一年，江语乔摇摇头，不说话了。
　　连续几日睡眠不足，她的待机时长已经达到了极限，放学回到家江语乔没有第一时间做作业，而是扔掉书包爬上了床，然而却无论如何都睡不踏实，十分钟里要翻二十次身，最终只好挫败地爬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了那张来历不明的明信片。
　　七个字，一朵花，江语乔已经看了一下午，看不出端倪。
　　她起身打开书橱，从顶层取出一只首饰盒，首饰盒里都是奶奶留给她的东西，绒布包里装着一块手表，表盘上的玻璃被摔碎了，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这块表是当年太奶奶传下来的，不算贵重，但奶奶一直小心保管着，后来被五岁的江朗摔坏了。
　　那天是立冬，家里人忙着给江语乔过生日，江朗一个人无聊，看见柜子里的表觉得新鲜，套在手上乱晃，出堂屋时摔了一跤，表从他胳膊上飞出去，撞在了台阶上。
　　江语乔问过好多修表师傅，都说摔得厉害，修不了，她就缝了个绒布包，妥善装好放到了首饰盒里，偶尔拿出来打理擦拭，至今仍旧亮堂着。
　　首饰盒里还有许多东西，缝衣服用的顶针，常年挂在腕上的玉镯子，帮江语乔梳头的桃木梳，一个装着星星的玻璃瓶子，一块四不像的木雕......江语乔的本意是刻个福禄双全的葫芦摆件给奶奶贺寿，实在不行刻个仙鹤也成，结果一番操作后，刻出一只两条大长腿脸上长胡子的王八。
　　奶奶还笑话她：“不错不错，腿挺长，随你。”
　　最下面是一张旧照片，那时候她刚刚上小学，还是个小萝卜头，秋收结束金灿灿的玉米堆满了院子，她手脚并用爬上去，坐得高高的，灿烂地比着剪刀手，奶奶也还很年轻，笑呵呵地回头看她。
　　客厅传来关门和换鞋的声音，紧接着是江晴在和蒋琬在说话，片刻后，蒋琬跑来敲门：“语乔，待会再写，先洗手吃饭，你姐来了。”
　　江晴现如今在原礼附中当语文老师，不在家里住，蒋琬偶尔做了大餐会喊她回来吃，起初，江晴经常会在饭桌上谈论班里的学生，最近聊的，却是一个叫崔震的老师。
　　崔震也在原礼附中教语文，他任教十多年了，是语文办的组长，江晴第一次提起崔震，神态是羞怯的、犹疑的，措辞许久才开口对蒋琬说：“学校有个老师，不太对劲。”
　　蒋琬笑着问：“怎么，对你有意思啊？”
　　“不是，他......他怎么说呢......”江晴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我举个例子吧，他看见我穿了一双鞋，会突然和我说，小江老师这鞋子是哪买的啊，明儿我也买一双，跟你穿情侣的。又或者是，我借教案给他看，他还我的时候会冲我抛飞吻，当着办公室所有老师的面，有时候我在工位上判卷子，他接水路过，会突然摸下我的头......”
　　江晴声音越来越小，不确定地说：“我总感觉他......有点越线了。”
　　蒋琬不以为然：“嗐，那就是对你有意思呗，多大了。”
　　“不是，肯定不是。”江晴立刻否定，“他是我们组长，四十多了吧。”
　　蒋琬沉默了一下，又说：“那可能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没事，你甭搭理他就行了。”
　　“哪有这么开玩笑的，他早就结婚了，老婆正怀着孕呢，他和女同事说这种话，这不是......这不是......”
　　那三个字卡在江晴喉咙里，她耳廓发红，有些不敢说。
　　江语乔把米饭里的豆子一粒一粒挑出来，没抬眼皮，替她开口：“这不是性骚扰吗？”
　　江晴感激地看她一眼，似乎是松了口气，蒋琬连忙打圆场：“什么骚扰不骚扰的，都是同事，还是个领导，哪儿那么严重，人家可能也不是诚心的。”
　　于是江晴笃定的事实又动摇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劝慰中，她也开始认同妈妈的话。这不是骚扰，只是一种交际，她刚入职，还是个新人，万万不能惹事出风头，女孩子在外要谨言慎行，不能让人抓住把柄，日后被人嚼舌根。
　　蒋琬和江晴想要大事化小，然而崔震却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就是诚心的。近一个月，江晴每次回家，都要聊起崔震，态度也从一开始的犹疑变成厌恶和愤恨。
　　今天的晚饭是油焖大虾，江正延有应酬，江朗在少年宫打篮球，都要晚些回来，饭桌上只有三个女人，一个诉苦水，一个打太极，一个看好戏。
　　事情的起因依旧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江晴穿了一条新裙子，崔震看见，定然是要夸的：“小江老师身材真好。”
　　蒋琬在一旁剥着虾，她自己没什么胃口，拨好放到一旁的碗里，照旧唱红脸：“人家就是夸你一句。”
　　“不是。”江晴急忙解释，“他不是那种礼貌的夸，而是上下看你一眼，似笑非笑的，就......就我能感觉到的。”
　　蒋琬并不想听，装作没听见，只是夹菜堵她的嘴。
　　“我本来不想理他，下了课已经避开他上楼了，结果执勤的时候他看见我，又和我说话，说我穿黑丝，是黑丝s诱惑。”江晴虾都顾不上吃了，剥好塞到江语乔碗里，“我都说了这就是双黑色直筒袜，他还没完，说了好几次，好几个老师都听见了......妈，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蒋琬被点，只能开口，琢磨半天还是几句换汤不换药的辩解：“嗐，人家年纪大了，可能也不懂，你以后别穿不就行了。”
　　江晴问道：“一个已婚的，老婆怀着孕的男人，不应该给女老师打电话说想她了，这他也不懂吗？”
　　蒋琬就不说话了，面前小碗里的虾堆成一座小山。
　　江语乔饶有兴趣，撑着脑袋问：“他给你打电话了？”
　　“不是我，是隔壁班黄老师，黄老师家里有事找他换课，他上完课突然给黄老师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说想她了。”蒋琬装聋作哑，江晴扭头寻求江语乔的认同，“是不是莫名其妙，黄老师以为自己听错了，这种事她也不好跟别人说，今天听崔震评论我的袜子才悄悄告诉我......”
　　听到这儿，蒋琬突然开口：“那你也跟她说了？”
　　“说什么？”
　　“你说什么啊，就你在家里说的这些事儿。”
　　“没。”
　　蒋琬松了口气：“没有就好，同事面前别乱说话，万一惹上什么麻烦，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啊。”
　　江语乔问：“什么麻烦？”
　　蒋琬顿了顿：“还能是什么麻烦，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一个女孩子，跟男领导传出点什么，甭管谁有理，遭殃的都是女孩子，闹大了背地里人家指不定怎么说呢。”
　　江语乔又问：“传出什么？说什么？”
　　没等蒋琬回，江语乔自己给出答案：“是他在老婆怀孕期间出轨，在外骚扰女同事，要有麻烦也是他有麻烦，这种下贱的人渣怎么还能当老师呢，哪天他对学生动手动脚怎么办，教育系统现如今都这么博爱了吗，不仅养人，还养畜生。”
　　“行了！你安分点吧，就你事多，什么出轨，这点小事至于闹这么大吗？”江语乔唯恐天下不乱，蒋琬听她发疯就心慌，急忙堵她的嘴，扭头叮嘱江晴，“别听你妹瞎说啊，人家是领导，老婆还怀着孕呢，万一出点什么事，谁也担不起那责任......哎，你和文礼那孩子怎么样，最近联系着吗？”
　　蒋琬把话题拧了个一百八十度，江晴顿时化作哑巴的一方，敷衍着回：“嗯，就那样。”
　　“什么就那样，你俩多说说话，熟悉熟悉，我看人家文礼那孩子挺喜欢你的。”
　　“我俩只见过一面。”江晴提醒。
　　蒋琬慢条斯理地劝着：“文礼那孩子你也知道，你程叔和你张姨都是你爸之前的同事，知根知底的，那孩子跟你年纪也差不多，你呢，当老师，他在他爸单位，都是稳定的工作，这不挺好？我跟你爸也不是催你，但你都这么大了，也该结婚了，遇到合适的就试试，这女人哪有不结婚的啊，结了婚才有底气，省的在外面被人欺负。”
　　江晴不想说话，埋着头剥虾，倒是江语乔笑了，顺着话茬反问：“我姐结了婚，有了底气，就能把“小事”闹大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蒋琬瞪她，转头又耐下性子和江晴说，“这身边还是得有人的，结了婚，就有个照应，遇上点什么事，也能商量着来......”
　　江语乔又道：“我姐是个成年人，有什么事不能自己做决定，非要让别人帮她想办法啊，那人是僵尸吗？吃人脑子？”
　　蒋琬筷子一放，开始轰人，“吃完没，吃完回去做作业。”
　　江语乔起身就走，她回房后不过五分钟，江朗抱着球进了门，外面三十八九度，他疯跑一天出了一身臭汗，整个人像条从泥巴地里捞出来的泥鳅，黑黢黢的，看见桌上妈妈剥好了虾，扔下球就往上扑，蒋琬大呼小叫：“先洗手先洗手，脏死了。”
　　接着是开电视的声音，调节空调的声音，间隙里夹着蒋琬和江晴的对话。
　　“别天天点外卖，自己也学学做饭，女孩子家家不会做饭，以后去了婆家，不得被人笑话？”
　　“嗯。”
　　“等周末了，没事你俩就出去转转，都是年轻人，逛逛街看看电影啥的，多见几次就熟悉了。”
　　“好。”
　　没过多久江正延也进了门，江朗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扔在门口的球把江正延绊了一跤，江正延现如今看见这个宝贝儿子就来气，指着他骂：“一天天的就知道打球，中考考打球吗，谁家孩子跟你似的期末考试考二十分啊，人家问起我都没脸往外说，那上幼儿园的都比你聪明，一天天干啥吃的！”
　　蒋琬觉得他简直有病：“你吃枪药了，一回家就发疯。”
　　江正延没完没了：“我还没说你呢，你能不能管管他，你看看他那德行，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十四五的大小伙子吃东西还洒一地，都是你惯的！”
　　江正延的声音越来越大，蒋琬也不甘示弱：“天天就知道叫我管，他还是你儿子呢你咋不管，就知道嘴上放屁！”
　　“我管得了吗，我说一句他有八句跟那儿等着，让他看个书跟扒他皮似的，让她姐管吧，给他找老师，去补习班，明儿就去，再玩他那破球学也甭上了，省的在外面丢人现眼！”
　　......
　　家里兵荒马乱，江语乔撑着脑袋冷笑，无论是2009年，还是2018年，都一样。
　　江晴收拾完厨房，敲响了江语乔的房门，外面还在吵架，她悄悄溜进来，细细地问：“作业多吗，学校适应的怎么样，还跟得上吗，有什么不会的你就......”
　　“多。”江语乔出声打断，明显不想多说，照旧打发她，“作业多，写不完。”
　　江晴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从一旁的袋子里掏出一盒柿饼：“下班看见有卖的，就买了点，你也好久没吃了吧。”
　　江语乔没说话，江晴也不逼她：“好，那你写吧，我回去了，有不会的给我打电话，我给你找老师。”
　　说完，她起身离开，推门那一瞬，听见江语乔低声说：“姐，如果你不喜欢，别结婚。”
　　江晴的脚步顿了顿。
　　江语乔对着卷子重复：“那个程文礼，你不喜欢的话，别结婚。”
　　一墙之隔的客厅里，蒋琬在指责江正延，江正延在指责江朗，江朗扯着嗓子嚎叫：“关你啥事啊！我碍着你了吗！”
　　江晴和江语乔躲在纷乱之外的卧房，像是躲在倾盆暴雨下的茅屋里，江晴的脸隐在灰暗的影子下，江语乔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她说：“知道了。”
　　漫长的一天在十二点准时结束，江语乔写完最后一道题，拖着疲惫的身子爬上了床，窗帘没有拉好，她懒得管，任由路灯微弱的光顺着边缝爬上枕头，延伸到墙壁，而后在天花板停下来。
　　江语乔半闭着眼，静谧的环境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闪闪发光的六年一班金属牌。
　　2009年11月7日，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第5章 2018-2009（5）
　　2009年11月7日，上午第二节 课，一个女孩穿过寂静的走廊，出现在山塘小学六年级办公室门前。屋里正在说笑的老师们顿时安静下来，几秒钟的停顿后，一位女老师红了眼眶，上前抱住她：“这是向苒吧，好孩子，好孩子......”
　　跟在女孩身后的女人抹了抹脸，朝着老师们轻轻点了点头。
　　昨天主任曾来通知过，说是沈鹤老师的妹妹沈柳今天会来收拾遗物，但他没说沈老师的孩子也会来，老师们有些不知所措，纷纷上前围住向苒，怜爱地哄着她，拉着她的手，问她今天下雪冷不冷，要不要喝点糖水。
　　一旁的老师听见，递过来一块巧克力。
　　向苒安静地站在那儿，不哭不闹，一声不吭，谁安慰她都可以，但谁问她话她都不理，只是用小鹿一样的眼睛看向妈妈坐过的办公桌，没人知道这个突然丧母的孩子在想些什么。
　　沈鹤原本是原礼七小的英语老师，一年前和学校申请参加帮扶计划，调到了师资困难的山塘小学，山塘小学位于城郊，交通不便，她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家一趟陪陪孩子，前几天在路上出了车祸，人没救回来。
　　或许是因为赶上下班点，车太乱，又或许是因为冬天路上滑，不好走，总之年纪轻轻的人就这么走了，扔下一个还在读小学的女儿。
　　老师们不敢让学生知道，只说沈老师调走了，去其他学校了，关上门才敢谈论几句。沈鹤人很年轻，长得也漂亮，调来后负责五六年级的英语，学生们都很喜欢她。她前两年离了婚，前夫也有了新的家庭，这回出了事儿，孩子怕是要送过去养，不过听说孩子家里怎么也不肯同意，前后打了好几架。
　　沈鹤任教不久，留下的东西不多，桌上除了教案，只有几本书和一叠没批完的试卷，靠近窗台的位置摆着学校发的不锈钢水杯和一个粉色塑料相框，相框是拍大头贴的店铺赠送的，里面装着她和向苒的合照，母女二人在花里胡哨的彩色爱心框里比着剪刀手，一个嘟嘴做鬼脸，一个开心地仰着头，都是灿烂的模样。
　　老师们帮忙把桌上的东西整理好，询问沈柳：“那个，小沈老师还留下一盆花，不过我们照顾的不好，已经枯死了，还剩下一个花盆，你看要不要一并带回去？”
　　花盆是陶瓷的，一臂宽，抱起来有些重量，里面的土已经被倒掉了，表面被人细心擦拭过，干干净净的。
　　沈鹤擅长养花，早些年在家里阳台上弄了个小园子，一到这个季节就要种些酢浆草迎春，不过自从离婚后，她便没了兴致，阳台也成了个堆积旧物的仓库。
　　沈柳和花花草草没什么缘分，向来不会这些，思考片刻后开口：“算了，留在学校用吧，家里也没什么地方放。”
　　一旁的老师点点头：“好，是太重了，也不方便拿。”
　　大人们说着话商定，默不作声的向苒却突然走上前，爬上椅子直起身，费力抱住了沉甸甸的花盆。窗台太高，她又没什么力气，稍一动就被拉扯着向前砸去，眼看花盆要撞到墙面，她连忙用胳膊抵挡，夹在中间的腕骨被重重碾压过，传来尖锐的疼痛。
　　近旁的老师想要帮忙，她不肯，沈柳伸手去接，她也不肯，咬牙忍着疼，跌跌撞撞爬下来。那个素白花盆被她紧紧抱着，像是个珍重的宝贝。
　　给她拿巧克力的老师不知从哪找来一个蛋糕盒，轻声细语地对向苒说：“我们班学生过生日，刚好有个蛋糕盒，阿姨帮你把花盆装在这里面，好不好，省的碰坏了。”
　　向苒没说话，犹豫片刻把花盆放在了盒子里，又把整理好的书本杂物一并塞了进去，蛋糕盒瞬间变得满满当当的，沈柳想要伸手去抱，向苒仍旧不肯，推开她的手艰难起身。
　　除了收拾办公室的杂物，还有一些交接手续需要处理，学工办的老师带她们上楼，沈柳进了办公室，留向苒在楼道里等。
　　窗外正在下雪，立冬的雪并不大，轻轻柔柔地笼罩着人间，两个男生抱着几十本练习册路过，其中一个嘟囔着抱怨：“周六还要上学，烦死了。”
　　另一个倒是想得开：“没事，下周就可以少上一天了，我妈说带我去赶集。”
　　“那也烦，为什么非得周一消毒啊。”
　　两个男生说着话走远，向苒靠在窗边看雪，没人注意到这个面生的女孩。这会儿是第二节 课课间，学生们没有等来上操的广播通知，纷纷从教室探出头，楼道里逐渐热闹起来，不断有人从向苒身后跑过，带起欢快的、年轻的风。
　　四五个男生冲进雪地里打雪仗，薄薄的积雪承接不住如此厚重的快乐，一碰就化成水，无论如何也攒不起来，大家干脆抓起雪往天上扔，胳膊用力挥舞着，在半空中画出夸张的弧线，像闪烁着绽放的流星。
　　越来越多的人冲下楼，不知道从哪儿传来张扬的叫喊，手拉着手上厕所的小姐妹听见动静，趴到窗口往外看，一个立刻变了脸色，另一个则坏笑着戳戳同伴的胳膊：“哎呀你看。”
　　女生捂着耳朵逃跑：“我才不看，走了走了。”
　　“那不是那个谁嘛。”
　　“你讨厌！快走了！”
　　向苒在一片热闹中缓步向前，汹涌的人流中，她抬着头去看墙上的画，整面墙贴满了三年级卡通绘画比赛的优秀作品，第一名是奥运五福娃，第二名是江流儿，在这之后还有莲音法音、亚梦、越前龙马......
　　五年级二班的大门上挂着一面流动卫生小红旗，沿路几间教室的后黑板上，都写着预防流感病毒的宣传标语，路过政教楼大厅时，向苒看见了一排冬日里盛开的花。
　　有杜鹃、风信子、还有仙客来，都是学生们带来的，花盆里放着一张明信片，写着各自主人的名字。
　　怀里的东西太重了，向苒走几步就要停下一会儿，她一路从五楼走到二楼，终于累得直不起腰，只好把盒子放到窗台上，轻轻转了转手腕。
　　楼下玩雪的男生们此刻不知道去了哪里，二楼似乎学生不多，西侧楼格外安静，向苒独自一人靠在窗子前出神地盯着路过的鸟，她仍旧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抛下她，执意要来这所学校。
　　帮扶计划是自愿原则，并不强制要求老师参加，沈鹤递交申请后遭到了很多人的劝阻，都让她考虑考虑女儿，向苒还小呢，身边不能没有人照顾，孩子马上要毕业了，等孩子上中学了再说也不迟......
　　可是无论旁人怎么说，她都不听。
　　楼梯的方向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一行人嬉笑着打断了向苒的思绪，向苒被声响惊动，贴近窗边移了移，回头迎面看见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孩子，她似乎是在躲避身后的追击，风风火火地奔跑而来，脸上挂着一抹奶油，怀里抱着两盆花，灵活地翻楼梯，钻教室，在人群中穿梭，单手一撑从窗台上跳了过去，还不忘回头和围观群众炫耀：“看我的花，好看吧！”
　　臭屁又得意。
　　整层楼的人似乎都认识她，热闹地喊着：“快跑啊快跑啊，要被抓啦！”
　　在她身后，一群人抱着蛋糕呼啸而来，从楼道另一端冲到这一端，追着女孩跑上跑下，队伍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被熙攘的吵笑声盖住了，向苒听不清，只听到几句模糊的尾音，几个人兴奋地大声喊：“抓班长啦！抓班长啦！班长别跑呀！”
　　女孩子转身做鬼脸，张牙舞爪的：“笨蛋才不跑！”
　　一行人正闹着，广播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引得所有人竖起耳朵，然而几声嘈杂的“喂喂喂”后，喇叭又安静下来，等向苒回过神，女孩和追着女孩的大部队已经消失了踪影，窗前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片刻的安静后，身后传来一句轻快的问话：“你是哪个班的？”
　　向苒瞪大了眼回头，不知道这个消失在楼道尽头的女孩子，是怎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
　　女孩也瞪大了眼睛，歪着头看她：“我没见过你哎，你是五年级的吗？还是四年级的？”
　　见她不说话，又喃喃嘀咕着：“哦......三年级的啊，三年级跟我一样高啊......”
　　向苒没有回答，她错开女孩的目光，看了一眼女孩抱着的花，女孩很快注意到，仰着头主动说：“好看吧，这是风铃花，我奶奶种的，你们年级需要带花吗，主任有和你们说吗？”
　　女孩好不容易甩掉追兵，这会儿也跑累了，索性抱着两盆花和向苒靠在窗边看雪，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发现玻璃上被自己搞出一团哈气，又伸出手开始画画，画的是一个丁老头，欠我俩煤球。
　　向苒怀疑她有多动症。
　　“下周现代化检查，说是城里的领导要来，主任就让我们从家里带点花，写上自己的名字放在政教楼大厅里，估计又要冒充劳动课作业，冒充就冒充吧，反正我们也没有劳动老师，年年检查年年没有，每年都这样，真是搞不懂——对了，还要展示优秀示范课，今年选中了我们班，说是会有领导旁听，你们年级安排了吗......”
　　女孩是个小话痨，啰里啰嗦没完没了，从风铃花扯到明年开春就要修操场的事儿，根本不需要向苒回应些什么，向苒听她一刻不停，反倒慢慢放松下来，一边听一边揉着酸痛的手腕。
　　撞到墙上的地方好像肿了起来，有些胀。
　　说到这儿，女孩突然叹口气：“听说整个操场都要翻新，要铺草皮呢，不过我估计是看不到了。”
　　窗外忽然起风，远处的天际照过来一束亮光，女孩被吸引了注意力，惊呼了一声：“好大的雪哦。”
　　向苒还在等上一个话题继续，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伸出手在丁老头的脑门上画了个问号。
　　女孩歪头看她：“干嘛。”
　　向苒指了指被雪覆盖的操场。
　　女孩笑着问：“你怎么不说话。”
　　这人好聪明，似乎是故意的，向苒感觉被戏弄了，不肯理她。
　　于是女孩轻声开口：“因为我要转学了，我爸妈准备送我去原礼一小上学，嗯......应该过几天就去了，下周吧，得早点去，不然报初中会比较麻烦，他们是这么说的。”
　　向苒点点头，示意听到了。
　　女孩又说：“其实我不是很想去，咱们学校也挺好的，但是我奶奶让我去，唉......她说人长大了，目光要长远，要有规划，前途是很重要的，不能只顾着玩......我也没有只顾着玩好吧......”
　　女孩开始皱眉头，嘀咕一些挨训的小事，看起来蛮不服气的样子，向苒垂着眼，安静地听她说，某个瞬间笑了一下。
　　窗户上的丁老头已经消失了，向苒扭头，看见女孩脸上还沾着那抹不知道被谁蹭上去的奶油。
　　女孩唠叨了一堆考初中的烦心事，末了还安慰她一句：“不过没事，你还小呢，这些都是六年级的大孩子需要操心的。”
　　说完，六年级的大孩子对上向苒的目光，顿了一下，问：“怎么了？”
　　向苒犹豫的几秒里，这人又说：“哦......我忘了，不想说的话就写下来吧。”
　　说完，她对着窗户哈了一口气，向苒的面前出现一片白色的雾，那雾气渐渐变淡，渐渐变小，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向苒从盒子里翻出一张纸巾，伸出手示意女孩靠近，帮女孩擦掉了脸上的奶油。
　　“啊！”女孩摸了摸脸，原地蹦哒几步，像只了炸毛的小猫，“谁给我蹭的！”
　　谁知道呢，坏人吧。
　　“不过，你今天过生日吗，怎么抱着个蛋糕盒子。”她探头看，更奇怪，“里面还有个花盆，空的。”
　　向苒别过脸。
　　就在这时，头顶断续的电流声又响起来，广播开始通知各班学生回班上自习，六年级毕业生准备听力测试。女孩仰天长叹，和向苒告别后匆忙往楼上跑，整个楼道被广播声搅动成了一锅粥，楼外的人往楼里跑，楼里的人往班里跑。
　　女孩已经冲上楼梯，又停下脚步，逆流而行挤过人群，小心护着花跑回向苒面前，把其中一盆放到了向苒抱着的蛋糕盒子里。
　　“今天也是我生日，祝我们，生日快乐！”
　　她眼睛亮亮的，快乐的，大声喊。
　　女孩的花开得很好，一大束风铃在向苒的怀里摇晃，淡淡的花香泛起来，蹭着她的鼻尖。窗外雪仍在下，乳白色的日光笼罩着冬日里的山塘小学，花盆里的卡片也被涂上了一抹亮色。
　　江语乔的名字，在闪闪发光。


第6章 2018-2009（6）
　　沈鹤的葬礼安排在雪停后的第三天。
　　清晨，沈柳敲开向苒的房门，轻声唤她：“苒苒，走吧，要出发了。”
　　沈柳接连几日失眠，一双眼熬出了血色，憔悴的面庞被冬日天色和黑色羊绒大衣映衬着，愈发显得灰暗苍白，她步子很虚，整个人要强打着精神才有力气说话，沙哑的嗓音里夹杂着咳嗽声，刚刚过去的夜里，向苒听见她哭了许久。
　　沈鹤突然离世，留下一堆后事要处理，桩桩件件都要沈柳接手，她需要悲痛欲绝的同时细致周全，开死亡证明，注销户口，联系火化机构，去姐姐单位收拾遗物，同时还要照顾好刚刚丧母的孩子，以及刚刚丧女的父母。
　　沈母前几年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平日里稍稍劳累就会不舒服，万不能受刺激，沈柳踌躇许久才敢拨通家里的电话，和她爸千叮万嘱，先瞒住妈妈，一切等到了原礼再说，当着面慢慢说。
　　沈母连骗带哄被拖到原礼，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沈柳缓说慢说也是不管用的，老人家当场昏过去两次，醒来抱着向苒痛哭，像是也要随女儿去了。
　　2009年，网约车业务还不完善，原礼的叫车方式仍旧依靠过路拦截和电话预约，雪后车少，沈柳站在路边疲惫地拨着电话：“对，是，尚丽家园北门，四个人，麻烦快一点......”
　　向苒的脖子上裹着一条白色长围巾，是出门前外婆给她戴上的，外婆给她裹了许多东西，防风的雪地靴，厚实的紧身棉衣，向苒被包得严严实实，外婆却仍旧担心她冷，敞开大衣紧紧抱着她，外公则站在她面前，帮她挡住迎面的寒风。
　　沈柳还在打电话，一滴水忽然落在向苒的耳朵上，她知道，外婆又在想妈妈了。
　　出租车终于在一行人冻僵前出现，司机是个热络肠子，一刻不停地说着：“真是不好意思，你们这小区太难走了，一区对三区，三区对六区的，好几个门都没开，好么，我这饶了老大一圈才找着......坐好了吗，坐好了咱系好安全带哈，路上有查车的，您这大冷的天还带个孩子，准备去哪啊？”
　　沈柳坐在副驾，哑着嗓子回：“去城西的殡仪馆，麻烦快一点。”
　　司机顿时闭了嘴，再也没说一句话。
　　车里暖风开得足，向苒应外婆要求穿了两件保暖衣，贴身的衣服慢慢被一层薄汗打湿了，此刻紧紧勒在身上，让她有些喘不上气，她靠在车窗上汲取外面的温度，呼吸打在玻璃上，泛起一片朦胧的雾。
　　很快变成两滴水，车子在哭，向苒也在哭。
　　路上有些堵，赶到殡仪馆时，几位宾客已经在大厅里等待，其中两个是在山塘小学见过的老师，沈柳远远看见，朝着他们点头表示谢意。
　　然而下一秒，她的表情忽然凝固了，沈柳死死看向两位老师身后，高声质问：“你来干嘛。”
　　向良上前一步：“小柳，你别这么激动，我就是来送......”
　　沈柳抓起桌上的笔砸在他脸上，不听他说，只让他滚。
　　向良跳着脚躲开，稍稍退后两步：“小柳，小柳，我没别的意思，你冷静一点，再怎么说，我和小鹤也是夫妻一场，我总归要来看看，尽尽情谊。”
　　两位老师对视一眼，明白过来，忙拉着向苒走远了些。
　　身后的沈母啐了一口，踉跄着上前，指着他鼻子骂：“你现在......你现在知道情谊了？你对不我们小鹤的时候，你怎么不提情谊呀。”
　　老人家身子本就虚弱，此刻急火攻心，双臂哆嗦了两下就要往下倒，沈柳连忙去扶，几位宾客也扑了上去，拿药的拿药，找水的找水，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沈柳瞪着眼，巴不得撕下向良一块皮，嘶吼着看向他：“滚！别在这脏了我爸妈的眼！”
　　向良还想说着什么，被一旁的沈父拦了，沈父皱着眉，不怒自威，沉声问他：“你是不是要把我们一家都气死，你才甘心啊。”
　　“叔叔，我真的只是来看看......”
　　沈父抬起手，指向门外：“你要是不想让我们老两口给小鹤陪葬，你就滚。”
　　宾客们不好插手别人家事，此刻都站在外围看着向良，向良被众人死盯着，只好鞠了个躬往外走，路过向苒时，他伸手想要摸摸向苒的头，刚抬起手就听见沈柳的嘶吼：“别拿你的脏手碰苒苒！”
　　两位老师闻声，连忙拉着向苒躲开一步。
　　向良忍不住回嘴：“沈柳，再怎么说，我也是苒苒爸爸。”
　　沈柳回望他，一字一句重复：“我再说一遍，别拿你的脏手碰苒苒，滚！”
　　相比入场的混乱，之后的葬礼要平静许多，众人听从安排放祭品、颂祭文、上香鞠躬，出殡时沈母扑上去抱着沈鹤的照片失声痛哭，大声问她：“小鹤啊，你让妈妈怎么办啊，你让苒苒怎么办啊......”
　　几位宾客也跟着落泪，队伍里一片啜泣声，间隙夹着几句哀叹。
　　“才三十出头，多年轻啊，这下让她爸妈怎么办。”
　　“是啊，那天也不算晚，怎么就突然出车祸了呢。”
　　“说是去买东西，那条街刚好在修路，不好走，车又多。”
　　“老天爷不长眼啊，这么好的人，这下孩子可倒霉了，我看那男的今天来这一趟，就是来抢孩子的。”
　　“肯定是，在医院的时候那男的就来过好几次，都被小柳赶走了，那男的也是，都有儿子了，还想抢女儿。”
　　四周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有悲痛欲绝的声响，向苒没有融入任何一方，只是安静地流着眼泪。
　　遗照上的女人冷着一张脸，向苒怎么看都觉得不像妈妈，她知道妈妈走了，医生说抢救失败，小姨也签了死亡证明，很多人都抱着她哭过，她知道的，可是遗照上的那个人真的不像妈妈。
　　身后一位阿姨推了推向苒的肩膀：“好孩子，别哭了，去和你妈妈说说话吧。”
　　另一位叹了口气，抬手制止她：“算了，别逼孩子了。”
　　向苒一下一下捏着手腕，被撞过的地方当晚出现一片紫青，越碰越疼。
　　墓园位于郊区后山上，向苒被大人们带着坐车，带着下车，迎着夹雪的风来到墓地旁，石碑上用的照片还是让向苒感到陌生的那一张，碑上的沈鹤神情疲累，悲伤地看着世间。
　　向苒很恍惚，照片上的是妈妈，又不是妈妈，在她的记忆中，妈妈应该是很快乐的。
　　沈鹤是个幸福的女人，一年以前，人们是这样评价她的。
　　她是原礼七小的英语老师，工作稳定，受人尊敬，丈夫向良是建筑公司的工程师，人上进、能干，在公司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
　　两个人大学相恋，奉子成婚，女儿向苒生得活泼可爱，一双大眼睛和沈鹤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街坊邻居看见她，总要夸一句，沈老师好福气哦。
　　沈鹤喜欢花，向良隔三差五就会给她买，后来干脆把家里阳台改建成了小花园，地砖都是向良亲自铺的。沈鹤把她心爱的宝贝们齐齐摆了上去，还留了几个盆子种草莓，草莓还没熟透，向苒就贪嘴闹着要吃，谁说也不肯听，沈鹤索性放她去咬，听她吧
　　唧两下嘴哭出声：“呜呜，酸。”
　　向良笑着哄她，抱她去水果店，不一会儿拎着一篮子草莓回家，要给她做草莓糖葫芦吃。
　　那时候，向苒有恩爱的父母，有慈爱的爸爸。
　　直到一年前，沈鹤带着班里学生参加少年宫活动，遇到了一个叫向荏的男孩，那孩子的眉眼和向良长得极像，年纪只比向苒大三个月。
　　他妈王兰兰说，她和向良是老乡，两家打小就是定了娃娃亲的。
　　沈鹤忽然之间变成了有名分的情妇，向苒也从独生女变成了那男孩的妹妹。
　　家里开始整日争吵不休，沈鹤终于知道向良频繁出差是去了哪里，向良则跪地忏悔，表达自己的爱，他说他当然爱她，不然不会抛下儿子和沈鹤结婚。
　　沈鹤摔了碗筷让他滚，向苒躲在房间里哭，向良就去抱向苒，让她不要吓到孩子。
　　沈鹤冲过来把向良推开，问：“苒苒，你是要爸爸还是要妈妈。”
　　地上的碎瓷片还在颤动，向苒忽然发现原来幸福是这样脆弱的东西，她的家在春意盎然的日子里戛然而止，像是那个被摔碎的碗，再也拼不起来了。
　　妈妈和爸爸离了婚，爸爸很快搬走，小姨搬了进来，家里的小花园荒废了，向苒不再有草莓吃，很快妈妈和学校申请去往山塘小学，只留了小姨照顾她。
　　小姨常和她说，妈妈很爱她，很爱很爱，过几天妈妈就可以回家了。
　　妈妈当然爱她，在她面前，妈妈总是笑着的，向苒费力盯着那张黑白照片，试图将面前冷漠的女人和记忆中的妈妈重合在一起。
　　沈柳终于撑不住，趴在碑前大哭：“姐——”
　　她们约好了给向苒过生日，沈柳定了蛋糕，但是天气太冷了，她懒得动，便求了下班的姐姐跑一趟，那路本来就不好走，姐姐又得了重感冒，她明明知道的，可她还是求了姐姐去。
　　沈柳在墓前忏悔自己的罪过，巴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姐姐的命。
　　山上的寒风裹着浮雪呼啸而过，似乎要把她的痛苦带到天上去，向苒被汗沁湿的衣物变得冰凉，她也好几天没睡了，一早就开始头晕，哭了一路后，令人目眩的头晕变成尖锐的痛觉，她的额头热热的，怕是要发烧。
　　下山时已经过了正午，雪后的天阴沉沉的，看不见太阳，向良像块撕不掉的狗皮膏药，一路从殡仪馆跟到墓园，来的路上沈柳就看见他了，只是不愿意搭理。
　　见他还等在山下，沈柳把一行人送上车，索性和他敞开天窗。
　　“向良，我知道，你就是来要苒苒的，可你已经有儿子了，就算把苒苒给你，你也不会好好照顾，这时候装出个慈父的样子跑来做戏，有什么意思呢。”
　　向良是打定注意要把向苒带走的，也不肯让步：“你这话说的就没道理了，苒苒是我的女儿，她身上流着我的血，她是我亲生的，我怎么会不好好照顾？”
　　沈柳的耐心只有一句话的时间，见他还死缠着，顿时火从心起：“你哪来的脸说这句话，我姐姐还是你的妻子呢，你有好好照顾她吗？”
　　“这不是一回事，咱们一码归一码。”
　　向良不想和她讨论自己的过错，只想带走孩子。
　　“行啊，一码归一码。”沈柳也烦了，“当初法院既然把苒苒的监护权判给了我姐姐，你就休想要回去，有你这么个爹，我都替苒苒恶心。”
　　“那谁照顾她？你照顾她吗？你只是她小姨，你以后不结婚吗？你能照顾她一辈子吗。”
　　沈柳立刻答：“我能。”
　　向良见说不通，索性破罐子破摔，冷哼一声：“沈柳，咱甭管法院之前是怎么判的，现在小鹤不在了，苒苒作为我的女儿，我是她爸，她就应该跟我走，咱就是再打一次官司，我也不怕。”
　　孩子是要跟亲生父母走的，沈柳只是小姨，守不住她。
　　沈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冷眼看着向良，问：“那你怕疯子吗，你敢把苒苒抢走，我就把你们一家都杀了。”
　　向良愣住，一时没接上话，沈柳刚刚哭过，两只眼仿佛浸过血，看他的目光像是深林里瞄准猎物的野兽，仿佛下一秒就要亮出獠牙咬断向良的脖子。
　　向良不想和她争执，跑到等待的出租车旁把昏睡的向苒拽了下来，握着向苒的胳膊问：“苒苒，苒苒你看着爸爸，爸爸问你，你要不要跟爸爸走，嗯？”
　　沈柳也追过来，一把把向苒拉到自己怀里：“姓向的，你别欺人太甚！”
　　“是你不讲道理好不好！我是孩子爸爸，我不能问问孩子想跟谁走吗？”向良也跟着伸手，拽住了向苒的袖子，“苒苒，你听爸爸说，你不是想要个哥哥吗，你跟爸爸走，哥哥还在家里等你呢。”
　　沈柳巴不得拿把刀把他捅死，闻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要不要脸啊你，你还敢提那个小野种！你这种人怎么配活着的，你个杂碎，真是老天不长眼啊，怎么没降个雷把你劈死！”
　　“你嘴放干净点，孩子在这呢！”向良捂着脸，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宽容姿态，“我不打女人，这巴掌我就忍了，苒苒你告诉爸爸，你是要跟爸爸还是小姨。”
　　“你是要跟爸爸还是小姨。”
　　“你是要跟爸爸还是妈妈。”
　　这个问题向苒已经听过了，她也早就给过答案了。
　　沈柳和向良争执不下，这边拽一把，那边扯一下，向苒感觉头越来越重，越来越疼，她仿佛一只轻飘飘的蝴蝶，马上就要碎掉了。
　　那盆从山塘小学带回来的风铃花被安置在了卧室窗台上，早上出门时，向苒在胸口别了一朵，不休的争执中，风铃花也掉到了地上，向苒刚要去捡，向良忽然朝前迈了一步。
　　向苒愣了愣，用力甩开沈柳的手，又狠狠推了向良一把。
　　那朵陪了她半日的花已经被踩烂了，此刻和污泥混在一起，向苒小心捧起来，她的眼泪哭干了，此刻哑着嗓子发不出声，向良还在让他选爸爸，她把花狠狠砸在向良脸上。
　　她不要小姨，不要哥哥，也不要爸爸。
　　她只想要妈妈。
　　无论是一年前还是一年后，她都只想要妈妈。


第7章 2018-2010（1）
　　那天之后，向良没再提过要孩子的事儿，只是隔三差五上门探望，或是追到学校送一些吃食。或许是他也怕疯子，又或许是因为那团砸在他脸上的雪。
　　而向苒则在回家后开始发烧，之后大病一场，在家里躺了半个月，她烧得最厉害的那几天，沈柳在她床前放了个折叠椅，寸步不离地守着，二十四小时不合眼，听见些动静便要去摸她的额头，担心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又要反复。
　　总是撒娇躲懒的小姨开始学着做饭，收拾家务，照顾孩子，学习当妈妈。
　　然而这个孩子现如今少有言语，总是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屋子，沈柳和她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好半天才能等来一句简短的回话。
　　沈柳担心她把自己憋出病来，私下寻医问药，医生们也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法子，只劝慰她相信时间，要多关心，多陪伴。
　　可向苒密不透风，沈柳走投无路，无奈问：“怎么陪伴呢？”
　　“例如这孩子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听见医生问，沈柳忽然想起那盆莫名出现在家里的花，她这段日子忙前忙后，这两日才注意到那盆摇曳的风铃，可是问向苒花是哪来的，这孩子又不说话。
　　“有，这孩子好像喜欢花。”
　　医生们好不容易找到突破口，立刻道：“那就好，有喜欢的东西就好，你可以试试陪她一起养花，花草有灵气，都是养人的。”
　　于是沈柳离开医院直奔花鸟市场，听商贩们介绍了一圈，端了一盆据说好养活的水仙回家，可惜她于这些花花草草实在没有经验，好养活的水仙到了她的手里，一整个冬天没有开出一朵花，像盆茂盛的变异大葱。
　　商贩说或许是光照不足，沈鹤把它移到了朝南的窗子上，商贩又说是温度不够，尚丽家园是老小区，冬天室内有二十五六度，商贩没了办法，说，实在不行就换一盆，这花和你们家不投缘。
　　沈鹤的照片摆在卧房桌上，沈柳朝她叹了口气，很委屈：“姐，你看，你不在，花都不肯开了。”
　　花不开了，家里也没人气了，暖气烧得那样热，房子却整日冷冰冰的，只有那盆被向苒带回来的花发着微弱的香气，它陪着向苒，度过了一个安静的冬天。
　　小学生涯在寒假后迎来倒计时，六年级的时间似乎被人开了二倍速，冬雪连着春日的雷，春雷又连着夏日的雨，夏天的尾巴尖上，向苒离开六小升入初中，再次见到了那个送她花的女孩子。
　　江正延说生日过后就带江语乔转学，但他还是食言了，一直拖到小学毕业这年暑假，江语乔才和奶奶搬来了城里，现如今和向苒一样，是原礼附中的初一新生。
　　城里的学校真的如奶奶所说，要守数不完的规矩，而初中生江语乔没有丝毫长进，仍旧整日欢快得像只要飞起来的鸟，一次又一次冲撞着严苛的校规。
　　入学一个月，她因为迟到被罚站，因为校服领口不整齐写检讨，因为跑步去食堂被主任拎到办公室训话，还因为无法适应“零抬头率”这种反人类的要求，成了班会课的典型反面教材。
　　所谓“零抬头率”，就是自习课时执勤人员突然敲击教室前门，以此来检测学生做作业的专注程度，检验方法简单且极端，听见动静会抬头的，就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
　　这种诡异的规章制度，江语乔过往的学生时代里从未出现过，她严重适应不良，一连三节自习课被记名，班级量化瞬间掉了三分。
　　老师找她谈话，她诚恳地反问：“万一来抢劫教室怎么办，也不管吗？”
　　老师无法理解她怪异的脑回路，瞪她一眼：“你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谁会来学校里抢劫啊？”
　　江语乔嘀咕：“万一。”
　　说完，她小心瞄了一眼老师的脸色，老师一连凝重，显然不懂她的冷笑话，一拍桌子开始训话：“你不要扯那些有的没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怎么不说有外星人呢？”
　　江语乔小小声回：“那您相信有外星人吗。”
　　“你说什么？”老师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又是一拍桌子，“你把你的态度放端正，别在这嬉皮笑脸的，就这点小事，全年级那么多学生，怎么人家都能做到，就你做不到？“
　　江语乔想了一会儿，认真答：“可能是因为我太投入，全身心都沉浸在作业里了。”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老师暴怒，江语乔感觉他的头发都要一根一根竖起来了，默默解释着：“真的，您想啊，敲门的声音那么大，全班都能听见，大家不抬头，是因为心里想着扣分的事情，不敢抬头，可是我一心认真做作业，都把规矩忘了，这才抬头的。”
　　用老师的话来说就是，她教学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多歪理的学生，江语乔这个孩子！油盐不进！
　　只能使用终极武器：“强词夺理！去！给你妈打电话！把你家长喊来！”
　　除了规矩多，城里学校的第二大特点，就是喜欢请家长。蒋琬隔段时间就得来学校报道，因为这样的鸡毛或是那样的蒜皮，所有老师都说江语乔太闹腾、点子多、不听话。
　　蒋琬喝了一杯又一杯茶，天天拉着江语乔的手叮嘱，要规矩，要懂事，不要惹麻烦。
　　江语乔好愁，她认为自己已经相当听话了，自从迟到罚站过一天后，她现如今都肯听闹钟的了，闹钟一响就从床上弹起来，一次都没有迟到过，一次都没有。
　　她心里嘀咕，但嘴上还是乖巧的，每次都和蒋琬拍着胸脯保证，这次找家长，就是最后一次找家长。
　　这天江语乔在操场上体育课，同时段上课的初三学姐们打羽毛球，把球打到了院里的树上，几个人对着树又摇又踢，羽毛球仍旧牢牢卡在缝隙里，纹丝不动。
　　江语乔心里默念三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闭着眼往前走，走出去五米仍能听见学姐们七嘴八舌的争论，还是忍不住跑了回来。
　　那树是棵垂柳，树干一人粗细，很好爬，江语乔拎了块垫脚的石头，借着一旁矮墙的支撑，抓着树杈往上一荡，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学姐们仰着头惊呼，叮嘱她注意安全，江语乔连忙空出一只手朝下嘘声，示意她们安静。虽然不知道爬树会不会违纪，但可以肯定的是，被老师发现，一定倒大霉。
　　然而老师的眼睛就是探照灯，江语乔手脚并用快速前进，不过半分钟就抓到了羽毛球，还没等她跳下来，尖锐的哨声就划破了操场，体育老师喘着粗气一路从操场另一端冲过来，喊声气沉丹田：“江语乔——”
　　操场上一共三个班在上体育课，一个初三的，两个初一的，三个班上百人齐刷刷看过来，刚做完仰卧起坐的向苒也跟着起身，回过头，看到一个女孩正一脸倒霉样儿地抱着树干。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半年，向苒不确定那人的脸，只记得江语乔这个名字，她佯装还垫子路过，小步的，一点一点挪过去，听见体育老师叉着腰训话：“谁让你爬树的，啊？你真是反了天了你，胆子挺大的是吧，这多危险啊，摔着怎么办？”
　　江语乔背着手低头挨骂，她仍旧不懂为什么不能，村子里的伙伴们个个都会爬树，春日摘香椿，秋日兜柿子，山塘小学的老师们从来不管，城里果真无趣的很，她垂头看路过的蚂蚁，沉默吐气，舌头从嘴巴左边滑到右边，再从右边划到左边。
　　虽然不懂，但她学会了闭嘴，每次挨骂就默默数牙。
　　向苒站在离她三四米远的地方，见她一言不发，看似乖乖听话，实则小动作不停，一会儿揉眼一会儿碰鼻子，背在身后的手绕在一起搅来搅去，像个风火轮。
　　老师凶她一句，她心不在焉，吓得打了个哆嗦，抬眼时又气人又委屈，嘴上倒是乖巧，认错认得诚恳：“知道了，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向苒拖着垫子弯起嘴角，步子慢慢轻快起来。
　　而江语乔安分了两天，转头又爬上了教室的窗——放在教室门框上的钥匙不见了，班长又没有带备用的那把，全班堵在门口进不去，只好找人爬窗进教室开门，江语乔自告奋勇，当着老师的面踩着桌子翻上了墙。
　　后来蒋琬又来办公室喝茶时，老师语重心长地和她说：“江语乔这孩子啊，属猫的。”
　　城里的生活对于江语乔来说是无趣的，上学有无数规矩要守，放了学也找不到小伙伴陪她玩。在这里，所有小孩都要上补习班，没人打水漂，更没人扔泥巴，她作业做得很快，做完爸妈不许她随意出门，叮嘱她做完作业就巩固复习、提前预习，她简直两眼一黑，只能窝在房间里看漫画书。
　　四四方方的漫画书，四四方方的楼，四四方方的天，这里的一切都是四四方方的。
　　放学后的时间不是用来玩的，课间居然也不是用来玩的，原礼附中的课间不能串班，不能大声说话，更不能随意下楼，去操场遛弯都是堕落的行为，动辄就会有心思不放在学习上的嫌疑。正确做法是和同桌讨论错题，声音要控制在得体的范围内，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免得影响他人。
　　最自由的时间只剩下体育课，江语乔在初一七班，向苒在初一三班，两个班同时上体育课时，向苒坐在台阶上看书，常能看见江语乔呼朋引伴，召集大家玩大跳绳。
　　绳子砸在地上卷起厚重的尘土，她一点也不嫌脏，带头往上窜，还和在山塘小学时一样，依旧生机勃勃的。
　　向苒觉得，她像是一棵树，风一吹就摇晃，光一照就舒展，狠狠扎根，肆意生长的树。
　　每周一的最后一节课是社团课，初一初二的学生暂时没有中考压力，可以自由参加社团，向苒选择的是植物社，植物社成员需要领取学校的树作为管理员，负责照顾自己的树健□□长。
　　向苒分到的是一颗腊梅，去年园林处刚种好的，正对着初一七班窗外，江语乔一扭头就能看到。
　　考试不考种树，老师们把任务布置下去了，但从不检查，照旧安排后勤部看管，学生们只是在这个“丰富课余生活”的活动中挂个名，社团课签个到就回班做作业，不会有谁真的去照顾一份不用考核的学分。
　　然而向苒却很尽心，她听从老师的指导做了一张日历表，定时浇水施肥，树一有不好就往后勤部跑，把社团老师烦得够呛。
　　幸运的是，那年立冬前，向苒的树真的开出了花。
　　江语乔早自习就看见了，一树鲜艳的腊梅把她的魂都勾了出去，她无心上课，好不容易等到大课间，避开老师带着一群小伙伴跑来看花。她裹着一条长长的红色围巾，神采飞扬，蹦蹦跳跳，像只欢快的小动物。
　　向苒站在不远处，见她转着圈看那一树梅花，大声和大家说，她家也有梅花的，在郊外的家，她奶奶种的，平日里要浇水要施肥还要输液，她奶奶特别厉害，把树照顾的可好了，每年冬天都会开很多花。
　　伙伴们们叽叽喳喳地问：“树也要输液吗？”
　　“会啊会啊，树也和人一样，生了病就要输液的。”
　　今年的初雪比去年还要早上两日，操场慢慢被白色填满了，课间不用上操，越来越多的学生无视规矩，拉着小伙伴跑到操场上。江语乔提议堆雪人，几个女生快速行动起来，可惜新雪还没有压实，雪人越堆越小，倒是蹭得掌心冷冰冰的。
　　不知是谁用沾了雪的手去碰同伴的脸，人群中发出第一声尖叫，而后是求饶声和大笑声，第一个雪球命中目标，第二个雪球紧跟着起飞，所有人都在躲闪着制作武器，人群撞击在一起，彼此相视一笑，又心照不宣地举起手，很快发展成雪球大混战。
　　江语乔绕着树撒欢奔跑，整个人都玩疯了，几个同伴打不过她决定联盟，手拉着手朝她追来，瞄准目标统一火力，不知道谁扔来一个超大雪球，江语乔后背长眼，抱着树干一个闪身，轻巧地躲了过去，雪球擦着她的胳膊直直向前，砸在了一旁围观的向苒身上。
　　向苒原是想躲的，然而鞋子太滑，她刚迈开步子就仰面摔了下去，江语乔听见扑通一声，连忙跑回来替同伴道歉，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帮她拍干净兜帽上的雪，嘴里念叨着对不起，眨着眼问：“有没有伤到？”
　　一年过去，江语乔已经认不出她了，向苒藏在兜帽和围巾下，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听见她问，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好。”江语乔脱下手套帮她去擦围巾上的雪，小声说着道歉的话，她的手心是温热的，擦过向苒眼前时，温度飞到了向苒的睫毛上。
　　远处几个女生喊：“江语乔！玩不玩啦！”
　　江语乔叉着腰：“你们三个打我一个！耍赖！”
　　那边又喊：“略略略！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有本事打回来啊！”
　　“打就打，谁怕你们！”江语乔抓着向苒的手，把一只手套戴到她手上，猖狂地说：“来，我们也结盟，我帮你报仇！冲啊！”
　　说完，江语乔迈开步子飞了出去。
　　向苒站在原地没有动，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上，刚刚江语乔擦过的地方又覆上一层白色，向苒握了握左手，那只手套传来不属于她的温度，她看着江语乔融入人群，越跑越远，红色长围巾在她身后振翅，在这四四方方的操场上，她是一只即将起飞的鸟。
　　面前的操场像是一段从荧幕上裁剪下的影片，云层间流泻的日光下，向苒的目光跟着那抹跳动的红，完成了一个温柔光色里的漫长镜头。
　　白色的、飞扬的冬天里，她们在看同一场雪。


第8章 2018-2010（2）
　　“喂，语乔，我收到你们老师发的通知了，你们下午放半天假是吗？”
　　蒋琬似乎是在路上，四周有些吵，声音断断续续的。
　　“嗯。”江语乔应了一声，几个同班追逐着跑过来，经过她面前时，动作明显收敛了些，低着头快步跑远了。十字路口的红灯还很漫长，日头太大了，江语乔半闭着眼回应蒋琬：“刚放学，我现在回家。”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长达半分钟的嘈杂，蒋琬似乎也在过红绿灯，大着嗓门喊：“我出来给你弟开家长会了，家里有蟑螂，请了人做卫生呢，要不你去找你姐吧，我跟她说过了，你下午把作业做一做，晚上我和你爸带你们去外面吃。”
　　江语乔睁开眼摸了下口袋，口袋是空的，她没带钥匙，一看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五，昨天晚上又忘记充电了，此刻临近正午，温度高达三十九度，她在学校门口犹豫了半分钟，在中暑去躺医院和投奔江晴之间选择了后者。
　　好在路口有三辆共享单车，江语乔扫开两辆，都显示故障，手机电量随之降到了百分之四，她心里暗骂一句，又扫开一辆，开锁的瞬间迎面传来一声口哨，陈宇豪和两个男生溜溜达达走过来，踢了一脚江语乔面前的自行车：“这车让给我们呗，我们仨人，你这儿刚好三辆车。”
　　天气太热，江语乔本来就烦，这会儿更烦了，冷眼看他一眼，懒得争执，抓起车把想要离开。
　　陈宇豪摆明了是来找事的，见她要走，也伸手去抓自行车后座，江语乔没他力气大，被拽得趔趄了一下，旁边两个男生立刻发出一阵哄笑。
　　陈宇豪也笑，抓着书包岔开腿往后座上一坐：“你着急回家啊，着急回家就去别的地方找车呗，前几天你踹我那脚我可还记着呢，我这腿现在还疼呢，让你让辆车不过分吧......”
　　他还没说完，就被江语乔打断了，江语乔松开手，上下看他一眼，问：“哪条腿？”
　　陈宇豪愣了下，抬了下右脚：“这条。”
　　江语乔闻声，从墙根下捡来半块板砖，二话没说，朝着陈宇豪的左腿就拍了下去，陈宇豪慌忙起身往后躲，板砖砸在了后座上，声响震天。
　　陈宇豪骂道：“操了，你他妈找死啊！”
　　眼看陈宇豪摔了出去，看戏的两个男生连忙上前去扶，江语乔看了眼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她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他一眼，心说小屁孩就是不禁吓：“拍对称了多好。”
　　原礼附中和一中在并行的两条街上，离得不远，江语乔揣着电量所剩无几的手机一路加速，顶着烈日钻进两条小巷，又爬了一段百米长的上坡，骑到附中时人已经热得要蒸发了，刚下车又遭到了保安的驱逐。
　　保安吹着哨子指她：“学校门前不能停车。”
　　手机电量显示剩余百分之二，江语乔看着面前的白色停车区，提了提精神问：“这里不是停车点吗？”
　　保安好像是个机器人，只能输出设定好的回复，还是那句话：“学校门前不能停车。”
　　江语乔懒得再问，跨上车原路返回，下一个停车点在十字路口另一侧，距离学校足有一二百米，等她再回到学校时，校服上衣已经贴在了身上，不断有汗水顺着下巴滚落，兜里的手机电量耗尽，已经黑屏了。
　　眼看她要进学校，保安赶紧去拦，大声问她：“喂，你是干嘛的！”
　　江语乔没理他，抬手敲了敲门卫大爷的窗子：“大爷，麻烦找下江晴老师。”
　　大爷正在看电视，没听清，推开窗问她：“找老师，嗯？哪个江老师？”
　　“江晴、初一部的江晴老师。”
　　江语乔身上全是汗，裸露在外的皮肤黏糊糊的，稍一动就要粘连在一起，门卫大爷还在慢条斯理地重复：“江晴？学校有这个江老师么。”
　　他起身找通讯册，这里翻翻那里看看，江语乔张开双手努力散热，耐心一点一点流失，巴不得硬闯。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抽烟的保安，那保安也在看他，一脸警惕和不耐烦，看起来不像是会借人手机的样子。
　　不过就算是借了，江语乔也背不出手机号，她默默转回头，继续对抗难熬的高温。
　　就在这时，门卫的窗子又推开了，不过不是对着她的一扇，她听见大爷操着口音很重的方言朝学校里喊：“哎，老师，您认识一个叫江晴的老师么？”
　　被问话的人应了一声：“认识，就是我们办公室的，您找她什么事？”
　　大爷又从这边的窗子探出头，招呼着树下的江语乔往门前走：“这孩子找江老师，我这册子不知道被谁拿走了，翻半天也没翻着。”
　　江语乔被推到门前，和那位被大爷喊住的老师对视，那老师拿着书本和保温杯，穿了一身藏蓝色polo衫和西装长裤，一副老教师的气派。但他面上很年轻，不显岁数，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说话时微微点头，看着很是客气斯文。
　　江语乔朝他点了下头，再次解释：“您好，我是江晴老师的妹妹，我手机没电了，能麻烦您给我姐打个电话吗？”
　　那人微微仰头，不知道在打量什么，江语乔被他看得不舒服，面上还是礼貌的：“请问您贵姓？”
　　对方笑笑：“我姓崔。”
　　那人没让江语乔打电话，直接把江语乔带上了楼，江晴正在楼道里值班，看见妹妹连忙把她拉到身后，轻声问：“妈和我说了，你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江语乔看了一眼她的神色，更确定了带她上楼的人是谁，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没电了。”
　　“哦，我办公室有充电器，待会儿给你拿。”江晴转过脸和崔震道谢，“麻烦您了。”
　　崔震笑着：“没事，我刚好下楼取快递，她说姐姐叫江晴，我一看这长相就错不了，小江老师妹妹刚这么大啊，在一中念书吗？”
　　江语乔皱了皱眉，江晴应付着：“是，学校有事，我妈让她来找我，那个崔老师，我先带她去吃饭了，您也快去休息吧。”
　　崔震没有要走的意思，伸手去摸江语乔的头，还在问：“你妹妹和你真像，几年级了？”
　　江晴还没来得及说话，江语乔忽然抬头，死盯崔震伸过来的手，在崔震笑呵呵的赞美中翻了一个时长五秒的标准白眼，满脸写着“你有病吧”。
　　崔震没想到她会是这副表情，即将落下的手顿了顿，片刻后转了个方向，轻轻拍了拍江语乔的肩，很快就收了回去。
　　江语乔毫不掩饰，立刻抬手用力拍向被他碰过的地方，全然不顾崔震的脸色，而后拉起江晴就走。
　　江晴忙回头打圆场：“时间不早了，您也快去吃饭吧，我们就先走了。”
　　学生们都去食堂了，整层楼只剩下他们三个，起初是江语乔在前拉着江晴，很快江晴反超过她，两个人越走越快，直到拐过弯离开崔震的视线，江晴才慢慢缓下步子，松了口气问：“怎么过来的？饿了吧”
　　天一热，江语乔就不爱吃东西，刚折腾一路，此刻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楼梯间温度很低，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江语乔靠在墙上，看着她们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闭了下眼，说：“姐，你不要怕他。”
　　江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不是洪水猛兽，只是阴沟里的臭虫，怕见光、怕审视、怕反抗，这种老鼠踹一脚就翻不了身的，你不要怕他。”
　　江语乔声音太大了，江晴连忙朝楼道里看了看，好在四下无人，只有摇曳的影子陪着她们。
　　“也不是怕，可是闹大了也没什么用......也能忍，也不是什么大事......”江晴连说了四个“也”，垂着眼，一脸疲惫，一句一句都是蒋琬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些，不知道在劝说谁，“算了，别想了，我先带你去吃饭吧，有什么想吃的吗，面条还是米饭？”
　　江语乔脸色一变，中学时代的记忆已经离她非常遥远了，在原礼附中的那三年，她最好的成绩是第几名？是哪个小组的值日生？入学那天是星期几？离开那天又是怎样的天气？她已经通通记不清了，仅有的清晰的记忆是，学校食堂的饭菜非常难吃。
　　非常、难吃，每一道菜都难吃，旗鼓相当，不分伯仲，其中二楼的白菜猪肉懒龙脱颖而出，这种本土化的汉堡包，蛋白质和碳水的结合物，三种不挑做法的原材料，被后厨师傅加工过，吃一口需要用一整个午休来治愈。
　　“算了吧，我不饿，食堂......食堂太热了，都是人肉味。”
　　江语乔想逃，江晴是不许的：“哪能不吃饭啊，要不你去办公室等我，我打回来吃。”
　　江晴站在江语乔面前，说话的人却仿佛是蒋琬，语气语调，丝毫不差。
　　孩子不能不按时吃饭，平日要少吃重口的，少吃冰的辣的，饭前不要喝太多水，饭后更不要久坐，免得得胃病，都是些换汤不换药的话，蒋琬絮叨过很多年，江语乔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然不放在心上，江晴倒是一字一句都记下了。
　　她是父母心中的标准女儿，听话，懂事，从不出风头，当老师，工作稳定离家近，和朋友家孩子相亲，不过多久就会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或许对江晴来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算了。”江语乔妥协，“带回来也不方便，我和你一起去吧。”
　　这么多年了，食堂应该有长进吧，江语乔怀揣一丝期待。
　　出了教学楼进后院，右拐，经过水房，尽头的小三楼就是学校食堂，水房照旧挤满了人，都是打水泡泡面的，江语乔远远看见，心里咯噔一声，一丝期待变成了半丝。
　　往楼上走，食堂依旧冷气不足，空气里飘着被高温浸泡过的复杂气味，最近的窗口正在售卖的菜品是猪皮炒黄豆，江语乔快速收回目光，半丝期待变成了退堂鼓。
　　她有点想去买泡面了，当年读初中时，她吃完了小卖铺所有口味的泡面，但也只能想一想，江晴肯定是不许的。
　　江晴一路走一路介绍，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吃鸡腿饭，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吃卤肉饭，几个老师路过，和她们打招呼，寒暄着，哎呀这是妹妹吧，还有学生来喊老师好，好奇的目光时不时转到江语乔身上。
　　食堂像个煮沸的大汤锅，又热又吵，江晴还想拉她上二楼，江语乔简直想逃跑，随手一指，说想吃凉皮。
　　凉皮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东西，不就是搅一搅，拌一拌，不能太难吃吧，江语乔站在通风口吹冷气，几个男生追闹着跑向水房，鞋子上画着个大大的对勾。
　　江晴不仅买了凉皮，还买了肉夹馍，江语乔找了个人少的座位，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凉皮里的香菜挑出来，她难以理解为什么要往凉皮里放香菜，总算挑干净，拌开酱料，又发现碗底下还垫着紫甘蓝，江语乔开始烦了，她最讨厌吃这种苦巴巴的菜，味道不好，长得还丑，生来就不是该上桌的。
　　更不该放到凉皮里，凉皮里只能有黄瓜码！
　　江语乔又耐着性子去挑紫甘蓝，江晴已经吃完了半碗，她这边刚动筷子，一口下去醋酸味直冲鼻腔，天知道食堂卖的是哪个版本的凉皮，醋放的比麻酱还多。
　　江晴看起来早就适应了这种别出心裁的料理，一副百毒不侵的样子，拿过肉夹馍递给她，江语乔打开一看，好么，饼皮是发面的，夹的还是鸡肉，煮的太柴了，咬一口要嚼五分钟。
　　酸凉皮和嚼不烂的肉在肚子里打架，饭后江语乔没等江晴说，就自觉提出要去转一转，学生们有的在教室看书，有的在宿舍午休，江晴领着她从西门进，一路穿过长廊，走到第四间房间，指给她看：“你看，你当初就是在这间教室，对不对。”
　　门牌上显示，这里是初一七班，江语乔站在门前往里看，初一那年她刚来城里上学，不是很适应，或者说很不适应。学校管束很多，稍不留神就会犯错，老师们把她当花瓶，怕摔了，怕磕碰，这也不许去，那也不许动，临近期末考试篮球都不许玩，说是怕胳膊会骨折。
　　江晴笑她：“当年妈可没少被请家长，老师都说你不愧是属虎的，猫科亲戚，逮到棵树就惦记着往上爬。”
　　“有吗？”江语乔不记得了，她记得自己很乖的。
　　“当然有。”
　　“我爬树干嘛？”
　　“帮人捡东西，羽毛球，毽子，还有校服什么的。”江晴学老师的语气，“你班主任天天问你，就你乐于助人是吧。”
　　江语乔想起来了，她答说可不是嘛，她最乐于助人了，一句话把老师气成大肚子河豚。
　　有老师给江晴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带办公室的钥匙，江晴上楼去开门，叮嘱江语乔不要乱跑。
　　回班的学生慢慢多了起来，江语乔避开人群往院里走，墙根下不算热，她踢着一块小石头向前，一不留神，石块滚进了树下的草丛里，她仰起头，发现是一棵腊梅。
　　江语乔认识这棵树，它就生在江语乔教室窗外，每年冬天都会开许多花，很漂亮。
　　树上挂着几块金属牌，上面写着几个学生的名字，此刻已经斑驳不清了，江语乔记得当年学校效仿大学，曾组建过植物社之类的社团，这些护树人的名字，大概就是那会儿写上去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指尖增到一层薄薄的灰尘，忽然，不知道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后脑勺。
　　那东西像是一条流动的蛇，冰凉刺骨，顺着人的脖颈往下钻，江语乔受惊，慌忙向前扑去，刚刚还空旷的后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女孩，那女孩被她抱住，和她一齐滚落在地上。
　　天旋地转，江语乔的眼前出现大片的白，天和地都连在了一起，四周到处都是脚步声和哄笑声，一只手套甩了出去，她的左手按在地上，在雪地里按出了一个完整的印痕。


第9章 2018-2010（3）
　　“江语乔！不是说不怕我们吗？来啊来啊？”
　　身后有女生在喊她的名字。
　　江语乔迷迷糊糊站起来，又迷迷糊糊把被她扑倒的女孩扶起来，愣了足有三秒钟才想起问：“没事吧。”
　　女孩穿着一件厚重的白色冬衣外套，整张脸埋在围巾和兜帽里，摇头时，江语乔只能看见她的眼睛。
　　又一个雪球飞来，砸在江语乔脚边，江语乔低下头，又抬起头，天地白茫茫一片，下雪了。
　　此时此刻的原礼附中，教学楼还没有重新粉刷，刚刚路过的实验楼还是一片平地，大门是老旧的绿色铁门，需要上锁才能拴住，而江语乔面前，没有学生回教室上自习，大家都在疯跑、追闹，因为......下雪了。
　　江语乔瞪着眼，怀疑食堂卖的凉皮不仅难吃，还有毒。
　　她的手上只有一只手套，另一只手沾着地上的残雪，此刻被冷风吹过，冻得生疼。她身后，雪球还在噼里啪啦地砸过来，江语乔躲也躲不过，吐了口气，索性迎战。
　　用二十岁、体力大不如前的灵魂操纵一副活力四溢的身体，别人扔完两个雪球她刚攒好一个，别人百发百中指哪打哪，她拖着对雪地靴适应不良的步伐，被长围巾绊了个狗吃屎。
　　同伴们哈哈大笑，跑来扶她，扶起后又重新展开战斗，乐此不疲。
　　江语乔气喘吁吁，扶着那棵腊梅树疯狂咳嗽，树上落下两朵花掉在她的红围巾上，一颤一颤的，像是也在笑她。
　　江语乔深呼吸又深呼吸，想打人，打不过，想发脾气，不知道对谁，她忽然想起那个被她扑倒的女孩，可是抬眼望去，操场上每个人都在追跑，穿着相同的校服和差不多的外套，女孩已经不见了。
　　到底有完没完，这又是什么梦。
　　因为打雪仗太投入，江语乔一行八个人，连上课铃声都没听见，被老师臭骂一顿后，纷纷站到教室外面罚站。
　　门上挂着初一七班的班牌，江语乔仰着头看，一半思绪仍旧疑心自己是在做梦，盘算着要不要掐一下胳膊看看疼不疼；另一半思绪则开始跟着教室里的声音背诵《观沧海》——她隐约记得，当年语文老师最喜欢点人背课文，待会儿想要进门，肯定是要背书的。
　　东临碣石......百草丰茂.....
　　初中课文实在太遥远，江语乔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竖着耳朵死记硬背，试图唤醒或许还没死干净的记忆。
　　果然，几分钟后，老师把他们喊进去，在讲台上一字排开，开始挨个点他们背书，第一个人顺利过关，第二个人顺利过关，轮到江语乔，她刚要开口，老师翻了翻书，忽然说：“明月别枝惊鹊。”
　　不是说好了《观沧海》吗！江语乔和她大眼瞪小眼，初一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被《西江月》难住吧。
　　语文老师也没想到，抬手敲她脑袋：“脑子呢？落在家里了还是打雪仗打没了？”
　　江语乔无言以对，又见她慢条斯理地翻翻书：“一曲新词酒一杯。”
　　江语乔气得咬牙，嗡嗡嗡的像个蚊子：“什么什么......旧亭台。”
　　《浣溪沙》不会，《如梦令》不会，《次北固山下》也不会，江语乔虽说性子闹了些，但成绩还是不差的，语文古诗文背诵一向是强项，老师翻书的动作逐渐烦躁，她开始怀疑江语乔是诚心的了：“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江语乔哪敢。
　　语文老师问不出个所以然，罚她去教室后排罚站，还要把整本书必背古诗文抄一遍，明天随作业上交。
　　江语乔戳在讲台上听她说了五分钟的训话，好不容易刑满释放，下了讲台准备去拿课本，脚步忽然一顿，她坐哪里来着？
　　语文老师在她身后哼了一声：“魂丢啦，赶紧回座位。”
　　座位在哪呢？她皱着眉环视全班，全班也纳闷地回看她，直到看到窗外那树红梅，江语乔才松了口气，快步跑了过去。
　　语文课在一道绕口的阅读理解中结束，江语乔站了半个多小时，回到座位脚都麻了。数学课代表正在找人发卷子，江语乔的那一份错了一道大题、一道单选、两处填空，得分一百零三，试卷正上方写着“2010-2011学年度七年级试题”的字样，江语乔的手指划过那几个字，又看向教室门上的金属牌。
　　教室正上方挂着爱拼才会赢的标语，黑板右下角写着自习课排练合唱节目《真心英雄》，有男生跑上讲台，抓了一只白粉笔蹲下磨鞋，正在和她说话的女孩桌上挎着一个单肩包，包上印着《吸血鬼骑士》的图案。
　　玖兰枢和锥生零到底谁更帅曾一度是这间教室的热门话题，江语乔当年也被问过这个问题，但她更喜欢莉磨，因为能控制闪电，还会甩鞭子，多拉风啊。
　　她当时还想学过，被妈妈臭骂了一顿，只好买了个空竹过过手瘾，又被说是不务正业。
　　那个心爱的空竹后来怎么样了，江语乔已经不记得了。
　　同桌正在改卷子上的错题，江语乔瞥了一眼，初一七班，范凡。
　　初一那年班主任嫌她不守规矩，特意安排班长当她同桌，告诫她近朱者赤。
　　不过很快老师又把范凡调走了，因为江语乔上课带着范凡写纸条，问她放学要不要去溜冰，老师担心近朱者不赤，倒是近墨者要黑。
　　近墨者留着年代感十足的厚重齐刘海，戴黑框眼镜，此刻正专心致志地在算一道做错的数学题，江语乔看见她眉心长了一颗痘，脸颊因为缺水生了细小的干皮，嘴角长泡了，似乎有些上火，大概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
　　一切的一切都在向江语乔展示，这里是货真价实的2010年。
　　那上一个梦呢？也是货真价实的2009年吗，江语乔恍惚了。
　　范凡终于算完题，见她支着脑袋转笔，整个人魂不守舍的，轻声提醒：“还不写罚写吗，拖到晚上要写很久的。”
　　江语乔狠狠闭了下眼，如果她没有做梦，没有食物中毒，而是真的回到了八年前的冬天，变成了一个十二岁的初中生，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当然不想待在学校里，然而想回家，老师肯定是不准的，这里不是山塘小学，装病晕倒只会被送到医院打吊瓶，要不翻墙？也不行，她到底已经二十岁了，老胳膊老腿的，身手大不如前了，总不能断根骨头打石膏吧。
　　而且......而且2010年，奶奶还在的对吧，闹到奶奶那，奶奶会担心的。
　　教室憋闷，江语乔烦得喘不上气，她起身想要出去透口气，看了一眼又咬牙切齿地坐下了，外面挤满了疯跑的初中生，嗓门一个赛一个大，活像锣鼓唢呐成了精，江语乔被吵得头疼，时隔多年，终于和当年烦她的班主任产生了共鸣。
　　能做的似乎只有赶紧写罚写这一件事，江语乔咬牙切齿地把课本翻出来，笔走龙蛇，范凡又开口：“不要写连笔字，会影响判卷，老师也会说你的。”
　　江语乔吐了口气，不耐烦，但还是放慢了速度，开始一笔一划。
　　刚写了半页，数学老师就冷着脸进了门，范凡连忙小声说：“快收起来，上课了。”
　　江语乔看了一眼表，距离上课还有一分四十秒。数学课永远早上迟退，无论是在附中还是在一中，都一样。
　　下课铃的余音已经飘到了二里地外，老师仍沉浸在讲不完的试卷大题里，其他班都去吃午饭了，楼道里脚步声很大，班里挪椅子的声响更大，全班表面看题，实则整装待发，只等一声令下夺门而出。
　　老师回头，扔下一截粉笔砸向动静最大的倒霉蛋，话却是对着全班说的：“你们给谁学呢？啊？给我学呢？一个个的屁股上长钉子——下课！”
　　一分钟后，教室里只剩下江语乔一个人，十二岁的身体上了半天课，当然是饿的，但她刚经历完醋泡凉皮和鸡肉夹馍的摧残，说什么都不肯再去食堂了。
　　食堂去不得，但小卖铺还是去得的，然而江语乔摸了摸校服口袋，又把书包翻了个遍，没找到饭卡，只在笔袋夹层里翻出了两块钱。
　　两块钱......两块钱能买什么？
　　江语乔握着两枚硬币慢吞吞地往前走，她的肚子在催促她的脚步，然而她一想到要挤进吃饭大军的队伍，心里就敲退堂鼓，这诡异的2010年更是让她焦虑烦躁，楼道窗户没关，冷风冻得人脖子疼，简直没一处顺心的。
　　她满心满肺的心事，游魂一般四处乱飘，回过神时已经晃到了东西楼之间的连廊处，廊上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两个男生正大笑着把女生往男厕所里拽，女生手里拎着一台笨重的录音机，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江语乔稍稍清醒了些，附中分东西两栋楼，东楼是教学楼，西楼是政教楼，中间的连廊设置着水房和卫生间，班委们要去办公室开会领作业，总要经过连廊。
　　那几年正是青春期初始阶段，有关性的一切都显得神秘和禁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校流行起拉人进厕所的游戏，总坐在教室后排的男生们开始在楼道蹲守，只要有认识的女班委路过，就哄笑着追上去。
　　范凡当时为了躲他们，每次都要抱着几十本练习册下楼绕路。
　　十二岁，变声期，两个公鸭嗓鬼喊鬼叫，像两个烧开的热水壶，江语乔被吵得太阳穴突突乱跳，扔出一枚硬币砸过去：“喂，你俩干嘛呢。”
　　硬币没有砸到人，撞到墙面弹了回来，江语乔慢悠悠地走过去把硬币重新捡回手里，抬头看向一旁快要哭出来的女生，缓了缓脸色问她：“午休了，你不去吃饭吗？”
　　“嗯......吃......”趁两个男生暂停了动作，女生连忙甩开抓她袖子的手，想要跑到江语乔那边，然而她刚要动，就又被抓住了。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回过神来，他们似乎很不满江语乔打断了他们的游戏，居然伸出手去拽江语乔的胳膊，想把她也推进男厕所里。
　　江语乔当然没被推进男厕所，倒是那两枚硬币丁零当啷地滚了进去，女生刚刚稳定的情绪瞬间坍塌，高声尖叫着别扯我衣服，我给你们告诉老师，然而越喊男生越兴奋，受害者的痛苦像是加害者的勋章。
　　两个男生分工明确，矮个子的拽着女生的袖子，高个子的拉扯江语乔的胳膊，江语乔烦得咬牙，积攒了两节课的焦躁全都化为了怒火，男生把她往厕所里拽，她索性顺着他的力道向前，一把把男生推了个跟头，而后没有片刻犹豫，抬脚用力踩了下去。
　　男生发出一声嚎叫，吃痛抱住了肚子，另一个同伴连忙松开女生的手跑来帮忙，江语乔扯住他的领口就往墙上撞，她的个子稍矮一些，手掌斜向上拍过去，只要力气够大，下手够狠，很容易拍伤男生的鼻子，然而她扬起胳膊，只是扇了男生一巴掌。
　　点到为止，别惹麻烦，闯了祸奶奶会担心，她在心里默念。
　　女生已经被吓傻了，倒是还算机灵，趁着两个男生哎哟的功夫，连忙跑到江语乔身后，小猫一样怯怯地问：“你......你......你学过武术吗？”
　　傻里傻气的。
　　江语乔看她面熟，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班同学，伸出手去拿她脖子上挂着的门卡——当年学校和某个通讯公司合作推出了“安心回家”活动，全校学生人手一张门卡，被戏称为“狗牌”，放学拿着卡在校门口的报道机前报道，家长手机上就会收到孩子已经回家的短信通知。
　　于是扯人门卡去报道和拽女生进男厕所，成了同样流行的两个游戏。
　　门卡上写着“肖艺”两个字，江语乔看着女孩的脸，在大脑里检索了一遍。
　　关于肖艺的信息非常少，她只记得她是班里的文艺委，漂亮、内向、不爱说话，整日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被老师点名上台组织大家合唱，声音总是很小很小。
　　初二那年肖艺转去了别的学校，江语乔再也没见过她。
　　两个男生从地上爬了起来，互相搀扶着，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扶着头，一脸狼狈样儿，嘴上倒是硬气得很，照旧叫嚣着老生常谈的几句——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别让我再看见你......
　　江语乔冷眼看他们，十二岁的男生，还在用欺负女生的方式展示着自己的男子气概，喜欢谁就要捉弄谁，在意谁就要欺负谁，整日敞着校服在楼道里晃荡，亮嗓门、摆架子、以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又拼命摇尾巴吸引别人的注意，狗一样，可怜得很。
　　又或者，到了高中也没什么分别，江语乔想起那只无辜掉进水里的小猫，冷笑一声。
　　“哦，让你看见又能怎么样？”
　　她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戏谑地反问。
　　高个子男生跳起来骂她：“我操你妈！”
　　“显摆你嗓门大是吧！显摆你长了个破锣嗓子是吧！”江语乔紧跟着骂，连个气口都没有，活像个炮仗。
　　肖艺本想息事宁人，赶紧离开，谁曾想江语乔一言不合，又吵起来了，她想伸手拽她，又有些不敢，低着头怯怯地躲在她身后。
　　江语乔嗓门大得震天：“要y□□妈是吧，去办公室打电话，把我妈喊来当面骂啊！一个妈够吗，需不需要多喊几个啊！你俩能耐是吧！会欺负人是吧！拉女生进男厕所给自己长脸了是吧，呸！你俩哪来的脸！俩畜生，骂你畜生都是抬举你，你妈知道你在外面操别人妈吗！”
　　江语乔训人不用打草稿，一句接着一句，噼里啪啦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两个男生没见过这阵仗，几次三番想开口，都没能切进去，而肖艺哆哆嗦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仿佛挨骂的是自己，更不敢说话了。
　　江语乔属机关枪的，谁敢惹她，她就瞄准谁，《浣溪沙》她背不来，但骂人，她可熟练多了。
　　窗外日头高悬，雪后的正午散着刺目的白光，教学楼在冬雪的覆盖下，又静谧又圣洁，远看像是个美好的童话世界——如果江语乔闭嘴的话。
　　但江语乔是不可能闭嘴的，她不骂过瘾了，谁也甭想走。
　　她依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2010年，如果这里真的是2010年，老天爷喊她来干嘛？
　　造反吗？


第10章 2018-2010（4）
　　尖锐的哨声响彻一整个楼道，炸雷般热闹的动静终于招来了值班老师，老师狐疑地看着面前一行人，越走越近：“你们几个，干嘛呢？”
　　江语乔刚开了嗓，这会儿还没骂够呢，闻声指向高个子男生：“他找我妈。”
　　老师莫名其妙，矮个子男生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老师，没有。”
　　江语乔冷哼一声，嘴角歪到太阳穴，朝着两个男生一人翻了一个白眼。
　　老师把他们两个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不问她，也不问那个矮个子，转头看向那个高个子：“你说，怎么回事？”
　　高个子低着头，嗡嗡道：“没......没事，就是路过，碰见了。”
　　“是吗？”老师又转头去问肖艺。
　　肖艺死死握着录音机，脚都是软的，有些结巴地小声说：“我......我们......去拿录音机了，下午有音乐课......”
　　老师看了他们一眼，摆明了没信，但看情况，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背着手恐吓了两句：“午休时间不去吃饭，吵什么吵啊，这次我就不找你们班主任了，以后在楼道里不准大声喧哗，听见没。”
　　三个人小鸡啄米，另一个扮演石头。
　　说完，老师拎着哨子转身离开，两个男生连忙下楼，等他们走远后，肖艺才松了口气，她衣服有些歪了，卫衣的领子翻到了外面，江语乔提醒她：“你头发散了。
　　高高束起的马尾已经垂到了后脑勺，肖艺空出一只手摸了摸，挂在侧边的水晶发夹被她一碰，忽然掉下来，咕噜咕噜滚进了男厕所里。
　　肖艺呆站在门外，手足无措，不敢去捡。
　　江语乔看她一眼，大摇大摆往里走，肖艺连忙去拉她：“不......不要了。”
　　江语乔没理。
　　她认得那个发夹，当年原礼几乎每个商场都开着一家叫“流行美”的店，售卖这种亮闪闪的水晶发夹，定价不低，最小号的皇冠要四十元，款式复杂的公主链要好几百，在大街小巷都是两元店的年代，形同于抢钱。
　　但它家和两元店不同的是，在店里买够两百元，可以终身享受免费编发服务，几乎没有女孩能抵抗电子屏里的漂亮模特和她们头上精致的发型，总要想方设法求了妈妈去买。
　　蒋琬也给江语乔买过，宣传视频整的花里胡哨，实际做出来的发型都是一个套路，江语乔去过几次学了个七七八八，之后就懒得去了，大几百的簪子不知道被她扔去了哪里，再后来，风靡一时的店铺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江语乔用袖子把发夹擦了擦，递给肖艺：“好好的东西，为什么不要。”
　　肖艺接过来踹进口袋，紧张地问：“那个......他们......没事吧。”
　　“死不了。”江语乔看她一眼，“你管他们做什么，你们认识吗？”
　　肖艺眨眨眼，声音更小了：“他俩是咱们班的啊......”
　　江语乔“哦”了一声，不知道如何解释，索性不解释，理直气壮转移话题：“走吧，吃饭去吧。”
　　肖艺点点头，起初，她乖乖跟在江语乔身后，走了几步又突然开口：“音乐老师说她中午有事，本来让我第三节 课下课就去拿录音机，但是我忘了，刚刚才想起来，如果知道他们在，我就不走这条路了，我没想到会碰到他们......”
　　江语乔揣着兜，左耳朵进右耳多出，走到楼梯口才明白肖艺在说些什么：“你不用解释，不是你的错。”
　　肖艺紧紧抓着录音机，江语乔问她：“刚刚老师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呢？”
　　肖艺咬着嘴唇，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丢人。”
　　江语乔皱着眉，尝试去理解她。
　　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来说，和男生拉拉扯扯，闹到老师那里，无论谁对谁错，都是羞耻的事情。若她真的被拽进男厕所了，传出去免不得要被说闲话，若她没有被拽进男厕所，那男生就没有实质性的罪证，不过是被训斥两句，伤不到皮毛。
　　到头来，暴力和霸凌只会在调解中变成“闹着玩和开玩笑”，受害的一方照旧要担惊受怕，老师并不能随时吹着哨子出现，万一日后被报复，怎么办？
　　索性闭口不言。
　　无论是肖艺还是江晴，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一样。
　　江语乔理解，但忍不了。
　　“他们拽你进男厕所，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情，是他们下贱，他们丢人，他们不要脸，这和你选择走哪条路没有关系，没有躲开他们不是你被欺负的理由，你是受害者，不用反思，也不用在自己身上找错处，你没有错。”
　　肖艺愣愣地看着她，江语乔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录音机，努力把脸上的烦躁压下去，送出一个柔和的表情：“去食堂吧，再不去该没饭了。”
　　“嗯......”肖艺连忙问她，“你不去吃饭吗？”
　　江语乔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经过一番折腾，等江语乔出现在小卖铺门外时，店里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她刚要进门，忽然反应过来一件要紧的事，飞快摸了下校服口袋。
　　外套加上裤子，一共四个口袋，每一个都干干净净，她仅有的两枚硬币，此刻还躺在男厕所里。
　　江语乔咬了咬牙，巴不得把那两个男生抓来再骂一遍。
　　小卖铺正对锅炉房，空气里飘着红烧牛肉面和酸菜牛肉面的香味，学校食堂东西又贵又难吃，每到饭点，锅炉房前都会围上好几圈人等着接水泡泡面。
　　江语乔原本不饿，此刻被泡面的味道包围，倒有些馋了，她连忙转身离开是非之地，刚要走，锅炉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长鸣，学生们吓坏了，纷纷尖叫着跑开，人群乱成一团。
　　两个女生手拉着手跑过来，一个问：“吓死我了，不会爆炸吧。”
　　另一个也很担忧：“那怎么办啊，大爷呢？”
　　江语乔看着骚动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曾经有一次，她排队泡泡面，锅炉房煤炉子上的热水烧开了，水壶尖锐鸣叫，大爷却不知道去了哪里，学生们乱了阵脚，到处扯着嗓子找老师，一片混乱中，是江语乔去把炉子填上的。
　　然而，面前的场景又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这一次，她并没有上前，去拿铁签子的是另一个女孩，江语乔远远看着，见她在几把铁签子面前犹豫不决，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好不容易选定，吊水壶的动作也很生疏，转了几下始终找不到支撑点，不知道是力气不够还是经验不足。
　　也可能只是看家里大人操作过，自己并没有上过手。
　　果然，那女孩废了好半天力气，终于把水壶提了起来，壶底下的火舌顺势往上窜，她一害怕，手里一哆嗦，水壶就又掉下去了。
　　咣当一声，闹出更大的动静。
　　门外有人朝她喊：“已经去找老师了，你别弄了。”
　　江语乔实在看不下去，推开人群挤了进去，接过女孩手里的铁签子，把她推远了些：“烫，我来吧。”
　　山塘庄是自采暖，这种老式的烧煤炉子，家家户户都有，炉上能烧热水，还能爆栗子、烘红薯，江语乔从小跟在奶奶身边看，熟得很，煤桶都提不动的年纪就能踩着板凳生火了。
　　细长的铁签子又光又滑，但在她手里倒是趁手，江语乔轻轻一撬，把尖叫着的水壶拎下来，快速勾起一旁的炉盖扣在火舌上，下一步是开膛门，再下一步是清煤灰，她动作很利落，全部整理完不过三五分钟的功夫。
　　做完这一切，锅炉房总算安静下来，人群重新恢复秩序，开始排起接水的长队，江语乔转身离开，身后，刚刚被她推出去的女孩问：“你不吃饭吗？”
　　江语乔没回头，偌大的校园里，她能叫上名字的人没有几个，说的多错的多，索性装作没听见。
　　就在这时，去上厕所的大爷总算出现，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围上去，一人一句啰里吧嗦，把油和醋添了个遍，江语乔趁乱消失，女孩的同伴心有余悸，还在絮叨：“你吓死我了，你碰那个干嘛啊。”
　　女孩没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同伴拽她的袖子：“向苒？向苒？你想啥呢。”
　　“嗯？”向苒看她，“怎么了？”
　　“我说你干嘛突然进去，爆炸了怎么办。”
　　向苒温柔地笑：“不会的，只是水开了。”
　　“你怎么知道？”同伴狐疑地看她，又问，“刚刚那个人是谁啊，好厉害啊，你俩认识？”
　　向苒没答，只是说：“走吧，我小姨给我做了排骨，还有萝卜小菜，咱俩一起吃。”
　　同伴瞬间忘记自己问了什么：“哇！小姨好好！”
　　“对啊，好好。”向苒垂下眼，笑眯眯的，“不过她厨艺呢，一般般，排骨不敢保证，但是萝卜小菜一定好吃，我小姨做的小菜最好吃了。”
　　同伴亲热地搂着她的胳膊：“那可不，咱小姨做啥不好吃！不过你都带饭了，还来水房干嘛？”
　　这个问题，向苒也没有回答。
　　江语乔回到班里时，刚过中午十二点，范凡已经回了座位，不知道又在写什么卷子，整个人几乎贴在桌面上，专心致志的，丝毫没有被进门的江语乔打扰。
　　而江语乔则像是屁股上长钉子，根本坐不住，一想到还要再熬四节课，她就脑仁疼。她走到黑板旁边去看下午的课表，四节课分别是音英数自，愁了一会儿，又趴在窗边看楼下的人群，有人回班，有人去了宿舍楼，也有人不怕冷，在外面闲逛。
　　范凡全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做大题，江语乔转了一会儿，坐回来问她：”你不去宿舍休息吗？”
　　范凡摇头：“下午要考试，我想先复习复习。”
　　江语乔仿佛头顶降了个雷，轰隆一声：“考试？”
　　“嗯，英语和数学，考两节课，老师昨天说过的。”
　　昨天......昨天江语乔还没来呢。
　　江语乔长叹一口气，翻了翻还没收起来的数学卷子，英语还好，初一的英语难不到哪去，但数学怕是有点麻烦，算得数倒是不难，难的是一步一分的解题过程。
　　这事儿不是一个午休可以解决的，江语乔看了一会儿，哗啦一声把卷子塞进书里，拿出刚开了个头的语文罚写。
　　临时抱佛脚可没有赶紧写作业靠谱，至少晚上能睡个好觉。
　　怎么2010年，不是考试就是写罚写，这是噩梦，江语乔下结论。
　　范凡看她：“你不去宿舍吗，你之前中午一直回宿舍的。”
　　“嗯。”江语乔装模作样，“我也看书。”
　　总不能说她不记得自己是哪间宿舍的。
　　回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教室里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饭香，江语乔吸了吸鼻子，真的饿了。
　　她又翻了一遍包，还是没找到饭卡，倒是翻出了半管酸奶味的阿尔卑斯，她拆开一块，靠甜味勉强撑着精神，又推给范凡一块。
　　还剩下最后一块，江语乔放进笔袋，一抬头，看见肖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口袋里似乎装了东西，鼓鼓囊囊的。
　　她快步走来问她：“你去吃饭了吗？”
　　江语乔没说话，她又说：“我给你带了吃的。”
　　说完，肖艺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懒龙。
　　江语乔沉默了几秒，感觉自己瞬间饱了：“不用了，你吃吧。”
　　“我吃过了。”肖艺乖乖的，小声说，“下午要考试，你上午还站了一节课呢，不能不吃东西，胃会不舒服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江语乔右眼皮狠狠跳了三下，肖艺还在等她的回应，一副执拗的报恩样子，好像江语乔少了这顿饭就会饿死：“中午的事情，谢谢你。”
　　江语乔推脱不掉，只好拆开塑料袋，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口。
　　果然很难吃。
　　她想起那些给主人投喂死耗子的猫。
　　肖艺总算放下心来，傻里傻气地笑了笑，转身要走，江语乔喊住她：“等一下。”
　　肖艺一愣，以为江语乔要把两块懒龙还给她，莫名紧张起来，然而江语乔只是翻了翻笔袋，握着手，又伸开，朝向她。
　　她的掌心里躺着一块糖。
　　是酸奶味的阿尔卑斯。


第11章 2018-2010（5）
　　冬日的天不过五点就黑了，考试结束，窗外的景色已经虚焦成一团，教室每个角落都挤满了对答案的声音，最后一题的得数究竟是2还是3，前桌已经乱窜着问询了一大圈人，明知答错了，还是不死心。
　　对比之下，撑着脑袋无所事事的江语乔就显得格外突兀，她的心思不在考试上，四十分钟里，她花二十分钟答完卷，剩下的时间先是趴着，被老师敲桌子提醒后变成了端坐发呆，又被老师瞪了一眼，只好佯装检查，写一行字转五分钟笔。
　　她真的很想问，能不能提前交卷回家。
　　老师满脸苦大仇深，警告她想都甭想。
　　范凡送完卷子回班跑来喊她：“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
　　都要放学了，能有什么事儿呢，数学老师和班主任告状了？还是锅炉房的事情被班主任知道了？江语乔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出门挨骂，两分钟后，成功迷路。
　　出门直走，左拐，穿过走廊，尽头一排房间分别是团委办、学委办、心理诊疗室......整个楼道都黑着灯，不像有人在上班的样子。
　　难道不在这层楼，江语乔七拐八拐，顺着楼梯往下，半分钟后出现了几间亮着灯的房间，但都不是她要找的那一间。楼道墙上挂着许多名人照片，政教楼光线昏暗，贝多芬的脸上盖着一层静谧的暗绿色。
　　江语乔心里的烦躁稍稍安静了些，还有最后一节课，她就能见到奶奶了。
　　是可以的，对吧。
　　天边挂着一轮淡淡的月亮，她站在窗口，仰着头，虔诚地看着它，把愿望说给月亮听。
　　江语乔心里很矛盾，强迫自己相信这里是2010年后，她最想做的，就是回家找奶奶，她迫切地想要看到她，想要拥抱她，想要闻到她身上让人安心的香气，可等那不顾一切的冲动冷静后，江语乔心里又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在2009年的梦里，她见到了奶奶，奶奶就消失了。
　　是不是不见面，奶奶就一直在这里？她胡思乱想，试图解析出这奇怪梦境的规律。
　　江语乔心烦意乱，扣下一小块墙皮，头顶上方的月亮更亮了些，刚刚她还在虔诚地看月亮，这会儿撇撇嘴，又想把月亮射下来。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句问话：“你在这里做什么？”
　　江语乔回头，远处走来一位老师。
　　那老师拿着教案和水杯，越走越近，又问：“你是哪个班的？”
　　他的声音很耳熟，江语乔似乎在哪儿听过。
　　楼道另一端熄了灯，那人走到江语乔面前，江语乔才看清他的脸，居然是八年前的崔震。
　　2010年的崔震，不过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教师，人热情、和善、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办公室的老师们喊他小崔，闲暇时总爱逗他一句：“小崔啊，你和你女朋友怎么样了？”
　　崔震有个谈了六年的女朋友，那女孩是他大学同学，两个人爱情长跑多年，十分恩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上个礼拜，崔震桌上的情侣自拍变成了一张婚纱照，老师们问他好事将近了吧，他就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是快了。”
　　要多被打趣几次，才想起来回：“到时候给大家带喜糖。”
　　江语乔肩膀紧缩，目光流露出些许敌意，崔震在距离她两米的地方站定，整个人的气质和江语乔记忆中的全然不同，他是和善的，甚至是亲切的：“同学，这边是政教楼，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找老师，迷路了。”
　　“哦，你是新来的转校生吧，你要去哪个办公室，我告诉你怎么走。”
　　江语乔慢慢放下戒备：“初一年级组。”
　　崔震耐心给她指：“初一年级组不在这层楼，这样啊，你先走这边的楼梯，去二楼，顺着走廊走到尽头右拐，直走回教学楼，年级组都在教学楼那边，你走到头就能看见了。”
　　江语乔盯着他，若有所思，忽然问：“老师，您结婚了吗。”
　　崔震先是愣了一秒，而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算是结了，领证了，就差办婚礼了。”
　　“您爱您的妻子吗？”
　　“这个......那肯定的呀，哈哈哈。”
　　他笑，真诚又傻气，江语乔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他做戏的证据，然而没有，面前的崔震满心满眼都是对婚姻的期待，江语乔很难将他和那个冲着江晴抛飞吻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新婚快乐，老师。”江语乔说，“希望您是个好丈夫。”
　　“肯定的肯定的。”崔震呵呵笑着，看起来像个青涩的大学生。
　　距离上课还剩下不到三分钟，在楼道里晃荡的学生开始往班里走，江语乔快步上楼，穿过走廊时，看见中午欺负肖艺的那两个男生正守在男厕所对面，像是在等人。
　　江语乔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名字，矮个子的叫谢通，高个子的叫李靖飞，但他俩身后的那几个，江语乔仍旧认不出，似乎有他们班的，也有外班的。
　　李靖飞坐在窗台上，周围几个男生抖着脚挤在一旁，歪七扭八的，像是没生骨头。
　　谢通站在外围，最先看见江语乔，忙喊了李靖飞一声，李靖飞远远看了一眼，从窗台上跳下来，歪着脖子不知道和周围的弟兄们说了什么，五六个人浩浩荡荡走过来。
　　江语乔好不容易安静一会儿，此刻看见他们，眉头又皱到了一起，不知道谁朝着她吹了一声口哨，剩下的几个像是听到口令的狗，齐刷刷吠叫起来。
　　李靖飞为首，一把推向她的肩膀：“你能耐是吧。”
　　江语乔不和他废话，直接抬脚揣他的肚子，李靖飞踉跄着后退一步，谢通没出头，倒是另一个男生立刻扑上来，江语乔闪身抓住他的头发，抬头抽了他一个耳光。
　　既要打架，又不能下狠手，眼睛、鼻子、喉咙这些容易受伤的地方都不能碰，江语乔一对多本就占下风，还要时刻估计着攻击的分寸，没几个回合就被牵制住了。
　　李靖飞一声令下，一行人开始把她往男厕所里推，她力气没他们大，索性省了挣扎的力气，男生们见她没有反抗的意思，彼此对视，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甘心地堵在门口鬼喊鬼叫：“哦、哦，不要脸，进男厕所喽——”
　　江语乔看他们的目光像在看一群傻子。
　　都十二岁了，还没长脑子吗。
　　厕所里没有什么武器，江语乔四下看了看，从门后拎出一把扫把，劈头盖脸地朝着李靖飞砸过去，能不能打赢不重要，只要能让他闭嘴就行，太吵了。
　　厕所里的扫帚脏得很，李靖飞被拍了一脑袋扫帚苗，满头都是腥臭味，大喊了一声“操”，退出去好远，周围几个男生也被这杀伤力十足的东西吓退了一步，但仍旧围着，不让江语乔走。
　　江语乔旗开得胜，挥着扫帚一顿乱拍，拍人、拍墙、拍地板、老天爷不是喊她来造反吗，造反就造反。
　　扫帚被拍散了，窗外在下雪，扫帚苗满天飞。
　　值班老师刚回办公室喝口茶，听到报信说有人打起来了，连忙以冲刺八百米的速度跑过来，刚拐过拐角，就看见一个女孩举着扫把在打人，被打的几个男生挥着胳膊逃窜，地上全是碎掉的扫帚苗。
　　老师中午已经抓过她一次，认得江语乔的脸，大喝一声：“怎么又是你！”
　　江语乔把剩下的半根扫帚往男厕所一扔，还进去洗了把手。
　　老师被她气死：“你哪个班的！你哪个班的！”
　　“还有你。”谢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老师转头，审问李靖飞，“你又是哪个班的，你们都疯了是吧，这学都不想上了是吧！”
　　聚众打架，还是在校期间，班主任大发雷霆，立刻打电话叫来了各家家长，半小时后，办公室挤满了人，挨个听训话。班主任端着一杯新倒的茶水，从打架违纪讲到日常表现，又从日常表现讲到考试成绩。
　　江语乔上午课文背不下来，下午的考试也考得不怎么样——这么一会儿功夫，居然都出成绩了。
　　老师说一句，蒋琬就应一句，是，对，嗯嗯，她是性子野，我和她爸也天天说她，您操心了，我们一定好好管，一定一定......
　　见家长还是个明理的，老师也帮江语乔解释了几句，说打架的事情不能全怪她，是那几个混小子先找事的，但是，老师话音一转，语调又提上来，无论怎么样，那也不能动手打同学啊，有什么事可以和老师说。
　　江语乔真想怼她一句：“怎么说，在厕所给你打电话？”
　　来学校挨骂的是蒋琬，在家里发脾气的却是江正延，江语乔刚进门，鞋还没来得及换，迎面就被江正延砸了一句：“你说说你，啊，都转过来半年了，天天被叫家长，你能不能让我俩省点心？”
　　这话江语乔熟得很，她若还是个小孩子，定会吓得胆战心惊，低头认错，父亲的威严高于一切大人的训斥，江正延总是缺席，年幼的江语乔却最怕他。
　　可此刻，她并非只有十二岁，二十岁的江语乔只想反问，我们？哪有我们？你什么时候操心了，去学校的不都是我妈吗？
　　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江语乔没理他，匆忙穿上拖鞋进了屋，周文红正在厨房炖牛肉，听见动静出来迎：“语乔回来啦。”
　　江语乔站在距离厨房一米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如果这里是2010年，就让她留在2010年吧，她冲上去抱紧奶奶，生怕她下一秒就要消失。
　　江正延被忽视，当然是不肯停的，追着她骂：“一个姑娘家家，跟一帮男生打架，你真是出息了你，你看看别人家闺女，你看看你姐，哪有你这样的。”
　　学校已经够吵了，家里也不安生，江语乔拼命把脑袋往奶奶怀里埋，巴不得把耳朵堵上，周文红拍拍她的后背，问她：“跟人打架了？怎么回事，和奶奶说说。”
　　于是江语乔就乖乖说了，那两个男生是怎么欺负肖艺的，她是怎么阻止的，怎么被堵住的，又是怎么杀出重围的。
　　周文红摸摸她的头：“受伤了吗？”
　　那么多男生围攻她，江语乔当然不可能全身而退，她的手腕撞到墙青了一块，一碰就钻心地疼，好在被衣服盖着看不出来，听见奶奶问，江语乔摇摇头：“没有。”
　　江正延冷哼一声：“你还有理了是吧，用得着你出风头！挨欺负了不会找老师？你就非得打架？”
　　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做事的是蒋琬，动嘴的却是江正延，他要背着手说教，要站在高位管理，要发表看法并且得到认可，因为他是这个家的主宰者，是权威和真理的具象，他可以不问原因、不讲道理、不在乎真相，而你一定要服从他，要认错。
　　凭什么？
　　江语乔早就受够了：“他活该！他拉女生进男厕所，欺负人霸凌同学，一个下贱的畜生我凭什么不能打，我还打轻了呢！”
　　“你还顶嘴是吧你！”江正延暴跳如雷，“一个女孩子家家嘴怎么这么脏！跟谁学的你！你要是不学好，啊，你就给我回去上，省的在附中显眼，咱家丢不起那人！”
　　“跟谁学的？我一生下来你就把我扔给奶奶了，现在舔着个大脸问我跟谁学的？我告诉你没人教，我跟狗学的！”
　　全家小心翼翼维护的纸窗户，被江语乔捅了个洞。
　　周文红神色复杂，紧紧拉着她的手，在房间做作业的江朗悄悄溜出来，躲在门后看戏，江正延“团圆”了许多年，从没想到这件事会摆到明面上，一时愣住了，蒋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忙打圆场：“语乔，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江语乔还没说完呢：“想送我回去是吧，你配吗，是我奶奶砸钱填你的破烂窟窿，你才把我接过来的，别光顾着发火啊，你有本事把钱吐出来啊。”
　　蒋琬不知道这件事，看了眼江正延：“什么钱？”
　　“赌博的钱啊。”他不说，江语乔替他答：“生而不养，你配当爹吗，赌钱败家，你配当人吗。”
　　江语乔早就想骂了，当年被当做恩赐的上学机会，不过是一场交易，她知道的太晚，一直爱他、尊敬他、顺从他，那么多年也该说清楚了。
　　因为爸爸的工作，因为姐姐读高中是关键时期，因为弟弟太小离不了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江语乔和奶奶在城郊住了十一年，她没有记恨过。
　　暑假爸爸难得带她来城里玩，他们去新开的公园划船，路过的快艇把船撞翻了，爸爸先去救的弟弟才来救她，她没有记恨过。
　　听说姐姐要来找她，她攒了好多辣条留给姐姐，妈妈却不准姐姐吃，说姐姐胃不好，犯了病又要去医院，江语乔的胃也不好，可她生病，身边只有奶奶，她也没有记恨过。
　　村子里也不总是和乐的，老人们嚼舌根，江语乔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为什么姐姐叫江晴，弟弟叫江朗，她叫江语乔。这个家，原本就没有她的位置。
　　江语乔没有记恨过，可她不是不委屈，她始终不明白，照顾不了为什么要生啊。
　　“语乔。”蒋琬喊她，“不能这么跟你爸说话，快跟你爸道歉。”
　　“为什么不能？”江语乔冷笑，“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为什么不敢听，做了亏心事吗，戳到痛处了吗？”
　　江正延怒火攻心，高高扬起巴掌：“没大没小的！我今儿打死你！”
　　“哎呦呦，这是干嘛啊。”
　　周文红连忙冲上来，想要护住江语乔，她手里还握着汤勺，不小心被江正延的胳膊肘戳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沙发上，勺子飞了出去，丁零当啷滚出好远。
　　“奶奶，奶奶！”
　　“妈！”
　　江语乔连忙把周文红扶起来，而后疯了一样扑向江正延。
　　蒋琬死死抱住她：“语乔，语乔。”
　　“语乔——”
　　冬日的长风呼啸，仿佛盛夏蝉鸣。


第12章 2018-2010（6）
　　“语乔，语乔？”
　　“语乔——”
　　江晴伸出手去挽她的胳膊：“找你半天，你在这儿干嘛呢。”
　　江语乔狠狠打了个寒颤，一滴汗顺着她的额角滚落到下巴上，面前的江晴让她感到困惑，不止江晴，还有灼热的太阳，粘稠的夏天，她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困惑。
　　“......姐。”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是不是有点中暑？”
　　江晴伸出手，帮她把脸上的汗擦掉，江语乔错开她的手看向远处。
　　此时此刻的原礼附中，教学楼刚刚被重新粉刷过，实验楼拔地而起，占据了后院三分之一的空间，电闸门上闪烁着欢迎光临四个大字，吃完饭的学生们手拉着手从江语乔面前跑过，急着回班里上自习。
　　江语乔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她抬腿往教学楼的方向跑，径直穿过大厅，没头没尾地冲到了另一侧的操场上。
　　操场是和教学楼一起翻新的，样式奇特，一块深绿一块浅绿，像是长方形的西瓜皮，丑得很。她上初中时操场还没建好，玩大跳绳一砸一个土坑，体育课老师总爱安排大家列方队踏步，学生们都传，说这样可以把地踩实，好修路。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刺目的日光晒得眼睛酸痛，转身时脚步飘忽，险些没站稳，不知道是老师还是学生问她，你没事吧，她来不及回，又跌跌撞撞迈开步子回班。
　　几个小时前，江语乔还坐在这里写罚写，一转眼座位已经有了新的主人，女孩发现门口有人看她，忙低下头，戳戳同桌的胳膊，她的同桌当然不是范凡。
　　坐在门口的男生正在写卷子，像是江语乔一样笔走龙蛇，火急火燎地问同桌：“明月别枝惊鹊，下一句，下一句是啥来着？”
　　同桌拖着长音回：“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江语乔愣愣地看着他们，有些回不过神，她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都出现幻觉了。无论是站着睡着，还是睁着眼睛做梦，对于一个曾经是医学生的人来说，都是很难相信的假设。
　　江晴总算追上来，拉着她问：“你这突然跑哪去了？”
　　“姐。”江语乔盯着她看，“姐，现在是什么时候。”
　　江晴看了眼表：“快十二点半了。”
　　“哪一年。”
　　“哪一年？”
　　“对......2018年吗，现在是？”
　　“对、对啊。”江晴莫名其妙，“你是不是真有点中暑，脸怎么这么红，头晕吗，要不要喝点藿香正气？”
　　江语乔摇摇头。
　　这里是2018年，夏天，她来原礼附中找姐姐，她们刚吃完饭，吃的是凉皮和肉夹馍，不是懒龙，她的口袋里没有阿尔卑斯糖纸，身上穿的也不是附中的校服，她更没有挥着扫帚耍过威风，没有月亮也没有雪。
　　江晴问她怎么了，她不知道，大概是失心疯了吧。
　　江晴还要值班，安排江语乔在办公室做作业，江语乔根本静不下心，写一会儿思绪就要飘远。
　　她的眼前还是那张初一期末数学卷，耳边挤满了和江正延大吵的嘈杂，肖艺胆小可怜的样子，范凡严肃认真的样子，李靖飞一行人吊儿郎当又欠揍的样子，统统挥之不去，连李靖飞那头鸡窝似的乱毛江语乔都记得，太真实了，幻觉也会这样真实吗？
　　她盯着握笔的手，视线缓慢上移，看向弯曲的手腕，手腕光洁完好，没有损伤，可如果她没有去往2010年，为什么会突然记起肖艺，一个数年前短暂同班过的女生。
　　学生们都回班了，楼道里逐渐安静下来，江晴时不时路过办公室门口，脖子上挂着一枚红色口哨。
　　若她真的回到了2010年呢？
　　这个疯狂的念头像是一株变异植物，出现的瞬间就开始野蛮生长，掠夺江语乔的思绪当做养分，蛮横又强硬，很快，江语乔整个人都它填满了，脑海里只剩下这个荒诞的假设。
　　她扔下笔冲出办公室，顺着楼梯向下，心快得像是要跳出来，后院空无一人，她仰着头往天上看，天上没有时空隧道，又一寸一寸检查地面，地上也没有任意门。
　　江语乔没头苍蝇般一通乱窜，烈日下跑了十分钟，终于累了，她躲在背阴处听树上的蝉鸣，蝉鸣不会变成梅花，面前也没有躲不开的雪球，只有蔓延的热浪，不遗余力地冲刷着整个世界。
　　那个荒诞的假设也在暴晒下枯萎了。
　　江语乔缓步回到办公室，老师们都在楼道值班，她环顾四周，斜对面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那是崔震的工位，相框里是一张崔震站在讲台上讲课的照片。
　　她也没有见过八年前的崔震。
　　江语乔在办公室待了一下午，飞速完成了所有作业，傍晚，江晴带她去饭店和爸妈汇合。
　　那是一家新开的酒楼，江正延选的饭店，听说店主是他生意上有往来的客户，他来捧场子。
　　四中附近一到傍晚就堵车，蒋琬和江朗还没到，江语乔和江晴跟着江正延进门，一个秃顶的男人下来迎，高声喊着：“哎呀江老板，大驾光临大驾光临啊。”
　　江正延看起来和他很熟，两个人熟络地寒暄，席间停顿的空隙，江晴适时开口：“叔叔好。”
　　“哟，这是大闺女，是吧，听说现在当老师呢？当老师好啊，女孩子，稳定！”
　　男人夸得情真意切，江正延挂着满脸笑，摆手：“嗐，也没啥大出息，不当老师干啥去啊。”
　　江语乔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能让他们两个捧腹。
　　两人笑了片刻，那男人又看向江语乔：“这是二闺女吧，多大了？还穿着校服，读高中呢？”
　　“是，在一中。”江正延一句带过，没有回答她的年龄。
　　“哟，好学校啊，这叫什么江老板，龙生龙凤生凤，你们江家出人才啊。”
　　男人很是厉害，给句话就能顺杆夸，哄得人心花怒放，倒也是种本事，江语乔是吃不来这碗饭的，别说让她口齿伶俐地赔笑了，光是听着他们彼此奉承，她都觉得累。
　　几个小时前她跳起来发疯，和江正延大吵的事情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现在的江语乔没力气吵架，歇斯底里是十二岁的小孩才有力气做的事情，而她二十岁了，姐姐二十五岁了，连江朗都十四岁了，马上上高中，大孩子了。
　　新店开业，店里热闹得很，老板提前给留了包间，叫山水集，清净雅致。席间不断有其他包间的人过来敬酒，这个是王叔叔，那个是赵叔叔，都是江正延生意上认识的人。每来一次，江语乔就要端着杯子起身陪站一会儿，听一些换汤不换药的客套，光夸她是高材生的话她就听了三轮，简直心力交瘁。
　　半小时后，蒋琬终于带着江朗进门，江朗摆弄着手里的最新款手机，手腕上带着最新款智能手表——他的生日礼物，脚上的鞋子款式夸张，不清楚是他常常念叨的1号还是11号，江语乔盯着他看，出神地想着，这种鞋子脏了只能送干洗，江朗肯定是不准他的宝贝被粉笔摩擦的。
　　来敬酒的人渐渐少了些，江正延高谈阔论，把桌上每道菜都点评了一遍。
　　这道金汤虾球盐放的太多，盖住了虾的鲜美；那道回锅肉不正宗，和他往常吃的味道有出入；豆腐也不行，入口有卤水的苦味；连送的果盘都要被他挑剔两句，家里的水果都是蒋琬采买，他倒是见解颇多，能挥着筷子给一桌人讲解不同产地菠萝的口感差异。
　　然而老板进来问吃的怎么样，他又不说话了，转眼堆上满脸的笑：“你挑的人，那能有错吗？”
　　老板喜笑颜开：“那可不，我跟你说，我们这的大厨，可是费了我老鼻子劲才挖来的。”
　　每个人的演技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值得被逐帧拆析讲解，收入表演系专业教材。
　　老板挺着肚子走了，一位年轻的小姑娘进来上菜，端进来一盘下涮锅的山药，山药三十六块钱，一盘八块，蒋琬随口问她：“呀，涮锅的菜量这么少吗？”
　　小姑娘是个新手，当场被问住了，支吾着答：“我们这、这、都是统一的。”
　　“行了，又不是吃不起。”
　　江正延摆摆手，小姑娘连忙端着托盘离开了，蒋琬有点窝火：“不是吃不吃得起的事儿，哪有花四十块钱买半根山药的，那不是冤大头吗。”
　　江语乔已经很习惯这样的争吵了，瘫在一旁喝西瓜汁，谁也不想帮。
　　江晴把山药下到涮锅里，又捞起虾滑分给大家。
　　江朗早就吃饱了，正翘着腿打游戏，弓着背，缩着脖子，眼珠子巴不得贴在手机屏幕上。
　　“冤不冤不是你点的吗，你要是觉得贵，下次不点不就行了，你非得跟人家说？闹得人家不痛快。”
　　“我闹什么啊我闹，那我是顾客，顾客没有说话的权利吗？几块山药卖那么贵，他家定价就是不合理。”
　　“合不合理用得着你说？人家要真有问题，物价局能让这么定吗？”
　　“咱不管物价局让不让，咱就就事论事，你就说，这山药是不是贵了。”
　　一家子出门，就没有不吵的时候，最后的标志性结尾一定是江正延一脸厌烦，用懒得和你吵的态度下定论——你们女的就是事多。
　　每次都是这一句，简直比春天之后是夏天还要准。
　　然后是江晴打圆场，想办法转移爸妈的注意力，山药已经熟了，她捞起来分给江语乔，又分给江朗，即将分给江正延时，蒋琬气冲冲地举起碗：“不给他吃，叫他气我。”
　　“好。”江晴拖着长音哄她，把剩下的山药全捞到了蒋琬碗里。
　　江朗被催了三次才肯动筷子，狼吞虎咽完又扎进游戏里，蒋琬问他味道怎么样，他咂咂嘴：“我不爱吃脆的，我爱吃软的。”
　　江正延就又要接话了：“那软的都是做点心用的，下涮锅能用软的吗。”
　　江朗头也不抬：“管他能不能，我就爱吃软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要争出个高下来，这个家里，没有闲聊，只有争吵，没有共存，只有对错。
　　江语乔也不得安生，江朗讲不过江正延，开始拉选票，凑过来问：“姐，你爱吃脆的还是软的。”
　　如果他们能安静一会儿，江语乔可以一辈子不吃山药。
　　这个姐不理她，另一个姐姐是好脾气的，江晴切断他们的争论，起身说：“都好吃，各有所爱，我看菜单上还有蓝莓山药塔，小朗，你要吃吗？
　　“不要。”江朗摇头，给台阶就下，身子一歪躺倒在椅子上，注意力又回到了游戏里。
　　蒋琬在一旁“哎哟”一声，有块山药没煮透，硌到了她的牙，江正延看她一眼：“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去医院你也不去。”
　　“我这不是怕疼嘛，见到大夫我就犯怵。”
　　他俩的争吵也翻了篇，又变成一对和和美美的夫妻。
　　“你就拖着吧你。”江正延看向江晴，“回头你抽空带你妈去把牙补了，她那牙都坏多少颗了。”
　　一直装死的江语乔忽然开口：“你怎么不带我妈去。”
　　江正延理直气壮：“你妈不听我的呀。”
　　“哟，这世上还有不听你话的人呢？”江语乔故作夸张，阴阳怪气，“你想想办法呀，不是说有了男人就有依靠了吗，不是说凡事结婚就好了，家庭是避风港，是后盾的吗，现在就是展现你丈夫职责的时候了呀。”
　　江正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江晴江朗都看过来，连蒋琬都瞪着眼，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江语乔乘胜追击：“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好吗？”
　　她还记得的，他推了奶奶，她生气，就是生气，甭管是不是做梦，先报了仇再说。
　　晚饭吃得太多，路上头昏脑涨，回家后反而睡不着了，江语乔在床上滚了半个小时，仍旧没有睡意，索性爬起来看月亮。
　　月亮挂在天上，离她很远，它听不见她的祷告，她也没有什么话要对它说。
　　月光攀爬到高高的书柜上，照得玻璃门亮亮的，江语乔起身，又翻出奶奶的首饰盒，手表还是老样子，不会因为她的挂念变得完好。
　　江语乔轻轻叹了口气，把首饰盒塞回去，关柜门时一把钥匙从柜顶掉了下来。
　　钥匙在柜子顶上放了许久，落到江语乔掌心时，带着厚厚的灰尘，江语乔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站到腿麻才想起这把钥匙的用途。
　　她从床下拖出一个大箱子。
　　箱子上挂着一把锁，锁眼都生锈了，江语乔连捅带撬，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打开。
　　箱子里放着很多东西，都是初中毕业时收进去的。
　　她和同桌写的小纸条，得了满分的数学试卷，一直舍不得扔，过期好些年的星空棒棒糖，早就淘汰的mp4，里面写着悄悄话的折纸星星，大头贴，还有考的最好的一张成绩单。
　　最下面，是一张保存完好的初中毕业照。
　　江语乔飞快拆开，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他们班是不是真的有个叫李靖飞的人。
　　然后，她看到了肖艺。
　　原本初二那年转学的肖艺，就站在江语乔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镜头，明媚、灿烂、眉眼弯弯。


