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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岛不见旧时风
作者：林子周
簡介：
　　🔴 短介：✾大海，渔村，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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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标签：校园◆正剧◆群像
　　🔶 主角：周予、方泳柔
　　🔶 配角：方细、齐小奇、虞一
　　🔶 其它：双视角、伪群像
　　🔶 视角：不明
　　🔶 风格：未知
　　🔷 评分：9.9分
　　🔶 霸王票：暂无排名  🔶 评论：4,256
　　🔶 收藏：6309    🔶 灌溉：13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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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立意：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往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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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岛是座岛。
　　广东沿海，南城之南，与城市隔着一湾窄窄的海。
　　南岛中学，寄宿制高中，全市排名第一，被称作“小岛之光”，却直属市教育局，90%的招生名额都给了海对面的城里小孩。
　　小岛穷，师资差，那一年，南岛县新港乡方口村，考上岛中的，就两个。其中只有一个姓方——
　　村口海鲜大排档家老板方老三的女儿方泳柔。
　　可惜啊，女孩子嘛，书读再高，有什么用？方老三就这一个女儿，写在族谱上，孤零零一个单支儿，断了后啦！
　　岛中是城里小孩的岛中。漂亮的，聪明的，家里有钱的，各式各样的城里小孩，拉着行李箱，带着一身城里的傲气，度过海来。
　　管你家里多有钱？在岛中，统统都得手洗校服，早六点吹着冬天的海风跑操。
　　所以，在这里，我们都是一样的，对吗？
　　那个叫周予的城里女孩，干嘛不跟人说话？好像也没有朋友。
　　某一天，方家的海鲜大排档，来了一桌城里的游客。桌上几条烟，几瓶好酒，男人点头哈腰，说周校长劳您费心了。
　　方泳柔放下手里的书，与坐在席边的周予四目相对。
　　后来，周予发现了泳柔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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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0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贴在裸露的泥砖墙上，镜下有一个简陋的洗手盆。
　　算得上漂亮吗？薄眼皮，细眉毛，瓜子脸，一头微微自来卷的发。她觉得，总还算得上顺眼吧？也可能看习惯了，就看出好看来。从小到大，长辈们若夸她长相，说得多的，是“斯斯文文”，她也知道，不算什么抓人眼球的美人胚子。
　　屋外头有人在叫她：“阿柔！”
　　她的心动一下。
　　又一声：“泳柔！”女孩子的声音亮堂堂，一下子照亮了这阴湿的毛坯屋。
　　她急忙拧水龙头洗了洗脸，对着镜整理了一番两鬓的发。
　　“方泳柔！”第三声。
　　方泳柔拧开门，走到屋外的天台上，向下望去。
　　喊话的女孩就在楼下，跨坐在自行车上，仰起脸来。
　　过了正午，天有些阴，湿润空气中夹着风送来的海的气息，女孩仰起的面庞夺目，像一颗浅滩上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的外形最完美的鹅卵石。
　　泳柔知道，这样子的，才算得上是“美人胚子”。
　　她笑着冲楼下回话：“齐小奇！吵不吵啊你！”
　　“下来！”
　　她转身进了屋，自屋里的楼梯往下走，走几步发现自己忘了关水龙头，急忙返身拧好，才终于噔噔噔跑下这栋三层的自建砖瓦小楼。
　　三楼是盥洗晒衣的天台，二楼是住家。
　　一楼推门就是海，房子造在海滩往后的高地上，近港口。
　　门外，几张大圆木板桌，蓝色塑料凳，这就算一家海鲜大排档。
　　有客人叫她：“阿妹！来帮忙添点茶！”
　　她扭头喊：“妈！添茶！”喊毕，绕行至房子后头的小路，齐小奇还跨在自行车上等她。
　　“阿妹，你怎么像个海龟，那么慢！”她一见她来就揶揄她。“头发怎么剪了？不是说好一起留到齐腰吗？”小奇伸手摸摸泳柔垂至肩膀下的发梢。
　　小奇的头发又长又厚，深色缎锦一般。
　　“算了，你自己留吧，学校中午那么早就吹午休号，头发都没时间吹，短一点好打理。”
　　“吹午休号就让她吹去，你用你的电吹风呗。”
　　“一吹号，宿管就来了，谁还敢用电吹风？”方泳柔回过神来，“哦，我说我怎么老看见你中午在天井里罚站，原来是……”
　　“我才不怕她！头发洗了不让吹，什么道理！”齐小奇表情顽皮，说话时眉目跳跃，生动得紧，大五官舒朗漂亮，一点也没有挤眉弄眼之嫌。“你这头发谁给剪的？怎么不来我家让我妈剪？”
　　“懒得去县里。阿嫲给我剪的。”
　　“谁阿嫲？”
　　“你说呢？”泳柔叉起双臂，“难不成还能是我阿嫲从地底下起来给我剪？你多久没回去看阿嫲了？她还跟我问起你，问你在学校怎么样。”
　　“哎呀，每次一去，她就是整天啰嗦那些陈年破事，说我妈不仁不义啦，哭她儿子英年早逝啦，要不就是逼我辅导方大野写作业。你不知道方大野有多笨，送他去上学，不如送村口阿黄去上学。”阿黄是村里的野狗。
　　泳柔止不住地笑，“这样说自己亲弟。你跑来干什么？这车是你妈的？她不怕你又偷着卖了？”
　　高中开学的第一个周末，齐小奇把自己的自行车卖了废铁，狠遭她妈一顿毒打，她一边挨打，一边哭嚎：“我反正念寄宿了！要这车有什么用？我再也没时间骑着车在岛上闲逛了！”也不知是为挨打而伤心，还是为自由岁月从此逝去而难过。
　　“母女之间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给你看点好东西。”小奇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缠着线的小方块，“我新弄到的。”
　　“mp3？哪来的？”泳柔眼前一亮。
　　“错！是mp4！我从方光耀那儿抢来的，你没见他用过？”
　　“……没。”
　　“这东西也不稀奇，我看学校那些城里来的人手一个。方光耀说，他们学校门口，这东西卖300块钱不到，mp3最便宜的只要80。听听。”小奇将一只耳机塞进泳柔的耳朵里，按了开机键，里头正播一首许嵩的《有何不可》。“还是他们学校好，我去过了，县城中心，校门口什么都有，小炒，烤串，还有租碟的，不像我们，一出门，空荡荡，除了马路就是海。”
　　泳柔回话：“我们平时又不能出学校，门口再多店铺也没用。你还是少去县一中找方光耀玩，不是说，他们学校风气特别差？好多小混混。”
　　小奇又皱眉又笑：“什么小混混？方状元，考了全岛第一就忘了你的老同学们了？一中还不就是我们以前班上那些人。他们都是小混混？你堂哥方光耀也是？”
　　“他也不是什么好学生，我大姆天天打电话找我妈哭诉，说他不学好，跟县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人玩疯了。”
　　“玩玩而已嘛，我知道他，他没那么坏。你最近见他了吗？他又长高了。他怎么惹他妈生气了？”小奇的明眸愈发亮晶晶起来。
　　方光耀方光耀方光耀，成天就是方光耀。
　　“没见。”泳柔垂下眸，岔开话去，“你今晚几点钟回学校？”
　　“不知道。看我妈。店里不忙，就和她吃了晚饭再回去，要不然就直接回学校吃晚饭了。你和我一起？”
　　“嗯，我回学校吃晚饭。你要是回得早，就来找我。”她又小心地补一句：“我等你。”
　　“好。唉，周末怎么这么短，又要回去坐牢了。对了，方状元，开学摸底考，你考你们班第几啊？”
　　一提这话，方泳柔一下愁眉苦脸起来。“十八。”
　　小奇惊道：“十八？”
　　“十八。班里十八，年级三百出头。”
　　“考试那天你病了？”
　　“没病。正常发挥。”
　　“天，学校那帮城里人也太恐怖了，吃卷子长大的吧？”小奇伸出手来揉揉她的头，“没事，在我们这个小破岛，你还是第一，是全岛的骄傲。”
　　“得了吧，出了我们村，谁还认得我。”
　　“我啊，我认得你。你是我的骄傲。”小奇话中含笑，专注地望着她，言毕，轻拍了拍她的额头。
　　她知道，这专注不过是小奇惯常与人说话的神态。
　　“走了！我去村里溜几圈。”齐小奇扶正车把手，把mp4塞入她手里，“你先听，晚上带给我。下周回来，我再还给方光耀。学校见！”
　　少女骑着自行车带起来风，一头长发也像有颜色的风，她沿着坡道向上骑去，远景是阴天淡色的海——就这么呼啦啦地走了。
　　方泳柔望着远去的背影，按下手中mp4的重播键，于是耳机里又从头开始唱：天空好想下雨，我好想住你隔壁。
　　“柔！”又有人叫她。是她妈妈的声音。
　　她回头向上望去，声音从二楼传来，阿妈站在窗口。
　　“妈。”
　　“站在那儿干什么？回店里帮你爸算算数。现在还有点日头，妈去三楼把衣服洗了，顺便洗个头。”
　　“哦，好。”她想起些什么，“阿妈，等下！”方泳柔返身往楼上跑去。
　　有些话，只有在下决心的那一刻，才有勇气说出口。
　　过了饭点，大排档只余两桌在等结账的客人。她爸方老三站在收银台按计算器，按来按去按不明白，想叫她去，她一溜烟跑上了楼，压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妈。”她喘着气。
　　“怎么了？”阿妈正往塑料盆里捡脏衣裳。
　　“这周，”她吞吞口水，“充饭卡的钱，还没给我。”
　　“哦，这不是还早吗。现在给也行，正好阿妈刚刚收了一张特别新的50，你看，这钱多挺括。”
　　她看着那张崭新的50元钱，没有接。
　　“……不是。我是想说，以后每周能不能给100？50不够。”
　　“不够？你细姑姑不是说你们食堂不贵的吗？说一顿饭两个菜，只要四五块钱，斋面才三块。”
　　“是。那是两个素菜。要吃肉，可能就六七块了。而且，就算午晚饭一顿五块，一天十块，一周五天，那早饭不吃了？笔用完不买了？”
　　“噢……是妈没算清楚。等晚点去楼下，找张新的100块钱给你。”
　　泳柔听了这话，无声地长出一口气。
　　哪知，阿妈又小心翼翼地说：“要不，以后，一周100，一周50，这样够不够？”
　　“……够。也行。”
　　她下楼去帮她阿爸算数。
　　一楼屋内，除了后厨，就是厅堂。厅堂就是普通村里常见的那种，浅色碎纹地板，雾面拉门，一张高桌当收银台，摆一樽有点旧了的招财猫，收银台后僻个位置供地主爷的神位。
　　厅堂光设两桌座，客人不爱坐屋里，坐屋外，才好边吃饭边看海。其余地方就摆着些冰鲜塑料泡沫箱、水盆，逐样摆着当天新捕的鱼虾贝类供客人挑选。也有几只通着氧咕嘟嘟冒泡的水族箱，养一些做做样子的大货，东星斑，龙虾之类。鱼腥味她闻惯了，闻不见的。
　　阿爸堆着笑脸挥手，送走了周日午饭点最后一桌客人。
　　店里头生意向来一般，只有周末才好些，小破岛，当真是小破岛，无甚旅游业建设，只有靠海吃海，这店就做些极稀少的周边城市来岛上自驾游的旅客生意。岛的名字倒好听，叫南岛，隶属海对面的南城，按行政区划，算是个县，县以下是乡，乡往下是一个又一个小渔村，方泳柔就生在长在其中一个，紧挨港口，叫方口村。
　　要说这岛有什么了不得的，不是这海，也不是海里的鲜，是这岛上，有一个学校，周边五市排名第一的省重点高中，南岛中学。
　　全封闭，寄宿制，遗世独立，于是落在这座与城区只隔一湾窄窄海峡的小岛上。
　　方泳柔与齐小奇念的，正是这所学校。
　　这一年，2010年，南岛县新港乡方口村，考上岛中的，就她们两个。
　　岛中在岛上，却不归县里管，直属市教育局，百分之九十的招生名额自然是给了海对岸的城里小孩，剩下的，周边乡县再分一分，分来分去，分给小岛的，每年也就那么七八个。
　　小岛师资差，生源也差，她方泳柔是个全岛第一，放到全市，也就三百名开外。
　　已开学半个多月了。墙上的黄历，日期是9月19日，老历庚寅年八月十二。
　　阿爸又吸烟了，她闻着烟味心烦，上二楼去，在客厅望得见海的窗边支起桌子，写一会儿作业，看一会儿闲书。
　　临近两点半，来了一摊客人。这个时间，简直意外。
　　她自窗边望去。
　　两对大人，两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孩，一男一女。
　　她俯身去看得更仔细些。那女孩，看着眼熟。她眉头紧蹙。是同学吗？
　　他们在近海的圆桌落座了，女孩背对着她，看不清面貌，只看见她束着的马尾辫，窄窄的肩。
　　阿爸过去点菜。
　　几位老板，吃点什么？
　　今天有出海？
　　有，都是一早捕的。煮个汤，做个鱼，再来虾，虾姑，螺，炒个菜，贝类也来一个，看怎么样？今天的螃蟹不好。
　　今天有什么鱼？
　　都有，英哥，红目，枪鱼。来这边看，想怎么做？做鱼饭，还是蒸豆豉？煮酸梅也好，我们酸梅自家泡的。
　　这些多没劲，搞点好货嘛。石斑有吧？
　　……
　　点来点去，那做东的男人又说：再上几瓶饮料，小孩子喝饮料，啊那个，周校长家的千金，小予，叫小予对不对？你喝点什么呀？随便拿，叔叔请客。
　　姓周。小予。
　　泳柔一下便在心中寻到这个名字。果然是的。她的同班同学，周予。
　　她深呼一口气。这也没什么，早该预备有这么一天。她们家离学校，也就几公里远。
　　不过，能躲也就躲一躲。她收回往外伸的脖子。
　　这个周予，她不熟，开学半个多月，也没说上过一句话。只知道对方宿舍与她相隔一间，性子冷，每天都是独自背着包来去。她爸是校长？哪里的校长？
　　她闻见厨房飘散往上来的油烟香气，阿爸开工了，那一桌的大人开始喝酒，主要是那做东的给周予她爸敬酒，泳柔心里好奇，又凑近去听，幸好今天没什么风，海风大的时候，休想听见只言片语。
　　周校长啊，来来来，再敬你一杯，我们家转学的事，真的要劳你费心了。
　　哦，原来是求人办事的。
　　英德是好学校，真有这个机会，我们一定是好好地读，儿子，你来给周校长表个决心。来，你饮料代酒……
　　英德？泳柔没听过这学校。想来是城里的学校。
　　看这岛上风光还是很不错的，空气也好，这边离岛中近，晚上小予是不是该回学校了？正好，看看海，再回去上学！啊呀，我们家要是像小予一样会读书，就省心了……
　　菜上了几道。泳柔看见周予拿着牙签挑螺肉吃，一句话也不说。
　　八卦听够了，她翻几页闲书。
　　结果，被个大嗓门吓了一激灵。
　　“三啊！”摩托车停在楼下院前，轰一下熄火，下来一个圆墩状身影。“三！各位老板，吃好啊，今天菜还可以吧？今天海也不错哦！”
　　这叫法，是大伯在叫她爸。她爸在兄弟姐妹里，排行老三。
　　大伯就是方光耀他爸。
　　“怎么厝里一个人都没在？在厨房啊？三婶？阿柔！”
　　泳柔绝望地捂住耳朵。
　　躲不及的，大伯边胡喊八喊，边上楼来了。
　　那桌客人也随着大伯的喊声往上望来，但周予没有，周予连头都没有回，兀自低头在喝汤。幸好。
　　“哦！小阿柔，被我逮到，你在这里偷懒！”大伯嗓门大，爱笑，又富态，一笑，脸上肉堆得一层层，像樽佛头。
　　“才没有！我在写作业！”
　　“什么作业，大伯明明看见你在看课外书。什么书啊？”大伯走来看一眼，“哦，张爱玲，才女啊。你也想当张爱玲？我看你有那个天分。你妈呢？在楼上收洗？”
　　“才没咧。”面对大伯的胡言乱语，泳柔常常是答不上什么话。“大伯，你来干嘛？”
　　“大伯来找你。”大伯不笑了，说得挺认真。
　　“找我？”
　　“就是找你！”
　　她心觉不妙。“……什么事？”
　　“你今晚要回学校吧？去了学校，见到你小姑，帮大伯带个话。”
　　就知道。
　　“干嘛带话？细姑姑又不是没有手机。”
　　“啊呀，我打了她不接，短信又不回！二十大几的人了，真不懂事！”大伯一跺脚，满面憨态。
　　“那还让我带什么话？细姑姑这不就是告诉你，免谈？”方泳柔心知大伯所为何事。
　　“什么免谈？没得免谈！你去跟她说，她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哥，还念在哥哥小时候疼惜她的情分，支持我做村长的工作，就复我电话！”
　　“大伯，村里修祠堂，怎么也轮不到细姑姑来出钱吧？不是说，女的死后，不能供在祠堂里？未婚的，连募款碑都不能留名。”
　　今年夏，一场台风，村里本就摇摇欲坠的老宗祠，一下塌了半边。
　　大伯识相，大嗓门低了些，怕楼下的外来人听见。
　　“唉，说是这样说，捐款的事，除掉村里各户，只叫外嫁女来出力。你细姑还没嫁人，按说是不用出，但我有什么办法？新祠堂一日不修起来，列祖列宗魂归何处？整个村都心不定。村委会那帮人一开会，就是说你细姑工作好，也该来出一份力，逼我来做工作。那你说嘛，我们这一辈，全村就出她一个大学生，她捐一份，也算慰藉老祖宗了。我都跟村委会商量好了的啊，现在她不能留名，等她将来嫁了，再把她老公的名字加在募款碑上……”
　　“等等。”泳柔惊奇地打断大伯，“她老公的名字？”
　　“啊对啊，外嫁女，都是以丈夫的名义捐款的。”
　　“这叫什么道理！”
　　“怎么不叫道理？老祖宗留下的道理！总之，大伯拜托你，好不好？大伯下次去城里开会，给你带好吃的……”
　　大伯好说歹说，泳柔只好应付他：“我要是见了她，就说你找她。不过，不知什么时候，周二才有她的课。”
　　大伯算个好人，她心里知道，热心肠，待老人小孩都和气，总是乐呵呵与她讲笑。
　　事情交代完，临走，大伯又悄悄问她：“最近，你妈的肚子，有没有动静？”
　　她翻白眼，“哪来的动静？没闹肚子！”
　　“啊呀，你知道的。到时候新祠堂建了，还要拓新族谱哦，你也不想你爸到时候在谱上孤零零一个赤条吧？你妈要能给你生个阿弟多好。”大伯怜爱地望着她，“可惜我们阿柔，这么聪明一个头脑，要是男孩子，肯定更能有一番作为。女孩子在外头不易哟！在学校，同学相处得好吧？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大伯。”
　　“女的怎么就不能有作为了？张爱玲就是女的。”
　　“是是是，大伯老古董，讲错话了。你别老躲在这儿张爱玲了，快走，下去，帮客人倒倒茶水，你爸在厨房，顾不过来！”
　　大伯不由分说拉她下楼，她不情不愿，手里拎着那本张爱玲。下了楼去，大伯对客人寒暄一句：“慢吃啊，走了。有什么事，叫阿妹就好。”然后发动摩托车，走了。
　　方泳柔耸肩，左手摸着右手腕，装作镇定站在原地。周予仍没有看见她。
　　怎么避得掉呢？添茶水的呼唤马上来了。
　　泳柔提着水盅去了，走到桌边，周予低着头，原来是在玩手机。转一圈，茶水添满了每只杯子，到了周予身边，杯里是满的，泳柔问：“添茶吗？”
　　周予头也不抬，“不用。”
　　一旁的空位上摆了只礼品袋，里头好几条名牌香烟。
　　就在泳柔以为逃过一劫，正要返身退走时，周予抬起了头来。
　　她们四目相对。
　　周予认出她来了，那平淡的神色间闪过一丝局促，她看见了。
　　未等她开口说任何话，对方避之不及一般，再次低下了头。
　　既然没有要打招呼相认的意思，她也就不自讨没趣，提走水盅，进了店里，搬只凳子在收银台边坐，继续看她的张爱玲。
　　周予生了副什么模样？她回想。薄唇，鼻翼窄，一双眸子瞳仁色浅，因此显得又冷又傲。她心中简单为这长相归类，就叫“城里人的长相”。好看吗？肯定是没有齐小奇好看的。
　　她这样走神想了片刻，一抬头，发现周予不知几时走进厅堂里来了。
　　那立在水族箱前看鱼的背影也似长相一样清高。
　　周予转过身来，眼神向下一撇，看来是要与她搭话。
　　哦？像是觉得自己刚刚装作不识的举动不妥，想来寻个和解。
　　方泳柔双肩端正坐在塑料凳上，叠放着腿，将手中的书搁在腿上，静静坐着等周予说话。
　　周予的薄唇终于张开，说的是：“这个，是什么鱼？”
　　“这是多宝。”
　　“哦。”
　　又沉默，又看鱼。
　　又说：“你在看什么书？”
　　她将蓝色暗纹封面亮给她看。张爱玲，《同学少年都不贱》。
　　周予点点头，“杜甫的诗。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
　　“多？是都。”
　　“原句是多。张爱玲改了都。”
　　外头周予的妈妈在喊：“小予？你在干什么呢？还没找到洗手间？”
　　泳柔站起身来，“你找洗手间？在那边……”
　　周予低下头，“不用了。”她要往外头走，又停下脚步，“那个。书。”
　　“嗯？”
　　“书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太无聊了。”她指一指屋外的席上。
　　“你看。”书递了过去。
　　周予踏出门槛。泳柔想，这人好闷，城里的长相，城里的傲气，与自己不是一路人。
　　书被拿走了，她坐着无聊，就趴在收银台上，玩招财猫摇摇摆摆的手臂。
　　很快，那桌人要走了，那做东的来收银台结账。
　　方泳柔自他手里接过钞票来数，有零有整，皱巴巴的。
　　男人正要走，她终于点清，喊一声：“欸，阿叔，数不对。”
　　“怎么不对？”
　　“少了40。”
　　“少了40？”他不耐烦地自收银台上扯过手写的账单来看，又伸手用指头翻一遍她手中的钞票，“唉，就40，要不算了。”
　　“算了？”方泳柔瞪大双眼，“阿叔，还要给我40。”
　　“40还不就是……”男人点着账单，“几瓶饮料的钱嘛！就当饮料是送的，我们这么一大桌，送几瓶饮料，不过分吧？”
　　“没这说法，饮料也要算的。”
　　男人恼了：“你这小妹好不识做，打开门做生意，哪有你这样的？为了这点零头斤斤计较，小心赚不到大钱哦。”
　　周予的母亲走来，要从钱包中掏钱，“欸，算了，为难小孩子干什么呢？我这里有点零钱。”
　　“别别别！这顿算我的。周太你别管，本来么，送点饮料那是应该的。”
　　推来搡去的，男人的炮火更加猛烈袭来，方泳柔挺直腰杆，梗起脖子，非要论个道理来：哪有吃了饭就可以白喝饮料？当着地主爷的面耍无赖，不怕遭报应！对方急了，大骂，叫你家大人来！我不跟你小孩子家计较。别在这跟我东拉西扯！
　　响动太大，阿爸终于从后头跑来，想来刚刚是忙完了厨房的活，躲去屋后头抽烟了。方泳柔气得别过脸去。
　　阿爸又是点头又是作揖，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她一通，说是小孩子不懂事，听了情况，连连道歉，不单只抹了40块钱，还赶忙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凉茶往对方怀里塞。“啊呀不好意思，这都算我的，老板大人大量，一路慢走啊，慢点开车！”
　　泳柔还要再争：“爸！”
　　鲜少冲她发火的阿爸喝道：“闭嘴！”喝完，伸直手臂，弯着身，送客人出去了。
　　她浑身发抖，站在原地。
　　直到周予自拉门走了进来。
　　她将书递还给她，冷冷的赤褐色瞳平静地看着她。刚刚，这双眼睛一定也是这样子看着她出洋相。
　　有人叫：“小予，走了！”
　　周予转身走了。
　　她听见他们的小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轰一声，变成平稳的闷颤，发动了，自屋子侧面往沿海公路开去，越来越远。
　　阿爸进屋来了，严厉地看她一眼，叹口气，来拉她的手臂，“算了。没事了。你去学习，店阿爸来看就好。”
　　她甩开他的手，一扭头向楼上走去。
　　自建楼，采光总是不佳。阴天，二楼的客厅暗暗的，只在靠近窗台的地方有一点日光。
　　她手中拎着周予还给她的那本书，气不打一处来，往窗台走去。
　　拎着的是书脊，于是，书页抖开，忽然从中抖出一片纸张来。
　　那纸张滑过阴暗的碎纹地板，正好落在日光恰好照亮的地方。
　　方泳柔停下脚步来盯着看。
　　那是一张50元钱。
　　她垂头，望见书的封面，细体字端正印了标题。
　　同学少年，都不贱。

2-1
　　她脱下贴身短袖外的衬衣，换上校服外套。岛上风大，十月不到，已有些凉。
　　车前座话说着说着又争起来，她只管在后座换自己的衣裳。
　　“转去英德做什么？岛中当然更好。”
　　“哪里好？一打铃，老师走得比学生还快，还整天搞那么多课外活动，等同于把学生圈起来放养。”
　　“生源好，氛围好。你们英德搞衡水模式，还到处挖人家的名师，岛中去年的重本率是93％，你们呢？”
　　“靠生源，靠掐尖，能靠多久？现在市里呼吁取消重点，初小已经试行了，到时重点名头一摘，收些妖魔鬼怪进来……”
　　“你少动脑筋。你看你女儿，本来就不爱说话，再转去你那集中营被迫害三年……”
　　周予开口打断她母亲的话：“走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车尾箱弹起，她拎出行李箱来。车里两个人与她告别，她应了，然后推着箱子，走上校门口的坡道，南岛中学四个朱红字刻在石碑上。
　　南岛的天放晴了。她抬起头来，天是雾蓝色，云被落日霞光染了红。她呼吸，试图闻见海的味道，闻不见，只觉得这里的空气比起城里要冷冽。她好像生来感官不敏，比如嗅觉，她有先天性鼻炎，比如听觉，但那可能是因为她总偷偷戴着耳机睡觉。感官不敏，也就感受不强，因此总是一脸平静。当然，痛感是敏的，但她摔了碰了、脚趾撞桌子腿了，也是一脸平静，装的，不爱让人看出她的窘。
　　她仰头看这天空，就像是燃烧的海。
　　学校地广，三个年级三千余人，光女生宿舍楼就五栋，梅兰竹菊松，冷色青砖外墙，教学楼则用灰色石砖，树多，南国的树，一年四季都茂绿，这学校就像一块长在海岛之上的遍布青苔的巨石。周予住梅苑108，放了行李，去食堂随便吃点东西，七点上晚自习，十点放学，十点半就熄灯。
　　106到110号房，全是同班的女生，她走过别扇门时，特意看一眼门上的名目。
　　106，陈萌萌，刘君彤，方泳柔……
　　方泳柔。
　　这就是大排档那个女生。
　　那是她家开的店？还是她在那儿打工？她就住在那儿吗？住在海边？她长什么样子？越回忆，越记不清。周予不擅长记人的脸。
　　想着想着，她扭头去照一旁的窗玻璃，仔细看了看额线有没有不整洁的散发。
　　学校太大，绿荫下的小岔路又多，出了宿舍，差点迷路，她方向感也不强。
　　总算找到圆弧状的矮矮二层楼食堂，在窗口买了碗红豆双皮奶。
　　吃了几口，一个人影立到面前，她还未抬头，那人放下来一张50元纸币，搁在她手边。
　　“还给你。”
　　抬眼，早先脑海中模糊掉的样子在眼前具象起来，周予脑海中第一个念头是，哦，这就是住在海边的样子。少女的骨架裹进了宽松的校服外套里，肩膀撑不起衣服，看来更加纤细。
　　“还给我？”她反应过来。
　　方泳柔说：“是。这是你夹在书里的吧？”
　　“这是饮料钱。”
　　“什么饮料钱？我爸已经说了，饮料是送的。”
　　“为什么要送？你不是说了，在地主爷前耍无赖，会遭报应。”
　　“说送就是送了，而且，饮料是40，不是50。”
　　方泳柔语气不善，周予只好颇无辜地答：“我身上只有50跟100。”感官不敏，情感中枢迟钝，连带着嘴也不灵，她本是好意，但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说不出什么缓和氛围的好听话来。
　　她不懂这人在不高兴什么，不高兴，还有一点凶，小小一张脸，凶不起来，像个受了惊的啮齿动物。
　　“钱你收好。再见。”
　　周予看着那钱与方泳柔疾步走掉的背影，只觉莫名其妙，兜头一盆冷水泼了她的好意，她也立刻有了脾气，吃饭给钱本就天经地义，就算多了10块，她又没有别的意思，何必一副伤了自尊的样子。
　　她以为，只是为了这多的10块。
　　她心底拗起来。这钱，她偏要给。
　　*
　　方泳柔从不觉得自己家里穷。
　　实际上，也算不得穷，有吃有穿，有个正经营生，在她们村子，在整个南岛，也算个中上水平。阿公死了，全副遗产变作一艘近海渔船，早年是阿爸与大伯一起出海，再带几个船员，一趟回来，收成好时，能分一两千元。后来，阿爸身体不好，不出海了，掏出多年积蓄，再加大伯帮衬，造了家里的三层小楼，开个大排档。方口村靠港口，天时地利，初中时，她在县里上学，在班上简直算家庭条件不错的了，岛上没有工业，其他同学家里，不是渔民，就是干点手艺营生，要么开点小商铺。
　　电视她也看，也去大伯家上过网，细姑姑还带她去过好几趟城里，外边世界繁华，她知道。
　　但，来了岛中，她才真切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岛中是城里小孩的岛中，漂亮的，聪明的，家里有钱的，各式各样的城里小孩，她们说各种流行词，讲着讲着就笑。起初，泳柔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她们还谈最新的电视剧，电视上没有播的，英剧，美剧，还有什么番剧，也讲城里最近新开的哪家餐厅，讲城里那些学校，哪个学校有哪些奇人。她们人不坏，也跟她一样两个眼睛一个嘴，见了面主动打招呼，分享家里带的零食，但，就是不一样。聊不来。
　　她开始知道了，像她这样的家庭，一整年的收入就那么一目了然的几万块，要供各种开销，一百要计较，五十也要计较，这在城里，就算是穷人。
　　她承认，那50元自书页中掉出来时，她的自尊心被这高高在上的好意给刺痛了。她本来只是想把钱还了，但实在尴尬，心里拧着劲，对方又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才闹成个不愉快的局面。
　　阿妈跟大伯都说过她，平时看着轻轻柔柔，怎么有时候就那么犟？她隐隐担心是自己小题大做，说不定，在那个周予看来，就像个笑话。
　　方泳柔回到教室自习，她坐在窗边，紧挨走廊，心里有气，从包里拿出小奇塞给她那个mp4来听，边听边写数学题，解，然后刷刷刷一大长串演算，她功课上是认真的，习题册上每个课时三节练习，老师留一节，她三节都会写。
　　晚饭她一个人吃过了，晚自习都快开始了，还不见小奇人影，她边写题，边分心思抬头去看看窗外，楼层另一头有通往宿舍区的回廊，从她的座位恰好能看见，她是5班，小奇6班，6班教室就在隔壁，她盼着她从回廊出现。
　　“泳柔！又见了。”
　　她吓一跳，摘下一边耳机。是她同桌来了。同桌是个圆脸女孩，圆脸圆眼睛圆鼻头，脸上肉乎乎，还长一边尖尖的小虎牙，认识第一天，就在作业本上写“程心田”三个字，然后大大方方递给她看。
　　心田是城里女孩，每个礼拜都搭渡轮来上学。她钟爱那些封面上画着动漫帅哥美女的少女杂志，里面全是些爱得死去活来的言情小说。
　　“你粗心死了，掉了钱，还不知道。喏，拿去。”心田把一张50元搁在泳柔的习题册上。
　　纵是这世上有无数张50元，方泳柔也一眼能认出这就是刚刚她在食堂甩给周予的那张。
　　“这哪里来的？”
　　“周予帮你捡的，她说亲眼看着你在食堂掉的，就托我这个同桌帮你送来咯。”
　　她记起来了，心田住108，和周予一间宿舍。
　　心田见她面有菜色，问：“怎么了？”
　　这事没法说。“没什么。你跟周予住一间吗？她人真好。”
　　程心田没听出方泳柔阴阳怪气。“嗯……应该还不错吧？”她的语气不甚笃定，“我跟她还是初中同学，早就认识了。”
　　“初中就认识了？平时怎么也不见你跟她说话？”
　　“她那人不爱说话，你没见吗？每天都独来独往的。感觉……也不是内向。就是不稀得跟人打交道。高冷，拽！”
　　泳柔扯扯嘴角，继续看数学题。孤僻就孤僻，还高冷。拽？这词在她的字典里，等同于没礼貌。
　　她不专心，眼神又向外一瞥，好巧不巧，正看见那高冷的拽人从通往宿舍区的回廊中走出来，她马上扯掉耳机扔在桌上，将那50元塞进外套口袋，从心田身后蹭过。
　　方泳柔快步穿过走廊，将周予堵在转角处。
　　周予摘下一边耳机听她说话。
　　“钱……”
　　话没说出口，周予就答：“不用还。”
　　“我不要。”她掏出钱来要塞过去。
　　周予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闪身避开她的手。
　　天彻底黑下来，晚自习预备铃响，教学楼鼎沸，学生纷纷往各自教室跑。两个女学生，在走廊上把钱推来搡去，怎么看怎么奇怪，方泳柔脸皮薄，周围人多，她也不好意思闹出什么大阵仗，只好将钱藏在自己身侧，来来去去地与周予打游击战。
　　她塞左边，周予就往右边晃。
　　她塞右边，周予就往左边晃。
　　一来二去，周予总算再开金口：“上课了。”
　　这人是不是神经病？强加给别人的好意，算什么好意？
　　“周予同学，多谢你们一家帮衬我家的生意，我们是同学，就当我请你喝了饮料，这钱，请你收回去。50元，不算少。你不该这样随便给人。”更不该以怜悯的态度对待你的同班同学。
　　周予抿着薄唇，没有答话。方泳柔当然不知道对方是个笨嘴拙舌的，只当这沉默是傲慢。
　　心里一急，泳柔再说：“我今天在你们饭桌上看见那袋名牌香烟了。我知道你不差钱……”
　　“你是说，你看见我爸受贿了。”
　　“……我没那意思。那是你们的家事。”
　　“不止有烟。”
　　“什么？”
　　周予说：“烟底下，还有好几万块钱。”
　　泳柔彻底炸了毛，这话在此刻讲来，根本是赤*裸裸的炫富——她不知道，这只是周予脑筋短路，脱口而出的大实话。
　　预备铃响过，上课铃也响了，主任驾到，在楼上探出头来看见她俩，“欸——三楼那两个，在干什么？不想上晚自习，想在走廊罚站是吧？”
　　然后是另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主任，这节课我带她们班，我来管。”
　　方泳柔扭头看去，脱口而出：“细……”姑姑二字到了嘴边，马上改了口：“方老师。”
　　周予不说话。
　　见了老师也不问好，真不知道什么人。
　　泳柔的小姑姑方细，年方二十七，华南师范研究生毕业，在岛中任教，教生物。
　　方细人如其名，衬衣扎入裤腰，更显细腰身，袖口挽得齐整，戴细框眼镜。“还站着干什么呢？回教室吧。”周予听了，低头就走。方细又说：“方泳柔，你留一下。”
　　泳柔长呼一口气，与她姑姑二人站在已空掉的走廊上。
　　姑姑问：“这是你的新朋友？”
　　“不是！”她当即否认。
　　“那你们在这拉拉扯扯，上课铃响了也听不见？闹不愉快了？”
　　“……没有。”她的一边手插在兜里，紧张地将那张50元往深处掖。
　　“哦，有秘密。”方细逗她。
　　“也没有！”
　　方细笑笑，温柔地看她，“不跟姑姑说？上高中了，不爱跟姑姑说心事了。不说拉倒。”
　　“……又没什么心事。”
　　“真的？学业，生活，人际，统统都没有？”
　　她委屈起来：“有一点。我摸底考，才考年级三百。”
　　“年级三百怎么了？我当年入学摸底考，成绩一发下来，全级七百。”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细姑姑是她自小的偶像。
　　“真的啊。气得我晚上回了宿舍蒙在被子里流眼泪。”
　　泳柔皱眉，“姑，你也太脆弱了。”
　　“你年级三百就愁眉苦脸，你不脆弱？高考能拿年级三百，广州的重本还不随你挑？再努努力，中大也没问题。还是你嫌广州不够，要去上海，去北京？”
　　她摇头，“不知道。”这未来太远了。“姑，人跟人的差距也太大了。怎么有些人，天天玩都考得比我好？”
　　方细压低声音，“你是说，那些城里来的怪胎？”
　　泳柔笑起来，她知道细姑姑是故意哄她开心。她每见到细姑姑，心就定一些，村里人人都说她跟细姑姑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细姑姑来岛中上学时，她才5岁，她上小学一年级，细姑姑去了广州读书，从此，每年回来，都换一个模样，她眼见着细姑姑越来越好看，斯文淡雅，一身书卷气，大伯也说，阿细这个丑小鸭变天鹅了。她们个性也像，阿妈每次骂她时都说，只知道学你姑那十头牛拉不回的脾气，最好也像你姑一样有出息，走得远远的，别回来烦我！
　　她见了细姑姑，就想，她也一定有这一天，丑小鸭变天鹅，走得远远的，走出这座小岛。
　　“记得常来找姑姑。什么事都可以找。知不知道？我们阿柔还有几个月就要16岁了吧？16岁可是很不容易的，左转右转，到处都是牛角尖。”
　　方泳柔心虚地垂下目光。她捏着口袋里的50元。她钻牛角尖了吗？她不知道。
　　“刚刚那个是你们班周予吧？挺漂亮的。”
　　“哪里漂亮？”泳柔不服。
　　“不漂亮吗？干干净净的，还不错啊。干嘛？现在脾气那么大，都听不得夸别人漂亮了？”方细拿手里的教案轻轻拍一下她的屁股，“快回去自习了。姑一会过去看着你们。”
　　临别，她总算想起大伯交代的，走出几步又回头来，“对了，还有，大伯找你。”
　　“我知道。短信，电话，教师公寓的座机，找我几次了。”
　　“你不理他？”
　　方细扶一扶眼镜，“那你说，这钱，捐还是不捐？”
　　泳柔答：“不捐。坚决不捐。”
　　“英雄所见略同。”
　　她们相视一笑，笑容如出一辙。泳柔已快与方细一般高了，但少女的身体与女人的身体是不同的，只有笑起来时最相似，嘴角都有单个梨涡。
　　这时候，回廊阶梯上跳下来一个女孩，校服拉链敞着，衣襟扬起，里头穿修身恤衫，胸前起伏的曲线一览无余，方细说：“哦，又来一个。几点了？”
　　泳柔的心也与那衣襟一同扬起了。
　　齐小奇的笑容灿如夏花：“细姑姑！”
　　方细抬书本就拍她的头，“姑什么姑。”
　　她马上改口：“方老师！”
　　“把你衣服拉好！衣衫不整，还迟到，下次再落我手里，我就叫主任了。赶紧走，两个不省心的，各回各班。”
　　小奇吐着舌头，一边小跑一边拉起外套拉链，跑到泳柔身边，亲昵地贴着泳柔走。
　　泳柔捏着那50元的手松开了，有细姑姑在，有小奇在，她的自尊心被呵护得好好的。
　　教室静霎霎，只有数十支笔尖划过纸张，泳柔在窗边的座位上坐定，发现桌上多了一张新生社团报名表。她将桌上各类题册和课本整理好，准备翻英语周报来写，翻着翻着，忽然感觉不太对劲。
　　她掀起最顶上的题册。
　　少了一样东西。
　　她又埋头去翻书包。
　　旁边埋头学习的心田终于被她惊动，转过头来，小声问：“怎么了？”
　　方光耀的mp4不见了。

3-2
　　“就这么近。”齐小奇倚在窗外，将手伸进来，拿起泳柔桌上的一支笔，“只要从这儿经过，一伸手，就拿走了。”
　　“况且，晚自习前那个点，走廊人那么多，根本不可能知道是谁拿走的。”方泳柔支着半边脸，心事重重地叹一口气。
　　一星期已过半，方光耀那mp4不翼而飞也好几天了。
　　毫无线索。
　　早读下课，小奇飞奔到食堂去买来四个肉包子与泳柔分食，泳柔请她喝豆奶作为交换。教室里空无几人，这个点，都在食堂吃早饭。
　　小奇俯下身子趴在窗台上，凑近了，泳柔便闻到她面颊上的味道，少女用的面霜的味道。“你还不吃？包子冷了！别担心了，没事的。”小奇拍拍她的手背，“回去，我去跟光耀说。”
　　方泳柔揭开装着包子的塑料袋，咬一小口。小奇眼巴巴地望着她。“干嘛？”她笑，“没吃饱啊？再给你一个。”
　　“真的？算了，免得你吃不饱。”小奇漂亮的双目中满是期盼。
　　“那给你咬一口。”她将包子皮薄一些的一边递到她嘴边去，那是包子有馅儿的一边。
　　她们就这样在窗户的两侧分食一只肉包子。方泳柔一边吃，一边揭眼皮去瞧窗外，天光自小奇身后铺洒进来。这是她在一整天里最喜欢的时刻。
　　“欸，那个是谁啊？”小奇冲教室后面使使眼色，“我怎么感觉每次我这个点来，她都在睡觉？不用吃早饭吗？”
　　方泳柔扭过头去，看见倒数几排趴在桌上睡觉的周予。“……不知道她。不熟。”那张50元还夹在那本图书馆借来的张爱玲里，这几天，她无暇理会这件事。
　　话正说着，周予忽然抬起头来，把她俩吓了一跳。小奇小声说：“果然是不能背地里说人闲话。”然而周予压根没有听见她们在说什么，她的双眼还迷蒙着，脑门中间被压得红了一片，傻兮兮地抬手揉着眼睛，揉了眼睛，又马上拿小镜子出来照一照自己。自恋狂。这傻兮兮的样子还算有几分可爱，比面无表情的时候可爱。方泳柔扭回头来，不再去看周予。
　　话题转圜，讲回丢失的mp4，“你说，会不会是坐在你附近的人拿走的？”
　　“……不会吧？我都问过了，她们都说没看见。无凭无据的，我又不能随便怀疑同学。而且，我身边这几个，你不都知道吗？”
　　“也是。你同桌……叫什么来着？心田。心田人挺好的，不可能是她。你后边呢？”
　　“你说大头？那是我们学委！”在泳柔的世界里，成绩即是正义。
　　“大头啊，大头不可能。大头也是县城来的吧？我们乡里人不怀疑乡里人。”小奇一脸头头是道，实则全是邪门歪理。“大头的同桌呢？我记得她，她叫什么名字？”
　　“李玥？那更不可能了。”
　　“怎么不可能？”
　　“……不知道。不过我感觉李玥家境应该挺好的。”
　　“嗯，看着是像有钱人家的小孩。跟只小孔雀一样。上次我来找你，就她一人在，她就看我一眼，理都不理我。”小奇模仿起李玥高傲的小表情。
　　“有没有那么夸张？”泳柔打小奇一下，“她英语口语特别好，你知道吗？她能随时切换英式口音跟美式口音。”
　　“那很厉害吗？”
　　“当然了！你呢？你是什么口音？”
　　小奇嘻嘻笑，“岛式口音。”
　　为这mp4的事，她们已合计了好几天，怎样合计都好，她们谁也不提要找老师帮忙，这原因有二，一是mp4在学校本就是违禁品，寄宿生活单调，老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她们戴着耳机是在听英语。二是，在十五六岁的世界里，有一条铁律——告老师的是小狗，人人得以鄙视之。
　　去吃早饭的同学们零星回来了几拨。讲台上来了个高年级的学姐。“同学们打扰一下大家，今天下午六点钟，学校广播站招新宣讲，欢迎大家来参加，也麻烦通知一下身边不在的同学，地点在……”学校社团的招新周在即，近来每日都有社团宣讲，文学书法、器乐舞蹈、大小球类，岛中足有十多个社团。小奇问：“怎么样？你想好没？社团的事。”
　　“不知道。要不不参加社团了，我怕影响学习。你呢？”
　　“不参加了？我不同意。必须参加。要不是听说这学校社团活动多，我当时都想把县一中填在第一志愿的。天天读书，把我们泳柔读傻了怎么办呢？”小奇摸一摸泳柔的头发，像在摸一只小猫咪。
　　“欸！”泳柔惊叫，“你吃完包子是不是没洗手？”
　　“我不是一直站在这里吗？这里又没水龙头，怎么洗手？垫着塑料袋呢，不脏的。”
　　“去去去。”话虽这么说着，泳柔却并没有躲开。“要不，社团你帮我报。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后座的李玥回来了，见了她俩，一声招呼都不打，拿了东西就去走廊上背单词。她个子高，小奇身高近一米七，她比小奇还高上一些，脖颈颀长，额上长个美人尖，眼梢上挑，看着有些不好相处。“欸。”小奇俯身来与泳柔耳语，“你看她拿着什么？我刚刚看见她从包里拿出来的，你看像不像？”
　　泳柔探头去看，李玥戴着一副黑色耳机，耳机线连至外套的口袋里。“这哪看得见？”
　　“耳机也是一样的！”
　　“黑色耳机不都长这样？”
　　“我去问问。”不等泳柔劝阻，小奇便转身向李玥走去，李玥见她走近来，先是不搭理，仍默拼着英语单词，小奇大方问道：“同学，你在听mp4吗？”
　　方泳柔赶忙从座位上起身。
　　“嗯，怎么了？”
　　“能不能借我看看？”
　　“借你看看？mp4？”李玥瞥见泳柔走出了教室。“方泳柔，你的mp4还没找到吗？”
　　泳柔小心地答：“……还没有。”
　　“所以你们是什么意思？意思是，mp4是我偷的？”
　　“不是……对不起李玥，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泳柔伸手去拽小奇的衣袖。
　　“给你们看就是。这是我爸妈给我买的。”李玥的表情变得更凶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亮着屏幕的小方块来。
　　泳柔与小奇对视一眼。黑色边框，底部一个白色标志，李玥手里的mp4，竟与方光耀那一只长得一模一样。
　　小奇便说：“我们丢的那个，也是长这个样子。要不你借我们听听看里面的歌是不是一样。”
　　“长得一样？神经病吧你们。没家教。”
　　“你说谁没家教？”
　　方泳柔夹在她们二人中间，本就矮上一截，眼下，李玥与小奇剑拔弩张，熊熊烈焰一窜几尺，更令她有一种身陷火焰山的感觉。
　　“你们不是没家教？你们有什么证据，这样随便冤枉人？”
　　“要不是你拿的，你借我们听一下不就清楚了？骂人做什么？你家教好，张口就骂人神经病？”
　　方泳柔更害怕了，连忙死死握住齐小奇的手，她还记得小学时代小奇把同班男生咬得进了医院的惨痛经历。
　　这时候，周予抱着保温壶，慢悠悠地从教室后门走了出来，顺道看了看身在火焰山的她。
　　看什么看？方泳柔太过紧张，恶向胆边生，狠狠瞪了周予一眼。
　　周予莫名挨了这一箭，一脸疑惑地抱着水壶走开了。
　　李玥与小奇还在吵：“我当然家教好，我爸妈教我了，无凭无据，不随便揣度他人。你是没爸还是没妈？”
　　小奇大声说：“我没爸。怎么了？你有爸你光荣？”
　　方泳柔挡在小奇身前。这骂架无缘无故就发展至此。她知道，小奇被戳中了痛处。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吵什么呢吵什么呢？让我也听听。这是什么东西呀？吵得这么凶，就为了这个东西呀？”伸来一只涂着棕红色指甲油的秀丽的手，一下便将李玥手里的mp4捻了去。
　　来了一个烫一头棕红色大波浪卷发的漂亮女子，像看热闹一样，颇有兴致地站在一旁，与她们这几个素面朝天的少女一比，简直像鹤立在鸡群。
　　“虞老师好。”小奇别扭地喊。这是小奇的班主任，5班与6班的英语老师，虞一。
　　“小奇好。”虞老师眉开眼笑，“泳柔好。李玥同学好。这个违禁品是谁的呀？”
　　骂架总算休战，三个人站一排，紧张兮兮地等老师发落。
　　周予抱着水壶回来了，额上那红印子还在呢。
　　泳柔又瞪了她一眼。
　　虞老师一扭身，红色秀发飘扬，曼妙身姿凸翘有致，甜腻的香水味直冲泳柔的鼻腔，“走吧，办公室继续吵。”她走过周予身边，招呼道：“周予同学好。”
　　周予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她立马变脸：“点什么头？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你是主任啊？”
　　吓得周予马上立正，小声说：“虞老师。”
　　李玥一昂首，甩开方泳柔与齐小奇，大踏步跟在老师身后。
　　办公室里只有方细一人在，岛中多是岁数大的老教师，只几个年轻教师会一早来带晨跑和早读。泳柔见了姑姑，心不定，反而更窘迫，她不想姑姑知道她们这些幼稚的琐事。
　　方细抬头见了这进门的阵容，开口问：“怎么了？虞老师。”
　　“收缴了一个违禁品。”虞老师一坐下就翘起腿来，将那mp4的耳机塞进耳里，跟着里头的旋律晃起头，“小小年纪，听歌品味倒很野。方老师你听。”她伸手将一边耳机塞进隔壁座位的方细耳里。“你听过没？”
　　方细翻着教案，点一点鼠标，仔细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生物课件，睁眼瞎说道：“听过。英语听力嘛。”
　　虞一笑笑看眼屏幕，“什么听力标题叫《飞向别人的床》啊？”李玥的脸红了起来。“说说吧，这是谁的？”
　　（*作者注：一些年轻的读者可能不清楚，这首歌在杀马特年代非常流行，现在主流音乐平台应该搜不到了，如感兴趣可以百度一下，原唱是CK和光光。）
　　李玥不答，小奇先答：“我以为是我的。是我周末跟初中同学借来的。周日晚上晚自习的时候丢了。”
　　李玥马上反驳道：“是我的！我爸妈刚给我买的，就在数码广场买的，你们不信，我可以回家找收据。”
　　小奇不服：“借我听一下，我就知道是不是我的了。”
　　此刻，那小方块放在虞一的桌上，泳柔彻底看清了——
　　“不是我们的。”她扯小奇的衣袖，小声说，“标志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一样呀。”
　　“英文拼写不一样。她这个是S-O-N-Y。”
　　“我们那个呢？”
　　泳柔的声音逐渐更低了，“……S-N-O-Y。”
　　李玥哼一声，昂起了头。
　　再没人说话了。虞一逐一看看她们三个。她在作业本与题册堆得乱七八糟的桌上拉过一个化妆镜。方细自顾看着电脑屏幕，没有插手。
　　“所以，是谁的错？谁该向谁道歉？”虞一对镜补起口红来，嘴唇抿一下，变成樱桃一样饱满的红色。
　　齐小奇毫不拖泥带水，果断承认：“我的错。”她转过身，“李玥，对不起。”李玥别过脸去。
　　虞一又涂起护手霜，她身上的味道更香了，“怎么错了？分析分析你的错误。”
　　“我不该随便冤枉同学，怀疑同学盗窃，伤了同学的自尊心。”
　　“道理倒是会讲，做事情前，就不先过过脑子。”
　　“……一时没忍住。”
　　李玥仍不看小奇一眼。泳柔的心细微地疼起来。若不是她把mp4弄丢了，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虞老师说：“还有呢？”她伸手在方细有些干燥的手背上挤了点护手霜，方细吓一跳，蹙一下眉头。
　　“还有？”小奇再想不到了，“没了。”她摊手。
　　“还有，刚刚是谁骂同学没家教？是谁提对方的爹妈？”
　　李玥黑着脸，迟迟才开口：“……老师，是她先的。”
　　“吵架就吵架，你骂她嘛，骂人家家人干什么？”
　　方细总算扭过头来，“……虞老师，你在教些什么呢？”
　　见李玥怎样都不肯低头，虞一只好打发她们道：“算了，差不多该上课了，回去吧。”
　　李玥问：“老师，那mp4……”
　　“借我听几天。”虞一翘着腿，将办公椅摇过来摇过去。
　　“……那歌，是我让数码店帮我下的曲库大全，不是我自己下载的。”
　　“哦。没事。老师知道。去吧。”
　　泳柔跟在小奇身后，走几步，上前去环住小奇的手臂。李玥一步三回头，知道那mp4一时半会是拿不回来了，总算也走了。
　　办公室只余两位老师。“懂什么懂？她们才几岁。”方细摘下眼镜，冷言道。“这是怎么了？说到什么家教那么严重。”
　　“不严重。小孩子嘛，就这样，敏感，自尊心又强。”虞一难得说了几句正经话，起身啪啪将要带的教案叠成一摞，拎在手里，“我去上课了，方老师，你第一节没课？”
　　“没。”
　　“那你这么早来？你带哪个班早读？”
　　“没带。”她只是习惯了早起。
　　虞一走到门边，回过头，“对了，我今晚不回教师公寓住。不用给我留门。”
　　“嗯。”方细点点头，手里不停歇地改着课件。
　　“或者，你想带人回去陪你也可以的。我保证今晚不会突然出现。”
　　方细总算移开黏在屏幕上的目光。这人整天说些什么不三不四的话。她皱眉。近视，看不清，只看见虞一的一头波浪红发，还有波粼一般起伏的轮廓。眯一下眼，聚焦了一些，看见虞一在笑，“方老师，你不戴眼镜好看。”
　　方细也笑，“谢谢。”
　　随后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上课，上午四节，午饭，午休，下午再三节，晚饭，自由活动，晚自习。太阳向小岛的西侧走。
　　直到十点，晚自习下课铃响，周予独自走回宿舍楼。
　　人人都是结伴而行的，但她不。
　　跟同学一起走，没什么话说，怪尴尬的。
　　她用楼层里的公用电话打电话回家。
　　她妈妈接了：“小予，这周末，我和你爸都没空，你自己回来吧。你坐船，或者坐公交车，过了海就打车。”
　　“……知道了。你们周末做什么？”
　　“我有两台手术。你爸呢，去广州出差。我看他是没事找事，说要去挖人家黄冈、华师附的老教师。阿妈让小朱阿姨周末多呆一会儿，给你做了饭再走。你想吃什么，就跟她说。”
　　小朱阿姨是家里请的钟点工，每天上门来打扫卫生。
　　周予应几句，挂了电话。
　　洗漱之后，换了睡衣，她爬到上铺，在薄薄的木板床上躺下。
　　室友们都回来了，热络地聊着天，拿上毛巾牙刷，你等我我等你的，一起到公共浴室去。闲谈间，偶尔也有人跟她搭话，主要是睡她下铺的程心田，讲起她们以前初中的事情，时不时就探头喊她：“周予，你说是不是？我没骗人，你快告诉她们！”
　　她就点头附和，其实，心田说的那些趣事，她压根没有印象。她从未参与过。
　　她们分吃小零食时，程心田也总叫她：周予，你也吃一点！刷牙了也没事的，再刷一遍嘛！
　　熄灯号响，宿舍楼很快归入黑暗，女孩们在各自的床位上躺好，压低声音继续闲谈，睡在窗边的女孩嘘一声：“——我听见宿管的脚步声了！”
　　于是所有人都乖乖闭嘴。很快，睡梦中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周予睡不着。她睁眼，适应了黑暗，就盯着天花板看。
　　宿舍的木板床她睡不惯，开学几个礼拜，一直失眠，搞得白天早读时瞌睡，总是睡得错过早饭。她躺在床上东想西想，忽然想起方泳柔的朋友跟李玥早饭点的时候在教室外边吵架，好像是在争一个mp4。两个高个子，把方泳柔夹在中间，像夹了个小鸡仔。她躺在床上偷笑。
　　这时候，不知是哪儿，亮起一点光来。蓝色的光。很快消失了。
　　周予翻了个身。
　　那蓝色光又亮了。是电子设备的光。
　　光源在心田的床铺上。
　　再一次消失了。
　　周予闭上眼。
　　礼拜六，她搭公交车回城区。学校离市里远，恐学生周五晚独自回家不安全，周六一早上过早读才放学。
　　她家住在城里的高楼层小区，花园式，电梯间开阔，白日也亮着灯，每家入户处还有个小小的露台，大门外的地板整齐码着锃光瓦亮的瓷砖。
　　眼下这场景中，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人，单个麻花辫，粗布短袖衬衫，一双手指关节粗大，站在周家门外，脚边地上还摆两只红色塑料袋。
　　周予扭头看电梯间的楼层数，以为自己走错了。
　　那阿姨一眼就认出她来：“小予？你是周予吧？你从学校回来？”见周予止步不前，她又赶忙说：“我是你三婶婶，三表叔你记得吧？三表叔。你爸爸的表兄弟。前几年过年，我们见过的。”她讲话乡音明显，有些词，要讲几遍周予才听明白。“你爸爸妈妈不在家？我给他们打电话，他们都没接。可能在忙。”
　　“……他们不在。”
　　三表婶提起那两大袋东西，“婶给你带好吃的了，两只鸭，自家养了杀的，熏过了，好吃！还有一些自家地里种的菜，走地鸡下的蛋。之前你爸回去，一直说好吃的……你开门呀？”
　　周予犹豫着去掏钥匙，终于说：“……婶，这两天，我爸妈都不回来。我爸去出差了。”
　　表婶方才脸上那股热烈的劲儿没了，像是失去气力，演不动了，“噢……你爸是在电话里跟我说他忙，我还想，周末总得休息一下。”失望之间，又油然而生出长辈的柔情，“那没事，你开门，婶把东西帮你放冰箱。你自己不知道怎么放吧？你周末自己在家，吃什么啊？婶把鸭子给你切半只吃好不好？”
　　开了门，表婶便去厨房忙这个那个，鞋子忘了脱，在家里的木地板上留下灰扑扑的脚印。周予无所适从地站在客厅里。表婶发现了自己的脚印，赶忙说要拖地，周予劝阻道：“不用了，晚一点，有阿姨来。”
　　“好……”表婶将手上的水渍擦在衬衫下摆，“那婶就走了，等你爸爸妈妈回来，你跟他们说一声。东西记得吃，都是好东西，别放坏了。其实婶也没什么事，就是你哥，你还记得你哥吧？他去年考高中，没考好。现在那个学校，乌糟糟的。我担心啊，就想找你爸商量一下，让你爸帮忙出出主意。”
　　来托关系的。同样的事，这几年，周予见过许多次。
　　表婶知道久等无用，跟她这小孩也无话可谈，开了大门要走，她慢吞吞蹭到门边去送，爸妈不在，她努力学着主人家的礼节，一句“慢走”到了嘴边，忽然变成：“表婶。你们家，一年收入多少钱？”
　　表婶愣了，“怎么了？问这个？没多少钱，比你们家，肯定是比不得。”她局促地笑。
　　周予说：“我爸工作那学校，英德，是私立学校。一学期，学费要两万，一年就是四万。书本费、住宿费另缴，分数不够录取线的，还要另外交一万赞助费。一万是少的，如果成绩实在太差，就得交五万。”
　　此番话一出，表婶那被风吹日晒刻出细纹的脸上，彻底没了光彩，“……知道贵。这么贵倒是没想到。这不是想着跟你爸商量一下，也没想着一定能办成……”她念叨着，垂下的头颅再次抬起来，话里去了乡音，非常清晰地说道：“贵也要读。能读，砸锅卖铁也要读。”
　　表婶的身影消失在了楼道转角，周予阖上房门，手握在门把手上，站着发了好一会儿呆。
　　读书，真就是唯一的路么？
　　贫穷到底是怎样的？她没有太清晰的概念。
　　*
　　“丢了？真的？你们骗我玩的是不是？”
　　方光耀瞪圆了眼睛。泳柔有几个星期不见他了，上次见，还是暑假时候。小奇说得没错，他又长高了，肩膀好像也更阔，平头配一张稚嫩的长方脸，嘴唇上长出一片淡青色。她从不觉得方光耀与帅气二字有一丝丝沾边，只小奇把他当一回事。
　　“真的，是我弄丢的。”小奇袒护她。泳柔心里发闷。
　　他们三人聚在旧宗祠前的小空地广场上，小时候，他们常来这里玩。宗祠塌了半边，整栋建筑斜斜歪着，连带着原本攀附在上头的老树枝叶也倾断下来，缠绕在残垣断瓦之上，枯萎掉了。
　　方光耀撒娇一样地怨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让我爸知道了，腿都给我打断。”
　　老大不小，长这么大个子，还怕自己爹。方泳柔心内鄙夷。
　　可小奇就吃他那套。“我弄丢的，我负责到底。要不，我们凑凑钱，给你重新买一个，瞒天过海，反正你爸也认不出来。”
　　“那也行。但我也没多少。要不我去县里找我兄弟们借。”方光耀从皱巴巴的短裤裤兜里掏出一团脏兮兮的钱，捋开来，五块，十块，拢共也不到三十块钱。“你们呢？你们有多少？”
　　小奇两手一摊，“没了。都在饭卡里。”她们刚刚从学校回来，还穿着校服，“等明天我妈给我生活费就有了。别找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兄弟借，先瞒几个星期，这钱就省出来了。”
　　泳柔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一直不发一言，直到方光耀叫她：“你呢？方泳柔。你出多少？”
　　“我……”她想起夹在书里的50元。
　　“你痛快点！小气鬼。”方光耀从小就爱对她叫嚣。
　　方泳柔捋直了腰杆，回话说：“我全出了。你们都别管。我一个人出。小奇刚刚骗你的，mp4是我弄丢的。”
　　“哦！我就知道！”这下，方光耀来劲了，“怎么丢的？你裤袋是不是破洞了啊？”
　　小奇推他一把，“别烦泳柔！是给人偷去的。”
　　“好好的怎么会给人偷？还不是她没看好。”方光耀脸上现出顽劣的神情——自小，他要捉弄方泳柔时，就是这副神情——他将脸凑近来，对泳柔说道：“你们全市第一的好学校，怎么也出小偷？看来，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方泳柔咬住牙，憋住一股劲，“我还你就是。你等着。”
　　她连再见都没对他们说，匆匆跑回家，推了阿爸的自行车，狠命地蹬，蹬出村子，沿着海岸线骑一段，就进了县城，县城不大，主干路就那么几条，她很快找到藏在商业广场后头的县一中，县一中对面有几家文具店，她在光线昏暗的货架间里里外外地找，店家问她找什么，她也不答，辗转几家，终于，她停在收银柜前。
　　那mp4就锁在透明柜里。一模一样的，标价，280元。
　　她终于下决心，那50，不还了。还差230。每个月，阿妈会给她300元伙食费，若只花100呢？家里的存钱罐也还有些硬币……
　　她站在柜台前，仔细算着每一日的开支。
　　太阳下山时候，她才又沿着海，用力蹬着那辆于她来说有些太大了的自行车回家去。到了家，阿妈也没问，只当她跟着小奇去县里玩了。店里有客人，就单独在地主爷的牌位边支了张小桌子给她吃饭，好几个菜，阿爸给她蒸了鱼，煮了虾，还炸一道蒜香排骨。阿妈问她要不要喝饮料，平时是不给她喝的。自从上了寄宿学校，每周六回来，总会有这样一顿佳肴。
　　她大吃一顿，看着在厅堂和厨房忙前忙后的阿爸阿妈，心中惭愧无比。
　　日落了，大地凉下来，陆风吹向大海。
　　程心田与母亲在蓝色的幽光中吃饭。那蓝光是鱼缸里的灯，鱼缸摆满了小小十来个平米的店铺，只余下够一人走的过道，观赏鱼们在缸中，不发一言地来回游动，咕嘟，咕嘟，细小的气泡在景观海藻间上升。
　　折叠桌台支在店深处，两叠盛在保温壶分盘里的炒菜，还有一盒斩得横七竖八的烧味，心田穿着校服，吃得慢，话说不完，一直跟她妈说学校里的事，笑出一排整齐的小牙来。
　　店门口挂的风铃响了。
　　程心田连忙站起来，比她妈妈反应更快，她往外走几步，笑着说：“阿叔，买什么？随便看。买鱼还是买缸？”
　　进来的男人瘦得像个短竹竿，看她一眼，问：“你爸呢？”
　　她退后一步。
　　观赏鱼们在蓝幽幽的水中游。它们是商品，白的红的，那摆在渔村大排档厅堂里的泡沫箱上待宰的鱼，也是商品，也有白的红的。
　　李玥一家也在吃饭。在一套狭小却温馨的二居室，客厅与餐厅连作一体。四菜一汤，还有一只漂亮的小蛋糕。李玥问：“怎么买蛋糕？又没人生日。”她妈妈笑着说：“饭后甜品嘛！在学校可吃不到！”李玥就怨：“浪费钱！”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爸爸听她讲了学校里mp4的事，关切地问：“要不要爸去学校，帮你跟老师解释？”
　　“啊呀，不用。我自己能解决。”李玥碗里的菜叠得小山一样高。“就是，其实也不用给我买那么贵的mp4。买个普通的就行了嘛。”
　　“你懂什么？你没听你爸说，电子产品，就要买最新最好的，才最耐久。还用得着你来操心钱？爸妈赚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一只大鸡腿又往小山上叠。
　　叠啊叠，山一样牢靠的，像爱与安全感。
　　方细的晚饭则是在学校食堂吃的。周末会有一些学生留宿，她没有别的安排，就陪学生们做了作业，快十点才回教师公寓。
　　教师公寓在学校侧门边上，两栋红砖楼各五层高，二居室，她与虞一是室友。
　　大多时候就她一人住，虞一是城里人，又有车，若隔日不带晨跑早读，下了班，天没黑就开车回城里了。
　　她洗过澡换下衣服，掀开洗衣机盖子，发现里边塞满一团衣物。
　　一摸，微微湿的，是洗过的。
　　她摸过窗台上的手机，一个多小时前虞一给她发来短信：今夜不归，记得锁好门。她还没回。
　　她回道：洗衣机里衣服没晾。
　　对面很快回了：抱歉抱歉，帮我晾一下，plz！
　　她扯出那被滚筒卷在了一起的衣物。总能理直气壮地麻烦别人，倒也算一种本事。她将虞一的衣服一件一件抖得平整再挂起来，这些衣服都是她衣橱里极少见到的样式，颜色夺目，花式也夸张，露肩露腰的。洗衣机底只余下最后一个小小的洗衣包。她拉开拉链，里边是两件胸衣。
　　薄纱蕾丝，说是性感型也不为过。
　　与她那或灰色或裸色、朴实无华的款式挂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比。
　　贴身的衣物也像浸染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生命底色。
　　虞一回过方细的短信，继续坐在吧台上喝酒。有人在她身侧坐下，贴近她的耳边与她搭讪，她的眼线画得媚，眼波转动，又欲擒故纵地收回，嘴唇艳红像一颗樱桃，看不出是不是在笑。
　　爵士音乐的和弦暧昧，与迷离的灯光丝丝缠乱。
　　而浴室里排气扇运转的声音是周予家中唯一的声响。她将排气扇关掉了。彻底寂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擦着半干的长发，懒得再吹了，走入房间去，在电脑前坐下。
　　小朱阿姨洗过碗就走了。家里就她一个人。
　　小朱阿姨年岁不大，三十不到，跟学校里的虞老师差不多岁数，两个人给她的感觉却是天差地别。
　　她开始上网。
　　暑假以来，微博开始在同学们之间风靡，她点开这个网站，注册了一个账号。
　　用户昵称……
　　她敲下：ForNothing。
　　她叫周予。予，是给予的予，赐予的予。
　　她的房间里有一架钢琴，尽管她只会点皮毛。钢琴上摆着一只画框，框起一双小小的手印，是她满周岁时的手印。画上，她妈妈题了一行字：You're the best gift for us．
　　她孤独地坐在这城市的黑夜里。
　　陆风向海面吹。

4-3
　　去往南岛的客运渡轮，周予第一次坐。
　　一人一块钱，说是坐，其实是站，一楼船舱只铁皮地板，一股锈味，人可以搭，摩托车、自行车也可以搭。二楼甲板上倒是有座，早被占满了，连楼梯上都站了人，到了周日下午这个点，舱里挤着的，全是返校的岛中学生，与她一样，穿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里边是白色校服衬衫。
　　她拣一个靠边的角落站着，一低头，看见船身之下的海水翻涌出白色的浮沫。汽笛长鸣三声，搭住码头的铁踏板收起来，船开了。二十分钟前，离开家时，她给阿妈发短信说走了，没有回复。
　　舱内说话声音太杂，像个马蜂窝，周予把耳机里的声音开到最大，因此心田叫她三次她也没听见，再叫第四次，小小身影忽然窜出来，她被吓得心缩一下，认出眼前这张娃娃脸，立刻装作平静，摘下耳机来。
　　“周予，你怎么也在？第一次见你来搭船。”程心田一笑，软乎乎的双颊往上挤，露出虎牙，她回头往人堆里喊：“李玥，这边！周予也在。”
　　怎的这么多人。她心中不悦。
　　李玥与她们同住一寝，个性与长相配衬，强悍又有主见，因此被推为寝室长。心田一手挽她们一个，“之前我搭船，从来没遇见过我们班女生，今天好了，一下子遇到两个。室长，你爸妈今天怎么不送你？”
　　“我不要他们送，那么大人了还要家长送？摩托车又不能上跨海大桥，前几个礼拜，他们非要送，还得去找人借车，太麻烦了。”
　　“有爸妈送还不好？我倒想，可惜我爸妈周末也不放假，要看店。”
　　李玥搭住心田的肩膀，两个人与周予并排靠在舱侧的栏杆上。“看店？你家开的什么店？”
　　“水族店。卖宠物鱼的。”心田将两手合拢，模仿鱼儿游来游去，“就在桥北市场，你们有空来看鱼呀，周予，你知道桥北市场吧？离我们以前学校很近的。”
　　她点头答知道。桥北市场离她家不远，小朱阿姨常去那里买菜。
　　“不过有点难找，你们要来的话，先给我打电话。我们家店在菜市场的地下夹层，那一层全是花鸟鱼虫，还有人卖小兔子，很好玩的。”
　　“这么有意思？我也想我们家开个小店，私企上班太累人了，领导一个电话就得随时待命，马上月初了，我妈是财务，肯定又要加班忙报税了。”
　　这两个人对家里的境况毫不遮掩。李玥伸长脖子来问周予：“你呢？周予，你们家是做什么的？”
　　“……我妈是医生。”准确来说，是三甲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你爸呢？”
　　“……老师。”校长应该也算老师吧？
　　周予不喜欢与身边同学说家里的事。
　　话题谈到国庆假期，还有新一周的社团招新，李玥心属英语社，听闻社里全是口语大神，每周聚会用英语谈文艺、论时政，逢校庆晚会，还会排英语剧目，心田则想去文学社，早早就交了一篇稿子去。问到周予，她又是不知说什么，她没什么想法。李玥追问：“没想法？你喜欢什么？会什么？”李玥这人，聊起天来，追人追得紧。
　　喜欢什么？
　　好像都谈不上。
　　会什么？
　　钢琴？美术？硬笔书法？小时候上过的兴趣班太多，她样样都会那么一点。也就那么一点。
　　她只好答：“再看看。”
　　心田亲昵地晃她胳膊，令她有些不自在，有些女孩天生就善于亲近人，“那就再看看，这周社团办开放，随时可以去参观，我也要再去看看，总有喜欢的！”
　　船在海面上徐徐前进，到处的海都是一样，因此，只能感受到脚下随着碧波轻微晃荡。
　　心田谈起另一件事：“李玥，上次你跟泳柔一起去办公室，去干吗了？你们吵架了？我看你都不跟她说话了。”
　　“我没不跟她说话，”说起这事，李玥周身不自在，眼神也不知望去哪里，“其实我也没生她气，是她那个6班的朋友太烦了。”
　　“你说齐小奇？你们怎么了？”
　　方泳柔身边那女孩叫齐小奇，周予第一次听说。她记得她长得挺漂亮，只皮肤有些黑，是被海岛阳光晒黑的健康的肤色。
　　“就她上次不是说mp4找不到了嘛，她那朋友非说是我拿的，说我的mp4跟她那个长得一模一样，害我那个也被虞老师没收了。结果呢？根本不一样！我那个是SONY，她那个是盗版SONY，英文都拼错了，拼成了S-N-O-Y！好笑死了！”
　　海上风大，周予察觉到心田的身子缩了一缩，许是觉得冷吧。
　　若是她，错冤了同学，还被发现自己的mp4是个盗版，该窘得想钻进地里了。
　　二十分钟左右，船靠住对岸，南岛码头距学校侧门几百米远，她们各拉一个行李箱，轮子在沥青地上咕噜噜滚，李玥约她们返程时也一起搭船，周予不应，心田便马上帮她解围：“你爸妈是不是会来接你？没关系，哪次你要是搭船回，就先跟我们说一声，我们等你。”
　　她们推着箱子进了梅苑一楼后头的天井，迎面撞上刚从宿舍出来的方泳柔与齐小奇。
　　尴尬。
　　李玥见了小奇尴尬，泳柔见了周予与李玥尴尬，周予淡淡地别过脸去，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尴尬。
　　心田左右为难，犹豫要不要打招呼，结果，还真有一个人完全不尴尬——
　　“喂！李玥。”齐小奇喊，“你的mp4拿回来没有？”
　　“……没有。还好意思问。”这后半句是小声嘀咕。
　　“虞老师不还你？我去找她说，一定给你拿回来。”
　　宿管老师在楼上查寝，自走廊上望下来，指着齐小奇骂：“喂！楼下那个披头散发的，出门头发绑绑好。齐小奇？又是你！再这样我找你们班主任了啊！”
　　齐小奇赶忙把头发绑成一束厚重的马尾，一边笑，一边拉着方泳柔开溜。
　　李玥翻白眼：“谁还指望你！”
　　错身而过时，方泳柔扭头看了一眼周予的侧脸。她心里念：喂，那50元，就当先欠着了。
　　因国庆假期的缘故，这一周只四天有课，幸好只有四天，自开始攒钱，泳柔每天都饿肚子，早饭吃一个包子，午饭只吃清汤面或是素菜配二两米饭，晚饭直接省了，吃阿妈帮她带的苹果。
　　岛中有晨练的传统，每日早六点吹起床号，周一升旗，周三晨跑，其他日子都是早操。晨跑那天，方泳柔饿得眼冒金星，亏了她在乡下长大，小时候，海水里沙滩上滚打，泡湿了身子又在村里到处跑，病一回病两回，倒把体格给磨炼好了，这样饿几天，还算扛得住，只是读书时脑子不灵了，写题总是出错。
　　那个周予每天早上不吃饭，到底怎么听得进老师讲课的？
　　这么一想，她回头去看，发现周债主双目放空，压根没在听课。
　　掉回头来，身旁的心田也在发呆。这一周，心田总是心不在焉。
　　想来假期临近，又要报名社团招新，静不下心学习也很正常。
　　学生们怕周三，早六点起来顶着海风晨跑简直要命，又盼周三，学校深谙打一巴掌给个枣儿之道，每周三下午只排两节课，下午四点钟放了学，到晚自习前，足有三个小时可以自由活动。
　　往常这个时候，周予应是戴着耳机在教室里睡觉。
　　若李玥没有敲敲她的桌子把她叫醒的话。
　　“你的报名表怎么还是空的？”她拿起她扔在桌上的表格，“这周报名就截止了。走，陪我去社团办玩。”那表格在周予的桌上已放了几天，她几次拿起来想填，不知填什么，又作罢。
　　她不明白，这世上怎么有李玥这样爱替人做主张的人。
　　社团办紧挨实验楼，仅有二层，是学生们的活动中心，开放周，所有社团办公室都可随意出入参观，周三下午，高二的师兄师姐们都在这附近招徕新人，一楼的体育类社团尤其喧闹，各种大小球乱飞，闹得值守老师几次三番过来警告：在室内打球是吧？你要是把灯泡打下来，我就拿你的头当球打。
　　李玥个子高，她们走过排球社，刚刚挨骂的师姐大声叫她：“喂！师妹！长这么高，要不要来打排球？我们需要你！”隔壁篮球社见状也马上来争，非要表演花式篮球给她们看，周予是最怕体育的，她体弱，早上晨跑完，要不是顾及形象，恨不得蹲在地上干呕。
　　她陪李玥去英语社，在岛中这样的学霸聚集地，英语社是头等热门社团，不必费心招揽，报名信箱一早就被塞满了。社里只一个师兄在看外文原版书，谁进来，谁出去，他连眼皮都不抬。李玥兴奋地东看西看，墙上到处贴满各类外国电影的海报，架子上尽是外文书，桌上摊着几大部剪贴本，周予翻了几页，都是国外的报纸杂志。
　　或许，英语社也不错？
　　有高一新生在问那师兄：“师兄，面试的时候，都问什么啊？”
　　那师兄被问了几遍，终于傲慢地开口答：“英文演讲。自由发挥。”
　　……还是算了。周予盖上那剪贴本。
　　某段童年时的记忆跃入她的脑海，乌泱泱上百张面孔在记忆中盯着她看，在那时小小的她眼中，简直有成千百万人，在那市中心商业大厦的某一层，黄色红色拼砌起的大房间，少儿英语亲子课，年轻的女老师说，哪位宝贝来挑战即兴演讲？
　　什么叫即兴演讲？
　　她还未反应过来，她妈妈已经举起了她的手。
　　讲什么？她看着台下大的小的上百张面孔，看着她妈妈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她还记得她垂着头坐上车，她妈妈打着方向盘，说，你说，你这不声不响的性格是像了谁？
　　什么季节记不清了，也许是冬天，在她的记忆中，那背影有温度，是冰的。
　　“……你不交表？”她见李玥什么都没带。
　　“我早交了，今天中午，大头说要过来，我就托她帮我一起交了。”
　　然而，李玥的报名表并不在那英语社的报名信箱里，也不在大头手里。
　　大头此人，女，李玥的同桌，方泳柔的后桌，戴一副学究眼镜，一头过于蓬松的短发，时常炸成一头狮子，因此得名大头，来自城区附近某个乡县，入学成绩年级第一，摸底考也是第一，总穿一件短一截的校服外套，里边的衬衫又长得包住屁股，每天步伐拖拉，个性散漫，除了读书解题，其余时候，一概靠不住。
　　靠不住，想一出是一出，嘴上说要去社团办，出了门忽然想起三年前某本闲书没读完，拐道就去了图书馆。半道上遇见方泳柔，两张报名表塞到泳柔手里，“你顺路吗？帮我一起交了，我跟李玥都报英语社。”
　　因此此刻，李玥那张报名表，正拿在齐小奇手里。
　　“哟，李玥的表呀。还填的是英文呢。泳柔你看，这叫花体字吗？”
　　方泳柔看一眼，自我介绍的部分，果真是一笔打着圈儿的花体英文。“你别给她搞皱了！等一下经过英语社，就帮她交了。”
　　“知道！交个表而已嘛，搞得紧张兮兮的。”
　　“拜托，怎么不换你来坐在李玥前边？上次那件事就够尴尬的，再弄坏她的表，新仇旧恨，到时候，你帮我在海滩上挖个洞，我自己把自己埋起来。”
　　“她也没有那么吓人吧？”小奇拿手里的几张报名表呼呼扇风，本就嘈杂的社团办忽然炸出一声叫喊，她们转头看去，一颗排球弧线形飞过人们的头顶，往她们的方向下落，泳柔条件反射，马上伸出手臂去垫，垫高了，小奇便腾出一只手来回扣。
　　她们自小多动，家长不管，她们就整日在岛上各处找些新法子来玩，什么排球毽子羽毛球，统统不在话下。那误抛了球的排球社师姐见状，又把球垫回来，和她们打了几个来回，黄白蓝色的排球在众人头顶飞来飞去，笑声与惊吓声此起彼伏，值守老师杀来怒骂：“排球社！再闹下去，就停社反省吧！我看也别招新了。”
　　师姐抱紧排球溜进办公室，从屋里掏出一个牌子，用力晃给她们看：欢迎加入排球社！
　　*
　　周予与李玥在二楼遇见程心田。社团办二楼尽是些文化类社团，不像一楼那样吵闹。前一日晚上宿舍夜聊时，心田才告诉她们，她被文学社拒之门外，社里的师兄说了，她写的稿子全是流水账。她拿这事当个趣谈，反倒是李玥听了生气，大骂道，他们写的东西才酸呢！
　　心田见了她们就问：“周予，你决定好没有？”
　　李玥也催：“现在就做决定，然后把表交了吧。明天要收东西回家，哪有时间来交？”
　　周予拿着空白的表，茫然地看着一间间办公室门口挂着的招牌。去哪里都无不可，哪里都不去也无不可。
　　若哪里都不去，也不过就是独来独往又三年。
　　心田挽她的手臂，“要不，你跟我参加一个社团吧。”
　　“你决定好了？”
　　“嗯，我跟师兄师姐都谈好了，我帮你跟他们说。走！”
　　她们随她往前走，越走越深，行至走廊最末，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住。
　　这扇门别无装饰，与其他社团精心装扮过的门大不相同，门外布告栏也是空的，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一张白纸贴在门顶上，蓝色细线水笔写的字，被走廊上窗户外的阳光一照，压根看不清写的什么。
　　心田敲门进去。
　　屋子里一男一女，各自干着手头的事。
　　男生在裁纸，桌上到处都是颜色不同、大小不一的纸。女生在用一台看来型号很旧的电脑，背对着她们，没有回头。
　　“又回来做什么？”那师兄问程心田。
　　心田拉周予过去，要介绍她加入。
　　走近了，周予发现桌上那些乱丢的，并不是纸，而是一本又一本装订好的小册子，离她手头最近的一本，封面标题《柯尔鸭孵化志》，另一本，《南岛骑行指北》。
　　李玥拿起来看，“这是什么？剪贴本吗？”
　　师兄满脸崩溃，“什么剪贴本？这叫zine。就是手工杂志。”他回头来看周予，“你想加入什么部门？想撰稿，还是想做美工设计？你会做排版吗？InDesign或者CorelDRAW都可以。”他扭头去问那正在电脑上作业的师姐：“欸，我们哪个栏目缺人？”
　　师姐头也不回：“人倒是不缺。几个人都一样。就是缺器材。”
　　“哦……”师兄坐直了身子问周予：“师妹，你们家有没有相机？”
　　“什么相机？胶片机，数码机，还是单反？”
　　“你们家有哪一样？”
　　“都有。”
　　师兄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激动得简直要当场向她敬礼。“社长！我们有摄影师了！”他踏一步走过去，猛晃社长的肩膀，看来是企图把社长从电脑前拉起来，两个人一起向她敬礼。
　　周予偷眼看看周遭，这简陋的办公室里除了桌椅电脑，就是纸笔，打印机，还有一个被塞得乱七八糟的大书柜。
　　这是个什么社团？手工社？
　　一片云飘来遮住窗外的阳光，那门外顶上写着字的纸张终于显露出七个用蓝色细线水笔写的字来。
　　南岛新风杂志社。

5-4
　　白瓷砖地板上到处都落了剪下来的发，一笤帚扫过来扫过去，两个大圆罩子各罩一颗别满卷发夹的脑袋，滋滋冒着热气，墙上海报一溜，短的长的卷的直的，这个叫亚麻色，那个叫板栗棕，全县城，全南岛，出了这门，再找不到别的地方可以做这么多种样式。红白蓝色的灯箱在门口转着，店名印在玫色招牌上：奇丽美发。小字一行：专业烫染，个性造型。
　　奇是齐小奇的奇，丽是齐丽莲的丽。
　　齐小奇管这地方，也就是她家，叫南岛时尚中心。
　　她拿着笤帚，在她阿妈齐丽莲眼前，扫过来，扫过去，齐丽莲挽着一边袖子，竖着衬衫领，一手捋发，一手翻飞一样执着剪刀，咔嚓咔嚓，她啧一声，瞪自家女儿一眼，“走走走，少在这里表演扫地。”
　　国庆放假，店里客似云来，准备带着孩子去走亲戚的女人、县里过于早熟的高中生，要烫头要染头，没人不来找丽姐打点，这里可跟村里那些只会剃男人头的理发店不一样，电视上看到哪样心水的发型，带照片来，不说十足十，也能还原个七八成，剩下两三成，差在长相。
　　小奇在店里游来荡去，又不死心地往阿妈跟前凑，“丽莲，我给你提个建议。我觉得我们家这个招牌可以换一个，奇丽美发，有点土。不如，改成cherry造型，奇丽，cherry，谐音！是不是立刻高端了起来？”
　　齐丽莲的眼睫毛刷得根根分明，笑起来，脸上涂的粉拗进笑纹里，粗糙又热烈，双目与她女儿一样晶亮，“还会说英文了，没白送你上学啊齐小奇。”
　　“那当然了。你也别叫丽莲了，丽姐丽姐的，多难听！以后让大家叫你Lily姐。”
　　坐在理发椅上的客人跟着笑，“丽莲姐，你家阿妹好有文化哈！”
　　丽莲姐笑骂：“有个屁！”
　　小奇一摊手掌：“Lily姐，给点顾问费。”
　　“顾问费是什么费？”
　　“我这个叫企业形象升级，你采纳了我的建议，是要给我钱的。”
　　“要钱没有。滚一边玩去。”丽莲姐扭身，又去剪客人另一侧的发。
　　“啊呀，商量一下嘛，最近手头有点紧。要不这样，我给你打工，我给你打工还不行，这个假期，随便使唤。我给客人洗头，怎么样？”
　　“你还会洗头？”
　　店里除了丽莲，还另外雇了一位大姐，专门帮客人洗头。
　　“怎么不会？我看王姨洗都看会了。”
　　“要钱做什么？”
　　“秘密！我们花季少女，要用钱的地方很多的好不好？”
　　“那你一颗头收费几块？”
　　“我不要多，五块。”
　　齐丽莲惊异地停下手里的剪子，“我洗剪吹一个才收人十五，你要五块？你一个童工，一块还差不多。”
　　“一块太少了！至少三块！”
　　丽莲姐拿镜子给客人照，“你看后边这个长度可以吧？”
　　小奇只好再降价：“两块两块！不能再少了！”
　　晚些时候，小奇在电话里与泳柔算这笔账：“一天十个头，就是二十块，七天——”
　　泳柔接话：“一百四十。”
　　“没错！”小奇压低声音，“这不就一半了吗？这钱，全给你！免得阿耀一直叽叽歪歪。”
　　方泳柔握着电话分机，躲在楼梯上，探头向下望去，阿爸阿妈正在收拾厅堂。一天生意已做完了，门外的卷闸落下一半，国庆假期，岛上游客激增，她帮着跑堂，一整天都团团转，这时候才终于歇脚，躲起来与小奇打一会儿电话。“那你岂不是七天都不能休息？一直洗头，手都要洗皱了。要不，你只干三天，六十块也很多了。”
　　“那不行，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电话那头响起丽莲姐的声音：“齐小奇，干什么打电话那么久？又跟阿柔煲粥。话说不完明天骑个车去说个够。”
　　小奇大声回道：“丽莲，你怎么那么小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小气？你看你这个鼻子眼睛嘴长这么好看是像谁？我小气，我就把你生得像你那个丑阿爸。”
　　母女二人在那头斗个没完，泳柔听听笑笑，直到电话挂了，阿妈恰好走上楼梯来。“又跟小奇打电话呀？她们家今天肯定也生意很好吧？”阿妈眉开眼笑，纵是疲惫仍心情爽利，“地主爷保佑，这个假期，大家都财源滚滚！她妈妈怎么样？”
　　“还那样嘛。”
　　阿妈连连点头，“那就好，她一个人多不容易。”
　　阿爸在楼下问：“你们在讲谁？小奇她妈？我看她也是个厉害人物。”
　　整个南岛无人不知，奇丽美发的齐丽莲是个烈女，三十岁不到死了老公，撇下儿子拖着女儿离了方口村的婆家，第三天就给女儿改了姓，从此与同是寡妇、同是剪头匠的婆婆结了深仇大怨。一个女人家在县里开发廊，起初总有下三滥以为是做皮肉生意，上门来浮言浪语兼动手动脚，统统被丽莲姐乱杖打出，追着打了三条街还不解气，开业十天，派出所出警四次，有一次还是对方被打得报了警。
　　阿爸拿厨房剩下的一点虾、蛤，还有鱿鱼的边角料，炒一个杂烩面，热腾腾端出来，泳柔跑去接，阿爸说：“地主爷先吃。”泳柔就把盛面的搪瓷大盆端在掌心，往神牌位三鞠躬，心里默念，老爷保佑阿爸阿妈，保佑小奇和丽莲姐，也保佑泳柔。
　　油汪汪的香气扑鼻，她偷偷咽口水。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宵夜，阿妈一边挑面条到她碗里，一边啊哟哟地讲：“我们阿柔多厉害，一整天，没算错一个数，没记错一个单。我从厨房端出来一个白灼虾，走去那一桌，她马上说，不是这桌，这桌是椒盐虾。也不是那桌，那桌后点的。”
　　她听得又喜又羞，边吃边抿嘴笑，又夹一只最大的虾到她妈妈碗里，说这个好吃。
　　在家里帮工，当然是一毛都没得，她与小奇不一样，可没法正大光明说什么“花季少女用钱的地方多了”，但能得这样一句话，她也觉得好。
　　阿妈问阿爸：“过两天，小叔他们是不是从市里回来？我们备点什么？阿细回来没有？”小叔即是阿爸的小弟，在海对岸的城里做些小生意。
　　“没回来。”
　　“学生放假，她不回来，一个人在教师宿舍啊？”
　　“不知她，不回来也好，一回来，肯定又跟大哥吵。”
　　“上次，小叔说帮她介绍那个县上的男生，在市里工作的，她去见了没有？”
　　“我怎知？我看是难哦。”
　　泳柔插嘴：“干嘛给细姑姑介绍对象？她会没人喜欢？”
　　阿爸敲碗边，“有人喜欢还单到现在？27，你没听你大伯说，你阿嫲27的时候，他都跟船出海了。”
　　“时代变了！”
　　“对对对，变了变了。”阿妈把花蛤都挑进小盘里，放到泳柔面前。
　　“变了就不要结婚生小孩了？”阿爸一边说，一边给泳柔剥了一只虾。
　　变来变去，不离其宗。
　　*
　　“桥北市场”四个不锈钢招牌大字，早风吹日化掉了电镀烤漆，毫不起眼地竖在菜市场正门上方。才九点半，早市就已不早了，周予跟着小朱阿姨在各个档口间游击，不停听她说着：“啊呀，算便宜点！都这个点了，我多买点，省得你还拉回去。”
　　农贸市场地滑，细格地砖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两侧凹沟尽是污水，周予每走一步都万分小心，生怕弄脏了自己米白色的帆布鞋。游击一圈，小朱阿姨手里已提了满满两大袋，大袋子套着小袋子，菜叶杆从袋里冒出青翠的头。小朱阿姨撸着袖子，人分明是瘦瘦的，两只手腕却看着壮实，能提千斤重似的。
　　她要帮忙，只分得一袋豆腐，提在手里，只一点坠手。
　　“你今天怎么想跟阿姨出来买菜了？放假在家无聊呀？”
　　她盯着地上的污水，嘴上随便一答：“嗯。”
　　小朱阿姨正正大她一轮，也才二十七八，三年前，第一次见，妈妈说你叫阿姨吧。当时，小朱阿姨已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说来奇怪，女人一旦当了妈，不论多么青春少艾，在世人眼中都已老了，像草本被萃走了精华，不能叫姐姐，只能叫阿姨。
　　小朱阿姨拉她，凑到她耳边偷偷说：“你爸妈这几天晚上在家有没有吵架？你是不是被吵烦了？”好像东家会突然窜出来发现她在说他们闲话。
　　周予摇头。
　　“没吵？你不知道，上礼拜你不在家，他们吵了好几次。”
　　“吵什么？”
　　“你爸的乡下亲戚呀！之前周末过来的，还是你给开的门。哎呀，你别告诉你爸妈我跟你说这些哦。”原来是那日三表婶来引起的事端。“你妈回来一看冰箱里那些菜啊鸭子啊，就生气了，当场跟你爸翻脸……欸，大姐，海虾怎么卖？”趁人家捞虾的功夫，小朱阿姨接着说：“我看琴姐也奇怪，你说她是看不起乡下人吧，那我也是乡下人，她对我也不差。啊呀，阿姐，这只就不要了，要那边的，活一点的。”小朱阿姨扭过头来，面露兴奋之色，“你知道吗？你妈说，要送我去学开小汽车。让我考了驾照，以后帮忙去学校接你。”
　　菜买完，该走了，周予终于说：“小朱阿姨，这里是不是有个花鸟鱼市场？”
　　她心里惦着那日船上心田说的这里好玩，因此才跟着小朱阿姨来。
　　“什么花鸟鱼市场？”
　　海鲜档口的大姐热心帮答：“有！在地下半层，这一条道直直走到头，左拐，有个楼梯下去。”
　　果然有个水泥楼梯，往下走，才发现这菜市场是盖在一片很缓的斜坡上，一楼往下，又是半层一楼，窗只开在墙壁顶上，又多藏在商铺里头，因此采光不佳，走道天花板上电线缠绕，拉着一盏又一盏裸灯泡。
　　先是好几家鲜花盆栽批发，然后是卖鸟的，卖宠物龟的，卖仓鼠卖蟾蜍的。一整条走道四处响着动物们发出的声音，窸窸窣窣，可能是啮齿声，也可能只是在呼吸。这样一副景象装在这只得半层天光的夹层里，像破烂花盆里长出一大丛藤蔓花草，小朱阿姨也觉得好玩，边走边赞叹。周予在仓鼠笼子前蹲下身，伸手指想去摸一摸仓鼠身上的绒毛，差些就被咬了一口。
　　走近第一个岔道，周予便望见那块画着卡通深海鱼与珊瑚的招牌，幼圆体字写着“鱼田田水族”，招牌底下恰好走出两个吸着烟的男人，她才看清橱窗里的幽蓝水族箱之间开着一个店门，小朱阿姨停下来看几盆多肉，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吐出很大的烟圈，然后挥手，烟蒂被甩在地上，冒起一缕烟。
　　她听见他冲店里说：“那你说怎么办？他现在人又不回来，钱你们也没有，我们是正经借贷生意，不欺负你们女人家。喂，阿妹，你过来，你来跟叔叔说，你爸爸去哪里了？”
　　小朱阿姨竖起了耳朵，腾手来拉她的手腕，把她往卖盆栽的店里拉。
　　盆栽店老板也凑到门前来听，嘴里念说：“又来追债，吓死人。”
　　“又来？经常来啊？”小朱阿姨掩嘴问。
　　“隔几个月就来一趟咯。沾上了赌，就戒不掉！刚还上钱就又去赌，赌输了就又去借！”
　　“凄惨呀！还有个小妹呀？”小朱阿姨伸长脖子，试图把那店内情况看个清楚。
　　“就是咯，才十五六岁，很懂事的，读书也好，考到南岛中学！可惜是命不好，有这么个爸。”
　　小朱阿姨与老板窃窃私语，周予一言不发，垂下头去，几分钟功夫，那两个男人离开了，她看见他们穿的尖头皮鞋从走道上过。小朱阿姨吓得急忙要拉她进盆栽店里去假装闲逛，她不动，不顾小朱阿姨拼命暗示，站了几秒，开口说：“回去吧。”
　　*
　　谁承想，小叔一家自城里来，竟令mp4丢了的事在大人们面前败露，起初是在大伯家的饭桌上，小叔家一双子女接连闹着要回家，在乡下住了几天，觉得无聊，觉得大伯家不好，洗个澡，热水器时好时坏，床也太硬，地上又总是看着脏脏的，出了门去，像样的马路都没有几条，想吃个麦当劳都没有。
　　泳柔捧着碗坐在桌边，听了这番话，忽然心里不是滋味，就像她也是堂弟妹口中这百无是处的“乡下”的一部分，也一并遭到了审判。
　　大伯悻悻问：“麦当劳，是什么？”
　　泳柔小声解释：“是美式快餐店，吃汉堡薯条的。”
　　“哦！哦！有啊！县里就有，那家什么，什么来。”
　　光耀提醒他：“华莱士。”
　　“对！阿耀你下午去买，看弟弟妹妹想吃什么，多买点回来。还有啊，我们书房不是有电脑？”大伯满脸堆笑讨好着两个城里来的二世祖，“吃饱饭，让光耀哥开给你们玩。”
　　堂弟面露不屑：“早就开过了，那电脑太差，什么游戏都带不动！早知，把我的psp带来玩。”
　　光耀把筷子扔在桌上。大伯瞪他一眼。泳柔听见他不服气地小声说：“爱玩不玩。”
　　小叔小婶像没听见这番对话，还在一边与大伯姆说些家长里短，说完了，才不痛不痒地训堂弟妹一句：“吃饭别那么多话，吃半天才吃几口，是在数米粒啊？”
　　或许小叔小婶根本乐于听到堂弟妹说出这些话，这样子就彰显出他们一家的显耀，彰显出，他们现在已是真正的城里人了。
　　可惜大伯还不死心，“哦，什么p，我们家也有呀，阿耀，我之前不是给你买了一个？你拿出来给弟弟妹妹玩嘛。”
　　方光耀不耐烦了，“那个才不是psp，是mp4。”
　　“你管什么p什么4！叫你拿出来就拿出来！”
　　方泳柔小心地将碗放下，没发出半点声音。她听见方光耀与她一样，紧张得连呼吸声都变了。“……吃饱饭再说啦。”
　　“你上楼去拿一下，半分钟的事情，你还怕饭给别人吃光了？”
　　光耀猛扒了一大口饭，把嘴里塞得满满都是，嚼得脸通红，用力咽下去，才终于说：“没在家，我借人了。”泳柔装模作样地夹了一根菜叶子送进嘴里。
　　“借人了？借给谁？”
　　“同学。”
　　“你去拿回来。哪个村的同学？县里的？”
　　“怎么拿？答应借人家，又半路拿回来？哪有这样的？”光耀犟嘴。
　　一向老实少话的阿爸终于开口调停，起身拿了茶具要大人们过厅堂去喝茶，嘱咐小孩们一句：“吃饭吃饭，赶紧吃饭。”大伯脸色难看，泳柔与光耀偷偷对视一眼。
　　到了假期最后一日，早饭过后，小叔一家启程回市里，小汽车刚刚开出院子，大伯转身抽了皮带，审判即刻开庭，光耀被从床上揪起来，严辞拷问：mp4到底去了哪里？
　　泳柔听到消息时，他已挨了一顿打，正在祖宗牌位前跪着，大伯气还不消，眼看还要再打，大伯姆赶紧打电话来泳柔家里，求三叔去拉架。阿爸在厨房忙，阿妈接的电话，泳柔在旁听了，鞋都不换就拔腿往大伯家跑，既是自己惹出的事端，绝不要其他人来帮忙承担。
　　跑到大伯家院外，就听见斥骂声：“借出去，是借给谁，你马上给我讲来！是借给县里老黄家那个小六，还是光庆？你那几个狗屁兄弟，我哪个不认识？你说是借给谁，我打电话去问！还是你在骗我？被你卖了，还是拿去送女同学了？你给我讲！”
　　不讲。泳柔喘着气，进了院门，看见光耀跪在正厅地上的背影，下一秒，大伯飞起一脚，那背影便歪斜在地上。
　　“牙关咬得硬啊？骨头硬啊？好啊。”大伯抄起扔在桌上的皮带，啪一下厉声响。
　　泳柔大喊：“大伯！”她止不住地喘。
　　大伯转过脸来，满面凶神恶煞，见是她，脸上的肉抖一抖，面色终于缓和了些。
　　“大伯，”她走过去，“那个mp4是我弄丢的——”
　　刚刚还咬着牙关的光耀忽然大吼一声：“关你屁事？滚！”
　　大伯被他吓一跳，又飞起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吼妹妹做什么？要滚，你第一个滚！”
　　泳柔稳住呼吸，清清楚楚地说：“我带去学校听，结果，被人偷走了。不关光耀的事。”
　　大伯呆了，难以置信，追问她：“怎么会？阿柔，你别骗大伯，你从不撒谎的。”
　　“我不撒谎。我已经在攒钱了，攒够了，就赔给光耀。”
　　方光耀嘁一声，用力别过脸去。
　　大伯知发错了火，面上挂不住，舔一舔嘴唇，将两个小孩看来看去，终于说了句：“丢了就丢了，一家人，不说还，小孩子攒什么钱。你们两个去玩吧。”又喝他儿子一句：“你！作业写完没有？有不会的，赶紧问问阿柔！不生性！”
　　从头至尾，无一句歉，往侧厅走了，边走，边把皮带系回啤酒肚上。
　　方光耀用手撑住桌子角，踉跄着站起来，还不忘恶狠狠骂泳柔一句：“你真多管闲事！都是怪你，我是借给小奇，又不是借给你。”
　　“怪我你就把我供出来啊！逞什么英雄？”
　　他哼一声，“打小报告，那是孬种才做的事，是你们这种好学生、好孩子才做的事。”他一瘸一拐地往楼梯走去。
　　泳柔独自站在正厅，望着阿公阿嫲的牌位。她心里忽然悟到，大伯气的，不是mp4丢了，不是方光耀不生性，大伯是气小叔，也可能，是气他自己。一个娘生，一个家养大，踏出了门去，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人散了，心也离了。亲兄弟姐妹尚且如此，生来就地位有别的人，又如何？就像她与城里生长的堂弟妹，生来，就无法互相理解。
　　她返身往家走，决定吃过饭，就去县里找小奇，尽早些回学校去。在学校，大家都换上一样的校服，领到同样的课本，看起来就像在同一起跑线上，不像在家，她是添茶水的小妹，她的同学是座上宾。她要去参加排球社的招新考核，她打得不差，一定比城里那些小孩打得好。
　　*
　　刚过正午，周予拉着行李进了校门。爸妈都忙，晚上也不一起吃饭，她爸要回英德中学去开会，兜个大弯先把她送到学校来。
　　这么早就返校的学生不多见，宿舍楼鸦雀无声，静得她也不自觉将脚步放轻。进了天井，再走几步，发现108的宿舍门竟没锁，虚掩着，已有人回来了。
　　是谁这么早？
　　她将门拉开。
　　程心田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耳中戴着耳机，许是被她吓到，慌忙伸手去扯，一手扯耳机线，一手扯那耳机线连着的设备，二者分离，小方块一下被抛落，掉在地上。
　　心田猛地站起身，头撞到上铺床板，脱口一声惨叫，周予往里走了几步，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
　　黑色银边的小方块躺在她的手心，她看着那上面的英文字母。
　　SNOY。
　　这便是前两个礼拜，每日夜里下铺亮起的蓝色光源。
　　心田家店里的水族箱，也发着像这样的蓝色光。
　　她不说话，心田先磕磕绊绊地说：“周予，你，怎么这么早？我在听歌，”两声干笑，“被你吓死了。”
　　“嗯，我爸爸去上班顺路，就来得早了一点。”她配合着闲谈，目光下移，又看那个mp4，“这是你的mp4吗？”她躲开心田的目光，心田肉嘟嘟的脸涨得通红，她不忍心看。
　　“嗯……对。我，我借的。”程心田站起身，扯着手里剩下的耳机线，声音忽然不自然地高亢起来，“你、你要不要听听看？有几首歌很好听。”
　　沉默。
　　这强装的高亢，在空气中，一点、一点地沉寂下去。
　　周予终于说：“跟方泳柔借的？”她实在想不到更妥帖的问法了。
　　“嗯……”心田倚着上铺的梯子，低头看交织的双手。
　　“……用不用我帮你还给她？”
　　再一次沉默。程心田看来就要哭了。
　　“……好。你拿去。”她将那耳机线整理好递给周予，始终低着头。
　　周予马上归置好行李箱，将mp4揣在兜里，她一刻都无法在这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待下去了，实在太静，静到就算她不看，也可以感受到空气中传来心田抑制不住的颤抖，好像身体中噙着马上要喷发的泪，还有羞愤与后悔。
　　即将踏出门的那一刻，她再次开口说：“对了，”幸好，她擅长将任何话讲得平淡，“社长师姐说，见面会是周几？”
　　心田听了，又惊，又有一点欣喜，如获赦免一般，急忙答她：“周、周三。周三下午，在社团办。”
　　“好，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我去图书馆，走了。”
　　她走出门，反手将门掩上，松一口气。
　　她不知方泳柔会如何想，但她决定将这件事当作从未发生过，从她的生活中，也从程心田的生活中就此抹去。
　　一赌再赌的人也还有家可归，一直在给别人机会的人，也应得到一次机会。
　　*
　　假期到了最后一日，烫头染头的人就少了，但生意还是好，学生开学，要来理板寸、修刘海。丽莲姐对自己的女儿毫不心慈手软，说要来店里上班，就真的盯足七日，早开铺晚收工，店里一忙起来，八九点钟才吃晚饭，小奇也真的干足七日，一句苦也没有叫过。
　　店里帮工的王姨拉小奇的手，看手指尖上被水泡出的褶皱，说你妈妈怎么舍得哟！丽莲姐听了说有什么舍不得？也不是玉做的。
　　给学生理发，一忙就忙过了正午，王姨扔了垃圾回来，店里只剩小奇一人，“你妈出去了？”王姨与丽莲姐年纪相仿，四十岁上下，模样丰腴，肩膀与腰都圆厚。
　　小奇对镜，用卷发夹卷自己的头发玩，“嗯，说是饭冷了，拿回家热热吃。”
　　母女俩人就住在店后头的巷子里。
　　等剃头的男学生问：“丽莲姐什么时候回来？”小奇答：“很快，顶多二十分钟。”说完，她看看男学生那头烫了卷的短发，“欸，你就卷这么七天？为了上学，全推了？”
　　“推了。在学校被班主任烦，在家被我妈烦。推了拉倒。”
　　小奇闲得无聊，起了玩心，找出理发推子和洒水壶，“要不，我帮你推，怎么样？”
　　“真的？你会？”“推个头发，有什么难？”“你拿我当小白鼠？也可以。你留个电话给我，怎么样？”对异性的殷勤与示好，小奇早见怪不怪了。“可以。”她大方地笑。反正留了电话，他也只能打去找丽莲姐。
　　有人推店门进来，小奇认得是总在附近闲逛的跛脚阿伯，一进来就问小王在不在，说最近头皮屑好多要洗洗干净。王姨从后头出来，迎了他去帘子后的洗头间，不一会就响起水声与热水器响声，店里的热水器旧了，每次开水，噪音巨大。
　　小奇还在研究那理发推子，把男学生的头发喷湿了，一点一点试着推。男学生忽然说：“欸，那老头，经常来你们店里？”
　　“不知道，来过几次吧？”老男人不讲卫生，从不洗头，只偶尔来找王姨洗，小奇见过他几次。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认得他，以前是收废品站看大门的，后来给开除了。你知道因为什么给开除的？”
　　“因为什么？”
　　“咸猪手！脚也是因为这个给打瘸了。”
　　小奇听了，扭头去望洗头间门口的珠玉碎帘子，还可以隐隐看见王姨半个侧影。水声哗啦，从里头传来，不一会儿，水声停了。
　　她悄声走近去，站在柱子后头，隔着帘子瞧一眼，老头闭着眼躺在洗头床上，王姨在他头上搓开泡沫。好像没有什么不妥。
　　站了一会儿，她正要走，忽然听见老头低声说：“你的手真好，被你一摸，我浑身都舒服。”
　　王姨说：“冲水吧？”
　　水声又起。
　　白色浮沫一捧一捧地自那颗衰老的头颅上流淌下来，老头忽然抬起手，去摸王姨放在他头上的手背，王姨躲一下，被他抓住了，他摸了手背，执住手腕，又往上，往手臂摸，王姨的手臂往前抬着，离胸部很近。
　　王姨的背影瑟缩了起来。
　　齐小奇大怒，血气上涌，斥骂冲口而出：“王八蛋，你干什么？”帘子后的两个人大惊失色，老头睁眼想从床上起身，年老力驰行动不便，小奇已大踏几步抄起倚在墙边的笤帚，断然用力挥去，把老头打得滚下了床。
　　他在地上爬着，连挨了几下，终于两脚站稳，一瘸一拐地往外逃。
　　王姨要拉小奇，嘴上说着算了算了，却突然潸然泪下，捂住嘴说不出话来。小奇追着再打，动作敏捷，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打个正着，一边打一边骂：“老东西！老变态！”
　　打出了门去，笤帚忽然啪一声断了，只半截留在手里，老头见状，赶紧加速逃跑，她一扬手将手中剩下的半截丢去，正正打在老头的瘸脚上。
　　这时候，泳柔骑着车，正从街道另一头骑来。
　　她撞见这一幕，看见那老头被一节棍子打得跌落在地，连滚带爬，终于远去了，小奇站在店门口，正在破口大骂：“给我滚！再让我看见，见一次打一次！”
　　泳柔急得猛蹬几下，靠近小奇，还未刹车就迈腿下来，连连问怎么了？
　　“老变态！咸猪手！”
　　听了这话，她以为是小奇遭了欺侮，顿时心惊肉跳，马上去拉小奇的手，车摔倒在地也顾不上了，她将小奇左看右看，“发生什么事了？”她一把抱住小奇，“是他欺负你了？”
　　“他欺负王姨了！”
　　泳柔听了，心才放下一半，吓走的魂魄又归了来，两个人一起进店，她始终紧紧拉着小奇不放，失而复得一般。王姨躲在后头哭，店里坐着的男学生起立鼓掌，说同学，你真是个烈女。
　　是王姨受了欺侮，那如果是小奇去帮那老头子洗头呢？泳柔不敢想了。
　　丽莲姐回来，听了事情经过，打发她们走，“你们回学校去，我来跟你王姨说。”临别，丽莲姐塞给小奇一支新的护手霜。
　　两个人各自取了行李，揣着心事，沿着海往学校走。
　　小奇心里有火，骂了一路，泳柔便也不敢讲光耀一早挨了打的事情，她心中滋味错综复杂，这一天太跌宕，装在16岁的小小的心中，沉甸甸的，又酸又涩，方才被小奇一吓，心跳得太猛，这下慢慢定了，但还后怕。
　　小奇掏出一张百元与一张五十，塞给她，是这个假期给丽莲姐打工赚的。她攥着那钱，差些要哭出来了。
　　但她忍着，什么也不说，只听小奇说，顺着小奇的话，一心想让小奇消消气。两个人在宿舍楼分别，小奇的同学邀她去吃饭，泳柔毫无胃口，独自走回教学楼去。
　　她走下宿舍区往教学楼的连廊，抬眼一看，走廊的另一头，周予自楼梯口走了上来。
　　她移开目光，避免眼神触碰。
　　但周予停下了脚步。
　　看来是避无可避。她走过去，眼神始终看着别的地方。
　　走近了，周予叫她：“方泳柔。”
　　她只好停下来。
　　“什么事？”
　　周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摊在她面前。
　　“你的。”
　　眼前摊开的手心里，正躺着那个丢失的mp4。眼下，已不再只是一个mp4，而是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令她挨饿、令方光耀挨打、令大伯面上无光、令小奇整个假期都忙个不休，还差些受人欺侮。一切无论如何事出有因，在这一刻，真正的原因都已被忘却了，在方泳柔眼中，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mp4。
　　她盯着她的掌心看，“……这是哪里来的？”
　　周予答：“我捡的。”
　　“你去哪里捡？”所有情绪上涌，冲击着她脑海中的某一道防线。
　　眼前这个人面无表情，发生了这样的一切，她凭什么还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凭什么还轻飘飘地说：“你拿去吧。”
　　方泳柔无知觉地用力瞪着周予，咬牙切齿地问道：“你整我？”
　　她不知道，一切事出有因，世界的无数个角落里埋藏着流着泪的脆弱的秘密，而洞悉了秘密的少年们决定以自己的方式挺身而出，比如跪在灵位前挨再狠的揍也不供出伙伴，比如挥起笤帚成为守护神般的烈女，比如此刻周予沉默了十数秒，仍旧面无表情地开口对她说：“嗯，你就当是这样吧。”
　　方泳柔的怒火熊熊燃起，周予拿着mp4的手僵在半空中。
　　或许有一天她们终会忘却，但她们永远不会对此嗤之以鼻，此时此刻，令她们在此两相对峙的，那便是少年时候想要守护世界的小小英雄主义。

6-1
　　长假结束，连上七天课，早八点第一节，老师笑笑，问同学们假期玩得开心吗，下一秒就变脸，一声令下全员把桌子上的书本收进抽屉，卷子从前往后传，整个高一年级突击月考，两天考足九科。这是岛中由来已久的可怖传统，哪个月突击、轮到哪个年级，统统毫无预兆，资优生们为使自己在成绩单上立于不败之地，只能时刻保持状态，单靠临阵死记硬背的小聪明，是无法在这所学校名列前茅的。
　　方细抱着厚厚几摞卷子进门，洗手间传来哗啦水声，她看一眼墙上时钟，傍晚六点，她不记得虞一有这个时间用浴室的习惯。
　　房子一如大多数职工宿舍，简单装修，白瓷砖地板，铝框推拉窗，她自入职就住在这里，已有两三年光景，两居室的公寓，另一间一直空着，直到新学期，有人不敲门就插钥匙进来，她一看，哦，英语组那个最受学生们欢迎的女老师，听闻与她同年，生得很美。很快，原本只有餐桌与置物柜的客厅添了沙发，又添了地毯，闹得她几次推门都要愣那么半秒，疑神自己走错。
　　她回房里换了衣裳化底妆，虞一从浴室出来，她听见她塑料拖鞋的脚步声。“方老师，你的卷子怎么比我的多这么多？”
　　谁叫生物是副科，不像英语，每个老师只带两个班。“我有四个班，我们组刘老师最近身体不好，我帮她改一半。”
　　“你改六个班？周三就要出排名，忙得过来吗？”虞一凑到她卧室门边来，裹着一袭睡袍，在梳妆台的镜中与她对望，“你化妆了？”她摘了眼镜，看不清虞一的脸，只觉镜中之人氤氲着湿润气息，令镜子都要雾起来了。也可能，那只是浴室门开后逸散出的水汽。虞一说：“好看。你出门吗？”
　　“嗯。”
　　“去哪儿？有约会？跟男朋友吗？”
　　擅长麻烦别人的人，自然也没有什么边界感，涉及隐私的话题，轻轻松松便随口一提，在方细看来，这类人通常自我意识旺盛，但不招人烦。“是有约，去市里一趟。”
　　“那你等我，我也回市里，顺路送你。你去哪里？”不等她答，她就转身跑回自己房间，“我很快，只要10分钟。”
　　实际上，是20分钟。这类人在预判的时候往往过于自信。
　　但她不得不叹服，虞一化妆的技巧高超，简直浑然天成，这般浓墨重彩涂在她的脸上也不显脂粉俗气，穿一袭复古碎花裙，捻起车钥匙的动作却并不淑女，手里叮啷一声，钥匙圈还要在手指上打几个转儿。
　　方细坐进虞一的副驾驶，她特意带一只大一点的包，装一摞月考试卷，车子发动了，“我到东山路，你不顺路的话，过了海，随便找个地方停。”
　　“顺路。东山路哪里？”虞一伸手调后视镜的角度，两个人在镜中对上目光，虞一便对她笑。
　　果然，这类人从不怯于目光接触，与她不同，她认为人的眼睛蕴藏太多私密情绪，非亲密关系不可长久对视，否则等同于逾距。
　　她取卷子出来改，“半岛咖啡。”垂下眸，第一题，细胞是生物体结构和功能的……许是学生物的原因，她亦将人类看作生物来细细观察。
　　虞一瞄她手起刀落的红色判笔，“去吃西餐？半岛咖啡，我记得在东山路开了好多年，我小时候第一次吃西餐就在那里。”
　　“是吗？我第一次去。”
　　“你是哪里人？”
　　“就这座岛。”
　　“就这座岛？怎么不见你回家住？你家离学校远吗？那你从小到大，岂不是每天都能看见海？”
　　“也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与这类人相处时，她会从一连串毫无章法的提问中挑选一些来回答。
　　车子驶上跨海大桥时，虞一的话头也拐了个弯，“这周小鬼们的社团该招新面试了吧？方老师，团委今年分了哪个社团给你？”跨海大桥的景观灯璀璨，但海太黑，好似这桥是凭空架在夜色里。
　　“书法社。”她练过几年硬笔。
　　“洪书记好像嫌我太闲，带英语社还不够，又塞给我一个新社团，一个去年才成立的杂志社，叫《南岛新风》。这帮小孩做什么还都挺像模像样的，早知道，当年我也应该来念岛中。”
　　“怎么没来？”
　　“还不是怪我爸妈，离不开我，不让我念寄宿。”此番话似有几分炫耀意味的玩笑。天开始落淅沥的雨，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摆动，玻璃下立着一对穿礼服的Kitty公仔，“方老师，你今晚还回吗？还是你在市里有地方住？”
　　方细微微蹙眉，她误会她是在打探她夜里的去处，或是这话里有些其他猜测的意味，迟了一秒回应，虞一很快接着话说：“我的意思是说，我晚饭后要回学校。你回的话，我去接你。下雨天不好打车。”
　　“你几点钟回？”她接受好意。
　　虞一握着方向盘的手略微转动手腕，好看清腕上的表，“现在七点钟不到，大概十点前。”
　　“有点太晚。不过，我可以找个地方等等你的顺风车。东山路是不是有一家免税商场？”
　　“是，很老的商场了，不知还有几家店在开。十点还算晚？三个小时的约会，你不嫌短？”
　　方细答：“不是约会，第一次见而已。”
　　“相亲？”
　　她点头。兄长介绍通过电话后，不咸不淡发过几条早午问安的短信，说工作忙推脱几次，再推未免不太礼貌，对方说要来学校见她，她拒绝，第一次见面，不应踏足她的私人领地。
　　虞一惊讶：“这事情，听起来不像你的作风。家里人催你了？”
　　“也不算。我自己决定要见。”方细笔下的勾或叉飞快划过纸张。她并不是会因他人说法轻易做出决定的人。
　　“奔着结婚去？”
　　“当然。”
　　“我以为你不急着结婚。”
　　“我不急。只是，”她停下笔，“既然事情一早就列在待办清单上，那干嘛不着手去做？”
　　“你说结婚？”
　　“是的。”
　　“一早列在待办清单上，意思是，你觉得结婚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也许吧？”
　　话至此，虞一没有做出任何评价，方细也觉得可以就此打住，搭个便车而已，她还不想就彼此的人生观展开详谈，
　　二十五分钟路程结束，车子停在半岛咖啡已显出旧的灯牌下，方细推车门，虞一忽然说：“方老师。”
　　“嗯？”她回头。
　　“右手边那条巷子里有一家旧书店，比免税商场要有趣一点。”
　　她回应她一个微笑，“谢谢你，虞老师。拜拜。”
　　*
　　突击月考闹得泳柔连着两日绷紧脑袋里的弦，她气假期的时候懈怠了学习，每一科考下来都感觉不太如意，交完卷子，甚至开始疑神自己名字有没有写，吃饭时讲给小奇听，小奇答，以我对你的了解，这种可能性基本，约等……不对，是完全为零。
　　九科考完，总算歇一口气，想起要把mp4失而复得的事告诉小奇，但这事情说不清，要说，就要从夹在张爱玲里的50块钱与她那难为情的自尊心开始说，思前想后，她只说是不小心被自己随书本收进了教室一侧的储物柜，新的月份开始，班级调换座位，全班八排八列，每两列为一大组，四个组顺时针移换，她自靠走廊的一组挪到最里边靠储物柜的一组，这才发现的。
　　她每次说谎都这样，把事情套进各种合情合理的细节里，好让自己不那么心虚，小奇听了问真的？看来像是不信，她马上说，我该早点找到的，那样，光耀就不用挨打了。
　　“光耀挨打了？什么时候的事？”小奇的语气急切起来。
　　“嗯，就是……”她的声音倒低下去。小计谋得逞，她本该高兴才是。
　　150元还给了小奇，小奇拉她去小超市，手一挥说这货架上你喜欢什么？我统统给你买。两个人买了番茄味薯片和健达巧克力，还有从未见过的日文包装的鸡蛋布丁。晚自习下课，泳柔拎回宿舍去，见小奇远远走在前头，她抛下同行的室友们追上去问，今天怎么没跟同学们一起走？
　　“我回去给光耀打个电话，回晚了就得排队了。”
　　“哦……”全是她自找的。早些时候下了雨，地上还湿着，她低头去看积水。小奇从她拎着的零食里抽出一袋薯片，呲啦撕开，自己吃一片，塞一片到她嘴里。番茄味太酸，还是原味好吃，她心里想。
　　她们回得早，梅苑天井里的门还都挂着锁，一扇一扇各自静默，独独某一扇门外靠着个同样静默的人影，光线并不好，但方泳柔一眼认出那半边隐没在阴影中的侧脸，她想装作没看见，只恨小奇先开口问：“那是谁？你们班的？”小奇扯开嗓子，“同学！没带钥匙吗？”
　　周予转过脸来，动作很轻地点一下头。就跟再用力一点能累死她似的。
　　小奇将薯片塞到泳柔怀里，笑得没心没肺，“让我们泳柔请你去她们宿舍坐坐，有薯片吃。”她卸下背着的书包，拎在手里跑过天井去开103的门，就这么把泳柔扔在原地与那莫名其妙的人面面相觑。
　　方泳柔不再搭理周予，想从背后的书包里取钥匙出来开门，奈何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抱着薯片，又察觉到周予冷冷的目光盯着她看，一时忙乱得窸窣作响。下一秒，开袋的薯片被接走了，装零食的塑料袋也被接走了，她腾出两只手，转头一看，周予一手一样，站在她身旁。
　　106门上的锁被取下来挂到门内，进了门，书包卸在床边，她转身从周予手中接过那只塑料袋，动作飞快简直像生抢，周予愣了，她也愣了，两人尴尬对视几秒，她看看周予怀中那袋薯片：“你吃吗？”
　　不吃还我。
　　周予抬起另一只手，伸到薯片袋上头。
　　停滞半秒，又放下了。
　　“干什么？”
　　周予说：“算了，脏手。”
　　方泳柔捏紧了拳头。
　　“你到底有什么事？”
　　周予扭头往103的方向看一眼，“不是叫我进来坐吗？”
　　小奇放好了书包，从103出来，冲她们挥一挥手，走去打公用电话。
　　“那你坐。”方泳柔头一摆，示意周予坐靠门的那张下铺。那是她的铺位，铺着有些土气的淡黄色碎花床笠。
　　周予说：“不坐了，没换裤子。”
　　宿舍只配三张铁制的上下铺，还有六个带锁的储物柜，连一把椅子都没有，大家群居在一起，条件有限，也就不那么讲究，泳柔的床，每天都是这个来坐完，那个又来坐。
　　“那你在外面站和在这里站，有什么区别？”
　　周予想了两秒，“没什么区别。”
　　方泳柔抱起双臂，“还是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什么话？”
　　什么话？自然是道歉的话。返校那天，她怒气冲冲地夺过mp4就走，没有听她一句解释，现下看来，她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你是觉得那样做很好玩吗？”根本就像初中时候班里那些成绩差的顽劣男生才会做的无聊行为，“可能在你眼里那只是个小东西，像一支笔，可以拿来当玩笑一样藏起来，但对我来说，不是的。”
　　没有回答。天井里的人声越来越杂，女孩们三三两两地回来了。
　　“周予？”李玥与心田走过106门口。
　　心田说：“你走错门啦！”
　　周予回过头去，“我没带钥匙。”
　　“又忘了？”李玥讲话像个操心的长辈，“我给你的钥匙穿个绳，你挂在脖子上吧。”她想起些别的，在门外站住，语气生硬起来，“泳柔，今天虞老师把mp4还给我了。你的呢？你的找到了吗？”
　　“找到了。”方泳柔瞄一眼周予那仿佛无事发生的脸。
　　“哪里找到的？”
　　“……在教室的储物柜，是我收错了。之前的事情，对不起。”
　　李玥叹一口气，“算了，没关系。你也太粗心了，我还以为是被谁偷了……”
　　周予忽然插嘴道：“那个巧克力很好吃。”
　　她指的是塑料袋里的健达缤纷乐。泳柔只得取一袋出来，拆了包，一袋两条，先给李玥一条，心田摆手说不用，像有些不好意思，剩下一条，众目睽睽，泳柔只好递给周予，周予接了——这人长得肤白唇薄，脸皮倒很厚，一说起“偷”这个字眼，竟开始转移话题，还好意思吃她的巧克力。
　　总算把108的三人送走，泳柔听见她们边走边在谈社团的事情，李玥说：“欸，新风都不用面试的吗？这周该面试了吧？英语社的师兄姐还不来通知我……”108的锁开了，声音隐入隔壁的隔壁间。
　　听了这话，泳柔脑海中那根弦又绷了一下，像回忆自己到底有没有在卷子上写班级姓名一样，拼命回想国庆放假前去社团办那天，小奇到底有没有把李玥的表交到英语社。
　　交了。交了的吧？她亲眼看着她放进报名信箱的。
　　拢共四张表，两张交去了排球社，两张交去了英语社。
　　一定没错的。
　　*
　　“今天是我姑的生日，我们家聚餐。”回程路上，虞一忽然提起这么一说，“我姑跟我姑丈，也是相亲认识的，结婚二十多年了，还像热恋一样，每次见他们都要被腻死了。”
　　“那挺好的。”方细再次拿出批了一半的卷子来。
　　与相亲对象的第一次见面结束了，短短一个半小时，就跟互发的短信一样不咸不淡，无甚感受。
　　“我姑说她们是一见钟情。天，相亲还能一见钟情。她说那天我姑丈穿了一件呢子大衣，特别英俊——这么多年，我实在没看出他跟英俊这个词能沾上什么关系——两个人在茶座坐着坐着，他忽然说要跟我姑换位置，一换过去，我姑发现，原来他坐的那一侧吹不到风。”虞一笑得肩膀抖动，此情此景，令方细想起一个词，“摇曳生姿”，这个词正适合虞一。“然后她就爱上他了。这也太好骗了。”故事讲完，她略略收敛笑容，“方老师，你今晚过得怎么样？有一见钟情吗？”
　　“那倒没有。我的运气没有你姑那么好。”
　　“是吗？他还好吗？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方细拿红笔的一端戳着自己的脸，望向窗外想了一想，“喜欢的类型？人会有固定喜欢的类型吗？爱上一个人，难道不是需要‘事件’？”
　　“事件？比如什么？”虞一开着车，边思索边说：“你是说，像我姑一样，感受到被关心。”
　　“有可能。被关心，被认可，被理解，被接受。也可能是产生了无聊的保护欲，或者，崇拜，欣赏，想要依靠。”
　　“你呢？你会因为什么事情爱上一个人？”
　　车子像一个会移动的方盒，把她们装在肚里，在雨后的夜中奔驰。方细沉吟许久，答：“可能是被看穿吧？不过，我不喜欢被看穿。”
　　虞一笑，精准地为她总结道：“你的意思是，你讨厌被看穿，但是会爱上看穿你的人。”
　　她微笑着答：“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其实，也不一定需要事件。”
　　“难道没来由地爱一个人？”
　　“嗯，比如十六七岁的时候，像那帮小鬼那么大。你那时候有喜欢谁吗？”
　　“没有。”那时候她只爱泡在自习室里。“有什么特别的？”方细想起自己的小侄女阿柔。既然如此，下次见了，非得问问她有没有早恋对象。
　　“没什么特别，只是不可理喻，就像天然的引力场。”
　　方细忍不住笑起来，“你是想说命中注定吗？”这听起来太像偶像剧里的说辞了。
　　“你别笑呀！你不信吗？像我们成年人，已经被社会划分过一次了，有相似的学历背景才更有可能进入同一圈子。那些介绍人在连线的时候，也只会挑门当户对的两个人来相看，就算跟相亲对象一见钟情，这里边也有人为的成分。”
　　“是。”
　　“人越长大，命定的成分就越稀薄，但十六七岁不是的，十六七岁的爱，跟什么出身啦，学历啦，工作收入、个性、才能，统统都没有关系。也谈不上有什么原因，可能……比如说，”虞一的语速放缓，像在思索恰当的举例，“某一天，正好看见阳光洒在那个人身上。你看，是不是很不可理喻？命中注定跟不可理喻，应该是近义词。”
　　“你怎么知道出身阶级、天赋才能这种东西，不会影响一个人的引力场？就算是单纯的见色起意，一个人的审美也是由她的经历决定的。看似不可理喻，实际说不定有迹可循，现实中，王子只会爱上富家千金，不会爱灰姑娘。”
　　车子停在教师公寓楼下，车前的灯灭了。
　　“那好吧，看来生物老师跟英语老师无法统一意见。”
　　推门下车前，方细说：“有一件事还是统一的。”她回过头，“那家旧书店，我也很喜欢。”
　　*
　　电话通了。“喂？”光耀的声音。“找谁？”
　　齐小奇原本歪歪斜斜靠在墙上的身子站直了，她换一只手拿话筒，开口前，抿了抿唇，“喂！方光耀。你怎么开口就是找谁？懂不懂礼貌？”
　　“懂礼貌应该怎么说？”
　　“应该说，你好，请问找哪位。”
　　“哦。”光耀在那头拖着声调复述道：“你好，请问找哪位？”
　　小奇笑，他也笑，笑了两声，嘁一下，“我这里有来电显示的好不好？笨。”
　　“我这是公共电话，有来电显示又怎样？”
　　“你们楼层三台电话，第一台尾号7568，第二台2593。”
　　“第三台呢？”
　　“……不知道。你用第三台打来过吗？”
　　“第三台是坏的！笨。”
　　“你才笨！”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忽然各自难为情起来，片刻无话，小奇轻声问：“听说，你挨你爸打了？”
　　“听谁说？方泳柔那个大嘴巴……”
　　“喂！”
　　“你少听她瞎说八道。”
　　“所以是没挨打咯？”
　　光耀恼羞成怒：“说这个干嘛？”
　　“那不说这个。”小奇的声音变得像水，温柔地往低处流淌，“等我回去，给你带鸡蛋布丁吃。你有没有吃过？日本进口的。”
　　方泳柔站在拐过弯的墙角边，静静地听着小奇说话。
　　“我刚刚打了好几次你都不接，你在干什么？是吗？你爸妈不在？你今晚作业写了没有？我警告你，不要老欠作业……”
　　她靠着墙，将手背在身后，看着自己的脚尖。
　　直到一旁出现另一对脚尖。
　　她吓得马上抬头。
　　周予疑惑地看着她，又将眼神瞟向拐角，小奇讲电话的声音传来。
　　周予的眼神分明在说：你在偷听人讲电话？
　　方泳柔一把扯过周予的衣袖，拽着她走远了几步，压低声音凶道：“你站在这里干嘛？”
　　“我路过。”
　　“这个时间不睡觉，瞎路过什么？”108的门明明就离这儿十万八千里远，公共浴室在另一个方向，这人分明就是特意走来戳穿她的。
　　“我还没去刷牙。”
　　“那你就去刷！”
　　“吃完才能刷牙。”
　　周予拿着那条健达缤纷乐巧克力，低头去撕包装纸，撕开一个口，又隔着塑料纸将巧克力折成两段，略微递过来一点，问泳柔：“吃吗？”
　　方泳柔一口拒绝：“我不要。”她本想直接走掉，想一想，又说：“那本书我放在教室了，明天去了，我把那50块钱还给你。Mp4的事情，我不跟别人说，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行吗？”
　　“嗯。”
　　楚河汉界这就算是划好了。泳柔转身回宿舍，窝进自己的床铺里，翻出那个罪魁祸首mp4来听。
　　长按开机，电量竟是满的。
　　她心想，周大小姐真有闲心，搞无聊的恶作剧，还顺便帮她把电充了。
　　总之，她无法理解她，就像无法理解城里来的堂弟妹，家花养在高楼之上精心粉饰的寓所，风吹不得，日晒不得，野草也不应要求家花与自己共情，只要划好各自的地界，彼此相安无事就好了。她从床上起身，揭开窗帘一角望去，看见周予仍站在原地，绑了一整日的马尾有一点松散，毫无心防地垂下来，像有些孤单。
　　周予把那条巧克力吃掉了。
　　学校图书馆二层最深一间的古代文学阅览室里有一个空置的电源插座，原本接了一台检索电脑，因为插座接触不灵，这才空置下来。
　　返校那天，她在图书馆里上上下下转了两圈才找到它，于是在旁边就地坐下，翻出自己的充电器，接上那只电量濒危的mp4。接触不灵，她只好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看，把插头按紧一点，确保它正在充电，坐了一下午，读了半本《海上花列传》，全然不知读了些什么。
　　她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招惹也是无意识的，无意识地去确认自己是不是被讨厌了。
　　她自以为她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既是被讨厌了，那也无所谓。她将手中的塑料包装展平，然后扔掉。
　　既是讨厌她，干嘛还给她巧克力，干嘛不把她的“恶行”说给别人听？
　　雨停了许久，梅苑天井不平整的水泥地上仍积着浅浅的水洼，像难以自洽的年纪里，某些人捧在手中难以表达的真心，也像某些人总是过剩的温柔。
　　夜空中的云散去，月亮落入水洼，像引力场开始拉扯，玩着名叫命中注定的游戏。

7-2
　　月考成绩出了。
　　除了班级前十，统统不公布，想知道的，自行去办公室找老师看成绩册，一下课，办公室被挤个水泄不通，按齐小奇的话来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热衷考试排名的疯子。话音刚落，方泳柔从办公室的人群中冒出头来。
　　旁边同学说，欸，小奇，那是你好朋友。
　　小奇答，嗯。上初中的时候，我总觉得她是个异类，爱学习爱疯了。自从来了岛中，我知道了，她是深海鱼，这里才是她的海，以前跟我们这些不学无术的浅水虾混在一块，真是委屈她了。讲完，她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
　　泳柔走近来，看她一眼，也叹了一口气。
　　没考好，班级第23名，比入学摸底还退步了几名。泳柔无精打采地走回教室。
　　这个月，周予坐在窗边，从书页中一抬头就瞧见方泳柔丧成八字形的眉，她从没见过这样能直抒胸臆的眉毛，忍不住咧嘴笑，八字眉走过来，在窗外站定，瞧着她疑惑道：“笑什么？”
　　她摇头。“没考好？”
　　“一般吧。”方泳柔将那张50元隔着窗户递给周予。
　　她不知怎样应，但莫名很想接着说点什么，于是如实自述道：“我考得还可以。”
　　泳柔差点要翻白眼。这人又是哪根筋搭错？炫耀什么？她当然知道周予考得不错，早些时候班会课上表彰前十，位列第十的，恰是周予。
　　她瞥见周予桌上摊着的书，是本杂志。
　　天天不是上课发呆就是课间看杂志，到底怎样考的前十？苍天无眼！
　　若高考能进全班前十，不说清北，保底也是中大，再冲一冲，其他顶尖高校也大有希望。
　　周予把那张50元对折压一下，再折两个角，泳柔不知这是做什么，情不自禁站在原地盯着看，一张钱被越折越小，最后翻一下，翻出了一个心形来。
　　倒挺别致。泳柔提醒：“折成这样，饭卡窗口不收的。”
　　周予抬头看她，“这样就不是钱了，是书签。你用吗？”
　　谁要用这么贵的书签？她还未答话，教室前排的窗户探进一个脑袋，银铃一样的嗓音丁零当啷，喊得整个教室都听得清：“报名排球社的小同学，请出来一下。”泳柔认得是那日在社团办与她们对打的排球社师姐，师姐低头照着名单念：“方泳柔。李玥……”
　　李玥？
　　泳柔与周予整齐划一地转过脑袋，看见李玥满眼困惑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师姐嬉皮笑脸地走来与泳柔搭话：“师妹，我记得你。你是方泳柔，还是李玥？你跟师姐说，师姐保你免试。”同行的男生在一旁嘘她：“少吹牛了你。”
　　泳柔想凑过去瞧一眼师姐捏在手中的名单，“师姐，你刚刚说，方泳柔，还有谁？”
　　“李玥呀。你们班女生就这两个。你肯定不是李玥，我记得，李玥报名表上写了身高有一米七呢。你是泳柔，对不对？”她啧一声，扭头对身旁男生自夸：“看我聪明吧？李玥呢？李玥在不在？”
　　“我是李玥。”
　　此话一出，泳柔的心抖一下，李玥走到了她身旁。“请问什么事？”
　　这师姐见了李玥，猛拽身旁人的衣袖，“主攻手主攻手！主攻手有了！”她发完人来疯，才终于想起正事：“两位师妹，我是排球社今年的理事长，高二7班的，她们都叫我山风，山风岚的山风。我负责招新。从今天开始，一直到下周五，每天放学到六点半，我们都在排球场，知道你们这周考试辛苦，所以，你们想什么时候来参加考核都可以。考核嘛，就是走个过场，零基础也可以来，我们会教一点基本动作，不用紧张的，我们排球社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男生打断她：“这句不是这么用的吧？”
　　李玥可算插进嘴：“师姐，你是通知我吗？我没报名排球社，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了？怎么会？你不是叫李玥吗？木子李，王字边的玥，高一5班。你的报名表……”山风师姐低头瞧见自己手里的小纸片，“我没带，就在我那儿呢。”
　　“可我报的是英语社。”
　　这时候，班级第一大头同志拖着步伐走过，被李玥一把揪住衣领，身子晃一下，一副厚底眼镜险些从鼻梁上掉下来。“大头，你把我的社团报名表交到英语社了吗？”
　　大头扶住眼镜，不明就里，“报名表？我给泳柔了。”
　　于是在场所有目光在泳柔脸上齐聚一堂，吓得她靠紧了窗户，这窗户就是岸，周予坐在里头隔岸观火，她恨周予不能从岸的那头伸个竹竿过来供她逃跑。
　　她分明记得，她亲眼盯着小奇交的表，两张交去了英语社，两张交去了排球社。
　　“我交了呀，我不知道，我交了吧？”她支支吾吾。
　　大头说：“交了。今天中午我去面试了。李玥，你怎么没去？”
　　李玥急了，“今天中午面试？没人通知我呀！”
　　“英语社的师姐写了一张小纸条给我。你没收到吗？”
　　两张与两张，一张与三张……泳柔心中浮现一个离奇的假设。若是一张交去了英语社，三张交去了排球社呢？
　　她忽然想起初中某次大考，小奇的答题卡涂错了一行，一行错，行行错，成绩出来，单科47分。
　　这么一想，这假设也不算太离奇了。
　　她咬咬牙，决心先把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还没开口，她那位离奇的好友来了，两边袖子卷到上臂，一来就勾住大头的脖子，活像个女阿飞，张口就是：“大头，听说你这次又考第一啦？厉害死了你。这两天英语社面试，你去没去？我估计你没问题。我亲手帮你交的表，你还不谢谢我？”一转头，见了李玥，又说：“欸，李玥，你的我也帮你交了，你面得好吗？你就免谢了！”
　　李玥那不笑便显得严肃的脸此刻活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泳柔那已彻底放弃挣扎的心此刻活像焚烧透了的死灰。
　　小奇与山风师姐认出了彼此，兴奋得活像两只从动物园离家出走的猴子在他乡遇到了故知。
　　大头优哉游哉地走了，没人会去找她麻烦，她就是个神游的野鹤，对一切世俗免责。
　　“齐小奇。”
　　方泳柔好似听见了李玥念这三字时将牙关咬得呲嘎作响，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出窍了，灵魂飞过了岸去，问岸那边的周予，你那爱心是怎么折的？你再折一遍给我瞧瞧。
　　“干嘛？”
　　“你是不是有病？”
　　泳柔想，宇宙是不是爆炸了？宇宙爆炸之前没能学会折爱心，真可惜啊。
　　*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英语社的办公室，李玥去了一次，小奇与泳柔去了三次，毫无商量余地，英语社师兄啧声说，我们面试已经结束了，不可能搞特殊，连表都能交错，我看，也不太适合我们英语社。
　　泳柔与李玥的关系再次如坠冰窟，明明前后排坐着，却好似相隔喜马拉雅山脉，冰峰吹来寒风阵阵，吹得泳柔脊背发毛。幸好有心田在，每日找时机撮合她俩说话，可惜家用小暖炉要烤化冰山，可谓是杯水车薪。
　　小奇痛定思痛，对泳柔说，要不，你跟她说，我们已经绝交了，此事与你无关，让她恨我一人。
　　泳柔愁情万丈，答小奇说，算了。恨你跟恨我，有什么区别？
　　她们双双苦着脸前去参加排球社的考核，山风师姐热切欢迎，当场就批入社申请，还劝她们回去多多做李玥的工作。山风师姐有言道，英语社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大不了我们以后练习也讲英语，不喊我来，喊all right就是了。
　　话可以讲得轻巧，泳柔心中有愧，虽只是个学生社团，也是一生中仅能有一次的经历，千百句道歉也换不回的了。考试失利，又闹得同学间不愉快，这一周简直糟透，周六回了家去，阿妈不在，寒露节气一过，天转凉，海边游客稀少，家里生意淡，岛上的紫菜养殖场恰好到了采苗的季节，大致一个月就出头水紫菜，养殖场就数这几个月收益最好，阿妈每年这个时候都去帮散工。
　　阿爸坐在院内抽烟，见她远远来了，就起身走来接她书包，讲：“回来了。家里有客来。”
　　“谁？”
　　“你最乐意见的。”
　　“细姑！”她将书包甩给阿爸就跑，连阿爸问她早饭吃了没有也没听见。
　　铁架楼梯被她踩出咚咚咚的声响，跑上二楼去，方细果然坐在客厅窗户旁，窗户外头金光乍现，那是晴天在远处海面上被折射开来，方细就坐在这金光里头，清亮，但并不扎人眼。
　　“姑。”她叫。
　　“嗯。回来了。”方细对她笑。
　　一见这笑容，她马上挨近去撒娇：“我考坏了！”
　　“哦？也还好吧。还没跌出前五百，还在中段。”
　　“就是坏了！”她从客厅茶几底下找出装花生糖的铁罐子，“姑你不喝茶，我烧水你喝。”
　　阿爸走到楼梯上，不露脸，只听见声音：“细妹，我煮了稀饭，下来吃点。等下大哥过来。”泳柔马上会意，细姑姑来不是闲坐，多半又是为了大伯那村委会建宗祠的事。
　　方细起身要下去，泳柔连忙拉她：“细姑姑！先别走。”
　　“干什么？”
　　“你带成绩册了没有？借我看看。”
　　“在我包里，自己去看，年级的没有，只有5678四个班。”走至楼梯口，方细回头，“对了，小不点。”明明都长高了不少，还要这样叫她。“你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
　　细姑姑讲得平淡无比，泳柔听得神经一跳，马上否认：“当然没有！怎么可能？”
　　“那有喜欢的人没有？”
　　她猛摇头。
　　“想也是。你跟我最像。”细姑姑下了楼去，好似压根不把这两句问话当一回事，只是随口一问。
　　泳柔定定心，翻出那几页成绩册来看，先看6班那张，在后半段找到小奇的名字，全级七百多名，她叹气，照这样下去，怎样考同个大学？她进自己房间锁了门，翻出日记本，将小奇各科成绩照抄下来，语文英语好些，政史地生勉强看得过眼，数理化一塌糊涂，抄完了，她在前一行写标题，2010年10月，高一，第一次月考。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支英雄钢笔，吸了墨水，一笔一勾都停顿一下，格外细致地写下小奇的名字。
　　再看5班那张，对照着第一行大头的成绩，望洋兴叹一番，随着指尖移动，再逐行往下看，第十行，指尖停住，横向在各科成绩间划过。也没多好嘛！少数几科，还没她考得好。
　　那是怎么考的第十？
　　泳柔将周予的各科分数心算加总一遍，确实没错。再细看几眼，她明白了，周予确实哪科都不算拔尖，但胜在哪科都不拖后腿，平均优良及以上，这才名列前茅。她的钢笔尖在本子上晃，及时收住，换回了塑料圆珠笔，从一摞题册里扯出一本草稿纸来，草草抄下了周予的分数。这下，她心里有了各科的基准线，下午再花些时间，逐科看看自己的卷面都差在哪些类型题。
　　说到周予。泳柔取过三角尺，将草稿纸的下半部分撕下一页长方形。那爱心是怎么折的？她对折一下，再折两个角，回忆着那日周予手里的动作，七折八折，越折越小，越不像，不像个爱心，倒像只牛蛙。
　　有喜欢的人没有？她看着手中这颗错误的心，忽而想起细姑姑这句云淡风轻的问话。
　　楼下传来轰隆响，是大伯的摩托车声，房里的窗看不见院内，泳柔偷摸到客厅的窗边去听墙根，院内已支起了一张木桌板，白粥盛在高压锅里，边上几碟杂咸，细姑姑慢条斯理地吃着，大伯一屁股坐下，嘴动个不停，这天风大，泳柔在楼上只听得只言片语，足够了，按她对大伯的了解，都能配着大伯的口型给加上台词。
　　开门见山是不可能的，首先是一通废话，啊呀我刚从村委会过来，这帮人啊，难搞死。喝一大口茶水。接着是村委那些人家里长长短短的屁事。再接着是，最近工作好吧？你没事到哥家里来啊，平时也过来住嘛，你那宿舍哪有家里好？帮帮哥的忙，教教光耀，我和你大嫂又不会……
　　讲着讲着，茶水不喝了，杯子放到桌上，大岔开坐着的两腿也稍稍并拢一些，身子往前倾，凑近细姑姑。泳柔知道，大伯这是要讲正题了，她更贴近窗户一些，伸长耳朵。
　　偏偏这时风大，什么也听不清，她观察细姑姑的反应，还是淡淡的，偶尔开口，话都不长。两人谈了一会，大伯越讲越激动，简直要唾沫横飞了，音量大起来，泳柔总算听清一句：“你到底怎么样才肯点头？你跟哥讲嘛，你怎么样才满意？你不想出这个钱，大哥帮你出了，现在离明年休渔还有一点时间，哥还攒得下，就当哥再给你添点嫁妆，就是要你出个名字，算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细姑姑的口型像在说：“什么交代？”
　　“什么交代？你不想想，你以前上高中上大学，村里多少户都帮忙添了点学杂费的，就为等你这个全村唯一的大学生回来给祖上添光彩咧！”
　　“添光彩？族谱上无名的人，也配给祖上添光彩呀？”细姑姑声音平静。
　　风停了。泳柔抬头看，好像风能用眼睛看见似的。
　　“你讲这个话有什么意思？难道要哥去跟老祖宗争，去跟地方神争，说我们家的女儿家也要一起刻在族谱上，将来也要一起供在祠堂里？自古没有这个道理的嘛……”
　　“我的态度很简单，既然结果与我无关，那过程也就一样。你不用去跟谁争，别说刻在族谱上供在祠堂里了，你要单独立一座庙给我，我也不需要。”
　　再谈几句，细姑姑始终淡淡的，软硬不吃，刀枪不入，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终于撞得大伯从椅子上跳将起来，哀怒道：“方细！你就当大哥求你，卖大哥一个面子都不行吗？阿爸阿妈走得早，大哥这么多年，有哪里对你不起？就别说这么多年，就说二十七年前，1983年，壬戌年腊月，天寒地冻，没有我，没有我瞒着阿爸走十几里地去把你捡回来，你早就死了！”大伯越讲，越像在咆哮，“你知道吗？你早就死了！早就到地底下去见祖宗了！哪还有你今天？哪还有你什么金榜题名？哪有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叫嚣！”
　　阿爸吼一声：“大哥！”
　　泳柔的腿软了，用胳膊撑住窗台，身子歪了，慢慢下滑，她抬起手，摸到自己脸上挂了一滴泪。
　　大伯不讲话了，颓然坐下。细姑姑死死盯住大伯，许久，她站起身来，说：“烂名一个，你爱用，就拿去用个够。”
　　语毕，她转身离去，桌上的白粥只吃了半碗。
　　大伯捂面恸哭。
　　*
　　周予回到家时，家里有客人，是母亲的闺中密友们，在客厅坐了谈笑，大白天就开始喝红酒，还有一位在抽女士香烟。她打个招呼就躲进房间，虚掩房门，听见其中一位阿姨说，你女儿还是这样，不爱讲话。
　　她妈妈钟琴是上世纪顶值钱的医科大学生，多年老友们自然也都非同凡响，从医从文从政的皆有，在这座小城市，都算得上各个圈子的名流。
　　她在屋里上网，看些微博上的无聊消息，什么“最值得被爱的三个星座”，午饭是麦当劳，小朱阿姨买来的，女士们在客厅喝酒下菜，也都是外卖。她留心听着外边的响动，时不时抬头看挂钟。
　　外边好像又在谈起她。
　　那钢琴呢？也没学了？
　　没学了。什么都不肯学。美术，钢琴，英语，学哪样，老师都说她天赋脑筋俱佳，值得培养，可惜学不多长，就闹情绪，怎么也不肯去了。我也搞不明白她，小小年纪，哪来那么深的心事？算了，我们家，提倡民主，不搞压迫。
　　喔唷，你们看琴，讲是嫌弃的样子，其实得意得很哦。
　　废言！你不看她是谁？没个性没想法的，怎么能是她钟琴的女儿？
　　一屋子笑声，影影绰绰。
　　老实讲，有时候我还真怕她，倔，比我和周伯生两个人加起来都倔。你们知道，她小时候，五六岁吧，有一次我带她出去，在滨江路那个南国百货，我找个机会，把她丢在一家金店门口，自己躲起来偷看。我想着她这下得说话了吧？得找人求助，找店员，找警察，找谁都好，大哭也好，至少表现得像个普通小孩一样吧？谁知道？我躲在一旁看她，两个小时，她站了两个小时，没有任何表情，不讲任何话。最后我投降了，走出来，她看见我，不哭也不笑，就看着我，看了一会儿，问我，躲到哪里去了？我的天，好像不懂事的是我……
　　周予站起身，拧紧了房门。
　　挂钟上的时间仍在走着，她趴在桌上睡着了，不多时醒来，听见房外大门开开关关，她猛一抬头，五点钟了。
　　走出房间，客厅里已空了，她在家里到处转了一圈，书房里没人，主卧里也没人，小朱阿姨在阳台上晒衣，她走去问，我妈呢？
　　小朱阿姨说，出去啦，说是有个重要的病人情况恶化，医院叫她回去参加专家会诊。你今晚想吃什么？阿姨出去买。
　　她讲，不吃了，我去我外婆那里吃。讲完返身跑回房间去换衣服。小朱阿姨还想与她搭话，抱着本驾考宝典，探进门来：你给阿姨说说嘛，你背书怎么背得那么好？阿姨过两个礼拜要考科目一了，几百年没读过书，心虚！
　　她套上牛仔衬衫，非常正经地告诉小朱阿姨：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
　　讲完出了门，转两趟公交车到外婆家去。
　　外婆今日满63岁。
　　周予手中提了一只木糖醇蛋糕。
　　厚重木门打开，她叫，阿嫲。不讲生日快乐，只是提起手中的蛋糕盒说：“有蛋糕吃。”想了想又补一句：你女儿没来。
　　阿嫲舒朗地笑，“哦，随她去。我有蛋糕就好，我不要女儿。”
　　她严令道：“只能吃一点。”
　　外婆有糖尿病，还有个做医生的女儿，再有个总是一本正经的女儿的女儿，每日饮食科学控制，俨然只有被管的份。
　　“那你进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嗯？”她脱了鞋，阿嫲拉住她的手，她细细看，老人精神尚好，身子骨笔直，头发染得乌黑，笑时神情仍像少女般，娇憨间有一丝狡黠。
　　“今天是阿嫲生日对吧？”
　　“是。”
　　“你去楼下给我买杯奶茶喝，怎么样？”
　　“想都别想。”她转身将蛋糕提去放进冰箱。
　　“怎么这样小气！”阿嫲跟在她身后长叹，“没天理呀，虐待老人了，连杯奶茶都不舍得给我买——”
　　周予低下头去憋住笑。
　　此女总是一言不合就耍赖。她身上有某些无法被光阴侵蚀的东西，比如她从不穿菜市场卖那些松垮暗沉的“老人时装”，她喜欢玫色和姜黄色，好几件针织衫换着穿，套头的、开襟的、高领的，款式多变，衣服上连一个磨损的毛线球都找不见。讲究外表这一点，周予像她。
　　屋里是上世纪最时兴的黄梨木装潢，旧，整洁，每扇门上都挂珠帘，过道上搁一架雅马哈钢琴。那个年代，各家各户最流行的大件就是钢琴，只要买得起，不管家里有没有人弹，总要有那么一架。
　　十五分钟后，祖孙二人并排坐在琴凳上，周予犹豫着将手里的奶茶递给阿嫲。
　　“就一口。”
　　阿嫲保证道：“就一口。”
　　周予不撒手，阿嫲一把将奶茶抢了去，她只得牢牢盯住吸管看。就一……
　　好大一口。
　　“哪有你这样的！”她抢回来。
　　阿嫲嚼着奶茶里头的珍珠小料，站起身往厨房去，嘴里哼起《在水一方》，将此作为她的胜利曲调。
　　“活一时就要快活一时嘛，这不许那不许的，我看还是马上死了算了。对了，你上次电话里说要那个照相机，我给你找出来充好电了，在电话机旁边，你去看看。”
　　周予走到座机旁，果然找到那台她儿时熟悉的富士傻瓜相机，两千年左右的款式，已很老了。社团师兄让她带一台相机去学校，她在家里那些新鲜玩意中东挑西选，忽然想起这么一位老朋友。
　　对她来说，物不如旧，愈熟悉，便愈好。
　　外婆的抽油烟机响了。周予在钢琴前坐下，揭开遮尘布，弹了一首《生日快乐》。
　　抽油烟机震颤轰鸣，将乐曲声盖得不甚明晰，反令她觉得轻松。