第13章 2018-2010（7）
　　江语乔似乎一夜未睡，但又做了许多梦。
　　她梦到初一那年的肖艺，肖艺长得很漂亮，大眼睛，娃娃脸，性子胆小内向，也就总招人欺负，那些男生喜欢她，就要捉弄她，往她书包里放虫子，弄乱她的铅笔盒，拽她的辫子，踹她的自行车。
　　当时江语乔和肖艺坐的很远，两个人几乎没有交集，初二那年肖艺就转学了，江语乔再也没有见过她。
　　可是，可是梦里她还在。
　　梦里的初二，她们是同桌，关系很亲近，整日厮混在一起，像是一对连体婴。
　　肖艺教她怎么把雨伞整理得服帖平整，怎么擦黑板才能没有水痕。
　　她教肖艺滑冰，被老师臭骂；教肖艺转笔，又被臭骂；教肖艺跳大跳绳，江语乔卖力摇绳，肖艺飞了出去，手臂撞到地面摔成了骨折。
　　自此，大跳绳和篮球一样，都成了期末考期间的违纪运动。
　　但是肖艺很开心，没有学生会喜欢考试，伤筋动骨一百天，她不仅成功逃掉考试，还成功逃掉寒假作业，一整个寒假，肖艺开开心心地躺在家里看小说，谁敢说她，她就喊手疼。
　　江语乔羡慕坏了，天天盘算着和她当病友。
　　到了初三，肖艺还没有转学，不仅没转学，她还琢磨着高中和江语乔去一个学校。她俩的成绩半斤八俩，基础功扎实，但做题马虎，能考什么样全看能不能撞到死耗子，撞到了，就进年级前一百，撞不到，就等着爸妈来听训话。
　　班主任手里有一份名单，全班五十号人以一中为目标被划分成三个档——没什么希望的、有点希望的、有希望的。
　　班主任没事就喊她俩挨骂，一句话来来回回唠叨：“你俩啊，考上一中的希望，也就一丁点，就那么一丁点。”
　　她俩表面垂头丧气，谨遵教诲，出了门就变脸，商量着放学去买漫画书，初三了，仍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俩早就说好了，只要能在同一所学校就行，是不是一中无所谓。
　　“二中不也不差吗，有俩食堂呢。”
　　“还有六中，六中的食堂能下火锅。”
　　此等大逆不道的发言，被班主任听见，得挨骂到明年。
　　光怪陆离，奇奇怪怪的梦。
　　江语乔醒来时，身上像是被人打过，两只眼干燥酸涩，痛得睁不开，昨晚吃了太多土豆丸子，一夜过去仍旧胃胀，她应该吃点药，却没力气下床，手里紧握着那张初中毕业照。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然而翻出手机又不知道该问谁，初中的朋友早就没了联系，包括肖艺，对话框最上方的人是江晴，信息是昨天中午发来的，江晴在询问她到了哪里。
　　时隔十九个小时，江语乔回答她的问题：“姐，你认识肖艺吗。”
　　发完这句话，她合上眼，勉强休息了一会儿，很快又被江晴的回复吵醒了。
　　“肖艺？认识啊，不是你朋友吗，前几年总来咱家找你上学的那个。”
　　江语乔半眯着眼睛，盯着几句话看了三秒，而后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拨通了江晴的电话。
　　江晴正在洗漱，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到了洗衣机上，江语乔没耐心等，就着哗啦啦的水声提了一连串问题。
　　“你确定吗？确定是肖艺？她总来咱们家？找我上学？为什么？”
　　江晴嘴里含着牙膏，模糊不清地答：“什么为什么，因为关系好啊，你俩关系不是很好吗？”
　　她们两个的关系？江语乔和肖艺并不熟悉，对于江语乔来说，肖艺不过是一个和她当过一年同学的普通女生，但是随着江晴的话，一些陌生的，却异样真实的记忆开始出现在江语乔的脑海中。
　　大冬天里，肖艺裹得像头熊，拎着豆浆煎饼等在江语乔家楼下。
　　路口出了车祸，堵车，两个人互相拽着袖子，大喊迟到了迟到了，一路狂奔。
　　江语乔站在路灯下打电话，质问她怎么还没到，然后跳脚，啊？睡过了？还没起床？今天早读可要考试啊喂！
　　一段又一段画面在她眼前快速闪过，江语乔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像是在看自己主演的微电影。
　　江晴擦干净脸，拿起手机，声音瞬间变得清晰许多：“我记得她家就住在后面的山澜乡韵，离咱们家不远，拐个弯就到了。”
　　山澜乡韵6号楼5单元801，江语乔脑海中浮现出一串门牌号。
　　她来过她家，她也去过她家，在肖艺那张夸张的木桌上做过袜子娃娃——当年社会实践项目的家庭作业。
　　可她明明，明明没有去过。
　　没有......没有......去过吗？
　　江语乔脑子一片混乱，哑着嗓子问：“我们......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起上学的？”
　　“这我哪记得啊。”
　　“你记得，你想想，你努努力。”江语乔胡搅蛮缠。
　　江晴顿了顿，不确定地开口：“初三？初二？哦......你俩好像初二就在一起玩了，我想起来了，初二的时候她是你同桌，是吧，那时候她没长个子，小小的，比你矮半头，胳膊上打着石膏，说是怎么怎么的，一不小心摔了一跤，那年我去给你开家长会，还见过她妈妈呢。”
　　初二......江语乔的记忆慢慢清晰了，那年她大闹一场，把扫帚拍上了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男生敢在走廊里蹲守了。
　　他们不敢找江语乔的麻烦，但仍旧欺负肖艺，江语乔索性闲事管到底，他们堵在走廊，江语乔陪肖艺去办公室，他们堵在校门口，江语乔陪肖艺回家。
　　范凡被调走后，肖艺便去求了老师，成了江语乔的新同桌。
　　她真的回到过去了吗？江语乔握了下自己的左手，她的掌心出了汗，被空调一吹，凉飕飕的，似乎仍旧沾着雪。
　　还用一只手和人打了场雪仗，准确的说是全程被打，单纯挨揍，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她是不是就还可以回去，还可以见到奶奶，她的记忆中没有奶奶受伤的部分，她想亲自回去看看，奶奶是不是真的没有伤到。
　　可是，时光隧道在哪里呢？


第14章 2018-2010（8）
　　原礼的冬天总是来得很快，秋天还没结束，骑车上学就开始冻手了。
　　沈柳把冬衣翻了出来，清洗干净，晾得暖融融、软乎乎的，向苒怕冷，她提前买了两套珊瑚绒被子替换掉了去年的棉被，还请人用防风条封了窗，避免冷风窜进屋里来。
　　去年是原礼几十年难遇的寒冬，电视新闻每天都在播报多地强降雪预警，到处都在闹雪灾，不是棚户倒了就是电线断了，好些地方交通瘫痪，运送物资的车全都堵在路上。
　　原礼没那么严重，但小区水管也冻裂了好几回，物业天天拉着工人抢修，停车场的车门上结了厚厚一层冰，拽都拽不开，出门用车要拎着开水壶。
　　已经过去一年了，沈柳仍旧心有余悸，不知道今年会不会好一些。
　　家家户户都在发愁，只有小孩子们乐疯了，打雪仗，堆雪人，掰冰柱当宝剑，在院里疯跑，该玩玩该闹闹，天塌下来都和他们没关系，谁的话也不好使。
　　不过孩子嘛，一个个的正是天真活泼的年纪，又不用为了生计奔波，爱玩爱闹也不是什么坏事。别的家家长抱怨，说自家那个是泼猴投生的，该在头上安个金箍，沈柳听了只觉得羡慕，她倒是希望向苒也可以跑一跑，跳一跳，像个寻常的小孩子。
　　她也曾敲开向苒的房门，小声询问过：“苒苒，作业要是做完了，你也出去玩玩吧，楼下好多孩子在打雪仗呢。”
　　然而向苒并不理会。
　　两年过去了，向苒仍旧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和院里的孩子玩闹，也不和沈柳多说话，她甚至不太在客厅里走动，整日只是坐在书桌前做作业、看书、拼三五千片一幅，沈柳看一眼就头疼的复杂拼图。
　　沈柳怕她憋出病来，又跑了几次医院，医生们也没别的法子，只劝她放宽心，青春期，又是女孩子，心事多嘛，大了就好了。
　　可是沈柳很难放心，想起这事儿就睡不好觉，她在精神上找不到出路，只能在物质上竭尽所能，这两天和小区邻居聊了几句，跑去电子城给向苒买了台电脑。
　　向苒正在做作业，沈柳切了水果送进来，把电脑盒子轻轻推到桌上：“看看喜欢吗，我听院里你刘姨说，现在好多孩子都有电脑，你姗姗姐这不上初三了吗，可忙了，寒假还得在家上网课呢，老师都说家里要备着电脑，刚好快光棍节，电子城有活动，我就给你选了一台，你查资料做作业，学习上也用得上。”
　　刘姨是她们楼下的邻居，姗姗姐比向苒大一岁，曾是向苒幼年的玩伴。
　　电脑这种东西确实很多孩子都有，定位是老师眼里的洪水猛兽，可不是什么学习上的好帮手，这俩家长大概是被忽悠了。
　　向苒“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沈柳见她没有打开看一看的意思，也不强求，说起别的事儿：“下周就降温了，上学多穿点，我把阳台柜子里那几件大衣洗了，还有围巾帽子啥的，这两天晾晾，周一刚好能穿。”
　　她絮叨着，又叮嘱起不要喝冷水的事儿，睡觉盖好被子的事儿，向苒忽然想起什么，匆忙起身冲向阳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躺着一只手套，干干净净，摸起来凉凉的，似乎仍旧带着旧年的雪。
　　沈柳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忙接了句：“我没找见另一只，就没洗。”
　　向苒松了口气，把手套锁进书桌的抽兜里，沈柳不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片刻又敲门，端来一杯热牛奶。
　　向苒头发垂在脸侧，她帮她拢到耳后，试探着说：“感觉又瘦了，是不是在学校吃不好啊，我听你们同学说，食堂的饭不好吃，好多人天天吃泡面，你可不准吃泡面啊，那东西没营养，要不以后还是从家里带饭吧，小姨给你做。”
　　向苒摇头。
　　这话沈柳说过很多次，向苒从不接受，她拒绝她的饭，拒绝她的问候，拒绝她的关心。
　　“咋了，不相信我的厨艺啊。”沈柳故作俏皮，“我做的饭还是有进步的，不比你们同学的......不比你们同学的家长做得差，有啥想吃的，你就和我说。”
　　向苒还是摇头。
　　“试试嘛，你不是爱吃萝卜小菜吗，萝卜小菜配炖排骨，怎么样？”
　　“不用。”向苒冷漠地打断她，“我不爱吃萝卜小菜，也不爱吃排骨，我吃食堂。”
　　向苒撒谎。
　　她喜欢萝卜小菜也喜欢排骨，但是沈柳让她吃，她偏不吃。
　　沈柳让她少吃泡面，她就连续一周往小卖铺跑，沈柳让她喝热水，她偏把水放凉，沈柳让她多穿，不要感冒，她只穿一件单衣就出门，第二天难受得发高烧。
　　初长成的少女打开了青春期的潘多拉魔盒，里面装着的是一份隐秘而安静的叛逆，向苒的暴力从不需要歇斯底里装饰，她的武器是漠视的刀，沉默的剑，是让这个家永远冰冷的恨意。
　　她反抗沈柳，即便她们相依为命。
　　窗外寒风呼啸，新的冬天快要来了，而这个家里，冬天从未离开过。
　　天色慢慢暗下来，客厅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而后是新闻联播，再之后是气象台六点发布，沈柳认真听完一连串预警，轻声敲门，送来一叠晾晒干净的冬衣。
　　“明天刮大风呢，穿这套吧，这套面料抗风，保暖内衣也换一套，换套厚实的，学校还没供暖呢吧，这个天屋子里最冷了，你们还得上操，真够受罪。”
　　说完，她摸了摸向苒的床，感觉还是差些什么，又抱来床电热毯帮她铺好。
　　向苒抵抗力差，入了冬总免不得感冒发烧，每次生病，都要难受大半个月，她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肉，折腾一番还要瘦上几圈，沈柳看着就心疼。
　　她忙前忙后，一会儿担心这个，一份担心那个，向苒并不理睬，只是专心完成拼图，影子印在墙上，是一个倔强的侧脸。
　　沈柳退出去前，朝着她的背影说：“你那围巾都带了好些年了，旧了，也不暖和了，我上街给你买了条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把手里的围巾放在向苒枕边。
　　那是一条粉色的，带绒毛的，缀着小熊玩偶的围巾。
　　第二天果真如气象台所说，寒风呼啸，把未散尽的秋日吹了个干净，向苒清晨出门，离家时，仍围着那条不保暖的旧围巾。


第15章 2018-2011（1）
　　“哔——”
　　好大的动静，紧接着是女孩惊慌失措又笑嘻嘻的声音。
　　“哇哇哇吓死我了，这东西怎么还会响。”
　　向苒探出头，看见江语乔正在摆弄一个绿色的小东西，似乎是个吹泡泡的玩具，喇叭形状，顶端一圈圆圈，像是一朵奇怪的花。
　　江语乔很不满，嘀嘀咕咕地指责它：“你只是长得像喇叭，又不是真的喇叭，不能响的知不知道。”
　　喇叭表示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时间还早，大家都去吃午饭了，向苒没什么胃口，独自趴在教室窗边看外面摇曳的绿色，听人说，寒冬过后的春日光色总是格外好，操场边上生着两棵洋槐，淡淡香气飘来，清清甜甜的，带着一点微弱的凉。
　　槐花生得很高，像是大团淡绿色的云蹭着教学楼外墙，影子垂下来盖住一半教室窗口，向苒披着绿色被子，撑着头躲进摇曳的光影里，有些困了。
　　江语乔还在摆弄不听话的喇叭，对面时不时传来试探的，轻且短促的声响，向苒眯着眼睛看，见她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阻止喇叭说话，倒是被路过的老师拍了脑袋，看她恼羞成怒，龇牙咧嘴的，敢怒不敢言，向苒低头，把脸埋在胳膊里笑她。
　　江语乔像是听到了笑声，朝着这边看过来，只看见槐树在她眼前连成了片，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回班，在讲台翻翻找找，寻出一把小剪刀。
　　不听话的喇叭惨遭“肢解”，江语乔揪出塑料薄片，总算放心，取出小瓶子把泡泡水灌进喇叭里，而后鼓起脸颊用力向前吹。
　　一大团泡泡泛着绚丽的光，被四月的风送往花香飘向的方向，亮闪闪的，蒙着一层光晕，像是一个春日的梦。
　　初一下半年，春天，江语乔迷上了吹泡泡。
　　教学楼总有老师执勤，她索性带着泡泡水去宿舍区，快速吃完午饭上楼，举着小喇叭从楼道这一端跑到另一端，她身后，是一串又一串追着她跑的五彩泡泡，像是成群结队的小精灵。
　　向苒没有午休的习惯，吃完饭总是回教室看书，那天她难得想要睡一会儿，刚走到宿舍楼下，一朵巨大的泡泡忽然飘落到她面前，倏忽炸开，楼上的女孩子正盯着泡泡看，探出头，缩回去，又探出头做了个鬼脸。
　　举起喇叭，吹出更多。
　　江语乔的宿舍在阳面这一侧，向苒偶尔来休息，抬起头总能看见她。
　　这人似乎天生闲不住，总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做，她在楼道里晒太阳，眯着眼睛，摇摇晃晃，不肯安稳站着，一定要抓着栏杆左摆一下右摆一下，像个不倒翁，不知道给自己安了什么戏份，假装没站稳和树叶击掌，高高举着胳膊。
　　又或是不知道招惹了谁，被几个女生追着闹，还像六年级时那样灵活，蛇一样，滑不沾手，上蹿下跳的，谁也抓不到她，看见老师立刻急刹车，当场变脸，一副路过、沉稳、无事发生的乖巧样子。
　　少有的安静时刻，向苒也见过一次，春末，日头已经逼近夏日，江语乔的水洒在了床上，被角被浸湿了，她只好抱着被子出来晾晒。向苒刚吃完饭，正往宿舍走，远远看见她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像只吸食花蜜的蜂鸟，用力抱紧被子，吸收太阳的味道。
　　她的被子看着又松软又香甜，一定很好睡。
　　向苒开始理解春困的感觉。
　　夏天在一场雨水后来临，这是向苒在原礼附中度过的第一个夏天，校门口流行起一种叫樱桃水的饮料，大爷们挑着竹筐叫卖，花上五毛钱可以得到一小杯装着二十颗樱桃的气泡水。
　　樱桃是白色的，只有顶端沾着些许粉，指甲盖大小，又酸又硬，大人们不会买的玩意儿，却很受学生的追捧，每天放学，总有一群男生找大爷排队，这个说自己能一口吃五个，另一个立刻说自己能吃十个，然后彼此对着憋笑，龇牙咧嘴。
　　向苒不爱吃酸的东西，从来没有买过，江语乔吃过一次，二十四颗牙被放倒了一半，从此再没了兴趣，扭头汇入买水宝宝的队伍。
　　大爷们担着竹筐卖樱桃水，大妈们拎着铁桶卖水宝宝，五毛钱一小袋，和大爷们打擂台。水宝宝分能生孩子的和不能生孩子的，能生孩子的要更抢手些，其中颜色透明品相圆润孩子还多的，最抢手。
　　放学铃一响，江语乔就抓着书包往外跑，每次都能排到队伍最前面，小伙伴们跑不过她，索性求她代购，向苒出校门时，常能看见她两只手抓着八只塑料袋，忙糟糟地四下喊：“四只粉色的是谁的？粉色的——是谁的——”
　　夏天的太阳永不下山，没有人着急回家，向苒也溜溜转转，每天晚上都要去文具店转一圈。文具店近期流行洞洞奖，五毛钱抽一次，戳开选中的小纸箱，能翻出首饰玩具什么的，很受学生们欢迎。
　　向苒对抽奖倒是没什么兴趣，她走到读物区，翻看新到的杂志，杂志前半本是漫画连载，后半本是电视剧解析、时装搭配和星座大师。
　　向苒径直翻到最后。
　　大师说天蝎座的幸运数字是六，嗯，周六是挺不错的。
　　大师说天蝎座的守护色是红色，嗯......或许是吧。
　　大师说天蝎座的代表物是傻瓜相机，嗯？为什么？
　　大师还说相同星座的人往往磁场契合，彼此间更具神秘魅力，但一旦相熟相知，劣根性暴露无遗，易使亲密指数下降。
　　向苒皱眉，开始觉得他胡说八道了。
　　向苒是文具店常客，每次来了新杂志都会来买，店主认识她，过来问：“来了，买书啊，要哪本？”
　　向苒摇头，胡说八道的东西，她才不要。
　　除了樱桃水，水宝宝和洞洞奖，那年夏末，中心广场还搭建了一个简易看台，每周三晚上七点播放露天电影。
　　正值暑假，来看电影的多半住在附近的学生，人手一根淀粉肠，浑身上下都是花露水味。
　　向苒出门买东西，遇见班里同学，也被拖来凑热闹，因为是鬼片，来的人格外多，看台下只有几十个座位，观影的却有二三百人，向苒站在人挤人的外围，不出十分钟，后背就出了一层汗。
　　同学要人陪，不肯让她走，絮絮叨叨地夸电影好看，向苒一米六出头的个子，被前面几个大人挡着，垫了石头也只能看见一半屏幕，实在提不起兴趣。
　　思来想去，只好说自己怕鬼。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话，向苒话音刚落，斜前方的女生忽然扭头看向同伴：“语乔，你怕鬼吗？”
　　江语乔信誓旦旦：“不怕。”
　　“真的？”
　　“真的呀，世界上又没有鬼，就算有，也不会害咱们的。”
　　“为什么？”
　　向苒竖起耳朵。
　　听见江语乔慢悠悠地回：“你想呀，鬼可以杀人，人能杀鬼吗？不能是吧，所以鬼更厉害对不对，要是你死了，也变成鬼了，变得更厉害，对鬼有什么好处呢？”
　　同伴被问的愣住了，好半天才开口：“好像有点道理。”
　　江语乔拖着长音纠正她：“是很有道理。”
　　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鬼，谁也不知道，但世界上肯定有一些比鬼还吓人的东西，例如忽然窜进教室的大蝙蝠。
　　初秋多雨，傍晚遇上雷暴天气气压总是很低，教室憋闷，有人打开窗子透气，一只一臂长的大蝙蝠忽然从窗缝钻进来，飞进了三班教室。
　　一时间，所有人尖叫着往楼道跑，桌椅板凳都被踹飞了，课本哗啦啦散了一地，窗外电闪雷鸣，屋里鬼哭狼嚎，有人被吓哭，有人语速飞快，声嘶力竭地喊着：“关门！快关门！”
　　向苒步伐慢了一步，险些被门夹到胳膊。
　　蝙蝠受惊，在教室里转圈盘旋，一下一下撞击着透明玻璃窗。
　　其他班的学生也被惊动了，纷纷跑来看热闹。
　　有人出主意，说去校外买个网兜，扑蝴蝶的那种，可是谁也不知道哪里卖网兜；也有人说要不从楼下爬上去，把所有窗户都打开，让蝙蝠自己飞出去；还有说给119打电话的，询问动物园养不养蝙蝠的，以及往教室扔迷烟的......越说越离谱。
　　老师们都去开例会了，全班争论半天仍旧没个结论，谁也不清楚蝙蝠有没有毒，只能贴在门窗上张望，不敢贸然进去。
　　可一直堵在楼道里也不叫事，体委趴在门口，见蝙蝠把半个班的桌面都爬了一遍，心一横，去隔壁班借来两根拖把，往脑袋上裹了件校服，一身武松打虎的气势去和蝙蝠硬碰硬。
　　人类害怕蝙蝠，蝙蝠也害怕人类，见有人进门，原本趴在讲台上的蝙蝠忽然起飞，体委大呵一声，举着棍子一通乱挥，吓得蝙蝠慌不择路，径直朝着体委飞来。
　　门外的人们倒吸一口冷气，体委被逼到死角，大脑霎时间短路，竟扔下棍子用手去打，好不容易挤到门口的江语乔连忙冲进教室，拖着他躲开了攻击。
　　江语乔动作很快，开关门不过一秒钟的时间，体委看见有救兵，情绪顿时崩溃，江语乔让他躲在桌子下，小声叮嘱：“你别乱动，不要拍它，会死的。”
　　安顿好体委，江语乔从椅背上拽了件校服，又从讲台旁拖来一个垃圾桶。
　　蝙蝠还在盘旋，敞开的窗口就在斜前方，但它找不到，等了足足两分钟，蝙蝠才安静下来，江语乔慢慢走过去，刚举起衣服，蝙蝠忽然起飞朝着后门的窗户撞去。
　　门外的学生被吓得尖叫，向苒靠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江语乔。
　　江语乔小时候只抓过蜘蛛和菜花蛇，还真没抓过蝙蝠，一连扔了三次校服都没能扑中，第四次好不容易压住一只翅膀，眼看蝙蝠又要起飞，体委连忙拆下脑袋的衣服跟着扔了过去。
　　蝙蝠不大，被两件校服盖得死死的，江语乔又把垃圾桶扣上，确定万无一失，门外的众人才松了口气。
　　体委找来扫帚，一点点把两件校服推到大门外，而后用力拍开垃圾桶，让蝙蝠安全飞了出去，教室里的人忙着打扫和消毒，每张桌子都被酒精湿巾擦了三遍。江语乔事了拂衣去，拍拍屁股走人，没有人知道这个突然冲进班里女生是谁，只有向苒知道她的名字。
　　她们的名字也曾写在一起过，在那个格外爱下雨的秋天。
　　十月一，学校组织演讲比赛，三班没有人举手报名，老师就把作为学习委的向苒推了出来。
　　校领导都来了，观众席坐满了人，有各个班的优秀学生代表，还有一些历年历届的优秀毕业生，向苒躲在帷幕后面，手心全是冷汗。
　　往外看一眼，心脏怦怦跳，再看一眼，两条腿都在抖。
　　背了两个礼拜的演讲稿全被抖了个干净，向苒捏着轻飘飘的作文纸，齿尖摩擦，撕扯着嘴上的死皮，她告诫自己要静心，然而闭上眼练习，语速却控制不住加快，背一遍错一遍，错一遍背一遍，很快越错越多。
　　江语乔也在候场，她闲人一个无事可做，索性帮老师发水。
　　向苒接过去，却不喝，两只手揉来揉去，塑料瓶被捏出清脆的响声。
　　江语乔拎着水瓶坐到她身边，小声问：“紧张吗？”
　　向苒点点头，台上的人正在演讲，帷幕紧紧盖着，后台光亮微弱，动作都被黑暗吞噬了，于是向苒又小声回：“嗯。”
　　江语乔没头没尾的，忽然说：“其实这里不是多媒体教室。”
　　“那是哪里？”
　　“是菜园子。”
　　屁股下的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是江语乔在晃腿，“真的，这里就是个大菜园，年级组长是茄子，年级主任是土豆，升旗仪式上总发言的那个......那个邵书记，对，邵书记是冬瓜，观众都是白菜，整整齐齐，新鲜翠绿的白菜。”
　　向苒居然明白她看似胡说的逻辑，年级组长头发少，年级主任个子矮，邵书记上下一般粗，确实像冬瓜。
　　“那校长呢。”江语乔声音很好听，向苒短暂地忘记了背不顺的稿子。
　　江语乔想了想：“校长是玉米。”
　　向苒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我爱吃玉米。”
　　住在山塘庄的日子，每年秋天，江语乔都会和奶奶去摘玉米，小时候坐在老家的玉米地上，张开怀抱，她就拥有整个世界，城里玉米花样很多，什么牛奶的水果的，江语乔通通尝了个遍，都没有山塘庄的玉米好吃。
　　让她形容，她也说不上来，只说山塘庄的玉米有玉米味。
　　“玉米味是什么味。”
　　“嗯......很甜，但也没有那么甜，带一点奶香，一点阳光的味道。”
　　“阳光也有味道吗。”
　　“有啊——”帷幕慢慢拉开，江语乔忽然拍了下向苒的肩膀，“不紧张了吧。”
　　光亮照进后台，上一位选手退场，主持人的声音从场上传来，下一位选手是初一七班江语乔，江语乔“欸”了声，笑着应答，似乎主持人真能听到。
　　向苒看她，她已经跑远，留给向苒的最后一句话是：“校长是玉米哎，你管玉米想什么呢。”


第16章 2018-2011（2）
　　许是因为那条旧围巾，大风后的第二天，向苒忽然病倒了，她每次生病都这样，毫无征兆又来势汹汹，像株不好养活的弱苗，每年冬天都要让人担心一场。
　　沈柳拿来许多药给她吃，有的卡嗓子，有的格外苦，向苒不愿也逃不掉，被灌了一把药片和黑汤水，塞进电热毯暖过的被窝，很快昏睡过去。
　　她睡着了，却能听见四周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她听见沈柳在打电话，撒娇地求着：“我外套都脱了，鞋子也换了，真出不去，你就去嘛，啊？快到小区了，别别，你慢点骑，现在回去取，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儿，姐，好姐姐，求你了。”
　　向苒惊醒，去拽沈柳的袖子，然而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沈柳刚还握着的手机变成了糖葫芦，她身上一身寒气，似乎是刚刚到家，正一边换鞋一边把糖葫芦递给向苒：“馋死你，害我跑了两条街，几点了你妈怎么还没到家，哎呀，净想着你的糖葫芦，蛋糕忘取了。”
　　她说完，连忙去大衣口袋掏手机，向苒扑上去抢，手机摔在了地上，向苒慌忙捡起来往房间跑，原本站在门口的沈柳却出现在客厅里，穿着一身厚实的海马毛家居服，懒洋洋地坐在地毯上，朝着向苒招手：“《恶作剧之吻》，看不看。”
　　向苒低头，发现手里的手机变成了遥控器，湘琴和直树正在庆祝圣诞节，直树带回来一个蛋糕，明明是买给湘琴的，却别扭着不肯承认，谎说是买给狗，还说蛋糕店只有湘琴爱吃的巧克力味。
　　沈柳说：“好想吃蛋糕啊。”
　　客厅里忽然出现了另一个向苒，她和沈柳并排躺在地毯上，晃着腿回应她：“我也想吃！等我过生日我也要买巧克力味的蛋糕，也要在上面放圣诞老人！”
　　沈柳咕噜咕噜坐起来：“我还真知道一家店，可以定制蛋糕，什么样子的都能做出来。”
　　“真的吗。”向苒许愿，“那我要湘琴同款蛋糕，一模一样的！”
　　“可以啊，你求我。”
　　向苒没骨气的很，立刻撒娇：“求你求你，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最最好的小姨，小姨最好啦——”
　　客厅里光线怪异，撒娇的向苒和嬉笑的沈柳仿佛被装在一个巨大的彩色泡泡里，摇曳的光斑顺着墙面流到地板上，向苒站在不远处，她手里糖葫芦和遥控器都消失了，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客厅里的女孩还在喊小姨，声音软乎乎的，像是裹了糖霜，忽然，泡泡破了，最后一声甜甜的小姨和另一声气愤的小姨重合到一起，向苒惊醒过来，窗外天色是暗的，她睡了一天一夜。
　　门口吵闹的质问渐渐清晰：“你就是个小姨，我才是她爸，你有什么权利不让我见苒苒？”
　　向苒昏睡许久，此时烧退了下去，身上却还是没有力气，头痛、眼睛痛、嗓子里像是有刀片，呼吸都带着血气，她费力撑着身子坐起来，慢慢拿过床头桌上的玻璃杯。
　　窗帘没有关，飞雪在月色映衬下飘向卧室窗户，向苒靠在床头，隔着一片黑暗和它们遥遥相望，窗外的世界很安静，屋子里却传来与寂静雪夜格格不入的吵闹。
　　是向良来了。
　　十一月了，眼看就要立冬，向良想带向苒出去过生日，沈柳不肯，他就去学校找人，等到学生走光了也没看见向苒，他忙打电话问老师，这才知道向苒病了。
　　向苒从小便这样，虽说算不上体弱，但一到冬天，受了风寒，总是要闹一场，四岁那年她高烧住院引起肺炎，打了大半个月的吊瓶，手背肿得像个馒头，沈鹤心疼她，抱着她哭，向良背地里也偷偷抹过眼泪。
　　听说向苒高烧不退，向良自然是要来看望的，然而沈柳不准他进门，沈鹤已经去世两年了，两年来，有沈柳守着，向良从没迈进过这间屋子。
　　窗外的雪下得极美，楼下传来断续的笑声，咿咿呀呀的，似乎是有邻居带着孩子出来看雪。
　　向苒怕冷，又喜欢玩雪，小时候每次下雪都闹着往外跑，爸妈怕她受凉，出门前总要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她裹起来，而后沈鹤抱着她，向良撑着伞，把雪捧到她面前给她看。
　　那时候她还很小，还是个可以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孩子，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向良不肯走，被摔了门又砸开，站在门外在和沈柳倒旧账，这两年，沈柳不准他来家里，每次见面，他都要去学校堵人，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话，他想带向苒去吃饭，去公园玩，或是回家看看向荏，沈柳都是不肯的。
　　今年夏天，他带向荏回老家，提出要带向苒一起，沈柳百般阻挠，说什么也不肯让向苒走。
　　可他是向苒的爸爸。
　　向良委曲求全这么久，自以为罪行赎干净了，跑上门和沈柳对峙，一桩桩一件件讲给她听。
　　沈柳呸了他一脸吐沫：“回老家？你爸妈多少年没见苒苒了，跟苒苒有什么关系，有你儿子不就够了吗，你们家不是稀罕孙子吗，当初在医院，苒苒刚生下来，你爸妈就明里暗里挤兑我姐，这才几年啊，都忘了？你脑子被狗吃了？”
　　向良呛她：“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一天天跟个泼妇似的。”
　　自打第一次见到向良，沈柳就没喜欢过他，总觉他身上带着一层油滑，看似真心实则假意，花样颇多，贯会用糖衣炮弹讨人欢心，之前看在沈鹤的面子上她捏着鼻子忍了，现在是看他一眼就嫌烦。
　　“不能，我乐意怎么说怎么说，不爱听你就赶紧滚啊。”
　　向良当然不肯，他今天定要把这件事说明白了，眼看寒假近在眼前，他心里盘算着，要带向苒回去过个团圆年。
　　“再怎么说，我爸妈那也是苒苒的爷爷奶奶，是，他俩是喜欢孙子，但是也没苛待过苒苒不是......”
　　“那可不，那二老见是个孙女，扭头就走了，哪有时间苛待啊。”
　　“那你想怎么样，难不成让我爸妈来给你磕头认错。”
　　床头桌上的水凉透了，向苒喝下去，胃里不舒服，似乎又要烧起来，她轻轻咳了几声，身上滚烫，像个火炉。
　　对门邻居家推了下门，又关上，沈柳根本不可能言和，听一句堵一句，向良的脸色越来越冷，终于道：“我告诉你沈柳，我是苒苒的爸爸，你再这么不讲理，我就把苒苒接回去，你要撒泼你就去撒，看到时候闹到法院是谁下不来台。”
　　沈柳先是大笑，而后冷笑：“把苒苒接回去，王兰兰不得跟你吵翻了天？你要是能接早就接了，用得着在我这受气，姓向的，你既然选了儿子，就别在女儿面前装爹。”
　　向良被戳穿，不再提这一茬，转眼又把话题绕回去：“甭管怎么样，今年过年，苒苒得跟我走。”
　　“你想都甭想。”沈柳冷哼一声，“想见孙女，可以啊，什么时候活够了，苒苒去给他们哭丧。”
　　向良大骂：“你他妈嘴能不能干净点。”
　　“咣当——”
　　水杯掉在地上的声响打断了这场无休止的骂战，沈柳连忙朝着屋里跑去，向良紧跟其后，向苒躺的太久了，看东西有些眼晕，喝完水不小心把杯子摔在了地上，好在杯子是陶瓷的，没摔坏，只是冷水沁湿了床单。
　　沈柳咄咄逼人的气势烟消云散，在向苒面前，她永远是那个慈爱的小姨。
　　“醒了，还难受吗，想喝水是吧，我去给你倒，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向苒还没说话，跟在身后的向良忽然上前，轻轻握住了向苒的手：“怎么这么瘦了，胃难受吗，疼不疼，爸给你带橙汁了。”
　　向苒发烧总会胃痛，喝些糖水会舒服些，她讨厌红糖的味道，于是家里常常备着橙汁粉，每次发烧喝完药，向良都会给她泡杯热橙汁。
　　这个习惯，沈柳并不知晓。
　　向苒依旧拥有爱，有人因为她关心天气，彻夜守在她身旁，有人冒着风雪赶来，怀里揣着一包橙汁粉，只要她愿意，她依旧可以成为那个伞下看雪的小孩子。
　　但她不要，沈柳和向良眼里的关切是真诚的，甚至带着忏悔和歉疚，然而向苒只是费力翻身背对他们，整个人融入床头灯照不亮的夜色中，陷入深深的梦。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
　　向苒睡了好几日，温度反反复复，四天后才彻底退下去，窗外的雪停了，她起身下床，靠在窗边，院里有人堆了雪人，长着煤球眼睛和胡萝卜鼻子。
　　沈柳走进来给她披了条毯子，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下周立冬，到你生日了，想吃蛋糕吗，小姨去买。”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向苒的表情。
　　向苒像是没听见，只出神地看着院里的雪，光色反射进来，她的眼睛上也蒙着一层白色，像是一层吹不散的雾气。
　　少女的心事，藏在浓雾之后。
　　沈柳想要揽她的肩膀，像是小时候那样，亲亲热热地靠在一起，然而也只是想想：“要不，咱们出去吃，下馆子，好好庆祝庆祝。”
　　沈鹤走后，向苒便永远是十一岁，她再也没有过过生日，11月7日成了一个不能提起的日子，可她不能永远留在2009年，人还是要向前走，往前看。
　　于是沈柳乞求向苒的原谅，声音颤抖，装满期待。
　　而向苒也知道如何把剑刺向最柔软的地方，让沈柳永远活在愧疚里，她平静地开口，像是毫无怨念：“我没有生日。”
　　沈柳便知道她仍旧恨她，她再也没什么话了，只是叮嘱：“看会儿就回床上躺着吧，身子好没好利索呢，多休息，别累着。”
　　向苒不过生日，沈柳却仍旧准备了生日礼物，装在绑着蝴蝶结的漂亮盒子里，趁向苒夜里睡着，轻手轻脚地送来。
　　向苒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那盒子被她塞到了床底，后来很多年，都没有打开过。
　　沈柳要她好好休息，向苒却一早起床出了门，冒着重新刮起的风雪，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跑到了城南的辅料市场。
　　沈鹤除了喜欢侍弄花草，还喜欢做些钩针物件，向苒好些毛衣都是沈鹤亲手织的，她要向日葵，沈鹤就能变出向日葵，她要小蝴蝶，沈鹤给她变两只，一只停在她的心口，一只停在她的肩头。
　　那些毛衣又漂亮又厚实，只可惜现在都穿不得了，只剩下一条旧围巾陪着向苒，现如今，围巾洗过好多次，也有些脱线了。
　　她来辅料市场买毛线，想要按照妈妈交给她的，重新打一条围巾。
　　进门左拐，直行，右手边第三间便是妈妈常带她买毛线的小店，店主是个瘸腿婆婆，人有些凶，但手艺很好，向苒进门时，她正驼着背在织一顶鹅黄色的帽子。
　　向苒把围巾递给她，她看了看，爬上梯子在身后的毛线墙里翻找，不一会儿，从众多白色的线里掏出一捆递给向苒：“瞅瞅对不对，要几捆？”
　　颜色没有问题，向苒算了算：“两捆就好。”
　　“店里没有了，得去库房拿。”婆婆转身对着后门喊，“老头子，拿线去。”
　　外面的人过了两分钟才进来，婆婆横着眼骂他：“又抽烟又抽烟，你那破烟头要是烧了我的店，我跟你没完。”
　　爷爷一身烟味，嘴上仍嘟囔着没有，接过那团白线溜溜达达地走了，约莫五分钟后，他推开门，怀里抱着五捆线团。
　　婆婆大声骂道：“让你拿一捆，你拿四捆，你看看这往哪儿放哟，你看看你看看，你给我塞进去，要你有什么用，一天天的就知道添乱。”
　　爷爷挨了骂，也不在意，随口道：“放着呗，随便放哪儿不行，早晚有人买。”
　　“哪有人，你告诉我哪有人，你去给我拉一个回来。”
　　向苒正在看那顶做了一半的鹅黄帽子，如果沈鹤还在的话，她撒撒娇，便能求来一顶帽子，和婆婆做的这顶一样，都有大大的绒线球。
　　她打断争论：“五捆是吗，我都要了。”
　　婆婆连着她骂：“你买那么多干嘛，浪费钱。”
　　“我想做顶帽子，围巾两捆，帽子三捆，应该够用了，不过，我没做过帽子。”
　　她声音软软的。
　　下雪的日子生意总是不大好，一整个下午，店里只来了两拨人，向苒窝在火炉旁跟着婆婆学针法，婆婆嫌弃她手笨，动不动就要拿签子拍她手背，然后从炉子上捡爆栗子给她吃。
　　栗子很甜，盖住了这几日汤药的苦味。
　　爷爷又在外面抽烟，婆婆气哄哄地出去骂他，爷爷挨了骂也不肯扔掉烟头，偻着腰背着手，烟雾从他背后飘上半空，像条不敢用力摇的尾巴。
　　向苒缩在温暖的屋子里，嘴角慢慢弯起来。
　　婆婆还在絮叨，她的帽子做的差不多了，起身伸懒腰时，一团毛线从身后的架子上掉下来，砸在了向苒头上。
　　小店不过十平米，三面墙上都安了柜子，毛线团从脚下堆放至天花板，当中一张两米宽的长桌上堆放着扣子拉链一类的辅料，下脚的地方只剩下窄窄一条过道。
　　外面下着雪，屋里生着火，栗子的香气飘在半空。
　　向苒帮忙把掉下来的线团放回原位，脖子上的旧围巾被柜子上的挂钩拉住了，她小心摘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向上看去。
　　婆婆终于骂完，进门见她仰着个头，问道：“找什么呢。”
　　向苒眨了眨眼，她在找一团红色的线。


第17章 2018-2011（3）
　　究竟是什么样的红色，向苒说不好，不是很亮，也不是很深，没有杂色，但在阳光下又透着暖融融的感觉，她垂着眼回想，那条红围巾在视线里跳来跳去。
　　“嗯......是衬得人肤色很好看的那种红色。”
　　向苒皱着眉头，好半天才下定论。
　　婆婆看她一眼，嫌她事多，屁股一歪坐到垫子上，拿过她织了一半的帽子动手改：“那我这儿没有。”
　　找也不找，怪不得生意不好。
　　婆婆懒得管她，向苒索性自己爬上梯子翻找货架，红线球放在第三排，十几团线挤在一起，看得人眼晕。
　　窗口的光打在向苒身上，向苒借着日光，一团一团耐心比对，店里的线团颜色很全，可她看来看去，觉得不是太深就是太浅，有些发灰，有些又显老，都不是江语乔围巾上的红色。
　　“挑剔。”婆婆不管她，却看她，看完还要训她。
　　她是顾客好不好，哪有训上帝的哦。
　　然而上帝有求于人，是不能耍脾气的，向苒细心比对完所有线团，抱着两团颜色最接近的爬下梯子，乖乖请教：“您看看，有没有比这个再淡一点的，但又比这个要粗一点。”
　　婆婆掀开眼皮，不看线团，只看她：“买那么多，干嘛用，钱是乱花的喽。”
　　向苒便老老实实答：“做帽子。”
　　“你不是做了吗，就一个脑袋，做那么多干嘛用。”
　　婆婆嘴上没几句好听的，手上功夫却很利索，一边唠叨一边起身，哗啦啦扯开抽屉，又从另一侧柜子最下层拽出一个破帆布袋子。
　　店里收拾赶不上糟蹋，东西究竟放在哪儿，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挑拣了一番，又对照着向苒拿下来的线团看了看，几分钟后递给向苒一排缠在纸片上的线头。
　　“看看，这颜色前两年我进过一批，库房里应该还剩下几捆，你要是要，得等着，不好找。”
　　见向苒点头，她高声朝着门后的小屋喊：“老头子，去拿线。”
　　库房里一共翻出两捆线，勉强能做出一顶帽子，一点富裕都没有，向苒连缠在纸片上那半米都带走了，担心不够用。
　　她跟着沈鹤学过些基础的勾线方法，但实操太少，手上功夫不算利索，打线力道不够，做出来的东西总是软塌塌的，婆婆说了她好几次，她自己也清楚，那两团红毛线被她拆了打，打了拆，熬了两个大夜才终于成型。
　　那是一顶漂亮的红帽子，顶端有一朵大大的毛线球，向苒捧在手上看，满意，戴在头上看，更满意。
　　都不想送人了。
　　那个年代，钩针棒针一类的手工活只是老一辈的爱好，年轻人少有研究的，而后过了几年，才流行起半成品DIY的风潮，手工和真心两个字画上了等号，一到情人节，宿舍就会长毛线团。
　　和一屋子焦头烂额的女大学生。
　　恋爱中的少女想要给心上人做一条围巾，于是一鼓作气，激情下单大采购，再而愁眉苦脸，三而哭嚎求助。
　　向苒架不住舍友的软磨硬泡，只好接过来帮忙，第八百次讲解做法，第八百次指出错处，舍友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两只手互相看不惯，凑在一起就要打架。
　　听见向苒叹气，舍友也跟着叹气，幽幽地说：“烦死了，分了得了。”
　　向苒戳穿她：“等情人节过了，再复合？”
　　“哎呀，你别说出来嘛。”舍友嗔怪道，而后眼珠一转，忽然坐起身，坏笑着问，“不过，你这手艺这么熟练，老师傅啊，说，给谁做过？”
　　老师傅笑笑，并不回答。
　　2011年11月7日，立冬，星期一，食堂煮了一大锅饺子，难吃的那种。
　　江语乔带了六个饭盒，用大布袋子装着，冲进食堂时活像扛了个炸药包。值班老师皱眉盯着她看，她也不怕，拆开一盒酱牛肉满脸真诚地问：“我奶奶做的，可好吃了，老师您来点不？”
　　大概是因为食堂的饭太难吃，原礼附中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谁过生日，就要请大家吃顿好的，江语乔挨个拆开饭盒，红烧排骨、辣子鸡、酸菜坛子肉......
　　满满六盒，都是硬菜，她刚求食堂大妈帮忙加热过，这会儿还是热乎的。
　　向苒坐在她身后，看着她呼朋唤友，喊了一桌子人跑来改善伙食，值班老师生怕他们闹事，苦大仇深地站在一旁，趁人不注意咽了三次口水。
　　好香，标准直白的香味和一整个食堂格格不入，论谁路过都要歪头看一眼，时不时有认识的同班往这边跑，敲敲桌，说一声生日快乐，压着口水问：“还有辣酱吗，借一勺辣酱。”
　　江语乔来食堂总会带着一瓶剁椒酱，半罐子辣椒半罐子牛肉，用料很实在，向苒在食堂撞见她，尝能看见她桌上放着个小罐子，那罐子像是放在教室的卷纸，自带吸引力，江语乔也乐得分享，听见询问一仰头：“好吃吧，我奶奶做的。”
　　她一定很爱她奶奶，她奶奶也一定很爱她，而自己，好像有四年没有见过奶奶了，奶奶的样子在向苒的记忆中，是一张失焦的照片。
　　所有人都在狼吞虎咽，江语乔吃饱喝足，揉揉肚子，正在给大家讲解奶奶牌酱牛肉的奥秘，向苒吃完半盘饺子，看了眼时间，趁着教学楼无人独自回班，拿出了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袋。
　　她偷溜进江语乔的教室，把礼物袋放进她的桌斗。桌斗里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巴掌大的音乐盒，带细闪的香薰蜡烛，崭新的、还没有打开过的密码本......一看就是上午刚刚收到的礼物。
　　向苒把礼物袋往中间推了推，而后停顿片刻，又把袋子放回原位，她转身要走，然而纠结了一秒，又伸出手，仍旧将袋子送回中间，她也说不出这两个相差十厘米的位置究竟有什么不同，但就是觉得不对，放在哪里都不对。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在上楼，向苒慌乱地更换着位置，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安静的教室被纸袋摩擦拉扯的声音填满了，像是一声声沙哑的催促。
　　脚步声也渐渐逼近了，向苒跑出七班时，上楼的人紧跟着出现在拐角，她没敢回头看，一路小跑着回班，坐下时已经记不起纸袋究竟有没有放在正中间。
　　只有心脏仍在快速跳动着，像是细密的鼓声。
　　长这么大，向苒第一次有这样奇异的感觉，精心准备了礼物却又不愿意透露姓名，偷偷潜入又慌忙逃窜生怕被人发现，明明是祝福却慌张的像在做坏事，摆放位置很别扭，逃跑姿势很别扭，趴在桌上想七想八的自己也很别扭，每一步都别扭。
　　奇怪又陌生的感觉，在生日这天，出现在她十二岁的生命里。
　　周一的最后一节课仍旧是社团课，相比初一，初二挂名签到的人要更多些，班里有一半人留在教室做作业，另一半则拎着篮球上操场，篮球社招生四十人，实到两百人。
　　向苒报名了心理社，签到结束社员们一哄而散，老师取了签到表就走，没有上课的意思。心理咨询室是个废弃教室改建的，布局和普通教室一样，只是座位少了些，看起来格外宽敞。
　　向苒感冒还没好，咳嗽起来要好一会儿才能停下，她怕影响同学，索性来咨询室做作业，天色暗了，窗外挂着一轮月亮，弯弯的，像个笑眯眯的眼睛。
　　她独自一人整理错题，前门忽然被人敲响，是江语乔。
　　江语乔把门推开一个小缝，探头打量了一番，眨眨眼询问向苒：“同学，能借你这里过个生日吗。”
　　她脸上有两个月亮。
　　向苒点头，很快又垂下，几个女生立刻跟着江语乔进了门，她们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中间托着一件形状怪异的校服，掀开，竟然是个生日蛋糕。
　　每个人进门时都要四下查看一番，江语乔快步跑上讲台安她们的心：“放心吧，没老师，老师已经回办公室了，我看着她走的。”
　　队伍最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又看了眼窗外，压着声音紧张地说：“你们胆子也太大了，怎么能把蛋糕带到学校来，被老师发现就惨了。”
　　一群人已经在拆包装，盒子上的长丝带从这只手里转到那只手里，有人回应她：“那咱们快点吃，吃完毁尸灭迹，溜之大吉。”
　　黑框眼镜仍旧不放心，紧皱着眉头：“要不你们吃吧，我出去看着点。”
　　“别，你站门口更显眼，心理教室平时哪有人来，你就放心吧。”
　　“谁说没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向苒。
　　江语乔也回头看了一眼，向苒低着头做作业，笔尖匀速运移动，像是没有听到她们的吵闹。
　　“好了，速战速决，吃完就走，待会儿老师点名就麻烦了。”江语乔把拆下来的盒子放到地上，剩下几个人帮忙准备好刀叉和纸盘，黑框眼镜提着一颗心站到门口，一边朝着窗外张望，一边整理手里的生日皇冠。
　　十三支蜡烛很快插好，江语乔无奈地呼唤同伴：“范凡，快来啦。”
　　被叫范凡的女生连忙跑过去，一脸凝重地把皇冠戴到江语乔头上，江语乔心满意足，笑眯眯的：“好了好了，点蜡烛吧。”
　　几个女生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的，不知是谁发出一声鼻音：“呃——”
　　江语乔立刻就明白了，摆摆手：“没事，别点了，万一有烟招来老师就麻烦了，但是——生日歌还是要有的。”
　　同伴们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回：“当然！”
　　教室里响起小声但热闹的生日快乐歌，江语乔戴着皇冠被围坐在中间，眉眼弯弯，摇头晃脑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许愿。
　　向苒坐在最后一排，悄悄看她，她被女生们快乐的气氛感染，不自觉跟着哼起歌来，只一句，连忙闭嘴，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捏了捏笔，连忙把头埋进做不完的作业里。
　　女生们唱完歌，江语乔像模像样地吹了蜡烛，而后切了一块蛋糕，从讲台上跑下来，径直跑到向苒座位前。
　　“请你吃蛋糕。”她对她说。
　　那是一块放了许多草莓的蛋糕，正中间插着写了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牌，向苒忘记说谢谢，江语乔已经蹦跳着跑走了。
　　向苒又捏了捏笔，她盯着蛋糕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拿叉子。
　　女生们已经热闹着大口享用，叽叽喳喳的，有说不完的话。
　　“啊，这草莓好酸，下次谁过生日，咱试试抹茶的吧，现在最流行抹茶。”
　　“是吗，会不会苦啊。”
　　“不会吧，真苦的话哪还有人买——谁给我切这么大一块，我要吃不了了。”
　　“我切的啊，这是对你的爱懂不懂。”
　　“好啊江语乔，你偏心。”一个女生闻声，开始演，“你说，我们两个你更爱谁。”
　　剩下的女生笑嘻嘻，也跟着闹：“你说，你爱谁。”
　　江语乔举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我爱蛋糕，我最爱蛋糕。”
　　屋里飘荡着吵闹的笑声，连紧张不安的范凡都放松下来，蛋糕很快被瓜分完毕，几个人吃饱喝足正在收拾垃圾，值班老师忽然推开后门，瞪着眼问：“你们几个，干嘛的。”
　　女生们被吓了一跳，抬起的蛋糕盒子咣当一声掉回桌上，江语乔最先反应过来，一声令下：“跑！”
　　几乎是瞬间，所有人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从前门窜了出去，心理咨询室靠近楼梯，四通八达，逃跑路线多样，几秒钟的功夫，教室里只剩下没收完的垃圾，和被值班老师盯着打量的向苒。
　　向苒坐在最后一排，刚刚趁着老师的注意力都在江语乔她们身上，快速把蛋糕藏进了桌斗里，老师朝她走来，她坐得笔直，臂弯微微下垂，用校服盖住桌子。
　　老师看了看她桌上的作业，问她：“你在这干嘛？”
　　她稳着声音答：“参加心理社。”
　　“参加心理社，做数学作业？”老师哼了声，“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都回班了。”
　　“那你怎么不回班。”
　　“我有点感冒，咳嗽会影响同学，就来这里做作业......”
　　向苒还没说完，老师忽然伸出手移开她遮掩的胳膊：“你就编吧，藏什么藏，以为我看不见是吧，谁让你们带蛋糕来学校的，你们是哪个班的，说。”
　　向苒小声解释：“我是来这里做作业的，我不认识她们，我也不知道她们是哪个班的。”
　　老师摆明了不会信：“不认识？不认识哪来的蛋糕，我告诉你，别跟我整这些小聪明。”
　　桌子晃动，巧克力牌一头扎进了奶油里，向苒百口莫辩，原本已经逃脱的江语乔忽然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前，撑着门框帮忙解释：”老师，我们真不认识，她是来上自习的，不关她的事儿。”
　　江语乔常年挨骂，是办公室的熟人，老师看她眼熟，眯着眼睛问：“哟，不跑了，你那几个同伙呢。”
　　“同伙？”江语乔睁大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装疯卖傻，“哪需要什么同伙啊，这么小的蛋糕，我一个人就吃完了，不需要同伙。”
　　老师简直被她气死，大手一挥：“跟我在这儿胡说八道是吧，你哪个班的，说，你班主任是谁！”
　　江语乔因为带蛋糕来学校，又不肯老实交代，情节严重，态度恶劣，第二天被挂上了公告栏。通报批评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初二三班江语乔严重违反学校规章制度，对全校师生的校园生活造成了不良影响，给予警告处分。”
　　许多人跑来看，“罪犯”的同伙们也来了，有人踢了公告栏一脚：“违纪违纪，天天违纪。”
　　在她身后，一个女生小声嘀咕：“哪有什么影响啊，我们躲起来吃的，味都没让你们闻到，还不是你们非得进来。”
　　“就是。”另一个女生接过话茬，“吃蛋糕怎么了，过生日还不能吃个蛋糕。”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马克笔，在通报批评正上方画了只大大的蜡烛，有人接过笔，在蜡烛下画蛋糕，蛋糕光秃秃的，于是有人画花边，有人画水果，还有人画大老虎......
　　那个叫范凡的女生也来了，女孩们递给她一支笔，问她要不要画，她摇头，看了一会儿又接过来，拘谨地在角落里写了个天天开心。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创作，举着判卷子的红笔，或是标记重点的荧光笔，严肃的警告处分变成了一张花花绿绿的手抄报，威严的判决上是肆意张扬的祝福。
　　人潮散去，久等的向苒缓步向前，在歪掉的公告栏上寻出一小块空白，在那里填上了她的那一份。
　　她对她说，生日快乐。


第18章 2018-2011（4）
　　打开浏览器，搜索初一语文必备课文，页面提示“已显示初一语文必背课文”，仍旧搜索“初一语文必备课文”。
　　江语乔叹口气，觉得自己有点傻。
　　然而手却不自觉往下滑，点进第一个链接，跳转页面的最上方是曹操的《观沧海》，江语乔盯着看，卧室空调温度开的太低，她鼻腔凉凉的，冷空气在肺里走一遭，呛得人想咳嗽。
　　窗外是盛夏八月，她却似乎仍站在冬日楼道里，近旁教室窜出一点温热的风，和全班嘹亮的背诵声——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原礼一中补课进度很快，高三部早上六点不到就要起床上学，一天八节课，附加三节晚自习，一三五考语数英，二四六考文理综，课间十分钟被拆分成三部分，上节课的老师占前半部分，下节课的老师占后半部分，留给学生们的时间只剩下掐头去尾的三分半，上厕所都要跑着去，班主任整日在门口站岗，专抓下课乱晃的。
　　一周只有一天休息时间，周六放学前课代表们扯着嗓子发作业，各科作业堆起来，能填满一整个书包，于是周日晚上定然要熬到后半夜，眼睛一闭一睁，就又开学了。
　　高三的战役才刚刚开始，不出两个礼拜，所有人的黑眼圈均匀扩散，教室里每天都是哈欠声和香油味，学校像是氧气不足，无论是谁，只要迈进去就觉得头晕脑胀，江语乔也吃不消，然而还是在紧张的节奏中上网查询，挤出时间背完了初一的必背课文。
　　她也说不上来这么做的目的，一雪前耻还是有备无患什么的，又或许只是单纯的犯蠢。她心里腹诽，但又管不住自己。
　　那个怪异的冬天时常出现在她夏日的梦里，和空调冷气彼此交织，难舍难分。
　　有关肖艺转学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毕业照上女孩的脸愈发清晰，她紧紧握着江语乔的手，似乎她们天生便是好友，亲密无间，形影相吊，转学的片段才是一个偶然的梦。
　　毕业照被江语乔放在枕头下面，那封来历不明的明信片则被她夹在了单词书里，她时不时便会拿出来看，孟媛曾问过她：“谁送你的，好漂亮。”
　　江语乔摇头，她现如今和孟媛相熟一些，偶尔也会说几句话，不像刚入学时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我也不知道谁寄给我的，嗯......或许也不是寄给我的。”
　　孟媛不太明白：“不是写了你的名字吗？江、语、乔。”
　　江语乔握着笔，在本子上写下这三个字：“也可能，还有另一个江语乔。”
　　她粗略地讲解了这张明信片的来历，当然，只说了大爷喊她去保安室的部分，有关2009年和2010年的怪异梦境，江语乔只字未提，毕竟穿越这种中二气息十足的字眼有着明确的年龄限制，从一个二十岁的成年人嘴里说出来，只会得到诧异的目光和失心疯一类的质疑。
　　她可不想班主任找她谈话，问她是不是压力太大。
　　孟媛安静听完，思考了片刻：“所以说，这封信不是寄给你的，而是寄给另一个也在一中上学的江语乔的。”
　　这话有点绕口，她顿了顿，又说：“另一个江语乔比你的年龄要大，已经毕业了，但是这封信一直放在保安室没被取走，后来阴差阳错，就送到了你手里。”
　　阴差阳错吗？江语乔缓慢点了下头。
　　她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她说不好。
　　“真的有另一个江语乔吗。”孟媛自言自语，指了指明信片背后的花，“这是什么花？”
　　“风铃花。”虽然被做了成标本，但江语乔仍旧认得。
　　“风铃花？”孟媛重复，她举起明信片对着窗外的光，花瓣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以前没见过。”
　　江语乔浅浅笑了下：“不常见，这个季节已经没有了，我小的时候住在郊外，奶奶种过，我也很多年没有看到过了。”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江语乔似乎想到些什么，然而努力回忆，又什么都看不清。
　　趁她发愣的功夫，孟媛已经起身把徐涵叫了过来，徐涵是学习委，可以自由使用教务系统，周一她要去帮老师录成绩，刚好可以查一下究竟有没有另一个叫江语乔的人。
　　两个人叽里呱啦迅速商定，你一言我一语的，尾音上扬，格外俏皮，每个字里都挤着属于十七八岁的热闹，孟媛一脸认真，徐涵则一脸兴奋，像是马上要化身间谍，刺探军情。
　　江语乔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她其实已经猜到答案了，但此时此刻，她心里忽然柔软下来，觉得自己应该接受孟媛和徐涵的好意。同班之间互相帮助也好，对新同学的照顾也好，总之，她们是真心实意的、善良的、友好的。
　　冷冰冰的拒绝，大概会伤了她们的心，江语乔叹了口气，索性由着她们去了，去进行一场幼稚的、寻找另一个自己的过家家游戏。
　　她翻开铅笔盒，从夹层里拿出两块糖。
　　依旧是酸奶味的阿尔卑斯。
　　窗外蝉鸣嘹亮，温度却慢慢沉下来，夏天快要过去了。
　　傍晚下了一场雨，白日的燥热散了个干净，回家路上居然有些冷，蒋琬站在进门处，正在收拾门柜里的衣服，看见江语乔哎哟一声：“快关门，外面风怎么这么大，路上冷不冷，这怎么忽然就降温了，欸语乔，明儿你上学得穿个外套吧，短袖是不是扛不住了。”
　　她絮絮叨叨，江语乔嗯嗯啊啊应付两声，转头进了屋。
　　蒋琬高声朝她喊：“先吃饭，你又不吃饭啊？我煮了绿豆粥，降暑的。”
　　一到夏天，江语乔就没什么胃口，时常一天一顿将就着活命，晚饭总是敷衍过去，不肯上桌动筷子，进了门就喊作业多，闷声扎进卧室里。
　　但蒋琬是不许她胡来的，江语乔可以装作没听见，蒋琬却不能装作不知道，两分钟后，蒋琬端了粥进门，外加一小碟水煮蛋和凉拌莴笋丝。
　　说好降暑的绿豆粥此刻冒着热气，还放了两勺子白砂糖，江语乔喝了一口，求饶：“妈，我不饿。”
　　“那也得喝。”蒋琬把碗一放，开始数落，“看你那小脸瘦的，快赶上黄鼠狼了，那不吃饭哪行啊，这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知不知道，不吃饱了哪来的力气做作业，奶也没喝是吧，你看你这奶，还剩半箱子呢，睡觉前喝一袋，好入睡，别天天喝咖啡，那东西伤身体......”
　　江语乔天灵盖嗡嗡响，端起绿豆粥一饮而尽，火速扒拉完盘子里的菜堵她妈的嘴，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江语乔不随母意，蒋女士就开展唠叨大法，好言好语慈爱和气，一副唐僧做派，逼得江语乔乖乖就范。
　　蒋琬心满意足，上下翻飞的嘴皮子当场刹车，关门退了出去，她闲不住，关照完二女儿又打电话去找大女儿，江晴虽说搬出去住了，但好些东西还放在家里，眼看就要入秋，蒋琬担心她衣服不够用，总要念叨几句。
　　江语乔撑着头做作业，听见蒋琬打电话：“到家了？吃饭了吗？行，你那是不是没啥厚衣服，天要冷了，上下班都多穿点，别感冒，我刚收拾柜子，翻出来一袋子围巾手套啥的，你抽空回来拿一趟......嗯，行，想吃啥？”
　　不一会儿，她挂断电话，又敲开江语乔卧室房门，这次是水果，江语乔无奈地叹了口气，没等蒋琬催，自觉抓起葡萄往嘴里塞。
　　因此堵住了蒋女士关于补充维C对身体有好处的八百字见解。
　　水果吃完，蒋琬和盘子一起消失，不过五分钟，门又被敲响。
　　江语乔烦躁地往椅子上一靠，很想找人打一架，门刚被推开个缝，她就飞快开口：“我不饿，我吃饱了，不要再送东西了，我要做作业，我的作业很多很多很多......”
　　“行行行，我马上走。”蒋琬晃了晃手里的帽子，“我就是问问你还要不要，不要我扔了啊。”
　　那是一顶红色绒线帽，顶上缀着一个大大的毛球，江语乔很久不戴帽子了，何况是这么鲜艳的大红色，她刚要摇头，忽然听见蒋琬说：“还得是你奶奶的手艺，做得真好，针脚够密，线打的也紧实，我就不行。”
　　说完，她轻轻看了江语乔一眼。
　　江语乔撑着头，手里的笔没停，快速在括号里写了个C：“不是我奶奶做的。”
　　蒋琬笑：“不是你奶做的谁做的，你买的啊。”
　　江语乔愣了下，她恍惚想起来了，这帽子是有一年自己收到的生日礼物，那天她去吃午饭，回来时桌里就多了个礼物袋子，她问了一圈，没人知道是谁送的。
　　“别扔，我要留着。”
　　她起身接过帽子，看了看，像是怕蒋琬来抢一样，快速塞进一旁的抽屉里。
　　刚考完试，有太多错题需要整理，做完作业已经过了夜里一点，此时困劲过去了，江语乔在床上翻身，忽然有些睡不着。墙边的牛奶还剩下许多，是前段时间蒋琬买来的，说是让她每天喝一袋促进睡眠，但江语乔没有喝牛奶的习惯，总也想不起来。
　　还有不到五个小时就要起床，江语乔却毫无睡意，索性坐起来看月亮，白日刚下过雨，月亮被云层遮住了，窗外光色昏暗，像是一个慵懒的梦。
　　她按开床头的小夜灯，打开抽屉，把那顶帽子拿了过来。
　　不怪蒋琬认错，奶奶的确给她做过许多东西，小时候住在山塘庄，她身上的毛衣毛裤，屋里的冬被棉褥，都是奶奶做的，奶奶没给她做过帽子，倒是给她做过一条围巾，也是红色的，和这顶帽子的颜色一模一样。
　　当年范凡还问过她：“真的不是你奶奶做的吗，和你的围巾颜色很配啊。”
　　真的不是，那这帽子究竟是谁送的呢，江语乔呆坐了一会儿，仰面躺下，忽然鬼使神差的，把帽子戴在了头上。
　　窗外，云层慢慢散了，月亮仍旧看不分明，但漆黑一片的夜空开始有星星闪烁，白色的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夜色只剩下窄窄一条，像是一行简短的字迹，江语乔眯着眼认真看，看见那字迹写着：“初二三班江语乔严重违反学校规章制度，对全校师生的校园生活造成了不良影响，给予警告处分。”
　　除了黑色的警告，还有一些彩色的字样，生日蛋糕，生日蜡烛，生日祝福，许多许多人在祝她生日快乐。
　　江语乔后退一步，像是被生日快乐吓住了。
　　在她面前，一个女孩背对着她，手里拿着笔，似乎刚写完什么，江语乔伸出手，想要去拍她的肩膀，忽然，身后有人朝着这边喊：“语乔——”
　　江语乔回过头，看见肖艺抓着两本书，风风火火地朝她跑来。
　　雪地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里是冬天，原礼附中教学楼前，时间......
　　江语乔环顾四周，肖艺举起两本书问她：“你先看哪本，风向还是风尚？”
　　她手里的书上写着2011年11月的字样，时间是2011年。
　　2011年，纸媒受到互联网冲击，信息爆炸时代如何减缓读者流失是让每家出版社头痛的难题，然而在闭塞的校园，小说漫画仍旧受到学生们的狂热追捧，地位居高不下。
　　老师没收最多的杂志是《爱格》和《花火》，其次是《飒漫画》和《男生女生》。江语乔和肖艺经常去书店蹲守，一人买《文艺风尚》，一人买《文艺风向》，看完交换再传给其他女生。
　　肖艺当时的梦想是去杂志社当模特，不仅她，班里许多女生的梦想都和杂志社有关，有的想去画漫画，有的想去做设计，还有的想要当主编，语文课代表写了厚厚一本手稿，八万字，全班传阅，十三岁就完成了自己的处女座。
　　这是江语乔看到肖艺手中的书后，想起的全部回忆。
　　那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整个纸媒行业会在几年后快速没落，曾经盛极一时的杂志纷纷宣布停刊，仅存的几家也从每期发行几十万册，变成了不定期更新，中学时代珍贵的精神食粮都成了落灰的库存，三块钱一本，满四十九减五元。
　　肖艺摇晃着她的胳膊：“问你话呢，你要哪本啊。”
　　操场上空传来音质嘈杂的歌声，是广播站在播放《追梦赤子心》，江语乔站在傍晚的黄昏中，夕阳从她身后看过来，拍拍她的头，在她的红帽子上留下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她盯着肖艺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肖艺被她看得发毛，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江语乔忽然笑了，莫名其妙地说：“肖艺，我大学会报考湘中医科大。”
　　“啊？”肖艺张大了嘴，但不是因为吃惊，倒像是有些生气，“你不是说要当摄影师，给我拍大片的吗？”
　　......这又是哪一茬，她十三岁的梦想是当摄影师吗，江语乔哑口无言，她快速翻过这一页：“总之，我会报考医科大，并且在大三那年退学。”
　　“啊？”肖艺再次张大了嘴，这次是因为吃惊了，“你疯了？”
　　江语乔一脸严肃：“你认真听我说。”
　　肖艺认真不了：“为什么呀，你好不容易考上为什么要退学啊？确定要退学的话为什么还要考啊？不是，你怎么知道你大三时候的事情啊......”
　　江语乔没有回答，只是说：“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你答应我，大三那年，也就是2018年......”
　　她回忆了一下时间。
　　“2018年9月8号，星期六，上午十点，你要给我打电话。”
　　肖艺嘀嘀咕咕：“你怎么知道那天是星期六......”
　　“别打岔。”江语乔认真重复，“你答应我，那天上午十点，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我忘了怎么办。”
　　“你不能忘，你答应我。”
　　“......哦。”肖艺无奈，“那我要说什么？”
　　“你就问——你真的退学了？”
　　“你是要让我阻止你退学？不对，那时候还来得及吗？18年9月......”肖艺掰开手指数了数，“来不及了呀......”
　　江语乔倒是淡然：“你不用阻止我，你只要给我打电话就好了。”
　　寂静的雪后，天色昏暗，校道上渐次亮起的路灯照在她们身上，两个女孩窃窃私语，说着一个关于七年后的约定，江语乔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会这样草率地相信肖艺。
　　肖艺也觉得她疯了，江语乔的话无厘头，没逻辑，她听不懂，但是——
　　但是江语乔这么做，自有江语乔的道理，她听她的就对了。
　　“行吧。”肖艺说，“那你求我。”
　　江语乔愣了：“啊？”
　　肖艺抱着两本杂志，扭头去看路灯，脖颈扬得高高的，看起来像有一米六了。
　　江语乔咬了咬牙，十三岁的小屁孩，真烦人，但她已经二十岁了，大人是不能和小孩子计较的，于是江语乔呼吸又呼吸，伸出一根手指勾住肖艺的外套下摆，硬邦邦地拽了两下。
　　“求、求你，求你行了吧。”


第19章 2018-2011（5）
　　江语乔抬起胳膊，手腕上带着一只手表。
　　此时此刻是傍晚六点整，距离放学还有三十五分钟的时间，语文老师正在讲解最新下发的试卷，一句话里夹着八个重音，反复强调本次阅读理解失分严重，似乎没有突然点人背课文的意思。
　　全班笔尖飞动，传来整齐划一的声响，江语乔撑着头混在其中，在卷子边角圈圈写写，笔尖从左到右，画了一个标准的坐标轴。
　　这是她第三次“穿越”了，事不过三，江语乔不再有怀疑的理由。
　　她在纸上梳理着这三次奇怪的经历。
　　第一次穿越，她回到了2009年11月7日，江语乔在坐标轴上涂了个黑点，标好日期，那天是立冬，她的生日，爸妈都来了，给她带了两层高的大蛋糕。
　　第二次穿越，是2010年11月5日，她回到了原礼附中，因为打雪仗迟到在门外罚站，午休时帮肖艺解围招惹了李靖飞，和一群男生打了一架，还被叫了家长。
　　这一次，也就是第三次，今天是2011年......江语乔扯出另一张卷子上，在边角处写：“今天是几号？”
　　写完，她飞快抬头看了一眼，趁着老师转身的功夫，把卷子推给肖艺，肖艺歪头看她，也画了个问号，很奇怪的样子，马上又写：“8号啊。”
　　第三次穿越，是2011年11月8号，她生日的第二天。
　　每次穿越时间都会间隔一年，每次都是11月，具体日期分别是7号、5号、8号，江语乔皱着眉，反复描写这三个数字，这三个数字不符合等差数列也不符合等比数列，她看来看去，找不到规律。
　　而三次“降落”的地点，看起来也毫无关联，江语乔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另一只手握着笔在桌上点了三下，一次晕倒、一次挨揍、一次通报批评，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三者的交集。
　　江语乔仰头看向窗外，冬日的天色饱和度总是很低，无论晴天雪天，目光所及之处常是压抑的灰白色，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窗口的红梅，又到梅花盛开的季节了，今年的梅花比去年开的还要好，几乎要顺着枝条爬进屋子里来。
　　“降落”地点无法破解的话，那“出发”地点呢？
　　出发的地点当然也没有关联，但是，她忽然想起了那顶红色线绒帽，她清楚记得，来这里前，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戴上了那顶来历不明的帽子。
　　她把手伸进抽兜，捏了捏帽子上的毛球。
　　来历不明的帽子，来历不明的明信片......
　　这帽子是哆啦A梦送来的？她莫名其妙。
　　江语乔动了动笔，在卷子边角写下生日二字，难道是她小时候许过什么蠢愿望，是想见一见二十岁的自己之类的。
　　五秒过后，她把这个比蠢愿望还要蠢的蠢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手腕上的表显示此刻距离放学还有二十五分钟，她已经走神足足十分钟了。语文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忽然扒开她的胳膊，江语乔正在破案，突遭偷袭差点吓得原地起立，眼睛顿时瞪得老大，耳朵里灌满了心跳声，一时没能做出什么反应。
　　“哟。”老师低头看着卷子上的坐标轴，瞪她一眼，“挺认真啊，上语文课算数学题，怎么，语文能拿满分了？”
　　江语乔无话可说，装死挨骂。
　　眼看快要放学，老师没打算占用课上时间训话，拿起桌上的课本翻了翻，江语乔回过神，心里咯噔一声，没等她咯噔完，就听见老师幽幽开口：“单车欲问边。”
　　......超纲了，初二的课文她还没背。
　　江语乔一通检索，答不上来，很想问能不能直接背“大漠孤烟直”那一句。
　　但她识时务地闭了嘴，以她当了十多年学生的经验来看，此刻答不上来，最多罚抄一遍，但此刻若是乱说话，罚抄就要加倍了。
　　语文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放水，没曾想江语乔是个旱鸭子，她死盯着江语乔的脑袋，几乎要在她的头顶上钻出个洞来。
　　半分钟后，她重重叹了口气，翻书的动作里夹杂着明晃晃的不耐烦。
　　“岱宗夫如何。”
　　江语乔默默发誓，她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初中三年的古诗文全背下来。
　　老师连问了四五首，都没能问出答案，好脾气顿时消失殆尽，她怒气冲冲地扯过江语乔的卷子，语文满分一百二，江语乔考了一百零三，不算低，也绝不算高，字音字形这种强调了八百次的题目还在丢分，简直罪大恶极。
　　老师把卷子翻得哗啦哗啦响，从头数落到尾，到底还是占用了上课时间，长达五分钟的训话后，老师的恶气总算出了一半，让她把整本书必背古诗文抄一遍，明天随作业上交。
　　江语乔默默叹气，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放学铃响，全班推搡着离开教室，肖艺瘫在桌上半躺着看她：“刚刚上课的时候你干嘛呢，我咳得肺都快出来了，你没听见吗？”
　　江语乔摇摇头，翻开一旁的记作业本，对照着一项一项整理练习册。
　　肖艺心有余悸：“吓死我了，幸好老师没点我，不然我要和你一起写罚写了。”
　　江语乔抬头看她，脑海中忽然出现十七岁的肖艺。
　　肖艺成绩不算差，但生平最害怕背课文，听见那些云里雾里的古诗文就头疼，说自己有背诗困难症，高二分班前她压力很大，有天被老师骂过后，早读时还哭了一鼻子，挂着满脸的泪背《琵琶行》，咬牙切齿，声嘶力竭，扬言要和白居易同归于尽。
　　江语乔忽然笑出声。
　　肖艺歪头看她：“你笑什么？”
　　十三岁的肖艺身高只有一米五五，小小一只，又留着学生头，娃娃脸搭配上齐刘海，显得愈发稚嫩，她和十七岁时并不像，但也和十二岁时不一样了。
　　之前战战兢兢，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姑娘，如今活泼了许多，会主动邀约做坏事，眼睛一转问江语乔：“周末滑冰吗？去水库。”
　　江语乔摇摇头，长辈一样严肃告诫：“不要滑野冰，太危险了，滑冰还是要去商场的冰场，那边有教练，安全一些。”
　　肖艺反问：“你不是说商场人太多，滑不开的吗？”
　　江语乔沉默，肖艺滑野冰这事儿好像是她教的，当年她带着肖艺下河道，迎面撞上了陪丈夫来钓鱼的班主任，班主任亲自开车送她俩回家，顺便家访，从滑冰的安全隐患聊到近期的年级统考，之后一个月，江语乔直接被没收了自由出门的权利。
　　江语乔心累地看着肖艺，心说这孩子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谁的话都敢听，她无言以对，只能认栽，“我胡说的，你千万别听我的，以后......以后还是要听老师的。”
　　白天下了雪，路上都是冰碴不方便骑车，江语乔和肖艺决定坐公交车回家，同行的还有住在附近小区的范凡。三个人挤在公交车最后排，彼此的羽绒服紧紧贴在一起，吱呀了一路。
　　听了一下午试卷分析，江语乔有些困了，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脑门被玻璃拍得当当响，她只好又把头转过来，听见肖艺正小声追问：“你到底看没看《夏家三千金》啊。”
　　范凡的声音听起来要更稳重些，但再稳重，也还是小孩子：“看了，不过刚看了一集，《步步惊心》我还没看完呢，我家网太卡了，看一会儿就要等加载，《步步惊心》你看了吗，要不你跟我一起看《步步惊心》吧，太好哭了。”
　　“不要。”肖艺拒绝，“我才不看悲剧，你快点看嘛，还有《爱情睡醒了》，得一起看。”
　　“连续剧啊？
　　“不是，但都是差不多的人演的。”肖艺说不清楚，只是强调，“反正得一起看，季如风帅死了，超级无敌爆炸帅。”
　　“男主吗？”
　　“不是......”
　　两个人七嘴八舌，鸡同鸭讲，江语乔一路无言，在窸窸窣窣的对话声中看向窗外，她的胸部隐隐有些胀痛，不知道是因为处在生长期的身体，还是因为2011年老旧的钢托款内衣。
　　2011年，内衣店里热销的文胸还是重工蕾丝的钢托款式，店员夸赞其衬托胸型，能让胸部丰满挺拔，然而通过挤压将重量堆积在一起，穿久了总是皮肉作痛，仿佛受刑。
　　江语乔缓缓移动胳膊，试图调整一下肩带的位置，肖艺却误以为她是被书包压得不舒服，自然地伸出手，帮她把书包放到了一旁的空位上。
　　江语乔愣了愣，小声说了句谢谢。
　　原本并无交集的肖艺此刻就坐在她身旁，说说笑笑，帮她接过沉重的书包，她们成了同桌、好朋友、手拉着手上厕所的小姐妹，如果，如果肖艺的人生轨迹可以偏转方向的话，那奶奶呢？
　　生老病死也是可以扭转的吗？
　　窗外红灯闪烁，鸣笛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阵高过一阵的海浪，公交车在沙滩上搁浅，江语乔是困在里面的鱼。
　　周文红女士，死于2017年冬天。
　　她去世那天，江语乔错过电话，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时间拨回到两年前，2015年，江语乔在原礼一中读高二，身体一向很好的周文红忽然喘不上气，呼吸困难，老人家讳疾忌医，不肯去医院，江语乔死缠烂打拖着她去，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又看，抬头问她：“你家大人不在吗，只有你跟来了吗？”
　　江语乔至今记得医生看向她的目光，那是一张无言的病危通知书。
　　她的眼泪当场落下来。
　　医生说，患者得的病，叫小细胞肺癌。
　　江语乔从小到大没进过几次医院，对癌症的认知仅限于生物课本上几句简短的知识点，医生说完这句话，她脑子里飞快闪过癌细胞的概念和特征，原癌基因与抑癌基因的关系.....
　　奶奶得了肺癌，早期还是晚期？治疗方案是什么？需要化疗吗？需要做手术吗？小细胞肺癌又是什么意思？
　　她有很多问题要问，医生却只是回答她：“让你家长来一趟吧。”
　　肖艺和范凡说累了，此刻正靠在一起看杂志上的恋爱试卷，反复确定自己究竟是A型人格还是C型人格，江语乔的呼吸打在车窗上，水汽慢慢凝结，玻璃窗上滚下一滴泪来。
　　她穿越时空而来，唯一想要做的事情是改变生死，可是，在一切可以重来的2011年，她要怎样对抗7年后的医学都没有办法解决的病症，如何找出病因，改写奶奶的结局呢。
　　这几乎是一条死路。
　　吱呀一声，公交车到站了，江语乔跳下车，看见了奶奶。
　　肖艺和范凡跟在她身后大声喊：“奶奶好。”
　　“好、好，你俩一起走啊，那挺好，有个伴。”周文红笑眯眯的，上前来帮江语乔拽了拽围巾，“裹好了，别冻着，车上冷不冷啊。”
　　江语乔揉了揉眼，嗓子哑哑的：“不冷。”
　　周文红拍拍她的手，又把肖艺和范凡的衣服拉好，叮嘱道：”拉锁拉到头，别敞怀，仔细受风冻脖子，老了可要遭罪的。”
　　她们俩拖着长音答：“知道啦——”
　　外面天寒地冻的，路上都是冰碴子，稍不小心就要摔跟头，江语乔紧紧抱着奶奶的胳膊，软声软气地喊：“奶奶。”
　　“嗯？”
　　“奶奶。”
　　“哎。”
　　“晚上吃什么呀？”江语乔声音颤抖，此时此刻她很幸福，梦寐以求的，久违的幸福。
　　“饿了吧。”奶奶笑她，“煮了馄饨，虾仁馅，你最爱吃的。”
　　“嗯，好。”江语乔小声撒娇，“还想吃萝卜小菜。”
　　“有，都有，家里多着呢，明儿奶奶给你装一罐子，你带去学校吃，刚那个是你同桌吧，短头发的那个，你不是说她也爱吃嘛，多带点，你俩一起吃。”
　　路灯昏暗，回家的路仿佛走不到尽头，她已经长大了，奶奶却仍旧担心雪天路滑，跑来接她回家，老人的手传来粗糙的温暖，一片雪花落在江语乔的睫毛上，江语乔用手去擦，抹掉一滴眼泪。
　　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奶奶的生命。
　　她愿意的。
　　无论如何，她都要救回奶奶，她要奶奶，她只要奶奶。


第20章 2018-2011（6）
　　向苒的手插在口袋里，掌心是一只蓝色荧光笔。
　　身后，肖艺正在叽哩哇啦地说着新买的杂志，操场上空传来微弱的歌声，广播站窗前坐着两个女孩，嬉笑着，不知道在聊些什么，摇来晃去的，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
　　公告牌上一分为二，一半是中考必胜的宣言，一半是江语乔的批评通报。
　　渐暗的天色中，有群鸟飞过。
　　向苒抬头看去，见它们结伴同行，一路从北方的山脉而来，穿过一整个原礼附中的上空，无声又坚定的，朝着南端飞去。太阳落下的地方有一片五彩的云，中心是耀眼的金，而后是绚丽的橙，再往上，大片碧蓝、靛青、灰紫交织在一起，延伸至月亮初升的方向。
　　冬日的黄昏总是安静又温柔，学校延长了第三节 课后的课间时间，允许广播站放一些歌，鼓励闷在书本里的学生们抬起头，看窗外，白日的终点有着最绚烂的告别。
　　向苒微微转头，见身后的江语乔拉着肖艺，没头没尾地叮嘱她：“总之，我会报考医科大，并且在大三那年退学。”
　　肖艺当然是不信的，张了张嘴，大声说：“你疯啦。”
　　江语乔扎着高马尾，长发垂在脖颈处，随着说话的节奏一晃一晃的，像个焦急的小尾巴，她反复强调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肖艺被她拉着听了半天，眨巴眨巴眼，看起来仍旧糊里糊涂的。
　　江语乔无法解释，只是强调：“总之，你答应我，那天上午十点，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肖艺不敢保证：“我忘了怎么办。”
　　“不能忘。”江语乔跺脚。
　　十三岁的小姑娘，脸上婴儿肥还很明显，瞪圆了眼也吓不住人，抓着人的胳膊跺脚，眉毛皱巴巴地挤在一起，倒像是撒娇。
　　虽然知道她是认真的，但向苒依旧想笑。
　　这是2018年夏天里的第三个冬天了。
　　第一次，她见到了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江语乔，那时候江语乔还是个小学生，课间打盹被同桌摇醒，迷迷糊糊看向门外，脸上粘着一张卷子，整个人毛绒绒的，像只刚化作人形的小兽。
　　第二次，她见到了打雪仗被围攻的江语乔，江语乔的战斗力变弱了，曾经叉着腰叫嚣的小女侠现如今焦头烂额，落荒而逃，连攒雪球的功力都大不如前，一团雪扔出去宛如天女散花，没有半分攻击力。
　　而这一次，向苒细细看着面前花花绿绿的公告栏，她终于确信，这里的确是2011年，身后，和她来自同一个夏天的江语乔像个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来来回回重复：“不能忘，绝对不能忘。”
　　范凡抱着卷子路过，站在廊前朝她们喊：“快上课啦，快回班——”
　　肖艺看了眼手表，拉扯着江语乔朝教学楼跑去，江语乔来了三次，仍旧对笨重的雪地靴适应不良，不小心趔趄了一下，险些跪在地上，肖艺连忙扶住她，两个人跌跌撞撞，雪地里留下一串纷乱的脚印。
　　向苒踩着江语乔的脚印慢慢向前，天空下起小雪，校道旁的路灯变得亮晶晶的，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帽子，白色绒线帽，她自己做的。
　　因为是第一次做，经验总归少了些，打线力道不够，帽子形状垮塌，收口圈数少了几圈，稍稍小了些，风一吹总要往上窜，没有给江语乔的那顶做得好。
　　也没有沈柳买给她那顶好。
　　向苒不过生日，不要礼物，沈柳却还是自作主张，把礼物装在精心挑选的包装盒里，绑上漂亮的蝴蝶结，趁她睡着悄悄送进门。
　　然而向苒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精致的礼物盒子被她塞进了床底，直到大二那年收拾行李时才被翻出来，盒子上落了许多灰，可爱的嫩粉色已经变得灰黄，盒底是胶糊的，都漏了，向苒用力一扯，一顶绒线帽掉了出来，白色的，厚厚的，因为没人戴过，还和新的一样。
　　她鼻子一酸，想要戴上给沈柳看，然而站起身，却迈不出房门。
　　向苒的暴力从她十一岁那年开始，这么多年里，她忽略沈柳的问询，拒绝沈柳的关心，沈柳怕她吃不好，悄悄把饭盒放进她书包，她偏不肯动筷子，愣是原封不动地把饭盒带回来。
　　初中时，向苒放学就把自己关进卧室里，高中干脆申请住宿，十天半个月出一次校门，大学即便离家不远，也很少回家看望。
　　沈柳的爱总是孤零零地落在地面上，得不到回应。
　　一转眼时间就过去了，向苒慢慢长大，她不再是那个青春期里偏执冷漠的少女，可经年日久的伤害刺破了沈柳的血肉，也割断了向苒的口舌，她想要弥补，想要挽回，然而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家，如何面对沈柳，亲亲热热地喊一声小姨。
　　即便她们骨血相连，本应是最亲密的家人。
　　沈柳已经许久不再问她要不要吃蛋糕了，她老了，也累了，她习惯了向苒的冰冷和漠视，抗拒和厌恶，这间困住彼此的房子一年四季都是冬天，不像个家，更像个牢笼，里面装着的，永远是那几句疲惫又疏离的问话：回来了，吃了吗，早点睡吧。
　　她们在寒冷中沉入水下。
　　2018年夏天，大二这年暑假，江语乔选择退学复读，而向苒则经由学姐介绍，成为了一名综艺宣发公司的实习生，家里让她喘不上气来，她索性搬进公司的单身公寓，八平米的小房间，除去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只能勉强塞进两个行李箱。
　　暑期项目多工期短，时常一个人要拆成八份用，活本来就干不完，向苒所在小组的综艺还要提前上架，组长在会议室和广告部大吵了一架，战败后摔门而出，把群名改成了“跳楼三千遍”，带着全组连轴转了十四个小时。
　　向苒凌晨五点才回宿舍，迷迷糊糊睡了几个小时，第二天一早又爬去公司上班，她忙得没工夫吃饭，刚刚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只吃了半盒烤冷面和一串鱼豆腐，刚刷开门禁，她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往一旁倒去，推翻了行政堆在前台的卫生纸。
　　路过的同事看见，知道她是低血糖了，忙把她扶到茶水间，给她冲了杯蜂蜜水。
　　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来，楼下的刘姨迎面就是一句：“小苒啊，你在哪呢，赶紧去医院，你小姨从楼梯上摔下来，被救护车拉走了。”
　　手机不隔音，同事忙说：“你快去，没事的，我帮你请假。”
　　向苒没来得及点头，眼泪已经大颗大颗砸在衣服上。
　　沈柳一早起来收拾屋子，不小心扭伤了腰，家里没人，她也没打扰向苒，自己在沙发上躺了两个小时，估摸着好一些了，她想下楼买些膏药，没曾想会从楼梯上滚下来，她的右腿骨折了，胳膊也擦出了几道血口子，向苒见到她时，看见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粘着干掉的血。
　　向苒泣不成声，哇哇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情绪全都哭出来，沈柳眨眨眼，纳闷地问：“哭什么呀，你妈说你啦？”
　　医生说脑震荡患者，会出现短暂失忆的情况。
　　沈柳回到了沈鹤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年轻，向苒也还是小孩子，挨骂了就嘟囔着找小姨，要小姨哄，要小姨抱，求小姨带她去吃妈妈不给买的吹糖人。
　　她忘记了这些年的伤害，忘记了向苒带给她的痛苦。
　　向苒趴在她的床前，语无伦次地重复：“对不起小姨，对不起，对不起小姨......”
　　她寻求谅解，沈柳笑着拍她的手：“干嘛呀，又不是你把我推下来的，大夫说就是扭了一下，过几天就好了。”
　　向苒听不进去，她只是握着沈柳的手，像是要哭干净这些年的亏欠，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终于力竭，昏睡了过去。
　　许是因为趴卧的姿势，向苒睡得并不踏实，她开始做梦，梦里她回到了妈妈去世那年冬天，小姨带她去山塘小学收拾妈妈的旧物，老师们摸她的头，拿给她巧克力，帮她把书本水杯放进纸箱里，小姨轻声哄她，伸手去接：“太重了，我拿着吧。”
　　这一次，向苒乖乖点头，乖乖松手，只抱着那只陶瓷花盆。
　　她在梦里回到2009年，而后又在梦里回到2010年。
　　伤筋动骨一百天，沈柳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向苒要留下照顾，便辞掉了实习工作，听闻组长因此又去和人事部大吵了一架，输赢不得而知，只听说群名换成了“跳楼六千遍”，一周后，要了向苒半条命的综艺总算成功上线了。
　　那天中午，她吃过午饭趴在床边看节目，嘉宾们正在进行为了消除现代人生活压力，从而把象征着压力的黄豆关进玻璃瓶的游戏，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无聊策划，向苒看了五分钟，眼皮便开始打架，弹幕上的粉丝还在争论究竟谁拿筷子的方式最标准，她已经趴在小桌上睡着了。
　　她又梦到了冬天，这一次，是2010年，距离午休还有最后一节课，同桌一直在和前桌传纸条，内容是中午要去食堂还是要去小卖铺，向苒把手伸进书包，果然摸到了沈柳偷偷塞进来的饭盒。
　　饭盒里是烧排骨和萝卜小菜，这一次，向苒大方地和人分享，逢人就夸耀：“我小姨给我做的，对，小菜也是，好吃吧好吃吧，我小姨做的小菜做好吃了。”
　　那个亦真亦假的冬日里，她对很多人说起她的小姨，她的小姨每天都会给她做好吃的，一周七天从不重样，她的小姨做服装生意，看见流行的衣服就要买回家带给她，她的小姨人能干，又漂亮，长得像仙女，她的小姨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姨，最最好的小姨。
　　向苒在梦里弥补自己的过错，她祈祷时光倒流。
　　于是时光真的如她所愿，她再次回到了2011年。
　　月色填满漆黑夜空时，向苒终于回到家，她摸出钥匙开门，趁着沈柳在厨房做饭，轻手轻脚地溜回房间，快速把沾了雪的帽子塞到床底，而后半跪着拖出礼物盒，戴上了沈柳买给她的新帽子。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溜出门，整理好衣服，又在帽子上蹭了些雪，这才敲门，努力调动情绪朝着屋里喊：“小姨——”
　　第一声有些生疏，而后便越来越顺畅。
　　沈柳高声应着：“来了来了。”
　　她推开门，厨房里的光亮窜了出来，屋子里温热的气息夹着饭菜的香味，让人眼眶酸涩。
　　沈柳看见向苒头上的帽子，某个瞬间，她的眼里快速闪过什么，然后转身遮掩了过去，一边朝屋里走一边说：“下雪了吧，冷不冷，快把衣服脱了，我做了鸡蛋羹，你爱吃的......”
　　向苒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沈柳身上都是烟火味，啧了一声：“别碰围裙，都是油，脏。”
　　向苒闷声摇头，不松手，屋子里暖烘烘的，两个人都穿着厚实的冬衣，向苒被略高的温度浸泡，整个人都柔软下来，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沈柳也等了太久了。
　　“同学都说我帽子好看。”向苒趴在她怀里，瓮声瓮气的。
　　“真的？我眼光不错吧。”
　　“嗯。”向苒撒谎了，但是同学早晚会夸的，所以也不能算是撒谎。
　　帽子是护耳的款式，内里缝了内衬，比她自己做的那顶要厚实许多，下面还缀着两个毛球，是近来最流行的款式，沈柳的眼光的确很好。
　　沈柳笑她：“那在屋里也不能戴着啊，快脱了，洗手吃饭，锅要糊了。”
　　向苒像个小尾巴，闻声松了手，又跟着晃来晃去，被沈柳一巴掌拍了屁股：“捣乱。”
　　小米粥，肉末鸡蛋羹，芹菜虾仁还有萝卜小菜，都是她爱吃的，向苒喝了一口粥，一滴眼泪砸在碗里。
　　窗外的路灯照进屋子，沈柳的侧脸打着一层温柔的橙色光边，她的眉眼和沈鹤很像，只是棱角更分明些，看着更英气些，但此刻，光线模糊了她们的分别。
　　生病的时候，向苒深夜昏睡，经常握着沈柳的手喊妈妈，但那时她在发高烧，并不记得。
　　沈柳夹起虾仁放到向苒碗里，向苒又落下一滴泪。
　　她哑着嗓子开口：“小姨，我想吃蛋糕了，给我买个蛋糕吧，要很多很多草莓，很多很多巧克力。”


第21章 2018-2011（7）
　　2011年，江语乔的卧室布局和2018年不太一样，例如，书桌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烟熏妆艺术写真。
　　暑假时一家人去照相馆拍全家福，照相馆老板和江正延是故交，笑呵呵地赠送了一组单人写真，江晴和江朗拍过许多照片，蒋琬总觉得亏欠二女儿，这回正好补上，闻声搂着江语乔的肩膀，陪她去了服装间。
　　照相馆服装很多，有公主系列、精灵系列、也有规矩些的学院系列，江语乔犹豫不决，又不好意思一直麻烦化妆师帮她穿试服装，最终稀里糊涂的，选了一件黑白色抹胸蛋糕裙，裙子层层叠叠，花边从胸口延伸至小腿肚的位置。
　　怎么说呢，总之穿上像是一棵讨厌绿色的圣诞树。
　　江语乔刚选完，就后悔了，然而化妆师和造型师已经快速确定了妆容和发型，江语乔张了张嘴，又把想换衣服的话咽了回去。
　　她从没来过照相馆，这里对于她来说，是陌生的，高档的，不能胡乱说话，更不能给别人制造麻烦的，她的手指藏在裙子下，一下一下掐着掌心，任由发型师把她的头发全部梳上去，勒紧，梳子倒着打乱每一根，在头顶做出一颗爆炸的球。
　　发型师定然是有经验的，然而江语乔实在审不出爆炸头的美感，她求救似的看了一眼蒋琬，蒋琬则站在一旁看着镜子，满脸欢喜：“哎呀，这发量随了我了，真多。”
　　看起来对这颗爆炸的球并无不满。
　　化妆师应和了一声：“是，小姑娘发质好，皮肤也好，白白嫩嫩的。”
　　说完，她抖了抖刷子上的余粉，在江语乔的眼皮上涂了一抹浓重的深蓝色。
　　一字眉，全包眼线，烟熏妆搭配裸色口红，是近年来最流行的妆容，化妆师说她年纪小，妆要画的年轻些，于是将口红颜色改成了最粉嫩的芭比粉。
　　但摄影师又不认同年轻活力的说法，他说江语乔穿了一身这么时尚的裙子，就应该走飒爽的路线，于是长达半小时的拍摄时间，江语乔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不要笑，来，看这边，给我一个酷酷的眼神。”
　　店老板夸她漂亮，又赠了一个二十寸大相框，于是江语乔的黑照就这么挂在了墙上。
　　江语乔昨晚回家，被挂在墙上的自己瞪了一眼，吓得咣当一声撞了门，周文红还纳闷地问过她：“哎呦呦，小心点，怎么了？”
　　她道没事，进门关门，想要把那副可以辟邪的写真摘下来，然而卡扣似乎是生锈了，相框牢牢贴在墙上，说什么也拿不下来。
　　于是此时此刻，她仍旧不得不，和扮演个性圣诞树的自己共处一室。
　　入夜了，这是她在2011年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江语乔不敢合眼，她心里有着荒谬的猜想，疑心睡着了，时光机便会擅自把她带回2018年，她讨厌2018年，原因不言而喻。
　　干脆通宵吧，反正十三岁的身体结实耐造，江语乔想起一出是一出，翻出一台近来流行的星空投影仪，躺在床上看星星，然而她大概是忘记了，此刻结实耐造的身体里装的是二十岁的灵魂。
　　刚过两点，江语乔便昏睡过去，到了凌晨，忽然被吓醒，一夜无梦，最放松的夜晚。
　　或许是因为奶奶在，她安心。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遛进奶奶房间，然而推开门，房间却空无一人，江语乔的心跳顿时停滞了，她提着一口气，跌跌撞撞冲回自己卧室，墙上，圣诞树仍在瞪她，这里是2011年，不是2018年，那奶奶呢？奶奶去哪了？
　　大门传来开锁的声音，江语乔冲过去，看见奶奶拎着一袋包子进了门。
　　她顿时松了口气，止不住地咳嗽。
　　周文红把包子放在桌上，拿了件外套给她：“感冒了吧，跟你说多穿点多穿点，今儿怎么起这么早，学校有活动呀？
　　墙上的表指向五点四十的方向，江语乔摇摇头：“没......我饿了。”
　　“那快去洗漱，吃饭。”周文红笑，“剁椒酱吃不吃，我买了炸馒头，蘸着吃，可香了，还有油条和豆腐脑，新开的，也不知道味道咋样。”
　　江语乔背过身，飞快擦了下眼角：“都吃的。”
　　住在山塘庄的时候，每到下午五点，隔壁村的刘秀才就会来卖豆腐脑，秀才是村里人给他起的外号，江语乔和小伙伴们，都管他叫秀才叔叔。
　　听见叫卖声，江语乔立刻起身，从床脚摸出两块钱，跑出一整个堂院去给奶奶买豆腐脑，两块钱，一碗豆腐脑一张糖饼子，刘秀才熬的卤很对味，至于是个什么味，江语乔也说不上来，反正城里的早餐店做不出来。
　　新开的这家，味道也不对，辣椒不香，卤子也不稠，糖饼子许是放久了，软塌塌的。
　　她放下碗，去抓新鲜出炉的馒头干，在一袋子馒头干中选了最圆的一片，用小勺子耐心的把剁椒酱涂满其中一个面，再撒一点白芝麻，邀功似的递给奶奶。
　　奶奶肯定是会夸她的：“哟，真不错。”
　　于是她便开心起来，真的像个十三岁的小孩子。
　　也像个小孩子一样赖皮撒娇：“奶奶，我今天能不能，不去上学啊。”
　　“不上学？你干嘛去？”
　　江语乔答不上来，她没有正当的理由可以留在家里，奶奶别的事情纵着她，但上学这件事，是管得很严的。
　　“怎么，你们学校要考试呀。”周文红问，“乖乖地去，等你晚上回来，咱吃豆角焖面，这两天菜场的豆角老好了。”
　　江语乔只好点头，吃完饭翻找衣柜找外套，从笨拙的摇粒绒大衣看向高含绒量的羽绒服，前者穿上像只二百斤的羊，后者穿上像个成了精的糖葫芦，都丑的很难用语言形容，她深吸三口气，末了仍旧选择不听话，趁奶奶不注意，只穿了校服就跑出门，溜之大吉。
　　初中的课稍显无聊，江语乔听不进去，撑着头敷衍了一上午，课间，她懒洋洋地靠在窗台上，手里握着一只黑色水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肖艺歪头看过来，好奇地问：“你在干嘛？”
　　江语乔一副哄孩子的语气，随口胡说：“练习画符。”
　　“啊？干嘛用。”
　　“留着元宵节许愿用。”江语乔眯了下眼，她昨晚睡得不多，今天总是止不住想打哈欠，“书上说的，把符画在黄纸上，元宵节那天夜里烧掉，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哪本书上说的，我怎么不知道......”肖艺絮叨着，又问，“那你许的什么愿。”
　　江语乔胡诌了一个：“呃......祝你早日长到一米七。”
　　她看了一眼肖艺比周围女生矮半头的身高，纳闷：“你怎么不长个呢。”
　　肖艺甩她一个白眼，不和她说话了，扭头去找范凡评理，江语乔目的达成，耳根子总算清净下来，一张纸写满了，她伸手撕掉，又换上另一页。
　　肖艺看不懂的鬼画符，是她梳理的计划。
　　小细胞肺癌没有明确病因，江语乔列举一二三四，尽力切断所有得病的可能。
　　首先，是江正延的烟，江正延烟酒不离身，身上常年一股烟灰味，他戒不掉，但江语乔也不准他在奶奶面前抽，她打算在家里准备一个小喷壶，江正延要抽烟，她就噗呲一声把他的烟喷灭。
　　其次，是要增加奶奶的抵抗力，饮食上一定要荤素搭配，健康全面，绝不能吃剩菜，决不能吃过咸过辣的东西，更不能吃什么油炸烧烤，虽然奶奶本就不大吃。
　　再者，还要改变奶奶遛弯的路线，奶奶每天出两次门，分早上和中午各买两次菜，买完菜不立刻回家，总是要在小路上转一圈，那条路上有个垃圾处理厂，垃圾未完全燃烧时会产生二噁英，也是个隐患。
　　最重要的是，还要说服奶奶，每年去做一次体检，项目清单江语乔已经列好了，早发现早治疗，总归有备无患。
　　......
　　江语乔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放下笔，又拿起，她还要去庙里求个手串，保佑长寿的，生死面前，不听天命，但信神佛。
　　除去这些，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
　　范凡被肖艺拉去上厕所，刚进班，就被江语乔堵住了，江语乔拿来纸币，让范凡在纸上写她的名字。
　　范凡只是纳闷地看她一眼，没多话，乖乖照做，江语乔接过来，又转向肖艺。
　　肖艺的问题那可就多了：“写你名字，为什么？”
　　“比赛，看谁写得更好看。”
　　“那为什么不是写自己的名字，而是写你的名字。”
　　十三岁的小孩就是聒噪，江语乔心说自己都教她些什么，上次来的时候，肖艺没这样难缠，真是......真是......江语乔不承认她是近墨者黑。
　　“因为我是裁判。”
　　肖艺眨眨眼，有了更重要的问题：“那我如果赢了，奖品是什么？”
　　“没有奖品。”
　　“没有奖品我干嘛参加比赛。”
　　“行吧.....有奖品。”江语乔摸了摸衣服口袋，掏出一块酸奶软糖。
　　肖艺拖着长音，摆明了点她：“就一块啊......”
　　江语乔咬牙切齿的，把手里的糖塞给范凡，忽然扔出一句：“要不你还是转学吧。”
　　肖艺莫名其妙：“我转学干嘛？”
　　江语乔长叹一口气，把半管阿尔卑斯都掏了出来：“这下够了吧。”
　　肖艺得偿所愿，乖乖接过笔，郑重其事地写——江语乔。
　　江语乔啰里吧嗦的：“不是让你写毛笔字，你放松一点，就按照你平常那样写。”
　　肖艺大言不惭地回：“我平常就是这么写的，多端正，多标准！”
　　江语乔耐心告罄，变戏法似的把那半管阿尔卑斯收进了袖子，肖艺跳起来抓她胳膊：“江语乔，说好了的，你耍赖！”
　　“谁跟你说好了。”江语乔高高举着胳膊，一副可恶大人的嘴脸，“赢了的人才有糖。”
　　太像在和小孩子说话了，自己居然会和小孩子计较，为了几块糖拌嘴，幼稚。
　　“我写的多好啊，你不公平！你有内幕！”
　　小孩子不讲道理，胡搅蛮缠，拿过江语乔手里的纸给她看，这纸上写了许多个江语乔，就属她的写得最好。
　　可恶大人更不讲道理：“有就有喽，你能怎么样？谁让我是裁判。”
　　肖艺说不过她，气得请援兵：“范范，你看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肖艺开始管范凡叫范范，虽然只差了一个字，但听起来就是更亲密些，也更肉麻些，江语乔坚决不肯随波逐流，依旧一板一眼地喊她“范凡”。
　　范凡是个不会断案的青天大老爷，比赛有没有内幕她不清楚，肖艺击鼓鸣冤，她便把手里的糖塞给她，好脾气地安慰：“没事，重在参与。”
　　江语乔翻了个白眼，冷冰冰地扔下一句：“你就惯着吧。”
　　江语乔画了一上午的时间，找来许多人在纸上写她的名字，有男有女，有她熟悉的，也有叫不上名字的，最终居然是班主任的字迹和明信片上的最为接近的，但也只是接近，并不相同。
　　想要改变奶奶的命运，还有最重要的一环，那就是找到回到过去的钥匙，可是，明信片的主人究竟是谁呢？
　　江语乔把手伸进桌兜去捏帽子上的毛球，帽子的主人又是谁呢？
　　她转头看向窗外，红梅正在开，雪后的艳阳天晒得人暖融融的，后院被均匀地涂上了暖色，江语乔起身下楼，树前站着几个小孩子，一个女孩说：“这是我照顾的树，开花了哦。”
　　一旁有人扫兴：“不是每年冬天都开。”
　　女孩的同伴大声反驳：“但是今年开得最多，最好，最厉害！”
　　江语乔在她们离开后靠近那棵树，那是棵普通的腊梅，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绕着看了一圈，伸出手，去拿挂在上面的金属牌。
　　王什么湘......什么什么良炜.......
　　金属牌锈迹斑斑，上面的字迹已经难以分辨。
　　时空隧道会和这棵树有关吗？江语乔想起一些关于植物社团的事情，似乎听说过，社团成员的任务就是照顾这些树，那教务系统里会记录每棵树的管理员吗？
　　她忽然想到，原礼附中和原礼一中是不是同一个教务系统，那......徐涵是不是能看到。
　　江语乔恍惚触及到了谜底的影子。


第22章 2018-2011（8）
　　江语乔从西侧上楼，经过走廊，听见有人在吵架，居然是肖艺的声音。
　　一年过去，在楼道里蹲点的男生换了一批，流行的游戏却仍就是那两个，拽人门卡，以及把女生推进男厕所里。
　　被欺负的女生也换了一批。
　　江语乔沿着楼道往肖艺的方向走去，她脚步很慢、很轻、耳朵高高竖着，明目张胆地听墙角。
　　冬日的阳光将人的皮肤涂成冷白色，她走过一扇窗，站在光里，听见肖艺高声质问：“你是哪个班的，啊？班主任是谁？”
　　江语乔笑笑，继续向前，光线退到她身后，不过几秒又重新回到她身上。
　　远处还在继续：“欺负同学威风是吧，有面子是吧，问你呢，叫什么名字？”
　　肖艺不依不饶，上扬的语调和飞快的语速听起来格外熟悉，简直和江语乔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她平日发作次数太少，对虚张声势这种攻心技法的运用不算娴熟，听起来稍显稚嫩。
　　搭配上她一米五五的身高，有种小孩偷穿妈妈高跟鞋的滑稽感，被她骂的男生比她高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开始的恐慌逐渐转变为不耐烦，瞪她一眼：“关你啥事，吃饱了撑的。”
　　说完，他转身想走，被江语乔堵住了去路。
　　江语乔抱着胳膊，他往左，她便往左，他往右，她便往右，男生怒道：“你干嘛！”
　　江语乔直接给了他一胳膊肘，一言不发，只是歪着头，轻蔑地上下打量，男生被她看得发毛，扑上去撞她，江语乔一个闪身，男生摔倒在地上，又爬起来去扑肖艺。
　　肖艺身后的女孩发出尖叫，肖艺则被他逼得后退一步，一只脚迈进了男厕所里。
　　江语乔站在窗边的位置，朝她使了个眼神，肖艺没看懂，嘴巴张得大大的，无声询问：“啊？”
　　她一分神，男生顿时占了上风，仰着下巴去推她的肩膀，嘴里念叨着：“就你事儿多是吧。”
　　肖艺原可以躲过去，然而就在这时，忽然听见江语乔说：“坐。”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男生推她，她便顺势后退几步，整个人朝着后方摔了个跟头，彻底摔进男厕所里。
　　男厕所分里外两部分，外面的水房不是很脏，但依旧很臭，肖艺忍不住干呕，目光询问江语乔能不能站起来，江语乔却数了三个数，又下达了新的指令：“哭。”
　　肖艺眨着眼看她，拜托，她又不是专业演员，哪能说哭就哭。
　　男生出了口恶气，转身又朝江语乔扑过来，肖艺眨巴扎巴眼，还在小声絮叨：“我哭不出来啊。”
　　一旁抱着作业本的女生连忙把本子放到窗台上，想要把肖艺扶起来。
　　这个年纪的男生，胳膊腿刚长出来也没几年，所谓打架不过是凭借一身蛮力，没招式没章法的，江语乔快速闪身躲开两轮进攻，而后忽然停住，被男生拍过来的掌风推到了地上。
　　原想去扶肖艺的女生手忙脚乱，又连忙调转方向跑来扶江语乔，肖艺离他们只有一米远，看得分明，江语乔虽然摔了个大跟头，但根本没有被拍到，倒下去的动作像是慢放镜头，摆明了是故意的。
　　就在这时，楼道尽头传来一声惊慌的喊声：“语乔——”
　　肖艺坐起身探头看，看见范凡朝着这边跑过来，她身后跟着个面熟的男人，像是之前见过的某位老师。
　　江语乔朝着肖艺皱了下眉，要她躺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气声：“你倒是哭啊。”
　　肖艺哭不出来，倒是一旁的女生受到一连串惊吓，忽然吸了吸鼻子，放声嚎啕，范凡像模像样地扶起江语乔，老师紧跟在她身后，厉声质问：“怎么回事！你们几个哪个班的！”
　　男生吓破了胆，低着头不敢说话，女生哇哇大哭，结结巴巴地回：“一......一班的。”
　　肖艺酝酿好半天，情绪总算到位，也扯开嗓子，跟着女生一起哭，江语乔则扶着腰，整个人挂在范凡身上，像是真真摔得不轻。
　　老师一个头两个大，江语乔尽力捏了个可怜的语调，开始好人先告状。
　　“老师。”她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腰，指向被围在正中的男生，“他欺负同学，把女生往男厕所里拽，我们作为学姐让他不要这么做，打架是违纪的，但他不听，他还动手打我们。”
　　女生点点头帮江语乔作证，哭声渐渐弱下来，肖艺立刻把哭声拔高一个调，两人一唱一和的，活像二重奏。
　　男生低着头，蚊子似的辩解了一句：“是她先不让我走......”
　　江语乔大声盖过他的声音：“他们男生一下课就在这边守着，看见认识的女生就往男厕所推，肖艺之前被推过好几次。”
　　范凡适时地添了一把火：“是，我也被推过，好多女生都被推过。”
　　老师听了一堆板上钉钉的状告，火从心起，他看了看男生的校服领子，大声问他：“一班的，初一一班，班主任是崔震是吧。”
　　男生哆嗦着点了点头：“嗯......老师我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老师问，“欺负同班同学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错？欺负外班学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错？走，跟我去见你们班主任！”
　　趁老师训话的功夫，江语乔已经不声不响地移到了肖艺身后，肖艺哭得专心致志，江语乔想起她和范凡研究的星座性格，她说她们双鱼座是水象星座，哭起来就刹不住车。
　　她用膝盖碰了下她的后背，肖艺抬起头，看见江语乔的第三个指令：“晕。”
　　拜托，她又不是专业演员，哪能说......
　　然而这次没有时间给她酝酿了，老师忽然转头看过来，江语乔迅速蹲下身，一把把肖艺按到胳膊上，夸张地喊着：“肖艺，肖艺你怎么了？”
　　范凡不明所以，好在反应够快，三两步跑过来挡住老师的视线，也跟着问：“肖艺，肖艺怎么了？”
　　肖艺咬着牙，止不住的啜泣声依旧往外冒，江语乔伸手捂住她的嘴：“老师，肖艺晕倒了，可能......”
　　一旁的男生看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
　　范凡接过她的话：“可能是撞到头了！”
　　老师被吓得不轻，闻声要给家长打电话，肖艺被江语乔掐了一把，又睁开眼，挂着一脸泪，“虚弱”地和老师解释：“不用、不用、老师......我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
　　老师一摆手：“医务室！先送医务室！”
　　江语乔和范凡抬起肖艺就往医务室跑，两个人一人抱头一人抱腿，没给老师插手的机会，老师被她俩抬猪般的阵仗镇住了，急忙叮嘱：“慢点慢点，别摔着。”
　　跑过拐角，江语乔回头看了一眼，见老师拎小鸡崽一样拎着那男生的衣领，看样子请家长是在所难免的了。
　　附中医务室只有一位老师，平日里的工作是发放爱眼知识宣传单和在广播室播报预防流感的八大注意事项，江语乔一行人进门时，她正在窗户边打太极拳，被气若游丝的肖艺吓了一跳，问了几句就摆手：“这我收不了，找班主任打电话，去医院啊。”
　　肖艺原本是想装晕躺一节课，没曾想装过头了，忙从半死不活的状态里“苏醒”过来，靠在椅背上小声说：“我没事老师，我就是早上没吃饭。”
　　老师顺着她的话问：“低血糖？”
　　“对、对。”肖艺点头，“我躺一会儿就好，您这有葡萄糖吗？”
　　老师在货架上翻了翻，拿下一排淡蓝色的小瓶子，又从桌子里掏了一个面包递给她：“你们这些小姑娘，长身体的时候别净想着臭美减肥，小心节食越减越胖，再说你这也不胖啊。”
　　面包是桃子馅的，味道不错，肖艺掰了一块递给范凡，范凡摆摆手，江语乔倒是不见外，伸手往嘴里塞，明目张胆抢病号的口粮。
　　她早饭吃得太早，此刻的确是饿了。
　　老师吊着眼睛看她：“哎，你这个同学怎么回事的哦。”
　　“没事老师。”肖艺帮她解释，“她......她也低血糖。”
　　“奇奇怪怪。”
　　老师嘟囔了一句，不搭理她们了。
　　几个人在医务室坐了五分钟，戏份结束，起身回班，出了门，肖艺立刻满血复活，非常不满地嘟囔着：“唉，我还以为能翘节课呢。”
　　江语乔一想到她的歪心眼是自己教出来的，没敢说话，扭头看向范凡：“那个老师怎么知道一班的班主任是谁，他是初一部的吗？”
　　“不是吧。”肖艺抢答，“看着眼熟，是咱们这届的？”
　　范凡轻描淡写地开口：“不是，他是校长。”
　　江语乔和肖艺齐齐张大了嘴：“啊？”
　　范凡歪头朝肖艺示意：“她让我喊的。”
　　江语乔不接这口锅：“我没有，我只是让你找一个能管事的老师。”
　　“校长能管事啊。”范凡说，“之前不是没有老师管过，治标不治本，今天管了，老实两天，过几天还是老样子，倒不如找校长，总没有比校长更能管事的了。”
　　说的倒是也没错......
　　江语乔被她噎了回去，肖艺的注意力已经跑偏了：“你们说，那个男生会被记过吗？”
　　“那必须。”江语乔狠狠点头，“我吃个蛋糕都能被记过，他在学校当着校长的面打架，少说也得是留校察看吧。”
　　肖艺又问：“那......那他要是被开除了怎么办。”
　　她和范凡沉默下来，江语乔明白她们在想些什么。
　　她们在想，如果那男生被惩治，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宽容，不够善良，善意让她们在自己身上找寻错处，试图分担本不属于她们的责任。
　　江语乔正色：“要是他被开除，他应该忏悔自己的行为，吸取教训重新做人，反思和歉疚是加害者应该具备的，不是你们。”
　　她们走过无人的长廊，冬日的光照在她们身上，又明媚又圣洁。
　　肖艺认真地看着她，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江语乔在这楼道告诉她“你没有错”，一年后，依旧是在这楼道，江语乔大声说“歉疚不属于受害者”。
　　她心里泛起酸涩的感动，忽然紧紧握住江语乔的手，小声的、软软地说：“语乔，你真好。”
　　江语乔正要说义务教育阶段不能开除学生的事，当即把话吞回去，咽了下口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脖子都缩了起来：“好好说话，别恶心人。”
　　范凡无声地弯起嘴角，也握住了江语乔的手。
　　江语乔一个哆嗦，瞪着眼看她，低声道：“范凡！”
　　范凡听不懂，只是紧抓着江语乔想要挣脱的手，无辜地问：“怎么了？”
　　肖艺站在靠窗的一侧，范凡站在靠墙的一侧，江语乔被她们一左一右牵着手，抱着胳膊，死死困在中间，两个女孩衣服上的香味环绕在四周，掌心的温度也顺着皮肤，蔓延到江语乔的指尖，对于江语乔来说，如此近距离的触碰，已经属于亲密肢体接触了，肖艺吵吵闹闹，还在说些肉麻的话，江语乔身子发痒，脸颊通红。
　　她想要求饶，然而她知道，她们是不会放过她的。
　　长长的走廊终于到看尽头，一个同班的女生正在班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快速跑来：“班长，语乔，老班找你们。”
　　肖艺纳闷，问道：“只找她俩，不找我吗？”
　　“嗯。”女生点头，江语乔和范凡对望了一眼，朝着办公室跑去。
　　与此同时，被校长带走的男生在另一间办公室里，崔震和他一同低着头，在下午临时召开的班主任大会上，当众被撤销了优秀教师评选的资格。
　　过了几天，记大过的通报批评被贴在了公告栏上，走廊上安排了老师执勤，再也没有男生勾肩搭背，吆五喝六地在厕所门前逗留。
　　这场旷日持久，以全体女生为目标的霸凌，终于被挽起的双手击退了一步。
　　这个世界上，依旧有很多条路让女生们惴惴不安，漆黑无光的夜路，人烟稀少的小路，陌生顺风车上的回家路......但至少，原礼附中东西楼之间，总是洒满阳光的走廊上，再也没有束缚了。
　　女孩们自由了。
　　这微不足道，但是，每一条路都算数。
　　江语乔和范凡推开办公室的门，班主任看她俩一眼：“是这样，学校要评选市级三好生，班里投票呢，江语乔，你的票数高一点，但是咱们班老师投票呢，范凡的票数又高一点，你俩自己商量吧，到底谁代表咱们班去评选。”
　　江语乔接过老师递来的评选须知，她没有转头，但她知道，范凡轻轻看了她一眼。