8-3
　　黄历上写庚寅年九月初九，重阳节，宜理发。
　　大伯瞪着通红的眼泣诉一个上午，来回唠叨这些年几多不易，为弟妹付出几多心血，阿爸不善言说，无话安慰，只有抽烟，日头越升越高，乡里乡亲行来踏往，怕人经过瞧见，只好把大伯劝上楼来，见泳柔躲在二楼，就拿一张五元钞票打发她：“去，找剪头婶，把你头发剪一剪，前面这么长，真像乞丐婆！”
　　像什么乞丐婆？这年头，哪有年轻女孩不留刘海？
　　当然这时不宜顶嘴，泳柔领了钱去，临走大伯还嘱咐她：“今天九月节，路过大伯家，记得给阿公阿嫲上香！你大伯姆今早煮了鸡和鱼，你去那边吃午饭。”边讲边用粗糙肥大的指节搓搓眼窝。
　　她出了门，自家房子后头小道三拐四拐就到了剪头婶家，婶是阿爸那一辈的称呼，她这一辈该叫老姨，但她不叫，她跟着小奇叫阿嫲。
　　剪头婶就是小奇的奶奶，也就是丽莲姐那死鬼老公的妈。
　　泳柔听大人讲过，小奇的父亲家几代都是理发匠，周边脚程以内几个村子，独此一家做这手艺，父传子传孙，儿子学理发，儿媳学挽面，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什么都不必学。单传到小奇的阿公这一代，剪头婶中年丧夫，她执起丈夫的剪子，做了这一脉祖辈以来第一个女理发匠。
　　手艺是往日偷学的，老辈人有点手艺，都讲究传男不传女。
　　剪头婶的理发店是用老厝半边厅堂改的，窄窄一间，铝框玻璃门旧得发黑，春联贴了好几对，全旧得缺角少字，踏进去，是邦邦硬的水泥地。小奇的弟弟大野搬个小桌板在店门口吃午饭，他上初中了，功课不好，模样总有些畏缩。泳柔在理发椅上坐下，阿嫲帮她披上围布，扭头冲店门外骂骂咧咧：“你筷子插在饭上做什么？拜死人啊！”回过头来又对她温柔似水：“前面剪一点点哦，阿嫲给你剪得精神一点，不遮眼，念书才清爽。”再扭过头去骂：“鱼不要翻哦！阿嫲今天吃斋，你把肉都吃掉，不许浪费！”
　　南方沿海信鬼神，饭桌上讲究多，像筷子不能插在米饭里，那是死人饭。还有逢年过节，吃鱼不能翻鱼身，靠海吃海的地方，翻身如翻船，是大忌讳。
　　阿嫲细眯起眼，凑近来剪，泳柔觉得奇怪，便问：“阿嫲，你看不清吗？眼睛不舒服？”大野在外头喊：“老花眼了啦！”阿嫲一口否认：“别乱讲！清楚得很！”
　　若是老花眼，怎是要凑近来看？阿嫲眨眨眼皮，又恢复常态，一双枯手自如来去，还嘻嘻笑着问她：“要不要阿嫲也给你挽一下面？出过花园了，可以挽面了。对嘛！阿嫲记得你跟小奇是同一年生，虚岁十六了。怕疼啊？也是，你们现在好了，女子也有书好读，虚岁十六，离嫁人还远着哩！不急挽面。小奇在学校好吗？书读得好吗？唉，九月节，连柱香都不回来上！都是她那个无情义的阿母教的……”话到这里，就进入义愤填膺环节，泳柔通常是闭眼静静听讲，可今天她有心事，在阿嫲的碎碎念间，总算找到缝隙插嘴：“阿嫲，你知不知道我细姑的事？”“你细姑？知道啊，最近跟你伯吵架嘛，女孩子家家生了副反骨……”“不是这个，我是说，细姑小时候的事。”“小时候？小时候就是不讲话，也不跟村里小孩玩，每天抱着书看，小小年纪就搞两个厚瓶底戴脸上……谁想到她有出息，真给她考上好大学，不用回来做渔民，也不用做渔民的老婆。这样一讲，你大伯不容易哦，年纪轻轻就养弟妹……”“也不是这个！”泳柔干脆直说：“我细姑出生那一年，是不是……被我阿公扔掉了？”
　　“哦……你讲这个啊。”阿嫲声音不那么洪亮了，“那个时候穷嘛，也不稀奇，那么多个，怎么养得起，不过你阿公确实是心狠，男人的心硬，要不是你阿嫲大哭大闹非要去找……来，好了，阿嫲拿镜子给你照。”镜子是一面塑料圆镜，放在桌上，高度不对，要拿近了才能照见，一拿近，泳柔吓得大叫一声，顿时觉得额前凉风阵阵，本来些微盖住眉毛的刘海被剪得简直就像草地只剩草皮，短短一截刚过额顶，平齐一溜，像个傻瓜。
　　“怎么？不喜欢啊？不会呀，多精神。你爸爸给你多少钱？阿嫲收你三块就好，剩下的你去买糖吃。”阿嫲根本不理她的震撼，利利索索地解了系在她脖子上的绑带，抖一抖围布上的碎发，转身一看，大跨步走到门口，一扯桌上垫骨头的小报，连迭声怨：“哎哟！你拿什么不好！这是最新一期六*合*彩报！阿嫲还要看！”
　　泳柔无可奈何，抬手捂住自己光溜溜的半截额头，还是将5元钱塞在收银罐底下，走出店门，一低头就收获大野表情夸张的无声嘲笑，阿嫲只顾钻研手里的报纸，还塞到泳柔眼皮底下要她看：“阿柔，你帮我看看，你脑子聪明，你看这张图，代表什么数字？今晚就开奖，我还没买咧！”
　　大野拿筷子敲碗：“阿嫲，今天九月节，你还玩赌博，吃斋的修行都败掉了！”
　　“你晓得什么？佛祖知道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身小财，心情好了还会显灵保佑我中个特码咧！”
　　泳柔一看，印制模糊的非法小报上一副小小黑白图画。阿嫲说：“你看，一棵树，三只鸡，是买13，还是买31？”
　　“那怎么不买属相鸡？”
　　“对哦！对哦！属相鸡……那是5，17，29，41……三只鸡，会不会是买第三个，那就是29咯？”
　　泳柔又问：“那一棵树怎么解？树上两只鸡，地上一只鸡，由高到低，是21。”
　　“也有道理，也有道理……”阿嫲念念有声，使唤大野：“阿野，你去给阿嫲拿支笔，把你阿柔姐讲的都记下来。”
　　“阿嫲，你再看这棵树，左边三杈树枝，右边四杈，加起来是7，还是34？”
　　“那这下难了，这么多种可能……”
　　“所以嘛，”泳柔接过报纸，“不管他开哪个数字，用结果推过程，总能找到个解释。佛祖听说你信这种非法报纸，都会被你气死！”
　　阿嫲当然也知这荒谬，自己被逗得直笑，拍打着她的手臂讲：“佛祖都成佛了，不会死啦！你们这些小孩，书读得多，反而无趣！过日子总要有点念想，阿嫲一次才买5块钱，输不成穷光蛋！你中午去哪家吃饭？去你大伯家？要不要在这里吃一点？”
　　（作者注：如看不懂本段内容，请看作者的话。）
　　泳柔顶着滑稽的新发型告别了阿嫲的理发店，没有直往大伯家去，而是穿过村子，走过装着大喇叭的村公所，走过塌掉的旧宗祠，走过一幢又一幢高不过三层的村屋，一直走到望见了村子背面的海岸线，海岸线向北弯折，从地图上看，小岛恰是在此处凸出来一个角，角的尖尖处有一个“海之角观景台”，还立了一座白色灯塔，站在方口村的边缘看，灯塔并不巍峨，太远了，走过去要一个多小时，灯塔对于方口村的孩童们来说，就是童年冒险的最远方。
　　她沿着海岸线往海之角的方向走，天光刺得眼睛半闭，晒得脚背发暖，走了一小段，就看见前方远远迎面走来一个谁，无需看清，她就张口喊：“姑！吃饭了！”
　　对方脚步放缓，她踩着拖鞋飞奔而去，一下紧紧拥住，伏在平静的肩头，说：“姑，你还有我。”
　　“说什么？”方细摸摸她的头发。
　　“你放心，我不会不要你，不会把你丢掉。”
　　方细失笑，“你就算想，准备怎么把我丢掉？走，吃饭去。”
　　方泳柔松手，转而挽住方细的胳膊，“姑，你想吃什么？我有攒钱，我给你买。不然，我们去圣伯公庙那边吃鱼肠米粉，还是去妈祖宫，妈祖宫旁边有个阿婶卖蚝仔烙。”
　　“妈祖盯着烙的会比较好吃吗？想吃蚝仔烙，回家找你爸不就好了？”
　　“那你想吃什么嘛？我们去县里走一走，去光耀他们学校门口买手抓饼和炸鸡柳。”
　　方细发现了泳柔的新发型，拿手指拨一拨那短得可怜的刘海，“谁给你剪的？剪头婶吗？”泳柔这才记起这桩窘迫，连忙腾手来捂额头，细姑说：“很可爱嘛。”细姑惯用温柔的口吻来调戏她。“走吧，你大伯姆今天拜神，做了一大桌，需要你去帮忙消灭。顺便，去给我爸我妈上柱香。”
　　姑侄二人挽着手，走在晴好的海边，方泳柔偷偷侧眼去瞧，细姑的面庞如无风时的海面，无波无澜，什么心事都没有写。
　　他要把你丢掉，你干嘛还去给他上香？她想问，但又知有些事情是决不能问的，只能等待时间回答。
　　“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不怕我已经走了，害你走到海之角也找不到？”
　　“怎么可能？你的包还在我手上！你要是害我白走一趟，我就拿包做人质，向你要一百万赎金！”
　　“一百万就够了？也不是很天价嘛。”
　　泳柔吃惊地问：“一百万还不天价？”
　　“也是，对你这小孩子家家来说，一百万就是天价了，就像村里那些小屁孩，还真以为海之角就是天涯海角。”
　　“你还不是从小屁孩变成大人的？年纪轻轻口出狂言！”
　　“那可不一样，有些人生下来就知道，海的那边一定有别的陆地，这座破岛不是全世界，有些事情，它说了不算。”
　　泳柔向海之角的方向望去，“广州是不是往这个方向？”
　　“广州在西边。海之角朝北，”方细抬手指向灯塔，“往上走，出了广东就是福建，再往上是江浙，上海，然后就是山东半岛，东三省。方泳柔同学，世界很大，你记得要去看看。”
　　“好，我一定去看，去看看这个世界——”泳柔提起一口气，向灯塔呼喊：“到底是谁说了算！”
　　“反正不是土地公，也不是妈祖。”
　　“也不是大伯。”
　　两个人挽着手一起发笑。泳柔笑嘻嘻地说：“不过，妈祖宫的蚝仔烙好吃，这个妈祖说了算！”
　　到了大伯家，她们一人燃起三支香，向供在厅堂里的牌位跪拜，大伯姆在一旁注视，嘴里念念有词：“阿妈阿爸，细妹和阿柔来了，你们在天有灵，保佑细妹工作顺利、寻到如意郎君，保佑阿柔学业进步……”她嫁入这个家中，就变成这个家族的母亲，负责在祭拜时守护这与天相连的青烟。泳柔望着牌位默念：阿公，你心真狠，我不要你保佑！你做了这种事，应该上不了天，只能下地府了吧？阿公，你在九泉路上走时，有没有后悔？
　　*
　　周予逐渐惯了每日下午吃过饭后就去社团办，那里人少，杂志社又在最末一间，傍晚时候很安静。除了她，每天都来的还有社长小关师姐，后来整整一年，小关师姐都像初次见面那天一样，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盯着电脑敲敲打打。
　　高二的留任干部只有小关师姐和阿白师兄两人，一个任社长兼主编，一个管后勤打杂，高一新人十几个，每周三例会，实则是点心会，大家一起挥霍阿白的生活费。例会开了两次，正经的议题只有一个——《南岛新风》的年度选题。
　　平日的手工杂志由社员们各自选题制作，只有《南岛新风》是印刷成册的社刊，在校园内发行，课业为重，一年只做一期。杂志社去年刚成立，因此她们要做的是创刊号，选题尤为重要。阿白师兄想做“科幻电影”，比如《星际迷航》，对未来的幻想正契合“新风”。心田的提议是与16岁息息相关的“初恋”，小关师姐答可以，今天我把选题交到团委，明天我们就吃散伙饭。其他意见如“志愿”、“友情”也都平庸，七嘴八舌聊到吃完了桌上的虾条，散会，小关社长的总结陈词是：“阿白，下次多买一点。”
　　人散了，只留一个小关自己敲电脑，一个周予自己看闲书，良久，小关师姐忽然说：“你呢？刚刚那些选题，你喜欢哪个？”
　　周予答：“都不喜欢。”
　　电脑屏幕前的办公椅旋转过来，小关脱了鞋屈腿窝在椅子里，一边裤腿往上卷，一截小腿白得晃眼，她饶有兴味地看看周予，抬手盘起长发，再拿一支圆珠笔别住，“你说一个？”笔斜斜插在她脑后，令她看起来像个难掩锋芒的不羁侠客，心田偷偷与周予八卦过，说你觉不觉得小关师姐这人很特立独行？有一种流落江湖的气质。
　　周予说有吗？
　　心田自觉说了也白说，遂撇下周予，与其他高一社员一起围住小关，叽叽喳喳问学校里的种种事。这种时候，周予通常只在一旁静静观察，她发现小关总是答得敷衍，阿白倒是在一旁上蹿下跳地补充，但社员们还是爱问小关，不问阿白。小关就跟武侠小说里的主角一样，是天生的领袖，不必做什么，天下人就为她而来。她的口音也与众不同，她说正宗的北方普通话，在这湿润温暖的南方沿海，确实像个漂泊而来的隐士。
　　多年以后她们再见，周予说你知道吗？以前心田总说你是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小关说是吗？我如果是北边的行侠客，你就是南边的锦衣卫，那时候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观察我，总感觉我们有一场紫禁之巅的决斗要打。一边说，一边抓过桌上一支干净的筷子扎起头发。
　　周予甩回去二字点评：中二。
　　而此刻光阴还未如后来一般加快脚步，仍在这间窄小的办公室中为她们停留，小关脑袋后头斜扎着一支圆珠笔，挑眉毛问周予：你说一个？
　　周予把下巴搁在摊开的杂志上，两个人望着对方，屋内宁静，几分钟后，周予说：“《南岛新风》，第一期，应该记南岛。”
　　“你该不是指这间把人圈起来的破学校吧？”小关是明知故问的，周予看得出来。
　　“我是说，你脚底下的这座岛。”
　　新的必定根植于旧的，旧的崩塌，腐烂，却变成新的土壤。
　　土壤之中生了根，发出芽，长出无数个永生难忘的梦。
　　*
　　我们的岛。
　　虞一翻毕手头几页纸张，转手递给隔壁桌位的方细。“方老师，你看，那帮小孩写的，杂志企划案。”方细接过来，“我们的岛”四个字，就写在封面上。
　　《南岛新风》创刊号，2010-2011，署名处是：高二7班，关……
　　她的目光被第二个名字吸引，“周予？5班的周予？”
　　起首是选题概念，随后阐述各个栏目，整期杂志围绕南岛展开，手绘地图、观光冒险指南、本土人情风物、摄影板块等，另还有虚构类栏目——小说与诗歌板块“南岛的梦”，拟面向全校征稿……
　　她草草读毕，递还给虞一，随口点评：“挺好的。”
　　“不多给点意见？你不是本地人吗？这岛上有什么值得采风的地方？你讲给我听，好让我去那帮小孩面前显摆一下。”虞一拿起笔，在封面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拟同意。然后签名，虞字复杂，笔走游蛇般写就后，潇洒提笔一横，在纸上拉出长长一个“一”字。
　　“没什么，就是普通的县城，乡下，要么就是没开发的荒岛。”
　　“你家呢？你家住在哪里？”虞一转过椅子，翘起腿，倾身与她说话，她下意识想躲，她不喜欢这样瞬间拉近身体距离的谈话方式。
　　“港口旁边一个村子。那没什么值得记录的，乡下都是那样，设施落后，还迷信。既然是新风，干嘛要写那些老封建？”她顾着看教材上圈起的要点，对照着翻备课书。
　　“就当让她们去田野调查也好，要不，干脆让她们去你家怎么样？”虞一大概很喜欢这突如其来的灵感，又将身子歪斜到她桌旁，近得她无需抬眼也能感知身旁目光的温度。她觉得虞一的眼神确实有“温度”可言，是热的，直白，自信。“以免她们去岛上乱晃，再跑丢一个。”
　　她当然拒绝：“高中生没有做田野调查的必要吧？严格来说，那是我哥的家，不是我的家，我做不了主。”
　　父母的房子推倒后，原址上另盖二层楼，大哥娶了妻，侄儿们接连出生，大姐嫁到别的乡里，长年在渔排上过活，二哥早夭，三哥四哥各自成家，于她来说，家人变成一个淡薄的概念，大哥说留了房间给她，她心领了，那房间逢年过节总被人住着，有时是从城里回来的四哥一家，有时是大嫂来探亲的亲戚，还有时是邻居家挤不下了来借住，比较而言，教师公寓才更像她的“家”。
　　她瞥到旁边桌上的签字，调转话题发问：“虞老师，你为什么叫虞一？”她想起虞一说过，虞家父母连送女儿念寄宿中学都舍不得，那该起一个更深思熟虑过的名字才是，为什么是这样简单的“一”字？简单得像她的“细”，只因“细”在方言里与“小”字同音。没人给她起过名字，她就是方家的“细妹”，直到要上学，阿妈领她去乡镇派出所上户口，阿妈不会说普通话，只说是叫阿细，姓方，这才登记作“方细”。
　　虞一顺着她的目光，扭头去看自己的签字，“你猜猜看？”
　　“一，应该是第一的意思？”
　　“不是。”
　　她只好瞎猜：“一生一世？一览众山小？”
　　“也不是。”
　　“猜不到了。请揭晓。”她摆出认真聆听的架势。
　　“原本起了好几个名字备选，我记得我爸还把这件事写在当年的日记本里，我偷看过，他和我妈吵个没完，”虞一莞尔一笑，“什么雨晨、淑娴、楚楚，起了一大堆，后来他们吵着吵着，忽然想，虞这个字这么复杂，再配一个笔画多的名字，那写起来多累？干脆，就挑一个最简单的字。”
　　果然，简单与简单是不一样的，有些简单只是省略，是不在意，有些则是爱里剔去了负担，他们并不期盼她长成一个怎样的人，只求她一身轻松，事事都可溺爱她，连签名这样的细枝末节都想着替她省去麻烦。
　　“好原因。”她只当是闲谈，并无羡慕之情。
　　*
　　“我的天！泳柔，你的头发怎么了？”
　　第五次。周予低下头去沥净水盆中的校服。
　　这周以来，她第五次在公共浴室里听见有人笑话方泳柔的新发型。方泳柔也在洗衣服，就站在她斜对面，她们各自占着一个水龙头。
　　中午放学直至午休响铃，公共浴室里总是人满为患，女孩们洗澡洗衣、叽叽喳喳地聊天、合力拧干洗过的衣物，潮湿的水雾经久不散，在空间内四处流连，淋浴间的隔门、白瓷砖砌的洗衣台、脸盆与盥洗用具，还有年轻的女孩们，一切都水淋淋的。
　　方泳柔有些窘迫地回应：“就，不小心剪太短了！别笑！”
　　周予想，我可没有笑。她将沥过的衣服拧成一长条，水滴滴答答落进盆里。
　　心田走来与周予并排站着洗衣。有个谁在浴室外大喊：“108的谁，洗衣服记得拧干一点！我每天走过108都被滴一头水！讨厌死了！”
　　李玥的声音紧跟着从隔间里传出来：“谁在说我们108的坏话？”
　　校服的布料粗，尤其是裤子，吸了水就变得沉，周予拧了几下，再拧不出水来了，方泳柔走过她身后，瞧她一眼，将自己手中装了衣物的脸盆搁下，接过她手中的裤子，轻巧一拧，水哗啦啦流。“就你这样拧法，难怪每天滴人家一头！”她小声批判她。
　　哪来那么大的手劲？周予困惑地看看自己的双手。再说，滴人家一头的也不一定是她吧？
　　“我刚刚听见我们阿玥在说话。”声音比人先亮相，话音一落，齐小奇擦着头发自隔间里出来，“阿玥，你在哪间？”一双透明塑料拖鞋踩过湿漉漉的地板，发出叽叽的声响，整个楼层就她一人穿这样的拖鞋，6班的女生见了，都笑说是阿嫲拖鞋，齐小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每天来洗澡都要高喊一声：阿嫲驾到，小妹们让一让！
　　她寻声辨位，“叽叽叽”地跑到李玥用的那一间门口，贴到门上，谄媚兮兮地问：“阿玥，你的热水够用吗？要不要嘀我的水卡？”李玥没好气：“不要！烦不烦啊你？变态呀，贴在人家门上。”
　　自从齐小奇错交了李玥的社团报名表，周予每天都可以在浴室里欣赏这一出戏码。
　　方泳柔去拉齐小奇：“你别烦李玥了。”齐小奇依依不舍，再次对着门说：“阿玥，今天是招新最后一天了，下午放学，排球场，我等你，不见不散！”“谁跟你不见不散！”
　　浴室中的人渐渐散去，李玥出来见了周予与心田，笑话她们：“两个乌龟，动作这么慢。”她每天早早来排队，排上了，又把位置让给108的舍友们用，因此总是最末一个洗。
　　心田答：“等你。”
　　周予答：“没洗完。”她还在搓袜子，总觉得搓得不够白。
　　三个人排排站，心田忽然怯怯地问：“舍长，今天下午，你真不去？”
　　“有什么好去？我又没报名。”
　　“我觉得排球社也不错呀？”
　　“有什么不错的？我们这种学校，就文化课强，体育类社团，还是大球类，去打校际比赛，打得过谁？齐小奇她们根本就是去玩的，我不去。”
　　程心田向周予投来求助的目光。
　　周予便开口问：“你不参加社团了？”
　　李玥听了这话，有些黯然，“……我是觉得，参加排球社，纯属浪费时间！”
　　“也是，去了也不一定选得上。”
　　“啊？”
　　周予真心实意地复述道：“去了也可能选不上，还不如留在教室把作业写了。”
　　李玥急了：“怎么可能？排球有什么难，体育课上你们不是见过我打……”
　　吱呀一声，浴室里最后一间紧闭着的门打开了，大头顶着一头乱发出来，谈话被打断，三个人齐齐望去，李玥搭话说：“欸，大头，英语社招新结果出来了吗？”
　　答：“嗯。”
　　“你去哪个部门？”
　　“我面试没过。”
　　集体哑了声。她们都知道，大头次次都考年级第一，却唯独英语口语不好，天才出生在乡野，也讲一口乡音。这事在她们三个城里小孩看来，有一种令人不忍细想的残酷感。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心田，“没事，大头，我面文学社也没面上。”
　　然后是李玥，“对啊，我连面试机会都没有呢。”
　　她们左右夹击站在中间的周予，周予只好说：“英语社也没什么。”
　　“哦。无所谓啊。”大头将一团衣服扔进盆中后悠然离去，徒留她们陷入莫名其妙的尴尬氛围中。
　　这天下午，周予望见齐小奇在走廊上夹住大头的脖子，还取笑大头说，哟，年级第一，你也有今天！也是，你那口语比我好不到哪去，你说几句我听听？算了算了，人嘛，也不能什么都拿第一……
　　她若有所思，但直到好几年后的某一天，她恍然回想起这件事时，才意识到，令她们陷入尴尬的不是大头，而是她们那高高在上的同情心。
　　李玥还是去赴了排球场之约，去之前，扭捏一番，说反正也没什么事，去看看，正好活动一下。你们去吗？
　　排球场边上有一棵巨大的凤凰树，周予躲在那繁茂树荫下蔽日，心田拿着周予那台富士相机帮李玥拍照，几个选拔项目，发球、接球、体能，李玥都轻松通过，转过身来冲她们喊，看吧！
　　心田偷偷问周予：“这是不是你的激将法？”
　　“什么激将法？”
　　“就是你中午跟李玥说的，说她选不上。”
　　周予困惑地摇头。她是当真那样想，于是也就那样说了。
　　这时候，齐小奇大喊一声：“李玥！接招！”随后一个箭步跳起，自网对面扣来一个又快又狠的球，球撞地，冲周予飞来，若李玥跑慢一步，就要直直砸到她脸上了。
　　李玥大叫：“齐小奇，你发疯啊！别欺负我们周予！”
　　然后她们俩开始对打，那个被人叫作“山风”的高二师姐在场边看热闹，一边看一边兴高采烈地喊打起来打起来！
　　周予坐在原地发愣，她觉得好奇怪，好像仅仅因为她们分在同一间宿舍，李玥便理所当然地将她划为“自己人”，称她为“我们周予”。她觉得李玥就像孩童时候玩的“老鹰抓小鸡”游戏里那个永远在扮演母鸡的小朋友，总是觉得自己有义务挡在所有人的前边，保护着大家。
　　心田在她身旁坐下，长舒一口气，忽然说：“能帮上泳柔真好。”
　　方泳柔就站在对面场地的后方，周予望过去时，她正笑着看向齐小奇。
　　场上战况愈演愈烈，齐小奇开始搬救兵：“泳柔！帮我！快，我们脸皮厚，我们二打一！”
　　周予接过心田手中的相机，翻看刚刚拍的照片。排球场的黄蓝色地板已被磨损得泛白，而南国的树不分季节地幽绿着，少女们穿白衣蓝裤，落日将她们的影子拉长，两个动如脱兔的身影总是虚焦，倒是背景处的方泳柔，好几次成为无意中被镜头聚焦的主角，她放大看她那傻气的刘海，忍不住偷笑。
　　心田在她耳边提起杂志社的事：“今天下午计算机课，我查过南岛的地图了，好像也没什么地方好去，网上的地图都不清楚，这岛上也没有什么公交车……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她关上电源。
　　“你和小关师姐想过了吗？要去哪里采风？”
　　“可以找个向导。”
　　“哪来的向导？你有熟人吗？”
　　周予答：“我没有。你不是有吗？”
　　她望向方泳柔。
　　方泳柔没有看她。

9-1
　　日子定在10月底的周六，一早放了学，心田拉周予到校门口等，“我与泳柔约好了，她们先回家一趟，很快来接我们。”周予问：“她们？”
　　“嗯，泳柔和小奇。”
　　周予应一声哦。她们总是在一起的，她知道。
　　待离校的学生们鱼贯散去，道路远处响起自行车的叮铃声，一前一后两个人，各骑着一辆高大的老式自行车，骑得快些的是齐小奇，她散发，蹬起车来，长发与衣襟一同飞舞。心田高举双臂向她挥手，她竟也松开把手举双手回应，心田要跑下校门口的坡道去迎接，她在远处喊：别动！她绕着校门口的花圃兜一大圈，从另一边骑上了坡，到了她们面前才猛捏住刹车，跨下一条腿来支住地面，抬手一抹额前的乱发，行云流水一套下来，好像她骑的是辆越野摩托。她回过头来，故意学港片里的街头混混与她们搭讪：两位美女，在等人？
　　周予颇觉得尴尬，目光四处游离，心田与齐小奇拉手谈笑，坡道尽头处，骑在后边的方泳柔降速下了车，将那辆大得与她不甚相称的自行车推上坡来。
　　小奇扭头喊，阿柔！
　　没有后续的话了，好像只是想喊她一句。方泳柔应，干嘛！好像也不是真的在问。两个人一来一回喊完，就望着对方笑。周予在一旁看，她察觉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能够很自然地向对方表露出亲昵。
　　小奇招呼心田：“上车！”
　　心田问去哪儿？
　　“你跟着我走就是了，不是说带你们在岛上逛一逛，去哪里都可以吗？既然是初来乍到，当然要去拜拜山头。”
　　“拜山头？你是黑she会呀？”心田犹疑地上了后座。
　　小奇一蹬脚踏，心田尖叫一声，两个人冲下坡去。小奇高声说：“比那厉害多了，我们这座岛全归他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神通广大一手遮天！”
　　方泳柔一路将车推到周予身边，目光与嘴角的笑意却相反，追随那两人而去，她说：“走吧。”说着收回目光来看周予，笑意彻底消失了。
　　“怎么走？”周予警惕地看看自行车上的锈迹。
　　“骑车，我带你。”她察觉到她审视的目光，“这是我爸的车，昨天刚洗过的。我的车太小，不方便带人。”
　　“……不能走路去吗？”
　　“你想走到天黑？”她跨上车，个子不够高，车子歪斜，腿才堪堪够着地面，这瘦小的样子，实在不像能够在车后座带着一个人。“你坐好。”
　　周予平生从未乘过谁的后座，望一望逐渐远去的两个身影，她只好下定决心学心田的样子侧身坐下，手不知放哪里，无措了几秒才抓住屁股底下的车座，车子动了，起步晃悠几下，像不习惯两个人的重量，在下坡路上歪歪扭扭地加速，她的运动天赋贫瘠，平衡感不佳，身体下意识缩紧，伸一只手揪住前面人的校服一角。
　　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连人带车摔倒了，她犹豫是不是该闭上眼睛，然而没有，泳柔很快掌住了车头，向下俯冲的速度变慢，落至平地，车子稳稳地向前行进，她将手缩回来，用力抓着车座。
　　方泳柔问：“你害怕吗？”
　　周予若无其事地答：“没有。”
　　拐弯是海，与码头相反方向，泳柔骑得很慢，小奇停下来等，回头来喊，怎么骑这么慢？周予很重吗？
　　她应，你们先走！走大路！
　　小奇问，走大路？大路远！
　　泳柔坚持说，走大路！
　　两个人前后坐着，却无话可说，这自行车以周予的目光看来，旧得像堆废铁，链条生涩，摩擦出吱呀声响，沿海公路寂寥，与城里不同，许久才有一辆车开过，她凝望着碧色的海面，闻见方泳柔外套上的气味，错觉那是海的味道。方泳柔忽然说：“是心田拜托我，我才答应的。”
　　她点点头，尽管前面人根本看不见，“我知道。”
　　“我是说，我之前说的话还算数的。”
　　“什么话？”
　　“不是说好了，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
　　“哦……”那井水与河水同乘一堆旧铁，这算不算犯了河水？说起来，水与铁的反应条件是……她的神越走越远。再次转弯，道路越来越窄，一个缓坡之后，拐入一条粗陋的沙土路，路面上到处是深深浅浅的杂乱车辙。周予问：“不是说走大路？”她不喜欢这条路，太不平坦，颠簸起来，硌得慌。
　　“这就是大路。我们这是乡下地方，请你多担待。”方泳柔话中带刺。
　　周予的目光越过路旁丛生的杂草，总算寻到一处破房屋，那屋顶上好像还晒了衣服，她心中疑惑，想这也能够住人吗？
　　她问：“这条路去哪里？”
　　*
　　圣伯公庙。
　　这庙就像心脏一般，嵌在岛屿的正中间。
　　她们骑得太慢，小奇与心田已等久了，正在院前吃雪条，周予望入去，见到被矮墙围起的院中央摆了一个冒着青烟的大鼎，大鼎后头，几阶宽阔石梯通往庙宇的正殿。
　　来的路上，方泳柔说，所有在岛上生活的人都来过这里，因为她们相信，庇佑这座岛的神明就住在这里。
　　周予问，那你相信吗？
　　没有回答。
　　这所谓神的居所，看起来并不威风华美，只是一座岭南之地常见的乡间庙宇，外墙发灰，朱色柱子落漆，飞檐上的游龙也快褪出石头本色了，只有檐下一排红灯笼是新的，左右边门各挂一个匾额，一边写“风调雨顺”，一边写“合境平安”。
　　周予去看嵌在外墙上的石碑，上写，传某朝某代某公，因忠义谏言惹龙颜大怒，被贬至此处，从此揭心竭力护佑一方人民数十载，操劳至死，上天庭，得册封圣伯公，统管南岛土地之神……
　　原来是土地公的领导。她拿相机将石碑拍下来。
　　院外有个推着自行车卖冷饮的阿公，见她们来，眯眼看一阵，讲：“噢哟，这不是大排档家的状元妹嘛？”小奇从他的泡沫箱里掏两支雪条出来，嬉皮笑脸问：“阿公，你不请状元妹吃雪条哦？这可是圣伯公钦点的状元，你请她吃冰棍，保你家子子孙孙金榜题名！”
　　方泳柔窘得很，逃也似的溜进院里，周予走在她身后，心田还在问：“谁是状元妹？”
　　院内几个老人围着石台冲茶，扭头一看，接连高声招呼：欸！那个谁，状元小妹，你来啦？然后彼此交头接耳一番：你不记得啦？方口村村长阿忠呀！他弟老三的女儿！今年中考，全岛第一的呀！喔唷，她大伯，就是阿忠，还在这里摆宴席，多谢圣伯公钦点，啊你没来吃啊？阿妹，过来吃杯茶呀。
　　泳柔羞得脸红，唯唯诺诺，与他们逐个问好，这个是表老叔，那个是三老姨，还有庙婆婶、日杂阿伯……听得周予一头雾水，还以为这全是方泳柔的亲戚，只好跟着一一点头致意。在她眼中，除了外婆，全天下的老人统统相似，都长着同一张她记不住的满是皱纹的脸。
　　小奇跟在后边进来，也是这个表老叔那个三老姨地招呼一通，周予问，你们是亲戚？
　　泳柔答不是，不算吧？可能祖上数好几代是亲戚。
　　那不是你们的表老叔和三老姨吗？
　　不是，表老叔是……方泳柔停顿，像觉得解释起来太过复杂，一摆手说，反正我们都这么喊，辈分对了就行了。
　　小奇说，这说起来能讲三天三夜，可以写一本《红楼梦》。第一章，表老叔为什么叫表老叔，第二章，三老姨到底是谁的三老姨。这座岛上像我们这么大的，除了我们方泳柔，没人记得住。
　　泳柔辩说，没人记得住，那都是谁讲给我听的？
　　小奇回道，那些讲给你听的人自己都记不明白，你看你大伯和我阿嫲，每次都说得不一样。
　　小奇教周予与心田，你们也这么喊，你们跟着我们喊了，就是我们南岛的小孩，圣伯公就会保佑你们。
　　心田嘴巴甜，真就跟着喊，还与小奇一起过去找老人家们讨一杯茶喝，徒留另两人沉默地等在原地。
　　周予看方泳柔一眼。
　　还是沉默。
　　周予又看方泳柔一眼。
　　周予问：“状元小妹？”
　　泳柔恼：“不要这么叫！”
　　那边厢老人家们谈个不休，还在讲：阿忠家的三弟，我没印象，叫什么名？怎么没印象？港口开饭店的呀，他家兄弟四个，训字辈的，忠义礼孝，大的叫阿忠，老三就叫阿礼咯……那个阿妹从小就会读书，他家也是怪，只有女的会读书，阿忠还有个妹妹叫阿细，读到研究生……啊那这个阿礼的老婆，是哪里人？
　　方泳柔好像不愿听人讲她家里的闲话，扯住周予的衣袖拉她走，两个人走远一些，上了石阶，站在殿堂檐下，泳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学生卡要周予看。
　　周予看那上面的一寸照，上头的女孩比之眼前的样子更年幼，大概十二三岁，小小一张巴掌脸，紧抿着唇，周予忽然想起她在花鸟市场遇见的仓鼠，是长得有几分像吗？她仔细地看。
　　“不是让你看这个！”泳柔伸指头把照片遮住。
　　“那是看什么？”
　　“学号。”
　　学号是：20100281。
　　2010是入学年份，0281是入学排名。
　　“南岛县今年参加中考的学生只有九百多人，考第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们城里，单一间学校就有九百个考生了吧？”
　　殿内的香火味粗劣呛鼻，周予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她抬头看这些香火所供奉着的那尊铜身神像，问：“考了第一，还要谢神？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我妈说，中考前，她来问过神，神答应的。”
　　香火炉下的蒲团上跪着一个女人，双手合十，正对着神像喃喃低语，念了一阵，忽然打开双手，手中掉出什么东西，砸落在地上，那女人看了，大失所望，音量高了些，再次虔诚地对神喊话：圣伯公圣伯公，凡事好商量，拜托你，拜托你。
　　她捡起地上的东西，重复刚刚的动作，好像是再一次铩羽，愁得全然泄气，两边肩膀垂下去。另一个女人在旁边拍她的肩，宽慰她说，这是神在笑，圣伯公没说他不同意，只说他再想想！
　　周予小声问泳柔：“这是做什么？”
　　“掷杯筊，就是问神。你看地上那两块木头，一面平，一面凸。摔在地上，一平一凸，就是圣杯，代表神明答好。如果两块都是凸面，就是笑杯，没有答案。两块都是平，就是败杯，神不答应。”
　　“什么都归神说了算？”
　　“反正，我们从小到大，家里要有什么大事，都得来问神。”
　　“那他有没有失算的时候？”
　　“有。他说我阿嫲的病会好，结果没有。我阿嫲死掉了。”
　　听了这话，周予扭过头，看见泳柔仰着面孔，倔强地与神对视着。
　　“所以，我不信我考第一是靠他，我只信是靠我自己。”
　　那对来求神的信徒互相搀扶着走出殿去，周予听见她们在说，算了，圣伯公是男的，哪里会懂我们女人的事，下次，我们去问妈祖。哎呀！小声一点，别给他听了去！然后她们就嬉笑着走了。
　　看来，说是信神，也不是尽信，背地里还要说神的坏话，更有甚者像方泳柔，还要当面质疑神是个骗子。
　　周予从未触碰过这样的世界，在她家，外婆信仰的是“德先生”与“赛先生”，阿爸信的是交情与利益，阿妈则独独信她自己。她与方泳柔并肩站在正殿高高的门槛外，看着来求神的人们，看着香火炉上的烟丝丝缕缕飘散去，谁也没有迈进殿里。
　　站了片刻，心田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你们问神吗？听说圣伯公很灵的。”
　　泳柔转头问：“听谁说？”
　　小奇也走来了，“就刚刚，庙婆婶又把你的丰功伟绩宣传了一遍。”
　　心田讲给周予听：“庙婆婶说，中考前，泳柔的阿妈，大伯，大伯姆，三个人来问了神九次，九次都是圣杯！果然，泳柔就成了状元妹。”
　　小奇笑说：“还有泳柔的大伯姆来问她儿子的成绩，连摔三次，三次全笑。”
　　泳柔也笑：“我记得，她很生气，回去一直说，笑笑笑，笑什么笑！然后把她儿子给骂了一顿，说他丢人，落人笑柄。”
　　心田煞有介事地告诉她们：“刚刚庙婆婶说我面相好，将来一定会发大财。”
　　小奇捧住心田的脸揉来搓去，“你傻不傻？她是说你脸圆，像个聚宝盆！何况她又不是真的神婆。”
　　“我不管，她说得肯定准。”
　　周予提问：“她不是神婆，那她是干嘛的？”
　　“庙婆婶是帮人办后事，卖纸扎的。我阿妈说，她在这里，是在等生意，看谁家有病人来求神，就去攀关系。”
　　四个人站在殿外说小话，不知不觉就挤在一起，生怕被老人家们听见。
　　“表老叔呢？”
　　“表老叔是丧葬队队长，吹唢呐的，他跟庙婆婶是一伙。”
　　“原来他们都不是来拜神的。”心田睁大眼睛。
　　“当然不是，他们是来赚钱的。日杂阿伯的店就在旁边，他店里卖香烛，比村里卖贵好多！还有三老姨，三老姨是专给人看八字、当媒婆的，那些来求姻缘的，就顺便求一求媒婆……”
　　原来，不止要说神的坏话、质疑神的能力，还要靠神来赚钱，这庙里来去许多人，没有谁是真的上了香磕了头，就只管回家躺下等着神来关照。
　　心田找真正的庙公讨了香，在圣伯公像前跪下，很认真地伏低身子三次，上了香，小声与圣伯公说了些悄悄话，然后学其他信徒的样子，掷了三次杯筊。小奇问周予：“你呢？有没有事要跟圣伯公说？”
　　周予摇头。
　　除了掷杯筊，还可捧起神像前的经筒，晃出一支签来，当作圣伯公的回答。庙公翘脚坐在偏殿，帮人解签上神神鬼鬼的经文，有时执起桃木剑虚晃几下，往信徒买的平安符上喷一口香灰水，这就叫作“开光”。她们在一旁看，被人驱赶，人说你们小孩子不要乱看，小心鬼来托梦。
　　院内老人们将方泳柔叫过去问话，一是问你姑姑人生大事有着落没有？方泳柔说我姑姑好多人追，是她看不上。二是问你妈妈有没有要给你生个弟弟？她答不上来。老人们又看站在一旁的周予，说这个没见过的阿妹是哪里来的？哦，市里来的啊，难怪长得这样白净，你们看，脖子细细长长，脸又小，长得好像动物园里的白天鹅。说着就递花生酥给她吃。要她喝茶，她拒绝，她不想用老人们不分你我的茶杯。那个专给人说姻亲的三老姨还说她面有桃花相，“回去跟你爸妈讲，将来要出阁了，就来这里找三老姨，三老姨帮你合八字。女怕嫁错郎……”
　　泳柔私下与她说，你看到了？我们这里就是这样，除了信神信鬼，就是结婚生小孩。这有什么值得写进杂志里的？还不如写些大城市，什么东京巴黎，香港伦敦。
　　周予说，又不是旅游杂志。然后问，那你信有神，信有鬼吗？
　　泳柔答得不笃定，也许有吧？我也不知道。
　　周予再问，结婚生小孩呢？你想结婚生小孩吗？
　　泳柔皱眉：想那么久以后的事情干嘛？
　　她们在圣伯公庙外吃午饭。那店称不上是店，连菜单都没有，在周予看来，只是在一处断壁残垣内支了个灶台。灶上大锅内汤头滚沸，几只塑料水桶里鲜鱼乱跳，掌勺的阿姐一见方泳柔，也是大叫：状元小妹！你带小朋友来玩呀？一人一碗，好不好？一定给你下足料。
　　看来状元小妹的名头，在这岛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方泳柔难为情得埋头拼命擦桌子。
　　周予瞥见断壁后头有人在杀鱼，食客络绎不绝，阿姐的大勺一起一落再起再落，泼下一碗碗热汤。很快四只大碗端上桌，是米粉，鲜味扑鼻，乳白的汤，顶上一片罗勒叶，还有一堆形状各异的配料，周予拿筷子去挑，问这是什么？
　　小奇说，是鱼肠。这是鱼肠米粉，在我们这里最出名了！她故意说得大声，讨掌勺阿姐高兴。
　　周予又挑一筷子，那这个呢？
　　鱼肝。
　　方泳柔看出她犹豫，问，你不吃内脏？
　　于是伸筷子过来，将那些她不吃的东西都一一挑走，又把自己碗里的鱼丸换给她。
　　没有鱼肠的鱼肠米粉味道很好，只是方才在庙里吃了太多花生酥，她只吃半碗就歇下筷子，状元小妹遂吓唬她，圣伯公在看，浪费粮食会遭报应！她平静地应，你刚刚在里头，不是说你不信他？堵得状元小妹说不出话来。
　　因庙婆婶赐名，心田得了新外号叫聚宝妹，她倒乐意，老人们说她个子小，又说她脸肥嘟嘟，她脾气好，怎样说她都不恼。
　　掌勺阿姐边捞米粉边与她们谈天，说吃啊！多吃一点。人不吃饱，愿望哪会成真？
　　小奇小声告诉她们，这话，她跟客人说了有十年了。
　　阿姐的耳朵灵，马上接话说，我这是至理名言，说一百年也不过时。你们多来庙里转转，就知道人是怎样活下去。一哭二闹三磕头的，只要还吃得下饭，就还能活下去，还能等到神明来显灵。
　　心田与家里约好了下午回去看店，吃过午饭，她们便骑车去码头搭船。
　　方泳柔依然骑得很慢，被小奇与心田远远落在后头，过午，沿海公路上的车更少了，很长一段路途上，整个世界只有她们两人。方泳柔主动与周予说了几句话，一句是：“你刚刚拍的照片，我和小奇还有心田的合照，你要是洗出来，能不能也帮我洗一张？我付钱给你。”另一句是：“你上次折的那个爱心是怎么折的？下次你教我，可不可以？”最后一句是：“……对了，你的学号是多少？”
　　周予诚实地回答：“0072。”
　　于是方泳柔再也不说话了。
　　周予还是不习惯坐自行车后座，她记不得路，调转方向走，于她来说就变得全然陌生，但她心中对方泳柔生出信赖，这信赖也许一早就萌生了，自她去方家的店吃饭那天，她知道了她来自一个怎样的家庭，知道了她有个怎样的父亲，看见了她对抗欺侮的态度，她不曾像这样了解过其他的同龄人。此刻她坐在她的自行车后座，她还知道了她是考全岛第一的“状元小妹”，知道她阿嫲去世了，知道她有个姑姑，甚至还知道了她十二三岁时的样子，她心中的信赖再一次生长，这其中生出些别的枝节，比如她在回程的路上一直想告诉方泳柔，城里有一家肠粉店很好吃，跟今天的米粉一样好吃。后来周予知道了，这是诉说的欲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便是由此开始，她与这个世界的交往，自这天起，也真正地开始了。
　　回程途中，在渡轮的甲板上，心田问周予：“我的脸真的很圆吗？”
　　周予扭头看，海风吹拂，将心田两侧的齐肩短发向后吹，露出一整张脸蛋来。
　　“嗯。”
　　心田捧住脸，俯身看海。“你今天怎么不拜神？难得去一次。”
　　“没什么好拜的。”
　　“是吗？你没有愿望，也没有苦恼吗？”
　　周予不知怎么答，也俯身去看海。她忽然明白方泳柔为什么不答她信或不信，也许是因为，她们都还未搞清楚问题到底是什么，自然也就找不见答案。
　　心田说：“我有向圣伯公许愿。我说，希望我——”
　　周予打断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心田愣住，转过脸看她，她没有回应心田的眼神。
　　她还没准备好。她怕她说出些隐秘的苦难，她没准备好要倾听，她怕她说了，她不知怎样回应。
　　心田深吸一口气，笑着说：“你说，圣伯公会显灵的吧？”
　　周予答：“会的。你不是已经是南岛的小孩了吗？”
　　船载着她们，返回海的那边，那是属于她们的世界。海上无风，万里无云，一切暗涌深埋在海底。周予心中想，举头三尺是否真有神明？亦或那只是人在挣扎之中伸出手去，盼望着能够握住的虚空呢？
　　人还能够去问神，也就代表着，仍没有丢掉追问这世界的勇气吧。
　　*
　　步入十一月，泳柔心中有两件头等大事，第一件是期中考。
　　另还有一件。
　　她在家翻黄历。11月4日，8日……她逐页往后翻去。
　　12月4日。
　　小奇的生日。
　　阿妈自房内出来，见她在翻黄历，走过来瞧，说，今天初一了啊？那这个月你阿嫲要做祭了。阿妈接过黄历去翻，嘴里念，十五、二十、二十八、二十九……
　　泳柔看着阿妈瘦削的侧脸，眼睑干燥，眼下挂着疲惫的眼袋。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圣伯公庙，庙婆婶问她的话，大伯也同样问过。她盯着阿妈看了片刻，阿妈问她干嘛？她张了张口：“阿妈……”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叫喊：“方泳柔！”
　　话未出口便被打断，她一听就知是谁，不耐烦地跺着地板走到窗边，嘴里说：“谁啊！”
　　阿妈说：“听声音好像是光耀。”
　　方光耀站在楼下，再叫一声：“方泳柔！下来！”
　　她不情愿地下了楼，随方光耀走远一些，抱起双臂，要他有事快快说来。
　　果然，光耀说：“小奇的生日。你记得吧？还有一个月就是小奇的生日。”
　　她挖苦道：“我当然记得，我又不是你，脑袋像个漏勺。”
　　光耀啧一声，“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看黄历了，那天是周六。”
　　“周六怎么了？”
　　“你们周六一早才放学，她生日零点的时候，你们还在宿舍。”
　　“那又怎么了？”
　　“那我就不能在零点的时候祝她生日快乐了呀！”方光耀拧起眉来，泳柔看着他有点像头牛。
　　“……你就是来说这个的？”
　　光耀一点头，理所当然地答：“对啊！”
　　泳柔转身就走。
　　“喂喂喂！你别走！”光耀拉她。“你就不想在零点的时候跟她说生日快乐？”
　　她停住脚步，思忖两秒，无奈答道：“……我想也没办法呀。”
　　“有办法。”
　　“什么办法？我们宿舍十点半熄灯。”
　　“你把她叫起来。”
　　“我疯了？我又不跟她住一间宿舍。”
　　“那你就出门去她宿舍叫她呀。只是熄灯，又没人把你绑在床上。”
　　“要被宿管发现，就……”
　　“就怎样？”
　　泳柔答不上来，她也不知道若在宵禁时间出来乱晃，被发现了会怎样。
　　光耀见她有所动摇，更加不遗余力地劝说她：“不会被发现的！小奇跟我说过，宿管不住你们那一栋。半夜三更的，她把大门一锁就走了，跑你们那里闲逛干嘛？何况就算真的被发现，你就说是肚子疼，起来上厕所，人有三急，她还能管你拉屎放屁的。”
　　“……我把她叫起来，然后呢？”
　　“到时候，你先给我打电话，然后你再去把她叫起来，零点的时候，我们一起跟她说生日快乐。”
　　方泳柔看着堂兄热切的神情，她的心渐渐松动了。
　　若是那样，她们就可以一起度过她的生日零点了。

10-2
　　小奇是94年12月生，马上就满16周岁，泳柔比小奇晚一个月，出生那天，正正好是新年第一天，那是农历甲戌狗年最后一个月，阿妈说她是在狗年尾巴上生的，是个“小狗尾巴”，泳柔还记得幼童时候小奇追着她跑，小狗尾巴、小狗尾巴地叫她，她大喊，我是小狗尾巴，你在我前面，你是什么？你是个小狗屁股！
　　泳柔的名字是阿爸找算命先生起的，具体是谁她不知道，估计是在圣伯公庙附近靠神混生活的某一个，那人说要有水有木，说这孩子将来要漂洋过海，得通水性，又说木能做舟做桨、乘风破浪。小奇的名字是丽莲姐亲自起的，她掀起裹住婴儿的棉布看一看小奇的脸，说你知道阿妈使多大力气才把你生下来吗？你就是阿妈创造的奇迹。不过呢我们要谦虚，不算大奇迹，只是小奇迹。
　　那前后两个月里，整个方口村的新生儿只有她们两个，好像天生就要凑作堆的，差不多时间学会了走路，差不多时间学会了说话，做一样的游戏、闯一样的祸。两千零一年，她们一起上了学堂，一个考第一，一个考第二，那年跨海大桥正式通车，她们跑去看，小奇指着大桥，说看，我们就走这条路，去征服全世界！泳柔背着大大的书包急着要走，说上学要迟到了，我细姑说了，要征服世界，就要先读书。
　　她们从来是齐头并进的，按照相同的章程与这在她们生命中徐徐展开的世界打起交道，没有谁比谁站得更高，没有谁比谁看得更远。
　　直到有一天，小奇的阿爸死了。
　　泳柔记得清楚，两千零三年，那年她们9岁，剪头婶抱着儿子的灵牌站在厝外边哭边骂，说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你命硬，连自己老公都克死，你走啊，你走了就别回来，我看是你命硬，还是外边的世道磕破你的头！丽莲姐拉着小奇的手，真就一去不回头。小奇一礼拜没去上学，她们长这么大，第一次那么久都没见上一面，再见面时，小奇笑嘻嘻对她说，我以后不跟你姓方了，我要跟我妈姓，我改姓齐了。
　　丽莲姐带着小奇搬到了县里。
　　那几年她总怀疑是那个礼拜里发生了什么事，或是距离村子就那么近的县城里有一方不一样的水土，在那之前，她觉得她与小奇简直像双胞胎，她看见小奇，就像看见另一个自己。而在那之后，这一切变了，小奇忽然窜得好高，足足比她高大半个头，她紧赶慢赶了好几年才稍微拉近了些距离，她们不再能常常互相串门、睡在对方家里，放了学，她们就各走各路。有一天，小奇告诉她，自己来月经了。她去问细姑，细姑直言不讳地告诉她，来月经，就是女性的子宫发育成熟了，亦就是能够怀孕了。
　　她久久不能平静，再一年，她也来了初潮，她们的童年结束了，她忽然看清晰了小奇的模样，童年时那稚气的脸庞变成回忆里模糊的轮廓，眨一眨眼，这轮廓清晰起来，变成线条更分明流畅的少女的脸，她意识到小奇生得漂亮，眼窝深邃、瞳仁乌黑，她开始对美丑有了真正的概念。
　　她们也愈发显出了各自的性格，小奇比她活泼好动，比她能言善道，小奇与所有人都是好朋友，相比之下，她像个全然没有特点的人，两个人走在一起，总不断有这个班那个班的同学喊小奇的名字，小奇与这个谈笑两句，与那个打闹一番，但总是很快就停下脚步，笑着回过头来叫她。
　　她习惯了望着小奇，等着她回头来找她。
　　她习惯了望着小奇。
　　还有一个月，小奇就要满16周岁了。
　　近来，女生宿舍有个新的常谈。
　　阿妈带泳柔去了县里，先去一趟奇丽美发，阿妈与丽莲姐商量一番，然后叫上小奇一起，三人往集市上去。一路上，泳柔与小奇心照不宣，谁也不具体去谈此行的目的。
　　到了店，头家阿姐见了她们，一竿子挑下挂在最顶上的一件大红色绣花边的，说小妹仔最适合穿红色了，吓得她俩连连摇头。问那要哪件？她们选的不是白色，就是灰色，顶多是浅粉浅蓝。
　　谁要敢在宿舍走廊上挂出一件大红色绣花边的胸罩，准保会被整个楼层的女生调侃一个月。
　　也不知道是谁先神神秘秘地起了这个话头，高一年级的女生宿舍里传遍了，上高中了，再不该穿少女内衣了，要尽早地穿带钢圈的胸罩，否则“年纪轻轻就会下垂的”！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挂在走廊上的少女内衣日渐稀少，大家都开始穿文胸，尤其以城里女孩为早期代表，大家的胸前骄傲地挺拔起来。
　　于是，泳柔与小奇再一次同步翻开了人生的新一页，由阿妈带领着，来买内衣了。
　　“你们去试嘛，两个人一起去，阿姐这里就一个试衣间。有什么害羞的？都是女的。去去去。”阿妈也说：“去吧，试一试才放心的。”
　　小奇先进了窄小的试衣间，回头叫泳柔：“进来呀。”坦然得就像每次她走在前面回头来叫她。
　　泳柔只好跟着进去，拉上帘子，两个人默契地背对背脱衣，她的心七上八下地狂跳，十一月光景，身上只余寸缕，她的脸竟烧得发红，文胸扣子在身后，她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扣上，是小奇帮她扣的，好在这时阿妈也挤进来，左右帮她们看看尺寸，她低着头，始终不敢转过身，阿妈叫她：“转过来妈看看呀，免害羞了，都是一样的。”小奇笑说：“泳柔笨死了，都扣不到。”阿妈说：“穿一穿就熟了。”
　　哪里会一样？
　　才不是她笨。
　　过了几天，泳柔与班里的女同学们聚在教室里说话时，又谈到穿文胸的事情。
　　起初是泳柔去找周予学折爱心，她想定了，小奇生日那天，要将贺卡折成爱心的样式。两个人撕纸折了一会儿，周边的女生便都围过来一起学，心田先提起这话题，她近来总觉得不自在，胸部又勒又闷。李玥摸摸她的头，说没办法，忍忍，要不穿，将来下垂了怎么办？
　　周予将手中的纸翻成一个爱心，平淡地说：“没那回事。”
　　“怎么没那回事了？”李玥接过话，“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内衣店那个售货员就这么跟我说的。”
　　这下泳柔知道了，李玥就是那个掀起文胸浪潮的神秘人。
　　周予小声问泳柔：“会了吗？”其他人还在说文胸话题，说隔壁班的谁谁谁“波涛汹涌”，互相打趣说你是不是羡慕了？她们用玩笑稀释了对青春期发育这件事的彷徨，互相确认彼此身体的变化一致，像松一口气一样，这才能够坦然去面对。傍晚教室里没什么人，一帮女孩聚在一起，自带“异性勿近”的防护罩，饶是如此，她们说起这件事，还是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上一次回家，周予便将李玥的话讲给钟琴听，钟医生听了，颇有几分取笑意味地道破天机：那售货员想卖给她，当然要这么说咯。
　　哦……她想了想又问阿妈，那我用不用穿？
　　钟琴扫一眼她顶多能算上碧波微漾的胸前，淡淡笑着说，你想穿的话，阿妈买给你。内衣有很多种的，有些是为了美，有些是为了舒服健康，阿妈都给你买，你想穿哪种都可以。
　　李玥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还一起折纸。上次你们背着我出去玩，我还没找你们算账。”
　　这算要好吗？周予看看泳柔，可泳柔并没有看她。“我想学折爱心，小奇下个月生日，我要送给她。我们哪有背着你？要不，小奇生日那天，我们一起去县城玩，那天是周六。”
　　原来学折爱心，是为了这个。
　　“那个疯婆子要过生日了？那下次打球，我让她三球好了。你说的县城在哪里？”
　　众人讨论一番生日的事，手中的爱心则纷纷出师，各人拣走了自己最满意的一个去珍藏，剩下的全扔在周予桌上，有人来问李玥英语题，又有人来约心田去上洗手间，女孩们各自回自己座位上去了，方泳柔站起身，问周予：“你呢？生日聚会，你也来吧？”
　　周予捏着手中的爱心，她想答好，还没开口，方泳柔又说：“你能不能带着相机，帮我们拍拍照？”
　　她只点了点头。
　　生日有什么好过的？
　　这话也是她妈妈钟琴说的。
　　就前几天，她与阿妈谈论内衣的时候，阿爸兴冲冲地从书房走出来，说我们女儿是不是要过生日了？就下周四嘛！16岁生日，对不对？你想要什么？爸给你买。
　　钟琴嗤笑一声，说算了吧你。你女儿是95年生的，你自己算算过两天是几岁生日。
　　周伯生只好找补：虚岁嘛，虚岁16。要不这样，11号那天，爸帮你请个假，去学校接你回来。琴，你那天也不要上班了，我们一家三口，去泡温泉怎么样？
　　有毛病呀？书不读了去泡温泉？想吃蛋糕哪天都可以吃，想送礼物哪天都可以送。生日有什么好过的。你知道分娩有多痛吗？
　　阿妈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一直笑着，又对她说，小予，妈告诉你，不穿钢圈文胸，不会早早下垂，你知道什么事情更容易引起下垂？就是生孩子。乳*房下垂是人体衰老的自然现象，而生育呢，就是一件加速女性衰老的事情……
　　她们家是从来不过生日的，只有周予惦记着外婆贪吃甜，每年买一只生日蛋糕去给外婆吃。小时候，有同学邀一整个班去麦当劳一起过生日，她没去，那年她8岁，她忽然意识到阿妈从没告诉过她她的生日，回家去问，阿妈说你生日四条杠，以前我还想着给你起小名叫四索呢。到了11月11日，放了学，她没去外婆家吃饭，自己靠着认公交站牌，一路去了阿妈上班的医院，可阿妈见了她，不与她说生日快乐，反而大发雷霆，说你来医院做什么呢？你来了，妈也没空照顾你。在医院，我是医生，你要记得，我不能时时刻刻是你妈妈。
　　她挨了骂，不哭不闹，只问，你不想做我妈妈吗？
　　钟琴答她，有时候，确实不想。不如我们约定，你以后不要到医院来，给我留一个可以只做我自己，不做你妈妈的地方。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提起过生日的事，在物质方面，她是娇惯着长大的，自小应有尽有，什么都不缺，独独从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若去参加齐小奇的生日聚会，她是不是也该准备一份礼物？她一边想，一边收拾起桌上散落的各色爱心折纸，本想揉了扔掉，犹豫片刻，又逐个叠好，放进了笔袋里。她转过手腕，看腕上的白色卡西欧手表，上边的日期栏显示着四条杠。
　　生日有什么好过的。她对自己说。
　　/
　　齐小奇生日前夜，周予如往日一样失眠，她被邀请去参加一个生日聚会，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慢悠悠地想着这件事。
　　她记着方泳柔向她讨照片的事，于是将在圣伯公庙与在排球场拍的照片全洗出来，又在商场的商务礼品店里买了一册精品礼盒样式的相簿，店员向她推销相框，她便也买了，想定了将相簿送给齐小奇做生日礼物，至于相框，便装入方泳柔要的那张合照，单独送给方泳柔。
　　会喜欢吗？
　　她望着天花板，慢悠悠地想着。
　　宿舍的窗帘没有拉好，月光与朦朦胧胧的夜色透入来。
　　生日聚会都玩些什么？是不是会玩蛋糕大战？那么衣服就会弄脏了……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皮子底下动了一下。
　　是窗外。鸟吗？她转动视线瞧一眼窗外。
　　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她马上翻身，拿被子盖过脑袋。
　　是不是夜太深，鬼出来了？
　　她点亮手表一看，23：49。
　　要零点了。《故事会》里那些鬼故事都说，零点时候，鬼门正开，阴气最盛。
　　手表亮着，鬼岂不就知道她在这里了？她慌忙捂住表盘。
　　她想起了，外婆说这世上没有鬼的，外婆是坚定的无神论者。阿妈则说，就算有鬼，你当人家鬼很闲？整天吃饱了没事干就想着怎么来害你？
　　是了，室友们也在，她听得见心田在下铺很轻微地打鼾，李玥就睡在她对面，没什么好怕的，就算鬼真的来了，李玥也会挡在她前面，厉声逼问那鬼是个什么来头。
　　她鼓起勇气，先将被子揭至耳朵以下，但仍看不见窗外，这才一点一点地逐渐将脑袋露出来，她抬起脖子，定睛往外一看，还是那个夜色朦胧的天井，只能看见对面房间的窗。
　　肯定是幻觉。
　　但细一想，刚刚那小小的黑影，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她索性坐起身，凑近窗边去看，天井空荡荡，她左望右望，这才看见某根柱子后头出现一个蹑手蹑脚的人影，那人长发到肩，个子不高，穿着一身睡衣，像很警觉，走得很慢很轻，不断四处张望。
　　她认出来了，那竟是方泳柔。
　　周予再看一眼手表，23：51。
　　这个点起夜？若去洗手间，该往相反方向才是。难道要半夜三更偷溜出去？
　　她满心困惑，鬼使神差地起身下床，悄声拧开门闩，一踏入天井，先冷得一哆嗦。十二月了。她环抱住自己，小心翼翼地穿过天井。
　　拐角便是公用电话，周予停住脚步。
　　她听见方泳柔拿起话筒，然后开始拨号。
　　原来是要打电话，这么晚了，也许有什么要紧事，那她站在这里，岂不成了偷听？一时间，她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周边太安静，她能清楚听见电话听筒里拖长的嘟——嘟——声，随后接通了，有人说话：喂？
　　她屏住呼吸。
　　方泳柔没有答话。
　　那头又说：喂？喂？喂喂喂！谁啊？
　　啪，方泳柔把电话挂了。
　　周予吓得慌忙转身，怕方泳柔马上就会走过来发现她。
　　这时候，她瞟见天井对面的楼梯口走下来一双脚和一簇手电筒的亮光。
　　宿管老师来了。
　　她飞快闪躲至拐角的另一侧，走得太急，脚趾头踢到墙角，一阵剧烈痛感令她瞬间蜷下身子，可她已正面撞上方泳柔惊恐的脸，她紧抿住唇，方泳柔叫了一声，随后认出她来，双手捂住嘴巴，瞪大眼睛像在问她跑这里来干嘛。
　　宿管压低了的声音自天井那头传过来：“谁在那里？”
　　*
　　方训忠撂下电话，骂道：“深更半夜，打过来不讲话，肯定是喝多了乱打。现在不学无术的后生仔是越来越多……”
　　方细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将手中的金色纸箔折成元宝。侄儿光耀站在楼梯上探头探脑，大哥阿忠抬头一见，战火转移，继续念叨：“你站在那里干嘛？我劝你是别去跟那些人学，不然我打死你。”
　　方细说：“哥你这就不懂，说不定，”她抬起头，温柔地对光耀笑笑，“这电话就是打来找阿耀的呢？”
　　光耀吓得连连说：“细姑，你乱讲什么！想害死我！”
　　她才不管侄儿生死，继续拱火道：“年轻人嘛，深夜难忍思念之情，也是可以理解。”
　　“你有没有？你要敢去耽误人家后生妹……”“我才没有！”父子俩一来一回地争辩着。
　　方细自顾叠着手中的元宝。上礼拜她见了小侄女泳柔，泳柔送给她一个小小的爱心折纸，她折着金元宝，便想起这一出来，她离那青春岁月已经渐远了，因此不折爱心，折的是寄给阿妈的金元宝。
　　过了零点，农历十月廿九，就是阿妈的忌日。
　　阿忠指使他儿子：“你去，去后院，把烧纸桶搬过来摆在前院。马上零点了，你阿嫲要回来了，快点去。”
　　她们这小地方的习俗，祖先忌日，要在零点时烧纸点烟，燃起的烟便铺就亡灵归家的路。
　　时间到了，方细与大嫂两人抱着纸钱往院里去，大哥又使唤光耀来帮着烧纸，自己倒是坐在红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三嫂在厨房忙着备祭品，大哥唤老三：“三，阿妈作祭，我们兄弟喝一杯。”
　　大嫂怨道：“你看这帮男的，好吃懒做！”
　　年年到了这一天都是如此辰光。
　　四哥已经几年都没在这天回来，起因是某一年方细与他吵了一架，四哥说，要不是你，阿妈会那么早死？阿妈就是生了你后身体才不好的！也不知是口不择言，还是脱口而出了真心话。
　　桶中燃起来了，黑夜中红旺旺一簇，并不嚣张，金元宝顺着火舌放下去，像糖放入水中融化一样，金色褪去，变成黑色的纸灰，最后没入桶底。
　　烟飘起来，方细抬头，目光跟着烟走，直到它在黑夜中消散，仍努力辨认着它的踪迹。她心中说着，阿妈阿妈，你在吗？她以前不信有神有鬼的，或者说，她希望世上没神没鬼，那也就没有命定，只有人为。可阿妈走后，她忽然期望世上有鬼了。
　　光耀站在一旁帮她们递纸，看着颇有几分不耐烦，还总扭头往厅堂里望。
　　大嫂唤她儿子：“耀，你喊阿嫲，阿嫲应该要来了。”
　　年轻男孩摆明是不信的，只是给他阿妈面子，懒懒散散地朝虚空的夜空中喊：“阿嫲，阿嫲，这边走，这边有好吃的……”大嫂满眼宠爱地嗔怪：“看你那个样，当阿嫲是你啊？”
　　姑嫂二人蹲在烧纸桶旁边，边烧纸，边说起话来。
　　“阿细，你还不做打算呀？今天阿妈回来，你可又是没个交待。单着是自由自在，可她在天上看你无依无靠，怎么放心得下？而且哦，”大嫂将头侧近来，夜深了，她也疲了，声音哑哑的，很真挚地说着心内话，“你再不结婚，不生小孩，年纪一上去，就难生了。趁年轻生，身体也恢复得快，我头一个生光辉，连月子都不用做，到生光荣的时候就不行了，再到光耀，是恢复也恢复不过来了，我现在脱了衣服，都不想照镜子……”大嫂说到这里，捂嘴嗤笑，“讲起来真是不好意思，”她双手在胸前托住空气，往下重重一坠，“会掉下来的啦！”
　　光耀不知几时跑走了，四处不见踪迹。
　　大嫂往厨房方向望一眼，“你说三婶，过了年虚岁也37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我是听阿忠说，他们夫妻俩还想再要一个，可惜阿柔那么好的头脑，却生成个女儿身，不然生她一个，就顶我这三个。不是女儿不好啦，女孩嘛，总是吃亏点，苦一点的……”大嫂的眼中映着火光，方细静静听着，没有反驳，她想不起大嫂更年轻时候的样子了，好像她生来就是现在这样一副为夫家为孩子操劳了半生的模样。“说起来哦，家里没儿子的，是要从兄弟家过继一个多的来做儿子，当年阿忠就说，把光耀过继给三叔，讲得有鼻子有眼，是我不肯，我跟他吵，发疯一样吵……我嫁给他二十几年，都没跟他吵过，他发脾气，我就不搭理他，就独独那一次，他要把我的小孩过继给别人，我绝对不答应的，这些男人说得轻巧，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就不知道痛！”
　　大嫂见她听得兴趣缺缺，嘿嘿笑了一下，“你不喜欢小孩子啊？真的，等你把你自己的那个生下来，你就会喜欢的了，我没文化，不知怎么讲，总之那小孩管你叫妈妈的那一刻，你就觉得拼着命去生他也值得的了。”
　　光耀又出现在院里，手中提拉着两个小板凳，走过来，弯身塞在她俩的屁股底下，然后自己在一旁蹲下，默默帮着烧纸。
　　大嫂那已长出细纹的脸愈发被火光照亮，她拿手肘推一推方细，说：“你看啊，你看，就这种时刻，你就会觉得值得的了。”
　　方细笑笑。愚昧的幸福当然也是一种幸福，她不准备去拆穿。
　　将寄给阿妈的纸钱烧毕，她骑摩托车回教师公寓，一路总能闻到很淡的烟灰味，她想象那缕轻烟真的在夜空中铺成了路，阿妈在那条路上走来，对她说，值得的啊。她回，阿妈，真的值得吗？
　　骑到教师公寓楼下，路的另一头走来一群高声谈笑的人，她定睛一看，都是学校里的同事，早些时候是听说有聚会，她推了没去，同事们认出她，远远地与她打招呼，听声音是喝了不少，虞一两手各挽着一人，左男右女，不知谈到什么，朝天大笑得露出牙床，走近了，她甩开身边人，向方细走来。“方老师。晚上好。”她的眼睛更亮，比火光映在大嫂眼中还更亮，总归是年轻，年轻是种太奢侈的东西。
　　她们前后脚上楼进屋，门关上，虞一甩脱鞋子，举高双臂轻盈地转一个圈往沙发挨去，“方老师，你身上怎么烟熏火燎的。”她将手伸入背后，灵巧一勾，内衣肩带自手臂上滑落——她从衣内直接脱出黑色文胸，随手便扔在沙发上。
　　“你身上不也活色生香的？”混着酒味与香水味。方细看看那个文胸，心中祈祷虞一酒醒之后会记得把它收走。
　　“她们说那个谁谁谁过生日嘛，就多喝了两杯。”
　　“谁？”
　　虞一想了想，但很快放弃，“不记得了，高二组哪个老师。还是高三组？我只是去蹭吃蹭喝。你怎么不去？”
　　“过了零点是我妈忌日，要准备拜祭的事情。”
　　“哦……”虞一坐在沙发上，忽然变得有些迟钝。
　　方细耸耸肩，玩笑说：“你看，这就是生活，有人生日，有人忌日，有人一身酒味，有人一身烧纸钱味。”
　　“This is life。”
　　“是。我要先用浴室，我很快。”
　　虞一没有再答，只是懵懵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归置好鞋子与包，双颊绯红，好像已完全被酒精接管了。
　　她正要走入卧室去取换洗衣物时，虞一忽然站起身，向她走来。
　　她疑惑地转过头。
　　虞一不由分说地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你想你妈妈了吗？”
　　*
　　这一夜，小岛无风无云无星光。连月亮都很淡，只朦胧的一个牙，挂在天上。
　　周予与方泳柔在梅苑天井中罚站。
　　宿管老师再三问也问不出个结果，因此勒令她们原地站着，等候她巡完楼再来发落。
　　若只有一个人被抓住还能辩解几句是去卫生间走错了方向，两个人一起被抓住，百口都难辩，更别说是两个平日里撒个谎都困难的，于是，只好一起罚站。
　　这下划不成什么楚河汉界，也分不了什么井水河水了，恐怕还得并排被写在布告栏上通告批评。
　　周予抬手看表。00：06。“零点过了。你不去叫她了？”
　　“把她叫出来，老师回来了看见，再三个人一起罚站？倒是你，你跑出来干嘛？”
　　……跑出来看看你是不是鬼。
　　她不敢说，背手站着，抬眼看天边灰白色的月牙。
　　她想说点什么。该说什么呢？
　　“……今天是齐小奇生日。”
　　“嗯。”
　　“你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她总算憋出一句。
　　“……没什么特别的。”方泳柔忽然扭捏起来，这问题好像令气氛变得更尴尬了。“是一个mp3。我买了一个mp3。”
　　不愉快的记忆同时涌入两人的脑海。
　　“也不是什么名牌的，就是一个杂牌的mp3，在我们那儿县城买的。”方泳柔垂下头，“很便宜，对你来说应该很便宜。”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像在地上找些什么。“……就99块钱。上次那个mp4，不是我的，也不是小奇的，是我堂哥的。”
　　“你别误会！我们不是家里买不起，只是……我们那里，消费观念可能跟你们不太一样，我们家里没有买这种电子产品的习惯。”周予明明什么都没问，泳柔便急着解释，就像上次在圣伯公庙，她非要向她解释全岛第一的事情。“我也是来了这里，才知道你们都人手一个。你也有吧？我看你整天戴着耳机。”
　　周予差点要说，mp3？我没有。我用的是iPod。
　　她吞吞口水，把话给咽了回去。“嗯。”
　　“你的是什么牌子？”
　　“苹果的。”
　　“苹果？还有个牌子叫苹果？”
　　“有的，是一个美国的牌子。”她抬起手指，在空气中画画，“标志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
　　她们相望一眼，忽然一起笑了，没来由的，也许只因为夜晚澄净，少女如浅堤一样的心防被月光轻而易举地漫过。方泳柔笑着低头，看见了周予受伤的脚趾。
　　指甲盖劈裂了，有一丝渗血。“喂，你的脚。刚刚嗑的？”
　　周予自己都没发觉，难怪那一瞬间剧痛后，还总隐隐地疼。她转头一指，“就那个墙角。”
　　“你不疼吗？怎么一声都不响？”
　　疼。疼得撕心裂肺。
　　周予淡定地摇头。“还好。”
　　“你等着。”方泳柔轻手轻脚地跑回106，很快取来湿纸巾、棉签碘酒与止血胶布。“还好我们宿舍备了药箱。”她左右看看，然后指着天井边一个台阶说：“你坐这。”
　　怎么能穿着睡裤随便坐在地上？
　　但周予又吞吞口水，再次把话给咽了回去，真就照着指示坐了下来。
　　方泳柔在她面前蹲下，很轻地为她擦掉血迹，涂上一点碘酒。
　　她盯住方泳柔的头发旋儿看，拼命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碘酒带来的烧灼感像火燎一般，她忍住想倒吸气的冲动，方泳柔轻吹几下，碘酒很快挥发，这才好了一点。
　　她为她贴上胶布，随后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瞧着她。
　　“疼你就说疼，害怕就说害怕，干嘛什么都不说？你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
　　月亮忽然隐去了，周予呆愣住，望着方泳柔全无杂质的眼，她发现方泳柔是内双眼皮，发现她的眉毛又细又弯，就像今夜的月亮。
　　她眨眨眼。她忽然意识到，她们都只穿着睡衣。
　　也就是说，她们都没有穿内衣，没有穿那个成长浪潮中的“紧箍咒”。
　　这有什么呢？在女生宿舍，大家都是这样的。
　　可她却忽然想抬手遮一遮自己的胸前，忽然不知目光该往哪儿放，只能紧张地盯着方泳柔的脸，再不敢下移半寸了。
　　方泳柔细细的眉毛与薄薄的眼皮底下，是一对明净柔和的短圆眼，再是小巧的鼻尖，还有小巧的嘴。她曾觉得她像一只啮齿生物，比如仓鼠，也可能是像哪个动画片里的卡通角色。
　　方泳柔留意到她的不自在，于是说：“好像有点冷。你冷不冷？”
　　她根本不冷，有那么一瞬间，她什么都察觉不到。
　　但她说：“冷。”
　　疼就说疼，害怕就说害怕，为什么始终无法说出口呢？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觉得，方泳柔一定知道。
　　这一夜，小岛无风无云无星光，此时的夜空中什么都看不见，神明不知是在天上，还是在相信的人心里，鬼魂不知是在地底，还是在思念的人眼前，一切平常如往日，自谁出生那天起，寻找着问题，寻找着答案，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这个夜晚。
　　这个不可理喻的夜晚。