第23章 2018-2011（9）
　　范凡站在窗边，她面前，是一棵冬日里光秃秃的洋槐，树梢上架着一个鸟窝，鸟儿们飞去南方了，那个看起来不太结实的窝里只装着些未化的雪。
　　刚刚下课铃响，所有人都拿着饭卡冲了出去，只有她呆呆坐在座位上，肖艺路过大声问她：“范范，你不去吃饭吗？”
　　肖艺身后，是同行的江语乔，范凡错开眼，拿出一本练习册，只说不饿。
　　练习册永远也写不完，除去老师留作业常选的那几本，范凡还额外买了许多，然而她翻开看题，又静不下心，偌大的教室里总飘着嗡嗡的声响，不知道是从窗缝传出来的，还是从暖气里传出来的。
　　她只好起身躲去楼道，然而楼道里更加吵闹，为了避免学生得流感，尽头的窗子白日里总是敞开通风，有关吃什么的询问从四面八方汇聚，通通随着冷风灌进教学楼。
　　范凡把脸缩进外衣的领口里，她知道，自己烦乱的思绪并不是因为这些。
　　初二部一共十一个班，却只有四个市级三好生名额，市级三好生中考可以加五分，所有人都消尖了脑袋想要获得竞选机会，前几天班里投票时，范凡的桌上摆着四瓶饮料，都是同班送的。
　　多得一分，干掉千人，在距离中考还有一段距离的初二，大家已经早早进入备战状态。
　　范凡盯着脚尖往前走，手指划过墙面，蹭下一层浮着的白。
　　没有人能抵抗中考加五分的诱惑，范凡也无法坦然地将机会让给江语乔，她在心里轻轻想着，她是班长，算得上品学兼优，这个机会这样难得，她争取一下，并不是，并不是自私的。
　　然而看见江语乔，她又开不了口。
　　她的成绩是能够考上一中的，而江语乔的成绩比她稍差一些，或许更需要这五分。若她拿到了加分的机会却没能用上，是不是不如把这分数让给江语乔，可如果把分数让给江语乔，自己最后却没能考上呢？
　　好难，比数学大题还要难。
　　范凡搓搓手指，又扣下一小块墙皮。
　　楼梯口的风急促猛烈，她闭着眼停在风口处，试图依靠冷风让自己清醒一些，约莫过了半分钟，忽然听见有人问：“不冷吗？”
　　范凡睁开眼，看见江语乔从楼下走上来，她和她对视，范凡知道，江语乔清楚她在想些什么。
　　然而江语乔却没有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烧饼：“真难买，不过至少比懒龙好吃。”
　　范凡没有推脱，接过来问：“懒龙不好吃吗？”
　　“懒龙好吃吗？”江语乔瞪圆了眼，“食堂有好吃的东西吗？不对，食堂有能吃的东西吗？”
　　范凡想了想：“很多呀，三窗口的鸡排饭，炒菜区的浇汁茄子和酸菜土豆丝，二楼的披萨饼、鸡蛋饼、手抓饼，懒龙也还行。”
　　她一脸诚恳，看起来是真心的，江语乔的疑问也是真心的：“你家里是不是虐待你。”
　　“没......”
　　“那你真是大善人。”
　　范凡被她逗笑，低头咬了一口烧饼，烧饼是雪菜猪肉的，有一点油，但是味道不错，纸袋都还热乎着，应该是盖在衣服里，妥善保管着送过来的。
　　她又想起那悬在半空的加分机会，手里的烧饼像是第五瓶饮料，她想要拒绝江语乔的暗示，然而又控制不住地想，把机会让给江语乔，是不是更好一点。
　　纸袋被捏出一个小洞，她却仍旧开不了口。
　　倒是江语乔忽然说：“范凡，我想要去竞选市级三好生。”
　　范凡顿时愣住了，她不想答应，可又说不出拒绝，与此同时，她心里缓缓松了口气，既然不是她做的决定，那无论结果如何，都不用她来承担责任。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松口，点头说好，然而江语乔又说：“但是这对你不公平。”
　　范凡看向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江语乔伸出手拉她回班，从文件袋里随便拽一张成绩单，摊开了铺在桌面上，回头问道：“盲选的，OK吧。”
　　范凡不明所以，见她飞快弄乱笔盒，翻出一只荧光笔，把两个人的成绩栏涂上黄色，范凡总分比江语乔高二十四分，年级排名比她高七十名，如果自己还和她抢那五分加分，是不是......是不是太过分了。
　　她垂了垂眼，看见江语乔又翻出一只红笔，把各科成绩单独圈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她轻声问。
　　江语乔指给她看：“这几科，我都不如你，这两科，我的分数高一点。”
　　范凡点点头：“所以？”
　　“只有语文和数学，咱俩成绩差不多，语文算了，就选数学吧。”她蹲下身子，从桌兜里翻出一摞数学练习册，堆成山举到范凡面前：“抽一本。”
　　“嗯？”
　　“抽一本。”
　　范凡照做，抽出一本卷子，江语乔道：“行，现在该我了，就选......”
　　此时此刻是2011年11月，她翻到第十一套卷子：“这套卷子，最后一题，计时五分钟，谁拿的分多谁就去竞选市三好。”
　　范凡张了张嘴：“语乔......”
　　“我觉得，还蛮公平的。”江语乔道，“你觉得呢。”
　　范凡便无话了。
　　江语乔知道，范凡想要把竞选名额让给她，她也的确让过一次了。上一个2011年，江语乔照旧带烧饼给她，范凡忽然说：“你去竞选吧，我不擅长演讲，看见人会紧张，你更合适些。”
　　江语乔听她这么说，也没推脱，屁颠屁颠就去了，她倒是不太在乎加分的事情，只是想着三好生是她爸妈喜欢的东西，拿回家能换她爸一个眼而已。
　　范凡把那五分让给了她，结果她中考超常发挥，顺利过线，范凡却因为突发阑尾炎做手术，得到一个三年来最差的成绩，与原礼一中失之交臂。
　　江语乔一直记得她满脸冷汗，被同学搀扶着从考场出来时的样子，也记得她最终只和一中的录取分数线差了一点五分，范凡家境一般，择校生的学费一年需要两万，她们在班级聚会上见了最后一面，范凡说，她去七中了，七中离家近，而且她妈也说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可她本该是一只飞在高空的凤凰。
　　命运将江语乔送来过去，究竟要她改变什么，她又能改变什么，江语乔不知道，但至少，这一次，她可以把范凡送上演讲台。
　　然而她想要把机会让给范凡，需要寻得合理的方式，她并不能保证这一次自己依旧能顺利考上一中，如果没能得到眷顾，以范凡的性格，一定会耿耿于怀竞选名额，就像曾经的自己。
　　江语乔坐了一节课，总算想出个公平公正的法子——再没有什么比考试更公正了。
　　初中数学题当然不难，但要工整地得到步骤分，就是为难大学生了，十分钟后，江语乔停笔，后退一步，看向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你赢了。”
　　“语乔......”范凡于心不忍，“要不......”
　　江语乔立刻打断：“别，愿赌服输，不然会折寿的。”
　　范凡盯着她看，忍不住问：“你是不是......”
　　是不是，故意的，她想问这句话。
　　江语乔把粉笔扔进纸盒，摆摆手：“演讲稿什么的，我最不会写了，去了也是浪费名额，你加油上，可得赢啊，我信你能赢。”
　　范凡还在追问：“可是，你演讲比赛，是年级第二。”
　　“你还记得啊......所以嘛，都不是第一。”
　　“语乔。”
　　“都说了会折寿。”江语乔被她念叨烦了，“你就别推来推去的了，你现在要想的，是稿子怎么写、怎么讲、怎么说服老师给你投票，输了可就丢人了啊，再说——”
　　她看见了进门的肖艺。
　　“我跟肖艺说好了，我俩高中可是要一块上的，去不去一中，无所谓。”
　　肖艺听见喊声，蹦跶着跳过来，插话道：“就是就是，我俩说好了去六中的，六中食堂能下火锅，咋样，要不你也跟我们去吧。”
　　江语乔莫名其妙：“谁跟你说好了。”
　　肖艺才不管，作势要打她，范凡在混乱中开口：“谢谢你。”
　　江语乔忙着拌嘴，没听到。
　　于是范凡大声重复：“语乔，你真好。”
　　江语乔嘴一歪，顿时后退一步，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很快，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肖艺家里人来接，范凡去上补习班，周文红这天去按摩店做理疗，不会出现在公交站，江语乔戴着耳机走出一条街，又折返，拐进了巷子里的孟记糕饼铺。
　　奶奶吃不了甜的，糕饼一类要精细着选，选来选去，还是这家店的豆花蛋糕味道最好，江语乔读初中那几年，放学后常来这家店买点心。
　　这条街上的铺子都不大，左右不过五六平，然而因为挨着学校，属于旺铺，租金连年上涨，前两年租金还要六万，说是明年就要涨到十万，沿路几家店都贴上了转租的告示，只有糕饼铺和远处一家奶茶店还亮着灯。
　　糕饼铺小小一间，超过四个人排队就挤不开了，店主是一对夫妻，丈夫在后面看炉子，妻子在店里招待顾客，他们的女儿放了学，就趴在玻璃柜后的台子上做作业，安安静静的，很少说话。
　　江语乔进门时，店里只有小姑娘一个人，小姑娘见有人来，跳下凳子跑来迎：“姐姐，你要买点心吗？”
　　她个子不高，要踩着小凳子和江语乔说话，江语乔朝屋里看了看，问她：“你爸爸妈妈呢。”
　　小姑娘乖乖答：“他们有事出去了，让我看一下店。”
　　江语乔本想等一会儿，但看外面天色，似乎是要刮风了，小姑娘仰着脑袋看她，看得江语乔妥协：“那......一盒蛋卷，一盒牛奶小包，再来一盒豆花蛋糕，蓝莓味的。”
　　“嗯嗯。”小姑娘跳下板凳去拿塑料盒，很快又爬回来，小心地把点心装进盒子里，动作很麻利，“蛋糕没有了，姐姐你等一下哈，我去拿。”
　　说完，她戴上手套钻进厨房，厨房门上挂着一节窗帘，江语乔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听见金属器皿碰撞的声音。
　　她怕小姑娘烫着伤着，忙朝着里面喊：“没有就不要了。”
　　“有的有的。”小姑娘应了一声，托着一个大托盘从厨房钻出来，盘子足有一米宽，上面又堆着蛋糕，分量不轻。
　　江语乔想帮忙去接，然而柜台一侧的小门是锁住的。
　　托盘太大了，小姑娘光顾着看盘子上的蛋糕，忘了脚下还有个碍事的凳子，柜台里空间本就狭小，她不小心被绊了一跤，无处躲避，身子径直扑倒在玻璃柜上，大托盘顺着惯力飞了出去，新鲜出炉的蛋糕冒着热气，全都砸在了地板上。
　　江语乔被飞过来的托盘逼退了几步，后背撞在了挡风的棉布帘子上，老板娘正巧进门，被她撞得哎呦一声，忙掀开帘子问：“没事吧。”
　　她身后的男人则快速抱起女儿，着急地问：“让爸看看，手没事吧，是不是撞到脚了，伤着没，疼不疼？”
　　小姑娘摇头，而后忍不住落眼泪，吧嗒吧嗒地哭：“我把蛋糕摔了。”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用袖子擦眼睛，没有大声嚎啕，只是啜泣，江语乔帮她解释：“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没站稳。”
　　“真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吧。”老板娘和江语乔致歉，而后捡起托盘，走过去揉揉女儿的脸：“没事媛媛，不怪你，你还小呢，拿不住很正常，摔了就摔了，摔了咱就关门吃饭去，妈也累了，刚好早点回家。”
　　小姑娘红着脸，又转向江语乔：“对不起姐姐。”
　　江语乔盯着她看，忽然问：“你叫媛媛吗？孟媛？”
　　小姑娘点点头，老板娘走上前把蛋卷和牛奶小包装好，又送了一袋桃酥，“真不好意思，你明天来，明天来我给你留两盒蛋糕，要蓝莓的是不？”
　　江语乔点点头，又问：“妹妹的媛是哪个媛？”
　　“女字旁的那个。”老板娘回，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令媛的媛。”
　　门外起风了，冬日的冷风裹着冰碴，打在人们脸上传来微弱的痛觉，江语乔紧了紧围巾，又摸了摸头上的红帽子，脚下的积雪传来绵软的触感，每踩一下，便有沙沙声回应。
　　她没有回家，而是走向巷子深处的奶茶店，买了一杯小黑板上推荐的招牌果汁。
　　2011年，奶茶文化仍旧指的是超市里售卖的香飘飘和优乐美，花几块钱买一杯饮料在家长眼里，还是纯纯浪费钱的事情，加盟连锁店尚未被创业人群认可，零星几家饮品店散落在原礼各处，各有各的风格。
　　巷子里这家店均价六元，店主是个很有想法的花臂大叔，店里菜单是手写的，主推那一栏以情字结尾，从上往下，分别是一见钟情、日久生情、流水无情......
　　这种花里胡哨又和情爱沾边的名字对初中生很是受用，江语乔曾点过一杯冷酷无情，然后看着店主往榨汁机里放奥利奥，几分钟后做出一杯乌漆嘛黑仿佛芝麻糊的东西。
　　味道奇怪了点，但是不难喝。
　　招牌的名字叫少女心事，听着唬人，其实就是柠檬百香果，加上一勺椰果和珍珠，酸酸甜甜的，销量很好，少女们有了心事，就会来上一杯。
　　十几岁小孩子消愁的方式，是喝百香果双响炮。
　　江语乔把少女心事踹在大衣里，慢慢走回了正在打样的糕饼铺，孟媛背着书包在门口玩雪，远远看见她，喊了声姐姐。
　　风雪里，江语乔抬起头，去看那块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牌子。
　　孟记糕饼铺，真是许多年未见了，她将果汁递给孟媛，孟媛愣了愣，不肯接。
　　“是甜的，很好喝。”
　　孟媛仍旧摇头：“不能......不能要别人东西，不礼貌。”
　　“不是要，是还。”江语乔笑，“瓶水之恩。”
　　百香果来报。


第24章 2018-2011（10）
　　“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做好姐妹，你只想抢走我的幸福，霸占我的丈夫，破坏我的家庭！她！是无可救药的极品坏女人......”
　　江语乔进门时，电视机正在播放晚间预告，艾丽一个巴掌扇在林品如脸上，居高临下地告诉她，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能怪你自己！
　　《甄嬛传》还没有横空出世的年代，家家户户饭桌上的电子榨菜是《回家的诱惑》，洪世贤火遍大江南北，班里所有人都会唱：“为所有爱执着的痛——”
　　肖艺也被洗脑了，总是冷不丁冒出一句，江语乔被烦得不行，恶狠狠地威胁她：“再唱，再唱拿胶布把你的嘴封上。”
　　肖艺老实五分钟，一开口还是：“为所有爱......”
　　江语乔想去找老师换同桌。
　　蒋琬拿着饭铲站在客厅，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像是魂丢了，江语乔摘下书包扔到沙发上，冷不丁开口：“粥溢锅了。”
　　吓得蒋琬连忙往厨房跑，片刻后又气急败坏地跑出来，逮住江语乔照着她的屁股拍了一巴掌：“消遣你妈是吧。”
　　江语乔挨了揍，笑嘻嘻地窜进周文红房间，抱着奶奶讨公道：“奶奶，我妈打我。”
　　周文红抱着她，帮她抹了抹头发上的湿气：“回来晚了，老师又压堂了吗。”
　　“没有。”江语乔起身，把两盒点心拎进来，“噔噔蹬蹬，去买好吃的了，蛋卷、牛奶小包、豆花蛋糕今天卖完了，我明天买给您。”
　　“不用给我买，给你的零花钱是让你自己留着用的，我要想吃，我自己去买嘛。”
　　江语乔是听不进去的：“不管，我的零花钱我做主。”
　　周文红嗔怪道：“不听话。”
　　江语乔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小狗一样蹭来蹭去，蒋琬在外面喊：“吃饭啦。”
　　江正延有应酬，不在家里吃，蒋琬便简单做了几碗打卤面，江晴吃得很快，不过五分钟就放下碗筷回了卧室。
　　她现如今正在读高三，分秒必争，一回家就扎到书桌前做题，夜里一两点才睡，见她回房间，蒋琬紧跟着起身，追着送了盘水果进去。
　　江朗则要人三催四请才肯动一下筷子，他吃饭从不上桌，专属座位是客厅茶几旁的空地板，蒋琬盛好面条给他端过去，他两只眼睛盯着动画片，一会儿换台一会儿抓玩具，吃一口要玩五分钟。
　　一个不留神，芝麻酱撒了一桌子，蒋琬刚吃两口，又放下碗抓起抹布跑来收拾。
　　周文红喊住她：“这里一趟外一趟的，你待会再收拾，先吃饭。”
　　“不急，一抹布的事儿。”蒋琬回，“待会儿他该蹭衣服上了。”
　　等到所有人都下了桌，蒋琬开始清洗碗筷，江朗碗里的面都还剩下大半碗，他自小就是个漏嘴子，吃一口漏一口，菜汤在桌上连成串，画出个歪歪扭扭的圆，江语乔路过看见，扔下一句：“桌子擦干净。”
　　江朗怕她，乖乖找纸擦桌子。
　　江语乔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又道：“你那面吃不完是吗。”
　　她声音并不大，所有字都是一个声调，既不尖锐也不严厉，但就是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江朗娇惯着长大，向来是稍不顺心便要哭闹，然而此刻被关了电视，大气都不敢出，飞快扒完面，跑去厨房把碗塞给了蒋琬。
　　他不敢招惹江语乔，只小声和蒋琬说：“妈，我姐不让我看电视。”
　　蒋琬像往常一样，还是那句话：“语乔，你别欺负弟弟。”
　　她帮江朗撑了腰，江朗却仍旧不敢去客厅，非要拖着蒋琬去拿遥控器，遥控器就在沙发上，蒋琬帮他调到少儿节目，叮嘱道：“别靠太近，伤眼睛。”
　　江朗没听进去，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江语乔，江语乔正在捣鼓门后的电脑，看起来没有找他麻烦的意思，他这才小步挪到沙发边上，选了个离江语乔直线距离最远的位置。
　　倒是蒋琬问了句：“你开电脑干嘛。”
　　江语乔头也不抬：“查点资料。”
　　蒋琬哦了一声，成绩上的事情江语乔不用她管，她便没再多问，继续刷碗去了。
　　家里的台式机是几年前置办的，那时候电脑还是新鲜玩意，江正延托门路买来一台，安在客厅光线最好的位置上，他也不太会用，只是闲暇时爱打几把蜘蛛纸牌。
　　那时江语乔还住在山塘庄，只有寒暑假会被接来城里，蒋琬许她碰电脑，但不许她单独使用，江晴知道她喜欢，会带着她玩些4399上的小游戏，捞金子或是抓小精灵什么的，现在想起已经是无比久远的回忆。
　　这台砖头一样笨重的老家伙此刻正发出拉风箱般的声响，大头显示器从白色变成了尘旧的暗黄色，键盘按一下便要咯噔一下，音响也有杂音，刺啦刺啦的。
　　开机需要足足三分半，右下角弹窗居然还能蹦出来恭喜，说已经打败了全国百分之八十七的电脑，江语乔尝试打开网页，鼠标延迟严重，烦人的广告倒是顺滑，两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在屏幕上扭来扭去，搔首弄姿，江语乔点击关闭，网页自动跳转，不堪入目的画面随之增加。
　　她皱着眉退出去，回头看了一眼江朗，江朗专心致志的，正坐在小板凳上看动画片，许是察觉到了江语乔的目光，慢慢坐正了些。
　　江语乔倒也没什么正经事，她只是不想被奶奶赶去房间做小儿科作业，便胡乱寻了点事情，搜索框闪烁，她敲打键盘，输入“2018”几个字，2018年距离此刻还很遥远，对应的词条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她想了想，又输入“穿越”，最先出现的是电影《神话》，介绍语是——“一场穿越千年的爱恋”。
　　江语乔沉默了一会儿，听见江朗拧开一瓶可乐，她头也不回，对着电脑屏幕说：“饮料喝多了会得白血病，血会变成白色的。”
　　江朗怕挨骂，放下可乐去拿桌上的辣条，江语乔又道：“这东西都是尸油做的，你闻闻，都是死人味。”
　　江朗闻着挺香的，但江语乔的话太吓人，他不敢信也不敢不信，只好扭头问周文红：“奶奶，我姐说的是真的吗？”
　　周文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说，不能拿零食当饭吃，好好吃饭才能长身体。
　　江语乔接腔：“嗯，不好好吃饭骨头会变薄，到时候胳膊腿嘎嘣一声就断了。”
　　江朗握着自己的胳膊，感觉骨头已经开始疼了，蒋琬收拾完厨房又来提醒他：“坐远点，别老往电视跟前扎，眼珠子还要不要了。”
　　2018年，江朗近视度数高达八百度，超薄镜片也有一个啤酒瓶盖那么厚，眼镜往鼻梁上一架，一压一个坑。
　　“看吧，不要就不要。”江语乔起身倒水，随口胡诌，“我们班同学的哥哥，高度近视，眼球都掉了。”
　　“啊？”江朗一听，小脸煞白，“骗人的吧。”
　　江语乔坐回电脑旁，喊他过去，当着他的面输入“视网膜脱落”几个字：“你看，真有这种病吧，我骗你干嘛。”
　　她打赌江朗不知道什么是视网膜，七岁小孩，正是好忽悠的年纪。
　　江朗瞪着电脑屏幕，而后忽然想起什么，忙退后一步。
　　江语乔一本正经的：”你这个年纪呢，正在长身体，眼睛也处在生长期，总是看电视的话，近视眼度数也就长得比较快，不多，半年能长一百度吧，等到了六百度，就是病理性近视。”
　　她快速在电脑上输入病理性近视几个字，而后照着百度百科大声念：“可伴有视网膜色素上皮萎缩、脉络膜新生血管和视网膜下出血的情况。”
　　这些词江朗都听不太懂，越是听不懂，听起来越吓人，江朗慌了神：“啊？流血啊？”
　　“对，眼睛流血，从这儿流下来。”江语乔点了点江朗的眼角，她说瞎话不打草稿，惯会欺负人，“等到了初中，哦，也就是我这个年纪，就该瞎了。”
　　周文红在一旁听着，没说话，只是隔空点了点江语乔的脑门。
　　江语乔笑嘻嘻的，江朗则哭丧着脸去求救蒋琬：“妈，我姐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啊。”蒋琬也是坏东西，张口就来，“你姐骗你干嘛，她那同学家哥哥都被拉医院去了，要不让你姐给你找找眼珠子掉了的照片？”
　　江朗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目测能老实一星期。
　　吓唬完小屁孩，江语乔关掉电脑，粘人地坐到沙发上去靠奶奶的肩膀。距离奶奶生病还有四年的时间，至少在这个夜晚，她还是健康的、硬朗的，江语乔心里有着乐观的期待，她想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奶奶。”她轻声喊，“我是不是还没许生日愿望呢。”
　　“怎么没？昨天没吃蛋糕？没点蜡烛？”
　　江语乔胡搅蛮缠：“那是昨天嘛，今天的愿望还没许呀。”
　　周文红不上当：“今天又不是你生日。”
　　江语乔忙改口：“那愿望得阳历一个农历一个吧，我刚许过一个，还差一个呢，奶奶奶奶，我的好奶奶。”
　　周文红自己带大的孩子自己知道，江语乔怕不是倔驴投胎的，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她架不住她磨人，松了松口：“那你另一个愿望是什么？”
　　江语乔一听有戏，立刻坐直了，一本正经地说：“我的另一个愿望，就是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您都要去做一次体检。”
　　周文红没答应：“好端端的说这个干嘛，去医院是那么舒服的事儿？又要扎针又要拍片的，我这身子骨又没事，能活好多年呢，干嘛白受罪。”
　　老人家总是不愿意去医院的，周文红和蒋琬一样，都怕疼，每次提起看医生都要推三阻四，江语乔一早料到她会拒绝，也一早想好了对策，奶奶不去，她就哭，歇斯底里地哭，撒泼打滚地哭，奶奶心软，她哭一哭，肯定有用的。
　　然而还没等她做好演戏的准备，耳朵倏忽听见“能活好多年”几个字，大脑一时间宕机，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周文红吓坏了，忙去擦，哄孩子似的搂着她：“哎呀呀怎么了，奶奶没事，奶奶健康着呢。”
　　江语乔的情绪顿时决堤。
　　回到过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改变过去？还是要再一次经历未来？
　　她在已故之人的怀里嚎啕。
　　“好了好了，我也没说不去啊，答应你，体检是吧，咱每年都去，好不，不哭了啊。”
　　江语乔死死拽着周文红的袖子，似乎只要她不放手，奶奶就永远不会离开，过了许久，她才把哭腔压下去，哽咽着结实：“我做噩梦了。”
　　“什么梦？
　　“梦见你走了，不要我了。”
　　“那哪能啊。”周文红揉揉她的头，“梦都是假的，只是做梦。”
　　是啊，如果只是做梦就好了。
　　初中生到底不比一年级的小娃娃，哭闹完依旧要做作业，江语乔达到目的起身回房，路过江晴房间时，顺着门缝看了一眼，十七岁的江晴并不快乐，她把头发剪得很短，头沉沉低着，困在做不完的习题册里。
　　江正延早就给他们姐弟三人规划好了人生方向，一个当老师，一个当医生，一个学法律，说出去都是堂堂正正的响亮身份，江晴作为长姐，是要给弟弟妹妹做表率的，她必须成功，只能成功。
　　她的嘴角起泡了，和范凡一样。
　　江语乔伸手推开门，屋子里有一股很浓的咖啡味，桌上的果盘装着几个剥好的橘子，江晴只吃了半个，她的手边有一管芦荟胶，江语乔仔细去看她的脸，看见她生了疲惫的黑眼圈，下巴的痘痘上涂着一层透明啫喱。
　　“姐。”江语乔开口，又顿住，高三生的压力，语言难以分担，于是她把劝她早些休息的场面话咽回肚子，只是问，“芦荟胶管用吗？”
　　“你也长青春痘了吗。”江晴笑着看她，“不太管用，不过我们班里好多人都有，我就买来试试。”
　　江语乔上前一步，仔细观察了一下，又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应该是毛囊炎，焦虑、睡眠不好、内分泌失调都有可能导致，芦荟胶是治不好的。”
　　“是吗？你们老师教的吗？”
　　江晴也摸了摸下巴上的痘痘，自从上了高三，这些痘痘就没好过，有时用同学推荐的护肤品下去了些，但第二天又会有新的痘痘长出来。
　　江语乔点点头，一旁的墙上有一块印痕，那里原本贴着一张东方神起的海报，据说那海报漂洋过海，上面是几位成员的亲签，江晴攒了好久零花钱才买下来，用玻璃框封好挂在床对面，每天都要摸上好几遍。
　　江晴的梦想并不是老师，而是充满少女色彩的明星经纪人，江正延自然是不允许的，只听了个开头便驳回，要她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蒋琬也说，女孩子可不能学这个，女孩子得踏踏实实，稳稳当当的。
　　于是江晴便把海报摘了下来，塞进书桌后的缝隙里，做什么不做什么，她一向听爸妈的，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无所谓喜不喜欢，适不适合，她只是听爸妈的。
　　连江语乔都不知道她曾有这样一份隐秘的梦想，直到江晴当了老师，她的学生如曾经的她一样，也有了成为经纪人的梦，江晴才和江语乔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那时她已经二十五岁，她的少年时代已经过去了。
　　江语乔看着十七岁的江晴，忍不住问：“姐，你想当老师吗。”
　　江晴的回答不是想与不想，她只是说：“当老师挺好的，稳定。”
　　她在重复蒋琬的话，江语乔则重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是挺好，但是你想当吗？”
　　江晴低头转着手里的笔：“想吧。”
　　那张被藏起的海报露出一条窄边，灯光照在上面，银色金属框发出柔和的光泽，江语乔并没有揭开江晴的遮羞布，妥协也是一种选择，而逼迫他人勇敢，未尝不是一种残忍。
　　她能做的，只是鼓励、陪伴、加油打气。
　　江语乔默默退了出去，戴好围巾帽子下楼买药，楼下药店还没有打烊，她跑了三家才凑齐要买的药，回到家，又推开江晴的房门，一样一样解释着。
　　“这两个每天吃三次，药片每次三片，胶囊每次四粒，这两个睡前用，一比一混合涂在长痘痘的地方。”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药店的人是这么说的。”
　　江晴耐心听着，一样一样记好，把一袋子药收进抽屉里，江语乔不能耽误她做题的时间，很快起身出门，临走前从果盘里抓了两个橘子：“我帮你分担一点，剩下的你自己吃，要吃完，不然妈会说。”
　　她耸耸肩，一脸无奈。
　　江晴眉眼弯着，却仍是疲态，江语乔到底忍不住，又说：“姐，你放轻松，你会考上的，真的，我是来自未来的江语乔，2018年的时候，你已经是原礼附中的小江老师了。”
　　江晴点点头，江语乔知道她没信，但这番没头没脑的孩子话，能让她放松一些。
　　江语乔扔进嘴里一瓣橘子，被酸得龇牙咧嘴。


第25章 2018-2011（11）
　　半夜两点半，江语乔仍旧没有睡着，她微微歪过头去看墙上的挂表，指针在她的注视下画了个标准的圆，于是时间从两点三十变成两点三十一。
　　昨天她强迫自己醒神，打了两个小时哈欠，今天她困得厉害，却又没来由地失眠，整个人笔直地平躺在床上，眯起眼，努力放缓呼吸速度，一边催眠自己是棵叶子很多的树，一边借着微弱的月色，眼神自上而右，自右而下，一圈一圈落在吸顶灯缀着的水晶吊坠上。
　　水晶灯、公主床、粉色的带着蕾丝边的被子，床上还摆着一只和她一样高的玩偶熊，这是江语乔正式搬来城里那年，蒋琬精心为她布置的房间。
　　叶子很多的树从被窝里伸出手，摸了摸玩偶熊的耳朵。
　　水晶吊坠已经数了几十遍，睡意却仍旧未来，江语乔忍不住皱眉，忽然想起蒋琬放在墙角的牛奶，她坐起身，身子被床困了几个小时，仍旧腰酸背痛，眼睛被床头灯的光线击中，泛起微弱的酸胀。
　　墙角下只有一个脏衣篓，江语乔眨眨眼，这里不是2018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起床去卫生间的声音，蒋琬看见门缝的光，敲门问：“怎么还不睡？”
　　“就睡了。”
　　江语乔关上灯，蒋琬在门外嘟囔了两句，怪她熬夜伤身体。
　　几秒钟后，江语乔又把灯拉开，挪动到床边推开门，探出脑袋问：“妈，有牛奶吗？”
　　“大半夜的，要奶干嘛，渴了呀？”
　　蒋琬嘴里嘀咕，脚下却迈开步子朝着厨房走去，厨房很快传来微波炉加热的声音，片刻后，一杯热牛奶送到江语乔面前。
　　江语乔打小就不喜欢喝牛奶，蒋琬天天说有营养，长身体，然而她买来，江语乔总是转手就塞给江朗，这是她第一次，闻到了江朗形容的奶香气，加热后的牛奶泛着微微甜味，让她僵直的身体慢慢柔软下来。
　　她眯了眯眼，打了个漫长的哈欠。
　　许是这两天睡得太少了，闹钟响起时，江语乔还没起身，便开始头晕，眼睛勉强睁开后酸得厉害，控制不住想要流泪。
　　周文红敲门喊她吃饭，她动弹不得，小声求着：“五分钟。”
　　五分钟后，周文红又来喊她，端着一碗新鲜热乎的清汤面，闻到饭香，江语乔稍稍好受了些，就着奶奶的手喝了口汤。
　　周文红笑她：“小馋猫，没刷牙呢，还是这招好使。”
　　江语乔笑笑，挪动着靠到奶奶肩膀上，奶奶涂了擦脸油，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闻着让人安心，似乎回到了住在山塘庄的小时候。
　　江语乔是个起床困难户，小时候症状更明显些，据说放到地上都能站着睡，睡眠质量奇好，打雷都喊不醒。
　　但是再贪睡的小孩也是要上学的，周文红喊不动她，只好想别的法子，后来闹钟一响就端着早饭进门，今天是夹了酱肘子的酥油烧饼，明儿个是用大骨头熬了一早上的牛肉汤，江语乔鼻子一动，灵魂还在游走，□□已经张了嘴，天天闭着眼吃早饭。
　　她眼角滑下一滴泪，要是能一辈子过这样的日子就好了。
　　周文红揉揉她的脸：“怎么哭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又做噩梦了？”
　　江语乔摇摇头：“就是刚睡醒。”
　　“行，那赶紧起吧。”她拿过一旁的衣服给她披好，“快点穿衣服，今儿个风大，得多穿点，围巾、帽子都戴着，别着凉了，灌了风要发烧的。”
　　江语乔乖乖点头，坐在床边呼噜噜喝汤，面很烫，但她吃得很快，吃完抹抹嘴：“还有吗？”
　　周文红翻开衣柜抱出两件衣服，接过热乎的空碗：“有，荷包蛋还要不要呀。”
　　江语乔点头：“要。”
　　周文红又问：“萝卜小菜呢？”
　　江语乔继续点头：“也要。”
　　她向来讨厌穿贴身的衣服，一切会紧紧贴在身上的东西她都不喜欢，总觉得束缚又憋闷，然而奶奶拿给她，她便穿了，头发被收紧的领口揉搓得乱七八糟，像只炸毛小兽。
　　她傻乎乎地笑着，眼角又落下一滴泪。
　　她觉得很幸福，妈妈的牛奶，奶奶的汤面，热乎的、冒着热气的食物总让人觉得幸福。
　　周文红在厨房帮她准备带去学校的饭盒，江语乔在卫生间把牙膏刷出很多泡泡，绵密的、丰富的，要从嘴巴挤到她的脸上，她头很晕，却又很想笑，整个人有种喝了酒的迷眩，阳光照在手臂的绒毛上，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装了一罐子辣酱，你带去学校和小伙伴们吃。”周文红出现在卫生间门口，江语乔后退一步，于是那一抹漂亮的阳光，也照在奶奶脸上，奶奶站在阳光里，笑眯眯地问，“晚上想吃什么？”
　　江语乔吐掉满口泡泡：“还想吃面，嗯......想吃豆角焖面，要放很多很多豆角，很多很多肉丝。”
　　周文红笑她：“那里是焖面，这不是豆角炒肉吗？”
　　直到第二节 课结束，江语乔仍在头晕，她止不住地揉太阳穴，肖艺看见，凑近了问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江语乔摇头，抬起一只手：“扶着点就没事了。”
　　肖艺乖乖照做，扶着她走完一整条楼道才反应过来：“怎么感觉我像个丫鬟。”
　　江语乔没否认，只是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大课间的跑操因为天气原因暂停，别人都在上自习，她们偷溜出来前往阶梯教室，阶梯教室外的大厅里站着许多人，范凡靠在门边背对着人群，背影看起来格外僵硬。
　　看见江语乔和肖艺，她勉强笑了笑，嘴角提起来，面上肌肉仍是紧绷的。
　　江语乔原本可以请假在家休息，然而她答应了肖艺，市级三好生评选这天，她们两个要陪着范凡，这是范凡的大日子。
　　门边靠近风口，不知道从哪窜来的冷风往人脖子里扑，肖艺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脸埋进领口里嗡嗡地说：“你站这干嘛，多冷啊，怎么不去屋里背。”
　　“这里有风，脑子清醒些，我怕待会儿忘词。”
　　范凡这么说着，稍稍往里挪了几步，避开了漏风最严重的地方。
　　肖艺跟在她身后一蹦一蹦的：“没事的，放心好了，你都给我俩背过那么多次了，别说你了，我都快背下来了。”
　　江语乔打岔：“那你背一个。”
　　肖艺瞪她，恶狠狠的、眉毛眼睛皱成一团。
　　来竞选市级三好生的，都是各班精挑细选的尖子生，多数是学委和班长，也有少数人缘极好，或是能力非常出众的，十几个少年人像是争奇斗艳的花，正在大声背诵演讲稿，仰着头，笑容标准，每个人都朝气蓬勃，看着又伶俐又大气。
　　范凡是这其中最安静的一个，她样貌并不出众，又习惯驼背，紧张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两只眼睛总想不起往上看，加上她性子不算外向，安静话少，在这种激情昂扬的场合，就显得没什么精气神。
　　“知道你紧张。”肖艺鬼鬼祟祟的，说了句疯话，“我带口红了，从我妈那拿的。”
　　“怎么？”江语乔头更晕了，感觉是被气的，“你打算在范凡脑门上点个红点？还是给她后背上涂个平安福啊？”
　　肖艺嗷嗷叫着：“什么平安符，要画也得是......也得是......反正就、就能赢的那种符，哎不是，扯远了，你才画符呢。”
　　江语乔抱起胳膊：“那你要干嘛。”
　　肖艺道：“口红当然是涂在嘴上的啊，人家重要场合都涂口红，首先咱气势上不能输。”
　　江语乔朝着范凡摇了摇头：“你看，还是画符好一点吧。”
　　正说着，阶梯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位老师朝着这边喊：“3号，3号准备。”
　　一个男生举起手，快速跑过去，江语乔转头问：“你是几号。”
　　范凡把抽签纸拿给她看：“我是8号，在最后。”
　　肖艺还在坚持不懈地推销：“那还有时间，范范，你真不试试吗，我妈涂这个可好看了，今年的断货王！你信我，肯定管用，肯、定、管、用——”
　　她罗里吧嗦的，一句接着一句，不达目的绝不闭嘴，江语乔被她念叨得太阳穴嗡嗡响，提着她的领子想要把她扯走，让她没事少烦人，打扰范凡背稿子。
　　肖艺个子小，被提溜着后退一步，整个人和地面挤出个四十五度角，范凡不知道是病急乱投医还是架不住肖艺磨人，忽然说：“要不我试试？”
　　肖艺带来的口红号称是明星同款色，颜色极正，红得毫不遮掩，范凡涂完仿佛刚喝过二两血，确实气势够足，估计待会儿一进门，能把校领导吓出心梗。
　　女厕所洗手台的镜子被保洁阿姨擦得反光，范凡左看看右看看，实在夸不出口，肖艺自己都看不下去了：“要不，还是擦了吧。”
　　她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纸巾，蘸过水，敷在范凡嘴上，江语乔靠在门边看她俩过家家，忽然听见楼梯间有人说：“其实，校长是玉米。”
　　那是个女孩子的声音，柔和绵软，语速慢慢的，像是在哄人。
　　肖艺还在帮范凡擦拭残留的颜色，江语乔朝着楼道口看去，缓缓迈动步子。
　　回应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什、什么意思啊。”
　　那个绵软的声音回应：“就是说呢，其实你不是在给校领导演讲，而是在给玉米演讲，嗯......还有土豆、南瓜、西红柿什么的，你不觉得孙主任就很像西红柿吗，她的脸一直是红的。”
　　这些话有些耳熟，江语乔不自觉放轻脚步，像是怕惊动什么。
　　被安慰的女孩略带疑惑：“是吗？”
　　“是呀，我之前参加演讲比赛，也特别紧张，但是这么想，就不那么紧张了。”
　　“嗯......那校长为什么是玉米？”
　　校长为什么是玉米？
　　江语乔默念，这句话她曾在哪里听到过，她在问谁？又或是谁在问她？
　　楼梯间里声音安静下来，说话的女孩们坐在高处，江语乔站在低处，仰头看去，只能看见浅蓝色的校服长裤。
　　近旁阶梯教室的大门吱呀一声，老师在喊：“五号，五号准备。”
　　刚刚还在啜泣的女孩迅速起身，她抹了一把脸，侧过头和同伴说：“该我了该我了。”
　　江语乔盯着她看，她并不认识她，那另一个女孩子呢？江语乔迈上台阶。
　　老师还在喊人，另一个女孩连忙收起地上的草稿纸，拉着同伴冲下楼，厕所传来肖艺的呼唤：“语乔——江语乔——”
　　江语乔下意识回头看，她转身时，冲下楼的女孩跑过她身旁，狭小的楼梯间里，她的衣袖撞到了她的衣摆，她们两个之间，刮起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风。
　　肖艺的喊声还在继续，江语乔醒了醒神，连忙下楼，那两个女孩已经跑远了，肖艺看见她，哒哒哒跑过来：“你干嘛去了。”
　　江语乔摇头，肖艺也不在乎，拉着她往厕所走，邀功似的给她看：“噔噔蹬蹬。”
　　范凡配合着她的背景乐把嘴巴上的纸巾摘下来，口红已经被擦掉了，但因为无法完全卸除，留下层淡淡的粉色，倒显得人好气色。
　　肖艺挂在范凡肩膀上，摇头晃脑的：“是不是很漂亮。”
　　范凡不习惯被人盯着看，垂下眼错开江语乔的目光，江语乔认真点头：“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是吧是吧，我说她还不信。”
　　肖艺把范凡推到镜子前，镜中的少女被迫抬头，脸上挂着一丝之前未曾出现过的羞涩，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几颗晒斑尤为明显，五官生得规矩无趣，拆开了看平平无奇，凑在一起自然和惊艳沾不上边，也找不出能让人记住的亮色，但因为那一抹鲜嫩的粉，她看起来和往日不一样了，似乎是该笑一笑。
　　她舔了下嘴唇，尝到一丝甜。
　　好朋友的夸赞真心实意，范凡被肖艺推着挺直胸膛，听见江语乔轻声说：“不要紧张，校长是玉米。”
　　“嗯？”范凡不明白，江语乔张了张嘴，心里泛起一股难言的熟悉，她轻声重复，“校长是玉米......”
　　她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孙主任是西红柿，邵书记是冬瓜......”
　　肖艺打岔：“什么鬼哦，那年级组长呢。”
　　年级组长......年级组长头发少，又爱裹一件紫色呢子大衣......
　　“年级组长是茄子。”
　　话音落地，江语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心跳疏忽加速，太阳穴剧烈跳动起来，有什么事情......有什么事情被她忘记了......
　　远处传来老师叫号的声音，肖艺探头去看，范凡轻轻点头：“我明白。”
　　江语乔迷茫地问：“你明白什么？”
　　“老师们都是西红柿、冬瓜、玉米，所以不要怕，人怎么会怕玉米呢。”
　　江语乔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她的头太晕了，视线也渐渐摇晃着模糊起来。
　　老师的声音在上空飘荡，那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一条河，肖艺跑来拉范凡的手，看嘴型，喊的应该是：“到你了到你了。”
　　于是江语乔被拉扯着奔跑起来，肖艺和范凡越跑越快，她却越跑越慢，神志透支的最后一秒，她用力推了范凡一把，那扇透着光亮的门在范凡面前敞开，而她则自空中下坠，视线再一次划过嘈杂的人群和白茫茫的天色。
　　这一次，有人轻轻接住了她。
　　“江语乔——江语乔——”
　　她听见一个柔和的嗓音，带着一点急促。
　　她想要睁开眼，却陷入沉沉的梦中。


第26章 2018-2011（12）
　　江语乔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她躺在原礼附中的宿舍, 床位是下铺，靠阳台，窗帘缝隙漏出一束阳光, 她睁开眼, 看见无数尘埃在跳舞，像精灵, 宿舍的门被人推开，或是冲开, 三四个女孩子挤进来, 吵闹着问：“江语乔，你醒啦, 好点了吗。”
　　她认得她们是同班, 但是记不起她们的名字。
　　楼道里一阵吵闹, 又有女孩子挤进来, 这次是四五个，问着同样的问题：“怎么样怎么样, 好点了吗？”
　　好几双手来摸她的脑门，有个清脆的声音说：“你忽然晕倒, 可把我们吓坏了。”
　　另一个乖巧的声音说：“老班也吓坏了, 不过还好, 只是低血糖，校医说睡一觉就没事了。”
　　略带儿化音的声音说：“这是缺钙，缺钙的人就总低血糖。”
　　一本正经，咬字格外清晰的声音说：“这有儿烧饼, 范凡让我带来的, 她和肖艺去灌热水袋了，待会儿就过来。”
　　......
　　女孩们叽叽喳喳, 一人一句，一会儿风风火火地进来送饭，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进来送水，还有的热衷送药，七嘴八舌地说着管用，是家里人从某某大医院求来的，难买得很，江语乔被念得头晕脑胀，药名都来不及看，被忽悠着灌了三四把小药片。
　　学校供暖早，暖气也烧得旺，然而女孩们就是怕她冷，前前后后拆了四床被子堆到她身上，江语乔的围巾帽子也被带来了，女孩们不管三七二十一，通通往她身上裹。
　　江语乔哭笑不得，哪有人睡觉戴帽子的。
　　昨夜失眠，她翻找书柜想要找一本催眠的大部头，翻来翻去没找到，倒是从书柜底层翻出一台许久不用的DV机，那机子是个老物件，因为电池问题坏过许多次，修好后也少有人用了，存储下的最后一条视频是江语乔被爸妈接到城里那天。
　　第一个镜头是家里的旧沙发，江语乔对着上面的软垫放大又缩小，不知所措地问江晴：“姐，已经开始录了吗？”
　　江晴接过来查看，镜头转了九十度，对准了正在看电视的江正延：“嗯，开始了，这个键是结束，这个键是暂停。”
　　江正延察觉到镜头，朝着江语乔招招手，江语乔一本正经地走近两步，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这位先生，让我来采访你一下。”
　　江正延把烟拿远了些，弯着眼看她，周文红也笑，站在一旁问：“你要采访爸爸什么呀。”
　　“嗯——”江语乔拖起长音，镜头里，奶奶抱着江朗站在厨房门前，江朗正在啃一根玉米，渣滓粘的满脸都是，江语乔放大镜头给他拍了个特写，笑话着，“脏兮兮。”
　　江朗奶声奶气地学她：“张、西、西？”
　　“是脏、兮、兮——”江晴起身帮他擦脸，挡到了江语乔的镜头，于是江语乔又把镜头拉远去拍江晴，江晴的脸顿时红了，捂住脸跑开，“哎呀，别拍我，不好看。”
　　江语乔笑嘻嘻地追上去：“好看的好看的。”
　　蒋琬从屋子里钻出来，招手喊她过去：“别闹你姐了，来看看你的房间。”
　　她走进那间精心布置过的，粉色的房子。
　　江家的房子是个小二楼，早年爷爷留下的，房子老了，经年日久的生许多绿植，暴雨过后，总有凌霄花爬上江语乔的卧室窗台，另一面墙上的紫藤与之遥遥相望，攀着洋槐爬得更高。远处那排树上挂着简介牌，明晃晃写着樱桃树三个字，江语乔每年都要去看许多次，然而那树只长叶，从不结果，可恶得很。
　　那些摇曳的绿色停留在过往的岁月中，江语乔都忘记了，她曾经很爱笑的。
　　她曾经喜欢仰着头看天，喜欢大声说话嬉笑，她有爱她的家人，也有爱她的朋友，在爱里生长的她像是窗外那棵洋槐树，被照耀、被浇灌、被呵护、被陪伴，会生出温柔的绿色，也会生出好闻的花。
　　她都忘记了，她本该记得的......
　　手机传来尖锐的鸣叫，声响震天，仿佛决堤大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江语乔压入水底，江语乔挥舞着胳膊在床上乱摸，熟练地闭着眼滑停闹钟，正准备翻身再睡一会儿，脸上忽然扑来一股凉风。
　　蒋琬推门进来，一把扯下她头上的帽子：“大夏天的，你睡觉戴个帽子干嘛。”
　　江语乔愣了两秒，猛地翻身坐起来，蒋琬已经进屋推开了窗，初秋日出渐早，还不到七点，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江语乔的睡意顿时消散了，她看向身侧的墙面，墙上没有非主流艺术照，那照片早就被她收进了床下，而她穿着一身清凉的夏季睡衣，身下还垫着一张凉席，蒋琬刚洗漱完，手上沾着牙膏味，她的白发多了许多，之前没发现，此刻格外明显。
　　江语乔起身去开书柜，从首饰盒里取出那块摔坏的表，抓着蒋琬的胳膊问：“妈，这表是什么时候摔坏的。”
　　蒋琬莫名其妙：“你大早上的问这个干嘛？”
　　她就是要问：“什么时候，哪一年，被谁摔坏的？”
　　“还能被谁，被你弟呗。”蒋琬把被江语乔带到地上的毛巾被捡起来叠好，“摔了挺多年了，你要问具体是哪年我还真记不好，这种老物件，不好修，就一直放着了。”
　　“是我来城里上学那一年吗，立冬，我生日那天。”江语乔慢慢回忆着，除了那天，她并没有关于这块表被摔坏的记忆。
　　蒋琬瑶瑶头：“不是，没那么早，哪年夏天吧，得是你初中的时候了，你爸公司发了个电动苍蝇拍，你弟看着新鲜非要打苍蝇，把你奶奶那首饰盒撞地上了，摔了好多东西呢，哦，你那时候学校夏令营吧，不在家。”
　　她拿过江语乔手里的首饰盒，找出一个玉镯给她看：“你看看，顶好的东西，也被你弟那个小王八摔了，后来去金店修好的，虽说金镶玉样式也不丑吧，但总归没有原来好看。”
　　江语乔愣愣点头，蒋琬看她抱着那盒子，一副丢了神的样子，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想着，这孩子，或许是梦到奶奶了。
　　她缓了缓声音问：“要不再睡会儿？今儿个周六，多休息休息。”
　　江语乔摇摇头，她有些口渴，看见墙角的纸箱想要喝袋奶，明明还有半箱的牛奶如今只剩下最后一盒，江语乔愣神的功夫，蒋琬已经把空箱子接了过去。
　　“喝挺快，刚好新买的下午就到了，赶紧洗漱吧，我下去买早饭，想吃啥，吃卷饼吗？”
　　窗外光色太好了，江语乔咬着吸管，慢慢说：“我自己去买吧。”
　　她家是个老小区，房型多为小二楼，铁道局家属院和她家隔着一条街，而肖艺所在的山澜乡韵稍远些，要一路往北走上十多分钟，再朝右拐过两个路口。三个小区因为离学校不远，住了许多外地的学生，又因为挨着员工众多的铁道局，早上总是格外热闹，江语乔上学永远要绕远路走小门，从不往后街上去。
　　后街外有一块七八百平的石子地，自打江语乔搬来，便听人说这里是要建设居民健身中心的，但是这传言传了许多年，健身中心连个影子都没有，倒是聚集了不少做生意的商贩。江语乔从简陋的铁丝门里钻进去，见上面挂着一张字迹斑驳的须知，约莫是写了规范卫生和噪音分贝一类的注意事项。
　　她左手边，正在颠勺的叔叔高声问她：“螺蛳吃不吃，爆炒的水煮的都有，十块钱一斤。”
　　江语乔摆摆手，往前走两步，又有下羊汤的来问，江语乔还没回话，一位抱着狗的阿姨插进来：“你这羊肚多少钱一斤啊？”
　　店主扔下搅锅的勺子，转身拿刀比划着：“二十，还有羊肝羊心啥的，昨个儿刚杀的。”
　　石子地上里外三排商贩，一辆辆小车紧挨着，买卷饼的队伍排出七八米长，和对面买豆腐脑的队伍交织在一起，人们垫着脚朝前望，不断有人加入，也不断有人撤出来去买胡辣汤。店家在这边摆摊摆了许多年，互相都是熟面孔，见人便要招呼一句，江语乔裹在热闹的人群中，像是潜入一条温暖的河。
　　顺着石子地一路向西，走上七八分钟，便来到了主路上，这边稍远些，人也少些，江语乔仰着头找了一会儿，走进一家卖丸子汤的早餐店。
　　店里人不算多，她点了一碗丸子汤，半张鸡蛋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店主来帮她擦桌子，提醒道：“小菜免费，要吃自己取哈。”
　　江语乔去取了些辣白菜，回来时饭已经摆在桌子上了，她舀了一勺丸子汤，慢慢吹着，肉汤的香气往她的鼻子里钻，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飘下来，落在树下的自行车车筐里。
　　奶奶很喜欢喝丸子汤，经常来这里买早饭，总是念叨着外带的味道没有店里的好，要江语乔出来吃，江语乔才不肯呢，她是赖床大王，早起一分钟都要傻一天的，管它什么丸子汤，哪里有睡觉重要。
　　汤太烫了，吹了许久仍旧很热，肉丸更是热得厉害，江语乔小心咬开，被烫了舌尖，眼眶迅速红起来。
　　很烫、很香、很好喝，奶奶说的对，店里的味道的确要更好一点，她揉了揉眼，蒸腾的热气揉不散，很快又扑在她脸上，她只好又揉了揉眼。
　　夏天结束了。
　　回家时已经过了八点，江语乔把带回来的饭放到桌上，江朗还在睡，江语乔推门看了一眼，见他桌上放着一副框架眼镜，依旧沉甸甸的。
　　有些事情是改变不了的。
　　微凉的晨光中，她坐到椅子上去看窗外那排不生果子的樱桃树，秋天到了，奶奶已经离开快一年了，江语乔轻轻闭上眼。这些年，奶奶虽然害怕，但偶尔也会去医院体检，也肯听她的话，不再去那条经过垃圾处理厂的路，爸爸依旧抽烟，但只要她在，他便躲去楼道里，可是，奶奶还是离开了。
　　她还能做些什么呢，她看着摇曳的樱桃树，樱桃树并不能回答她。
　　十点，她的手机准时响起，是肖艺的电话，肖艺许是还没睡醒，声音懒洋洋的：“我来打电话了。”
　　她打了个哈欠，过了两秒才继续：“你真复读了？”
　　江语乔“嗯”了一声，肖艺迷糊着，没听见，她大学去了国外留学，和这边有时差，具体是几个小时江语乔没算过，反正这人永远一副睡不醒的样子，高中时她上课睡觉，江语乔和范凡没少帮她打掩护，这么些年过去了，还是老样子。
　　想起范凡，江语乔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范凡最终拿到了加分，成功考入原礼一中，那是不是证明，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
　　肖艺嘀嘀咕咕地说着那边的饭菜难吃，每天都是三明治和炸薯条，蔬菜和调味料贵得离谱就算了，辣椒不是辣的，盐也不是咸的，学校提供的早饭是贝果夹生菜叶子，养兔子呢，她咽不下去，去中餐馆买了一份牛河一份烤鸭饭，总价四百五，付款的时候心脏都在尖叫......
　　听着这人啰里吧嗦地诉苦水，江语乔心里好受了些，故意气人：“我刚吃完早饭，你猜我吃的什么。”
　　“......我不猜。”
　　江语乔拖着长音答：“吃的丸子汤和鸡蛋饼，你猜我花了多少。”
　　肖艺咬牙切齿：“江语乔！”
　　“花了十二块，四百五能吃......我算算，四百五能吃一个月了。”
　　肖艺骂她：“你有没有良心有没有良心，你知道我这儿是几点吗，半夜两点！我半夜两点不睡觉给你打国际长途，就为了问你一句鬼才信的话，你还气我！”
　　是挺没良心的，江语乔认同：“不过......”
　　“不过啥。”
　　“不过我真的复读了。”
　　电话那面顿了一下：“你又逗我。”
　　“没逗你。”
　　江语乔的声音太轻，肖艺就不说话了，她奢侈地在国际长途里沉默了半分钟，才小声问：“为什么啊，你......你好不容易考上的，你不是就想当医生吗？”
　　这个问题，江语乔没有回答。
　　九月十号，星期一，原礼一中正式开学的日子，课间操时徐涵作为学习委去帮老师录成绩，走之前朝着江语乔拍了拍胸口，大意是包在她身上。
　　孟媛正在用尺子比着背单词，一边背，一边用荧光笔把不熟练的单词圈出来，江语乔撑着头看她，轻声问：“你家是不是开过店，在附中路口的巷子里。”
　　孟媛眼睛圆圆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你怎么知道。”
　　“我奶奶很爱吃你家卖的豆花蛋糕，我在附中上学时经常去店里买。”
　　“是吗。”孟媛眨眨眼，“那说不准你还见过我呢，我那时候放学早，我妈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经常把我接去店里做作业。”
　　江语乔微微弯起嘴角：“那后来怎么不开了？”
　　“没办法啊，租金太贵了，本来是一年六万，后来涨到一年十二万，再后来又要十五万，赚的钱都用来交房租了，只能搬走了。”
　　“搬去哪里了？”
　　江语乔问，如果还能买到的话，等到了奶奶忌日，她想要带给她。
　　“搬到五中那边了。”孟媛答，“卖了几年，现在已经不卖蛋糕了，那边孩子多，我爸妈就改卖汉堡了。”
　　“哦。”江语乔把期盼收回来。
　　大课间还没结束，徐涵就回来了，背着手蹦过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坏的。”江语乔立刻答。
　　“坏消息是，咱们学校只有你一个叫江语乔的学生，没有第二个了。”
　　江语乔点点头，这是当然的，她早就猜到了：“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参加过植物社的人有很多。”徐涵从背后拿出几张A4纸，“我都打印下来了，你可以慢慢看，虽然没有记录每棵树的管理员是谁，但是社团的人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的，都写的很清楚。
　　江语乔道谢，接过去，认真去看纸上的名字。
　　幸好一中和附中用的是同一个教务系统，不然真的无从查起。
　　她用手比着，从上到下，一行一行看过去，姓王的姓赵的姓张的......参加植物社的人的确很多，但是，没有她熟悉的名字。
　　忽然，她目光一顿，落在“向苒”两个字上。
　　“向、苒。”她轻声念。
　　很好听的名字。
　　江语乔把名单折好，和明信片一起，夹进了单词本里。


第27章 2018-2012（1）
　　山塘庄的老房子要拆迁了, 半年前就定好的事情，如今终于有了准信，说是十月份动工, 找人算出来的黄道吉日。
　　江语乔本不想来, 是江晴说，回去看看吧。
　　于是她们一早起床, 先坐公交到客运站，再到客运站坐巴车, 周六路上堵得厉害, 摇晃了足有一个半小时，大巴车才晃出城, 四个乘客没买到票, 又着急走, 央求售票员加了座, 售票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完钱, 不知从哪掏出几个小板凳摆在过道里，其中一个就摆在江语乔脚边, 坐在上面的大姐睡着了, 靠着江语乔前排的座椅, 发出长短不一的鼾声。
　　车子一路驶过农庄和田野，窗外大片的绿色飞驰而去，逐渐连成一张淡色油画，所有人都昏昏欲睡, 江语乔无事可做, 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也有了困意。
　　江晴转过头对她说：“睡吧，到了我叫你。”
　　“不去总站，要到四十八街的岔路口，挨着谷仓的那个。”江语乔叮嘱道，“司机认得的。”
　　江晴答好，伸出手将她扶到自己肩膀上，江语乔挣扎了一下，但没有用力，江晴身上穿了一件薄外套，面料很舒服，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
　　车子不知道走了哪条路，中途颠簸过一阵，而后江晴怕她冷，关上了头顶的出风口，再之后陆续有人下车，有人醒来，忽然打开手机外放视频，听的是解说版《三国演义》。
　　江语乔在睡梦中听见江晴和那人说：“不好意思，麻烦您不要外放。”
　　那人似是啧了一声，不耐烦，依言把声音调小，但是没有关停，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蚂蚁在爬，穿过座椅覆在江语乔的后背上。
　　江语乔最近太累了，此刻睡着便睁不开眼，在梦里唇枪舌战，和那人大战三百回合，那人一开口直往外喷吐沫星子，一身烟臭味和口臭味，像个人型屎壳郎，江语乔气急，巴不得动手薅他头发。
　　就在这时，江晴拍了拍她的手：“语乔，醒醒，要下车了。”
　　江语乔睁开眼，她身后早就没人播报《三国演义》了，刚还热闹的巴车空荡荡的，只剩下她和江晴两个人。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江语乔仰着头在路口张望，她要辨认一会儿，才能记起要往哪条小路上走。
　　许多年过去了，搬去城里后，她只回来过两三次，房子电路早就坏了，水也断了大半，只剩下厨房的还能用，偌大的房子成了个没法住人的库房，堆着左邻右舍的破烂家具，一推门扬起半人高的土。
　　前院摞放了十几把椅子和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旋转餐桌，那是江正延拉来的，他朋友的餐馆倒闭了，这些东西又处理不掉，便塞到这里来，往里走，两间厢房挤满了柜子、沙发、几十年前的旧式音响，那是附近的亲戚拉来的，说是家里娶媳妇盖新房，这些东西没地方放，等房子盖好了再拉走。
　　那人说这句话时，约莫是四年前。
　　原本敞亮的客厅则堆满了杂物，小学课本、烂糟糟的练习册、不知道哪一年的旧报纸，窗子被摞了两米高的旧被褥堵死了，和废品无异的锅碗瓢盆占满了一整条过道，江晴一个没注意，险些被门后的游泳圈绊个跟头。
　　“就这么堆着？都不要了吗？”
　　江语乔摇摇头，都要拆迁了，住进新房子了，谁还在乎这些东西，如果在乎的话，也不会一放就是好几年。她飞起一脚，把几个碍事的破烂盘子踢飞，盘子撞在屋里的长椅上，发出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
　　江语乔心里痛快，仿佛报了仇。
　　江晴惊呼一声，拉着她站远些，拾了根棍子推出一条路来：“小心点，别伤着脚，怎么这么多啊，这都是谁家的啊？”
　　江语乔冷笑：“畜生家的。”
　　村里的人对她和奶奶很好，但也有些人对她和奶奶并不好，山塘庄不是奶奶的老家，而是爷爷的老家，奶奶的老家是近旁的周家洼，与山塘庄隔着两条大路，不算近，也不算远。
　　江语乔住在山塘庄的那些年，周家洼的人隔三差五便要上门，一开始，他们来了便去找周文红，后来则拉着江语乔说闲话。
　　江语乔很早就听过那句许多女孩都听过的话——“你爸妈生小弟弟了，不要你了吧。”
　　讲起旧事，江晴下意识安慰她：“爸妈不是......”
　　江语乔摇头打断：“我知道。”
　　爸妈因为什么把她放在乡下，又对她是好是坏，江语乔心里有数，她对他们有埋怨，但也算不上记恨，江晴劝慰她太多次了，她不想再听了。
　　“我知道，我也没有这么想过。”江语乔飞起一脚，又踹飞几件衣服，“跟一个孩子编排她的父母，说她父母的不是，这种东西都是下贱的畜生，畜生说的话我不会听的。”
　　江语乔撒谎。
　　那些人生着一张人皮，神情却像是老人吓唬娃娃说的恶鬼，许多年前，江语乔还是个小孩子，被他们吓得做噩梦，梦到爸妈真的不要她了，奶奶也不要她了，世上那么大，每一个人都不要她，她害怕又不敢说，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周家洼的事儿，江晴听爸妈提过几句，说是奶奶那几个兄弟和侄子都不是好相处的，所以奶奶从不回家，但她不知道他们还会大老远的从周家洼跑过来。
　　她到底没经历过这些污糟事，不明白：“他们和你说这些干嘛。”
　　江语乔推开侧厅的门：“要钱。”
　　周文红是家里的大姐，周家一共五个孩子，除去她，还有四个弟弟，小弟弟早些年死了，二弟弟搞诈骗被判了十年，剩下的老三老四游手好闲，也没个正经工作，今儿有人家需要瓦匠，就码码瓦，明儿有工地需要理货的，就搬搬东西，大多时候就在村口打牌，一打打一宿。老婆觉得日子过不下去，跟他们闹离婚，留下两个没人管的孩子，也就是周文红的侄儿。
　　这两个侄儿和他们的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整日东家逛逛西家瞅瞅，一年到头挣不来几个钱，但是年纪到了，就要结婚，结婚没钱，就来找周文红伸手。
　　周文红起初给一点，后来觉得不是长久之计，便不肯了，但那些人要不出钱是不肯走的，周文红不理他们，他们就在路上等江语乔，跟着她回家一坐坐一宿，骂骂咧咧地抽烟打牌。周文红怕影响江语乔看书，只好妥协，就当是拿钱换清净。
　　江语乔不知道奶奶给多少钱，只听说那两个堂叔结了婚，又离婚，留下两个没人管的孩子，后来听说又要结婚，像是轮回。
　　这些事，江晴从不知情，她清理着脚下的东西，轻声问：“那，不能报警吗。”
　　这话一出，她自己都知道是句傻话，江语乔笑笑：“让警察来判公正吗？村子里，一家人之间，是讲不了理的。”
　　二楼最左边是江语乔的卧室，屋里东西早就搬走了，只剩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屋子常年没人住，死气沉沉的，积了不少灰，但是相比无处下脚的一楼，已经干净不少。
　　江晴找来一块抹布，打湿后把桌子擦了两遍，这才把包放上去，她们拎来了一些祭拜用的香火和纸钱，准备再去看看奶奶。
　　周文红的坟在隔了一座桥的后山上，那边虽然通了路，但是车不好进，只能走着去，江晴和江语乔都不大认路，一路走一路问，折腾了足有一小时才找到位置。
　　坟上生了许多鲜艳的小花，江语乔叫不出名字，只记得奶奶养过，大概是某种杜鹃，江晴找来根木棍除了野草，用白酒在地上画了个圈，生火点燃几张纸钱，细声细语地说：“奶奶，我和语乔来看您了。”
　　江语乔眼眶酸涩，她想吃奶奶做的豆角焖面了，奶奶说好要做给她做的。
　　“奶奶，我工作挺顺利的，离家近，也不加班，语乔也好，念书用功，不用别人操心，小朗马上也要升高中了，爸妈说想让他去住宿，改改他的小孩子脾气，家里都挺好的，您别担心。”
　　江晴蹲在地上，仿照蒋琬的样子说些絮叨话，纸袋里的元宝铜钱被一样一样扔进火堆，江语乔拿着木棍站在她身旁，帮忙把滚走的纸钱推回来，火堆升到半空，灼热的空气舔舐着她的眼睛。
　　快一年了，江语乔仍旧无法像江晴一样，可以平静地对着火堆喊奶奶。
　　江晴和奶奶讲起拆迁的事儿，迁坟的事儿，告诉她搬家那天爸妈会来陪她的，别害怕，新家虽然离这里有点远，但是山清水秀的，也是个好地方。
　　奶奶能听见吗？
　　江语乔看着灰烬升至到两三米的高空，闪烁片刻，疏忽不见。
　　如果奶奶能听见的话，应该会很高兴吧。
　　她轻轻笑了笑。
　　周文红的一生过得很苦，妈妈生孩子把身子生垮了，做不了活，她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不到十岁就跟着爸爸下田，整日上学前往地里跑，放学后还要往地里跑，一双手施肥喂猪做农活，还要帮着劈柴做饭，照顾家里，然而家里吃饭的嘴太多，钱总是跟不上用，读完初中，家里就不肯供她继续念了。
　　女娃娃嘛，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她只好自己想门路，求了好些人求来一份罐头厂叠纸盒的活，日日从天黑叠到后半夜，愣是攒出一点学费，就这么磕磕绊绊读完了高中，周文红考上了大学，成了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家里却仍旧不肯供她。
　　女娃娃，嫁人才是正经事，家里四个弟弟都需要人照顾，她去读书了，谁照顾弟弟？
　　于是周文红偷了家里五十块钱，独自一人跑了出去，那天下着大雨，她刚跑到村口的桥上，就被几个弟弟抓住了，她爸气急了，把她吊起来打，拿粗麻绳拧的腰带去抽她的脸，周文红被抽得整张脸都肿了起来，仍旧不肯认错，就是要上学。
　　最后是妈妈偷偷把她放走的，周文红在雨里走了整整一夜才走到镇子上，她身上没钱，只能卖掉妈妈塞给她的一枚戒指，怕村子里的人来抓她，一刻也不敢耽搁，买了最快的车离开了家。
　　直到大学毕业开始工作，周文红才敢回到周家洼，那时她妈妈已经走了，小弟弟也走了，几个哥哥说是她不在，没人照看，小弟弟烧秸秆把自己烧死了。
　　家里没人爱她，却每一个都怪她。
　　周文红便也认了罪，他们说是她的错，那便是她的错，是她自私自利，对不起家里。
　　她亏欠的，用钱弥补。
　　毕业后，周文红在对外铁道部当翻译，因为工作地点偏远，家里又有几个弟弟要养活，有人给她说媒，但是都没成，一直拖到临近四十岁，她才结婚，男方家里已经有了个读高中的男孩，那个男孩就是江正延。
　　这些事，周文红自然不会和江语乔说，都是那些周家洼的人告诉她的，他们和她说，周文红不是你奶奶，你爸也不是她的孩子，你爸把你给她，就是不要你了。
　　如果真的铁了心要和谁断绝关系，总是有法子的，但是周文红并没有这样做，威胁也好恐吓也罢，她终究妥协，任由亲人们趴在她身上吸她的血，吃她的肉。
　　很多年后，江语乔才理解奶奶，奶奶没有得到过家人的爱，所以她迫切的想要拥有一个家，哪怕是别人的孩子，哪怕是搭伙过日子的丈夫，都可以，她渴望得到亲人的爱，即便是用钱买来的。
　　所以江语乔无法接受她的离开，她苦了那么久，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应该活上许多年，健健康康的，长命百岁才对，怎么能这么早就离开呢，走得那样急，那样突然，她连她最后一面都看没到。
　　纸钱快要烧完了，江晴起身把火堆推小了些，江语乔站在她背后，轻声问：“姐，你相信人可以回到过去吗？”
　　江晴没有回答，她一下下拍打着火堆，让余下的纸钱烧得更快些。
　　“我那天做了个梦。”江语乔忍不住开口，“我梦到我回到小时候了，那时候我在读初中，奶奶也还在。”
　　她瞪大眼看了看天上。
　　“奶奶......奶奶说，要给我做豆角焖面吃。”
　　星星点点的烟火升至半空，地上的余烬只剩下一缕灰烟，江晴拧开一瓶水，只一瞬间，烟散了。
　　她转身把江语乔抱进怀里，抚摸着江语乔长而光洁的头发。
　　她哭得颤抖。
　　她和她一起哭，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膀。
　　“语乔，人死不能复生。”


第28章 2018-2012（2）
　　回老房子的路上, 她们路过了山塘小学。
　　周末学校里没人，大爷把门一锁，不知道去哪儿遛弯了, 江语乔拽了下锁链, 锁链系得很宽松，推开的缝隙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
　　她被蹭了一手铁锈, 忽然说：“我想进去看看。”
　　江晴本不想她干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但江语乔一路沉默, 此刻难得提出些要求, 只好点点头，随她去了。
　　两人一起从那道窄缝钻进去, 少时那样广阔的校园, 现如今看来只是个低矮的小房子, 教室比原礼一中的要小上一圈, 连楼道都显得更拥挤些，江语乔一米六五的个子, 总疑心站直了要碰到头，仿佛伸伸手, 就能够到陈旧的天花板。
　　她们两个刚哭过, 鼻子眼睛红红的, 江晴难得做坏事，一路上东张西望，稍有些动静就被吓得哆嗦。江语乔拖着她往前，教室长得都一样, 她只记得她的教室在南面, 但具体是哪一间，已经记不清了。
　　一路走到楼梯口的大厅, 大厅里挂着几排手抄报，约莫是最近比赛的获奖作品，这一批手抄报主题是梦想，孩子们画月亮画火箭，想要成为宇航员科学家，也有的想要当医生，孩子换了一批，但梦想大抵相同。
　　江晴背对着江语乔，像是随口问：“语乔，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呢。”
　　这问题江语乔听过许多遍，高中时她逼着自己学习，豁出半条命考上医科大，大学课业那么忙，她仍旧每天回家，早上八点有早课，她不到六点就要起床去学校，晚自习九点半下课，她坐末班公交也要往家里赶。
　　作业多，就路上写，写不完熬夜写，江语乔的大学，过得比高三还要艰难。
　　她整日疲累，走起路来像个纸糊的架子，没半分人气，但在奶奶面前总是笑盈盈的，奶奶让她住在学校，她不肯，驴一样的脾气，认准的事情谁也不听。
　　所有人都知道，江语乔是为了奶奶才学医，她以后是要当大医生，治好奶奶的病的，所有人也都知道，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地赶回家，究竟是在担心什么。
　　可是奶奶还是走了，之后的半年里，江语乔把所有科目挂了个干净，再之后，便闹着要退学。爸妈找她谈话，老师找她谈话，每个人都问她以后想要做什么，江语乔也不回答，只说不想当医生，死也不当医生。
　　蒋琬说，她是因为奶奶走了，心气散了，但江晴觉得不是。
　　以后想要做什么，江语乔摇头，不知道，她反问江晴：“那你呢？”
　　“我？”江晴皱着眉笑起来，“我当老师呀，我还能做什么呀。”
　　“然后呢？”
　　“什么然后？”
　　“除了当老师呢，你想做什么？”
　　江晴顿了下：“除了当老师，嗯......不想结婚，也不是不想，就，不要那么快结婚，我还没有考虑好。”
　　“好。”江语乔说，“这是不想做的事情，那你想做什么呢。”
　　江晴看向窗外，窗外的柳树上，一只小麻雀正昂首挺胸地蹦跳着，许是注意到了江晴的目光，朝着这边吱吱喳喳。
　　江晴心里一动：“刚刚在山上，你不是问我，人能不能回到过去吗？”
　　江语乔重复：“你相信人能回到过去吗？”
　　江晴摇头：“不相信。”
　　江语乔猜到了。
　　“但是。”她又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回去。”
　　“回去，做什么？”
　　“我想要回去和自己说——”她拖着长音，看起来像是祈祷，“别当老师。”
　　这位年轻的老师在学校里许愿，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不要再成为老师。
　　江语乔站到窗口，和她并排看着窗外的日光，初秋的光色那样好，好到目光所及皆像梦境。
　　江晴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从窗口流窜而入。
　　“高三的时候，有天晚上，你去给我买过药的，你还记不记得？”
　　江语乔一愣，心脏倏忽缩紧了。
　　江晴笑了笑：“你肯定不记得了，那天你摸摸看看的，就说我下巴上的痘是什么......哦，毛囊炎，还跑去给我买了一堆药，说是吃了就能好。”
　　“嗯。”江语乔扣着墙壁上的凹痕，“然后呢？”
　　“然后你和我说，你是从未来来的，你说我能考上师范，也会成为一名老师。”
　　“所以你相信了吗，我是从未来来的。”
　　“怎么可能。”江晴笑，“我只是......我只是有些......失望？”
　　她千挑万选出这个词语。
　　“我当时在想，如果你真的是从未来来的，带来的消息是我没有成为老师就好了。”
　　江语乔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过了许久，她才问，“是因为崔震吗？”
　　“不是，不全是，只是我不适合吧。”
　　怎么会呢，你是我见过最温柔最有耐心的老师了。这句话冲到江语乔嘴边，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很多原因吧，虽然人们总是说当小孩最幸福，我却觉得长大了要比小时候幸福得多，我现在上班，上一天有一天的工资，看得见摸得着，可是学习不是这样的，你永远也不知道付出的努力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回报，我见过很多勤奋的孩子，但他们就是考不过天生脑子灵光的人，见过村镇上的优秀学生代表，他们可能永远不会拥有能做实验的化学课，也见过很多迷途知返，想要重头开始的坏小子们，但错过就是错过了，再后悔也很难追上进度，但是老师是不能说实话的，老师只能说，你要努力呀。”
　　“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但我不能告诉他们，天分、家世、甚至狗屎运，都比努力重要，我只能说，要努力，努力就能改变一切。”
　　江语乔安静地听她说，她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她没想到，让江晴痛苦的会是这些。
　　“我时常会想，你说老师在教学生什么呢？背书、做题、拿高分？除了这些呢，教书之外的育人呢，学生从早到晚关在学校，课间十分钟都不能下楼，全班四十人，超过三十个都是近视眼，他们的身体健康吗？我曾经和班里的学生玩过真心话，让大家匿名写下自己的苦恼，一部分人苦恼成绩下滑，大多数则是苦恼父母的压力，十三岁的小姑娘手腕上全是割腕的伤疤，他们的心理健康吗？可无论是那一种，我都无能为力，我对他们的人生无能为力。”
　　“姐。”江语乔握住她的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江晴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大学宿舍四个人，都回老家当了老师，前段时间同学聚会，和我一样教中学的舍友提起校园霸凌的事情，你知道他们班上的学生如何欺负别人吗？”
　　江语乔摇头。
　　江晴又叹了口气：“他们是寄宿制学校，有个男生不爱说话，性格内向，和他同宿的几个看不惯他，晚上回宿舍后就当着他的面紫危，初中生，十四五岁，一整个宿舍都这样。”
　　江语乔惊得张大了嘴：“这......这......这是、什么、展示什么？男子气概？”
　　她难以理解，江晴难以理解，江晴的舍友也难以理解，这算是霸凌吗，算是违反校规校纪吗，怎么教？怎么管？最终不过是给男生调了宿舍，剩下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舍友说：“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什么样的学生都有。”
　　人人都说，老师是神圣的职业，应该奉献、无私、平等地爱每一个学生。可是老师也是人，也会逃避，也不想惹麻烦，也有喜恶，做不到一碗水端平。
　　“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教育者，我当老师也不是因为热爱教育，只是爸妈让我这么做，这工作稳定，有寒暑假，不加班，只是这样而已，我只能算是......一个背完了教案的机器。”
　　这些让江晴感到痛苦。
　　“姐.......”江语乔轻轻说，“大多数老师都是这样的。”
　　“我明白，只是......”江晴垂着眼，“我读小学的时候，上学还没有现在这样痛苦，学校每周会有两节音乐课和美术课，音乐老师会带我们听一整节课的古典曲，听肖邦、莫扎特、门德尔松，二年级课本上有克莱德曼的《星空》，她从《星空》讲到贝多芬的《月光》，我到现在都记得《月光》是如何创作的。美术老师则会带着我们去操场捡树叶学拓印，教我们看叶子上脉络的走向，如何用粉笔画云，如何一笔画出一只白鸽，我们会用木板做创意书签，不分第一名第二名，每个学生都是第一名。”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学生哪有音乐课美术课，要不是中考考体测，体育课估计也没有了，我们教人死读书，读死书，却要求学生融会贯通灵活运用，想来也是挺蛮横的。”
　　江语乔看着她：“姐，工作没有意义。”
　　“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该和谁说这些，这些都不是正当的、不想当老师的理由，至少在爸妈眼里不是。”江晴神色落寞，“我只是有些、有些好奇，如果我没有当老师，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江语乔想起她少女时代的梦：“如果让你重来一次，你想去做些什么，经纪人吗？”
　　“不是，早就不是了。嗯......我想开一家理发店，开一家理发师都是女孩子的理发店，为什么理发师都是男人呢，女孩子才更了解女孩子呀。每天喷香水，摆鲜花，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我其实很想试试粉头发的......但是也晚了。”
　　江语乔狠狠摇头：“不晚，什么时候都不晚，姐，如果你想离开原礼去外面，那就大胆的去，你才二十五岁，你的人生生才刚刚开始呢。”
　　江晴没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在她眼里，江语乔还是十岁左右的样子，永远仰着头，神色坚定，天不怕地不怕的。
　　她至今记得某年夏日，爸妈带她来老家看奶奶，大人们都睡了，江语乔忽然推醒她，趴在她耳边问：“姐姐，你要不要去看知了猴？”
　　村子里的夜是亮的，月亮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许是因为月色s诱人，一向规矩的江晴被蛊惑，跟着江语乔偷溜出门，夜半跑去田野上捉知了猴。一整个田野无边无际，辽阔的世间只剩下她们和连绵的麦浪，遥远的风吹着遥远的云，从地平线的方向追来，江语乔站在山丘上，举着她的小网兜，大声朝江晴喊：“我抓到第四只啦！”
　　然后被发现孩子丢了的家长逮回家，挨了一顿臭骂，江正延气疯了，指着江语乔训她：“就没你不敢的事儿，那田里多危险啊！女孩子家家，假小子一样！”
　　可江晴始终记得那一夜，记得江语乔拉着她的手在夜色里奔跑，记得她们穿过麦田爬上山丘，记得江语乔站得很高很高，月亮那么高。
　　她的妹妹何等勇敢，何等自由。


第29章 2018-2012（3）
　　向苒走进一家蛋糕房, 周末午后，店里没什么人，店员消极怠工, 正躺在收银台的椅子上看电视, 向苒连问了三声有人吗，那人才懒洋洋地站起来, 随手从架子上拽下个不知道用了多少次的一次性手套，先是上下看了向苒一眼, 这才问：“来点什么？”
　　向苒指向一旁的蛋糕展柜。
　　没等她开口, 店员快速说：“今儿个太晚了，你要是要, 得明天来取。”
　　向苒看了看那两排塑料蛋糕模型, 小声问：“那......我可以自己做吗？”
　　“自己做？”店员的声音里夹着两分疑问, 八分不耐烦, 盯着向苒看了好半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摆摆手朝着收银台的电话走去，“行吧, 我问问老板。”
　　“麻烦您了。”
　　向苒拘谨地道过谢, 站在一旁等, 不一会儿，老式电话机清晰地发出两声等待音，第三声刚发到一半，店门忽然被人推开, 冷风紧跟着掀开的帘子钻进来, 一位大姨高声问：“有点心盒子吗，送人用。”
　　店员忙不迭扔下电话：“有、有、您要个什么样的, 单选的还是组合的。”
　　电话放歪了，话筒飞出一半倒在桌子上，向苒走过去帮忙摆好，店员径直路过她，热络地朝着大姨走去，边走边从柜台里端出几盒装好的点心。
　　“这都是礼盒装，足二斤，一盒是八样的，一盒是十样的，这个天放上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您看看您要哪一种？”
　　大姨挎着包，斜着眼睛看了两眼，没说对哪儿不满意，只是啧了一声问：“单选的都能装啥？”
　　店员愣了下，立刻把压手的盒子放回柜台，领着她往里走，向苒站在门边，视线被一排面包架子挡住了，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听见店员麻利地介绍着点心种类、口味价格。
　　“您要是单选，就是按斤称重，盒子还是刚刚那两个盒子，装多少都随您。”
　　“这又是奶油又是肉松的，我们家老人吃不了，那个什么......木糖醇的有吗。”
　　“有，木糖醇的东西少。”
　　里面传来玻璃门拉动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嫌弃：“啊，就这么点啊，小里小气的，那算了吧，这送人多寒酸啊。”
　　大姨仰着头走了，向苒等了许久，见店员又坐回柜台，上前小声问：“那个......刚刚您说问一下老板。”
　　“哦。”店员头也不抬，大咧咧往椅子上一靠，“老板说不做。”
　　向苒咬了下嘴唇，纠结要不要再争取一下，但感觉面前的人似乎不是好说话的。
　　见她不走，那人抬头问：“还有事？”
　　向苒摇头，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响。
　　店员在铃声中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不一会儿，用方言和人骂着什么，听不清，有些拗口，大意是不买还那么多问题，都是穷酸鬼一类的。
　　这是拒绝向苒的第五家店了。
　　想买个生日蛋糕并不难，但想要做，却没有店家同意，几家店见她是个小孩，都怕惹事，纷纷摇头。
　　这两条街一共只有这几家店，再往前走，就到学校了。
　　向苒跺跺脚，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双腿，天气太冷，她想要喝一点热的东西，看来看去想起了学校巷子里的奶茶店。
　　周末无人，巷子里很清静，往常吵闹的小饭桌挂了锁，隔壁的小卖铺店主正和卖红薯的大爷唠嗑，说现在的小孩就爱吃辣条，天天跑来买，都说那辣条里放了兴奋剂，不知道真的假的。
　　大爷扒拉出一块红薯称了称：“八两，给四块钱吧——你天天卖那个你不知道？”
　　“哎，这可跟我没关系啊。”店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褶褶巴巴的纸币，“我就是个做生意的，那东西又不是我产的。”
　　再往前走，不过五米就是奶茶店，奶茶店门前摆了个小黑板，写着周末双皮奶特价，三元一杯，括号，可加红豆。
　　一进门，老板正在摆弄一台老式手摇咖啡机，店里弥漫着咖啡豆的味道，看见向苒，他把菜单朝着这边推了推：“喝点什么？”
　　向苒摘下沾了雪的手套，把僵硬的双手对在一起搓了搓，店主又研发了不少新品，菜单上另起一行，添进去一排咖啡系列。
　　对于初三的小孩子来说，咖啡还是时髦的东西，在班里冲泡一杯条装雀巢是一种向着大人靠近的标志，上周放学，向苒在红绿灯路口等车，听见两个女生聊天，其中一个说自己现在天天犯困，另一个热情推荐，那你早上去麦当劳买杯咖啡呀。
　　女孩巧笑盼兮：“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上次我去麦当劳买咖啡，突然就忘记咖啡用中文怎么说了，我就跟人家说要一杯coffee，店员还问我，coffee是什么？”
　　2012年，原礼能买到咖啡的店铺是麦当劳，不是星巴克。
　　向苒没喝过咖啡，小时候向良出差带回过一盒黑乎乎的粉末，要配着纸盒里的方糖喝，沈鹤觉得味道不错，也给沈柳泡过一杯，沈柳对其的评价是：“酸不拉几的，还不如板蓝根。”
　　咖啡那一栏从上往下，依次是冰美式、拿铁、卡布奇诺、焦糖玛奇朵。
　　向苒看不懂，不知道有什么区别，选了个名字好听的：“我想要一杯焦糖玛奇朵。”
　　老板闻声，起身看她一眼，问：“你多大了，十二、十三？”
　　向苒揉着手回应：“十四了。”
　　老板掀开工具盒换了个扳手，左敲敲右拧拧的，把咖啡机上能活动的螺丝全都转了两圈，咖啡机不堪欺辱，咣当一声掉下一个金属轮子，砸在了老板穿着棉拖鞋的脚背上。
　　老板哎呦着跳开，工具箱里的破烂哗啦啦撒了一地，两个玻璃杯从高架上掉下来摔了个稀巴烂，他叹了老长一口气，耐着性子蹲在地上收拾，破罐子破摔似的答：“做不了，机子坏了。”
　　金属轮子砸完他的脚，滚了两圈钻进了冰箱后的缝隙，他起身去捡，哄小孩似的说：“再说了，小孩喝什么咖啡，小孩喝咖啡尿床。“
　　向苒无言以对。
　　她一早出门，先是坐公交，又走了两条街，四处碰壁，没得到一句好消息，连买杯咖啡都遭到拒绝，真是诸事不顺。
　　向苒怒气往上窜，扒拉着那张手写菜单，菜单上云里雾里的怪名字全都在讲爱情，真是......真是......俗得很！
　　她从头看到尾，又倒退着往前，末了指着一杯看起来不大会有人点的东西：“我要这个。”
　　店主擦擦手过来看，向苒选的是“冷酷无情”。
　　五分钟后，向苒拿到一杯黑乎乎的东西，热巧克力里加了奥利奥碎和饼干碎，不甜，细尝有一点苦苦的。
　　“怎么样，好喝吗？”他询问他的小顾客。
　　“嗯......”向苒嚼着饼干碎，想了想，“还可以，就是有点像芝麻糊。”
　　老板“啧”了声：“怎么都说像芝麻糊。”
　　“还有谁说？”
　　向苒好奇，这么奇怪的名字，除了她，还有谁会点。
　　店主进进出出的，手上功夫没停，找来扫把收拾地上的碎玻璃片：“一个小姑娘，跟你差不多大。”
　　店里放着一首粤语歌，调子绵长，向苒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只觉得好听，跟着节奏一下一下晃着脚，店主说完，拎着簸箕推开门，一股糕点的香气追着他窜进来。
　　向苒吸吸鼻子，扭头问：“老板，这附近有面包店吗？”
　　老板隔着帘子高声答：“没有——”
　　没有么，向苒咬了咬吸管，老板推门进来，跺掉脚上的雪，“倒是有一家卖点心的，就在东边，往里走就是。”
　　“卖点心的？”向苒死马当做活马医，“他家能做蛋糕吗？生日蛋糕？”
　　“能吧。”店主心比她还大，想当然地回，“都是甜的，不都差不多，你去看看？”
　　奶茶店老板说的那家店叫孟记糕饼铺，向苒过去时，店家的女儿正在门前堆雪人，见有客人上门，她起身迎接，麻利地帮向苒掀开帘子。
　　店老板正在擦玻璃柜，屋里墙上贴着旺铺转租的通知，后屋似乎有人在午睡，向苒压低声音，小声问：“请问，能做生日蛋糕吗？”
　　“生日蛋糕？”店主摇摇头，“做不了了，转台前两天都卖了。”
　　“哦......”向苒的心落下去，她不死心，又说，“正方形的也可以，能做正方形的生日蛋糕吗？”
　　店主笑：“哪里有正方形的蛋糕嘛。”
　　“爸爸，有的。”店家的女儿跟在一旁，踮踮脚小声说，“我们过六一儿童节，学校买的蛋糕就是正方形的。”
　　店主帮女儿摘掉沾了雪的帽子，没说话，向苒再接再厉：“嗯嗯，正方形也可以的，我就想买正方形的，那个......那个......我能自己做吗？”
　　“自己做？”
　　“嗯......”向苒的声音低下来。
　　店主看看她，想了一会儿，问：“你是做给你家里人吧，神神秘秘的，搞惊喜哦。”
　　向苒没有解释，点点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你自己做不了。”
　　向苒刚升起一点希望的心倏忽落下去，落到一半，又听见店主说：“你个小姑娘哪里搞得来，只能给我打打下手，你今天就要吗，今天有点晚了，现烤蛋糕胚估计来不及了。”
　　“不着急，周三，下周三要，下周二晚上我来找您，可以吗？”
　　她从包里掏出一百块钱：“这算是定金。”
　　店主被她逗笑了：“不用，给我二十就行，我去提前买点水果，这是你攒的压岁钱吧，快收起来，别随便拿出来给别人看，要过年了，小心被人摸去。”
　　2012年11月7号，立冬，星期三，放学铃响，江语乔呼朋引伴往校门口跑，跑到一半，有男生逆着人流跑上来，隔着好远朝她喊：“江语乔——大爷喊你去门卫——”
　　江语乔今天过生日，着急回家吃大餐的，隔着人群回应：“什么事——”
　　“说是有人给你送东西——”
　　“送东西？这么晚？谁送东西？什么东西？”
　　围着江语乔的女孩子们叽叽喳喳闹开，戳一下她的腰，撞一下她的胳膊，要她老实交代。
　　江语乔一个头两个大：“我不知道啊！”
　　门卫大爷屋里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奶油蛋糕，上面写了一张纸条，说是送给初三七班江语乔的。
　　女孩们把大爷团团围住，问他是谁送来的，男生还是女的，大爷被吵得头疼，把茶叶罐子一扔：“男的。”
　　孟记糕饼铺的老板，可不就是男的。
　　女孩们爆发出一阵尖叫，七嘴八舌地闹江语乔，活要掀开保安室的天花板。
　　“不会是谁谁谁吧。”
　　“谁呀谁呀，我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
　　“我哪知道你知不知道，反正我们几个是知道的。”
　　“你俩知道我就知道啊，是吗？是吗语乔？”
　　江语乔哪里知道，她想要求饶，女孩们不听，想要逃跑，女孩们不肯，这蛋糕来历不明，不能放在保安室，也不能带回家，江语乔索性找了家附近的小店分给大家吃。
　　那是家早餐店，附中的学生常来吃早饭，江语乔她们要借场地过生日，店老板答应地痛快，还帮忙找来一个打火机，借她们点蜡烛用。
　　高挂在半空的电视机正在放电影，是近来流行的《那些年》，沈佳宜没有考上心仪的学校，正在痛哭流涕，和一屋子吵吵闹闹的笑声形成鲜明对比。
　　江语乔拆蛋糕，女孩们不错眼地围着，指望能在盒子里翻出些什么蛛丝马迹，然而盒子里只有蛋糕，堆满了水果。
　　“啊——”有人拉着长音表示不满，“哎呀，怎么没个情书什么的。”
　　剩下几个跟腔：“就是就是。”
　　江语乔被闹得脸红，挨个给了她们一巴掌，女孩们笑嘻嘻地躲开，又跑回来，手忙脚乱地帮忙拆盘子插蜡烛。
　　店老板把电影暂停，想要换首歌，不知道点到哪里，点开一首《时间都去哪了》，江语乔笑得眉眼弯弯：“姨啊，这也太伤感了吧。”
　　女孩们点燃蜡烛，烛光映照着江语乔稚嫩的面庞。
　　门外下起雨夹雪，雪下得很大，滴滴答答地拍在塑料挡棚上，一个女孩举着书包跑进店里，围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围巾。
　　她站在柜台前仰头看墙上的菜单，屋里灯光昏暗，江语乔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只一秒，就被人推了一把：“愣着干嘛，快许愿啦。”
　　江语乔连忙闭上眼。
　　门外，雪声更大了些，她的朋友们在唱生日快乐歌，可是奇怪，往常那么多愿望，这会儿一个都想不起来。
　　她急得眼睛滴溜溜地转，眼皮掀开一条窄窄的缝隙。
　　她在看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朝这边歪过头，似乎也在看她。


第30章 2018-2012（4）
　　回到老房子时,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云层压低了从城里的方向滚过来，远远望去, 黑压压一片, 似乎要下雨。
　　老房子门前原本种着一片柏树林，这几年被挖掉改建成了荷花塘, 常有小孩蹲在池子边上和泥巴过家家，江语乔和江晴远远听见狗叫, 走过去时, 看见一个小女孩正在把湿泥巴往一只小狗身上涂。
　　小狗被她掐着脖子，发出尖锐的吠叫声, 不远的树根下站着一只大狗, 正朝着他们咆哮, 小女孩身边还跟着个小男孩, 看起来样貌相仿，似乎是同一家的孩子, 大狗急得转圈圈，几次三番想要靠近, 然而稍动几步, 小男孩就捡起石块砸过去。
　　江晴皱起眉, 厉声质问：“你们干嘛呢！”
　　小孩子不怕狗，但是怕大人，小女孩手一抖松开小狗，小狗脸上糊了泥巴, 站不稳, 小女孩看了看江晴，又将小狗按住, 低着头不说话。
　　江语乔径直上前把小狗从她手里抢过来，小狗受到惊吓，剧烈挣扎着，身上的泥巴甩了江语乔一脸。
　　江晴还在试图讲道理：“你们不能这么对小狗知不知道，你用泥巴把小狗鼻子堵住，它呼吸不上来，是会憋死的。”
　　小女孩低着头不说话，小男孩还在用石头砸大狗，回头看了一眼江晴，神色冷漠。
　　“那是我家的狗。”
　　“你家的狗你也不能这么欺负啊，不能伤害小动物懂不懂，要是有人往你身上涂泥巴，你也不舒服对不对。”
　　小女孩才不听，一仰头：“关你啥事啊。”
　　小男孩跟腔：“就是，关你啥事。”
　　江晴愣住了，神色呆呆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和他们说这些是没用的，江语乔叹了口气，把小狗塞进江晴怀里，而后上前一步，脸色冷得像要吃人：“你家的狗？这明明是我家的狗！你把我家的狗打坏了，你得赔！说！你家住在哪儿，你爸妈是谁，带我去见你爸妈！”
　　江语乔高声质问，一边说，一边去拽小女孩的胳膊，把掌心的泥全蹭在了她的衣服上，小女孩约莫六七岁，胳膊还没有江语乔的手腕粗，江语乔大力钳住她，恐吓道：“走，咱们去警察局，你爸妈今儿必须赔钱，不赔钱就去坐大牢！没天理了，我的狗都敢欺负！姐，给法院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抓人！”
　　小女孩脸色明显变了。
　　江晴愣愣地看着江语乔，不知道自己该说哪句台词，只是手忙脚乱地翻着手机。
　　小男孩约莫比女孩小一两岁，见有人欺负他姐姐，冲上去踹江语乔的小腿，江语乔顺势摔在地上，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肩膀，把泥巴全蹭到了他的脖子上。
　　“啊！你还敢踹我，哎呦，我腿上本来就有伤，这下要做手术了，你就等着你爸妈赔钱吧！姐！给法院打电话，快点！”
　　江晴装模作样地举起手机：“喂，120吗，这里有人受伤了，我们在山塘庄，你们快点派人过来。”
　　天上轰隆作响，刚刚还在背面的乌云此刻已经飘到了头顶上，狗妈妈在远处焦急地甩着尾巴，不敢靠近，只是朝着这边吠叫。
　　江晴忙着演戏，顾得上电话就顾不上狗，小狗从她怀里挣扎出来，脸上的泥巴还没擦干净，跌跌撞撞地朝着妈妈的方向跑去。
　　江语乔顺势松了松手，惊声尖叫：“我的狗！”
　　她装晕倒的功夫，小姑娘趁机甩开她的胳膊，拉着弟弟以逃命的姿态跑了出去。
　　江语乔演戏演全套，朝着他们的背影大声：“哎哟我的腿！别跑！等我抓到你们就等着赔钱吧！哎呦，姐你快去追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江晴自然没有去追，江语乔往地上一坐，捡起一把石头追着他们的脚后跟砸，姐弟俩吓得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拐弯时齐齐摔了一跤，跌进了污水沟里，而后头也不敢回，爬起来继续跑。
　　等他们消失在拐角，江晴忙把江语乔扶起来，江语乔胳膊上裤子上全是泥，像个脏泥巴猴，江晴笑她：“你真是......说演就演，看看，都成小花猫了。”
　　小花猫满不在乎：“还说我，你不也一样。”
　　远处狗妈妈和小狗还在树下，狗妈妈帮小狗舔干净脸，正在舔身上，见江语乔看过来，戒备地低声哼了两声，稍稍走远了些，她似乎是被石块砸中了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江晴问：“那两个小孩怎么这样，他们不知道不能伤害小动物吗？没人教他们吗？才这么大，天气又不好，出来玩也没有大人看着吗？”
　　江语乔摇摇头：“或许知道吧，但是你和他们讲道理、善良、他们是听不进去的，良知不如害怕管用。”
　　那个瞬间，江语乔忽然有些理解江晴，教育的无力让教育者感到痛苦。
　　村子里的小卖铺离得不远，她们去买了些火腿肠，用碗装了放在屋檐下，江晴说，妈妈是最喜欢小狗的，晚上出门遛弯，看见别人家的狗，总是要逗一逗，但是爸爸不喜欢，所以这么多年，妈妈就一直没养。
　　“听妈说，她结婚前，本来是有一只小土狗的，聪明得很，让跑就跑，让回就回，很通人性，但是后来怀了我，就被送人了。”
　　她说完，身后，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江晴看了看：“没事，手机上说是雷阵雨，过一会儿就停了。”
　　没曾想天气预报是实时播报的，手机图标上的雷阵雨变成小雨，又从小雨变成中雨，一小时后，窗外雨声磅礴，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下着大雨，村子里根本打不到车，江正延在外出差也赶不回来，眼看天色晚了，江语乔和江晴只好在老房子里将就一晚，好在厨房有水可以洗漱，江语乔卧室的床垫被褥都没有带走，她们又和邻居家阿婆借了一块床单铺在上面，勉强能住人。
　　因为没有电，屋里不过六点就黑透了，江晴折腾了一天，合眼睡了过去，江语乔却全然没有睡意，手机只剩下百分之四十的电，要省着用，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色的雨。
　　下午收拾的时候，厨房的柜子里好像还剩下几只蜡烛，她起身下楼，摸黑寻找，找到三只白蜡，还有一小盒没用完的彩色蜡烛，约莫是某次生日剩下来的。
　　生日蜡烛小小一只，像是小女孩手里的火柴。
　　雨声渐大，江语乔挪到窗前，借着闪电的光静静地想，如果可以许愿的话，她还是希望可以回到过去。
　　想把墙上那副丑的惊为天人的艺术照摘下来，想去告诉江晴不当老师也可以，想早点起床，陪奶奶去喝一次丸子汤，想吃奶奶做的豆角焖面，要放很多很多辣椒油。
　　她从纸盒里取出一支蓝色的蜡烛，黑暗中光亮格外刺目，江语乔双手合十，闭上眼。
　　雨声似乎小了些，不知道哪里传来塑料薄膜被拍打的声响，然后，江语乔听到了几个女孩子的声音。
　　女孩子们声音轻柔、温和、像是流淌的春水，哗啦啦流过，为她唱着生日快乐歌。
　　江语乔猛地睁开眼。
　　她面前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生日蛋糕，一半是草莓一半是巧克力，烛光跳动，几个女孩子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吹蜡烛啊吹蜡烛。”
　　江语乔愣了一会儿，肖艺凑上前问：“你许的什么愿？”
　　江语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肖艺还是一米五的个头，小小一只，没等江语乔回，她又道：“别说别说，说了就不灵了。”
　　问的也是她，不让说的也是她。
　　范凡帮忙拆开刀叉递给江语乔：“寿星切第一刀。”
　　江语乔看了她好一会儿，这里不是老房子，而是校门前的早餐店，这里也不是2018年，而是......江语乔接过刀，忽然笑起来：“恭喜你。”
　　恭喜你成为市级三好生，恭喜我们还会当很多年朋友。
　　肖艺看看范凡又看看江语乔：“啊？什么？”
　　没等她回，这人又毛毛躁躁地说：“对了对了，我带相机了！快拍一张，举起手！”
　　江语乔听从指挥，傻兮兮地比了个耶，鼻尖被蹭上一抹奶油。
　　快门声响中，店老板朝着另一侧喊：“同学，米线好了。”
　　江语乔听见，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坐在角落的女孩起身，去柜台端回一碗米线。
　　“看什么呢。”肖艺拍完照片将相机收回包里，饿死鬼一样凑上来，“快切蛋糕，我要草莓的，要俩！”
　　拔下来的蜡烛一共14只，盒子里还剩下五只，其中蓝色那只安安静静地躺在江语乔手边，江语乔将它收好，放进书包里。
　　此时此刻，她十四岁，上初三，这里是2012年，传说中世界末日降临的那一年。
　　肖艺晃着叉子发出一声幸福的赞叹：“这个蛋糕胚真好吃！”
　　江语乔咬了一口，蛋糕口感很绵软，和平时吃的不太一样，她又咬了一口。
　　有人问：“你说我们能考上一中吗？”
　　肖艺急眼：“这么快乐的时刻！能不能别说这个，快说呸呸呸！”
　　“呸呸呸、等等，呸完考不上怎么办。”
　　“不呸才考不上。”
　　“谁说的。”
　　“我说的。”
　　江语乔听她们斗嘴，慢慢咬着嘴里的蛋糕，蛋糕很好吃，她去切第二块，被果酱蹭到了手背，桌上没纸，她起身去卫生间，路过那个女孩时，听见她正在和店家说：“我有点口腔溃疡，吃不了太多，不是您做的不好吃，您做的很好吃。”
　　江语乔歪头看了一眼，见她的米线还剩下大半锅。
　　雪没有要停的迹象，看样子是要下上一整夜，吃完蛋糕，一行人在店里等了一会儿，纷纷撑起伞回家。
　　江语乔落在最后，翻找雨伞时，那个坐在角落的女孩也走了出来，抬头去看外面的天气。
　　她的帽子上缀着两个小毛球，口罩上印着一只小兔子，可可爱爱的。
　　江语乔等了一会儿，回头问她：“你是不是没带伞？”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伞：“我带了。”


第31章 2018-2012（5）
　　“你是不是没带伞？”江语乔歪头, 看向身侧的女孩。
　　女孩没有戴帽子，长发盖住耳朵和大半张脸，下巴埋在高高竖起的围巾里, 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冷, 听见江语乔询问，她微微转头看她, 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像只小鹿。
　　唔......睫毛好长。
　　这是江语乔的第一个念头。
　　又不认识, 突然和人家说话是不是不太好。
　　这是江语乔的第二个念头。
　　江语乔长这么大,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恐怖社交，生出如此生疏的拘谨来, 她心里莫名紧张, 反复盘算着是不是冒犯和打扰, 简直想要顾左右又言他, 胡乱找个借口溜掉。
　　啰里吧嗦又别别扭扭的，这很不像她。
　　街对面文具店的许愿墙上, 几十个颜色各异的心形木牌在冷风里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像是冰块碎裂的声音。
　　于是江语乔又迈不动步子了。
　　她是不是没带伞, 这种天气, 没有帽子和伞，走到公交站怕是要感冒的。
　　所以她是不是可以带她一起去公交站？
　　等等，如果不顺路呢，不顺路怎么办, 人家要是不去公交站呢。
　　江语乔想七想八, 默默发愁，几秒钟的功夫排完了一出戏。
　　女孩不会读心术, 看不出她此刻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
　　江语乔得到回应，长出一口气，从书包侧兜拽出一把伞，径直塞到女孩怀里。
　　“用我的吧，我戴帽子了，不用伞。”
　　说完，似乎是怕对方拒绝，她慌忙抓着肩带冲进寒冷的冬夜里，都忘了问一问对方，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江语乔用力跑，径直跑，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落荒而逃，不过半分钟就消失在路口拐角。
　　向苒则撑开江语乔的伞，她的伞是蓝色的，漆黑一片的风雪里，向苒站在晴空之下。
　　2018年9月，向苒读大三，刚开学有好些事情要忙，学生会负责新生签到，办理入住，她一早在楼下迎接，连轴转了十二个小时，从早上六点忙活到晚上六点，收拾东西上楼时感觉后背断成一节一节的，痛得厉害。
　　舍友在身后喊她：“向苒，你不吃饭啦。”
　　一整天，向苒只吃了半块干面包，下午饿极了直犯恶心，这会儿饿劲儿过去了，倒是不想吃东西，闻声朝背后招了招手。
　　向苒就读于原礼大学新闻专业，原礼大学分两个校区，老校区位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学校小到站在南门能看见北门外卖煎饼的大爷放的是薄脆还是油条，使用操场需要抢号，每人每次只能预约一小时，唯一一家小卖铺建在地下防空洞里，整个店只有二十平，一小盒哈密瓜要十五块。
　　一整个大一生活可谓“困难重重”，好在大二传媒院搬到了新校区，新校区位于大学城，有二十个老校区那么大，从二浴室去三浴室需要打车，取完快递回宿舍要走上足足十分钟，向苒在这边住了一年，至今不知道学校东门究竟长什么样子，只听人说东门远在湖对面，暂未开放，与隔壁湘中医科大学只有一墙之隔。
　　于是向苒去医科大，还是要先上天桥到马路对面，去坐二十分钟才来一趟的公交车。
　　医科大上周就开学了，向苒特意早来两天，去往十九楼宿舍，敲敲窗问宿管阿姨：“阿姨，307宿舍的江语乔来了吗？”
　　阿姨翻了翻册子，答说307没有叫江语乔的。
　　这怎么可能？向苒退出来去看楼牌，是十九楼没错，江语乔明明就住在这里。
　　她小声重复：“阿姨，麻烦您再看看，江语乔，江水的江......”
　　阿姨把册子推给她：“没有的嘛，307哪里有姓江的？”
　　正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问：“同学，你找江语乔？”
　　向苒回头，见一个女孩刚洗完澡，穿了一身睡衣，头发湿漉漉的。
　　“嗯。”
　　“你是？”
　　向苒捏了捏手指：“我是她同学，高中同学。”
　　“哦。”女孩点点头，“她退学了。”
　　原礼大学新校区的宿舍是上床下桌，向苒爬上床，身子发痛，手机叮铃一声，提示特大暴雨预警，她在宿舍群里问：“都带伞了吗？”
　　食堂信号不好，向苒没有收到回复，宿舍里很安静，飘着一股淡淡的木香，初秋微凉的温度从阳台窜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味，向苒平躺在床上，像是泡在一条流淌的小河里，风从睡裙窜进她的裙角，是温热的。
　　时间显示还不到七点，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雷声轰隆隆响过，乌云从北面滚来，向苒慢慢合上眼，陷入平静的呼吸中。
　　她仿佛睡了许久，恍惚听见女孩子的声音，似乎是舍友回来了，向苒问了一句有没有淋到，但她没听到自己的声音，或许只是做梦了。
　　窗外雨声渐密，滴滴哒哒地打在阳台外洋槐的叶子上，她伸手在床上乱抓，团了一件衣服塞进怀里，侧躺着，缩成一小团，感觉更舒服了些。
　　再之后，她听见到了清晰的，生日快乐歌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爽朗的女声：“微辣还是中辣，香菜吃吗？”
　　向苒猛地睁开眼。
　　江语乔坐在离她不远处的位子上，被一群女孩子围在其中，女孩子们摇头晃脑，大声唱着：“祝你——生日——快——乐——”
　　面前，阿姨正在重复：“同学，同学，微辣还是中辣？”
　　向苒回过神，但又没有完全回过神，下意识点点头，胡乱答：“微辣。”
　　她认得这家店，这里是附中门前的早餐店，平时卖些白粥面条什么的，有段时间向苒很喜欢吃他家的豆腐包，每天早上都要来买两个。
　　她也记得这一天，这天是2012年11月7号，她们两个的生日，她拜托糕饼店店主帮她把蛋糕送到门卫，没等放学就收拾好了书包，一路飞奔穿过一整个楼道，在七班后门等到了江语乔。
　　她跟在江语乔身后，像个小尾巴。
　　有人跑来喊江语乔去门卫，女孩们哄笑一团，个个要江语乔给个说法，江语乔求饶，我真不知道，真的真的。
　　向苒垂着头，悄悄笑，她才不知道是谁送的呢。
　　女孩们不肯信，围着江语乔去门卫，又围着江语乔来到这家店，向苒佯装买文具，视线却越过街道朝对面飘去。
　　文具店店主看见她，招呼着：“来啦。”
　　顺手递给她两本书，说是新到的。
　　同班同学和她打招呼：“向苒，你来买书呀。”
　　隔着一条街，向苒却仍怕惊动江语乔，慌忙低头，用门板遮住身子，往里面挪了挪，同学奇怪地朝外面看了一眼：“你看什么呢？”
　　“没......”向苒小声说，“下雪了。”
　　她胡乱拿起一本杂志付钱，也没仔细看，出了门才想起这本同桌已经买过了，向苒心里懊恼，又不好意思去找老板换，在路边转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低着头走进了对面的早餐店。
　　店主认识她，热络着迎上来：“小同学，吃点什么？”
　　向苒得了口腔溃疡，吃什么都不舒服，看来看去点了一碗米线，再三叮嘱要清汤。江语乔就坐在她身后，向苒微微偏头看，某个瞬间似乎撞到了江语乔的视线，顿时心跳空拍，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身后，女孩们还在叽叽喳喳争论蛋糕的来历，店主扭头问：“葱花香菜都要吗？”
　　向苒心不在焉：“都要。”
　　然后挑了半天香菜叶子。
　　2012年的少女心事，仿佛还在眼前，店主也回到了眼前，起锅生火，照旧询问：“葱花香菜都......”
　　这一次，向苒及时阻止：“不要香菜。”
　　说完，她回头去看江语乔，江语乔愣愣的，被同伴们催促着：“吹蜡烛啊吹蜡烛。”
　　她许了什么愿呢？向苒想知道。
　　她为什么要退学呢？向苒想知道。
　　她来自2018年的哪个瞬间呢？向苒想知道。
　　可是，如果江语乔问她，你是谁？她该怎么回答？
　　米线是微辣的，很烫，咕噜咕噜冒着小泡泡，浮在表面的辣油包裹起虾丸和鱼豆腐，向苒吹了又吹，慢慢抿一口，汤很好喝，溃疡也很疼。
　　冬天落雪的日子，向苒经常来这里吃米线，这么多家米线店，只有这家的木耳是脆的，咬起来咯吱咯吱响。后来上了高中便很少来，再后来，这家店就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彩票站，放学时分总是堵满了人。
　　附中这条路上的小店开开关关，总也停不住脚，上了大学后，连巷子里那家老板颇有想法的奶茶店也不见了，他当年说想开个咖啡馆的，也不知道愿望有没有实现。
　　身后几个女孩在分蛋糕，叽叽喳喳的，说着真好吃，哪家店的啊。
　　肖艺拖着长音回：“都说了——语乔，不知道——”
　　另一个女孩笑着：“是呀，她哪知道，她连谁送的都不知道。”
　　向苒喝了一口汤，汤太烫了，她身上起了汗，脸上染了盖不住的红。
　　分完蛋糕，雨夹雪仍旧没有要停的意思，女孩们手挽着手起身回家，肖艺和范凡纷纷撑起伞，朝江语乔招呼着：“语乔，你快点啊。”
　　江语乔朝她们摆摆手：“你们先走吧。”
　　向苒收好东西默默站过去，她没带伞，她知道，她带了。
　　果然，江语乔翻了一会儿书包，抬头问她：“你是不是没带伞。”
　　向苒点点头，江语乔忽然想起来，她好像记得这一天，然而没等她仔细回想，就听见向苒问：“那，你要去哪里？”
　　她带着口罩，声音嗡嗡的，恰巧有车鸣笛，江语乔没听清，凑近了些：“什么？”
　　“我说，你去哪里？”
　　“公交站。”
　　向苒侧过脸：“我也要去公交站。你能带我一段路吗？”
　　她伸出手挽住江语乔的胳膊，向苒身上有一股甜腻的香味，像是小孩子的味道，但更清爽些，夹着些许雪天的冷涩，江语乔不习惯肢体接触，但她没有躲。
　　于是向苒靠得更近了些。
　　许是因为伞太小了。
　　去公交站要等一个红绿灯，她们站在文具店门前看那些许愿牌，江语乔也曾写过这样的许愿木牌，在附近山上的寺庙里。
　　她希望奶奶长命百岁，写完觉得自己太贪心了，贪心的愿望是不被允许的，于是划掉，又写，希望奶奶活到九十九，想了想又划掉，再次退让一步，希望奶奶不要生病，不要生病，要健康，不要痛苦。
　　后来没过多久，奶奶就病倒了，这世上好多事，总是事与愿违的。
　　冷风里，颜色各异的木牌撞在一起，有的人祝福家人身体健康，祝福学业有成，有的人祝福友谊长存，天长地久，还有求恋人永远在一起的，名字用的是缩写，也有暗暗发誓，考上高中，不然出家的。
　　字迹最好看的那张上面写着：“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江语乔神色冷漠，向苒却看得专注，不小心滑了一跤，被江语乔紧紧接住，羽绒服的面料蹭到一起，袖口传来轻微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
　　像是踩雪的声音。
　　向苒低着头，看脚下。
　　雪还在下，有人的步子乱掉了，是谁，向苒不说。
　　晴空般、蓝色的雨伞下，她们看同一场雪。