11-3
　　什么恼人的铃声在响，按掉一遍还再响一遍。
　　虞一从酣睡中抽出半缕神来，终于意识到响着的不是闹钟，而是电话。
　　她闭着眼睛接起来。
　　一阵天外之音传来：“喂？虞一吗？我是王主任。”
　　“嗯？”王主任是谁？
　　“你还在睡？你们班学生在外边闹事，在县城，就我们昨晚去那家永远歌厅，人家老板打电话来告状，你过去看看吧。”
　　什么县城，歌厅，这天外之音在说些什么？“主任，你搞错了，我又不是班长，又不是学习委员，你找我干嘛？”她翻身抻个懒腰，舒展开眉头，散漫地笑，“我要继续睡了，挂了哦。”
　　“喂喂喂！你昨晚有喝那么多吗？高一6班，齐小奇，这是不是你的学生？那歌厅老板我熟，人家正经做生意的，你先去看看，要没什么事就叫家长领回去教育。”
　　虞一睁开了眼。
　　她的确不是班长，也不是学习委员，她今年不是17岁，而是27岁。
　　她是班主任。
　　这事情简直匪夷所思，要她教书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她育人，十年之前，要有人对她讲，再过十年，你会变成一帮小鬼的班主任，她一定哈哈大笑，说那好啊，我要带领全南城的青少年走上歧途，谁要敢不早恋谁就是蹉跎光阴。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电话那头主任的经还没念完：“这小孩平时学习怎么样？也不止她一个，说是好几个。搞什么？放学不回家，跑到乡下卡拉OK去玩，这届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你有带吗？不是我在带？”她赤着脚下床，推开房门，公寓里再没有第二个人，她想起了，今天是方细母亲的忌日。她这人喝多了酒就忘事，昨夜在酒桌上，说过什么听过什么，此刻统统忘了，唯独记得她坐在沙发上，方细对她说，你看，这就是生活。
　　半小时后，她站在一家老土的乡下歌厅门口，身旁的灯箱上糊着艳俗的海报，上边印了一个前凸后翘的剪影。
　　店招牌的大字上缠了好些脏兮兮的灯带，不难想象它们会在夜幕降临时闪烁起红红绿绿的廉价灯光，几个大字是：卡啦永远OK。
　　虞一歪着脑袋看了一阵。
　　哦，是永远卡啦OK。
　　*
　　若是在市里，满大街都找不到这样的店。
　　李玥一踏进店就说，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吗？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毫不配套的红色皮沙发与高低脚户外桌摆满眼前逼仄的空间，四壁贴满明星画报以遮盖因潮湿而发霉的墙面，银色灯球悬挂在角落的舞台上方，等待入夜以后旋转着散射出塑料彩片一样的碎光，旁边还配套一台常见于九十年代的卡拉OK点唱机，夜间十一点，一定有个醉酒的阿叔坐在上面，紧闭双眼面颊一颤一颤地唱方言苦情歌。
　　齐小奇一锤李玥的肩，“这有什么不好？白天又没人来，我们包场。阿玥，”她将脸贴近去，就快在李玥的耳边吹气了，“今天是我生日，你会唱歌给我听的吧？”
　　李玥骂她：“别害我起鸡皮疙瘩！唱就唱，你想听什么？姐姐唱给你听就是。”
　　心田特意回了市区一趟，回来时，手中带着她送给小奇与泳柔的礼物——是一对草金鱼，一尾通体红色，一尾白中混红，装在一只盛了清水的透明塑料袋中，它们在袋中悠然游着，吐着细细的泡泡，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跨越了大海。
　　进了歌厅，心田向老板阿叔讨要个临时安置金鱼的容器，阿叔嚼着橄榄，四处看看，然后指着店内深处的角落说，喏，只有那个。
　　那是一只拖地用的塑料桶。
　　于是，她们全蹲在地上，围着这只有些破烂的蓝色塑料桶，看水中的两尾鱼儿游来游去。
　　小奇说：“这桶干不干净？别委屈了我家阿丽。”
　　李玥蹙眉，“你家的谁？”
　　“阿丽啊。”小奇指指红色的那尾，“这就是我家阿丽。”她再指红白色的那尾，“这是泳柔家的香香。”
　　李玥就差没把嫌弃二字写在脸上了。
　　也不知哪来的灵光乍现，起了这么两个好名字。
　　此刻泳柔还不知道她的金鱼已被上了户口，还未跨进歌厅的门，她便将光耀拉到一旁的巷子里去说话。“喂，你昨晚怎么回事？我打电话过去，怎么是你爸接的？”
　　“我还没说你！今天农历廿九，是阿嫲作祭，你怎不记得？昨天晚上，你爸妈，还有细姑，全在我家。你不是号称背书大王？怎么不提醒我？”
　　方泳柔一拍脑门，往年她总是记着的，今年偏巧碰上小奇生日，她就忘了个精光。光耀的目光在眼前两个将他堵在巷中的女孩脸上转来转去，她顺着光耀的视线，这才发现周予就站在一旁，似乎从早些时候在学校门口集合开始，她就一直走在她身边。
　　反正周予早知道昨晚那事，也不怕她听去。
　　光耀随即又说：“算了，早知你靠不住。给你看个好东西。”他脸上得意起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盒什么东西，“飞利浦的。厉害吧？县里没卖的，我在星际的跳舞机大赛上赢的，一等奖，全岛独一个！”星际是县里唯一一家电子游戏厅。
　　光耀手里拿着的，是一盒崭新的mp3。
　　“……你要这个干嘛？你不是有一个了吗？”泳柔的眼神焦躁地闪烁起来，她盼着有一丝别的可能……
　　“废话，送给小奇做生日礼物啊。为了这个，我都快把星际那几台跳舞机踩烂了。你看，它这个是自带USB口的，不用另外接线……”
　　那一丝可能破碎掉了。
　　她杵在原地，用力抹掉脑海中的空白，拼命搜寻对策，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她对光耀说：“我回家一趟，她们问起，你就说我去拿点东西。”
　　光耀看着她转身走掉的背影，自作聪明地猜测：“拿什么？礼物啊？笨得要死，早放在书包里带着不就好了。”
　　周予仍走在她身旁。
　　她无奈地看看周予，心道早知就不告诉她自己买了什么礼物，但此刻窘迫境地中，她又有几分庆幸能有另一个知情人陪着她。
　　周予问：“背书大王？”
　　泳柔恼：“不要这么叫！”
　　“你去哪里？”
　　“……去买礼物。”
　　那个99元的mp3就躺在她的书包里，它太廉价了，廉价得她无地自容。
　　周予什么都没说，只点点头，说：“那走吧。”
　　她们离开时，一辆载货的面包车正停在永远歌厅门口，车尾厢门弹起，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朝店里打招呼：阿海哥！货来了哦，两箱珠江，两箱开心果。这几天生意好不好啦？哦！今天还有报纸，老规矩，摆在你店里，拜托你帮我卖一点啦。
　　参加生日聚会的，还有几个与光耀同来的县一中的学生，都是小奇初中时的同学，他们与穿着校服、素面朝天的李玥一行人大不相同，一个个烫发化妆，红男绿女的，不是裤子破洞，就是大冬天里只穿黑丝袜打底，其中一个女孩的随身小包一打开，抖出一堆粉底口红睫毛膏，嘻嘻哈哈招呼着就要帮小奇上妆，李玥颇看不惯，坐在一旁就差没面孔朝天了，那女孩问心田化不化，心田积极配合，被涂了个烈焰红唇，气得李玥直说她缺心眼。
　　随后李玥一展歌喉，一首英文歌惊艳全场，化妆包女孩听了，马上不甘示弱地来了一首韩文歌，歌艺大比拼拉开帷幕，几张户外桌并起来，方光耀掏出一盒皱巴巴的三国杀，台上台下都如火如荼，李玥虽是第一次玩，但凭着优等生的头脑，飞速掌握了这游戏的诀窍，将敌营杀得七零八落，这下可好，她出尽风头，少年们的好胜心越烧越旺，心田坐在人群中，都快嗅出火药味了，只有神经大条的寿星还在乐呵，拿着手中的主公牌大喊护驾。
　　那个来送货的司机一进了门就像在收银台前被黏住，赖着不走了，他抱进来厚厚一摞纸张，搁在桌台上，又捻一张在手里，与老板阿叔两个人凑在一起看。
　　地方小，点唱机不放歌的时候，空间里谁说了句什么话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司机说，阿海哥，你这里什么时候改办午托了？阿海一摆手，白天哪有人来唱歌？就给这帮小孩玩玩咯，人家书读得高，还会唱英文歌呢。你等下还有多少货要跑？司机答，多了，村里都还没去送。阿海哥，这期你买不买？我听人说哦……
　　点唱机开始播放泰勒斯威夫特的《Love Story》，李玥像只矜贵的花孔雀，昂首阔步地走上去唱歌。
　　过了一阵，歌厅里陆续来了几个大人，也全黏在收银台前说话。内容有：我去问过仙的，你们听我说，这期买猪，15那一只。有没有那么灵哦？哪来的15？上次那报纸我看穿个洞都看不出15。啧，你别不信，不光大仙说，今早，我儿子说他昨晚做梦，梦见坐着一只大肥猪在天上飞，这叫童子梦，童子都是通灵的你们知道吧？
　　其中有个岁数不大的消瘦妇人，脑袋挤在人堆中，全神贯注地听，她带了个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那小孩站在人群外，还没有大人们的腿高，时不时去扒拉她的腿，再一次又一次地被她轻轻推开。
　　小女孩向装着阿丽与香香的那只水桶走去。
　　程心田退出桌上的牌局，走到她身边蹲下，与她一起看桶里的金鱼，向她介绍说：“这是阿丽，这是香香。”
　　她问她：“那是你阿妈吗？你阿妈在做什么？”
　　小女孩脸上沾了未干的鼻涕，吸溜着鼻子答她：“阿妈在买发财。”
　　心田起身去拿纸巾帮小女孩擦脸，路过那张司机摆放纸张的桌台，顺手拿了一张看，那帮大人围在收银台讨论的，正是这张纸上的内容。
　　纸上蝇头小楷印得很密，散发出未干的油墨味，好几个地方都糊得压根看不清了，纸张整体只比A4纸略大一些，中间有道折缝，看来是一份报纸。
　　卷首也不写什么报，只写：六*合玄机。
　　她知道这是什么报。
　　有那么几年，她见过很多，那时候她还上小学，阿爸每期都买来读，有时是彩色的，有时是黑白的，他们一家三口在饭桌上有说有笑地对着那上面的图画猜数字，最后由她一锤定音，阿爸就照着她说的去下注，有时买10块，有时买20，赢一次就翻40倍，一两年下来，居然赢多输少，阿妈说她财运好，脑子聪明，看图猜数字猜得准，她心花怒放，由衷爱上这个游戏，那些大人说的“童子梦”，她也知道是什么，她梦过，那天她一起床就跟阿爸说，她梦到家里水族店缸中的鱼全都跳得好高，跃过天上一道金灿灿的门变成了龙。阿爸于是下注买龙生肖，真就中了，50块变2000块，阿爸兴奋地抱着她跑了半条街，买了一大袋麦当劳给她吃。
　　所以，圣伯公庙的庙婆婶说她财运好，她坚信无疑，她永远记得梦见鲤鱼们化作龙的那天，更记得那天的麦当劳儿童餐。
　　阿爸就是从那天开始赌的。
　　他在她睡下以后出门去，和朋友喝了酒，兜里揣着赢来的钱，吹着口哨，第一次走入了一家地下赌档。
　　那边的牌桌上，小奇再一次亮出了主公身份的明牌，程心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玄机报，她有时怀疑，她在那天抽中了一张无法翻开的人生底牌，只能永远面朝下盖着，睁眼便是一团漆黑。
　　家里的境况变得只有糟与更糟，最坏一次是她初二那年，放学回到家，发现店内的水族箱被砸烂了不少，鱼儿们躺在地上，弹跳着，颤抖着，目珠越来越凸，再也跃不过龙门。
　　小女孩依偎在她身上，喃喃说：“这是许愿鱼。”
　　“嗯？”她细心擦着小女孩的脸。
　　“大水池里的许愿鱼，红色的。”
　　她听懂了，小女孩说的是寺庙里饲养锦鲤的许愿池塘。
　　“那你要不要许愿？”
　　“要！”
　　“许什么愿？”
　　“许愿阿妈买到发财。买到发财，买好吃的，不打我。”
　　“阿妈打你？”她仔细看着她的小脸蛋，没有挨打的迹象，身上的衣服虽有点旧，但还算整洁。
　　“一点点打我。”
　　“打得痛不痛？”
　　小女孩犹豫着点一下头，又很快摇头说：“不痛。”
　　“阿爸呢？”
　　“阿爸不在。”
　　“哪天不在？”
　　“每天都不在。”
　　程心田扭过头去看那个妇人，那帮大人正好将话引到她身上，老板阿海说，你别整天带那么小的妹仔到我这里来啦！妇人应，大白天的，有什么关系！家里又没其他人，我当然要把她带在身边。又有一个说，那你就安心在家带小孩！妇人嬉笑怒骂，那可不行，你想把我赶走，你们自己发财呀？
　　程心田将小女孩抱在怀里。
　　那边开始送礼物了，李玥掏出一本英文版的《小王子》，小奇叫苦不迭，翻开看一眼，说头也晕了眼也花了，心田笑起来，她知道李玥这人就是如此，才不顾别人觉得好不好，一定要塞给人家她觉得最好的。泳柔与周予去取东西，迟迟未归，那个叫光耀的男生好像与小奇尤其要好，两人始终挨在一起坐着，他最后一个拿出礼物，郑重其事，引发全场起哄，小奇灿烂地笑着，一挥手臂说，众爱卿有心了，朕很是喜欢。
　　县一中的同学们就轮番去拍光耀的肩膀，说光耀有心了，惹得光耀气急败坏地踢这个打那个的，嘴上骂着就你们话多，可眼睛却那么明亮，快乐得像得到了最盛大的嘉奖。他送给小奇的礼物是一个mp3，程心田看清楚了那个礼物，便悄悄移开目光，假装低头看鱼，小奇在叫她，聚宝妹，程心田，你在带孩子吗？快来看我收到的礼物。
　　她转过头去，回应小奇一个用力的笑容。
　　若小奇和泳柔知道了她偷走过mp4的事情，想必就不会再搭理她了吧，还有李玥，李玥也被牵连……周予跟泳柔一块出去了，说不定她会在闲谈间将事情告诉泳柔呢？
　　近两个月，程心田每一天都在想着这件事，每一天都提心吊胆着。
　　那种怕，就像她每次走在回家的路上，怕到了家，再看到一地的死鱼。
　　她怎会那样做呢？也就一念之差，阿爸那天走入赌档，是不是也因为一念之差？
　　小女孩挣开怀抱，踉跄着向妇人走去，抱住妇人的腿，将脸贴上去，叫着阿妈，妇人不搭理她，她便像抱着根柱子一样，自己静静地站着，站了一会儿，她又说，阿妈，饿。妇人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伸出手将她往后推，嘴里说着，你乖，阿妈在研究发财，你等一等。
　　她无助得快要哭了，可她还什么都想不明白，只能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看看自己的小手，再抬起头，像寻找救命稻草一样地看看程心田。
　　心田站起身来，走去抱她。
　　她一下流起泪来，流着泪，却用力抿住嘴唇，不放声大哭，只呜呜咽咽地抽泣，她一边哭，还一边下意识地再次转身去抱住阿妈的腿，将眼泪往阿妈的裤子上抹。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无边乐趣中，除了程心田，没有谁发现，也没有谁在乎——有个小女孩正在流泪。
　　程心田从自己的书包中找来一早备好的塑料袋，将阿丽与香香装了进去，然后走去扯那妇人的衣袖，说阿姨，过中午饭时间了，妹妹吃了吗？
　　回答是极不耐烦的：晚点吃饿不死啦。
　　她忍无可忍了。
　　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台上在大唱大跳《sorrysorry》，台下在大呼小叫过河拆桥，柜台边上在人鬼神佛六*合玄机，塑料袋中在一翕一合吐泡泡，拖地用的塑料水桶中只剩有些脏掉的水，除了那个抹着眼泪的小姑娘，没有谁注意到程心田捧起了那一整摞六*合*彩报，再下一秒——
　　她将整摞报纸扔进了水桶里。
　　阳光射入永远歌厅，装着鱼儿与水的塑料袋被照得剔透如水晶，方泳柔与周予恰好踩着这束阳光进了门。
　　大人们回头看是谁来了，司机发现那摞报纸不翼而飞，于是一切乱了套，于是半小时后，虞一站在了永远卡啦OK的门口。
　　她来之前，司机吓唬人，捏着手中仅存的一张报纸，凶神恶煞地对心田说，赌博犯法？小妹妹，你知道什么是彩票？你家旁边没有彩票站？那有没有电视？你没看那奖都是在电视上开的，本港台翡翠台，哦，电视台也犯法啊？
　　周予说，要不，就赔给你钱。李玥也说，就是啊。说着走来拉心田，挡在心田身前。
　　司机说可以啊，我这一摞一千张，一张5块钱，五千块你们有没有？
　　阿海劝说，算了算了，她们小孩子有什么钱，叫大人来嘛。看这个校服，南岛中学的，她们学校主任我认识，我来打电话。
　　小奇的学生卡正丢在桌上，阿海拿过来一看，拨通电话说，啊，好像是高一6班的，对，你们来看看嘛。
　　虞一走入歌厅时，司机抖腿倚着收银台，阿海则在抽烟，其余大人已经散了，小孩们分成两派，打扮得花里胡哨的那一伙谨小慎微地挤在卡座里头静观事态发展，她们全是本地人，生怕引火上身被家长揪回去暴揍，化妆包女孩说了，她们岛中惹的事，我们一中才不背呢。（李玥当场回嘴：什么一中，县一中也算一中？不问问市一中同不同意。）
　　岛中的一伙则全员站着，程心田被所有人护在中间，她涂了个大红唇，花掉了，唇角晕开一片，她的眼睛也是红的，齐刘海乱糟糟，像个妆卸了一半的可怜小丑。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叫她：“虞老师！”
　　虞一简直怀疑自己自带一束追光，在这帮小孩眼中，就像个天降的救星一般华丽登场。
　　她对老板微笑，“禁烟的。”她用眼神示意墙上的禁烟令。
　　阿海掐了烟，“老师，你昨晚来过的，大家都是熟人了，谈谈嘛。这位阿兄，”他拍拍司机的肩膀，“跑送货的，小孩子把人家的货全毁了，人家跑一趟不容易，去市里拉货回来，周边几十个村一个个去送的，一趟也就挣得比油钱多点，你们总要给个交代。”
　　心田把报纸递给她看，那司机说，李玥说，小奇也说，一人几句，把事情始末说了个大概，其实谁也说不明白，因为没人知道心田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各说各有理，李玥与小奇一口咬定大人们聚众赌博，司机则再次言之凿凿说六*合*彩压根不违法，开口就要五千块，周予质疑他，你这报纸为什么没有刊号，也没有出版单位？他答不上，又从头开始扯什么翡翠台本港台。
　　虞一听完，谁也没搭理，寻了一张纸巾，帮程心田擦去嘴角花了的口红。
　　程心田说：“老师……”话还没说出口，一滴泪就掉下来，“对不起。”泳柔站在她身旁，紧紧搂住她的肩。
　　虞一转过身，司机说：“怎么说嘛？老师，你长得美，给个说法啦。我也是帮庄家散货，现在东西没了，钱又收不到，我怎么交代嘛？”她明白了个中门道，帮庄家散货，十有八九也帮庄家收彩徒的赌款，南岛乡民买非法彩票，顶多也就是十块二十，这人只是个跑腿的，又不是大庄家，没人会傻到去报警砸人营生，何况小地方讲人情，公安来了，说不定还是他的把子兄弟。
　　若她此刻只是虞一，她会立马说几句场面话赔个不是再花几百块钱了结这件事，她知道成人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也知道有时规则不过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到底有没有人因为这些滑稽可笑、粗制滥造的非法小报而被害得家破甚至人亡，反正也没有发生在她眼前，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不就是靠着像这样蒙住一部分良心，才得以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吗？
　　若她此刻只是虞一，她当然会这样想，当然会像个游刃有余的大人，用大人的方式处理好这件事。
　　但此刻，她不只是虞一，她是虞老师，她的学生在流泪，在等她评判世间公道，其实她没想过自己会做个什么“好老师”的，什么辛勤园丁，她只想在祖国的花园里乱洒肥料制造混乱。
　　但她的学生在流泪。
　　“你知道你这报纸为什么没有刊号，没有出版单位吧？你从哪里拿的报纸？”
　　“庄家那里咯。”
　　“庄家？不是报社书店报刊亭？你以为报纸随便谁都可以印出来卖的？你也知道大街上就有彩票站，要真合法，那些彩票站怎么都不卖六*合*彩？”
　　“……怎么就不合法？”司机不再抖腿了，“那大家都这样在买的啊，不光是我们这里，市里也都这样，要不合法，全抓起来？你知道多少人，派出所都装不下的哦！玩一玩嘛，搞这么认真……”
　　看来，是他蒙住心蒙住眼在干这营生，半知半解，看见有利可图，就假装瞧不见其中风险。
　　见他态度不算强硬，虞一便说：“这些报纸在打印店打的，量大，一张连一角钱都不用，丢了千把张的，庄家也不见得会在意，你们跑社会的懂变通，怎么会为了这点东西撕破脸？顶多，我补贴你一点油钱，还是你想报警，让警察来帮你算算这批报纸值多少钱？”
　　司机再与她辩，几来几回，从头至尾，她都没说一句抱歉的话，没说是学生做错了，没赔一个笑脸。最终和解方案达成，司机拿了钱，临走前怨：“管管好这帮小孩！”
　　虞一笑说：“哪里管得不好？你知道这帮小孩读书多厉害？”
　　小孩们长出一口气。虞一捏捏心田的脸，“还化起妆来了。”程心田破涕为笑，抬手将脸擦了又擦，擦得更脏了。虞一瞧见桌上散着一堆化妆品，“怎么？大周末的，在玩化妆游戏？”她拣起其中一样拿在手里看。
　　化妆包女孩说：“你是岛中的老师吧？我们可不归你管。你别拿我的眼影盘！”
　　“你这眼影盘颜色怎么这么老气？”她俯身盯她的脸，“你这手法不对，要不要老师教你？”
　　化妆包女孩不服：“你厉害？那你来啊。”
　　虞一不客气地在卡座正中间落座，出来得急，脸上还素着，正好化个妆，女孩们全围住她看，很快折服，化妆包女孩反复研究她的手法，不情愿地嘀咕着，怎么化得这样自然，这样服帖。“怎么样？学吗？”她将心田叫到跟前做模特，为心田化了个清爽的淡妆，拨整齐了她的刘海。
　　其她女孩也报名请虞老师化妆，李玥想化，轮到她了，她又说算了，被化妆包女孩一把摁住说你别装，你明明就想。不论成绩高低，生在城里还是乡县，她们对这世间各式样的美丽怀抱着同样的向往与试探，虞老师往祖国花园里乱洒了一把肥料，就此统一了天下。
　　在这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中，只有两个人心不在焉。
　　其中一个是方泳柔。
　　她没有买到新的礼物。
　　这是自然的，她身上没剩下多少钱，就算有钱，这县城就那么大点地方，有些什么可以买的商品，她早心中有数。
　　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带着周予到县城主街上转了几圈。
　　最终只丧气地说：“回去吧。”
　　周予却站住，从肩上取下书包，拿出来一本很精美的硬皮相簿，象牙白色封面，上边还绣了金线。她将相簿递给她，说：“你就说，这是你准备的礼物。”
　　泳柔接来翻开看，发现内页是周予帮她们拍的照片，她一看就特别喜欢，她由小到大，除了证件照与毕业合影，就只在县里照相馆拍过几张全家福，小奇与她差不多，相机虽然算不上奢侈大件，但在她们这小地方，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的，在这里，生活就是生出来、活下去，没人觉得生活应该记录。但她当即拒绝了，“不行，这是你准备的，怎么能说是我？”
　　“你叫我洗的。”
　　一本专属于她们的纪念相簿。她实在难抵这诱惑。“要不……我给你钱，就说是我们合送的，可不可以？”
　　“可以。”周予清淡的脸上有了一点笑意。
　　“多少钱？”她怕是个天文数字。
　　价格签早被周予撕掉了，上面写着229，她不知道。
　　周予说：“二十。”
　　她放下了心，可还是觉得不太合适，“可照片是你拍的，相簿也是你选的，我什么都没做……”
　　周予很快帮她想了个主意：“你在每张相片背面都写一句祝语吧。”
　　泳柔彻底被说服了，两个人在街边一家未开门商铺的台阶上坐下，泳柔打开书包取笔来写，笔袋被压在了最底下，她不得不将几本课本抽出来暂时搁置在地上。
　　周予在一旁等，无事可做，便拿起放在最顶上的语文课本。
　　哪知一翻书页，就掉出来一页演算纸。
　　那页纸滑落到她们的脚步，上边写了什么，她俩都看得一清二楚。
　　只反反复复写了三个字。
　　那就是齐小奇的名字。
　　*
　　【彩蛋001】
　　剪头婶向来是在那个跑货运的小弟那里下彩注的，他三天来一次，帮村头的小卖店从市里拿货。虽然隔壁村那个包工头也在做庄，但她坚持找货运小弟下注，原因无他，小弟许诺了，找他下注，就送一份最新的玄机报。后来剪头婶与他混熟了，就算不下注，也能白得新报纸，偶尔还托他去市里，帮孙儿大野买个这这那那的，剪头婶看他顺眼，觉得他面相好，对她的发财之道一定也颇有助益。
　　这天他照旧来了，不知怎的面膛乌黑，报纸递过来，就开始拉家常，怨声载道：“阿婶，我特意给你留的欸！今天多少人等都没有了，整整一千份，统统打水漂！真是行衰运……”
　　“这是怎么了？”剪头婶一听有新鲜事，立刻耳根聪利，给他递去一杯水，“喝点水慢慢说。”
　　“遇到几个短命仔啦。在县里那家破歌厅，一帮高中生，神经兮兮的，说我搞非法赌博喔！一摞报纸全丢水桶里喂鱼了。”
　　“还有这种事？现在小孩都这么野。哪个村的？下次我见了他们家长，我帮你去说。”
　　“就是啊，真是短命仔，还是那个什么南岛中学的，我看是书读太多读傻了。你不认识的啦，不是你们村的，不姓方，其中一个女孩子姓齐的……”
　　话讲到这里，事态陡然生变，如惊天闪电般挥过一片残影——
　　啪。
　　剪头婶的巴掌呼到了他脸上，打得他目瞪口呆，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水杯，劈头盖脸一通狠骂：“你说谁短命？你个讨债仔，嘴巴不积阴德，佛祖不下雷劈你，我来劈你啦！”
　　【彩蛋002】
　　商场二层角落里那家礼品店的售货员，年方二十出头，农村女孩，书读得不高，胜在亭亭玉立，讲话也大方，她从老家来城里，一下子就找到这么一份体面的工作，每天穿白衬衫、包臀裙，笔挺利落地站在店里——从早到晚地面对空气微笑。
　　如不出意外，再有三个月，这家店与物业租约到期，她就要失业了。
　　这种店，开得下去才是有鬼了，不说那些看不出名堂却标出天价的钢笔茶伴文房四宝，就连一本无甚特别的家庭相簿，只因外边套了个硬纸盒、封面上绣了几笔金色线，就卖229元。
　　傻子才会买。
　　她每天站着，微笑，心里丝毫不慌，失业便失业了，以她的勤快与好脑筋，怎样都能活下去。
　　令她没想到的是，十一月的某一天，这店里还真来了个傻子。
　　她想，看着年纪轻轻唇红齿白的，将来指不定要被这险恶社会骗得团团转了，真作孽啊。
　　一边想，一边对傻子说：“精品相框要不要也看一下？”

12-1
　　直到学期末，周予都没能再与方泳柔认真地说上话。
　　方泳柔好像在躲着她。更确切来说，是她俩都在躲着对方。
　　但她们每天至少会有一次短促的交流：自生日聚会的周末之后，每天早读下课，泳柔都会帮周予带早餐。
　　她敲敲她的桌子把她从瞌睡中唤醒，将一袋包子与一杯热豆浆放在她桌上，“天天不吃早饭，胃坏掉了。”这么说完，她就慌忙想要从她面前溜走，刚背过身，又回过头来，嘴角挤出一抹拘束的微笑，说：“谢谢。”
　　谢谢你解燃眉之急的礼物。
　　这在泳柔心中，是好大一个人情。
　　她跑回座位上，假装写作业，又假装转身跟李玥借东西，再假装起身去倒水，各种挪移，其实只想偷看周予一眼——直到她看见周予把她买的早饭全吃完了，这才总算放下心。
　　两个肉包子，一杯热的甜豆浆，她断定周予爱吃，于是一连买了十天，第十一天，就在她放下早饭准备溜走时，周予忽然叫住她：“欸。那个……”她回头。她以为债主不好意思了，要大发善心，说以后会自己移驾去饭堂吃早饭。结果债主趴在桌上，将脖子缩在羊毛外套里，对她说：“明天能不能换一样？”
　　她满足债主需求，隔天就给换了皮蛋瘦肉粥，周予好像也爱吃，一勺接一勺吃得像个机器人，于是她又一连买了十天，周予终于忍无可忍，在晚自习上给她传来纸条：食堂早饭都卖什么？
　　她执笔回复，劲头简直像在写政治主观题，分别罗列几大食堂早上分别有几大窗口，每个窗口都卖些什么。
　　周予看了，只复道：明天不吃瘦肉粥行吗？
　　不吃瘦肉粥，倒是说自己想吃什么呀，什么都指着别人猜，迟早饿死你！泳柔心内嘀咕，拿尺子刷刷刷画出一个表，周一至周五，像排课表一样排好了周予的早饭，传回去问她：这样行吗？
　　行。
　　连带着这个字一起传回来的，还有周予的饭卡。
　　使唤起人来还真不带犹豫的，不过，这下不用她自己出钱了。她将债主的饭卡装入自己的卡套里。
　　其实，她有话想跟周予说。
　　但她也说不准她到底想说什么。
　　周予发现从新风的办公室窗口可以望见排球场，小关师姐每日坐着的窗边位置看得最清楚，她坐在会议桌旁，只要角度合适，也可以看见。
　　她认识的人中，最常出现在球场上的人是齐小奇，其次是李玥，排球队由高二师兄姐们担任主力，高一陪练，因此没有时长要求，整个十二月，方泳柔每周只会出现一次，有时是周三，有时是周四。
　　方泳柔好像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打球也是，周予看了几次她们打排球，心里认定，这世上如果有一样与自己最八字不合的运动，那一定是排球——虽然她和所有运动都八字不合——排球是仰赖口头表达的运动，她听见她们在场上你来我往地喊“我来”，向队友示意自己会救起这个球，以免出现二人相撞的情况。她光是设想一下，就觉得这太难做到了，怎么可以那样自然、那样坦率、那样先人一步地表达出“这球归我了”呢？
　　对于周予来说，坦率是件极其困难的事。
　　其实，她有话想问方泳柔。
　　但她也说不准她到底想问什么。
　　放学后的校园太嘈杂，方泳柔喊“我来”时，不像齐小奇那样吱呀怪叫，也不像李玥那样铿锵有力，她必须要非常凝神地在众多噪音中搜寻，才能听见她口吻坚定的轻声呼喊，与声音同步的还有她跑动救球的动作，步伐灵巧，有时扑空，会有些小懊恼地甩甩手臂。
　　小关师姐忽然说：“你在看打排球吗？你爱看这个？”
　　周予回过神来，“……没有。”她垂下眼。夕阳偏斜，落在桌上。“师姐，这桌子是哪来的？”
　　“不知道，以前哪个倒闭的老社团留下来的吧？”
　　木制的方桌上有几道好深的刻痕，是两个英文字母：CX。夕阳一斜过来，周予才看见，在字母前面，还有两个很小很小的字：喜欢。
　　喜欢CX。
　　果然，一个人怎么会无来由地写下另一个人的名字呢？
　　她再次抬眼，望向排球场上的齐小奇，笔尖垂至纸面，她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予。
　　加一撇。矛。
　　再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柔。
　　她飞速将这个字涂掉了。
　　一进入一月，期末考临近，排球场上便完全找不见方泳柔的身影了，再过一个礼拜，球场彻底空了，社团办也被关停，全校进入备考状态，校风使然，所有人都变得步伐匆匆，一放学便飞奔到自习室去占座，连在饭堂排队时都背着英语单词。周予不再在晚自习上偷看杂志了，她做题速度快，课内题册和复习卷子早做完了，又写了半本王后雄，她偶尔会走神，抬起头看教室前方，看方泳柔抱着卷子，俯在讲台上，专注地听老师讲题。
　　她跟方泳柔不一样，她从不去找老师讲题。
　　总之，她们各自专注于学业，企图无视已经出现在她们面前的，另一个专属于16岁的人生初课题。
　　为期四周的寒假开始后，周予每日除了睡觉便是上网，此外，她陪外婆去做了一次体检，还破天荒地参加了一次初中班级聚会，同学们都惊奇于她的到场，当晚就有好几个人加她的Q*Q，有个女生说，我之前还以为你很难接近呢，以后我们经常出来玩吧。
　　她想，原来也没有那么难嘛。如果她也有很多朋友，是不是就会像齐小奇一样，过生日的时候，有一大帮人围在身边？
　　期末考一结束，李玥一家就远赴欧洲十日游，她口头抱怨说这趟旅程花掉了她爸妈全部年终奖和年假，但谁都看得出她期待得不得了、骄傲得不得了。心田则每天都在帮家里看店，日复一日地在店内陈列出她招牌的笑脸。
　　直到大年三十，泳柔才再一次见到小奇，小奇放假后比期末时还忙，农历新年，县里组织游神庙会，招募青少年去跳游街的英歌舞，光耀帮小奇和他自己报了名，他当然也假惺惺地问过泳柔去不去，但她担心周末排练影响复习，于是一口回绝了。
　　除夕当天，村里的年夜饭自中午就开席，方家照旧在大伯家团聚，先祭天，再祭祖。南方过节，桌台上全是些鸡鸭鱼肉，腻人得很，村里的小孩们一般吃几口就下桌，在外聚众乱跑，到处点摔炮吓人，光耀记着mp4之仇，点了炮就往堂弟脚下摔，泳柔面上蔑视他的幼稚行径，心里却偷偷觉得痛快。
　　这一天，村里的大人们有个不成文的约定，那便是大家要轮番到剪头婶家去叨扰闲坐，这主要是为了防止剪头婶和丽莲姐打起来——一年一度的，丽莲姐带着小奇回村子里来过年了。
　　泳柔没有去找小奇，只在路过剪头婶家时打了个照面，在大伯家吃过饭，她跑回家，趴在二楼的窗台上望着海发呆。
　　方才在饭桌上，大伯姆问细姑，过了年，高一读完，是不是要分文理科了？阿细你看看两个小孩都适合读什么嘛。细姑说，阿柔的话，当然读理。阿耀嘛……细姑笑眯眯说，阿耀想读什么就读什么吧。
　　言外之意是，阿耀的学业没救了，读什么都一样。
　　岛中这样的尖子学校，素来有重理轻文的歪风，一年级十五个班，往往只有两到三个文科班。泳柔自然是要选理科的，无关“重理轻文”，相比文史哲，她生来就更擅长与数理化打交道，但小奇与她不同，几次大考下来，小奇的文科成绩明显优于理科。
　　若小奇选了文，那这是不是等同于她们成长路途中自那年小奇搬到县城之后的再一次分离？她知道，未来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无数次，她想，会不会分离恰恰才是寻找“答案”的必经之路？
　　阿丽与香香居住的简易鱼缸就放在窗台上，丽莲姐粗枝大叶，不适合饲养金鱼这样脆弱的生灵，小奇将阿丽托付给了泳柔，由阿爸每日照看。泳柔望着缸内的它们，心想，你们一辈子都不用分开，这样好吗？见不到大海辽阔，也不知道其他鱼的模样，你们会不会反倒相看两相厌，永远发现不了对方有多特别？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她甩甩脑袋，试图将里头这些浮满了海藻的水一般的思绪倾倒出去。
　　放假以来，一闲下来，她就不断由各种事情联想到那个“问题”，可她却从来不敢真正去想，那个“问题”到底是什么？
　　入夜，在村内各家争鸣的电视声、打牌声、小孩的尖叫声与噼啪作响的炮竹烟火声中，泳柔接到了一个意外来电。
　　电话两端各自沉默三十秒后，泳柔觉得有点好笑，便问对方：“你是要跟我拜年吗？”
　　周予在电话那头说：“嗯。”
　　她笑起来，“你是不知道拜年该怎么说吗？周予同学，过年好。”
　　周予便跟着她说：“过年好。”
　　外头炸起一阵烟花绽放的声音。周予说：“你们那边很热闹。”
　　“嗯，外边在放烟花。你们那边不放吗？”
　　“嗯……不放。好像不能放。”
　　“那你听。”泳柔将分机的话筒凑近窗外，可窗外的烟花偏巧放完了，她举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等来下一阵，她只好尴尬地描述给周予听：“就是咻一下，再砰砰砰，有黄有红有白的。”她的作文水平一般，只能如此描述了。
　　“焰色反应。”
　　“是，那这么说的话，这里头有钠……”
　　周予笑了，“期末考结束了，方同学。”
　　泳柔不服，“还不是你先提的焰色反应？”
　　“这次你考得很好。”
　　这次期末考，泳柔得了全班第七，进了年级前百，周予则还是第十，她已连着考了好几次第十了。期末考成绩是近来唯一令泳柔开怀的事，但她保持谦虚，只说：“还好吧。”说完揉揉自己的鼻尖，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予问：“你们那边过年都做什么？”
　　“没做什么，吃饭，打牌，打麻将。很无聊的。”
　　“你也打麻将？”
　　“我不打，我看我小姑打。我姑打麻将打牌都特别厉害，我们村的老叔老婶都怕了她了。”方细一年到头都不爱回村，独独正月头几天，就跟长在了村里的牌桌上一样，下了这家的桌就上那家的桌，人称南方不败、牌桌鬼见愁，不把全村男女老少兜里那点利是钱掏干净就不算完。
　　“那你光看人打牌，有意思？”
　　“怎么没意思？我伺候我姑，给她端茶倒水，她会给我小费的好不好？不过也就打几天，初五开市以后就没什么人打牌了。欸，初五我们这儿有活动，迎神，会游街，有舞龙舞狮、锣鼓队、英歌舞表演什么的，要游整座岛呢。小奇要去跳英歌舞，我堂哥也去，就是上次你们见到的那个，方光耀，他也去。”
　　“你呢？你不去吗？”
　　“我不去。”想了想，她又改口：“……可能会去看看吧，县里有庙会。”其实，往年她都会和小奇一起骑车跟着游行队伍，队伍会走过每一座庙、每一个村子，最后去到县城，一路锣鼓喧天，宣告神明自天上归来，要全岛出来迎接。
　　话说到这里，泳柔瞧见楼下两个年轻的身影说说笑笑地自前门进了院子，她下意识想往后躲——“方泳柔！”讨人厌的声音。光耀看见她了。“你躲在家做什么？快点，下来！”
　　小奇也笑盈盈地喊她：“阿柔！新年好！快来，我们下海滩去。”
　　原来他们约好了去海滩。可从来没有人事先问过她想不想去。
　　光耀说：“你去不去？你大伯叫你带你那两个讨嫌的弟妹去放炮。先说好，你看着他们，我可不管。”
　　周予问：“有人叫你？”
　　她匆匆与周予道别：“嗯，我要挂了。新学期见。”
　　距离新学期，还足足有半个多月。
　　用小朱阿姨的话说，一回到自家厝里那冷板凳上坐着，像屁股底下有蚂蚁在爬，无聊！度日如年！
　　不知怎的，周予近来竟对这番话颇为感同身受。大年初五，小朱阿姨就急吼吼地从乡下赶了回来，原本阿妈是应允让她歇到元宵节后的，可她嫌在乡下无事干，年前她才拿到了驾照，更是心猿意马，“阿姐，你不知道，我现在是做梦都想摸那个方向盘，你知道上路的感觉有多好，像长了翅膀一样的。我现在知道男人为什么那么爱车，我们女人也爱车的呀……”
　　周予对着镜子换上外套。她听见小朱阿姨将大门敞开，在外边与对门邻居家的月嫂谈天。她想，这外套是不是颜色有些暗了，正月上街，总该穿喜庆一点……她又将黑色外套脱下来。
　　对门说：“一年到尾才回家这么几天，你就不多陪陪丈夫孩子？那车再好又不是你的，车再好，也是冷冰冰的。”
　　小朱说：“车冷，你知道那车是钢铁做的，犯不着跟车置气。可有些人呢，你明知道他是个血肉做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摸上去也是冰冰凉的……”小朱噗嗤笑了，“不说那个。你看我们头家钟医生就说得好，我们女的，也不能天天不是老婆就是妈的吧？”
　　要说这房子也算大的了，可大门外的两位实在声如洪钟，周予全听得一清二楚。她重新打开衣柜，将里头挂着的外套逐一翻了一遍，全是些乏味的素色，东挑西拣，才选中一件深蓝色的牛角扣兜帽大衣。
　　“钟医生她们两公婆呢？出去了？”
　　“出去了。朋友聚会，各玩各的。你说他们多好，有钱有样貌的，花花都市，就是他们的乐园。”
　　周予笑了，她经常看见小朱阿姨在读一些封面花花绿绿、纸页泛黄的小说，指不定这话就是从里边学的。穿好了外套，她又开始挑围巾。
　　对门阿姨也在笑，“那小孩呢？小孩在家？”
　　“在家。”
　　下边一句听不见了，但周予知道，对门阿姨压低了声音，肯定是说：“那你说得那么大声，不怕小孩跟她爸妈讲？”“那不会。钟医生家这个小孩，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欸，阿姐，过几天，你跟我一起跳舞去呀？等舞厅营业……”
　　周予戴好了乳白色的羊绒围巾，站在镜前仔细地将自己看了又看，原本她还想戴上毛线帽，但岭南的冬天不算太冷，她怕被人瞧出她臭美，这才作罢，于是换好鞋袜，背上相机，出了门走过小朱阿姨身边，将她吓了一跳。“你去哪儿？”
　　她应：“去逛庙会。”
　　其实，庙会在哪儿举行、几点钟开始，她统统都不知道，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她如此这般说服自己。
　　只是因为无事可干，才想去看看的。
　　她搭船过海，下船后，在轮渡码头边等了许久，才终于等来南岛唯一的岛内公交，107路，她查过路线，绕岛半周就可以到县府广场。到全岛最繁华的地方去，这总不会出错。
　　可去了之后呢？去了，就一定会遇见谁吗？
　　她坐在驶过海边公路的公交车上，车上只有她一个乘客，再没有其他人在大年初五自海的那边来。这一路自海滨转入腹地，公交报站，西滨村，冯家村，地王大仙桥……没人等车，车子也就不停，实际上，她压根没看见一个正经的站台，冯家村站就是在泥土路边的电线杆子上绑了个牌，上边用马克笔写了“107”。但她一点也不害怕自己会遭遇什么不测，因为沿途路过的每幢土屋都挂了灯笼、贴了崭新的福字与春联，大仙桥边上有几个小孩在撵狗，把狗惹急了，又反被狗追着一路尖叫着跑走。乡间的一切人声都很响，沿途好几户电视都在重播春晚，多声道叠在一块，同时奏响《难忘今宵》，人们用乡话大声问候彼此：吃了未？来喫茶呀。这些影像与声音的碎片随着风与乡间的尘土一同滚落入车窗。
　　原来乡下春节时候是这样子。
　　阿妈从来都厌恶乡下，尤其是阿爸的老家，周予只去过一次，还是在爷爷去世的时候。阿爸这人好像也不看重宗亲，面上对乡下亲戚们仗义疏财，平日却从不去走动，阿妈笑话他虚伪，他就说阿妈势利眼，两个人剑拔弩张，实则是在打情骂俏，但这样的温情时刻往往只有一瞬，很快，他俩就各拿起各的车钥匙，去赶赴自己的花花乐园了。
　　此刻，坐在这辆老旧的乡间公交车上，空间内飘荡着一阵鱼腥味，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充盈起来，不知是为一场未知时间地点的庙会，还是为某个未知声音样貌的谁。
　　近来，她的心里藏着一个“问题”，但她从来不去想。
　　公交车报站，县府广场到了。
　　县城的样子变了，主街上拉起一条又一条钢丝绳，沿街挂满了红灯笼，这么一变，周予彻底辨不清方向了，压根想不起上次方泳柔带着自己都是怎么走的，她跟着人潮走了一会儿，站在一家士多店门口，盯着人家的台阶看了半天，总觉得像是上次泳柔在相片背面写祝语时她们坐着的那一处，但又认不大出了，上次，这家店没有开门。
　　店家看她奇怪，这才问她：“小妹，买什么？”
　　“嗯……”她想问路，但人家都问她买什么了，总不好意思不买，“这个吧。”她拿了一瓶蜜桃多结账。“请问，今天是不是有庙会？”
　　“庙会？你说营老爷啊？有啊，你看前面那么热闹，搭戏台子了，等下要唱戏。”
　　“唱戏？那游神呢？”
　　“有，还没到呢，快了，从圣伯公庙一路游，估计再有个半小时一小时就过来了。”
　　这下她放心了，道了谢要走，想了想，又回头另买了一瓶鲜橙多，将两瓶饮料抱在怀里，站在街边等。
　　街边的人越聚越多了。
　　终于，远方隐约的锣鼓声清晰起来，街道两侧已挤满了人，她被挤到人群后头，只能尽量伸长脖子，透过脑袋与脑袋间的缝隙去看，有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挥舞手臂飞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着：各位乡亲让一让让一让，老爷来了，给老爷让一让路——
　　游行的队伍来了。
　　打头的是鼓队，所有人都穿着红色褂子，整齐划一地锤着腰鼓，几只明黄色的醒狮在浩大绵长的队伍间摆头穿梭，行进不是持续的，他们走一段路便停下来表演一段，鼓队之后是舞龙队，龙头点燃一串挂炮，几个穿戏服的人在盘旋的龙与噼啪作响的炮仗间左右跳动，随后竟从口中喷出一束火焰，吓得周予连连退后。
　　太吵了，声音与声音叠在一起，全都变得难以辨别，于是世界变成声道损毁的彩胶电影，一切颜色都生猛浓郁，红色黄色水泥色，互不避让地搅和在一起。队伍行进，走来一队穿戏服、画脸谱的人，螺号吹响，这些人执起手中的舞棍，用力甩动双臂，跳起节奏强劲的交叉舞步。周予特意在网上看过，这是此地乡下独有的民间舞蹈，“英歌舞”。
　　年轻女孩们跟在英歌舞队之后跳同样的舞步，她们是县里招募来壮大声势的业余女子舞队，小奇也在其中，她模样最好，因此站在排头，一对眼下描了红色油彩，高高的马尾辫随着动作左右飞舞，她笑着，皓齿如贝，忽然向人群中招起手来。
　　周予顺着小奇的目光，看见了挤在街对面的方泳柔。
　　方泳柔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外套，衣领子上还有两个白色的绒毛小球，这样的衣服，周予是绝不肯穿的，可爱得像是童装店春节时候挂在橱窗里的款式。
　　她没来由地笑起来，抱紧怀中的两瓶饮料，左右张望，可通往街对面的路被游行的队伍完全堵死了——紧跟在英歌舞少女们之后的，就是坐在八抬大轿上的“神明”，那是个穿着华服的彩色泥像。神明一出现，街边的人们纷纷双手合十，口中祈拜着“老爷保佑”，商铺老板们捧着贡品出来，将贡品举过头顶，好像神明真能看见、能吃到、能护佑他们的新一年。
　　方光耀站在业余男子舞队的边缘，仰头看着前方的神像，从圣伯公庙到县里，沿途边走边跳，少说也有三个小时，他心中有些不耐烦了，若不是为了与小奇一起参加，他才不要舍弃那么多玩乐的时间，天天来跳这劳什子大神。他混进街边的人群中，终于寻了个机会，脱离游行的队伍，打算躲入后头的巷子偷闲，哪知他刚挤过人群，就被熟人给逮住了——
　　“方光耀！你去哪？你偷懒啊？”
　　人群中冒出一个他熟悉的女孩。
　　“我*，你不知道这有多累，反正一时半会都在县里，我歇会儿，等下去追就是了。欸，正好，你有烟没？给我来一根。”
　　“大过节的你躲起来抽烟？不怕被你爸揍啊？”
　　“这烟火炮仗的，身上有点烟味怎么了？他问我，我就说是给老爷上香沾的。”他摇头晃脑，得意洋洋。
　　方泳柔看着他俩前后走入最近的一条窄巷。
　　方光耀身边的女孩叫冯曳，就是上次小奇生日聚会上的“化妆包女孩”，从小她就是县城孩子中的大姐头，个性嚣张叛逆，若不是小奇与她要好，泳柔是绝不会与她扯上干系的。
　　这俩人鬼鬼祟祟，一起偷溜到哪里去？
　　泳柔谨慎地靠近窄巷，往里探头一瞧，没人，那两人已经拐弯了，她走入巷中，往前走了一些，靠近拐角处，便听见冯曳说话的声音。
　　“这破年没什么好过的。倒是情人节快来了，喂，情人节，你准备怎么表示？”
　　泳柔停住脚步。
　　这时，周予也走到了巷口。
　　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总算找到机会，从街对面挤过了游行队伍，然后，便看见方泳柔走入了一条窄窄的巷子。
　　她向她走去，正要问她：你喜欢蜜桃多，还是鲜橙多？
　　可她发现方泳柔神情奇怪，憋着气，紧张兮兮，生怕她开口说话似的。
　　拐角处响起男孩的声音：“什么怎么表示？”
　　……怎的又在偷听人说话。周予无奈地看看泳柔。
　　“你别装！我说，情人节，你打算怎么跟小奇表示？”“表示什么？”
　　那边厢的两个来回打着太极，这边厢偷听的两个各自靠着一边水泥墙面面相觑。
　　“你不说是吧？随你！不过，姐还是劝你一句，别抱太大希望了，你跟小奇是一路人吗？你想她那学校，闭着眼睛都能考上重点大学，你呢？你考个大专都悬……”
　　泳柔用嘴型说：你怎么在这儿？
　　周予用嘴型说：你要哪个？
　　她俩一边偷听，一边瓜分起饮料来。
　　后巷的男孩沉默了一阵，烦躁地嘟囔道：“烦不烦？”
　　“怎么样？你跟我说说呗？”
　　“说什么？”
　　女孩说：“说，你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
　　周予与泳柔看着对方。
　　周予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问泳柔：“那你呢？”
　　外头的锣鼓声与炮仗声仍不止不休，这条小巷就像世界的一道小小裂缝，被撕扯开了，她们掉进来，忽然发现是条死路，那个“问题”就是横亘的墙，就这么挡在她们面前，令她们避无可避了。
　　锣三声，鼓六声，两声强，四声弱，周予听得一清二楚，她的感官本是不敏的，此刻却发达得不得了，她以为那是她神经跳动的节奏，是她心脏跳动的节奏。
　　她在等泳柔回答，尽管她知道泳柔并不会回答。
　　学期末的考试好像还未结束，摆在她们面前的卷子上，仍有一道题是空白的——
　　我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
　　/
　　“神经病！我回去了。”
　　方光耀忽然窜出来，方泳柔吓得倒退一步，踩了周予的脚。
　　“方泳柔？你在这里干嘛？”他回头看一眼，意识到她可能听去了他们的对话，顿时大为光火，“你偷听人说话？喂！你丢不丢人？”
　　他指着她的鼻子骂人，正欲接着发作，周予忽然拉住方泳柔的手腕，冷淡地截住了他的话头，“我想去看唱戏。”她对泳柔说，“你带我去。”
　　她们将方光耀甩在身后，走出窄巷，游神的队伍已往前走了，早看不见小奇的身影。
　　那道仍空白的题，到底该怎样答呢？
　　泳柔望着那已望不见的背影，想，或许距离更远些，便能找到答案吧。
　　而周予垂眼偷瞧着泳柔衣领两侧的白色绒毛小球，想的是，若挨得更近些呢？
　　她问：“你在学校，都和谁一起吃早饭？”
　　泳柔心不在焉地应：“嗯？早饭？跟室友还有心田……有时跟小奇一起。”
　　周予说：“下学期，我们一起吃早饭吧。”