第32章 2018-2012（6）
　　公交车站位于近旁的街上, 要稍走几步路，不算近，但也不算远, 街上走满了没打伞的人, 双手插兜捏紧袖口，脖子缩在领口里, 身子往前弓着，躲避着湿漉漉的雪, 飞快朝前走去。
　　江语乔和向苒走得很慢, 天色太暗了，一把伞下挤着两个穿冬装的人, 总归有些拮据, 只能紧靠着往前, 这条路修的不平整, 凸起晃动的石砖都被积雪和杂乱的脚印盖住了，看不分明, 女孩们靠在一起，时不时开口提醒。
　　“这里有台阶”、“小心脚下”、“别踩空, 砖是活动的”......
　　终于到了公交站, 江语乔看了看站牌, 问：“你是哪一路，113还是756？”
　　都不是，向苒想了想：“我是217，去西台路方向。”
　　“哦, 那不在这个公交站, 还要往前走一段。”
　　说话间，江语乔要坐的公交车已经进站, 近旁等待的两个学生从长椅上起身，收起伞，抖了抖湿漉漉的雪。
　　江语乔把伞递给向苒：“伞给你吧。”
　　她恍惚记得，这把伞，自己本就是留给她的。
　　向苒没有拒绝，只是问：“你下车不用吗？”
　　雨夹雪而已，不打伞也没什么，只是奶奶总担心她感冒发烧，察觉天气不好便要往她书包里装雨伞，叮嘱她不能受凉，免得打湿衣服被风一吹，湿气进了骨子，老了要犯骨头病的。
　　哪有那么娇气了，不打也没事的，再说，奶奶会来接她的。她听话，奶奶却不听话，江语乔说过许多次不要她来，可只要下了雪，奶奶一定会等在公交车站接她回家。
　　她心里泛起一点温热。
　　“我家里人来接我。”江语乔把伞塞到向苒手里，三两步窜上了公交车。
　　到家时，蒋琬正在厨房炒菜，江语乔按响门铃，听见她高声喊着：“小朗，去给你姐开门。”
　　咚的一声，江朗从沙发上跳下来，垫着脚尖去开门，又急匆匆拿着手机跳回沙发上，两只脚踩完地板踩沙发，没骨头似的横躺着，身子扭出八个弯，游戏声刺啦啦地从手机里传出来，是这一年最流行的神庙逃亡。
　　江语乔把书包放到沙发上，见两只拖鞋一只卡在茶几底下，一只飞出去两米远。
　　“你那金贵的脚穿不了拖鞋是吗？”
　　江朗打小就怕江语乔，江语乔喘气频率慢了半秒，江朗都能听出来。老话说家里总是老二最横，他这个二姐比爸妈加起来都可怕，平日里爸妈说他个什么，他撒泼打诨装疯卖傻，总有糊弄过去的办法，但是在二姐这不行，江语乔眼里不揉沙子。
　　“穿得了。”江朗嘀咕一声，没等江语乔发作，自觉把游戏音量调小了些。
　　桌上放着一副眼镜，是蒋琬新给他配的，店员忽悠说这眼镜是特殊镜片，能够延缓度数加深，蒋琬就是典型的当代孩子妈，一听说为孩子好，心甘情愿上套，脑子一热花出去两千四百块。
　　江语乔问过，如果度数加深了，眼镜店退钱吗。
　　答案是当然不退，如果度数加深了，可以免费更换镜片，这和存了一张两千四百块的储值卡有什么区别？
　　江朗刚开始戴眼镜，还不习惯，此时那两千四百块被他扔在桌子上，镜片朝下，江语乔捡起来看了一眼，看见两道清晰的划痕。
　　她火上心头：“你没长骨头是吗？”
　　江朗闻声，乖乖坐起来，从烂泥形态进化成人。
　　头发乱七八糟，校服脏兮兮的，领子乌黑一片，洗都洗不干净，人佝偻着背，脸和手机只隔着十五厘米，像是被游戏吸走了魂。
　　简直没一处看着顺眼的。
　　江语乔越看越烦躁，刚要发作，忽然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江正延和江晴回来了，江晴抱着个大礼物盒子，招呼江语乔去看，江正延则瞪了一眼江朗：“一天天的就知道玩手机，你那眼珠子还要不要啊。”
　　“哎呀不玩了不玩了。”江朗嘟囔两句，扔下手机也跟着去看礼物。
　　江晴把两个礼物盒子推到江语乔面前：“这个是爸爸买的，这个是我买的，你猜猜看，是什么？”
　　江语乔当然知道是什么，但还是配合着掂一掂，摇一摇，故作疑惑地问：“娃娃？”
　　江晴笑眯眯的：“保温杯，天气凉了，你在学校要多喝热水。”
　　江朗跟在一旁搭腔：“姐，我也想要保温杯。”
　　周文红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笑他：“不是刚给你买了吗？”
　　“那个不够大，我还想要个大的。”
　　江语乔问他：“巴掌够大，巴掌你要不要。”
　　江朗想发脾气，但又不敢，戳了戳另一个礼物盒子：“那这个呢，爸爸买什么了。”
　　江语乔回头，轻轻看了一眼江正延。
　　江正延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像是没听见江朗的问话，他抬手要点烟，看见江语乔看过来，又把烟揣了回去。江正延的烟是戒不掉的，但自从江语乔闹过几次后，他要抽烟会小心避开她，躲去楼道或是厨房，免得江语乔闻到味道，又来和他吵架。
　　江语乔看着面前的礼物盒子，盒子上裹了包装纸，还贴了两个丝带拉花，艳粉色的，丑得很，一看就是江正延的审美。
　　她小声说：“是电脑吧。”
　　江晴眨眨眼：“你怎么知道？快打开看看。”
　　2012年的电脑，像块大砖头，沉甸甸的，分量很重。
　　“爸说看别人家孩子都有，就给你也买了一台，方便你做作业查资料用，咱家那个台式机太费劲了。”
　　“就是，太费劲了，一碰就卡。”江朗眼馋，闹着说，“爸，我也想要电脑。”
　　江正延看见他就烦：“你姐那是学习要用，你要干嘛，给你买电脑，你也就知道打游戏。”
　　江朗大叫：“你偏心眼！”
　　蒋琬擦了擦手，也跟着帮腔：“哪里偏心眼啦，你爸花了多少钱买电脑，就花多少钱给你买书好不好呀。”
　　“啊啊啊啊！你们就是偏心眼！”江朗鬼喊鬼叫的，跳着脚去找周文红。
　　周文红也不帮他，装傻充愣：“什么电脑嘛，奶奶不懂，奶奶觉得家里那台不就老好的嘛，等你到了你姐这么大，再买也不急。”
　　江朗哭丧着脸：“那还要等多少年啊。”
　　蒋琬逗他：“你算算。”
　　江朗仰着脖问：“算对了就给我买电脑？”
　　江晴也学坏了：“算对了说明你数学有天赋，可以多买几本数学书。”
　　一家子喜笑颜开，连向来疾言厉色的江正延都眯起了眼，周文红连声说对，气得江朗跳脚，蒋琬见小孩被逗急了，拉开烤箱端出一盘鸡米花，推到他怀里哄着：“吃吧，不好好吃饭，就爱这些垃圾食品，番茄酱要不要？”
　　江语乔抱着保温杯靠在一旁，认真记录下此时此刻的每一个人，她穿越时空来到世界末日这一年，见到的是她热闹温暖的家，或许是暖气烧得太旺了，江语乔冷漠的神色也变得柔和起来，她轻声问江晴：“姐，你想当老师吗？”
　　江晴还是老样子：“我是师范大学的，肯定当老师呀。”
　　江语乔不认：“就算是师范大学毕业，也可以不当老师的，做你想做的。”
　　“我没什么想做的。”
　　“真的吗，一点都没有吗？”
　　“嗯......”
　　“不试试怎么知道没有，或者，你想当理发师吗？”江语乔一把把江朗拽过来，“要不拿他练练手？”
　　江朗正在吃鸡米花，粘了满嘴番茄酱：“啥？”
　　江晴莫名其妙：“不想啊，我为什么想当理发师呀？”
　　江语乔答不上来：“真不想吗？”
　　“嗯，不过......”江晴笑着摸了摸江语乔的长头发：“不过，造型师倒是可以试一试，要不要我给你梳个公主头，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吗。”
　　江语乔惊呆了，从牙缝挤出一句：“我不喜欢。”
　　江朗看热闹不嫌事大，嚷嚷着：“她喜欢她喜欢！她还拍过公主照呢！”
　　2012年11月7日，星期三，原礼在下雨夹雪，这天是江语乔十四岁的生日，爸爸的礼物是电脑，姐姐的礼物是水杯，妈妈给她买了双新鞋子，奶奶则买来一只钢笔，江朗也从零花钱里扣出一袋阿尔卑斯，酸奶味的，每个人都为她精心准备了礼物，爸爸还特意把姐姐从学校接回来，只为了可以一家子为她唱生日快乐歌。
　　江朗想玩电脑，讨好地跟着她，她坐在沙发上，他就坐在沙发扶手上，小脑袋顶着她的颈窝，蹭蹭她的头。
　　江语乔没骂他，公主是不能骂人的。
　　——江晴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个精巧的小皇冠，也是当年在流行美买的，非要给江语乔盘公主头，江语乔在一声声的“小公主”中数了三次后槽牙，眼睛一闭心一横，到底顺从了江大造型师的安排。
　　当公主就当公主吧，十四岁，还是喜欢当公主的年记呢。江语乔反复给自己洗脑，不小心打了个饱嗝，都是豆角焖面的味道。
　　她觉得很幸福，在这个传说中世界末日的年岁。
　　江晴在给她编辫子，江朗咬着蛋糕凑上来嘀咕：“姐，你许了什么愿啊。”
　　然后被江晴拍了一巴掌：“不能问，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许了什么愿呢？双手合十那一刻，所有愿望都消失了，江语乔只想留在这里，只想每天都过这样的生活，每天都能吃很多很多豆角焖面。


第33章 2018-2012（7）
　　原礼的冬天总是多雪, 淅淅沥沥的雨夹雪从学校跟着向苒回家，她戴了帽子，又打了伞, 身上没有淋湿, 只有靴子沾了些灰黑色，进门前要先在门垫上跺一会儿脚, 蹭掉泥巴，避免踩脏地板, 江语乔被江晴捉住扎辫子时, 她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细心整理着那把淡蓝色的伞。
　　沈柳把提前做好的菜一样一样端到餐桌上, 招呼她：“先吃饭, 快洗手去, 这伞没见过, 新买的啊。”
　　向苒摇摇头：“同学借我的。”
　　“哎呀，那你得谢谢人家。”沈柳翻开她的书包, 拿出饭盒泡进厨房的水池里，这才抹抹手摘掉围裙, “哪个同学呀, 今儿我去菜市场, 看见山楂球不错就买了点，明儿你带去学校，叫上人家一起吃。”
　　“好。”向苒努力多说一些话，“哪家的山楂球？”
　　“还能是哪家的, 路口哪家, 你不是就爱吃他家的吗。”
　　向苒有一点印象，但不是很确定, 她只记得小区附近的菜市场在她高一那年改建过，翻新后很多商贩都不见了。
　　她初中时爱吃山楂球吗？她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放进嘴里，山楂外裹了一层糖，入口很甜，快速把山楂咬碎，又是大口的酸，要熬过前两秒，味道才能中和在一起，不算好吃，但有些上瘾。
　　这是向苒第四次回来了，每一次，她都会努力把她和沈柳的关系修正一点点，例如一次又一次大声的、甜甜的喊她小姨，例如夸赞她的手艺，敞开肚子吞下三大碗米饭，又例如像是现在这样，小尾巴似的跟在沈柳身后，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搭把手的......
　　沈柳反手把她拍了出去：“你跟着我干嘛，出去出去，别捣乱。”
　　“哦......”被赶了。
　　向苒坐到桌边，捏起一片土豆，探头问：“小姨，还有萝卜小菜吗？”
　　“有——”沈柳拉着长音，而后话音一转，“哪里还有，你看我像不像萝卜小菜，都说了刚做完，得放俩礼拜呢，哪那么快，天天吃也吃不腻，你啊，八成是兔子投胎的。”
　　“哦......“被怼了。
　　没有萝卜小菜，但是有草莓巧克力味道的生日蛋糕，沈柳帮她插上蜡烛，喊她许愿，向苒乖乖闭眼，许到一半又掀开眼皮，不满地叮嘱道：“生日快乐歌要大声唱。”
　　沈柳抬高嗓门：“祝你生日快乐——”
　　沈柳做了一桌子菜，向苒有心捧场而肚子不足，干完两碗饭外加一块蛋糕后，灰溜溜地败下阵，坐在一旁用筷子顶着下巴，细细碎碎地讲起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儿。
　　2012年11月7号发生了什么，向苒当然记不住，她讲述的都是一些大学的事情，哪个老师又压堂啦，哪个同学又被点名回答问题啦，作业多不多，考试难不难，她添油加醋一番，再胡编乱造一番，乱七八糟融合在一起，反正学校里的事情就那么多，都是通用的，倒也看不出破绽。
　　这些事，向苒之前从不和沈柳说，如今有了机会，她巴不得把她从小到大的生活全都讲给她，就当是迟来的道歉。
　　沈柳听她啰里吧嗦足有一小时，忍不住轰人：“今天没作业？”
　　向苒熊熊燃烧的分享欲刹了个车：“有......吧。”
　　“那你还磨蹭，吃完了吗，吃完了赶紧做作业，别又熬到大半夜。”
　　原礼初三生的作业可是很多的，向苒日日都要忙到十一二点，有时沈柳都睡了，她的灯都还亮着，撑不住时趴在桌上打个盹，再醒来就是夜里两点了。
　　沈柳赶她回去做作业，她躲不掉，只好拖着书包回房间，初三生的书包沉得令人咂舌，向苒对照着清单一项一项把待完成的试卷练习册整理好，于是桌上出现了一座高二十厘米的小山。
　　虽说初三生的作业对大三生来说并不复杂，但诸多抄写和练字的内容还是耗费了许多时间，等向苒再抬头时，已经过了夜里十点了，她伸了个懒腰，感觉肚子里的晚饭还没消化，沉甸甸的。
　　她正要出门找水喝，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电话铃声，是沈柳的手机。
　　沈柳并没有接听，而是带着手机回了卧室，手里铃声跟着她走远了，卧室房门一开一合，发出两声轻响。
　　向苒当然知道那是谁的电话。
　　向苒缓慢推开门，在电视吵人的广告声遮掩下，轻手轻脚地挪到沈柳卧室前的拐角处，房门里传来急促的声音，是沈柳和什么人在争吵。
　　向苒回来了三次，从未见过向良，她也并非有意避开他，只是不凑巧罢了。
　　对于向苒来说，这么多年过去，父亲的形象已经很模糊了，她能回忆起来的父亲，没有年幼时的慈爱，也没有沈柳口中的狡诈，他永远是一副悲切的面孔，偶尔在她的生活里出现，说上一两句话，或是远远望着她，带着歉意和愧疚，总是想要弥补什么。
　　他想要弥补什么都不重要，过去是于事无补的，道歉再多次时光也不能倒流，她不恨他，也不爱他。
　　电视机太吵了，沈柳和向良究竟在吵些什么，向苒听不清，大抵又是提议带她过生日，或是带她回老家一类的事情，沈柳明显不想与他浪费时间，没说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她刚刚挂断，手机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广告声恰好中断，悠扬的音乐声中，向苒听见她低声应着：“嗯，妈，都好，苒苒做作业呢......我不想去，您别说了，您俩别操心了，就这样就挺好的......”
　　他们在聊相亲的事情。
　　向苒慢慢回忆起来，她初三这一年，沈柳二十八岁，外婆说她请大师算过她的命数，如若这一年嫁不出去，再想嫁人就难了。于是外婆着急起来，催婚，催她相亲，沈柳被逼着见了几个，都是吃过饭再无下文，向苒当时从未深思，此刻忽然明白，大概是自己的缘故。
　　正想着，沈柳已经挂断电话，快步朝着这边走来，向苒连忙躲开几步，她来不及开房门，只好蹦跳着坐到了沙发上。
　　沈柳带着怒气走进客厅，看见她压了压脸上的愠色，问道：“作业做完了？”
　　“做完了，今天作业少，我想看会儿电视。”说完，向苒察觉电视上播的不是自己会看的节目，连忙摸了摸身侧，然而遥控器不知道放去了哪里，她没摸到。
　　沈柳似乎是叹了口气，坐过来，从棉坎肩口袋里掏出遥控器递给她，轻声问：“我刚和你爸打电话，你听见了吧。”
　　向苒把玩着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些，轻轻点头：“嗯。”
　　沈柳似乎是累了，人往后靠在沙发靠垫上，她没有看向苒，只是盯着电视里跳跃的画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不问问你爸打电话做什么吗？”
　　“要带我吃饭吗？”不用问也知道。
　　沈柳点头：“他说他去学校接你了，但是没找到，问我你周末有没有空，他想给你过个生日。”
　　向苒没说话。
　　沈柳说：“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向苒当然没有那个兴致，她正要拒绝，忽然瞥见沈柳头上的一根白发，小姨也老了。
　　向苒心里生出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拖累她了？如果没有自己，小姨的生活是不是会好过一些，她想要结婚吗？想要拥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吗？这么多年了，小姨照顾自己太多年了，如果自己离开小姨，对于小姨来说是不是解脱？自己原本不该是她应该承担的责任。
　　“你想去吗？”沈柳还在问。
　　“我......想去。”向苒撒谎。
　　她在尝试把她们两个的轨迹推向另一个方向。
　　沈柳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似乎是愣了愣，顿时有些语无伦次：“那、行......那我回头和你爸说，去什么、吃.......吃什么我再问你，你俩定、你定。”
　　向苒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正确的，只能点头。
　　“难得作业少，早点睡吧。”
　　沈柳看了看表，起身关电视，又把向苒推进卧室，很快，客厅里的灯灭了，紧接着是沈柳回房的声音。
　　才十点多，向苒毫无睡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一次又一次回到过去，想要做的无非是希望小姨过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可是对于沈柳来说，怎样的生活才是更好的生活呢。是照顾外甥女还是拥有自己的孩子，是结婚组建家庭还是独自一人，自由自在的。
　　向苒没有答案。
　　晚饭吃得太多，向苒又有心事，总算睡着又忽然醒来，迷迷糊糊中，忽然听见沈柳在哭。
　　像是回到了妈妈去世的那几天，向苒半夜惊醒，常能听见小姨的哭声，墙上的挂表显示此刻是十二点二十，已经是新的一天。
　　向苒犹豫了好一会儿，起身敲响沈柳的门：“小姨，你睡了吗？”
　　屋里的哭声停下来，过了片刻，沈柳回：“还没。”
　　于是向苒钻进来，小声问：“我今晚能不能和你睡。”
　　沈柳愣了片刻，朝里移动空出位置，朝她伸手：“来。”
　　向苒借着月光钻进厚实的被子里。
　　向苒小时候是最喜欢沈柳的，沈柳来家里住时，她总要黏在她身边，要她抱她，要她陪她，晚上还要和她睡，要她给自己讲故事听。
　　小姨要上班，要回家，不能总是住在姐姐家里，向苒不肯，哭得声嘶力竭，抱着小姨不撒手。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柳也老了，向苒长大了，她老了许多。
　　被子很暖，向苒慢慢闭上眼：“小姨，你有什么愿望吗？”
　　“没有。”
　　沈柳说完又改口：“有，我希望你顺顺利利考上一中，考上好大学。”
　　“这个不算，我是说关于你的愿望。”
　　“那没有。”
　　于是向苒换了个问法：“那，你有后悔的事情吗，除了，除了那件事。”
　　沈柳的声音很轻：“有过。”
　　“我之前后悔没有阻止你妈结婚，如果她没有结婚，也不会过得那么苦，到现在也就三十多岁，还很年轻，当老师，有寒暑假，可以随便出去玩，她喜欢种花，就种一阳台的花，人生还有那么长的日子，她还能种很多花......不过后来也不那么后悔了。”
　　向苒轻声问：“为什么？”
　　她听见她说：“不结婚，你怎么办？”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进了枕头里。
　　向苒知道答案了。
　　“小姨，周末我们去看妈妈吧，然后去老家住两天，我想外公外婆了。”
　　沈柳帮她塞好被角：“你不是要和你爸去吃饭吗？”
　　“不去了，本来也不想去。”向苒大声答。
　　“行，不去就不去。”沈柳笑笑，声音舒缓下来，“咱找外婆去。”
　　“嗯。”向苒点头，“我想听故事。”
　　“多大了还听故事啊。”
　　“那就听儿歌。”
　　“行，你是小寿星，都依着你。”
　　沈柳哄小孩，一下一下拍着向苒的后背，轻轻唱着：“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生日这天，向苒梦到了妈妈，许是因为她过得很好，沈鹤放心，向苒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梦里的人生着和沈柳一样的面容，她知道她是妈妈，可她又分不清。
　　分不清就分不清吧，小姨本就也是妈妈。
　　向苒在梦中落下一滴泪：“妈妈，我和小姨过得很好，很好很好，你在那边也很好吧，最近天冷，要多穿衣服哦，我们周末就去看你了。”


第34章 2018-2012（8）
　　星期四上午第三节 课, 是体育课。
　　中考结束后，江语乔再也没上过什么正儿八经的体育课，高中的体育课多半是自习, 不是做作业就是随堂测试, 大学的体育课她选修了网球，半节课捡球半节课听训话, 四十五分钟在闲聊中过得飞快。
　　哪像初中，一秒钟能有一辈子那么长, 喘个气都够她生生死死走个来回。
　　第一项是一分钟跳绳, 女生们两两一组互相记录成绩，每人三组, 最终成绩取三组平均值, 平均值不够一百二的午休去操场挨罚。
　　老师吹了预备哨, 所有人自觉组队散开, 江语乔凑到肖艺耳边问：“一百二？一百二十个还要挨罚？满分多少啊？”
　　肖艺回：“满分一百五啊。”
　　江语乔莫名其妙，她明明记得满分是一百一十五的：“一分钟只有六十秒, 怎么可能能跳一百五十下？”
　　肖艺更莫名其妙：“你第一天上课？”
　　事实证明，一分钟当然能跳一百五十下, 跳绳作为体测三项中的送分题, 满分率向来很高, 老师一声令下，四周瞬间传来整齐划一的声响，绳子快速摇动拍打着地面，带起一层轻薄的尘埃。
　　体育老师背着手, 转来转去, 高声告诫：“都大点声，数出来, 别耍小聪明！”
　　肖艺只好提高音量，同时夸张地给江语乔使眼色。
　　江语乔实在是跳得太慢了。
　　她那两条腿仿佛两跟木头桩子，弹跳力不足，净知道邦邦往地上落，下半身和上半身各干各的，一会儿腿追不上绳子，一会儿腿又踩住了绳子，每二十秒失误一次，肖艺目瞪口呆。
　　第一轮结束，老师拿着小本子记数，走到肖艺面前，肖艺支支吾吾：“一百......一百四。”
　　“一百四？”体育老师扭头看了一眼江语乔，皱着眉点她一句，“不应该啊。”
　　江语乔压根没听见他在说啥，此时此刻，她的脑浆正在脑壳里乱窜。
　　等老师走远，肖艺连忙凑过来问：“你怎么回事，就跳了一百四十个。”
　　什么叫“就”跳了一百四十个。
　　她腿发软，紧紧抓着肖艺的手，恶狠狠地说：“我把肺吐出来给你得了。”
　　事实证明，江语乔真的尽了全力，之后两轮她的表现一轮不如一轮，呈直线下滑，幸好她平日都是满分选手，老师监督时没往这边晃悠，肖艺这才壮着胆子放水，谎报数据，让她躲过了中午的挨罚。
　　然而跳绳只是开胃小菜，三轮测试后，江语乔气都没喘匀，仰卧起坐就开始了。
　　照旧三轮，照旧两两一组，这项的满分标准是一分钟四十五个，江语乔勉强能做一半，还是在肖艺放水的情况下，十分钟后，她把后勃颈掐出一排血红血红的指甲印，整个人四肢瘫软，烂泥一般倒在瑜伽垫上，感觉身子快要散架了。
　　她第一次萌生了要是此刻晕死过去，是不是能回到2018年的期盼。
　　然而没等她晕死过去，哨声又响了，第三项测试是万恶八百米，江语乔实在撑不住，颤颤巍巍去和老师请假，然而临近中考，请假查的极严，她支吾半天拿不出假条，只能说自己来月经了。
　　老师神通广大的：“你经期不是月底吗？”
　　江语乔：“......”
　　十四岁的孩子各个体力充沛，哨声一响，脱缰野马们立刻从江语乔身边飞了出去，而江语乔则仿佛那驮磨盘的驴，二十岁的灵魂跑不了一点，身后黑白无常都要索命了，她依旧迈不开腿，稍一动就觉得喘不上气，再一动又觉得嗓子眼冒血，两只脚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几乎要拉扯着她扎到地底下去。
　　大学只有期末考试检查跑步，不要求满分，及格就行，全班晃晃悠悠勉强跑进四分半，就这，跑完都有两天下不来床，只能虚弱地点外卖，这会儿突然让她跑满分，开什么玩笑，这和直接打断她的腿有什么区别。
　　江语乔落在队伍最后，跑完一圈半再也跑不动了，跪倒在一旁的草皮上干呕，范凡刚到达终点，听见动静起身来接她，帮她扶着垂下来的头发，小声问：“你是不是姨妈来了？”
　　江语乔摇头，又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感觉胃液在身体里打转。
　　好几个女生跑来看她，给她递纸，给她拿水，老师也来了，看她一头冷汗难受得厉害，摆摆手把罚跑免了，让范凡送她回班。
　　肖艺体能不好，跑完也没了半条命，佯装照顾江语乔，和老师打了声招呼，也跟着回班。
　　范凡一手拉扯着一个，带着两个残废以爬行的速度走出操场，走到楼下肖艺总算好受些，扭头问江语乔：“你怎么回事，不舒服？”
　　范凡替她答：“姨妈期吧。”
　　肖艺道：“少来，她不是月底吗。”
　　江语乔头晕目眩，这事是写在她脑门上吗，怎么每个人都知道。
　　范凡也好奇，替她问：“你记得真清楚。”
　　“当然清楚，因为我本来是月初，就因为和她当同桌，我也变成月底了，每次月底考试，一坐俩小时，我都担心会蹭到裤子上。”
　　江语乔整个人挂在范凡身上，从牙缝里挤出三个气音：“怪我咯。”
　　“不怪你怪谁。”肖艺理直气壮，“你今天怎么回事，低血糖？你早上不是吃饭了吗？”
　　江语乔腿迈不开，脑子也转不动，平时随口就能编一个的瞎话这会儿一个也想不出来，索性诚实地答：“因为我老了。”
　　肖艺眨眨眼：“开什么玩笑，你还没我大呢好吧。”
　　江语乔一愣，片刻后想起来，她是十一月的生日，肖艺是六月的生日，肖艺才是姐姐。
　　这个一米五的小东西是姐姐，江语乔嫌弃地看她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你不懂，我今年已经二十岁了，我是从未来来的。”
　　她全盘托出，像是疯话。
　　肖艺高冷点评：“幼稚。”
　　江语乔瞪着眼，一字一顿强调：“我、说、的、是、真、的。”
　　眼看俩人越走越近，口水朝着对方脸上喷，下一秒就要伸手掐起来了，尽职尽责当拐棍的范凡伸出手，把她们拽开了些。
　　“是吗，那你有什么证据？”肖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质问道，“你知道期末考试考什么吗？”
　　江语乔答不上来，她哪记得这个。
　　肖艺一脸“我就说吧”，过了片刻又神秘兮兮地掏出饭卡，指着卡贴问，“那在未来，他俩结婚了吗？”
　　江语乔撇了一眼，卡贴上是一部热播电视剧的男女主，两人郎才女貌，默契十足，经常身穿疑似情侣装的衣服，遮遮掩掩地出现在狗仔镜头中，这时还不流行炒CP的说法，所有媒体话术整齐划一，都说他俩因戏生情。
　　肖艺对此深信不疑，文具盒夹层里攒了一堆贴纸，零花钱全用来随份子了。
　　“结了，但是——”
　　江语乔故意拉长音，在肖艺瞪圆的目光中吊人胃口。
　　“但是什么？”
　　“但是，不是跟对方结的。”
　　江语乔经历过的未来中，两年后，女方会快速闪婚，和另一位“因戏生情”的男演员，男方则会在五年后，和如今还在跑龙套的一位万年女配奉子成婚，走入婚姻的殿堂。
　　肖艺尖叫：“不可能！啊！快说呸呸呸！”
　　江语乔幼稚得很，头一仰，偏不说，气得肖艺跳脚：“范范，你看她！”
　　范凡只好当和事老，语带恳求：“语乔。”
　　看在范凡的面子上，江语乔努努嘴，勉强挤出一个字：“呸。”
　　“是呸呸呸！”肖艺强调，“还差两个！”
　　“你得寸进尺！”
　　肖艺又喊：“范范！”
　　范凡两个都惹不起：“我呸，我替她呸，呸呸呸，好不好。”
　　一节体育课消耗掉了江语乔一天的精气神，下午的课她都是撑着头昏昏沉沉混过去的，语文老师盯着她看了许久，不知是看出她身体不适还是看出她胸有成竹，居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点她背课文。
　　江语乔失望不已，她为了能一雪前耻，来之前可是起早贪黑把课文背熟了的。
　　等她恢复了精神，已经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了，天色暗下来，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
　　临近期末考，自习课无人看管，可以自由出入办公室问题，江语乔趴了一下午，趴得头昏脑涨，随手拎起一本练习册，佯装问题的样子晃出了教室。
　　出了门，她径直拐进楼梯间，上两层楼，再走到尽头，就是少有人来的心理咨询室，心理咨询室近旁是几间会议室，除去开例会的时间，其余时间都空着，是可以躲懒的好地方。
　　然而她刚走到一半，忽然看见一个女孩，那女孩站在窗边，面庞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出微弱的轮廓，她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羊绒大衣，袖口和帽檐缀着一圈白色绒毛，江语乔认得这件衣服。
　　她和蒋琬去商场买东西时，曾在服装店遇到过一位阿姨，那位阿姨说她是来给孩子买衣服的，但是孩子不在，不确定尺码合不合适，江语乔的身高体重和她家孩子差不多，问江语乔能不能帮忙试一试。
　　江语乔穿好，张开手臂，像是八音盒里的小人一样转了一圈，袖口的绒毛轻轻蹭着她的手腕。
　　那阿姨说，真不错，粉色干净，衬得人气色好看。
　　江语乔远远看了一会儿，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女孩走去，楼道很安静，光线微弱，此刻的寂静中，只剩下她的脚步声和渐次响动的心跳，江语乔努力让脚步放轻，于是心跳便显得格外明显。
　　女孩低着头，额头抵在玻璃窗上，呼吸扑在窗上泛起一片白雾，于是伸出手指点了点，画了一朵小小的花。
　　她在看什么？江语乔盯着看，好奇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女孩总算察觉到有人靠近，慢慢回过头，与此同时，一束手电从江语乔身后照过来，执勤老师大声问：“你俩！哪个班的，在这干什么！”
　　江语乔一愣，下一秒，女孩忽然抓住她的手腕，飞快朝前跑去，江语乔的两条腿还处在恢复期，一步也迈不开，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好几套说辞，被抓住的话，就说出来问题，出来上厕所，出来去医务室，总有理由能蒙混过关的，她腿疼，疼得厉害。
　　总之窗边站站，不是什么大事。
　　但她还是跟着女孩跑了，把尖锐的哨声和老师的叫喊甩在身后。
　　一开始是女孩拉着她跑，但女孩好像不太认路，跑出一层楼忽然顿住，像是犹豫要继续上楼还是钻进楼道，江语乔索性反手握住她的手，跑到前面拉起她，轻车熟路地拐弯上楼，确定老师没追上来后从消防栓里摸出心理咨询室的钥匙，进门后再把大门反锁，万无一失。
　　她喘着粗气趴倒在桌子上，心脏剧烈跳动着，整个人蔓延着做坏事的兴奋。女孩也累得不行，坐在对面位子上轻轻咳嗽着。
　　她们不敢开灯，坐在一片黑暗中遥望彼此，江语乔问她：“你不去上课，在楼道里做什么。”
　　女孩回应道：“那你呢。”
　　“我去问题。”
　　“那边不是办公室的方向。”
　　“好吧。”江语乔糊弄不过去，坦诚地说，“坐一天了，腰疼，想出来转转，你呢。”
　　“我看到星星掉下来了。”
　　女孩的声音很轻，很柔，很好听。
　　流星吗？江语乔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乳白色的月光蔓延进屋子，驱散了一小片浓重的黑暗。
　　她在看窗外，她在看她。
　　“你说，真的会有世界末日吗？”
　　女孩提问，一个来自十四岁的，最近学校里最为流行的问题。
　　孩子气的问题，江语乔听得想笑，索性哄孩子：“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从未来来的。”
　　反正不会有人信，江语乔可以放心大胆说。
　　“从未来？未来有时光机吗？”
　　未来没有时光机，也没有任意门，江语乔和一个陌生女孩讲起自己奇幻的故事，关于那张明信片，关于那颗腊梅树，关于找不到来源的毛线帽，关于老家的蜡烛，那是某次生日后剩下的蜡烛。
　　女孩没有问，真的吗，骗人的吧，那怎么可能，只是轻声说：“你看，烟花。”
　　远处的地平线上，绽放着一小朵一小朵烟花，一闪一灭，一闪一灭，因为离得太远，看起来像是星星。
　　属于她们两个的星星。
　　“那，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呢，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你想做些什么。”
　　江语乔看着闪烁的星星：“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我想留在这里。”
　　女孩没有问为什么，也跟着说：“我也想留在这里。”
　　江语乔会错意：“哪里？这间教室吗？”
　　她回头，对上女孩的眼睛，顿了一秒，忘记了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反问：“那你呢？”
　　“刚刚是我先问的哎。”小孩子真难缠，江语乔不和她计较，一字一顿地说，“江、语、乔。”
　　她在窗子上哈出一团气，一笔一划写着：“江水的江，语言的语，乔木的乔。”
　　女孩走近，慢慢重复：“江、语、乔，语乔。”
　　“嗯。”她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漂亮，像小鹿，微弱的月色下，江语乔只看到了这么多。
　　寒风呼啸，月亮隐到云后，屋子里似乎更黑了，女孩的眼睛和声音悉数远去，她的声音渐弱，另一个声音却响起，一片黑暗中，江语乔听见两个人在喊她的名字。
　　“语乔。”
　　“语乔。”


第35章 2018-2013（1）
　　江晴举着手机从黑暗中走来, 见江语乔抬头，把手电光线往下压了压：“你从哪找的蜡烛？”
　　面前的蜡烛已经灭了，江语乔张了张嘴, 顿了几秒才道：“柜子里。”
　　“哦, 那应该是家里用不到，爸妈拿过来的吧。”江晴说着去拉江语乔的手, “看着点路，东西太多了不好走, 小心别摔着。”
　　江语乔被她牵住, 像是回到了需要仰着头喊姐姐的小时候，她的掌心攥着剩下的四只蜡烛, 窗外暴雨呼啸, 风声裹挟着雨声雷声, 猛烈拍打着破旧的玻璃窗, 老房子像是一艘夜航的小舟，在巨浪中颠簸震颤。
　　江晴睡了, 江语乔坐在床边，划动火柴, 小心点燃了第一支蜡烛。
　　然后是第二支, 第三支, 最后一支。
　　跳动的烛火映照在略显粗糙的房间墙面上，江晴背对着她轻声说：“语乔，快睡觉了。”
　　江语乔低低应了一声，烛光里, 她看见装纸钱的篮子就放在床边, 奶奶还是走了，她能做的都做了, 再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生日蜡烛只有短短一节，烛油滚落到桌面上，像是滴落的泪滴，很快，四朵烛火变成三朵、两朵，房间里彻底黑了下来。
　　窗外雨声依旧，江晴在她身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夜深了。
　　江语乔昏昏醒醒，睡得不安稳，第二天不过六点，就被刺目的日光从床上逼了起来，雨后的日子阳光总是格外强烈，老房子没有窗帘，初秋的盛阳长驱直入，可以穿破人的眼皮。
　　她下楼，看见江晴拎着早饭出现在拐角。
　　村里人起得早，早点铺子四点多就荡着饭香，江晴买了两份稀饭，一份小笼包，去厨房收拾出几个破碗装好，招呼江语乔去洗漱。
　　江语乔简单擦了把脸，看见昨晚放在廊下的火腿肠已经被吃光了，她撕开袋子，拿了两个肉包子放过去，廊下背面是一条小巷，左右两旁屋檐修得宽，凑在一起是个躲雨的好去处，约莫过了五分钟，昨日见过的大狗探出头，四下打量了几秒，飞快从盆里叼走一个包子。
　　江语乔背对着坐在堂院里，听见身后的动静，轻轻笑了笑，面前的稀饭夹着一丝柴火灶的香气，是她熟悉的味道。
　　江晴夹起一个包子放到她面前，江语乔早起没什么胃口，不爱吃油腻的，倒是尝到了肉香的小馋狗没出息，不顾妈妈的吠叫跑来蹭江语乔的裤子。
　　江晴惊呼：“呀，你怎么来了。”
　　远处，狗妈妈还在墙根下大叫，身子伏低，凶恶地盯着，随时准备抢回孩子。
　　江语乔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小狗头，把面前的包子扔给它，小狗被养得圆咕隆咚，一点也不像野狗，不过行动倒是灵活，凌空而跃一口咬住包子，扭头就跑。
　　江晴远远看着，末了叹了口气：“要是能养只小狗就好了。”
　　江语乔试探着问：“带回去？”
　　“爸不会同意的。”
　　“那带回教师公寓呢？”
　　江晴摇头：“不行的，教师公寓不许养宠物。”
　　两个人沉默下来，小狗心里只有肉包子，看不懂人类的难过，它吃饱喝足，奶声奶气地叫了几声，朝着江语乔摇了摇尾巴。
　　狗妈妈对人类仍有戒备，不肯靠近，但也没再摆出一副攻击的姿态，耐心等小狗叫完，才领着它离开。
　　江语乔吃完饭，把碗洗干净倒了些水，又去小卖铺买了两大包火腿肠，和剩下的包子一起放在了廊下，出发去城里的客车早上八点开始发车，她和江晴上车时，整个山塘庄笼罩在清晨的雾气中，冷风拂过她们的面庞，带来一层薄薄的水汽。
　　客车上挤满了去城里办事的人，江语乔坐在最后一排，随着车子的摇动昏昏欲睡，窗外是飞驰而过的连绵的绿色，浓郁的、粘稠的、浸泡在初秋的日光里，被洗刷得发白，客车带着她们路过山塘小学，路过种着玉米的田地，路过周家洼，以及那座奶奶曾经用尽全力跑过的桥。
　　微凉的风扑在人们的面庞上，江语乔眼眶湿润。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将头抵在车窗上，窗外的光影从她面庞上跑过，像是光阴的具象，车里不时传来说话声，手机外放声，车子吱呀吱呀晃动着，她微微闭起眼，让风吹散她杂乱的心绪，听了一夜的雨，江语乔心里奇异地安静下来。
　　江晴在她背后指：“就是那座山。”
　　“嗯？”
　　“迁坟，奶奶的坟会迁到那里去。”
　　江语乔抬头看。
　　几座山峰隐在浓重的雾气中，都是幼年时奶奶带她爬过的，只是山站的太远，记忆也太远，江语乔极目远眺，记不清那些山的名字，只记得其中一座的山谷处生着连绵的毛竹，雨后山里到处都是新鲜的泥土香气，她牵着奶奶的手，垫着脚，站在山上往下看，目光所至，皆是摇曳的绿色。
　　那绿色是什么，她认不得，脆生生地大声喊：“好多树——”
　　奶奶就摸摸她的头：“不是树，是竹子，毛竹。”
　　如果奶奶住的地方，能看到那片毛竹林就好了，江语乔平静地想。
　　她慢慢接受了奶奶已经离开的事实。
　　身后，江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接通了电话，手机有些漏音，传来蒋琬的催促。
　　“嗯，上车了，可能堵车，两三个小时吧。”
　　“对，中午到家，在家里吃，嗯......没什么想吃的。”
　　“还是疼吗，好，那下午就去吧，我看看还能不能挂上号。”
　　“觉得松动吗？没有......嗯，就是有些肿，好，知道了。”
　　等她挂断电话，江语乔转头问：“妈妈牙还是不舒服？”
　　“嗯，说是昨天下午突然肿了。”江晴打开挂号软件，开始查看当日号源，“我下午带妈去医院看看。”
　　江语乔点点头，不再问爸爸为什么不带妈妈去一类白费口舌的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一管糖递给她：“妈怕疼，这个给你。”
　　江晴哭笑不得。
　　蒋琬女士生平最怕的事情就是去医院，她说她打小就听不得这两个字，大老远看见医院的招牌，腿肚子就打颤，一想到医生要拿“小电钻”钻她的牙，她这心脏直扑通，气都喘不上来。
　　这话虽有夸大的嫌疑，但也八九不离十，江晴小时候去拔牙，蒋琬看着害怕，趁她打麻药的功夫躲进了隔壁商场里，足足晃悠了一个小时，等江晴治疗完才敢冒头，被医生骂了个狗血淋头。
　　蒋琬的牙一直不好，时不时就要痛上几天，江晴拖她去医院，她推三阻四，说什么也不肯，但是这次的确严重了些，蒋琬电话里说“稍稍有些肿”，实际是整个牙床都胀开来，不知道是不是上火了，一喝水，嘴里都是血腥味。
　　午饭是水煮牛肉，蒋琬这幅样子，自然是不能吃，江朗在一旁狼吞虎咽，她就端个小碗喝蛋花汤，看起来怪可怜的。
　　江晴面露愠色：“这么严重还拖着，要是我今天不回来怎么办，我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去医院吗？”
　　蒋琬没直说，不过看表情大概的确是这么想的，嘀咕一句：“那你跟语乔都不在，我这不是一个人害怕嘛。”
　　汤太烫了，江晴给她倒了杯奶，闻声道：“那小朗在啊。”
　　蒋琬哼了声：“他刚多大，不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我爸呢，让我爸陪你去啊。”
　　蒋琬又哼了声：“快别提你爸，谁敢指望他干个啥。”
　　等到了医院，江晴才知道蒋琬究竟打的是什么注意，江正延没时间，靠不住，忙人一个，但是程文礼却可以出差结束立刻赶来，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医院大厅，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和一箱补品，礼貌周到地问候着：“蒋阿姨，听说您牙不舒服是吗，我跟我姑姑打过招呼了，今天有专家出诊，诊室在二区四楼，我带您上去吧。”
　　蒋琬笑得像朵花：“你看看你看看，文礼这孩子办事就是妥帖，这还提着行李箱呢，大包小包的，刚从哪儿回来啊，舟车劳顿的真是麻烦了，小晴，还不帮忙拿着点。”
　　江晴嗯了一声，垂着头去拿程文礼手里的东西。
　　程文礼连忙挡开，朝向蒋琬笑了笑：“没事阿姨，哪有让女孩拿东西的，我拿着就行，您小心台阶。”
　　蒋琬握着江晴的手，意味深长地拍着她的手背，每拍一下，都要长吁短叹地哎哟一声，足足哎呦了三声，才拖着长音道：“体贴哟——”
　　蒋琬的牙要动的不少，有要拔的，有要补的，还有一颗要做根管治疗，患者家属不能进诊室，口腔科外没有空余的椅子，江晴也有意想要避开程文礼，于是佯装学校来电，举着手机下了楼。
　　楼下有护士在拐角出闲聊，说有个孕妇想吃一家私房馆子的雪菜烧饼，老公不肯去，倒是妹妹的男朋友特意跨了两个区去排队，等到妹妹带着烧饼赶来，姐妹俩见了面，抱头痛哭，这姐姐就一直说自己看错人了，说妹妹比她强，以后能过好日子。
　　其中一个道：“嗐，倒也不是看没看错人的事儿，只是这男人追你的时候吧，总是甜言蜜语，不辞辛苦的，等到真的夫妻一体了，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另一个笑着回：“看你这说的，怎么，被伤过啊，那天底下就没有好男人了？”
　　江晴站在自动售货机前，周围人来人往，机器屏幕上的光在她脸上涂了一层柔和的白。
　　程文礼是好人，还是那个她会在怀孕时哭着看清的人，江晴不知道。
　　算上今天，他们只见过四次，第一次吃了一顿复杂的西餐，第二次看了一场俗套的爱情电影，第三次将新开的商场转了两圈，买了二十个游戏币，但是没抓到娃娃，如果不是蒋琬制造机会，江晴想不到除了吃饭逛街看电影外，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浪费掉彼此疲惫的周末，去执行父母下达的约会任务。
　　人人都说她和程文礼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每次见过面蒋琬都要追问进度，即便看出江晴兴致不高，她仍旧坚持推劝，反复告诫着，程家是好人家，程文礼是好孩子，这是当父母的，给她精挑细选的好亲事。
　　“那我跟你爸不都是为了你好，还能害了你不成，你就见见，去见见，见一见怎么了嘛。”
　　“人家文礼对你挺满意的，说你这也好那也好，你呢，你怎么说。”
　　“那感情不都是谈出来的吗，想当初我和你爸不也是相亲认识的，你别那么多顾忌，谈谈就熟了。”
　　江晴总有推脱，蒋琬也总有千万句话等着她，再摇头，便是一句：“那不然你还想找什么样的啊？”
　　程文礼礼貌、周到、有教养、工作稳定，他是最好的人选，可如果江晴不想选呢，如果她不想结婚呢。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是不能和蒋琬说的。
　　那些关于自由的探讨，她只敢低声说给江语乔。
　　见她迟迟未归，电话铃响起，是蒋琬的来电，一开口，便是怨她不应该把程文礼一个人晾在那里，有什么工作非要周末忙，她随口应付，抬头时，看见程文礼已经顺着楼梯下来寻，远远地，朝着这边挥了挥手。
　　他未必不好，可江晴只想逃。
　　但她也只能走上前去。
　　窗外天色倏忽暗了下来，乌云飘在人们头顶恐吓，传闻中的雨却到了第二日下午才降临，教室窗外的树上挂着个破塑料袋，被雨打湿淅淅沥沥的，很是吵人，江语乔撑着头看雨，孟媛凑过来，小声问：“那是什么树？”
　　江语乔眯了眯眼：“槐树，生的花可以炒鸡蛋。”
　　“真的吗，你吃过吗？”
　　“吃过，小时候我和奶奶住在老家，槐花一开，村子里的人就会去摘，凉拌、油炸、或是加进鸡蛋饼里，都可以，不过都不好吃。”
　　孟媛被她一本正经的嫌弃逗笑，江语乔眨眨眼，不明所以：“笑什么。”
　　“没什么。”孟媛摇摇头，忽然说，“我也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小学才和爸妈来了城里，爸妈工作忙，只有寒暑假才有时间带我回去，我也好久没有见过奶奶了，哦，对了。”
　　她从笔袋夹层翻出一张照片：“你看。”
　　江语乔靠过去，照片上是一只小猫。
　　“就是你救下来的那只，你还记不记得。”孟媛将照片放到江语乔掌心，“是班主任找到的，我求了我妈妈，先养在我姑姑那里，等高考结束就许我接回家。”
　　照片上的小猫躺在地板上，身子拧成一百八十度，两只前爪伸向镜头，两只后爪则朝向天花板，肚皮外露，神情惬意，满脸嚣张的慵懒，看起来对新家很是满意。
　　江语乔点点照片：“居然是个小长毛。”
　　“嗯，长大了胖了一些，更明显了。”孟媛叹了叹气，“日子过得好慢啊，要是明天高考就好了。”
　　江语乔笑，学着班主任的语气逗她：“准备好了？”
　　“当然没有，准备是永远准备不好的。”孟媛小心地把照片收回笔袋，拉好拉链，“你说，上大学好玩吗？”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愣住，而后慌忙解释：“我不是......你、你要是......”
　　江语乔轻轻抹平她的慌乱：“好玩。”
　　孟媛看过来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江语乔在雨声中慢慢开口：“大学没有高中这么多条框，除了上课，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学生会，社团，校外实践，才艺汇报，会乐器的同学临时组建民乐队演奏百鸟朝凤。每天晚上操场都有人跳舞，弹吉他，摄影社外出拍作业，会突然抓路人合照，我也被抓过，一群人突然冲过来围住我，拍出来的照片，嗯......很傻。哦，学校宿舍原本没有空调，后来有个学长光着身子跳湖，在湖里举牌子，连校长都去劝他上岸了，然后我们就有空调了。”
　　孟媛一脸好奇：“还能这样？”
　　“嗯。”江语乔点头，“大学的确很好玩，比高中好玩。”
　　她和老师家长话术一致：“好好考，上了大学就解放了。”
　　这话当然是骗人的。
　　医学生的课业并不比高中生轻松，照旧有早读，照旧有晚自习，超一半的学科老师喜欢课前小测，另一半则热衷于高难度的期末试题，在图书馆通宵复习都是寻常事，而江语乔因为每日都要回家，一分钟拆成两半用，生活便更艰难些，她没时间参加社团，没时间社交，什么操场上有人跳舞，湖里有学长明志的事情，都是她胡乱编造的。
　　但有件事是真的。
　　某年冬天的11月7号，她的生日，辅修课老师讲解陶笛，喊她上台演奏生日快乐歌，楼上，又或是楼下，不知从哪里传来长笛与她合奏，婉转的声音托举着她生疏的低沉，然后，窗外落雪了。
　　梦境般、悠扬的乐声中，她们在看同一场雪。
　　这件事江语乔永远记得，可以说上千千万万遍。


第36章 2018-2013（2）
　　趴在桌上, 伸直脖子，用力探出头。
　　江语乔出现在向苒的视线中，手里捧着一本漫画书。
　　楼道里声音嘈杂, 听不见那人在说些什么, 向苒只好起身，走出教室又回转, 拿起桌上的水杯和一本练习册遮掩，佯装路过, 靠近了七班教室。
　　江语乔懒洋洋地撑着头, 正在和同学聊最近的日漫。
　　同学倾情安利：“快去看《中二病也要谈恋爱》！强烈推荐！”
　　“哦，讲什么的。”她问, 语气呆呆的。
　　“讲谈恋爱啊。”
　　“行,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江语乔答应, 又道, “就是男主名字奇奇怪怪的，中二病也, 病也，这名字真不吉利。”
　　同学愣了下, 尖叫：“男主不叫中二病也！”
　　“啊？”江语乔认真反问：“那女主叫中二病也？”
　　不知道这人是真不懂还是捉弄人, 向苒靠着墙偷听, 慢慢弯起嘴角。
　　说是为了方便学校管理，初三这一年，毕业班全部搬到了四楼，四楼意味着每天多走两百步, 意味着午饭最后进食堂, 还意味着要早起五分钟爬楼梯，所有人怨声载道, 向苒则默默去求了老师，搬到了第一排靠近前门的位置上。
　　三班的斜对面就是七班，用力探出头，就能看见江语乔。
　　于是向苒经常撑着头挡住脸，视线朝着门外飞去，又或是装作接水路过，从七班的前门走向后门，再从后门走向前门。
　　因此，她得以推断出她最喜欢的课是数学课，其次是语文课，对英语课兴致寥寥，或许是因为英语课集中在下午，向苒总能撞见她打了哈欠，或是飞快埋下头，往嘴里塞进一块糖。
　　哦，这人真的很爱吃糖。
　　除此之外，她还知道了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例如江语乔写作业时喜欢用手撑着头，例如她的书包带子一只长一只短，例如她偶尔会丢三落四，跑到食堂才发现没带饭卡，又例如她真的话很多，啰里吧嗦的，随便逮到一个人，就能说上很久很久。
　　向苒常能在楼道里遇见她，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或是垫着脚轻声跟上去，一下一下踩着她的影子，听她抱怨：“又考试？不是刚考完吗，天啊，来个雷劈死我吧。”
　　当天晚上，向苒打开电脑，发现江语乔更新了空间日志。
　　“终于考完试了，开心，但是还要去上奥数课，我好惨，郁闷啊郁闷【哭脸】，不过我奶奶做了糖饼，太好吃了太好吃了【笑脸】，想吃的快来找我报名【举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往下滑，举手报名的人已经超过了十个，于是江语乔在评论区加了条附加条件：“仅限今晚！仅限今晚！”
　　糖饼是什么味道的呢，会很甜吗，不过她那么喜欢，应该很好吃吧。向苒自言自语。
　　这是2012年10月14号的江语乔。
　　“等我弟十八了，我一定要把他打扮的很帅很帅，毕竟那么多偶像剧不是白看的【酷脸】，做发型，换发色，还要穿长黑风衣衬托他的大长腿，白衬衫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刚刚回家看见他正在公园里打滚，整个人像一条灵巧的黑色泥鳅【地雷】，要不我还是算了吧。”
　　这是2012年11月9号的江语乔。
　　“寒假来到了，每天写作业，真的很无聊，电子琴开课了，英语班开课了，作文班开课了，虽然只有2、4、5、7上课，但我还是没有自由了【挥手】，吃饭上课做作业看电视睡觉，每天都是这样重复着，天天就这样浪费时间，好难受，都没人陪我玩，再这样下去我就无聊死了【刀子】，今天就写到这吧，我要去吃饭了，再见！”
　　这是2013年1月23号的江语乔。
　　2013年，在原礼中学最后的夏天，她们迎来了学校二十周年校庆，三班组建了乐器方队，向苒因为有学习基础，分到一只银色长笛，七班则要全员排练彩带健身操，每日午休，全班都要拿着彩带冲去操场练习，向苒趴在走廊的窗台，探出头，就能看见江语乔的发旋。
　　彩带足有四米长，光是成功挥动画出图形已经是一件难事，到了队形变换的阶段，几十号人推搡嚎叫着撞在一起，顾得上手就找不对路，顾得上脚彩带就要缠成一团，老师挥着手咆哮，拍着墙面咆哮，吹着哨子咆哮，排练半小时，咆哮二十分钟。
　　好不容易挨到结束，江语乔脚步轻快，拎着彩带从树荫下冲进阳光里，边走，边把彩带从塑料棒顶端取下放进口袋里，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卡纸，对折又对折，撕出几只白色纸蝴蝶。
　　有女生来问：“语乔，你在干嘛。”
　　江语乔神神秘秘的：“变！魔！术！”
　　说着，她用绳子把纸蝴蝶绑到塑料棒上，蹦跳着窜进喷泉附近的草丛，身后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围上来，见她缓慢挥舞着手里的塑料棒，纸蝴蝶随着她的动作轻盈翻飞，忽然，飞舞的蝴蝶多了一只，过一会儿，又多了一只，一连串蝴蝶追着江语乔的步伐，从草丛追到行道树下。
　　围观群众齐齐发出惊叹：“哇——”
　　教学楼上传来一阵清脆的笛音，是向苒在吹《鸟之诗》。
　　六岁那年，爸妈带向苒去少年宫参观，让她选一选要上什么兴趣班，向苒看来看去，一个也不喜欢，拉着妈妈的手想回家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吹长笛，婉转悠扬，像是长鸣的雀跃鸟雀。
　　向苒跟着老师学过几年，因为课业没能坚持下去，好处是手指因此生得修长，老师总夸她的手漂亮，许久未练，这只带她入门的曲子也变得生疏，灵动的鸟雀胆怯了许多，但她还是举起了长笛，为她伴奏。
　　江语乔仰起头，挥舞手臂将蝴蝶引向乐声飘来的方向。
　　有同学上前询问：“语乔，我也想试试。”
　　“好呀。”江语乔耐心传授要领，挥动的节奏是有讲究的，太快了蝴蝶追不上，太慢了又容易露馅，速度要不紧不慢，在空中画八字形......
　　女生们围上来，和她要了卡纸制作蝴蝶，江语乔托着下巴坐到一旁，她穿着一身白色演出服，裙摆铺在台阶上，被夏日的阳光抹上一层金色毛边，她晃晃脚，阳光四散碎开，落下一堆星星，不一会儿，星星又重新爬上裙摆。
　　观察江语乔，拆分江语乔，描绘江语乔，拍摄一部以江语乔为全部的纪录片，成了向苒中学时代最为隐秘而浪漫的课题，少女的成长史存于另一个少女的记忆中，十二岁的眼睛看见另一个十二岁的身体舒展拔节，十三岁的耳朵听见另一个十三岁清脆响亮的笑闹，十四岁的呼吸夹杂着另一个十四岁奔跑时带来的风，前调是夏日的雨水，尾调是冬日的霜雪，她陪她在四季轮回中扎根生长，变成茂密的树，变成开花的树，变成无数蝴蝶盘旋的树。
　　向苒的少女心事，雀跃心绪，敏锐感知，第一颗恼人的痘，羽绒服是不是像糖葫芦的怪问题，她的强壮镇定和惴惴不安，擦肩而过和目不转睛，一切可以归咎于青春期的怪异举动，以及一切可以用怦然心动形容的片刻，都指向同一条河流。
　　但向苒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们是什么。
　　她只是在熙攘人群中和她保持相同的步伐，窥探属于她中学色调下的烦恼与期待，吹奏长笛点缀旋转轻盈的脚步，专注的、高高举起手臂，在黑板报上画出散落的星星，饱满、金灿、像是刚从江语乔的裙摆上滚落。
　　她像她莫名喜欢上吹泡泡一样，开始热衷于给每一件物品画上星星，那把雪地里撑在她头顶的伞也被画上了星星，于是晴空与夜晚共存。
　　这一年的11月7日依旧在下雪，自习课后广播站播报：“高一七班江语乔同学，请迅速前往广播室，高一七班江语乔同学，请迅速前往广播室。”
　　江语乔小跑而来，值班女生拿出一把雨伞塞给她：“江语乔是吗，失物招领处收到一把雨伞，说是你丢的。”
　　“嗯？”江语乔接过来，左看右看。
　　江正延有个朋友前几年做外贸生意，清库存时带了两箱子雨伞到他家，说是销往国外的货，质量好得很，骨架结实不生锈，能用上好几十年，小孩子上学带着，挡风挡雨的，拿来防身都可以。
　　蒋琬闻声埋怨，说江正延净结交狐朋狗友，一个个嘴上能挂二两油壶。
　　好在那人推销的是雨伞，家里用得上，蒋琬又懒得和江正延吵，唠叨几句就留下了，遇上雨雪天，便往几个孩子书包里塞上一把，江语乔看着手里的伞，这伞看着眼熟，但她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弄丢的了。
　　“同学？”值班女生见她发愣，小声问，“这伞不是你的吗？”
　　“是......”江语乔答，窗外雪下得大了些，她出神地盯着看，忽然记起一些模糊的片段，也是这样的雨雪天，她似乎送出过这样一把伞。
　　“这伞是谁送来的？”她问。
　　“不知道。”女生答，“我没看见，上一个值班的人交给我的，说是你的伞，是不是你的同班啊？”
　　江语乔摇头，是她同班的话，直接给她不就好了，干嘛特意送到广播站，但她也无暇多想，预备铃响了，下节课有课前小测，江语乔打起伞匆匆回班，放学时雪下得更大，夹着雨水拍在人们身上，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影子。
　　她撑开伞，星星亮起来，抬头，满眼都是灿烂的明黄色。
　　才发现，这好像不是她的伞......
　　第二日，江语乔将伞还回广播站，值班的同学换了一位，一笔一划在执勤记录表上写：“高一三班江语乔，于11月7日领取，11月8日归还，物品......”
　　江语乔一下一下敲着伞柄，这伞不是她的，她很确定，她没有带星星的伞，可是送来的人为什么指名道姓说是她的，送来的人是谁？是那个女孩吗？
　　不是吧，她怎么知道自己叫江语乔？
　　值班同学登记完，把表推给她看：“你看看有需要补充的吗？”
　　江语乔摇头，看见屋里还有个女生在写广播稿，翻了翻口袋寻出两块糖：“没有，麻烦了，请你们吃糖。”
　　然而那天，并没有广播响起。
　　江语乔走后，向苒起身拿起那把伞，同伴问道：“稿子写完了吗？现在念？”
　　向苒轻轻摇头：“不念了，我知道这把伞是谁的。”
　　“啊？”同伴纳闷了一声，没多问，递给她一块糖，“酸奶味的，刚刚那个女生送来的。”
　　学生时代的日子总是无比漫长，上课、考试、跑操、挤在人群中打饭，踮起脚依旧看不见队伍尽头，上英语课时，时间被按下零点五倍速，上物理课时，又被按下零点一倍速，每一分都难熬，每一秒都清晰，然而回头看又总是虚焦，除了江语乔。
　　向苒眼里的江语乔。
　　无聊乏味的学生时代，她是她的万花筒，随意旋转，千变万化。
　　但她从不知晓，她也不曾认识她。


第37章 2018-2013（3）
　　书柜是爸妈结婚那年买的, 颜色老旧，现如今门扇也老旧，向苒轻轻一推, 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蹲下, 从底层拉出一只木头箱子，箱子里存放着许多杂物, 用完舍不得扔的笔记本啦，同桌从海边带给她的贝壳啦, 校庆演出被摄影师抓拍的, 绝对是黑历史的丑照啦，当然, 还有那把送出去又被退回的伞。
　　许久未用, 存留了许久的伞仍如新的一般, 只是颜料扛不住时间的冲刷, 明黄色的星星如今已经变成了浅灰色，轻轻一碰, 掉下大半。
　　现在看，只觉得幼稚。
　　淡蓝底色, 明黄色块, 当年精心绘制的画作如今看来像是幼儿园孩童的美术课作业, 无章法无审美，透着一股稚嫩的傻气。
　　还好江语乔没要，向苒转动伞柄，仰着脸看。
　　沈柳路过门口, 逗她一句：“大晴天的, 屋里头打伞干嘛，小心长不高哦。”
　　向苒笑, 语气软软的：“我都二十了，本来就长不高了嘛。”
　　“那也不一定，没听说二十五窜一窜，等过几年，你再窜上五厘米，一米七大高个，多好。”
　　“一米七？”向苒按动伞柄上的开关，伞面立刻像是泄了气的气球缩成一团，她坐到床上将残留的颜色擦掉，又慢条斯理地把每个边角抹平，嘟囔着，“我穿上高跟鞋就一米七了嘛。”
　　沈柳和沈鹤都是一米七的个子，向苒凭空矮了五厘米，沈柳心里总是惦记着，疑心是不是营养亏欠了些，时不时就要提起这一茬。
　　向苒哄着她：“等我上了班，就穿高跟鞋，五厘米不够，就穿十厘米的，十五厘米的，一米七还不是踮踮脚的事儿，还嫌不够，一米八也能够得着的。”
　　沈柳被她逗乐：“那多受罪，细跟踉跄的，回头再摔着，伤筋动骨一百天，跟我似的再去趟医院，算了，矮点就矮点吧。”
　　向苒小声嘀咕：“一米六五也不矮吧。”
　　在宿舍，她可是最高的那个呢。
　　沈柳左右打量她：“就这样吧，你这长相显小，配太长的腿也不合适，现在这样就刚好。”
　　这话怪里怪气，听起来不像是夸人的，向苒伸直腿左看右看：“短吗？”
　　沈柳不说长也不说短，只是靠在门边，点了下头：“刚好。”
　　还是不像好话。
　　向苒收好雨伞，起身放到书桌上，然后走向窗边，把紧闭的窗子推开一条缝，新鲜的秋风顺着缝隙钻进来，蹭了蹭向苒握在窗框上的指尖。
　　凉飕飕的，钻进肺里，很是舒爽。
　　于是她用力，将窗子推开，再推开，直到玻璃折叠成九十度，沈柳在身后道：“开那么大，仔细伤风。”
　　“冻不到的。”向苒散下一侧窗帘，将日光挡住一半，“这么晒，灌一点风，刚刚好。”
　　初秋的风，又暖又凉，错过了岂不可惜。
　　她伸个懒腰，摇晃着躺到床上，晒了一中午的被子发出干燥蓬松的香气，她把头用力埋进去，蹭一蹭，深呼吸。
　　吸食花蜜的蜂鸟——她脑子里闪过一句比喻，她们的动作的确很像，那只蜂鸟是原型，这只蜂鸟有样学样。
　　向苒低头，又吸一口，终于满意，晃着脚问：“小姨，晚饭吃什么啊。”
　　沈柳嗔怪道：“刚吃完午饭就想晚饭，你那肚子不知道饱呀。”
　　“哎呀，等我回学校了，就吃不到家里的饭了嘛，学校的饭又贵又难吃，还要排长队，食堂总等不到座位，又要打包带走，很麻烦的，趁着在家当然要多吃几口啦......”
　　她啰里吧嗦地嘀咕着，不小心打了个饱嗝，麻酱豆角的味道飘上来，向苒的唠叨被打断，控制不住笑起来，沈柳也看着她笑，目光慈爱。
　　小小卧房被秋日的日光渲染，温柔得像个美梦。
　　在向苒的幼年记忆中，沈柳常常这样靠在门边上看她。睡醒的午后，妈妈喊她起床，她不肯，挨了骂，心里委屈又生气，她不敢惹妈妈，又不肯乖乖坐起来，便举着手朝向看戏的沈柳，掐出个哭腔喊：“小姨抱抱。”
　　沈鹤就道：“多大了还要小姨抱。”
　　向苒装作听不到，沈柳不抱她，她可是不肯起床的。
　　所谓经年日久积攒下的仇恨和深渊，不过是一条浅浅的小沟，主动说一句话，撒一次娇，要一次抱，感受到彼此身上流淌的温度，喊一声小姨，再喊一声小姨，便没有什么阻碍能将她们分开，只要向苒肯伸出手，沈柳一定紧紧握住她。
　　沈柳哄孩子似的：“行行行，你说了算，想吃什么？”
　　向苒其实没什么想吃的，沈柳在医院住了好些日子，一出院就闹着手痒，每天变着花样下厨房，短短几天，向苒的脸圆了一圈，她只是尝到了撒娇的乐趣，故意缠人罢了。
　　“喝粥吧......”她眨眨眼，“鸡肉粥，萝卜小菜还有吗。”
　　“有，刚做了坛新的，过几天你开学，往学校多带些，两罐够不够，要不装三罐？不是说你那几个舍友都爱吃吗。”
　　“够啦够啦。”向苒点头，盖在胸口的被子暖融融的，她往下拽了拽，盖住肚子，一个哈欠冒出来，有些困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然而向苒等到天黑，一朵乌云都没见到，沈柳就道：“入了秋的天气谁能说得准，今天晒坏人明天冻坏人的，预报也是做不得数的，反正出门带着伞，准没错。”
　　向苒咂摸着嘴里的粥，空出一根手指点点手机屏幕，屏幕亮起来，显示时间是星期四，明天就周五了，如果明天还不下雨的话......
　　“明天......”向苒嘀咕着，点进天气软件，软件显示明天最低气温十度，最高气温二十五度，天气晴。
　　然而入了秋的天气果真如沈柳所说，说变就变，第二天一早，向苒坐起身，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雨下了一整夜，屋里侵了寒气，她又穿得单薄，似乎有些受凉，眼眶要比往日要温热些。
　　她抬手去摸额头，判断不出，下床去拿体温计时，脚步微微发软。
　　还好只是低烧，沈柳翻出一堆小药片，就着感冒灵喂她喝，向苒灌了一肚子热汤水，一直昏睡到下午四点才醒来，她头已经不疼了，只是躺得太久，胳膊压得发麻，窗外雨还在下，向苒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翻出一件大衣，拎起雨伞，说要出门。
　　沈鹤正在卫生间洗衣服，惊呼：“下着雨呢，这大冷天的你干嘛去啊。”
　　说着，她就要来拦她，向苒快速从衣柜里翻出运动鞋，含糊不清地说：“买东西。”
　　沈鹤手上都是泡沫，一边冲水一边追着问：“买什么这么着急啊，非得今天去，你还烧不烧啊——”
　　向苒当然是答不上来的，只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防盗门传来顿重一声，把沈柳的声音关在门后。
　　雨天不好打车，向苒小跑了足有五百米，挨到路口才拦到一辆，出租车里没开空调，阴冷阴冷的，她裹了裹外衣：“师傅，原礼一中。”
　　师傅应了声，降下半扇窗子，一只手打转方向盘，另一只手举着半截烟。
　　冷风在车厢里游走，向苒好转的头疼又隐隐冒了个头，司机猛吸两口烟，指尖只剩下一个烟屁股，向苒往角落里坐了坐，没说话。
　　快五点了，又赶上下雨，越往学校走，堵车的迹象越明显，到了最后一个十字路口便彻底走不动了，小轿车电动车自行车挤在一起，有喇叭的全在鸣笛，乱成一锅粥。
　　交警吹着哨子打手势，向苒看不出有没有人听他的，只听见司机暴躁地用方言骂了几句，然后切换成普通话，不知道冲着谁说：“都是接孩子的，就知道硬挤，一点规矩都不讲，堵着吧，且得堵呢。”
　　向苒听得出弦外之音，顺着说：“那您把我放路边吧，我走进去。”
　　十字路口距离原礼一中并不远，只是赶上修路，又下雨，难免难走了些，周五本就放得早，又赶上天气不好，向苒赶到校门口时，第一批学生已经冲出了校门。
　　她踮踮脚，雨水将视线模糊，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保安亭的大爷正在看报纸，执勤老师在吹哨，哨声和远处交警的哨声交相呼应，向苒特意穿了件长风衣，又换了条形同校服的运动裤，雨伞遮掩下，她将头埋进领口，混入人群，逆流而上，如同一条鱼消失在水中。
　　江语乔的教室在三楼拐角，这是提前打探好的，然而向苒赶到，教室里只剩下两个值日生，其中一个正在在擦黑板，一边擦一边问同伴：“这玻璃擦怎么短了一截，徐涵，你会调吗。”
　　那个叫徐涵的则朝着窗外看过来，向苒原本想走，忽然和她四目相对，索性问：“同学，江语乔是在这个班吗？”
　　“江语乔么。”徐涵点点头。
　　擦黑板的女孩也看过来，她慢慢走下讲台，看了眼向苒的穿着，不确定地问：“您是......江语乔的姐姐？”
　　好像听江语乔说过，她有个姐姐在附中当老师。
　　“嗯？”向苒愣了下，又点头，“嗯。”
　　“姐姐好。”那女孩朝她打招呼，“江语乔没带伞，说等雨停了再回家，这会儿去图书馆了。”
　　向苒道过谢，转身去往图书馆地方向，身后，徐涵还在小声嘀咕：“江语乔有姐姐？多大了，这看着也不像姐姐啊。”
　　图书馆在另一栋楼，上教学楼三层，走到尽头，穿过长廊就能看到，说是图书馆，实际上只有上下两层，全时段有老师执勤，不能睡觉，因此学生们都不爱来。
　　但是江语乔很喜欢泡图书馆，向苒跟着她来过很多次，江语乔喜欢坐前排，向苒则喜欢坐后排，许是因为下雨，此时此刻，整个二层只有江语乔一个人，向苒从架子上拿下本书，轻手轻脚地坐在她身后，窗外的树在雨水中变成灰色，雷声轰隆轰隆从远方滚来。
　　江语乔看向窗外。
　　向苒仍在看她。
　　一直到图书馆闭馆，雨还在下，江语乔起身收拾书包，向苒快速把看了一半的书塞回书架，她往前走，她跟在身后，看江语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又忽然变成小小一团。
　　往常，江语乔总是走得很快，向苒要小跑着才能追上，而此刻她的步子却慢下来许多，向苒的步子更慢，楼道里隔开三米，到了拐角，隔开四米，要下楼梯了，便缩短一些，缩到两点五米，判断江语乔会转向左面还是右面，是向苒高中时最为擅长的游戏。
　　终于来到大门前，平日吵闹的教学楼此刻空无一人，大厅里只有光荣榜仍在滚动，红黄光交错着照在地面上。
　　江语乔抬头看向门外，雨似乎比刚放学时更大了些，几道闪电打在远处，夜空被撕开一条口子，她把外套拉链拉紧，抱起书包，准备一鼓作气，先从教学楼冲到保安亭。
　　推开门的瞬间，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紧接着，她的头顶撑开一把伞，一个柔和的，绵软的，熟悉的声音问道：“你是不是没带伞？”
　　江语乔对上向苒的眼睛，她不认识她。
　　看穿着，运动裤、呢绒大衣、外套里面是件连帽米色毛衫，没穿校服，但肯定不是老师。
　　“嗯。”江语乔点头，问道：“你是......转校生吗。”
　　向苒没有回答。
　　高三转校生早在补课期间入校，江语乔没有见过她，想了想问：“高二部的吗？”
　　向苒仍旧没有回答，只是举着伞，小心帮她挡住倾斜而入的雨水，风太大，雨伞晃来晃去，向苒朝着江语乔靠近了些，江语乔犹豫了一下，扶住她的手腕。
　　她的体温比她的高，握在手里，是明显不同于自己的温度。
　　“要去公交站吗？”向苒问。
　　江语乔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抬眼望去，头顶的伞是蓝色的，漆黑一片的雨夜，像是宇宙中孤单的小小星球。
　　路不好走，紧紧依靠着仍旧踩了一脚泥，索性大踏步往前，不再避讳什么，一阵风刮过，伞面朝着江语乔这边倾斜，向苒的衣服湿了大半，江语乔慌忙用力，扶在腕上的手往上移动，盖住了向苒的手。
　　走到车站时，公交车恰好抵达，江语乔连忙将向苒推上车，一路穿过人群拉着她走向后排，窗外电闪雷鸣，公交车摇摇晃晃，像是一只小舟驶入大海。
　　向苒身上湿了大半，头发垂落散在肩膀上，江语乔盯着她看，她不认识她，但又觉得熟悉，许是眼睛、声音、或是温度，江语乔想不起来，仍在问：“你是高二生，还是高一？我们之前见过吗？”
　　向苒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收好伞，这才说：“见过。”
　　“嗯？什么时候？”
　　“世界末日的时候。”她抬头看她，“2012年，心理咨询室，我们见过。”
　　江语乔愣在原地。
　　“你叫江语乔，对不对？”
　　时隔多年，她们终于面对面。
　　车窗外，雨下得那样大，仿佛世界末日真的来临。
　　迎面车灯闪过，公交车猛打方向盘，车上的乘客“哎哟”一声，江语乔也被惯力拉扯着扑倒向前，轻轻抱住了向苒。
　　她的手按在了她手里的雨伞手柄上，手柄是木质的，覆着一层温热，那温热经由江语乔的掌心传至胸口，天地模糊，雨声退散，只剩下清晰的心跳。
　　还有她柔和绵软的嗓音：“我叫向苒。”


第38章 2018-2013（4）
　　“向、苒？”
　　第一个音往下降, 第二个音又高高上扬，江语乔轻声喊，握着伞柄撑起身子, 怀里的女孩却不见了, 诺大的伞下只剩她一个人，夹着冰碴的的风扑进呼吸, 下雪了。
　　吵嚷的雨声消失不见，摇晃的公交车停摆, 江语乔站在雪地里, 抬起头，看见头顶有星星掉了下来, 她转动伞柄, 于是星星旋转, 堆积的雪水跟着旋转, 近旁的女生路过，哎哟一声：“你干嘛！”
　　江语乔张了张嘴, 寒气窜进她的齿缝，攀上唇舌, 再往里, 五脏六腑被擒住, 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被甩了水的女生翘着嘴，不依不饶：“江语乔！你看看都湿了，你走路就走路，打伞就打伞, 干嘛往人身上甩。”
　　细声细语的腔调, 江语乔一秒就能认出，是尹雪凌, 肖艺的同桌。
　　高一这年，肖艺的同桌叫尹雪凌，是个喜欢在校服外面穿彩色外套，走路仰着头，眨眼速度比常人慢零点二秒，因此看起来总像是在翻白眼的大小姐。大小姐的称呼与家境无关，只是肖艺说她事多又麻烦，两人闹脾气时总要阴阳怪气地问一句：“又怎么了尹大小姐？”
　　原礼一中奇怪的规矩多如牛毛，例如进教室着装要保持统一，穿在最外面的只能是校服，甭管尹雪凌的外套有多漂亮，是粉色的还是蓝色的，统统都得脱下来，尹雪凌也不嫌麻烦，教室里不许穿，她就去楼道里穿，去操场上穿，去食堂路上穿，出教室前必须拎上她的漂亮外套，雷打不动。
　　瞪着眼看向江语乔的此时此刻，她的外套是一件明黄色的面包服，近两年最流行的款式，只是时隔多年再看，江语乔只觉得她腿太细，面包服太大，走起路来像是两根筷子插在了奶黄包子上。
　　肖艺和她当同桌的第一天便闹了不愉快，那天早读前肖艺在座位上喝豆浆，不小心滴了一滴在尹雪凌的袖子上，没等肖艺道歉，尹雪凌夸张地站起身：“你干嘛！我衣服都湿了，哎呀，真是倒霉死了。”
　　说着，她去书包里翻纸，包里没有就和周围的同学借，总算擦干净还要高高举着，吹了又吹，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肖艺憋屈了一整个早读，下课铃一响就跑来找范凡理论：“矫情！要不要那么夸张！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说的，又是叹气又是皱眉头的，给谁看！我又不是故意的，一滴豆浆，至于擦擦擦闻闻闻的吗，她那鼻子是狗身上的？”
　　说罢，扭头看向江语乔：“你就没有那么多事，要是你，手一抹不就擦掉了。
　　江语乔翻着书，幸灾乐祸：“你当谁都和我俩一样好脾气，换个人，就不惯着你了吧。”
　　肖艺怒目圆瞪：“帮亲不帮理懂不懂，你哪边的。”
　　江语乔唱白脸，范凡赶紧顺毛：“你别往心里去，她可能也不是故意针对你，就是刚开学，她那衣服大概是新买的，弄脏了心里难受，你不也那样吗，新买的本子写个错字都要嘀咕好久。”
　　明明是被哄，但那句“你不也那样吗”，就是怎么听怎么别扭，那个叫尹雪凌的一副高架子做派，自说自话惹人烦，又不正面和她吵，肖艺正愁没处发作呢，当即质问范凡：“你怎么胳膊肘朝外拐，没良心。”
　　范凡莫名其妙：“没有呀。”
　　肖艺被她们两个惯坏了，性子娇，吃不得委屈，稍有不如意便要闹一闹，江语乔对此冷处理居多，嗯嗯啊啊一顿敷衍，她知道肖艺只是要耍小性子，不会真往心里去，听她抱怨一番也就翻篇了。
　　范凡却还是一丝不苟的性子，即便是鸡毛蒜皮的唠叨，也能耐心宽慰条分缕析，然而这种事哪能断出什么对错的嘛，她越是认真分析，越是引火烧身。
　　这么多年了，一点教训也不长，每次都要被肖艺缠住。
　　但那尹雪凌的确如肖艺所说，身上有股难相处的麻烦劲儿，同桌大半个学期，她和肖艺三天一小吵，七天一大吵，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的，掀桌动手倒是用不上，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吵架，一个冷冰冰的白眼就够闹上好几天的了。
　　江语乔和范凡因为是敌方阵营的，和尹雪凌的关系也不怎么样，尤其是到了后来，尹雪凌对江语乔的敌意，甚至要高于肖艺。
　　江语乔环顾四周，雪下得不大，撑伞的人只占了一半，尹雪凌还在扮演无辜受难的女主角，江语乔打断她：“现在是2013年吗？”
　　“不然呢，是3012年？”对方皱眉，鼻头动了一下，和江语乔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现在是几号，11月吗？”
　　算起来，每次她回来都是11月，雪天。
　　尹雪凌狐疑地看她一眼，扔下一句：“不是11月是几月，8月啊，有病。”
　　雪还在下，尹雪凌懒得和疯子吵架，扭头走了。江语乔站在雪里看星星，她记得这把伞，高一那年来历不明的伞，像是她的，又不是她的，一根伞骨上挂了一个星星挂坠，晃动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很轻，不吵，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听到。
　　“向、苒。”江语乔低声念。
　　这名字很熟悉，于是她又念：“向、苒。”
　　2012年，和她在心理咨询室聊起世界末日的女孩。
　　2012年距离2018年，足有六年，六年过去了，她还记得她？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原礼一中的，她也在原礼一中？那身打扮，转学生吗？又不太像，这么大的雨，不回家，莫名递出一把伞，故意的？她找自己做些什么。”
　　“向苒、向苒、项羽的项吗？那苒又是哪个字，染色的染？”
　　她心里有许多问题。
　　“江语乔！”
　　远处传来一声呼喊，快速的，尾音上扬，每个字眼都透着熟悉的味道，一听就是肖艺，江语乔回头，见范凡撑着伞，和肖艺站在身后的石阶上，肖艺跺脚抖掉鞋子上的雪，唤她：“你干嘛呢，大冷天的扮雪人啊。”
　　江语乔没搭理她，上前拍了拍范凡的肩，说出一句很不像自己的话：“见到你真好。”
　　范凡拿到加分，顺利考上一中，她依旧踩了狗屎运，也顺利考上一中，肖艺交了一部分赞助费，倒也不算食言，说好一起上高中，那就一起上高中。
　　虽然回到2018年时，她已经知道了范凡的命运，但真正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仍然很开心。
　　“见到你真好——”肖艺鹦鹉学舌，阴阳怪气的，“你发什么神经，刚看见尹雪凌，她还说起你。”
　　“说起我什么？”
　　“说你精神不正常，喊我们快来看。”
　　江语乔笑笑，十五六岁的小女生，真有意思。
　　在更新过的记忆里，江语乔的高中三年，关系最为亲近的朋友，仍旧是范凡和肖艺，肖艺原本和她俩不是同班，为了能凑到一块儿，愣是闹着说自己数学不好，要调到班主任是数学老师的班。
　　家里大人见她难得有志气，特意去求了个远方舅爷，远方舅爷在教育系统上班，到了孩子升学的日子，日日参加饭局，档期满得很，肖艺爸妈好不容易把他请出来，舅爷拿烤鸭皮蘸白糖吃，慢条斯理地问，“小艺啊，听你爸妈说你偏科，哪科不太好？”
　　最差的是语文，肖艺偏说是数学，舅爷也不多问，点点头：“晓得啦。”
　　再开学时，肖艺的名字就出现在了三班的人名单里，三班班主任叫李群山，李老头教哪个班，哪个班数学就是第一，一屋子学生大半都是冲着李老头的名气来的，各个都是硬茬，肖艺原本排在中上游的数学成绩和几十号怪胎一比，好几次排到倒数。
　　不过她压力倒也不大，本地人，独生女，家里有三套房，一套居住两套出租，月租金就有两万块，家里早就说好了，以后她要是回来呢，就留一套房给她住，要是不愿意呢，就卖一套房，给她换个新的，反正她家就她一个姑娘，掌上明珠似的养着，打小就是温室里的花，和江语乔混到一起后......反正表面上还是个温室里的花。
　　肖艺又在唠叨尹雪凌的事情，范凡照旧哄，江语乔听着她们两个说话，心里慢慢舒服了些。
　　她本不想来。
　　如果救不了奶奶，她来这里就没有意义。
　　肖艺心烦意乱，用鞋尖去磕台阶上的积雪，台阶上有碎冰，滑溜溜的，一个没站稳就要摔倒人，说着说着话，这人哎哟一声，眼看就要往下倒，台阶不过半米，左右不过是个屁股蹲，摔不坏的，江语乔才懒得接她，闪身要逃，结果被肖艺抓住裤子，也没站稳。
　　范凡左手去抓肖艺，右手去抓江语乔，两个都没拽起来，倒是把自己也搭了进去，三个人齐刷刷摔在一起，两把伞朝着相反的方向飞了出去，江语乔被压在最下面，动弹不得，照着肖艺的屁股狠狠拍了一巴掌。
　　肖艺尖叫：“江语乔！”
　　江语乔滚了一身雪，忽然想起初三那年的冬天，那年雪下得大，她们三个去滑雪，刚滑了两次初级赛道就敢往中级赛道上爬，肖艺一个加速把江语乔撞翻了，等在下面帮忙拍照的范凡躲闪不及，也被撞了个人仰马翻，手机飞了出去，以自杀的姿势扎进了雪堆里，而后的二十分钟，她们三个人六只手，把雪堆挖了个底朝天，才把手机抢救回来。
　　她的记忆中多了许多小事，很小很小的，但是想起来能让人心里软下去一块的小事。
　　肖艺还在哎哟，江语乔又拍她一巴掌：“快点起来。”
　　四周看热闹的目光越来越多，有人捡起江语乔的伞，星星挂坠撞在地面上，声音清脆。
　　江语乔抬头看，那是个女孩，被伞遮住看不清长相，伞面一点点抬高，一点点又一点点，最先看到的是她的帽子，一顶白色绒线帽。
　　向苒和她四目相对。
　　2018年的雨夜里，江语乔的拥抱只存留了片刻，向苒还未来得及抬起手，就回到了2013年，她站在大厅门前抬起头，门外，是纷纷扬扬的雪。
　　江语乔举着伞，就站在她面前的空地上，一个女生大声嚷嚷着：“你干嘛！”
　　雨夹雪，不算大，只是淅淅沥沥的扰人视线，路过行人纷纷看过来，又纷纷加快脚步赶路，江语乔倒是不在意，轻轻晃动伞面，抬头去看上面的星星。
　　向苒站在远处红了脸，一定是因为星星，不是因为那个片刻的拥抱。
　　那女生不依不饶的，有些得理不饶人的意思，向苒听得皱眉，江语乔却像是没听见，过了一会儿忽然打断她，不知说了什么，那女生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扭头走了。
　　不多时，肖艺从楼上冲下来，她穿着件白色毛边大衣，小兔子一样往下蹦，范凡帮她撑着伞，三个人在台阶上说闲话，无视已经响完的预备铃，说着说着，不知道谁先脚滑，忽然拉扯扭打着摔成一团。
　　江语乔被压在最下面，发出一连串怪异声响：“哎哎哎哎，啊喂，嗷——”
　　又可怜又可爱的。
　　向苒的脸更红。
　　向苒围观一场闹剧，转身想走，走出两步又顿住。
　　她看向甩出几米远的伞，这一次，江语乔会把伞放到失物招领处吗？如果没有的话，那2018年的她们，又会在何时回到2013年？这是不能被改变的未来。
　　这么想着，向苒上前，捡起了江语乔的伞。
　　江语乔盯着她看，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向苒？江语乔目不转睛，向苒是谁呢？是普通同学？是谜题的线索？还是时空之门的钥匙？上课铃响了，向苒下意识看向教学楼，江语乔忽然抓住她的手腕：“那个，同学。”
　　范凡屁股疼得厉害，一瘸一拐去扶肖艺，肖艺夹在中间，倒是没伤到哪里，只是被雪弄湿了裤子，江语乔忽然起身，又忽然拉住一个陌生女孩，肖艺和范凡看过来，听见她的语气里夹着焦急，和一丝微弱的期待。
　　“我们，我们是不是见过，去年冬天，在附中的心理咨询室。”
　　“你还记得我吗......我叫江语乔。”


第39章 2018-2013（5）
　　向苒没说话, 只是安静地回望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记得了吗？江语乔盯着她看，依旧握着她的手腕。
　　肖艺探头催促：“语乔, 你干嘛呢, 上课了快走了。”
　　说着，她去拉她的袖子, 向苒在此刻点头：“记得。”
　　江语乔长舒一口气，而后又有了新的难题, 她知道她的名字叫向苒, 可是向苒是谁？哪个班的？家又住在哪里，此刻放手的话, 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江语乔眼前闪过一连串问题, 想着必须拖住她, 不能让她走, 可是上课铃已经响了，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一个陌生同学回班呢？她顿了两秒, 忽然腿一软，发出一声娇嗔：“哎哟。”
　　偶像剧看多了, 但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向苒毫无防备, 跟着她趔趄了一下, 江语乔低头朝范凡使了个眼色，范凡略带疑问，但还是弯下身子发出一声叹，像是闪了腰。
　　肖艺连忙扶住她：“怎么了？没事吧？”
　　然后扭头看向江语乔, 语带嫌弃：“你也摔了？”
　　江语乔没搭理她, 一副娇弱样子缠着向苒，一会儿扶肚子一会儿揉屁股, 看起来怪可怜的：“那个，同学，你能不能送我去下医务室，我腿好像扭到了。”
　　“不是吧，这么个小坡，你那身子骨也能摔坏？”
　　肖艺在一旁嘟囔，被范凡拽了拽袖子，肖艺那个粗神经，向来是看不出什么言外之意的，只是问：“要不我们也去医务室，还能走吗，你是扭到腿了吗？左腿？”
　　拜范凡所赐，去往医务室的路上，江语乔的耳根子总算清净了些，范凡应肖艺所猜，真的“扭到了腿”，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和前方的江语乔两人拉开了五米的距离，江语乔则演戏演全套，紧紧抓着向苒的手腕，向苒的温度仍旧比她的要高一些，冬日里格外明显。
　　往日吵嚷的楼道此刻只剩下沙沙的脚步声，江语乔去看向苒的眼睛，貌似闲聊着问：“谢谢你送我过来，你是哪个班的？高一的吗？”
　　向苒的声音很好听：“嗯，四班的。”
　　“我是三班的，也是高一的。”江语乔自报家门，说完想起此时此刻自己并不知道她的名字，顺着问，“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向苒似乎是笑了笑，笑容一闪而过：“我叫向苒，向日葵的向，苒......”
　　她拉过江语乔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草字头的苒。”
　　向苒......总感觉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江语乔愣了愣，但又想不起来。
　　正如肖艺所说，江语乔那身子骨是皮猴子投胎，整日“上山下海”的，轻易摔不着，江语乔既没骨折也没扭伤，大夫看了半天只告诫静养，江语乔嗯嗯啊啊敷衍着，也没听进去，注意力全在向苒身上。
　　陌生同学间聊天，上来就问家庭住址是不是唐突了些，于是江语乔绕着圈子，先谈及最近烦人的考试，反正骂考试准没错，又谈及班主任是更前期，什么都管，得到点头顺着问，你们班班主任是谁来着？孙......哦、秦海燕，教英语？我最讨厌英语了......
　　聊了五分钟，感觉从学习方面下手问不出什么有效信息，江语乔换了个方向：“你是什么星座的？”
　　这个转折生硬了些，向苒歪头看她，江语乔装作没看见，好在向苒没多话，回答说：“天蝎座。”
　　“我也是天蝎座，你是哪天的生日？”
　　向苒好脾气，问什么答什么，肖艺就没那么多耐心了，憋了半天实在管不住嘴，插话道：“你查户口呢。”
　　江语乔忍无可忍：“你初中的时候为什么不转学呢。”
　　“啊？你神经啊，我闲得没事转学干嘛？”肖艺白她一眼，“奇奇怪怪。”
　　喊着要来医务室的是江语乔，真扭伤的确是范凡，范凡原本只是陪着演戏，没曾想被大夫按了一下，左手钻心得疼，这才发现手腕肿了，大夫拿给她一瓶药，又开了一叠请假条，告诉她近一周少活动，别去跑操。
　　肖艺听说可以不跑操，立刻一脸牙疼样，巴不得扭到手的是自己。
　　大夫交代完，又拿来两张表：“这里写名字，这里写班级，登记一下，登记完就可以走了。”
　　肖艺照顾病号，伸手接过笔，江语乔正要抬手，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向苒说：“那个，我手腕好像也扭到了，你能不能帮我写一下。”
　　大夫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肖艺也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向苒点头，在格子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个“江”字，然后顿住，学着江语乔的样子，揣着明白装糊涂：“下雨的雨吗？”
　　她低着头笑。
　　“不是，是语言的语，乔木的乔。”
　　江语乔凑近了去看她的字迹，向苒的字小巧清秀，很好看，但和明信片上的字迹全然不同，或许过去这么多年，人的字迹总是会变的，又或许明信片上的名字，的确不是向苒所写。
　　她又一次穿越时空，并不是因为向苒吗？
　　江语乔努力回忆着那个雨声消散的瞬间，暴雨中摇晃的公交车上，女孩在她耳边轻声说起自己的名字，头发蹭到江语乔颈侧，是湿的，她抱住她，于是时光逆流。
　　如果向苒不是那把钥匙，那这一次，开启时光之门的钥匙又是什么呢，是暴雨？是车灯？还是113路公交车？
　　耽误了十分钟，回班时课前小测已经结束了，老师皱着眉盘问了两句，见江语乔和范凡一会儿揉腿一会儿撑腰的，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倒是周奕唯一下课就跟上来，唠唠叨叨问个没完，江语乔懒得理他，他不肯走，远处尹雪凌又开始和肖艺吵架，忽然起身摔了笔袋，因为什么不得而知，反正是摔给江语乔看的。
　　周奕唯是尹雪凌的前男友，据传两人初中就是同班，在一起好多年了，结果刚升上高中就分了手，没过几天，周奕唯开始追求江语乔，整日不是写纸条就是送早餐，好长一段时间，班里都流传着江语乔抢尹雪凌男朋友的传言，于是尹雪凌和肖艺的矛盾也就越来越多，整日不是摔杯子就是摔作业，没个消停。
　　尹雪凌想摔的当然不是这些，她想摔的是江语乔，然而她敌对江语乔，又不肯放到明面上敞开了说，不是暗戳戳地和人嘀咕着“人家长得好看呗，我可比不上”，就是阴阳怪气地和同伴吐槽“这么卷有什么用，天天就知道学”。
　　江语乔的耳朵不是摆设，更何况尹雪凌本就是说给她听的，这些拿捏着腔调的话，江语乔听到过许多次，如今又来一轮，她火从心起，巴不得把尹雪凌倒掉过来，好好控控她脑袋里的水。
　　然而她深呼吸又深呼吸，到底还是把邪火压了下去，再怎么说，她已经二十岁了，和十五岁的小屁孩计较什么？
　　另一个十五岁的小屁孩还在缠着她问“你怎么了”，这句话简直能在烦人语录中排第一，江语乔一个字都懒得和他说，甩开他离开教室，周奕唯是块狗皮膏药，江语乔去哪他就跟去哪儿，一直跟到楼道尽头，江语乔正要发作，忽然听见有人喊：“江语乔？”
　　她回头，看见了向苒。
　　向苒拿着保温杯站在四班门口，江语乔见她似乎是看了周奕唯一眼，神色中有她未曾见过的戒备，没等她看清楚，向苒已经走了过来，用力握住她的胳膊：“你的腿好点了吗，还疼吗？”
　　她的眼里是轻柔的关切，看得人心里柔软下来，江语乔的腿一点事都没有，但也不是不能疼给她看。
　　周奕唯没见过向苒，上下打量她几秒，注意力又回到江语乔身上：“是啊，我就说嘛，你这样自己回家多危险，要不我送你回去？你放学怎么走？”
　　向苒闻声，瞪了他一眼，还能怎么走，冬天坐公交，夏天骑单车，她比谁都清楚。
　　见江语乔不说话，周奕唯自问自答：“这么冷的天，你得坐公交吧，哪辆车，113吗？还是698？”
　　江语乔：“关你什么事？”
　　向苒：“我也去公交站。”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顿了两秒，向苒补上一句：“顺路，要不我送你吧。”
　　这天刚考完试，各科都有要整理的错题，下课铃一响，班里的人消失了大半，周奕唯不紧不慢地收着书包，几个男生来搭他的肩膀，问他走不走，尹雪凌也在磨蹭，一本练习册翻开八百回，余光撇向江语乔的方向。
　　江语乔转着笔，一副不着急的样子，摆明了是在等人，周奕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
　　几个男生鬼喊鬼叫：“哟哟哟，能有什么事啊。”
　　尹雪凌哗啦一声拉上外套拉锁，忽然扭头问江语乔：“江语乔，老师天天上课夸你，说你进步快，你都做什么练习册啊，给我也看看呗。”
　　江语乔哪里答得上来，桌上练习册堆了两摞山，她一本都不记得。
　　见她装聋作哑，尹雪凌一甩书包带子：“怎么，舍不得说啊，我做了也考不过你，怕什么。”
　　肖艺哼哼着鹦鹉学舌：“我做了也考不过你，一天天的，不知道阴阳怪气个什么鬼。”
　　“你说谁呢。”尹雪凌炸了毛。
　　肖艺针尖对麦芒：“谁应我，我就说谁。”
　　肖艺是个一根筋的，看不出来尹雪凌的毛是被哪股风吹炸的，江语乔知道，但她才懒得管那么多，向苒来了。
　　尹雪凌和肖艺还在拌嘴，江语乔已经迅速收好书包起身，她大踏步迈出去半米，又猛地坐下，此地无银地捏了捏膝盖，吓得肖艺看过来：“你慢点，不是说腿疼吗。”
　　向苒站在门边，温柔地看过来，肖艺小声嘀咕：“是那个女生，你们之前认识？我怎么不知道，没见过啊。”
　　江语乔点头，又摇头，朝着向苒挥挥手。
　　周奕唯单肩背着包，溜溜达达从后门晃出来，路过向苒时，向苒忽然开口：“她不喜欢你。”
　　周奕唯一愣，有些恼：“你怎么知道，她跟你说的啊。”
　　没等向苒说第二句话，江语乔已经“挪”到门边，看到周奕唯，脸上的好心情顿时消散，挤出一句硬巴巴的：“你怎么还没走。”
　　周奕唯热脸贴了冷屁股，顿时有点上脾气，扔下一句“又不是等你的”，转身走了。
　　等江语乔回过神，向苒的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覆了上来，许是被她抓住好多次了，江语乔开始慢慢习惯一些肢体接触，向苒的手轻轻托着她的胳膊，于是她的步子下意识顿重了些，看起来真像个病人了。
　　楼道台阶不好走，向苒的手向下移，从胳膊滑落至江语乔的手腕，马路上结了冰，更不好走，于是她的手抓住她的手：“小心摔倒，看着点路，这里有台阶......”
　　向苒认真看路，一心看路，江语乔便不好挣开她的手了。
　　到了公交站，江语乔总算可以问：“你坐哪辆车，你家住在哪个小区？”
　　向苒指向公交车站牌：“698路，坐到松坪路口站，尚丽家园北区。”
　　“北区是不是只有三栋楼？”江语乔试探着问。
　　“不是。”向苒自觉上钩，“有五栋，我家是第五栋，在靠近北门那边。”
　　原本的217路改修，新增的698路从南到北串联起附近四五个小区，江语乔偶尔会坐这趟车去书店买教材，向苒家所在的尚丽家园离她家不算远，只隔着两条街的距离。向苒的班级是高一四班，住址是尚丽家园五号楼，她是活生生的，温暖的，不会消失的，江语乔安心了些。
　　“我坐113。”江语乔指给她看，“四站，到环栾城下，你不用送我了，太冷了，快回去吧。”
　　698路公交车摇晃着驶入车站，江语乔把她往车上推：“错过了要等一刻钟呢，快回家吧。”
　　向苒被她推着挤入人群：“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江语乔点头，“我家人会在公交站接我。”
　　说完，她愣了愣，好奇怪，这句话她似乎说过，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也是在公交车站......而听她说话的也是个女孩，打着伞......
　　向苒会是那个借走她雨伞的人吗，江语乔抬头看，698路公交车缓缓驶入夜色中。


第40章 2018-2013（6）
　　回到家, 还未开门，已经能闻到煎香肠的香气，沈柳在厨房忙前忙后, 听见声响探出头：“回来啦, 路上冷不冷，快把衣服脱了, 洗手吃饭。”
　　向苒等不及，换了拖鞋扑进厨房里, 捏起刚煎好的香肠往嘴里塞, 被爆开的油花烫了舌头，还挨了沈柳一巴掌。
　　“猴急猴急的, 那晚两分钟小鬼还能把你索走不成, 就那么馋？”
　　向苒笑嘻嘻地点头, 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凉水：“馋死了, 好香，是八里乡那家吗？”
　　她明知故问, 沈柳装作没听见，耳廓泛上一层红, 拿起抹布擦了两遍灶台才点头：“嗯。”
　　向苒闻声又去捏盘子里的香肠, 嘴里念叨着：“真好吃, 家里还有多少呀，我明天带到学校去，肯定很受欢迎。”
　　“没啦。”沈柳按着她洗干净手，又把她推出厨房, “都在这了, 拢共就买了一斤，周末刚吃完, 今儿个又吃，哪里还有。”
　　向苒哦了声，貌似不经意地说：“那就再买一些嘛，你不是也爱吃，魏叔的店就在铁道局家属院那边，离咱家也不远，你下班路过，刚好可以带些回来。”
　　沈柳正在用春饼卷生菜，也不看她，只是说：“年底了，我这几天在分公司统账，不去那边。”
　　向苒不死心：“那咱们就明天早上去，去吃早点，吃完我刚好坐公交去学校，那条街不是早点可多了吗，我想喝丸子汤。”
　　沈柳松了松口：“那行，你起得来吗？”
　　“起得来。”向苒打包票，“为了丸子汤，肯定起得来，顺便......顺便还能买点香肠。”
　　她笑得不怀好意，被沈柳瞪了一眼。
　　八里乡香肠店的老板姓魏，名字叫魏慷，和沈柳是经人介绍，相亲认识的，据说两人几十年前还是小学同学，同一届，但是不同班，沈柳的班主任是魏慷的数学老师，魏慷开窍晚，萝卜头时期二十以内的加减法算了半个学期都没算明白，没少被沈柳的班主任数落。
　　这些事究竟是真的，还是魏慷为了找话题瞎编的，向苒无从考证，向苒只知道，魏叔很喜欢小姨。
　　至于小姨呢，她虽嘴上不说，旁人问起就顾左右而言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家里总是隔三差五飘出煎香肠的味道，后来魏叔的店面换地址，不知因为什么赔进去三十多万，小姨忙前忙后，帮忙请律师打官司，也没少费心。
　　但是飞走的钱很难再飞回来，因为那三十多万，魏叔的店到底没能开起来，又过了段日子，小姨再提起他时，他已经回老家了。
　　八里乡在很远的地方，向苒再也没有吃到过八里乡香肠。
　　如果魏叔没有离开原礼，他们两个会走到一起吗，向苒小口小口抿着粥，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沈柳。
　　八里乡香肠和超市里卖的火腿肠不一样，魏慷做的香肠肉块大，连筋，肥瘦四六开，不算干，但绝不腻，越是细嚼味道越浓厚，裹在外面的肠衣极薄，熏烤过后沾了柴火香，冷吃可以沾辣椒面下酒，热吃可以煎上五分钟，逼一逼油，闻到锅里有焦香味了，就能关火了。
　　沈柳说自己年纪大了，新陈代谢跟不上，每次做了都喊向苒多吃，实在忍不住就备一盘生菜叶子，说是绿色的东西能刮油。
　　向苒见她把生菜叶子嚼得嘎嘣响，嘀咕道：“丸子汤店就在魏叔店对面，这不顺手的事情，其实你可以给魏叔提个建议，把配方调整一下，除了现在这种，也可以做些加肥的或是加瘦的，选择性多些肯定能卖的更好，而且吧......我觉得你说话，他能听。”
　　沈柳像个小姑娘一样瞪起眼：“吃饭还堵不上嘴，那什么食不言寝不语，没听过啊。”
　　“没听过，谁说的？”向苒油盐不进，“不听老人言，多活一百年。”
　　第二天向苒起了个大早，拉着沈柳去喝丸子汤，丸子汤生意火爆，店里位子坐满了，店主不好意思地招呼着她们：“今个天冷，人多，实在坐不开，要不你们去其他家瞅瞅，或者带走也行，带走能做。”
　　沈柳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带走是来不及了，正琢磨着，向苒垫脚凑上来说：“要不我们买了去魏叔店里吃？说不准魏叔也没吃饭呢，我们带一份给他？”
　　沈柳若有所思，摇摆片刻后否决了向苒的提议，抬手推开她的脑袋：“就在这吃，你不是要吃吗，要吃就等着，等不到就去隔壁买个夹饼，大不了明儿再来。”
　　向苒还在嘀咕：“那还要早起啊，真不去魏叔店里吗，这要等好久吧......”
　　正说着，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向苒回过头，看见时隔十一个小时，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江语乔。
　　老话怎么说来着......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向苒下意识去拉她的胳膊，江语乔没有躲，几位大叔挤过她们到柜台前结账，江语乔顺势拉着向苒躲开几步，而后朝沈柳喊了句阿姨好，又回头看向向苒：“你们是不是没座位？”
　　向苒看人时，总喜欢眼睛对着眼睛，目不转睛的，惹人躲闪。店里人太多了，江语乔又和她离得太近，突然被盯住，心跳倏忽漏掉一拍，有那么几秒忘记自己在说些什么。
　　好在向苒及时开口：“对，店主说要等一会。”
　　她的呼吸扑在她的唇齿间，江语乔醒了醒神，慌忙错过脸指向远处：“不介意的话和我们拼一下吧，那桌只有我和我奶奶，桌子不大，但加两把椅子也够用。”
　　昨天晚上，江语乔闹着要喝丸子汤，还必须去店里喝，今早灵魂还在游走，空留个□□从床上爬起来，走一步颤三颤，逗得周文红直乐。
　　周文红笑话她：“腿都打不直呢，你这怎么出门？我去买，买了给你带回来好不好，你再睡一会儿。”
　　江语乔不肯，闹着陪她来，就要陪她来，没曾想刚坐下，就看见了向苒。
　　江语乔朋友众多，但格外亲近的不过那几个，时常围在身边的只有范凡和肖艺，周文红没见过向苒，笑着问：“小同学来吃早饭呀，小同学叫什么呀？”
　　周文红穿着一件老式红夹袄，头发一丝不苟，盘成发髻束在脑后，和人说话时笑眯眯的，脸上挂着慈爱温柔的笑，她符合向苒心中对奶奶的全部想象。
　　向苒的记忆中，奶奶的面庞和爸爸一样模糊，只记得她每每出现，总是在说些换汤不换药的话。
　　“你和小鹤，这也年轻，再生一个多好。”
　　“趁着小，再生一个，那向苒不也有伴了？”
　　“那你们不为我们想，也不为向苒想吗？那向苒孤零零的一个人，多孤单？”
　　这些话，奶奶日日念夜夜念，妈妈若是不应，她就会来拉向苒的手。
　　“来，苒苒和奶奶说，苒苒想不想要小弟弟？嗯？”
　　向苒摇头，她不想要，妈妈也不想要。
　　然后被掐了一把。
　　奶奶舌头一转，又道：“孩子小，她知道个啥，等长大了就知道我是为她好了，她不懂事，你俩心里不能没点数，知道不？家里得有个男孩，怎么能没男孩？”
　　除去“没能生出孙子”这件事，她还看不惯许多事，例如嫌弃沈鹤花养的不好，嫌弃沈鹤饭做的不好吃，嫌弃沈鹤只知道工作，也不顾着点孩子，没个当妈妈的样子......每每她来，家里总是鸡飞狗跳，向苒因是个可有可无的孙女，也没得到过什么好脸色。要说恶毒呢倒也算不上，偶尔她赶集回来，也会给向苒带些饼干酸奶，然后扭头仍在告诫沈鹤——还是要有儿子。
　　和奶奶的聒噪比起来，总是烟不离嘴的爷爷就显得无比沉默，爷爷抽旱烟，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面庞都隐在呛人的雾气中，他像是一尊窗边的雕像，永远弓着腰，翘着腿，只偶尔会突然开口，朝着奶奶大呵一声：“行了别说了！”
　　江语乔拥有的奶奶牌酱牛肉，奶奶牌红围巾，奶奶牌无条件的爱，向苒从来没有拥有过，丸子汤的热气蒸腾上来，一下一下舔舐着人的眼睛，向苒小声答：“奶奶好，我叫向苒。”
　　“向苒？也是我们语乔的同学吧，同班吗？”
　　“不是同班。”向苒摇摇头，“只是一个学校的，她......她摔了一跤，我送她去医务室，就认识了。”
　　倒也不算撒谎。
　　“啊？什么时候的事？”周文红看向江语乔，“摔了？你摔哪了？怎么没和我说啊？”
　　“啊......呃......就是......也没有。”
　　江语乔突遭盘问，顿时卡壳，向苒听她支支吾吾打哈哈，弯起嘴角咽下一大口丸子汤。这么多年，这条街上最好吃的早餐仍旧是丸子汤，配半张鸡蛋饼外加一小碟辣白菜，学生吃完，能原谅这个需要上学的世界。
　　向苒凑到沈柳耳边，仍在嘀咕：“小姨，你真不问问魏叔吃没吃吗，说不准魏叔真的......哎呀......嗯！哦！”
　　她话说到一半，又被沈柳拍了脑门，不小心咬到昨晚舌尖被烫出的水泡，痛得发出一连串怪叫，江语乔看过来，笑得明目张胆，向苒的脸红到耳朵根，忙端起碗吞下几口汤，周文红也跟着笑：“慢点不着急，别呛着，还有时间呢。”
　　正说着，江语乔看了眼表，发现说着说着话，居然都过去十分钟了，慌忙拽着书包站起来：“快走，要迟到了。”
　　向苒紧跟着起身，看见窗外698路公交车刚好驶入公交站。
　　“车来了！”她大声喊。
　　“啊？”江语乔看过去一眼，慌忙捡起手套，另一只手隔着桌子伸过来，抓起向苒就跑。
　　她的外套拉链没拉上，跑起来时向后翻飞，撞着向苒的衣角，向苒追着她的步子，故意问：“你的腿没事啦？”
　　江语乔忘了这一茬，在公交车前来了个急刹车，而后维持一脸凝重的哀愁，一瘸一拐地爬上车，刷完卡揉了揉腿：“好多了，还有一点点疼。”
　　向苒别过脸去看窗外，止不住地笑。
　　赶上早高峰，车上人很多，等了两站最后一排才空出一个空位，江语乔喊向苒去坐，向苒不肯，义正言辞：“你坐吧，你的腿有伤。”
　　江语乔无法拒绝，只好坐下，然后伸手去要向苒的书包，向苒摇头，还是那句：“不用，你的腿有伤。”
　　这一切的一切，让向苒很快乐。
　　对于向苒来说，月亮挂在那，看着就好，不一定要摘下来据为己有，可是当初自己独自走过的路，月光终于可以照进来陪在她身边，也未尝不好。
　　又过了一站，挨着江语乔的人下了车，江语乔连忙坐进去给向苒空出位置，向苒刚坐下，肖艺就蹦跳着窜上了车，远远看见她俩愣了下，跑来大咧咧地问江语乔：“你俩一起上学啊？”
　　江语乔撑着头看她：“你俩不也一起上学。”
　　肖艺身后，范凡找到位置，熟练地拉开书包翻出作业本。肖艺的数学卷子往往是在神志不清的状况下瞎填的，交上去保准被老李头请家长，以防花季少女被没收零花钱，每天早上范凡都会和她一起上学，方便她对答案。
　　公交车摇摇晃晃不方便写字，肖艺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到台阶上，趴在范凡腿上对得数，范凡已经很习惯了，一边帮她举着样本，一边小声叮嘱：“这里，写到这就行了，少写几步，会露馅。”
　　“哦哦。”肖艺及时停笔，又问，“你英语卷子写了吗？”
　　范凡反问：“你英语也没写吗？”
　　“写了写了。”肖艺连忙道，“就是写的吧......反正ABCD都写了挺多的，哎呀我对一下嘛，万一上课被点就麻烦了。”
　　江语乔坐在后排看戏，见范凡数落她两句，像往日一样告诫她作业还是要认真，又像往日一样翻找书包拿出英语试卷，江语乔笑笑，胳膊蹭到衣服，每到秋冬就复发的荨麻疹刺痒起来，她下意识去抓，被向苒握住了手。
　　向苒拉过她的手，将袖口卷起一层，露出被蹭得发红的手腕。
　　“荨麻疹吗？”她轻声道，“不要去抓，越抓越痒的。”
　　这话许多人和江语乔说过，江语乔左耳进右耳出，从不往心里去，但是向苒声音轻柔，她的声音也跟着慢下来：“但是，很痒。”
　　江语乔小声抱怨，像在撒娇。
　　向苒翻找书包，翻出一个蓝色小圆盒，打开，清凉油的味道飘上来，江语乔伸手去接：“我自己来吧。”
　　向苒像是没听到，拧开盒子又握住江语乔的手，一点一点把清凉油涂在手腕发红的肿块上。清凉油是凉的，触肤时有些许冰，被向苒指尖上的温度融化，很快覆上一层温热，过了一会儿有风吹过，温热消散，凉意又泛上来。像是江语乔起起伏伏的心绪。
　　向苒垂着头，专心致志地帮她涂药膏，她离得太近了，近到江语乔可以看清她的睫毛，她鼻尖上的小痣，下唇一块白色的干皮微微翘了边，原礼的冬日总是干燥，只一个晚上忘记涂润唇膏，嘴上就会生出干皮。
　　清凉油的味道泛上来，有些刺鼻，江语乔并不喜欢，但她没有躲。
　　她轻轻叹出一口气，向苒手一顿，抬头询问：“怎么了，痒吗？”
　　“没......没事。”抬头时距离更近，江语乔连忙错开眼。
　　向苒垂下头，哄孩子一样吹了吹江语乔发红的手腕，头发从肩上垂下来，蹭过江语乔掌心，江语乔哆嗦了一下，惹得向苒再次抬头：“怎么了？”
　　“你怎么了”明明是一句很烦人的话，可是向苒询问她，她却只觉得紧张。
　　向苒还在看她，越看，江语乔越紧张。
　　可她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怎么了？
　　是因为清凉油吗？


第41章 2018-2013（7）
　　“没事。”江语乔缩回手, “已经不痒了。”
　　公交车停靠，前门吱呀一声，新鲜的夹杂着雪气的风灌满车厢, 向苒手里拿着清凉油, 被刹车的惯力拉扯着向前，放在膝盖上的耳机滚落到地上, 江语乔捡起来递给她，向苒问：“要不要听歌？”
　　她拨弄手机调出音乐, 将一只耳机塞到江语乔的耳朵里, 很快，轻柔的、悠扬的长笛声从手机里传来。
　　“是《鸟之诗》。”向苒轻声说。
　　“很好听。”
　　江语乔点头回应, 她隐约觉得自己听过这支曲子, 用力想却又想不起来。
　　正说着, 埋头恶补作业的肖艺忽然起身, 朝着这边挥了挥手，江语乔没看见, 倒是向苒注意到她的动作，微微抬头看过来, 看见周奕唯单肩背包, 晃晃悠悠地上了车。
　　肖艺的位置靠前, 一抬头看见个不速之客，连忙给江语乔通风报信，谁知道江语乔神魂飘到了哪里去，压根没分她半个眼, 反倒是周奕唯眼神极好, 一上车就锁定了江语乔的方向，最后一排刚好空出两个位置, 他大爷似的走过来，对着向苒说：“哎，同学，换个座儿。”
　　江语乔正全身心感受音乐的洗礼，扭头看见周奕唯，好心情散了一半，硬邦邦地说：“她不换。”
　　“啧啧啧。”周奕唯鹦鹉学舌，阴阳怪气地重复江语乔的话，“她不换，不换就不换。”
　　几个男生看过来，显然是和周奕唯认识，发出鬼喊鬼叫的嘘声，周奕唯很是受用，一屁股坐到向苒旁边的位子上，朝他们比划着安静的手势，换来更热闹的哄笑。
　　向苒皱着眉，哐当一声把书包摔在她和周奕唯之间的空隙处，周奕唯哟呵一声：“气性还挺大。”
　　说完，他伸着脑袋去问江语乔：“下午第三节 课，我们打篮球赛，你来看呗。”
　　江语乔烦得要命，后脑勺挤出四个字：“不去，没空。”
　　“都周五了，放松放松嘛，你准备冲着八百分考啊。”见江语乔不搭理他，整张脸朝向窗外，倒是旁边的女生死盯着自己，周奕唯改换方案，忽然问向苒，“哎同学，你是哪个班的，你不来给你们班加油吗？”
　　江语乔揉着太阳穴回过头：“别烦人家。”
　　周奕唯见她回头，连忙道：“那你要是今天没空，我们周日还有一场比赛，在浮山公园，来不来？”
　　周奕唯今年十五岁，和2018年的江朗差不多大，在江语乔眼里，此等型号的男生都是泥巴地里打滚的黑泥鳅，整日吊儿郎当没心没肺，被爸妈塞到重点学校混日子，心思全然不在学习上，不是谈恋爱就是打篮球，偶尔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约架找事，江语乔看着就烦。
　　看他打球？江语乔看他像个球。
　　这人说话也跟江朗一个调调，江语乔切换到长姐状态，控制不住翻了个白眼，砸他一句：“不去，你有那时间还不如多做两道题。”
　　“你怎么说话跟我妈似的。”周奕唯油盐不进，又问，“那去看电影吗？要不去听什么音乐会？你们女生不是喜欢这个？我爸剧团有票。”
　　向苒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江语乔比她还烦，耐心压不住邪火，嗓门逐渐有上扬的趋势：“不看，我是瞎子。周奕唯，我拒绝你不是一次两次了吧，我是不是明确说过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奇了怪了，你和尹雪凌不是刚分手吗，怎么，你不谈个恋爱喘不上气啊。”
　　“关她什么事，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我现在不是在追你吗。”
　　这泥鳅还是没听懂。
　　又过一个拐角就是校门口的站台，去往一中的学生纷纷挤向后门，向苒早就听不下去了，抬手推开周奕唯，又快速拽起江语乔，江语乔忽然被拽，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向苒察觉到自己外露的情绪，动作声音在江语乔诧异的目光中柔和下来，垂眼说：“到站了。”
　　公交车门哗啦一声打开来，像在应和。
　　进门时班里的人已经到了一半，江语乔和周奕唯前后脚进班，尹雪凌看见，一扭头，整个后脑勺都写着情绪。江语乔懒得理她，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各个都是犟种，权当没看见。
　　结果冤家路窄，下午第二节 课下课，全年级都去看篮球赛了，江语乔被突然造访的月经困在了卫生间，等了好久总算等到有人来，开口询问，居然是尹雪凌。
　　尹雪凌才不管她，扔下一句我也没带，扭头就走，好在她只是嘴上硬气，过了一会儿，江语乔隔间的门板被敲响，下面的缝隙里递进来一张卫生巾。
　　江语乔接过去，忽然问：“你和周奕唯，为什么分手。”
　　这里可是公共场所！谁知道有几双眼睛几双耳朵！尹雪凌被她吓得想要尖叫，慌忙里外看了一圈，确定没人才气愤地回：“关你什么事。”
　　隔间传来冲水的声音，江语乔推开门：“周奕唯在追我，你知道吧。”
　　什么追不追的，这种事怎么能放到明面上说，多......多不要脸。尹雪凌气鼓鼓地看着她，不说话。
　　学校的水一年四季都是凉的，冬天更是带着冰碴，碰一下要缓五分钟，江语乔拧开水龙头，迟迟不肯把手伸过去：“今年十月你俩还在一起，对吧，国庆假结束范凡收饭卡，你俩用的是情侣卡贴，我看到过，兔子和......乌龟？”
　　尹雪凌瞪着眼，还是那句话：“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但是，他托人给我送糖的时间是上周，就算你俩十月一刚结束就分手，他喜欢上下一个的速度，也太快了吧，他这喜欢可真廉价。”
　　尹雪凌咬着嘴装哑巴，江语乔简单冲过水，翻出纸巾擦干手，也不看她，对着瓷砖道：“我明确告诉你，我不喜欢他，没有勾引过他，更没有破坏过你们之间的感情，你俩分手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尹雪凌急匆匆插话：“我没说......”
　　江语乔抬手让她闭嘴：“他刚和你分手又来喜欢我，是他花心，不是我的问题，该被批判的是他，该被议论的也是她，别把我当假想敌，一天到晚挑我的刺。”
　　尹雪凌气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不是吗？”江语乔倒旧账，“那勤务检查，是谁非说我指甲长度不合格，把我名字报上去的？”
　　原礼一中规定学生指甲长度不能超过两毫米，每周都会安排勤务员突击检查，尹雪凌目的明确，一进门直奔江语乔，无论江语乔怎么剪，尹雪凌就是说她不合格，气得江语乔记了好些年。
　　尹雪凌强调：“我就报过你一次！”
　　“谈恋爱有什么重要的，爱情能当饭吃吗，他都有新欢忘旧爱了，你还在这儿念念不忘呢，干嘛，你属柴犬的啊，非当那犟种，脑子里的水抽空倒倒吧，别一天天围着周奕唯转，你来一中是来上学的还是来看景的。”
　　江语乔不听她解释，劈头盖脸数落她一顿，扭头下楼。
　　刚走出一层楼，忽然听见楼上咚的一声，声响不小，似乎有人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江语乔连忙跑回去，看见尹雪凌蜷缩着躺在地上，双臂紧紧抱着膝盖，似乎是磕到了腿。
　　“摔到哪了。”江语乔蹲下去看她。
　　尹雪凌摔得不轻，忍着哭腔哼哼着：“腿......脚踝......不知道......都疼......”
　　江语乔忽然想起，在她原本的记忆中，尹雪凌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后期严重时，久坐一会儿便要腰疼，老师特批她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还配备了可以站立使用的升降桌，但高三时她仍旧撑不住，选择了休学，肖艺似乎说过，说她之前摔过一跤，没及时去看，腰上留了病根。
　　难道就是这次？江语乔问道：“能坐起来吗，还是我找人来抬你，给你爸妈打电话，去医院。”
　　尹雪凌闻声，费力从地上爬起来，不肯听她的：“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我没事。”
　　“我说你有事你就是有事。”
　　“我凭什么听你的。”
　　这人摔成这样，倒是完全不耽误吵架，两个人争执不下，向苒忽然出现在楼梯口：“江语乔？”
　　江语乔抬眼，语气稍稍柔和了些：“你怎么来了，没去看比赛吗？”
　　向苒对比赛没什么兴趣，相比他们班能进几个球，她还是更关心江语乔有没有去看，然而她围着三班找了一圈，没看到人，一路寻到楼梯口听见说话声，匆忙跑下来，就看见江语乔在和人吵架。
　　尹雪凌抓着扶手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往楼上爬，江语乔反应过来，质问道：“你不会是要去看周奕唯打篮球吧。”
　　尹雪凌不理她，恼羞成怒的神色替她回答。
　　恋爱脑这种病真应该被列为绝症，江语乔恨铁不成钢，追着她骂：“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他重要还是你自己重要，难不成你残废了他能帮你推轮椅吗？”
　　尹雪凌哆嗦着身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被江语乔逼出一句：“我让你管我了吗！”
　　江语乔冷哼一声：“好言劝不了该死的鬼。”
　　尹雪凌的手掌蹭破了皮，一滴血顺着指尖砸在地上，江语乔追着她不放，尹雪凌气急：“你说是什么是什么，你怎么那么霸道，所有人都要听你的吗！”
　　“对，去医院。”
　　“我不去！”
　　江语乔不达目的不罢休：“你可以为了看他不去医院，那他知道你受伤了，可能扔下比赛来陪你吗？”
　　“你懂什么，这个比赛对他很重要。”
　　“多重要也没有命重要。”
　　“你没有必要为了他牺牲自己，他也没有必要为了你放弃比赛，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那么多，不是放弃才是爱，不是牺牲才是爱，你摔成这样去给他加油，除了能自我感动还有什么用，怎么，他看见你这个样子，就能回心转意，重新喜欢上你吗？”
　　尹雪凌眼圈泛红：“你说话别太难听。”
　　“忠言逆耳，我难听的话多着呢。”
　　“江语乔！”
　　往常三两步就能结束的楼梯终于走完，尹雪凌放开扶手撑住墙，指尖的血色印在墙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向苒翻找口袋递给她一张纸，她接过去，轻声道谢。
　　好在三班离楼道不远，大家都去看比赛了，教室里显得格外安静，尹雪凌从书包里翻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简单消毒清理过后，再次起身，还是要走。
　　江语乔堵在门口：“去哪儿，去操场还是去医院。”
　　尹雪凌不用答江语乔也能猜出来：“要么去医院，要么咱俩耗着，你哪也别去，你自己选。”
　　尹雪凌简直要发疯：“江语乔！”
　　“你喜欢，喜欢的死去活来，非他不可，一门心思扑在爱情上，高二掉到年级五百名，高三掉到年级七百名，高考失利，勉勉强强上个二本，到时候他能赔你的前途吗，能陪你去千里之外吗，你最近成绩下滑了多少你心里不清楚吗，前途重要还是爱情重要？”
　　尹雪凌尖叫：“都重要！”
　　“油盐不进！”
　　江语乔对牛弹琴，心力交瘁，冲上前抓过她的文具盒，几秒钟后翻出一张合照。
　　“去医院，不去我把这个交给班主任，告诉他你和周奕唯谈恋爱。”
　　向苒仰头去看，照片上，男孩搂着女孩的肩膀，女孩笑容灿烂。
　　尹雪凌急了，扑上去抢：“我没有！我俩已经分手了！”
　　江语乔轻易压制病号，高高举起胳膊：“那我就告诉班主任你俩谈过恋爱。”
　　“江语乔！”
　　“去医院。”
　　尹雪凌叫嚷着妥协：“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你把照片还我！”
　　江语乔一点条件都不谈：“现在、立刻、马上，给你妈打电话，去急诊拍片子，你什么时候给我诊断证明，我什么时候还你照片。”
　　尹雪凌气得拍桌子，喊来喊去还是那句：“你也太霸道了！”
　　江语乔不容分说，霸道到底：“去医院。”
　　尹雪凌父母的工作单位离得远，李群山怕耽误，亲自送尹雪凌去看医生，尹雪凌气还没消，走之前扔下一句：“你指甲就是不合格，我没有故意挑你的错。”
　　江语乔笑笑，不和她争，等她走后，将那张照片小心收进单词本里，照片上的尹雪凌既不傲慢也不嚣张，和平日张牙舞爪的样子全然不同，她甜蜜地笑着，在所爱之人的怀抱里。
　　前门吱呀作响，有风吹了进来，江语乔抬头，看见向苒还在门外：“你......你没去看比赛吗？”
　　她以为她已经离开了。
　　向苒轻轻摇头，江语乔不确定地问：“找我吗？”
　　向苒答不上来，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前途重要还是爱情重要。”
　　江语乔笑了，回答说：“都重要。”
　　“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向苒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她的爱情很糟糕，糟糕的爱不是爱。”
　　江语乔言之凿凿，仍旧霸道。
　　“那什么是爱”
　　向苒问，这样傻乎乎的问题，是十五岁可以询问的问题。
　　冬日的风在教室里游走，托举着少女的疑问和期待，她身上似乎有清凉油的味道，被风带到江语乔面前，江语乔又紧张起来。
　　她翻找糖果，自己吃一块，递给向苒一块，仍是酸奶味的阿尔卑斯。
　　什么是爱？
　　这样孩子气的问题，却好难回答，江语乔郑重其事地思考着，向苒撕糖纸时用的是拇指和中指，食指微微翘起，或许因为天冷，指尖染上层淡粉色。
　　江语乔默不作声，看她找寻封口，慢慢剥开糖衣，举起糖块送到嘴里，嚼了下，忽然吸了一口气。
　　“酸吗？”她的糖明明不酸的。
　　“不是。”向苒摇头，吐出一点舌头给她看，“昨天烫到了，刚刚又咬到了。”
　　她懊恼的时候，眉头要往一块凑，于是江语乔笑起来。
　　什么是爱？
　　她答：“首先，爱是快乐的。”