13-2
　　用方言唱的本土戏曲，没有几个年轻人爱听，九曲十八弯的咿呀腔调与大量非日常语，对于讲惯了普通话的年轻一辈来说与外星语言无异，庙会的戏台子底下，除了周予与泳柔，再没有别的年轻面孔，她俩站在一众阿公阿嫲的座位后头，肩并肩仰头看，看着演员的水袖从戏台子的左侧甩到了右侧，又从右侧甩到左侧，一旁的乐团奏着乐：咚咚锵、咚咚锵。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半句都没听明白。
　　站了半晌，周予问：“这是演到哪里了？”
　　台上花旦小生簪花佩玉的，也不知都是些什么戏中人，泳柔瞎猜道：“不知道，可能是在进京赶考吧？”
　　前排一个阿公扭过头来，“什么进京赶考？你们这些后生仔，家乡话不会听不会讲，怎么都没点浪漫情调了？这一出是《荔镜记》，”阿公拿手指戳来点去，讲给她们听，“你看他们两个，男才女貌，在这个灯会上一见钟情，这个男的呢，折扇丢了，给这个女的捡了去……”
　　阿公说起书来比听戏更起劲，逮住她们两个大说特说，她俩谁也不好意思打断人家，被迫听了足足三幕，没能聊上几句话。泳柔问周予怎么忽然来，是来给杂志拍素材吗？周予眼望着台上出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刚才喝的饮料太甜，残留在嘴唇上的糖分好像黏住了她的嘴，静滞几秒，她才终于嗯了一声。
　　回程的时候，周予特意打电话让小朱阿姨来接她，好给小朱寻个开车出门的由头。家里原就有两辆车，阿妈开走一辆，阿爸另有一辆公家的，因此总有一辆空闲，小朱欢天喜地，把车开过海来接她。
　　泳柔挥手与周予道别。
　　她记性好，一眼认得，来接周予的车，不是去年她们一家来吃海鲜时开的那辆。她猜想，是换车了？还是本就有两辆？开车的人也不是周予的母亲，周予说，那是她们家里的钟点工阿姨。
　　脱下校服，她跟周予各自归位，一个仍搁浅在滩涂的淤泥里，一个则住在遥远的云端。
　　不过好在，云端居民也是需要吃早饭的。这样想来，她离云端好像也没那么远。
　　到了正月十一，年味淡了许多，但寒假还未过完，村里孩子的烟花也就还未打完，泳柔近来对这些呼朋引伴的活动缺乏兴致，也许因为上高中了，也许因为她在学校接触了太多“外面世界”来的孩子，她愈发觉得村野间的同伴们幼稚、粗鲁，尤以方光耀为首，成天聚在一起就爱说些屎屁尿笑话，近来她每每听见，都完全笑不出来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反思过，这是不是一种“端着”？是不是像小叔他们一家一样，“飘了”？
　　小奇无察她的变化，小奇是水一样的女孩，形状散漫，可以在宽阔河床上奔流，也可以挤进石头缝里，总是轻松自在。她与小奇见了两面，第一次，她想谈谈文理分科的事，小奇大喊这可是寒假！何况，文理分科要到夏天的时候才定。第二次，她关心小奇的寒假作业写完没有，小奇说，你写完了？借我抄抄！她无奈，只得回家将几科作业逐一整理好。小奇的大考名次一直在六七八百名间晃荡，按往届的高考情况，大概能上个普通重本的强势专业，她自己是一点都不急，在她看来，高三，高考，都还远在天边呢。
　　正月十一，对于泳柔来说，更是2月13，是情人节的前一天。她记着初五在巷子里听到的冯曳与光耀间的对话，距离情人节越近，她越提心吊胆，几次三番借口上网查学习资料，跑到大伯家去试探光耀有无异动。不过，光耀这人本就外强中干，料是没有那个胆子，见她来，还有意讨好她，恐是怕她泄露了秘密，主动提出要带她玩什么红警什么反恐精英，还送了个Q*Q秀给她。她登上久不登录的Q*Q，翻出通讯录，加上了5班的班群，她的昵称是“海边的风”。
　　很快，群里有个叫“ForNothing”的人加她，她通过申请，对面发来四个字：我是周予。
　　光耀抱着膝盖坐在她身旁，忽然唯唯诺诺地来了一句：“喂，你不会说出去的吧？”
　　她斜睨他一眼。
　　其实，她并不讨厌光耀。她讨厌的是与小奇站在一起的光耀，是嘴上三句不离小奇的光耀。她点开周予的空间主页，是上锁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盯着屏幕，嘴上说：“谁说了，谁就是大笨猪。”
　　两个人别扭得谁也不看谁，彼此都抗拒再与对方细谈此事。
　　情人节前一天，泳柔的世界还是响起了珍贵之人将被抢走的警报。不过那人不是小奇，而是细姑姑。
　　午饭点刚过，小叔到泳柔家来了。
　　“阿细！阿细在这里吗？”他大踏步进门。泳柔觉着奇怪，小叔一家早回城里了，怎又突然跑来？“阿柔，你知不知道你细姑在哪里？快去找人，叫她到你大伯那去。”他喜笑颜开，难掩兴奋，“你小姑父一家来了。”
　　“小姑父”三字一出，泳柔仿佛听见晴空巨雷，阿妈阿爸闻讯也从屋里出来，阿妈惊奇道：“小姑父？是你上次讲介绍给阿细的，县里那家姓温的？”阿爸执桌上的水盅，倒了杯水给小叔。
　　“是！幸好我今天在外办事，离大桥不远，一接到电话，就马上开车过来。你们知道今年过节，姓温的给县里捐了多少钱？”他猛灌一口水，讲得又快又急，濡湿的唇角挤出一点唾沫，“哇，阿细这下走运了，这是桩大好的亲事，那渔港码头上姓温的船，都可以组一支远洋船队了。还有东边那个最大的生蚝养殖场，也是他们家的。去年，老温还在市里给他四个儿子一人买了一套房，听说接下来准备搞货运，搞生鲜产业链，要把这个岛上的特产销到全国！”
　　阿妈说：“哦，那不就算是岛上的首富了？”
　　“算！温家几个儿子我都见过，脑子活，会钻门路，我看将来大有可为。跟阿细相看这个水鸿是他们家最小的，现在在市政府上班，将来要做大官的。不过，他们家有一点缺陷，就是书读不好，几个儿子，还有几个孙子，按现在小孩子的话来说，都是学渣。所以他们才看阿细合眼，这就叫优化基因。阿细这个名校研究生，也算是没白读了！”
　　泳柔在一旁冷言冷语：“书读不好，在市政府上什么班？当司机还是保安？”
　　小叔嘲笑一声，“人家有门路，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快去，去找找你姑，她电话又不接。”
　　泳柔不情愿地背身出门，听见小叔在“训导”阿爸：“阿礼，你等下忙完了，也一起过去见见，认识一下，给人家留个印象。别整日闷在家，财又不长脚，不会主动上你的门……”
　　小叔是从来不管阿爸叫“哥”的，总是直呼其名。
　　泳柔心中一燥，跑了起来。她当然知道细姑在哪里，下了牌桌，正月里头，细姑还爱去另一个地方。但她没有直接寻去，而是绕行小道，挤过厝与厝之间的窄缝，一路跑到大伯家——她要先看一看这个所谓的“小姑父”。
　　入了院，她拦下正捧着果切要进厅堂去的光耀，拽他到一边，隔着墙上镂空花窗偷望厅内的一大帮男女老少——这当中分明有好几个都是来凑热闹的四邻，“喂，这里边哪个是——”她把“小姑父”三字吞回去，“是那个，温水鸿？”
　　“温水鸿是谁？你说细姑的相亲对象？喏，那个，在扶手上坐着的，侧对我们的那个。”
　　她仔细一瞧，脑内自动补齐了被石头花窗遮挡住的部分——温水鸿戴眼镜，留平头，脸长得还算斯文，但脖颈粗短，几乎与肩膀连作一片，感觉像个保龄球瓶——她得出结论是：平平无奇，配不上细姑。“他们来，都说什么了？”她小声问光耀。
　　“就说什么，”光耀学起大人的腔调，“趁正月没过，我们两家大人正式见一见，以后都是一家人……”
　　“谁跟他们是一家人？细姑答应了？他们在谈恋爱？准备结婚？”
　　“你别像串挂炮一样好不好？又不关你事，你激动什么？”光耀说到这里，泳柔瞪大了眼睛——他怎么能这样冷眼旁观细姑的人生大事？“人家说了，支持年轻人先恋爱再结婚，他们不着急。不过，”他偏过头，语气神秘了起来，“他们给钱了！”
　　“什么钱？”
　　“说是捐给村里修宗祠。之前细姑为捐钱的事跟我爸吵架，他们知道。细姑连这事都跟人家说，应该是在跟人家谈恋爱吧？”
　　“呸！你怎么知道是细姑说出去的？不可能。要我猜，肯定是你爸说出去，传来传去，才给人家听去了。那……给了多少？”
　　“不知道，装在红包里，有这么厚。”光耀拿手指比划一下，“一万两万的吧。”
　　“那这钱……算是他们家捐给我们村的？”
　　“应该算彩礼吧？还是聘礼？”
　　“别瞎说！什么彩礼聘礼，这跟细姑姑又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人家是以细姑夫家的名义给的，不然无亲无故的，干嘛捐钱？”
　　泳柔再想张口说些反驳的话，可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一口气压住她的胸口，她感到气愤，感到被侮辱，细姑压根不在场，她没露面，可能还对这安排一无所知，谈什么彩礼聘礼，什么夫家的名义？她得去找细姑，她撇下光耀撒腿就跑，光耀看着她的背影，嘀咕一句：“海边的疯。”
　　*
　　泳柔找来的时候，方细正坐在邻村搭起的戏台子底下，这是她少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她跟村里的同龄人玩不来，正月里头没事做，就到各个村子轮番搭起的戏台子底下坐，坐最后一排，耳边戏曲悠扬，迂回的管弦乐间杂着质地生脆的打击乐，她甚少去听唱的是什么内容，而只是将这百转千回的声音当作遮蔽，躲进去，想自己的事。
　　方言戏曲在追逐新潮的年轻人听来老土得近乎腐朽，像一棵深扎在故土的巨树，树皮皱得如老人的脸，只有愿意抬头望它的人才知道，年复一年，它都用力抽出新的枝与芽。
　　方细对它没有敬仰，她们之间是纯粹的战友情谊，它曾许多次掩护她从青春年少的迷惘与孤独中逃脱。
　　泳柔来了，她才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查看，三个未接来电，一个来自四哥，两个来自温水鸿，只打一两次就放弃，意味着他们并不需要她务必在场，另还有一条温水鸿的短信：我父与我到你家拜访，看到消息请回电话。
　　她瞧出小侄女心神不宁，扑闪扑闪的眼睛中像有小火苗在跳，可一路上却装作平静，紧紧搂着她的胳膊，像要当她的定心丸，给她撑腰似的，快走到时，终于吐出来一口气，有几分可怜地问她：“姑，你怎么想的？”不等她答，又紧住呼吸认真说：“怎样我都支持你的。”
　　方细捏捏泳柔的耳朵，随后毫不趑趄地往前走去，踏过门槛，屋内关于祠堂的谈话暂停，最后一句是：“那老祖宗住的地方，当然马虎不得，我这几年也一直在想，在这岛上，给我们温氏起一座祠堂。没有祠堂，怎么谈得上是故土？”
　　说话的男人，六十岁上下，短溜的上半身，衬衫外头套着一件紧鼓鼓的“七匹狼”羊毛背心，方细猜到这是温水鸿的父亲，据说在这小破岛上，算得上颇有来头。“哦，这位就是方小姐？”她还真是头一次在这岛上听见有人称她是“方小姐”。在场齐刷刷好几个人同时站起来，温老先生走来与她握手，阿忠分外殷勤地凑过来扮演家长角色，好事的邻居们站起来给她腾椅子，还有温水鸿，温水鸿在他父亲身侧站定，好个遵从家长的文质青年。
　　温老先生先赞她样貌，再赞她学识，客气说今日是来拜个晚年，谈吐得体、措辞妥帖，全然略过了他们是不请自来这个前提。“阿鸿，你请方小姐出去走走，你们年轻人说说话。”温水鸿像是一直在等他父亲提出此建议，立刻双目含笑邀她出门——她读出了他的意思，这是一场会议，他与她之间，有待定的议题。
　　退出厅堂时，她瞄见泳柔躲在楼梯上偷看，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这是我们第几次见？”谈话由这一句进入正题。他们散步至村屋渐渐退去的乡间小径，沿途有几句碎语闲谈，讲天气，讲今天的海，讲年节里头的故乡。到底是同乡人，能够以同样的步调丈量这片土地。
　　温水鸿答她：“第三次。第一次在半岛咖啡，第二次在电影院。”
　　“第三次，我就要同时见你，”方细微笑一下，“跟你爸。”
　　“抱歉。”他也笑一下。他一笑，左脸上有个又大又深的酒窝，令他的平头方脸显得不那么无趣。“我爸这人有些传统，有些固执。他想到还没正式来你家拜访，尤其过年也没来问候，觉得过意不去。”
　　这是南方传统婚恋习俗中的“男方思维”，须得比女方家先主动才合乎礼节。方细知道他偷换了概念，但她懒得追究。“听说你爸爸给了我大哥一笔钱，捐给我们村的祠堂。”
　　“看来你耳目众多呀。”他虽在开玩笑，却有一丝试探意味，想追究这“耳目”是谁。几次接触，方细察觉到他是个防备心很重的男人。“只是一个见面红包，我爸好脸面，希望别见怪。”
　　“理解。里面有多少钱？我再还给你。长辈的脸面是一回事，但我们目前还不是这样的关系。”无论如何，她知道大哥一定乐于接受这笔钱，这不仅是公告了四邻他老方家结了一桩好姻亲，也为他挽回了前些日子遭妹妹强硬拒绝而损失的颜面，若要他再吐出来，恐怕又要节外生些难堪的枝了。
　　温水鸿停下脚步。“但你愿意在外人面前给我，给我爸这个面子，对吗？你说，目前还不是，是不是意思是，后续有可能是？我们还可以有进一步的关系？”
　　她干脆回答：“嗯，也有这个意思。”
　　温水鸿露出更无防备的笑容。她对他，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以算是不生厌，他有一具聪明的躯壳，善于扮演一切合乎情理的样子，他们一路走，村里人见了，就说阿细，谈朋友了？真好，男俊女美。她不否认，他受到鼓舞般，热情地与所有人搭话问好。
　　要是在都市里，她与他，绝谈不上俊与美，只是人群中平凡不过的一组。
　　也有人说，看他们两个多搭配？两个都戴眼镜，一看就有知识。乡下老辈夸赞人，一般都缺乏逻辑，也不那么悦耳，但都语出真心。
　　这样一路走来，方细油然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是她此前二十七年人生所没有过的，那是一种终于融入了人间的感觉，终于被这片故土所认可了的感觉，在这里，好工作好学识，统统比不上一个“好丈夫”。
　　这是她想要的吗？她不知道。她从小就发现自己在这片土地上是多么格格不入，她拼命想走出去，她办到了，她去了广州，无数次挤过人潮汹涌的体育西路地铁站，她日复一日地与自己内里被大海渔村浸染透了的底色作着抗争，也与都市傲慢的规训进行搏斗，她原本以为她会找到一个契机，在广州落地生根，尽管她对此并无渴望，但人总不是在此处就是在彼地，像阿妈说的一样，总会有个归宿。
　　直到某一天，她看到故土母校的招聘信息。她从没想过要回来工作的，但她鬼使神差地投出了简历，她终于还是回来了，甚至，此时此刻，她居然在与一个家里介绍的本地男人谈婚论嫁。
　　“明天是情人节。”温水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包装完整的迪奥口红。“送给你，不是很贵重，但我想，这个颜色会适合你。我们可以慢慢来，我看得出你跟我目标一致，我们都想找到一个同路人。在我看来，能够并肩同行的默契，比那些小孩子家家的海誓山盟要高级多了。当然，”他盯住她笑，好像以为他的表情很打动人，“我也没有那么不解风情，情人节，我也是会送礼物给另一半的。”
　　同路人。这恰好符合她对婚姻的理解。两个人结合到一起，才足以嵌入世俗。她想起阿爸，阿爸坚硬、寡言，她从来体察不到他向任何人表达爱，他是海上好手，在大渔船上作业，有时整月都在海上，回来了，一只肮脏布包甩到桌上，阴沉地斥骂，不是叫你别给她买那么多书？读来有什么用？阿妈给他倒水，不敢发一言。她上了学，懂了些人间事，便私下问阿妈，要不要跟他离婚？阿妈吓得连连怪她，瞎说什么？没有他，我们这么多张口，吃什么？她说，他可以去工作，你怎么不可以？我也可以去工作，去工作就有饭吃了。阿妈说，这世上，男的女的，各有分工，你将来就懂。她至今不懂。
　　她接过那只口红，像一件见证契约的信物。
　　他问她：“牵手吗？”
　　“不了。你看那些老乡，在这地方见到有人手牵手，他们今晚会把这件事当成菜一样端上饭桌的。”
　　“那下次，我请你去市里。我最近新发现一家东南亚餐厅很不错。”
　　幸好他没有说是一家“意大利”或是“法国”餐厅，如果那样，就与他这副模样太不搭配了。
　　她没有再接他的话，转而讲：“你爸爸是怎么发迹的？”
　　他有点惊讶，“你对这个感兴趣？以前没有女孩子问过我这样的问题。”他笑得有些戏谑，“她们都喜欢问我为什么喜欢她们，有多喜欢。”
　　他在炫耀她人对他的青眼。她只说：“嗯。学习一下发财之道。”
　　“他本来在大渔船上工作。后来他觉得赚不到钱，就下了船，去港口当海鲜猎头。”
　　“海鲜猎头？”
　　“这是我的比喻。他每天凌晨到港口去等船靠岸，挑最好的海鲜，到市里去转手卖给那些大饭店。你说，这工作，是不是跟猎头差不多？”
　　确实，人有时候也跟案板上的鱼差不多。
　　“赚到钱，他就买渔船，他经常说，想赚大钱，就得掌握生产资料。但猎头的生意还一直有做，他和我几个哥把周边不靠海城市的生意也都包了，渔船越买越多，越买越大，又承包出去赚租金。这样讲，好像也算不上有什么发财之道，都是辛苦门路。他喜欢聪明人，他从小就教我们，要多跟聪明人来往。他很喜欢你。”
　　这不是“喜欢”，这是“满意”。
　　不过没关系，她也只想为自己寻找一个答案，想尝试看看她所见惯了的那种活法到底是不是唯一正确，连那戏台子上都不停在唱，唱完了《荔镜记》，又唱《苏六娘》，观众喜闻乐见的，全是些男亲女爱、终成眷属的故事。
　　*
　　稍晚一些，太阳将要下山时候，温水鸿将车停在冯家村外，步行入村。
　　他姓温，却是在这座姓冯的村子里长大的，不过，他们一家早不在冯家村住了，他爸在县里城里都买有商品房。温氏本就是岛上的外姓，是旧年月逃难来到这里的某一支，好几个村里都住有几户温家的旧族人。他爸一直想为温家修一座祠堂，好像平地起了一座房子，他们姓温的才能就此把根牢牢扎入这片土地。
　　黄昏的太阳艳红，几乎要吻到那片冯家村孩子们最熟悉的荒废田地。晚饭时间，这里无人，只有中间垄起的田埂上蹲着一个身影，他走近，那折叠的身影迅速打开，像一个孩童刹时舒展出关节，化作窈窕少女的形态。“水鸿哥！”她叫他。
　　他没有回话，静静站住不动，看着她脚步轻盈地踏过荒地向他走来。光线刺得他眯起眼，他感到自己的目光就像这光线，细细舔舐过少女凹凸的身体线条，为她镀上金边……
　　“水鸿哥。”她已走到他面前，背手，仰头，完全睁开眼，看着他，轻声再叫他一遍。
　　他展露出温暖的笑容，在她看来是同冬日夕阳一样温暖，一个又大又深的酒窝陷入去，为他那副斯文的样貌添了可爱的童真。“小曳，你在这里等我？”
　　冯曳喜欢温水鸿这样叫她，她不喜欢村里人叫她那些，什么阿曳，什么大妹，土不可耐。
　　“我听说你到方口村去了。我一听说，就到这里来等你，都等了一个下午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看阿公的。”她不说“你阿公”，只说“阿公”，好像他们是一家人，这样便能拉近些与他的距离。
　　“你最懂我。”他拿手指戳一下她的脸，“你脸上涂了什么？化妆了？这么好看。”
　　她脸上浮现一丝羞赧，“水鸿哥，你们单位上班了，这周末就休一天，你干嘛还那么辛苦跑回来？你跟你那个相亲对象相处得好吗？那个方老师。我知道她，方光耀跟方泳柔的小姑嘛。你认识他俩吗？”他听着她讲，不插话，只凝视她。“都是我同学。方光耀那人还行，够讲义气，就是有点婆妈，不够男人，不像你。方泳柔嘛，就是个书虫，我不喜欢她，三好学生，装模作样的。她小姑该不会也跟她一样吧？”
　　她讲完一通，眼睛滴溜溜到别处转一圈，转回来，又说：“水鸿哥，明天可是情人节。”
　　“情人节，关你个小孩子什么事？”
　　她立刻不服气地努起嘴。他笑，她分明在他的笑意中看见了几分令她沉溺的宠爱。“拿去，我在城里买的。”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崭新的迪奥口红，“上次你说最近在学化妆，我想这个颜色会适合你。”
　　冯曳欣喜地伸手去，却不接，她将自己的手似有若无地放在他的手上，他了然一般，掌心收住，牵住她的手，拇指内侧中段粗糙的肌肤拂过她滑嫩的手背，随后马上松开，口红塞入了她的手心。
　　他说：“好了，你也大了，要知道分寸。”
　　两个人并肩往村庄的更深处走去。
　　*
　　那支迪奥口红一直搁在入门玄关处的鞋柜上，无人问津，直到开学前两天，虞一开门进来。
　　方细坐在房内书桌前，竖起耳朵，她听见虞一的行李箱滚轮声。“方老师，你在吗？”话音高高低低，她凭声感知到她弯身换鞋的动作。“嗯？你落了东西。”
　　她终于扭头往门外含糊应一声：“什么？”
　　她早已忘了那支口红了。
　　“这是你的吗？一支新口红。”虞一已走到她房门口，斜倚住门框。“这栋破楼什么时候装个电梯，走得我都出汗了。”她将身上的浅驼色大衣往后一掀，要脱不脱的，挂在手臂上。
　　“这才三楼。是你行李箱太重。”虞一的行李箱宛如女明星出差携带的一般，内有无数套置装。方细起身走去接那支口红。“不是我买的，别人送的。”
　　“男士？上次半岛咖啡那位？哦，是情人节礼物？”
　　“嗯。”
　　“你们恋爱了吗？”
　　恋爱……方细心中别扭，如果说是“确定关系”，或许她会好受一点。“算是吧。”
　　“恭喜。”虞一笑盈盈的目光忽然在她脸上四处徘徊，令她周身不自在，“还真想象不到你恋爱时候的样子。怎么这么久不拆？情人节都过去一礼拜了。”那目光又下落到口红处。她松一口气。
　　“拆了好像也用不上，就忘了。这颜色太艳，我在专柜看过。”她不常化妆，技术也平平，大学时念理科，身边女孩少，热衷研习化妆的就更少，本科毕业答辩那天，她花了十五块钱，到学校附近的美甲店化了个妆，当时出入美甲店的基本全是文科类、艺术类的女同学，个个肤若凝脂、白璧无瑕，女店员为她打粉底，打着打着就说，你别低头呀！自卑是一种像地心引力一样的东西。时隔数年，她终于能够对自己承认，在都市中，她偶有感到自卑。
　　“怎么会？这是经典色号。我帮你拆。”虞一拆去口红的塑封膜，取出泛着金属光泽的黑管，“你嫌这颜色太重的话，可以薄一些涂。你看。”她执起方细的手，将口红如画笔一样在手背上抹开去，涂出由浅至深的一片红。
　　她揉一揉她的手背，让涂得最厚的那部分红色些微晕开，也许是要让她看颜色的变化，但在她看来没有太多不同，她只留意到她执着她的手，那肌肤相碰的微妙触感。柔软，有一点温热。
　　“要我帮你在嘴上试试吗？”虞一松开手。
　　“不用。”方细微笑，很自然地将悬在空中的手收回，放在眼皮下细看，“我会用的。你寒假都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过年嘛，我们家那些老头老太天天喝酒，我只好作陪啦。”
　　其实，方细前几天还看过虞一的社交动态，各种活色生香的自拍照，在车里，在温泉浴场，在夜店，旁边贴着各种各样都市人的脸，男男女女，辨不出其中哪个与她更加亲密。她还去参加了一场婚礼，几张现场照片配上短短文字：感动，祝福。还有一句盛赞新娘美貌的英文。
　　方细想，虞一这样的都市女子，总显得比她要游刃有余，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嵌入世俗，也或许，人一旦撇弃自卑，便拥有了定义世俗的话语权。

14-1
　　返校当晚，所有高一学生都收到一张文理分科预选表，周予头也不回地将表格递往后排，提笔在理科一栏打了个勾，草草签上自己的名字。
　　开学便预选，好依据志愿在这一学期查漏补缺，直到期末再最终确认文理去向。
　　碎语如浪花逸散。学生们交头接耳、装出拿不定主意的样子，然而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有数——大多数人最终是要选理的，老师上课时提及此事也说了，“能选理的，尽量选理。”往长远了说，高考的时候，文科能够报考的专业，理科往往也能报考，而部分纯理工科的专业却很少或压根不招收文科生。学生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隐隐觉得选文科是一件有些“丢面子”的事，好像选了文科，意味着承认自己理科不行，理科不行，就是脑袋不够灵光。
　　在这样的氛围下，有些人的优越感无限膨胀，坐在周予后排的男同学笑谈：“要不学文算了，说不定能考个文科数学全级第一。”他同桌是个模样畏缩的瘦弱男生，每次理科分数下来都将头埋得很低，此刻什么话也没有答，只听他自顾自接着说：“不过，基本只有女生会选文科吧？是男人就得学理科，你说对吧？”
　　无聊话语很快从周予的另一只耳朵溜走，她扭头看向斜前方，方泳柔与程心田转过身来，正与李玥说话。她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觉得泳柔今日样貌崭新，刘海是新的，齐整生涩，不过不似上次剪得那么窘了，校服运动外套洁净得像漂白水洗过数次，拉链端端正正拉到心口以上，露出里边的校服衬衣领子，也是一样洁净挺括，新学期，新面貌，方泳柔就是这样一类人，像一株很可爱的小草，蓬蓬勃勃的，背挺得直，昂扬向上，一对眼眸像晨间晶亮的露珠。
　　方泳柔转过目光，她们四目相对，她对周予笑一下，一瞬便又认真去瞧说着话的李玥了。
　　她们之间有个微不足道的约定，也谈不上是约定，只是随口一提，那样一件小事，再去提醒就显得别扭，若是忘了，当然也情有可原。
　　二月将末，南方的春天临近，打仗一般的寄宿生活再次开幕，早读下课冲食堂就是每日第一场战役，下课铃一响，小兵们听令冲锋，食堂窗口中有那么几个是晚到了就得大排长龙的，像现捞的汤粉面条、现炊的肠粉，有几个是限量供应，比如各式砂锅，还有鲜炸油条，油汪汪酥脆脆的。要是去得晚了，就只好选择最普通的白粥小菜、包子豆浆，学生们为了青春期旺盛的口腹欲，都快要有抛头颅洒热血的决心了。虞一常在楼上优哉游哉看学生们呼啦啦往食堂涌，并将此情景评价为“蝗虫过境”。
　　泳柔随心田与李玥一起挤出教室，她们是“随大流”一派，不争排头，但也快步紧跟人潮，泳柔慢下脚步，话到嘴边还未开口，隔壁班教室的后门忽然窜出一只姓齐的长腿兔子，跑过她们身边，一把拽走了近在手边的李玥，“喂，阿玥，快走呀，要没饭吃了！”
　　于是，小奇拽着李玥，李玥拽着心田，心田扭过头来想拽住泳柔，可泳柔缩了手，眼睁睁看着这仨人像挂在同个圈上的一串钥匙一样，叮叮琅琅地牵连在一块，飞也似地奔下了楼。
　　除了上课，小奇在任何一件事上都是积极分子，她拽走李玥，不是因为她们约好一起吃饭，只是她恰好看见了李玥而已，她那粗放敞亮的豁达心灵中没有什么关于时宜的考量，举例来说，她有能力在任何时机任何场合快速融入一个本来没有邀约她的团体，同样的，她也可以自然而然地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又跑去加入别的朋友去了。泳柔对此非常习惯，心田也颇为包容，李玥则有点难以忍受，好几次，她以为小奇会与她们一起吃饭，等了半天不见人影，跑到6班门口一看，才知道人家这会儿估计都冲到食堂窗口前去了。
　　对于这种争端，泳柔渐渐不放在心上了，小奇总能把李玥哄好的，李玥这人光是面上严苛，其实心地最软，何况，这世上没有谁会讨厌小奇，所有人都喜欢跟小奇待在一块，她总有办法令身边人放松欢笑。
　　三个成串的钥匙圈消失了，楼梯上挤满了人，就是想追也追不上了。心田的声音在楼下传来：“泳柔，我帮你排队！”
　　——程心田是方泳柔见过的另一种“好人缘”，她是团队调和剂一样的存在，最随和、最捧场，关键是——最好欺负。隔壁组的同学传纸条过来时，宁愿手伸远一些递给心田，也绝不敢递给李玥；男生们若想找人往女生宿舍带东西带情书，第一个想起的人也总是心田；大家聚在一块时，从不怕没有话聊，若冷场了，总还可以开开心田的玩笑——反正她是从不会生气的。
　　在岛中度过了一整个学期，泳柔将自己安稳地编织入这张人与人联结的网，隐没在角落中，像一只辛勤劳作的小昆虫，她有时想，自己是不是太普通了，在身边一张张鲜明面孔的比对下显得毫无光彩，她意识不到，没有人能够像她一样轻易穿透表面，体悟所有人的心灵。
　　她站在走廊上等，她与某人有个约定。
　　她当然是不会忘记的。
　　因此，当周予被横冲直撞的同学三次绊住脚步才终于走出教室，心中揣测着也许谁都不会等她、打定主意要独自到食堂去找的时候，泳柔就站在走廊上，独自一人，耐心等着，紧挨住墙给行人让出道路。
　　其他人都走了，她站在那儿，就光等她一人。
　　不断有人加快脚步从周予身旁超过，所有人都心无旁骛，她们正处在一个心无旁骛的年纪，快乐，仅仅为了下课了、食堂开餐了这样的琐事就能心无旁骛地快乐；忧愁，文理分科如天大的石头盘踞脑海，为此便心无旁骛地忧愁；还有，意识到有人在等着自己，只等着自己，为了这样一件小小的事，而令眼前这个人占满自己全部心事，心无旁骛地向她走去。
　　周予问：“你想吃什么？”
　　她们并肩跟着人潮走，没有别的开场白，虽然两个人心中都有一丝羞涩，面上却自然得好像一起吃过无数顿饭了。
　　泳柔说：“开学第一顿，吃热汤面好不好？”第一餐饭，当然要有个丰盛的开始，“不过现在去要排好长的队。”
　　“去排队好了。放假你怎么不上Q*Q？”
　　“我，”她不想告诉周予自己家里没有电脑，“我隐身了。”
　　泳柔偷瞧一眼周予的侧脸，新学期，这人还是老样子，冷色调面孔与眼神，不准备把自己的情绪交给任何人，在泳柔织起的网中，周予是处在最边缘的一个，她少话，不爱表露自我，也不热衷于追随集体，但泳柔渐渐觉得她并不难懂，她遮掩心事的面皮太薄，就像一扇根本只是虚掩着的门，只是门前景象太过孤清，导致从未有人敢走去推门。
　　泳柔还曾偷偷向同寝的城里女孩打听过周予的父亲任职的那间英德中学，说是富家子弟们花钱便可入读的私立寄宿学校，采取极可怖的军事化教育，严格管制每日衣食住行的用时，剥夺一切个性，挤榨学生的整副灵魂用于学习，短短几年，高考成绩就超过几间市重点，直逼唯一的省重点岛中了。室友还告诉她：“我们这几届是有任务的，你知不知道？”“什么任务？”“严防死守，守住省重点的荣誉。”
　　若是这样，周予岂不就是敌国的公主了？她在心里暗自编排些古装八点档剧本，未留意自己脸上浮现怪异的笑容，直到周予回头问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马上收敛，像个稍息开小差时忽然被叫立正的小兵，反将周予逗笑了。
　　她们走下高一教学楼，穿过一条沿途栽满三角梅的上坡窄道，几间食堂就坐落在宿舍区与教学区中间位置，门前是一座立着几排布告栏的小广场，“红袖标”们常在此巡逻，各类校园活动也都在此布贴海报，今日此处热闹非凡——每年的春季学期都有重大新闻，四月的校庆活动周，各个社团将各显神通，筹办各类展览演出，此刻布告栏上排场最大的是英语社，她们走近去看，英语社正在筹办校庆期间为期一周的英语戏剧节，足有八个剧目，还向全校招募演员。李玥她们三人正在这里停留，小奇点着海报上的剧目念：“《乱世佳人》、《仲夏夜之梦》……我一个都没看过。怎么没有《白雪公主》？那个适合我们李玥。”
　　泳柔一阵默默，既有点想捂住小奇的嘴，又有点想笑，李玥外表高傲，确实适合扮演偏执邪恶的美丽女子。李玥蹙眉：“我干嘛演《白雪公主》？又不是小学生汇演。”
　　“你演毒皇后呀。魔镜呀魔镜……”小奇躲避着李玥的魔爪，溜到泳柔身边来。“说真的，你想不想去？我帮你跑社团办，这次我一定使命必达。”
　　众人一起往食堂走去，小奇挽住泳柔的手。周予再一次察觉到方泳柔与齐小奇之间独有的默契——在人群中，她们就像磁的两极，总能够自然而然走到一起。她安静地走在方泳柔的另一侧，留心着她们间的距离，确保此处不能再插入多一个人。
　　“……哪有时间参加这个？”李玥脸上现出一丝失望神情，“昨晚山风师姐过来，你们不在，她跟我说了，校庆周，我们社要打表演赛，每天都打，已经跟好几个班队约好了。”
　　泳柔说：“队里那么多人，就算每天打，你又不能每天都上场。要真每天都上场，岂不要累死了？”
　　小奇马上附和：“就是，少你一个，还有我跟泳柔。再说到时候那么多表演活动，谁还去球场上晒着太阳看球赛？”
　　可李玥已完全藏起那一丝失望，取而代之的是她惯有的小大人般的威严，“就算不上场，也得有人去当边裁，去维护观众秩序吧？”学年过半，大家都已默认李玥是高一成员中的主心骨，场上担当主力，场下则善于组织领导，“算了，不说这个。你们呢？”她转向心田与周予，“校庆的时候办什么活动？”
　　新风不是排球社或英语社那样的大社团，没有一群会早早定下校庆活动的高二干部，新学期第一次周例会，小关师姐把团委老师丢给她的两个选项原样丢到会议桌上：要么主办专题活动，要么报节目上校庆晚会，可以双选，不能不选。
　　“不选会怎样？”周予在玩她从柜子底层翻出来的粘土玩具，不知是哪位已退社的师兄姐留下来的。她已完全融入了杂志社，聚会时，大多时候就坐在角落玩着手边可及的各种小玩意，三不五时冒出几句一针见血的发表。社长潇洒自在的个性造就了社内松弛的氛围，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去做喜爱的事，或是发自内心地浑水摸鱼。一学期过去，社刊的稿子已基本收齐，周予写了一篇岛上民俗的杂记，还审了大部分校内投稿，去过圣伯公庙后，她还尝试写一篇鬼神灵异小说，但很快发现自己在构想不存在事物方面的能力十分贫瘠，遂放弃之。她与社内的其他人也相处得不错，虽然还只是些流于表面的往来，少年们一旦对小集体有了归属感，便很轻易就像小狗露肚皮一样袒露真心，去年圣诞节，她收到了其他社员的贺卡与巧克力，期末大考前还收到几张加油打气的小纸条。
　　小关师姐坐在桌沿，答她道：“倒也不会怎么样，可能就是下学期把门口的牌子摘下来，卷铺盖给天文社地理社什么的腾地方。”
　　为了捍卫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大家展开漫无边际的探讨，想法是无穷的，比如办各种电影文学分享会、设计校内藏宝游戏、让阿白师兄到校庆晚会上表演胸口碎大石……各种不切实际的选项一一剔除后，众人陷入沉思，周予终于将手中的粘土捏成了满意的小狗形状，抬起头来说：“我们捏一座岛吧。”
　　用粘土、泡沫板、一次性筷子和颜料等各种能够搞到的材料，搭一座手工岛屿模型，她补充说：“不用太准确，太准确的话就像售楼处了。”建筑只保留标志性的，码头、学校、庙宇、县城的市集，地形也不用百分百还原，只要画出沙滩与海岸线、堆出几处山陵。现场要布置成展览，除了这个大型展品，还展出社员们制作的手工杂志，更重要的是，现场售卖她们的第一期社刊，《我们的岛》。
　　这个想法无疑与她们的社刊选题完美契合，很快得到一致通过，大家又再提出各种令方案丰盈起来的细节，工程量浩大，即日便要马上开工，如何撰写提报方案、申请场地，何时筹措材料、工作怎样分配，小小办公室内氛围越发热烈，大家心中都涌现出要大干一番事业的热血情怀，决定挤出所有可调配的课余时间到社团办来帮工——也许那谈不上是事业，可她们还未被世俗泼过这种冷水。
　　成员们离去后，小关打开电脑内已完成一部分的内页排版文件给周予看，扉页上写着工作人员名单，她的名字写在策划栏的第二位、责任编辑栏的第一位，往下是十来个她熟悉的姓名，大家的名字罗列在一起，让她心中涌现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暖情绪。这时候，小关师姐忽然十分随意地说：“学期末就要换届了，你来当主编吧。”
　　周予的大脑像一台反应迟钝的老式大部头电脑，时隔好几秒才终于完成计算，“……为什么？”
　　“为什么？”小关笑着复述一遍，“首先，学校规定，留任社团一把手的，排名必须在全级前100，社里就这么几个人，我看了你们的成绩，你要不干的话，我们社就要解散了。”
　　“这学期才刚开始，要是我下次考砸了呢？”
　　“问得好。最重要的就是这学期的期中考和期末考。你要是敢考砸，”她含情脉脉地看着周予，有点像黄鼠狼看着鸡，“你知道我当年为了创办这个社团，写了多少申请材料吗？我就差没有一步一跪去求洪书记了。你要是考砸了，我上了高三也不能瞑目，你阿白师兄心灵那么脆弱，会把眼睛给哭瞎的。”
　　“……其次呢？”
　　“其次，我刚刚说让你来当主编，你没说不要。”
　　周予顿时像被将了一军，“……不要。”
　　“晚了。”小关咧开嘴笑，“小周同学，你要学会坦诚一点。人有野心不是什么坏事。”
　　在周予看来，被人看出自己的野心也完全不是什么好事。
　　“你觉得我适合？”
　　“觉得啊。你是完全不愿意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那种人，而且，你有胆量做决定。”
　　“可我也不喜欢管别人的事。”
　　“你可以不管，我也没有管你们，只是要定期应付一下团委老师。”小关一旦收敛散漫，眼睛中便展现难以遮掩的聪慧光芒，“社团不是修炼职业技能、为履历添光彩的地方，不需要你想方设法让它像企业一样运转，不需要你维护它的内部阶级、树立自己的威风。社团应该是结识朋友、创造回忆的地方。我认为，你能够保护这样的特性。”
　　离开社团办时，周予仍思索着小关说的话。
　　她只在心里承认，这番谈话令她的心像充入气的气球，悠悠地飘荡。大概这世上没有哪个人能做到年纪轻轻就淡泊名利吧，人都总在追求各式样的认可，她说服自己接受此刻的庸俗自我。
　　她走出大楼，斜对角是图书馆的正门，恰好撞见李玥抱着书走出来，碰上面，两个人结伴而行，一起回教室去上晚自习。她问：“借了什么书？”
　　“没什么，一本小说。”李玥一反常态，竟避而不答，快速将那本书塞入了书包。
　　当天晚上，趁李玥去公共浴室洗漱，周予倚在李玥床边，装作与其他室友说话，趁无人注意，偷偷揭起她枕头的一角，看见了那本图书馆藏书，是一本外文小说，书名是《Gone with the Wind》。
　　她溜出门，走到106寝室门口，在窗外示意方泳柔出来，两个人散步到天井中央，她才悄悄告诉泳柔：“李玥想演《乱世佳人》。”
　　（作者注：《Gone with the Wind》，即《飘》，影版译名一般为《乱世佳人》）
　　这真是个绝好的话题，如南方有星的冬夜清凉如许，一点都不生硬。
　　果然，泳柔对此很是在意，当初错交了李玥的报名表，害李玥没能加入英语社，她一直心怀歉意。“斯嘉丽！我看过影碟，是费雯丽演的。”她们畅想一番，可无论如何难以将李玥那先进标兵的模样与轻佻骄纵的斯嘉丽两相重叠，却能轻易在眼前浮想出斯嘉丽·李在千钧一发之际举枪射杀逃兵的决断英姿。
　　泳柔压低声音：“我们是不是该先装作不知道？”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小孩子分享秘密时的故作神秘。
　　这时候，李玥拿着洗漱用具从廊上过，两人立刻噤声，紧张兮兮又憋住笑意地对视一眼，结成了瞬间的同盟。
　　静一阵，周予将话如念珠一样在喉间盘了几转，主动告诉泳柔：“我们校庆的活动定了，要办展览。”她还想说，是我想的方案。但疑心会翘起尾巴让眼前这个仿佛会读心的女孩发现，只得按耐住。
　　“什么展览？杂志展？”
　　“嗯。还要做一座岛。大概有这么大。”她举手在身前虚空比出一个大圆，想了想，又再展开手臂，“这么大。再更大一点吧。这里是码头，这里是学校。圣伯公庙大概在……”她凭着感觉指向圆圈中的某个地方，“在这里吧。”
　　泳柔笑她，“全错！你是路痴吗？东南西北不分，上下左右也不分。”她指向她臂展中的那个圆，“这里才是码头，码头往东北方向一点，这里，这里是学校。圣伯公庙在中间偏上一点点，嗯……大概在这里吧。”
　　周予一直举着手臂，好让泳柔指点出岛上的这里那里。
　　“你家呢？”
　　“我家……”泳柔的手指游来游去，地标太小，她拿不定主意，忽然又反应过来：“干嘛问我家？”
　　周予平淡地应道：“做模型要还原，到时候放一块牌子，写状元之家。”
　　“干嘛写那个！”
　　“不好吗？”
　　“不好。到时候，一定有海啸把你们的岛冲掉。”方泳柔郑重其事地威胁她，可惜样貌全无威严，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你呢？你们的表演赛，你哪一天上场？”
　　“还不知道呢。你要来看吗？四月份，出日头的话，可能有点晒。”
　　周予说：“嗯，我去看。”
　　“好。”她们立下约定。
　　周予仰头望向清透夜色的几点明亮星光，“开学了，真好。”
　　“我也觉得。放假虽然轻松，但没什么意思。”
　　“嗯。你看，有星星。”
　　于是泳柔也仰起头，两个人在天井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其实，周予心里想的是，像这样，早上一起吃早饭，睡前，站在星空下说说话，这样真好。她说不清这感觉，只觉得心里好像装入了一个暖风箱，雨打不动，暖烘烘的，像是知道闭上眼后，很快可以沉沉睡去，然后又充满希冀地醒来。
　　泳柔忽然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周予愣一愣，“你饿了？”
　　“没有！”泳柔断然否认，随后被自己逗笑，此刻星光俯冲直落，在她眼中羞赧地闪，“真的没有！就是……”她急忙找起借口，“睡前想想明天的开心事，会睡得比较好。真的！”
　　明天。
　　《乱世佳人》中的女主角斯嘉丽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Tomorrow is another day。周予则想，若身边有一个与自己谈论明天的人，一个与自己拥有共同的明天的人，一定就可以跨过千难万难吧。
　　*
　　死去的鱼的身体被裹在一节粗糙的面纸里。就前几天，还放在二楼客厅的窗沿。
　　现下已经不在了。一旦死去，就没有今天，更没有明天。丈夫方训礼昨日发现它还在那里，乏味语气中有一丝不耐烦，“做什么不扔掉？”他快速拎起那摊面纸，像丢掉所有寻常垃圾，手一甩就撇进垃圾桶里，甚至没有往下多看一眼。她在那一瞬间体会到这个个性温和的男人内里的冷漠，事实上，她对这种冷漠已经很熟悉了。
　　那是一尾红白相杂的观赏金鱼，女儿阿柔说它叫“香香”，是朋友送的礼物。女儿开学隔日，它死去了，不清楚是终于耐不住不合适的水质，还是被同伴咬死，那日清早她拖着不适的身躯起床，准备晒制卖给游客的鱿鱼干，走到窗前，看见它反着肚白，决然地漂浮在缸中。
　　冬末的阳光惨白，她一手撑住窗台，一手捂住腹部，拼命将整副身躯的重量集中在脚底板的某个点，终于痛得缓缓蹲下身去。
　　幸好女儿住在学校，没有看见金鱼之死。
　　楼下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喊，打断了她眼前浮现的情景，“阿礼嫂！三嫂！”她还未应，就再一声：“阿香呀！”
　　陈香妹走到窗边，苍白的脸上堆起质朴的笑容，“婶，来啦？”
　　她站在楼上看剪头婶走入来。
　　剪头婶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年纪轻轻失了丈夫后，便是凭这副高大的身躯撑起她在村内的威信，也撑起飘零的家。她年过花甲还未见佝偻，强健得在二月春寒时赤脚穿塑胶凉鞋，唯一年老体征是身子膨起来，肚腩略微顶起身上的罩衫，奇的是，四肢仍然是细细长长的，也许是被发福的身子一衬，就显得更细了。
　　她在楼下一喝：“免下来！等我上去。”
　　陈香妹急忙回身摆出茶具，十秒钟不到，老人就风风火火登上了楼。“婶，你快坐。铺头不忙？我来冲茶。”她娴熟说着乡里客套话语，心里咂摸老人的来意。
　　“好。你别忙，婶自己来。”剪头婶一手牢牢拉她坐下，一手利落地拎来烧水壶，通了电，闷响不止。“阿香，你面色不好。”剪头婶仔细看她，“孩子掉了，有几天了？”
　　她鼻翼缩起，很快地喘出一小口气，剪头婶还是这样直言快语，瞒不住，她马上交代：“十九那天的事。阿柔去学校隔天。”
　　“你这个岁数了，怀上了，也不知休养。”
　　“哪知道是怀上了，两个月都不到。”她说了谎，她心中是有察觉的，不说生理上的变化，单凭女人的直觉。“婶，你怎知……”
　　老人火钳一般热而有力的手紧紧攥着她，“你放心，草药堂阿驴那边，我交代了，让他一家别多嘴，不许再说给别人。”
　　果然，是一帖中药泄露了天机。她点点头。她唯独怕阿柔知道。
　　“我也是最近体内湿，发痒，去找阿驴给我开帖药。”老人另一只手时不时去抠凉鞋露出的脚趾，“你是怎样想？要不，去妈祖那里请个药方。你也掉过几个了，要是真心再要，还是少操劳，现在阿柔大了，平时住学校也不用你顾，我看你兼来兼去，家里忙不停，还要出去做工。钱赚不完的啦，我们小地方，再多钱花哪里去？”
　　“怎么花不了？我阿柔要上大学的。大城市，花销大。”
　　“你铺头开张不是有数入账？你们公婆节俭，少请人来相帮，阿柔平时要读书，也帮不到什么，长这么大了，连鱼都不会杀，一双手只知道拿笔，白白净净的，你们够对得起她的了。小孩子嘛，穷一点富一点，都是一样养大。况且不是听说分数考得高，大学不收钱，还发钱让你去上？我看阿柔没问题。”
　　水烧开了，陈香妹嘴角挂笑，低头去冲茶，没有答话。
　　外头传来自行车链条的牵绊碰撞声，噔一下收住，剪头婶伸长脖子看出去，“老三回来了。”她大喊：“阿礼！”
　　方训礼闷不做声地走上楼来，手中提着一只彩色塑料盖子的鱼缸，里头游着一尾红白相杂的草金鱼，缸底还铺一层七彩碎石，装饰一株水草。“婶，你来了。喫茶。”他将鱼缸递给香妹，“你看，像不像？”
　　“嗯……有点像。”她说不准。或许阿柔一看，就马上看出不像来。她心里一想起女儿聪明的脑筋与心细如针的特性，就不免泛起柔情。
　　剪头婶问：“这是买来做啥？这么细一条，不能吃的吧？”
　　阿礼答：“不能吃，宠物鱼，用来看的。”他从风衣口袋中掏出一册薄书，《家养鱼指南》。
　　“阿柔朋友送的，前几天死了一条，买一条来补。婶，你可别说呀。”香妹指使丈夫：“你把这书拿进去藏好，别给她翻着了，她那法眼，通天的。”
　　“这可稀奇了，”剪头婶俯身看缸中的鱼，“整座岛不是抓鱼的就是卖鱼的，还有人养鱼来做宠物？”
　　“她在学校认识的朋友，市里的小孩。你说家里鱼够多的了，还送两条鱼。起了名字的，这条叫香香。”另一条叫阿丽，陈香妹故意不说这后半句，免得剪头婶想起她视作仇人的儿媳。
　　“跟你同名啊？这些小孩子真是，也不知避一下。”老人瞥一眼她的腹部，“意头不好。”
　　陈香妹扭头问房内的丈夫：“县里那家店买到的？”
　　“买不到，县里没人养这东西，他那里就几个鱼苗苗，也没这个花色的。刚好今天水鸿从市里回来，我让他带的。喏，这个缸，他自己做主买的，我看是想讨好你女儿，让她去阿细那里吹耳边风。”
　　妹妹还未出嫁，倒使唤起妹夫来了。
　　剪头婶问：“贵吗？”
　　“不贵，这是最便宜的品种，一两块钱一条。”
　　“噢哟，怪了，你说那个菜刀板上给人吃的鱼命贱，这养在缸里专门给人看的鱼，命也便便宜宜。摆在缸里给人分三六九等，那还不如被斩成一块块丢入锅呢。”人上岁数，话中时有见惯世事的森冷，可她无觉，很快转头捉住另一个她感兴趣的话题：“这个水鸿，就是阿细那个男朋友啊？你们见过了？觉得怎么样？”
　　香妹略一想，“就见过一面。不错咯，青年才俊。阿细自己的事，重要是她觉得好。”
　　全世界只有方泳柔一人不待见这个“男朋友”。
　　周六她一回家，见了温水鸿送给她的新鱼缸，眉毛向下一撇，生了闷气，还要悻悻地说：“下次见到他，我再跟他说谢谢。”
　　陈香妹一边忙手里的活——剖鱿鱼除内脏、清洗净再晒起——一边跟女儿分享与新姑爷有关的趣事：“你大伯着了人家的道了，那个水鸿他爸上次来，说男孩子要读理科，理科才是真学问，他现在是想定了要让阿耀选理了。你大姆又打电话去问你细姑，你说方细这个人也是爱找事，之前问她，她就说读文读理都好，现在一听你大伯主张选理，她又改口说阿耀应该选文，说能背一点是一点。你大姆听了都急死了，现在公婆两个天天在家里吵。”她抬眼看看女儿，心想自己就没有这样的烦恼，顿时心满意足，手浸在冰水中也不觉冷了。
　　“那阿耀自己怎么想？”泳柔自问自答：“他那个人，肯定觉得选什么都一样，选理可以少写几只字，他不知多乐意。”
　　“答对！”母女两人笑。
　　入了春后就是雨季，这鱿鱼干是最后一批了，泳柔要帮手，香妹责令她不要碰，只让她做一些递物跑腿的干燥活计。她不愿女儿的手沾上海腥味，沾上了就一辈子洗不掉了。于是泳柔搬来小板凳，坐在阿妈身边说话，时不时帮阿妈捏肩锤腰。
　　“阿妈，开学真好！”其实，最让她最高兴的是，又可以听课解题、鏖战考场了，她喜欢获得知识、运用知识的感觉。她把一周大小事说给香妹听，说过两个月要校庆，什么排球表演赛、杂志社展览，还有英语戏剧节……
　　香妹问：“还用英语唱戏？”
　　“不是唱，是演，跟我们村里搭台子那种不一样啦。是电影里那种。”
　　“喔唷，好了不起哦。”做妈的揶揄做女儿的。“我看肯定没有戏台子上的好看。”
　　“才不会。”泳柔站起身，念起电影中的经典台词：“Tomorrow is another day！这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斯嘉丽说的，意思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阿妈，我去县里找这部碟，今晚我们一起看。”
　　家乡戏台子上的方言听不明，大洋彼岸的ABC语倒说得很溜。陈香妹看着女儿跑去换衫的活泼身影。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听不懂英文，她只知道，若那些新的、遥远的、光鲜的，便是更幸福、更自在、更令人抬得起头的，那她无论如何也要将女儿送往那个明天。大洋彼岸，那多远啊，女儿下了楼朝她招呼着，骑车往县里去了，她心里不舍起来，好像这一去就是远渡重洋，她的下腹仍有隐隐不适，她停下手中动作，抬起手腕想蹭脸上的细汗，竟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泪。