第42章 2018-2013（8）
　　“爱是快乐的, 是美好的，是能带给人幸福的东西，不该是自缚的茧, 如果想到一个人只觉得痛苦, 那为什么还要去爱，越爱人, 应该越自由。”
　　这样才对，可在江语乔的记忆中, 少女们的爱好像都如尹雪凌, 要挣扎、要卑微、要亦步亦趋心惊胆战，江语乔不喜欢。
　　向苒看着她笑, 江语乔还是那个江语乔, 她们并肩, 去看窗外的槐树, 冬日里，树都是光秃秃的, 向苒心里想，要是现在是夏天就好了, 她也想和她一起看看夏天。
　　“不过, 你怎么知道她笔袋里有照片？”
　　抓起笔袋时, 这人那样笃定，像是提早知道答案，没想到江语乔眨眨眼，随口说：“猜的。”
　　“猜的？”
　　“嗯。”江语乔哪里知道尹雪凌的笔袋里有什么, 赌一把罢了, “高中女生的秘密，不都藏在笔袋里。”
　　倒也很符合江语乔的行事风格, 向苒又问：“那要是没有找到呢。”
　　“没有找到......”江语乔想了想，“那也行，找不到的话，就从笔袋里拿只修改液喷她头发上，这样她也去不了了，都摔成二级伤残了，还看什么球，一天天的就知道谈恋爱。”
　　这些当然都是胡话，然而向苒觉得很好，她和前几次遇见时不一样了，那个冷漠寡言的江语乔在慢慢变回向苒熟悉的模样，向苒小声说：“你真的很霸道。”
　　江语乔点头认同，想起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她摇头晃脑的，学着老师家长的语气说：“我这都是——为她好——”
　　她也终于成了一个要说扫兴话的大人。
　　楼道里空无一人，只留她们两个靠在走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屋顶的积雪被冷风裹挟着飘落下来，范凡陪肖艺回班拿水杯，远远看见她们，朝着江语乔喊：“语乔，你没去看篮球赛吗？”
　　江语乔才不想去，体育馆那么小，人又多，吵吵嚷嚷没个安静，江语乔想想就头疼，高中生的篮球赛，小孩过家家一般，有什么好看的。
　　她还未答，又一拨人冲上楼，似乎是中场休息，都跑回来喝水的。
　　肖艺也跟着喊：“友情提醒，我刚看见老张上楼了，你可别被她逮到，小心她拉你去办公室背单词。”
　　老张是他们班英语老师，平日酷爱喊学生去办公室背书，谁和她对视谁倒霉，江语乔一听，太阳穴又开始跳：“老张不是去看比赛了吗？”
　　肖艺道：“咱们班打那么差，有什么好看的。”
　　三班是出了名的病秧子班，考试成绩永远第一，运动会上年年倒数，好在高考不考体育，所以谁也不在乎。
　　江语乔怼她一句：“那你还去？”
　　“你管我。”肖艺仰起头，下巴对准江语乔，又看了看向苒，怪里怪气地说，“你不去，人家也不去吗？”
　　正说着，范凡从厕所出来，忙喊肖艺：“快走了，再不走就没位置了。”
　　肖艺应了声，拉着她的手下楼，一波又一波人从江语乔身后经过，兴冲冲笑嘻嘻的，加快脚步冲向体育馆，看起来很热闹的样子。
　　江语乔好些年没看过比赛了，篮球赛大学里也有，还有声势浩大的校庆演出、除夕晚会、十佳歌手大赛，都办得热热闹闹的，和此刻一样。然而这些都与她无关，她的时间只花在图书馆和病床前，每日除了照看奶奶，剩下的时间全用在做作业和背题上，无限循环。
　　冬日晴天的阳光不输夏日，她眯着眼看窗外，想起自己参加校庆演出的日子，那时她还在上初中，每天中午都要去操场挥彩带，全班练了大半个月，变换队形时仍旧一团乱麻，老师跳着脚骂他们，她穿着难看的白裙子听训话，低头去数裙子上究竟压出了几道褶，肖艺在和范凡咬耳朵，嘀咕着：“待会儿去小卖铺吧，热死了，我想吃绿舌头。”
　　即便是黑历史，也是鲜活的、再也回不去的黑历史，江语乔神色松动，转头问向苒：“你不去看比赛吗。”
　　学生时代的每一天，都是错过就再也无法拥有的回忆，向苒没有回答，她反问：“你去吗？”
　　窗外有云飘来，冬日的天颜色很淡，云融入其中，也是淡淡的，不知何时开始，晴朗的天色里又开始落雪，打在地上湿漉漉一片。
　　“去转转也可以。”
　　相比困在班里做作业，或是被老师抓去背单词，似乎去体育馆转一圈会好些，至少可以吹吹风。
　　向苒的心在这句话里悬起来：“她要去看谁？”
　　明知道江语乔不喜欢周奕唯，十五岁的江语乔不会，二十岁的江语乔也不会，可是......可是向苒还是紧张。
　　“下雪了。”她想要阻止，顾左右而言他。
　　江语乔会错意：“那得带着伞，刚好，我顺便去趟广播站。”
　　“去广播站做什么？”向苒明知故问。
　　江语乔拿出那把幼稚的星星伞。
　　“这把伞不是我的，拿错了，要还回去。”她去看向苒的神色，看不出端倪，又问，“你去看比赛吗？还是要回班做作业，去的话，我们一起？”
　　向苒当然是要去的：“不想回班做作业，但是，我没带伞。”
　　于是她只好挤在江语乔的伞下，抓着江语乔的胳膊。
　　刚到体育馆门口，江语乔那一点点因为回忆生出的期待荡然无存，高一部的篮球赛，高二高三的学姐学长也来看热闹，本就拥挤的体育馆顿时雪上加霜，座位早就抢没了，狭小的过道也站满了人，好不容易挤进去，直接被推搡着挤到了栏杆边上。
　　裁判在场上吹哨子，执勤老师在门口轰人：“高三的？高三的不好好复习来这儿干嘛！现在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还有几天就高考了，心思能不能放在正地方上！去去去，回班！”
　　江语乔身后，一位高二的学姐嚷嚷着：“要不要这么夸张，等我到高三，觉都不要睡了好不好，一天二十四小时在教室做题。”
　　她身旁的同伴是个胆子小的，怯怯地说：“少说两句吧，被听到要挨骂的。”
　　人太多，江语乔兴致全无，一个劲把向苒往前推，自己退后一步，站在她身后的台阶上。
　　栏杆这边视线不佳，向苒踮起脚也只能看见球员们的上半身，她的注意力不在球场上，控制不住的，一次又一次悄悄回头，看向江语乔。
　　江语乔对上她的视线，想要询问，然而一开口，声音就被四面八方的呐喊吞没，几秒后江语乔反应过来，扶着向苒的肩膀撑起身子去看显示牌，而后俯下身，趴在她耳边说：“是你们班和十班，蓝色衣服的是你们班。”
　　许是人太多，太燥热，小小体育馆此刻像个散着热气的蒸笼，江语乔的呼吸从唇齿间蔓延过来，向苒的耳朵连着脖子红了一片，她胡乱点着头：“哦，好。”
　　又一球得分，也不知道究竟是四班还是十班，欢呼声像是要掀开房顶，还有雷鸣般的掌声，嘹亮的哨声，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响清晰，一下一下，咚咚咚，像是心跳。
　　或许并不是篮球，只是心跳。
　　江语乔的手仍搭在向苒的肩上，不知是拇指还是食指轻轻蹭着向苒的颈侧，人太多了，向苒站不稳，下意识垫脚，江语乔以为她要看比分，也跟着垫脚，然后趴下来，凑得更近：“十二比十三，十三......哦，十二是你们班，咬得挺紧的。”
　　向苒另一只耳朵也红起来。
　　什么十二十三，他们班？他们班是哪个班？江语乔说了好几句，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知道点头，身上起了一层薄汗。
　　向苒不敢乱动，更不敢回头，只能出神地盯着篮球场发呆，她虽在前排，但视野全被几个高个子挡住了，谁从对方手里夺了球，谁凌空一跃投了个三分，她统统不知道，满场喝彩声中，她只能看见坐在候补区的男生，那男生坐得端正，有人来，他便递上毛巾或是水瓶。
　　忽然，一阵哨声响起，似乎是有人扭伤，观众席齐刷刷站起来许多人，一个男生被同伴搀扶着走到场边，老师的喊声紧跟着传来，向苒听见他朝这边喊：“邵华杰！替补上场！”
　　端坐在候补区的男生匆忙起身，对面几个男生顿时大笑，猖狂地喊着他的名字，变了调子的那种。
　　向苒见那男生低着头，和老师商量着什么，似乎是不想去，但替补队员只有他一个，老师拍拍他的肩，不由分说，只让他动作快点。
　　然而邵华杰实在不擅长打球，上了场也只是个跟着跑的物件，派不上用场，随着十班连进三球，四班的士气越来越弱，原本紧咬着的分数很快拉开差距，十分钟后，四班以落后六个球的分数输给了十班。
　　广播里传来最终结果通报，不知道是谁狠狠摔了球，那球弹出去两三米高，落地时刚好砸在邵华杰头上，邵华杰个子小，后脑勺被球击中，整个人扑出去好几米，趔趄着摔了出去。
　　四下传来惊呼，观众席上的人站起来一半，过道里的人跟着往前挤，江语乔被推了一把，一个没站稳，慌忙张开胳膊抱住了向苒。
　　她的马尾辫从向苒身侧垂下来，落在她的心口处，向苒屏住呼吸。
　　第一秒，向苒听见有人说：“四班摔倒了！”
　　第二秒，老师举着喇叭大喊：“你们几个！都坐下！”
　　第三秒，是江语乔的声音，一声轻轻的鼻音。
　　第四秒，向苒想去握她的手。
　　只有四秒，她的手覆上来，江语乔很快起身：“不好意思，刚刚没站稳。”
　　向苒顿住，抬起一半的手转换方向，轻轻抓住栏杆：“好像有人受伤了。”
　　“嗯，对。”江语乔踮脚去看，“是你们班的，老师都过去了，你能看见吗？”
　　向苒摇摇头，太乱了，她看不清。
　　她的头发，她的汗，她的心跳声，都太乱了。


第43章 2018-2013（9）
　　高一上半年, 江语乔的周末被安排了许多补习班，刚升上高中，她的成绩不稳, 排名起起伏伏挣扎在班里前十的位置, 偶尔马虎一两次，会落到十五名开外, 蒋琬总担心她跟不上课，前后请了许多名师给她辅导, 名师的头衔一个比一个大, 不是带出过英语状元的，就是历来带队打物理竞赛的。
　　不过这周她可以稍稍缓口气, 山塘庄的袁奶奶去世了, 江正延去接江晴了, 蒋琬去给江朗开家长会了, 周文红要回去看，只能喊江语乔陪她。
　　袁奶奶是江语乔幼年的邻居, 老人家三十岁丧夫，四十岁丧子, 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 只剩下她一个, 孤零零地守着个老房子，周文红怕她闷出病来，时不时会去找她说说话，聊聊景, 某年村里有个土地承包的项目, 周文红出钱替她卖下一小块地，就在后山的土坡上, 让她可以种些小葱韭菜打发时间。
　　袁奶奶没人照顾，周文红便和她约好，每天晚上都要互相报了平安再去睡觉，那年周文红要去城里了，袁奶奶舍不得，拉着她的手问：“你这一走，咱老姐俩啥时候能见见哦。”
　　周文红应她：“那城里我也不爱待，憋憋屈屈的，等有时间了，一暖和我就回来看你。”
　　周文红本不想去城里，她待不惯，但江语乔不肯，撒泼打滚，哭了又哭，嚎啕到整个人背过气去，周文红实在心疼，只好依着她。
　　然而她说要时常回来的承诺却没能兑现，房子一荒，再要住人就难了，周文红上了年纪，久站屈膝都是不行的，走远路必须要人陪着，然而孩子们学业越来越忙，蒋琬离不开家，江正延又不常着家，拖着拖着，一年就到了头。
　　上次回来时，袁奶奶的身子骨还硬朗着，但是记性变差了许多，见到江语乔不敢认，认了又记不得说过的话，隔上五分钟便要来拉她的手，欢喜地说：“哎呀呀，都这么大了。”
　　她留她们在家里吃饭，忙上忙下准备了一桌子菜，都是些年节才上桌的腊味，周文红本想留下来住几天，然而当天傍晚，周家洼的人就来了。
　　村子里长着同一双耳朵，想要瞒是瞒不住的，那几个堂叔听说财主来了，拖家带口跑来闹，说是孩子大了要上学，新娶的老婆又怀孕了，手头不能没有钱。
　　江语乔冷哼一声：“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那些人听不懂，就是听懂了也是不要脸皮的，不知道是哪个叔的儿子蹲在地上撕卫生纸，旁边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踹他一脚：“这是姑奶奶，叫人啊。”
　　小孩不搭理她，二叔把那孩子往前推：“好歹都是实在亲戚，不能去了城里就看不上我们了啊，再怎么说我爸也叫您一声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您那一个月退休金千儿上万的，总得惦记惦记亲孙子吧，那不给我们用，难不成还给外人啊。”
　　江语乔死瞪着他，像要吃人：“你说谁是外人？”
　　三叔吐出一口浓烟，浓烟之后，是一口刷不净的黄牙，听了江语乔的质问，呵呵笑着：“那能是谁，你是我们老周家的人吗？”
　　她当然不是，但她也不是那个被吓一吓就要哭鼻子的小姑娘了，江语乔没答话，起身去厨房接了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三叔头上，烟灭了。
　　江语乔甩开水盆，盆子咣啷铛啷滚出五米远：“我说过，不要在我家抽烟，你要抽，滚回你家去抽。”
　　大着肚子的女人吸了口气，拉起小孩后退几步，三叔骂了一声，跳着脚去抹脸上的水，二叔已经了冲上来，高高扬起巴掌，周文红挡住江语乔，难得强硬：“你打一个试试，我老太婆跟你拼命！”
　　别人家的家事，外人不便插手，然而看见那人要动手，袁奶奶举着把大扫把冲上来，朝着他们劈头盖脸地砸，女人连连尖叫，小孩也跟着哭嚎，二叔的巴掌到底没能落下来，见把人惹急了，拉着三叔步步后退，江语乔从灶下拾起几根陈年旧柴，追着他们的脚跟砸，不知道砸中了谁的腿，发出一声脆响。
　　直到那几个人没了影儿，袁奶奶还站在门口大骂，往日和善寡言的小老太太佝偻着背，用方言叫嚷着江语乔听不懂的脏话，江语乔有样学样，学了一句，被周文红拍了后脑勺：“气性还挺大。”
　　袁奶奶道：“气性大点也好，气性大，不吃亏。”
　　那便是江语乔和她见的最后一面了。
　　袁奶奶是在家里走的，听人说她前几天去地里，雪天路滑，回来路上摔了一跤，当时觉着不痛不痒，也没去医院，只说要回去睡一觉，被发现时身子骨已经凉了。也有人说她那不是去地里，是去大集上打油，摔倒时还被油桶砸了腿，脚踝肿起老大一个包，这才一直在床上躺着。
　　究竟谁说的是对的，谁也不知道，那老太太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拉着人絮絮叨叨说些什么，总是颠三倒四，上句不接下句的。
　　她没有家人，没有宴席唢呐相送，寒冬腊月里，也就周文红这么一个故交能为她烧上一把纸钱。许久未回，村里的坟地在哪个方向，周文红已经记不清了，江语乔倒是记得，一路带她绕过林子，又穿过杂草路。
　　周文红笑着说：“人老了，脑子不中用了，还是你们年轻人记性好，这么多年不来，这路还能记得清清楚楚的。”
　　江语乔紧紧扶着她，说不出话来。
　　冬日的路并不好走，但周文红兴致很高，拉着江语乔的手讲起过去的事情。几十年前，这附近只有一个学校，那会儿也没什么正经名字，就叫“村小学”，近旁几个村子的孩子都去那里上学，周家洼的、山塘庄的，加起来有七八个村子，但到头来也没几个孩子，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
　　那时能上学还是件稀罕事，能上学的女孩子就更少了，她能读完大学走出去，已经很好了。
　　她将苦难一笔带过，觉得这日子很好。
　　路过一块大石头，周文红停下来休息，说起江语乔小时候的囧事：“你小时候，淘得很，一天到晚不着家，村子都不够你玩的，还组织过什么......什么探险小队，大晚上来坟地里瞎转悠，结果呢，踩狗屎上了吧。”
　　江语乔不肯认：“哪有那回事。”
　　“哟，忘啦，是谁抬着脚不敢动，看见我就哭鼻子的。”
　　那时江语乔只有七八岁，村里几个大孩子提议，说天黑要来坟地躲猫猫，江语乔非要跟着，来了又害怕，四周摇晃的稻苗像是鬼影子，她不敢留下来，但小伙伴们都在兴头上，没人陪她回家，她又不敢走，崩溃边缘，周文红忽然出现，江语乔放声大哭。
　　周文红以为她是因为鞋子，接过来，在此刻坐着的大石头上狠狠摩擦：“踩到屎也没事的，用石头磨，用水冲，用刷子刷，总能弄干净的，遇到事情不要哭，凡事呢，先想想办法。”
　　江语乔长大的这些年，奶奶教会她很多事，很多很多事。
　　袁奶奶的坟修得不高，和她佝偻的背一样，蜷缩着，矮矮一座落在路边，不是什么好位置。江语乔找来根树枝，学着江晴的样子除野草，用白酒在地上画了个圈，而后拆开篮子里的塑料袋，把纸钱一张一张扔进火堆里。
　　该说些什么呢，袁奶奶孑然一身，这世间没有她牵挂的人，但是，是不是可以告诉她，还有人在牵挂着她。
　　“奶奶，我们来看您了。”
　　这句迟迟不肯说的话，江语乔终于说出口，她心里空下去一块，传来顿重的痛。
　　周文红絮絮叨叨地念着：“这是纸钱，你在下面接着点，还有元宝、衣服鞋子，都多拿点，这天冷了，别没得穿，他们都说你是在梦里走的，也不错，没个痛没个灾的，我以后啊，要也能这么顺顺利利的就好了。”
　　江语乔一征，冷风像是刀子，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先前她是从不准奶奶说这些不吉利的话的，然而这次，她颤着声音问：“顺顺利利的？”
　　“没生病，没受罪，可不是顺顺利利的。”
　　周文红拍拍她的手，老人老了，手心像是冬日的枯树皮，蹭一蹭就要掉下一层灰来。
　　“那要是，要是生病了呢。”
　　周文红细细回答：“唉呀，要真病了，看治不治得好，治不好也就别治了，又要花钱又要受罪的，我跟你妈一样，都怕去医院，这看见医生啊，身上就疼，有那时间，我就出去玩去，你说是不是，那人老了老了，总归是要走的呀。”
　　江语乔泪如雨下。
　　周文红病重的时候，亲戚们都劝，这病是治不好的，只能吊着，趁老人精气神还行，不如带她出去玩一玩，转一转，别留什么遗憾。周文红也不想治，她怕疼，怕针，输液都要哆嗦，去医院一躺就是好些天，受上一轮罪，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抽干了，她不想去医院，江语乔都知道的。
　　可是她不准，她就要奶奶活着，奶奶不去，她就哭，哭得昏死过去，醒来趴在卫生间干呕，周文红便妥协了，一切都听她的，整日关在四四方方的病房里，看着四四方方的天。
　　小细胞癌症能撑上一年都是难得的，周文红硬生生撑了两年多，撑到最后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怎么又哭了。”周文红帮她擦着脸，“哎呀，多大了还动不动就哭哦，奶奶不说了啊，咱不说了，说这事儿晦气，奶奶可得活着呢，活一百岁，好不好。”
　　更多的眼泪滚出来，江语乔很想点头，她很想奶奶能长命百岁的。
　　周文红帮她挡着风：“这大冷天的，快别哭了，待会脸上起冻疮，受罪着呢。”
　　江语乔哽咽着擦眼泪：“那你听我的话，每年都去体检。”
　　更新过的记忆里，奶奶虽然答应了她，但仍旧推三阻四，借口一大堆，发现生病时已经来不及了，和曾经一样。江语乔心里仍抱有一丝期待，如果，如果能早一点发现呢。
　　周文红讨价还价：“哎呀，两三年去一次就行，我这身体也没什么事儿，浪费钱嘛。”
　　江语乔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就每年，每一年，你今年还没去呢，我们明天就去。”
　　周文红便没办法了：“好好好，都依着你，明天就去。”
　　拜别了袁奶奶，江正延发来消息，说路上堵车要晚一会儿，刚好江语乔也有些饿了，便拉着奶奶去了村口的小食店。
　　走街串巷的刘秀才盘了这家小店，照旧做豆腐脑和糖饼子，江语乔去点单，时隔多年，他已经认不出她了，他头上有了白发，随着年岁增长生了花眼，数钱的动作缓慢，不似年轻时。
　　山塘庄的一切都在慢慢老去，好在食物的味道不会变，周文红舀起豆腐送进嘴里，点点头：“嗯，还是这个卤对味。”
　　辣椒油也对味，江语乔一口气放了两大勺。她小时候最爱吃秀才叔叔做的辣椒油，都要迟到了也放不下碗，末了抓着半张糖饼子往外跑，穿鞋的功夫，奶奶会端着碗再喂她一口豆腐脑，一路冲到学校，打的嗝都是辣椒油味。
　　周文红生病的时候什么也吃不下，偶尔提过一句，说想喝点豆腐脑。江语乔跑了好几家店，大街上的、巷子里的、有门脸的、推推车的、还有半夜三更开门，外地游客能排出两条街的，没一家对味。她也回山塘庄找过，那时刘秀才已经搬走了，说是儿子在外地买了房，接他去过好日子去了。
　　村里都是老人做的营生，吃一口少一口，除了刘秀才的小食店，还剩下几家熏肉铺子和点心房，江语乔打包了一只江正延爱吃的熏鸡，一包蒋琬喜欢的酥皮点心，还买了些哪里都买不到的香豆片。
　　天擦黑时，江正延出现在村口，同行的还有江晴，她刚从学校里回来，脸上化了淡妆，奶茶色的口红衬得人好气色。
　　江语乔拆开油纸，撕下一块鸡腿塞到江正延嘴里，江正延心情不错，吃完一块又伸手要，点评道：“还是那个味儿。”
　　后视镜里，他脸上的纹路渐深，他也老了。
　　江语乔懒洋洋地躺到江晴腿上，江晴玩着她的头发，在她耳侧编出两条小辫子，江语乔没躲，伸手去摸江晴头上的水晶发夹，江晴有些不一样了，不过依旧很温柔。
　　她和她说，她学了好多发型，现在是班里的小发型师，大家出去约会拍照，总喜欢找她扎头发做造型，发夹和小发绳买多少都不够用，她还和舍友借了卷发棒，就在行李箱里，等回家了，可以给江语乔卷头发。
　　江语乔仰头看她：“姐，你也可以不当老师的，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当老师一条出路，做你想做的，当造型师也不错嘛。”
　　她们靠在后排，说着悄悄话。
　　“那哪里行。”
　　“当然行啊，你刚二十岁，很年轻的。”
　　江晴没有反驳，忽然说：“其实，我们宿舍有个女生很喜欢穿旗袍，还有民国风的衣服，汉服之类的，我也会帮她弄弄发型什么的，汉服你知道吗，她说现在有很多人穿，还问我要不要进汉服社，我还在考虑。”
　　“去试试嘛。”江语乔兴冲冲的，“大学，多自由的年纪，错过了可就没有了哦。”
　　江晴若有所思。
　　是啊，二十岁还很年轻，年轻到一切都有可能。


第44章 2018-2013（10）
　　周六夜里下了雪, 周日温度骤降，最低温从零下六度掉到零下十四度，向苒犯懒不肯起床, 缩成团滚来滚去, 闹铃响过三轮仍旧当做耳边风。
　　沈柳拿她没办法，敲开门交代：“你不是要吃西红柿炒鸡蛋吗, 我做了在锅里，怕凉没盛出来, 蒸笼里有米粉肉, 端的时候用手套，别烫着, 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香肠, 哦, 昨晚剩了粥, 我就没做米饭，你吃的时候用微波炉热一热。”
　　向苒迷糊着“嗯”了声, 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沈柳帮她把漏了缝的窗帘拉严实，又道：“我出去一趟, 你吃完放着就行, 等我回来收拾。”
　　“哦......”向苒睡眼惺忪, 掀开眼皮看了看她，又很快缩回去，“外面冷，多穿点。”
　　“行。”沈柳见她睁眼, 催了句, “醒了就起来，别睡太久, 小心晚上睡不着。”
　　向苒咕噜一下缩回被子，才几点，又不用上学，她才不要起。
　　“小姨，你再去买点香肠好不好，我还想吃，我们班同学都想吃。”
　　周五买来的香肠转眼被消灭一半，向苒闷声闷气地撒娇，沈柳却没恼，问她：“只要香肠？腊肉要不要，做腊肉饭吃。”
　　小姨什么时候这么痛快了，不对劲，向苒从被子里爬出来，眯着眼审她：“你要干嘛去。”
　　“不干嘛。”沈柳也不瞒她，“这不是附近那个创业街招租吗，你魏叔叔那个店刚好到期了，他寻思着把店搬到这边来，人多，生意也好一些。刚好我同事，你王姨，她爱人开的服装店也要换地址，托我帮忙打听，我寻思跟你魏叔去看看，这会儿房租有折扣，要是能行，他今儿就签合同了。”
　　向苒警惕起来，她不记得魏叔被骗钱究竟是几月几号，但记得是在冬天。
　　“创业街？吉祥街还是凤凰街？”
　　“吉祥街，凤凰街的房租太贵了。”沈柳见她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向苒答不上来，当年魏叔究竟因为什么被骗了钱，她从没问过，沈柳也从未提起过，但能确定的是，吉祥街并没有创业成功，向苒大一那年路过时，整条街的商铺都关着门，只有两个卖淀粉肠的小推车在街口叫卖。
　　她起身穿衣服：“我和你一起去。”
　　“外面这么冷，你去干嘛。”
　　“我......”向苒随便寻了个理由，“我的本子用完了，得去买，你不知道我要什么样的。”
　　向苒的本子足有一箩筐，各有各的用处，错题本是十六开的，空白页，方便画图粘试卷；笔记本是活页的，能拆卸，午休时间可以带回宿舍复习；重点单词本只有巴掌大，跑操都能揣口袋里，用老师的话来说，排队五分钟，能背五个词，五个词能甩出去一操场人......
　　沈柳看着就头疼，她的确分不明白，只好带她去。
　　吉祥街只有二百米长，夹在两条窄巷之间，早先是纺织厂的后院，从南到北清一水的裁缝铺，这几年纺织厂搬到了郊外，这条街也就慢慢荒了下来，直到最近才听见风声，说是政府大力推动，要修建成新一代创业街，这才慢慢有了人气。
　　沈柳带着向苒赶到时，街上已经有四五拨人在看房子，魏慷等在街口，远远看见她俩连忙跑来，塞给两人一人一个烤红薯：“天冷，冻手吧，抱着捂捂身子。”
　　沈柳问：“你和负责人约的几点，时间来得及吗？”
　　魏慷笑眯眯的：“来得及，约的九点半，这会儿刚好。”
　　魏慷带她们来到靠近旧纺织厂的一间底商前，向苒抬头看，见一旁挂着个金属牌，上面写着“原礼庆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几个字，屋里人来人往，每张办公桌前都坐满了前来咨询的商贩，坐在窗边的工作人员穿西装，衬衫齐整地塞在裤子里，正在给一对年轻男女讲解合同细则，包含承租时间，责任方规划，违约赔偿......
　　向苒四下打量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看见魏慷，坐在里面的一位大叔迎上来：“哎哟，老魏是吧，叫我老赵就行，老许都和我说了，你想看513和517那两间对不，我这给你留着呢，咱们现在就去。”
　　魏慷摆手说不急，先是给那人敬了根烟，又热络地搭了五分钟闲天，这才不紧不慢地晃去商铺，魏慷要看的两间商铺大小差不多，只是一个靠里一个靠外，因此租金差了五万块钱，他之前踩过点，这次又折腾一番，是专门来砍价的。
　　许是价格本就有的聊，又许是介绍人和这边的确有些交情，魏慷拉着人在街边抽了三根烟，一番推心置腹后，居然真把那五万块钱砍了下来，向苒全程跟在一旁，没能看出什么端倪，直到到了对合同的阶段，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实习时负责的综艺节目曾出过一次乱子，说是导演组安排几个艺人乔装打扮，去新开的美食街卖煎饼赚取生活费，结果拍摄前一天，提前谈好的店家店面突然被拆除，不仅这一家，整条美食街都被封锁了，说是当初该土地的承包方经营期限已经到期，商贩和第三方签的合同无效。
　　得到消息时，艺人们已经落地，临时调整时间是不可能的，导演组一夜没睡改换方案，八百个电话打出去，天亮时总算约到一块场地，然后安排艺人拍了仨小时把“把黄豆关进玻璃瓶”的无聊游戏。
　　运营审片时困得睡过去三次，去茶水间冲咖啡和人吐槽，向苒刚好在泡橙汁，无意间听过这么一茬。
　　魏慷面前的合同上，甲方一栏写的是“原礼庆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向苒扯了扯沈柳的袖子，感觉不太对。
　　“怎么了？”
　　向苒问：“租房子是不是得看房本？”
　　沈柳也不清楚，她早先住在公司宿舍，后来住在姐姐家，压根没租过房，租住宅是得要看房本，商户也要吗？
　　魏慷之前的几个店面都是转租来的，一层一层全是熟人介绍，没出过什么事，这还是头一次和公司租房子，也有点拿不准，犹豫了一下去问老赵。
　　老赵说，这都是公司统一置办的房子，肯定是没有房本的。
　　他说的极笃定，倒让魏慷局促起来，向苒有关这方面的知识仅限于一次闲聊，拿捏着用词，不确定地问：“统一置办是指买下来吗？”
　　“那倒不是。”老赵解释给她听，“这块地是公家的，买不了，只能用。”
　　“那使用的权利，是——”向苒低头去看合同，“是庆和文化和政府签订的吗？”
　　赵叔面上浮上些不耐烦的神色：“我们是第三方，说白了就是中介，那签合同的是棉纺厂啊——你不是都知道吗。”
　　他扭头质问魏慷，魏慷忙笑着安抚：“小孩子第一回 碰见这事，好奇，问题多。”
　　向苒的确问题多，沈柳没有拦她的意思，她又问：“那棉纺厂和政府签订的经营期限是多久？”
　　“这我哪知道。”赵叔又点上一根烟，“合同是公司给他们签的，我不负责这一块，但人家都跟我们签合同了，就肯定是没问题的，这要有问题，能有这么多人来看吗。”
　　他说了一堆废话，没一句解释到点子上，向苒还是不安，凑到沈柳耳边：“要不先等等？”
　　沈柳是听她的，俯下身子听她说。
　　向苒编了个话术：“我们学校社团组织过模拟法庭，讲过类似的案例，你看，如果像他说的那样，这块地的使用权属于棉纺厂，棉纺厂委托他们招租，那最重要的，就是棉纺厂的权利时效，万一棉纺厂的使用权马上就到期了呢，那魏叔的合同是不是无效的，到时候他钱也交了，店也开不起来，怎么办？租金一口气付两年的，几十万呢，不是小数目。”
　　关于租店面的事情，沈柳早先琢磨的都是选址装修风水一类，倒是没想过这一层，她也不知道向苒说的对不对，但有一句话向苒说到她心坎里去了，租金一交，就是几十万，是断不能出差错的。
　　她也想着，要不先缓一缓，扭头把向苒的疑虑和魏慷说了说，又道：“你要是不着急，就过两天再来签约，我明儿去公司，先咨询一下我们公司的法务，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这得万无一失不是。”
　　魏慷想着也行，起身又去和老赵攀谈，看在几条烟的份上，老赵松口，说可以宽限几日，把店面先给他留着。
　　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毕，魏慷叫车送她们回家，几个人在街口等车，沈柳忽然想起一茬，问向苒：“你不是要去买本子吗？公交来了。”
　　向苒早把这事忘了，愣了几秒没琢磨出反悔的话术，只好在沈柳的注视下上了公交车。周末车上人不多，半数座位都空着，向苒喜欢坐后排，扶着座椅往前走，车子摇晃，她走到一半没站稳，差点摔倒，被近旁的男生扶住了。
　　男生露出的手腕上有几条浅浅的疤痕，只一瞬，他很快收回手，向苒道了声谢，抬起头才发现是那个篮球场上被球砸到的男生，他也是四班的，她记得他叫......华杰？但究竟是邵华杰还是赵华杰，向苒有些记不清，便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示意。
　　距离文具店有半小时的车程，向苒起得太早，这会儿被日头晒过，困意泛上来，慢慢闭了眼休息，她似乎睡了一会儿，又似乎没怎么睡着，迷糊中听见有人夸张地笑着：“哟哟哟，这不是我们华杰嘛，哟，邵华杰，你脑袋好了？”
　　向苒睁开看，看见几个男生围在邵华杰身旁，伸手戳一戳，又推一推，像在摆弄个物件。
　　那几个男生向苒不认识，但看着面熟，好像是篮球赛那天见过，都是各班篮球队的，他们嬉笑着和邵华杰说话，喊他的名字，说一些让人皱眉的逗弄，向苒远远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他们喊的不是华杰，倒像是“花姐”。
　　“花姐，你皮肤怎么养这么白的，跟我说说，天天都抹香香吧。”
　　“花姐，你说话怎么跟女的似的，你进男厕所没人说你吗。”
　　“花姐，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哈哈哈哈我猜是男的吧。”
　　......
　　公交车停靠，两个男生推搡着上了车，其中一个是周奕唯，向苒忽然想起，他好像是说过周日有什么比赛，还邀请过江语乔。
　　看见邵华杰，周奕唯一脸嫌恶：“操，今儿出门没看黄历，跟个娘娘腔一辆车，空气都被污染了。”
　　跟他一起上车的男生捏着鼻子，装模做样地问：“车上怎么一股臭味？”
　　几个围在邵华杰身边的男生发出张扬的哄笑，还有人朝着邵华杰啐了一口，邵华杰全程低着头，一动不动，两只手紧紧攥着裤子。
　　向苒对班里大多数男生的记忆都很少，有关邵华杰的要更少一些，她只记得他很安静，男生们大多屁股上有钉子，永远坐不住，邵华杰却很少离开位置，整日端坐在桌前看书做题，班里没什么人跟他玩，女生不喜欢他，男生似乎也不喜欢他，只有英语老师会偶尔夸他两句，说他字迹工整，喊向苒把他的作文贴到展示板上去。
　　后来没过多久，邵华杰就退学了，他在校不起眼，走时也没人注意，直到向苒发卷子发现多了一张，这才察觉少了个人。
　　向苒揉了揉眼睛，许是没睡好，她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又过了两站，周奕唯一行人晃悠着下车，邵华杰也下了车，向苒趴在车窗上往下看，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的手仍紧攥着裤子，布料下露出一截尖锐的形状，像是......像是一把小刀。
　　高中时好像是听外班女生说过，说班里男生和人打架，刀子扎进了大腿里，缝了十好几针呢，向苒的右眼皮跳得越来越快，她来不及思考，慌忙起身跟在了邵华杰身后。
　　路上人少，向苒不敢跟得太近，始终和他隔着十米的距离，附近都是老式居民楼，错综复杂不好走，绕过两个弯，邵华杰忽然不见了。
　　一旁的电线杆上贴着名师出高徒的宣传单，向苒四下看了看，发现一没留神，晃到了补习班扎堆的西二街上，她慢慢松了口气，想着或许是自己想多了，邵华杰只是来上课的。
　　向苒转身想走，忽然，高处传来金属摩擦的声响，她退开几步仰头看，发现邵华杰不知何时，顺着上了锁的楼梯爬上了四楼天台，他站在高处，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整个人摇摇欲坠，像只准备赴死的鸟。
　　向苒连忙追上去，可邵华杰已经等不及了。
　　正午阳光刺目，有群鸟飞过，他张开双臂仰面倒了下去，向苒冲上阳台，看见他的身影从眼前坠落。
　　向苒发出一声惊呼：“邵华杰！”


第45章 2018-2013（11）
　　中心医院体检中心楼下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 体检不许家属陪同，江语乔安排好奶奶，下楼寻了块阳光好的位置, 眯起来, 靠在椅子上晒太阳。
　　医院里人来人往，兵荒马乱的, 只有这边靠近住院部，稍稍安静些, 江语乔犯着困, 半梦半醒间听见一声娇滴滴的尖叫，她掀开眼皮去寻声响的来源, 看见左前方第二扇门上, 写着推拿科四诊室的字样。
　　江语乔醒醒神晃过去, 透过窗口, 看见了在做治疗的尹雪凌。
　　尹妈妈拍了她一巴掌，唠叨声穿透门板：“喊什么喊,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娇气，全楼的人都过来看你好不好啊。”
　　尹雪凌可怜巴巴的：“我疼！”
　　“现在知道疼了？那走路的时候怎么不上点脑子, 哪有下个楼还摔跟头的啊, 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想啥。”
　　康复治疗不好受, 大夫让尹雪凌换了个姿势，刚碰了下她的腰，她吃痛，又要喊, 结果抬眼看见江语乔, 立刻把龇牙咧嘴的表情收回去，翻了个白眼, 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江语乔轻轻笑，坐回去继续晒太阳，尹雪凌做完治疗，没跟妈妈下去开药，一瘸一拐地跑来找她，语气不善，一开口还是劲劲的：“你来干嘛？”
　　“你管我。”江语乔和小孩计较，诚心逗她，“医院是你家开的？”
　　尹雪凌气哼哼的，冒出一句傻话：“你是来监视我的？”
　　伶牙俐齿的江语乔难得卡壳，顿住五秒才道：“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啊？”
　　尹雪凌没再追问，摊开手朝向她：“我的照片，给我。”
　　江语乔慢悠悠地答：“等你康复了就给你。”
　　“江语乔！”尹雪凌低声尖叫，“你说话不算话！”
　　“哦，那又怎样。”江语乔抱起胳膊，一副大爷样，“乖乖配合治疗哦，你妈妈看起来，可不像是会允许你早恋的样子。”
　　她故意气人，尹雪凌又叫：“江语乔！”
　　正说着，落地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笛而来，江语乔探头去看，看见医务人员抬下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很快，车上又跳下来一个女孩，追着担架车冲进大厅。
　　江语乔愣了一秒，猛地站起身往楼下跑，尹雪凌还在尖叫：“喂！你干嘛去！”
　　向苒靠在医院走廊的外墙上，看见江语乔时，神色有些恍惚，江语乔似乎是怕吓到她，声音轻柔，先是问：“有没有受伤，嗯？还好吗？”
　　她找出纸巾帮她擦了擦指尖的血迹，向苒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江语乔手心。
　　“没事了。”江语乔犹豫了一下，拍拍她的肩，“我在楼上都看见了，躺在担架上的那个人是？”
　　向苒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哭了一会儿才捋平呼吸：“是邵华杰，我们班同学，我刚刚......刚刚看见他跳楼了。”
　　江语乔心里一紧，抬起手顺了顺她的头发：“是......打篮球的那个？”
　　篮球场上听过这个名字，江语乔还记得，向苒的眼泪擦不干净，抹掉一点又滚落更多，江语乔缓缓哄着她，低声问：“从哪层楼跳下来的？有......医生怎么说？”
　　向苒摇头，抬手抱住她，鼻尖轻轻蹭过江语乔的颈侧：“不知道，好像是......好像是四层，他的腿划伤了，那底下都是塑料板......医生说是脑震荡、昏迷......我叫他也叫不醒......”
　　向苒语无伦次，每个字都带着颤音，江语乔便不忍心问了，好在只是四楼，不算高，有可能还有得救，她轻轻拍着向苒的后背，尹雪凌一瘸一拐跟下来，看见向苒惊叫：“天啊，你脸上怎么有血？”
　　大概是擦眼泪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向苒的脸上沾了道长长的血痕，江语乔捏着纸巾慢慢去擦，擦过她下巴时，向苒忽然缩了一下，江语乔便不敢动了，手足无措地愣在那。
　　尹雪凌眼尖，在一旁指挥：“没擦干净，这里，这里还有。”
　　她比划着，指了指自己的脸，江语乔“哦”了声，难得这么听她的话，又轻轻碰了碰向苒。
　　向苒啜泣着和她们讲起公交车上发生的事，她吓坏了，神色不太好，说话断续，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江语乔拉着她的手，察觉她不舒服了，便拍一拍她的手背。
　　“那些人，叫他华杰，但又不是华杰，好像是......好像是花姐？”
　　向苒不确定，尹雪凌忽然开口：“花姐？哪个花？”
　　江语乔听她语气不对，抬眼看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尹雪凌错开她的目光，咬着嘴，不说话了。
　　“尹雪凌。”江语乔喊她的名字，声音严肃。
　　尹雪凌不看她，转头问向苒：“那个男生真的带着刀吗？”
　　向苒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笔：“是这个，他没有想伤人，只是去上课的。”
　　尹雪凌似是犹豫，过了好半天才开口：“那个谁......周奕唯，他之前用我的平板登过微信，后来一直没退出去，我无意间看到过他们篮球社群里的聊天记录，我不是有心的！当时那个消息弹出来，我刚好碰了下，就点进去了......”
　　江语乔打断她的附加说明：“他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们就是管一个男生叫花姐，说那人娘娘腔什么的。”尹雪凌小声嘀咕，紧张地看了看江语乔，“你盯着我干嘛，我都说了我没看几句，我妈平时不让我用平板，早就锁起来了。”
　　急救室的门被推开，护士跑出来问：“家属在吗？”
　　向苒擦了擦脸走上前解释，她不知道邵华杰家里的联系方式，刚刚已经给班主任打过电话了，班主任和他的家长都在赶来的路上，还要再等一会儿。
　　“行。”护士点头，“我先大概和你说一下，目前患者右大腿骨折，右小腿和左臂有两条撕裂伤，腿上缝了十针胳膊上缝了五针，轻微脑震荡，内脏有没有受到损伤还要做进一步检查......”
　　向苒一项一项记下来，仔细听完，小声问：“那......那他不会死，对不对？”
　　护士话术严谨：“大概率不会。”
　　向苒松了口气，江语乔悬着的心也放下来，她翻出手机查看，发现周奕唯早被自己删掉了，只好看向尹雪凌：“周奕唯的朋友圈，你能看到吗？”
　　“干嘛。”尹雪凌警惕起来，“装什么，你看不到吗。”
　　江语乔直接把手机塞给她：“你自己看，我把他删了。”
　　尹雪凌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翻出周奕唯的账号，周奕唯半小时前刚发了一条最新动态，内容是：“真晦气，遇见个娘炮，恶心，中午饭差点给我恶心吐了。”
　　底下的回复是清一水的“哈哈哈哈”，还有人说“赶紧的！喷点酒精消消毒！”。
　　江语乔指着那几个头像问：“这是咱们班的吗？”
　　“是不是你不知道？”尹雪凌没好气，怼完老老实实答，“有的是有的不是，有几个是其他班的，我也不认识，反正都是打篮球的。”
　　江语乔若有所思，忽然问：“周奕唯的账号，现在还在你那登着吗。”
　　尹雪凌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
　　江语乔不说话，只沉沉地看着她。
　　“没有。”尹雪凌摇头，见江语乔不信，急了，“真没有，我早就退了，我又不是偷窥狂，看人家账号干嘛！”
　　正说着，四班班主任带着家长匆匆赶来，邵华杰的父母看起来比同龄父母年纪大些，跑动起来步子蹒跚，他母亲挂着满脸的泪，父亲则一看就是做农活的，皮肤黝黑，满是皱纹。
　　向苒迎上去交代情况，尹雪凌捅了捅江语乔：“欸，你朋友和那男生什么关系啊，暗恋他？”
　　江语乔错开她的八卦，只是说：“她不是我朋友，只是......只是外班同学，碰见过几次。”
　　尹雪凌才不信：“不是你朋友你兔子一样窜过来，吓我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楼下着火了。”
　　江语乔对她没什么耐心，张嘴就是：“怎么不吓死你。”
　　“你！哼！”尹雪凌气得想跺脚，又动不了，只能恶狠狠地瞪她一眼。
　　手机叮铃一声，是尹妈妈的信息，尹雪凌看了一眼，穿好外套准备下楼，江语乔忽然开口：“尹雪凌。”
　　“干嘛！”还是没好气的。
　　“他的账号，周奕唯的，你真的退了吗？”
　　尹雪凌愣了下，很快炸毛：“真的真的真的！我不是说了吗，我又不是变态！我骗你胖十斤行了吧！”
　　敢拿体重发誓，就没什么值得怀疑的了，江语乔摆摆手：“你走吧。”
　　尹雪凌瞪她一眼，扭头消失在电梯里，过了五分钟，江语乔收到一条信息，这人别别扭扭地说：“不关我的事，但我毕竟看见了，那男生要是醒了你得告诉我，听见没。”
　　江语乔笑笑，已读不回。
　　向苒交代完邵华杰的情况，护士送来一叠缴费清单，邵华杰的父母甚少来医院，去哪交费去哪报道都听不太懂，班主任只好带着他们下楼，他们走后，向苒力气耗尽，顺着墙面想要蹲下来，被江语乔拽住了。
　　江语乔拉着她坐到长椅上，轻轻拍拍她的手背：“休息一下吧。”
　　向苒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胳膊，将江语乔的手臂抱在胸前，见江语乔没有躲，她挪动着，靠到了江语乔的肩膀上，白炽光照着她紧皱的眉头，她的确太累了。
　　江语乔的棉服里面是一件低领毛衫，向苒的头发窜进衣领，落在她的锁骨上，江语乔不太敢动，莫名的紧张又将她禁锢，向苒的头发很软、很滑，呼吸是轻的，夹着微弱的鼻音，手心很热，额头却冰凉一片，贴到江语乔的耳朵上，江语乔的耳朵逐渐变得滚烫。
　　向苒带给她的感觉不太一样，反正......反正和肖艺不一样。
　　她看到她脸上落了根睫毛，而她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江语乔抬起手，向苒忽然问：“你怎么会在医院里？”
　　吓得江语乔连忙缩回手，僵着身子答：“我陪我奶奶来的，她来做体检。”
　　向苒慢慢睁开眼，过了一会儿松开江语乔的手，又翻过来，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她的掌心。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生死面前，一切安慰都显得苍白，像是窗外落不完的雪。
　　向苒能做的，只是拍拍她的手，在这个阳光盛好的冬日午后。


第46章 2018-2013（12）
　　再开学, 又是考试，一中传统历来如此，说是卷子最能收心, 肖艺体验了大半个学期仍旧适应不良, 老师前脚刚走，她立马抱着胳膊睡了过去, 说是昨天熬夜做作业，困得不行, 连对答案的心思都没有。
　　当初的小萝卜头, 半年时间窜了十厘米，现如今奔着一米七长, 开学时定的校服裤子短了一截, 腿伸直时, 江语乔看见她袜子上露出一只HelloKitty。江语乔的身高停在了一米六五, 有时说话要抬眼看她，还真不习惯。
　　考试刚结束, 所有人都在扯着嗓子骂考题，课代表们跑着收作业, 教室里乱哄哄的, 李群山突然出现在门口, 脸拉得老长，劈头盖脸一顿吼：“都干嘛呢！考完试疯了是吧！考好了是吧！你们出去听听，全年级就咱们班动静最大！”
　　肖艺打了个哆嗦，活生生被吓醒了, 她不敢抬头, 默不作声地准备起下节课的课本，几本书拿出来又放回去, 一副很忙的样子，生怕撞在老班枪口上。
　　李群山莫名其妙发了一通脾气，盯着全班瞪了两圈，然后点了几个男生的名字：“你们仨，出来。”
　　周奕唯晃悠着站起身，吊儿郎当地走了出去。
　　直到班主任走远，肖艺才敢说话，跑来找江语乔嘀咕：“怎么回事，一大早的，又没人惹他，老班发什么疯。”
　　江语乔没说话，扭头看了看尹雪凌，尹雪凌的目光跟在周奕唯身后，担忧不言而喻，察觉到江语乔的目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肖艺还在猜测：“作业没做完？不至于吧，打架了？没听说啊，刚刚考试作弊被发现了？也不对，要是作弊了，当场就会被叫出去的，哪会儿等到现在，哎，你说，不然还有什么事。”
　　江语乔不理她，尹雪凌到底还是坐不住，一瘸一拐地跟了出去，肖艺还在唠叨，范凡来问要不要去接水，江语乔把水瓶塞给肖艺，起身跟在了尹雪凌身后。
　　平日人来人往的办公室此刻大门紧闭，江语乔见尹雪凌在门口东张西望，晃了好几圈什么也听不到，但又不肯走，靠在墙边紧皱着眉头，看见江语乔，仍旧全身是刺，一张嘴就要和人吵架：“你来干嘛。”
　　“怎么。”江语乔道，“学校也是你家开的，你家生意做挺大啊。”
　　尹雪凌眨巴眨巴眼，难得没再和她争，眼眶泛着红，像是要哭。
　　江语乔叹了口气，周奕唯哪里值得人喜欢呢，江语乔看不出，可是尹雪凌就是喜欢，喜欢是不讲道理的，反正书上都这么说。
　　江语乔一时心软，语气平和下来：“要不去外面，没准窗户没关。”
　　向苒正在操场做卫生，远远的，看见江语乔出现在大厅，她身后跟着个女孩，似乎是那天在医院见过的那个，两个人鬼鬼祟祟四下打量，确定没人注意，弯着腰钻进了草丛后的缝隙里。
　　草丛后面有什么？向苒不明白，她装作打扫花坛的样子晃过去，扫把划过枯草叶子，差点拍了江语乔的头，江语乔见是向苒，忙拉着她蹲下来，手指竖在嘴前笔画着。
　　向苒压下声音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过道太窄，平日里没人打扫，到处都是积灰和卡在枯树枝里的塑料袋，脏得很。
　　江语乔指了指头顶：“你听。”
　　一位女老师的声音从窗子里传出来，是向苒的班主任。
　　她抬头看，这才发现头上是高一部办公室。
　　“我们班有个男生，是个老老实实的孩子，就是长得白净些，性子内向些，不爱说话，个子不高，声音呢，有点像小姑娘，但人家从不惹事，那笔记作业都写的可工整了，结果最近突然不听课了，有老师和我反应，说这孩子现在上课就睡觉。”
　　江语乔用气声说：“是邵华杰。”
　　向苒点点头，尹雪凌揪了根枯树枝，一节一节掰成小段。
　　“我去查，才知道这孩子参加篮球社，被几个男生欺负，这几个男生骂人家娘炮，给人家起外号，叫什么花姐，整天阴阳怪气不给人家好脸色看，还写小段子，编排什么‘花姐死亡事件’，坐了一辆车，都得发朋友圈说他恶心、晦气、周奕唯，有这事吧。”
　　楼上安静了片刻，接着传来李群山的大嗓门：“平时你那嘴不是闭不上吗！现在哑巴了！”
　　周奕唯不敢抬眼，垂着头挤出一个字：“是。”
　　四班班主任继续道：“这孩子之前找过我，说他不想上了，想回家去，他是从小县城考上来的，县城的学习环境肯定不如一中，我问他咋回事，他还不肯说，就说自己压力大。你们自己琢磨琢磨，啊？一个个的把人家欺负成什么样。”
　　尹雪凌手里的树枝越掰越小，越掰越小，江语乔折了根新的递给她，她没接，抹抹脸哭起来。
　　李群山接过四班班主任的话：“你们仨是带头的，还有剩下几个是看热闹的，那些说风凉话的我还没找，反正一个都逃不掉。今儿把几位家长叫过来，也是想严肃地说一下这件事，被欺负的那个孩子昨天跳楼了，幸亏没出什么大事，但身上摔骨折了，现在还在医院治疗呢，他要是真有什么生命危险，这几个身上可就背人命了。”
　　他的话说到这儿，被一位家长打断：“老师，那也不能这么说吧，起外号哪个班没有，那都是孩子间的玩笑话，要连几句玩笑话都承受不住，就这心理素质以后到了社会上，那也没法立足，他想不开也有自己的问题，不能全怪我们孩子啊。”
　　李群山的语气顿时变了：“这位家长，话不是这么说的，那男生跳楼是因为挨了欺负，那欺负他的人，就没有责任吗？”
　　另一位家长答话：“嗐，也不是说完全没有责任，我们孩子嘴欠、话多、傻子似的没个主心骨，别人说点啥他就跟着闹腾，那责任肯定是有一点，我们该教育教育，该管理管理，大不了以后让他别跟那男生说话不就行了。”
　　两个家长一唱一和，说的全是不要脸的话，江语乔听得不耐烦，忽然，又一个声音传来，那声音很年轻，听起来不太像老师，也不太像家长，只一句话：“你别上了，退学吧。”
　　七个字，音量平和，语调也平和，听不出情绪，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江语乔和向苒对视，起身探出半个头，视线扫过办公室，又飞快蹲下来：“好像是周奕唯的姐姐，周奕唯有姐姐吗？”
　　她问尹雪凌，尹雪凌点头，也跟着看了一眼。
　　“家里是送你来上学的，不是来培养杀人犯的，你没爹妈是吗，没人管教是吗，我告诉你周奕唯，那男生要是因为你出了什么意外，你就是杀人犯，怎么，爸妈现在都块五十的人了，你打算后半辈子让他们去牢里看你吗。”
　　刚刚说不能全怪自己孩子的家长嘀咕一句：“你这小姑娘，说话也是厉害。”
　　周姐姐笑盈盈的：“那犯了错不就得管教嘛，只生不管的，不就成畜生了。”
　　两个不要脸的家长挨了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周姐姐又道：“我是女的，妈妈也是女的，娘炮是骂人的话是吗，像个女的是骂人的话是吗？”
　　周奕唯不敢说话，背着手，鹌鹑一样缩着脖子。
　　周姐姐收起脸上的笑，忽然发怒：“我问你话呢！”
　　周奕唯连忙答：“不......不是。”
　　“你不是喜欢骂同学娘炮吗，行啊，就你阳刚，天底下就你配当男人，这学你也甭上了，待会我就带你去理发店，剃个秃光亮，好好彰显彰显你那阳刚之气。”
　　周姐姐说到做到，当天就把周奕唯领回了家，尹雪凌的余光再看向窗边，只能看见一张空荡荡的课桌，和两只被当面杀鸡吓破了胆的猴。
　　尹雪凌连哭了三节课，不出声，也不说原因，就是眼泪吧嗒吧嗒往笔记本上掉，肖艺被她哭得头疼，又忍不住好奇，一下课就跑来和江语乔吐苦水：“你说她到底怎么回事？失恋了？她不是早就失恋了吗？”
　　这人的嘴从小不把门，到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也是难得。
　　总算熬到午休，江语乔在假山后找到尹雪凌，尹雪凌没去吃饭，大冷天呆坐在池子边流眼泪，一副失了魂的样子。
　　“干嘛，不知道的以为你要殉情呢。”她骂她一句，从怀里掏出一个烧饼，热乎的。
　　尹雪凌没接，也不看她，江语乔是不会哄她的：“不吃我就放把火，把你的照片烧了。”
　　尹雪凌只好接过去，眼眶红得像个兔子，瞪人也凶不起来，看着怪可怜的，江语乔叹口气，语气无奈：“你不会还喜欢他吧。”
　　尹雪凌梗着脖子，点了下头，又摇头。
　　江语乔抱着胳膊坐下来，被石头冰了屁股，龇牙咧嘴地问：“那你之前为什么喜欢他？”
　　尹雪凌没道理地说：“因为，因为他穿过一件白衬衫，他穿白衬衫去参加运动会，跑长跑拿了第一......”
　　冬日的冷风中，她和讨厌的女生讲起喜欢的男生，许是哭得太久了，尹雪凌声音有些哑，往日尖锐的音调平和了许多，听起来不那么刺耳了，她絮絮叨叨，说着他们之间的鸡毛蒜皮，江语乔安静听着，偶尔递给她一张纸，没有不耐烦。
　　因为一件白衬衫，因为走路姿势好看，因为帅气，又或是仗义，因为姓氏好听，因为曾在拐角撞了满怀，因为换过两次座位他仍坐在自己身后......因为这些加起来便是一见倾心、独一无二、命中注定的注解，少女的喜欢往往遵循名为浪漫的指引，尹雪凌眼中的周奕唯，是不同于江语乔的。
　　“我知道这件事他做得不对，他有错，可他真的对我挺好的，我发烧，他就请假去校外给我买药，还被老师骂，我说想吃馄饨，学校里没有，他就从家里带过来，保温饭盒放到中午都是热的，他还答应我好好学习，他真的很不喜欢学习的，一上课就犯困......”
　　女孩絮絮叨叨哭个没完，鼻子上鼓起一个鼻涕泡，傻里傻气的，实在狼狈，江语乔抽出最后一张纸，她用力去擦，鼻涕擦干净，眼泪却更多。
　　“你既然舍不得他，又为什么把证据交给老班？”
　　尹雪凌的哭声戛然而止：“我没有！我都说了我没有登他的账号！”
　　江语乔只一个字：“哦。”
　　尹雪凌到底沉不住气，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找老班了？”
　　“猜的。”江语乔还是欠揍的样子，“挺好，又猜对了。”
　　她相信尹雪凌不会偷看别人账号，但她也相信老班想要调查周奕唯，一定会找到尹雪凌，江晴和她说过，没有不了解学生的班主任。
　　“什么叫又”尹雪凌嘀咕了一句，“我没登他的账号，我说的是真的，只是老班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手里有几张截图，就是之前他说过‘花姐’的一些聊天记录......”
　　“明白了。”江语乔笑笑，“你以为花姐是女生，截图找人问过对吧。”
　　“不能因为一件事就给一个人判死刑的，真的不能。”尹雪凌拼命解释，也不知道是想说服谁，“他是嘴欠，是欺负同学，但也不是十恶不赦的，而且他也认错了，他只要改了，改了就行，对不对，人都是会犯错的。”
　　“那是他的事情。”江语乔点醒她，“他要不要改，能不能改，都是他的事情，与你无关。你愿意喜欢就喜欢，只是别把自己搭进去，他不喜欢你，那前途就比爱情更重要。“
　　纸用没了，尹雪凌抓着江语乔的袖子放声大哭，江语乔简直要揍她：“用你衣服擦！尹雪凌！”
　　尹雪凌才不管，呜咽着：“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啊。”
　　又是傻得没边的蠢问题，江语乔道：“你那么喜欢，干嘛和他提分手，就是你提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尹雪凌老老实实答：“我害怕，早恋影响学习，我爸妈要是知道我就完了。”
　　江语乔无言以为：“你既然知道，当初又为什么答应他？”
　　尹雪凌又羞又恼：“我喜欢呀。”
　　又绕回来了，江语乔搞不懂她，少女心事总是诗的。
　　尹雪凌嚎啕：“你知道吗，他本来成绩很不好，是为了我才考到了这里来的，特别特别努力才考进来的。”
　　“你考高分是为了父母考的吗？你怎么不开窍呢”江语乔丝毫没被感动，“他不是为了你，他是为了他自己，你醒醒吧你。”
　　尹雪凌气不过，抓起一把雪塞进江语乔领口，江语乔突遭偷袭，跳起来窜出去四五米，她向来不肯吃亏，有仇当场就报，立刻弯腰攒起一个大雪球。
　　尹雪凌某些方面和她很像，例如不能吃亏，一个雪球降落，立刻有新的雪球起飞，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从假山旁追着到了操场上。
　　一个雪球击中尹雪凌的后背，尹雪凌大叫：“江语乔！我跟你没完！”
　　吃完饭的学生路过，纷纷看向她们，江语乔玩疯了，一路奔跑着躲避攻击，两只手都被冻僵了还在叫嚣：“来呀！你又打不到！”
　　尹雪凌力气大，但是准头极低，挥舞着胳膊砸出的雪球全部脱靶，唯一一个拿分的，砸在了向苒身上。
　　向苒像个影子一样忽然出现，江语乔吓了一跳，忙扶起她：“没事吧。”
　　说着，又有更多的雪球砸来，江语乔忙把团好的雪球塞到向苒手里：“愣着干嘛，还手啊。”
　　她握着向苒的手用力挥舞，雪球划过一条弧线，正中尹雪凌脑门。
　　向苒当场傻眼，懵懵地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尹雪凌尖叫：“你！你！你俩都完蛋了！”
　　江语乔看热闹不嫌事大，哈哈大笑：“打得好，她那脑子也该清醒清醒了。”
　　向苒看着她笑，也觉得很好。
　　她们像是回到了初一那年的操场上，江语乔振翅起飞，又变成那只自由的鸟，而这一次，向苒终于跟上她的脚步，世界变得梦幻起来，仿佛坠入千变万化的万花筒中，一切都拖着朦胧的虚影，摇摇晃晃的雪，摇摇晃晃的温度，摇摇晃晃的嬉笑，摇摇晃晃的青春。
　　尹雪凌不知道又发什么病，玩着玩着忽然停住，站在雪地里大哭。
　　江语乔目瞪口呆：“姑奶奶你拍电视剧呢。”
　　她还在问：“你说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啊。”
　　这问题不是问过了吗......向苒找出纸递给她，江语乔无奈解释：“失恋，失恋的人都这样。”
　　“那我......那我还能喜欢他吗？”
　　尹雪凌又问，江语乔无言以对，只好奇这么冷的天，她脑子里的水怎么还没结成冰，倒是向苒点点头：“能。”
　　尹雪凌止住哭声，抬眼看她，江语乔轻声问：“人为什么要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向苒郑重其事地回答她：“因为喜欢是很私人的事。”
　　江语乔不明白，此时此刻，她还不明白。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脱口而出，而后愣住，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向苒已经开口：“有。”


第47章 2018-2014（1）
　　有人上车, 有人下车，公交车上嘈杂纷乱，一旁的小孩起身, 书包撞掉了向苒的伞, 于是江语乔再一次回到2018年，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不好意思姐姐。”
　　她抬头, 看见车厢昏暗，雨还在下。
　　公交车后门缓缓关闭, 正要捡伞的小孩跳起来：“叔叔叔叔！我要下车！”
　　司机连忙刹车, 江语乔的头撞在向苒肩膀上，她总算回过神, 发现自己仍抱着她, 连忙松手, 脸色红起来,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顾左右而言他：“到哪站了？”
　　向苒看向路边的站牌, 雨太大，遮天蔽日的, 什么也看不清, 车内广播恰时响起：“乘客您好, 文明出行，平安到家，本车始发站......”
　　向苒听了一会儿，回应道：“你到环栾城下是吗, 还有三站。”
　　“你怎么知道我到环栾城？”江语乔脱口而出, 又想起来，她曾告诉过她, 在2013年。
　　向苒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平静下来，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散落的伞：“你告诉过我的，我们......我们上高中的时候。”
　　多年前的一句话，能记得这样久吗，江语乔盯着她看，又在她坦诚的目光前败下阵来，错过脸，也“露出破绽”：“那你呢，你回家不该坐这辆车吧。”
　　她明明记得她是698路。
　　“对，但是雨太大了，698不好等，113也可以，只是往回走一段路，不碍事。”
　　公交车上冷气开得足，衣服被水打湿又浸了凉气，阴冷阴冷的，向苒从书包里掏出几张纸巾递给江语乔，让她擦一擦裤脚，向苒的掌心是温热的，她的温度一直比江语乔略高一些，这些年一直如此。
　　这些年。
　　江语乔看向向苒的脸。
　　这些年，她们并没有很熟悉，只是两个在楼道遇见，会点头示意的普通同学。
　　因为邵华杰的事情，四班班主任本就神经紧绷，那天刚吃完饭，又看见向苒在和外班女生打雪仗，顿时冷脸，当场把她训了一顿。
　　校规明令禁止学生串班结交，不许午休时间在操场逗留，更不能惹麻烦生是非，前几天刚有个高三生因为滑冰摔了腿，李群山三令五申，杜绝在学校奔跑打闹，更不能玩雪，江语乔扭头就顶风作案，把老师的话当放屁，简直胆大包天。
　　她和尹雪凌一人领了一份罚写，之后几天几乎没离开过座位，一下课就趴在桌上赶进度，再见到向苒时，已经一周过去了。
　　向苒正在办公室整理数学作业，四班班主任就坐在一旁，江语乔怕自己又连累她，没敢打招呼，对视一眼，匆匆离开。
　　除了办公室，偶遇地点还有卫生间、楼道、食堂、小卖铺，有时老师在，江语乔不能说话，而有时她要说些什么，向苒又躲闪着别过头。
　　或许是因为她不想惹麻烦，又或许，她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
　　向苒和她是不一样的，向苒很温柔、很安静，看人时总是盯着对方的眼睛，神色认真，夹着淡淡笑意，她让人感觉被重视、被需要、被爱着。
　　她说她有喜欢的人，那她喜欢谁呢，江语乔一次又一次路过四班窗口，将整个四班或文气或张扬的男生挨个审视了一遍，没能得到答案。
　　难道不是他们班的？可全年级的男生不都一个样？十五岁的江语乔和二十岁的江语乔并无不同，同样蛮横又霸道。
　　她不知道向苒的答案，但知道了很多其他的小事。
　　例如向苒是数学课代表，每天下午第二节 课后，都会去办公室问作业，于是江语乔作为英语课代表，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制造偶遇。
　　例如向苒去食堂，桌上常放着一罐小菜，江语乔听墙角，知道那是她小姨做的，她从小吃到大的萝卜小菜，微微辣，微微甜。
　　例如她很会画画，是四班的宣传委员，黑板报评选时期经常翘掉体育课留在班里，画风铃、画水母、画夏日里繁盛的洋槐树。
　　四班的黑板报永远是第一名，而三班的黑板报上不是必背诗文就是英语范文，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从排版到内容，都透着敷衍二字，丑得惨绝人寰。
　　哦，除去风铃、水母、洋槐，向苒最喜欢画的是星星，饱满的、金灿的、江语乔的视线飘过去，总能看见明亮的黄色。
　　有时星星在许愿瓶里，有时星星在女孩怀中，她也常常画着一个女孩，抱着星星、吹着泡泡，江语乔觉得，那女孩并不像她，向苒应该......应该......反正应该更好一点。
　　她第一次后悔小时候没听蒋琬的，去学一学画画。
　　十五岁的江语乔在想这些事。
　　而向苒呢，她在想自己陪她去了医务室，一起坐了公交车，短短几天，甚至在她面前承认，她有喜欢的人。
　　她喜欢谁？她问自己，她不敢认。
　　于是江语乔看过来时，只好慌忙错开眼，怕脸红、怕冲动、更怕心跳声太明显，她的心事不可告人。
　　一开始，江语乔在三班，向苒在四班，两人只有一墙之隔，那时她们并不相熟，再后来，江语乔决心要考医科大，瞬间变了个人，整日困在教室看书做题，那时她和谁都不太熟。
　　而大学的忙碌又和高中不同，起初向苒在老校区，和医科大隔着一小时的车程，之后搬到了新校区，江语乔又困在图书馆和宿舍楼里，转眼这么多年过去，她们也许久未见了。
　　直到在这个格外艰难的雨天，向苒来学校看老师，下楼时看见一个女生背着书包往大厅走，靠近了才发现，原来是江语乔。
　　这些都是向苒说的。
　　江语乔原本的记忆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这一次，向苒和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要去公交站吗”，而是“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略带缱绻的温柔问题，江语乔点点头：“我还好。”
　　向苒并没有问，你为什么会在原礼一中，为什么穿着校服？复读吗？出了什么事？人人都好奇的问题，她没有问，只是问，你还好吗
　　车窗外夜色浓重，路灯的光亮被大雨吞噬，光线微弱，公交车上的光线同样微弱，向苒的脸隐在一片黑暗中，她说起这个夏天，像是又回到2012年。
　　这个夏天，她实习，去一个公司做设计，每天稳保996，争当007，组长整日在会议室和人吵架，吵赢了就给大家点奶茶，吵输了就改群名，他们的群名从“gogo一稿过”变成“今天不加班”，又从“今天不加班”变成“跳楼三千遍”。
　　公司离家不算近，向苒经常加班到十一二点才回家，那个时候路上居然还在堵车，说是他们公司附近就是最大的外卖软件办公地，日常十二点下班，等熬到家洗漱完毕，上床已经两点了，设计真不是人干的。
　　江语乔笑着听，撇撇嘴：“那完了，肖艺天天念叨，说实在不行她就回来当美工。”
　　江语乔和她讲起范凡和肖艺。
　　范凡没听家里的话，拿着全班第一的成绩报了考古学专业，整日不是研究这块青铜器就是研究那块头盖骨，拿着个小刷子东扫扫西扫扫的，肖艺还给她画了个头像——一个拿着刷子的小女孩。
　　范凡性子稳，招老师们喜欢，今年暑假跟着班主任做社会实践，此刻人还在江语乔没听说过的大峡谷里。江语乔上次见到她还是去年夏天，她剪了短发，黑了，也瘦了，整个人和中学时的书卷模样截然不同，身上透着一股坚定的、野生的、蓬勃的东西。
　　肖艺呢，也挺忙的，她人在英国留学，学校没有宿舍只能住在外面，她的房东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人很好说话，房租也便宜，房子八百多平，坐北朝南，又宽敞又舒服，唯一麻烦的，是那院子里长不完的草。
　　八百平的房子，院子占了五百平，野草一礼拜长一片，每周日肖艺都要空出半天时间和另一位租客在院子里除草，两个人从吃完午饭开始忙，一直忙到太阳西垂，除草机四块电池全都用完才算结束。肖艺累得直不起身子，两条腿直打颤，再走一步就要跪下，然后趴在床上，给江语乔发一长串语音信息。
　　她说她现在知道野火烧不尽的草是哪里的草了，就是她房东院里的草。
　　江语乔都睡了，她还在喋喋不休，英国和原礼有七个小时的时差，原礼的夜半十二点，英国刚过下午，黄昏还未来临。
　　她们谈论起学校的某某，某某某，又或是某某和某某某，二十岁的年纪，各有不同，都很年轻。
　　“那你呢。”向苒问。
　　她想要知道，江语乔的夏天呢。
　　“我啊。”江语乔笑笑，“复读啊，考试啊，早自习晚自习，然后就开学了。高三生的生活，很枯燥的。”
　　“那，为什么要回来呢。”
　　漆黑一片的夜色中，偶尔有一两盏灯划过，像是拖着长尾巴的流星，又像是世界末日那年，她们并肩站在心理咨询室窗前，看见地平线上有烟花闪烁。
　　“因为......因为不想当医生了。”江语乔呼吸绵长，这句话说出口，像是松了口气。
　　小细胞肺癌是绝症，治不好的，一开始，所有人都不肯和江语乔说这句话，到后来，所有人都在和江语乔说这句话。
　　但是治不好也要治，奶奶躺在病床上时，江语乔想的最多的，就是希望世上有神仙，她可以求神拜佛，只希望他们能救奶奶一命，可是没有神仙搭理她。于是她又想，要是世上真有妖怪也行，可以吃她的肉，吸她的血，让奶奶平分她的生命。
　　然而妖怪，也是人类杜撰的。
　　江语乔无路可走，只能寻医问药，看病就诊，挂六百块的专家号，八百块的国际号，祈祷专家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神通广大，妙手回春，拍拍自己的肩，告诉自己：“放心吧，肯定能治好。”
　　可专家看了看，只是摇头，让他们回家。
　　她求到神仙脚下，神仙却不收。
　　江语乔近乎崩溃，那些年，她在医院里崩溃了无数次：“为什么不收？”
　　专家说：“没有治疗意义了。”
　　江语乔把新拍的片子和病历本堆到他面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都没用，无论她说什么，专家的回应都只有一句：“没有治疗意义了。”
　　一周后，周文红去世了。
　　而后没过几天，江语乔忽然在学校见到了那位专家，那专家是一门选修课的任课老师，看见江语乔，他居然还记得，开口问她：“你奶奶怎么样了？”
　　江语乔摇摇欲坠的情绪轰然倒塌，她质问道：“你们不是说不放弃每一位病人的吗？我们入学时宣誓了的，不会放弃每一位病人的......”
　　那一刻，神性光辉退去，江语乔突然发现，一切可以相信的，甚至盲从的权威、向导、人生指路灯，也不过都是寻常的大人。
　　他们并非无所不能，他们只是大人。
　　江语乔再也不会乞求神仙了，她不信神仙，不信妖怪，她什么也不信，她累了。
　　医科大让她觉得恶心，所有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恶心。
　　向苒轻轻握住她的手。
　　江语乔面色平静，像在诉说他人的故事，可向苒还是想去握她的手。
　　江语乔被她掌心的温度吓了一跳：“你的手好热。”
　　向苒低低“嗯”了声，江语乔这才听出她的呼吸里夹着短促顿重的鼻音，她用手背去贴向苒的额头，很快皱起眉：“你在发烧。”
　　向苒轻描淡写：“有点感冒。”


第48章 2018-2014（2）
　　冒着大雨走了一路, 受了风、着了凉，原本好转的发烧又开始反复。
　　许是头晕的缘故，江语乔的声音似乎隔着一层水, 听不分明, 于是向苒垂着头，凑得近些、更近些, 江语乔伸手扶住她：“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向苒哪里都不舒服，身上肌肉酸胀, 每个关节都在疼, 小腹传来一阵又一阵刺痛，鼻腔渐渐被堵住了, 呼吸时要费力张开嘴, 可是冷风灌进喉咙, 又带起生硬的疼。她摇头, 不愿意说话，只是伸手抱住江语乔的胳膊。
　　向苒很轻, 靠在人的肩膀上，像只脆弱的小蝴蝶。
　　江语乔稍稍坐直, 让她靠着舒服些, 侧过脸小声和她商量着：“你到松坪路口站下车是吗？尚丽家园北区？待会到站我陪你下车, 先打车送你回去。”
　　向苒点了下头，头发划过江语乔的脖颈，是柔软的。
　　“你家里有人吗，你住在几零几, 要不要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
　　向苒摇了下头, 头发又划向江语乔的下巴：“401。”
　　摇头是没有人还是不用？江语乔不明白，但看她不舒服, 便不忍心问了。
　　下雨天不好打车，她们在公交站等了五分钟，加价加了一倍，仍显示前方有二十人在排队，好在雨已经停了，雨后的空气里全是清凉的泥土香，向苒的小腹依然在痛，她感觉不太好，握紧江语乔的手询问：“要不我们走回去？”
　　她的脸色已经发白了，再这么等下去怕是要烧得更厉害，江语乔连忙答好：“你扶好我，需要我开导航吗？”
　　向苒摇头：“不用，导航的路不通，得绕路。”
　　尚丽家园离公交站并不远，但因为小区修路，北区大门暂时关闭，只能绕去对角线上的南门，从公交站到南门要走十五分钟，向苒又是个病号，走不快，耽误的时间也就更多些。
　　约莫走了一半，向苒忽然开口：“我想去下卫生间。”
　　她小腹痛得厉害，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江语乔忙去找，拐过路口发现一家肯德基，店里挤满了躲雨的人，好在卫生间无人使用，江语乔送她到门口，轻声说：“我就在门外，你有事就喊我。”
　　说完，她帮她摘下了背包和外衣。
　　过了五分钟，向苒还没有出来，江语乔忍不住敲门：“怎么样，还好吗？”
　　向苒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好：“你带卫生巾了吗？”
　　“没有。”江语乔想了想，“不过这附近有家超市，你等等，我去买，很快。”
　　卫生间在肯德基二楼，卫生巾的货架又在超市二楼，江语乔楼上楼下跑了一大圈，路上脚滑，差点撞到人，被大妈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干嘛呢干嘛呢！你那眼珠子不看人啊！”
　　江语乔闷声挨骂，也没计较她在人行道上骑自行车的事儿，喊着对不起离开，她这一路仿佛火烧屁股，像个人形窜天猴，然而到了向苒面前却又压下急喘的呼吸，不肯让她看出端倪，装模做样地说：“我回来了，你伸手，我从下面塞进去。”
　　除了卫生巾，江语乔还买了一些暖宝宝，附近没有药店，就算是有，止痛药起效也要好一段时间，不如暖宝宝效果来得快，虽是治标不治本的，但总能舒服些。
　　向苒洗过手，江语乔拉她坐下，先撕开一张暖宝宝让她握在手里，又撕开一张让她贴在肚子上，然后再把剩下的一张一张往她袖子上贴——刚刚她总把伞往江语乔的方向推，身上湿了一半。
　　“你感觉冷吗？”江语乔低着头忙碌，“不着急走，先休息一下喝点热的，我刚点了杯橙汁。”
　　受凉痛经最是难熬，江语乔总在经期第二天馋冰棍，又每一次都奉行及时行乐，有今天没明天的人生信条，因此十次月经要倒下八次，每每痛得坐立难安，只能倒在床上打滚，周文红气得不行又心疼，一边骂她一边喂她热糖水。
　　店员喊号取餐，江语乔端来橙汁，小心去掉盖子吹了吹：“还好，不是很烫，喝一点吧，身上能舒服些。”
　　向苒不说话，只看着她，用江语乔招架不住的目光。
　　江语乔轻轻咳了声，错开眼，又看她：“现在只有咖啡牛奶和橙汁，太晚了，喝咖啡会睡不着，有人对牛奶过敏，我怕你不能喝，所以选了橙汁，怎么了，你不喜欢橙汁吗？”
　　她慢慢的，小声解释着。
　　向苒摇摇头：“喜欢。”
　　很喜欢，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被烫得蜷缩起来，很快又舒展开，身上升起一层温热的汗，是舒服的。
　　江语乔问：“还要吃些别的吗？你饿不饿？”
　　向苒又摇头，她什么也不想吃，只想靠一靠江语乔。十几岁的年少时光里，她常常会有这样的念头：靠一靠她，碰一碰她，抱一抱她......
　　向苒会纵容自己在妄念中沉溺片刻，然后强迫自己清醒，看见江语乔坐下，便换到稍远的位置，看见江语乔走近，便躲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她不是小孩子了。
　　她又喝了一口橙汁，而后忽然靠上江语乔的肩，和她并肩看着窗外。
　　江语乔有些不知所措，僵硬着去摸她的额头：“头疼吗？”
　　向苒笑，对啊，头太疼了。
　　向苒的中学时代，她们总是一前一后，她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她坐在前排做作业，她坐在后排看书，她和她之间总有一段距离，轻易就能靠近，但无论如何都不能靠近的距离。
　　那是向苒允许自己动心的必要条件，必须坚守的行为准则。
　　可她还是过线了，世界并没有毁灭。
　　路灯照亮湿漉漉的水泥地，她捧着热橙汁靠在她的肩膀上，在这个潮湿的夜晚。
　　向苒身上传来好闻的香气，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别的什么，又或许是橙汁的味道，江语乔分辨不清，她缓缓坐直身子，放慢呼吸，看见玻璃倒影里，向苒的长发垂在她的胸前。
　　那个瞬间，她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是：“橙汁是什么味道的？真的是橙子味道的吗？”
　　她从来没有点过肯德基的橙汁，热橙汁和冰橙汁的味道一样吗？如果加一些牛奶进去呢，味道会更好吗？
　　江语乔漫无边际地想着一些怪问题，像是在逃避其他奇怪的问题。
　　到家时已经过了七点，沈柳给向苒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打通，急得不行，正要出门找人，忽然听见门铃响，连忙迎上来。
　　江语乔朝她问好：“阿姨好，我是......我是向苒的同学，她发烧不舒服，我就送她回来了。”
　　“啊呀，同学好同学好。”沈柳回应两句，连忙去看向苒，“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啊，快进来快进来，哟，这衣服怎么都湿了，你这孩子也是，发着烧还要往外跑，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向苒翻出手机看了看：“静音了，没听到。”
　　沈柳伸手去拽她的衣服：“快把外套脱了，这整的湿乎乎的，你不遭罪谁遭罪？”
　　向苒乖乖照做，沈柳又去看江语乔：“哎，小同学是吧，小同学叫什么名字啊。”
　　那个拼桌喝丸子汤的清晨，对于沈柳来说，已经过去五年了，她当然认不出她，江语乔回答：“我叫江语乔。”
　　“语、乔？”沈柳觉得熟悉，但又想不起来，伸手去摸江语乔的袖子，“哎呀，你这衣服更湿，快脱下来换一件，我拿去给你烤烤，这穿身上不等着落病呢。”
　　江语乔推脱了一下：“不用了阿姨，我马上就回家了。”
　　“回什么呀，没看这又要下雨，我给你烤一会儿，等雨停了你再走，这穿着湿衣服，冷气进了骨子，你现在不觉得，老了是要得骨头病的。”
　　江语乔一愣，这话奶奶也说过，沈柳趁她愣神的功夫，迅速脱下她的外衣，又找来一件绒衣让她穿上：“入了秋屋里凉，你先披着点苒苒的衣服，我锅里炖了梨汤，润肺的，待会你俩一人喝一碗，这身上就暖和了。”
　　向苒问：“家里有布洛芬吗？”
　　“布洛芬？我得找找，你来大姨妈了？”
　　“嗯，痛得厉害。”
　　“那快去躺着，你说你这瞎折腾什么。”
　　沈柳把向苒推进卧室，翻了半天却没找到药，扭头和江语乔说，“哎，语乔，叫语乔是吧，家里止痛药没有了，感冒药也不多了，阿姨出去买点，你帮阿姨看着点苒苒，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行不。”
　　向苒听见，在屋里嘟囔着：“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
　　江语乔已经应下了：“好。”
　　沈柳给她搬来一把椅子，让她坐在向苒床头，椅子上套着钩针防护套，是四只表情各异的小兔子。
　　向苒见她盯着看，解释说：“老房子，隔音不好，拖椅子楼下会听到，就做了些防护套。”
　　“你做的吗？”
　　“嗯。”
　　江语乔和她讲起奶奶：“你手真巧，我奶奶也很会做这些，但我一点都不会，每次想学都没耐心，天天和毛线打架。”
　　向苒笑她，笑着笑着咳嗽起来，江语乔便不敢说话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端坐着。
　　向苒喝了口梨汤，缓缓说着：“我小时候也做不好，又着急，一做错就生闷气，我妈就笑我，说该让我去超市打酱油，小嘴翘起来，能挂二两。”
　　这么多年过去了，妈妈的笑声仍在这间屋子里，向苒闭上眼，就能听见她的声音，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色昏暗，江语乔听她描述，想象着小向苒耍脾气的样子，她的嘴巴翘着，胳膊是不是要抱在胸前？妈妈去拽她，她就甩开手，一副不好哄的样子？江语乔不自觉笑出声，向苒看她：“笑什么？”
　　“没......”江语乔连忙正色，胡乱说着，“你爸爸呢，这么大的雨，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向苒犹豫了一瞬：“我爸爸，不住在这里了，他有新的家庭了。”
　　江语乔愣住，连忙道歉：“对不起。”
　　向苒摇摇头：“没事，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江语乔不敢再说话，只点了下头，她怕自己勾起她的伤心事，紧张地盯着她的神情，或许真如向苒所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如今再讲起，也只是一桩旧事。
　　向苒的眼睛里装着一片静谧的湖泊，里面没有哀伤神色，却有一些江语乔说不分明，只觉得分外熟悉的东西。
　　她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在世界末日之前。
　　“向苒......我们......”
　　钥匙转动的声音从前门传来，江语乔的问话被打断，沈柳端着杯温水进来送布洛芬，暖了暖手又去摸向苒的头：“哎呀，还是热，今儿个早点睡，别瞎熬夜了，饭我都做好了，我去热一热，你吃了就快睡觉，睡一觉就好了。”
　　江语乔站起身：“那阿姨，我先回家了。”
　　“急什么啊，你那衣服还没干呢，刚好留下吃饭，尝尝我们苒苒最爱吃的香肠，八里乡香肠，吃过没，那味儿老好了。”
　　向苒看向她：“八里乡香肠？”
　　话音落地，她的脑海中闪过很多新的记忆。
　　“你可不能吃。”沈柳哄她，“你现在病着，这油腻的东西都吃不了，仔细胃难受，等好了，等好了我再去店里拿，少不了你的。”
　　魏叔的店已经从铁道局那条街搬到附近的美食城，背景调查、店面装修、菜品定价，桩桩件件都是沈柳帮衬着安排的，当年沈柳拜托公司法务去调查，发现吉祥街的那份合同果然有漏洞，而后不出两个月，创业街项目就被叫停了，听说出面签合同的第三方公司卷走好几百万，到最后也没追回来。
　　向苒哑着嗓子开口：“魏......魏叔呢？”
　　“他今儿店里做货，且回不来呢。”沈柳问，“能坐起来不，能坐起来先喝点粥，有萝卜小菜，刚做好的。”
　　江语乔还想走，向苒忽然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陪我吃顿晚饭吧。”
　　江语乔袖子上的纽扣松了，向苒稍稍用力，扯下来握在手心。
　　她们只是多年未见的普通同学，意外相逢便留在人家家里吃饭，是否太亲密了些？
　　也太熟悉了。
　　向苒没等到回答，指尖从她袖子上划过，勾着她的手，摇了又摇：“好不好？”
　　她的声音沙沙的，小声询问时，像是撒娇。
　　江语乔只好留下来。
　　家里难得来客人，沈柳夹菜的手不停，围着江语乔问了许多问题，江语乔一一作答。
　　她家住得不远，家里还有姐姐和弟弟，她排行老二，现在在一中读高三，是回来复读的。
　　今天是在学校碰见的，她没带伞，向苒便带了她一段路。
　　嗯，是同学，但不是同班，向苒是四班的，自己是三班的，高中的时候就认识。
　　怎么认识的？其实第一次见面是在初三，当时她们在楼道里撞见老师，怕挨骂便躲到了心理教室，聊着聊着就认识了......
　　沈柳给江语乔夹了些萝卜小菜：“尝尝这个，苒苒就爱吃这个，每年秋天都缠着我做。”
　　江语乔咬了一口，是奶奶做给她的味道，奶奶的菜谱是和一位大厨学来的，说是大厨的自制秘方，轻易不外传，江语乔问：“阿姨，您是厨师吗？”
　　“真会夸人。”沈柳笑，“怎么样？好吃吧，这可不是我琢磨的，也是跟人学的。”
　　一扭头，她还在好奇些陈年往事，活像帮闺女把关，打探相亲对象家底子的：“躲去心理教室？聊什么了？”
　　那样久远的事情，谁还会记得，江语乔“想不起来”，忽然听见向苒说：“我们在聊世界末日。”
　　江语乔看向她，她也看过来：“你和我说，你是从未来来的，那你找到时空之门的钥匙了吗。”
　　那样孩子气的傻话，向苒居然记得，江语乔没有回答，只是问她：“你还记得啊。”
　　“嗯，可能是因为，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能穿越时空的人吧。”


第49章 2018-2014（3）
　　下楼时运气不错, 在路口打到一辆出租车，江语乔这才发现，向苒家居然离自己家这样近, 一脚油门踩到底, 不过七八分钟的路程，推开家门, 江朗猴子一样窜过来，伸长舌头让她看：“姐, 你快看看, 嗓子眼还有东西吗，我咽干净了吗？”
　　“干嘛, 干净了。”江语乔对他还是没什么好脾气。
　　江朗跳着脚窜回沙发上, 解释说：“我明天体检, 学校说了, 过了晚上八点就不能吃东西了，嘿嘿, 还好我吃得快。”
　　江语乔扭头，看见挂表显示此刻是七点五十九分。
　　十四岁的江朗仍旧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只要碰到沙发就得“软骨病”, 身子扭出八个弯, 两个眼镜片有啤酒盖子那么厚，无论江语乔回去多少次，都不能动摇分毫，拖鞋是单只的, 臭袜子是乱扔的, 手机是身体进化出的电子器官，永远粘在两只手上。
　　垃圾桶里全是吃完的辣条包装袋, 江语乔看他一眼，感觉他都要被辣条腌入味了，眉头又皱起来，忍不住训他一句：“你那手机壳是五零二做的是吗？”
　　江朗没听懂，眨巴着眼看她，怕她生气，放下腿坐正了些。
　　江语乔的头更疼。
　　听见说话声，蒋琬从厨房里探出头：“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看没看见你爸呀，你爸说去车站等你了？”
　　“嗯？”江语乔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没电了，我打车回来的。”
　　蒋琬哎呦一声：“那得赶紧给你爸打电话。”
　　她正在弄肉馅，手上都是油，便去指挥江朗，江朗嚷嚷着：“干嘛让我打，不让我姐打。”
　　然后被瞪了一眼，不请不愿地翻出手机。
　　江朗身上永远臭烘烘的，江正延进门，身上则永远是一股烟味，不用问也知道，大好的雨天，他自然是躲出去抽烟的。
　　因为戒不掉的烟，江语乔小时候没少和江正延吵架，她不许他抽，他说她小孩子屁事多，也不看看这个家谁做主，江语乔才不听，头一扭爬上柜子，把几十盒烟翻出来扔进垃圾桶，江正延去捡，她抢先一步，一盒一盒拆开掰断，通通扔进卫生间，后来蒋琬找人通厕所，花了三百块。
　　江正延的烟都是生意伙伴送的礼，不是这个总就是个总，蒋琬称呼他们是狐朋狗友，江正延却说，你懂什么？这玩意大几百一条，都是好货。
　　管他多少钱呢，江语乔才不管，他要抽，她就把钱扔进马桶里，再之后，江正延便躲出去了，他戒不了烟，但也不在江语乔面前点火，彼此各退一步。
　　江语乔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洋洋得意，尾巴要翘到天上去，曾和肖艺说起过这件事，肖艺悠悠道：“你爸还是惯着你的，要是我爸，早就揍我了。”
　　江语乔没说话，江正延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清楚。
　　入了秋，又下了雨，屋里温度降下来，再盖夏凉被怕是要冻坏人，江语乔折腾一路，此刻也有些头晕，喝过感冒药便开始犯困，迷迷糊糊去找蒋琬要毯子。
　　她有一床毛绒绒的小毯子，蓝色的，软软的，这个季节盖最舒服。蒋琬还在忙，回她一句：“没在你那吗？那就是在你姐房间吧，可能我收错了。”
　　江晴不在家，江语乔发消息和她打了声招呼。江晴的卧室布局和之前不一样了，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正对面的白色书柜，最中间那一层放着一个玻璃奖杯，奖杯下刻着一行金色小字，放的时间太久了，字迹颜色变得很淡，江语乔看不清，用手去摸，小声念着：“国风大赏......造型组......第三名。”
　　奖杯旁边是一本厚厚的素描本，里面记录着每一个发型的制作步骤、灵感来源、发饰和妆容建议。本子里还加着几张拍立得，江晴怕放久了褪色，又用塑封纸裹了一层，这么多年过去，仍和新的一样。
　　大多数都是江晴给别人拍的，有几张是她和女孩子们的合照，其中一个女孩江语乔看着眼熟，许是江晴的同学，暗色相纸上，她们发着光。
　　背面是一行飞扬的连笔字：“至晴，我的大造型师，此时此刻，2013年12月31号，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很开心我们可以一起度过——周。”
　　江晴小时候上过很多兴趣班，学书法、学钢琴、学画画，初中毕业时，她给全班每个人画了一张卡通毕业照，老师常夸她有天赋，也问过她愿不愿意走专业的路，但蒋琬却说这些当个爱好就行了，那可千万不能走艺术，画画算哪门子正路？
　　又要学的出众，但又只能是兴趣，要拿奖露脸，但又不能走“歪路”，大人们的奇怪规矩，实在是多。
　　毛毯在最后一层，江语乔翻出来，连带着一包假发片滚落到地上，里面装着大把U形夹、发网、小皮绳，还有江晴自己打的璎珞项圈、绒花发夹、缠花发钗、烫花耳挂......兜兜转转，江晴还是去当了老师，好在她也留下了一些珍贵的，日后想起能感到幸福的回忆。
　　幸好及时吃了药，又盖着舒服的小毯子，江语乔睡过一觉，晕眩的症状好转了很多，高三生的周末总是转瞬即逝，再开学，孟媛从书包里拿出两盒豆花蛋糕：“你不是说喜欢吃吗，给，一份蓝莓的，一份草莓的。”
　　江语乔诧异：“不是说，店已经不开了吗？”
　　孟媛又翻出两把叉子递给她：“是不开了呀，但是做法都还记得，你尝尝看，味道是不是一样的。”
　　江语乔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自己不该拒绝朋友的好意，只好拆开一盒蓝莓味的，慢慢咀嚼着，孟媛还像是趴在柜台后写作业的小孩子，满脸期待：“怎么样？好不好吃。”
　　“好吃。”江语乔点头，蛋糕还是她记忆中的味道，与此同时，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她问，“孟媛，你家做生日蛋糕吗？”
　　“生日蛋糕？”孟媛想了想，“好像，没怎么做过。”
　　“哦。”江语乔又收回念头，应该不是她家做的，毕竟自己去过那么多次，从没见店里有过生日蛋糕。
　　正说着，徐涵风风火火冲进门，看见吃的，直奔她俩跑过来：“好啊，你们有好吃的不叫我。”
　　“给你留着呢。”孟媛又从书包里掏出两盒递给她。
　　徐涵立刻变脸，亲亲热热地闹着“你最好啦”，她有些饿了，狼吞忽然吃了三四口，才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你俩听说了吗，附中好像出事了。”
　　附中？江语乔看她一眼。
　　徐涵不敢大声说话，朝着江语乔使眼色：“凑近点啊！”
　　江语乔只好微微翘起屁股。
　　听徐涵说，她在办公室录成绩，电脑在最后一排，显示器又特别大，挡住了她的脸，几个老师进门聊天，不知道办公室有人，说的悄悄话全被她听见了。
　　她唠唠叨叨说了一堆，就差把办公室的水分含量描述一遍了，江语乔越听越没耐心，好在徐涵说完废话，总算说到正事上：“那几个老师说，附中有人咸猪手，被人举报了。”
　　“啊？”孟媛吃了一惊。
　　徐涵很满意她的反应，更兴奋了：“吓人吧，更吓人的是，那个咸猪手，还是个老师！”
　　孟媛捂住嘴：“天啊，那......那个老师对谁咸猪手？对学生吗？”
　　江语乔嚼着蛋糕，只听，不说话。
　　徐涵摇摇头：“那不是，他是对一位女老师，听说那咸猪手老师的老婆怀了孕，前几天刚生完宝宝，女老师这才敢把证据交到学校，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你说怎么还有这样的老师啊，真可怕......”
　　晚上江语乔放学时，江晴已经在家里了，江正延难得在家里抽烟，整个餐厅烟雾缭绕的，蒋琬看见江语乔，摆手让她回房，江语乔也不多话，扭头就走，然后搬了把小椅子坐在门口听。
　　江晴的声音很平静：“录音、照片、视频，我都已经提交了，学校这边提交了一份，教育局那边也提交了一份，你们找我也没用，这样的人留在教育系统里，是对所有学生的威胁，我也不该成为面对性骚扰闭上眼睛的老师。”
　　蒋琬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急切：“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啊，那都算是什么证据，那人家拍你一下，说你一句，就算证据了？你说性骚扰就性骚扰？人家就是跟你客气客气，你要闹，那也得有人听你的啊。”
　　江晴反问：“那什么算性骚扰，当众扒我的衣服吗，当众强吻我吗？”
　　蒋琬气急败坏，也不知道怕谁听到：“哎呀呀，你小点声！一个女孩子家家，嘴上没把门的，这话也敢说？不怕被人笑话。”
　　“谁要笑话我？我也很想知道。”
　　“我不跟你说这些没用的。”蒋琬躲开这个话题，又道，“不是妈不向着你，你这工作可是有编制的，你闹这么一出，万一弄丢了怎么办，且不说从公立去私立不好转，就是真转去了，也是没有编制的了。”
　　江晴坦率地说：“那就不当老师了，我也不是只能当老师。”
　　闷声当盆景的江正延总算开口：“你不当老师当什么？”
　　蒋琬也当她是胡话：“那哪行，那你肯定得是老师啊，要我说啊，明儿你去学校，先去和领导好好说说，实在不行让你爸去找找人，你那王叔叔不是有认识的吗，他虽说不管事，但也能说上点话，但是最好别动用到你王叔叔这儿，万一闹大了，这几家都认识，你让文礼怎么想”
　　江晴开始不耐烦：“跟他有什么关系。”
　　蒋琬嗔怪道：“你说有什么关系？”
　　“我俩没关系，我俩的关系都是你瞎想出来的！”
　　江晴语速飞快，江语乔从见过她这样强硬过，江正延猛地拍了下桌子：“你看看你的态度！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蒋琬忙唱红脸：“没事没事，咱好好说，好好说啊，别动气。”
　　家庭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江晴得到的结论是——她不认错，这个老师她也不想当了。
　　而蒋琬和江正延得到的结论则是——越大越不懂事，还不如小时候呢！
　　三个人不欢而散，江晴一出门，就拨通了程文礼的电话，两人约在第二天下午见面，蒋琬怕程文礼知道的事情，江晴自己讲给他听。
　　蒋琬担心程文礼介意些什么，江晴心知肚明，然而面对崔震的举动和江晴的反击，程文礼并不愤慨也没有说教，只是平和地劝慰着：“没事，闹开了也好，工作不顺心那就辞了吧，大不了就不上班了。”
　　江晴问：“不上班做什么呢？”
　　程文礼答：“你毕竟是个女孩子，以后结婚了，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也忙不过来啊，不上班也挺好的，省的在外面被人欺负。”
　　“被人欺负，有问题的是加害者，不是受害者吧。”
　　程文礼解释着：“我没有说你有问题，只是这个事吧，你知道的，那些证据也没什么用，你要是觉得上班不开心了，就不上了，躲远点不就行了，别又被那人欺负，我是这个意思。”
　　被人欺负？江晴的思绪忽然跑远了。
　　有一年夏天，爸妈接语乔来城里玩，城郊新修了一处小公园可以划船，小朗闹着要去，几个人开开心心出门，回来时却闹了别扭，小朗哭个不停，语乔也不肯说话，江晴摸到她头发湿了，问了好半天，她才说掉湖里了。
　　当天晚上，语乔就闹着要回老家，爸妈让她多住些日子，她不肯，第二天一早揣着零花钱去了客运站，独自一人上了大巴车。
　　一家子是在山塘庄附近的稻谷地里找到她的，大路修电，巴车不往这边走，只能把她放在附近的井峪村，从井峪村到山塘庄要穿过大片人高的稻谷地，爸爸气疯了，照着她的屁股狠狠拍了一巴掌。
　　那是江晴第一次看见爸爸动手，妈妈也和平日的样子全然不同，叫嚷着，甚至是嘶吼着问：“这里多危险！啊？女孩子家家，被欺负了怎么办？”
　　江朗吸溜着鼻涕，江语乔咧着嘴流眼泪，他们都还小，不明白爸妈口中的“欺负”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有江晴听懂了。
　　每次回老家，坐车路过大片大片的稻谷地时，蒋琬都会搂着她指给她看，不要去往那片田，所有女孩子都知道，不要去往那片田。
　　江晴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程文礼讲起这些陈年旧事，或许她还有一丝期待吧，然而程文礼听完，只是笑笑：“你妹妹也是不懂事，听你爸妈的话不就行了。”
　　躲远点不就行了？听你爸妈的话不就行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忍无可忍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会让江晴打开录音笔开关，把摄像头别在衣服领口，让她有勇气敲开校长办公室的大门，在教育局大厅里平静地说：“我是原礼附中的老师江晴，在这里实名举报......”
　　或许是崔震覆上来的手，或许是蒋琬一次又一次说那是玩笑，又或许是此刻的程文礼，他不理解那片田带给女孩们的恐惧，他所强调的是，不去不就行了？
　　但是不重要了，他不是她的学生，她也不是来要满分答案的。
　　她只是来和他说，她要离开原礼了。


第50章 2018-2014（4）
　　一场秋雨一场凉, 入秋后的日子，温度总是降得很快，上周还是半袖短衫, 前几日已经换成了长袖卫衣, 到了今天，出门时要披一件薄毛衫, 才能挡住太阳落山后的寒风。
　　路上落了些叶子，被风追着满街跑, 店门口坐着一位拉二胡的瞎子大爷, 他那二胡琴皮掉了一半，质量不好, 技艺更是生疏, 一首曲子被拉得断断续续, 说是噪音也不为过。
　　在他身后的巷子里, 另一位大爷在卖烤红薯，天冷,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避风的地方，翘起的脚随着二胡声, 一下一下打着节拍。
　　江晴小时候各种兴趣班都上过一些, 能听出大爷拉的曲子是《空山鸟语》, 程文礼开好发票跟出来，见她盯着看，解释说：“这人一直在这，来来回回就拉这一首, 你吃烤红薯吗？”
　　江晴摇摇头, 程文礼又问：“我开车了，送你回去吧, 你去哪儿？回家还是教师公寓？”
　　家里乌烟瘴气，教师公寓也都是些风言风语，江晴哪里也不想去，她只想站在这儿，听大爷拉完这首曲子：“没事，你先走吧，有人来接我。”
　　程文礼没再多问，只说了几句客套话，让她注意安全，小心着凉，别和家里起冲突，有事多和叔叔阿姨商量，江晴敷衍应付着，等他走后，把身上带的零钱放到了二胡大爷面前的小碗里，大爷察觉有人，停下乐声朝她点点头。
　　卖红薯的大爷朝着这边招手：“小姑娘，来来来。”
　　江晴犹豫着上前：“您喊我？”
　　“对。”大爷麻利地打开炉子，掏出个红薯递给她，“拿着，天冷冻手，捂捂身子。”
　　江晴有些无措：“那......那您算算，多少钱？”
　　“不用。”大爷摆摆手，“值不了几个钱，你刚给的不少吧，我都看见了。”
　　他朝着二胡声的方向指了指：“那老东西可怜，又瞎又聋的，家里也没人管，但你们小年轻赚钱也不容易，拿着吧。”
　　江晴还要推脱，江语乔忽然发来信息，是一张江朗的照片，配文是：“猪一样，点了两个汉堡了，还说不够吃。”
　　紧接着是江朗的信息：“姐！我姐是不是偷拍我！你快删掉！不能留我丑照！”
　　江晴才不听，长按保存，回复江语乔：“怎么去肯德基了，妈没做饭啊？”
　　江语乔发来一个鬼脸表情包：“老妈没心情下厨，放我俩出来吃了，还不是那个猪非要吃什么肯德基。”
　　江朗的信息紧跟着传来：“姐！我姐是不是又偷拍我！”
　　“没有。”江晴安抚他，又笑江语乔，“还说他，你不也爱吃？”
　　江语乔没反驳，把自己的原味鸡和薯条拍给江晴，又使唤江朗：“去，给我点一杯橙汁，要热的。”
　　“你自己怎么不去。”
　　江朗嘀咕了一句，没等江语乔抬眼瞪他，转身就跑，江语乔问江晴：“姐，你吃饭了吗？”
　　江晴想了想，把手里的红薯拍给她。
　　得到一句：“啊？你就吃这个啊，还不如我俩呢。”
　　过了一会儿，江语乔又问：“甜吗？”
　　她今天格外话多。
　　江晴撕开滚烫的红薯皮小心咬了一口：“甜。”
　　这人又拍了张照片发过来，是一杯热橙汁，江朗神经兮兮地追着问：“姐姐姐！我姐就是偷拍我！你不准保存！”
　　江朗这几年愈发臭美，虽说他那卧室仍旧和猪窝一样，球衣袜子满地扔，鞋子一脱能臭出二里地，但只要出了家门，就格外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一有风就要抬手顺毛，生怕毁了脑袋上的鸡窝造型，整日不是好奇为什么自己脸不对称，就是好奇为什么江晴和江语乔肤色匀净，他却一晒就黑。
　　江语乔每次听见都要打趣他，一晒就黑？你不晒不也挺黑的。
　　江朗敢怒不敢言，只能扯着嗓子喊妈，半大小伙子，还天天把妈挂嘴边上。
　　被他俩热热闹闹地吵上一会儿，江晴的心情舒展了些，江语乔和她说，好好吃饭，没有什么比好好吃饭更重要。
　　江晴咬着红薯站在街边，近旁服装店的落地窗上映出她的影子。她的头发已经及腰，长长地垂下来，光洁柔顺，这一头长发像是勋章一样，长辈们见到总要夸一夸，顺着头发延伸出诸多赞美，例如规矩、乖巧、懂事、淑女。
　　看了这么多年，也有些腻了，江晴原本无事可做，这会儿忽然心血来找，抬手打了辆车，来到中心商场楼下的一家理发店。
　　店员正扫了垃圾要往外扔，一边帮她抵着门，一边说着欢迎光临，温温柔柔的问：“女士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她身上的香气和店里的香气融为一体，明亮的窗子透出大片柔光，屋里装修布置皆为白色，点缀着蓝粉色的花，玻璃门上缀着一只银色铜铃，随着推门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
　　朋友曾和江晴提起过，说中心商场这边有家叫“hair garden”的理发店，店里都是女生，审美很好。
　　江晴没有预约，店员引她坐到窗边的长椅上，细心询问她需要什么服务，店里哪位理发师还有空档，前台递来一本册子，挨个介绍理发师们擅长的方向，听完江晴的需求后小声解释着：“目前这两位还有时间，但是需要等半小时，您看可以吗？”
　　有人送来水和一小碟水果，半小时后，店员将江晴引到座位上。
　　江晴朝理发师笔画着：“我想把头发捐给癌症患者，需要30厘米长，剪完还想把剩下的头发染成粉色，您看看能不能实现。”
　　理发师背着手，听她说话时微微弯着腰，听完后找出卷尺细心量过尺寸，询问道：“除去三十厘米，剩下的部分需要烫一下吗？浅色发色可以搭配一些卷发造型，会更有层次一些。”
　　她拿来一个平板，翻出图片给她看。
　　江晴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从没换过发型，不知道哪种更适合自己，理发师耐心介绍着：“平时打理的时间多吗，如果不多的话，这几种不太建议，虽然好看，但是维护起来比较费时，您可以看下这几种......”
　　她们说着话，有店员上前查看水温，用手背摸了摸江晴的玻璃杯，又在上面盖了一小块杯盖遮挡碎发。理发师沟通完毕，叫来两个助理帮忙，三个人认真测量着江晴的头发，确保长度足够后，一束一束剪下来绑好装进袋子里，处理好存留的部分，理发师开始一层一层修剪剩余的层次，江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么多年，她终于剪掉了这一头长发。
　　店员们说话做事，声音很轻，店里除了偶尔响起的吹风声，只剩下缓缓流淌的音乐，乐声是一首钢琴曲，或许是少时音乐课学过，听起来很熟悉，江晴闭着眼回忆，在机器烘烤的高温中泛起困意，再睁眼时已经过了半小时，理发师查看情况，又换来另一种机器。
　　忙了将近五个小时，忙到附近的商铺纷纷黑了灯，江晴的发型终于做好，一位助理小声说：“好像洋娃娃哦。”
　　另一位助理拍她一下，两个人互相瞪起眼，又都笑起来。
　　江晴也笑起来，镜子里的女孩很陌生，但很漂亮，此刻笑起来，便更漂亮一些。
　　离开时已经很晚了，店里温度太高，吹吹夜风反倒觉得舒畅，减掉三千烦恼丝，人身上变得轻飘飘的，江晴步子轻快，蹦蹦跳跳，路过一面窗便要停下来看看自己，而后实在忍不住，在路灯下转了一个圈。
　　她觉得好快乐，好自由。
　　走出两条街，看见一家米线店还亮着灯，江晴也有些饿了，坐下随便点了份套餐。店家的儿子帮忙送餐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又怯生生跑回去，用自以为很小声的声音和妈妈说：“妈妈！我们店里来了个公主！”
　　妈妈指挥道：“去，给公主大人送可乐！”
　　江晴忍不住笑，又侧过脸看了看玻璃上的自己。
　　很多很多年前，江晴还是玩娃娃的小孩子时，也曾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公主。那时伙伴们的洋娃娃都是金发碧眼，只有她的娃娃头发是粉色的，那是江正延出差时，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给她买来的。
　　江晴问蒋琬：“妈妈，为什么我的头发不是粉色的呢，我喜欢粉色头发。”
　　蒋琬就哄她：“等你长大了，长大了头发就变成粉色了。”
　　长大了，江晴变成了写不完作业的高中生，她没有粉色头发，只有一层又一层的青春痘，蒋琬又说：“等你上大学了，考上大学就自由了。”
　　可是真的上了大学，江正延又不允许：“那多不正经，还是个学生染一头粉毛，别人怎么看你，不得说你没家教。”
　　可等江晴不再是学生，她又成了要有老师样子的大人。
　　但她真的很想染一次粉色头发，浅粉色，羊毛卷，耳边别着精致的小发夹，像是她小时候的那个洋娃娃，她拍下照片发给江语乔，得到三个叹号和一句真情实感的夸赞。
　　“姐！你超漂亮的！”
　　江晴离职那天，特意搭配了一条粉色小裙子，有学生怯怯的不敢和她说话，也有学生一股脑冲上来围住她，叽叽喳喳地喊：“江老师——江老师好漂亮啊——”
　　正如蒋琬和程文礼所说，江晴提交的证据算不得证据，崔震得到的处罚，无非是被撤销了优秀教师评选的机会，于他而言，不痛不痒。
　　但对江晴来说，在她敲响校长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得到了答案了。
　　回家后又是一顿吵，蒋琬知道她提离职的事情，来来回回念着：“那么好的工作，离家近，又稳定，当初花多大力气考进去的，铁饭碗，你说辞就辞了？”
　　她缓口气，继续问：“到哪一步了？你这孩子咋这么大的主意啊，这事不行、不行、让你爸找找关系，帮你去说，这么好的工作，不能没了。”
　　江晴摇摇头：“离家近，哪里好了？”
　　蒋琬愣住了。
　　江正延放下烟，似是不耐烦，扔她一句：“不想上班你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该干什么？”
　　江晴明知故问，凌厉的样子倒有几分像江语乔，她们是亲姐妹，本该十分相像的。
　　“该结婚结婚，该生孩子生孩子？”江晴学着他的语气，他不说，她替他说，“我和程文礼已经说清楚了，我不喜欢他，也不会和他结婚的。”
　　“啊？你找人家文礼了？”蒋琬捂着心口，动作夸张，“哎呀，你这孩子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着来啊，人家文礼那小伙人多好，人板正，家境不错，工作也稳定，你说你，你有啥不满意的呢？”
　　“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江晴又一次重复，“他很好，但我不喜欢。”
　　她向来低眉顺眼，少有反驳，如今脱口而出的话却字字带风，也像是江语乔的口吻。
　　江正延又点燃一支烟，蒋琬咳嗽两声，来来回回劝着：“这结婚过日子，不能单看喜不喜欢的，你都这么大了，再等你找喜欢的，那得找到什么时候，找到了，也不一定合适，那、那到时候你怎么办啊？”
　　怎么办？能怎么办呢，江晴问：“人就不能不结婚吗？”
　　“那哪里成。”蒋琬道，比起辞职，程文礼倒显得更重要了，她抛出那句至理名言，“哪有女人不结婚的啊，不结婚的女人不完整！”
　　这次，连江朗都会说了：“哪有男的不当市长的呀，没当过市长的男的，不完整。”
　　江正延终于逮到机会发作，站起来吼他一句：“有你什么事！滚一边去！”
　　家里日日争，夜夜争，没完没了，江晴是个寡言菩萨，江语乔却是个反叛的主，蒋琬的大道理翻来覆去也就那些，但是江语乔的反击却日日新鲜，换着样儿来。
　　蒋琬会说听人劝，吃饱饭。
　　江语乔就呛声：“我减肥，吃不了一点。”
　　江朗从小跟在一旁听相声，学了一身不服管教的口舌，挨了骂就扮个鬼脸，拎着两袋辣条窜回卧室。
　　大的小的都不省心，蒋琬心力交瘁，抓着江晴问：“那你离职了干什么去？去私立？去教育机构当老师？那都不是靠谱的工作。”
　　江晴淡淡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去做理发师？造型师？好像都挺有意思的。”
　　蒋琬简直要晕倒，江正延骂道：“自甘堕落！你真是脑子抽筋了你，好好的正路子不走，去当那伺候人的！”
　　蒋琬则抓着她的手：“你别说疯话，想一出是一出的，先好好休息休息，实在不行出去玩几天，玩几天就好了。”
　　江晴笑笑，她并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有什么不好的。
　　蒋琬说一千，江正延道一万，大道理翻来覆去，但是江晴还是走了，她那么大的人了，家里总不能拿根绳子把她捆住，临行前，江语乔帮她收拾行李，翻出了本子里的拍立得。
　　江晴指着照片上的一个女孩对她说：“这是我的好朋友，大学时的学姐，叫周羡，当年进社团，就是她带我去的，她还有个弟弟，和你差不多大，之前也是一中的。”
　　照片上的女孩五官模糊，江语乔觉得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她现在在做什么呢？也是老师吗？”
　　“她啊。”江晴笑起来，“也在收拾行李呀，她家里也催婚，我们两个商量着，既然要逃，那就一起跑。”
　　江语乔撑着头点评：“听起来真浪漫。”
　　几天过后，江语乔放学回家，在楼下见到了和江晴一起逃跑的学姐，周羡正在打电话，声音从摇开的车窗里飘出来。
　　“为我好光是嘴上说说就行了？要真为我好，你就把家里收拾收拾空出间屋子，去庙里求个财神爷供着，每天沐浴吃斋焚香礼佛，分早中晚上三次香，没事就在财神老人家面前念叨念叨我的身份证，让他保佑我大富大贵，有朝一日中他个五百万，这才是要紧事。天天就知道讲那些没用的，没劲。”
　　“周羡——”
　　楼道口传来江晴的声音，周羡放下手机下车帮忙，江晴朝着江语乔这边招招手：“回来啦。”
　　这两天有些回温，周羡穿了件黑色宽肩背心，外面罩着一件白衬衫，一圈银色项链从衣服领口窜出来，头发半披着，发髻里别着一只桃木钗，本该温柔的发型在她身上却显出些凌厉，看人时目光略带审视，比江晴还像个老师。
　　“哟，这就是你那位宝贝妹妹呀。”周羡歪头看过来，“你姐可没少和我念叨你。”
　　这个学姐看起来是个靠谱的，江语乔稍稍安心了些，江晴还在收拾行李，过了一会儿翻出个卷好的纸筒：“语乔，这个给你。”
　　江语乔打开，居然是她初二那年的通报批评。
　　“在学校档案室看见的，我心说谁的通报批评花花绿绿的，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人叫什么？江语乔哦——”江晴托起长音逗她，“这东西放在学校也没用，我打了声招呼，就带回来了，算是给你留一份黑历史吧，怎么，你当年还在学校吃过蛋糕啊，我怎么不知道？”
　　“都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可能你不记得了吧，也可能我没和你说过......”
　　“那肯定是你没和我说。”江晴斩钉截铁。
　　周羡收好东西，从车子里探出头：“小晴，该出发啦，这会儿堵车路不好走。”
　　“哎。”江晴应声，哄小孩一样揉了揉江语乔的头，“我走啦，有事给我打电话。”
　　江语乔低低嗯了声，车子消失在拐角后，她掏出手机给江晴打了一笔钱，郑重其事地说：“姐，去做你想做的事情，钱不够就和我说，我有很多钱。”
　　江晴要走，蒋琬拦不住，反复盘问她手里有多少钱，得到回复仍不放心，拿给她一张卡，告诉她别苦着自己，实在不行就回家。
　　江语乔也没少问，唠唠叨叨得简直不像她，就连江朗都要操心，出去是不是要花很多钱？我零花钱没用完，先给你用。
　　江晴坐在车里抹眼泪，周羡捏捏她的手，打开天窗，让她去看天上的星星。
　　老话总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今夜星光闪烁。
　　江晴删删减减，还是发出那句话：“语乔，不要不开心了，嗯？往前看。”
　　江语乔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关上手机上楼做作业，做完两张卷子，江朗拿着那张通报批评跑来敲门：“姐，你东西忘在客厅了，嘿嘿，你还被批评过啊。”
　　江语乔瞪他一眼，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指尖划过黄色的“要幸福”、粉色的“天天开心”，而后，她的手一顿，视线落在“生日快乐”四个大字上。
　　她神色凝重，吓得江朗紧张起来：“咋了，我可啥也没碰。”
　　江语乔忽然起身，哗啦哗啦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那张不知从何而来的明信片掉落在地板上，她举起来，用力盯着看。
　　明信片上的生日快乐，和通报批评上的生日快乐，长得一模一样。