15-2
　　新学期头几周，高一班主任们有一件重要工作，即是评估学生们交上来的文理分科预选表，为她们指路引航：偏科显著的，自然要劝了去选更合适的；单科不足的，分析长短，制定这一学期的精进计划；还有拿不定主意的、擅长此却非要选彼的……一切绸缪都是为了高考这场两年半后才要迟来的雨。
　　然而高一6班没有一个学生接到过班主任的传唤——偶有人怯怯地凑到办公室去，问一句，老师，文理分科的事……虞老师应，哦，你选什么？我选理可是……后半句未到嘴边，虞老师便打发道，可以呀，就选理吧。
　　她从屏幕后头抬起脸，笑容美丽却毫无体贴情意：“没事了？回去吧。”
　　那叠预选表塞在她众多教材中间，收上来之后再没挪过位置。
　　方细瞄见她的屏幕上开着蜘蛛纸牌游戏。学生走了。方细点一句：“虞老师，你未免太敷衍。”
　　虞一莞尔，笑得比刚刚要真心一点，“一件小事，干嘛搞得紧张兮兮？”
　　“这算小事？你知道蝴蝶效应，再小的抉择都可能改变她们的一生。”
　　“所以选文跟选理，哪样才是绝对不会后悔？”
　　“后不后悔的，至少不稀里糊涂。”
　　“看来方老师讲究一个活得明白。”虞一往椅背上懒洋洋一靠，抽起那叠预选表，散在桌上，随意拣几张看。
　　方细也拢一小叠来看，翻几张，齐小奇的名字出现在眼前，表格上的理科一栏画了个肆意的勾。“像这个。齐小奇。她要选理科。你看了吗？”
　　“没有。”虞一伸手来接，“选理科怎么了？”
　　“她偏科。她成绩一般，不是各科平平，是被理科拖了后腿。选文的话，认真一点，名次应该会更好。”
　　“是吗？”虞一扭头叫住几个正往外走的学生：“欸，同学。你们几班的？7班？你们认不认识6班的齐小奇？”其中一个男孩紧张地点头。“你帮老师把她叫来好吗？谢谢你。”她又笑得像千年妖精在哄骗小孩。短短几分钟，竟能切换出三种笑脸。方细无眼再看。
　　男孩领命踏出办公室的门，门外即刻传来哄笑，是他身边的朋友在拿他取乐：“喂，你怎么不谢谢老师？帮你找了个这么正当的理由。”
　　这哄笑声遮住某件心事，齐小奇如乍暖春风一样快步走进来的时候，一切就更清楚明白：她美丽，大方，生来就注定要成为很多人的心事。
　　虞一问她：“你要学理科？”
　　她点头：“对。”
　　“干嘛不学文？”
　　她直言：“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文综？”
　　“嗯……地理还行。”少女将两手背在身后，两肩绷紧成明净线条，“不喜欢历史，无聊！一帮男人争权夺位、苦大仇深的。政治也没什么意思。我不喜欢背诵，背久了都感觉要得脑血栓了。”她的两肩松下来，随即调皮地笑了。
　　“你上学期理科好像不行呀。选理科，有信心学好？”
　　齐小奇一甩头，一束厚实的马尾也跟着甩，语气与神采明快：“有呀！”
　　“好。退下吧。”
　　虞一看向方细，摊手假扮无奈。
　　方细低声回击：“少得意。”
　　两个人笑一笑，各自回归手头事。
　　齐小奇走出了办公室，便马上将方才发生的谈话抛诸脑后，于她来说，脑海中所有的想法都是一瞬的，午饭吃什么、体育课上要打排球还是乒乓球、有件什么趣事晚点讲给阿柔听，选文或是选理也是一瞬的，因她只需要这一瞬的想法，直接了当地完成当下的行动，不瞻前也不顾后，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辗转难眠。
　　她走过5班的教室，惯例伸手招惹一下窗边的泳柔，再故意用英语与李玥打招呼：“Hi Scarlett，How are you？”
　　李玥下巴一抬，欣然应道：“Never been better.”——全世界都知道了，李玥要竞选英语社戏剧节剧目《乱世佳人》的女主角斯嘉丽，开学三周，今日就是竞选的日子。
　　李玥根本不是能将秘密藏在枕头底下的人，从图书馆借来原版书，遮掩不过两日就开始大声在宿舍天井里念诵台词、练习舞台风姿，随便逮住一个谁就让对方陪她对词，在她的大肆鼓动下，图书馆仅有的几册《飘》中译本在天井周围十来间宿舍中传阅开来，住在这里的几十个女孩就此组成了她的后援会。时间一长，她还对她们挑三拣四起来，她不要小奇陪她对，嫌弃小奇故意加重奇怪的口音，还总爱加戏，“浮夸！”她也不要周予，因为周予念词毫无感情，还总是“情绪游离，接不住我的戏！”泳柔与心田最受她欢迎，泳柔耐心无限，台词对得流利，能够给她恰当的建议，担任军师角色，而心田则负责对她的忘情演绎做出令人受用的回应，满足她的虚荣心。
　　下午一放学，泳柔跟小奇陪着李玥奔赴战场，地点在实验楼的一间多媒体教室，参选的大约有十人，来观摩的英语社成员倒有二三十个，他们将前排全部占满，正中间有那么几个似模似样的，拿着纸笔充当评委。
　　剧本片段一早就公开过，选手按签号上台，表演片段任选，台侧有个英语社的女生负责帮忙对词。竞选场面并不严肃，半小时过去，甚至逐渐儿戏起来——英语社的同学们嘻嘻哈哈，音量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台上表演的声音了。
　　这帮人就像拉起了一道屏障，紧密团结在其中，令教室里所有被屏蔽在外的人如坐针毡，原本志在必得的李玥忽然紧张起来，小声念起早练习得滚瓜烂熟的台词。泳柔伸手去，拉着李玥的手。
　　所有参选的女孩中，有一位格外引人注意，方泳柔总忍不住偷瞄她一眼，她就站在前排靠边，是屏障中的一员，大概是英语社的“自己人”，时不时有人起身过去跟她说话，笑容满面，还伴随加油打气的小动作。他们是她的后援会，就像梅苑天井的同学们是李玥的后援会一样。
　　女孩签号是8，正好在李玥前面一位，她还未出场，掌声、哨声、欢呼声已响作一片，她款款登台，转身亮相，提起不存在的裙摆，优雅鞠躬，泳柔这才看清她长得明丽俊俏，白皙肤色衬一对大眼睛，额边碎发微卷，正有几分复古风情。若斯嘉丽是亚洲人，指不定就是这样的长相呢？泳柔心中忽然冒起这样一簇小火苗，她着急忙慌地立刻将之扑灭。
　　台上女孩自我介绍说是高二某班的某某——她的姓也很美，木易杨，名字听起来很像某个名人——英语社同学们哄闹着大喊她的名字，她一开始表演，他们又集体收声，互相监督彼此——这时候倒知道维护起秩序来了。
　　这位杨师姐选的是剧目中庄园午餐会的片段，自信妄为的斯嘉丽为吸引心上人的注意，大肆施展魅力，一推一拉一颦一笑，令现场所有青年男子环绕在自己身边。李玥从没练习过这一段，泳柔与她商量过，扬长避短，她们挑选的全是表现斯嘉丽个性坚毅的剧情。泳柔凑到李玥耳边，斩钉截铁地小声说：“她演得太过火了。”这样暗地里比较、贬低她人，她心中有一丝抱歉，但她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了，她知道，此刻李玥也需要一个坚定的同盟。
　　杨师姐台词记得不牢，美式口音也不如李玥的纯正，但她长得像个真正的庄园千金，偶有几句忘词笑场也轻松带过，加上底下观众的积极反馈，演出效果很好——至少视觉效果极佳。试演一结束，台下有男生大喊：“Scarlett！”前三排热烈得就像县里赶集时候争着挤到前排去看民间艺人表演喷火似的，坐在正中间的“评审主席”大声要大家安静，语气却一点都不认真，“好了好了。下一位。下一位还演吗？我们加快进度，好留点时间给大家去饭堂吃饭。”
　　李玥绷紧下颔，倏地站起来，大声说：“演！”
　　她大踏步走上去，走姿有些僵硬，小奇大声欢呼，引来前排好奇的目光，只有一人欢呼，小奇却不觉得尴尬，还高举起手臂，摇晃着给李玥打气。
　　李玥硬邦邦地鞠了一躬，将原本排演过的亮相动作省去了。
　　表演一开始，泳柔才将提起的心放下，李玥下足功夫，完全脱稿，口音堪称完美，剧本中所有细节动作也全部到位，竞争对手们或临场不够放得开，或觉得这只是试演不必太认真对待，比较起来，李玥的表现简直只差换装便可以登台了，她越挫越勇，比练习时还更出色，泳柔激动得用力鼓掌，心中满溢骄傲之情，这情感有几分小小悲壮，像有某种“虽败犹荣”的暗示。
　　英语社们你看我我看你，礼貌鼓掌，然后集体选择了沉默，“全力以赴”是一个颇具有威慑力的行为，没有人会在它面前表露轻浮。
　　片刻，评审主席对台上的李玥说：“同学，你口语很好。你要不要试试其他角色？比如说……”他低头去翻剧本，“比如说，India？”
　　泳柔忿忿站起身来。
　　闻此一言，李玥仿佛遭遇雷击，眼睛眨也不眨，直挺挺地站着，片刻，终于僵硬地摇了摇头，“我没练过。”她的声音低闷，没有半点起伏，像在压住喉头的什么重物。
　　主席提议的那个角色英蒂，是个“一把岁数了也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原作故事背景是19世纪的美国南部，在那个社会中，一个女人前半生最伟大的成就，就是在适当的时候把自己嫁给适当的人，而“嫁不出去”则是人生最大的悲剧，好像一旦嫁不出去，就容易变得尖酸刻薄、神经兮兮，英蒂就被刻画成这样一个仇视着女主角斯嘉丽的“老姑娘”。
　　李玥毅然转身走出教室，泳柔赶忙跟上，小奇没看过这部作品，迟一步反应过来，赶到门边时，前面两人已经走出好远。
　　“欸，同学，等一下。”有人说话。
　　小奇回过头，那个主席正看着她。“你叫我？”她为李玥欢呼时，他回头看了她好几眼。
　　他特意站起身来：“对。你是陪朋友来的？你也是高一的？有没有兴趣试一下？”
　　杨师姐坐在角落，身子倾斜，脸上一直挂着慵懒的微笑。
　　小奇盯着主席看了几秒，也笑起来，答他：“不了。太无聊了。”
　　他不解：“无聊？你说这出剧？这是《乱世佳人》，就是《飘》，《Gone with the Wind》。你没看过？”
　　“我是说，”她像在开玩笑，脸上表情仍很愉悦，就像早些时候她在办公室说历史很无聊一样，“你们。你们太无聊了。拜拜啦。”
　　她扭头出了教室。
　　宿舍区依附于一座矮丘陵，至边缘处地势逐渐升高，登上最高点的空地，目无遮蔽，可以望见远处的海，落日时候海与霞光相接，蓝至橙色渐变晕满天空，学校在此地修了几处石头游廊与凉亭，挂上牌匾，称呼此处为“霞海长亭”。这旁边的宿舍楼被学生们戏称为海景房，环境清净，因此是高三专享。至于初来乍到的小高一，常年都入住最老旧的几栋，倒霉如她们，还会被分在最阴暗潮湿的底楼天井。这世界就是如此看人下菜碟。
　　李玥赌气说没有胃口，小奇到小超市买来塑料袋装的奶油夹心面包，三个人散步到长亭上，小奇将面包的包装袋撕开，递到李玥面前哄她，她一扭头，气鼓鼓的：“我不要，这种面包不新鲜。”
　　天晓得岛上县城直到近几年才有了几家当日现做的西饼面包店，泳柔和小奇从小吃过最多的，就是这种岛外运来的三日保鲜的袋装面包。
　　泳柔轻拍李玥的上臂，像哄婴儿的安抚动作。
　　小奇嗷呜吞掉半个面包，“刚刚他让你演谁？India？那里面还有个印度人？”
　　李玥瞪她，“不是印度，是英蒂。《白雪公主》有毒皇后，《乱世佳人》有英蒂。你不是说让我去演那个吗？这下好了！”这类比风牛马不相及，只是趁机报复，有些玩笑对于承受者来说，像一根极细的尖刺，当下吞没掉了，却永远扎在心口某处，不拔不快。
　　小奇揽住李玥的肩，三个人紧挨在一起，慢悠悠走。霞光已至终场，天一霎比一霎黯淡。小奇说：“毒皇后可是全世界第二美丽的女人。”
　　“那她也不是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又没什么好的，难道你想当白雪公主，王子不来亲你，你就躺一辈子。”
　　“我没说我要当白雪公主！你怎么偷换概念？”
　　小奇无辜地看着李玥，“不是你自己提起白雪公主跟毒皇后的吗？”
　　这下李玥更是郁结了，报复不成，倒给自己使个绊子，齐小奇这人有种天才，任何人在她面前都很难站上道德高地，因为她要么果断道歉，要么就根本察觉不到自己有错。
　　泳柔假装劝李玥：“算了，不要对牛弹琴。”
　　“说谁是牛？”小奇的长手绕过李玥，掐住泳柔的脖子，这样一动手，呵得李玥发痒，令她扭动起身子，三个人打闹成一片。
　　她们在石头廊上坐下，看了一阵海，李玥的肚子忽然咕咕直叫，小奇一边放肆嘲笑她，一边再次将面包塞到她嘴边，她扭捏几下，终于向饥饿就范，承认这不新鲜的面包其实也没那么难吃。
　　泳柔说：“阿玥，今天你发挥得特别好。全场最佳。”
　　李玥嘴里塞满面包，从鼻子中发出哼一声，咽一口，含糊说：“我知道。”她将面包完全吞掉，口齿清晰起来：“随他们选不选我。不选我是他们的损失。”
　　她还是那个自信又骄傲的李玥。
　　可泳柔隐隐担心，这样的表象下，是不是正发生着什么难以察觉却无可逆转的变化？
　　李玥忽然说：“英语社算什么？我要考北外。北外英语系。”她明确宣告自己的志愿，实际上，她是说给自己听，不是说给她们听，更像一种自我安慰，在向大脑施放稳定军心的信号。“你们呢？想好将来要念什么了吗？”
　　泳柔对未来的规划目前还只截止至这学期的期末考，她想考入年级前50名，而小奇更是只活在眼前这一秒：“不知道。我想喝瓶可乐，这面包有点干。”
　　李玥翻她白眼：“能不能有点理想？那文理分科呢？你选什么？”
　　“选理啊。”
　　泳柔吃了一惊。她以为小奇理所应当要选文的。但她来不及问，也不方便问，李玥才是此刻的主角。
　　“高考志愿还是早考虑的好，有些专业有文理限制。我将来想做同声传译，做翻译官。北外的英语专业是全国最好的……”她们散步返回高一教学楼，李玥一路发表对未来的见解，讲着讲着，忽然想起某件要事：“齐小奇，你生日的时候我送给你的书，你看了吗？”
　　小奇开始装傻充愣，从李玥身边溜走，躲到泳柔身边来，嘴里嘀咕着些胡言乱语，李玥穷追不舍，伸手拽她，泳柔又被这两个高个子夹在中间，上一次这种场景，她俩还吵得天翻地覆。泳柔一手挽住一个，不顾她俩如何失控，在中间牢牢掌握着前进方向，三个人走着走着，就盯住脚下，忽然默契十足地玩起“同时迈出同一边脚”的游戏，再然后又是“一步只能跨过一个地板格子”的游戏，还有“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游戏，快到她们终于“解体”，一起大笑着飞奔跑过塑胶球场。
　　夕阳落尽。李玥笑得最用力，最大声。
　　到了高一楼，小奇在楼梯口遇见她的同班好友，受邀去上洗手间，三人分流，泳柔与李玥一同回教室。
　　脸上还未褪去的笑容，因撞见走廊上某位不速之客，转眼凝成了外冷中干的薄冰。刚刚坐在英语社成员正中间的“评审主席”，就站在5班教室外。
　　他是来找李玥的，他笑着迎上来。“师妹，又见面了。我来找你的。”
　　李玥小心问道：“什么事？”薄冰有了裂痕，她的语气中有一点不自觉的期待，泳柔的心也忽然长出希冀来。
　　“就是来通知你试戏的结果，我们英语社做事都是有始有终的，不管什么结果，都该给个交待。”他两手背在身后，镜片后的目光炯炯，显然特别自豪。“还有，可能你误会了，我刚刚只是翻剧本刚好看到India，就顺口说了，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不过，我还是跟你道歉，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不愉快了。”他忘情地表演一个绅士。
　　李玥试图挤出微笑：“……没关系。”
　　“关于斯嘉丽的人选，我是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做B角？”
　　“B角？”
　　“对。一般成熟的剧团，都会设置AB角，如果A角有突发情况上不了场，就由B角顶替。其他配角我们可以自己人顶，但斯嘉丽是绝对的女主角，B角也要择优录取。你表演得挺好的，但综合形象气质各个方面，我们还是觉得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虽然B角不一定能上台，但你可以全程跟排练，也是个不错的机会，我们的戏剧节是学校很老牌的活动了，参加了一定会有收获的，而且，也能交交朋友嘛。”
　　他非常正经地发表完以上言论，或许还十分得意于自己的谈吐成熟、滴水不漏，泳柔逐句听完，感觉气已经积到了胸口，希冀已经攥成拳头，只觉得这人真是个大草包，想一拳锤得他漏气，没成想，他居然还接着说：“对了，还有，刚刚跟你一起来的那个朋友，就是高个子大眼睛的那个，你也帮我问问她要不要来参加，其实她外形也挺适合斯嘉丽的，我们还有很多别的剧跟角色，你们可以一起来玩玩，试一个小角色也行，就当练口语了嘛。”
　　泳柔的气彻底积满了，冲口而出：“阿玥，回去吧。”
　　“主席”笑笑，挥手道别：“那不妨碍你们学习了，B角的事，你考虑好了告诉我。”
　　他走了。李玥攥紧书包的肩带，垂着头颅，紧抿住嘴角，转身进了教室。方才的大声欢笑完全被浇灭了，好大一盆哗啦啦的冷水。泳柔跟在她身后，可她没有给任何人安慰她的机会，一放下书包，就抓起课桌最顶上的物理册子，冲去办公室找老师讲题了。
　　预备铃临近，泳柔拿了自己与李玥的水壶，独自去打水。
　　她在走廊上碰见周予与心田，她们近来每天课余都在社团办做手工，总是踩着点回来。她无精打采地招一下手。周予问：“去打水？”
　　周予掉头与她一起走。
　　心田被落在原地，只好自己回教室去了。
　　两个人一起往开水间走。周予闷不吭声。她好像总是闷不吭声地走在她身边。
　　她拧开李玥的保温壶，天凉，七分滚水三分凉水，吹一吹刚好入口，水声淅沥，破饮水机轰轰颤抖，开水间里人不多，尤其没有人来争这台年纪最大出水最慢的，泳柔等着一壶盛满，转眼看见周予的脸侧边沾上了蓝色颜料，她指自己的同样位置：“这里，有颜料。蓝色的。”
　　周予看不见，拿手去摸，泳柔要她从书包里找出纸巾，放到出水口底下去沾湿了帮她擦。一定是涂画大海时用手将头发撩到耳后才沾上的。
　　周予任由她换着各种使力方向揉搓，颜料干了，沾住有些干燥的皮肤，难以去除，她借着开水房坏了半边的灯光和外边的月色，全力对付它。“下午我和小奇陪李玥去试戏了。”她说出来。像水流已经突突突冲击着管道的龙头总算被拧开了。
　　“嗯，怎么样？”
　　她一股脑倾倒而出，义愤填膺地由头至尾讲个痛快，因为讲得太过淋漓，下手也愈发不知轻重，终于把周予的脸给搓红了一块。
　　“你说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那个师姐演得很差吗？”周予摸摸自己被搓红的耳边。
　　“……也不是。”泳柔终于懊丧地在心里承认，若抛去生疏有别，她也隐隐觉得，杨师姐更适合饰演斯嘉丽。“我是说，凭什么，人跟人生来就不一样。有人漂亮，有人不那么漂亮。有人有钱，有人没有。还有人生在城里，有人生在乡下。”说到这里，她顿生哀怨，眼神忿忿，手上动作却越来越轻，她擦去最后一点颜料，周予耳边的红蔓延到了耳根。“还有，”她公然报起私仇，“有人生来坐在桌上，有人呢，只能在一旁端茶倒水。”
　　周予默默拿起泳柔放在饮水机上的水壶。
　　“干嘛拿我东西？”她像一只找麻烦的啄木鸟，咄咄啄人。
　　“我……帮你端茶倒水。”
　　泳柔忍俊不禁，笑完，心里松落一些，更觉得还有一肚子话想讲。
　　她想，普通人的成长好像必将经历一个锤炼的过程，这过程有点像阿妈晒制海鲜干货，必定要剥离掉一些什么，除去累赘的内里，晒脱饱满的水分，盐渍入味，将某些训导牢记入心，这样才好长长保鲜、常常上桌，才便于到社会上去流通。当有人来告诉你，你不够美丽，你不够苗条，不够高不够聪明不够格，这便是其中一种晒制人心、剥离棱角的过程。
　　她害怕看见自己的朋友遭受这样的锤炼，丢掉自信心，日渐变得干瘪。
　　泳柔颠三倒四地将类似这样的想法说给周予听，甚至仔细说了阿妈晒鱿鱼干的全程操作。她从没像这样说出口过，和同学朋友们一起时总只是嬉笑说些趣事与胡话，自然不可能说这些，她的体己密友只有小奇，可她也没与小奇私下说过，若是说了，能够得到的回应可想而知——“香姐晒鱿鱼干了？我们偷一个烤着吃吧。”
　　可她却忽然觉得可以把这一切说给周予听，也许没有“觉得”，只是她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周予有点像是每到饭点时候就到她家大排档来转悠的猫，听了她的长篇大论也完全不为所动，可猫长得就一副听得懂人话的样子，听得懂，又说不出，因此是全世界最好的倾诉对象。
　　猫耐心听她说到预备铃打响最后一遍，表情果然毫无变化，她将两个水壶抱在怀里转身就跑，“上课了！”
　　当天晚自习上至尾声，她收到一张来自猫的纸条，内容非常奇怪，猫手抄了一道数学大题，末尾留言：怎么解？我不会。
　　她思考片刻，运算一遍，胸有成竹地在纸条上写下方法步骤，传回给猫。
　　她不知道猫为此苦思冥想一个晚上，出此笨招试图维护她也早晚会被锤炼的自信心。
　　后几天，李玥不再提起英语戏剧节的事，宿舍天井里的女孩们或是听说或是察觉，也都默契地装作此事从未发生，几册《飘》全部归还给图书馆，大家心有灵犀地将这部书列入禁书名单，为了李玥同仇敌忾。
　　周六，方泳柔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出那部《乱世佳人》的影碟拿去县里归还，阿妈问，不看啦？她气鼓鼓说，不看了！根本不好看！太过时了，还没唱戏好看呢！
　　阿妈把她叫住，打发她顺便绕道去大伯家送鱿鱼干。
　　大伯大姆公婆两个正在家为幺儿学业一事吵嘴，大伯说你这是妇人之见！你要他去学文，他将来是能写诗还是会作文章？泳柔心里同情阿姆，但还是避免搅入他们的战火中去，其实这全无必要，要不是这几年全市高中扩招，光耀连高中都考不上，学文学理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骑车往县里去，又想到那日小奇说要选理。
　　光耀要学理。
　　小奇也要学理。
　　一将这两件事情联想到一起，她心中疑窦顿生。
　　她绕道去找小奇。
　　齐小奇与女朋友们正在奇丽美发附近的小广场闲逛，几个人在街边吃碎碎冰，见泳柔来，掰一半给她：“我们正好说起你呢。”
　　“说我什么？”
　　小奇扭头看站在台阶上的冯曳，“就刚刚说起细姑最近在相亲。”她转回脸问泳柔：“那个男的是哪个村的来着？”
　　泳柔不知，“好像是县里的吧？说什么是县里的首富呢。”
　　冯曳难得主动与泳柔说话：“你见过了吗？他怎么样？”
　　泳柔回忆起那个温水鸿，还有他送她的鱼缸，她忽然意识到，原来现在也还是一个将“能够在适当的年龄将自己嫁给适当的人”视为女人的伟大成就的年代。她随心说道：“不怎么样。长得……大脑袋粗脖子，像个保龄球瓶。”
　　小奇大笑。只有冯曳一人没笑，泳柔没注意到。冯曳的脸迅速黑了，她站在几级台阶上，脸上盘旋着一朵高处的乌云。
　　“你别笑了。我想问你文理分科的事。你真要选理科？”泳柔拉小奇的手。
　　“对啊。”
　　“我觉得你选文科比较好。你要不再想想。”
　　小奇还未答话，冯曳忽然恶狠狠地打断道：“人家想选什么就选什么，关你屁事？吃饱饭了没事干吧？”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16-3
　　冯曳对方泳柔怀有隐约的敌意，此事早从初中时候就开始。
　　没来由的。可能因为初中时候方泳柔从不参与她的叛逆女子同盟。该同盟在县城小年轻勾连成的人际网中，有一个名号，曰“新不了情家族”，汉字间还夹带几个奇怪符号，主要以Q*Q空间为其互联网根据地，各个成员发表自拍照片与颓废感言，照片全是死人般冷色，要么就高斯模糊只露出女子的眼，其上还有几只蝴蝶，文字也不知所云，诸如“爱已覆灭”、“舍不得醉”。
　　还有言道，好女孩上天堂，坏女孩走四方。在冯曳看来，次次考第一的方泳柔就是好女孩，而她本人则独孤走四方。
　　她那野草般的青春如此骄傲，虽然常因逃课被她阿妈揪回家去为一顿衣架折腰，但她是永远、永远也不屑于“上天堂”的。可没成想，青春飞逝如互联网浪起潮落，一眨眼，初三了，再一眨眼，杀马特落伍了，全班同学集体恐慌——九年义务教育行将结束，生在小岛上，考不上学的，渔船捞海鲜，码头卖海鲜，菜场杀海鲜，以上去处任选。
　　女孩们惴惴不安，起初由小奇辅导她们功课，但小奇粗枝大叶的，讲题就是“先这样，再这样，很简单的呀”。简单个屁。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小心翼翼地拿着题去问方泳柔，经点拨竟豁然开朗，泳柔完全能够从她们的水平线出发，抽丝剥茧、层层递进，于是大家都不走四方了，纷纷排队要跟着方泳柔上天堂，冯曳也不情不愿地跟着听讲过好多次，中考结束，叛逆女子同盟全员分数上线，这才换来她们今时日还能在周末拉拉扯扯到处闲逛。
　　但人与人之间说不清，冯曳还是不喜欢方泳柔，天生没有缘分对不上磁场，没来由的。绝不夹杂什么微妙的情绪。
　　齐小奇回头拿手肘撞冯曳一下：“发什么神经？惊死人。我的事还不就是泳柔的事？”
　　冯曳黑着脸一跨而下几级台阶。
　　“你去哪儿？喂，冯大妹。”
　　“烦不烦？说了别那样叫我。”她头也不回，最后甩下一句：“回家吃饭了。懒得理你们的破事。”
　　泳柔早知冯曳不喜欢自己，她只有些错愕，并没有被激怒，冯曳就算跟她老死不相往来，她也不在乎。
　　女子同盟的聚会散了，小奇陪泳柔推着车走，她拿定主意要选理科，也压根不看重这件事，泳柔几次想谈，可她的注意力总在别处，话题也就不了了之。
　　泳柔没有直言心中疑窦，她不想问，甚至不想在小奇面前提起方光耀。
　　她是不敢。她怕小奇说是，是为了光耀。她也怕小奇说是，是喜欢光耀。
　　所以她从来不问。
　　“刚刚说一半呢。”小奇再次打岔，“细姑跟那个保龄球瓶怎么样了？”
　　“……好像不太好。”至少她觉得不好。
　　“不好？他们经常吵架吗？”
　　“不是啦，细姑姑没跟我说过这些。我只是觉得，”她犹豫，“我觉得细姑姑不喜欢他。”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这种感觉。我跟细姑见面，我不问，她从来不会提起保龄球瓶，而且就算提了，也就只是，只是提起而已。”
　　“会不会是细姑懒得跟你说？她老把我们当小孩子糊弄。”小奇作势往泳柔推着的自行车后座一坐，两腿像螃蟹一样蹬着车走。嘴上说着别人把她当小孩子，却身体力行着小孩子的行为。
　　“也许吧。可我说他像个保龄球瓶，细姑居然说，好像是有点像。还跟我一起笑话他。她也不觉得他有多英俊潇洒……”提起他，眼睛也绝不会发亮。完全，完全不像小奇提起光耀时的样子。“总之、总之，”泳柔笨嘴拙舌起来，“总之感觉很奇怪！”
　　“细姑这么清高的人会去相亲，这事就够奇怪的。我还以为她会单身一辈子呢，谁都配不上她。”
　　泳柔一百分赞成。可这岛上哪有女人单一辈子的，她们小小年纪就见得多了，女子早为人妻为人母，常常二十岁出头便已生育两次。中考一结束，班上某位年龄大些的女同学，也才18岁不到，听闻还未登记办酒就住到说定姻亲的男方家里去。就连她们自己，逐渐出落后，在外最常听大人们说的亲热絮语就是将来要替她们介绍个好人家，仿佛这就是乡邻间最大的善意。
　　人非莲花，即使在淤泥之上盛开出洁白无瑕的花朵，根茎也难挡侵蚀，早一点一点地被渗透，一点一点地接受。
　　然后，有一天，忽然，弯下腰，没入淤泥中去。
　　她们还直挺地往上生长着。“自由恋爱也不见得靠谱。我妈跟我爸就是自由恋爱。我爸长得那么丑，真不知道丽莲是怎么想的。你还记不记得我爸长什么样？”齐小奇口无遮拦地取笑着自己的亡父。
　　“记得。”寻常男人的样子，泳柔自己的阿爸也没比他好看到哪去。她偷摸想，光耀到了他们的年纪，应该也跟他们差不离。“你这样说他，不怕他听见。”
　　“不怕。他应该投胎了吧？”小奇笑着，目光投向街边玩耍的一群幼子，“说不定他就在那里边呢。我看看……那个，最丑的那个小男孩，你看见了吗？”
　　泳柔无奈：“那你喊他一声阿爸，看他应不应你。”
　　小奇还在笑，“我不喊。我怕他想起上辈子，又回来烦我妈。”
　　在泳柔的记忆中，小奇从来没有哭着提起过父亲，他的死因撕裂了她的家庭，可她看起来那样完整，事实上，泳柔几乎想不起小奇流泪的样子。
　　小奇忽然摸摸自己的脸，“怎么有一滴水？我不会哭了吧？”她皱起脸假装哭丧。
　　“什么呀？”泳柔伸手去帮她揩，一抬手，再一滴水，直直砸在手背上。
　　她们一同抬起头。天不知什么时候微微阴了，但并不黑，并不低垂。
　　下雨了。早春的第一场雨。
　　这场雨会一直下到盛夏。
　　气温开始回南，暖而湿的气流自南海而来，以无形之态无孔不入，在低楼层的每一块地板砖、每一面窗玻璃上堂而皇之地露脸，渗出烦人的水雾来。
　　周予每日起床惯例先拉开窗帘，坐在上铺发一会儿呆，而今每日一将窗帘拉开，便只看到窗外灰白茫茫一片，太早了，晨六点钟，湿雾萦绕。
　　人也是潮的，每一寸肌肤都发腻。
　　春天释放信号，于是有些新朋友闻讯赶来，也可能它们早居此地，比起她们更是梅苑天井的原住民，它们身形微小、行动隐秘，却轻易就可掀起惊涛骇浪，比如某天中午浴室中传来一声惊恐叫喊，李玥从隔间内猛然推门而出，身上脱得只剩薄秋衣——“有壁虎！蜥蜴！变色龙！”
　　当时周予就站在附近，闻此言，马上默默抱起脸盆换了个位置洗衣——并且她牢记住那一隔间的次序，直到高一结束都没去用过。方泳柔倒一点不怕，还笑着安抚李玥：“没事的，壁虎吃的是蚊子，又不会吃你。”
　　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手劲也大，胆子也大。周予困惑地看看方泳柔。
　　橡皮糖一样的壁虎也好，比巴掌还长的碧绿色螳螂也好，幸好它们每次出现都是以静止面貌，一动不动的，周予对它们采取统一方针：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只要没看见，就是不存在。
　　杂志展的手工活仍在继续，回南天一来，搁置在办公室地板上的岛屿基底与一些零散装置被湿气入侵，过了一个周末没人看管，情况不妙，只得报废重来，因此进度更加紧急了。周予是主力选手，她有一点美术基础，还非常擅长照虎画猫，总能莫名其妙地鼓捣出一些很像那么回事的东西来，可她爱神游的毛病难以改进，导致手上总是受伤，被这个割了那个刺了，终于十指贴了四块止血胶布，小关师姐见了问她，你是玉做的吗？这么易碎呢？
　　她举着那四块胶布，晃到106寝室门口，方泳柔正在叠衣服，见她来，问她怎么了，她就伸手要她看。她一关心是怎么弄的？她马上一本正经地逐一讲解，哪里是裁木板搭码头时被木刺给扎的，哪里是抽A4纸来画草图时被纸给割伤，她语气克制、声音平静，言辞间却是大肆渲染伤情，故作隐忍地微皱着眉头说：“一直流血，流到地上。”
　　方泳柔还未聊表慰问，李玥背着书包回来了，瞄见她这一双手，大呼小叫：“怎么搞的？容嬷嬷拿针扎你了？”一句话将她前文的渲染全面击碎，泳柔乐得直笑，还好心替她解释：“是木刺给扎的，流了好多血呢。”
　　“消过毒没有？我找碘酒去，你等着，重新给你包一遍。”李玥风风火火往108去了，大有找出碘酒就要撸起袖子把她摁倒的架势。
　　她摆出来博取同情的手还悬在半空，泳柔便伸手轻轻托住，起初是某种漫不经心的玩闹，像小孩子玩掌心触碰又抛起的游戏，忽然，泳柔想起些什么，手指便下意识收拢，牵住她的手，凑近一些来，小声问她：“最近阿玥是不是怪怪的？”
　　“哪里怪？”她的视线看向牵住的手，肌肤的触感并不干燥，这发腻的回南天，令碰着的每一寸更紧密地黏连，好像马上要永远胶着在一起。在那一瞬间，她心里是这样盼望着。
　　方泳柔察觉她的视线，很快地，又很自然地放开了手。
　　“她最近连饭也不吃了，早读下课不去食堂，下午放学又说她要先去图书馆自习，打球也没以前勤快了，你说她会不会是去……”
　　“找到了！”
　　话只说一半，李玥的回马枪已经杀到，两个人马上闭口不谈，周予乖乖在泳柔床边坐下，十指纤纤任李玥摆弄，实际上她的伤口早就止血了，但李玥的热心肠必须有处安放，碘酒触及伤口那一刻，她向站在李玥身后的方泳柔投去一道幽怨目光，可方泳柔装作没看见，憋住笑转头看门外的夜空去了。
　　这时候，她的视线边缘忽然闪过一个黑点。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
　　她不该去看的。
　　若没看见，就是不存在。
　　那黢黑发亮的椭圆身躯，停留在柜子下层的鞋架上，长须触角微微抖动……
　　她的手一定也跟着抖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李玥顺着周予的目光扭过头去。
　　2011年3月下旬，春，梅苑宿舍楼大震荡。一声惨烈的尖叫响彻夜空。后来，周予的食指关节处被木刺扎伤过的位置留了一个浅浅的疤，她一直坚信是李玥给掐的。
　　李玥甩开她的手惊叫：“蟑螂！有蟑螂！”隔壁床上铺的女生闻言从床上弹起，像马上要从天花板掏一个洞逃走。黢黑椭圆受了惊，慌忙夺路，振翅起飞，它一拍动翅膀，屋内立即掀起七级海啸，比蝴蝶效应要迅猛得多，李玥一边团团转一边用力跺脚，两手狂乱地挥舞，试图为自己创造一个虚空结界，刹那几秒中，周予的脑子已接近停滞，她秉持一种不呼吸就不会被敌人发现的原则，一动不动地坐着，视线余光中捕捉到方泳柔铺着牡丹花枕巾的枕头，心里想的是，若一会儿她拿这枕头来防身，方泳柔会不会跟她绝交？
　　兵荒马乱之中，方泳柔弯身拿起一只拖鞋。
　　她彷如一个战神，一切动作都像动作片里最终决战前的慢放镜头。
　　音乐激昂，战神面庞坚毅地穿过一片混乱的杂兵，不疾不徐地为手中的A-K-47上膛。
　　周予屏住呼吸。
　　战神扬起手来。
　　枪声响。（实际是拖鞋拍在柜子上的声音。）
　　慢放结束，世界恢复正常倍速。
　　敌蟑应声，凄凉地从半空中滑落。
　　泳柔用纸裹起不再动弹的黢黑椭圆，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周予总算站起身，趁着没人注意，迅速往门口挪动了两步，确保敌蟑一旦诈死，自己可以马上逃跑。其他女孩不像她一般自持（自持是她的自我感觉），马上陷入对战神的狂热崇拜，隔壁床上铺恨不得以身相许，多亏泳柔，她才总算不用在天花板上挖洞逃生。李玥惊魂未定，她叫得嗓子都哑了，不得不清了清嗓子，还拼命摸着胸口：“吓死我了。我再也不来你们这儿了。”说完她就夺门而出，紧急撤离。
　　见周予还站在门边，泳柔问：“你不怕呀？还站在这儿。”
　　周予确认自己刚刚没有流露出害怕的痕迹，镇定地摇头：“这只蟑螂会飞，它怀孕了，孩子还没生下来就被你打死了。”言下之意是：你真残忍。
　　“我把你打死你信不信？”
　　天井对面的宿舍间纷纷有人出门查看刚刚那石破天惊的尖叫到底所为何事，小奇也推门出来，站在103门口，大声向她们喊话：“发生什么了？”她的目光追随李玥，“阿玥，刚刚是你吗？”
　　可李玥像什么都没听到，慌忙喊道：“周予！再不回来我锁门了。”随后匆匆进了108的门。
　　好像喊了那么一句，就表明她是没听见，不是故意不搭理齐小奇。
　　可事实上，她们已有两周时间没有说过话了。
　　李玥不与朋友们同行去食堂，打排球的时候，总待在离小奇最远的那个半场，偶尔小奇隔着教室窗户与她打招呼，她也不咸不淡的，应一下就闷头看书做题，要么就是忽然有什么要紧事，马上跟身边人说起话来。一切看起来都很自然，自然间又有一丝僵硬，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疏远不需要契机。
　　梅苑天井陷入蟑螂疑云之中，教生物的方老师在课上听说此事，唯恐天下不乱地告诉她们，蟑螂的繁殖能力名列世界十大榜单，看见一只，意味着附近还有一千只。一千只！埋伏在暗处的蟑螂大军令人心惶惶。宿舍的灯一熄，李玥就杯弓蛇影地竖起耳朵，一有风吹草动就以为是蟑螂出没。周予在黑暗中说：“一千只，10间宿舍，60个人，每人17只。”
　　李玥骂她：“睡你的！算这个干嘛！”骂完又自己算起来了：“你们说，泳柔一个人杀34只应该没问题吧？”
　　不巧，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算在方泳柔头上的杀敌配额越积越多，蟑螂若敢在5班的几间宿舍里冒头，目击者必奔走来报，害得泳柔被周予起了个新外号，叫蟑螂将军，这比以前的那些什么状元小妹、背书大王还难听多了，尤其以她那一贯假正经的可恶嘴脸说出来，更让泳柔恨不能把她掐死。
　　每次灭蟑大战，天井内大呼小叫，大家互相串门围观，三分害怕的被牵连成十分害怕，半成勇敢的被撺掇成十足勇敢，小事变成天大的事，变成拉扯胡闹，变成大声欢笑。
　　蟑螂好像知道李玥怕它们，欺软怕硬，老在108出没——应该说，据闻，它们老在108出没。最频繁的一周，连着三天夜里，传令小兵程心田跑来将泳柔叫到她们房间，可泳柔一去，根本找不见蟑螂的影子，找不见，又怕蟑螂随时冒头，于是留在108接受热情款待，聊八卦吃零食，临近熄灯才匆匆跑去洗脸刷牙。
　　这么折腾了几次，泳柔察觉不对，仔细一问，李玥说，好像就在那后边呀，她迷茫地问上铺的周予：“你刚刚是在哪里看见的？”
　　周予摘下耳机，伸手一指：“就在鞋柜那儿。”她盘腿坐在床上，身着长袖睡衣，奶白色套衫上绣着木偶匹诺曹，每次泳柔来，她都戴着耳机在床上翻杂志，人一多，她的话就变少。泳柔盯她几秒，她的目光开始游移，“就是那里。你再看看。”
　　泳柔瞧她分明就像心虚。“昨天跟前天也是你看见的？”
　　李玥说：“对。周予眼睛尖。上次在你们宿舍，不也是她看见的嘛。”
　　泳柔微笑：“那你见了怎么不顺便把它踩死？你不是不害怕吗？”
　　“……它们也是地球居民，我不想杀生。”
　　泳柔心想，此人真是狗屁不通，长得不食烟火，穿着可爱卡通，言行一本正经，思想乱七八糟，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保持一致。“你这骗子！”她压低声音。她下意识地遮掩周予的恶作剧嫌疑，将这当成她们两个人的秘密。两个人的秘密，听起来就让人心生愉快。
　　“我骗你什么了？”
　　“你就是当代的螂来了！”
　　周予笑一下，放弃假装无辜，弯下腰来凑近她，好像要坦诚什么秘密，结果只是很认真地问她：“我们明天早饭吃什么？”
　　我们。明天。
　　其实，周予偷偷在心里练习过这个词语组合。
　　她近来太忙了，午休与晚自习前都待在社团办，课时课间又要应对功课以免从年级前百滑落，只有早读下课短短四十五分钟得闲，因此她每天都格外认真地吃早饭，细嚼慢咽，将这段时间当作全身心的放松。心田与齐小奇常跟她们一起吃饭，有时旁边座位还会有其他同班同学，大家对于集体都有一种很自觉的追随感，一旦观察到身边人的餐盘都消灭得差不多了，或是有人已经停下了筷子，就马上加快动作，或是草草地将食物浪费掉，周予没有这种自觉，即使身在人群中，她也完全活在自己的磁场里，同学们注意到这一点后，也就纷纷结伴离席，她们意识到，在周予心中，大家不是“一起吃饭”，而只是凑巧坐在一起罢了。这种孤清是没有恶意的，顶多只是会被大家当成怪人，然而怪人往往也察觉不到自己的奇怪。
　　每天都只有方泳柔陪她到最后，周予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因为她与她是“一起吃饭”，是约定好的，是坚不可破的，至于其他人，来去是她们自由，她意识不到人家是等她等不下去了才走的。泳柔偶尔会带一本星火单词，自己背几个，时不时地提问周予几个，食堂宽阔，三面开窗，吊顶很高，不下雨的早晨，整个空间都沐浴在柔和清亮的阳光中。两个人总在四周早已空空荡荡的时候才收拾餐盘离开，学生们都回教学楼了，校道上也空荡荡的，她们有时聊天，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并肩走着，看花，每周都有某种花开，某种花谢。此时正是花的季节。
　　傍晚时候就没有这样的清闲了，一放学，周予就到社团办去，顺路在小超市买一个袋装面包和一盒牛奶，办公室里总有六七人在，大家携力开工。二十分钟后，程心田会有些狼狈地推门进来——手中提着七八人份的饭。
　　这天也与往日一样。
　　事情不知是怎么发展至此的。
　　反正，从某一天开始，大家都纷纷在下午课间跑到5班教室来，把自己的饭卡交给心田，理所当然地说：“拜托你啦。我放学去社团办帮忙。”
　　心田问她要饭卡时，她看看那厚厚一小叠磁力卡，沉默地摇摇头。
　　“我多买一份又不麻烦。你真不要呀？”心田笑，把饭分发给大家时，她也笑，谁都不会觉得她对此有所不满，她好像以此为乐，大家便接受得心安理得。
　　某个男生打开盒盖，嫌弃地大叫起来：“怎么是冬瓜啊？早知你帮我打这个，我还不如跟周予一样吃面包呢。”
　　周予闻言，顺手将手边还未拆封的面包扔过去，“跟你换。”她放下画笔，接过男生手里的饭盒，转开视线，“冬瓜挺好的，长得跟你有点像。”
　　哄堂大笑。男生也笑：“喂，怎么人身攻击？”
　　周予装作不解：“什么？”
　　她将饭吃完，独自下楼去洗手间，路过英语社，凑近半阖的门边去看了几眼，有个师姐问她找谁，她便问，《乱世佳人》在哪里排练？
　　听了师姐指路，她转去大楼另一侧的排练厅，正数第三间，念诵英语台词的声音自门后传来，她透过窗，看见李玥坐在角落，低头默念着手中的剧本。
　　方泳柔猜得还真准。周予静静站着看了李玥好一阵。
　　李玥终于转过头来。
　　她第一次在李玥的眼中见到那样窘迫的、躲闪的目光。
　　李玥从排练厅中走出来，左顾右看。“你怎么来这里了？你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迷路了。”
　　李玥掐了她一把：“你演技好烂！你会帮我保密吧？”
　　“干嘛要保密？”
　　“……我不是正式演员，只是来参加排练，到时候又不能上台，告诉大家干嘛？”
　　她脱口问道：“B角？”
　　“你怎么知道B角的事？泳柔告诉你的？”
　　“……不是。我猜的。”
　　李玥又锤她一下，“都说了你演技很烂！我又不会怪泳柔。总之，我来排练这件事，就你，我，我们两个人知道就行了。”
　　周予望向排练厅内。“哪止两个人？这里那么多人。”
　　“你烦不烦？我是说，别让班里其他朋友知道了。”李玥想了想，又特意叮咛：“也别告诉泳柔。要是告诉了她，她说不定就告诉……别人了。”
　　哪个别人？周予没有细想。“哦。”
　　“哦什么哦！”
　　周予忽然说起另一件事：“最近我们在准备展览，”她是个不擅长引导话题的人，只好开门见山，“心田每天都去食堂帮其他人打饭。她一个人，买七八份。”好像听起来不够严重。她改口说：“十几份。”
　　“那么多？这些人自己没长腿吗？就不能轮着去？”李玥果然忿忿不平起来，“等下次，明天！明天他们来我们班的时候，我骂他们。程心田那人就是太好说话了，总是笑，我倒宁愿她像上学期在卡啦OK一样，有点脾气，才不会被欺负。不过，也不知她那天是怎么了，可能有心事，后来我问她，她也不说，笑笑笑，成天笑。”她越讲越气，恨铁不成钢。
　　目的达成，周予很快溜号，回到新风的办公室，自窗户望出去，今日的排球场上是些陌生面孔，早些时候下过雨，地上还有几处水渍。
　　她埋头做手上的活。因回暖而潮湿的南方三四月便这样时而雾时而雨，像明媚如花的少年人揣着各自心事一般流逝，有不快乐，但那不快乐是像水珠一样轻的。
　　每个人的心都插上翅膀，恨时间不能光速往前进，各种活动的宣传日渐铺天盖地，器乐街舞演出、流行音乐会、辩论赛、冷门学术沙龙、书法艺术展、球类趣味赛……这一切令所有人都能将繁重课业与残酷排名暂时抛开，朋友们一碰面，先是互相吹嘘一番自家社团的活动，再约定好去为对方捧场——实际上，最令少年人们快乐的事情便是“约定”，一起达成某件事情的约定、互相支持对方的约定，大家是为了未来的约定而对未来满心期盼着。
　　校庆开幕前的最后一周，返校时候是个大好晴天，气候暖和得正宜人，泳柔将秋冬外套正式剔除出上学的行囊，轻装上阵，空气舒爽，微风正好，她的心情也正好，走入那一方熟悉的天井，周予正站在106窗前，见她来，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近，像在等她。
　　周予也脱了外套，只穿着校服衬衣，身子薄，眉目清，干净得像此刻的天。明明是日日都见，周六一早放学回家，周日傍晚就返校，可泳柔却忽然觉得与周予久未见了，久别重逢，令天地可亲。
　　“在这干嘛？周大善人。等我呀？”自从周予发表“不杀生”言论之后，她就常常以此取笑她。
　　周予没有否认，只等着她将行李归置好。“走吗？”
　　“去哪里？”
　　“你跟我走。”周予在表达期盼时，总有些隐约的别扭，因此显得可爱。
　　她跟着她去，两个人上了高一教学楼最顶一层，途经几间新媒体大教室，走到一间门窗紧闭的教室门口。这一层没有班级，学生们不来上课时就寂静无声。
　　眼前这间教室没有门牌，厚重的窗帘挡住视线，看不见内部是何面貌。“这间教室是干嘛用的？”隔壁是电脑课的教室，再隔壁是英语视听课的教室，唯独这一间，方泳柔从没来过。
　　周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锁。
　　屋内另一侧的窗帘也拉着，灰暗笼罩整个空间，两个人进去，周予将门关上，临时透入的光源消失了，泳柔站在原地，眼睛一点一点适应，这阴影中的整个世界，也一点一点地向她开放着。
　　这间教室没有讲台与课桌椅，显得尤为宽阔，泳柔能够看见内侧窗下有一台轮廓起伏的庞大装置，占去室内三分之一的空间，其余的地方零散放置着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桌台，像围绕着巨大岛屿的伶仃浮岛。
　　“你不开灯吗？”她问周予。
　　“嗯，天黑了，该开灯了。”周予走向那一台大型轮廓，弯下腰去摸索。
　　一串小小的黄色灯光亮了起来，随后是另一串，再一串，泳柔看见了，那是岛屿的山陵之间，一座又一座小小的村庄，还有挂着红灯笼的集市街道，然后是庙宇院中的香炉，再是最角落处的小小码头，码头边上的蓝色水面上浮着一串挂连在一起的渔船。
　　小岛在夜晚亮灯了。这里是新风社的展览厅，眼前是一座岛屿的模型。
　　南岛中学的灯最后被点亮，校名的四字灯牌缠绕在石砖颜色的小楼顶端。
　　周予说：“我们就在这里。”
　　方泳柔微张开口，心中触动，惊叹得无话可说，她看不出那些精巧的小部件都是用什么做成的，她的手指触到最边上的沙滩，摸到一手细细的沙。
　　周予说：“然后，天亮了。”她拉开窗帘。
　　小岛的天亮了。
　　一切都熠熠生辉地出现在泳柔的眼前，丘陵是绿的，上边覆着植被，还有一丛一丛的森林，柏油色的环岛公路沿海铺开，上边驶着一辆小小的107路公交车，还有两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
　　教室窗外云霞漫天，本是日落，此刻却变成了眼前小小岛屿上的日出，小岛的天空笼罩着小岛。
　　泳柔说：“我家在这里。”她指向一处村庄的边缘。那里没有“状元之家”的小牌子，她很满意。“我走这条路，”她的手指一路移动，绕出丘陵，走上沿海公路，“就这样走到学校。”她的手指抵达南岛中学。“然后就见到你了。”
　　“以前呢？初中的时候怎么走？”
　　“初中在县里……”她仔细看着，手指再次从家出发，“这样走。我都骑车去。沿路有一家卖炸串的，一家租小说影碟的。我的压岁钱都被这两家店赚走了。”
　　“小学呢？”
　　“小学在家附近，是我们附近几个村子合办的。”她看来看去，“这上边没有，大概在这个位置吧？我都走着去的，我们一整个村的小学生一起去，一路上吵死人了，每天都有人摔进溪里去。”
　　“你呢？你也摔过？”
　　“我才不像她们一样幼稚，满身湿了还怎么上课？”她一直俯身看着小岛，这才抬起头，看见周予站在窗边注视着她，眼中映着窗外柔软如纱的云霞。她急忙低下头，却不知自己在急忙些什么。“还有一条路我最常走，就是逢年过节，跟我妈一起去庙里上香。”她的手指寻到圣伯公庙，发现那儿放置着一个小小的签筒。“这是什么？”
　　周予拿来递给她。她摇一下，掉出一根签，是用裁成一半的竹筷做的。这一签是“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又摇一签，是“直挂云帆济沧海”。整整一筒，全是上上签。
　　“这是你想的？”
　　周予诚实否认：“不是。是心田。她说做给高三师兄姐。”
　　“我就知道。你这种螂来了的骗子，怎么会出这种好心肠的点子。喂，怎么一直是我在讲？你才是展览的导览员。”
　　导览员支支吾吾：“我现在业务还不熟练。还没完成呢，门口的海报没贴，杂志也还没印好，还有一些小东西要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嘀咕着说：“你是我的第一位观众。”
　　方泳柔没有回应这句话，她正仔细观察着手工岛屿边缘的某一处，虽然依比例看来有些太短，但那确实是海之角的位置，“海之角上怎么没有灯塔？”
　　“灯塔？”
　　“你看，这个角叫海之角，在最尖尖这个位置，有一座灯塔。海岛都要有灯塔的，夜里开灯，用来指引海上的船。应该还有其他灯塔，但这一座离我家比较近，我只去过这一座。”她四处看看，发现这座手工小岛上，没有任何一座灯塔。
　　“……地图上没有显示这里有一座灯塔。那座灯塔是什么样子？”
　　“就是白色的外墙，不过有点脏，上边有一圈屋顶，再一圈屋顶，然后一个尖尖。”泳柔拙于描述，只能说是个白色的圆柱体上顶着个矮矮的圆锥体，“灯塔都长得差不多，你上网搜搜看。不过，没有灯塔也不碍事，这座岛已经够好看的了，你们的展览一定会很受欢迎的。”
　　周予对她的恭维并不买账：“你不带我去看吗？”
　　“……也可以。”她计上心来：“要不，这周末我们就去。”
　　她快速对“我们”的定义做出了补充：“你，我，心田，再叫上小奇跟李玥，说不定，这样她俩就能和好了。要不再叫上……”
　　周予一脸为难地打断道：“人太多了。”
　　“那就我们五个。周六放学，我们一起去看灯塔。”
　　她们立下约定。

17-4
　　庸俗碎光在花哨的墙面上飞转，谢顶的中年男人梗着脖子高歌完毕，在台上对麦克风嘶吼至浑身颤抖：“卡啦永远OK！谢谢大家！”
　　方细撑脸坐在角落的破烂软包卡座，看着这出闹剧。
　　“你们平时就来这种地方？”她看一眼手表，略显鄙夷地说：“晚自习还没下课，就喝成这样了。”
　　“有什么不好？多热闹。”虞一嘻嘻笑着将开心果送入口中，高举啤酒杯为上台献唱的乡民欢呼，这间落后的歌厅没有包厢，所有相识与不相识的客人都共听一曲。“好好的周五晚上你不去约会，怎么跑来参加我们这种老掉牙聚会了？”
　　方细的杯子只空了三分之一，虞一已喝掉第二杯了。
　　“哪里老掉牙？不是有你这种年轻时髦的美女在吗？我总不能次次都缺席。”实际上，她以前从没参加过类似这样的年级组聚会，此时坐在这里，正是为了躲避所谓的“约会”。
　　虞一笑开了花，“酒真是个好东西，还能让我听见方老师夸我是年轻时髦的美女。”店老板阿海送来一碟鱿鱼干：“虞老师，来一碟南岛特产，送你的，吃吃看。今天啤酒怎么样？上次你说不喝珠江，我特意进了乌苏的。”银色灯球的碎光落在虞一略微上翘的眼角，像一只蝴蝶停落，“多谢海哥。”她笑着眨眨眼，那只蝴蝶扇动翅膀。
　　方细不知他们是怎样结识的，总之美女走到哪里都不缺人献殷勤，阿海回柜台去忙，虞一撕开一条鱿鱼干，只吃一点就将剩余的搁下，“太硬了。”她笑笑的，不像方细会对不喜欢的东西冷言嘲讽，却有一种真正将其拒之门外的干脆的冷漠。
　　“喂，不要浪费渔民的心血。”渔民的女儿提出抗议。
　　“哎呀，抱歉。”此句当然不真心。那蝴蝶的翅膀闪闪烁烁。“说真的，方老师，”虞一斜过身子与她耳语，“你是不是不想跟你男朋友约会，拿年级组聚会当挡箭牌？”
　　“是是是，全被你猜中。”越是轻易承认，越让人不敢相信，反正都是酒后醉谈，谁也当不了真。
　　情人节至今，她与温水鸿交往两个月有余，每周末见面，周五或是周六，其他时间，她一概说要备课。见面无外乎吃饭看戏，饭桌上自然是规规矩矩对面坐着，电影院里则在中间放一杯爆米花做隔断，并肩走一小段路时，草草牵过手，有几次告别，温水鸿要吻她，她说怕人看见，吻过两次面颊与额头，还有一次浅浅碰了嘴唇。
　　倒也不至于反感，只是无法投入，她不喜欢他人皮肤的质感，一触碰就会开始在心里想象皮下组织的组成模型。她谎称是初恋，不习惯与恋人相处，说这话时，她分明看见温水鸿眼中射出惊喜光芒，从此对她愈加热切，像要以大爱融化坚冰，实际上，她明白这只是男人无聊的征服欲作祟。在广州念书时，她当然尝试与其他男子接触过，但也磕磕绊绊，很快不欢而散，她自认对那些人算有一些欣赏，但触碰才知，那不是对亲密的向往。
　　听闻周五晚上有年级组聚会，她马上以此做借口，推了这周的“约会”。
　　音响奏起一段轻柔前奏，阿海大踏步将台上的话筒递过来，“虞老师，王菲的歌，我给你点的。”
　　虞一也就落落大方地开始唱了，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唱到这里，她牵方细的手，蝴蝶掠过她的眼尾眉梢与笑着的嘴角，与她共演深情。
　　三分酒意浮沉，方细任她牵着，笑她虚情假意，两个人拉扯几下，她静下心听她唱歌，看着她碎光中的美好侧颜，心中忽然想，自己从没能像这样在大庭广众下唱歌，从前没有，大概以后也不会，人与人如此不同。她想着这些，没有一秒钟想到皮下组织。
　　歌唱完，就有其他桌的男士来请虞一喝酒，与那个阿海一样，方细一眼就知他们绝对没戏，县城的普通男人，个子不高还罗圈腿，皱巴巴T恤衫底下突个小肚腩，笑起来一口黄牙。请了一杯，还不停从他们卡座转头来向她们挤眉弄眼，终于有一个硬是挤过来坐，说要“交个朋友”。
　　“不太方便呀，大哥。”虞一牵起方细的手，“我们是一对，你看不出来吗？”
　　其他同事权当看热闹，没人戳破她。
　　男人夸张大笑：“你骗我玩的。你们两个都这么漂亮，长发飘飘的，同性相斥，我懂的。不是本地人哦？你们城市人就爱开这种时髦玩笑。”
　　方细说：“同性相斥是物理。实际上，生物界中存在很多同性恋行为。”
　　男人好像不习惯这词汇，表情尴尬起来，“哎呀，哪有什么同性恋啦，都是玩玩而已。我们也是出来玩的，明白的啦！再请两位美女喝一杯呀？”
　　“不了。喝多了，想吐。”虞一笑着倚向方细肩头。
　　“那请你合唱一首歌？请你一杯酒，一起唱首歌，不过分吧？”
　　同事们劝阻，他才知她们一行人数众多，又是名校教师，这在岛上是地位颇高的社会身份，不是他能轻易得手的纠缠对象，只得悻悻离去了。方细心里厌烦，拉虞一衣袖：“不如我们先走，这里空气不好。”
　　王主任站在永远歌厅门外打电话，见她们出来便问：“虞老师、方老师，要走啦？”她凑近来跟虞一说小声话：“那个阿海没有骚扰你吧？他对你有意思，我看出来了，我跟他说了，让他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要是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你就跟我说，下次我们换地方。他哪配得上你啊？真的是，比起上次姐跟你说的那个公安局的男孩子，真是差得远了。你考虑一下呀？”
　　虞一连连点头：“考虑。我这就回公寓去好好考虑。”
　　“方老师，你呢？终身大事有着落了吗？用不用我帮你留意留意？”
　　方细也连连点头：“有。我这就到我对象家里去。”
　　她走至隔壁小巷，从停得歪七扭八的摩托车堆中捉出自己那辆，醒觉自己刚刚遭人劝说喝了一点酒，坐着时还不觉得，一起身酒意即刻上涌，她回头看虞一，摊手，“只能走路了。”
　　虞一从她手中接过车头，将脸颊边卷发拂至耳后，神采如常，毫无醉态。“我来开。”
　　一定是疯了才会上这辆贼车。方细想。
　　但酒精令身心发热，灵魂势必想要挣开一些什么。
　　“方老师，你的酒量是不是有点差？”虞一把控车头，车速匀匀，风也匀匀。县城过了夜九点就少有行人，一拐出主干道，更是只剩黑夜与风与她们一车两人。
　　“虞老师，你在酒驾。”
　　虞一大笑，“你是我的共犯。我们应该马上辞职，避免荼毒祖国的花朵。”
　　方细晃晃发昏的脑袋，喃喃地说：“快十点了。小孩们要下晚自习了。”她的时间是以学校的工作为刻度的。
　　“你要我送你去哪里？你对象家如果在市区，我就只好把你抛在路边了，摩托车不能上大桥。”
　　“喂，你骑着我的车，居然扬言要把我抛在路边？”
　　“好吧，你要去哪里？我会送你去天涯海角。这样可以了吧？”
　　“不去天涯海角，回家就行。”
　　“回家？你说回教师公寓吗？”
　　“嗯。那就是我的家。我没有别的家了。”
　　虞一沉默地开过一小段路，随后说：“你要是觉得晕，就靠着我。”
　　“好的。”方细将脸贴在虞一的后肩，闻见一点染发膏的气味，香水的气味，当然也有酒的气味，那是花花都市的气息。她喝醉了，酒精发作至最大限度，她忽然觉得非常困，可以乖乖听令，也可以说出一切心声。“虞老师，你说，美丽算不算一种资本？如果算的话，那你应该算是富可敌国。”
　　“哪种资本？你是指，他们看我美丽，就请我喝一杯酒，请我喝了一杯酒，就要求我陪他们聊天，唱歌，上床。这样的资本吗？”
　　换方细久久沉默，久得虞一疑心她睡着，怕她歪倒，腾手来拉她的手环住自己的腰，她才又说：“要下雨了。”
　　“最近一直下雨。”
　　“这次是大雨。”
　　“你怎么知道？”
　　“我闻得出。大雨之前的海岛，就是这个味道。我在这座岛上太多年了。你知道这里有个地方叫海之角，那里有一座灯塔，以前小时候，我们村那些小屁孩都觉得那就是全世界最远的地方。我比他们聪明多了，我知道那根本不是，这世界很大，特别特别大。虞一，你就是从那个特别特别大的世界来的。”
　　摩托车行驶得很慢，越来越慢，才足够听清风中的平静耳语。
　　虞一说：“我们要到家了。”
　　*
　　墙上时钟差一刻十点。教室里秩序不佳，周五晚自习，全年级只有一个值班老师巡堂，周末在即，校庆临近，教室里挤着六十几颗蠢蠢欲动的心。
　　周予摊开角与角完美对折的纸条，方泳柔秀丽工整的字迹写：心田明天不能跟我们一起去了。
　　她回：为什么？
　　好像是家里的事。还有，可能要下大雨了。
　　你怎么知道？
　　蜻蜓飞低了，而且，我闻得出。
　　周予提笔在最后一条回复下写：狗鼻子。然后将纸条叠起，夹入学生卡套内。
　　她闻不见空气中有任何异样。
　　程心田一动不动地趴在桌上，像在睡觉。去年秋天在花鸟市场看见的事，周予一直放在心底，从未细想，也没去深究，她知道发生在永远歌厅的事情一定与那有关，但她问不出口，就算问了，得到了答案，然后呢？她不懂安慰人。要是无意中获悉这个秘密的人是方泳柔就好了。
　　若是她的话，会怎么做呢？周予俯身趴到桌上，全班都在走神，她也偷起懒来，散漫浏览着眼皮底下的英文阅读题，目光不时飘向泳柔的背影。
　　明天就是一起去看灯塔的日子。
　　这一周好似特别漫长，又特别快乐。
　　虽然每天都过得没有什么不同，起床号午休号熄灯号，预备铃上课铃下课铃，食堂的菜色循环出现。但这周天气晴朗，晒在天井的衣服们都干爽起来，也许因为这样，才特别快乐。
　　下课铃响，她脚步轻松地回宿舍去，走出户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空，确信并无半点要下雨的痕迹。
　　明日天晴，去灯塔的路上，她要漫不经心地问方泳柔一句，你不是说你闻得出要下雨？
　　她打定这样的主意，拧开宿舍的挂锁时还在偷笑，她推门，然后笑容僵在脸上。
　　她觉得她一定跟那只蟑螂对视了。
　　她静止。它也静止。
　　螂来了。螂这次真的来了。
　　她默默退后一步，将门轻轻关上。她的手在发抖。一定是因为这只蟑螂大得太夸张，她才怕成这样。
　　她握着门把，站在原地，试图重启自己的大脑，此时有信号输入，是脚步声与谈笑声渐近——方泳柔与106的其他同学们一起回来了。
　　她强装淡定，尽量不那么仓促地向方泳柔走去，其实心里大喊：蟑螂将军！救救小女子吧！
　　“你干嘛？”方泳柔在106门前停下脚步，让开身子，让室友们先进屋。
　　她张口两次。泳柔困惑的目光渐渐带笑。她总算发出声音：“……有蟑螂。真的。”
　　“哦，你又不害怕，找我干嘛？它是地球居民，你不是要和它和平共处吗？”
　　“……李玥害怕，她快回来了。”
　　泳柔嘁她一声：“带路！”
　　她毕恭毕敬地为将军引路，开门之前告诉泳柔：“就在那个白色的行李箱上。”然后打开一条门缝，自己躲在门后，避免看到屠杀现场。
　　将军进了屋，并无什么想象中的战火纷飞的大动静，而是速战速决，很快就矫捷地闪身出来，手中捏着一团白纸。
　　周予尽量不去看那团白纸。可其中好像露出了一条触须，还轻微晃动了一下。
　　一定是风。
　　方泳柔说：“喏，你的动物好朋友。还活着呢，你要不要拿去放生？”
　　周予假装没听见，“我觉得，丢到厕所去冲掉比较好。”蟑螂九条命，扔进垃圾桶，指不定会在半夜复活。
　　“还说不杀生呢，明明是要对人家赶尽杀绝。蟑螂都出窝了，我看，明天真的会下大雨。”
　　“下雨可以撑伞。”她小心翼翼地将话兜住，怕泳柔说要取消明天的约定。
　　泳柔走去将蟑螂冲掉，临走还在她眼前虚晃一下那团白纸，骂她一句：“叫你装不害怕！吓死你！”
　　天井里热闹起来。周五晚上总是最热闹的，大家要排队打电话回家、要“清理”掉这一周还没吃完的零食、要欢庆周末终于到来。
　　李玥与齐小奇前后脚回到天井，身边簇拥着各自的好朋友，大声谈着各自的笑，像天空中两朵各不相干的云，暗自较劲地憋着雨。
　　108与103分属天井两侧，她们像两条相交线渐行渐远，各走各路。
　　直到齐小奇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喊：“喂！李玥，明天见。”
　　李玥被她叫住，别扭地应了一声：“哦！”
　　泳柔好说歹说几次，李玥才终于答应与她们同去看灯塔。
　　齐小奇走过来，同周予打了个招呼，向她们提议道：“要不明天你们也别回市区了，留在泳柔家过夜。等天黑了，我们一起去海边放烟花。”
　　过夜、烟花……周予还在缓慢思考这个提议，李玥已经忙不迭地拒绝：“不行，我下午就得回家，我要跟我爸妈一起吃晚饭。”
　　齐小奇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笑，“什么饭那么重要？都一起吃了那么多年了，少吃一顿不就行了。”
　　李玥语气冷硬：“怎么不重要？平时也就周末能一家人一起吃几顿饭。”
　　“不去拉倒。小屁孩，那么恋家。欸，下周表演赛，你要不要跟我一队？”小奇伸手要去搭李玥的肩。
　　可李玥躲开了。“等师姐来分队就行了。”
　　此刻异样的氛围莫名像是暴雨前夕，一切如常却忽然刮起肃杀的风，两个人，一个嬉皮笑脸却不断试图去触碰底线，一个黑口黑面紧紧绷着心内脆弱的弦。
　　“我去刷牙了。”李玥转身要走。
　　“干嘛这么冷漠？你最近都不怎么去练球，忙什么呢？该不会又去参加那个什么英语戏剧节了吧？”
　　小奇嗓门太大，引来好几个同学侧目。
　　李玥的动作凝滞了一刹。
　　周予后退一步靠住墙，风雨欲来，她必须躲入避雨的屋檐。这两个人都是她所不能理解的类型，她不理解这世上所有狂风骤雨般来临的情绪。不理解，只能观察。
　　李玥咬牙切齿，眼中已经腾起怒火：“关你什么事？”
　　“凶什么？不会被我猜中了吧？”小奇像是对李玥的情绪毫无察觉，又像是故意要激怒李玥，实际上，莫名被冷落了好几个星期，她也郁闷已久，“他们又来叫你去演那个什么英蒂吗？”
　　“是的，他们叫了，他们还叫你一起去，叫你去演斯嘉丽呢。”李玥冷笑。
　　“你怎么知道的？我才不去，那么无聊。你也别去了，干嘛拿热脸贴她们的冷屁股？”
　　“是吗？人家是冷屁股，你是什么啊？”
　　“什么我是什么？”
　　李玥逐字逐句地说：“你是一把尖刀子，你扎了人还笑呢，还以为你是在跟人闹着玩呢。我不跟她们在一起，难道要跟你在一起，等着听你说我只适合演毒皇后吗？”
　　齐小奇不再笑了。“跟我在一起怎么了？李玥，你真无聊，一句话能记两个月，又不是我不选你演那个什么斯嘉丽，你冲我发什么火？”
　　“我没冲你发火，只是请你别来招惹我！”
　　“谁招惹你？你不跟我一队就算了，反正你也懒得去练球，你就一心只有英语社，球队只是你的备胎！”
　　话说到这里，双方都变得不可理喻、寸步不让起来，没有任何意义的争吵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偏偏这两个人都是这个天井中个性最强、最出风头的人，朋友们过来劝阻无果，周予近在风暴边缘，却彷如神隐，甚至开始走神想象自己是一只变色龙，正在与墙面化为一体。可变色龙太丑了，她犹豫起来……
　　隆隆一声。穹顶之上一阵闷雷涌动。
　　周予回过神来。
　　方泳柔终于出现在去往公共浴室的拐角，正与大头聊得热火朝天，手上还比划着物理题里的物体受力方向，周予试图向她发送脑电波：快别学习了，这边要打起来了。
　　李玥大吼一声：“我懒得跟你吵！神经病！泳柔！”她扭过头，把方泳柔吓了一跳，“我明天有事，不跟你们去了！”
　　齐小奇不甘示弱：“你不去就不去，我还不想跟你一起呢！”
　　“谁在乎你想不想？借过，我要给我爸妈打电话。”
　　“这路这么宽，没人拦着你。你就回家去当你的乖乖女好了！”
　　“回家怎么了？像你一样整天在外面晃来晃去的就光荣了？我看你根本没什么真心在乎的，你不在乎家人，也不在乎朋友，所以你说话才那么伤人。”
　　无意义的车轱辘话到此终结，两个人各自负气离开，齐小奇甩上103的门，李玥像听不见一样径自打起了电话，方泳柔目瞪口呆，问周予发生了什么。
　　周予描述得太简略，泳柔再问她细节，她只好说：“全程一共说了五次无聊，六次有病，还有两次莫名其妙。”
　　“……我看莫名其妙的是你才对，数这个干嘛！”
　　又响了一声闷雷。
　　泳柔叹一口气，“我就说了要下雨。”她担心地望向103紧闭的房门。
　　“说不定只打雷，不下雨。”
　　“要是雨太大，去灯塔的路会淹水的，海边的风浪也会特别大。”
　　周予不再说话了。
　　泳柔瞧出她的失望。“要不，我们约好，明天一早吹起床号的时候，如果不下雨，就照原计划，要是下雨了，计划就取消。打雷闪电的，你还跑到海边去，不怕雷劈你呀。”
　　周予一夜难眠。
　　也许是睡得很浅，浮于梦的边缘，任何一点异动都使她惊醒，她在意识忽然聚焦的时刻点亮手表，第一次是十二点半，再然后是两点、三点半……
　　没有下雨。但越来越热。
　　夜空把自己编得越来越密，像一个黑色薄膜袋逐渐收拢。
　　雷持续在响，凌晨四点，一道闪电将夜空照亮。
　　仍没有下雨。夜已经密不透风。
　　周予彻底醒来。
　　她躺在床上，均匀地呼吸着，脑内混沌，不知躺了多久，又坐起来发呆。
　　忽然，一点什么微小的东西迅疾地砸在窗玻璃上。
　　喧哗声随即来了，很快在窗外形成围拢之势。
　　她将窗帘拉开一角。
　　凌晨五点四十八分。下雨了。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顷刻间吞没了整个世界与所有属于明日的约定。
　　十二分钟后，六点整，起床号按时吹响。
　　雨太大了，即使撑着伞，一踏入雨中也会马上周身透湿，宿管老师在外边回廊上飞速走过，用力拍每一扇房门：“大家注意！早操取消了！等雨小一点了就到教室去上早读，今天不记迟到。不到放学时间不开校门，不要乱跑！”
　　天井内好像泄下一注巨大的瀑布。
　　周予换衣洗漱完，走出公共浴室，看见方泳柔与齐小奇站在远处的回廊边玩水，两个人轮番把手伸到雨里去，然后将水甩到对方身上。整个世界只剩雨声，可她却好似听见她们的笑声，从磅礴的嘈杂中，准确无误地传来。
　　所有人心照不宣，灯塔之行取消了，无需再做任何确认。
　　她躲进宿舍内，偷用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时间太早了，想必会吵醒阿妈。阿妈的声音果然是哑的：“哦，不和同学出去玩了吗？嗯，妈这边也在下雨。好，去接你。”
　　雨势近乎恐怖，直到早读下课，仍下个没完没了。
　　部分没有家长接送的同学滞留在教室里，方泳柔站在窗边看雨。周予取出雨伞，向泳柔走去。“你带伞了吗？”
　　“啊？”方泳柔回过头，看见她背着包，“你要回家啦？你家里人开车来接你吗？”
　　“嗯。”
　　泳柔笑着说：“真羡慕。你就照着网上的图片做一个灯塔好了，不做也没关系，大家又不知道那里有灯塔。下周就校庆了，祝你们的展览成功。”
　　她犹豫要不要将伞递给方泳柔，可窗外窜过一个人影，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喂！阿柔！”是齐小奇来了。“你带伞没？”
　　“没带！”方泳柔一下现出懊恼的表情，那是在亲近的人面前才能自然释放的神态。“我把伞跟外套都晾在天台了，这周没带外套，伞也忘了去收。”
　　“笨！我刚刚从教室柜子里翻出来一件雨衣，我们挤一挤，跑回去怎么样？先去我家，你在我家吃午饭也行。周予，你也在。你怎么回去？”
　　周予答：“我妈来接我。”
　　“哦！真羡慕！”齐小奇边说边伸了个懒腰，将尾音拖得很长。她们的羡慕都只是场面式的玩笑话。“对了，阿柔，把你的物理笔记带着。”
　　泳柔问：“带那个干嘛？我物理作业写完了。”
　　小奇讨好地笑，“冯曳让我帮她跟你借。”
　　“冯曳？她不跟你借，跟我借干嘛？”
　　“还能干嘛？她想跟你和好咯。”
　　“我跟她有什么和好不和好的？又没要好过，也没不好过。”
　　“哎呀，上次她不是对你态度不太好吗？她就是不想你讨厌她，又不好意思自己找你说。她太笨了，还嫌我的笔记乱，她看不懂！快，你找找，这两天借她抄完，明晚我给你带回来。”
　　周予站在一旁，既听不懂她们的对谈，也不再自讨无趣。她不打一声招呼便转身走了，小奇见了，问泳柔：“周予这人怎么话这么少？你平时跟她一块吃饭，她也不说话吗？”
　　泳柔探头看着周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说啊。你不在，她就话多了。”
　　“干嘛？只跟你一个人说话是吧？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你别自作多情，人家才懒得不喜欢你，人家是跟你不熟！”
　　两个人与平常一样讲着玩笑，方泳柔却忽然想，这是从没有过的。在她与小奇的共同交际圈子里，周予是第一个只属于她的朋友。从前，朋友们要么是与她要好，但与小奇更要好，要么是只与小奇要好，对她只是爱屋及乌。就连李玥，不跟小奇闹别扭的时候，在球场上总是三句话不离小奇，两个人动不动就要互损一嘴。
　　她想到这里，顿时感到极大的满足，这世上有着只偏爱她，而全然不偏爱小奇的人，这是一种幼稚的虚荣，她一边沉浸在这种虚荣之中，一边惊觉：原来，自己对小奇也有着这样微妙的嫉妒。
　　方泳柔从课桌里找出物理笔记，撕了一张便贴纸，写上：“给冯大妹，不谢”，贴在扉页上，然后将本子塞给小奇。小奇看了笑说：“你这是蓄意报复。”
　　她笑而不答，她又不是观音菩萨，挨了人骂还得坐在莲花上假笑。
　　她们取行李一起下楼，小奇撑起雨衣，两个人挤在一块走，很快就被大雨泼得浑身狼狈。泳柔想起心田，想起昨日无意间撞见她眼眶含泪，早读一下课，她就慌忙离校了。这样大的雨，不知渡轮还开不开放，但愿心田平安到家才好。
　　此刻，周予应该已经坐入开着空调的车内，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安安稳稳地往家驶去了吧？
　　一阵大风，雨水泼入雨衣，顺着方泳柔的发梢淌了下来。
　　周予收束雨伞坐入车里。坐在方向盘后的是小朱阿姨，不是阿妈。
　　小朱阿姨告诉她：“你妈妈今早才到家的，做了一晚上手术，就让我来接你了。说是手术很成功，那个病人后边说不定有希望正常生活呢。”她握着方向盘，话中充满憧憬：“你说你妈妈的工作多有意义。人生要能重来一次，我就拼命读书，争取也当医生。这一辈子，能够救人一命，那真是不白活呀。”
　　周予没有答话，只看着窗外的雨。
　　车子驶离了学校正门。
　　方泳柔与齐小奇艰难地走到了门卫处。
　　保安亭檐下挤着一众家长，其中有个毫不起眼的，抬起胳膊向她们招手。
　　泳柔快步跑去：“阿爸！”
　　小奇跟在她身后叫：“三叔好。”这是自家孩子的叫法，村里的其他小孩都叫阿礼叔、排档叔。
　　阿爸骑了摩托来，还带了一件干净的雨衣，可一架摩托载不了两人，泳柔为难地看看阿爸与小奇。“要不我们挤一挤，反正也不远。我们以前不也是这样挤一辆摩托的嘛。”
　　以前她们还都只是一米出头的小豆苗，而今大不相同，况且雨势太猛，多带一个人，危险陡增。小奇大度一挥手：“三叔，你们先走，我没事，我去找同学玩一会儿，等雨小了再走也行。”
　　阿爸不是什么热心肠的长辈，交代两声就走去取车，泳柔依依不舍地拉住小奇，却发现她的目光飘向另一处避雨篷——李玥正站在那里。
　　阿爸喊：“阿柔！走了。”
　　她叮嘱一句：“你可别再去惹李玥。”
　　小奇目送泳柔离开。阿礼叔的背影并不高大，可泳柔缩在他身后，成了小小一个，他像一块巨浪中可靠的礁石。
　　她扯下雨衣的兜帽，马上将泳柔的叮咛抛诸脑后，向李玥走去。
　　“等谁呢？”她站到她身旁。
　　李玥瞧一眼她身上透湿的雨衣，站远一步，冷冷地应：“等我爸妈。”
　　她走近一步。
　　“你干嘛？”李玥皱起眉。
　　“没干嘛啊，你躲雨，我也躲雨，不行吗？”
　　“……随便你。”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片刻。昨夜所有愤怒已在爆发过后哑火，像被这场大雨浇灭。
　　齐小奇说：“喂，你们家周末吃饭，是出去吃，还是在家里吃？”
　　“……你问这个干嘛？有时候在家吃，有时候出去吃。”
　　“每周末都是吗？在家吃的话，都做几个菜？吃饭的时候看电视吗？”
　　李玥疑惑地看着她。“四菜一汤。齐小奇，你别没话找话，谁家不是这么吃饭？”
　　“我家啊。”齐小奇开朗地笑了，“我妈是开理发店的，每天饭点的时候都在忙。我有时候带饭去店里给她，她来不及吃，下午两三点才吃午饭，都凉掉了。不过我不太会做菜，就会炒土豆丝什么的，每次都只做一个菜。”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没干嘛。我说我的。我每周末回去，都想等着她一起吃顿饭。就在店里的小桌子上吃也可以。但她总催我，叫我自己先把饭吃了，我就只好自己吃了。我做的饭一点都不好吃你知道吗？我老算不好要放多少水，有时候煮得太硬，硌牙，我妈还骂我，叫我将来要出钱给她装假牙。”说到这里，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说：“一个人吃饭真没意思。”
　　“……你真笨。水放这么多，”李玥用手比划给她看，“就比米高这么一点。”
　　李玥的妈妈来了。“玥玥！”她撑着一把大伞。“你久等了？你爸在车里呢。昨天跟楼下邢叔说好了借车的，他一早又说有急用，就来晚了一点。这是同学吗？”
　　小奇与她问好。她应：“你好。你爸妈有来接你吗？你家在哪里？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海？”
　　“她不过海的。”李玥躲入母亲的伞下，“齐小奇，我走了。”
　　她们道别。李玥走了几步，忽然在大雨中回过头来。
　　她喊：“齐小奇，下周表演赛，你跟我一队吧？”
　　齐小奇应：“说好了！”
　　李玥又喊：“煮饭的水，别忘了！”
　　两个人隔着大雨，使劲向对方挥手。
　　小奇目送李玥。大雨中伞下的母女两人紧紧相依，像一艘在巨浪中稳稳航行的小帆船，很快消失在雨幕之后。
　　她在原地站了一阵，雨势始终没有放缓，她耸耸肩，戴上雨衣的兜帽，独自走入了雨中。
　　大雨下了整个周末，终于悉数倾尽，天再次放晴，校庆如期开幕。
　　周予的小岛上最终还是没有灯塔，但再没有谁发现，展览大获成功，杂志也一售而空，同学们的留言写满了厚厚一本，翻至最后一页，不知是谁写：小岛青春永世不忘，小岛友谊地久天长。
　　《乱世佳人》临时被学校钦点，要改成短剧搬上校庆晚会，杨师姐要出演晚会版本，专场演出时，改由李玥登台饰演斯嘉丽。但天井里曾陪她练习过的朋友们大都不知此事，谁也没去看那场演出，要在她登台时为她欢呼的约定便也如烟消散。
　　泳柔与小奇还有李玥同组一队，在排球表演赛上大杀四方，甚至大胜高二的主力师姐们，正式在岛中排球场上展露头角。但她上场那天，周予没有如约来看。中场休息时，她环顾四面的观众，心里忽然空荡难言，像扯一扯系在手中的绳索，却发现另一端空无一人。该不是因为没能去看灯塔而生气了吧？她心里冒出这样的念头。又想，怎么可能？应该只是忙着在展览上做导览员而已。
　　潮湿的春天走向了尾声，青春的命题依旧无解，她们都拥有着一些什么，却向往着另一些什么，期盼着一些什么，也落空了一些什么。
　　16岁的方泳柔逐渐明白，所有人都将某些不愿意示人的软弱藏在心底，就像眼泪不该属于心田，自卑不该属于李玥，敏感不该属于小奇，而周予不会害怕，也不会喊痛。
　　幸好，她们在大雨中走散，也必定将在天晴的时刻重逢。

18（上）
　　休渔了。
　　五月起禁渔，直到八月。船舶入港，渔民归乡。
　　方口村的新宗祠终于动土开工。
　　负责调令工程队的是光耀的大哥方光辉，大伯为此非常得意，虽然他二十出头，只是在市里工地做了几年学徒小工，连大工都还没混上。带他的工头师傅是市里开五金建材店的小叔介绍的，他中专肄业，不学无术，大伯喊他上自家的渔船去出海，他畏海上晕浪，连夜逃到市里，瞎混了两年，才终于听家里安排，到工地去学谋生。仅仅这样，大伯大姆已感动得千金不换，趁此机会召他回来，要他威威风风做村长家的大少爷，虽然只是后生一个，却可以在父亲的撑腰下掌管工程款项，在施工现场人五人六、挥斥方遒。
　　开工那天，拜神祭祖，香灰飘得整村都能闻见，泳柔在家过五一假期，走去远远看了一眼，祭坛前，大伯搀着村里年纪最大的老叔公，身后一众叔伯，再是一众男儿男孙，穿道袍的风水师大袖一挥，他们就集体下跪。泳柔心想，好蠢的画面，遂转身离去。
　　起宗祠，修族谱，大伯整理近五代的名目，要送去给刻碑的师傅续写旧族谱。他字写得奇丑，怕辱没了门楣，于是捉人代写，要字迹好又文化高的，泳柔首当其冲，被捉在大伯家厅堂内乖乖誊抄，按照字辈，第十一代，阿爸叔伯们的“训”字辈，训忠训义训礼训孝……第十二代，与她同辈的“光”字辈，光辉光荣光耀……这三个名字紧紧挨在“训忠”的下面，誊到这里，大伯脸上浮现沉醉的痴笑，殷切地给一旁的大姆冲茶，说这都是她赵雪芬的功劳。可这名目上没有赵雪芬，也没有陈香妹，没有方细。誊到“方训礼”时，再往下，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方泳柔。
　　族谱是男人的史诗。
　　大伯两次现出惋惜神情，一次是写到二伯方训义时，括弧殁，另一次就是写光字辈时，跳过了阿爸训礼这一支。
　　剪头婶也在厅内闲坐喫茶，她的儿子训诚，殁，她翘腿嗑着瓜子看着泳柔写下这行字。她不识字，独独会认儿子的名字。“这边这边，你阿诚伯下面，方光野。”她伸手来指，生怕泳柔写错。
　　泳柔抬头，“阿嫲，明明是方大野。”
　　“什么大野！这里边哪里有大字辈的？还不是那个讨债的丽莲乱上户口！就是方光野，我们阿野也是正统第十二代男孙，光字辈的！”她敲打完泳柔，又扑向另一侧：“阿忠，那个改名字的事情你什么时候帮我去办啦？”
　　大伯直冒汗。他自近些年彻底甩手将渔船交给后生们之后，就日益肥胖，极易脸红出汗。“啊呀，婶，改名字要到派出所到户籍科去申请，要写说明的啦。哪有那么简单？大野大野，也不错啊，蛮好听的嘛！”
　　“哪里好听！”
　　泳柔说：“大得一望无际的原野。比光秃秃的原野要好。”
　　大伯连忙应和：“对啦，而且当年训诚他阿公是倒插门，要按这么算起来，阿诚阿野都是旁系，不跟字辈也没事啦。”
　　剪头婶大骂脏话：“放你**的臭屁，旁什么系，我还膀胱呢。当你是皇亲血脉啊？死人阿忠，我看你现在真是厉害了……”
　　泳柔听着大伯挨骂，暗自偷笑。村里这样的口角多得很，都是又闲又碎，又臭又长，争完吵完就像气体无形去散，弥漫入渔村的背阴处，藏纳在老人们的皱纹里。
　　剪头婶又开始叨念她那可怜的儿子是如何惨死，她那无情的儿媳是怎样蛮横……一边念还一边蹬了脚上的凉拖，将脚翘到太师椅上来抠，她近来好像染上皮肤疾病，总是发痒。趁着他们掰扯个没完，泳柔看着阿爸名下空出的那一块，心想，若此时将自己的名字写上，纸幅一卷送到刻碑师傅处，神不知鬼不觉。可又有什么用处呢？她一点也不想将自己的名字与他们的写在一起。她只是不喜欢阿爸名字底下那片空白，好像那是她的过错一样。
　　男子的名字写入族谱，女子的名字又该写在哪里？
　　校庆落幕，五一假期过完，文理分科就成为学年末尾最后一个还未落定的乾坤，要分科重组了，也意味着，班级要散了，宿舍要散了。
　　方泳柔将洗净的校服撑高，晒在天井旁的走廊。步入五月后，每一日的天空都湛蓝如洗，大雨清洗了整座岛屿，洗掉了春天的湿和闷，令少年们也抖擞精神。
　　程心田背着书包从108出来，刚洗过的短发半干，脖子上扑了爽身粉，泛着一片白。泳柔叫她：“你去哪儿？不在宿舍午休吗？”
　　“我去教室学习，下学期分科了，我想补补物理跟数学，从现在到期末，我决定——不睡午觉了！泳柔，你来吗？你来的话，正好可以教教我。”她热情向她发出邀请。
　　上个月，小奇与李玥吵架那天下午，泳柔打完排球回宿舍来洗澡，远远瞧见心田在打电话，走近了，发现心田浑身发抖，挂了听筒，转过身来，脸上哭得一塌糊涂，抽抽噎噎，一会儿说家里有人生病，一会儿又说家里有人受伤，说她不同她们去灯塔了，一放学就要马上回家。泳柔帮她将不断流出来的泪擦了又擦，预备铃一响，两个人携手狂奔，奔到教学楼入口，心田忽然紧拽住泳柔的手，说：“泳柔，我没事，你别告诉别人。”她泪痕未干，努力挤出微笑。
　　一转眼，她就像这天空一样抖落阴霾，还壮志凌云地发表不午睡宣言，泳柔听了，奋进之心熊熊燃起，前段日子花了太多时间打球，趁此机会，正好提前冲刺期末考。她匆忙去换了校服，周予从宿舍窗内望见她俩整装待发，探出头来问：“你去哪？”
　　不午睡小队就此扩充为一行三人，午休铃响后，偌大校园万籁俱寂，连篮球咚咚砸往球场地面的声音都无，教室内只有零星几人，周予将书本题册搬到大头的位置，坐在泳柔身后。
　　物理与数学是心田的弱项，她整理了疑难点请教泳柔，教室内人声稀微，只有电扇呼呼转，她们说话时也情不自禁地放低声音。
　　泳柔轻声说：“你想好选理科了？”
　　心田也轻声说：“嗯。其实我也喜欢文科，但我将来想念跟大海有关的专业，那些专业都爱招理科生。”
　　“大海有关的专业？”
　　“对，比如说海洋生物，海洋地质。我们家不是开水族店嘛，就是卖鱼的，卖微缩的大海。所以，我想去学真正的大海。”
　　泳柔玩笑说：“这么巧，我们家也是卖鱼的。”
　　心田知道她家开了一间海鲜大排档，也笑说：“是吗？我们家卖的是金鱼、孔雀鱼、鹦鹉鱼、斑马鱼。你们家呢？”
　　“我们家卖：金鲳鱼、赤尾鱼、带鱼、大马头鱼。可以整着卖，也可以散着卖，可以清蒸卖，也可以红烧卖，还可以煮酸梅，煮豆豉。”
　　两个人凑在书本前，各执一笔，头挨着头小声笑。泳柔说：“你信不信，后面那位，连哪样鱼能吃哪样鱼不能吃都分不清。”
　　她们转过头，周予摘下一边耳机，一脸困惑，她们见了，更加嬉笑成一团。周予浅浅一笑，戴好耳机，笔下画出几条辅助线，一副懒得搭理她们的样子。“没听见拉倒！”泳柔从书包里翻出mp3，就是那个她曾经打算送给小奇做生日礼物的mp3，“我们也听歌。”她分给心田一只耳机。
　　片刻，周予戳她一下，塞给她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你们在听什么歌？
　　她回复：要你管？听你自己的去。还在后面画了一个鬼脸。
　　自这日起，她们三人每日午休都在教室学习，两个坐前面，一个坐后面，后面的那个总是戴着耳机，一句话都不说，前面的两个偶尔会小声谈笑，一起听歌，聊喜欢的歌手。方泳柔喜欢孙燕姿，她喜欢她的声音有种柔韧的质感，程心田则更喜欢梁静茹，喜欢梁氏情歌中那种甜蜜又坚定的期盼。
　　音乐在耳边播放时，程心田总想起那个曾被她偷偷据为己有的mp4，她有无数个瞬间想向方泳柔坦诚一切，可她没有，她一次又一次地想，再等等吧，先是明天再说，再是这周要结束的时候再说，最后又变成学期末再说。
　　她跟泳柔一起趴在桌上小憩，她在本子上写：“分班后，我们就不能做同桌了。”她将本子推给泳柔看。
　　泳柔在下面写道：“但我们可以一直做朋友。”
　　程心田站起身，走出教室去洗手间。
　　泳柔看着本子上的两行字。要分班了。过完这个暑假，她就再也不会回到这间教室，高二教学楼在教学区的另一侧，新教室的窗外会换一番新的风景，她的身边也会换一批新的人。
　　分离的愁绪袭上心头，她转过身想与周予说说话，却发现周予趴在桌上，正在睡觉。她看着周予淡薄的眉毛与嘴，心想，这人长得这么薄情，肯定也没什么舍不得的，要是跟她说了舍不得她，说不定还会被她当傻子看呢。她凑过去，偷偷摘下周予的一只耳机，塞到自己耳里，想听听这人睡觉时都在听些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耳机里一片寂静。
　　一片寂静中，周予睁开了眼睛。
　　正午阳光明亮，她的眼睛如同琥珀般发光。
　　风扇不再呼呼地转，一瞬间如同千万年，树脂滴落变成化石，她的眼睛如同琥珀般发光。
　　周予说：“金鱼是用来看的，金鲳鱼是吃的，我才没有分不清呢。”
　　泳柔说：“偷听鬼。还假装没听见。”
　　她急忙将耳机塞还给周予，起身跑出教室去追赶心田，走得太急，还被挡住过道的课椅绊了一踉跄。
　　程心田躲在开水间里，十指交缠，来回踱步，她有些出汗，六月过半，天气热起来了，学期末将近，她还是没能向方泳柔开口，她怯懦，害怕袒露如此不堪的自己，事情过去半年有余，早已变成不会再伤害任何人的过往，也许泳柔不会跟她计较，可谁又会跟一个小偷做永远的朋友呢？
　　“我们可以一直做朋友。”
　　她难以面对这句留言。
　　“心田？我以为你去洗手间呢，原来跑到这里来了。”方泳柔走进开水间，站到她身边来，两臂搭在栏杆上，向下望去。“这里不晒，正好透透风。”
　　程心田哑然无声，心突突跳着，话几次都要蹦到嘴边，她想，或许趁着现在，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这里没有别人，只要一口气说出来……
　　有些勇气只存在于刹那，若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泳柔。”刹那的勇气一股脑上涌，程心田涨红了脸。
　　“嗯？”方泳柔转过脸来，耐心地等着她讲话。
　　“我……”可怎么讲呢？她根本没有想好。“我……”她的脑中一团乱麻，像有一只卑劣的老鼠在追赶飞舞的线头，于是毛线越缠越乱、越缠越乱……
　　她就是那只卑劣的老鼠。
　　“我、我家里……我上次跟你说，我家里有人受伤了。”老鼠从乱麻中扯出另一个毫不相干的线头。刹那的勇气消失了。老鼠是见不得光的。
　　“我记得。你的家人好些了吗？”
　　“是我爸爸，我爸爸的腿断了，被人给打断的。他赌博，欠了人家好多钱。”
　　方泳柔微睁大眼睛，有些呆住，下意识地拉住了程心田的手。
　　“已经好几年了。”程心田的语速慢下来。“他一开始就是玩六*合*彩，越玩越大，那些放贷给他的人收不到钱，就砸我们家的店。”泳柔牵着她的手，肌肤相触，融解心防、滋生依赖。
　　她将家里这些年的事情说给泳柔听，那些被砸烂的鱼缸、目珠凸起挣扎着死去的鱼，穿着尖头皮鞋、皮带扣子大而晃眼的陌生男人，洗手盆内大把大把的母亲的落发……
　　还有一再认错、不断重蹈覆辙、意志残破却疼爱她的父亲。
　　生活是断线的，时而好，时而好像无事发生，时而天崩地裂，她总是用力微笑着活在那些好的段落里。
　　只要微笑，好的事情就会发生。
　　因此她每天都用力微笑。
　　方泳柔拥抱她。
　　她泄了力地将头颅靠在泳柔的肩上，内心空茫。她甚至静静地想，若此刻将mp4的事说出来，那么谁都不会苛责她的，她有苦衷，她很可怜……她觉得自己无耻到了极点。
　　泳柔说：“上次，你不是说你要去学真正的大海吗？我在网上查了，中国海洋大学的海洋专业特别好，在青岛，青岛离我们这里很远很远，青岛的海是黄海，我们这儿是南海，中间还隔了一个东海呢。
　　“程心田，你知道吗？我们将来都会离开这儿的，我们会走得很远很远，去过我们自己的人生，真正的大海不是鱼缸，没人能够把它砸烂。”
　　程心田的眼泪扑簌簌地滑落。方泳柔抚摸她的头发。
　　她真无耻。她真无耻。
　　可她还是没能说出口。
　　回到教室，有老师来过，第一排的桌子上放了一摞崭新的卷子，是期末总复习提纲，方泳柔拿了两张，回到座位上，在其中一张的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愣了半晌，又拿过另一张，填上程心田的名字。
　　方泳柔凝望这两个无法被写入任何一册族谱的名字。
　　她的同桌，圆脸爱笑的城里女孩，第一次见面，就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作业本上，大大方方地递给她看。脾气好，总被人欺负，被人以友谊的名义占去便宜，每天去食堂都要帮这个谁那个谁带饭，有时是班里赶着去打篮球的男生，有时是社团的伙伴。在圣伯公庙虔诚祈祷，嘴巴很甜地跟着她们叫阿婶老姨，说要做南岛的小孩。为了素未谋面的小女孩大发脾气，将博*彩报纸扔进水里，还送给她与小奇一对自己培育的金鱼，整个寒假都在帮家里看店……
　　说要去学真正的大海的女孩。
　　活在不幸中，还是每天都笑着的女孩。
　　泳柔在心田的名字上方写道：“目标：去往真正的大海！”
　　她也想落泪了，只好仰起头来眨了好几下眼睛。
　　忽然传来课椅挪动的声音，周予在她身后说：“方泳柔。要上课了，跟我一起去打水。”
　　她的眼泪一下憋了回去，忿忿地抓起水壶，恨不能回头一脚将不解风情的家伙踹死。
　　高一结束了，文理分科也尘埃落定，她们郑重其事地在分科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像签一纸具有法律效力的人生协议。
　　搬出梅苑天井那天，只有一个人哭了，那就是李玥，她哭嚎着说，我以后可就没法罩着你们了，你们要照顾好自己……齐小奇抱着枕头被子出门，见此情景哈哈大笑，下场是被李玥用枕头捂住脑袋狂揍了一顿，并逐渐发展成了斗殴，两个人挥舞着枕头，在天井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尖声叫着互相追逐，还误伤了一众进来搬行李的家长。
　　方泳柔逐一跟好朋友们告别，约定新学期再见，去108时，正撞见周予的母亲推着行李箱出来，她戴着墨镜，在烈日下紧抿着美丽的嘴角。去年秋天的一面之缘给泳柔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知性精致、有涵养却令人感到高不可攀的都市女子，听说她是医生，充满智慧又高尚的职业。她看着天井内打闹的李玥与小奇，轻笑一声：“胡闹什么呢？这么有趣。跟小孩子一样。”
　　泳柔从她的话中听出一丝轻视。也许是错觉。她漠然地对她说：“同学，借借。”
　　周予跟在母亲身后，与她们同行的还有钟点工阿姨，负责搬运最重的床品。泳柔与周予匆匆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窘迫，擦身而过时，泳柔急忙拉住周予的衣角，小小声说：“下学期见。”
　　史上最漫长的暑假开始了。
　　休渔期，村里吵闹不休，叔伯们不出海，就整日打着赤膊或是穿着破烂背心在村里闲荡、聚众吹水打牌。大伯家的老大光辉哥弄来一辆引擎隆隆作响的摩托车，整天耀武扬威似的在村里骑来骑去，他兜到泳柔家里来，制造出巨大的噪音，刹车后大喊：“妹，上车吗？哥带你去兜风。”
　　方泳柔觉得他真是蠢毙了，并怀疑他迟早哪天要把脑浆子摔出来，但他毕竟比方光耀那个讨厌鬼要更像个好哥哥，还出手阔绰，有一次，他从县里买来一张孙燕姿的新专辑送给泳柔，因此泳柔还算乐于应付他，每次他头脑空空地问：“妹，哥这车帅吧？”她都重重点头：“帅！”
　　温水鸿也开始频繁在她们家露面，有时是在大伯家，有时是在她家大排档，每次他来，家里必定大摆宴席，泳柔对他那故作风度翩翩的腔调也颇感厌烦，只好拉着细姑躲到楼上聊天。她问：“姑，你怎么喜欢在家里约会？”细姑说：“不好吗？人多热闹。”她怀疑细姑是不想跟温水鸿二人世界，才成天把他叫到家里来，于是拐着弯地献策道：“姑，放暑假了，你怎么不出去旅游？”方细听了若有所思。又过了一周，温水鸿就不再到家里来了，因为方细出发去了新疆，要去大半个月，而他不是老师，没有暑假，不能跟着去。
　　旅游旺季，家里大排档雇了小工，泳柔得以无所事事地度过这个漫长的夏季，她的新爱好是上网，要么就到大伯家去，要么就跟小奇一起去县里的网吧。她不打游戏，上网就只是和朋友们聊天，她想念学校的同学们，夏天是因为想念才变得特别漫长。
　　她怀疑周予每天24小时都在上网，无论她什么时候上线，都能看见周予的头像亮着。
　　她发：你在干嘛？
　　周予回：拼乐高。
　　她打字：什么是拼乐高？打完立刻删掉，上百度去搜索，这才知道“拼”是动词，而乐高是一个积木品牌，并且，是一个很贵的积木品牌。
　　周予发来一张照片，画面中，洁白柔软的绒毛地毯上放着一艘拼了一大半的积木轮船。这艘船精致漂亮，完全不像南岛渔港中停泊着的那些船舷肮脏、底部附着藤壶的破渔船。她看着周予发来的照片，像在读一封来自异世界的信笺。
　　而她所身处的世界——县城网吧臭气弥漫，光线昏暗，唯一明亮的是坐在她边上看电影的小奇。冯曳在小奇的另一侧，正在猛敲键盘玩音乐游戏。她与冯曳仍然合不来，即使一起出行也没几句话说，但她必须承认，若冯曳不在，她和小奇根本不敢来网吧这种环境杂乱的地方。
　　她不断将那张照片点开关闭、放大缩小，单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小一隅，也能瞧出几分舒适从容。淘宝网上有很多不同款式的乐高积木，她第一次了解到原来积木可以拼成这么精细复杂的样式，街道、城堡、太空飞船……若可以拼成轮船，那会不会也有灯塔的样式？她搜索关键词。
　　灯塔款式的乐高积木，一套要四百块钱。
　　小奇分神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干嘛呢？怎么在看这些小孩子玩的东西？”
　　谁家小孩一套玩具就要四百？
　　小奇跟她一样，对这些城里人玩的高级玩具毫无概念。
　　她点开周予的个人信息，实际上，她早就点开看过了，与她记得的分毫不差，生日一栏，写着：11月11日。
　　初一十五，她跟着阿妈去庙里上香，虔诚地向神明祈愿：希望好朋友们都能分在同一个班，就算不是同一个班，同一层楼也可以。
　　她在心里将所有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大声念给神明听，班里的朋友、宿舍的朋友……末尾还要向神明强调：是“所有”好朋友，不是单单特指其中的哪一个哦！
　　有一次，她还向神明祈愿，希望天降横财，她不贪心，不要五百万，只要四百块就好了。
　　但她才不会拿四百块钱去买一套玩具呢。
　　无聊的日子总是数着过的，过完了初一盼十五，望穿七月望八月，到了八月中旬，休渔期就要结束了，开渔前，照例又要祭拜，拜妈祖拜祖先，拜天地拜大海。
　　这是岛上每年最重要的祭祀活动之一，家家户户都着紧，方泳柔帮手捧着一盘阿妈新鲜做好的菜头粿送到大伯家的供桌去，一边被八月骄阳晒得出汗，一边心里在想，天天拜这个拜那个，这些神有那么灵，怎么不见岛上人人都变大富翁！全然忘了她是怎样虔诚地向神明祈愿四百块钱的了。
　　一进门，正遇到光辉又在院里游手好闲，他见她来，凑上跟前，拿脏兮兮的手捻她盘里的东西吃，她嫌弃得皱起脸：“妈祖都没吃，你先吃了！”他撮自己的手指：“没事，阿哥不出海，不用妈祖她老人家费心保佑。”
　　她护住盘子，生怕他那双脏手再来夺食。方光辉的鼻子生得又宽又塌，两眼大，隔得开，短脸大腮，嘴唇偏厚，又爱笑，看起来总一副无忧无虑、脑子不灵的样子，泳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冒出一个想法。
　　“快，再给哥吃一块。哥等下要去祠堂工地，一忙起来都吃不上饭。”
　　“骗鬼，你去工地又不干活。”话虽这么说，她将盘子递到他面前。“哥，问你件事。”
　　“什么事？”
　　“你平时有没有在淘宝网上买东西？”
　　“淘宝网？当然有了。那市里年轻人都玩网上购物，你哥我也是在市里混的。”
　　“那你也有那个用来付款的支付宝咯？”
　　“有。怎么了？你想上网买东西？买什么？你跟阿哥说，阿哥帮你搞定。”
　　“没什么，我就是看网上买辅导书挺便宜的，下次我想买了再找你。”她拍掉光辉再次伸到盘里的魔爪，“别吃了！再吃妈祖都没得吃了。”
　　她捧着盘子，一溜烟跑进屋去。她在网上买过几次书，都是细姑帮她下单，但若是想买些“不该买”的东西，不靠谱的光辉才是最好的选择。
　　虽说她只是问问，并没有真的要买些什么。
　　院子外头有个村里的小孩在喊她：“阿柔姐姐！排档婶叫你回家，有电话找你！”
　　回到自家，阿妈说：“喏，去听电话。一个女孩子，奇奇怪怪的，我叫她晚点再打来，她说她就等着。那电话费不要钱的哦。”
　　泳柔奔到收银台后的电话机旁，将听筒紧紧抓在手里。“喂？”对面没应，像电波路途遥远，还未送达。这样奇怪的人，想来只有那一个：“周予？”
　　“嗯。你到家了。”
　　“嗯，刚刚去了我大伯家一趟，帮我妈送东西，离我们家很近的。你找我干嘛？”
　　周予说：“今天天气很好，可以去看灯塔。”
　　泳柔吓了一跳，“今天？今天我们村里在拜神，我要帮我妈忙。”她望向屋外无限绵延的瓦蓝天空。“今天的天气是很好，明天后天应该也不错。你要过海吗？”
　　“今天你走不开吗？”
　　“……也不是。”供品已准备得差不多了，她也只是充当跑腿而已，只是，哪有人像这样，到了当天上午才忽然打电话来约人的？她们又不是住在对门的邻居。
　　周予用平和却不容商量的口吻说：“那就今天。不要明天，也不要后天，万一下雨了呢？”
　　看来，她确实对上次下大雨而没能去看灯塔的事情耿耿于怀。方泳柔憋着笑，双手捧住听筒，小声地向那一头作出郑重承诺：“那就今天。我在岛上等你。我们去看灯塔。”
　　哪知周予说：“我到了，在县城，县府广场公交车站。”

19（下）
　　方泳柔将衣橱翻了个底朝天。一边翻一边骂：哪有这种人？说来就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自大狂，自恋狂，自作主张，自行其是……她翻到一件秀气的衬衫连衣裙，是细姑在广州给她买的，一直挂在衣架末端。只看一眼，她就急忙将它丢回衣柜里——这只是一次临时起意的出游，又不是什么精心筹备的约会，没必要穿得那么煞有介事的。
　　挂电话前，周予叫住她，磨磨蹭蹭地问：“你一个人来吗？”
　　“干嘛？你怕我不是一个人？”
　　“……没有，就问问。”
　　为了报复周予的“突然袭击”，她故意答道：“你管我几个人？老实等着！”
　　于是，泳柔赶到的时候，正看见周予面有菜色地坐在候车长凳上，旁边是个喋喋不休的老阿嫲。
　　一见泳柔来，周予马上弹起：“你来了。我们走吧？”
　　泳柔摆手：“你坐。我们坐公交车。”
　　老阿嫲闻言，大喜过望，伸手将周予拽回凳子上：“对嘛对嘛，天时那么热，有车干嘛不坐？你们坐这个方向啊？正好跟阿嫲一起走，阿嫲继续讲古给你听。”
　　上了车，泳柔特意拣老阿嫲身后的位置坐，周予想坐她身边，她使使眼色，周予只好扭头回应阿嫲热切的眼神，老实在前排坐下。
　　没有空调、车厢内散发着鱼腥味的破公交车驶向夏天的海岸，每个人身上都沁着汗，方泳柔倚着车窗，随着车子摇晃，一边偷笑一边观摩周予应对长辈时那力有不逮的窘相，见她实在无言以对，就搭腔几句帮忙解围。窗外阳光刺眼时，周予侧过头来，她便可以看见她深褐色的眼睛透亮如琥珀。她像个宝石商人，萌生出了探究的愿望。周予穿着一件纺织精细的藏蓝白色条纹衫，还背了一个牛皮小挎包，看起来很是秀气。她忽然有点后悔没有穿那条衬衫连衣裙。
　　到了东港村，阿嫲终于下车，车子绕过小岛的最东边，逆时针往北开。周予松一口气，挪到泳柔身边坐下。见她面带哀怨，泳柔笑说：“干嘛？偶尔多跟人说说话也挺好的。”
　　周予看向窗外，“她好像过得不太容易。”
　　泳柔方才也听了一点，大抵是些她耳熟能详的桥段：孩童时失学，少女时嫁人生子，生子，再生子，年方二八青春已逝，困囿于海腥味与便溺味，受过一些世人从不当回事的委屈，抹去无人在乎的泪水，寻找一些鸡零狗碎的欢笑，渐渐老去……“我们这里的老太太，很多都是这样就过了一世。我不知道别的地方的农村会不会好一点。”复制粘贴的人生。
　　周予神色彷徨，但没有悲喜，她在需要表露感情的时刻总显得吃力。她张了几次口，终于说：“她去县城看医生。医生让她去市区医院，说可能是癌症。”她停顿片刻。“她说不去了，没钱去。”
　　周予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泳柔明白了，她是因不知如何向苦痛的人伸出手而感到无助，因为惧怕这种无助，所以想从苦痛身边逃走。“倾听本身就是一种安慰，小周同学。”
　　“那对不懂安慰的人说倾听本身是一种安慰，算不算一种安慰？”
　　“这是什么绕口令？”泳柔故意不看周予，“不过，敢于承认自己不懂安慰人，也算是某人的一大进步。”
　　她们在海之角公交站下了车，顶着近午的烈日走到陆地尽头，才发现灯塔方圆十米处拦了几个水马，其中一处贴了告示：开渔期近，灯塔大检，谢绝游客登塔。
　　周予不解：“开渔期？”
　　“嗯，最近几个月在休渔，过两天就开渔了，8月16日。”
　　“干嘛休渔？休渔，意思是不让出海捕鱼了吗？”
　　“当然要休渔了，每年夏天这几个月我们这儿都休渔，禁止渔船出海。不让大海休养生息，那叫涸泽而渔，还怎么可持续发展？”看来这世上也有些她知道而周予不知道的事物，这么一想，泳柔心里平衡了许多。
　　“可我们家每天都吃海鲜，不让渔船出海，那些海鲜怎么来的？”
　　泳柔噗嗤笑了，“不让出海了，还有养殖的，有冰鲜的，还可以在浅海钓鱼。你爸妈有没有说，这几个月，菜场的海鲜要贵不少？”
　　“我爸妈从不去菜场。”
　　差些忘了，大小姐家有工人帮忙买菜。
　　周予指着大检的告示：“我们被谢绝了。”
　　“跟我来。”泳柔带着周予拐入灯塔边上一条长而狭窄的人造防浪堤，入口处封有铁丝网，但年久失修，早就烂掉了，用力一折便敞开一个可供成年人蹲身入内的破洞。
　　长堤两侧的海面上堆满了消波块，那是一种用来减弱海浪拍击的大型水泥块，可在周予眼中，那就是一堆形状一致的大石头，她们走在石头色的长堤上，身前身侧都是广辽无际的海，头顶是正午发白的天空，浪花一簇一簇上涌，又一簇一簇消失，周围已没有人声了，她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海风吹起她们的头发。此处像另一个世界，她们是世上仅存的两个人。
　　周予转头望向仍矗立在原地的灯塔，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灯塔的白色外墙斑斑点点，与她所想象的那种碧海蓝天圣洁无瑕的感觉有所不同，但她更喜欢此刻此地，真实的风，海浪，以及走在前面的女孩因轻微汗湿而贴住纤瘦背脊、又被海风吹起的白色恤衫。她拿出相机，拍下她的背影。
　　泳柔停下脚步，回过头对周予笑：“欢迎你来我的天涯海角。”
　　海风与浪将她的声音吃掉大半，过了半个暑假，她晒黑了一点点，彻底成了健康的小麦肤色，周予凝望着她，有那么片刻，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海风与旭日之中。
　　泳柔看着眼前这张白皙的脸，愈发觉得眼前人就该坐在高楼玉宇之上，透过冷气森森的玻璃窗俯瞰世间，不该沾上海风的咸味，也不该被烈日晒出汗。她走近一步，举高手臂，将手掌挡在周予的头顶，搭起了一个只遮住她们两人的小屋檐。“这里太阳这么大，把你晒黑了怎么办？要不，我带你去拜妈祖，妈祖宫就在这附近。”
　　“妈祖是谁？”
　　“妈祖就是天后娘娘，是保佑大海行船的神明。”
　　周予心不在焉地说：“我不认识她。”她抬起手，站在这方屋檐下，轻轻地拨了拨泳柔被风吹乱的刘海。
　　前往妈祖宫的路上，周予从挎包中取出一个信封。“有人托我送信给你。”
　　泳柔接来一看，收件人处写着她的名字，看起来像是程心田的字迹。
　　信的封口完整，上面还有可爱的印花。她心生困惑：有什么事情需要特意来信？上网留言或是打一通电话都比这便捷得多。
　　“心田托你带的吗？你们暑假见过面？”泳柔心想，真是多此一问，她们都住在城里，当然会相约出游。可她从来都不知道。
　　原来是为了帮人送信，才突然大老远跑来。她不免酸溜溜地想。
　　“嗯，我们住得不远。”
　　“见面去做什么？”
　　“看电影。”
　　她追问：“什么电影？”
　　周予答：“《哈利波特》，最近电影院在放。你去看了吗？”
　　当然没有。县里没有正经的电影院，唯一只有县政府的放映厅，专门用来组织学生们观看红色电影，偶尔才放几部旧的商业片。
　　“……没有。我租过碟，《哈利波特与火焰杯》。”
　　“那是第四部，现在上映的是第八部，最后一部。”
　　（作者注：《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下》于2011年8月在大陆上映）
　　看来她比时代整整落后一半。
　　妈祖宫就在海之角与东港口之间，坐落于依山而建的高台之上，临近开渔，庙里香火鼎盛，乡民们踏破门槛，各个村都凑钱祈福，殿前的法事整日都不停歇。
　　“我从小就在想，灯塔一定很不喜欢妈祖，明明是它在守护海上的渔船，功劳却全给妈祖占去了。”她们在侧殿檐下沿海散步，此处地势高，往西北方向可以远眺灯塔，东南朝向则可以看见停泊在港口的大型渔船。泳柔邀功道：“对了，上次我跟我妈来，有跟妈祖许愿，希望我们大家都分在一个班，还有还有，我去圣伯公庙的时候也求圣伯公了，双重保险。”
　　周予淡淡地说：“我记得你之前说不信神的。”
　　“你烦不烦？你的脑袋里是只有一根筋吗？一码归一归！”泳柔想了想，又说：“不过，我们人类是有点薄情，要用到神了就三请四请，坚信神无所不能，用不上的时候，又觉得天大地大我最大，根本用不着靠神。”
　　“你代表全人类？”
　　泳柔作势要踢周予一脚，周予急忙缩到一边去。
　　行至庙宇边角，远远望向正殿门前，“道长”们正摆布旗幡，一场新的法事亟待开始，泳柔一眼瞥见大伯正与道长密谈，拽着周予躲到墙后，生怕大伯要嚎一嗓子叫她过去。
　　那么，下一场法事的香火想必是由方口村捐赠了。
　　她们在墙角后躲着，不知何时身后射来一道阴怨目光，察觉异样，两个人同时回过头去，顿时被吓得四臂交缠、面挨面缩成一团，定下来，泳柔松开手站好，向眼前低矮腐木问好：“老叔公。”周予仍拽着她的衣裳下摆。
　　老叔公不答，一对微小的浊目仍旧酷戾地、尖酸地盯着她们，他整个人已彻底坍缩了，像一株多年的死树，身上发着霉味。
　　泳柔被他盯得心里发凉，她小时就曾被他吓哭过，可她此时已长大了，大到觉得自己几乎要有勇气去锨断他。他的声音污浊得像来自上个世纪：“抛头露脸，真不像样。”
　　他略过她们，极慢地向正殿广场走去，周予问：“他是谁？”
　　“我们村的老叔公，是我们村里年纪最大的，快要有100岁了。”全村祭祀时，总由大伯搀扶着，站在男丁的最前头。
　　老叔公不喜欢村里的女孩子们，这种不喜欢甚至像带着恨。尤其不喜欢不嫁人的、读书识字的、成天在外面晃荡的。若单只嫁了人，但生不出男丁，也一样遭他嫌恶。
　　“他刚刚说什么？”
　　“他说你抛头露脸，真不像样！”
　　“啊？”周予一脸纯真地疑惑着。泳柔偷偷发笑。
　　殿前的大伯正展开一卷长长的字幅，泳柔示意周予看，“那是我写的。”
　　“写了什么？”
　　“……我们全村男丁的名字。”
　　“写那个干嘛？”
　　“写下来，好让妈祖为他们祈福。还有，我们村在建新的祠堂，要修族谱，写下来，好拿去刻成碑。”
　　“只有男的吗？”
　　泳柔没好气地说：“是！你说，男人的名字写在族谱上，女人的名字可以写在哪里？”
　　“女人的名字……”周予指着她手中的信封，“喏，你的名字。”
　　方泳柔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粉色的信封上。
　　周予就像一个天外来客，不置身于此地，无法真正感受她的愤慨，因此可以做出轻松的结论。“还可以写在试卷上。不是经常写吗？”
　　“照你这么说，还可以写在大考光荣榜上、录取通知书上，写在机票上，这样就可以去很远的地方了。”
　　周予说：“嗯。还可以被喜欢她的人写在草稿纸上。”
　　泳柔沉默，只半秒，她埋下头，说：“走吧。”她迈开脚步往前走去。
　　大伯果然看见了她，朝她挥动肥胖的手臂，用足以惊动妈祖娘娘的音量大喊：“欸！阿柔？来来来！”他气壮山河地向身边人介绍：“那是我们家老三的女儿，去年中考，考全岛第一的那个呀。你们家里小孩有什么学习问题，尽管来问啦！”
　　她不情不愿，却逃也似的，头也不回地向大伯走去。
　　*
　　入夜，阿妈阿爸都睡下，家里寂静昏黑，方泳柔拧亮书桌的台灯，仔细拆开心田的信。
　　这封信并不长，字迹极其板正，多处晕了墨水。
　　“亲爱的泳柔，这个暑假，你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家里的问题近来没有复发，我和爸妈一起过着平常的日子，平常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我很好，我们家的金鱼、孔雀鱼、鹦鹉鱼、斑马鱼也都过得很好，不知你们家的金鲳鱼、赤尾鱼、带鱼、大马头鱼过得怎么样？有被煮得香喷喷的，再被充满感激地好好吃掉吗？
　　开学以后，我们就不再是同桌了，很有可能也不再是同班同学了，校园那么大，说不定我们一整天都不会碰上一面，也许是因为这样，我才有勇气写下这封信，因为，哪怕你生我气、讨厌我，我也可以躲得远远的，不用面对你厌恶的目光了。
　　我想向你坦白：你曾失而复得的那个mp4，是被我拿走的。”
　　读到这里，方泳柔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写满字的一面朝下盖住，像下意识地推开了难以置信的真相。信件内容到此之后的笔迹粗细略有不同，似乎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续写的。
　　“应该更严肃地说：是被我偷走的。
　　对不起，害你烦恼、害李玥跟小奇吵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能因为我发神经，忽然很想做一点不友善、不讨人喜欢的坏事，可做了以后，却一点都不觉得快乐，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后来，周予说会帮我还给你，她没有戳破我，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还给你的，我没有勇气问，我只想假装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我是个讨人厌的胆小鬼，从今以后，你见了我，就当作没看见一样地走掉就好了。”
　　信再往下，反复地诉说着“对不起”与“谢谢你”，泳柔久久沉浸在震惊之中，千头万绪难以整理。
　　她的心事有许多，也许说来也就那么两三件，却足以填满她年轻的心。在台灯下枯坐至凌晨，她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客厅去，捧起茶几上的鱼缸，摆到照得见月光的窗台，看着鱼儿在月光下游曳。
　　*
　　高二开学前三日，盼星星盼月亮，家校通的短信总算发到了阿妈的手机上。
　　“方泳柔，学号20100281，分班结果：理科，高二13班。请准时于……”
　　照往年情况，岛中全级十五个班，中间的7、8班是文科班，其余都是理科班。
　　她迫不及待要跑去大伯家上网，问问朋友们都分在哪个班。
　　还未出门，家里就来了电话。
　　是李玥。“方泳柔同学，恭喜你，即将，马上，要跟本人，我，李玥，成为三年同窗！”
　　泳柔惊喜得跳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班主任打电话给我了，你猜我们的班主任是谁？”李玥半秒关子都卖不得，连珠带炮揭晓答案：“虞一，虞老师！她今早给我打电话，叫我当班长，还把全年级的名单都发给我了。不过有件很不幸的事——”
　　“啊？”她紧张得握紧听筒。
　　“齐小奇那个傻子也跟我们同班。”
　　简直天降奇迹！两个人在电话两头，疯疯癫癫地又笑又跳的。
　　李玥接着说：“13班教室在顶楼，虽然是高了点，但风景好。对了，心田在14班，就在我们隔壁。还有……”李玥在那头翻着年级名单，寻找令她们在意的名字，泳柔听着李玥一个一个念同学们的名字，她念一个，她就紧张一下。
　　终于，李玥说：“周予就有点倒霉了，她离我们特别远。她分在1班。”

20-1
　　某种意义上来说，妈祖娘娘与圣伯公果真双重显灵。
　　高二13班的女生宿舍，兰苑417号房，门上贴着的入住名单，整整齐齐印着三个名字：李玥，方泳柔，齐小奇。
　　“417，死一起。不愧是死党宿舍。”齐小奇跟家长们聊得热乎：“阿姨阿叔，你们放心，我们以后一定相亲相爱、肝胆相照。”
　　李玥一把推开她：“要死你自己死去！”
　　李玥的床位在小奇的下铺，光是铺个床的功夫，她已经被闹腾得怒而起身骂小奇八百回了。
　　泳柔自走廊上回头望入屋里，小小的六人间欢欣吵闹，因有小奇在，比之周围的哪一间都要明亮。齐小奇走到她身边，摸摸她的头：“请多指教，新室友。”两个人一起俯身望，看着一件件行李箱推来提去，她们两个都没有家长陪同，因此也没有家长跟在身边千叮万嘱，一人一铺，迅速收拾停当。原本阿爸要陪泳柔来，可她想到丽莲姐大概没法陪着小奇来，便推了阿爸。换言之，她们是陪着对方来的。
　　李玥挽着她爸妈，一家三口亲亲热热地到食堂去吃饭，泳柔与小奇在宿舍楼里一层一层地往下扫荡，看看熟人们都在哪里安营扎寨。住这栋楼的高二班级只6至15班，有个同学告诉她们：“1到5班可就好了，你们知不知道？她们分在松苑，跟高三师姐们一栋楼，四人间，有独立卫浴，还有阳台，阳台上还能看到海呢。”
　　*
　　周予倚在上下铺的铁架楼梯边，在一片嘈杂的世界中逐渐入定，太吵了，屋里吵，一走出屋外，像蜜蜂出了蜂巢，外边是成千上万的蜜蜂，更吵。校园里到处是家长，还有一大家子同来的，大的小的，老的少的，听说食堂排队要折三折，先从尾排到头，再从头排到尾，往复三次才能排到窗口边上。这样嘈杂的世界中，她无处可去，小朱阿姨帮她打点好床铺就走了，她只好在这屋里随便找个不妨碍人的角落，放着空入定。
　　她的某个新舍友正在大吵大闹：“我不要睡下铺，下铺脏死了！爸，你快打电话给我妈，让她找人给我换——算了，我自己打！”
　　周予开始想象自己变成一只大象，大象的耳朵可以往下翻，自己把自己给盖起来。
　　门外传来熟悉声音：“欸，周予，你住这里。”齐小奇大声念起贴在松苑502门上的名单：“陈栩栩、纪添添……怎么就三个人？你们这是ABB宿舍，要不，你改名叫周予予吧。”
　　纪添添，也就是那个不乐意睡下铺的女孩，听了这话，举着她手里的黑莓手机，翻了个白眼，转身去阳台上打电话了。
　　方泳柔也出现在门口，站在齐小奇身后。
　　周予看着她，她也看着周予。两个人在这嘈杂世界中重逢了。周予早就听李玥说了，方泳柔跟齐小奇分在一个班，果然，这就成双成对地出现了。
　　小奇冲屋内大喊：“陈栩栩！好久不见！喂——陈大头！”
　　大头正撅着屁股在纪添添的上铺铺床，听见有人叫唤，像只小狗追尾巴似的，毫无形象地在床上爬着转了半圈，她将头搁在床架上，乱蓬蓬的短发倒冲，奇形怪样地冲齐小奇“哟”了一声。
　　齐小奇走上前去摸她的头发：“你这头发硬得都快摆脱地心引力了。”
　　泳柔走到周予跟前。“你跟大头一间宿舍，正好可以互相照顾。”
　　事实上，高一一整年，周予跟陈栩栩从没正经说上过话，两个特立独行的怪人，每次擦肩，眼神交汇，两个人都不发一言，像两缕轻烟飘向各自的远方。
　　周予问泳柔：“你呢？”
　　她们在这乱杂杂的氛围中说着只有对方能听清的话，双方都有一丝小心翼翼，一丝亦步亦趋。
　　“我跟小奇……”方泳柔观察着周予的眼色，很快接着补充说：“还有李玥，我们三个一间宿舍，六人间，还有另外三个新同学。”
　　周予说：“那你愿望成真了。”
　　“什么？”
　　她看向小奇的侧影，“今年，你可以在零点的时候祝她生日快乐了。”
　　“……今年她生日在星期天，零点的时候不在宿舍。”
　　“这么早就把日历查好了。”周予垂下眼，从口袋里掏出ipod，开始解缠乱的耳机线。
　　泳柔默默无语，看着她手里的动作。
　　纪添添昂首挺胸地从阳台进来，瞟一眼大头：“你就是那个年级第一的陈栩栩？”
　　栩栩还维持着刚才的奇形怪样，也冲她“哟”了一声。陪同栩栩来的是她奶奶，老人家见新舍友与自家孙女搭话，对答热切，但乡音很重，纪添添听了大皱眉头：“我是市里的，我听不懂！老姨，校园里请说普通话。”
　　她转向周予：“你呢？你叫周予？你上学期期末考年级第几？”
　　“47。”
　　纪添添咕哝着说：“成绩还真好。不过可惜，我就在这暂时住几天，我不想睡下铺，感觉不卫生。等我妈找校领导帮我换好房间，我就搬走。”她看看周予，又看看大头，可她俩一个满脸漠然，一个完全状况之外，谁也没有表露出要把上铺让给她的意思，她不耐烦地大叫起来：“爸！我们走吧，你带我出去吃，我不想吃食堂！晚自习前你再送我回来。怎么不能出校门了？你跟保安讲讲嘛，就说我不舒服，你要带我出去看病。”
　　小奇揽着陈家阿嫲，一老一少拉着家常，两个人两种口音，细听内容，完全是各说各的，还说得特别亲热。纪添添见屋里无人买她的帐，已忿忿不平地扬长而去了。
　　周予总算把耳机线解开，她将其中一只塞入耳里，整个人都散发着与世隔绝的气场。她有些不高兴，可却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方泳柔端详着她。
　　不知怎么，两个人一见面，就忽然都陷入扭捏情绪，好端端的却各自生出委屈。
　　周予拿起另一只耳机，方泳柔开口，硬生生打断了她的动作。“我看过信了。”
　　“信里写什么了？”
　　泳柔一挑眉：“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有偷看。”
　　“她叫我以后在学校见了她就装作没看见。”
　　周予心神不宁起来，开始拿脚尖蹭床架子，掩盖的秘密被当事人发现，她第一次应对这种情况。
　　两个人僵持片刻，泳柔闷声说：“你们两个把我当成傻子一样，我错怪你、要跟你划清界限的时候，你也不告诉我……”
　　她见没有回应，又说：“不过也对，这是你们两个人的秘密，告诉我干嘛？反正划不划清界限的，你也无所谓。”
　　周予慌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静止了一会儿，她做出的第一个动作，是摁开了手里的ipod……
　　方泳柔恼了，不再搭理周予，转头叫小奇：“我们去吃饭吧，再晚食堂都没饭了。”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说：“明天你还跟我吃早饭吗？”她看看周予手里攥着的耳机，越看越来气，“我应该会跟小奇还有李玥一起，你跟我们一起吗？”
　　周予明白了，她们分在一个班、一个宿舍，理所当然就该形影不离，在她认识她们之前，她们就已形影不离了许多年了。
　　她戴上另一边耳机：“不了。”
　　方泳柔扭头走了。决绝得脑后绑起的马尾一跳一跳的。
　　周予站在原地，周围世界喧嚣，她的耳机内什么都没有播放，高二就这样开始了，既吵闹，又孤单。
　　一切再次变得陌生，离开了5班的朋友们，她又变回那个“难以接近”的周予，新宿舍少了一个不由分说就要将她归入自己人的李玥，少了一个将她与所有人粘合在一起的程心田，四人间只入住三人，可有限的空间仍然被纪添添的行李占得满满当当，纪添添个性骄横，每天都要发小脾气，一会儿骂学校供给的热水限时限量，一会儿怨大头床上的杂书掉在她的铺位，可惜她摊上两个天外飞仙一样的室友，只好天天上演拳打棉花脚踢豆腐的独角戏。
　　教生物的方细老师出任1班的班主任，纪添添对此也颇有微词，嫌弃方老师不是主科教师，私下还说要找她老妈去告校领导要求换人。
　　不知她老妈是哪路神仙，总之，别说换班主任，后来整整两年，她连宿舍都没能换成。
　　开学第一周，周予只见到方泳柔一次，是在校团委举办的迎新动员大会上，方泳柔与李玥一起代表排球社出席，她出任理事长，李玥出任总队长。周予迟到早退，坐在最后面，连声招呼都没去打，只远远望了一阵她们的背影。
　　她正式接任《南岛新风》的主编，去找指导老师签字那天，虞老师翻了翻手边的花名册，说：“你去年期末考得不错嘛。”
　　隔壁桌的老师问：“考了第几？得有年级前150吧？”
　　周予一愣：“不是年级前100吗？”
　　虞老师爽快地在她的就任申请书上签字，“学校规定是年级前150，这还是针对大社团，你们这种小社团，前250就行了，你的成绩绰绰有余。”
　　她被小关师姐给骗了。
　　她最后一次在社团办见到小关师姐，是某日下午放学，小关到办公室来取落在这里的书。
　　“我要备战高考了，以后这间办公室就交给你了。”小关揭下一张贴在墙上的南岛手绘地图，这是她找人帮忙画的，扫描后印在上学期的社刊上，做成了超大的折页。“这个归我。”
　　周予站在桌边，最后看了看那张画，发现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落款，好像是“山风”二字。她隐隐记得这个名字，可想不起是谁了。她问：“你要考哪所大学？”
　　小关轻巧地说：“北大。我要考回北京。你应该知道吧？我是北京人。以前是。”她弯身去翻书柜里的东西，“有人说，她会去清华园等我。”
　　“什么叫以前是？”
　　“以前是，就是说，现在不是了。”小关直起身子，抖了抖刚刚翻出来的历史必修一，“我爸落马了，我妈就把我丢到你们这儿来了。我妈是这儿人。”
　　落马。
　　周予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听到这个词。
　　小关师姐一跃坐上椅背，将脚踩在凳面上，手撑着身后的桌子，让椅子往后仰去，一边收拾着书包，一边与她说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创办咱们社团？一开始我去团委，说我想创办一个滑板社，洪书记理都不理我，叫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说那推理社灵异社行不行？她就翻了翻她手头的资料，说，学校还缺一个杂志社，你干不干？我说我干，什么社都行，其实我压根不会滑板，我只是来到你们这儿觉得太孤单了，我又不会说你们这儿的方言，整个岛，整座城都找不出一个我的朋友，所以，我特别希望能属于某个地方，属于某一群人。”
　　她伸了个懒腰，椅子失去平衡，差点把她摔下来。“不过我还是想回北方，我不喜欢你们南方，气候太差了，又热，还老是黏糊糊的，吃的东西又没什么味道，还经常有大蟑螂……”
　　听到“大蟑螂”三个字，周予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听虞老师说，年级前250就可以接任我们社团主编了。”说出这话，她顿时觉得自己就是个二百五。
　　小关丝毫不惭愧：“那我不是想着，让你往前100的方向努力，万一考砸了，也砸不了多少嘛。而且当年我交了社团申请表，洪书记也说，除非我大考能考前100，不然她不批。我这是让你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总之，”她站起身，拍了拍周予的肩膀，“我要去追赶我的未来了，至于你呢，你还年轻，祝你也找到你想去的未来，找到你想属于的地方、想属于的一群人。”
　　她走向门口，最后说道：“江湖再见啦，小师妹。”
　　周予走到窗边，站了片刻，看着小关师姐走出社团办大楼，她将书包甩在一边肩上，马尾辫蓬松凌乱，看起来桀骜挺拔，像个侠客就此远走。
　　江湖之大，何处是未来？
　　周予望向排球场，今日场上空空荡荡，她的怅惘没有任何回响。
　　*
　　开学周的礼拜五，新生入校，校园里迎来了更年轻的面孔，她们一夜间变成了师姐，各个社团*派代表参与迎新工作，戴上红袖标，在校园内各处站岗。方泳柔被分在宿舍区，她别好袖标奔赴岗位，到了一看，已有人到岗了，正帮着家长抬行李，一路抬进了宿舍楼，过不多会，又急匆匆地跑出来返回岗位。
　　泳柔站在原地等着。
　　“心田！”她喊一声。
　　程心田停下脚步。她像极力掩饰着自己的不知所措，好不容易挤出微笑，拘谨地挥了挥手。
　　开学一周了，这是她们第一次碰面。尽管就住楼上楼下，尽管14班跟13班的教室就隔了一个开水间跟一个拐角。泳柔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也一直在畏惧着这一刻，这一刻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她便也自然而然地知道了自己想要怎样去面对，原来，她想做的只是像这样越过人群，笑着大喊她的名字。
　　她再一次喊：“程心田！”
　　程心田鼓起勇气，向她小跑过来。
　　“怎么是你在这里？你们周大主编呢？”想也知道，周大主编不喜见人，这种场合，怎么会亲自出马？新生入学，高二高三提前一天放假，估计那家伙早就回家去吹空调睡大觉了。
　　“她不喜欢这种活动嘛。今年我们社扩张了，分三个部门，编辑部，设计部，还有总务部。我是总务部部长，这种后勤工作最适合我了。”
　　“我看她是看你最好欺负，最吃苦耐劳。”
　　聊了两句就有新生来，她们只好各自投入工作，程心田勤恳如旧，帮助每一个人、向每一个人展露笑颜，在烈日下来回跑，几乎帮着抬了整一栋楼的行李，博得了所有人的好感，短短两个小时，就有三个家长非要请她喝饮料，泳柔连带着沾光，喝得一肚子都是汽，甜滋滋地冒泡。
　　九月头的秋老虎凶残，将她们晒得胸前背后各湿一片，青春无敌的脸颊也发红，怕是再晒下去又要黑半度，偷闲的空隙，泳柔凑到心田近旁，悄声说：“我们偷溜吧，这里太热了。”
　　“啊？这么多人，怎么偷溜？”
　　“反正还有其他人在，少我们两个不少。”泳柔拆下自己与心田袖子上的袖标，塞入口袋藏好，“这样不就可以偷溜了？”
　　她拉着心田，借人群遮掩，混到教学楼侧旁背阴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生怕被谁发现，异口同声地喊：“快跑！”然后拔腿狂奔，登上台阶，往宿舍区最高处跑，那边没有新生，她们可以假扮成周末留校的高三师姐。
　　程心田边跑边喘边笑：“干嘛忽然这么叛逆？”
　　方泳柔将她紧紧拽在自己身旁，“我做过的坏事多了！”
　　一口气跑到霞海长亭，动静太响，惊扰了石头廊中几个正在背书的师姐，她们一下羞红脸，连忙将音量降至最低，你拉我我拉你，寻个地方躲。
　　“还说你做过坏事？明明就乖得不得了。”
　　“谁说的？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偷偷把我堂哥推下河了。”
　　她们找了处没人的亭子，坐下来说话。
　　“啊？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是烦他，他嘴巴特别坏，老招惹我。有一次他站在河边打水漂，一见我来，他就趾高气扬地说他能扔多远多远，说我肯定扔不了那么远，还说我矮，发育不良，三级残废，将来肯定没人要，嫁不出去。”
　　“他怎么这么讨厌？那你能扔得比他远吗？”
　　泳柔诚实答道：“不能。他天天逃课跑去玩，我又不像他，无聊得一天能扔几百次。”
　　“所以你就偷偷把他推下河了？”
　　“嗯。我没办法扔得比他远让他心服口服，就只好趁他不注意，把他推下河出气了。”
　　程心田眼神发亮。“没看出来你脾气这么大，没办法正面对决就耍阴的，真佩服。后来呢？他报复你了吗？”
　　“他不敢。他掉下河呛水了，后来哭着回家，还被他爸给打了一顿。他说是我推的，没有一个大人信他，问我，我就装无辜，结果他因为诬陷我，又被他爸打了一顿。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连小奇都不知道。”
　　一听到这里，心田急忙承诺：“你放心，我帮你保密。”
　　交托一个秘密，这在少年人看来是比天还大的事，一旦交托，就必须马上立下契约以表衷心。
　　“说好了。说实话，我觉得我那天又小心眼，又不诚实，睚眦必报，以眼还眼。但我一点都不觉得愧疚，还挺开心的。当好孩子、讨人喜欢的感觉是不错，不过有时候，我也挺想当坏孩子的。”
　　“……我明白。”心田低声重复着：“我明白。”
　　“心里每天都紧着弦，总有断掉的时候。你说，我们人是不是都会有特别想做坏事的时候？就像刚刚，我就是想不负责任一把，就是想偷溜。可是，你知道了我做过这些坏事，也不会觉得我是个坏人。”
　　方泳柔看着程心田的眼睛，说：“因为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
　　程心田明白了方泳柔想对她说什么，她惭愧得弯下身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手中抠着校服裤上一个走了线的线头。方泳柔耐心地等着她的回应。
　　她用力将那个线头揪断，直起身，开口说：“我还没当面向你道歉，只写在信里，是不是太没诚意了？泳柔，对不起。”
　　泳柔连忙说：“写在信里也算数，见字如面，在我这里算数。”她郑重地回答道：“没关系。”
　　风儿轻轻吹起，吹去她们身上的汗。
　　所有心事都被吹走，巨大的石头放下了，像落下句点，过往不究。
　　往后即是新的段落。
　　“对了。”心田问起：“周予是怎么拿去还给你的？”
　　“就……像这样。”方泳柔面无表情地摊开手心，“这样递给我。”
　　“就这样？”
　　“就这样。”
　　“什么都没解释？”
　　“什么都没解释。”
　　程心田愕然：“她不怕你误会她？”
　　“她不怕啊，她天不怕地不怕，连蟑螂都不怕。”
　　她们坐在石头长椅上，一人分一只耳机，听完孙燕姿，又听梁静茹，偶尔会有新生和家长参观至此处，她们就假装互考对方知识点，大背化学方程式和力学公式，令家长们啧啧称赞，耳提面命自家孩子：“学学你们学校师姐，上高三了，多用心读书。”
　　她们偷笑。心田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真的高三了。我总觉得，我们才刚刚入学呢。”
　　“嗯，好奇怪，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特别慢，有时候又觉得特别快。我们排球社的山风师姐这学期都不在学校了，她暑假就去广州了，准备艺考。她说她要考清华美院。”
　　“我们学校还有艺术生？真稀奇。”
　　“你呢？你想好将来要上哪间大学了吗？”
　　“嗯，我想好了，就听你的，中国海洋大学——”心田对着远处的大海，郑重其事地说：“我要越过这片南海，去青岛，去黄海边上。”
　　后来，她果真如愿以偿，挣开枷锁，越过这片海，去往了自己的人生。
　　她永远记得，她曾在16岁那年遇见两个女孩，其中一个毫不犹豫地保护了她难堪的秘密，还有一个，毫不犹豫地拥抱了她的难堪。她还遇见一位老师，在她闯祸的时候做她的屏障，遇见一群朋友，坚定地与她站在同一边。她曾在那一年跪在神明跟前，许愿未来光明，坦坦荡荡，付出爱，也拥有爱，她掷出两块木头，一正一反落到地上，神明答她，好。
　　她以为自己抽中了一张永远无法揭开的人生底牌，可命运眷顾，同时发给了她另一张，牌面上写着友谊、真心，还有谅解。
　　后来，她的所有社交账号都写了同一个签名，许多年都没有更换，那是曾拥抱她的难堪的那个女孩对她说的：真正的大海不是鱼缸，没人能够把它砸烂。
　　此刻，16岁这年的大海，如同未来一般，闪着粼粼的光，映入了她的双眼。
　　*
　　海的对岸，同一时刻，周予一手推行李箱，一手提着一只购物袋，取钥匙打开了家门。
　　屋内冷气扑面而来，她连打了几个喷嚏。
　　想来阿妈在家。天一热，她就将冷气开得很低，阿爸与她斗嘴，说她在医院待得久了，喜欢把所有地方都搞得像太平间。
　　书房内传来对谈声。氛围微妙。周予弯身去换鞋。
　　周伯生不紧不慢地说：“我亲妈从乡下过来投靠我，我不可能让她住宾馆。”
　　钟琴语气讥讽：“住宾馆挺好的，有吃有喝，还有人天天帮她铺床。”
　　“让乡下那些厝边知道了，你要别人怎么看我？你要别人怎么看你？孝悌为仁之本……”
　　“打住。我不在乎你们乡下那些农村人怎么看我，也不在乎你的孔夫子。至于你，你挺实在的，你也知道，你在乎的是别人对你的看法，不是你亲妈。”
　　“钟琴你别蹬鼻子上脸的。”
　　“我就蹬了。你妈又不止生了你一个。还是她觉得她那些女儿是外嫁女，不是自家人？再说了，她要是觉得农村的房子里有鬼，怕她那个死掉的老公来带她走，她就找人去做法呀，你们农村不是最信这个了吗？天天做噩梦睡不好，也可以找你们村里那些草药医生开点中药祛祛湿嘛，反正那些赤脚郎中在她眼里都跟半仙似的。我们这屋里女的多、阴气重，多犯她的忌讳啊？她跑到我家里来，把鬼也带来了怎么办？我孩子还小，可不能让鬼给缠上了。”
　　周伯生讥笑了两声，语气间却像有几分赞赏：“你这么刻薄，鬼见了你也得绕道走了。”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那些农村亲戚一个都不能再进我家的门。”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况且已经那么多年……”
　　周予走到书房门口，打断两人：“我回来了。”
　　针尖与麦芒顿时语塞。钟琴坐在书桌后深墨绿色的皮椅内，手中端着她惯用的红茶杯，眼中寒光收敛不及，表情僵硬：“回来了。你晚上想吃什么？妈跟你出去吃。”
　　周予说：“随便。”她看着母亲，“我看，农村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推着行李箱走向自己的房间。
　　周伯生得胜般笑说：“这下了结了吧？你不是最提倡民主？我们家三口人，现在是二比一。我晚点去把我妈接过来。钟医生，我劝你，为医者，父母心，你不喜欢她，就把她当成你们病房那些胡搅蛮缠的老太太就是了，想想她有病，落后病，封建病，少跟她计较。”
　　“我是妈祖？我给全天下当妈？”钟琴不耐烦地将手里的书掷到桌上，“我看真是被鬼缠身了。”
　　周予将房门关上。
　　她推开行李箱，任由它滑向角落，随后在地板上坐下，打开那只购物纸袋。
　　是她刚刚过了海，绕道去电玩城的进口玩具专柜买的，一盒新的乐高积木，货号5770，灯塔岛。
　　虽然款式还算可爱，但这对她来说太幼稚了——她正处于一个热衷标榜成熟的年龄阶段——以往她买的都是上千元的大套装，这一套只要四百元，还标注了推荐年龄是8-12岁。
　　她将盒子拿在手里看了看，伸手将它塞入书柜的最底层，随后在地毯上躺下，伸直手臂，望着天花板，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想，无所谓。
　　口袋中有个硬物，她伸手一掏，是她的ipod。
　　她又想，不如把这东西丢了算了……
　　*
　　方泳柔回到家时，齐小奇正与闲坐的邻里大人们围一桌喝茶，挨个吃桌上的烤鱿鱼干、花生酥和瓜子。她不是来等她的，只是闲荡路过蹭吃蹭喝。“你回来了？”她啪啪拍掉手上的碎渣，“迎新怎么样？泳柔师姐。”
　　“就那样咯，小奇师姐。”她们笑嘻嘻地互称师姐。“你怎么回村里来了？”泳柔挨个问候桌上的长辈。
　　小奇将自己的茶杯递给她喝，“来看我阿嫲。她老人家说身体不舒服。”
　　她下意识问：“啊？哪里不舒服？阿嫲是不是得白内障了？”去年底，她找剪头婶理发的时候，就留意到她眼神不好。
　　“什么啊，才不是。她是有心病。”
　　“什么心病？”
　　阿妈笑说：“哪有心病？那就是皮肤病。”
　　小奇说：“她说厝里有鬼，说我爸回来了，不肯走。她脚上烂了一块，可能是湿疹、真菌什么的吧，明明是她自己抠破的，非说晚上做梦梦见我爸，哭着在摸她的脚。”
　　这么一说，泳柔确实好几次瞧见剪头婶在抠挠脚指头。
　　“那你还不去陪她？在这里蹭吃蹭喝！”泳柔摘下肩上的书包，轻轻甩着打了小奇一下。她去放东西，阿爸正从屋里走出来，见了她就问：“吃早饭未？”
　　“没吃。迎新忙了一上午，哪有时间吃早饭？”
　　“早饭都不吃，想升仙了。”
　　泳柔忽然呛声：“不吃早饭又饿不死！”
　　随便谁爱吃不吃好了。
　　她一甩手，令书包在地上拖行，闹着她不明不白的小情绪进屋去了。

21-2
　　乡下来的阿嫲进驻周予的家，轰轰烈烈、人尽皆知，好似商超大卖场每夜八点过后生鲜半价果蔬打折的扬声大喇叭。短短周末两天，鸡飞狗跳——是真的鸡飞，她带来三只走地鸡，趁钟琴不备，养在阳台，凌晨四点，鸡准时飞上护栏开始打鸣；狗跳也是真的，她拿家里的剩饭去楼下偷喂高档小区里科学喂养的城市狗，狗吃不得人食，其中一只当天就过敏，饲主找上门来，钟琴赔了几千块钱，气得阿嫲躲到一旁偷骂丑狗贱命一条，当了城市人的狗，竟还得了城市人的毛病。
　　鸡在打鸣当天就惨遭毒手，钟琴趁她下楼遛弯，令小朱统统杀了，全部焯水拔毛，整整齐齐伏于餐桌之上，等着主人回来认尸。旁边还有欠条一张，写明阿嫲的姓名、出生年月，“于2011年9月某日欠下钟琴赔偿犬只医药费若干元”。
　　阿嫲见了皱眉，她的脸上沟壑纵横，皱眉有如山体滑坡，一双浑浊的眼睛总在发愁似的：“要我还你钱？那也是我儿子的钱嘛。”她忌惮儿媳，将后半句说得细细声。
　　她并不是外表剽悍、嗓门洪亮的那一类干农活的女人，相反的，她看起来总有些畏缩，身子小且佝偻，还有些许鸡胸，但她认她的理，那股劲儿纠缠繁重，如有千斤，全郁结在她畸形隆起的胸脯里，像无法降解的塑料制品囤积在海龟的肠道。
　　她看起来比外婆要老上许多，周予在心内暗暗估算，也许要老十岁，或是十五岁？她对人生中后段的外表度量衡没有任何概念，人在16岁时，是瞧不出70岁与80岁的区别的。
　　“什么你儿子的钱？你以为你儿子挣得比我多？”钟琴指指欠条上的某处，“喏，这三个字，看见了吗？这是你的名字。你要是不会写，就照着画。”
　　钟琴撇下她进书房去，她哼一声，极小声地念叨：“你挣得多，你要挣得多，那都是亏心钱，是别人的救命钱。你们这些西医最无德，一点小毛病，写那个检查单、这个药单，几千几万的，恨不得把人的皮都剥了吃……”
　　周予走过她身后去倒水喝，一字不差地听入了耳。
　　雅致的胡桃木复古软装之间弥漫着散不去的鸡屎味与杀鸡后的血腥味，房屋里随处可见大部头书籍、绿植还有装饰画，小朱阿姨每天都要上门来拂尘、养护、精心擦拭——可昨天，周予亲眼瞧见阿嫲在家里吸烟，并将烟蒂摁灭在绿植的土壤里。
　　这家里失序了，阿嫲公然挑战着阿妈的一切品位、修养以及持家之道，以一种“敌在场我假装不动，趁敌不备我再进三尺”的方式。幸好，周予非常擅于逃避现实，所谓逃避现实，俗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既可以在学校里两耳一闭假装听不见纪添添每天的怨声载道，亦可以在家里房门一关假装看不见阿嫲的种种出格行径。
　　阿嫲说，她在乡下的家里每夜每夜地做噩梦，梦见死去的阿公以各种可怖的形态出现在床前，掐她脖子、殴打她，吼叫着说要把她带走。她害怕，所以到城里来躲躲。
　　她说这话时，用干枯起皱的手抹着眼中的泪花，然后咣咣往大茶杯里倒满了茅台。
　　阿嫲，周予的奶奶，就是这样一个抽廉价男士烟、喝烈酒、皱皱巴巴、畏畏缩缩、耷拉的眼皮底下藏着各种心眼、常做噩梦的老太太。
　　与她亲爱的外婆相比，完全像是另一种生物，也许她们之间相差的并非是样貌上看起来有别的五年十年，而是整整六七十年的，截然不同的人生。
　　周末一过完，周予麻利地收好行李离家，在阿嫲和纪添添之间坦然地选择了纪添添。
　　新生入校，新一年的社团招新季开始，纪添添又闹了新的幺蛾子——她吵着要跟师弟妹们一同参加招新。
　　据她的说法，她老人家在高一的时候，哪个社团也没瞧上，觉得全是小孩子过家家、装大人摆谱，可秉持着人生应更多尝试的主旨思想，今年，她回心转意，决定给各大社团一个诚纳贤才的机会。
　　又过几天，周予偶然听新风社内曾与纪添添同班的干部说，纪添添去年报了街舞社，结果因肢体笨拙惨遭被刷，当晚熄灯前，纪添添又开始针对各个社团发表高见的时候，周予特意提了一句：“街舞社呢？”
　　她还以为能就此消停，结果纪小姐大言不惭道：“街舞社嘛，要说起来，我的外形是挺适合跳街舞的。不过高中街舞社，小打小闹的，天天都关在学校，又不能参加什么演出，不去！”
　　实际上，她哪个社团都参加不了。团委动员会上，洪书记说了，社团招新仅面向高一，学校对课外活动的管制是逐年级收束的，高二年级只有成绩达标的学生可以作为干部留任社团，上了高三，则彻底与社团活动告别了。
　　纪添添接着说：“运动类的社团是不错，还能塑形减肥……虽然我是不肥啦。欸，你们觉得哪个运动社团比较好？”
　　周予闭上眼睛。她本想假装没听见，等大头回应纪添添，她才好顺势退出这场谈话，可在禅僧入定这方面，陈大头明显比她修为更高，良久，纪添添不满地喊道：“喂？你们都睡着啦？”她只好幽幽地应了一句：“排球社？”
　　“排球社？好像是不错。我喜欢看女排比赛。排球社女生也挺多的吧？你们知不知道排球社招新是谁负责？”
　　“好像是……”她心中忽然萌生一类恶作剧时惯有的按捺的快乐，“她们理事长？”
　　“谁啊？哪个班的？”
　　这次，大头终于比她先开口了，大头用一种好似机器人般的电子音——她最近正沉迷于扮演智能ai——卡顿着说：“13班的、方泳柔。”
　　那天晚上，周予也做梦了，梦见她站在排球场上，打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漂亮发球，方泳柔跑来接，忽然大喊一声，喂！这么烫手，你丢给我干嘛？她冲方泳柔笑，就像她骗她寝室里有蟑螂那会儿一样，顽劣、幼稚，但知道不会被怪责。风将她与天上所有的云都往前吹。可方泳柔一动不动地站在网后，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她撇着嘴角，怨怨地说，反正你也无所谓。球网像楚河汉界般横亘在她们之间。天上的云都卷成一团，变厚，变黑，下雨了，瀑布般的大雨，一切都在大雨中消失，只剩下一座被雾笼罩的灯塔，如观音娘娘腾云驾雾、隐隐发光。她努力向着那光走去，可怎么也无法抵达……她感到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好像在泥泞中如游魂般飞，忽然腿上用力——
　　她骤然弹起，按住僵痛的小腿。抽筋了。
　　骨骼与筋肉都在向着成熟生长，养分不足，因此打破长夜叫醒了她。
　　她讲给阿妈听，阿妈说，晚些送你回学校，顺路买箱牛奶给你带去。
　　阿妈正用电脑看些满屏英文的文献，她窝进书房角落的一把皮椅里，自己找了本书看。母女两人静静地与彼此待了一会。
　　乡下的阿嫲在这家里住了一个礼拜，像颗被风刮到此地屋檐下的草籽，被刮到何处，就照着何处的地势生长，汲取自己所能触及的养分、避开坚硬的岩石。她很快在不断试探中摸清了儿媳的底线，找到令自己能够在这个家中生存下去的方式，并在儿媳懒得着眼处作威作福以寻求自己内心的平衡，比如她总背地里欺负小朱，挑刺小朱买的菜、在小朱干活时从旁指指点点，而当钟琴板着脸回到家、办公或是读报时，她马上大气都不出，连带行动都变得轻手轻脚起来。
　　她们婆媳二人相安无事地同桌吃饭，当阿嫲嫌弃桌上的汤淡得像烧锅水，阿妈就和颜悦色地说，我口味淡，照我的口味做的，你吃不惯就出去吃点。阿嫲当即闭嘴。餐后，阿嫲总会提出要求，要喝酒柜子里某一瓶收藏多年都未开封的名酒，她早看出儿媳将这些都当作苍蝇肉，可总要不情不愿地特意询问，以表对儿媳一家之主地位的尊重。
　　每一次，当周予以为口角一触即发时，两个女人间总是你来我往地拉扯住微妙的表面平衡，她不免想，若是李玥跟齐小奇，恐怕话到此处已经吵过80分贝了。
　　能够将情绪如此收放自如，成年人真是可怕。
　　周予问阿嫲，最近还做噩梦吗？
　　阿嫲说，在这里当然不做。就是那老厝，邪，你阿公在家里，不肯走。我看他也不懂坐车，没办法跟我到城里。再说城市这么光亮，怎么会有鬼？鬼都在乡下，乡下才有穷死的鬼、饿死的鬼，还有你阿公这种讨债的鬼。
　　周予将此番话转述给阿妈听。
　　钟琴宠爱地笑了一下：“农村老太太说什么你都信？你去问问她，干嘛半夜起床偷喝我的酒。”
　　“你是说，阿嫲说谎，她在我们这里也做噩梦？”
　　“她做噩梦又不真的是因为家里有鬼。梦是人潜意识的投射。一辈子担惊受怕，梦里自然就有鬼咯。”
　　周予放下手里的书。“怕什么？怕阿公把她杀了？阿公活着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打她？”
　　钟琴的嘴唇因手托住下巴而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寸步不离屏幕，“妈不知道别人的家事。要不你问问她本人，问问你爸。”
　　“不问。”周予重新拿起钟琴的《系统解剖学》。
　　“怎么样，是你支持让你奶奶来住，现在呢？觉得她在家好吗？”
　　她不愿意说不好，也难以违心说好。阿嫲在家，算不上给她带来多少不便，可她也暗自认为，阿嫲的存在就像完美乐章中那个弹错的和弦，刺耳、突兀，破坏了美的完整性。这想法未免势利，可却是人性难违。“……至少，你跟她也不是不能共存嘛，她也不会跟你吵架。我还以为你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当然有。是你妈我懒得旧事重提。难道你还以为我跟你奶奶会跟那些肥皂剧一样，每天闹得不可开交？我才没那个精力去跟乡下老太太吵架，浪费生命。你奶奶虽然没文化，也算是个聪明人，可怜她一辈子，什么都不精通，最精通的，就是怎么寄人篱下。”
　　“她在乡下又没有寄人篱下。现在倒是寄在你的篱下。”周予偶尔也会这样打趣阿妈。
　　“小时候住在父亲家，出嫁了住在丈夫家，到老了又住到儿子的家，这就叫寄人篱下。有些人，尤其是女人，看似有瓦遮头，实际上，从来都是无家可归的。你去问问你爸，你爷爷每次骂你奶奶，就说，你不是姓周的，给我从我们家里滚出去。”
　　周予忽然看不进书上的字了。
　　阿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起农村人？”
　　“……有一点。”
　　“没什么好看不起的，只是她们跟我们不一样，永远也不会一样。道不同，不相为谋。”
　　“哪里不一样？家里穷又不低人一等。”
　　阿妈又笑了，像笑她天真。“不是穷的事。沿海地区，农村多的是有钱人，医院里多的是乡下来的暴发户。”
　　“有的人呢，对着我这个医生还算恭敬，一转头，对着护士吆三喝四，拿护士当服务员用。这些人都喜欢在市区买房，把小孩送到市里来念书，一生生七八个，五六个女孩子，一两个男孩子。供她们读大学，有些还供到国外。可读完以后呢？读完了，就把女孩子叫回家，好一点的，找关系塞到乡县单位去上闲班，要么就回家待嫁，最后，统一的结局——嫁人生子，寄人篱下。操持家事，初一十五拜神，逢年过节拜神，搞不好，吃年夜饭的时候还不能上主桌。你猜有没有例外？”
　　周予张了张口，好半天，才虚弱地挤出一个字：“有。”
　　“没有。我看到的，一个都没有。人呢，一旦出生在落后的、蒙昧的地方，就一辈子染上了那个底色，甩不掉的，因为大多数人都没有反抗生活的能力。没办法反抗。你要活在一种生活里，就必须说服自己认可这种生活，有一天你想从这种生活里跳出来，你就得有将过往的自己、将自己的父母亲人统统推翻的勇气。大多数人没有那种勇气。家里条件好、受得起高等教育的都是这样，那些条件没那么好的，只会更糟。”
　　“大多数又不是全部。”
　　“干嘛？你想替谁说话？你在学校，有农村来的好朋友？”见周予不答，钟琴权当默认，“这也没什么，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大多数友谊都是阶段性的，她们有一天总是会跟你走不一样的道路的。”
　　周予说：“我们年级第一，就是农村来的。”据她所知，还是一个境况不那么好的农村家庭，父母都在外务工，老人带着孩子在家务农。
　　“嗯，寒门贵子，万中有一。也可能是十万中有一，百万中有一。那你跟她合得来吗？你们可以在学校里一起学习，出了学校呢？你们能一起逛街、一起去旅游吗？你想住星级酒店，想吃高档点的餐厅，人家也要承担得起呀。”
　　“她们将来考上名牌大学，找个好工作，不就可以了？”
　　“那她们家里有没有兄弟？父母老了失去工作能力后有多少退休金？她们打算几岁嫁人生子？她们生孩子之后还准备工作吗？没有家里的支持，她们需要多久才可以在城市里扎下根？生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你生在很多人的终点，所以你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从她们的起点跑到这里有多远的路。”
　　“这跟交朋友有什么关系？”
　　“没有人愿意永远望着别人的背影，也没有人愿意屈尊去看低处的风景。你不相信阿妈没关系，人有权力拥有自己的感受。很多事情，时间一到，就会自然发生了。”钟琴将书桌上的几本医书扔成一摞，站起身来，“换衣服去。演奏会八点开场，我们去接外婆，然后去吃饭，时间正好。妈订了私房菜。”
　　“爸跟奶奶去吗？”
　　“她们去干吗？又听不懂。”
　　“爸连这都听不懂，你当年干吗跟他结婚？道不同，不是不相为谋吗？”周予反将钟琴一军。
　　钟琴无奈：“……可能我当年的感受有所不同。”
　　*
　　“阿嫲到底在干嘛？”泳柔望向理发厅旁洞开的厝门，试图窥见里头天井的状况，只见青天白日之中，白烟缭绕如纱，什么都看不清，唯有道长的引魂幡叮啷作响，如异域梵乐穿透而来。
　　大野蹲在一旁，不耐烦地大声说：“送鬼！送我爸那个死鬼！”
　　他姐姐在旁大笑：“喂，柔，你要不要也进去给道长驱一下，我看你也很需要。”
　　“我怎么需要了？”方泳柔困惑地低头看看自己的周身。
　　“让他帮你把纪添添那尊不请自来的大神送走。”
　　泳柔无奈地笑起来。
　　这两周以来，她已经无数次告诉纪大小姐，校团委规定，社团招新仅限高一新生，可纪添添任性惯了，认定这世上没有手段与人情无法变更的规则，而且她这人很聪明，并不一昧耍性子，而是花样百出，时而温言软语、时而爽朗健谈，先让人无法拒她于千里之外，再千方百计将话题兜入圈。
　　到底是哪个细作泄了底，告诉纪添添排球社的招新负责人是她？
　　先全都算在周予头上就对了。
　　近一个礼拜，纪添添每次来找她，会捎给她一盒牛奶。
　　“喏，周予给你的。”纪添添站在13班的教室外。她中等个子、身材微腴，在同龄人中显得发育出众，脸上冒了几颗青春痘，总是眉飞色舞，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泳柔私下听其他同学说过，她在以前的班级里不太受欢迎，还得了个外号叫“公主”。
　　泳柔接过牛奶。进口的，包装上印英文标题，看起来不便宜。“周予给我的？她给我这个干嘛？”
　　纪添添大喇喇地说：“我不知道，可能带多了，喝不完吧？”
　　“她说什么了？”
　　“什么说什么？”
　　“就是，她让你带这个给我，说什么了？”
　　纪添添好像觉得这问题很奇怪：“她就说，哦，你要去13班？然后就把牛奶丢给我，说，这个给方泳柔。”她模仿周予面无表情的腔调。
　　泳柔深吸一口气。果然，不管谁成天摆出那样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都很招人恨。
　　“然后就没啦？”
　　“然后就没啦。干嘛？你很关心我们周予啊？你们以前同班，很要好吗？”
　　还“我们周予”呢！开学不到一个月，倒混得这么熟。果然，人心淡薄，天天但见新人笑，什么过往情谊，根本一文不值。她小心眼地想。
　　“她哪会跟人要好。”
　　她本想再问纪添添她们宿舍的近况，可纪添添对此不感兴趣，很快跳过此话题，东拉西扯地想问她排球社招新的事。
　　话又拐了个弯：“欸，泳柔，要不这样，我也帮你一个忙。”
　　“什么忙？”
　　“你要不要勤工俭学？”
　　这话令她猝不及防。“什么？”
　　纪添添说得直白，也丝毫不觉得冒犯：“听说你家是渔村的？那你爸妈是渔民吗？打渔应该赚得不多吧？”
　　“……你听谁说？”方泳柔下意识地用余光扫视周遭，留意有没有人听见她们谈话。
　　“忘了。我们宿舍聊天的时候说的。再说了，不用听人说也看得出来呀。你看你的鞋，连牌子都没有。”
　　泳柔低头一看，纪添添穿着一双时髦的耐克板鞋，而她自己穿的是在县城集市上买的、三十块钱一双的帆布鞋。
　　“你放心，我不是嫌贫爱富的人，我就是有一说一。我妈是办企业的，她说了，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怎么样都不丢人。欸，说回勤工俭学的事，我有个表姨，她家小孩今年读小学六年级，数学跟不上，她想找个家教老师，又嫌人家贵，就问我我们学校有没有同学愿意去的。每周末上两次课，周六一次，周日一次，每次一个半小时，给50块钱。虽然是不多啦。”纪添添见她脸色不好，又说：“要不我帮你再跟我表姨说说，多给点？我也没想到，家教老师一节课就赚那么点。我妈做生意，一天流水都几十万了。不过你是高中生嘛，听说大学生一节课也就收80、100的，我姨还嫌贵，抠门。”
　　人与人间真是如同云泥有别。50块钱，与她曾经拼命捍卫的自尊一般丰厚，可对周予、对纪添添来说，50块钱就只是随手夹在书里施舍出去的怜悯。她耐着性子，想着赶紧将纪添添打发走：“你们市里流行请高中生做兼职？这合法吗？”
　　“到家里去上课，又没外人知道。怎么样？你考虑考虑。其实很多事情，只要外人不知道，就好办了……”
　　泳柔模仿纪添添的腔调，讲述到这里，小奇呸一声，笑话说：“这位城市小姐，还真没礼貌。”
　　道长摇着引魂幡跨出门槛，开始绕着房子做法，走三步，转一圈，嘴里念念有词，剪头婶跟在他身后，年轻的道童在一旁提醒：“婶，喊啊，你快喊！子女后代也都来喊。”
　　剪头婶马上放声哭嚎：“阿诚呐！妈送你一程啦！你好走啊！到了那边，诸事莫怪，等着妈来跟你相会呀！”这么喊了一圈，她见小奇姐弟两人在一旁闲站，叉腰大骂：“两个没心肝，在看戏啊？还不过来送恁老爸！”哭嚎声一止，老脸上居然一滴泪都无。
　　大野甩手跺脚：“阿嫲，你不要发神经啦，爸都死了多少年，怎么可能还在？”
　　“怎么不在？我天天晚上都见到他！他不在，那我这个脚是怎么回事？是他过得不好，托梦来啦！”
　　小奇好言哄劝：“阿嫲，你那是皮肤病，我陪你去县里卫生院看看。”
　　“看个屁！一条药膏大几十块钱，我买条命都不要那么贵！”
　　“你有钱买六*合*彩，没钱去看病？那我请你去看病，我给你买药，总行了吧？”
　　“你请我？你钱哪里来？你妈给的？我呸！”阿嫲恼了，“这世上第一没良心就是你那个妈，第二就是你！”
　　“又讲我妈。根本不关我妈的事。”泳柔看出小奇笑脸下的无奈，伸手去抚了抚她的背。
　　“怎么不关啊？我阿诚不是骑车去市里找她，会出事吗？会年纪轻轻就没命吗？她当年要能安安分分，不跑到市里去，我阿诚还好好的一个，哪用像现在，只能做鬼来见阿妈？”
　　老太太像要垂泪，小奇只好让步：“好好好。快，阿嫲，你跟上道长，我跟着你。方大野，快点，跟在我后面。”
　　泳柔陪着小奇走在剪头婶身后，时不时有气无力地跟着喊一嗓子：“阿诚伯，一路走好——”
　　两个省重点的学生，打开书本学物质构成宇宙，下了学却回家参加封建迷信活动。小奇扭头对她做苦脸：“我们还真是各有各的苦。给你选，你要阿嫲，还是要纪添添？”
　　泳柔沉默，走了几步，才小声说：“我答应她了。”
　　“什么？”
　　“我答应她周末去市里做家教。”
　　“为什么？”小奇睁大眼，“你缺钱花？”
　　“……不是，我只是想试试，就当社会实践。”
　　她说谎了。
　　原本，她是打算直接回绝纪添添的。
　　话到了嘴边，纪添添忽然说：“对了，要不这样，第一节课，我陪你去上。就这周日，你知道这周日是什么日子吗？”她的嘴角得意地上翘，“是我生日。下午我在铂金时代办party。正好，上午陪你去试课，下午，你也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
　　“铂金时代是什么？”
　　“ktv啊。你没去过吗？我带你去见见世面。我请客。”
　　泳柔婉拒：“你生日聚会，我就不去了吧？我又不认识你的朋友。”
　　“这有什么？那我叫几个你认识的人。我们宿舍的周予、陈栩栩，你都认识吧？这事我都跟她们说过了，我还让她们把你们班以前的朋友都叫来，人多热闹，反正都刷我妈的卡。”
　　“她们答应要去？”
　　“倒没说。应该吧？有人请客还不去？那可是铂金时代。”纪添添忽然想起些什么，“欸，你知不知道周予她们家是做什么的？”
　　“……干嘛忽然问这个？”方泳柔心里答道，就是达官贵人呗！天天有人重金好礼送货上门。
　　“我本来以为她家境不错呢，可那天我说我生日，我妈送我一只两万块的卡地亚手表，问她过生日都收什么礼物，她居然说，她没收到过生日礼物，从来没过过生日。怎么可能？她的书包和鞋会不会都是A货？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我也帮帮她。”
　　纪添添说得坦率，情真意切，倒一点都不像在炫耀。泳柔默默瞧了一眼纪添添手腕上那价值两万的世面。
　　她往教学楼下望去，13班教室在顶层，她偶尔会看见周予背着书包从二楼的走廊上经过，总是独来独往，形影相吊。
　　若是其他人单身走过，必不会给人以什么“形影相吊”的错觉，也许是周予长得冷清，令人生出根本无必要的爱怜。
　　心田说，初中的时候，从来不见她有什么朋友。或许是真的呢？或许她真的从来没有收到过来自朋友的生日礼物。每日活在自己的世界，会有些孤单吗？
　　那套漂亮的积木灯塔，里头好像带一个小灯，真的会发光。泳柔一直对它念念不忘。若拼好了摆在周予那艘大轮船旁边，那该很好看。400块钱。一节课可以赚50，400块钱好像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还未回过神来，她听见自己在问：“你刚刚说，在找家教的那户人家，你表姨，她们家信得过吗？”