第51章 2018-2014（5）
　　2014年11月7日, 放学后，江语乔骑着自行车来到文具店。
　　高二课业更多，她的笔本用得飞快, 每周五结束都要进行采买, 校门口那几家人太多，江语乔懒得和人挤, 每次都会骑二十分钟自行车来书市，路上可以吹吹风看看景, 算是她难得的休息时间。
　　书市是个旧货市场, 破烂玩意一大堆，新出的教辅资料能买到, 十年前的报社小报也能买到, 若有耐心一家一家逛过去, 还能淘到些当年限量发行的小说画册, 有的还带着亲签，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反正店主长着同一条舌头，都说是真的。
　　初中时江语乔和肖艺闲来无事, 周末经常跑来闲逛, 端着盒臭豆腐晃晃悠悠, 一逛就是一下午。但现在再也没有时间供她们浪费了，江语乔骑着自行车穿过两排商贩，又钻进一条小路，七拐八拐转了几分钟, 把车子停在最里面的一家小店前。
　　小店不大, 约莫只有二十平左右，是用之前存冬煤的厂房改建的, 店里隔出里外两间，里面住人，外面卖货，东西不多，只有些旧报纸旧杂志，文具种类齐全，但都是些基础款，平日少有人来。
　　江语乔伸手推门，玻璃门一推哗啦哗啦直响，四下窜风，店主是位聋哑大爷，听不见，只看见门边的报纸又飞了，忙把挡风的棉布帘子压实了些。
　　江语乔常来，大爷认识她，笑呵呵地打了个手势，江语乔看不懂，笑着点点头，算是回应。
　　店里除了大爷，还有位阿姨，约莫四十来岁，穿一件暗红色花袄站在炉子前嗑瓜子，见到有客人，热热闹闹招呼着：“小同学啊，小同学买书还是买文具，要书就去里面找，文具在外排，你看看要什么。”
　　大爷朝着阿姨比划了几下，动作大开大合，像是手语也能写连笔字，江语乔是看不懂的，阿姨伸出脚，把瓜子皮往炉子里一扫，抬头和江语乔解释：“小同学常来是吧，我是隔壁卖砚台的，按辈分算他姑姐，表的。”
　　这种话江语乔过年时常能听见，她小时候不在父母身边，长大后出去拜年，一屋子都是陌生的脸，总有叔叔阿姨过来自我介绍，蒋琬便会笑呵呵地拍江语乔一把，让她喊人。
　　瓜子带出的闲话还在继续：“生下来就是聋子，家里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也就这么搁着了，好在认识几个字，还能做点营生，不至于饿死，那人生下来，不就得活着吗，好赖都是一辈子。”
　　表姑姐絮絮叨叨，江语乔一遍应付着，一边耐心选笔，最近她的笔用得太快，每次来文具店都要耗掉不少钱，高一时她还喜欢选些新鲜样式，到了高二就只买笔芯了，能省一点省一点，眼看又是期末考，下周恐怕没有时间来，江语乔一口气买了两盒笔芯，外加一摞本子，还有一些修正带，细胶带一类的小物件。
　　大爷双手接过去，每拿起一样，便伸手在纸上写一个数字，等江语乔看清，才去按计算器，反复算了两遍才确定。江语乔付过钱，转身想走，大爷说不出话，追了两步拍拍她的胳膊。表姑姐替他说：“他让你等会儿。”
　　江语乔不明所以，乖乖停下来，看大爷钻进里屋，抱出一个硕大的纸盒，对着江语乔那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满四十，可抽奖。”
　　江语乔摆摆手，她都多大了，哪里还要玩什么洞洞奖。
　　纸盒上一共十六个格子，大爷朝她举过来，指来指去，又点头，表姑姐看他比划完，帮忙说：“他说每个都有奖，让你选。”
　　纸盒看起来很简陋，应该是大爷自己做的，他大概费了很多心思，才琢磨出这个招揽顾客的方式，江语乔看着那十六个完整的格子，实在不忍扫兴，便随便选了个数字七，七号，她的生日，或许会有些好运气。
　　江语乔伸出手，将附在格子上的薄纸轻轻捅破，指尖熟悉的触感带来陈旧的记忆，屋里太暖了，暖得像是夏天，而曾经，她的确拥有过这样的夏天，蝉鸣嘹亮的夏日，大爷大妈在校门口卖樱桃水和水宝宝，她跑得快，自告奋勇帮同学“代购”，得来的跑腿费全花在了门口的文具店里。
　　那时文具店很流行洞洞奖，五毛钱抽一次，纸盒里能翻出首饰玩具一类的小东西，江语乔是个臭手，每次抽到的不是丑橡皮就是丑铅笔，倒是肖艺连着抽了五个戒指，一根手指头套一个，和江语乔炫耀了好几天。
　　那时候的快乐好简单，江语乔忽然也有些期待，这一次，她能抽到些什么呢？盒子里装着一张小卡片，她慢慢拿出来，郑重其事地闭着眼，默念了两句叽哩哇啦的咒语才睁眼看，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映入眼帘，居然是特等奖。
　　特殊的日子，特等奖，比一等奖还要厉害的特等奖，江语乔看着那张纸，她最近太累了，此刻抓到幸福，有些反应不过来。
　　大爷手舞足蹈地朝着表姑姐比划，看起来比她还要兴奋，表姑姐问：“特等奖是什么啊？”
　　大爷钻进里屋，小心翼翼地端出个正方形的小盒子，盒子似乎有些重量，表姑姐踮着脚看过来，连江语乔都开始好奇，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水晶球，礼品店里常卖的，转动时有音乐响起的，生日最适合收到的水晶球。
　　礼品店里卖的那些，配乐大多是天空之城、卡农、梦中的婚礼一类。肖艺就有一个，中学时有个喜欢她的男生送的，肖艺上课时鼓捣着玩，不知道碰到了哪里，给正在讲题的数学老师配了段乐，然后被数学老师连骂了两节课。
　　想起她那倒霉样儿，江语乔仍旧想笑，她伸手，把水晶球从盒子里抱出来，看见里面是个戴着红色围巾和帽子的小女孩，小女孩站在雪地里，手里抱着一颗糖果，摇晃时白色粉末从她头顶飘落，像是雪花。
　　“哎呦。”表姑姐凑近了看，“这做的真好看哎，我看别的店里也有卖的，这还能响呢，是不？”
　　江语乔点点头，转动发条，清脆的乐声从她手心传来。
　　“啧，真好听哟。”表姑姐问，“这是什么曲儿，钢琴的吧。”
　　江语乔不知道，她平时不太听钢琴曲，可是用力想，却又觉得熟悉，小女孩仍在抱着糖果旋转，躲在门外的向苒探出头，小心偷看。
　　“生日快乐。”她在心里说。
　　半个月前，向苒在网上看到了自制水晶球的视频，十天前，她设计好图纸去采购材料，七天前，她找到工厂，花了三个小时把《鸟之诗》刻进钢板，又画了四个小时捏出戴红帽子的江语乔，足足等了五天胶水才彻底风干，昨天晚上，向苒来到这家店，在纸上写写画画，求大爷帮忙。
　　一个小时前，她上完最后一节课，半小时前，她跨上自行车追上江语乔，她和她一起等过红绿灯，路过买糖葫芦的街口，在人流复杂的天桥下堵了三分钟，又穿过路况复杂的旧货市场，最终到达这家小小文具店。
　　《鸟之诗》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向苒看不清江语乔的神色，只能看见旋转的水晶球。
　　但她确定，她是开心的。
　　这就可以了。
　　她大费周章做的这一切，无非是想说，她希望她的人生，永远可以是特等奖。
　　她的生日愿望，是对她的生日祝福。
　　乐声结束，江语乔将水晶球装进书包，向苒跨上车，准备像来时一样悄悄离开，她背好书包，用力一蹬，忽然，脚腕瞬间脱力，向苒重心不稳险些摔倒，踉跄了两下堪堪撑住，发现自行车的链条掉了。
　　真是字面上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江语乔已经朝着门外走来。
　　向苒慌忙跳下车，她环顾四周，往左是垃圾堆，往右，几间商铺紧紧相连，至少要走出五十米才有拐角，别说五十米了，就是躲出去五米的时间也是没有的。
　　江语乔已经推开玻璃门，吱呀吱呀的背景乐中，向苒躲无可躲，被她看住。
　　“向苒？”
　　向苒一时语塞，傻里傻气地回了句：“你好。”
　　活像个偷车子的贼。
　　“你来买东西吗？”江语乔没多想，寒暄着跨上自行车，看起来是要走，“你去哪里？回家还是？”
　　她扭头，又看了一眼向苒，这才发现她的车子坏了。
　　江语乔脚一点地，将车刹住，跳下车走过来查看，向苒轻声说：“我踩了一下，链条忽然掉了。”
　　山塘庄半数都是土路，颠簸难走，自行车掉链条是常有的事情，挂回去就好，不是什么难事。市场里没有修车的，推出去找修车摊，怕是要走上半个小时，冰天雪地的冻死个人。向苒看起来，也不像是抗冻的样子。
　　江语乔犹豫片刻，蹲下身子，一手扯动链条，一手转动脚踏板，尝试把卡在缝隙的链条扯出来，链条卡得紧，她尝试了几下，没什么效果，抬头问：“有绳子吗？”
　　“绳子？你等等。”向苒三两步跑进店里，朝着大爷问，“大爷，有绳子吗？”
　　说完，她才想起大爷听不见，慌忙闭嘴，手忙脚乱地去抓桌上的纸，表姑姐从里屋走出来，高声问：“绳子？要那干嘛用？”
　　向苒也不知道江语乔要做些什么，她问她要，她便乖乖来找，片刻后，向苒扯着一条腕口粗的大麻绳跑回来，喘着粗气问：“这个行不行？”
　　江语乔笑得无奈：“当然不行啦，这绳子是拿来锁门的。”
　　向苒看着她发呆，最近太累了，她许久没见她这么笑过了，十六岁，那么好的年纪，就是该笑一笑的嘛。
　　“什么是爱？”
　　她想起她曾说过的话。
　　“爱是快乐的，是美好的，是能带给人幸福的东西......”
　　但也可以，是心疼的。
　　江语乔把麻绳拿到一边，起身打开书包，把刚买的文具倒在车筐里，又把塑料袋拧成一股绳，用发夹勾着从链条下的缝隙里穿进去：“这个地方摔了一下，缝隙比较大，链条就比较容易掉下去，还好你力气不大，卡死了就麻烦了。”
　　她喊向苒来看，让她凑近些，再凑近些。
　　江语乔用力将挡片掰开，拽起塑料袋，把卡住的链条往上提，好在向苒踩了一下便没再继续，链条卡得不深，她拽了一会儿，脚踏板总算能顺利转动，江语乔把沾满黑油的塑料袋扔到一旁，耐心的、一点一点把料条挂回去。
　　等她修完，向苒从包里翻出湿纸巾递过来，链条上都是油，擦也擦不干净，江语乔晚上还有补习班，擦了几下胡乱放弃，确定向苒车子没问题后转身离开：“我走啦，你注意安全。”
　　起风了，原礼的冬日，总是多风，向苒的头发被风吹动，垂落到外衣胸前。
　　江语乔踩动自行车，又停住，从手腕上取下一个发圈递给她。
　　“你头发乱了。”
　　向苒眨着眼看她。
　　“挡眼睛，骑车很危险的。”江语乔看着她说，“还是绑起来吧。”
　　发圈是蓝色的，很漂亮，向苒接过来，将头发拢到脑后。
　　的确，她头发乱了，都怪这看热闹的风。


第52章 2018-2014（6）
　　周末这天, 向苒起了个大早，迎着鸟叫晃到江语乔家楼下。
　　她本就发烧，又不听话, 大雨天出门受风, 回家后整个人高烧不退，昏昏沉沉整整一周, 沈柳寸步不离地看着她，严禁她离开房间, 整日不是要她躺着, 就是要她多睡，向苒被养得骨头缝都锈住了, 总算摸到时机溜出门。
　　出来透透风, 也出来见江语乔。
　　她的手心握着一粒纽扣, 是上周五趁江语乔不备, 从她的外套袖口上拽下来的。
　　江语乔家是老小区，附近挨着公园和水库, 向苒知道她不爱去公园，倒是喜欢去水库滑冰, 知道她家楼下有两个公交站, 若是去学校, 出门要往左拐，若是去逛街，则在相反方向，她也知道她家在哪栋楼, 哪一层, 她的卧室在哪个方向，朝南还是朝北, 凌霄花会在什么时候爬上她的窗台。
　　但她不知道，江语乔今天会几点起床，高三生，应该很累吧，或许会多睡一会儿？不过高三这么忙，作业肯定很多，也可能会一早起来做作业？
　　索性早早来，握着纽扣一下一下踩着翘起的石砖，院里有老人下象棋，向苒晃过去看，大爷问她：“会不？”
　　向苒摇头。
　　大爷乐呵着举起一枚棋子：“看着啊，这样，往这边走，这就吃啦——”
　　再往前，一位阿姨正在遛狗，那是只亲人的大金毛，看见向苒使劲摇尾巴，整个身子都要凑过来，阿姨紧紧抓着绳子，照着它的脑袋拍了一巴掌：“没出息。”
　　向苒笑笑：“没关系，我不怕狗。”
　　也有两三岁的小孩子在楼下吃早饭，吃一口漏半口，半碗豆腐脑全喂给了口水巾，七八岁的孩子被爸妈使唤着当苦力，苦大仇深地和店主说：“老板，要四根油条，三碗豆腐脑，一笼素菜包子，带走......啊，素菜包子没有啦，那你等等我问问我妈。”
　　十几岁的孩子看起来则要更苦一些，向苒点了一碗烫面，坐在她旁边的两个男生约莫初中的年纪，背着书包面对而坐，吃馄饨像在吃仇人，急的一句话也不敢说，五分钟后风卷残云，拉扯着狂奔而出，大概是补习班要迟到了。
　　初中生去上补习班了，那高中生呢？江语乔呢？向苒晃完一圈回到江语乔家楼下，江语乔的卧室窗帘仍紧关着，这人还在赖床。
　　她的窗帘是蓝色的。
　　向苒看了一会儿，无奈叹气，又笑，那枚扣子被她揉捏得发热，她举起来看，乳白色的纽扣裹起一层光，像太阳。
　　秋风微凉，被阳光晒过又散着暖意，向苒刚吃完一碗热汤面，身上微微发了些汗，用手去碰鼻尖，确是冰的，呼出的热气蹭过她的指尖，回到肺里时，带着桂花的香气。
　　向苒觉得很幸福。
　　她来做些什么呢？还纽扣。可若江语乔不下楼呢？那就明天再来。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这颗扣子更重要。
　　她踩着花坛边缘，一圈一圈绕着小区散步，时而停下来看环卫工浇花，时而停下来去数野花究竟开了几朵，婆婆们路过，说着坐哪哪路公交车买鸡蛋的事儿，进而聊些家长里短，向苒认真听闲话，听了几句思绪跑远，不着边际地想着还完纽扣之后呢，她要做些什么呢？
　　嗯......要不问问江语乔有没有吃早饭吧，她家楼下的烫面不错，辣椒很香，她已经替她尝过了，她会喜欢吧。
　　然而向苒没想到，这人居然睡到日上三竿，都过了十一点了，下象棋的大爷都回家吃饭了，向苒教几个小孩背完古诗，溜溜达达晃回来，这才看见紧闭的窗帘终于拉开来。
　　“懒蛋。”她小声嘀咕，又笑。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向苒？”
　　向苒顿时僵住，回过身，看见江语乔提着两袋子蔬菜，离她只有两米远。
　　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演练过无数次的落落大方和处变不惊都去了哪里，提前准备好的剧本通通忘词，向苒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江语乔走近一步，问：“你发烧好些了吗？看着......气色还是不太好。”
　　向苒的感冒已经好全了，可她憋了几秒气，这会儿呼吸不畅，忽然咳了一声，只好顺着答：“还有一点咳嗽。”
　　“不烧了就好。”江语乔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向苒总算听到要对的暗号，忙举起手，像个回答老师问题的小朋友：“你的纽扣忘在我家了。”
　　“纽扣？”
　　“对，我在家里发现一颗纽扣，好像是你的。”
　　她张开手，朝着江语乔伸过来，一枚纽扣躺在她的掌心，江语乔压根不知道这件事，犹豫着拿起来，指尖触到扣子上的温度，问道：“你确定不烧了吗，你的手好热。”
　　向苒摸了摸额头，语气犹疑：“不吧......”
　　忽然被抓包的慌乱渐渐褪去，向苒的心跳平复下来，于是她看着江语乔，又加了一句：“我摸不出来。”
　　江语乔错开她的目光，把右手的袋子挂到左手上，又靠近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半米，或许不到半米，向苒的呼吸凑上来，江语乔觉得有些太近了，但此刻退后又不合适，她只好硬着头皮伸出手，贴了贴向苒的额头。
　　她的额头出了汗，但并不热，三秒后，江语乔收回手：“没事，不烧。”
　　她身后，蒋琬朝着这边喊：“你说你，走那么快，我这停车呢一溜烟就没人了......哎？这是，这是同学吧。”
　　向苒规矩地喊了声阿姨好，江语乔帮忙解释：“我扣子忘在她家了，她来还给我。”
　　蒋琬看看向苒又看看江语乔：“你什么时候去人家家里了？”
　　“说来话长。”江语乔四个字简单带过，“那天下雨，在她家吃了个饭。”
　　蒋琬也没多问，招呼着：“都中午了，吃饭了吗，没吃来家里吃，这买了不少菜呢。”
　　江语乔偷偷去看向苒，好奇怪，这一刻她居然是期待的，向苒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似乎是有些犹豫，江语乔替她答：“还没吃。”
　　说完，她快速扫过向苒的神色，又补了一句：“这个点，肯定还没吃吧。”
　　她们不过是许久未见的普通同学，乍然相逢，便去对方家里吃饭，是不是不太礼貌，向苒本应客气拒绝，转身离开，然而好不容易盼来的人此刻就在身边，她舍不得。
　　她今天一早起床，先是步行八百米到公交站，又在公交站等了七分钟公交车，二十分钟后出现在江语乔家楼下，踩着石砖走了一圈又一圈，从八点等到十一点，三个小时才换来此刻短暂的五分钟，五分钟，实在太短了些。
　　向苒变的贪心了。
　　“方便吗？”她小声地，怯怯地说。
　　蒋琬爽利地笑着，催她们上楼：“这有啥不方便的，来来来，大冷天的别在外头站着，有啥话屋里说去。”
　　向苒看着还是拘谨，江语乔拍拍她的手臂：“礼尚往来，我都去你家吃过饭了，也要还人情嘛，不过......”
　　她总算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家......”
　　刚刚江语乔看见她时，向苒就站在她家楼下，仰着头，似乎看的是她卧室的方向。
　　她怎么知道那是她家？
　　向苒翻出提早准备好的说辞：“你之前说过你家在这个小区，我就来转了转，想着能不能碰到你。”
　　小区这么大，万一碰不到呢，江语乔问：“转多久了？”
　　“只一小会儿，刚来，就看见你了。”
　　江语乔盯着她看，向苒神色自然，毫无端倪，江语乔收了收心，也想着，或许真是巧合吧。
　　江正延不在家，江朗听见门铃声，光着膀子跑来开门，左脚打右脚的，一头乱毛像个鸡窝，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没戴眼镜，也没留意门外多了一个人，开完门就晃晃悠悠往卧室走，像是要再睡个回笼觉。
　　蒋琬追着他的屁股喊：“别睡了啊，都几点了还不起床，成什么样子，多让人笑话啊。”
　　江朗自从开始长青春痘，脾气就跟着疯长，蒋琬说一句，他要顶十句，有理时不饶人，没理也要辩三分，废话一倒一箩筐，念叨起来没完。
　　“谁笑话，那周末我还不能睡懒觉吗，起来干嘛去，我起来又没事，都说青春期长个呢，就得睡觉，你懂不懂啊你。”
　　江语乔抓住重点，白他一眼：“起来又没事？你作业做完了？”
　　江朗被捏了七寸，不敢和江语乔叫板，默默闭了嘴，他发了一通混，这会儿才发现除了蒋琬和江语乔，还跟进来一个陌生姐姐，吓得嗷一嗓子，兔子似的窜回了卧室。
　　江语乔皱起眉，不耐烦的神色又浮上来：“怎么着，有人踩你尾巴呀。”
　　江朗没回，快速穿好衣服钻进卫生间，一阵水声后，他从卫生间探出头，额前沾着几根没擦干净的头发。
　　江语乔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拨好后递给向苒，看见江朗，还是没什么好脸色，瞪他一眼，又抓起一袋栗子拿来剥：“叫人。”
　　江朗上前两步，朝着向苒鞠了个躬：“姐姐好。”
　　喊完这个姐，他又去烦另一个姐，一脸讨好地凑到江语乔身边，嘀咕着：“姐，你咋不和我说一声啊。”
　　这人整日邋里邋遢，被子一掀能抖出三双臭袜子，但在人前又格外注意形象，头发乱了都得拿口水顺一顺毛，蒋琬整日说他，你这是真干净还是假干净？
　　“说什么？人家又不是来看你的。”江语乔看他就烦，瞪他一眼，抓起桌上的小盘子，把剥好的栗子装好，朝着向苒的方向推了推。
　　江朗噘起嘴，废话还是多：“切，人家不是来看我的，是来看你的。”
　　这句话没什么问题，但落到江语乔耳朵里，就是怎么听怎么奇怪，她用余光看了看向苒的神色，只一眼，快速收回来，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继续剥着手里的栗子。
　　今天买的糖炒栗子不是往常去的那一家，外壳格外粘手，不太好剥，至于味道怎么样，江语乔不知道。不过看向苒吃了三颗，应该是还不错吧，这么想着，她的余光又看过去，小心翼翼的，实在不像她。
　　江朗那两个眼珠子是出气用的，看见盘里有栗子，伸手就抓，江语乔七上八下的心本就一团乱麻，正烦着，看见他的爪子，一巴掌拍了过去。
　　江朗吃痛，手一缩，一颗栗子咕噜咕噜滚落到地上。
　　江语乔简直要烦死：“滚。”
　　向苒从没见过这样的江语乔，皱着眉、瞪着眼、凶巴巴的，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你好凶哦。”
　　江语乔愣了愣，顿时像个挨了骂的小学生，手脚都拘谨起来。
　　在肖艺和范凡面前，她提起江朗，一秒钟能翻三个白眼，但在向苒面前，她又有些想要修缮形象，她的样子很凶吗，是不是不太好，但哪里不好，江语乔说不上来。
　　江朗听见有人给他撑腰，立刻蹬鼻子上脸：“是吧！我姐就知道欺负我。”
　　江语乔刚刚压下来的不耐烦又开始冒头，江朗还在问东问西：“哎，姐姐，你跟我姐是怎么认识的，同学吗？”
　　江语乔张口就想说，关你什么事？但顾及着形象，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于是向苒又一次讲起世界末日那年，江朗听得不认真，时而插话，时而提些怪问题，江语乔心不在焉地剥栗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赖着不走，废话一箩筐，其实是想看电视吧。
　　刚好蒋琬来问：“语乔，你别老拉着同学吃零嘴，待会儿该吃不下饭了，小同学，向苒是吧，能吃辣不，不能吃咱水煮肉就做不辣的。”
　　江语乔低头，看见盘里的栗子已经堆成了小山，向苒点点头：“能吃的。”
　　眼看蒋琬要走，江朗急忙出声：“妈。”
　　蒋琬停住脚：“干嘛。”
　　客人还在，看什么电视，江朗说不出口，抓耳挠腮的，只是说：“你水煮肉多放点土豆粉。”
　　“行行行。”蒋琬应声，拿着铲子钻回厨房。
　　这下，连向苒都看出来了，把桌上的遥控器朝着江朗推了推：“你要不要看电视？”
　　江朗觅得知音，巴不得当即认下向苒当他亲姐，然而他亲姐还在一旁坐着，他不敢造次，只讨好地笑着，斜眼去看江语乔。
　　江语乔没搭理他，她感觉自己的忍耐力实在有限，下一秒就要露出“本来面目”了，扭头询问向苒：“他吵死了，去我房间吧。”
　　江朗在一旁帮腔：“对对对，你俩去屋里玩。”
　　话音刚落，又被瞪了一眼。
　　江语乔的房间和向苒想的不太一样，例如，她没想到她的吸顶灯会是挂满水晶吊坠的公主款式，不只是吸顶灯，屋里的书桌书柜，单人小沙发、床头架，都是复杂的欧式风格，实在......实在不像是江语乔会喜欢的样子。
　　江语乔侧身让出一条路，门后忽然咣当一声，一张巨大的艺术照掉了出来，江语乔想要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向苒帮忙扶起来，对着那颗不喜欢绿色的圣诞树看了又看，这也不像是江语乔会喜欢的样子，她笑：“这是你小时候吗？挺漂亮的。”
　　江语乔的头简直要扎到地底下，这张照片早就被她摘下来塞到了门后，要是知道会被向苒看见，她就该把相框劈了当柴烧。
　　江朗听见动静，跑来看热闹，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对对对！我姐可漂亮了！”
　　江语乔恶狠狠地踹他一脚：“滚！”


第53章 2018-2014（7）
　　向苒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 江语乔尴尬得不行，先是把那张照片塞回门后，又起身推窗, 说要透风, 窗帘明明已经卷好了，她非要拆开重新绑, 一副很忙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她回头, 发现向苒正站在书柜前, 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江语乔站到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 看见了放在顶上的水晶球。
　　“那是个八音盒, 抽奖抽到的, 对了......”江语乔忽然想起些什么, “那天，我们还见过的。”
　　向苒轻轻笑, 像是不记得：“哪天？”
　　“高二冬天，十一月, 在书市, 你的自行车坏了。”
　　“是吗？”向苒装傻, “或许吧，我记不清了，你记忆力真好。”
　　江语乔有些失望，2012那年的事情向苒记得那样清楚, 高二时的事情反倒不记得了吗, 江语乔推开书柜，拿下那颗水晶球放到向苒手心, 水晶球放了太多年，蹭了向苒一手土，江语乔拿来卫生纸，解释说：“坏掉了，就一直没动，都落灰了。”
　　“坏了？”向苒拧动发条，抱着糖果的小女孩转起来，但乐声只发出一个音节便停下，像是卡住了。
　　“我拿去卖八音盒的店里问过，店员也不知道怎么修，就一直放着了，要是没坏就好了，里面的曲子很好听的。”
　　“什么曲子？”
　　江语乔摇头，她不知道。
　　高二那年，江语乔一直把水晶球放在床头柜上，每晚睡觉前都会听一会儿，她只记得曲子很好听，但是叫什么，她并没有查过，这些年过去，也有些记不清了。
　　向苒把水晶球举起来，去看下面的底座，指着螺丝的位置问江语乔：“你家有螺丝刀吗？应该是梳齿松了，我可以试着修一修。”
　　水晶球里的八音盒是向苒和工厂定制的，她第一次做，没什么经验，预留的齿梳空间不足，只能用胶水固定，许是经年日久的，拨片后移，嵌进了木桩里。
　　江语乔喊来江朗去找螺丝刀，江朗扯着嗓子喊妈，不一会拎进来一大盒装修用的工具箱，向苒坐到江语乔的书桌前，耐心拧掉螺丝，又找来一把小锉刀，一点一点磨掉已经泛黄的胶水。
　　当初制作时，向苒总担心不结实，安了两颗螺丝加固仍不放心，又里三层外三层糊上好几圈胶水，那会儿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要负责售后维修，胶水很厚，磨起来费时费力，江语乔无事可做，溜出去端来一杯橙汁，过一会儿，又溜出去端来一小碗炸鸡。
　　和她进进出出的动静对比起来，向苒就显得格外安静，她垂着头，一丝不苟地打磨着面前的底座，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老物件修起来不太容易，她废了好一会儿功夫，总算把盖子撬开，发现里面的拨片果然后移了。
　　她指给江语乔看：“这里应该和前面对上，现在歪了，梳齿就碰不到凸点了。”
　　江语乔扯来把放衣服的椅子，坐在一边陪她，至于向苒说的什么齿梳还是梳齿的，她没太往心里去，江语乔在手工活上向来没什么天赋，这种需要高度耐心和专注力的事情，她光是想一想就要抓狂。
　　后移的拨片卡得很紧，缝隙又窄，每次拉出来一点点，稍一松手，拨片又会弹回原位，向苒把箱子里的工具试了个遍，食指指节被勒出一道红痕，拨片仍旧卡在木桩里。
　　向苒神色平静，倒是江语乔心烦意乱：“别修了，修不好也没事的。”
　　向苒躲开她的手，问：“你不喜欢吗？”
　　她看她时，微微垂着头，视线上扬，眼角眉梢透出些可怜神色，或许向苒没那个意思，只是江语乔多心，江语乔无法拒绝，只是说：“喜欢，但是坏了太久了，不好修。”
　　“没事，我再试一试。”向苒翻找工具箱，又翻出一把更薄的钢尺，贴着缝隙撬动拨片，淡淡地说，“你喜欢的，花些时间也没什么。”
　　说者有心，听者脸红，江语乔觉得这话不太对劲，有些无措地说：“那......那你小心手。”
　　说完，她寻了个倒橙汁的借口溜出来，在客厅晃了一圈又一圈，有些不敢回去，江朗莫名其妙地盯着她，问：“姐，你干嘛呢。”
　　江语乔去看电视机里的动画片，一本正经地说：“屋里热，我透透气。”
　　“哦。”江朗没往心里去，随口道，“你脸是挺红的。”
　　正说着，向苒突然推开房门，江语乔石头柱子似的站在沙发旁，被吓了一跳，慌忙问：“怎么了？”
　　向苒举起手里的八音盒：“修好了。”
　　江朗伸长脖子看过来：“什么东西修好了？”
　　“关你什么事。”江语乔怼他一句，像是怕他来抢，拉着向苒回了房间。
　　向苒把八音盒放到桌上：“我还没试，不过......应该是修好了，我在拨片后面卡了一片铜板，这样就不会后移了。”
　　江语乔听完，伸出手想要转动发条，向苒的手忽然覆上来，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江语乔奇怪地看向她，听见她说：“如果真的有时光机，你想要回到过去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因为我想起来了。”向苒看着她的眼睛，“那天我们见过，你还帮我修好了自行车，对不对。”
　　“嗯。”江语乔点点头，她果然还记得，“算起来，都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我还没有谢谢你呢，如果真的有时光机的话，我想回到那天，回去......回去买一根糖葫芦给你吃。”
　　“糖葫芦？”
　　“对呀，糖葫芦，你不喜欢吗？”
　　江语乔不喜欢，山楂太酸，裹了糖也要酸倒人的牙，她买过几次，没一次是好吃的，但向苒要买给她的话，也不是不能再试一下。
　　“为什么是糖葫芦？”她问。
　　“因为是冬天。”向苒没道理地说，“冬天，就要吃糖葫芦。”
　　好吧，江语乔依她：“不过你已经帮我把八音盒修好了，这就算谢礼了。”
　　“那你呢？”向苒又问，“你想要回到过去吗？”
　　江语乔已经回去五次了，肖艺没有转学，范凡成功考上一中，江晴选择离开原礼，去追她年少时的梦，还有向苒，她也认识了向苒，然而无论江语乔怎么做，奶奶都已经离开了。
　　奶奶依旧在高二那年春天被确诊，发现时已经是广泛期，医生说，病人年纪大了，只能保守治疗，保守治疗能活多久，这个不好说，最多也就一年吧，概率很低，这个病恶性程度非常高，转移速度也快......
　　什么都没有改变，江语乔哭了一整夜。
　　但是，如果能回到2014年，回到奶奶晕倒前的冬天，有没有提早发现的可能呢，江语乔心里仍旧怀揣着一丝希望，虽然已经很微弱了。
　　她无法改变奶奶的命运，这是她不愿相信，但也只能接受的事实。
　　可是，即便不能改变，她仍旧想回去，这一次，她知道去哪可以买到豆花蛋糕了。
　　她轻轻点头：“想。”
　　向苒并没有问她回去要做些什么，她松开她的手，把水晶球放到她的掌心：“你试试看。”
　　江语乔转动发条，小女孩捧着糖果在她眼前旋转，水晶球里的世界开始下雪，乐声传来，屋里温度像是低了些，江语乔打了个喷嚏，鼻腔是冷的。
　　她抬头去看向苒，向苒已经不见了。
　　“这是什么曲儿，钢琴的吧。”
　　一位阿姨嗑着瓜子凑上来，江语乔和她四目相对，心脏骤然缩紧了，阿姨絮叨地说着：”你这手气真不错，一抽就是特等奖，现在这东西做的就是精致哈，我们小时候哪儿有这玩意......”
　　江语乔扭过头，大爷朝着她笑，竖起两个大拇指，再扭头，看见了熟悉的文具店，江语乔捧着水晶球，愣愣地走出门，外面似乎又要下雪，风很大，刮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她看见了向苒。
　　向苒可怜巴巴地站在路边，看见她，指向一旁的自行车：“我的车子坏了。”
　　“哦，对。”江语乔醒了醒神，把水晶球装进书包，像是曾经一样蹲下查看，向苒的自行车链子掉了，需要用绳子把链条拽上来。
　　这一次，江语乔比划着：“要细一点的，能从这里穿过去的。”
　　几分钟后，向苒从店里跑回来，手里抓着一把捆书本用的塑料绳，江语乔摘下发夹，勾着塑料绳从缝隙里穿过去，然而这次，她去拽卡住的链条，链条纹丝不动。
　　好奇怪，她检查了一遍，站起身又用力，整个人朝后仰去，使出吃奶的劲儿，链条牢牢卡在缝隙里，一丝一毫也不肯挪动。
　　江语乔忙出一头汗，向苒跟在一旁解释：“是不是卡得太死了，我刚刚骑车，骑不动，就踩了几下。”
　　踩了几下？卡得这样死，怕是踩了十几下吧。
　　江语乔气喘吁吁地站起身，也没了办法：“只能去修车铺试试了，可能得把挡板拆开。”
　　向苒从包里翻出一张湿纸巾，抓过江语乔的手，帮她擦着手指上的油污，江语乔整个人缩了下，连忙接过来：“脏，我自己来吧。”
　　向苒没有和她争，只是说：“刚刚店里的阿姨说，修车铺离得远，而且那人好像生病了，这几天没出摊。”
　　“那......”江语乔看向向苒，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要不你把车子停在后面，我先送你回家，等有空的时候，你再来取。”
　　于是向苒如愿以偿，她坐到江语乔的自行车后座上，双臂环过她的腰。
　　江语乔又紧张起来。
　　且不说她许多年没载过人了，就算是载人，因为怕痒，也从不许人碰她的腰，之前载过一次肖艺，下坡路肖艺害怕，忽然抓她，吓得她连人带车从坡上摔了下去，差点又把肖艺摔成骨折。
　　江语乔心有余悸，但是向苒抱上来，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么冷的天，总不能让人去抓车座吧，万一没抓牢，摔下去怎么办，江语乔编出一套说辞，咬咬牙，踩动自行车。
　　冬日的路到处都是积雪和冰碴，非常难走，冷风裹着枯木杆和塑料袋往人脸上刮，向苒又偏坐着靠在她后背上，江语乔神经紧绷，面上皮肤要被冻僵，身上却生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们龟速行驶着，靠近路口，风更大，向苒大声问：“你冷不冷？”
　　“嗯？”江语乔裹得像头熊，哪里冷，她点头：“有一点。”
　　于是向苒抱得更紧，江语乔身上的汗更多。
　　明明隔着厚重冬衣，但江语乔就是觉得痒，“痒”这个信号源源不断地顺着侧腰传入大脑，江语乔身子僵硬，后牙紧贴着咬紧，向苒却浑然不知，靠着她蹭来蹭去，一会儿看向这边，一会儿又看向那边，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羽绒服传来沙沙声响，痒的信号逐渐变成了麻，江语乔简直招架不住，向苒忽然拍拍她的肩：“我想去买糖葫芦。”
　　江语乔连忙刹车，她们停在一条巷子前，向苒松开她跳下车，江语乔缓了缓呼吸，大口吞下两口冷气。
　　巷子里有家小食店，向苒推门问：“老板，有糖葫芦吗？”
　　她们来得晚，糖葫芦已经卖完了，倒是山楂球还剩下两袋，向苒家附近的菜市场在她高一那年改建过，翻新后常去的那家山楂店搬走了，不过这家店做的味道也不错，向苒慢慢嚼着，问江语乔要不要吃。
　　江语乔摇头，这东西看起来比糖葫芦还要酸，她才不要。
　　前面是上坡，骑车不好走，两个人步行了一段路，向苒嘎嘣嘎嘣吃着山楂球，江语乔忍不住问：“不酸吗”
　　“还好。”向苒撑开袋子，“要不要试试？”
　　江语乔有些动摇，犹豫片刻，向苒已经举起一颗，江语乔想去摘手套，然而她推着车子，实在空不出手，向苒把山楂球递到她嘴边，哄孩子一样：“试试嘛，还好的，骗你是小狗。”
　　她的指尖碰到了她的嘴唇，江语乔连忙张开嘴。
　　入口是腻人的甜，咬碎后又是浓郁的酸，许是糖放少了，江语乔越嚼越觉得酸，不耐酸的虎牙传来尖锐的疼，她倒吸一口凉气，恨恨地说：“骗人。”
　　她看着可怜巴巴的，很可爱，向苒笑起来：“酸吗？多吃一些就不酸了，要不要再来一个。”
　　江语乔扭过头，小狗的话，信不得。


第54章 2018-2014（8）
　　上坡尽头, 便是尚丽家园，这次北区大门正常开放，但是黑着灯, 一辆车驶过, 白色车灯驶入黑暗消失不见，像是被黑漆漆的洞口吃掉了。
　　向苒说：“可能是电路坏了, 在维修。”
　　江语乔皱眉：“怎么总是维修。”
　　上次来，正在修路, 这次来, 又正在修电，江语乔不满, 埋怨一句, 向苒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然而又要装作不知道, 递出一个疑惑的、毫无端倪的眼神：“总是？”
　　“你来过我家吗？”她笑着，把“我家”两个字咬得很重。
　　江语乔来过, 又不能说，没答, 只推着自行车往里走：“我送你进去吧, 太黑了, 离得又远，你一个人不安全。”
　　向苒追着问：“你怎么知道离得远？”
　　“呃......你之前和我说过，说你家住在五号楼。”
　　向苒又问：那你怎么知道五号楼离得远？”
　　江语乔没办法，只好扯谎：“之前去过, 我......我有个同学住在那儿。”
　　向苒笑眯眯地跟在她身后, 一下一下踩着她的脚印：“哪个同学？”
　　向苒还在逗她，江语乔继续胡说：“就, 学校的一个同学。”
　　“我认识吗？”
　　“她已经转学了。”
　　“哦——”向苒拖起长音，“那真不巧，本来可以一起上学的，不过，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楼之前有咱们学校的学生。”
　　江语乔说瞎话不打草稿：“可能......搬家了吧。”
　　向苒抬头看，雪夜的月亮总是很亮，硕大一轮，挂在人们头顶，像是伸出手就能摘下的果子，小区虽然黑着灯，但夜空晴朗无云，积雪被月光浸泡过，发出些乳白色的光亮来，江语乔的影子清晰可见，向苒低着头，看见她的影子和她的并肩。
　　向苒晃晃身子，影子跟着摇晃，向苒撞开双臂，影子像是翅膀，向苒将手举高，拍了拍江语乔的头，又戳戳她的耳朵......
　　江语乔停下脚步，相比南门，北门果真要近得多，五号楼到了。
　　向苒正专心致志做坏事，刹车不及时，成功追尾，她踉跄了一步，胳膊环过江语乔的腰，索性将错就错，下巴凑上来，蹭过江语乔的颈窝。
　　江语乔僵硬的像是小区门口守门的石狮子。
　　只四秒，向苒快速松手，在江语乔躲开前站好，一副受害者模样，小声问：“怎么突然停了。”
　　她先发制人，江语乔反倒局促起来，稀里糊涂地掀过刚刚若有若无的肢体接触，说：“到家了。”
　　向苒道过谢，背着书包走进单元楼，全然没提刚刚为什么要抱她，似乎只是不小心，没站稳，于是江语乔的紧张倒显得自作多情。
　　来时两个人靠着起了一身汗，江语乔喊冷，这会儿后座少了个人，虽然风小了些，倒是真觉得冷了。
　　到家时蒋琬正在看电视，2014年，电子榨菜成功进入《甄嬛传》时代，沈眉庄死了，蒋琬和甄嬛一样痛不欲生，挂着满脸的泪看见江语乔，颇觉得出戏：“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得九点吗？”
　　江语乔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送向苒回家，完全忘记了补习班的事，她胡乱解释了两句敷衍过去，扭头看向周文红的房门，周文红房门紧闭，江语乔本能觉得不太好：“奶奶怎么了？在睡觉吗？”
　　“感冒。”蒋琬给她盛了碗粥，又端来一盘小菜，“今儿又去诊所看了看，大夫说是病毒性的，也没给开药，就让养着，这不，晚饭也没起来吃。”
　　这个季节感冒是常事，学校里天天宣传甲乙流预防事项，全年级少说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在咳嗽，剩下三分之二里还有一半，是上个月刚咳完的，然而江语乔还是不放心，她敲开门，站在门边轻声喊：“奶奶？”
　　周文红正睡着，听见她的声音，闭眼应了句：“语乔回来啦。”
　　江语乔端了碗粥送进来：“奶奶，先喝点粥吧，喝完粥，吃了药再睡。”
　　周文红躺了一天，精气神稍稍好些了，但看着还是虚弱，一说话就咳嗽，声音听起来哑哑的，像是夹着痰。
　　她就着江语乔的手喝了粥，吃了药，江语乔又拿来体温计让她量，温度显示三十七度四，不算高，江语乔细细询问，有没有胸闷？有没有气短？有没有觉得呼吸不畅？
　　周文红笑笑，一笑，便又要咳，她说：“感冒不都这样？”
　　江语乔还是不放心，说要带她去医院，周文红当然不肯，小感冒，养养就好，哪里需要去医院，医院人那么多，又要排队又要抽血，怪累人的，查了一溜遭也查不出什么，倒是白受罪。
　　她越是不肯，江语乔越心慌，江语乔不和她说，起身去找蒋琬。
　　蒋琬也不听她的：“就是小感冒，也去诊所看了，大夫说养着就行，干嘛非得去医院啊，这会儿医院正病毒大杂烩呢，折腾一遭再严重了。”
　　江语乔左右说不通，急了：“诊所大夫的话能信吗，万一他说错了呢？”
　　“你这孩子犯什么混。”蒋琬也有些不耐烦，“就一个感冒，人家能说错啥啊，难不成你比大夫还有本事？”
　　江朗听见动静，掀开门探头看了一眼，阴阳怪气地学舌：“你比大夫还有本事？”
　　江语乔没空理他，抬手让他滚，而后压下火气，好言好语地和蒋琬说：“万一不是感冒呢，不怕一万还怕万一的，要是奶奶是肺......肺炎呢，早查出来早治疗啊。”
　　蒋琬也有自己的道理：“要是肺炎我能不知道？你们仨小时候，哪个没犯过肺炎？”
　　“好，不是肺炎，那要是别的病呢？”
　　“别的什么病？”
　　蒋琬莫名其妙，不想和她废话，轰她回屋做作业。
　　江语乔不肯，又说起体检的事儿：“那带我奶奶去体检，今年还没体检呢。”
　　“怎么没？去年冬天你陪着去了一回，今年过了春，居委会又组织一回，这体检上瘾啊。”
　　“居委会的体检不作数，他们做的不全面。”
　　蒋琬简直要被这个犟种气死，恼了，扔下一句：“怎么这啥事都得顺着你的意，你说啥是啥，你咋就这么霸道。”
　　江语乔破罐子破摔：“对！我就是霸道！明儿你不带我奶奶去医院，我就跳楼！”
　　她左右说不通，扔下句疯话。
　　“跳跳跳，你现在就跳！”
　　蒋琬觉得她简直是失心疯了，一个两个，都是被惯的！
　　她俩在客厅吵个没完，最后还是要劳动周文红出来劝和，江语乔非要拉人去医院，又说不出什么有用的道理，说来说去都是些胡搅蛮缠，蒋琬不依她，周文红也觉得自己没事，但她架不住江语乔通红的眼眶，到底心软：“别吵了，让奶奶去医院是不，奶奶听你的就是了，明儿一早，吃了饭咱就去，好不好。”
　　流感高发期，又是周末，医院里到处都是人，好不容易加上号，算下来要等两个多小时，蒋琬止不住唠叨，怪江语乔事多。
　　江语乔全当耳旁风，找来椅子让周文红休息，好不容易排到他们，医生姓赵，听了病症，只说是感冒，开了单子让她们去抽血，江语乔插话：“患者有得肺癌的可能吗？”
　　赵医生纳闷地看她一眼，江语乔也不管，缠着他开了一堆检查，周文红觉得浪费钱，张了张口劝了两句，江语乔通通不听，她再说，她就要去撞墙，吓得周文红连忙闭嘴。
　　到最后连医生都不敢说话了，生怕刺激到她。
　　检查结果要等下午才能出来，蒋琬开了些药，带着周文红回家，江语乔独自留在医院等，许是她这两日接连吵架，体力消耗太多，心里又焦虑，昨晚没怎么睡好，这会儿靠在医院硬邦邦的椅子上，竟泛起困意。
　　不知睡了多久，一位护士喊醒她：“小姑娘？哎，怎么睡在这里。”
　　江语乔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周文红病重时常在医院住院，江语乔晚上从学校赶回来，总能看见这位护士在值夜班，时间一长，护士和她熟络起来，见面会熟络地打声招呼：“过来啦。”
　　江语乔捏了捏后颈，睡了太久，肩颈都僵住了，护士说：“等结果的吧，你去二楼看看，这会儿应该出来了，CT慢一点，今儿可能打印不了，不过也没事，大夫电脑上都有，你去大夫那看。”
　　江语乔道过谢，没等电梯，顺着楼梯往楼下走，她没吃午饭，早饭只喝了一杯豆浆，这会儿像是犯了低血糖，走起路来头重脚轻的，踩完最后一节楼梯险些摔倒，忙扶住墙，哆嗦着拆开一块糖塞进嘴里。
　　她太不舒服了，头晕、颈酸、拆糖纸时手抖得像筛子，从不相信的第六感在此刻疯狂叫嚣，江语乔几乎站不稳，她跌跌撞撞地拿完报告，又跌跌撞撞爬上楼，赵医生正在看诊，要她在门口等，她约莫站了多久？三分钟还是五分钟？她不知道，只觉得诊室门口的时间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终于轮到她，医生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问她有没有不舒服，江语乔摇头，只让他看报告，赵医生看完血检，又去看CT，江语乔问情况，他不答，喊来一位护士，耳语着，让护士去胸外科找王主任。
　　江语乔抽空给蒋琬打了个电话，没说别的，只让她快点来医院，回到诊室时，王主任已经赶来了，赵医生看见她，问：“你家大人不在吗？”
　　又是这句话，江语乔稳住心神，告诉他大人马上就到，赵医生没有打算和她多说的意思，江语乔主动问：“是癌症吗？小细胞肺癌吗？”
　　两个大夫齐齐转头看她，神色中透着些许疑惑，王主任问赵医生江语乔是什么人，赵医生答，说是患者家属，说完，他看向江语乔，问了句：“你家里有人学医吗？”
　　至此，江语乔便明白了，许是经历过一次，此刻得到结论，她反倒镇定下来，一项一项询问：“现在到哪一步了，不做穿刺，先做pet，费用不是问题，如果是局限期，医院有手术条件吗，还是建议转院做方案？”
　　赵医生没说话，王主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还是等你家长来吧。”
　　江语乔电话里只说奶奶出事了，具体是什么事儿也没说明白，蒋琬被她吓得心惊胆战，挂断电话就往外跑，好在路上不堵车，她赶到医院时，江语乔正靠在医院外墙上看手机，神色凝重。
　　江语乔领她到诊室，王主任还没走，看见她来，导出周文红的片子给她看。
　　江语乔站在一旁，听蒋琬语无伦次地问着，啊？那是不是得切除？不一定？现在还不能确定，得看肿物具体是什么情况是吧，好的好的，那要是不能手术，其他的治疗方案呢，也得进一步检查，那......
　　她唠唠叨叨问了一堆，医生反复解释，总结下来就是让患者进一步检查。
　　江语乔还是那句话：“如果患者确定是小细胞肺癌，在局限期，并且能够做手术，虽然这个概率很低，但是如果能做，医院有手术条件吗？”
　　蒋琬迷茫地看着江语乔，像是不认识她，王主任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还要看进一步检查结果。
　　江语乔就不问了，继续看手机，十分钟后，蒋琬拿着片子从诊室出来，像是吓傻了，翻来覆去地嘀咕着：“你奶奶，你奶奶身体好好的，怎么会......怎么会得这个病呢。”
　　江语乔没时间安慰她，张口就是：“不在这里查，我们转院。”
　　蒋琬神色迷茫：“转院？转去哪儿？”
　　“去新平市肿瘤三院，肿瘤三院是全国最好的肿瘤医院，我查过了，明天下午还有一个国际号，我已经挂完了，也提前给医院打过电话确认了，明天下午加强ct、pet、病理都能做，有些医院不认外院的检查结果，可能还得再做一遍血检。”
　　蒋琬跟不上她的思路：“明天下午？去新平？”
　　“嗯。”肩膀实在太酸，江语乔又伸手捏了捏，快速说着，“坐高铁过去也就四十分钟，从咱们家到高铁站大概半小时，从新平高铁站到医院，坐地铁直达，只有十五站，算下来我们坐明天早上九点的车出发就可以，时间刚好，还能在新平吃个午饭。”
　　“那......那......”蒋琬拿不定主意，只说，“那让你爸开车，开车去。”
　　“不用，明天周日，返城高峰，高速肯定都堵死了，来回的火车票我已经买完了，你的，我和奶奶的，还有我爸的，我爸要是不去我再把他的退掉，pet最快二十四小时就能出结果，必须做病理的话，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结果不能邮寄，到时候还要再去一次。”
　　屋里两个大夫的话，蒋琬听得云里雾里，江语乔一开口也像是说天书，蒋琬听得头疼，只会点头，末了总结：“那你爸得去，你爸可不能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江语乔几乎没合过眼，她心里不安，一方面是奶奶的病，另一方面是她总疑心，闭上眼时光机就会把她送回2018年，那颗水晶球被她装在包里，陪着她从原礼去新平，从新平回原礼，不过几日，又来到新平。
　　肿瘤三院的医生说，患者是小细胞肺癌，万幸发现得非常早，根据患者身体情况评估，现在还能做手术，但是也要提前说明，小细胞癌症不同于一般癌症，即便是做了手术，术后也有复发风险......
　　医生还在说着注意事项、手术安排、住院流程，蒋琬和江正延拿着小本子一项项记下来，江语乔的心已经飞了出去。
　　奶奶可以做手术了，她终于抢先一步，赶在命运之前救下了奶奶。
　　她心里泛起劫后余生的喜悦，落日余晖在她的注视下爬上窗台。
　　今天是很好的一天，很好很好。
　　她的眼角划过一滴泪，是甜的。
　　奶奶还会拥有很多个，很好很好的一天。


第55章 2018-2014（9）
　　入夜, 江语乔推开病房的门，蒋琬看见她，手指比划着做出嘘声。
　　“你怎么来了？”
　　明天一早, 周文红就要做手术了, 江语乔不放心，不肯上学, 硬要跟着来，蒋琬在医院附近订了酒店, 过了九点把她轰走, 一小时后她又晃回来。
　　“睡不着。”
　　江语乔好几天没睡觉了，黑眼圈均匀完整, 日益增大, 远看近看都像个小鬼, 好在她精神头不错, 一时半会儿没有晕倒的征兆，蒋琬劝过两次也就不管了, 都随她去。
　　周文红睡了，江语乔问：“我爸呢？”
　　蒋琬声音压得很低：“被医生叫走了, 等他回来, 你俩就回去睡吧, 这眼看都十一点了，明儿八点就要做手术，还得早起呢。”
　　说完，蒋琬抬头打了个漫长的哈欠, 她这几日忙上忙下, 此刻腰酸腿疼，眼睛里熬的都是红血丝, 脸色不比江语乔好多少，江语乔没应，只说，我再陪陪奶奶。
　　她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屋里黑着灯，窗帘只拉了一半，月光照在周文红的病床上，周文红呼吸均匀，面色平和，像是已经进入梦乡。
　　江语乔知道她是装的，没说话，只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周文红忍不住，开口训她：“这么晚不回去睡觉，又来干嘛。”
　　“您不是也没睡嘛。”
　　周文红翻了个身，她睡不着，可她不睡，蒋琬就没法休息，江语乔也不肯走，只好做做样子。
　　“我这是躺多了，白天躺了一天，这会儿哪还睡得着嘛。”
　　江语乔握住她的手：“奶奶，别害怕，没事的。”
　　过了一会儿，周文红才小声说：“非要做手术吗，其实将养着，是不是也行，开那么大一个口子，想想就怪渗人的。”
　　于是江语乔再次解释起来，这是癌，小细胞肺癌，没有靶向药，好在现在发现得早，没有扩散，还能手术......这些话，这几日，她翻来覆去解释了许多遍，然而奶奶又问起，她仍旧耐心地说，声音轻柔，像在哄一个逃避吃药的小朋友。
　　道理呢，周文红都懂，但她到了这把年纪，本就讳疾忌医，乍然让她接受开刀动手术，在身子上划个口子，她难免心慌。
　　但是说一千道一万，手术的事情都已经定下来了，周文红不再多问，看向江语乔背后的帆布包：“你这包里背着啥呢，鼓鼓囊囊的。”
　　江语乔拉开拉链，把水晶球拿给她看。
　　“大老远的，咋把这个背过来了。”
　　江语乔也说不清，只觉得带着它能安心些。
　　“因为，这是特等奖，我还从没中过特等奖呢，这是好运气的象征。”
　　周文红靠在床边去看江语乔手里的水晶球，江语乔没有拧动发条，水晶球里的小女孩捧着糖果，安静地站在雪地里，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像是笑着的。
　　“像你。”周文红说。
　　“什么？”
　　“这小姑娘，多像你？”
　　是吗？江语乔认真看，还真是，她也有这样一套红色的帽子和围巾。
　　“还缺一副手套，红手套。”
　　周文红慈爱地笑着：“行，那等奶奶治好病，等回了家，奶奶给你做。”
　　“好。”江语乔狠狠点头。
　　回到酒店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新平市冬日是旅游旺季，酒店客满，凌晨也总有人进出，拖着顿重的行李箱或是雪地靴，江语乔睡得很轻，她心里不安，身上的弦紧绷着，总也放松不下来，难得合上眼，又被恼人的声响吵醒，反反复复许多次，也不说好究竟有没有睡着。
　　像是没睡，却又做了许多梦，具体梦到些什么，江语乔记不清，天亮时她关掉闹钟，疲惫地从床上爬起来，只觉得头疼。
　　她在手术室外站了半日，又在病房前站了半日，好不容易熬到允许家属看望，周文红还没醒，医生说病人情况稳定，先观察几天，后续还要进一步检查，蒋琬和江正延连声道谢，江语乔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呆站着默默流眼泪。
　　一直等到天黑，周文红才醒过来，她身上挨了一刀，痛得厉害，张了张口，全是气音，说不出话来。
　　江语乔把眼泪擦干净，凑到她嘴边，听见她说的是：“不疼......奶奶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呢，江语乔在医院待过许多年，见过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病人，麻药劲一过，壮硕的男人都要哭得撕心裂肺，更何况她一个瘦弱的老太太。
　　可是江语乔只能信，她不能哭，只能笑。
　　周文红唇色发白，起了干皮，术后不能喝水，江语乔将勺背打湿，轻轻擦拭着她的嘴唇。
　　她麻药劲还没散，清醒一会儿又睡过去，再醒来时已是深夜，蒋琬累极了，半靠在折叠床上打起瞌睡，江语乔仍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见周文红睁眼，连忙上前：“奶奶，您醒了，是要水吗？”
　　周文红摇了下头。
　　“要去厕所吗？”
　　周文红又摇了下头。
　　“您还不能吃东西......是不是疼？哪里不舒服吗？”
　　江语乔紧张起来，周文红笑笑，艰难开口，挤出两个字：“没事。”
　　她只是梦见妈妈了。
　　周文红老了，老到连妈妈的脸也记不得，只梦见自己拿了家里的钱，冒着大雨跑了出去，可她跑不快，几个弟弟很快追上来，爸爸捆住她的手脚，绑猪一样把她吊在厢房横梁上，他们骂她、打她、扇她的脸，她的肋骨好像被打断了，咳嗽起来鼻腔带血，身上痛得厉害。
　　见她不肯认错，爸爸气急了眼，顺手捞起根顶门的棍子，妈妈扑上来护住周文红，撕心裂肺地求饶，周文红知道她是妈妈，可她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半跪着，佝偻着身子，在棍棒面前替她认罪。
　　妈妈究竟是怎么死的，几个弟弟各有各的说法，有的说是摔了跤，伤了身子，有的说是肺病，买不到药，周文红却一直疑心，妈妈是因为放走了自己，活活被打死的。
　　甚至问起忌日，也没人能说清，清明祭拜，到了坟地里，根本找不到妈妈的坟。
　　周文红在梦里变回小孩子，她抓着妈妈的手，哭着说：“妈妈，我疼。”
　　妈妈也不哄她，只推开她的手去解绳子，外面还在下雨，妈妈给她披了件衣服，又塞给她一枚戒指，解开门锁让她走。
　　她不肯，又去拉妈妈的手：“我们一起走。”
　　妈妈的脸隐在雨雾之后，声音也被水声消融了，她说：“我走不了的。”
　　“走得了！”周文红执拗起来，硬拖着她往外跑，雨太大，她身上湿透了，视线模糊不清，总算跑过村口的桥，她脚底打滑，摔了一跤，再抬头时，妈妈已经不见了，身后只剩下一座杂草丛生的坟。
　　周文红从没梦见过妈妈，许是这次，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妈妈担心，便来看看她。
　　屋里黑着灯，看不出时间，周文红问：“几点了？”
　　约莫一两点了吧，江语乔小声说：“刚天黑，还早。”
　　周文红伤口作痛，又不敢让江语乔看出来，视线看向桌上的水晶球，忽然说：“这个会响吧。”
　　江语乔点头，拿近些让她看。
　　周文红说：“我想听听。”
　　于是江语乔转动发条，用力拧了五圈，但乐声只响了一声，而后忽然停下来，江语乔抬头，看见了向苒。
　　小细胞肺癌，是会复发的。
　　周文红做完手术，在医院躺了足足两周，开胸伤口太大，她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人迅速消瘦下来，回到家一上称，掉了足有十斤，好在手术很成功，周文红将养了两个月，年节时面色已经红润起来。
　　然而平静的生活只持续了半年，来年秋天，周文红忽然抽搐，一家子连忙送她去医院，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又看，抬头看向蒋琬和江正延，又看向江语乔。
　　他的目光，像是一张无言的病危通知书，兜兜转转，一切回到起点。
　　医生说：“已经复发了。”
　　蒋琬后退一步，堪堪要倒：“手术不是成功了吗？”
　　“这个病，恶性化程度很高，侵蚀性很强，可能原发灶还很小，就已经扩散了，能做手术的寥寥无几，但就算是手术摘除干净了，也是有复发风险，这得看个体情况。”
　　“那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医生叹了口气：“建议保守治疗。”
　　这口气加上“保守治疗”四个字，落在江语乔耳朵里，等同于活一天算一天，她大脑一片空白，难以理解为什么昨天还好端端的人，今天又被推到了鬼门关，她不管不顾地抓着医生的手哀求：“还能再做手术吗，您再救救我奶奶，我求您，我给您下跪，我给您磕头......”
　　江正延死死抱着她，蒋琬问保守治疗是什么，医生答，化疗、放疗、用药......
　　蒋琬问：“那......那还能活多久？”
　　医生看了一眼江语乔，只说不能确定，要看个体情况。
　　从诊室出来，江语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蒋琬默默擦眼泪，江正延心烦意乱，吼她一句：“哭哭哭，哭有什么用！”
　　蒋琬扯着嗓子嚷：“我就要哭怎么了，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楼道里的人纷纷看过来，江正延不与她争，躲去楼道抽烟，蒋琬默默流了会儿眼泪，又语无伦次地叮嘱江语乔，让她先别告诉奶奶，末了起身去找江正延。他们这对夫妻就是这样的，上一秒吵架，下一秒和好，吹鼻子瞪眼的是他们，彼此搀扶、商量对策的也是他们。
　　江语乔盯着医院的天花板发呆，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此刻人像个驱壳，麻木的睁着眼，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想不明白。
　　过了一会儿，蒋琬喊她回家，江语乔走过去，见江正延刚抽完烟，垃圾桶上戳着个还在冒白烟的烟头。
　　蒋琬絮絮叨叨，来来回回说着这可怎么办，江正延叹口气：“唉，没办法，妈的命数到了。”
　　江语乔原本不声不响地走在前面，听到这句话忽然回头，脸色冷得像是要吃人。
　　“你说什么？”
　　江正延不说话，蒋琬揽过江语乔的肩膀：“没说什么，哎呀，要不你陪妈去庙里拜拜，求个平安福什么的。”
　　江语乔的火气刚压下来，江正延又开口：“信那个有什么用，这人命数到了，就得认命。”
　　蒋琬急了：“行了！你还嫌不够乱吗。”
　　她一下一下顺着江语乔的后背，生怕她扑上去咬江正延一口。
　　江语乔气疯了，死死盯着江正延，扔下一句：“我告诉你，你死了我奶奶也不会有事的。”
　　化疗是很痛苦的，周文红去过一次医院，晚上睡觉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全身上下每个骨头缝都在疼，渐渐出现副作用，她的头发掉了大半，在家里都要戴着帽子，再后来便开始呕吐，食欲下降，一顿饭只能吃下半碗粥，江语乔问她想吃些什么，买回来，周文红也很难动筷子，往往吃两口就放下了。
　　江语乔白天像个没事人一样，一早起床去上学，夜里看书看到一两点，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却仍旧睡不着，躺下就开始默默流眼泪，班主任问大家的目标志愿，江语乔说要上湘中医科大学，豁出这条命也要上医科大。
　　后来她如愿以偿，奶奶的病却更重了，江语乔放心不下，每天上完晚自习，坐末班公交回家，第二天不到六点就要起床，背着书包往学校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累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总是走两步路就要低血糖，她的大学过得比高中还要艰难。
　　能用的药都用了，现有的治疗手段也都尝试了，蒋琬辞了职留在家里照顾，江正延把能请的专家请了个遍，可是到最后，周文红还是脑转了。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总分不清现在是半天还是黑夜，有时连蒋琬都认不出，喝药时会怯怯地问：“你给我吃的什么呀，咋这苦呢？”
　　但她还认得江语乔，看见江语乔来，她的神色会稍稍好一些，喊江语乔坐到她身边去。
　　江语乔握着她的手，奶奶身上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她腰疼、腿疼、下不了地，躺着也觉得不适，整晚整晚只能趴卧在床上，两条腿全都浮肿起来，咳嗽止不住，喝点水都要干呕。再后来，就是半身瘫痪，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吃饭排便都无法自理......
　　再去医院，无论江语乔问什么，医生都只有一句话——“没有治疗意义了。”
　　一周后，周文红撒手长逝，享年六十六岁。
　　江语乔无法逆转生死，无法改变命运，时光将她送回过去，只是让她再一次面对奶奶的死亡。
　　她抬头，看见了向苒。
　　向苒看见她挂着满脸的泪。
　　“语乔？”向苒轻声喊，她想要抱一抱她，却有些不敢。
　　水晶球里的音乐已经停了下来，江语乔曾和奶奶说，这是特等奖，是好运气。
　　她高高举起手，将水晶球摔得粉碎。


第56章 2018-2015（1）
　　“姐, 你没事吧。”
　　是江朗在敲门，屋里传来好大的动静，他被吓了一跳, 垫着脚凑到门前听了听, 怯声问，又不敢贸然进去。
　　蒋琬也被吓到了, 举着铲子跑出来：“什么东西响呢？”
　　江朗摇头：“不知道，好像是我姐房间爆炸了。”
　　“啊？”蒋琬慌里慌张地去推门, 刚迈进去一步, 拖鞋就踩到两片玻璃碴，吓得她哎哟一声, “这什么东西摔了啊, 一地的水。”
　　江语乔不说话, 向苒也不说话, 蹲下来，想去捡玻璃碎片, 蒋琬的注意力都在地上，没看出江语乔的异样, 忙拉开向苒：“别碰, 小心伤着手, 我去拿扫把。”
　　说完，她转身去了卫生间，江朗看了看江语乔通红的眼眶，又看看向苒, 憋出一句废话：“姐, 你咋了。”
　　江语乔没回，扭头把向苒推出卧室, 狠狠撞上了房门。
　　江朗躲闪不及时，差点被砸到鼻子，蒋琬拿来扫把，也被扑了一脸风，莫名其妙：“好好的你发什么疯呢，开门，我先把屋子收拾了。”
　　向苒拦住她：“阿姨，她心情不好，您先让她静一静吧。”
　　“咋不好？”江朗眨巴眨巴眼，“你俩吵架啦。”
　　不能吧，他姐除了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对朋友挺客气的呀，没听说她和谁闹过别扭，这个没见过的姐姐什么来头，能把她姐气成这样？
　　向苒摇摇头，什么都没说，蒋琬全当江语乔发神经，让向苒别往心里去，踏实地留下来吃饭，向苒不能不往心里去，随便寻了个理由推脱，起身下了楼。
　　她在江语乔卧室楼下站了许久，从这一日正午站到天黑，第二天天刚擦亮，又跑来等，然而那两张蓝色窗帘始终紧闭着，没有漏出一丝缝隙。
　　她还在哭吗？向苒想上去看一看，但是她没有理由。
　　向苒从没想过，她送江语乔回到过去，会让她再一次经历痛苦，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她一定会早她一步摔碎那颗水晶球。
　　然而于事无补。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呆站在这里，傻傻地望着江语乔的窗。
　　江朗跑下楼时，远远就看见向苒，屁颠屁颠地跑来打招呼。
　　“姐姐好，你找我姐吗？”
　　向苒没回答，只是问：“你去上学嘛？”
　　江朗也没回答，自顾自地说：“我姐不在家。”
　　“嗯？”向苒有些意外，她的窗帘明明还关着，“她去上学了吗？”
　　“没有，她逃课了，说是要回老家。”
　　“回老家？”
　　“对，山塘庄，我们老家是山塘庄的，她说她有事。”江朗点头，又八卦着问，“姐姐，你俩到底怎么了？”
　　周一有考试，江朗难得早起，一推门，看见江语乔游魂一样坐在沙发上，这人不知道坐了多久，眼皮下垂，肩膀耷拉着，全身没一丝活气，硬生生把江朗吓醒了。
　　“姐，你没事吧。”
　　他缓了缓神，小声问，江语乔不答，像是没听到。
　　“妈说给你留了饭，在冰箱里，你要不要吃。”
　　江朗打量着她的神色，又问。
　　江语乔还是不答。
　　江朗惨遭碰壁，然而又实在好奇，壮着胆子问：“你昨天......你和那个姐姐怎么了？你俩吵架了？你俩打架了？她打你了？”
　　江朗越问越激动，江语乔只觉得烦，闭上眼懒得看他。
　　“行吧。”江朗死了心，嘀咕一句，“那你俩咋了嘛，那个姐姐饭都没吃就走了，我问，她也不说，奇奇怪怪。”
　　听到这，江语乔忽然睁开眼：“你和人家说什么了。”
　　她声音严厉，语速又快，吓得江朗毛都要竖起来：“我什么也没说！我发誓！”
　　江语乔没追究，起身要走，江朗喋喋不休，追着问：“哎，姐，你不穿校服吗？你也不背书包啊？哎你干嘛去啊，你逃课啊。”
　　江语乔烦得要命，总算吐出一句话，说她要去山塘庄。
　　2014年的劳累似乎穿越时空，被她带到了2018年，江语乔锁上房门，在床上哭到缺氧，到最后昏睡过去，梦境纷至沓来，仍是2014年的事情。
　　奶奶问她必须做手术吗。
　　奶奶和她说她不想开刀，她害怕。
　　奶奶说开胸啊，要从这里到这里，全划开，想想就吓人。
　　江语乔不容分说，只握紧她的手，送她进病房。
　　奶奶是不是在怪她？
　　天刚擦亮，江语乔就睁了眼，算下来，她其实没睡几个小时，但却毫无倦意，静静坐在床上发呆，秋日的太阳是白色的，日光穿透深蓝色的窗帘，屋子里亮起来，却让人觉得冷。
　　今天是周一，她要上学、要考试、要变成规矩的高三生，此时此刻，她应该起身，把桌上的作业本整理好装进书包，然而她没有力气，勉强摸下床想去上厕所，碎玻璃划过她的脚趾，留下一道血痕。
　　江语乔只好来客厅找消毒水，家里没有纱布，她用创可贴敷衍着包扎了下，找来扫把收干净地面，水晶球摔碎了，抱着糖果的小女孩滚落在墙角，江语乔捡起来看了许久，找来纸擦干净，把它放回了书柜里。
　　一丝凉气顺着紧闭的窗缝缠上她的指尖，秋天了，风里已经有了霜降的气息，江语乔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回山塘庄。
　　早班车人少，乘务员吆喝着卖票，为了凑人数，发车时间一拖再拖，江语乔也不急，出神地看着窗外，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吱呀一声，终于发动，高楼大厦渐渐连成虚影，再一晃神，窗外已是大片村舍。
　　这一次，窗外的绿色变成了金色，又到了农忙的季节，稻地里拖拉机声响轰鸣，远远看去，却像是超市里的幼儿玩具，江语乔一动不动地盯着看，风送来刚收割的麦子香气，夹着一点太阳晒过的暖意，让她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临近十点，太阳已经高悬到头顶，车子总算停下来，许是坐得太久了，起身时江语乔腿脚发麻，下车那两步路，她走得头晕眼花，差点脑门朝地栽下去。
　　笔直的马路仿佛会转，江语乔走不动路，靠在路边大口呼吸，她心慌得厉害，翻找口袋，糖又吃完了，路上没有商铺，她只能挨着边沿，一点一点往前挪，脚上的伤口还在作痛，这会儿开始传来绵长的痛觉，她犯恶心，又被石块绊了一脚，踉跄着摔下去，手掌按在碎石子上，留下一片红色的印痕。
　　村郊，少有人来，路过的车子一辆接一辆飞驰而去，没人留意到路边坐着个受了伤的女孩，江语乔出门急，没带手机，这会儿听天由命，垂着头趴在膝盖上，看着掌心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没有去拦车求救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视线里出现一双白色帆布鞋，那双鞋的主人朝她跑来，很快，柔和又着些急促的声音响起：“江语乔？”
　　江语乔抬头，看见了向苒。
　　向苒站在她面前，挡住大半日光，然而太阳还是刺眼，于是江语乔看向她时，要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变得局限模糊，像个晕眩的梦境，可是向苒就站在她面前，江语乔能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洗衣液，或是洗发水一类的味道，她是真是存在着的，有人来救她了。
　　“低血糖吗？”向苒看了眼她的脸色，从包里翻出一块糖，蹲下来，剥开糖纸碰了碰江语乔的嘴角。
　　她们靠得太近了，近到江语乔能够分辨出，她身上的味道是一种花香，很熟悉，她就着向苒的手吃下一颗糖，是她常吃的酸奶味，但又有些尝不出。
　　“摔倒了吗，你的手在流血。”
　　向苒小心抓过江语乔的手，伤口摊开，几粒小石子嵌在肉里，看得人触目惊心。
　　正午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向苒的薄毛衫上，勾出一层温柔的毛边，愈发衬得她柔软温和，她凑得很近，看伤口时眉目紧促，看人时又透着悲伤，一双眼明明没有攻击性，江语乔和她对视，却平白觉得紧张。
　　她呼吸顿重，不知道是不是低血糖太严重了，吃了糖仍旧心跳加速，越是看向苒，越觉得眩晕。
　　“你怎么会......”江语乔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是来找她的吗，“你怎么会来这里。”
　　向苒轻声说：“山塘小学？你知道吗？”
　　江语乔点头。
　　“我妈妈之前在那个学校当老师，听说学校要拆了，我来看看。”
　　“哦。”江语乔把自作多情的念头收了回去。
　　“你呢？”
　　“我回老家，我老家是山塘庄的。”
　　向苒握住她的手腕：“这附近有诊所吗，要怎么走你知不知道，还是去医院？”
　　江语乔的手还在流血，许是麻木了，她并不觉得疼：“有个诊所，在村子里，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说话时，声音微弱，听不出情绪，江语乔的脸色太差了，向苒托着她的手腕，不敢用力也不肯松手，轻轻问：”你还好吗？”
　　江语乔本该摇头，云淡风轻地说没事，她们不过是许久未见的普通同学，向苒客气询问，自己礼貌回复，这样才对，然而向苒靠得太近了，眼神看过来，手指抓过来，像是会蛊人，江语乔紧绷的神经松了个缝，她垂着头，小声答：“我不好。”
　　向苒柔声问：“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没等江语乔回应，向苒伸出手，给了她一个温热的拥抱。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许是向苒抱得太紧了，又许是她身子太虚，江语乔有些喘不上气，但她没有推开她，任凭她的头蹭过她的颈侧，鼻尖划过，触及耳廓，江语乔隐隐觉得，这个拥抱和寻常的拥抱不太一样，向苒太温柔了，温柔到氛围变得异样缱绻。
　　过了好一会儿，向苒才松开她，江语乔身上又生了汗，额头的格外明显。
　　“是不是还难受？”
　　向苒用手背去贴她的额头：“感冒吗？你是不是没吃饭，要不要吃面包，我包里有。”
　　江语乔没什么胃口，摇摇头。
　　于是向苒又拿出一块糖：“那再吃一颗糖，好不好？”
　　她看过来，和江语乔四目相对，江语乔只好由着她，伸手去接，向苒又不肯，说着你的手有伤，剥开糖纸，指尖又碰到江语乔的唇。
　　是不是太亲密了？江语乔在想。
　　这样亲密，是不是不太好？江语乔又想。
　　可是哪里不好？江语乔想不明白。
　　她微微松口，让向苒把糖送进她嘴里。
　　连着吃了两块糖，眩晕的症状却丝毫没有缓解，相比熟悉的酸奶味，倒是向苒身上的花香味更重些，江语乔止不住地闻。
　　向苒说顺路，要送她去村里的诊所，说着胳膊便来缠江语乔的手臂，只是摔了手，又不是断了腿，实在不用劳烦人家搀扶，江语乔推脱道：“不用。”
　　说着，她想要抽开胳膊，然而向苒却抱得更紧，原本环在腕处的手索性滑落下来，抓住江语乔的手，她的温度顺着指尖攀爬到江语乔身上，江语乔头皮发麻，难以言喻的紧张从心口蔓延至全身，身子在肉麻的氛围中瘫掉大半，她仍在出汗，掌心最多。
　　“可是你不舒服，像是低血糖。”向苒浑然不知，义正言辞地说，“要是摔倒了怎么办，我背不动你的。”
　　“我没事。”江语乔说不清那些异样的感受是什么，只说自己没事。
　　向苒只好使出杀手锏，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松开手，垂着头问：“你讨厌我吗？”
　　江语乔被这句话问得不知所措，慌忙摇头：“当然不。”
　　向苒一扫哄人的哀愁，顿时眉开眼笑，又凑上来：“那我扶着你，你慢慢走。”
　　江语乔毫无办法，向苒像只毛绒绒的小动物，又像是粘人的糖果，她是柔软的、甜蜜的、她不讨厌的。
　　走了十五分钟，终于走到诊所，然而大夫挂了牌，说是回家休息，下午一点开始看诊，她们只好先回江语乔老家，好在老房子虽然破烂，但自来水还能用，向苒帮江语乔简单冲掉伤口上的土，又耐心擦干她指缝间的污渍。
　　屋里都是破烂，无处下脚，江语乔搬来两个小板凳，拉向苒坐在堂屋前休息，向苒从书包里哗啦哗啦倒出一堆吃的，红豆面包、鸡胸肉、燕麦酸奶、火腿肠、她拆开一袋三明治递给江语乔：“到中午了，吃一点吧。”
　　除了刚刚的两块糖，江语乔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她确实饿了，没有再推脱。
　　门外天高云淡，风吹过金灿的稻田，柿子仍在结它的果，江语乔端正地坐在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咬着三明治，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幼儿园门口总是挤满了卖零食的小贩，江语乔眼馋，嘴巴更馋，日日都要缠着奶奶买零食，奶奶不许她多吃，每次只给她买一样，于是江语乔整天都要发愁，今天到底是吃小蛋糕呢？还是吃淀粉肠呢？要不还是先吃炸鸡排吧！炸的香香脆脆的，一面抹番茄酱，一面抹烧烤酱。
　　奶奶说：“一面甜一面咸，多奇怪。”
　　江语乔摇头晃脑的：“可这样就能吃到两个味道啦！”
　　她举着大鸡排，牵着奶奶的手走在回家路上，一会儿问这是什么树？一会儿又问那个呢？那个好香。
　　奶奶什么都懂，一样一样讲给她听，这个是什么树，那个又是什么果，到了春天或是秋天，会开出什么花。
　　江语乔仰着小脑袋：“冬天呢？冬天有什么花？”
　　“冬天啊，冬天有腊梅。”
　　腊梅？江语乔只在书上见过，她得意洋洋：“我知道！墙角树枝梅！”
　　“对，我们语乔真聪明。”
　　奶奶慈爱地笑着，来年，她在屋后、江语乔的卧室墙根下，种下一棵腊梅。
　　腊梅开花的日子，是一年中江语乔最幸福的日子，年节将至，爸妈会带着姐姐弟弟来陪她玩，给她带新鞋子、新衣服，每一样都漂漂亮亮的，弟弟看动画片，说自己是奥特曼超人，姐姐带着她做风车，江语乔举着大风车跑来跑去，电视机里有人唱：“大风车吱呀吱哟哟地转。”
　　她仰着头笑，跑到此次此刻，她和向苒坐着的地方，视线之中，梅花在开。
　　腊梅树无人照料，已经枯死了，临近拆迁，村里的人走了大半，江语乔看向向苒：“你要去山塘小学是吗？”
　　向苒撕开一袋面包：“对，但我不知道怎么走。”
　　“你妈妈在学校教什么？”
　　“教英语。”
　　英语......自己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学校里只有语文和数学老师，英语老师都是从城里来的，教一个学期就走，或许现在好些了吧。
　　“那学校拆了，你妈妈怎么办，去其他学校吗？”
　　向苒摇摇头：“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第57章 2018-2015（2）
　　“对不起。”江语乔哑然。
　　向苒笑着抹过她的慌乱, 拧开一瓶酸奶递给她：“没事，都快过去十年了，如果真的有来生的话, 我妈妈应该已经是小学生了。”
　　她看向门外的柿子树, 向苒小时候吃的第一个柿子，就是沈鹤从山塘庄带回来的, 柿子到处都有，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但家里没人喜欢吃, 沈鹤总觉得有股涩味，也没有买过。
　　那天她回到家, 忽然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柿子, 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 装在塑料小碗里, 经过一路颠婆，拆开, 仍是完整的。
　　沈鹤说，这是班里学生拿给她的, 叫货柿子。
　　向苒不懂, 什么是货柿子？
　　沈鹤也不大明白, 只听学生说这个柿子要用小勺挖着吃，里面还有“舌头”，她第一次见，觉得新鲜, 便拿回家给向苒, 向苒举着小勺戳一戳，又拍一拍, 柿子皮很薄，稍一触碰，里面的果肉像是果冻一样爆开来。
　　沈鹤说，她教学的村庄，家家户户都有柿子树。
　　“那些都是柿子吗？”向苒指向路对面的几棵树。
　　江语乔点头，指向更远些的地方：“对，还有那些，都是。”
　　“没人摘吗？”目光所至，每棵树上都缀着沉甸甸的果。
　　“有，一般吃多少摘多少，柿子不能放太久，容易坏，不过现在大家都搬走了，也就没人管了。”江语乔不明白她怎么忽然问起柿子，看过来，“你想吃吗？”
　　其实有一点，但向苒不会爬树，她也舍不得让江语乔爬树，只好作罢：“我妈妈在这边教书的时候，曾经给我带过柿子，她说这是这边的特产，还说整个村子都是柿子树，人走在路边，一不小心就会被柿子砸到头，不过我一直没来看过。”
　　这是真的，一到秋天，江语乔走路总要仰着头，有一次，柿子树像是诚心和她作对，趁江语乔不注意，忽然把柿子砸到她脚边，江语乔慌忙跳开，还是蹭脏了妈妈新给她买的小书包。
　　气得她跑回家生闷气，愤愤不平地问奶奶：“为什么要种这么多柿子树！为什么不种槐树、梧桐树、那些开花的树多好看，等我长大了，我要把这些柿子树拔光光！”
　　奶奶笑话她：“那你不要吃柿子了？”
　　江语乔犹豫一秒：“吃完再拔光光！”
　　现如今，她长大了，如她所愿，所有柿子树都会消失不见，和整个山塘庄一起，成为再也看不到的记忆。
　　“还好，今天你来了。”
　　“嗯。”向苒又拆开一根火腿肠递给她，“虽然晚了些。”
　　江语乔接过火腿肠，慢慢咀嚼，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犹豫好一会儿才问：“你妈妈，你妈妈是语文老师还是数学老师？”
　　十年前，江语乔还是山塘小学的学生，那时学校里只有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英语老师都是从城里调来的，落落脚，待一个学期就走，向苒妈妈会是哪位老师呢，江语乔不记得有哪位老师去世了。
　　“我妈妈姓沈，教英语。”
　　英语老师......江语乔用力去想，山塘小学有姓沈的老师吗，她完全想不起来，又或许是沈老师没有教过自己，也不对，学校里就那么多老师，江语乔每一个都认识的。
　　火腿肠吃完，江语乔把垃圾收好，装进脚边的塑料袋里，向苒又拨开一颗鸡蛋递过来，江语乔摸摸肚子：“真的饱了。”
　　向苒不肯听，把鸡蛋塞进她手里，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哄小孩子：“再吃一点，最后一点，你的手有伤。”
　　为什么手有伤就要吃东西？好没道理，江语乔不明白，但还是乖乖咬了一口鸡蛋。
　　向苒说：“我妈妈原本是七小的老师，后来和学校申请参加帮扶计划，来到这边支教，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出了车祸，不过还好，听医生她走得很快，没有很痛苦。”
　　江语乔若有所思：“那......那你家里的那位是”
　　“那是我小姨，我妈妈的妹妹。”
　　“哦。”江语乔点点头。
　　向苒像是会读心术，不等她问，继续往下说：“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轨了，嗯......这么说也不对，应该说，是他在和我妈妈结婚前就有了别的女人，甚至还有个孩子，比我大一些，说是我的哥哥。”
　　江语乔没说话，安静地看着她。
　　“我叫向苒，他叫向荏，很有趣吧，听说他和我爸爸长得很像，小时候我妈妈带着学生去少年宫，无意间撞见他，这才知道自己竟然是个有名分的......第三者，当年查的没有现在这样严格，多个孩子似乎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再后来，他们就离婚了。”
　　那个叫向荏的哥哥，到底和爸爸长得有多像呢，向苒不知道，这么多年，她几乎没有见过他，他一直活在向良的叙述里，向良来学校找她，像尊雕像一样守在校门外，见到她，局促又讨好地说着：“苒苒，苒苒最近学习怎么样？哥哥说想你，邀请你去家里玩。”
　　向苒从没有去过，向荏也从没有出现过。
　　向良是站在校门外的雕塑，沈鹤是坐在窗户前的雕塑，离婚后，沈鹤变得寡言沉默，常常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一整日，向苒甚至不太敢和她说话，只好去问沈柳：“小姨，妈妈在看什么？”
　　沈柳摸摸她的头：“苒苒乖，我们不吵妈妈，小姨带你出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后来没多久，沈鹤忽然和学校申请去外校支教，学校老师劝她，亲戚朋友劝她，沈柳也和她聊过好多次，那个项目不做强制要求，她又有孩子，学校也不会点名让她去，她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向苒怎么办？向苒还小呢，又是升中学的关键时期，身边不能没有父母照顾呀。
　　“我小时候也怨过妈妈，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呢，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陪我呢，我那时也就十岁左右，其他小孩子放学有家长陪，我只能一个人回家，有时小姨下班早，会来学校接我，同学和我说，你妈妈好漂亮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是小姨，不是妈妈。”
　　夹着稻谷香的风吹过来，轻轻蹭着向苒的头发，江语乔仍在看她。
　　向苒笑笑，把被风蹭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后来我才想明白，我妈妈，她先是她自己，才是我的妈妈，她有痛苦的权力，有离开的权利，而不是必须为了我留下来。”
　　而不是必须为了我留下来。
　　江语乔被这句话说得一愣，秋风萧瑟，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柿子树枝头上，几只小麻雀蹦跳着听她们说话，村里鸟儿很多，下雨的日子，鸟儿横冲直撞，常会被高低错落的屋檐撞昏头。
　　江语乔就曾在檐下捡到过一只小麻雀，她喜欢得不得了，找来笼子养在院里，然而麻雀醒来，却不吃不喝，江语乔把小米捧到它面前，它看都不看，扭脖跳开。
　　奶奶说，这雀儿子倔得很，气性大，不听人，养不活的。
　　但是江语乔舍不得，拎着小笼子不肯撒手。
　　江语乔脾气倔，小麻雀比她脾气更倔，第二天一早，江语乔睁开眼就跑来看它，发现它水米未动，合着眼，像是死掉了。
　　她吓得跑去找奶奶，奶奶又劝，留不住的东西，就放它走嘛。
　　你就放它走嘛。
　　这句话时隔多年，又一次在江语乔耳畔响起，奶奶似乎就站在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鸟笼，打开门，将小麻雀送回天空。
　　奶奶病重时，医生提过许多次，患者的病是治不好的，只能靠药物维持生命，让家属早做打算，然而这些事，没人敢和江语乔说，谁敢说奶奶治不好，江语乔就和谁发疯。
　　奶奶意识变模糊后，蒋琬曾尝试和江语乔沟通过：“语乔，奶奶也很辛苦，要不我们，就让奶奶走吧。”
　　江语乔当场崩溃：“那我就没有奶奶了！你们就是不想给奶奶治！你们就是怕花钱！”
　　这些年，家里砸在医院的钱如流水，没有上百万，也有几十万，蒋琬辞了工作，江正延整日应酬，大家为了奶奶尽心尽力，江语乔不是不清楚。
　　可是她不听，她只要奶奶。
　　向苒的话说得她心空，江语乔艰难地想着，奶奶不只是她的奶奶，奶奶也是她自己。
　　“后来呢？”江语乔轻声问。
　　“后来，后来冬天到了，我过生日，下着雪，妈妈去拿生日蛋糕，在路上出了车祸。”
　　江语乔犹豫两秒，轻轻握住她的手，向苒身上温度很高，握着她的手，似乎就不那么冷了。
　　“其实那天，应该是小姨去拿蛋糕的，但是她忘记了，便求了妈妈去拿，我那时不懂事，因为这件事一直恨她，总是想总是想，要是小姨没有忘记，妈妈也不会出事，可是，可是小姨为什么会忘记呢，因为我打电话，说要吃糖葫芦，她绕路去买，这才把蛋糕忘记了。”
　　向苒笑笑：“我为什么非要吃那家店的蛋糕呢，卖蛋糕的店那么多，我偏偏选了那家的，我怪小姨，其实是因为不敢承认，最该怪罪的人是我自己。”
　　“不怪你。”江语乔捏捏她的手：“只是阴差阳错，和你没关系，非要怪罪的话，就怪冬天，怪风太大，怪天要下雪，怪路上车太多，总之，不怪你，也不怪小姨。”
　　向苒点点头：“我知道。”
　　微凉的秋风中，向苒安静地讲起这些事，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和江语乔说起这些，会是在这样的境遇下。
　　她也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她一起看着秋天。
　　那春天呢？夏天呢？她说着说着，走了个神，声音停下来，垂着眼，神色温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语乔出神地看着她，许是向苒的语气并不悲伤，娓娓道来，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于是江语乔也没有生出太多沉重的情绪，她只是认真听着，注意到她脸上有根睫毛，又不好打断她说话，只好一直看着，缓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许久，实在很没礼貌。
　　向苒对上她的目光：“怎么了？”
　　江语乔顿时有些无措，错开眼：“你脸上，有睫毛。”
　　“嗯？”向苒举起手机查看，江语乔抢先一步，忽然伸出手。
　　手比脑子跑得快，等江语乔回过神，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向苒的脸，此刻收回手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捡到睫毛可以许愿。”
　　“嗯？”向苒眯起眼笑，“那你想许什么愿？”
　　许什么愿？江语乔眨眨眼，飞速在大脑里检索，好奇怪，平时那么多愿望，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一个也想不起来。
　　她伸出手，把睫毛递过来：“你有什么愿望吗？”
　　“有。”向苒点头，握住江语乔的手腕，对着睫毛虔诚许愿，“希望江语乔同学，待会儿看医生，不要哭鼻子哦。”
　　江语乔皱眉：“什么鬼，我才不会！”
　　说好一点开门，到了一点半，大夫才骑着辆破破烂烂的大二八出现在诊所外，许是中午睡迷糊了，这人看起来还没过困劲儿，走起路来晃晃悠悠，钥匙对不上锁眼，眯着眼看了好半天，总算打开大门。
　　向苒皱起眉，凑在江语乔耳边小声问：“这里能行吗，要不换一家？”
　　且不说附近还有没有其他诊所，就算是有，江语乔也不认识路，她宽慰道：“没事，就这里吧，伤口不深，简单处理一下就好。”
　　诊室小小两间，还算干净，大夫让江语乔坐到床上，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说：“摔啦，那等着吧，得先消消毒。”
　　说完，他起身去柜子上翻找，生理盐水用没了，酒精只剩个瓶底，好不容易翻出一瓶双氧水，还过期了，大夫抬手抛出个抛物线，把瓶子扔进垃圾桶里。
　　向苒的眉皱得更紧。
　　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总算翻出半瓶还能用的碘伏，大夫收拾收拾举着个小托盘靠近，向苒质问道：“你这镊子消毒了吗？”
　　“急啥？”
　　大夫看她一眼，翻出块纱布，沾着仅剩的酒精，在镊子上擦了擦。
　　除去两块嵌在肉里的小石子，江语乔的伤口伤得并不深，只是创口太多太密，密密麻麻一片，乍一看像是半个手掌都在流血，因此格外吓人。
　　见大夫靠过来，江语乔也很紧张，向苒抓着她的肩膀，轻声哄着：“要是疼就哭出来，没事的。”
　　江语乔无言以对：“我又不是小孩子，哪有这么娇气。”
　　说话间，大夫已经捏住她的手，挑开破皮夹出第一颗石子，江语乔倒吸一口冷气，疼得龇牙咧嘴。
　　伤口本来已经麻木了，这会儿忽然被掀开，疼痛直钻心口，江语乔紧紧抓着向苒的衣摆，扭过头，有些不敢看。
　　向苒拍着她的后背，仍像在哄小孩：“没事了没事了，马上就好了。”
　　大夫把石子扔进托盘，斜着眼看她俩一眼，意味不明地“啧”了声，又去抓江语乔的手，第二颗石子嵌得深，大夫扒拉了两次，没能夹出来。
　　江语乔痛得说不出话，全身紧绷，闭眼埋进向苒怀里，第三次还没夹出来，向苒急了：“你能不能轻点。”
　　她语气重，大夫也没什么好脸色，凶她一句：“那不夹干净怎么上药啊，你是大夫我是大夫？”
　　向苒只好压下火气：“麻烦您轻点，她怕疼。”
　　总算处理完，江语乔身上冒了一层汗，向苒不能分担她的疼痛，只能心疼地看着她。
　　江语乔被她看得心空，想说没事，又觉得是废话，过了一会儿才问：“有糖吗？”
　　“有。”向苒连忙翻出来，嘀咕着，“吃一块糖，吃一块糖就不疼了。”
　　江语乔撇撇嘴：“我又不是小孩子。”
　　向苒眨巴眨巴眼，又用她招架不住的目光看向她。
　　江语乔只好妥协，她改口，吃掉向苒喂给她的第三块糖。
　　“好吧，我是小孩子，吃了糖就不疼了。”


第58章 2018-2015（3）
　　流水淙淙, 岸边的小石子被冲刷得发亮，江语乔蹲下来将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 但并不刺骨, 哗啦啦从她指尖流过，她摸了摸, 选出一颗最圆润最漂亮的小石子递给向苒。
　　向苒将那颗小石子攥在掌心，握了一会儿悄悄放进口袋, 眯着眼看向对岸：“还要多久？”
　　因为拆迁, 许多路都封住了，要去山塘小学, 先要沿着桥到对岸去, 再过一片庄稼地, 两个人不赶时间, 这里转一转，那里看一看, 活像两个来秋游的小学生。
　　“还要......”江语乔也眯起眼，“还要二十分钟吧。”
　　“哦。”向苒也蹲下来, 和她一起把手泡进江水里。
　　周文红的坟已经迁走了, 江语乔看着对岸的后山走了一会儿神, 忽然问向苒：“你会打水漂吗？”
　　向苒点头，又摇头：“知道怎么玩，但是不太会。”
　　江语乔心血来潮：“我教你。”
　　她从水里翻出一片扁扁的小石片，拿起来给向苒看：“你看, 选石头要选这种的, 发力时手腕向里，横着打出去, 石头的切面和水面平行，就可以飞起来。”
　　说着，江语乔起身示范，精挑细选的小石片按照她设计的动线飞了出去，然后一头扎进了水里。
　　扑通一声，水花老大。
　　江语乔沉默两秒，嘀咕说这石头选的不对，又蹲下来摸来摸去，这次，她一口气选了一把小石片，反复比对后总算确定，而后精准把控好角度，又扔出一条抛物线。
　　寄予厚望的小石片选择追随同伴，又是噗通一声。
　　江语乔无言，好没面子。
　　怎么回事，她小时候可是水漂大侠来着，虽然是她自封的。
　　向苒看过来，她看天，嘀咕着找借口：“我的手受伤了。”
　　被向苒戳穿：“你伤的不是左手吗？”
　　江语乔又嘀咕：“左手疼，右手就疼。”
　　没道理，又霸道，向苒眯着眼睛笑。
　　她捡起一颗小石头，也有些跃跃欲试，拿给江语乔看：“这块怎么样，能扔出三个......不，能扔出两个水花吗？”
　　江语乔不敢说：“你试试？”
　　向苒扬起手，小石头给她表演什么叫投湖自尽。
　　“好难。”比想象的难很多。
　　“是吧！”江语乔猛点头，她太兴奋，没站稳，不小心蹭到伤口，痛得呲牙列嘴。
　　向苒连忙把她拽走，神情严肃起来，不许她再玩了。
　　两人沿着河岸往前，村里鸟雀很多，叽叽喳喳，一群又一群组团飞过，向苒问：“你小时候还玩过别的游戏吗？”
　　当然玩过，比如爬树，江语乔现在爬不上去，比如摘柳条编花环，但是现在没有柳条，还有跳皮筋跳房子木头人一类的，向苒听到这儿，点头，她也玩过。
　　“还有一个，我小时候最喜欢的。”
　　“什么？”
　　“和泥巴。”
　　“嗯？”
　　“就是和泥巴，土和水和在一起的泥巴。”江语乔笑笑，“人站在这边，抡圆了胳膊把泥巴往河对岸扔，谁扔的远谁就......最厉害。”
　　向苒沉默良久，末了点评：“好独特的游戏。”
　　确实，当年自己怎么会喜欢玩泥巴呢，江语乔想不通：“那时候小，也不嫌脏，每天在泥巴地里打滚，然后回家挨骂，还有......课文上不是讲闰土捕鸟吗，我也捕过，把斗笠放到天台上，里面扔一把小米，拴上绳子在一旁蹲守......”
　　向苒眨巴着眼问：“怎么样，抓到了吗？”
　　“没有，我等了一天，等到最后都睡着了，没一只鸟肯上当，我们这的鸟和闰土的鸟不一样，我们这的鸟不爱吃小米。”
　　江语乔一本正经，又气鼓鼓的，实在太可爱，向苒笑弯了眼睛。
　　江语乔一路走一路介绍，这一片是西瓜地，这一片是养猪的，很臭，对面那几个大棚是种蘑菇的，很久之前也种草莓，村里的小孩去摘，一筐只要五块钱，很便宜。
　　向苒认真听，忽然问：“有玉米吗？”
　　“玉米？”
　　江语乔看她，向苒看向远处的山峦：“来的路上，看到了很大一片玉米田。”
　　“有的。”江语乔指向另一侧，“往小路上走，村口那边就有玉米地，我家之前也种过，现摘的鲜玉米能掐出汁，煮水，打玉米糊，都好吃。吃不了的可以晒干，去村口的加工厂搓棒子渣。”
　　“棒子渣？”向苒学着她的口音，“是玉米渣吗？”
　　“对，留着熬棒渣粥，比小米粥好喝，就是会上瘾，我一口气能喝......”江语乔想了想，“能喝三四五六碗吧。”
　　翘课跑来山塘庄，究竟要做些什么呢？
　　江语乔也不知道。
　　奶奶的坟已经迁走了，老房子形同废墟，这里再也没有能让时光倒流的生日蜡烛，只剩下残砖断瓦，破路断桥。
　　可是在故时的岸边走一走，吹一吹风，江语乔的心里奇异地安静下来。
　　“我小时候，是和奶奶长大的。”
　　她轻声开口，和向苒讲起自己的身世，讲起她为什么会在村子里长大，为什么姐姐叫江晴，弟弟叫江朗，而她叫江语乔。
　　她其实并不觉得痛苦，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永远留在山塘庄，永远留在小时候。
　　但时间是留不住的。
　　她会长大，人会变老，生老病死，都是人间常事。
　　“我的名字，也是我奶奶起的。”
　　“语、乔。”向苒轻轻念。
　　江语乔指向江边的石桥：“其实是下雨的雨，大桥的桥，奶奶想说，要用力跑，哪怕下着大雨，也要跨过那座桥。”
　　江语乔想不明白的问题，其实奶奶早就告诉她答案了。
　　她告诉她，要勇敢、要自由、不要被困在原地。
　　向苒不知何时握住她的手，吸了吸鼻子：“是不是玉米的味道？”
　　江语乔也跟着吸鼻子，两个人小狗一样仰起头，嗅来嗅去。
　　江语乔反手握住向苒的手，带着她扎进一旁的小路，不知道走出去多久，久到向苒怀疑她们其实已经迷路了，面前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江语乔回头叮嘱：“看着脚下，刚收的玉米杆，还没烧，小心扎脚。”
　　正在收玉米的大爷听见动静，钻出来看了她俩一眼，江语乔大声问：“伯，能买两根玉米吗？”
　　大爷不言语，只摆摆手，闷声钻进地里，不一会儿，从里面扔出来四根玉米，玉米是刚劈下来的，断口湿润，能摸到汁水。
　　村里遍地都是吃的，左边一棵李子树，右边一颗栗子树，小孩们饿了，可以随便摘，不浪费就行。江语乔道过谢，将玉米上的外皮剥下来打了个扣，向苒接过去，左看右看：“还能这样拿着，好方便。”
　　她凑近去闻：“真的是玉米味。”
　　江语乔笑：“什么是玉米味？”
　　向苒答：“就是，有阳光味道的，奶香的，带一点甜。”
　　这句话很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然而用力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两个人走走停停，到山塘小学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校长正在保安室收拾旧书报，看见她俩，眯了眯眼。校长也老了，多年过去，生了白发，背已佝偻。
　　“江语乔？”
　　他还记得江语乔的名字，江语乔有些吃惊：“校长好。”
　　“好、好，回来看看是吧，这几天好些学生回来看。”校长打开铁门，又看了看向苒，“这个小同学是......”
　　看见校长，江语乔仿佛回到了小学时代，坏水上头，笑嘻嘻地问：“啊？您不记得了吗？”
　　校长左看右看：“不记得，哪能每个都记得，人家又不像你，天天迟到。”
　　江语乔哑言，向苒笑出声，自我介绍：“校长好，我叫向苒，我不是这里的学生，我妈妈之前在这里当老师，所以我过来看看，我妈妈叫沈鹤，您还记得吗？”
　　沈鹤......江语乔轻声念，她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沈老师啊......”校长闻声，又仔细去看向苒，“是长挺像，都长这么大了。”
　　校长带着她们在学校里转了一圈，临近拆迁，学生们把东西都收走了，桌子板凳摞成小山堆在大厅，像一只巨型怪兽，办公室和教室空空荡荡，只剩下档案室还存留些过去的老物件，一推门，积灰扬起半米高。
　　校长钻进书架后，推开放旧的纸笔书卷，翻出一口小电锅，江语乔把几根玉米扒了皮，洗净后扔进锅里，很快，锅子咕噜咕噜冒起小泡，校长又翻箱倒柜，找来两根筷子，江语乔把玉米串到筷子上，吹了又吹，递给向苒。
　　她还没来得及叮嘱，向苒已经张开嘴，只一口，立刻被烫了舌头，原地跳脚，兔子一样蹦来蹦去。
　　刚煮熟的玉米哪能吹凉，爆开的汁水是滚烫的，活像热油，江语乔忙起身：“我看一下，烫坏了吗？”
　　向苒吐出一点舌尖，红彤彤的。
　　“还好，没太伤到，我小时候也总被烫。”
　　江语乔拉着她到水房去冲水，校长来问江语乔的联系方式，说如果找到她小时候的东西，就寄给她，离开时，太阳已经垂落到柿子枝头，她们的影子被拖得很长，渐晚的风泛起凉意，推着落叶从她们脚边滚过。
　　玉米放了一会儿，已经不烫了，向苒小心咬了一口，而后是一大口。
　　江语乔问：“好吃吗？”
　　“好吃，就是我想象中的玉米味。”
　　什么叫想象中的，以前没吃过吗，江语乔笑笑，也咬了一大口。
　　山塘庄的玉米，好些年没吃到过了。
　　“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向苒想了想，摇头：“你呢？”
　　“没有。”
　　“那你有什么遗憾的事情吗？”她轻轻问。
　　江语乔看着手里的玉米，想起一些往事：“有一些，例如，应该带奶奶回来看看的。”
　　周文红曾提起，说想要回山塘庄看看，那时她已经病重，双腿浮肿，连路都走不了，只能整日躺在病床上。她隔壁的病友是位爱穿粉色衣服的婆婆，婆婆老家离山塘庄不远，常和周文红作伴聊天。
　　而后没多久，婆婆忽然病重，他儿女工作忙，不常来，只安排护工照顾她，婆婆怕生怕疼，和护工说不上话，夜晚糊涂起来，拉着江语乔的手问：“你看见我老伴了吗？看见我姑娘了吗？”
　　江语乔拍拍她的手，说不怕不怕。
　　再后来，老人家开始尿失禁，拉屎拉不出来，只能让护工用手抠出来，来时那么爱干净的人，临了了，穿着纸尿裤躺在床上。
　　她的老伴和女儿始终没有出现，有天婆婆昏迷了，血压很低，江语乔听见护士给她女儿打电话，然后进屋，把管子撤掉了。
　　当天下午，婆婆就走了，走前她忽然精神很好，许是回光返照，还起身坐了一会儿，和周文红说：“山塘庄是不，等我走了，我替你看看去。”
　　周文红趴在床上，眼神里都是羡慕。
　　小细胞肺癌是治不好的，死亡是人们必须接受的现实，可是死亡来临前，病人究竟想要怎么活，江语乔从没有问过，或许周文红说过，她不想治疗，想回家，想出去转一转，然而江语乔不准，江语乔要求她，必须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
　　因为她是她的奶奶，江语乔不能没有奶奶。
　　这是她最后悔的事。
　　周一车少，路灯亮起许久，客车才摇晃着出现在路口，村里已经入夜，但天没有黑透，月亮垂得很低，和幼年的记忆重合在一起。
　　向苒和江语乔坐在最后排，车子老旧，座椅吱呀作响，江语乔折腾了一天，此刻有些累了，却不想睡，向苒在一旁打起哈欠，揉揉眼，睁不开，江语乔说：“睡一会儿吧，回去还好久。”
　　向苒点头，抱着小书包合上眼，最后一排靠椅不能移动，身子只能直坐着，实在不舒服，向苒睡不好，动来动去，一会儿转向左边，一会儿又翘起腿。
　　江语乔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要不要，靠着我。”
　　向苒似乎就是在等她这句话，乖乖靠上来，抱住她的胳膊。
　　路灯明灭，光影从向苒的眼皮上闪过，她睡熟了，偶尔会皱一皱眉，似是不舒服，江语乔看了一会儿，抬手帮她挡住闪过的灯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江语乔的胳膊从酸涩变得麻木，车子忽然颠簸，向苒的额头撞在她掌心，睁开眼，迷迷糊糊问：“到了吗？”
　　江语乔飞快收回手：“还没有。”
　　她稍稍坐正，指向窗外：“有星星。”
　　“嗯？”
　　向苒靠过来，看不到，又靠过来，手肘撑在江语乔的腿上，仰头去看窗外。
　　江语乔忽然想起，那年她在楼道遇见她，问她在做些什么，向苒说的是——“我看到星星掉下来了”。
　　睡了许久，向苒的头发被蹭乱了，毛茸茸的，看起来很好摸。
　　江语乔静静想着，只是想着。
　　她说：“老话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哄小孩的话术，江语乔本不会信，可今天是例外，她今天是个小孩子。
　　“嗯，奶奶变成星星了。”向苒哄小孩，轻声问，“你现在，接受奶奶离开的事实了吗？”
　　江语乔和她一起看向窗外，奶奶是哪颗星星呢，无论是哪颗，都在看着她吧。
　　她点点头：“人死不能复生。”


第59章 2018-2015（4）
　　国庆结束, 天气渐冷，向苒合眼坐在公交车后排，发动机声音萦绕在她身旁, 轰隆轰隆, 伴随着车轮碾压落叶发出的吱呀声响，像是一场微型地震。
　　更细微的, 是近旁女生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 向苒微微睁开眼, 见她似乎是在补作业，埋着头, 和时间争分夺秒。
　　向苒很困, 精神却一直紧绷着, 迷糊中似乎要睡着了, 又忽然惊醒，不放心地去看时间, 总感觉过了许久，实际刚走完三站, 公交车停在路边, 向苒醒了醒神, 看见肖艺跌跌撞撞爬进车厢。
　　说是爬，一点都不夸张，原礼一中规定的到校时间是早上六点五十，天不亮就要起床, 学生们刚刚结束日上三竿才睁眼的国庆假期, 这会儿身子骨还在过懒散版本生物钟，突然六点被喊起来, 哪里吃得消。
　　肖艺全无活人样子，闭着眼爬上车，闭着眼刷了卡，闭着眼摸到座位倒头就睡，脑袋砸在车窗上，痛得她龇牙咧嘴。
　　向苒将头贴在车窗上往外看，车站空落落的，除了肖艺再没有别人，她心里奇怪，江语乔呢？
　　这两年说是要修地铁，原礼的公交线路跟着改建，原本的113路公交车变成了观光3路，路线也从附近的居民区变成了环线上的寺庙公园，向苒常坐的698路新增了四个站点，于是每天早上，她六点一刻出门，赶上六点二十那班车，上车直奔最后一排，六点三十分，就能见到江语乔。
　　她的手机密码变成了“0630”，一个谁也猜不到，只属于向苒的数字。
　　但是今天，六点三十分，江语乔没有来。
　　一中作业那么多，日日都要忙到夜里十二点，每次头刚沾到枕头，眼皮还没合严实呢，天就亮了，六点，城里连个鸟叫都没有，公交车上坐满了上学的学生，各个睁不开眼，书包抱在胸前，头往上一倒，仰头就睡。
　　江语乔和肖艺也是这样，每天闭着眼上车，跌跌撞撞摸到两个座位，到了学校门口，再跌跌撞撞地下车，偶尔不留神，还要摔跟头。好在入秋车上冷，早起的学生各个穿的像头熊，摔了一跤倒也摔不疼。
　　肖艺已经昏睡过去，脖子歪向窗子反方向，脸朝着天花板翻了个三十度角，下巴抬得老高，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或许在做梦。
　　向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到底没有起身询问。
　　她也无法询问，她和江语乔不熟，和肖艺更不熟，若是肖艺问，你问她做什么？向苒该怎么回答？若是肖艺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俩一起上学？向苒又该怎么回答？
　　她只能猜测，大概是睡过头了吧，江语乔可是很贪睡的。
　　但是那天之后，江语乔再也没有出现过，只剩下肖艺一个人，整日睡眼惺忪，打着哈欠往学校走。
　　闹别扭了？向苒又猜。
　　但又不像，周二那天课间跑操，她可是看见她俩手拉着手跑下楼的。
　　但除了周二那天，这次开学后，她的确很少“偶遇”江语乔，向苒在水房和食堂逗留的时间越来越久，可是极目远眺，视线找寻过一圈又一圈，却总等不到想见的人。
　　又一周过去，公交站仍然只有肖艺一个人，向苒实在忍不住，佯装找座位路过，朝着肖艺小声说了句：“早。”
　　“早。”肖艺的大脑还未完成开机，含糊着挤出一个字，挪开屁股坐到窗边，给向苒空出了外面的位置。
　　她认不得她，这也正常，对于肖艺来说，自己不过是个好心的隔壁班同学，送她们去过一次医务室，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向苒也的确，与江语乔没有什么交集。
　　眼看肖艺仰起头，又要睡过去，向苒忙打断她的睡意：“你家住在这里吗？”
　　明知故问，不住这里，干嘛要从这里上车，难不成每天六点跑来打卡，坚持一千天高考就能顺利通关吗？
　　好在肖艺没多想，费劲提了提精神：“对。”
　　她只回一个字，向苒完全没有发挥空间，直接提起江语乔是件冒险事，把话题拐弯抹角的扯到江语乔身上，是件比冒险事还冒险的难事，她开始后悔自己贸然跑来搭话的举动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的房子贵吗？”
　　没曾想误打误撞，肖艺突然被这句话点醒了，坐直了问她一句：“干嘛，你想买啊。”
　　向苒顺着答：“我家里人......我家里人说想看看。”
　　“可别。”肖艺摆摆手，打开了话匣子。
　　她说她家就住在后面的小区，这附近这么多小区，他爸妈不要，说是找风水大师算过，要买就买半山腰上的，财运好。
　　半山腰那几栋楼卖都卖不出去，中介见有人上赶着当冤大头，脸都要笑烂了，苦了肖艺每天早上走老远才能走到公交站，她让他妈送，她妈懒得起，让她喊她爸，她爸也懒得起，让她喊她妈......
　　肖艺越说越来气：“你说说，放眼整个原礼，除了高中生，有谁六点就起床，鸡都没我起得早。”
　　向苒认真听着，没觉出这话有什么不对，倒是后排一个男生听见，捏着嗓子重复：“鸡都没我起得早——”
　　另外几个男生咯咯咯笑起来，阴阳怪气。
　　向苒莫名奇妙地看了一眼，几个人别过头，装作无事发生，肖艺还在唠叨：“要我说，那什么风水大师肯定和中介是一伙儿的，什么大师不大师的，还不就是江湖骗子，瞎掰扯几句，就跟我爸要五千块，五千块啊！我爸还真给了！我以后也干这行得了，来钱快，就是折寿......”
　　向苒听了她一堆发自肺腑的抱怨，总算找到时机，插话说：“对，都是骗人的——要是住在这个小区就好了，这个小区近一些。”
　　远处，隔着一条街的马路对面，初升的阳光照过几扇玻璃窗，金色的光芒被冷空气稀释过，只剩一点柔和光晕。
　　肖艺看过去：“哦，对，那边近，从西门出来走小路，直达公交站。”
　　说到这儿，她总算认出向苒。
　　“哎，你是不是那、那个......”她记不起她的名字，只熟悉她的脸，“你认识江语乔是吧，去年冬天，她摔了，你送她去医务室的。”
　　向苒做出迷惑的样子，一字一顿：“江、语、乔？”
　　她演得太好，肖艺被她唬住：“我认错人了......”
　　“没有。”向苒连忙找补，“认识的，见过几面。”
　　肖艺说：“她家就住在那个小区，之前我俩一起上学。”
　　“那现在呢？”向苒轻声问。
　　“她现在去得早。”
　　肖艺淡淡地说。
　　曾经六点起床走路都要打颤的人，现在五点半就会穿好衣服，然后去赶五点五十的首班车，从她家到学校只要二十分钟，江语乔六点十分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硬生生挤出半小时的背书时间。
　　六点十分，别说班里没人来，学校大门都还没开呢，门卫大爷看见她，总疑心她没吃饭，不是给她塞豆浆就是给她塞包子，她推脱不肯要，大爷神神秘秘地告诉她：“员工食堂，管够，吃多少都不要钱。”
　　一来二去，大爷和她混了个脸熟，每每看见都要叮嘱：“还是身体重要，这么早就来上学，身体吃得消的？要我说啊，不差这一会儿，你踏实睡着，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是不是？”
　　江语乔点头，第二天照旧六点十分出现在校门口。
　　早上五点半起，晚上十二点睡，若是作业多些，则要忙到一两点，一天勉强能睡四五个小时。午休时间别人回宿舍休息，江语乔在教室做题，课间十分钟别人睡得昏天黑地，江语乔花五分钟复习，五分钟预习。
　　肖艺简直要尖叫：“人类都进化成不用上厕所的模式了吗！怎么进化不带我呢！”
　　范凡叹气：“你别吵她了。”
　　然后去帮江语乔打饭、打水、去办公室抱作业。连尹雪凌都知道不能打扰江语乔，她要发脾气，也只和肖艺吵架，勤务检查会提前提醒，还帮她整来几张病假条，让她体育课能在班里做题。
　　江语乔现如今除了做题，还是做题，她要考好成绩，要考高分，所有人都知道，江语乔是要去医科大的。
　　李群山也知道的，教室里那些猴，各个心思不在学习上，李群山每每拎人到办公室，都要指着鼻子骂上一通，然而到了江语乔这儿，他却只是劝她多休息，少熬夜，黑眼圈都掉到脸蛋子上了，再不睡觉，就要掉到下巴上了。
　　他故意打趣，江语乔却没什么回应，短短一两个月，江语乔迅速消瘦下来，脸上的婴儿肥退却，神色冷漠又呆滞，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做不完的题。
　　李群山的话，江语乔听不进去，敷衍两声转身回班，她现如今，不在教室就在办公室，问完题立刻回教室整理，绝不耽误一分钟的时间。
　　向苒和她擦肩而过，江语乔低着头，像是忽然矮了一些，也瘦了一些，脸色看起来苍白得不健康，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累。
　　老师看见向苒，指了指一旁的卷子，卷子一份八张，一共六份，向苒细细整理好，一叠一叠压实，拿起来，竖着磕两下，再横着磕两下，拖延着时间，耳朵朝李群山这边竖起来。
　　李群山还在说江语乔。
　　“是个好孩子，有志气，也上进，但再这么学，早晚得学傻了，真没法子。”
　　“唉，那癌症，怎么治，做手术了都能复发，都到这份上了，就算考上了，老人家能等几年？再说考上了，这病就能治好吗？”
　　“治不好的，但这话咱不能说，这孩子就靠这口气吊着呢，这是她的命根子。”
　　李群山翻出成绩单一项一项指给老师们看：“医科大，多难考，历来又几个能上医科大的，她虽说成绩不差，但也就是个中上游，她得考到班里前五，不对，前三，得到前三，才有那么点希望，难啊。”
　　向苒心不在焉，数过的卷子放错了位置，全都乱了套，她的心也乱得很，想的念的，全是江语乔。
　　秋意深浓，五谷丰登，天朗气清的季节里，江语乔沉默着枯萎了下去，她话变少了，也不爱笑了，向苒每次见到她，都觉得她更瘦了些。
　　变化最明显的是她的走路姿势，往常江语乔走路，总仰着头，步子轻快，东边打个招呼，西面说个俏皮话，和伙伴们拉拉扯扯，没个安静。现如今她手不离书，走路也低着头，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步伐飞快，向苒要一溜小跑才能跟上。
　　有时候一溜小跑也跟不上。
　　向苒忽然发现，三班和四班只有一墙之隔，却离得那样远。
　　大课间时，两个班队伍站在对角线上，体育课也不在相同的时间段，江语乔甚至很少去食堂，偶尔出现，也是塞完饭就走，短短五分钟，或许是六分钟，吃那么快，不知道胃会不会不舒服。
　　唯一安静的相处时光，只剩下最早班的公交车。
　　向苒坐在最后，江语乔坐在前排，太早了，早班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人，有时候只有她们两个。
　　这天是霜降，秋日即将结束，气温骤降的日子，江语乔坐在前排背书，手里的卷子忽然散落一地，向苒坐在后排远远看着，见她撑着头靠在车窗上，像是睡着了。
　　向苒走上前，捡起试卷放回她的膝盖上，江语乔睡得很熟，并没有醒，漏音的耳机传来英语听力的声音。
　　向苒安静看着，想象中伸出手，揉开她的眉头。
　　她感觉心疼。
　　江语乔说，越爱人，应该越自由，可向苒每每想起她，只觉得心疼，向苒犹豫片刻，坐到她身边，冬天即将来临，她只想在她身边坐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昨晚下了雨，今日万里无云，太阳慢慢升起，爬上高楼，越过高楼爬上马路，又追着公交车爬上车窗，跳动着，落在江语乔身上，江语乔皱了皱眉。
　　向苒抬起手，帮她遮住光亮。
　　她的手挡在她的眼睛前，稍稍靠近，必能触到她的睫毛。
　　但向苒只是看着她。
　　她太累了。
　　此时此刻，向苒什么都不想做，她只希望，太阳可以慢点升上来，慢一点点就好了。


第60章 2018-2015（5）
　　醒来前的全部感受, 是疼。
　　起初是胃，似乎是吃坏了东西，胃里翻江倒海, 隐隐作痛；而后是腰, 靠近尾椎骨的左侧肌肉酸胀得厉害，再之后是腿, 网上说是长个儿缺钙，可日日把牛奶当水喝, 抽筋的症状依旧没有好转, 疼痛随着光亮迅速蔓延，江语乔的太阳穴剧烈跳动, 她头痛欲裂, 挣扎着翻身, 某个瞬间像是从高处坠落下来。
　　而后猛然惊醒, 心跳飞快。
　　凌晨五点，闹钟并没有响, 是她做噩梦了。
　　湘中医科大，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考出来的, 真的到了需要自己逆天改命的时刻, 才知道那些鸡汤究竟掺杂了多少水分。江语乔的基础知识不差, 但也不拔尖，遇到需要融会贯通的难题，总是差那么一步，分数么, 也就总差那么一步。
　　为了节省时间, 她很少喝水，保温杯里的水从早放到晚, 回到家还剩下小半瓶，课间十分钟，不是在整理错题就是在做新题，自习课长在办公室查漏补缺，周末再上两节一对一的私教课。
　　老师们都是蒋琬托关系找来的，每一个都和蒋琬说，这孩子能行，踏实、上进、但是虽说高三紧张，那也得松口气，学归学，休息归休息，身体要紧。
　　这些换汤不换药的话，江语乔是不听的，她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家里没人敢和她说话，平日絮叨起来没完的蒋琬也放低了音量，见江语乔脸色不好，蒋琬不知道从哪儿整来些神医方子，日日在厨房熬十全大补汤，喝得江语乔鼻血止不住，弄脏了好几本练习册。
　　精神上的紧绷带来夜晚的严重困倦，每天上了床，江语乔几乎都是昏死过去的，累到极致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她开始爱做梦，又记不清究竟梦到些什么，梦魇会在她睁眼那一刻悄然退去，只剩下满头的冷汗和浸湿的枕巾。
　　前几天醒来时，江语乔格外难受，下床时头重脚轻，脑袋像是灌了铅，怎么晃也晃不清醒，她心一横，放了凉水洗漱，刚出卫生间忽然一阵恶心，霎时天旋地转，咣当一声撞在了电视柜上。
　　太早了，家里人还没醒，江语乔在地上跪了十分钟才恍惚着爬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阿尔卑斯。
　　许是摔得太狠了，几日过去，头上的淤血不消反深，江语乔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下乌青，面颊惨白，嘴唇生了撕不完的死皮，用力咬能咬出血腥味，下巴上总缀着一颗青春痘，好不容易下去了，又有一颗新的冒出来。
　　一晃，她也成了高三生，状态神色，都像是当年的江晴。
　　江语乔按了按下巴上的痘，痘痘是硬的，轻轻一碰传来明显的疼，当年她还给江晴买过药，在药店里煞有介事地问：“夫西地酸乳膏有没有？”
　　她怎么会知道夫西地酸乳膏呢？那样笃定和确信，似乎是从另一个江语乔口中说出来的。或许是书上看到的？江语乔不记得了。
　　洗漱完，她回到房间换下睡衣，推开窗帘让光照进来，墙上的挂表又转了一圈，今天也开始倒计时，周文红听见动静，披了件衣服来看：“今儿怎么这么早。”
　　江语乔谎称：“学校有事，要早点去。”
　　“行，那我去给你做饭，疙瘩汤行不，西红柿鸡蛋的。”
　　周文红虽然病了，但精神还好，别的她都依着江语乔，唯独江语乔让她多睡些，她不听，执意每天起来准备早饭，周文红说，年纪大了，觉少，本就睡不多。
　　江语乔看了看时间，翻出单词本坐在客厅默背，周文红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们学校也是，这六点五十到校都够早的了，哪有让高三生改到六点十分的，每天就睡那么一会儿，身体哪受得了，看你这小脸熬的，都没肉了。”
　　江语乔没回，背完一页翻到下一页，约莫过了七八分钟，周文红喊她：“吃饭了。”
　　疙瘩汤新鲜出炉，冒着热气，有些烫，江语乔慢慢吹，小口抿，晨起不适的胃稍稍舒服了些，她喝完一碗，周文红又端来一碗红豆粥，粥是提前熬好的，粘稠浓厚，放了枸杞红枣红糖，都是补气血的东西。
　　江语乔早起吃不下甜的，勉强喝了几口，胃又开始难受，周文红看出她不想喝，找出个一次性的小碗，装了杯粥放到江语乔书包里，让她带到学校去。
　　今年冷空气来的格外早，还未立冬，已下过一场雪，江语乔出门急，到了楼下才发现忘带围巾，只好把脸埋进领口，加快脚步朝着公交站跑去，凌晨五点，零下九度的低温中，她的鼻尖耳朵被冻得红红的。
　　太早了，车上只有一位乘客，是向苒。
　　江语乔远远看过去，见她似乎睡着了，头低垂着靠在书包上，车上不舒服，向苒微微皱起眉头，清晨的光亮落在她的头顶，是温柔的乳白色。
　　许是高三压力太大，向苒也开始早起，江语乔每天上车都能看见她，有时向苒在看窗外，更多的时候则是在睡觉，脑袋埋在书包里、领口里、围巾里，头发晃动着，迷迷糊糊的。
　　江语乔看了一会儿，坐下来，带上耳机开始听英语听力，第一题照旧是猜地点，一男一女声音夸张地进行着慢速对话，江语乔揉了揉眉心，路上跑太快了，头又在作痛。
　　下了车，路上只有她们两个，向苒远远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到了校门前，江语乔敲敲门卫的窗，大爷隔着玻璃点她的脑门，开门放她进来，探出半个身子唠叨：“又这么早来，吃饭了吗？”
　　“吃了。”江语乔点头，想了想，把包里的红枣粥拿给大爷，“还给您带了一份。”
　　江语乔近来胃口很差，奶奶往她包里塞东西，她不拦着，到了学校通通拿给大爷。
　　“给我干嘛，那学校食堂都管饭。”
　　大爷照旧摆手，又照旧架不住江语乔执拗，只好收下。
　　江语乔走后，不过几分钟，向苒又来敲窗，大爷愁得很：“一个两个的，都不说多睡会儿，等你们到我这把年记，想睡都睡不着了。”
　　向苒笑笑，不说话，大爷又说：“没买着饭吧，那家儿子结婚，这两天不开门。”
　　太早了，向苒不许沈柳起床，每天早上都会去校门口的小超市买面包，今天店里锁着门，向苒正觉得奇怪，大爷说完，推开另一侧的窗，递来一杯热乎的红枣粥。
　　“饿肚子不行，饿肚子哪有力气做作业，拿回去，把粥喝了。”
　　他不由分说地塞给向苒，又不由分说地合上窗，唠叨的声音隔着窗子传出来：“学吧，一个考第一，一个考第二。”
　　语调气冲冲的。
　　这样气冲冲的话，大爷常会念叨，上次他还问过向苒，你这天天追着人家来学校，怎么，争第一啊？
　　向苒装傻，眨着眼睛看他，听不懂。
　　大爷阅学生无数，一双眼睛明察秋毫，上下眼皮一眯，不看向苒的无辜，道：“那不然你跟人家较什么劲？”
　　向苒不语。
　　她当然知道自己对江语乔的想法。
　　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早班车。
　　向苒抱着红枣粥上楼，到第二层，左拐，贴着墙根往前走约莫七十步，就能看见三班教室后门，再走十步，就能看见江语乔，这时是每天早上六点十五分，江语乔撑着头出现，撑着头消失，从前到后，一共四秒。
　　若是向苒故意放慢脚步，便是五秒。
　　她陪她度过一整个十月，这一年里秋意最浓的日子，而后气象局播报，立冬将于下周来临，随之到来的还有冷空气和第一波强降温，城市即将落雪，这是她们在原礼的最后一个冬天了。
　　随之到来的，还有最后一场模拟考，江语乔睡觉的时间越来越晚，需要整理的错题越来越多，周末安排的补习班从早连到晚，她累坏了，骑车时心不在焉，好端端地撞到了树上，左手手腕挫伤，被拉到医院缠了两圈绷带。
　　蒋琬吓得心惊肉跳，江语乔却不当回事，淡淡地说：“没事，伤得不是右手，不碍事。”
　　她可以不当回事，肖艺却不能由着她胡闹，绷带一摆，江语乔立刻变成特级保护动物，肖艺全程严加看护，这也不许她碰，那也不许她动，上厕所都要屁颠屁颠跟着，江语乔无言以对：“我就是扭伤了手，又不是摔傻了头，你跟着我干嘛，我又不用人帮忙脱裤子。”
　　肖艺头一扬，不听，江语乔只好求助范凡：“你劝劝啊。”
　　范凡现如今和肖艺穿一条裤子，也不听，抓起她的水杯去接水。
　　模拟考试按成绩分考场，江语乔排在前一百，按照规矩得把桌子搬到大厅，肖艺不许她动，忙前忙后帮忙拖桌子，范凡趁机抓走江语乔的书包：“咱俩考场挨得近，我送你过去。”
　　江语乔无奈：“你俩要不要这么夸张。”
　　“当然要，你记不记得初中的时候，你把我摔了那次，我一整个寒假都没写作业，爽死了，你真是不走运，居然没摔在右手上。”
　　肖艺扯着嗓子嚷嚷，被路过的值班老师瞪了一眼，立刻鹌鹑似的缩下脖子。
　　范凡也瞪她，轻飘飘的：“呸呸呸，这时候摔了可不行，快说呸呸呸。”
　　“哦对。”肖艺朝向江语乔，“呸呸呸呸呸。”
　　一连说了五个呸，吐了江语乔一脸口水。
　　江语乔佯装要打她，肖艺张牙舞爪地做鬼脸，范凡拦在中间，这边训两句，那边劝两句，还是老样子，向苒拖着桌子跟在近处，主任朝着这边吹哨：“抓紧时间别磨蹭！你们几个！干嘛呢！”
　　江语乔被哨声吓一跳，扭头看过来，对上向苒的眼睛。
　　慌乱的楼道里，她们隔着人群相望，四秒、五秒、而后是六秒，江语乔朝她轻轻点了下头，忽然，有人把试卷从窗口扔了出去，纷纷扬扬的，像是落雪。
　　哨声长鸣，肖艺看热闹不嫌事大，摇头晃脑地哼哼着：“造反喽——”
　　人群骚动，学生们热闹了片刻，而后很快沉寂下来，预备铃响后，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距离考试还有二十分钟复习时间，巡查老师在楼道里乱转，偶尔突然从后门飘进教室，脚步轻轻，像是幽灵，楼道里时不时传来训斥：“都几点了，晃悠啥呢？书看完了？题都会了？”
　　江语乔撑着头看书，脑袋垂得很低，几乎要扎到卷子里面去，她的马尾辫没扎好，发绳太松，头发松垮地垂在肩头，时不时有一两根滑落下来，她左手不方便，只好用右手去整理，笔尖顺着额头滑动，将头发整理到脑后。
　　怎么会撞到树上呢，可能是太累了吧，还好是冬天，不容易发炎，若是夏天裹石膏，出了汗，怕是要更难受，等等，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百天后是什么时候......哦，刚到春天，还好......
　　向苒一边背英语作文，一边胡思乱想着这些事情。
　　然后抬眼，余光看向江语乔。
　　上午只考一科，中午散场，所有人都忙着去食堂吃饭，不过半分钟，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江语乔左手低垂，右手慢慢翻着书，试卷夹忽然掉到地上，被过堂风一吹，卷子四散开来，落得到处都是，她去捡，头发又垂下来，一下一下蹭着她的颈侧。
　　向苒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帮她把松散的马尾解开，耐心理好梳到高处，而后从手腕上取下一只发绳，是蓝色的。
　　“你还好吗？”
　　她轻声问。
　　你还好吗？你的生活，你的心情，刚刚结束的考试，即将品尝的饭菜，摔伤的左手，劳累的右手，低头走过的上学路，深夜的困倦和疲乏，一切的一切，你还好吗？
　　江语乔看向她。
　　向苒穿着一身白色的短绒大衣，与此刻柔和的光线融为一体，像是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微凉的午后，她是柔和的，温软的，让人放松的。
　　你还好吗？一句寻常的问候，应该对应的答案是“我没事”，然而江语乔的神情有片刻松动，她想说，不太好。
　　她有些累了，但是不能说。
　　似乎说了，便有了松懈的裂痕。
　　此时此刻，还不是时候。
　　她们彼此注视，这一次，是八秒，漫长到片刻有了永恒的迹象，化作一个缱绻温柔的长镜头。
　　江语乔点头：“我还好。”
　　这一天，是2015年11月5号。


第61章 2018-2015（6）
　　清晨, 微光中，窗外传来一阵久违的叫卖声，卖馄饨的小推车从楼下经过, 打断了江语乔的睡眠, 江语乔迷迷糊糊清醒片刻，转而陷入更深的梦乡。
　　她这一夜睡得很好, 有梦，但并不累人。梦里她和向苒仍在山塘庄, 村中光色像是秋天, 温度又像是夏天，风推着她们往前走, 两个人时而踩水, 时而剥玉米, 时而追着蝴蝶跑来跑去, 田里的蝴蝶是白色的，起初只有一只, 而后连成了串，围在她们身边盘旋。
　　江语乔叉着腰, 小孩子一样大声问：“向苒！你要不要去抓知了猴？”
　　江水映出她张牙舞爪的热闹样子, 二十岁的年纪, 却像个二年级的小学生。
　　向苒有没有答应她呢，江语乔不知道，卖馄饨的大爷打断了她的邀请，江语乔从山塘庄回到卧室床上, 又从卧室床上回到原礼一中。
　　梦中她仍在读高三, 却不是二十岁，而是十八岁, 十八岁的高三生活与现如今并无不同，照旧是写不完的作业，答不完的考题，但有一件事是不同的，十八岁那年，她在考场上遇到了向苒。
　　午休间隙，所有人都去食堂吃饭了，江语乔的试卷散落一地，她来帮她捡，穿着一身温柔的白色大衣，日光从向苒身后蔓延进屋子，没过她时，在她身上抹上一层柔和的毛边。
　　后来呢？自己有道谢吗？江语乔不记得了，梦里的她们并不多话，只安静对望彼此，窗外似要落雪，光色越来越亮，越来越亮，蒋琬推门而入，声音划破静谧的梦境。
　　“还不起？都几点了，手机响也听不见。”
　　十八岁的向苒融入消散的记忆，江语乔懵懵睁开眼，抓过手机停下吵闹的铃声，江晴的信息恰时弹出来，是一张小狗的照片。
　　离开原礼没多久，江晴便捡到一只小狗，小家伙是小区里的流浪儿，约莫两三个月大，长着一身白色长卷毛，咕噜噜跑来跑去，像个潦草的小拖布。
　　江晴半夜睡不着下楼扔垃圾，在垃圾桶边上捡到了它，入了秋夜里见凉，小家伙冻坏了，止不住地哆嗦，江晴犹豫几秒，到底不忍，把它抱回了家。
　　周羡对此毫无意见，连夜下单狗粮狗窝狗罐头，倒是蒋琬不放心，唠唠叨叨絮叨许久，一会儿说她人养不好光想着养狗，一会儿又说狗大了乱叫扰民，还有老生常谈的——这些都有什么用，不如把心思放在正地方上。
　　正地方是什么地方？总归三句话绕不开结婚生孩子。
　　蒋琬永远是蒋琬，江晴却不再是曾经的江晴，她要说，她便挂电话，过几日全当无事发生，电话拨回来，还是聊狗，热热闹闹地把话筒对准小狗：“sunny、sunny，谁是sunny。”
　　小狗：“嗷呜！”
　　蒋琬被吵得头疼：“什么sunny，还起个洋名字，要我看啊，就叫小拖布多好，是不小拖布。”
　　小狗蛊人心，歪歪头，吐吐舌头，睡觉时四仰八叉地翻开肚皮，成功征服嘴硬的蒋琬，电话再打来，变成蒋琬主动开口：“小拖布呢，给我看看小拖布。”
　　江晴把小狗抱起来：“谁喊sunny？是姥姥——”
　　小狗很聪明，听懂姥姥两个字，立刻仰天长啸：“嗷呜——”
　　蒋琬又要说：“什么姥姥，哪有管狗叫儿子的，那能比得上亲儿子？”
　　没过几日，蒋琬因为亲儿子上课睡大觉，又被老师喊去喝茶，江语乔一回家就听见蒋琬在骂江朗：“要你有什么用，还没狗懂事！”
　　江晴发来的照片是一张和小狗的合照，她的头发从粉色掉成了浅金色，似乎比走时要长一些，半披着束在脑后，被风吹动，像是丛林中的精灵，在她身后，太阳冉冉升起，小狗仰着脑袋张开嘴，大概是打算吃掉太阳。
　　江语乔拨通视频电话，两秒钟后，听到了浓重的山风。
　　“你们......在山上吗？”
　　“对，我和周羡在露营。”
　　背景音里传来周羡的声音，她问：“小晴，你要不要喝豆浆，我去买。”
　　江晴高声回：“要放糖，还要一碗米线，不放辣椒！”
　　小狗凑热闹，嗷呜嗷呜地叫着，江语乔笑笑，小声喊它：“sunny、sunny，叫姐姐。”
　　江晴也笑：“辈分乱了，它该叫你小姨。”
　　“好吧。”江语乔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sunny，叫小姨。”
　　小狗歪头看镜头，听不懂。
　　江晴提醒：“小姨都忘了？叫语乔！”
　　这两个字小狗倒是能听懂，立刻扯开嗓子：“嗷呜——”
　　江语乔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她许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一夜好梦后，是久违的放松与不知从何而来的幸福。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问着傻话：“姐，你现在幸福吗？”
　　江晴认真点头：“小时候上学，老师家长总说，好好读书，好好考试，等长大了，想去哪去哪，想做什么做什么，我现在就在过这样的生活。”
　　周羡端着早点从路对面走来，小狗看见她，尾巴转成陀螺，豆浆的香气从屏幕那头传到江语乔的卧室，蒋琬推开门，味道更重些。
　　“还不起，再磨蹭就迟到了。”
　　挂了电话，太阳磨蹭着爬上窗口，原礼今日多云，不似山上天气好，好在豆浆味道不错，绵厚香醇，许是糖放多了，比以往的要甜一些，不过没关系，吃甜的会让人心情好，江语乔小口小口喝着豆浆，时不时莫名其妙笑起来。
　　高三生的时间分秒必争，无论什么原因不来上学，都是大罪，但面对江语乔的逃课，李群山却并未多说什么，孟媛也不是多话的个性，只问她有没有生病，得到否认的回答后，便不再多言。
　　一整个上午安静度过，午休时间，门卫来喊，让江语乔去保卫处拿东西，肖艺从英国寄来一个包裹，说是前段时间发现相机里还有胶卷，都过去好多年了，居然还能洗出来，她神神秘秘的，非要漂洋过海寄给江语乔，一并寄来的还有来自大洋彼岸的冰箱贴，英国景点的纪念品，也是冰箱贴。
　　照片包得很严实，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牛皮纸和防水塑料布，江语乔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拆开，翻开来，照片上是十四岁的江语乔，她正在过生日，鼻尖上蹭了一抹奶油，举着剪刀手，傻里傻气的。
　　她恍惚记起这一天，那天在早餐店里分蛋糕，肖艺的确给她拍过一张照片。
　　孟媛歪头看过来，忽然说：“这个蛋糕......好像是我爸爸做的。”
　　“什么？”
　　孟媛靠近些，指了指照片上的蛋糕：“你看，正方形的，一半是草莓一半是巧克力，这个地方的奶油蹭坏了一点点，是我装盒子时不小心碰到的，还好那个姐姐说没事，我就找来一块糖果补上了......”
　　江语乔打断她：“什么姐姐？来定蛋糕的是个女生吗？”
　　“对，一个女生。”孟媛想了想：“大概比我大几岁，她忽然找上门说想买蛋糕，我爸说转台卖了，没法做，她说做正方形的也可以，不过要自己做，她是唯一一个自己做蛋糕的客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女生吗，可是门卫明明说是男人的。
　　“是你朋友吗？”孟媛问。
　　江语乔摇头：“那个女生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她当时也没说自己叫什么，做完就走了，委托我爸爸把蛋糕送到了附中的门卫那里，原来是拿给你的。”
　　多年前的神秘人终于浮出水面，当年小姐妹口中的暗恋男主，居然是孟记糕饼铺的老板，江语乔哭笑不得。
　　江语乔对着照片看来看去，还是不死心：“或者你记得一些别的信息吗，长发还是短发，个子高不高，身上有没有胎记之类的？我想找这个人，你还有办法吗。”
　　孟媛摇头，她只记得是个女生，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江语乔的心沉下去，线索像是条滑不沾手的鱼，好不容易浮上水面，转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便知道这人是女生，又能怎么样呢，原礼有那么多女生。
　　“不过......”孟媛思考片刻，又说，“当时她好像留过电话，我得回去问问我爸，看他有没有存过，但是就算存过，可能也删掉了，你别抱太大希望。”
　　江语乔的确不抱希望，却又止不住去想，2012年，初三，十四岁，亲手给她做蛋糕的女生......范凡么？不会的，肖艺呢？更不会，班里其他交好的朋友？她把每一个都拉出来比对了一番，却又觉得每一个都不太像。
　　会不会是孟媛记错了？可是孟媛说的那样笃定，那颗补在边角的糖果像是一个等待已久的证据，漂洋过海，穿越时空，不容置疑。
　　入夜，江语乔仍在想这件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数过羊又起身，从衣柜里翻出那张通报批评，那个蓝色的生日快乐和那颗神秘糖果一样，都是解不开的谜题。
　　江语乔看了一会儿，翻出单词本去拿明信片，许是心急，翻书时没拿稳，单词本掉落在地上，夹在书里的成绩单散落一地，徐涵拿来的护树人名单落在她手边，江语乔捡起来，忽然一顿，飞速翻开。
　　然后，她看见了向苒的名字。
　　江语乔的呼吸停滞了片刻，而后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顿时有些喘不上气。
　　向苒？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女孩究竟是谁呢？
　　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许多画面，世界末日那年的窗边，大雨中突然递出的雨伞，摇晃的公交车后排，肯德基里的热橙汁和湿溻溻的水气，她说她来还扣子，她说她妈妈曾在山塘小学教书，她说她来拜访老师，只是路过......
　　江语乔头晕得厉害，她起身想倒杯水，摸索着推开卧室房门，江朗正在客厅看电视，坐没坐相的，看见江语乔，忙把翘上天的二郎腿收回来些，椅子被他拖动着发出一声响，江语乔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向苒家的椅子上绑了保护套，她说那是她做的，她会做保护套，是不是也会做帽子？
　　江朗见江语乔深色凝重，死盯着自己，越想越害怕，小声问：“姐，你咋了。”
　　江语乔说不上来，与此同时，孟媛发来信息：“睡了吗？”
　　莫名不安的第六感愈加疯狂叫嚣。
　　江语乔答：“还没。”
　　孟媛的回复很快传来：“好在我爸没换手机，还真找到一个号码，没写名字，只写了‘定蛋糕的女生’，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对方可能也不用这个号码了。”
　　江语乔一个字一个字盯着看，手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孟媛发来一串数字。
　　江语乔默念三遍，好不容易记住，到了输号码的页面又通通忘掉，好不容易全部输完，她犹豫片刻，朝着江朗伸出手：“把你手机给我。”
　　江朗不敢不从，他不敢问她要做什么，只用余光一下一下盯着江语乔的举动。
　　漫长的两分钟后，江语乔总算按下拨通键，此时此刻，每一秒的滴声都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江语乔的心跳犹如雷鸣。
　　不知过了多久，向苒终于接通电话，仍旧是柔和的嗓音，她说：“喂？”


第62章 2018-2015（7）
　　“喂？哪位？”
　　向苒又问, 却无人答，电话那头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将手机拿远些去看号码, 号码显示是本地用户, 这么晚，会是谁呢？向苒猜不出, 她刚准备提高音量，电话却突然挂断了, 江语乔把手机按在胸口, 退后一步抵住墙，觉得头晕, 觉得心跳飞快。
　　“姐。”江朗紧张地盯着她, “你......你不舒服吗？”
　　江语乔摇头。
　　“那、那你刚刚给谁打电话？”
　　江语乔依旧摇头。
　　指针滴答一声转到夜里十一点, 蒋琬睡过一觉, 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都几点了你俩还不睡，把电视关了, 赶紧睡觉。”
　　江朗电视剧还没看完，但是江语乔心情不好, 他不敢惹事, 乖乖拿起遥控器关电视, 江语乔心烦意乱，把手机还给他又夺回去，快速删掉通话记录，叮嘱道：“这个号码再打来, 不准接。”
　　“啥？”江朗莫名其妙, “哪个号码啊。”
　　江语乔揉揉眉心，感觉大脑锈住了, 皱着眉抢回手机，输入向苒的手机号后干脆拉黑，重复：“拉黑了，不准接。”
　　江朗嘀嘀咕咕：“你都拉黑了还怎么接。”
　　江语乔听到了，没说话，只用力闭了下眼，她头晕得厉害，此时此刻有一万个念头在脑海中叫嚣，线索千头万绪，鱼儿争相浮上水面，可她太累了，此时此刻，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只想拥有昨夜的安稳睡眠。
　　可惜事与愿违，整整一夜，她的梦都被向苒占据着。
　　2014年，她曾得到一份特等奖；2013年，失物招领处捡到了“她的”雨伞；2012年，神秘人给她送来生日蛋糕；2011年，她在桌兜发现一顶红色毛线帽；2010年，她的座位窗外有一棵腊梅树，只要扭过头，就能看见满树的梅花。
　　向苒是护树人，向苒会织毛线，向苒做了生日蛋糕，向苒雨天出现，打着一把伞，向苒帮她修好了八音盒，向苒问她——你想要回到过去吗？
　　江语乔睁开眼，挂表显示此刻是凌晨两点十三分。
　　借着月光，她看向书柜的方向，八音盒摔碎了，只留下里面的几个小摆件，抱着糖果的小女孩眉眼低垂，安静地站在哪儿，江语乔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奶奶的话，奶奶曾说，这小女孩，像她。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去踩地板，地板是凉的，江语乔却没察觉，她快速推开柜门，抓起小女孩坐回床边，小女孩戴着红色的围巾和帽子，她也有一套红色的围巾和帽子，小女孩手里捧着糖果，江语乔的口袋里也总是揣着糖果。
　　是巧合吗？
　　和向苒突然出现在文具店门外一样，都是巧合？
　　江语乔握着小女孩躺回床上，不多时，睡意弥漫而来，她慢慢合上眼，呼吸却仍旧短促，2014年那天仍旧历历在目，寒冷的夜风中，向苒无措地说着：“我踩了一下，链条忽然掉了。”
　　她蹲下来帮她修理，努力把卡在缝隙里的链条扯出来，拽了几下使不上力，喊向苒去店里找绳子，结果向苒找来一根麻绳，足有碗口粗，江语乔哭笑不得，只好把塑料袋拧成绳子凑活着用......
　　过往像是闪动的影片，一页一页在她眼前回放，与此同时，另一段记忆交织而来，她推开门，看见向苒，向苒可怜巴巴地转过头，说她的车子坏了，这一次，向苒找来的绳子是捆书本的塑料绳，塑料绳比塑料袋结实许多，然而江语乔使出吃奶的劲儿，链条仍旧卡在缝隙里。
　　于是她只好送她回家。
　　为什么回到过去，过去却和原本的样子不一样？
　　江语乔再一次醒来，秋夜屋里微凉，窗户关紧了，仍像是有风，江语乔觉得冷，额头却生了一层细密的汗，这一次，她为什么没能修好向苒的自行车？
　　她不明白，无论如何想都想不明白。
　　刚过三点，深夜漆黑一片，月亮似乎被遮住了，屋里只剩下浓稠的夜色，江语乔想来想去，不知何时睡着了，再醒来时光色朦胧，太阳还没升起，屋里已有天亮的迹象。
　　江语乔愣了会儿伸，忽然想起一件被她忽略的要紧事，她第一次回到过去，并不是2010年，而是2009年，可向苒并不是山塘小学的学生，2009年她们见过吗，江语乔不记得。
　　还有她妈妈，山塘小学有姓沈的老师吗，江语乔同样不记得。
　　手机显示此刻是凌晨五点二十，她披了件衣服起床，推开周文红的卧室房门。
　　周文红去世后，卧室便一直空着，陈设摆件仍是她在世时的样子，蒋琬定期会进来打扫，桌面窗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江语乔打开衣柜，又打开抽屉，末了跪下来查看床底，翻出一只老式木头箱子。
　　当年从山塘庄搬到城里，周文红将她小时候的东西都收了来，而后她长大了、用不上了，便整理好放到了箱子里。箱子是祖上留下来的，花样繁复、锁头笨重、轴承生了锈，开合时发出吵人的吱呀声。
　　里面装着她幼年的玩具、奖状、小发夹，最下面还有两张毕业合照，其中一张拍摄于六年级夏天，江语乔站在第二排正中间，悄悄在校长头上比划着剪刀手。
　　哪位老师姓沈？她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个一个看过去，仍旧不记得。
　　蒋琬起床做饭，见周文红房间开着门，走近了发现是江语乔，时间还早，蒋琬问她：“今儿怎么起这么早，你在你奶奶房间干嘛？看什么呢？”
　　她歪头看过来，见她拿着小时候的毕业照。
　　“大早上的，找这个干嘛？”
　　江语乔摇摇头，顿了两秒忽然问：“妈，你知道我们学校有个姓沈的老师吗？”
　　蒋琬几乎没去过山塘小学，学校里的事情她知之甚少，江语乔明知她不记得，却仍抱有一丝希望，果然，蒋琬摇头：“这我哪记得，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江语乔收回期待，“只是刚刚才知道，十年前，我上小学的时候，山塘庄有个老师去世了。”
　　“哦。”蒋琬闻声，忽然说，“好像是有这么个事。”
　　江语乔抬起头。
　　“那老师出了车祸，人当场就没了，学校怕吓着孩子，没和你们说，只说老师调走了，你还念叨过呢，追着校长问‘小鹤老师’去哪了，要给人家老师写信，我刚好听见这一茬，问起怎么回事，你奶奶就跟我念了几句。”
　　江语乔终于想起这位传说中的沈老师。
　　也想起蒋琬曾问过她：“怎么能叫老师名字，没大没小的。”
　　江语乔答：“因为小鹤老师长得漂亮，像仙鹤！”
　　因为帮扶计划，山塘小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几位城里来的老师，那日江语乔又迟到，刚好赶上沈鹤第一日到岗值班，江语乔怕挨罚，倒是不怕生，乖乖笑着凑上去问：“老师您好，老师您叫什么名字呀。”
　　沈鹤答：“我叫沈鹤，白鹤的鹤，是你们的英语老师。”
　　江语乔套近乎：“小鹤老师！您名字真好听！人也真好看！”
　　沈鹤笑笑，抬手放行：“还磨蹭，再不跑可就上课啦。”
　　江语乔很喜欢这位小鹤老师，那时她还是个性子热闹的小粘人精，一有机会就往办公室跑，摘桃子、摘栗子、摘校长种在后院，等了两年才盼出果子的黑枣，用校服兜着，统统拿给小鹤老师。
　　小鹤老师爱看书，除去上课，大多数时间她都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本大部头，江语乔怕吵到她，每次来都静悄悄的，距离办公室还有三五米就开始放慢脚步，从泥猴子形态变成文静小女孩，乖乖敲门喊报告，笑容甜美上交“赃物”。
　　城里学校的树都有专人看管，不能乱动，然而村子里不一样，地里长出来的果实，那不就是供大家吃的吗，江语乔理直气壮。
　　沈鹤笑眯眯的：“那枣子呢？枣树不是校长种的吗？”
　　江语乔的理直气壮消退一分：“枣子得悄悄吃。”
　　小鹤老师弯起眼睛，摸摸她的头，江语乔指了指桌上的书：“我姐姐也有这本书。”
　　江晴和沈鹤一样书不离手，每每来老家看望，包里都装着几本闲书，这本《罪与罚》她曾见她看过，江语乔有样学样，也一本正经的拜读过，看了十几页，打了三个哈欠。
　　沈鹤问到她的痛处：“那你看过吗？”
　　江语乔心虚，小声答：“看过......一点点，我看不太懂，那些人名太长了......”
　　沈鹤摸摸她的头：“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就都能看懂了。”
　　江语乔愁眉苦脸：“那是不是英语课文也得等长大才能看懂啊。”
　　“嗯？”沈鹤摇摇头，“那可不行，课文现在就要看懂的。”
　　关于小鹤老师，江语乔只记得这么多，经年日久，她的面庞已经模糊了，正剩下一个坐在床边看书的柔和剪影，江语乔不记得她的容貌，只记得她很温柔、也爱笑，但又常常透着疲惫，她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再后来，她忽然离开，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校长说她回原来的学校了，可是原来的学校是哪个学校，校长也不知道，小鹤老师就这么消失了。
　　江语乔心里钝痛，蒋琬问：“这都啥时候的事儿了，好端端的，谁和你说起这个？”
　　江语乔沉默，向苒究竟是谁呢？高中隔壁班的同学？还是初中未曾相识的同学？她对她几乎一无所知，不过，不过有件事她是知道的。
　　江语乔胡乱套了件外套冲出门，十分钟后，出现在尚丽家园五号楼楼下。
　　凌晨，五点五十分，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位大爷在花坛边打太极，秋日晨起雾重，江语乔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脸上蒙了层淡淡的水汽，她抬头，数了又数，终于找到向苒的房间，她的窗帘是黄色的。
　　过了六点，出门遛狗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六点一刻，陆续有学生背着书包下楼坐车，六点半，婆婆们挎着篮子结伴去菜场，一个小时过去，江语乔仍旧站在五号楼楼下，有小狗路过，尾巴摇成螺旋桨，被主人拍了头：“没出息！”
　　她来做些什么呢？找向苒。可若向苒不下楼呢？江语乔不知道。
　　正想着，窗帘忽然拉开了。
　　江语乔顿时无措起来。
　　见到向苒，要说些什么？问些什么？质问她为什么要做生日蛋糕？
　　江语乔说不出口，终于盼到人，她却只想逃。
　　然而刚转身，身后忽然传来沈柳的声音：“哎，语乔？”
　　江语乔顿住脚，见沈柳背着包走出单元门，像是要去上班。
　　“阿姨好。”她打招呼。
　　她则在纳闷：“找苒苒吧，没给她打电话吗？”
　　江语乔摇摇头，心里编撰出一百种解释。
　　沈柳却没多问，只说：“那你来的不巧，她昨个儿回学校了。”
　　江语乔长松一口气，她差点忘了，向苒还要上学，不会一直留在家里。
　　可是，向苒在哪里上学？江语乔从没有问过，只好询问沈柳。
　　沈柳答：“在原礼大学读新闻，她没和你说过吗？”
　　江语乔摇头，又听见沈柳说。
　　“怪了，她还和我说过呢，说你俩学校是对门，离得可近了。”


第63章 2018-2015（8）
　　原礼的秋日像是孩子的脸, 说变就变，有时早上生了雾，风一吹倒是一日艳阳天, 有时太阳都露了头, 却起风便落雨。
　　江语乔晨起一言不发地冲出门，手机也不带, 人间蒸发一小时，把蒋琬吓得心惊肉跳, 这会儿又风风火火地冲回家, 把屋子翻得乱七八糟，一副拆家的架势, 蒋琬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 围着她转来转去, 一会儿进来问你干嘛去了？一会又进来问今儿不上学了？
　　江语乔无从解释, 索性说，她要去趟医科大。
　　湘中医科大和周文红一样, 都是这个家里不能提及的字眼，很长一段时间, 江语乔想起学校都觉得恶心, 控制不住地干呕, 然而仅仅几个月过去，那座曾经觉得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也变回了一座普通大学。
　　高三生哪能说旷课就旷课，简直胡闹, 然而蒋琬却没多说什么, 只给她翻了件厚衣服，说今儿个要起风, 又塞给她一把伞，怕路上下雨，江语乔把书柜翻了个底朝天，又把桌兜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总算在最底层翻出一包不常用的发饰。
　　那年向苒绑在她头上的发绳此刻重新回到江语乔的掌心，发绳用过多次，已经有些松动了，她挽起袖子把发绳套到手腕上，漂亮的湖蓝色，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
　　大学城位于原礼另一端的郊区，赶上堵车，公交车足足开了两个小时，到学校时已经过了十点，江语乔茫然地在校门处站了一会儿，被毒辣的日头晃了眼，眼眶刺痛，像要流泪。
　　她不管不顾地跑来，究竟要和向苒说些什么，问些什么，江语乔仍旧没想好，可是她就是想见她，此时此刻，她想见她。
　　这成了她唯一明确的事。
　　或许是因为向苒说，原礼大学和医科大，离得太近了。
　　太阳太大，江语乔遮住手机屏幕，对照肖艺发来的课程表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来的路上，她托肖艺帮她查来了新闻系的课程安排，英国和原礼足有七小时的时差，江语乔这边日头高悬，英国则刚过半夜三点，肖艺是被她四个电话从被窝里拎起来的，江语乔问她认不认识原礼大学的人，肖艺反问你信不信我飞回去薅你头发。
　　肖艺正经事上不靠谱，八卦人脉向来不缺，约莫半小时，几张截图传到江语乔的手机上，不过只有课程名称，没写具体是哪间教室。
　　江语乔在网上查了些信息，有的说在实学楼，有的说在德雨楼，也有的说新闻系向来灵活变动，反正就在东北角那一块，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十点四十，江语乔摸了摸手腕上的发绳，推开实学楼的大门。
　　实学楼一共上下四层，她顺着西侧楼梯一层一层往上，挨个查看教室门外粘贴的课程名称，半小时后，又进入德雨楼，德雨楼足有六层，没等江语乔查完，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就结束了，铃声响起，寂静的楼道瞬间灌满沸腾的声响，学生们三五成群从教室去往食堂，距离午休结束后的下午第一节 课，还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
　　江语乔摸出手机催问肖艺：“查到了吗？”
　　除去课程表，她还托她去查了新闻系的宿舍安排。
　　不知是肖艺睡着了，还是这信息实在难查，江语乔等了五分钟，没能等到回音，楼道里慢慢安静下来，两条人流汇入窗外的小路。
　　向苒会去哪里呢？江语乔毫无头绪，只能赌一把。
　　她拦住一位路过的女生，没头没脑地问：“同学，请问你知道哪个食堂有玉米吗？”
　　向苒似乎喜欢玉米，这是江语乔绞尽脑汁想到的唯一线索。
　　女生纳闷：“玉米？”
　　她想不出，歪头戳戳同伴，同伴叽叽喳喳地回：“一食堂二楼吧，卖煎饼那家？”
　　跟上来的女生闻声反驳：“煎饼大爷不都回家了吗，要吃玉米得去二食堂一楼吧。”
　　“二食堂一楼不是早上才有玉米吗？还是黏玉米！难吃！”
　　几人争执不下，为了陌生女生的怪问题愁眉苦脸，认真讨论着究竟哪里才能买到玉米，末了为江语乔规划出一条路线，先下楼，从西门出去到二食堂，若是二食堂一楼没有，再去一食堂二楼。
　　问，为什么不是先去一食堂，再去二食堂？
　　答，因为先去一食堂，要多爬一层楼梯。
　　江语乔无言反驳，默默发笑，听几个女孩子热热闹闹争论片刻，她原本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可惜的是，无论是二食堂一楼，还是一食堂二楼，都没有玉米。
　　折腾一遭时间有些晚了，饭菜只剩下零星几样，江语乔的心思不在吃饭上，别人紧盯着窗口，她的视线则看向嘈杂的人群。
　　一圈找不到便找两圈，两圈也没能找到，便踮踮脚。
　　她来找向苒做些什么呢，她又问自己，她不知道。
　　等肖艺传来消息，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距离上课还有半小时的时间，江语乔连忙往宿舍区走，许是等得太久了，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走得快些、再快些、到后来，江语乔干脆迈开步子跑起来，迎着秋日微凉的风。
　　原礼大学的风比山塘庄的风温度更低，江语乔身上却生出一层细密的汗，被风一吹，鼻尖微凉。
　　她停在三十四号楼楼下，敲敲宿管阿姨的窗，轻声询问：“阿姨，请问16级新闻系住在这里吗？”
　　阿姨看她一眼，点点头，操着方言问：“做撒么子？”
　　做什么？江语乔哑然，她要做些什么呢？守在楼下等向苒去上课？还是请求阿姨放她上楼？
　　停顿的间隙，阿姨高声问向她身后：“哎，同学，你是不是新闻系的哟。”
　　被喊住的女生点点头，阿姨又说：“喏，这姑娘有事找伐嘶。”
　　江语乔被点了名，只好转身：“请问，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向苒的女生？”
　　女生略带警惕地打量她一眼：“是。”
　　江语乔吞了口口水：“那你知道.......知道她，还在宿舍吗？”
　　许是没能从江语乔身上看出什么危险信号，女生神色渐渐柔和下来：“你是？”
　　她是向苒的什么人呢？
　　“我是......我是她同学，高中同学。”
　　“哦。”女生想了想，“没见着她回来，今儿她在学生会值班，应该吃完饭就去政教楼了。”
　　江语乔响动的心跳渐渐归于平静，她长舒一口气，而后，失落又如潮水般涌来。
　　“那，你要去上课是吗？在哪个教室？能不能带我去？”
　　她追问着一连串的问题，失落过后，是更重一层的期许。
　　女生摇摇头：“我们下午是体育课，我选的形体，和向苒不是一个班的，向苒......向苒选的好像是网球吧......要么就是排球什么的，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要不我给她发个信息？”
　　江语乔慌忙阻止：“不用！”
　　女生被她吓一跳，没多问什么，抬手给她指了条路：“那这样，你顺着这条路往人工湖那边走，对面有几个操场，都挨在一块，你去那边找找，她可能在那边。”
　　女生指向的方向有四个小操场和两个大操场，大学体育课按种类分班，不同专业的学生汇聚在一起，足有四五百人，哨声响过，羽毛球场的学生替换下一批，再响过，另一侧的学生开始测八百米。
　　江语乔挨个操场找过去，数清一群人，又来一群人，午后的日头比上午时更胜，隔着操场外围的网格围栏，她逐渐头晕，眼更花。
　　江语乔皱起眉头，树影落在她脸上，映出她心事重重。
　　体育课很快结束了，她仍旧没有找到向苒。
　　这天的课程，只剩下最后一节《传播学概论》，江语乔再次回到德雨楼，六层楼，四十八间教室，她站在大厅里懊悔，为什么不问一问刚刚的女生，下节课他们会在哪间教室。
　　她叹口气，又深呼吸，从一楼到二楼，再从二楼到三楼。
　　路过的教室里，前排的学生认真记笔记，后排的学生走神打瞌睡，偶尔还能看见几对情侣坐在一起，耳语着说些什么，很快心照不宣地弯起嘴角。
　　江语乔在想，向苒坐在前排还是后排呢？
　　若是范凡，定会坐在前排，若是肖艺，定会坐在后排，若是向苒，若是向苒呢？
　　她会坐在哪里？
　　并不重要的问题，江语乔却出神地想了许久。
　　三楼并没有新闻系的学生，江语乔靠着栏杆歇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更高处的教室，教学楼外的天空升起了云霞，被风推着送到德雨楼上空，半数教室隐在阴影里，余下半数的黑板边框，仍被日光照得发亮。
　　向苒的教室里，能不能看见太阳呢？她会否觉得困倦？还是会像自己一样眯起眼？
　　依旧是无关紧要的问题，江语乔却仍旧好奇。
　　四楼和五楼挨个走到尽头，只剩下顶层最后八间教室。
　　莫名的紧张又将江语乔淹没，名为慌乱的大海夹着期待的浪花，一步一步，推着江语乔向前。
　　第一间教室，是汉语言专业的学生在上《中国文化概论》，第二间教室，是广告学专业的学生在上《微观经济》，第三间是空房间，两个女生在屋里上自习，察觉有人经过，抬头看了江语乔一眼。
　　第四间、第五间......
　　传播学概论几个字终于出现，她停住脚步，呼吸也跟着平缓下来，距离教室前门只剩下最后一米，这最后一米，却比两个小时的车程要长、比一食堂到宿舍区的距离要长、比六层楼的高度还要长。
　　见到向苒，究竟要问些什么呢？
　　江语乔依旧没有想清楚，屋里开始进行随堂测试，借着慌乱，她向前一步，越过前门走向窗子，那个熟悉的侧脸出现在她的视线中，于是一切一切的怪问题，都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向苒坐在第二排。
　　向苒的教室能看见太阳。
　　向苒没有眯起眼，也没有困倦。
　　而她跨越半个原礼跑来，只是想确认这些，确认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这些更重要了，她没有问题想要询问了。
　　江语乔在门外等到下课，才过四点，时间还早，向苒和舍友们告别，背着书包去图书馆做作业。
　　身后有人跟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踩着她的影子。
　　大学城设施共享，临近学校的学生凭借学生卡，也能出入图书馆，江语乔虽退了学，但学生卡还在，门卫拦下她做登记，不过两分钟的功夫，向苒便消失在人群中。
　　图书馆足有两个德雨楼那么大，结构设施错综复杂，江语乔转了足有一小时，总算在负一楼的自习室里找到向苒。
　　向苒正在做题，许是题有些难，她微微皱起眉头，笔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敲两下，便要停下一秒，江语乔从书架上拿下本书，悄悄坐在她身后。
　　图书馆暖气开得足，向苒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宽松的毛绒衫，淡黄色，海马毛，看起来很柔软，很好摸。
　　她似乎总喜欢穿这样毛茸茸的衣服，江语乔躲在书后，撑着头看她，不多时，忽然有雷声响过，屋外开始下雨。
　　窗外传来轰隆轰隆的声响，大雨声势浩大，像是从图书馆楼顶泼下来的，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朝着窗子看去。
　　向苒也抬起头。
　　江语乔顺着她的视线，目光所及，是金灿的日落，她们在看同一场雨。
　　雨停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江语乔不知不觉看了四个小时闲书，四个小时，却只看了十几页，心思都用去了哪里，只有她自己知道。
　　向苒终于做完作业，她有些饿了，装好东西往校外走，大学城附近的小吃街依旧人声鼎沸，刚刚下过雨，这会儿反倒比平日更热闹，每家小吃店前都站满了出来觅食的学生，水果摊上的阿姨大声喊着“柚子十元三个”，有人在楼上的酒吧庆祝生日，许是输掉了真心话大冒险，一个女孩忽然冲下楼，朝着人群大声喊：“我是神经病！”
　　她身后，一群朋友哈哈大笑，另一个女生怀抱着一捧花，拆开了发给过往的听众，江语乔被塞了一枝玫瑰，红色的，开得很好，挂着两颗圆润的水珠。
　　向苒走在她前方不远处，始终和她隔着五米的距离，却又只有五米的距离，江语乔踮踮脚就能看见。
　　送花的姑娘戳戳同伴，大声问：“人家都送你花了，你不知道人家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神经病”姑娘反问，“生日快乐呗。”
　　“谁家生日礼物送玫瑰啊？装傻！”
　　江语乔转动着手里的玫瑰花，被枝干上的尖刺扎到了手指。
　　谁在装傻？是过生日的女孩？是向苒？还是她？
　　她跟在向苒身后，钻进一家麻辣烫店。
　　麻辣烫有些烫口，向苒坐在窗边的位置，每吃一口都要吹上许久，她呼气时习惯摇头，碎发随着动作摩擦着颈侧的皮肤，从左到右，过一会儿，又晃回来。
　　夜里九点了，再不回家就赶不上末班车了，江语乔掏出手机看时间，手机电量还剩下12％，小店里没有充电宝，江语乔也懒得出去找，任由电量从12％掉到8％，很快，又从8％掉到6％，向苒终于起身。
　　窗外闪过一道光亮，秋夜的阵雨毫无征兆，不过五秒又沁湿了大地，游逛的学生们尖叫着躲雨，向苒踮踮脚探头去看，被水汽扑了一脸，很快又缩回来。
　　店里不时响起“有没有带伞”的询问，江语乔摸了摸包里的雨伞。
　　向苒仍旧站在门边，踮脚看时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一下一下轻轻磕着地板。
　　她的身影渐渐和多年前的影响重合起来，江语乔忽然想起世界末日那年的雨夜，附中门前早餐店里的女孩也没有带伞，不安张望时，也像向苒一样踮起脚、歪倒身子。
　　她知道她为什么会给她送蛋糕了。
　　江语乔摸出手机，拨通了向苒的电话号码。
　　一声、两声、而后，店里响起长笛版本的《鸟之诗》。
　　悠扬的乐曲唤醒了某些陈旧的记忆，江语乔忽然想起，向苒曾告诉过她的，这首曲子叫《鸟之诗》，那时是2013年，她们在公交车上分享过同一副耳机。
　　八音盒里的曲子，原来叫《鸟之诗》。
　　她远远地看着她。
　　她则翻出手机，看见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
　　只一秒，电话突然挂断，手机电量耗尽，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
　　江语乔踩着雨声走向前：“你没带伞吗？我带了。”


第64章 2018-2015（9）
　　“你怎么......”
　　面前的人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向苒又惊又喜，她开口，又顿住, 本想问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可是电话并没有接通, 她怎么知道那是江语乔？
　　江语乔凭空出现，她有许多问题要问, 又有许多问题不能问，顿住两秒才续上断掉的话：“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选来选去, 这是最稳妥的问题。
　　江语乔答：“我来看老师。”
　　她撒谎, 向苒看得出，可她为什么撒谎？
　　向苒又问：“大学老师么？”
　　“对, 老师过生日, 大家约着聚一聚。”
　　还是撒谎, 向苒看着她的眼睛, 目不转睛。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饿了，就来这边吃点东西。”
　　话音刚落, 江语乔忽然反应过来，刚结束聚会为什么会饿？好在向苒并没注意, 点点头：“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就遇见你了。”
　　外面仍在下雨, 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 秋日夜晚温度骤降，江语乔批了外衣仍觉得冷，被风一吹打了个寒颤，说谎会被雷劈吗？不会吧, 她心虚地去摸鼻子。
　　向苒笑着看她, 像是能看到她傻里傻气的心事。
　　她轻而易举就放过她，歪歪头, 去看她手里的花：“哪里来的玫瑰？”
　　“一个女生给我的。”
　　“一个女生？”
　　“路过的女生，我不认识的。”江语乔急忙解释，在向苒面前，她总是莫名紧张，“我路过，她在发花，塞给我一只，是她朋友的生日礼物，一个男生送她的......也可能是女生，我不知道。”
　　她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一向口齿伶俐的人，忽然笨嘴拙舌。
　　向苒看着花笑，眯起眼：“是玫瑰哦，很漂亮。”
　　江语乔胡言乱语：“真不认识。”
　　她从一旁的桌上找来一只塑料瓶，伸到门外接了些雨水，把玫瑰花插在瓶子里，放到了店家的收银台上。
　　“好像还要下很久。”向苒仰头去看雨。
　　江语乔跟着仰头：“你要回学校吗？我带伞了，可以送你回去。”
　　“那你呢？这个时间已经没有车了吧。”
　　她故意问出这个问题，而她正在等这个问题。
　　江语乔故作为难：“我......我只能在这边住一晚，不过——”
　　她举起手机，露出无用的黑色砖头。
　　“我的手机没电了。”
　　向苒眨眨眼，不说话。
　　江语乔只好自己说：“我不知道这边哪里有酒店，也没带现金，没办法付款，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付一下，等手机充上电我就还给你。”
　　这样，她便能顺理成章的拥有她的联系方式。
　　“好。”向苒想了想，“那就住在我们学校的招待所吧。”
　　原礼大学的招待所不在校内，而是在大学城地铁站附近，雨天不好打车，两个人走过去足足花了二十分钟，江语乔带来的伞并不大，向苒总往她这边推，她只好紧紧抓着向苒的胳膊，路灯昏暗，风又捣乱，到了招待所，两个人踩了一裤子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各有各的狼狈。
　　前台问她们要学生证，向苒拿出自己的，又指了指江语乔，解释说：“我们是舍友，她的学生证丢了，登记一个人的信息可以吗。”
　　“身份证带了吗？”前台看向江语乔，没起疑。
　　江语乔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前台噼里啪啦开始敲键盘，头也不抬：“学生证打八折，一个房间只能用一张学生证，待会儿上楼先刷门禁，那个没带学生证的女生走快点，别被夹住。”
　　向苒凑过来，趴在江语乔耳边说：“待会我送你上去。”
　　前台拿来一把钥匙，落在柜台上，丁零当啷的。
　　“屋里有热水壶，想喝水可以自己烧，要矿泉水的话大厅有自动售货柜，WiFi密码是六个八，明天中午十二点前退房，如果续住的话提前说。”
　　向苒一一记下，拉着江语乔上楼，她们的房间在二楼，屋子不算大，设施简陋，许是雨气太重，一进门阴冷阴冷的，好在卫生还可以，热水也充足。
　　她推江语乔去洗澡，说若着了凉，怕是要感冒，江语乔确实有些冷，没推脱，从里间拿来毛巾和吹风机，叮嘱向苒吹干头发再走。
　　江语乔洗澡很费时间，一直等到热水开始变凉，她才磨磨蹭蹭地推开门，向苒居然还没走，看见她，端来一杯晾好的感冒药。
　　“我烧了些热水，好在楼下有999，喝一点吧，小心感冒。”
　　江语乔接过来，被向苒盯着一饮而尽。
　　“几点了？你还不回去吗？”
　　“我们学校西门不开放，我才想起来。”
　　江语乔不明所以：“西门？”
　　“就是靠近这边的那个门，在那里。”向苒站在窗边指给她看。
　　“那......你要去东门还是？”
　　“对，得去东门，但是太远了，走过去要半小时呢，来不及了，还有十五分钟就要门禁了。”
　　江语乔看了眼墙上的挂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那......打车？”
　　她顺着答，向苒轻飘飘地看她一眼。
　　“刚试了试，叫不到，下雨天不好打车的。”向苒为难时说话调子软软的，像是撒娇，过了片刻，又追了一句，“一个学生证只能开一个房间......”
　　前台是说一个房间只能用一个学生证，但是一个学生证只能开一个房间吗？在卫生间待了太久，待得人脑子都浸了水汽，江语乔还在想笨问题。
　　“所以，你可以不以收留我一晚，我们平摊房费。”
　　笨蛋总算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哪有用了人家的卡，反要人家求自己的道理。
　　“还好床不是很小，可以睡两个人。”
　　向苒如愿以偿，拿来水壶往江语乔的杯子里添了些热水，水汽蒸腾上来，窗外雨还在下。
　　等向苒洗漱完已是午夜，江语乔还没睡，正就着床头灯在看桌上的杂志，像在等她。
　　“你睡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靠近衣柜，右边靠近窗户，对于向苒来说没什么分别。
　　“都行。”
　　“那我睡在右边吧。”
　　被子有些小，江语乔小心钻进被子，整个人几乎睡在床沿上，只占了一个小小的被角。
　　雨声渐弱，屋里被向苒吹头发的轰隆声覆盖，江语乔看着窗外，开始思考另一些怪问题。
　　她会打呼吗？她会磨牙吗？她会说梦话吗？
　　小时候她总是夜里磨牙，像个碎嘴耗子，奶奶说这是缺钙，让她吃了好几瓶钙片。
　　吹风机的声音停下来，另一侧的被子被掀开，向苒躺下，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屋里陷入黑暗，两个人背对着睡在边角上，中间隔出一米宽，硬生生把双人床睡成了三人床。
　　江语乔起得太早，这会儿实在是困了，她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精神的困倦逼迫着她放下数不完的担忧，她紧绷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忽然，窗外滚过一声惊雷。
　　她活生生被吓醒了。
　　休整过后的雨卷土重来，下得更大，江语乔翻了个身，仰面去看天花板。
　　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钢瓦上，有些吵，屋里还是阴冷，开了空调也不太管用，无论调成二十五度还是三十度，吹出来的风都是相同的冷气。
　　身侧，向苒的手机亮起一瞬，又很快熄灭。
　　“向苒？”江语乔轻声唤她，“睡了吗？”
　　“还没。”
　　向苒回应，慢慢转过来，和她一起看向天花板。
　　距离从一米变成半米。
　　“你能听到什么声音吗？”
　　“能，外面有些吵。”
　　窗帘不太遮光，路灯的光亮透进屋里，缓缓在墙面上划过，像是流动的水纹。
　　“还不睡吗？你今天几点起床的？”
　　“六点，你呢。”
　　“七点半。”
　　“有早课？”
　　“嗯。”
　　“七点半才起来得及吗？”
　　“来不及。”向苒笑，“所以我迟到了。”
　　“哦，那你困吗？”
　　“还好，今天起得晚。”向苒努力压住困倦的嗓音，“你呢，你困不困？”
　　“我也还好，平时这个时间，还在做作业。”
　　江语乔把哈欠融进呼吸，声音平稳，不出破绽。
　　过了一会儿，她试探着说：“对了，我知道水晶球里的曲子是什么了。”
　　“是什么？”向苒疑问，像是真的不知。
　　江语乔犹豫了一下，又翻了个身，这一次，她能看到向苒的轮廓，她是毛茸茸的。
　　“是《鸟之诗》。”
　　她轻轻哼出一段旋律，一共四句，水晶球里的曲子只有四句。
　　向苒也转过来。
　　半米的距离又缩短一半。
　　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声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寂静的深夜里，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江语乔吸了吸鼻子。
　　向苒问：“你感冒了吗？”
　　“没有，你能闻到什么香味吗？”
　　“洗发水吗？”
　　向苒闻了闻头发。
　　“不是，是一种花香味。”
　　“什么花？”
　　“不知道，但是很熟悉。”
　　“槐花吗？”向苒想了想，“我包里有护手霜，刚擦了一些，是槐花味的。”
　　江语乔记起学校的洋槐，山塘小学种着许多洋槐，她看电视上说槐花可以炒鸡蛋吃，便摘了一袋子拿回家给奶奶，结果路上压了一路，花都烂掉了，搞得她书包香了一个礼拜。
　　是槐花吗？她有些记不清了。
　　“我不知道。”江语乔说，“我不记得槐花是什么味道了。
　　夜色中，向苒忽然靠近，轻轻握住了江语乔的手，她的掌心仍是温热的，指尖划过江语乔的手腕，碰到了江语乔的脉搏。
　　只一瞬，她将手松开。
　　“你闻闻看，槐花的味道。”
　　江语乔将手靠近鼻尖，被向苒碰过的地方附着淡淡的花香，槐花香气缱绻，催人如梦，江语乔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
　　向苒的声音传来：“困了吗，睡吧。”
　　江语乔很困，但又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向苒就躺在她身边，眉眼安静，呼吸平稳，江语乔在黑夜的遮掩下看了她许久，直到雨声再次响起，才渐渐有了睡意。
　　她合上眼，半梦半醒间，已经熟睡的向苒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了下江语乔的眉毛，然后是眼睛......鼻子。
　　她的抚摸轻飘飘的，像是轻柔的羽毛划过。
　　江语乔一动也不敢动。
　　向苒的手落在江语乔的枕头上，犹豫许久，她抬起手，碰了下江语乔的嘴唇。
　　槐花的香气将江语乔覆盖。
　　做完这一切，向苒心满意足，总算睡去，雨声最是安眠，她早就困了，只是强撑着不舍得睡。
　　江语乔难得积攒的睡意却全然消散了。
　　她挽起袖子，摘下手腕上的蓝色发绳，指尖划过头发梳到颈侧，将发绳缠在了发梢上。
　　然后，她把手放回到向苒的手边，向苒的温度蔓延而来，只要江语乔再向前一点，便能握住她的手。
　　她迫不及待想要确认一些事情。
　　她知道，她即将回到2015年。
　　她想要知道。
　　考场上的向苒，会是2015年的向苒吗？


第65章 2018-2015（10）
　　“真心话是——你有喜欢的人吗？”
　　话音未落, 四周传来一片嘘声。
　　学姐大声嚷嚷着：“哎呦我说，你这问题老掉牙了，回回都问这个, 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大一刚开学, 社团租了个轰趴馆组织新生破冰会，晚饭过后, 一部分人玩三国杀，一部分人玩狼人杀, 向苒在天黑请闭眼的背景音中输了牌, 学长说要罚她，问她真心话。
　　类似的盘问几日前也有过一次, 刚入学, 大家都新鲜着, 舍友们夜半不肯睡觉, 躺在床上聊八卦，有人问向苒：“向苒, 你有男朋友吗？”
　　自然没有。
　　但这次的问题不同。
　　向苒点点头。
　　学长鼓掌叫好，又问：“那人家知道吗。”
　　“不知道。”
　　“暗恋呀, 你喜欢人家多久了？”
　　学姐出言阻止：“行了啊, 一张牌一个问题, 你这都问几个了？”
　　“问问怎么了？”学长不依不饶，仍看向向苒。
　　多久了？向苒没算过。
　　“有些年了。”
　　“哟，有些年喽，不打算告诉人家吗？”
　　向苒摇头。
　　“为啥, 那人有对象了！”学长信誓旦旦。
　　向苒摇头。
　　“那人不在原礼？你不接受异地恋！”学长斩钉截铁。
　　“她在原礼。”
　　“那为啥啊, 学妹我和你说，人生苦短, 及时行乐，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学姐呛他：“怎么，都跟你似的，及时行乐，一个月换一个女朋友？”
　　“哎！你别瞎说啊，我可没有！”
　　“是是是。”学姐翻白眼，“您不是一个月换一个，是两个月换一个，可以了吧。”
　　游戏继续，向苒有些累了，退到一旁的沙发上休息，学姐拿着酒坐过来，问她：“喝酒吗？”
　　向苒只在同学聚会上喝过几口啤酒，酸涩呛鼻，她实在不喜欢，但是似乎只有她一个人不喜欢，向苒看着学姐手里的玻璃杯，蠢蠢欲动：“啤酒......不好喝，有别的酒吗？”
　　“平时不喝吧。”学姐拿来一瓶白葡萄酒，给她倒了一小杯，“喝这个吧，好入口，度数也不高。”
　　向苒小心抿了一口，是甜的。
　　学姐轻声提醒：“我和你说啊，他歪心思多，你机灵着点，别被忽悠，有事就和我说。”
　　向苒知道她在说些什么，点点头：“嗯。”
　　大一新生身上总透着股呆呆的傻气，学姐看着她笑，也八卦起来：”你暗恋的人，是你高中同学吗？
　　“对。”向苒低头，又抿了一口酒。
　　“同班同学？”
　　“同校，不是同班，她是隔壁班的。”
　　“隔壁班？哎，真美好啊。”学姐一脸羡慕，朝着学长的方向瞪了一眼，扭头和向苒说，“那个谁虽说不是个好东西，但有句话还算有点道理，及时行乐，错过可就没有了，你刚大一，还有时间，要爱就去爱，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可就没工夫谈恋爱喽。”
　　“你这把年纪？”向苒弯起眼睛，“你只我大两岁呀。”
　　“两岁怎么啦？大三和大一不是一个物种的好不好，大三要考公考研考教资，三件套压下来，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学姐一脸惆怅，拍拍她的肩。
　　“总之，你要想明白。”
　　向苒一直都很明白，她喜欢谁，愿意为谁付出一颗心，都是她自己的事情，江语乔的所思所想与她无关，她也从未想过得到她的回应，毕竟，她的喜欢并不自由。
　　她的心事不可告人，也不必成为他人的负累。
　　然而，许是大学生活太过自由，又许是学姐的那句“要爱就去爱”，向苒端着酒杯在廊下看了许久的雨，湿漉漉的雨汽打湿了她的睫毛。
　　原礼的秋日总是多雨，她总在雨天想起江语乔。
　　还有雪天、晴天、刮风的天、起雾的天、值得纪念的一天、平平无奇的一天。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2009年到现在，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她喜欢江语乔什么呢？她不知道，可她就是喜欢。
　　学姐说，要爱就去爱。
　　第二天，向苒坐上前往湘中医科大的公交车，原礼大学老校区距离大学城有二十四站车程，赶到时太阳已经偏西，江语乔正在上最后一节课，向苒透过窗子看向她，她黑了，也瘦了，不知是不是军训太累，整个人透着浓重的疲惫。
　　总算下课，江语乔没去吃饭，径直走向校外的公交站，向苒仍像高三时那样陪着她，霓虹灯闪烁着照在车窗上，公交车穿越车流带她们回家，江语乔眉头紧缩，垂头闭上眼，天已经黑透了。
　　她来医院看奶奶，奶奶昏睡着，听护士说晚饭只吃了几口粥，没过半小时又吐了出来，江语乔累极了，抱着书包靠在医院外墙上，呼吸微弱，唇色苍白。
　　向苒远远地看着她。
　　她想抱一抱她，哄一哄她，但是不能，此刻打扰太过自私，她不能再徒增她的负担。
　　天亮时，向苒悄悄离开了。
　　要爱就去爱。
　　可这世上不是只有爱。
　　对于江语乔来说，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时隔两年，又是雨季，向苒在夜色中睁开眼，指尖轻轻覆上江语乔的唇，因为换季，她的嘴唇有些干裂，边缘生了一小处死皮，但指尖最先感受到的仍是柔软，她是温热的、诱人的......
　　向苒的爱是一汪平静的湖水，静谧无风、少有波澜，如果不是宿管阿姨那日高声问，没有的嘛，307哪里有姓江的？
　　如果不是江语乔忽然消失，向苒或许永远不知道，她所谓不求回应的爱只是自欺欺人的说辞，她不能不爱江语乔，她不能没有江语乔。
　　恐惧面前，她看清自己的心早已覆水难收。
　　于是她时隔多年再次送出那把伞，终于从2009年走到江语乔面前，向苒渴求得越来越多，肢体触碰像是毒药，一经沾染便令人沉迷，抓过她的胳膊便计划牵她的手，牵过她的手便绞尽脑汁想要拥抱，拥抱之后又开始思考其他，强壮镇定的心绪开始不受控制，渐渐有了成瘾的征兆。
　　像是喝过咖啡，她常觉得兴奋，又像是喝了酒，心跳加快，头脑眩晕。
　　江语乔去洗澡，卫生间里水汽蔓延，一层门板后的房间仍旧阴凉，向苒却生了一层汗，温度上升，像是发烧。
　　发烧怎么办？要喝药，她寻了些事情来做，去楼下拿感冒药，再去买两瓶矿泉水烧水，热水壶的温度比她的要烫，向苒像是有了同盟，灌完一杯999，红着脸自欺欺人。
　　总之，她不肯走，非要留下来，想和她共度这个雨夜。
　　江语乔问她，睡了吗？
　　向苒在思考怎样才能握她的手。
　　江语乔问她，能不能听到声音？
　　她翻身靠近，试图去听江语乔的心跳。
　　江语乔问她今天起点起床，是否有早课，有没有迟到。
　　向苒一一作答，心思却在另一件事上，她在想，若是自己贸然靠近，江语乔会躲开吗？
　　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手，此时此刻，向苒只记得前六个字。
　　江语乔哼出那段《鸟之诗》。
　　面前的人从天而降，疑点重重，这个秋雨骤降的夜晚像是一个巨大的梦境，梦让人的思维变得混乱，感知迟钝而呆滞，警惕化作一滩废墟，只剩些断瓦残垣，向苒来不及思考其他，江语乔像个陷阱。
　　她还是去握她的手。
　　她佯装熟睡去摸江语乔的眉眼，除去眉眼，还渴求其他。
　　事情开始往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向苒已经记不清自己何时走错了一步。
　　只知一步错，步步错。
　　她夹在心满意足和慌乱无措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间，陷入疲乏而幸福的梦境。
　　江语乔就在她身边。
　　秋日和夜雨也在她身边。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江！语！乔！这里这里，你怎么这么慢！”
　　向苒睁开眼。
　　肖艺张牙舞爪地朝着这边挥动手臂，她手里握着一把不锈钢饭勺，阳光透过食堂窗子照进来，那把勺子闪闪发光。


第66章 2018-2015（11）
　　“江语乔！你看什么呢！”
　　肖艺又喊, 江语乔回了回神，被她拉着坐下。
　　“地三鲜卖没了，点的南瓜和木须肉, 你干嘛去了, 都几点了。”
　　2015年，她们高三, 江语乔压力太大的表现是沉迷地三鲜不可自拔，每天一份雷打不动, 连着吃了两个月, 上大学后看见茄子青椒胃就冒酸水。
　　江语乔摸了摸头上的发绳，时空之门的钥匙, 此刻就绑在她的头发上。
　　她并没有回到考场上, 而是回到了午休的食堂, 肖艺帮她打好了饭菜, 学校不能带蛋糕，于是范凡给她准备了一碗长寿面——西红柿鸡蛋味的康师傅。
　　江语乔环视人群, 没有向苒的身影，肖艺学着她的样子张望：“你找谁呢？”
　　江语乔摇摇头：“没......刚在教室, 试卷夹掉了, 卷子飞的到处都是, 就耽误了一会儿。”
　　“啊？你胳膊没事吧。”
　　前段时间，江语乔骑车撞树，胳膊伤筋动骨挂了绷带，朋友们笑她是独臂大侠, 动不动就要来问, 你胳膊没事吧？
　　哪有那么矫情，再说......还有向苒帮她。
　　她记得她们一起来的食堂, 或许是去打饭了。
　　肖艺从包里掏出一台相机，确认四周没有老师出没，神神秘秘地小声说：“看，我从班长那借来的，拍立得断货王！最近超火的富士wide210！咋样，厉害吧。”
　　范凡问：“拍完立刻就能得到照片是吗，我在电影里见过。”
　　“对，这里面有相纸，按这里拍完，相纸会从这里吐出来。”
　　江语乔恍惚想起曾经的记忆，她和肖艺并不是朋友的时空里，高三那年她独自坐在食堂吃饭，班长忽然跑来，问她是不是生日快到了，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后来，拍照的人换成了肖艺。
　　“班长呢？”
　　“好像是和大小姐去办公室了，老师找吧，不知道。”
　　三年了，肖艺和尹雪凌照旧不对付，动不动就要呛声吵架，像两条整日汪汪叫的小狗。
　　“快！趁着老师不在，我给你拍一张。”
　　肖艺起身，比划着对准江语乔，一会儿让她往左挪一点，一会又让她头转向右边，江语乔笑笑，又一次举起剪刀手。
　　然后看她不出所料地跳脚，懊恼着转向范凡：“完蛋，这怎么是歪的呀。”
　　江语乔撑着头听她嚎叫，从她盘里夹走一块糖醋排骨，一直是这样的，无论是班长拍的还是肖艺拍的，第一张总是虚焦，自己歪出镜头，只露出傻里傻气的剪刀手。
　　范凡仔细看了看，安慰说：“整体靠左下了，没事，你再拍的时候往这个方向移一点，还有相纸吗？”
　　“完蛋，不知道。”
　　肖艺心一横：“管她呢！江语乔！别吃了！手举起来！”
　　江语乔听从指挥，闪光灯亮起，范凡比肖艺还紧张：“怎么样，拍好了吗？”
　　相片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看到，肖艺捂在掌心，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快快显影行不行。”
　　江语乔毫不担心，又去夹范凡盘里的鸡肉丸，范凡拿起那张拍坏的照片，嘀咕着：“这张怎么办，没拍好，扔了又怪浪费的。”
　　肖艺歪头看过来：“虽然拍歪了，但是拍到了这个女生，这谁啊，怪眼熟的。”
　　江语乔听她们说着话，忽然心里一动。
　　她莫名紧张，像是获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谁呢，会是谁呢？她不敢回头，伸手去拿照片。
　　照片拍到的女生坐在她身后，因为隔着一段距离，身上像是加了一层柔光滤镜，只能看见模糊的五官，在她面前，大大剪刀手竖在一旁，看起来好笑又古怪。
　　江语乔回过头，向苒还在看她。
　　肖艺嗷嗷乱叫：“成功了成功了！拍的真不错，这叫什么，大师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范凡最是捧场：“大摄影师，给我看看。”
　　食堂嘈杂，四周坐满了吃饭的学生，翻腾的吵闹声混杂着餐具碰撞的声响，沸反盈天，近处不断有学生走动，远处老师吹着哨子，不知道又在训斥谁，肖艺和范凡连连尖叫，江语乔背对着她们，手里捏着那张失焦的照片。
　　没有肖艺的时空里，是班长把照片拿给了向苒，肖艺在她身边的时空里，是范凡起身上前，江语乔从不知道这张照片拍到了谁，也从不知道向苒就在她身后。
　　她永远在她身后。
　　她起身，穿越人流，来到向苒面前。
　　向苒依旧在看她。
　　江语乔解释说：“刚刚我们在拍照，这张刚好拍到你了，你看看喜不喜欢，拍的不太好，有些不太清楚。”
　　面前的向苒，是2015年的向苒还是2018年的向苒？江语乔猜不出。
　　向苒听她说完，接过照片，两只手握着，像是收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没拍好，前面的手是我的，你要是不喜欢就扔掉，我只是......我只是想拿给你看看......”
　　她在打量她，她则抬起头，在看她头上的蓝色发绳。
　　这发绳是向苒做的，她一眼就能认出。
　　在招待所时，江语乔并没有戴这根发绳，那么她们为什么会回到2015年？她们不是在睡觉吗？
　　还是说......江语乔并没有睡着，她已经知道打开时空大门的钥匙是什么了？也知道......也知道自己的心事了吗？
　　向苒犹疑，却不敢问，江语乔只是点头：“喜欢就好。”
　　午休很快结束了，向苒心事重重，醒来后头昏脑涨，偏偏下午又是熬人的数学和理综，高中毕业后，她早把什么向量函数、棱锥棱台扔到了脑后，此刻看每道题都是熟悉的陌生人，陌生到除了“解”字，再也写不出其他。
　　她频频叹气，一次又一次抬头，看向江语乔。
　　江语乔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想要转头，监考老师提高嗓门：“都好好做题啊，别搞小动作，老师什么都看得见。”
　　一转眼，天就黑了，冬日的天总是黑得很快，老师数完试卷终于离场，教室里热闹起来，江语乔回头看，见向苒正在收拾笔袋，过一会儿再回头，见她开始收拾资料。
　　范凡出现在教室门口，张望片刻，上前接过江语乔的书包。
　　“你怎么？”江语乔无奈，“我又不是背不动。”
　　范凡不听她的：“没办法，肖艺让我来的。”
　　“她别太夸张。”
　　“我们这是、为你好——”
　　范凡拖着长音，阴阳怪气的调子不知是和肖艺学来的，还是和江语乔，江语乔和她说笑两句，忽然想起要紧事，她连忙回头，向苒已经离开了。
　　2015年11月5日，星期四，天晴、有风，气象台又开始播报寒流预警，冷空气来袭，最低温从五度降为负五度，学生们走在放学路上，各个全副武装，像是一头一头笨拙的小熊。
　　江语乔追到四班，向苒不在，追到公交站，向苒仍不在，她等了许久，始终没能等到盼望的人，只好坐上公交车，半小时后，出现在尚丽家园楼下。
　　仰头看，半数窗子亮着灯，半数窗子隐在黑暗中，向苒的房间是哪一个？她看了又看，有些分不清。
　　要如何分辨此刻的向苒，究竟是哪一个向苒呢？直接问她有没有穿越时空吗？江语乔漫无目地地看着高空的窗子，那些黑漆漆的洞口也没有办法，沉默地回望她。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温吞的脚步声，有人靠近，轻声喊：“江语乔？”
　　江语乔回过头，见向苒背着书包站在路灯下，身上仍是那件熟悉的白色大衣。
　　“你怎么......”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江语乔把满是破绽的问话咽下去，故作惊讶：“好巧。”
　　向苒也满脸惊讶：“你怎么在这？”
　　“我......”江语乔随口扯谎，“我来送同学。”
　　“咱们学校的吗？”
　　“对。”
　　“不是说转学了吗？”
　　一个谎话要用无数个谎去圆，江语乔早就忘了这一茬，一时语塞，张口结舌几秒，听见向苒问：“又转回来了？”
　　江语乔忙点头：“对。”
　　“哦。”向苒笑笑：“那有机会的话，可以一起上学。”
　　江语乔不敢答，错开这个话题：“今天......今天谢谢你帮我捡卷子。”
　　“没事，也谢谢你的照片。”
　　今夜月色正好，她能看清她的眼睛。
　　江语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在等自己吗，还是真如她说过，只是巧合。
　　明明知晓答案，向苒却不敢问。
　　她不敢问，她不敢说，楼上陆续亮起几盏灯，明明灭灭，像是此刻闪烁的少女心事。
　　“那我走了。”
　　江语乔率先败下阵来。
　　就算此刻的向苒，真的是2018年的向苒，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她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究竟想要确认什么？
　　确认送自己去公交站的人是谁？
　　确认陪她看篮球赛的人是谁？
　　确认骗她吃糖葫芦的人是谁？
　　还是想要确认，那天自己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回答自己的究竟是谁？
　　可为什么要确认这些，她明明早就猜到答案了。
　　向苒说：“路上注意安全。”
　　江语乔落荒而逃。
　　周文红近来身体还好，一直在家休养，江语乔进门时家里静悄悄的，江朗正在做作业，江正延在卧室看电脑，蒋琬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
　　江语乔脱下外衣，去桌上捏了两片水萝卜：“奶奶今天怎么样？”
　　“还行，今儿你二伯母一家子来了，说来看看你奶奶，你奶奶陪着坐了会儿，精神头不错，就是话说得多，有点累着了，刚吃了碗面条，躺下睡了。”
　　江语乔“嗯”了声，擦干净手，轻轻推开周文红的房门，周文红睡得正香，人虽消瘦了，但气色还好，察觉到有人进门，她迷糊着睁开眼，看着江语乔笑。
　　“语乔啊，回来啦。”
　　她招她过去，把她的手揽进被窝，搓了又搓：“冷不冷，降温了，出门想着戴手套。”
　　“戴着呢，刚摘。”
　　奶奶做给她的红手套，江语乔日日都戴着。
　　“行，作业多不多？听你妈说今儿考试，考啥了，还行不？”
　　“考了数学和理综，理综挺难的，不过也还行，我二伯母来了是吗？”
　　周文红坐起身子：“下午来的，说是来看看我，你说大老远的过来干嘛，又买一堆东西，家里啥也不缺，浪费钱。”
　　江语乔帮她拢好被子塞到胳膊两侧，周文红个子不高，病后消瘦，愈发显得矮小，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一团云，随时都会消散。
　　她的生命已经开始倒计时，江语乔轻声问：“奶奶，您有什么愿望吗？”
　　这话她早该问了，她亏欠奶奶太多。
　　“愿望？”周文红认真想了想，“没有。”
　　“没有？”江语乔霸道起来，“必须有。”
　　“那......那我希望我们语乔啊，永远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多吃饭，长大个儿。”
　　江语乔无奈：“我都多大了，多吃只能长肥肉。”
　　“长肉也行，你现在啊，太瘦了。”
　　“还有别的愿望吗？”这并不是江语乔想听的，“例如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是想做的事儿，什么都行。”
　　周文红还是答：“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就是没有嘛，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江语乔本以为，奶奶不想治病，躺在床上对她来说很痛苦，她或许渴望去旅游，又或许渴望回到山塘庄，但她从没有想到，奶奶会觉得此刻就是很好的此刻了。
　　“非要有的话，奶奶希望你啊，别太累，考试都能考高分，想上哪个大学就上哪个大学，一切顺顺利利的。”
　　说来说去，还是在说江语乔，奶奶没有自己的愿望。
　　江语乔安静听她说，问：“那我带您出去玩好不好，咱去老家转转吧。”
　　周文红摇头：“不去，大冷天的，去那儿干嘛，再说你还上学呢，作业不写啦？”
　　江语乔只好作罢：“那......那等我上大学，我再带您去。”
　　周文红的精神头不比从前，说了会儿话又开始犯困，江语乔帮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退出来，蒋琬刚做好饭，是她爱吃的虾仁豆腐煲和江朗吵着要吃的金沙鸡翅。
　　江正延坐主位，点评：“今儿这饼烙的不错，你看我说的对吧，这水少放点筋道劲儿就上来了。”
　　蒋琬回：“楼下买的。”
　　江语乔在一旁听着，举起手看了看。
　　这一年，学校附近新开了家鸡蛋灌饼，学生们吃腻了包子油条，每天早上都要去排队，江语乔胳膊有伤，早起又总是恍惚，不知怎么的被热油溅到，烫伤了手背。
　　那是什么时候？好像就是这几天。
　　她记得向苒刚好她身后，听她吃痛忽然上前，格外紧张地抓起她的手，江语乔被吓了一跳。
　　好在伤得不重，涂了几天烫伤膏，没有留下疤痕。
　　她摩挲着手指，忽然想到了对策。
　　第二日，江语乔出现在卖鸡蛋灌饼的摊子前，她来的早，店家刚开始摆摊，东西还乱糟糟地堆在车上，见有客户上门，女人忙生火准备东西，一边问江语乔吃些什么，一边扯着嗓子朝男人吼：“那油桶用完盖上盖子，你能不能别老让我说你？”
　　江语乔扫视四周，没看到向苒。
　　“要双蛋的，加一片鸡排，正常辣。”
　　“行嘞，五分钟就好，等会哈，火有点慢。”
　　女人动作麻利，嘴上热络招揽顾客，手上动作不停，很快，香味飘上来，女人刷上酱料，打包好正要递给江语乔，一旁的水碗忽然打翻掉进了油锅里。
　　江语乔刚要伸手，连忙躲开，后退时撞进一个温软的怀抱，向苒死死拽开她的手臂。
　　她不知从何而来，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伤到了吗？嗯？有没有伤到？”
　　她翻来覆去去看她的手背。
　　她轻轻松了口气，只看着她。
　　冬日的清晨光色昏暗，太阳总是隐在云层之后，不比雨后阳光金灿，能穿透厚重的窗帘，照亮凌晨五点的房间。
　　绑在头发上的蓝色发绳不知何时滚落到地上，江语乔缓缓睁开眼。
　　向苒也睁开眼，呼吸急促，眼神里仍装着2015年，抓着江语乔手腕时的慌乱。
　　江语乔知道答案了。
　　近旁的地铁站传来轰隆声响，晨光中，向苒的瞳孔是琥珀色的，江语乔的影子映在其中，仿佛已经存留了许多年。
　　她和她对视，片刻后，慢慢笑起来。
　　“早。”
　　江语乔轻声说。


第67章 2018-2016（1）
　　“醒了吗？”
　　江语乔声音很轻, 像是耳语。
　　向苒缓缓吐了口气，声音更轻：“嗯。”
　　“还早，刚五点, 还要不要睡？”
　　向苒呆呆的, 像是还在做梦：“嗯。”
　　江语乔看着她笑，清晨起风, 窗外偶尔有树叶碰撞的声响和一两声欢快的鸟鸣，整个城市正在慢慢苏醒, 近旁不断传来轰隆声响, 是早班地铁呼啸而过。
　　“向苒？”
　　她轻声唤，像是怕吓到她。
　　向苒眨了下眼。
　　“向苒？”
　　她回应：“嗯。”
　　“做噩梦了吗？”
　　“嗯......嗯。”
　　“是什么梦？”
　　向苒犹豫片刻, 回忆说：“梦见......梦见高中时, 你在买早饭？”
　　“高中吗？我买了什么？”
　　“鸡蛋灌饼。”
　　“好吃吗？学校门口那家吗？”
　　“嗯, 很好吃, 不过你没吃到。”
　　“为什么没吃到？”
　　江语乔一句一句，顺着她的回应慢慢提问, 像是在哄一位刚刚睡醒的小朋友。
　　“因为......”小朋友皱了皱眉，“因为, 车子爆炸了。”
　　“啊？”江语乔故作惊讶, “这么可怕啊？”
　　“嗯, 很可怕的。”
　　向苒嘀咕，抬眼去看江语乔，她在试探，而她在说一些明知故问的问题, 像是当真以为她做了噩梦。
　　她知道吗？她不知道吗？向苒仍在猜。
　　“那？再睡一会儿吗？”
　　向苒摇头：“醒了就睡不着了。”
　　已经五点了, 再过一会儿，江语乔就要离开了, 她舍不得，但她不能去抓她的手。
　　“对了。”江语乔起身拿来手机，“我先把房费转给你，你的手机号是？”
　　向苒也坐起来，输入自己的号码，似是无意地说：“都认识这么久了，居然没留过联系方式。”
　　江语乔点头，一本正经：“对，不过没事，现在有了。”
　　叮铃一声，支付宝提示转账成功，向苒看了一眼，发现江语乔转的是全款：“说好平摊的，咱俩一人一半。”
　　她想把钱转回去，被江语乔按住了手腕。
　　“不要，学生证都是你的，怎么能收你的钱。”
　　“学生证是学生证，房费是房费，不是一码事。”
　　向苒换另一只手，又被江语乔按住。
　　她们面对而坐，两双手交叠按在床上，维持着类似十指相握的亲密姿势，身子前倾、靠得很近，因为淋雨受凉，江语乔呼吸时夹杂着轻微鼻音，落在向苒耳中，略显急促。
　　或许急促的不是江语乔，而是她自己。
　　雨后的太阳比往日更盛，晨光穿透窗帘缝隙钻进屋子，光斑跳动着爬上床，昨夜的冷空气荡然无存，四周传来棉被暖绒的香气，江语乔身上是暖的，掌心要更暖些。
　　她仍抓着向苒的手，在这个即将成为永恒的短暂瞬间。
　　“向苒。”
　　她心里默念，不小心念出声。
　　“嗯？”
　　江语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接下来的问题需要鼓足勇气。
　　“你相信......你相信人可以穿越时空吗？”
　　向苒垂下眼，又看她：“我相信。”
　　“那......如果让你回到过去，你会做些什么？”
　　会做些什么？向苒慢慢回想着。
　　“或者说？你有什么遗憾的事情吗？”
　　她把她的问题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没有了，除去无法逆转的生死，向苒感到遗憾的过去都已经改变了，若说唯一的不可求......她看向江语乔，江语乔不是过去的遗憾，她是长久的、永恒的遗憾。
　　若她爱她一辈子，那她便是一辈子的遗憾。
　　可是，可是一辈子那么长，真的要和遗憾二字捆绑在一起变成沉重的枷锁吗，她不能拥有其他的选择吗？
　　向苒翻动左手，手心朝上，和江语乔相握。
　　江语乔没躲，听见她说：“有。”
　　“关于什么呢？”
　　她又问，声音有些抖。
　　向苒深呼吸，她想说，关于你。
　　关于遥远的注视，关于慌乱的紧张，关于不知所起、无可言说，关于放不下、舍不得，关于需要保守的秘密，关于不可告人的爱。
　　“关于......”
　　向苒努力鼓足勇气，忽然，尖锐的铃声穿透而入，江语乔的闹钟响了，一瞬间，所有涌上心头的冲动和期盼统统散去，向苒松开手，背对着江语乔吐了口气。
　　太冒险了。
　　她穿鞋下床，拿来椅子上的外衣递过来，像是全然忘记了刚刚的问题：“几点了，要回去了吗？”
　　江语乔看了眼时间：“还早，要不要去吃早饭？”
　　向苒犹豫了一下：“你时间来得及吗，今天还要上课。”
　　“没事，上午的课不是很重要。”江语乔整理好睡得乱糟糟的里衣，“我们去吃馄饨好不好，我知道一家卖馄饨的小店。”
　　原礼大学城位于城西郊区，这边本是几个村子的聚集地，而后高校外迁城市改建，村里田地被征用，医科大后面建了四个小区用于拆迁安置，这些年慢慢发展成了民办美食城，家家户户窗子外都贴着招牌，放眼望去全是好吃的。
　　美食城离医科大操场很近，江语乔的舍友们常在夜跑后抱着烤冷面上楼，江语乔并不常来，只有早起从家里赶回来，路过时会来喝一碗馄饨汤。
　　她们选了张店门外的小桌子，大妈迎上来问：“看看吃什么？饼子还没熟，这会儿只能点馄饨。”
　　江语乔指了指墙上的菜单，问向苒：“三鲜的可以吗？”
　　向苒点头，江语乔答：“两碗三鲜馄饨，加蛋加肉沫，再加半团竹升面，虾皮紫菜都要，对了，甜水好了吗？”
　　“好了好了，刚熬好的。”大妈一一记下，过了片刻，端来一壶甜水。
　　江语乔拿来杯子：“这是这家的特色，用马蹄、玉米、甘蔗和南瓜煮的，很好喝。”
　　屋里忙活的大爷听见她说，敞开嗓门接了一句：“可不，我们这可比奶茶好喝！”
　　向苒弯着眼睛笑，甜水有些烫，她小口抿了一点点，还是烫到了舌尖，立刻缩回去舔了舔嘴唇。
　　“好喝吗？”
　　“嗯，就是有点热，你平时经常来吗，我没在菜单上看到这个。”
　　“之前早上从家里回来，总来这边吃早饭，食堂人多，需要排队，这边早上人少些，吃完可以直接去教室，有时候路上冷，喝一点馄饨汤会舒服很多。”
　　“三鲜的最好吃？”
　　江语乔打包票：“最最最好吃。你能吃辣的话，可以加一点点辣椒油，辣椒油是老板自己炸的，别人家没有这个味儿。”
　　说着话，大妈端来两碗馄饨，还有一小碟刚切好的葱花。
　　江语乔夹起些放进碗里，用勺子舀起热汤拌匀，很快，葱花的香气混着鸡汤飘上来，她有些饿了，吃得着急些，也被烫到了舌头。
　　向苒看着她笑，江语乔也笑，解释说：“太久没吃了。”
　　大爷正在一旁收拾桌子，插话说：“你是好久没来了，学习忙吧，这大学生啊，也不轻松。”
　　江语乔随口答：“嗯，还好。”
　　向苒帮她掀开这个话题，问道：“大爷，您是当地人吗，听口音不像？”
　　“不是，这不孩子在这边定居了，我们就在这边做营生，都有，都有七八年了吧。”
　　大妈高声回：“九年，都九年了，咱零九年就过来了，你忘啦？”
　　“哦，是。”大爷想了想，“可不是零九年，这一晃可真快，零九年你俩还是小孩呢吧。”
　　向苒没说话，江语乔说：“对，零九年我们还在上小学，小学六年级。”
　　2009年，她为什么会回到2009年呢，江语乔仍旧不知道，她抬眼去看向苒，向苒没有看她，还在小口喝着馄饨汤。
　　江语乔转动勺子，热气缓缓飘上来，借着热气遮挡，她问：“你还记得2009年吗？”
　　向苒没抬头，对着起伏的紫菜说：“记得一点。”
　　“六年级......你小学在哪里读书呢？”
　　“四小，在我家附近。”
　　四小离山塘小学很遥远，江语乔其实想问，2009年你认识我吗？2009年我们见过面吗？但她思来想去，仍在犹豫。
　　向苒吃完，擦干净手起身结账，江语乔连忙去拦：“我来我来，我带你来的。”
　　“不行，你不要房费，总该让我请一顿饭。”
　　江语乔还要念，向苒干脆抢过她的手机抱在怀里，江语乔追了两步拦住她，伸出手又不敢乱动，僵持一会儿没有办法，只好听她的。
　　馄饨店离公交站不远，距离下一辆车到站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两人端着甜水往公交站走，向苒问：“回去要坐很久吧，要和老师说一声吗？”
　　江语乔松开吸管：“已经说过了。”
　　“哦，前两节是什么课？不上不要紧吗？”
　　江语乔胡说八道：“自习和体育，不要紧。”
　　这人撒谎越来越敷衍，向苒没戳穿，只笑：“真幸运，一大早就是自习。”
　　江语乔心虚，转移话题：“你呢？你上午什么课？”
　　向苒翻出课表看了看：“十点前没课，三四节是新闻采访，我们小组约了去博物馆拍摄，专业课都在下午，不过只有两节。”
　　十点前没课吗......
　　离公交站越来越近，江语乔走得越来越慢。
　　“那你十点前要去做什么？”
　　“去自习室练长笛吧，学校十一月有校庆演出，我参加了鼓乐队，最近要开始排练了。”
　　“你会吹长笛吗？”
　　“一点点，小时候学过一点。”
　　“那......”江语乔不想走，“我去陪你排练好不好，我没有听过长笛。”
　　当然好，向苒不敢表现出来，只是问：“那你不回去上课了吗？”
　　江语乔又胡说：“没事，重要的课都在下午，下午回去也来得及。”
　　原礼大学宿舍楼之间离得近，左右各起一段楼梯，中间搭出的房间便是各个学院的自习室，音影院的自习室稍远些，要先走一段路，再跨过一段人工湖。
　　向苒解释说：“新校区比较大，各个地方都离得远。”
　　江语乔点头：“嗯，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向苒歪头看她。
　　“嗯......我有个同学也在这里，和我说过。”
　　向苒不多问，只说：“你同学好多。”
　　路边草丛里有黑猫晒太阳，正襟危坐，霸气外露，学生路过蹲下来拍照，小猫仰头配合，学生们欢呼一声，小猫喵呜一声。
　　江语乔盯着看，也跟着靠近，蹲下来摸了摸小猫的头，嘴里念叨着：“摸摸小猫头......”
　　有女生接话：“万事不用愁。”
　　围观群众哈哈大笑，向苒介绍说：“这是经管院的学长，平时总在这一片出没，大家吃完饭回宿舍，都会顺路带些吃的给他，附近的小卖店里也放着猫粮，都是学生寄存的。”
　　再往前走，路过一个岔路口，向苒领她去走小路。
　　“我平时会从这边去上课，抄近路可以少走五分钟，那边那几栋就是我们专业的教学楼，有时候在那栋，有时候在后面那栋，还有一半的时间我们在校外做作业，如果上选修，就要去风艺楼那边，那边还有个音乐馆，不过不能随便参观。”
　　江语乔抬头看，向苒说的，正是实学楼和德雨楼。
　　“政教楼在哪里？”
　　“政教楼吗？”向苒踮踮脚，指向更远处，“在那边，图书馆外面有一栋二层小楼，那边就是政教楼。”
　　江语乔想了想，忽然问：“学生会值班是在政教楼吗？你们学生会需要帮老师取快递吗？”
　　“需要。”向苒撇嘴，“快递区可在食堂那边，好远，好烦。”
　　“果然，我们也需要。”
　　“嗯？你之前也有参加学生会吗？”这个向苒倒是不知道。
　　“不是，我的舍友是学生会的，听她们说要取快递、要值班、听讲座写报告做会议摘要，哦，还要开会，学生会学生会，学生会的学生有开不完的会。”
　　江语乔拖起长音，逗得向苒哈哈笑，她蹲下来，捡起一片小石子，学着江语乔曾教给她的技法，朝着湖面扔了出去。
　　照旧是“扑通”一声。
　　好难，练习了几天依旧没什么长进，比高数还难。
　　但她并不觉得难过，此时此刻，江语乔就在她身边，两个人并排聊天，或是停下来看看景，秋日的阳光啊晨风啊扑在她们身上，刚刚路过一片海棠，再往前走，还能看见几株芙蓉。
　　这样就很好了。
　　向苒从未奢求过其他，她最放纵的愿望，不过是此刻细水长流的快乐。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眯起眼，余光看向江语乔，江语乔和她并肩，衣角蹭着她的衣角。
　　江语乔察觉，扭过头看她，向苒忙错开脸，看向看不见尽头的湖面，湖面波光粼粼，闪烁的光亮让人头昏眼晕，她和江语乔在一起时，总是处在这样迷炫的、仿佛醉酒的状态中，有时想得清楚明白，道理一摆一大堆，有时又沉迷进去，生出些越界的妄念。
　　心绪变来变去，像是秋日的天，孩子的脸。
　　再往前走，路变窄，向苒加快脚步，和江语乔拉开一段距离。
　　似乎再靠近，江语乔便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忽然，一朵花砸落在江语乔肩头，是一朵木槿，江语乔捡起来，背过手捧在身后。
　　“向苒。”
　　“嗯？”向苒回应，却并不回头。
　　“向苒？”
　　她又喊，再往前几步，终于走到开阔的主路。
　　“怎么了？”
　　江语乔问：“有人送过你花吗？”
　　向苒一愣，她有想起什么吗，看神情并不像，或许只是随口问问吧，毕竟2009年是那样久远的回忆。
　　她可以回答没有，然而她犹豫了，犹豫的片刻，侥幸趁虚而入。
　　她答：“有。”
　　江语乔的心顿时坠落。
　　向苒收到过花，那很好，很正常，生日送礼物并不能说明什么，亲手做蛋糕也不能说明什么，就算是每年都匿名出现，那也只是小时候的事情，向苒总有自己的生活，反正，江语乔才不想知道她的花是谁送的。
　　她深吸一口气，听见向苒问：“那你呢，有人送过你花吗？”
　　没有吧，反正向苒的情报里，没有。
　　江语乔偏偏要说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些什么，说话要拐弯抹角，情绪像一团乱麻，简直不像她。
　　“嗯......”向苒僵硬地笑了下，尽量做出不在意的神情，“什么花？”
　　江语乔赌气地盯着她。
　　几秒前的情绪被推翻，江语乔又在想，亲手做蛋糕不能说明什么吗？那帽子呢？水晶球呢？发绳呢？还有那棵梅花树。
　　她当然收到过花。
　　“梅花，冬天的红梅花。”


第68章 2018-2016（2）
　　向苒眨了下眼, 呼吸有片刻空拍，江语乔意有所指，还是自己自作多情, 她不敢乱想, 更不敢乱回，轻描淡写地说：“梅花吗, 还蛮少见的。”
　　“是很少见。”江语乔去看她的眼睛，“不过我很喜欢。”
　　向苒的心跳得更快, 好在自习室就快到了, 她加快脚步，领着江语乔拐过两个弯, 再抬眼, 便是自习室楼下的旋转扶梯。
　　江语乔把那朵木槿花放在扶梯把手上, 早上少有人来, 自习室锁着门，向苒输入密码, 又拿出学生卡录入信息，三下“嘀”声后, 大门传来开锁的声音。
　　屋里浸了一夜凉气, 有些冷, 向苒把书包放到椅子上，给江语乔倒了杯热水：“冷吗，要不要开空调？”
　　“好。”江语乔接过水杯，杯子是向苒的, 米黄色, 盖子正中画着一颗星星。
　　自习室空空荡荡，除了几把椅子只有一个放乐器的收纳柜, 向苒见她盯着看，解释说：“有些是学校的，有些是学生的，宿舍里放不下，就都放在这里。”
　　“你的长笛是哪个？”
　　向苒打开一只木匣：“这个。”
　　江语乔小心接过来，轻轻摸了摸。
　　江晴会弹钢琴，江朗也会一点葫芦丝，只有她什么都不会，山塘庄的学习环境不比城里，后来搬来城里，学业又繁忙起来，一来二去，便耽搁了。
　　“要不要试试？”向苒看出她眼里的好奇。
　　“我不太会。”
　　“没事，我教你。”
　　向苒把长笛的笛头拆下来递给她：“我们先从笛头吹起，来，左手放在这里，右手放在这里。”
　　她扶着她的手调整位置，江语乔任她摆弄：“这里是吹孔，吹孔保持朝上，然后你看我的嘴型。”
　　江语乔抬眼，看她指着自己的嘴巴发出“噗”的声音：“嘴巴拉开一点点就可以，不用很大，下唇放在吹孔一半的位置，然后像我这样往外吹气。”
　　看起来并不难，江语乔跃跃欲试，举起笛子吹了一口。
　　声音不太对，闷闷的，像是......像是长笛放了个屁。
　　向苒耐心比划着：“这样，你看我，上下嘴唇平行，吹气时斜向下四十五度，往这个方向。”
　　她握住江语乔的手腕旋转：“吹孔向上，歪掉了。”
　　江语乔有些紧张，但调整过后，声音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她缓慢感受着嘴巴的动作，神色凝重，眉头皱起，像在做一道缠人的数学大题。
　　向苒盯着她看，忽然伸出手戳了下她的脸，江语乔被吓一跳，脸颊像是气球立刻瘪掉。
　　她呆呆的，看起来好可爱，向苒弯起眼睛：“吹的时候嘴巴不能鼓起来。”
　　“哦，好。”
　　江语乔嘴上答应，却更紧张，吹来吹去，又变回放屁的声音。
　　她不确定地问：“本来......本来就是这个声音吗？”
　　“当然不是。”向苒又笑，伸手按了按她的唇周：“太用力了，嘴角要收紧，但是嘴唇要放松一些。”
　　听起来简单，实操起来却全然找不到诀窍，吹来吹去，仍像放屁，江语乔忙活出一身热气，放下胳膊嘀咕：“好难。”
　　“多练习就好了，每天练习十分钟，一周左右就能吹出声音了。”
　　“什么！”江语乔不干了，连忙把笛子塞给向苒，“那你赶快去练吧，我不捣乱了。”
　　向苒逗她：“逃避可耻哦。”
　　江语乔才不管，言之凿凿：“那我也逃避。”
　　一场秋雨一场凉，相比昨天，今天的温度似乎又低了些，自习室的老旧空调能力有限，喊着吱呀的号子，吹出的热气却像是叹息，薄薄一层落在地上。
　　向苒调整好长笛，轻轻吹出几个音，许久不练，久违的笛声稍带生涩，她停下来搓了搓手，江语乔问：“怎么了？”
　　“屋里冷，手有点僵了。”
　　她朝着掌心吹了吹，合在一起，反复揉搓着。
　　江语乔盯着看，向苒十指交叠，指节纤细，看起来似乎比她的要修长一些。江语乔记得这双手的温度，记得相握时的触感，也记得她昨夜忽然握住她的手，指尖缠绕着，送来些槐花香气。
　　“你不冷吗”
　　向苒忽然抬头，吓得她连忙错开眼。
　　“还好。”
　　江语乔很热。
　　她轻轻咳了声，帮向苒倒来杯热水：“握一会儿吧，握一会儿会好一些。”
　　向苒接过来，杯子外壁附着着江语乔的温度。
　　“你要练些什么，有谱子吗？”
　　向苒摇头：“社团给了谱子，不过不着急，时间还早，练什么都可以，毕竟很久没吹了，熟悉一下就好，你有什么想听的吗？”
　　江语乔只知道一首曲子：“我想听......我想听《鸟之诗》。”
　　向苒没说话，端起水杯小口小口抿着稍烫的热水，过了好一会儿，她起身，举起长笛站到窗边，堆积的云层忽然散开，雨后灿烂的日光穿透玻璃撒进来，金属笛身反射出几颗跳动的光斑，闪烁着、晃动着、像是碎掉的星星。
　　悠扬的乐声缓缓灌满整间屋子，熟悉的旋律像是穿越时空而来，江语乔远远看着向苒，她似乎在梦里见过这个画面，朦胧的、隔着一层轻柔的纱，窗外有鸟雀飞过，叽叽喳喳落在近处的槐花树上。
　　吹完，向苒放下胳膊不好意思地解释着：“好久不吹了，吹错好几个音。”
　　“很好听，非常好听，你现在还在学吗？”
　　“没有，小学时在少年宫学过一阵，后来作业越来越多，又不考虑走特长生路线，就慢慢放下了，现在只会一点基本功，稍稍难一些就不行了。”
　　正说着，窗外有蝴蝶飞过，向苒追着看，小孩子一样兴奋起来：“你看，好漂亮的蝴蝶。”
　　自习室外的窗台上养着几盆花，蝴蝶停在上面吸食花蜜，向苒轻手轻脚推开窗，想将蝴蝶引进来，然而蝴蝶并不听她的。
　　江语乔也靠近些，算下来，她有好些年没见过蝴蝶了。
　　“居然是只白蝶。”
　　她小声回应，扭头四下看了看，从架子上取下一根指挥棒，又翻出一节绳子，向苒还趴在窗边看，她跑来问：“有纸巾吗？”
　　“嗯？有。”向苒翻找书包递给她。
　　江语乔把纸巾撕成蝴蝶形状绑到绳子上，举起手，朝着窗边慢慢挥舞着，过了片刻，窗外的蝴蝶飞到半空，追随着江语乔的脚步飞进自习室里。
　　向苒在她身后看着她。
　　那时她们多大？原礼中学最后的夏天，她在乐器方队吹长笛，她在彩带方队跳健身操，健身操每天午休都要去操场排练，向苒在高处探出头，便能看见江语乔的发旋。
　　一晃，高中已经结束了，大学似乎伸伸手，也能触到尽头。
　　到了来年，她们便认识十年了。
　　十年过去，她们总算成为朋友，然后呢？再十年之后呢？她们会是陌生人，还是依旧可以问候的普通朋友。
　　江语乔还在挥舞手中的指挥棒，此时此刻的她和少时的她并无不同，她依旧是旋转的万花筒，是向苒的万千梦境，向苒没有把握，没有笃定，但她想试一试，就当是为了十五岁的她。
　　她举起手，吹起一首曲子。
　　江语乔回过头，某个瞬间，她像是被什么击中了，笛声、蝴蝶、面前的这一幕也像是经历过的梦境，可那是她何时的梦呢。
　　窗外日光逐渐灼热，从窗口扑进来，像是夏天。
　　江语乔挥动手臂一步一步靠近，蝴蝶追着她的脚步在向苒身边盘旋，曲毕，向苒停下来，蝴蝶也停下来，落在她的笛子上。
　　“这是什么歌？”江语乔问。
　　“mystery of love，神秘的......爱。”
　　她的重音落在最后一个字，抬眼去看江语乔。
　　“神秘的爱。”江语乔喃喃自语，也抬眼看她。
　　有那么一瞬间，江语乔想要伸手抱她，没有为什么。
　　神秘的爱，向苒的爱。
　　“什么是.......神秘的爱。”
　　江语乔声音很轻，像在询问蝴蝶。
　　“快乐的、美好的、自由的。”
　　她把她的回答还给她。
　　“那你自由吗？”
　　蝴蝶煽动翅膀从窗户飞了出去，秋风钻进来，吹动她们的头发，向苒答：“我很快乐。”
　　她走到窗边，抬手关上窗子，深呼吸，转过身安静地看着江语乔：“有喜欢的人是一件快乐的事。”
　　她万分笃定。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时隔多年，她仍在问同样的问题。
　　向苒也依旧是相同的答案：“有。”
　　“一直都有吗？”
　　“嗯，一直都有。”
　　江语乔缓缓松了口气。
　　“那......”
　　她还要问，教室门忽然吱呀一声，一对情侣探头看向向苒：“同学，你们是上课还是自习？能合用下教室吗？”
　　“自习。”向苒点头，“可以。”
　　有外人在，江语乔只好把问题咽回去，之后的一个小时，女生一直陪着男生练吉他，两人说说笑笑，时而旁若无人地抱一下、亲一口，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江语乔心烦意乱，再一转眼，都九点了。
　　向苒看向墙上的挂表：“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江语乔别扭起来，嘟囔一句：“你干嘛老让我回去。”
　　“什么？”向苒没听清。
　　“没有。”江语乔不敢再说，“那我走了，你好好练。”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服，又没事找事地绑了绑鞋带，磨蹭来磨蹭去，还是不想走。可她还要上课，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江语乔叹了好几口气，她想让向苒送她，想再和她待一会儿，可是向苒只朝她摆手，看不出她的心事。
　　江语乔只好离开，刚走出一步便开始想，下次呢，下次她要以什么借口来见她呢。
　　这题太难，她想得太认真，没留意身后跟了条小尾巴。
　　远远看见江语乔走到了楼下，向苒忙收好书包跟上去，她想让她送，犹豫再三不肯明说，而她想送她，又不肯让她知晓，非要一路小跑偷偷跟着。
　　来时那样漫长的路，离开时却三两步就走到了尽头，绕过一个弯，再穿过几棵树，公交站很快出现在眼前，校门处不好躲藏，向苒跟的远了些，一晃神，江语乔忽然不见了。
　　她愣了愣，连忙追上去，公交站台空无一人，只有一地扫不完的落叶。
　　向苒的心倏忽沉下去。
　　下次见到她，会是什么时候呢，才刚分开，她已经觉得想念。
　　要不今晚回家？回家要以什么理由去见她呢？晚上不太好，会打扰她做作业，要不周末？周末好像也没有理由，最近有没有什么节假日之类的，早知道就再从她袖子上拽颗扣子好了，不过江语乔这次穿的是卫衣，好像没有扣子。
　　向苒站在路边胡思乱想，发呆时右脚抬起，一下一下轻轻磕着台阶边缘。
　　身后忽然有笑声，她愣了下，回过头，看见了江语乔。
　　“向、苒。”
　　她一字一顿。
　　“你怎么......”这人故意的，向苒咬了下嘴唇，“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江语乔想了想：“在人工湖就发现了，你的书包，拉链声音太明显了。”
　　那么轻，才不明显好不好，向苒眨眨眼：“哦。”
　　江语乔轻声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为什么跟着江语乔呢？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例如刚好要出门，也来坐公交车啦；例如临时有事回家一趟，只是顺路啦；又或是像她一样逃课，想去大自然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啦。
　　胡说八道也好，强词夺理也罢，只要她想，她可以有一万种解释。
　　然而向苒沉默片刻，只是说：“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江语乔心跳空拍。
　　是习惯跟着她，还是习惯......
　　她还不敢猜，公交车吱呀一声，江语乔连忙回头，还好，不是她要坐的那辆。
　　她刚要开口，又被打断，两个女生从公交车上跑下来，朝着这边喊：“苒苒？”
　　“舍长，一菱？”向苒看过去，“这么早，你俩干嘛去了。”
　　舍长翻了个白眼：“我能干嘛，我出去上口语课啊，六点就爬起来了好不好，我还没审你呢，说！你昨天和谁出去鬼混了，夜不归宿！发消息也不回！真是学坏一出溜啊，去哪了去哪了！老实交代！”
　　鬼混对象站在一旁看好戏，丝毫没有解释一句的意思。
　　另一个叫一菱的忽然看过来：“哎？你是那个，向苒的高中同学吧。”
　　只一秒，江语乔立刻想起面前女生是谁，然而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向苒问：“你怎么知道？”
　　一菱回：“她昨天去宿舍找你了啊，你不在，刚好要上体育课，我就和她说去操场找，怎么样，听我的没错吧。”


第69章 2018-2016（3）
　　江语乔是逃走的。
　　及时赶到的公交车像是同伙, 她扭头上车，火速刷卡，五秒钟后摸到座位, 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 连再见都没顾得上说。
　　向苒的表情她不敢看，只听见舍长问：“啊？回去啦。”
　　一菱的措辞更直接些, 清亮的声音追着江语乔的屁股，她问：“跑什么？”
　　跑什么？江语乔做贼心虚。
　　事情发生的太快, 等向苒回过神, 公交车已经驶离公交站，一菱拉着她问：“所以呢？你同学是不是在操场找到你的？”
　　“嗯？”向苒点头, “哦......是。”
　　舍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没说话, 到了宿舍才问：“你们形体课不是在艺体楼吗, 什么时候去操场了。”
　　“啊......”向苒忘了这一茬，愣了下没头没尾地答, “屋里冷，老师说让我们出去晒晒太阳。”
　　张口就来, 胡说八道。
　　舍长说得对, 学坏一出溜, 她这满嘴跑火车的毛病肯定是和江语乔学的，都怪她。
　　都怪她，她想起她慌忙往车上跑的样子，急哄哄的, 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向苒弯起嘴角。
　　“晒太阳？”
　　舍长还在狐疑, 她忙转移话题，抓起晾衣杆说着衣服干了, 推门钻进阳台。
　　阳台上暖融融的，到处都是阳光烘烤过的香气，云层散开，秋日的天是明净的青蓝色，像是一汪透亮的湖，向苒趴在窗台上撑着胳膊看天，窗户缝隙里钻进淡淡花香，闻不出是什么，只知道风是甜的。
　　她想起江语乔吹笛子的样子，鼓着脸、软乎乎，有点可爱。
　　又想起江语乔吃馄饨的样子，狼吞虎咽、龇牙咧嘴，还是可爱。
　　擦头发的样子很可爱，吃药的样子很可爱，假装偶遇，问她有没有带伞，装模作样的样子也很可爱。
　　向苒眯着眼睛看天光，钻回屋子翻出包里的护手霜。
　　舍长歪头看她：“衣服呢？”
　　她又胡说：“还没干。”
　　嘴上说着没干，转眼又钻进阳台，手里还攥着晾衣杆，护手霜仍是昨夜的味道，槐花香气里，她摸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到了吗？”
　　公交车上手机叮铃一声，江语乔紧握着，活像握着地雷。
　　她不敢回，怕向苒问起其他事，可是不回是不是不礼貌，躲得了一时，之后呢？
　　她干嘛要莫名其妙往车上跑，有病。
　　可是不上车，向苒问起自己怎么办。
　　大不了承认自己就是来找她的，可自己为什么要来找她呢。
　　一百种念头在她脑袋里翻滚，江语乔拧巴成麻绳。
　　几分钟后，她拍下窗外的风景发给她：“还在路上。”
　　回复很快传来：“还要多久。”
　　江语乔仰头数了数：“还有十四站。”
　　“赶得上第三节 课吗？”
　　赶得上是赶得上，就是下了车得一路狂奔，估计要把肺跑出来。
　　向苒似乎没有追问其他事情的意思，江语乔一走神，回了句，“有点悬，不过没事，第三节 是体育。”
　　这次是真的体育。
　　向苒钻回宿舍笑倒在床上：“一天两节体育呀，真好。”
　　江语乔反应过来，用力闭了下眼，真好，什么真好，她仿佛能听见她的笑声。
　　向苒笑得七扭八歪，舍长又看她：“你干嘛呢，衣服呢？”
　　“嗯？”向苒抹眼泪，“穿着呢。”
　　舍长沉默了片刻，吐槽说：“奇奇怪怪。”
　　向苒笑够了，跑去隔壁宿舍找一菱，缠着她把问过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在哪儿遇到的江语乔？什么时候？说了什么？江语乔又问了什么？
　　闹得一菱紧张起来：“她不会是骗子吧，我就说，是高中同学干嘛不给你打电话。”
　　“那你还告诉她我在哪里？”
　　一菱老老实实答：“这不是......看着又不太像。”
　　“哪里不像。”
　　一菱言之凿凿：“骗子，心地必不能善良，心地不善良的人，面相不能好，她面相看着挺好的。”
　　向苒又笑得抹眼泪。
　　一菱糊涂了：“她真是骗子啊。”
　　“不不不。”向苒摇头。
　　“吓死我了，那她是不是你高中同学啊。”
　　向苒还是摇头：“不止，是初中同学。”
　　“哦！怪不得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你俩都多少年没见了，她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因为......她说路过。”
　　“啊？”
　　“不过我俩前几天刚见过。”
　　“啊？”
　　一菱又听不懂了，舍长上厕所路过，朝着一菱耸肩：“你别理她，她奇奇怪怪的。”
　　闹完一菱，向苒也该去上课了，时间刚刚好，她又去问：“到了吗？”
　　江语乔在校门外来了个加刹车，忍不住看手机，飞快回：“马上。”
　　“那你好好上课，不要再逃课了。”
　　这句话没什么问题，但江语乔总觉得她意有所指，向苒什么意思呢，她想不通，心不静，总幻听手机在响，上着上着课就想翻出来看一看，挨了老师好几个眼刀。
　　她咬咬牙，干脆把手机关机，推到桌兜最里面。
　　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午休时徐涵看见她，跑来问：“哎，回来啦，你昨天干嘛去了。”
　　这话问得江语乔有些愣，她昨天横跨半个城去做什么了呢，似乎什么都没做。
　　“去......吃了馄饨。”
　　想来想去，能说的只有馄饨。
　　“啊？”
　　“好久没吃了，有些想。”
　　徐涵嘀咕：“这么好吃吗？”
　　孟媛也开始好奇：“哪家店呀，在这附近吗？”
　　江语乔无故旷课一天，课桌长出六张卷子，她闷声忙了一下午，放学后才打开手机，手机显示有两通未接来电，还有一封短信。
　　是校长发来的，校长说翻到些之前的物件，里面有江语乔小时候的照片，给她打电话没打通，就按照上次留的地址寄了过来。
　　同城快递速度很快，第二天放学，江语乔收到一份沉甸甸的包裹，包得很细致，里面是几份尘封的报纸，分别是山塘小学大风车报的第一期和第二期。
　　当年江语乔心血来潮办报社，专门报道明星八卦和校内传闻，二者一视同仁，不分主次，像模像样的采访、撰稿、排版，还手写了几张报纸，供全年级传阅，后来因为影响课堂秩序被老师没收了，报社“蒸蒸日上”的大好前景被拦腰斩断，江语乔愤愤了许久。
　　多年过去，当年的纸张已经泛黄，轻轻翻动时，像是枯叶落下些灰屑来，除去几个大字，其余的字迹早已模糊，粘贴上的照片也褪了颜色，照片上的同伴都是谁，江语乔记不起他们的名字。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了沈鹤。
　　那时相机还是新鲜物件，沈鹤从城里带来一台，负责拍些照片放到学校的宣传栏里，江语乔抓人采访时她刚好路过，笑眯眯地问她在做些什么，听说要办报社，还问她要不要拍张照片。
　　当然要，江语乔拉着她：“老师您和我们一起拍！”
　　江语乔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沈鹤和向苒长得很像，同样柔和的眉，小鹿一样的眼睛。
　　“小鹤老师。”江语乔轻声说，“她现在......过得很好。”
　　这句话说完，她缓缓松了口气，而后忽然有些刹不住。
　　“她上大学了，大三，在原礼大学读新闻专业，最近学校校庆，她参加了鼓乐队，负责吹长笛，她说她吹的不好，但我觉得很好听，很好听很好听。没课的时候她会去图书馆做作业，也会去校外吃麻辣烫，她去的那家店味道不错，麻酱很香。”
　　江语乔弯起嘴角：“我们去吃了馄饨，那条街上我最爱吃的店，她喝了三大杯甜水，她还蛮喜欢甜的，但是糖葫芦明明很酸，她也能吃好多。她也蛮喜欢穿白色的衣服，我看她的外套总是白色的，但是书包是淡黄色的，还有窗帘，嗯......还有笔盒，对。”
　　还有什么？江语乔想了想。
　　“哦，她发呆的时候总是晃来晃去的，她的头发到这里，很长，她那天早课迟到了，因为赖床，嗯，我们还去了山塘庄，山塘小学要拆迁了，学生们都搬走了。”
　　“小鹤老师。”江语乔深吸一口气，“我拿给你的柿子你说要拿回家，是带给向苒吗？”
　　向苒说的柿子，是不是江语乔摘的柿子呢。
　　“那......”
　　她又深吸一口气。
　　“她喜欢吗？”
　　江语乔在问柿子，只是柿子，可她心跳飞快。
　　“我再给她带些柿子好不好？”她小声询问，“货柿子，小时候那种，我知道哪里有卖。”
　　沈鹤并不说话，只笑着看她。
　　她又问：“还有柿饼，我姐买给我的那家很好吃，我也带一些，还有......”
　　向苒还缺什么？
　　江语乔跳起来去找蒋琬，扯着嗓门喊：“妈，家里有毛线吗？”
　　声音从厨房传来：“毛线？你要那干嘛。”
　　“反正我要，白色的。”
　　蒋琬正在做饭，忙糟糟地顾不上答话，江语乔一刻也等不了，黏在她屁股后面唐僧念经，蒋琬简直要疯：“要得等着，我这哪有功夫给你找。”
　　江语乔不干：“你说在哪，我自己找。”
　　她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合适的，二话不说就往外跑，打车要去辅料市场，蒋琬说她疯了，她就是疯了，一小时后揣着两大包毛线进门，饭也顾不上吃，把自己往屋里一关，打开电脑播放教程，说要做帽子。
　　蒋琬忧心忡忡，疑心她是压力太大，上学上傻了。
　　江语乔奋战到半夜，打了拆拆了打，几小时过去仍是一团乱麻，一次又一次的挫败中，她慢慢记起自己把仙鹤雕成长胡子大王八的事情，走投无路，只能第二天去求救蒋琬。
　　蒋琬才懒得管：“好端端的打什么帽子，你缺帽子买一顶不就行了。”
　　江语乔解释不出个所以然，反正就是要，蒋琬不依，她就变身大蟒蛇往人身上缠，蒋琬怕蟒蛇，摆手求饶，然而江语乔实在是手笨，无论蒋琬怎么教都学不会，两根签子到她手里就打架，一缠一个死疙瘩。
　　蒋琬心力交瘁，干脆抢过来帮她做，江语乔又不肯，蒋琬扔给她一团毛线：“我做帽子，你做帽子上的球，这样行了吧。”
　　江语乔琢磨了一下，倒也是个办法，不然等她做完怕是要到冬天，她等不了那么久。
　　蒋琬黑着脸在一旁打毛线，唠叨着：“跟你说不能心急不能心急，那签子往前进一针，再回个弯，你看看，这样不就行了，哪有那么难了，一天天的急慌慌，不知道在想啥。”
　　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向苒。
　　她想见她，此时此刻就想见她。
　　帽子做了整整一天，周日，江语乔又坐上公交车，拎着一袋柿子和一顶白色毛线帽，这次她熟门熟路，然而还没到宿舍楼便撞见了舍长，舍长还记得她，远远问：“你？你来找向苒吗？”
　　江语乔点头，听见她说：“向苒没和你说吗，她回家了啊。”
　　江语乔只好又往回跑，折腾一大圈，到了尚丽家园楼下已经快到中午了，饭点上门是不是不太好，江语乔思来想去，还是犹豫。
　　向苒的消息忽然传来：“在做什么？”
　　江语乔回：“在看电视。”
　　“什么电视？”
　　“动画片，陪我弟看动画片。”
　　“嗯？”向苒发来疑问的表情包，“你弟都那么大了，还看动画片呀。”
　　江语乔信誓旦旦：“他幼稚。”
　　正说着，向苒忽然推开窗，江语乔听见声响抬头，刚好和她对视，向苒弯着眼睛，趴在窗边看她，还在问：“谁幼稚？”
　　江语乔不敢回。
　　一分钟后，向苒出现在单元门前，背着手，笑眯眯，她不提她看电视的事情，只问：“你怎么在这？”
　　这人明知故问，江语乔也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舍长告诉我的，她说你好奇怪，每次来都不打招呼说一声。”
　　每次，江语乔看她，有些事情不必说，她们心知肚明。
　　她举起手里袋子：“上次在山塘庄，你不是想吃柿子吗，我买了一些，还有柿饼，这两家味道很好，你尝尝看。”
　　向苒没想到她还记得，眼睛眨了又眨，有些愣。
　　“你跑到学校去，那么远，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不是。”江语乔又打开另一个袋子，“还有这个。”
　　向苒看过去，是一顶白色绒线帽。
　　“我本来想自己做，但是......我实在......能力有限，是我妈做的，不过上面的毛球是我做的，也算是参与了一下。”
　　向苒只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她更紧张，江语乔被心跳砸得眩晕，小声问：“你要不要试试，合不合适。”
　　她轻手轻脚地把帽子举到向苒头顶，因为静电，几根头发飞起来，江语乔细心梳理后帮她戴好，左右调整帽子的形状，声音更小：“合适吗？”
　　向苒点了下头。
　　她们靠得太近了，近到江语乔不愿后退，又必须找些话题来说，说什么好呢，她又闻到她身上的槐花香。
　　江语乔脱口而出：“你喜欢吗？”
　　话比脑子跑得快，在向苒面前，她总在输的。
　　向苒盯着她的眼睛，抬头时靠得更近，近到似乎能触到她的呼吸。
　　“你说哪个，柿子还是帽子？”
　　江语乔并不是来确认答案的，然而向苒靠得太近，她什么也顾不得了。
　　“我是说，送你这些的......人。”


第70章 2018-2016（4）
　　昨天睡得太晚, 今日赖床，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向苒抱着被子不想起, 迷迷糊糊睡了三轮回笼觉才看手机, 舍长一小时前发来消息：“你那个同学怎么天天来，每次来都不打招呼, 奇奇怪怪。”
　　向苒念了两遍才读懂，连忙爬起来, 顶着一头乱毛回：“现在呢, 她人呢？”
　　舍长答：“不知道啊，是不是找你去了, 她知道你家在哪吗？”
　　当然是知道的, 向苒跳下床, 趴在窗口张望, 等了好半天，看见江语乔拎着东西跑来, 到了楼下，脚步放慢, 晃来晃去不肯上楼。
　　她来做些什么呢, 这一次, 上一次。
　　她知道她在原礼大学，知道她的手机号码，也知道打开时空之门的钥匙，那她还知道一些别的事情吗？
　　她害怕她知道, 又希望她知道。
　　向苒盯着她的发旋, 忍不住问：“在做什么？”
　　这人想都不想，理直气壮：“在看电视。”
　　谎称看电视, 还推锅给江朗，简直幼稚，像是......像是最初的江语乔，她慢慢变回了小孩子，变回了向苒最初认识的样子。
　　向苒逗她，谁幼稚？她跑下楼，脚步轻快。
　　幼稚鬼拿来柿子，又给她戴上帽子，轻轻的问询夹在风声中。
　　江语乔本不想问，她渴求她的答案，又害怕事与愿违，一早起床城南城北跑了一圈，不过是想来送柿子，然而事情总是出乎意
　　料，无法掌控，想来也不是第一次了，脱口的话像是落地的水，江语乔收不回来，只能局促地等待审判。
　　午饭时间，小区里静悄悄的，她的问话显得格外清晰，向苒没有回答，忽然拉过她的手，指尖划过她的手背。
　　“还好，这次没有烫伤。”
　　她的掌心温热，槐花香攀上江语乔的指尖。
　　江语乔稍稍用力，反手握住她，于是槐花香蔓延至手腕。
　　“多亏你拉开了我。”
　　向苒轻轻摇头：“你已经躲开了，不是吗？”
　　她没松手，槐花香萦绕到江语乔鼻尖。
　　“是......”江语乔承认，又说，“但还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向苒看着她的眼睛，她也明知故问。
　　“谢谢你送我梅花、送我帽子......还有这个。”
　　她从领口翻出项链，坠子是那个抱着糖果的小女孩，向苒凑近了些，眨着眼看。
　　江语乔是从何而知的呢？
　　那样久远的事情，时间冲刷后早已无从考证。谁也不记得她曾参加过植物社，更没人知晓她曾偷偷潜入七班，旧货市场早已改建，文具店大爷不知去向，只要向苒选择隐瞒，这些本该是永恒的秘密。
　　可她的独角戏剧场还是迎来了第二位观众，这位观众贸然闯入，不讲道理，没有礼貌。
　　但她是江语乔。
　　向苒看着她笑。
　　她有千万个问题想要询问，也有千万分担忧一如往昔，然而此刻，世间静的只剩下彼此的秋日里，江语乔站在她面前，带着和煦的阳光的暖融融的风，那些便都不重要了。
　　“那你喜欢吗？”她把她的问题还给她。
　　“喜欢。”江语乔不假思索。
　　“我还没问......梅花？帽子？还是这个？”
　　向苒伸手触碰项链，指尖划过江语乔的颈侧。
　　“我喜欢送我这些的人。”
　　江语乔认真的、一字一句回答。
　　她早就该回答她了。
　　“那你呢，你的答案呢。”江语乔追问，手心似乎比向苒的更热些。
　　向苒踮起脚，轻轻吻过江语乔的额间。
　　这是她的回应。
　　“我的答案和你一样。”她轻声说。
　　江语乔缓缓松了口气，紧张太久忘记呼吸，刹那间头晕目眩，像是缺氧，她用力按了按胸口，另一手仍紧握着向苒，一切的一切尘埃落定，然后呢，然后她该做些什么，江语乔全然没有恋爱经验，袒露心迹后，是更多的难题。
　　但她也并没有为难太久，向苒饭点出门，遭到了沈柳电话追问，向苒接起电话：“嗯？好好，没去哪儿，就在楼下。饭好了吗？哦，收件码是多少，那我等等，马上上来。”
　　正说着，路的尽头跑来一位外卖员，手里拎着个生日蛋糕，向苒招手签收，扭头和江语乔说：“魏叔过生日，饭已经做好了，走吧，和我一起上去？”
　　江语乔摆摆手，人家家里过生日，她去不太合适，向苒也不强留她，拎着蛋糕消失在楼道口。
　　向苒走后，江语乔在楼下呆站了一会儿，像是有些回不过神，事情发生的太快了，快到她开始怀疑，向苒是不是并没有下楼，刚刚的一切只是她的幻想。
　　不过柿子已经被取走了，那......那她又有了新的担忧，向苒所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她所希望的喜欢，还是对朋友的喜欢。
　　总之，她肯定还有些事情没有做，但究竟要做些什么，她又全然答不出来。
　　下午很快就过去了，江语乔心不在焉地忙完了作业，也不知道是正确率高还是错误率高，天刚擦黑，她又晃出门，两只脚像是开了自动导航，带着她来到向苒家楼下。
　　江语乔仰头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向苒的卧室黑着灯，她愣神的脑子总算转了个弯，明天周一，向苒还要上学。
　　“你回学校了吗？”她摸出手机问。
　　向苒也问：“你不会，又在楼下吧。”
　　江语乔往树下躲了躲，心虚地去看楼上。
　　“没有，我在做作业。”
　　“真的？”
　　“......假的。”
　　向苒忽然被戳中笑点，趴在床上笑得地动山摇。
　　得偿所愿后的心情究竟如何呢，反正和想象的不太一样，或许是等得太久了，时间稀释过后，漫长的期待只剩下百分之十的浓度，她没有不可置信，也没有喜极而泣，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微妙的恍惚，江语乔的回答像是做梦，而她踮起脚，像是醉酒。
　　向苒维持着仍旧可以走直线的假象成功迷惑了江语乔，沈柳让她上楼她就上楼，让她吃饭她就吃饭，问她柿子是谁送来的，她乖乖答，是江语乔。
　　然后坐在沙发上吃了六个柿子。
　　但是不管用，唇上仍是亲吻时的触感。
　　向苒抿了抿嘴，她们刚刚是在告白吗，那现在呢，是在谈恋爱吗，真的吗，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疑问些什么，只觉得心里飘着，没有实感，想来想去冒出一个无厘头的念头，江语乔可是高三生，那她是在早恋吗。
　　向苒恍惚着回到家，又恍惚着回到学校，刚爬上床，江语乔的消息忽然传来，舍长正在拉窗帘，听见向苒笑得床板都在吱呀。
　　“笑什么？”舍长仰头看她。
　　她不答，笑出眼泪，笑得咳嗽。
　　“所以，你又不打招呼，第三次。”向苒质问。
　　江语乔传来一张路灯的照片，她的影子拖着长长的尾巴。
　　“往回走了。”
　　“你来找我做些什么？”
　　“一定要来做些什么吗？”
　　向苒打字又删除，反复几秒后，看见“对方正在输入”，江语乔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向苒漂浮的心忽然安稳了些。
　　“看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
　　“那为什么要看我？”
　　她刨根问底，步步追问。
　　江语乔答：“因为想你。”
　　这是江语乔想了一下午的答案。
　　向苒所有不安的疑问统统消散了，她盯着这四个字，缓缓松了口气。
　　“果然。”
　　她故意卖关子，引得江语乔好奇。
　　江语乔发来问号。
　　“果然——早恋影响学习。”
　　“......”
　　江语乔又发来小狗咆哮的表情包。
　　高三生禁止无故旷课，江语乔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整整五天每分每秒都难熬，周末向苒有选修课不回家，周六傍晚，江语乔不请自来，又出现在向苒的宿舍楼下。
　　向苒收到消息跑下楼，看见她便笑：“这是什么——糖葫芦？”
　　来的路上遇见糖葫芦车，江语乔每样买了一串，还要了一大包山楂球。
　　“吃过饭了吧，刚好吃点山楂消食。”
　　“这么多......”向苒扶额，“这比我的午饭晚饭加起来都多。”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嘛。”江语乔尾调上扬，学会撒娇。
　　总不能带着这么多吃的出去玩，向苒说：“那你等等，我先放回宿舍。”
　　她噔噔噔下楼，又噔噔噔上楼，不过五分钟变出一袋子冰糖葫芦招呼大家吃，舍长率先闻到八卦味道，眼睛一转开始审她：“怎么回事？你哪来的？”
　　向苒傻笑着不说话，坐实一切无端猜想，几个舍友顿时围上来。
　　“有情况！我就说吧！学坏一出溜一出溜的！”
　　“谁啊谁啊，我们认识吗，不会是咱们班的吧。”
　　“咱们班的！不能吧，一个个歪瓜裂枣的，我的天。”
　　“到底是谁，你快说嘛！坦白从宽老实交代！”
　　舍友们拉着闹她不让走，向苒支支吾吾摆手求饶，舍长反应过来，高声说：“不会还在楼下等着呢吧！我去侦查！”
　　楼下的可疑人员只有一个江语乔，舍长趴在阳台看了一会儿，缩回脖子：“哎？你那高中同学又来找你啊。”
　　向苒还没答，舍长自顾自地说：“我懂了！她是军师是吧！
　　“嗯？”向苒扑哧扑哧笑。
　　舍长斩钉截铁：“我就说！怎么三天两头的老来找你！”
　　向苒脱不开身，只好使用奶茶大法。
　　“好了好了不闹了，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奶茶喝。”
　　有人松开她的袖子，嘴上嘀咕着：“这么晚喝奶茶，还睡不睡。”
　　“那你们喝不喝？”
　　“喝喝喝！”女孩们散开来，有的要三分糖，有的要无糖，有的高喊苒苒最好，向苒一一记下，跑出门又回来，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又把被抓皱的衣服拍平整，舍长趴在床沿上逗她：“好看的很，放心吧——”
　　向苒吐吐舌头，溜之大吉。
　　江语乔正在看手机，眉头紧皱，像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向苒忽然靠近，吓得她哎呀一声。
　　“在看什么？”
　　“在研究路线，你们学校我不太熟，而且太大了。”江语乔把手机拿给她看，“你看这样对不对，从这里左走，穿过这座桥，对岸有两个花园可以逛，你吃过饭了，那就不去夜市了，不过可以去堤坝上吹吹风，那我们到了岔路口就往这边拐......”
　　向苒安静听她说，每一句都答好，江语乔信心大增：“行，非常完美，我们走吧。”
　　“等等。”向苒拉住她，忽然转到她身前，张开手臂抱住了她，“先抱一会儿。”
　　江语乔的鼻尖蹭到她的头发。
　　“你来做什么？”
　　“来找你压马路啊。”江语乔理直气壮。
　　“为什么要压马路？”
　　“因为......因为这是情侣都会做的事。”这句更理直气壮。
　　向苒笑：“你说得对，不过呢，拥抱也是情侣会做的事，尤其是在宿舍楼下。”
　　宿舍楼下可不止可以拥抱，江语乔想东想西，向苒问：“但是为什么是晚上压马路。”
　　江语乔语塞：“因为我白天在写作业。”
　　向苒哈哈大笑，灼热的呼吸扑向她的颈窝。
　　“你早恋哦。”
　　“早恋就早恋吧。”江语乔伶牙俐齿，说不过她。
　　“等等。”向苒松开她，忽然说，“那你是不是得叫我学姐。”
　　“嗯？”
　　“按理来说，我应该是你的学姐，不对吗。”
　　江语乔才不肯：“你想都别想！再说，咱俩谁大还不一定呢。”
　　向苒眨眨眼：“如果我大，你就叫我学姐吗？”
　　江语乔咬牙：“才不要。”
　　“好吧。”向苒歪头看她，“那就叫我苒苒吧，我家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江语乔眨眨眼，重新把她拉进怀抱。
　　“苒苒。”
　　然后她要做些什么？
　　——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第71章 2018-2016（5）
　　生活操场有音乐社团的夜间演出, 月亮高悬，江语乔和向苒听过吉他民谣、小提琴独奏、又在助学部组织的跳蚤市场上转了好几圈，淘来两根手工发绳, 等到了堤坝, 已经快到晚上十点。
　　期间蒋琬打来一次电话，舍长打来两次电话, 见天黑透了向苒仍不回去，舍友还紧张兮兮地发来一条信息：“要是遇到危险你就跑, 跑不掉就给我发们暗号, 就发313，我们报警去救你！”
　　向苒笑弯了眼, 举起手机给江语乔看。
　　江语乔也笑：“你舍友真好, 不过, 为什么是313？”
　　“嗯？因为我们宿舍号是313, 我很少这么晚一个人出来，她们不放心。”
　　“很少吗。”江语乔想起舍长对她夜不归宿的控诉。
　　向苒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轻飘飘地瞪她：“那还不是因为有人没赶上车，大半夜无家可归, 我只能‘英雄救美’了。”
　　“有人”看看表, 再磨蹭四十七分钟, 她可就又赶不上车了。
　　江语乔小声嘀咕：“我今天也无家可归。”
　　“你说什么？”
　　向苒喝了一大口柠檬茶，吸管呼噜呼噜的，没听清。
　　“没什么，我是说......哎, 你生日是几月几号来着？”
　　江语乔想起这件要紧事。
　　向苒眯起眼：“做什么, 真要喊我学姐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江语乔扭头：“才没有！”
　　刚过一周, 夜晚的温度似乎更低了些，再过一个多月，就又到立冬了。
　　2009年到2018年，一转眼，第十个立冬。
　　“11月7号。”向苒抬头看月亮。
　　“嗯？”江语乔伸出手，拨弄着垂落的树枝，“我是说你的，不是说我的。”
　　向苒笑：“对啊，我的生日也是11月7号。”
　　江语乔停下脚步：“真的？”
　　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情。
　　“真的，嗯......你还请我吃过蛋糕的。”
　　江语乔眨眨眼，想不起来，再眨眼，还是想不起来。
　　向苒背过手，倒退着向前：“2011年，在心理咨询室，你带着一群人偷吃蛋糕，还分给我一块。”
　　江语乔又眨眨眼，慢慢记起来。
　　她们在心理咨询室过生日，带来一个大蛋糕，没想到值班老师忽然出现，江语乔喊着快跑，女孩们一哄而散，只剩下向苒。
　　2011年的事情，久远的像是上辈子，那个女生居然是向苒吗。
　　“后来老师来了，你们都跑了，老师逮到我说我是同伙，我怎么解释他都不听，结果你又跑回来了，胡说八道一通，把老师气得够呛。”
　　是有这回事，江语乔问：“可是，你为什么会在心理咨询室？”
　　“我在上自习呀，心理社只签到不讲课，我拿了作业过去写，你忽然带人闯进来，忘了？”
　　江语乔的记忆像是残缺的拼图，她只记得一个大概，细节实在记不清了，唯一确定的是：“我去救你，然后，就被通报批评了。”
　　向苒笑：“对。”
　　“所以，你就跑到公告栏去写‘生日快乐’？”
　　这次，轮到向苒惊讶：“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江语乔拉长调子，“因为通报批评上的‘生日快乐’和明信片上的‘生日快乐’一模一样。”
　　“是吗？”向苒没想到还有这个破绽，她的确写字温吞，学不会连笔，一笔一划的，这么大的人，字迹仍像是小时候。
　　“是！一模一样！”江语乔比对过很多遍，横撇竖捺，每一处都一样。
　　“但是......只有生日快乐四个字是一样的，你写我的名字，和明信片上的字迹并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向苒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哦——医务室是吧，你试探我。”
　　江语乔嘿嘿一笑：“所以为什么不一样？”
　　向苒才不告诉她：“你猜？”
　　“苒苒！”
　　“不过，我早就想问了。”向苒帮她拿掉头发上的叶片，“那张明信片我明明是寄到原礼一小的，为什么会送到一中呢，好奇怪，你只说过是在学校里找到的，具体是在哪里呢？”
　　“在保安室。”
　　江语乔给她讲起那天的事，每个细节事无巨细，向苒认真听完，思来想去，仍旧找不到头绪。
　　江语乔也毫无头绪：“你为什么会给我寄明信片呢？”
　　2009年，她们见过吗？
　　向苒又说：“你猜？”
　　“哎呀。”她去晃她的手。
　　向苒不吃这一套，后门紧闭，还是那句：“猜猜看，猜到了我就告诉你。”
　　江语乔搞不定她，又问：“那帽子呢？2011年的帽子，你放在我座位上的。”
　　向苒反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明明没人看见的。”
　　江语乔笑起来，像只坏心眼的小兽：“本来是不知道的，只是那天送你回家，你说过你会钩针，就猜是不是这样......不过，现在知道了，可为什么是帽子呢？”
　　“因为......因为礼尚往来，你送我手套，我送你帽子。”
　　江语乔拼命想，还是不记得，这应该是2010年的事情，2010年冬天，她有送人手套吗？
　　向苒背过手，慢慢讲起那一年冬天。
　　“有的，初一，初雪，课间操不用跑操，你和班里同学跑出来打雪仗，有人追着打你，没打中，结果砸在了我身上，你说要帮我报仇，喊我结盟，还塞给我一只手套。”
　　江语乔实在记不得，关于那场雪仗，她全部的记忆是——作为违纪大户，自己公然造反，被罚站一节课，还被请了家长。
　　“然后呢？报仇了吗？”这倒是很重要。
　　“你说哪次？”向苒回忆着，“第一次报仇成功，第二次可是被打得很惨哦。”
　　江语乔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她回到2010年时，手上的确只有一只手套，的确被打得很惨，也的确，撞到了一个女孩，那人居然也是向苒。
　　江语乔有些说不出话。
　　“那......那......那你都不帮我的。”
　　“因为上课了呀，好学生可不会光玩雪，不听上课铃的。”
　　江语乔义正言辞：“好学生也不会去玩雪。”
　　“我不是去玩雪的。”
　　向苒歪头看她，忽然停下，江语乔连忙急刹车，她恍惚间想起来，她也不是去玩雪的，大冷天她跑下楼，是因为......是因为梅花开了。
　　“你是去、看梅花的吗？”
　　“我是去看——看梅花的人。”
　　向苒笑笑，转过身，继续往前。
　　2012年的蛋糕和2011年的蛋糕，2011年的帽子和2010年的手套，江语乔不确定地问：“我有......送过你花吗？”
　　向苒又停下来，江语乔和她脚尖对脚尖。
　　“风铃花？”
　　向苒心里升起一点期待：“你记得吗？”
　　江语乔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十年前的事情实在太遥远了。
　　“2009年，我们第一次见面。”向苒终于讲起那一年的事，“我去山塘庄整理我妈妈的遗物，在楼道发呆时遇见了你，你在做什么呢？嗯——你在......跑来跑去、吵吵闹闹的、你问我是谁，问我是哪个年级的，教我画丁老头，啰哩吧嗦，还塞给我一盆风铃花，说是你奶奶种的。”
　　那天的片段像是永不褪色的影片，现在想起来，仍像是昨天的事情。
　　江语乔安静听她说，可是，她为什么会带一盆花去学校呢。
　　“所以，明信片上的压花是风铃花，等等，什么叫啰哩吧嗦的！”
　　“就是啰哩吧嗦嘛，一直缠着我，问我为什么不说话，你小时候真的很吵的。”
　　江语乔不认：“有吗？”
　　“有啊，很吵，话很多，一肚子歪理，天不怕地不怕的，哦，你还徒手抓蝙蝠。”
　　这人怎么这样胆大，向苒光是想一想，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江语乔瞪大眼：“这你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哦。”
　　向苒笑眯眯，旋即有些落寞，那样漫长的日子里，她都是独自一人走过的。
　　江语乔察觉她神色有异，捏了捏她的手：“在想什么？”
　　“在想，你要是也能记得就好了，有一点难过吧，不过只有一点点。”
　　江语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高中的时候，你是数学课代表，会在下午课间去办公室问作业，你还记得是第二节课后，还是第三节课后吗？”
　　向苒不明白她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摇摇头。
　　“是第二节课后。”江语乔说。
　　“你怎么知道......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是数学课代表？”
　　堤坝尽头是一段石阶，顺延往下便是原礼大学最大的人工湖，江语乔拉着她往下走，没有回家的意思。
　　“因为——我知道的也很多啊，我知道你是数学课代表，知道你们班有四十七人，知道如果要抱作业本，你需要跑两趟，也知道你去食堂会带个小罐子，就是我在你家吃到的萝卜小菜，嗯，还知道你们班的体育课总在下午，你作为宣传委员，可以光明正大的留在班里画板报，你画画很好看，不像我们班，永远都是倒数前三......”
　　江语乔滔滔不绝，向苒安静地看着她，某个瞬间忽然想要落泪，她从未想过，她注视江语乔的同时，江语乔也在注视她。
　　“不过，你画的那个女孩并不像你。”
　　“嗯？哪个？”
　　“黑板报上总有的，抱着星星的女孩......”
　　说着，江语乔忽然记起，女孩抱着的五角星，似乎和失物招领处那把伞上的五角星长得很像。
　　向苒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木根，简单几笔在地上勾勒出女孩的轮廓：“这个吗，不像我的话，你觉得像谁呢？”
　　她看了看江语乔，又慢慢画出江语乔的衣服，江语乔的背包......
　　江语乔像是笑了，又像是叹了口气：“我当年，直接问你就好了。”
　　“问什么？”
　　“问——你到底喜欢谁呢？你说有喜欢的人，我想来想去也猜不到，每次路过你们班都要看上好久。”
　　是啊，当年自己直接说的话，是不是就不会等到2018年。
　　“那，后来呢，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
　　江语乔说：“因为一张照片，肖艺寄来的照片。“
　　她讲起跨越大洋彼岸的老旧瞬间，讲起孟媛的蛋糕和存留的手机号，讲起她回到老房子，找到一盒留存许久的蜡烛，讲到那个下雨的雨夜，讲到她撑伞送一个女孩去公交车站，那是向苒，一只脚撑着身子，另一只脚一下一下点着地面的向苒。
　　“所以，那天晚上给我打骚扰电话的人是你啊。”
　　“准确的说是——我弟。”
　　“江朗，专业背锅一百年。”向苒点评，“不过，你现在的同桌居然是那个糕饼铺的小姑娘，命运真奇妙。”
　　是啊，谁能想到原本转学的肖艺，会在后来拍下最关键的线索呢。
　　“对。”江语乔点头“那家店的豆花蛋糕真的很好吃，你还记得巷子里那家奶茶店吗，名字很奇怪那家。”
　　“记得！”向苒印象很深，“我记得他家有个饮料叫什么，什么冷酷无情，像是黑芝麻糊！”
　　江语乔沉默：“那么奇怪的名字，你点过？”
　　“对，我觉得味道还可以，你没喝到可是大大的损失。”
　　江语乔更沉默：“......我点过。”
　　“味道呢？”
　　“......像芝麻糊。”
　　向苒哈哈笑。
　　再摇晃，距离错过末班车只剩一刻钟，向苒看了眼时间，提醒她：“回去吗？”
　　江语乔不答，只说：“起风了。”
　　向苒穿的少，毛线罩衣不抗风，她缩了缩脖子：“是有一点。”
　　江语乔照葫芦画瓢：“一般偶像剧里要怎么演，我是不是该把衣服脱下来给你穿。”
　　向苒拒绝：“不要，幼稚。”
　　“那......”江语乔张开手臂，“那我抱抱你吧。”
　　她无师自通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向苒双手攀上她的后背，鼻尖划过江语乔的颈窝。
　　“辛苦了。”江语乔顺势凑到她耳边。
　　“嗯？”
　　“辛苦了，现在，这些不是私人的事情了，早一点就好了。”
　　向苒回：“晚一点也没关系。”
　　缱绻的拥抱里，江语乔彻底错过末班车，她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照片：“你送我那么多东西，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向苒接过来，看见了沈鹤。
　　“是小鹤老师。”江语乔指给她看，“她在学校不叫沈老师，叫小鹤老师，所以一开始我才没想起来，当时我闹着办报社，小鹤老师帮我拍了这张照片，前段日子校长找到寄给了我，我想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照片上的沈鹤笑得很幸福，和向苒记忆中总是坐在窗边的沉默形象全然不同，向苒看着看着，一滴泪落手里的旧照片上。
　　“谢谢你。”
　　向苒一直很想知道，妈妈最后的日子，究竟是不是快乐的，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这个是你吗？”她指向照片上笑得张牙舞爪的女孩。
　　江语乔点点头，帮她擦掉脸上泪水：“小鹤老师和我说过的，她说她有一个女儿，她很爱她的女儿。”
　　向苒笑着看她：“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
　　“真的，我没有骗你，这件事我一定记得，一定。”
　　“好，我信你。”
　　“所以，所以......你能不能再收留我一晚，就当是......就当是礼尚往来，光顾着说话，末班车都走掉了。”
　　向苒笑，笑得江语乔脸红起来，这样拙劣的借口，她在说给谁听呢？
　　“这样就可以吗？”
　　“嗯？”
　　向苒大声说：“这样就可以吗？这可是很贵重的礼物。”
　　没等江语乔回过神，她握着照片靠近，落下一个吻。
　　一触即放，蜻蜓点水，鱼儿跃上湖面，近处荡开一小处涟漪。
　　向苒说：“至少这样才像样的。”
　　江语乔的神识彻底飘远了，湖水倒映着皎洁的月光，向苒抓着她的胳膊再一次靠近，三秒，六秒，八秒，再之后江语乔便数不清了，片刻的瞬间在此刻成为永恒。


第72章 2018-2016（7）
　　招待所的吹风机不太好用, 许是因为老旧，有些接触不良，工作一分钟便要休息一分钟, 江语乔吹了十分钟仍没吹干, 耐心耗尽，拧着湿漉漉的头发推开门, 看见向苒正靠在桌边看手机，眉眼弯弯, 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怎么了？”
　　“嗯？”向苒把手机递过来, “你看。”
　　屏幕上是来自舍长的控诉：“说好的奶茶呢！你又不回家！怎么回事！那个狗东西带你去哪了！我要报警让警察抓你俩！”
　　狗东西抿着嘴笑，笑着笑着舍长又发一句话。
　　“虽然但是, 要是那什么......你注意安全懂不懂。”
　　哪什么？
　　江语乔没反应过来, 向苒已经把手机收了回去, 扫过一眼, 脸红起来，转过身去倒水：“出来的时候答应给大家带奶茶的, 结果没回去。”
　　“明天补上，我补, 双倍。”
　　江语乔从包里翻出一堆东西, 水乳小样, 一罐面霜，还有两片面膜，向苒端着水杯打趣她：“你这——挺齐全。”
　　江语乔没说话，又翻了翻, 拿出一套睡衣。
　　上次临时外宿, 两个人什么都没带，只能穿着卫衣长裤休息, 实在难受。
　　“是新的，已经洗过了。”
　　她不看她，她偏要去看她，凑近了笑：“所以，你是未卜先知，一早就知道会赶不上车喽？”
　　江语乔轻轻推她：“快去洗澡，好晚了。”
　　发梢上的水滴落在她的肩膀上，向苒去摸她的头发：“没吹干。”
　　“吹风机不太好用，你先去洗，我下去问问有没有别的吹风机。”
　　“我今天不洗了，姨妈来了，刚好你下楼的时候帮我买一包卫生巾吧，刚刚忘记了。”
　　确实，江语乔算了算时间，这会儿该是她的第三天，她下楼，问过前台，又绕去自动售货机，除去卫生巾，还买了些果汁零食，售货机最下排放着几盒杜蕾斯，江语乔视线划过，忽然想起舍长的话，后知后觉脸红起来。
　　她绞尽脑汁留下来，只是想要待在向苒身边，同床共寝会发生的事，她有想过一点点，但只有一点，毕竟她们才刚刚在一起，再者她对这方面的知识基本为零，就算要学，该怎么学呢，江语乔想找几本习题册来做，但此刻她攻克的并不是数学大题。
　　江语乔越想，脸越红，进门前拍了拍脸才去开门，电子锁发出叮铃一声响，倏忽间，整个楼道的灯忽然熄灭了，屋里漆黑一片，向苒的声音从床头方向传来。
　　“语乔？是你吗？”
　　她似乎是吓到了，声音有些紧张。
　　“是我，没事，应该是停电了。”
　　房间很小，挪动两步便能碰到床，江语乔在另一侧坐下，向苒察觉到床垫凹陷的方向，朝着江语乔摸过来，江语乔握住她的手，塑料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买了什么？”向苒碰到一瓶饮料。
　　“买了些吃的，果冻，蘑菇力，冰红茶......”
　　江语乔的声音停下来，向苒从她背后抱住了她，呼吸覆在她的背上，和湿漉漉的水汽纠缠在一起。
　　江语乔抓住床单，深深吸了一口气，胡乱说着：“吓到了吧，可能是这两天下雨，电路不稳，待会就好了。”
　　向苒的确被吓到了，她刚换好衣服，房间忽然漆黑一片，窗外电闪雷鸣，像是又要下雨，与此同时大门传来吱呀声响，她感觉有人站在门前，却又听不到脚步声，活像是鬼片里的场景。
　　她紧抱着江语乔，抓在江语乔胸口的手上又传来槐花香，江语乔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拍得自己心烦意乱。
　　“苒苒？”
　　她喊她，没什么目的，就是想喊她。
　　“嗯？”
　　“你的名字很好听，向苒，苒苒。”
　　“你喊我的名字也很好听。”向苒稍稍松开她，“头发还是湿湿的，吹风机呢？”
　　江语乔不出声地吸了两大口空气：“前台说得找找，待会送过来。”
　　屋里阴凉，空调一停，冷气更重了些，向苒拉着江语乔躺下，拽过被子把两个人裹进去：“盖好一点，你头发没吹干，小心感冒。”
　　“是有点冷。”江语乔淡淡地说。
　　“嗯？”向苒把被子塞了又塞，又拿来两个人的外套搭在被子上，“现在呢？”
　　“还是冷。”
　　向苒也没别的办法了，屋里的确不暖和，这几日降温，在宿舍做作业也总觉得手脚发凉，被子像是透着潮气，她去环江语乔的腰，贴近了问：“还冷吗？”
　　江语乔自己要闹，又招架不住，顿时身子紧绷：“不冷了。”
　　好在黑着灯，向苒看不见她红透的脸。
　　侧躺着不舒服，向苒稍稍移动，江语乔忽然哆嗦了一下。
　　“怎么了？”
　　“痒。”她怕痒，又不肯躲开。
　　“痒吗？”向苒坏水上头，故意去碰：“这里吗？”
　　“哎，嗯......你不要乱动。”
　　“哦。”向苒抬起手，放过她，又换了个地方，“那这里呢？”
　　“痒，别别别。”江语乔按住她的手，“你故意的。”
　　“那我不动了，睡觉吧。”
　　向苒忽然松开手，后退一大步，和江语乔隔开半米距离。
　　江语乔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没人闹她了，她反倒不适应了，她追上去去抱向苒，黑暗中掌握不好距离，她的鼻尖撞到了她的脸颊。
　　“不是痒吗？”向苒笑，故意凑得更近。
　　她伸出手，顺着江语乔的胳膊往上，指尖落在她的眉眼处，去摸她的睫毛，江语乔抖了一下，没有躲，于是向苒又摸了摸她的鼻子，江语乔的呼吸很热，再往下，她的指尖落在她的唇上。
　　江语乔想起上一个落雨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雨夜。
　　那一次，她装睡，这一次，她与她接吻。
　　向苒的手垂落下来，覆在江语乔的胸口上，于是接吻时，她知道她的心跳频率，但是她顾不得去数了，因为江语乔的手在抚摸她的头发。
　　窗外的雨终于下起来，淅淅沥沥。
　　近处传来轰隆轰隆的声响，是地铁末班车。
　　有人上楼来了，招待所的隔音不太好，于是江语乔能听见开门声、说话声、手机铃声，还有水声、吱呀声、短促的喘息声。
　　槐花香和洗发水的香味交杂在一起，潮湿的头发从江语乔颈侧滑落，缠绕上向苒的指尖，向苒似是有些喘不上气，轻轻哼了一声，江语乔没有停，手指缓缓划过她的后背。
　　她的睡衣是淡黄色的，短毛绒布面料，软乎乎，毛绒绒，两人的袖子被闹得退上去，衣摆也卷了边，向苒的手不知何时松开江语乔的衣领滑落下来，从衣服下摆穿过，抱住了江语乔的腰。
　　江语乔也去抱她，手指顺着后背盘旋向上，缓慢画着一些不规则的圆，这次，换做向苒发抖了，雨声渐密，如同屋里的喘息。
　　江语乔仍在吻她。
　　忽然，灯亮了，向苒被晃了眼，下意识缩了下身子，江语乔是不许她躲的，手推着她的后背，再往上，扶住她的头。
　　黑暗带来的安全感全然散去，屋里灯光大亮，仿佛置于聚光灯之下，向苒想要抗议，说不出话，想要后退，挣扎不开，她去抓她的腰，故意的，她便更用力，也是故意的。
　　门外响起敲门声，像是一阵惊雷，是前台来送吹风机。
　　向苒慌忙推开江语乔，大口喘气，脸颊通红，背过身把头埋进被子里。
　　江语乔去开门，顶着一顶鸡窝头。
　　回来时向苒仍埋在被子里，江语乔跪倒床上，靠近问：“睡了？”
　　向苒紧闭着眼，咬定不回应。
　　江语乔笑笑放过她，片刻后，卫生间响起吹风机的声音，向苒闭眼听着，真有些困了，她这几日连着有早课，昨天做作业做到一两点，今天中午本想睡一会儿，又被老师喊去开会，熬到现在，又被江语乔闹没了力气，实在是累了。
　　江语乔吹完头发时，向苒已经睡着了。
　　她半张脸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毛绒绒的脑袋。
　　江语乔轻手轻脚地关掉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灯照明，昏暗的光线里，她轻轻去碰向苒的头发，而后是耳廓，再之后是她的脸颊，向苒的脸很软，江语乔能看到上面细小的绒毛。
　　最后，她去碰她的唇。
　　而她没醒，神色安然，像是在做好梦。
　　一周后，江语乔故技重施，又出现在向苒的宿舍楼下，然而这次她没能成功把人“拐走”——大学城附近发生了一起暴力事件，说是两个女孩在店里吃烧烤，被几个男人骚扰要求陪酒，女孩拒绝后被打进了医院，学校对此很是重视，校外安排了老师巡逻，校内严查夜寝情况，无故不能夜不归宿，非要夜不归宿，要先找导员，再找班主任，然后提前三天提交学委会。
　　“无故”的解释权归学校所有，反正谈恋爱不是正规理由。
　　江语乔只能不情不愿地去坐末班车。
　　一个是高三生，一个有选修课，每周能见面的时间只有短短几个小时，有什么事非要见面说呢，倒也没什么，无非是些“陈芝麻烂谷子”和“事无巨细细枝末节”。
　　——“所以你是故意去学校找我的？”
　　——“当然了，你还伞的时候我就在里屋，那把伞放在我家好多年，画的星星都掉色了。”
　　——“扣子？哦，我拽的。”
　　——“我就说！你早知道那就是我家对吧。”
　　——“还有呢，我记得世界末日那一年的冬天，你得口腔溃疡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猜。”
　　她们在玩只有她们两个能听懂的猜谜游戏，赢了的奖励是一个吻，输了的惩罚也是一个吻。
　　也有聊一些无厘头的事情。
　　——“所以你有没有去买彩票。”
　　——“当然有，也有劝我妈买房，我妈才懒得理我。”
　　——“我也有去买彩票，明明数字是对的，但是一次都没中奖！”
　　——“或许，有些命运是不能更改的。”
　　江语乔想起奶奶，例如生死，便是不能更改的命运。
　　向苒抱着她，轻声问：“那你还想回到过去吗？”
　　再回去，应该是2016年，可是2016年向苒并没有送过她礼物。
　　江语乔轻轻摇头。
　　“为什么？”
　　向苒知道她的遗憾是些什么，回到过去，便能改变奶奶的命运。
　　“因为，如果我回到了2016年，奶奶的命运被改写了，那我就不会退学，不会拿到那张明信片，也就不会去帮肖艺，她会转学，范凡没能考上一中，尹雪凌那个一根筋的还是会去看比赛，还是会留下腰伤，还有你和小姨，魏叔被骗的钱，他一辈子的血汗钱就都没有了。”
　　太多人的命运会因此改变。
　　但如果选择留在2018年，那痛苦的就只有江语乔。
　　向苒去握她的手，她笑笑：“没事的，再说本来就没有钥匙了。”
　　“你怎么知道没有？”
　　江语乔看向她，她想过许久，确定没有，2016年，她的桌兜没有长出来历不明的帽子，保安室也没有匿名寄送的蛋糕。
　　向苒去吻她的嘴角。
　　“大一，刚入学的时候我去参加‘百团大d战’，被发了一堆传单，什么配音社、心理社、话剧社、一百多个社团每一个看着都很有趣，我选不出来，最后决定听听天由命，把想去的社团全都面试一遍，谁先录取我我就去哪个。”
　　江语乔愣愣地听她说，不明白她怎么忽然说起这些。
　　“然后呢，第一个录取我的居然是摄影社，那年冬天我们去各个学校拍教学楼，第一个去的就是医科大，拍完时间还早，你还没下课，于是我提议说，我们来玩抓陌生人拍照的游戏吧。”
　　江语乔无奈笑着：“苒苒，你还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
　　向苒咯吱咯吱笑：“你真的走得太慢了，我抓了十几个人才抓到你，好难。”
　　江语乔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她那段时间很累，走路打颤，脚步发虚，整个人没什么人气，课后她刚下楼，一群人忽然冲上来围住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喊着：“茄子！”
　　她傻乎乎地跟着比剪刀手，拍完才看到摄像机，没等她问，一群人四散而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似乎是有女生和她解释过——她们是摄影社的。
　　不用说，又是向苒。
　　“那张照片呢？你怎么没有给我。”她朝她伸手。
　　因为冲上去拍照时，向苒抱住了她，实在太过可疑。
　　“你要看吗？”
　　江语乔犹豫了一下：“看了是不是就会回到2016年？”
　　向苒也不知道，这张照片会是钥匙吗，可她明明没有拿给她。
　　“算了，先放在你那吧，你在照片里吗？”
　　“在。”
　　“在我身边吗？”
　　向苒站到她右边抱住她：“在这里。”
　　“我是不是笑得很傻。”这件事，江语乔耿耿于怀。
　　向苒回忆了一下，也跟着笑：“还好......有一点。”
　　“那张不算，我们重拍一张。”江语乔才不信，她撇撇嘴，忽然想起上次来在美食城底商看到的自拍馆，“你要不要拍大头贴？顺便再去吃碗馄饨。”
　　自拍馆离得不远，因为是周末，店里的人比平日要多些，拍大头贴的机子只有两台，需要排队，排到她们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入秋后，白日一天比一天短，太阳总是跑得很快。
　　向苒在挑选道具，江语乔摆弄着机器上的按钮，这东西零几年风靡一时，她还去拍过一次，照片小心裁剪好放在专属的小相册里，穿上金属环就是最时髦的钥匙链。
　　向苒在她头上别了个蝴蝶结，看了看又换成兔耳朵，还是不合适，她翻找道具框，翻出两顶蛋糕形状的生日帽。
　　江语乔点评：“幼稚——我要蓝色的。”
　　她们对着摄像头坐好，戴着两顶造型夸张，可可爱爱的生日帽，像是两个小学生，江语乔一手握着开关，大喊“三二一”，向苒笑着抱住她，在她脸上留下一个吻。
　　咔嚓一声，白光闪过。
　　江语乔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她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楼下，四周人来人往，说说笑笑着，都是去食堂吃饭的人。
　　向苒不见了。


第73章 2018-2016（8）
　　江语乔几乎有些站不住, 冬日里，她的身上起了一层白毛汗，被风一吹像要生冰, 手和脚皆是冰凉的, 拼命呼吸仍觉得喘不上气，大脑传来缺氧的窒息感, 巨大的恐慌引起尖锐的耳鸣。
　　她知道她在呼救，她在喊向苒, 但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天地白茫茫一片, 江语乔的视线渐渐模糊了，她用力向四周看, 什么也看不清, 想找手机打电话, 想起手机送去了维修点。
　　忽然, 有人拉住她的手，把她拽上岸。
　　向苒握住她的手：“语乔, 没事没事，我在。”
　　江语乔死死抱住她, 好一会儿, 她平静下来, 脱力般踉跄了一步：“我们......这里是......我们怎么会回到2016年？”
　　2016年冬天，记忆中再清晰不过的冬天。
　　向苒刚要说话，远处忽然有人喊：“向苒，走啦。”
　　是摄影社的同学, 向苒跑去解释了几句, 让他们先回校，说完马上跑回来找江语乔, 她们为什么会突然回到2016年呢？回来前发生了什么？
　　自拍馆......生日帽......大头贴......
　　向苒皱起眉：“这次、这次的钥匙不是照片，而是......”
　　“而是拍照的瞬间。”江语乔接过她的话。
　　向苒送给她的礼物不是那张傻乎乎的照片，而是闪光灯亮起那一刻，突然降临的幸福。
　　然后呢，这意外到来的2016年，她们该做些什么？没等江语乔多想，班主任忽然从楼上跑下来，看见她大声喊：“江语乔！”
　　久远的记忆和班主任的身影重合在一次，江语乔听见她又一次说：“快！你爸来学校接你了，就在西门，我让他在路边等着，你快去！”
　　这一次，江语乔没有问爸爸为什么会来学校，她连忙扭头和向苒解释：“你先回去，我得去趟医院，我奶奶不太好。”
　　向苒点头，忙推她走，她跑开两步又折返，掏出一支笔在向苒手心写下一串数字：“我的手机屏幕摔碎了，送去返厂维修不在身上，你要是找我就打这个电话，这是我弟的手机号。”
　　“好。”向苒答，“你快去。”
　　看不见的命运齿轮又开始转动，江语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向苒不知道，这一次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如果她选择改变奶奶的命运，那过往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吗？没有办法能够救下所有人吗？
　　她原地站了一会儿，快步朝着公交站跑去。
　　一小时后，向苒出现在一中门外，这天是11月5号，星期六，学校大门紧闭，保安室空无一人，她张望了一会儿，垫着脚朝里面喊：“有人吗？”
　　冷风裹着残雪刮过，没有人回应。
　　一中的大门是老旧样式的拱形铁门，足有两三米高，向苒尝试去爬，以失败告终，尝试从缝隙去钻，只能塞进去一条胳膊，门上挂的链条锁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她顾不得，更大力地晃动，路过的行人纷纷看过来，有驻足的，有拍照的，也有的好奇询问：“小姑娘，你干嘛呢。”
　　向苒自然不能说来找什么明信片。
　　只好撒谎：“我作业忘带了，想进去拿。”
　　路人当玩笑看，都劝她不是大事，让她好好和老师说，早点回家，向苒不听，守在门边不肯走，先去查号台查了学校电话，所有电话均无人接听，又去拜托老同学查找班主任的联系方式，问来问去全是空号。
　　还有什么办法能进学校？
　　报警说看见有贼进学校了，感觉警察不会让她进去“办案”，只会把她带回警察局问话；要么去买一把箭，顶端点上火射进去，她趁乱进去救火，钻进保安室；或是喷泉池子里的胖鲤鱼变成怪兽也行，学校出现怪兽可是大事，校长一定会喊人开门......
　　向苒急得转圈圈，病急乱投医地想着一些无厘头的事情。
　　冬日的天比秋日更短，太阳渐渐西垂，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先回家，想着明天再来碰碰运气。
　　回家的公交久等不来，向苒晃着脚在路边发呆，忽然，有车停靠朝着她鸣笛，她以为是出租车拉客，心不在焉地摆摆手，车门打开来，是向良。
　　“苒......苒苒？”向良眯着眼看，像是有些不敢认。
　　这些年，“爸爸”两个字一直活在沈柳的电话里，沈柳偶尔会提起，说爸爸喊她去吃饭，爸爸问她要不要回老家，向苒总没什么兴趣，都敷衍了过去，上次见面似乎还是去年过年，他送来一套新衣服，没有上楼，站在楼下局促地等着，看见向苒又说她长高了，年年见，年年都觉得她高了。
　　那衣服并不合身，然而向良发消息问，向苒只说很好。
　　向良快步朝她走来：“快上车，回家是吧，爸送你回去，这么冷的天，再冻出病来。”
　　向苒没推脱，拉开后座车门。
　　向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一路上兴奋地不行，话又多又密，一会儿问她怎么不在学校，一会儿又问她来这里做什么，身体好不好，学习难不难，有没有晚睡，有没有好好吃饭，都是些换汤不换药的例行询问，他问，她一一点头。
　　拐到小路，街景狭窄起来，向良问：“那啥时候回去？周一？”
　　向苒把头抵在车窗上：“明天。”
　　“嗯。”向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些犹豫，“你生日快到了，爸请你吃顿饭吧。”
　　他还记得，这么多年一直记得。
　　每年向苒生日，向良都会打电话询问，然而向苒从没有答应过他，她不饿，她作业很多，她要去上补习班，每一年她都有新的理由。
　　然而此刻，窗外光色渐暗，向苒轻轻打了个哈欠。
　　命运为什么要让他们在此刻相遇呢？
　　劝她放下吗，她其实早就放下了。
　　“好。”她点头，全当无事可做的消磨，她也很想知道，另一条路上都有些什么。
　　“行、行。”向良没想到她会答应，语气明显轻快起来，夹着讨好的笑意，“你看看想吃什么？你们年轻人是不是爱吃披萨什么的，再往前就有一家，鸡汤馆子也行，这天儿喝点热乎的暖身子，对胃好，要不去吃烤肉，爸知道一家......”
　　他滔滔不绝，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亏欠一股脑偿还，向苒轻声打断他：“在家吃吧，家里做饭了吗？”
　　向良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不知道向苒说的家是哪个家。
　　“你家。”向苒看向远处的落日，她从未去过他的家，“可以吗？”
　　西垂的太阳正对着肿瘤科七号病房的窗，蒋琬推门来喊江语乔：“去吃点饭吧，妈在这看着。”
　　周文红刚结束一场抢救，此刻正在昏睡着，神色安详，像是只做了一场噩梦。
　　江语乔轻手轻脚退出来，最后一抹夕阳照在她的脚背上，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往左还是往右，往前还是往后。
　　命运把她扔到2016年，可她并没有想好答案。
　　江语乔在医院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起身下楼叫了辆车。
　　周末，校门外的店铺生意冷清，五中正对的巷子狭窄，车开不进来，只能停在两百米开外的主路上，江语乔没来过这边，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网络时代又没了电子地图，简直寸步难行。
　　她转了好几圈，又挨个商店敲门去问，折腾了足有半小时，总算找到一家卖汉堡的店。
　　孟记小吃店，她站在门前仰头看。
　　门脸似乎小了一些，矮了一些，菜单严严实实地盖着窗子，上面字迹老旧，从红色褪成了淡粉色，像是许多年前贴上去的。
　　“你好？买东西吗？”孟媛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江语乔回头，见孟媛背着书包站在近处，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杯，像是刚刚结束补习班。
　　“孟媛。”
　　孟媛自然认不出她，眼睛眨了又眨：“你......你是......”
　　江语乔笑笑，解释道：“你家的店之前是在附中后面吧，孟记糕饼铺，对不对，我之前经常去买蛋糕，见你在店里做过作业。”
　　“哦。”孟媛又打量她好几眼，还是没想起来，推开店门朝里面喊，“妈、有客人。”
　　老板娘正趴在桌上休息，听见声音忙起身迎上来，问江语乔要吃些什么。
　　江语乔问：“店里还做蛋糕吗，豆花蛋糕。”
　　孟媛帮忙解释：“她是咱家之前的客人，在附中那边买过。”
　　“哦，嗐，早就不做了。”老板娘说，“学生们不爱吃，我们自打搬过来就不卖了，现在卖卖炸鸡汉堡什么的，难得你还记着，你怎么知道我们搬到这里来了？”
　　这个问题孟媛也想知道，江语乔含糊着敷衍了过去：“之前听人提起过，我就找过来了，家里老人实在想吃，年纪大了，别的都嚼不动，您看能不能再做点？”
　　老板娘面露难色：“哎呀，也行，就是搁置太久了，我都不咋会了，要不是那个味不白整，要做得等我爱人回来，他去进货了，怎么也得一小时呢，我还得翻翻有没有打蛋器什么的，这真是忙糟，你急着要吗？”
　　其实有些急，她不知道她能在2016年停留多久。
　　“要不这样。”孟媛出了个主意，“你给我妈妈留一个联系方式，要是能做，我们打电话和你说，总好过让你在这里等，不过今天太晚了，做完都要九十点了，你家离这里近吗？”
　　也不算近，江语乔说：“我家在环栾城那边。”
　　“环栾城？”老板娘想了想，“那你别跑了，回头我做完给你捎过去，刚好我们家就在那边，也顺路。”
　　孟媛递来一个本子：“姐姐，你把联系方式写在这上面，做好了我给你打电话。”
　　江语乔在上面写下地址和江朗的手机号，又一笔一划写下名字。
　　“江、语、乔。”孟媛轻声念，“你是高三生吗？”
　　江语乔一愣：“怎么这么问？”
　　“看着像。”
　　“不是。”江语乔摇头，“我曾经是高三生，和你一样，在一中上学。”
　　这下换孟媛提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一中上学？”
　　江语乔的答案也是：“看着像。”
　　太阳只剩下最后的毛边，起风了，江语乔推开门，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向苒则从寒冷的室外进入室内，王兰兰听见敲门声跑来开门，局促地招呼着：“向苒，叫向苒是吧。”
　　向良推着她的肩膀：“这是你王阿姨，那是你哥，向荏！你有没有眼力见啊你！妹妹来了都不说挪挪屁股！”
　　他大喊，向荏头也不回，照旧对着电脑打游戏，只抬起胳膊摆了摆手。
　　向苒默默打量着这个家。
　　两室一厅，七八十平的样子，四个人挤进来稍显拥挤，客厅黑着灯，黑漆漆的，餐厅的灯五盏坏了三盏，又被冰箱挡住一半，实在算不上明亮，向荏的电脑摆在卧室门外，此时此刻，他正戴着耳机在打游戏，向苒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
　　昏暗的环境让人感觉压抑，刚好开关就在手边，向苒抬手去按，屋里亮堂起来。
　　向荏忽然回头，发出一句怒吼：“谁啊！”
　　向苒吓了一跳，王兰兰忙把灯关上，像是已经习惯了：“他打游戏，不让开灯。”
　　向良怒火中烧，飞起一脚去踹他的椅子，向荏足有一百八十斤，椅子丝毫未动，向良气坏了，甩他一巴掌：“你狗叫什么！啊！发什么疯！犯什么混！不想过你就滚出去！”
　　王兰兰忙来拉他：“行了行了，咱先吃饭，先吃饭。”
　　向荏自然是不吃的，他的作息和这个家有七个小时的时差，每天下午三点起床，凌晨五点才睡，每天打游戏超过十二个小时，谁敢吵他他就要发疯，王兰兰不敢惹他，每天做好了饭就放在桌子上，偶尔催一句，换来半箩筐抱怨。
　　这些，都是向良说的，末了总结陈词——都是你惯的！
　　向苒小口小口喝着粥，王兰兰的粥熬得很稠，像是一碗洒了水的米饭。
　　王兰兰给她夹了一只虾：“在原礼大学读传媒呢是吧，传媒这行是干啥的，以后好就业吗？咋不想着当个老师呢？”
　　“还好，感觉传媒比较有意思。”
　　向苒小声答，向良的声音盖过她：“人家孩子爱干啥干啥，你这成天瞎操心。”
　　“我这不是关心关心，女孩子，不都想着当老师，又稳定又有寒暑假。”
　　向苒笑笑，没接话茬，转头问：“向荏呢，他在哪里上学。”
　　她并不打算认什么莫名其妙的哥哥。
　　向良冷哼一声：“他上个屁。”
　　王兰兰解释说：“他之前考了个工商管理，上不下去，不知道听谁说有电竞专业，就一门心思准备考电竞了，等明年跟着这一届的学生去考试。”
　　向良打断她，他总在打断她。
　　“他能考上个屁！废物东西有个学不说好好念，非整些幺蛾子！什么电竞专业，一脑子歪门邪道！那全国就这么一个学校有这个专业，他也不说看看自己够不够格，就他那个德行，谁要他啊？”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洪亮，并不避讳向荏，向荏像是没听到，仍旧像一座山一样坐在电脑旁。
　　王兰兰也没有辩驳，全程沉默低头，仿佛挨骂的是自己。
　　大声斥骂的父亲让向苒感到陌生，在向苒的记忆中，他并不是这样的，但是不重要了，他已经不是她的父亲了。
　　不知是因为向良那一脚，还是那把椅子本就损耗严重，向荏正在打游戏，椅子忽然无缘无故歪倒下来，他摔了个跟头，站起来就开始埋怨王兰兰，骂她什么都不会买，净捡些便宜货，连个椅子都是垃圾。
　　王兰兰忙给他换了把椅子，又找来改锥去修，向荏骂骂咧咧转过身，继续打游戏，向良慢条斯理地剥着虾，没有帮忙的意思。
　　王兰兰是个小个子，身高只有一米五，向荏的椅子是把复杂的电竞椅，放上椅背和她差不多高，她个子矮，力气又小，一个人实在应付不过来，可是儿子和丈夫是两尊不挪窝的佛，她谁也指望不上。
　　最后是向苒看不下去，推说自己吃饱了，要运动运动，她帮着王兰兰修好椅子，王兰兰讨好地去问向荏：“你坐坐，这个高度合适不。”
　　向荏头也不抬，一屁股挪回自己的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不堪重负。
　　王兰兰揉了揉腰，又去收拾碗筷，向良吃饱喝足往沙发上一坐，点燃一支烟。
　　昏暗的灯光、歇斯底里的喊叫，颐指气使和卑躬屈膝，高高在上和低三下四，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向苒感到窒息，不过不重要了，这里并不是她的家。
　　“尝尝，这个季节草莓正应季。”
　　向良推来一盘草莓，洗好的，自然不是他洗的。
　　向苒一口也吃不下，她起身回家，向良起身送她，尚丽家园离得不远，晚上车又少，不过十分钟，车子停在五号楼楼下。
　　向良说：“爸就不上去了，你也认识门了，有空来家里玩。”
　　向苒看向窗外的夜色，冬日的月色总是皎洁。
　　“爸。”她开口，这个字眼太陌生了，陌生到她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我不怪你了。”
　　总是怪罪一个人，实在太累。
　　“我只是很心疼妈妈，也很心疼王阿姨，她们都很可怜。”
　　“我初中时就是现在的身高了，我没有长高，我们只是太久没见了。”
　　“还有，向荏和我长得一点也不像。”
　　她笑，强调。
　　“一点也不。”
　　向苒推开车门，仰头去看，她的家亮着灯。
　　她知道，此时此刻，她的家人正在等她。
　　她拥有这世上最好的家。


第74章 2018-2016（9）
　　江语乔醒来时, 时间刚过四点一刻，冬日的夜晚总是拖着长长的尾巴，她起身去拉窗帘, 窗外漆黑一片, 泛着浓重的寒气。
　　太早了，江朗还在睡, 整个人麻花一样拧巴着裹在被子里，不开灯辨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脚, 江语乔推开门, 他没醒，吧唧吧唧嘴, 又翻了个身, 手机从被子上滚下去。
　　江语乔捡起来, 输入6666, 密码错误，她想了想, 又输入8888，页面跳转, 露出一张反手比耶的自拍照片。
　　丑死了, 她忍不住翻白眼。
　　安静无声的清晨, 脚步声是整个世界唯一的震动，江语乔推开奶奶的卧室房门，卧室才空了两天，就仿佛透着冷气, 桌子正中是一张奶奶和她的合照, 那是暑假时姐姐帮她们拍的，一晃才过去三个月, 奶奶又瘦了一圈，人如枯草，握住她时，手里像是握着针。
　　妈妈说她刚考完试，累坏了，不该留下陪床，可她该做些什么？她该回家，然后呢？江语乔不知道。
　　她在手机上输入向苒的手机号，向苒并不能解决她的问题，此时此刻，她只是很想她。
　　“早安。”
　　天色似乎真的亮起一丝光。
　　向苒的回复很快传来：“早安。”
　　江语乔没想到她会回复，有些拿不准：“你是熬夜吗？”
　　当然没有，她只是在等她。
　　向苒昨晚打过电话，半夜十一点，江语乔还没回家，她怕错过她的消息，只好把铃声开到最大，握着手机睡了一夜。
　　“没有，刚刚听到手机响了。”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你睡吧。”
　　向苒没回，只是问：“你还好吗？”
　　江语乔闭上眼，她能想象到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神情，她答：“不太好。”
　　“奶奶还好吗？”
　　“也不太好。”
　　她拨通她的电话，向苒的声音传来，江语乔有些鼻酸。
　　周文红昨天突发癫痫，忽然抽搐呕吐，不过五分钟整个人昏死过去，医生跑来急救，蒋琬吓得嚎啕大哭，手足无措地打电话给江正延，江正延刚好路过医科大，连忙接上了江语乔，怕她错过奶奶的最后一面。
　　江语乔清楚地记得这一天，她曾以为奶奶会死掉的这一天。
　　她讲起奶奶的病症，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死神。
　　向苒的声音更轻：“所以，你有没有好好睡觉？”
　　江语乔昨晚在医院守到半夜，回家勉强睡了几个小时，迷糊中似乎做了许多梦，醒来却又全然想不起来，只觉得眼眶酸痛。
　　“有。”
　　“你撒谎。”
　　“好吧，我撒谎，没有。”
　　“那要不要再睡一会儿？”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向苒轻轻哄着她。
　　江语乔摇头，想起她看不到，又说：“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呢，在想什么？”
　　在想很多，在想奶奶今天要吃什么药，在想妈妈昨天睡了几个小时，在想肖艺的草有没有剪完，在想范凡的作业是不是很多，尹雪凌呢？她在哪里上大学，还有总是笑眯眯的沈柳阿姨和还没见过面的魏叔，那天自己是不是该去说句生日快乐的，如果他没有留在原礼，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还有向苒，还有向苒。
　　“在想奶奶吗？”
　　“嗯。”
　　“语乔。”向苒温柔地喊她的名字，“带奶奶回山塘庄吧，不要留遗憾。”
　　“那大家怎么办？”
　　“没关系的，这一切的开始并不是因为你回到了原礼一中，而是因为你拿到了那张明信片，那张明信片现在就在一中保安室，我去取，只要保证2018年那张明信片仍能送到你手里，那过往的一切就依然存在。”
　　“真的吗？”江语乔太累了，她能听见向苒的声音，却无法思考她说了些什么。
　　向苒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猜想罢了，就算自己真的拿到了那张明信片，就算她们真的在2018年回到了2009年，然后呢？
　　江语乔还会去看那梅花树吗？还会回到山塘庄找蜡烛吗？自己又会在哪里遇见她？这样大胆的假设自然满是漏洞，但是此时此刻，她们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往前走，总好过坐以待毙，命运是无法逃避的。
　　“真的，你相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江语乔问：“如果你失败了呢，如果时空隧道的大门关闭了呢，如果那天你没有去学校找我，我们还会认识吗？”
　　如果一切重置，一切走向未知，她和向苒还会再见面吗？
　　“会。”
　　窗外的天又亮起一点。
　　“为什么？”
　　“因为。”向苒笑着答，“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就算相隔山海，我也一定会去见你。
　　“那你呢？你还会......你还会记得我吗？”
　　向苒屏住呼吸，和她告别。
　　江语乔闭上眼：“我也爱你。”
　　周文红醒来时，窗帘透着淡淡的光，她的精神好了一些，只是眼皮仍旧耷拉着，面颊因为生病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让人看着便觉得憔悴，江语乔坐到床边，帮她把枕头垫到身后，手掌去扶她的后背，托住一把干枯的骨头。
　　“怎么......咳咳......这么早......咳咳......就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着，说一句话要咳出两口浓痰。
　　江语乔把豆花蛋糕放到桌上，拆开塑料盒子递过来：“今天没有课，您看这是什么？”
　　周文红眯着眼，她的眼睛花了，有些认不出。
　　“蛋糕，豆花蛋糕，我初中时学校巷子里卖的那个。”
　　“呀......咳咳，你哪来的？”
　　“碰巧遇见了。”江语乔撕开叉子的塑料包装，切下一小块喂给她，“吃一点吗？好久没吃了。”
　　周文红这段时间胃口很差，一顿饭喝两口稀粥就咽不下去了，一个包子能吃半小时，连水也很少喝，今天难得有些胃口，就着江语乔的手吃完了一整块蛋糕。
　　天色又亮起一些，隔壁床的婆婆醒来，看见江语乔，拉她的手一个劲儿笑：“姑娘来了，有这么个姑娘真不错。”
　　“是孙女。”周文红纠正。
　　老人老了，一天里总要犯几次糊涂，常常以为江语乔是周文红的女儿。
　　“哦。”婆婆咂摸下嘴，嘀咕着，“孙女，孙女也好。”
　　江语乔看了看床头的饮食要求，拿来一块蛋糕递给婆婆：“您要不要吃点，软和的，好嚼动。”
　　她的胃口比周文红要好，笑呵呵接过来，五分钟后又糊涂起来，朝着护工问：“小刘啊，这蛋糕是你做的吗？”
　　护工知道她糊涂，敷衍着“嗯”了声。
　　婆婆还要说些什么，护工干脆提着暖壶出去躲清净，江语乔帮她擦干净脸上的果酱，哄着她说：“蓝莓味的是不是很好吃，要不要再来一块草莓的？”
　　婆婆看了她一会儿，又明白起来：“好吃，在哪买的，明儿我让我闺女也给我买点，我闺女过两天就来看我了。”
　　明知道婆婆的女儿并不会来，江语乔还是找来一张纸认真写下地址，婆婆宝贝得很，细细折好收进床头柜里。
　　周文红轻轻叹了口气，她如今叹气也受着束缚，稍稍一动，咳了又咳。
　　“唉，人活这么大岁数，也是遭罪。”
　　这话轻飘飘的，不知道说给谁听。
　　江语乔没有像往日一样歇斯底里，只是起身给周文红倒了杯水。
　　周文红想要自己喝，接过来又手抖，不小心打翻杯子，弄湿了床铺，江语乔忙起身收拾，蒋琬跑出去找护士要被子，周文红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低着头，手抖得更厉害。
　　“没事没事，还好是温水，没烫着。”
　　江语乔帮她换掉打湿的衣服，看见她的腿因为浮肿泛着紫青色，胸口自下而上有一道二十厘米长的刀疤，两只手手背上全是针眼，有的泛红，有的泛青。
　　奶奶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了，江语乔不忍心看，眼泪砸在被子上。
　　“是不是很疼？”她迅速擦干眼泪，神色如常地去倒水。
　　周文红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摇摇头：“习惯了。”
　　不是不疼，只是习惯了。
　　“语乔啊。”她小声说，“其实奶奶不怕死的。”
　　江语乔眨了下眼，泪如雨下。
　　她来擦她的眼泪，小声哄着：“不哭不哭，唉，奶奶不说了。”
　　每次都是这样，周文红刚要说些什么，江语乔便立刻崩溃，她一哭，周文红的话就全咽了下去，一直到她走，这些话都没说完。
　　江语乔用力擦了把脸：“没事，我就是，昨天以为您要走了。”
　　周文红拉着她的手：“奶奶也以为自己要走了，但是不行啊，我还没见着我们语乔呢。”
　　太阳终于爬上窗台，天光大亮，又是新的一天。
　　“你看窗外那棵树，春天生叶，夏天开花，花落了才结果，冬天什么都没了，来年又活过来，来年的树还是今年的树吗？不是了，可是生命是永恒的，你记得花，花就不会凋谢，就算奶奶不在了，奶奶也没有离开这个世界。”
　　她去摸江语乔的头发：“你也是奶奶的一部分。”
　　她说完一长串话，咳了又咳，几乎要把肺吐出来，隔壁床的婆婆探着身子问：“不在啦？出院啦？你要去哪儿？”
　　江语乔说不出话来。
　　婆婆自已琢磨出个答案：“哦，我知道了，你要回山塘庄了吧，去吧去吧，人都是要走的。”
　　她老了，糊涂了，认不得江语乔是孙女还是女儿，也不记得护工叫小刘还是小张，时间在流逝，她的生命也在流逝，墙上的挂钟像是倒计时。
　　没有人能够逃出时间，周文红重复着她的话：“人啊，都是要走的。”
　　挂表滴答一声，八点了，向苒传来消息，她已经到了原礼一中。
　　江语乔深呼吸又深呼吸，总要做出选择的，这一次，她选择放奶奶走。
　　“奶奶，我们回山塘庄看看吧。”
　　周文红浑浊的眼睛亮起一瞬，很快又垂下头，像个孩子一样询问着：“真回去？啥时候呀。”
　　“真的。”江语乔点点头，“今儿就去，咱们回去看看。”
　　江语乔想一出是一出，蒋琬也没多问，默默帮忙办好了出院手续，江正延听说后，靠在车门上抽了两支烟，什么都没说，只说开车送她们去。
　　他们开车经过广场，经过市中心，经过新修建的小公园，周文红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像个小孩子一样眼巴巴地张望着，她太久没出门了，已经记不清牢笼外的世界。
　　路过一处景区后的破庙，她说想去看看，那庙年久失修，供着一座看不出样貌的佛，围栏上千百块许愿牌都落了颜色，字迹掩埋在灰尘之下。
　　庙里少有游客，来人也只是草草游逛一圈，周文红却在佛前跪了许久，闭着眼，双手合十，哆嗦着身子去上香。
　　庙门外的商贩在卖百变花篮，江语乔买来一个拿给她，她唱起小时候的童谣：“编、编、编花篮，编个花篮变帽子，编个花篮变小虫，变个唐僧好奇怪，手上提着俩笼灯。”
　　江语乔笑着看，笑着笑着便要落泪，忙把脸别过去。
　　再往前，就是闹市，今天有集会，路上格外热闹，卖枣糕的店前排了三十多人，江语乔也去排，不一会儿拎着大包小包上车，挨个打开给奶奶看，这包是枣糕，这包是桃酥，这杯是桂花藕粉，盒子里装的是江朗爱吃的酸奶捞，菠萝味的。
　　周文红很给面子，挨个尝了一口，江语乔知道她吃什么都是苦的，可她样样都说好吃。
　　最后，他们经过原礼一中，向苒的包已经“不小心”飞到了学校里面，此刻报了警，正在等学校的人来，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许多看热闹的人，江语乔用力去看，看不到她。
　　很快，车子飞驰而去，视野开阔起来，奶奶拉着她的手说：“回家了。”
　　冬日的山塘庄飘荡着乡村特有的柴火香，不知哪家在做饭，白粥的味道从门缝钻出来，小孩们聚群玩摔炮，噼里啪啦响，周文红呵呵笑着：“你小时候也爱玩这个，我不让，你就偷着玩。”
　　“有吗？”江语乔不记得了，“我忘了，那就是没有。”
　　周文红拍拍她的手，不和她争，拐个弯，便是老房子，一抹鲜艳的红出现在灰白色的大地上。
　　那颗腊梅仍在开，江语乔原以为它早就枯死了。
　　“哟。”周文红伸手去摸树干，“开得真好。”
　　她摘下一朵花别在江语乔头发上，左看右看，正午的日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只有短短一点，像个小孩子。
　　他们在老房子停留许久，离开时经过村口，周文红忽然喊江正延停下，她哆嗦着下了车，围巾被风吹散了。
　　江语乔知道她要做些什么，忙跟着下车，周文红却拍拍她的手。
　　“你在这等着，奶奶自己走一会儿。”
　　她身后，是那座长长的石桥。
　　江语乔不肯松手：“我跟您一起去，这儿风大。”
　　周文红摇了摇头：“没事，奶奶不怕。”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努力抬起手挂到江语乔的脖子上：“来，戴好了，平安符，一辈子很长的，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风刮落了江语乔的眼泪，她都忘记了，一辈子其实很长很长，她还要好好的活下去，她看着奶奶转身，独自一人走上那座桥，她的步子很慢，很小，但是稳稳的，一步都没有摔倒。
　　她在对岸朝她挥了挥手。
　　她独自，跨过这条江。


第75章 2018-2016（10）
　　八点, 原礼一中门前冷冷清清，天气太冷了，往来的人很少, 往来的车也很少, 向苒搓搓手，踮起脚, 看了又看，保安室里依旧无人值守。
　　九点, 经过一次又一次努力, 她终于把比栏杆缝隙还要大一圈的包扔进了学校里，然后可怜巴巴地报警求助, 过往行人凑上前问：“这怎么甩进去的啊？啊？摔了一跤？摔一跤就能飞这么远, 新鲜。”
　　十点, 警察来了, 里里外外围了两圈看热闹的人，向苒捏个哭腔陈述准备好的说辞——包里装着相机, 很贵重，不知道摔没摔坏, 不小心, 真的是不小心。
　　某个瞬间有车驶过, 向苒忽然回过头，她在看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身后不会出现江语乔。
　　十一点，一位校领导匆匆赶来, 和警察说着保安发烧, 这几天在医院输液的事儿，警察带向苒进去取包, 包是空的，轻飘飘。
　　向苒这才“想起来”：“啊，我忘了，早上我把相机放在桌上了，没带出来。”
　　校领导“啧”了声，眼神狐疑起来，向苒装作看不见，忽然脚步飘忽，捂住心口，朝着保安室的方向倒下去，俨然一副低血糖的样子，警察忙把她扶进屋，向苒掀开厚重的门帘，看见桌子上有一块玻璃板，只有一块玻璃板。
　　她愣住片刻，全身的血液仿佛冻住了，心里生起巨大的恐慌。
　　向苒费力喘了口气，她没有头晕，没有眼花，然而桌上就是只有一块玻璃板。
　　她不知道该问谁，胡乱扯住校领导的袖子：“这里，这里的信封去哪了。”
　　校领导的表情更加狐疑：“什么信封，你这学生怎么回事，你是哪个学校的？”
　　向苒不回，重复着：“就是信封，2009年寄来的，白色的，里面是一张明信片，就在这的，就压在玻璃板子下面的。”
　　江语乔说过的，桌上的板子碎了，被表砸碎的，砸到了信封，向苒去看墙上的表，此刻是十一点四十五，表就在面前的墙上，就在这个位置没错，可是信封呢？信封在哪里？
　　她慌忙去拨江语乔的电话，山塘庄的风盖住了车里的铃声。
　　江语乔随奶奶走上那座桥。
　　向苒几乎有些喘不上气，她疯了一样翻找着保安室里堆放的杂物，校领导大喊些什么，她听不到，警察来抓她的胳膊，她拼命挣脱，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小小保安室不过三五平，四面墙仿佛在晃动，她的世界天旋地转。
　　她想要征服命运，然而命运却和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向苒后知后觉害怕起来。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会怎么样？
　　所有的记忆都将变成梦境吗？过往的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吗。
　　没有如果。
　　周文红朝着江语乔挥了挥手。
　　保安室的杂物堆不堪重负，轰然坍塌。
　　向苒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像是烟花绽放的瞬间，短暂的永恒里，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脸上滚落，她知道她没有自己说的那样勇敢，她害怕此刻拥有的一切随风消散，她怕江语乔忘记她，她怕失去她。
　　然而一切都要结束了。
　　“语乔——”
　　这是她留在2016年的最后一句话。
　　原礼的秋还未供暖，阴凉的室内，似乎和冬日一样令人瑟缩，只是少了呼啸的风，面前的机器屏幕上闪烁着2018的字样，江语乔呆滞地看着，似乎神识还留在2016年。
　　忽然，身侧传来向苒的哭声，她哭得喘不上气，近乎干呕，江语乔回过神，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向苒说不出话，勉强挤出几个音节，依稀是在喊她的名字。
　　刚刚拍完的大头照掉在地上，两个人头上戴着像是头纱的简易发箍，朝着镜头傻傻地笑着。
　　江语乔知道向苒要说些什么。
　　向苒哭了许久，总算缓过来，死死抓着江语乔，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一遍一遍重复：“我没......我没拿到明信片......我没......没拿到，保安室里没有......找不到......哪里都没有......”
　　江语乔缓缓哄着她：“我知道，没事的，都结束了。”
　　“所以......所以......明信片为什会在......”
　　2016年，周文红从山塘庄回到家，于这一年年末撒手人寰，她是在睡梦中离开的，走的很安详，没有惊动任何人，桌上摆着早早写好的遗书，身上穿着体面干净的衣服。
　　她走后，江语乔病了一场，而后休学调养身体，去往边远山区当了半年的数学老师。
　　2017年，江语乔回到学校重新成为大一新生，大一转瞬即逝，2018年夏天，盛夏八月，暑假，她在家里收到了一封来历不明的信。
　　信封泛着老旧的黄色，纸面上有晒干的水渍，字迹模糊一片，只能看见“原、礼、一”三个字，里面装着一枚明信片，明信片上写着江语乔的名字。
　　这封信莫名出现在她家门前，盛夏八月，祝她生日快乐。
　　于是她回到2009年，回到了老房子。
　　然后，她回到2010年，救下了肖艺。
　　再之后是2011年，她把竞选机会让给了范凡。
　　下着雨的2012年，她遇到向苒。
　　2013年仍在下雨，这一次，是她回校看老师，向苒“刚好路过”，在校门外遇见了她。
　　2014年，水晶球里响起《鸟之诗》，这一次，她没有逼着奶奶做手术，奶奶答应她要好好活下去。
　　2015年，她知道了向苒的秘密。
　　最后，她们回到2016年。
　　2016年，她们明明通过电话，却又全然不记得，向苒不知道自己的包为什么会飞到学校里面，江语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带着江朗的手机。
　　江语乔的记忆改变了，向苒的记忆也改变了，她不懂，又一次问：“所以......所以那封信是谁寄给你的？”
　　这个问题向苒问过许多次，江语乔并不知道答案。
　　她摇头：“不重要了，你看，我没有忘记你。”
　　向苒吓坏了，眼泪还是止不住，话里全是哭腔，江语乔温柔地看着她：“你也找到我了，不是吗？”
　　就算重来一次，她们依旧在一起。
　　她扑进她怀里。
　　日子慢慢平静下来，她们也变成了一对无聊的普通情侣，江语乔没有复读，于是两个人见面只需要几首歌的时间，再也不用横跨半个原礼，有课的日子，她们晚上黏在一起，没课的日子，一早便要黏在一起。
　　黏在一起做什么呢，无非是老掉牙的三件套——吃饭、逛街、看电影。
　　看电影暂时没有时间，看的更多的是课堂笔记。
　　舍长知晓了带坏向苒的人是谁，倒是没再喊江语乔“狗东西”。
　　一菱也习惯了在宿舍楼下见到江语乔，会顺路去向苒宿舍提醒：“你的小学妹又来找你啦。”
　　一个大三，一个大二，自然是学妹。
　　她打趣向苒，向苒打趣江语乔：“你看，我就说我是学姐吧。”
　　江语乔才不听：“想都不要想！”
　　“那我叫你学妹，语乔学妹。”
　　“不可以！”
　　临近期末，课业越来越多，生活逐渐被上课、作业和见面填满，江语乔整日忙忙碌碌，总是小跑着在校园里穿梭，有时忙的饭都来不及吃，却有一种踏实的，按部就班的幸福。
　　向苒则比她更忙些，除了期末考，她还要准备十一月的校庆演出，排练地点是学校小礼堂，负责老师规矩颇多，不许外人参观，家属也不可以，于是江语乔等她，只能可怜巴巴地等在大厅里。
　　然后撒娇耍赖，说自己腿都站麻了，好可怜。
　　向苒笑她，那你干嘛不坐下。
　　江语乔不答，只说自己可怜。
　　向苒只好补偿她，用一些庸俗的情侣方式。
　　秋日走到尾声，向苒的选修课终于结束，沈鹤的忌日也快到了，江语乔陪向苒去墓园看沈鹤老师，出发前在花店选了一束鹤望兰。
　　向苒软声软气地在墓前撒娇：“妈妈，你还记得她吗？”
　　江语乔看着面前的照片，傻笑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小鹤老师，我是江语乔。”
　　沈鹤自然不会回答，向苒却闭上眼，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扭头和江语乔说：“我妈妈说她记得你，你小时候天天迟到。”
　　“嘿嘿。”江语乔配合她演，“我小时候是赖床大王。”
　　“只有小时候吗？”
　　“当然啦。”江语乔言之凿凿，“只有小孩子才赖床。”
　　她们对视，眼睛弯成月牙，向苒拿出纸巾擦掉碑上的灰，像是往常一样和沈鹤说了许久的话。
　　最近的经历实在太有趣，她迫不及待要和妈妈说。
　　天色擦黑，她们才慢慢往家走，下了公交车忽然下起雨，两个人手拉着手狂奔，还是变成落汤鸡，距离环栾城还有一段距离，向苒只好先带江语乔回家，沈柳开门被吓了一跳，忙前忙后找来干净衣服，又用厚毯子把两个人裹住，忙推她们去洗澡。
　　怎么洗，一起洗？
　　怪雨太大，江语乔的脑子里全是水。
　　向苒推她一把，塞给她一条干净毛巾：“快去。”
　　江语乔回过神，自然不肯：“你先去。”
　　向苒还要和她争，江语乔堵住她的话：“你家东西我不熟悉，洗得慢，我先去你要等很久，听我的，还是你先去。”
　　她推向苒进浴室，沈柳端来一杯滚热的感冒药。
　　秋雨刺骨，江语乔全身都湿透了，端着杯子止不住地抖，灌完药总算好一些，向苒约莫只洗了五分钟便慌忙关掉水，江语乔手里的杯子还热着，她已经推开门，来拽她的手腕。
　　卫生间里全是甜腻的香气，奶香、花香和一些类似蜂蜜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不知道是沐浴露还是洗发水的味道。
　　湿热的水汽紧紧包裹住江语乔，她的衣服是湿的，衣服外的毯子也是湿的，沉甸甸黏糊糊地裹在身上，走动时，牵扯着腰背、肩颈、手臂，再往下，向苒拉着她的手。
　　她在介绍，这一瓶是什么，那一瓶是什么，如果要开热水往哪边转，现在是四十五度，可以洗半小时。
　　狭小的空间约莫只有五平米，她拉着她，她紧跟在她身后。
　　许是因为喝了药，江语乔的身体是灼热的，蒸腾的水汽灌进呼吸，于是灼热的温度似乎更高了些。
　　她上前一步，跟紧向苒。
　　每说一句话，就跟得更紧一些。
　　直到她转过身，她们理所当然地脚尖对脚尖。
　　然后是鼻尖对鼻尖。
　　向苒眨眨眼，睫毛划过江语乔的脸。
　　对视便要接吻大概也是庸俗的情侣方式。
　　如此潮湿的环境里，人仍旧会觉得口干舌燥，待得越久，症状越明显。
　　沈柳忽然敲门，江语乔兔子一样跳开，全身僵硬地背过脸，手忙脚乱地把瓶瓶罐罐摆成一排，强迫护发素和洗面奶上军训。
　　沈柳递来一条毛巾：“来，用这个，新的，我们单位新发的，欸，水热吗，烧到多少度了？”
　　向苒扑哧扑哧笑，接过毛巾盖在江语乔头上，故意揉了揉她的头。
　　江语乔穿走向苒一套衣服，牛仔裤，棉外套和一件长毛毛衣。向苒很喜欢毛绒绒的东西，打开衣柜，各色毛衣排成一排。最近天气凉，她来学校陪江语乔上课，总是穿得毛茸茸的，像是一只暖呼呼的小兽。
　　江语乔总忍不住抱她，脑袋去埋她的颈窝。
　　柔软的毛衣让她想起这些，她赖着不肯还回去，第二日回校时仍旧穿在身上，向苒道：“那你买下来。”
　　江语乔耍无赖：“要钱没有。”
　　“那你有什么？”
　　自然是有一些庸俗的情侣方式。
　　下车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她们磨磨蹭蹭，不肯回宿舍，躲去学校电影院看电影，最后一排只有她们两个，前排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咳嗽声，喝水声，有老师在楼梯边值班，她们躲在黑暗中接吻，像是偷情。
　　屏幕上是一部老片，《时空恋旅人》，Tim一次又一次穿越时空，一次又一次与marry相遇。
　　或许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人在穿越时空。
　　“你说，那张明信片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向苒仍在好奇。
　　“不知道。”江语乔想了想，“或许，除了生死以外，还有一些不可更改的命运。”
　　“什么命运？”
　　她扭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回到世界末日那年的窗边。
　　她们一起看过烟花，也一起看了电影。
　　江语乔答：“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相遇的命运。”


第76章 2018-2017（1）
　　庆演出刚好定在11月7号, 11月3号，周六，向苒冒着违纪被抓的风险夜不归宿, 晚自习排练结束偷溜出来, 拉着江语乔在街上闲逛，倒也没什么特殊原因, 只是听说今晚会下雪，这一年的初雪。
　　天气渐冷, 向苒穿得愈发毛绒绒, 江语乔拉拉她的帽子耳朵，倒退着往前：“不怕被老师发现了？违纪可要挨罚的。”
　　向苒回：“挨罚我就罢工, 看周三谁去吹笛子。”
　　江语乔说她趁人之危, 向苒翻出手机定了一间有落地窗的房间, 歪头看她：“今晚可是初雪哦, 你不要看吗？”
　　江语乔抱起胳膊，装模作样：“初雪有什么好看的。”
　　向苒故作生气, 扭头就走，头仰得老高。
　　江语乔忙拉住她, 把剩下半句话说完：“配炸鸡和啤酒的初雪才好看。”
　　她们点了一小盒炸鸡和一打啤酒, 洗过澡换上暖烘烘的睡衣, 并肩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屋里开了空调，微微有些热，江语乔拉开一罐啤酒递给向苒, 向苒小口抿了一点：“买这么多, 你能喝完吗？”
　　“当然——不能。”
　　江语乔的喝酒经历仅限于聚会碰过一杯，对自己的酒量毫无认知, 不过江朗曾在同学聚会上被一瓶啤酒放倒过，回家发了一晚上酒疯。
　　由此推算，她的能力怕是不容乐观。
　　向苒好奇：“江朗？发酒疯？他发酒疯什么样？”
　　“很难说，他发酒疯不哭不闹，就是站着。”
　　“站着？”
　　“对，一站站几个小时，我们把他按回床上，过一会儿他又自己爬起来。”
　　向苒喂给她一块鸡块：“不会等到半夜，你也不睡觉，在床边看着我吧。”
　　江语乔眯起眼，故意吓人：“说不好哦。”
　　“那你买这么多——你故意的！”
　　“没有。”江语乔怕真把人吓到，忙解释，“附近超市都打烊了，只有这家有卖，不单卖，只能买一打，我少喝点就好了，你呢，你酒量好不好。”
　　沈柳滴酒不沾，但魏慷顿顿都要来上一小瓶，他说煎香肠配酒才好吃，也给向苒倒过几次杯底，一来二去，向苒的酒量慢慢练出来些，虽然只能喝一小杯，但是是白的。
　　向苒咬着鸡翅，一脸坦诚：“我不会喝酒。”
　　江语乔点头：“那就是和我差不多。”
　　窗外转眼入夜，夜深了，雪仍旧没有下。
　　江语乔喝酒上脸，一瓶下去，脖子都红了，向苒伸出一根手指问她：“这是几？”
　　江语乔神志还算清醒，只是有些晕，但只有一点点，她配合她演：“十八。”
　　“你这酒量不是挺好的吗。”向苒闹她，又递来一罐和她碰杯。
　　江语乔乖乖灌了一口，也伸手问向苒，“这是几？”
　　向苒言之凿凿：“八十。”
　　“哦。”江语乔笑，笑得迷迷糊糊，眼睛都闭了起来，“你酒量不行，你喝醉了。”
　　“对哦，我头好晕。”向苒夸张地去扶脑袋，嘀咕，“天气预报骗人，雪呢？”
　　江语乔哄着她，落地窗前，她们接吻。
　　又一瓶酒下去，换做江语乔生气了，她指着窗外闹：“雪呢！骗人！”
　　瞪着眼，凶巴巴，像个小孩子。
　　向苒朝她嘘声：“小点声，别人都睡了。”
　　“哦。”
　　江语乔乖乖闭嘴，但还是生气，气不过又不能说，只好接吻。
　　酒精作祟，越是接吻，越是头晕，江语乔的世界天旋地转。
　　“要不要睡。”向苒看出她困了。
　　江语乔的确困了，但她不想睡，她想做些什么，又说不出。
　　唯一确定的，只剩下接吻，向苒身上有好闻的香气，是熟悉的槐花香。
　　“不睡吗？”
　　呼吸声中，向苒再次询问。
　　江语乔摇头，胳膊环过向苒的腰，靠在她肩膀上嘀咕。
　　“我看过今天。”她有些语无伦次。
　　向苒小声回应：“在哪里看到？”
　　“在电影里，先接吻......”
　　“然后呢。”
　　江语乔要想一想才能答：“然后，脱衣服。”
　　“再然后呢。”
　　“再然后，再然后手会举过头顶。”
　　一些画面和面前的画面重合在一起，江语乔分不清。
　　向苒扑哧扑哧笑：“怎么举，这样吗。
　　她握住她的手。
　　好像是，江语乔点点头。
　　“举过头顶之后呢？”
　　向苒又问，江语乔却答不上来，她犹豫片刻，小声说：“之后就黑灯了。”
　　向苒果然要笑。
　　江语乔气急败坏地解释：“我看的是正经电影。”
　　“哦。”
　　“哦什么。”她不服，“难道你看过不正经的电影。”
　　“嗯。”
　　“嗯？”
　　江语乔摇了摇头，顿时清醒许多。
　　向苒也喝了两瓶酒，但却丝毫没有喝醉的样子，她弯着眼睛笑，像只坏心眼的小兽：“看过......一点。”
　　她推她到床上，关掉灯，没等江语乔反应过来，抢先一步堵住她的话，酒精从口腔蔓延至血液，又由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于是江语乔勉力清醒的大脑又变得混沌。
　　深夜的月色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灯光实在昏暗，她只能看清她的眼睛，像是过往的许多年，她们错过的许多个瞬间，她曾无数次见过这双眼睛。
　　向苒轻声说：“其实，也可以不按顺序来的。”
　　江语乔紧盯着她：“你酒量......是不是很好。”
　　她终于反应过来，不过为时已晚。
　　然后，她在想的是，不按顺序是什么顺序，她对此方面的知识的确知之甚少。
　　“你什么时候看的？”
　　江语乔尝试转移话题。
　　向苒反问：“你从来没有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江语乔的确努力过，但是，她嘀咕：“我打开不网页。”
　　向苒笑着扑倒在她身上，笑着来吻她，又笑着说：“所以——”
　　只两个字，江语乔什么都听懂了，她尝试起身，然而使不上力气。
　　向苒继续去吻她的脖颈，慢慢褪去衣物遮掩，进而去吻其他，眩晕感开始愈演愈烈，却不再是因为酒精，江语乔伸手抓住床单，又松手去拽向苒的衣摆。
　　“苒苒。”
　　她艰难挤出两个音节。
　　向苒回应她：“嗯？”
　　江语乔已经记不清身上的衣服是如何消失不见的了，向苒的动作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某些方面，她很有耐心，越是缓慢，触感便越清晰。
　　江语乔不得不张开嘴呼吸，再说话时，音节开始模糊。
　　“苒苒......”
　　事到如此，她仍不死心。
　　“乖，不要乱动。”向苒凑到她耳边哄着，“不然明天会更累的。”
　　江语乔脸更红，她拽住向苒的手腕不肯松开，向苒忽然停下来，问：“你不愿意吗？”
　　月色映衬下，她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
　　江语乔说不出话。
　　她知道的，她无法拒绝她。
　　“没有不愿意，那就是愿意的哦。”
　　窗外落雪了。
　　向苒的长发从肩膀垂落下来，和江语乔的交织在一起。
　　柔软的被子里，她们在看同一场雪。
　　正如向苒所说，乱动会更累，江语乔睡到日上三竿，临近退房时间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一睁眼，便看见向苒在笑她，这人嘴角弯弯，眼角也弯弯，趴下来喊她：“赖床大王？”
　　赖床大王没有力气反驳，她困得很，累得很。
　　向苒却不肯放过她，凑得更近：“只有小孩子才赖床哦，小朋友，你今年几岁啦？”
　　小朋友把脸埋进被子，瓮声瓮气：“五岁。”
　　向苒陪她闹：“五岁该上幼儿园啦，快起床。”
　　江语乔不肯：“周日上什么幼儿园？”
　　没办法，向苒只好下楼延长退房时间，江语乔勉强清醒一会儿，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她睡了整整一天，雪也下了整整一天。
　　风雪难行是个得天独厚的理由，她们只好继续住下，太阳落山时她们开始吃饭，月色升起后她们打开电视，酒店的电视节目向来无趣，于是很快，注意力偏移，视线开始看些别的什么。
　　也做些别的什么。
　　江语乔的酒已经醒了，所以这一次，感知变得更加清晰，身体越是疲乏便越敏感，加上有了昨夜的经验，于是不受控的，她的大脑开始预判，稍一思考便觉得呼吸艰难，与此同时后知后觉的记忆慢慢复苏，她回忆起一些绝不该再此刻记起的事情。
　　例如她昨晚哭过。
　　更要命的是，她神色稍变，向苒便俯下身询问：“在想什么？”
　　江语乔简直想把自己塞进枕头里。
　　她自然不肯说，乖乖去吻她，这是此刻，逃避回答最好的方式。
　　向苒是个生涩但足够有耐心的老师，江语乔是个学习能力强，但是力不从心的学生，她尝试反击，可惜依旧使不上力气，向苒还要闹她：“再乱动，明天就要睡到半夜喽。”
　　江语乔脸红得彻底：“那也是你害我睡到半夜。”
　　“你不喜欢吗？”向苒直白地问，鼻尖对着鼻尖去看她的眼睛。
　　江语乔的呼吸声替她回答。
　　向苒喜欢温柔地和她说话，喜欢接吻时十指相握，也懂得在江语乔无措时紧紧抱住她，似有似无的槐花香像是某种精神迷药，江语乔沉醉其中。
　　但仍坚持劝说：“你也会喜欢的。”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向苒想了想：“因为——我还要参加校庆，不能太累。”
　　江语乔抗议：“你这是、强词夺理。”
　　“好吧。”向苒垂下眼，换了个理由，“因为——这是我的生日礼物。”
　　江语乔心里软下去一块，再没办法了。
　　她欠她许多个生日礼物。
　　一转眼，许多年。
　　雪早就停了，她们仍在接吻。
　　自此之后都是艳阳天，校庆那天，堆积的积雪化了个干净，向苒还是紧张，江语乔仍像小时候一样安慰：“看，你们校长像萝卜，白胖白胖的，多可爱，萝卜有什么好怕的。”
　　向苒沉默片刻，笑了：“饿了，想吃萝卜小菜了。”
　　江语乔捏捏她的手：“那结束了我们回家吃。”
　　天上有群鸟飞过，冬日里的鸟，总是成群结队，江语乔仰头去看，日光刺目，她要微微闭起眼睛，于是闪烁的世界变成星河，仿佛广袤辽阔的宇宙。
　　时光长河中藏着无数秘密，她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沈阿姨会做奶奶的萝卜小菜，就像她无法辨别此刻飞过上空的鸟雀，是否是去年见过的那只。
　　有些秘密将永远成为过去的故事，也有无数奥秘会忽然揭开神秘的帘幕。
　　就像校长寄来的旧书报中会夹着她年少时的练习册，于是她便知道了，原来明信片上的名字是自己亲手写下的，怪不得熟悉又稚嫩，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答案。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命运的馈赠，江语乔不着急。
　　“生日快乐。”
　　她扭头和向苒说，此时此刻，这是最重要的事。
　　向苒看向远处，鼓乐队集合的号角已经吹响。
　　“你之前问过我，如果回到过去，究竟会回到什么时候？”
　　她转动着手里的长笛，金属光斑跳跃着落在地面上。
　　“我现在知道答案了。”她说，“我们会回到，我对你说生日快乐的瞬间。”
　　说完，向苒张开双臂跑向队伍，冬日的日光打在她身上，像一束温柔的追光，江语乔看着她融入人群，和朋友们拥抱，白色长围巾在她身后振翅，在这嘈杂拥挤的操场上，她是一只即将起飞的鸟。
　　鼓乐队踏着正步从远处走来，江语乔走上观众席，恍惚间，她听到生日快乐歌从太阳的方向传来，时光长河中另一曲生日快乐歌与它重合在一起，2018年的此刻也与2017年交叠。
　　江语乔推开教室门，跟随乐声指引走上台阶，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陶笛。
　　她知道谁在与她合奏，等待多年的，即将相遇的。
　　旧时光里的谜题在此刻得到解答。
　　可以称之为奇迹的命运，或是命运的奇迹。
　　日光撒落在她脚下，一步之遥，再走一步，她便能看见她。
　　她会对她说些什么呢？
　　她也已经知道答案了。
　　因为此时此刻，便是生日快乐的瞬间。


第77章 2018-2009（0）
　　（先看上一章哦, 上一章新增了2千字）
　　2020年7月25号，一大早，江语乔被电话声吵醒, 不用听都知道蒋琬要说些什么——醒了没, 吃了没，不要熬夜喝冰水。
　　江晴又养了一只小猫, 现如今儿女双全，喊蒋琬这个当姥姥的过去玩, 蒋琬去了又要唠叨：“你看看你姐, 生个孙子让我带也就算了，现在让我带狗。”
　　江语乔打岔：“谁说的, 不是还有小猫吗, 给我看看小猫。”
　　蒋琬一连串发来七张小猫照片。
　　小猫叫cloudy, 和sunny一样都是小区流浪儿, 刚被周羡捡回来时整日缩在沙发底下，现如今已经学会了四仰八叉的人类睡姿。
　　江语乔打着哈欠抗议：“你看嘛, 才八点，猫都还在睡。”
　　蒋琬回：“什么叫才八点, 九点了好吧！”
　　八点二十七就是九点, 妈妈有妈妈的计算方式。
　　向苒还迷糊着, 咕噜噜转过身，伸手来抱江语乔，用气声问：“阿姨？”
　　“嗯。”江语乔亲了她一下，对着电话大声说, “您好, 您拨打的用户还要睡觉，请您稍后再拨！”
　　2019年1月4号, 肖艺终于回国，拉着江语乔和范凡出去吃麻辣烫，她说英国的麻辣烫三百块一碗，连油面筋都没有，没有油面筋的麻辣烫叫什么麻辣烫！简直抢钱！
　　当天晚上，肖艺吃了二十四个油面筋，吃饱喝足躺在范凡腿上打饱嗝，想起一出是一出，忽然说想放烟花。
　　原礼这两年开始禁烟，这段时间查得很严，范凡想了想，看向江语乔：“要不去你老家？”
　　山塘庄在郊外，是没人管的。
　　“行啊。”肖艺举手赞同，“是不是能睡炕，据说可舒服了，我还没睡过呢。”
　　江语乔答：“去不了，拆啦。”
　　“啊？”肖艺立刻坐直了，“拆了？拆迁？那房子你奶奶不是留给你了吗，那......那岂不是——你发财了！”
　　江语乔轻描淡写：“倒也没，不过，确实分了三套房。”
　　肖艺沉默两秒，一把抓住她的手：“老婆，你要不考虑考虑包养我，英国的饭实在太难吃了，我不想努力了呜呜呜。”
　　江语乔沉默：“你有没有出息。”
　　肖艺理直气壮：“出息又不能当饭吃！是不是范范！”
　　蒋凡的矜持允许她犹豫一秒才回答：“是，其实我也可以......老......老婆——叫老婆就行是吧。”
　　江语乔扔给她俩一人一个白眼。
　　“你俩来晚了，我有老婆。”
　　2018年8月20号，徐涵家里人送来一箱水果，徐涵搬不动，喊孟媛和她一起去保安室。
　　纸箱放在桌子上，一旁是一杯滚烫的浓茶，盛夏八月，大爷的保温杯里装的仍是开水。
　　移开纸箱，一封信出现在孟媛的视野中，她轻声念着仅能看清的三个字：“原、礼、一......”
　　徐涵解释说：“怪我，高一那年冬天我来拿东西，不小心把大爷的杯子碰倒了，这封信也就打湿了，也不知道是寄给谁的，晒干后就一直压在桌子底下。”
　　她扭头去问：“大爷，还是没人来找吗？”
　　大爷嘬一口茶水，答：“没！”
　　孟媛小心把玻璃板掀开，信封很轻，纸面上有明显的水渍，胶水已经干掉了，明信片掉了出来，背面是一朵干花标本，正面写着收件人的名字。
　　她轻轻念：“江、语、乔。”
　　徐涵也凑过来看：“你认识吗？”
　　孟媛想了一会儿，她好像，真的认识一个叫江语乔的人。
　　“之前，有一年冬天，有个学姐来我家店里买东西，好像就叫江语乔，语言的语，乔木的乔。”
　　“啊？”徐涵瞪大眼，“不会吧，这么巧，是一个人吗？”
　　孟媛也不知道：“她说她是一中毕业的，一中会有几个江语乔呢？”
　　这倒不难，没过几天，徐涵查完教务系统回来汇报，整个一中，只有一个叫江语乔的学生。
　　于是孟媛拨通江朗的电话，江朗的手机早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号码已经变成空号，话筒里只剩下冰冷的电子提示音。
　　徐涵劝她：“算啦，别管了，人家都不来拿，可能也不是很重要。”
　　“可万一是......不知道要来拿呢？”
　　孟媛执拗起来，生日祝福可是很重要的东西，于是她翻出江语乔留下的地址，冒着大太阳，跑来环栾城。
　　2017年5月8号，尹雪凌忽然发消息给肖艺，没头没尾地说：“男的，没有好东西。”
　　她俩上次说话还是高三毕业的时候，一晃都过去一年了，肖艺不知道大小姐发什么疯，也不打算打探她的感情经历，怼她一句：“可能是你的问题，运气不好。”
　　尹雪凌炸了：“命不好的人才没好运，你说我命不好！”
　　肖艺：“呃......”
　　“福薄的人才命不好，你说我福薄！”
　　“啊......”
　　“福分都是祖宗庇佑的，你是说我祖宗不管还是说我没祖宗——你骂我祖宗！”
　　肖艺咆哮：“你有病啊！想打架是吧！”
　　尹雪凌刚被劈腿，游魂一样在床上躺了两天，此时此刻，她的确很想和人打一架。
　　宿舍仅剩的两包纸巾都被她哭没了，她换掉睡衣去小卖铺，回程在楼下撞见了传闻中大学生的告白仪式。
　　心形蜡烛包围圈里，男生单膝下跪，怀抱一大束玫瑰花，围观群众鼓掌起哄，大声喊着：“答应他！答应他！”
　　尹雪凌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鼻子一酸又开始哭，哭声简直要盖过掌声。
　　她朝着女孩喊：“喂！你喜欢他吗！”
　　女孩朝她看过来。
　　“不喜欢就不要答应！”尹雪凌大声说。
　　2016年11月5号，向苒的相机马上就要没电了，江语乔还没出现，她忍不住，逆着人流往教学楼里走，走到一半看见江语乔慢吞吞地钻出教室。
　　她的步子很小，书包很大，垂着头，弯着背，像是累极了。
　　向苒心口泛起微弱的疼，她悄悄跟在她身后，近一些，再近一些，近到能听到她的呼吸。
　　还有耳机里传来的，模糊的歌声。
　　究竟是什么歌，向苒听不清，她想要靠得更近，却又不敢。
　　忽然，江语乔轻轻哼起一段旋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特意唱给向苒听。
　　窗外在此刻开始落雪，天地发出一点光亮来。
　　2015年9月11号，李群山把范凡和班长喊到办公室。
　　学校有个青年党校的教育活动，每班一个名额，在校学习一年，大学可以优先入党，全班投票选举，范凡和班长打成平手，李群山拿不定主意，让她们自行决定。
　　班长是个要强的小姑娘，事事都要拔尖，听见老师这么说，立刻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向。
　　李群山转头看范凡：“那你呢？”
　　范凡忽然想起初中时竞选市级三好生那天，过去好些年了，却像是昨天的事。
　　她仰头答：“我也想去，公平起见，我们做题决定吧，谁赢了谁去。”
　　2018年9月19号，江晴陪蒋琬去商场看电影，电影海报上写——如果有来生。
　　常见的开放式假设，江晴随口问：“妈，如果有下辈子，你还会和我爸结婚吗？”
　　蒋琬也随口回：“要是有下辈子啊，就不嫁给你爸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面无波澜，像是在讨论稍后吃些什么的闲话。
　　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寻常的一天，寻常的问题。
　　这个问题江晴也曾问过江正延，江正延说：“那当然，要是有下辈子，我还娶你妈。”
　　2014年4月7号，江语乔在床下翻到一本奶奶的日记，日记写的很凌乱，记录着奶奶小产的事情。
　　日记里写，奶奶早年怀过孕，据说是个女孩，后来突然没了，可能是因为她年纪大了，也可能是婆婆给她下了打胎药，总之某天晕过去，她就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那个年代，没有不重男轻女的，男人喜欢男孩，女人也喜欢男孩，我的女儿生下来，也不会幸福。
　　和我一样。”
　　2013年9月25号，轮到三班和四班做值周卫生，三班负责东侧楼，四班负责西侧楼，向苒研究许久，课间悄悄去找邵华杰，询问能否交换打扫区域。
　　邵华杰问：“为什么？我的区域在大厅，很大，又总有人经过，很难清扫的。”
　　自然是因为江语乔的区域就在大厅正对的长廊。
　　向苒当然不能说实话，解释说：“因为......因为我的区域很小，只需要擦一擦窗台，你的胳膊不是受伤了吗，我和你换，这样你就能早点回班了。”
　　这倒也不算说谎，邵华杰的确因为打球摔伤了胳膊，行动不便。
　　同班同学，自然是要互帮互助。
　　“那好吧。”邵华杰低下头，小声说，“谢谢你向苒。”
　　2012年10月9号，肖艺忽然招惹做题的范凡：“范范，你给我买房的话，得买高层，我现在走不食人间烟火的路线，高层有云，神仙都是生活在云里的。”
　　范凡停下笔，不懂：“我为什么要给你买房。”
　　肖艺理直气壮：“哎呀，早晚有这一天的嘛，咱先商量好，到时候你别买错了。”
　　“行。”她乱说，她乱答，“给你买栋楼好不好，我住下面五层，语乔住中间五层，你住顶上。”
　　江语乔对此安排很不满：“等等，我为什么住中间？”
　　肖艺反问：“不然你想住哪？”
　　江语乔答：“我想住别墅。”
　　范凡无奈：“那你想着吧。”
　　“偏心啊你！”江语乔去扯她的袖子，“你给她买一栋楼，都不给我买别墅？谁是你最好的朋友！”
　　肖艺也来劲了，一把抓住她另一只袖子：“范范！你说！谁是你最好的朋友！”
　　范凡引火烧身，默念阿弥陀佛：“都是都是，我是老妖怪，我有两颗心，给你俩一人一个。”
　　2011年6月1号，距离信息课上课还有一分半，肖艺还在磨蹭，江语乔堵在厕所门口念经：“你行不行啊，迟到啦迟到啦迟到啦！肖艺！”
　　某个厕所隔间传来回应：“马上就拉完了！”
　　又等了一分钟，肖艺总算推开门，手都没洗就被江语乔扯住了袖子，她鬼喊鬼叫表示抗议，江语乔通通不听，使出吃奶的劲往楼上跑——信息课老师严禁迟到，再过二十七秒，她俩就要罚站了！
　　人太多，乱哄哄，临近上课，楼道里挤满了疯跑的学生。
　　跑过拐角，两个人忽然被人群冲散，江语乔慌忙往身后一抓，抓住了向苒的手。
　　足足跑出一层楼，江语乔才停下来，看见被她晃散了架子的向苒呆滞两秒，连忙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信息老师大喝一声，她匆匆跑进信息教室。
　　向苒握了握手指，低下头小声说：“没关系。”
　　2010年12月24号，江语乔拉着江朗去公园滑野冰，公交车上，江朗坐在后排，她坐在前排，挨着她的男人叉着腿，裤子紧紧贴着她的裤子。
　　江语乔挪开一点，男人便靠近一点，再挪开一点，便再靠近一点。
　　这样不好，但具体怎么不好，江语乔有些不会说。
　　站在一旁的姐姐忽然笑出声，表情戏谑，用全车厢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问：“大爷，腿收收，挤到人了——哎呀，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她穿着原礼一中的校服，胸牌上的名字，叫周羡。
　　2009年12月31号，江语乔被爸妈接来城里过元旦，晚饭定在一家新开的酒楼里，大人们还在说闲话，她一口气吃了四碗猪肚鸡，撑得坐不住，跑去楼下消食。
　　冰天雪地，路边只有她一个人，路过的快递员停下车询问：“小姑娘，你知道这附近哪有学校吗？”
　　学校？最近的学校是一中，就在这条街后面。
　　快递员从邮差袋里翻出一封信：“你看看，被雪打湿了，有点看不清，我哥说就在这一片，我转来转去都没找到，哎呀我哥发烧了，我来帮个忙，你说这真是......”
　　江语乔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原、礼、一”三个字。
　　那还能是哪呢，最近的肯定是一中啊。
　　她底气十足大声答：“您往这条路上走，往前二十米再左拐，就到一中啦！”
　　2009年11月7号，江语乔抱着花冲下楼，远远看见窗边站着个没穿校服的女孩子，女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雪色，像一张静谧的画片。
　　江语乔看得出神，伸手去扯同伴的袖子，好奇问：“那是谁？”
　　同伴看了看，认不出：“不是咱们年级的吧，四年级的？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江语乔不敢，又说不上为什么不敢，纠结片刻忽然伸手，蘸了一抹奶油抹在同伴脸上，同伴立刻反击，大声喊着：“好啊江语乔，你敢偷袭！抓班长！抓班长了！”
　　围观群众一呼百应，纷纷开始追击，江语乔飞奔着躲避，笑着回头炫耀：“看我的花！好看吧！”
　　窗边的女孩被动静吸引，轻轻看过来，江语乔故意招惹，又不敢和她对视，匆忙扭头跑开，身后伙伴们大喊“班长别跑”，她更大声地回应“笨蛋才不跑”，然后引着一群人上楼，挨个询问：“刚刚路过的女孩是谁？你们认识吗？”
　　问来问去，没有一个人认识。
　　江语乔只好硬着头皮下楼，故作轻快：“你是哪个班的？”
　　女孩不答。
　　她自顾自地说：“你是四年级的？还是五年级的？”
　　女孩还是不答。
　　江语乔的手在口袋里打转：“三年级的啊......三年级和我一样高。”
　　无论江语乔说什么，女孩都没有回应，江语乔没了主意却不肯走，没话找话地嘀咕着现代化检查的事，优秀示范课的事儿，翻修操场的事儿，还有自己要转学的事儿。
　　自己转学和人家有什么关系呢。
　　江语乔想不出，但她就是想和她说说话。
　　忽然，女孩伸出手，帮她擦掉脸上的奶油。
　　江语乔原地蹦哒几步，夸张地大声说：“谁给我蹭的！”
　　女孩还是不说话，但是轻轻笑了笑。
　　江语乔想问她叫什么名字，却又不好意思，思来想去拐着弯问：“你今天过生日吗？怎么抱着个蛋糕盒子。”
　　女孩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了回去，江语乔顿时不敢说话了，广播开始喊人回班，她连忙往回跑，冲上楼梯又停下脚步。
　　既然自己不知道她的名字，那可不可以让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只要她知道自己的名字，那总有一天，她们还会相遇的。
　　她跑回来，把怀里的花放到女孩的蛋糕盒子里。
　　那是一盆奶奶种的风铃花，卡片上写着她的名字，幼稚的小学生字体，奶奶说，风铃花的花语是远方的祝福和温柔的爱。
　　她祝福她。
　　江语乔眼睛亮亮的，快乐的，大声喊——
　　“今天也是我生日！祝我们！生日快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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