22-3
　　“总之，你记住，以后每周六下午，每周日上午——”
　　泳柔话未说完，小奇狡黠一笑，接道：“你都跟我在一起。”
　　“答对！就说……高二功课太难，我们一起学习。”泳柔沉吟，“每周末都学习会不会有点假？要不，一次说去学习，一次说去玩。”
　　“方泳柔，你每次都编得这么有鼻子有眼的，是不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你心虚？”
　　她斜睨小奇一眼，迈开大步跟上剪头婶，叫喊起来：“阿诚伯，你放心去！我帮你看着小奇，她要是不读书我就拿衣架打她屁股……”
　　小奇嘻嘻笑着走在她身后：“还找鬼告状啊你！”
　　她也笑。小奇从来都是她最温暖的后盾，不是她追逐着的背影。
　　*
　　城市是个令人紧张的地方。
　　方泳柔穿着细姑给她买的那件墨绿色衬衫裙。二十分钟海上行程，然后转公交车，按照纪添添给她的地址，下了车后以某大酒店的招牌为标的，左转，直行至十字路口，再右转……走到某个叫“晴天新苑”的小区。
　　城市是如此令人感到秩序，人与车各行其道，高楼挡着高楼，一眼望去无穷尽，比起无穷尽的海，城市像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她第一次孤身踏入这里。
　　她感到自己已经有所不同，身份转变了，不再是尾随大人的小孩子，毕竟她也算受雇于人，是即将独当一面、为自己全盘负责的人。为此，她微微地紧张着，在公交车停下等每个红灯的时候，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在心里读着秒。
　　雇主的家不算很大，但城市的楼房每一处地板都嵌着瓷砖，风沙灰尘无所遁形，全被拦在房屋之外，沙发是皮的，她小心坐着，并拢双腿，每多望一处都有种在窥探另个世界的紧张感。纪添添的表姨打量她，腔调间透出傲慢来：“你还是高中生，又没师范学历，一节课50块钱也不算亏待了，是听添添说你学习还不错，要不，我情愿多花点钱找个专业老师。我们这事情也不算说定的，你先上两节，看看合不合适。钱嘛，每次下了课结给你。欸，你家是农村的？那你英语口语怎么样？口音不重吧？”
　　她到男孩房里去给他上课，方才一直闷声不语的小学男生，一站起来，居然比她还高，敦实，背厚，脸上满是粉刺。他垂着头在前面给她引路，经过餐厅，她瞄见角落的地板上供着地主爷的神位。
　　她一下松了口气——原来城里也一样搞封建迷信。
　　地主老爷关照我。她心里默念。亲切得像在他乡遇到故人。
　　第一节课，雇主阿姨全程在旁陪伴，纪添添也在，一直在客厅吃着水果看电视。翻开了书本，泳柔见着第二位故人，即是装在她脑海中的知识，她很快如同鱼儿回到大海，各种讲解方式都信手拈来，下课结账，阿姨对她客气了几分，说等她下周再来。她接过特意装在平整信封里的50元钱，轻若无物，如同她的心一样轻。她挣得人生第一桶金，在她看来，无异于挣得这座都市迷宫的认可与尊重。
　　这是她年轻生命中何其浓墨重彩的一步，她自觉连背都挺拔了不少，脖子也梗得直直的，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像头雄赳赳的初生小牛犊，内心又快活，又偷偷地难为情。
　　纪添添招来一辆出租车，她从旁默默观察，学习招手停车的从容姿态。
　　她们乘车去往那个什么铂金时代。“你这件裙子还挺好看的嘛。真是人靠衣装。什么牌子的？我也去逛逛。”纪添添嘟起嘴对着手机屏幕自拍，漫不经心地评论道。
　　“不知道。”车内的廉价皮革味发潮发闷，泳柔低头理了理身上的衣裙。“你们宿舍……她们都来你的生日聚会吗？”
　　“陈栩栩不来。她说她要在乡下帮她阿嫲种地。真的假的？我还真没见过有人家里真的在种地，我以为现在的农业生产都是全自动了呢。周予应该会来吧？”
　　一定是这皮革味太熏人，或是纪添添口若悬河讲得人眼昏，方泳柔开始晕车了。铂金时代，她幻想出一个宫殿一样的地方，金碧辉煌，灯影绰绰，俊男靓女身着盛装、推杯换盏、风度翩翩……周予呢？她会穿什么衣服？
　　半小时后，周予在众目睽睽之下推开包厢门走进来——穿着一身岛中的校服。
　　包厢内坐着男孩女孩十来人等，全都是纪添添的初中同学，清一水的城市少年，女孩大都蓄斜刘海或中分散发，男孩是各式各样的锅盖头，一个个全身上下都穿着各种牌子，匡威、Aape、Evisu、川久保玲……泳柔认不清，有些标志像在县一中冯曳她们那帮人身上见过，但看着剪裁与样式都大不相同，上身后的气质也大不相同。
　　她坐在她们中间，觉得自己就像个土包子，城里的女孩见了她就嬉笑着说，穿得真斯文，不愧是省重点的学生，再换双皮鞋，感觉可以去演民国片了。她讪讪地笑。看来她不仅土，简直“沾泥带土”，像个出土文物。
　　女孩们挤在一起，拿出手机自拍，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欸，你什么时候换n87了？像素这么好。另一个答，什么呀，我还想换LG冰淇淋呢，像素再好也好不过卡西欧的自拍神器啊，我爸不给我买。她们唤正忙着找服务员点水果饮料的纪添添：喂，寿星，让你妈帮你买台自拍神器，下次，让我们也沾沾光。
　　城市的消费主义之风还未刮至小小南岛那与世隔绝的不毛之地，那些新名词在泳柔听来，就像横空出世的石头暗器，东蹦一个西蹦一个，令她动也不敢动，手足无措地坐在人群之间，方才挣到人生第一桶金的那股骄傲劲儿，此刻全给掐灭了，她不单开始想念小奇、想念李玥和心田，甚至还开始想念冯曳了。
　　她唯独不想念周予，唯独不想念这个害她盯着包厢门等了又等的迟到大王。
　　迟到大王穿着校服，在一众好奇目光中将一只行李箱推至门边安放，然后旁若无人地走到她身边坐下。有个男生高声笑：厉害！优等生就是不一样，穿校服来ktv。喂，纪添添，这校服你穿得下吗？
　　所有人哄笑。纪添添跳将起来去打那个男生，满面堆笑得脸颊通红。实际上，纪添添只是不苗条，根本就算不上胖。
　　方泳柔并不觉得好笑，只得装作没有听见这伤人的集体式“幽默”。她问周予：“你干嘛穿校服来？”
　　“不然穿什么？晚点要回学校。”
　　“可这地方不是学生来的。”
　　“这是ktv，又不是夜店。”
　　“……我当然知道！”实际上，她不知道。她以为都是一样的，有音乐，有包厢，酒瓶子筑起高墙，纵深长廊回荡低语，灯光忽明忽暗，青年男女酒池肉林。
　　她们坐了一阵，始终像两个旁观者，旁观这场毫无祝福之意的生日聚会。面容姣好的少男少女开始在众人起哄中情歌对唱，仿佛他们才是聚会的主角，纪添添不停地在张罗这个张罗那个，大喊要为谁谁谁点歌、要加点零食小吃，可没有谁招呼她一起坐下，也没有谁递麦克风与她合唱。
　　周予说：“有点无聊。出去吗？”
　　“我们不陪陪纪添添吗？”方泳柔看出添添的寂寥，这一屋子的男孩女孩，没有谁是她真正的朋友。
　　“陪？这里这么多人，为什么要我们陪？走吧。”周予起身出门，她只好跟上，心里暗骂一句缺心眼。
　　她们一前一后，在ktv纵横交错的走廊里折来转去。ktv在泳柔眼中像个缩小版的都市迷宫。半路无话，直到周予轻声说：“我以为你会穿校服的。”
　　泳柔没有听清：“啊？”
　　周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我听纪添添说了。你干嘛去做家教？”
　　泳柔趁机发难：“你知不知道你们家纪添添很烦？”她双手抱胸，似有要与周予清算总账的架势。
　　“我们家？”周予困惑。“我跟她不是很熟。”
　　“不是很熟，你干嘛来她生日聚会？”
　　“你不也来了？上次，齐小奇生日，我不也去了吗？”
　　“干嘛拿她跟小奇比？”
　　“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周予靠住墙，眼神飘走，“我不是你。”
　　方泳柔的心内生出一阵隐隐的柔情，像是她了然了些什么，可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好似伸手去想要抱起一只在闹情绪的小猫咪。她问：“你最近在学校，吃没吃早饭？”
　　“没吃。”
　　“不吃早饭，就会营养不良，会变丑，会再也长不高！”
　　周予扫一眼她的头顶：“所以你以前都不吃早饭吗？”
　　“你说谁矮？”
　　她瞧见周予在憋笑。“去家教，教什么？”
　　“小学数学。六年级的。那家阿姨还说，让我再教教他英语。”
　　“小学数学？”周予眼中走漏不屑，“那有什么好教的？”
　　“怎么没什么好教了？他上课听不懂，需要补习。”
　　“还有人听不懂小学数学？”
　　“拜托，你们这些城市小姐怎么都这样？刚刚纪添添跟我说，她以为全天下没人种地了，农业全自动化了。我看你跟她差不多，眼睛长在脑壳顶上！”泳柔抬起拳头，很轻地锤了一下周予的头顶，像在锤地鼠。周予配合地微屈膝盖，被锤进地面里去了。
　　她从口袋里递出一只旧的诺基亚手机。“这个给你。”
　　“干嘛？我不要。”
　　“借你。是旧的，没人用了。我装了张电话卡。”
　　“借我这个做什么？”
　　“你到陌生人家里去做家教，万一有危险呢？”
　　“哪里有危险？那是纪添添的表姨。我打听了，她们是单亲家庭，孤儿寡母。而且我今天去过了，感觉吧，虽然算不上多亲切，但肯定不是坏人。”方泳柔凭着她今日的社会初次试水，如此自信断言。
　　“嗯……”周予站直身子，又很快被锤下去，两个人不亦乐乎地玩着锤地鼠的游戏。“万一是人贩子呢？万一忽然发狂杀人呢？你带着，以后用不上了，再还给我。”
　　泳柔试着按了按手中银色外壳的诺基亚手机。周予教她：“长按1。”
　　她照办。
　　手机自动拨出一个电话。
　　装在周予另一边口袋中的手机响了。“这是紧急呼叫。我设置了我的号码”她取出来挂断，想了想又说：“我给我外婆也设了。”仿佛她关爱她，就像关爱老人那般清明。
　　“你手无拧裤子之力，连蟑螂都害怕，我紧急呼叫你，你能来打击坏人吗？”
　　“我是靠智力取胜的。”
　　“怎么个取胜法？”
　　周予认真说道：“我会报警。”
　　泳柔笑出了声。“你以后简历上就写，擅长报警。”她举起手机，“总之，谢谢。我先借用。在学校的时候，我会关机藏好的。”
　　正说着话，走廊纵深处闪现一个扭曲人影，她们被吓一跳，双双扭头去看，这才看清，那是交叠在一块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唇齿相交，吻得难舍难分，四肢缠乱成一团，奇形怪状地向她们走近了。
　　她们连忙返身避开这一团痴怨男女，另择去路，可眼不见了，耳就听得更明晰，那是舌头砸着舌头、嘴唇嘬着嘴唇的声响，吓得她们脸红心跳，头颅越埋越低，好像被撞见当众亲吻的是她们似的。
　　“呀，两位优等生同学。”有人挡住她们去路。是方才包厢里的几个少男少女。“你们也出来透气。”
　　另一个说：“真想不到，纪添添在你们学校还有朋友呢。她成绩怎么样？应该在你们那儿是吊车尾吧？”
　　那女孩凑近来，表情天真愉快。“欸，偷偷告诉你们，她能进你们学校，是她妈妈花钱找人办的。”
　　泳柔拉着周予要走。“我们先进去了。借借。”
　　那人又对着她们的背影说：“你们可别跟她说这些。拜托啦！”
　　几个人在她们身后笑成一团，零零碎碎地继续说着。
　　“要不是她请客，谁会来啊？”
　　“就是，还当她自己是大小姐呢，她妈就是个暴发户。”
　　“托关系上重点，谁瞧得上她？过两年高考，指不定又跟我们在大专重逢了。”
　　“现在大学也能买，就看暴发户本事有多大了。人脉能出得了这个区吗？”
　　“欸，你们说她是不是喜欢林翔啊？干嘛老拉着林翔不放？”
　　“她喜欢有什么用？翔少会喜欢她吗？像个小肥猪似的。”
　　她们推门进包厢，添添正对服务生大发脾气：“怎么不能卖？我妈是你们这儿白金卡会员。我朋友想喝啤酒，你给我上一打。”
　　那个叫林翔的男生岔开双腿坐在她身后，摆出做作的慵懒姿态。他似笑非笑地摆手：“算了，我就随口一说，我看白金卡也没那么大面子。人家当然不敢卖了，你看这还有人穿着校服呢。”
　　方泳柔走到点唱机旁，按下暂停键。
　　音乐中止。包厢内顿时人声涌现，那是方才以音乐做遮掩的嘲弄声。
　　泳柔提起一口气，心内给自己鼓着劲，在这非她主场的阵地中大声说：“添添，结账吧。该回学校了。哪有未成年人在ktv喝酒的？”
　　林翔嘲笑：“谁是未成年人？我可满18了，不会穿着校服到处乱跑。”
　　周予看他：“你满18了？留级生？”
　　“啊。留级怎么了？同学，你长得挺好看，认识一下？”
　　周予问：“为什么留级？那么简单都学不懂吗？”
　　他的脸迅速涨红，像要发怒了。
　　服务生连忙顺着台阶张罗起结账事宜，泳柔拖拽着纪添添离开，临走时气冲冲地一把提拉过门边的行李箱塞回周予手里（此时周予无辜嘀咕：差点忘了），走出ktv，她人生第一次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将添添塞入了副驾驶。
　　她与周予一前一后坐上后排，凑近了，她小声对周予说：“我看你不止擅长报警，还擅长阴阳怪气。”
　　“这是夸我？”
　　添添仍不情愿：“这么早回学校去干吗？”
　　“回去学习。”方泳柔坐直身子，严肃地问：“纪添添，你上学期末，考年级第几？”
　　“干吗问这个？”纪大小姐闻此言，气焰虚了七分，“……好像考了九百多吧。”
　　泳柔震惊：“九百多？全年级才一千几人。”
　　“那怎么了？至少不是一千几吧？有你们这种考前五十一百的，当然就有我这种考九百多的。”
　　“那你将来想考哪所大学？”
　　“想那个干嘛呀？”添添不满地大叫，“今天是我生日，你扫不扫兴？”
　　车子停在纪添添家楼下，她慢腾腾地上楼去取行李。
　　周予扭头瞧着泳柔。这后排是三人的位置，她俩偏生要挨在一起。
　　“干嘛？”泳柔往窗边蹭去。
　　周予说：“我擅长阴阳怪气。”
　　“嗯？”
　　周予又说：“你擅长多管闲事。”
　　“闭嘴！”泳柔将地鼠往下一锤。
　　地鼠软软地陷入座椅，挨在她的身旁。她竟觉得此刻很好，虽然不知好在何处，两个人莫名其妙地闹别扭，又莫名其妙地和好，然后竟因这个莫名其妙的插曲而感到莫名其妙的快乐。她想将那只装了50元钱的信封拿出来给周予看，想分享一番自己今日的小骄傲与小得意，可她犹豫了，她怕周予瞧不上她的珍重，疑惑她怎会为了区区50元钱欢欣……这么一犹豫，她将话吞了回去，只是挨在周予身旁，一颗心七上八下，既快乐又纠结，打着莫名其妙的小鼓。
　　回到学校，方泳柔允诺纪添添：“排球社的事情就交给我，以后，你跟我们一起训练，聚餐聚会也少不了你，我会帮你做一张社员证，跟正式社员一样。”她拉着她的手，真心祝福道：“添添，生日快乐，祝你学业进步。欢迎你加入排球社。”
　　周予在一旁看着，暗自在心内模仿：生日快乐，祝你学业进步……这几个肉麻的字一到她嘴边，她就感难以启齿，光是设想也说不利索，又怎能够这样自然而真切地执起对方的手、轻柔明晰地将话吐出口呢？方泳柔真像有特异功能。
　　这日夜间，周予睡不安生，纪添添一直发出梦呓、翻来覆去，凌晨不知几点，添添长吐出一口气，从梦中抖醒过来。周予翻身，不小心触亮了枕头边的ipod。
　　“周予？你醒着？”纪添添支起一边胳膊。
　　她迷蒙应她：“嗯。”
　　“我做梦了。”纪添添再次躺下，望着顶头床板，又叹了一口气。“我梦见林翔对我表白。林翔，就是在铂金时代要买酒喝的那个男生。他是不是挺帅的？”
　　“帅？”周予努力回想林翔的长相。一无所获。“你喜欢他？”
　　“哎呀。不知道！”添添躲进被子里，黑暗的空间中一片窸窣。“他以前在我们初中可是校草，呼风唤雨的那种，不知道跟多少漂亮女生谈过恋爱。你觉得他怎么样？”
　　“怎么样？我不认识他。他不是留级生吗？”
　　“嗯，他比其他人都成熟多了，留级怎么了嘛！”
　　“就，脑子有点笨？”周予实事求是地认为，这世上绝无可能有人学不懂小学初中的课程。
　　纪添添被惹恼了，怒而翻身对壁，闷声道：“不跟你说了，睡觉！”
　　“哦……”周予静默良久，在黑暗中左右乱瞟了许多眼，许多次张了口又闭上，终于逐字模仿道：“生日快乐，祝你学……”
　　“都零点了，我生日过了啦！”
　　周予闭嘴。
　　纪添添没有告诉周予，她的梦还有另一部分，是她与林翔站在众人的中心，被包围着、被祝福着，那些人望着她，眼中闪烁着真挚的情谊，有人来拉她的手、盛赞她的样貌，大家一同唱歌、欢笑……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并不喜欢林翔，她渴望的，只是被关注、被爱戴，像一个真正的公主，身边围绕着好多好多朋友。
　　南岛中学此刻沉浮在夜中，门房孤灯似渔火，梦似海风，四处飞荡。梦五花八门、南北西东。泳柔梦见自己行走在都市迷宫，那迷宫越缩越小，而她越变越大，迷宫变成一片落叶，每根经络都清晰毕现，她踏在上头，它动听地沙沙作响，像个丰收的秋。隔壁床的小奇无梦，她很少有梦。
　　天一亮，梦匿形，变作晨雾，自然而然消散，等待夜再来临。
　　夜接踵而至，像日子翻页的转场。
　　周予比以往更钟爱周末，尤其钟爱周六的下午与周日的上午。某个周末她撞破阿嫲的梦，那夜家里只有她与阿嫲两人，她爸妈都在出差，她起夜，口干出房门去喝水，赤脚触到微凉的地板，马上将刚刚稀里糊涂的梦忘得干净，一开门，阿嫲佝偻圆厚的身影从房子另一侧的门廊荡出，徘徊至半黑的客厅，她被吓一跳，连咽几次口水才定神。“阿嫲？”
　　“怎不睡？”阿嫲也有些慌慌张，左走两步，右走三步。
　　“你又做噩梦了？梦见阿公？”
　　“乱说！在这里怎么会梦？这里不知多安全。”她紧走几步回她住的客房，“阿嫲睡了。你快回去睡！”
　　周予立在原地看阿嫲的房门阖严。感觉怪异。她荡了一圈，到饭厅去喝了水，冥冥中有什么指引，她走入刚刚阿嫲出现的门廊，此处连接着爸妈的房间，门闭着，开门之前，她的心乒乓乱跳——她知道里面没人，只怕有鬼。
　　当然什么都没有。她懵懵地站了一会儿，一切都是第六感，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掀了一下阿妈的枕头。
　　底下压着个什么东西。
　　她将床头台灯旋开一点微光。
　　那东西掌心大小，黄底红纹样，看起来像个符咒。她拿到灯光底下去细看，揉了揉眼，终于在一堆鬼画符中找到两个她识得的字：送子。
　　阿嫲方才那样慌张，一定偷偷进来过。这不是阿妈乐意在家里见到的事物。
　　可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不爱管，也不知怎么管，因此照原样放回，折返自己房间，置身回事外，继续她年轻单纯的夜与日。
　　泳柔的家教事业一帆风顺，小金库越垒越厚，她自觉日益擅长假扮都市人，周六下午，周日上午，驾轻就熟走过曾令她紧张的路程。
　　每到下课时间，周予会在雇主家楼下等她，这是她们不曾约定过的，她也没有告诉过她晴天新苑这地址，但她就是不声不响又理所当然地出现了。不请自来是周小姐的一大爱好。周小姐像个优美的城市地标，她见一见也觉得有丝丝愉悦，只是她不说。
　　她们哪里也不去，只一起将泳柔来时的路再走一遍，最后在轮渡码头告别。泳柔不敢去别的哪里，也绝不留在城里吃饭，晴天新苑对面就有家麦当劳，一份套餐足足要三十多块！吃一顿，她这一天的收入就去了大半。因此她每次都谎称要赶回家吃饭，周予对此没有意见，她对什么事都没有意见，或许她来也只是无聊找些消遣。
　　赚来的钱，泳柔只忍不住花过一次，是在县里华莱士宴请小奇。终于上到第九节课，周予的生日临近，她的400元大业即将完成，她的心情壮阔就像积木已经在她眼前垒成灯塔。
　　第九节课，纪添添的表姨不在家。
　　敦实的男孩给她开门，垂首走在前头，拖着步伐。“喏，”他示意她看放在餐桌上的一薄信封，“今天的补课费。我妈出去了。”
　　他的声音好像比之前更低了。泳柔不记得男孩的变声期是这么早就开始的。
　　照例讲完数学再讲英语。男孩将单元考的英语卷子拿出来，进步显著，她押的重点全考到了，题目也差不离。“你进步很大呀。”她鼓励道。
　　“嗯……”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桌面，话说得很沉，有些听不清，“是不是该有点奖励？”他吞口水。
　　“奖励今天少做半套题怎么样？”
　　“这算什么奖励？”
　　“这还不算？你要什么奖励？”
　　“我看过一些电影……老师，我昨晚做梦了。”男孩忽然抬起他满是粉刺的脸。
　　“嗯？”
　　“你知道男人会做一种梦，会让……身体有一些变化。很爽。”他舔了舔嘴唇。
　　“什么？”她警觉起来。
　　“你有没有看过？那种电影。有家庭教师的。你知道那些家庭教师都怎么奖励学生的吗？”

23-4
　　人这一生做各式各样的梦。最多是稀里糊涂的梦，再是担惊受怕的梦，真正的美梦极少，越长大，就越少。梦是心事的光学投影，有时是欲念成像，有时是恐惧成像，人生的褶皱越多，梦就多番折射，变得愈发复杂。少年拔节于是梦见飞翔，情窦初开便梦见白头偕老，可真正老了，却开始梦见时间倒退、容颜如初，梦见离去的人归来。
　　梦如人生逐渐回望。
　　“我没说假话，阿香。我真的梦见他在。他以前也是像阿野，最爱坐在铺头外面，我就梦见他坐在那里，样子还小，十三四岁，我叫他摆桌吃饭，他就跑进来，跑到我面前，我一看，他大了，娶妻生子了，二三十岁了。”
　　剪头婶坐在院中的水井边上，头垂垂地清理着盆中的一大簇马面鱼，讲话平平的，不似往日气力。她每日煮鱼虾，自己吃不了两筷子，都要留给孙儿大野吃。她独爱吃凉掉的稀饭。
　　陈香妹在一旁陪她，帮她择洗些芹菜香葱。
　　“哪有做妈的不梦见自己小孩？”
　　“以前是有梦见，没这么经常。现在是天天梦，我这脚也是天天不见好。我想啊，要么是他回来了，要么是我也该走了。”
　　香妹啐一声，“你身体这么好，一点皮肤病，讲到那么远去！人到岁数就容易发梦，我也会，上次我还梦见血，满地的血。”
　　剪头婶抬起耷拉的眼皮来听她讲。
　　“我踩着血走，走啊走，看见地上有个婴儿，小小的，刚出生，光溜溜的，死掉了。我把它抱起来一看——”她停顿，心有余悸，“是我阿柔。”
　　过了这么久，一想起来，她还要直抚胸口。“吓得我当场就醒过来。”
　　“你这是日有所思……上次掉那个囝仔，阿礼没说什么？”
　　“他会说什么？他那人。”
　　死了一个孩子，对他来说就像死了一尾鱼。他只会说，那就等下次。
　　下次。他还是惦念着下次。这事好像没有尽头。
　　“他没怨言，也算难得了。”
　　怨什么？欠他的？香妹没说话。也可能就是欠他的。她想不明白。
　　“你不说别的，要有个男孩子，将来老了，起码心定一点，凡事有个撑腰的。不像女孩子，还怕给人欺负去了。”
　　“他要是去欺负别人，怎办？”
　　“啊呀，我们老实人家，怎会去欺负别人？要是……”剪头婶的眼皮又耷下去了，“那起码，我们自家不吃亏咯。”
　　她捧起那一尾一尾的马面鱼，最后一遍洗净，用力甩掉手上的水珠，抬起头来，像给自己撑腰，又像在自我说服，抬高音量，更笃定地说：“不吃亏咯！”
　　*
　　方泳柔看着面前男孩眼中散射出的诡异光芒，一种污糟的油光，像街角阴沟的脏水在阳光偏斜下精光一闪。她不知道男孩说的是什么电影，对他口中的男子的梦也一知半解，但她女子的本能令她嗅到危险气息。
　　“我没看过。做题吧。”她将手臂放置在桌上，横在自己与男孩之间。
　　“还没说定奖励！”他心急地将脸凑近一些。
　　她心一横，顽强对抗着身体下意识的瑟缩，正襟危坐，直面向他，语气严厉地问：“什么奖励？”
　　她注意到男孩已长出了喉结，此刻滚动着，连带下颔上的肥肉一起颤抖，像他的舌头在口腔内不断舔舐着。
　　“奖励……电影里，老师都要脱掉衣服，然后……”他见她脸色青灰，小心翼翼地将伸长的脖子后缩一些，“要不，你也像那样，让我摸一下？”
　　他的眼神向下，遮遮掩掩地瞟着她的领口处。
　　她浑身汗毛都竖起，一时身上发冷，像害了风寒，有恶心之感一阵阵上涌，不知是胸腔翻腾，还是身体在发抖，身上冷，脑子热，太阳穴紧紧的，说话时舌头发直：“你说这种话，想这种事，不怕我告诉你妈？”
　　提到他的母亲，他反而硬气起来，下巴都不自觉地仰起，“我妈才不会信你，你别白费力气。老师，”他忽然整个人贴过来，意图抓住她的手，“你就答应我——”
　　他咕哝着唾沫的嘴巴还未将字句吐完，泳柔已迅捷如豹般从椅子上跳起，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臂，用力一扭，将他按倒在书桌上——要论气力与敏捷，她在同龄人中向来是佼佼者，对方毕竟只有十一二岁——他吃痛惨叫，她一手扳着他的胳膊，另一手按住他的脑袋，使得他拼命踢动双腿也挣脱不得，他涨红了脸，大喊大叫起来：“我*你**，你敢打我？我要告诉我妈——”
　　听到这么一番恶语，她更觉心里一点瑟缩都无了，只彻底发了狠，她拽起他的耳朵，狠狠地将他的脑袋反复磕到桌板上——她的心底从来都是有这股狠劲的，就像她年幼时将方光耀推进河里，她从小聪敏、早通人事，推他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当然想过，他也许会死的——男孩嚎哭起来，不断扭动着，这桌沿是圆弧的，嗑这么几下不至于见血，只怕会脑震荡，她在极度愤怒中醒转，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给家里惹上麻烦，于是她松手，男孩自己踢打着，一下子掀翻了椅子，摔到地上，肥大一团。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对你妈胡说八道，敢给我找什么麻烦，我就告诉你妈，告诉你们学校所有老师同学，你整天都在电脑里看些什么。”她恶声唬他，“你删了也没用，现在有的是技术可以恢复，我们学校有编程兴趣班，我比你清楚。我今天能打你一次，以后就能打你一百次，你妈也说了，我是乡下人，我们乡下多的是流氓混混，我随时可以再找你算账，懂了吗？”他颤抖，脸上糊着鼻涕与眼泪。
　　方泳柔又狠狠踹了男孩一脚，随后疾步离开，临走前，她飞速揣走了餐桌上放着的那一薄信封。
　　一出了门，电梯间撞见几个陌生人，她才后怕起来，此地仍是都市迷宫，她孤身在此、举目无亲，只能强撑镇定，最快速度下了楼，走入小区花园。
　　距离下课还有半小时，没有人等她。周予不在。都市的天空低垂，像个玻璃穹顶，高楼如穹顶的立柱密密排列，将她困在其间。
　　不安全感笼罩着她。
　　被轻薄时的恐惧与恶心、泄了狠后的激动与心慌，一切绞缠在一起，提醒着她她仍是这样年轻脆弱。
　　她掏出周予借给她的诺基亚手机，长按了1号键。
　　其实不必要的。青天化日，她很安全。
　　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一传过来就更令她心底发酸，只喂了一声，再说不出所以然，倒是周予又快又急地问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你没事吧？从没听过周予这样急切地说话。
　　一分钟不到，周予自小区大门跑入来，平时那样懒散的人，跑也不多快，但用力舒展开四肢的样子倒是好看，泳柔站在花圃边看得眼圈发热，热到一颗泪都要掉出眼眶了，见她转弯径直往单元楼去了，才收拾好表情喊她：“周予！”
　　她甩回头，愣一下，刹住脚步，又掉转，很快地向她小跑来。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她一说话就气喘，只好先理顺呼吸，“我刚好在附近。你怎么了？”
　　泳柔却说：“没事。”
　　“没事？”
　　“嗯，没事。”说也不知怎样说，“性骚扰”三个字，她说不出口，一回想经过，想到要将男孩那些龌龊的话复述出口，她就一阵恶寒。“我就是想跟你说，我结课了。时间还早，约你出去走走。”
　　“结课了？你以后都不来了吗？”
　　“嗯，不来了。也快期中考了，我想好好复习。”
　　周予的眼中透着少许失望。她们同去城市中游荡，肩紧贴着肩，她的手指偶尔拂过她的手背。触碰令泳柔感觉真实，真实的陪伴，真实的依靠，她紧紧跟着周予，全心留意每一次肌肤相触，努力将恐慌抛到脑后。周予的手有些干燥，而她的手因心绪不宁而发热，她不好意思去牵周予的手，心里隐隐盼着周予会牵她，但当然没有，周予对她的脆弱毫无察觉，只是坚定地存在着。
　　在这座城市里，周予常去的地方不太多，家，外婆的家，书店，还有书店楼下那家电玩城。
　　她不去打电动——那边除了吵闹的小孩就是黏糊在一起的大学生情侣——常去的是电玩城里的那家进口玩具店，会买的除开积木拼图等手工玩具，还有各种模型手办和游戏盘，她不好意思买毛绒玩偶，抱着那样的东西走在路上，会令人误解她不够成熟。
　　店员见她这位老主顾上门，又如往日紧紧追随，准备猛烈向她推介，她每次听几句就觉得买下来也无不可，有几分喜欢，又盛情难却，因此在这家店买过好多东西，可今时不同，店员只开口说了两句，方泳柔就说：“谢谢，我们就随便看看。”
　　周予惊奇地看向泳柔的侧脸。为何有人生来就善于应对世界，可以自然表露情感与关切，也可以坦然表达拒绝？她记起去方家的大排档，那时她提着水盅来斟茶倒水。是见惯了人，才得以变成这样吗？
　　方泳柔站在玻璃展柜前，看着里边的一件造型扭曲的手工陶瓷摆件，看起来像是一只太胖的老鼠，又有点像是消瘦的浣熊，它的眼睛上绑着一块布，挑着一个小包袱，是个月夜下的小偷。这么一样不及巴掌大的小物件，标价128，她困惑地嘀咕：“谁会花一百多块买一个长得这么奇怪的东西？”
　　周予不敢说，她前不久买了一个，正放在她的书桌上。
　　那套灯塔岛积木的展品就摆在旁边，她们走到它面前，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这个呢？你会买这个吗？”方泳柔试探着问。她怕周予已买过了。
　　“……这是小孩子玩的。”周予从展品前走开了。她怕说了实话，倒显得好像灯塔于她有什么特别意义。那套灯塔积木尘封在她的书柜底层，她也不甚理解自己为什么将它买下。
　　方泳柔开始了然城市在城市小孩们心中的面貌，例如ktv之于纪添添、玩具店之于周予，城市是五光十色的，四通八达的，车来车往招手即走，钱可以买来一切新奇玩意，在她们眼中，城市才不是困住人的迷宫，因为她们生在这里，如同生在罗马。在这里，她们无需害怕被任何人欺侮。
　　周予家住的小区比晴天新苑要高档得多，这一片区像都很豪华，纪添添也住这附近，泳柔等在楼下，周予回家去换衣、取回校的行李。
　　独自待着不免回想，她来回搓着自己的两只手腕，仰头数楼栋有几户人家，这小区房子的阳台好像特别阔，不过总不及她家独栋的天台那么阔，但人家都是很雅致的，这一户种三角梅与富贵竹，那一户阳台上摆漂亮的户外桌椅，下大雨时也必不会淹水，不像她家天台，每次雨后都得扫去积着黄泥沙的雨水。
　　早些时候家教课上的经历总时不时在她的心头反酸，想得多了，她还疑心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小孩子嘛！男孩好动。他只是跟你开玩笑！村里的男孩们做错事时，大人都是这样说。他们偷女同学的卫生巾玩、总毛手毛脚去扯女同学后背的肩带时，大人也都不当回事，有些叔伯撞见了，还会不怀好意地笑说，这阿弟，长大不得了哦。
　　只有剪头婶会挥起笤帚满村子追打方大野和与他同龄那帮小男孩，一边追一边喊，耍流氓是吧？我叫你耍流氓啊？
　　回忆起来，当时觉得滑稽的场面，此刻像添入她心底的一把柴，烧起一簇微热的火光来，煨烤着她发憷的心。她踮踮脚，紧张地盘算着，若他真的伤了哪里，他妈妈要求赔偿呢？四百块钱够不够？万一告到学校，会不会影响未来高考、申报奖学金？
　　有人哼着小调从周予住的那栋楼里荡出来，这么活活泼泼的，自然不是周予。
　　泳柔认得，她记人面孔的功力也十分了得——这是周予家的家政阿姨，说是阿姨也不像，她看起来还很年轻，此刻因那喜上眉梢的神采面貌而更显年轻了，只是着装在这城里不太入时，一件滚花边的女式紧身衬衫，像挂在她们县里集市上的热卖款，村里姨婶们向往却不好意思下手的样式。她挽着袖口，露出的手腕粗壮，从楼里走出几步，她像想起这回事，连忙将袖子放下扣好，衣领与下摆也整理了一番，春风满面地走出小区去了。
　　小区门外候着一辆光鲜的黑色小轿车，原来是等她的，她绕过车头去副驾驶上车，一路上眼睛似钩子一样勾住车窗里头的人，颌角结实的嘴角含笑，有几分憨，又有少许媚，最后几步是小跑着去的，心花怒放了似的。
　　车子开走了，泳柔没看见开车的人长什么样，是个男人。
　　像在恋爱。
　　她扭回头，又翘首盼着周予出现。
　　*
　　阿嫲在客厅看电视。她听不懂普通话，只能看本土戏。周予取了行李从房间出来，听见阿妈的房门砰一声摔上。
　　她放轻手脚。钟琴走到客厅来，手臂一甩，一样东西丢到阿嫲面前的茶几上。
　　“又来这套？”
　　阿嫲三角眼皮下的小眼盯着电视，不答腔。
　　周予伸长脖子看一眼，茶几上丢着的是阿嫲塞到阿妈枕头底下那个送子符，已经被剪成两半了。
　　阿嫲伸出浑圆的臂膀，将两瓣符咒从台面上抹到手心里，紧攥着，她不敢看儿媳的脸，嘴里嘟囔：“不尊重菩萨，不怕报应。”
　　钟琴冷然站在原地，她看坐着的阿嫲时，并不低头，只是将目光向下撇去，因下巴抬起而略微绷紧的下颔令她看起来不怒而威。“你最尊重菩萨，日拜夜拜，菩萨待你怎样？周伯生他爸打你的时候，菩萨有搭救你吗？”
　　阿嫲将本就畏缩的身子缩得更小了一些。
　　周予不忍再听，很快换好鞋子出门。
　　方泳柔在楼下等她。
　　一想到这里，她马上忘却了家中那冰窖一般的氛围，进电梯时，连带行李箱的滚轮都欢快得滴溜溜转了，她照电梯内的镜子，察觉自己在笑，马上板起脸，她爱照镜子，总觉得自己冷脸更好看些。
　　走过一楼大堂，她远远望见方泳柔探头往里瞧着，像等了很久，见她来了，咧开嘴角，鼻子皱了一皱，脸上不知怎么有些难以名状的委屈，又笑得有点傻。
　　她便顾不上冷脸好看，也对她笑了。
　　走过去，方泳柔忽然对她说：“周予，有你真好。我在这里只认识你。”
　　“啊？”她不知怎样接了，一张口舌头就大起来，努力也无果，还闹得耳朵滚热，好端端怎么说这么肉麻的话？幸好方泳柔随即又说：“我们走吧。”
　　“那只手机，”泳柔说，“再借我几天。再两个星期，再两个星期我就还你。”
　　“嗯。”
　　泳柔低下头去，“你快过生日了。”
　　“嗯？哦。”是快到十一月了。“怎么了？”
　　“我会给你打电话。”
　　像一句赌她能否听懂的暗语，方泳柔停住脚步，转过头来望着她，重复道：“我会给你打电话。”
　　见她不言语，她扭回头接着往前走去。“听不懂就算了！”
　　*
　　当晚，方泳柔主动给纪添添的表姨打去电话，谎称家里大人不同意她再去兼职，她几番试探，确认男孩没有泄露挨打一事，可心总还不安，怕哪一天他母亲闹上门来。
　　连着几夜她都做噩梦。
　　周予跟小奇都不曾追问这件事，这两个人各有各的神经大条，倒是纪添添，每次到排球场来都问个不停，她比前述两位都更敏感，似乎隐隐认定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事件，她的大小姐脾性如常，某次话到急处，她大声抱怨：“你是我介绍去的，你就这样中途不干了，我多没面子？”
　　这么一来，球场上所有人都暂缓手头动作，空气凝固之际，齐小奇忽然大喊：“喂！公主！”
　　小奇总这样当着面喊纪添添，这个花名被搬上台面，小奇叫得亲昵，不像其他人背地里带有嘲讽意味。她将手中的排球高高抛起，助跑两步后一跃而起，振臂把球击过了网。“你不是想学厉害的发球吗？我教你呀。”她在满场喝彩中洋洋得意地回过头来喊。
　　对面半场的李玥将球抛回小奇身上，不满地嚷道：“她连最基本的下手发球都没练好，你就要教她上手？何况你这跳发还有的练呢，歪歪斜斜的，发的什么呀！”
　　小奇做鬼脸挑衅李玥：“那你跳一个嘛，李队！”
　　这么一通搅和过后，再没人关注添添与泳柔间的恩怨情仇，大家摩拳擦掌，纷纷练起大力跳发，这技巧对课余兴趣社团来说难度太高，场上状态百出，引得欢笑连连，偶尔有人做出一次像模像样的尝试，又引发全场欢呼。运动场上没有娇气的大小姐，哪怕总是牢骚连天、抱怨器材老旧肮脏的纪添添，只要一拿出拼搏姿态，也变得可爱起来。
　　但后续发生一事，令泳柔真正改变对添添的看法，也令她们真正成为朋友，那是再一个周末过去，泳柔回到学校，纪添添已在13班教室外等候多时，脸上表情丰富，有几分神秘，像在隐忍，目光中又带有慈悲，泳柔怀疑她戏瘾发作，果然，她一把捧住泳柔的双手，声情并茂地说：“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原来，纪添添再次发挥不休不饶精神，变换目标，从她表弟口中逼问出了实情。
　　一查明真相，她大为光火，不仅大闹表姨家，还将事情告到她妈妈面前——她妈妈是帮衬整个家族的“大家长”，不少亲戚都在她家企业里挂职领“帮衬金”——一来二去，纪家上下所有七姑八姨都传开了，表弟小小年纪就性骚扰家教老师，纪添添仗着有她妈妈撑腰，要求他在家族聚会上当众向祖宗磕头认错，据悉场面非常混乱，表姨哭得直打滚，那男孩跪在地上，面越来越赤，头越来越低——尽管添添慷慨激昂地将自己描述为一支正义之师，但泳柔在她的话里话外中听明白了，实际上，纪家的大人们也正像村里的大人们，并不真正把这当一回事，只是给纪总面子，加之像这一类愿意依傍亲戚过活的人，往往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事之所以听来有几分快意，全因为添添骄纵妄为，进一步说，是因为添添家有钱有势。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泳柔慷慨自己正是那最底层的虾米。但想来那男孩必会留下永久的心理阴影，他母亲也不会来找她麻烦了。
　　纪添添掏出一张手写纸，是男孩签字画押的道歉信。“你要是觉得不解气，我再去找他们家说，赔你精神损失费！”
　　“我不要精神损失费，就当这件事过去了，以后我们不提这件事，你也别告诉别人，行吗？”
　　“干嘛不提？我要是不去问他，你还想吃一辈子闷亏啊？这又不是你的错。你是我介绍去的，他欺负你，就是欺负我！”
　　这又不是你的错。好似滋啦一声，泳柔心底蒸腾出了湿热的水汽。
　　那是她藏在心底的不安、懦弱，还有一丁点的自卑，此刻瓦解了，她没有错，她无需担心自己没有底气承担后果。
　　方泳柔将攒下的钱郑重交予堂哥光辉，监督着他在淘宝网上下了订单，她犹豫要不要过海去那家玩具店买，可对都市迷宫的畏惧未消，又害怕撞见周予。彼时光辉正在电脑上跟一个女孩聊天，满屏都是酸不拉几的甜言蜜语，泳柔瞄了两眼就不忍卒读——在她眼中状似憨傻的方光辉居然也在恋爱。
　　周予生日前夜，她将包装好的灯塔积木托付给纪添添，还收获了添添的大肆嘲笑：“什么呀？她过生日，你就送她这么一套儿童玩具？她今年几岁了？”
　　她嘱咐：“你少管，你就在你们宿舍帮我找个地方藏好，告诉我你藏在哪里就行了。”
　　这夜泳柔没有做梦，她守候某句暗语，在前往梦的意识流中逆行，所有人都暂时熄灭了，她像颗孤星，独自在这片黑夜中醒着。
　　遥遥的，夜空中还亮着另一颗。
　　周予动也不动地平躺着，两手交叉放在胸前，她已维持这个端庄又僵硬的睡姿有好一会儿了。她在等。若没有等到，就装作自己并没有等。因此她故意不去想自己究竟在等些什么。
　　手机藏在被子里，就搁在她的掌心以下心口以上，伴随她的呼吸起伏着。有几次她疑心手机震动，原来没有，是心跳引发错觉。
　　还有几分钟，她就要满16岁了。
　　16岁，在她想来与18岁无异，已经像个大人，可哪个大人会盼望自己的生日零点呢？她沉浸在青春的念想中而不自知，多年后她明白，这正是青春的可爱之处，多年后她仍偶尔回想这个夜晚，想起自己的心脏异动的时刻。
　　零点差二分。
　　那不是心脏异动，她终于反应过来，是她的手机在震动。
　　她紧张得差点手脚失调，要扭头去看室友们有没有被吵醒，又要躲进被窝去看来电显示，折腾了一通，她翻身溜出被窝，差点将手机从上铺摔到地上。
　　电话接起了——她怕迟接一秒就会被挂断——她把手机紧紧捂在耳朵上，听见方泳柔极低极轻的声音传来：“喂？”
　　她大气也不敢出，无声地快步走到阳台上，关上了阳台的门。
　　方泳柔再次说：“喂？周予？”她也紧张得声音打颤。
　　“嗯。”她应一声，表明她的在场。她探身从阳台栅栏间张望出去，目之所及的每一扇窗与每一间阳台都黯着。远方的海也漆黑一片。“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方泳柔反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觉？”
　　周予原本想说，只是还没睡着。可她没有，她的口太干了，又很紧张，说不出谎。她如实地说：“我在等你的电话。”
　　方泳柔躲在宿舍楼走廊的拐角处，她们楼栋的房间没有阳台。“我以为你会说，只是还没睡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之中清晰毕现，此刻有一种触手可及的真实感，就像她紧急呼叫她时，她会立刻出现那样真实。
　　周予对她说，我在等你的电话。泳柔确定这不是梦。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再次跳动。泳柔说：“零点了。”
　　“嗯。”
　　泳柔说：“周予，生日快乐。”
　　“嗯。”
　　周予只能这样回应，她连谢谢都说不出了，在这样静的夜里，她的心涌动如大海潮汐，她再一次应：“嗯。”仿佛应了两声，就表达出她只是因笨拙而无言，并非毫无触动。
　　泳柔是知道的。“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去找找。”
　　“在哪里？”
　　“你们宿舍不是有一个柜子是没人用的嘛？”四人间只住三人，虽说那个柜子也已被纪添添的东西占满了，但总算还是个公用的柜子。
　　周予溜进房间，打开那个柜子，在黑暗中摸寻着。“添添说，她帮我放在最上一层的最里面了。”周予踮脚，伸长手臂去摸。“喂，你不会拿不到吧？”方泳柔记仇，还记着上次在ktv周予笑话她矮。
　　周予费力地从顶层拖出了一只礼品袋。
　　她将它抱在怀里，回到阳台上，费了一番功夫才用空余的一只手将礼品袋粘住的口子整齐拆开——她怕不小心撕破了。
　　礼品袋里装着她买过的那盒积木灯塔。
　　她拿在手中，借着月色欣喜地看着。
　　这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件生日礼物。
　　奇怪她本没有多喜欢这一款的，这一刻却觉得喜欢得不得了，也可能是单单喜欢手里的这一盒，不喜欢家里的那一盒。“找到了。”
　　“拆开了吗？”
　　“嗯，拆开了。”
　　“虽然有点幼稚……”泳柔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觉得挺好看的，还会亮灯呢！可以跟你的那艘大轮船放在一起。海上有行船的话，怎么可以没有灯塔呢？”
　　“好，我把它们放在一起。”
　　“以后，这就是属于你一个人的灯塔。”
　　因大雨而失约的灯塔，因检修而谢客的灯塔，梦中遥不可及的灯塔，它们忽然都在周予的心中具象起来了，就握在她的手里，是真实的，恒远存在着的，在她16岁的这一天亮起了灯，从此照耀她的航程。
　　她们背着所有梦中人，一起偷偷地醒在真实之中，从此她们是不惧怕梦的人。
　　泳柔说：“可惜我只买得起这个小孩子的玩具。委屈你今天当一下小孩好了。”
　　周予答：“我本来就不大。”她当即放弃成为大人了。“对了，你呢？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泳柔像没听见她的问话。“对了，下个月元旦放假，你要不要到我家来？”
　　“到你家？”
　　“嗯，到我家过夜。你们城里不是禁烟火吗？到我家来跨年，我们这里有烟花看。”
　　她想也没想就答应道：“好。”
　　“说好了。那……挂了？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该回去了。”泳柔这样说着，却紧贴着身后的墙角，像不舍得离开它似的。
　　“等一下。”
　　“怎么了？”
　　周予说：“我有所谓。”
　　像一句赌她能否听懂的暗语，她在电话那头重复道：“我有所谓。”
　　--------------
　　【彩蛋003】
　　每周六下午。每周日上午。
　　晴天新苑小区对面的那家麦当劳里，总是坐着同一位年轻的客人。
　　她每次都点一份薯条，坐得无聊了，就开始拿薯条当笔，蘸上番茄酱在餐垫纸上乱涂乱画。
　　她每次都在同一时间离开，唯独最后那一次例外。
　　那天，她接了一个电话，想必是一个非常紧急的电话，她从座位上一窜而起，急速向餐厅大门冲去——
　　然后结结实实地一头撞在了擦得锃亮的玻璃门上。
　　不知是否觉得丢人，所以从此再不来光顾了呢？

24-1
　　-
　　古老的印第安玛雅族已在他们的历法中揭示，2012年12月21日，地球将迎来最后的末日，当这一天的黑暗降临，黎明将永不复返。行星冲撞、磁极倒转、天体重叠、太阳风暴……未知的巨大灾难早在亿万光年之前与宇宙同生，我们的世界此刻业已进入倒数计时。
　　若世界末日来临，你会向宇宙发送什么最后的讯号？
　　南岛新风杂志社新年迷你刊《2012：末日宣言》亟待诸位来稿，来稿请递社团办公室2-18或高二14班程心田同学处，文体、字数不限……
　　南岛新风杂志社全员敬上。
　　2011年12月1日
　　-
　　洪书记看着桌上的征稿海报，深深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不是一口无奈的哀气，而是一口可怕的怨气，闻此一叹，周予只好眨巴眨巴眼皮，默默将目光移至别处……
　　这张海报已在食堂前小广场的布告栏上贴了三天，今早被教导处给揭下来了，因不知是谁趁昨夜黑风高，在海报上题了一行鲜红的大字，一行其心可居、令人发指的大字：
　　只想与你像世界末日般相爱。
　　洪书记的方框镜片内映着一对刷了过多睫毛膏的凤眼，这令她的每个眼神都分外浓重，令人难以直视。她看看那张海报，又看看周予：“你确定这不是你们社团的人写的？”
　　周予只好垂下眼眸去答：“不是。”
　　“那不是的话，人家干嘛往你们社团海报上写呢？”
　　周予忍不住反问：“我们自己又干嘛要往上写？”她不解这事情从头至尾与她、与杂志社有什么关系，洪书记的逼问简直毫无逻辑——多年后她才懂，成年人遵循的是另外一套逻辑，那就是事情发生了，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洪书记的手指头猛烈地杵向桌面上的海报，“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就是天天想搞特立独行……”
　　办公室的门被叩响。“洪书记，批评小朋友呢？”虞老师笑着走进来。
　　“哦，你来了，小虞，正好，我们一起聊聊。”
　　虞一半真不假地拉长脸：“洪书记，你怎么当着学生的面管我叫小虞？我以后还怎么管教学生？”
　　洪书记只得尴尬改口：“虞老师。讲得像你平时有在管教学生一样。你来看看这个海报，今早校领导开会，我才被你们教务处的王主任给批判一通。”
　　“王主任怎么批判你了？”
　　“她说，都是因为我校团委没管理好，学生文化活动思想导向出了问题，搞得现在早恋现象层出不穷，特别是高二，期中考成绩整体下滑！”洪书记飞速地瞟一眼周予，咂咂嘴，像咽下了后边骂人的话。
　　虞一笑：“她这不是胡搅蛮缠吗？成绩下滑还能跟这张海报扯到一块？”
　　“就是啊！”洪书记委屈地叉起双臂。
　　“王主任找你胡搅蛮缠，你就找学生胡搅蛮缠？”
　　洪书记啧声，哀怨地瞪眼，拈起那张海报往周予手里一塞：“征稿不要办了，新刊物所有稿子，务必交到我这里来，我要一篇一篇审。最好是统统做科普内容，好好写写你们这个什么太阳风暴，写写玛雅族的历史文明。至于什么末日宣言就不要搞了！尤其不能写跟爱情有关的内容！”
　　周予领了那张皱了的海报回去，左看右看不舍得扔掉，于是贴到社团办公室的墙上，连带那一笔鲜红的大字：只想与你像世界末日般相爱。
　　方泳柔坐在她身后的桌旁，托腮望着海报。“总觉得这字迹有点眼熟。欸，你们今天开主题班会了吗？”
　　周予回过头，在方泳柔对面坐下，将下巴搁在超前的椅背上。近来她常邀请方泳柔到她们办公室来自习，这里比图书馆自习室更清净，还不用提前占座。“开了，男女交往过密主题教育。”上个月，学校抓住了好几起早恋事件，加之今早征稿海报上赫然出现那行寻衅般的大字，教务处已是草木皆兵了。
　　泳柔问：“你们方老师怎么说的？”
　　“方老师说，自己知道这个年纪该做什么事就行了。然后就让我们自习了。”
　　“真是言简意赅。我们虞老师也不把这个当回事，还说让早恋的自己低调一点，别给教务处发现了。她还说，高二正适合恋爱，在学校混熟了，又不用准备高考。李玥都被她这番言论吓死了！你说，现在又不是春天，怎么那么多人谈恋爱？我堂哥好像也恋爱了，真不知道是什么女孩子愿意跟他谈恋爱。”
　　周予茫然地抬起眼，她模糊记得听李玥说过的，那个方光耀好似对齐小奇有意，泳柔看出她的疑问，马上补充道：“不是方光耀。是他大哥。还有，我上次去你家，还看见你们家家政阿姨了，她男朋友来接她呢，她也在谈恋爱。”
　　“你说小朱阿姨？她结婚了，有两个孩子。”
　　“啊？她这么年轻。”泳柔忆起小朱那不登时的打扮，大抵全天下的农村女子都早婚早育。“那可能是她老公吧，开了一辆挺漂亮的车来接她。”
　　“嗯，有可能。”一寸迥异的阴霾在周予的心头一闪而过，即刻被她遗忘了。她专心听着方泳柔津津乐道，下巴在椅背上压成了一条直线，半晌，她轻声问：“你呢？如果世界末日是真的，你想恋爱吗？”
　　泳柔被这问题吓了一跳，立刻慌乱否道：“不想！”她低下头，假装开始自习，眼神在书页上飘来飘去，不一会儿飘到书本边沿以外的桌面上。“你看，这张桌子有人刻字，CX。以前这里坐了一个叫CX的人。”
　　周予抬起下巴瞧了瞧，她记得那处刻字。“才不是CX，你再仔细看看，前面还有字。”
　　泳柔将书本挪开一些，这才看清刻在字母前边的小字。喜欢。
　　喜欢CX。
　　周予说：“是暗恋CX的人写的。喜欢一个人，才会偷偷写她的名字。”
　　“……那也不一定。”泳柔摸着那处刻痕，迟迟不抬起眼。
　　“不然干嘛无缘无故写别人的名字？”
　　方泳柔不再说话了，她拽来手边的题册，将桌上刻字严密遮起，重重下笔写了几行，又抬头盯住周予：“男女交往过密主题教育。男。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你是说，如果是两个女孩，就不可能……”
　　半掩着的门忽然被推开，周予余下半截的话也被生生推回，程心田兴冲冲地甩着书包进来，一进门就分享给她们一件最新要闻：“你们知不知道？刚刚王主任又抓到一对，在霞海长亭，好像是8班的。你们认不认识？男的好像是叫……”
　　“你们知道主任抓到她们在干嘛？”心田兴奋得双眼发光、语无伦次起来，“就是、就是、就是那个！”
　　泳柔顿时了然，只周予不明所以：“哪个？”
　　“就是那个！那个！啊呀，就是Kiss！”
　　两个人原本饶有兴味地听着心田讲八卦新闻，听到此处，甫一对视，心中同时涌现了KTV内的尴尬记忆，顿时都有些坐立难安，各自摸摸脖子、看看窗外，或是提起些不相关话题去了。
　　窗外正在日落。
　　方细站在公寓阳台上，身前支着一脸盆水，她弯身，将长发没入盆中浸湿。
　　自小在农村养成的习惯，住进了楼房、浴室加装了热水器和花洒，也还是接一盆热水站在屋外向阳处洗头。这屋子的阳台朝西，日落时被晒暖，正适合洗头。
　　她拿手鞠水润湿耳边的头发。水的流动间有钥匙在锁孔转动的声音。虞一回来了，抱着一束花。
　　她偏头去看。“虞老师，又收到花了。阿海送的？”
　　“不是，是上次王主任说的那个公安局的。”虞一脱了鞋走来，“特意开了辆执勤警车来的，还非要闪灯给我看，威风死咯。”
　　两个人一并取笑这行径。虞一将花随手扔在阳台的角落。方细弯着腰，揉搓着头发上的泡沫。
　　虞一说：“你说王主任也是够好笑的，每天不是忙着抓学生恋爱，就是忙着操心我们这些老师不恋爱。”
　　“噢，你给学生开那个早恋班会了吗？”
　　“开了啊。”
　　“又散布什么歪理邪说了？”
　　“谁散布歪理邪说？”虞一笑着来揉她的肩膀，毫不着力地搡了她一下。“我说的全是宇宙真理，早恋有什么好管的，人的心又不是死物，她管得着吗？”
　　人的心不是死物。有时方细竟觉得自己的心像个死物，毫无波澜起伏。
　　“怎么不管？高中生适合恋爱？”她想到自己的小侄女阿柔就在这位虞老师的班上。
　　“高中生不适合，那谁适合？大学生适合？还是人民教师适合？”
　　方细顺着虞一的偷梁换柱玩笑道：“你适合。我不适合。”她取塑料水瓢舀水，将头上的泡沫逐渐冲净。“对了，今早王主任抓到的那张社团海报，上边原本是什么内容？”
　　“杂志社的征稿，内容是，2012世界末日。你看，都要世界末日了，还不让人恋爱？”
　　“又要世界末日了？噢，是那个什么玛雅预言。美国人还拍了一部电影，我看过。”
　　“什么叫又？”
　　“两千年的时候不也有过吗？千禧年末日，那个什么千年虫，说计算机的系统时间没办法跨世纪，会造成全世界大混乱。”
　　“是吗？好像是有。”虞一的生活太过多彩，以致她不如方细这样记住许多毫不相干的枝节。
　　方细准确地忆起：“那年我们跟她们一样，也上高二。2000年。”
　　“那世界末日的时候，你在干嘛？你的耳朵上还有泡沫。”
　　方细听从指引，舀水去冲洗耳朵。“不对，再往后一点。”虞一伸手来，触到她的耳朵。日晒升温了。方细感到自己被定在原地，像棵歪脖子树。恍惚间她停止思绪。虞一用另一只手接过她的水瓢，水流哗啦，一撇泡沫顺着她的脸颊被冲去，虞一的手指拂过她的耳廓，像在一条幽深的隧道中穿行。那隧道到了尽头出口，触感消失了。又回到往日世界。
　　她略直起身，稍稍拧干头发。谈话回到原来的轨道。“世界末日的时候……”她的脑海中闪回一些不值一提的片段，“不知道。忘了。”
　　虞一用唱歌般的声调揶揄：“方小姐的青春岁月不可追。”
　　方细站直了，长发拧在手中，背身去拿毛巾将它包起，“反正世界没有末日，那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新年。”她的衣衫前襟有些湿了，她疑心自己看来有些窘，不自觉拿手臂去遮，头也低下去。
　　虞一扭回头去望客厅里头，“你的电话。”方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正在震动，虞一踏过去拿起，“好像是你男朋友。”
　　手机递到方细手里。“水鸿”二字在屏幕上闪烁，她每每看见都觉变扭，可他说情侣之间连名带姓就太显青分。
　　他在那头的声音似平静中有巨大暗涌：“喂？方细。我爷爷走了。”
　　*
　　方家少有这样齐人的家庭会议，只缺大姑公婆与小婶三个，大人们在大伯家的厅堂内齐聚，高高低低坐着站着，大伯与小叔盘踞主位，正是本次会议的主要发言人。
　　气氛焦躁，颇有怨怼。
　　大伯高声叫：“我们方家一向都讲男女平等的，也从来不嫌贫爱富，关键是这姓冯的咋好意思提嘛！大5岁，还是结过婚的，要来嫁给人家头婚的长孙，这不是欺负我们姓方的？”他气得脸上下垂的肉都在抖。
　　小叔接腔怨道：“还不是大嫂傻？就不该可怜她，叫她到祠堂工地上来送饭。她也太不知感谢，怎么能勾东家的儿子。”
　　大姆本就心焦心碎，一听这话，更加雨打风吹去，身子歪了，倚着身边人，眼神都有些痴了，“那我阿辉年纪轻，样貌心地又好，在外头给人女孩子看上也正常呀！我怎知道……”
　　泳柔与光耀一同躲在厅堂外花窗下听墙角，一听大姆这样说，她心里失笑，想真是母不嫌子丑。
　　她阿妈扶住大姆，探头去问：“怎说是可怜？这个女孩子结过婚，那是老公死了？”
　　“不是，她是给人退货的！”小叔不耐烦地一挥手，将手中烟蒂摁灭在茶几桌板上。
　　“退货？”
　　“嗯，嫁过去三年肚子都没动静，男人就在外边另外跟人，那外边的生了个囝仔，她就被退货咯！是按的老习俗，先办酒，怀孕了再领证，人家把她退了，连张离婚证都不用打，一分钱都不出。”
　　“啊呀，什么货啊货的，小叔你讲话太难听。”阿妈想说两句公道，但声音低去，气势太弱，终归是不敢。
　　“什么难听！”大伯就势发作，愈发激动起来，“他们家现在不就是紧着阿细跟水鸿这单事，知道我们不好拒绝，想逼我们就范娶她进门！什么守孝？那水鸿他阿公仙去，水鸿是正经温姓内孙，按规矩守孝是应该的，那个冯秀，她是姓冯的，一个外姓的外孙女，出山都不用去送，有什么好讲守不守孝的？”
　　“对，水鸿守孝是应该。”一讲到这位乘龙妹婿，小叔复又像个知书讲理的城市人了，“阿细，我看你还是尽快跟水鸿讲定结婚的事，温家也着急，水鸿他阿公死了，一年内不结，就得等三年，你都要30了，我看就趁这次，趁热把婚事定一定。他们家的态度也很明白了，你嫁过去，肯定会好好对你。”
　　细姑独坐一旁的单人椅，始终不发一言。不发一言的还有泳柔的阿爸老三，他站在门边角落阴影处抽烟。
　　温水鸿的爷爷死了。泳柔第一次听说这个人物，仿佛这个人物的存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宣告他的死讯，宣告生活必须有所进展，她的细姑必须得和那个温水鸿谈婚论嫁。温水鸿原是冯家村出身，泳柔也这才知道。更巧的是，光辉近来谈的女朋友冯秀，正是温水鸿的堂姐妹。家中老人去世，按岭南农村习俗，一年内需将红事办妥，不然，三年内都不得嫁娶。
　　光耀凑在她身边，嘀嘀咕咕数了半天：“我哥这个女朋友冯秀，细姑父的阿公是她外公，她又跟冯曳是同一个阿公……那冯曳跟细姑父有血缘关系吗？”
　　“这都算不清？没有！”泳柔不耐烦地摆手示意光耀闭嘴，以免影响她听大人们说话。
　　大姆毫无主见地叹气：“那现在怎么办？阿细要跟水鸿结亲，我们两家也就算亲家了，人家说要亲上加亲，我们怎么拒绝？难道真要光辉娶那个冯秀？”
　　大伯一拍膝盖：“不行！”
　　“怎么不行！怎么不行！”方光辉嚎叫起来。他一直埋头坐在他母亲身边的扶手上，是厅内唯一的小辈，此时商议的是他的婚姻大事，可他只有时不时发性子一般地嚎叫几句，压根讲不出半句有条理的话。
　　大伯喝他：“闭嘴！”光辉也就不敢再嚎了，继续埋下头去，悲愤地呜呜咽咽着，脸都涨红了。
　　泳柔在外头冷冷地看着，心下想，真不知这个冯秀姐是何许人，是怎样的猪油蒙心才能看上光辉这样软弱蠢笨的男人，要换了是她，必得站出来为心爱之人大闹一场。
　　小叔指点道：“那个冯秀哪里好？年纪大结过婚就不说，书也没读多少，喏，你问你细姑。阿细，你记不记得？她小学跟你是一个班的，对了，你们是同年嘛，83年的。别说高中，她读初中了吗？”
　　细姑终于扭过脸来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别开目光，好似一眼都不想看，“忘了。再说吧，我先走了，学校还有事。”她起身往外走。
　　小叔忙不迭声喊：“诶，你别走呀，不说那个冯秀，你跟水鸿的事才要紧！你快跟水鸿约个时间，我们两家一起坐下来好好商量。”此次他特意从市里赶回来，正是着紧与温家联姻的事。那边厢细姑还未与家里人提起，他已一头热地张罗起来，哪知同时撞上光辉与冯秀的事，温家借机开口，要在一年内把两桩婚事办结，大伯大姆公婆两个这才知道了宝贝大儿与离异女子恋爱的事，闹得抓心挠肝，对这新儿媳大不满意、大不痛快，又怕断然拒了得罪温家，好几日都寝食难安。
　　方细并不理会她四哥，走到门边，与正在抽烟的老三对视一眼：“少抽点烟。”
　　老三甩了烟灰，沉沉地说：“这件婚事不错，你好好想想。”他虽沉默，却也有自己的态度。
　　方细踏出厅堂，瞧瞧躲在窗下的两个小孩，宠爱地嘘了泳柔一声，很快走出院子去，一扭头，见院墙外立着一个人。
　　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也如她一般纤瘦，脸颊还更瘦些，几乎凹进去，脸窄长，下颔方，毫无血色。她的眼神深深的，眼廓下是青灰色，像总睡不好。
　　她看着方细。方细犹疑地往前走两步，院内谈话的声音清晰传来：“那个冯秀长得也不好，脸窄窄的，一副刻薄样，一看就命里带衰。”
　　农村的房子四面通风，没有隔音可言。
　　十二月的秋风一吹，那女子在风中飘摇——她在发抖。
　　方细辨着她那张窄窄的脸。
　　她忽然曲起嘴角，笑得很苦，她说话的声音也在抖：“方细，你好。”
　　面前这张灰青色的脸，终于与方细遥远记忆中某一张青稚童真的面庞有了虚浮的重叠。岁月竟能这样摧毁一个人，她站在此时此地，凄凉得真像站在末日。
　　“你是冯秀？”

25-2
　　在南岛这样一个逼仄的地方，实在难有什么避人耳目之所，方细骑摩托车，将冯秀带往自己教师公寓的住所。村里无秘密，村长阿忠家的长子要娶临村年长的弃妇，如此流言足以戳弯任何一根脊梁，方细有时觉得奇怪，为何有些罪过本不存在，被人说得多了，也就真的坐实，冯秀见了她，那怯懦哀伤、有口难言之感，好似已宣判自己再无资格去辩解什么，真成了不知廉耻、不懂感恩的罪妇。
　　“你就住在这里？这房子好漂亮，像县里的新房。”冯秀仰头张望两栋红砖小楼，讲话轻轻的，很小心。方细不忍转头去看她。
　　公寓楼底下停着一辆执勤警车。方细走过车头，不经意与驾驶座上的男人对视一眼。卡拉OK的老板阿海跨坐在摩托车上，等在另一侧。他见方细来，摁一下车喇叭，叫：“方老师！”
　　那警车好像被他这声喇叭惹怒了，忽然闪了几下执勤灯，这一来一回，好像两只争地盘的公狗在对吠。
　　“海老板。”方细略一点头。
　　他陪笑：“虞老师今天还没从市里回来？”他的摩托车上放着一只果篮。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们不是室友？”
　　“是啊，我们只是室友。你慢等。”她领着冯秀，礼貌又漠然地从他的车前走过。
　　登上台阶，冯秀紧张地揪她衣袖：“怎么有警车？你们这里有人犯事了？”
　　“应该没有。”她不好意思说是公狗发情期吠叫，只得说：“应该是某种类似雄孔雀开屏的行为。”
　　冯秀一头雾水。“有人跟你一起住？他刚刚提的那个虞老师。”
　　“对，我同事。这里是我们学校的员工公寓。”
　　“真好。”冯秀摸着漆得油亮的步梯扶手，“干干净净的。”
　　还未进门就听见音乐声，分明是虞一房间内那台名牌音响，这人既然在家，好端端干嘛不下楼去打理那两位痴情男子？方细顿时心有不满，用力扭开门，大声说：“虞老师，音乐请小声一点，我带了客人。”音乐声停下。“楼下有人等你。”
　　虞一趿着柔软的棉拖鞋出来，长发披散着，有些卷曲毛躁。她像刚睡醒，一举一动很有些懒散，她侧着脑袋望向方细身后，打招呼道：“方老师的朋友，你好。”她懒散地微笑。
　　方细截断她的话：“你是故意假装不在？”
　　“我可没说我不在。你们坐，我要再睡一会。”
　　她转身趿回房间。冯秀小声说：“她这么漂亮，难怪有人在楼下等她。”
　　方细去端来闲置的水杯——她没有待客的茶具——两人对坐下，对视、闪躲、各自低头喝水。竟是冯秀先开了口，这令方细感到讶异，或许她仍是有些生命力的，不似方才第一眼那般凋零。
　　“方细，我们好多年没见了。自从……小学毕业。”
　　“嗯。你后来继续上学了吗？”
　　冯秀的双手握紧了杯壁。“……我只读到初三半途，太难了，我学不会，想着也考不上高中，就没读了。”
　　方细再问：“那职校、卫校也没去考？”
　　“……我不如你聪明，读书考学这些事情，实在是吃力。后来我爸说码头上缺人手，叫我去帮忙……”
　　“他叫你去你就去？”她无名火起，音量高两度。
　　“那时候想着只要可以不背书考试，怎么样都好。”冯秀躲着她有些凌厉的眼神，“我跟你不一样。”她有些讨好地笑了，方细发现又或是终于记起，原来冯秀长了一对月牙眼，笑时分外好看。“方细，你看起来也跟小时候不一样了，简直都不像我们这里的人了。不过，你从小都跟我们不一样的。”
　　方细的心软了些，她自知刚刚有点咄咄逼人。“那时候，你们都很少跟我说话。”
　　“你太出众，大家都怕你，怕你长大后真的会像老师说的一样，比我们强百倍千倍。我们宁愿周围人都是烂到一起去的嘛。我们是有点嫉妒你。”冯秀低头去笑一下，“不过，老师是说得没错。”
　　方细扭开脸，以示自己并不愿意聊起小时候的事。“你有什么打算？你和光辉。”
　　话题忽然急转，冯秀扭捏起来，心事越来越沉，渐渐坠入谷底，终于，她细声地、哀婉地说：“要是不能嫁给光辉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后续的倾诉自然可以想见，她这短短几年来经历的种种，漫长好似度过一整个人生，在前婆家怎样被苛待，回到娘家后又如何受尽冷眼，逐渐连生存的夹缝都要无了。她只在提起光辉时是有些活泼的，活泼间带有羞赧，月牙眼也常弯起来，不知是光辉的爱真如此支撑她，还是她只在光辉那里获得了生而为人去爱的资格。
　　爱真能做末日时的稻草吗？方细对此存疑。
　　冯秀又说一遍：“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要是不能嫁给光辉。”
　　方细的眉越皱越深。“不知该怎么办？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还在码头渔市？”
　　“对，我也不会别的什么。这段时间，我还给你们村的工地送饭。”
　　“你会做饭，能顾档口，怎么不考虑到县城或是市里去找工作、另找地方住？”
　　“我不行的……”冯秀不假思索就否定，她怕，讲来又说不明是怕什么。“我没想过。哪有那么容易？再说光辉在这里……”她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中有盼望，“我能不能问问你，他父母是什么态度？我刚才在你们家听见……其实我今天过去，是想先找光辉商量一下……唉，对他们来说，一定不太好接受。”
　　她低至尘埃，在其间无主地盘旋，接着聊了一阵，兜转着都是讲结婚、讲光辉，那是她所能想到的、所盼望着的唯一出路。“你跟水鸿也快结婚了，到时做准备，我跟你还能凡事有个商量，也挺好的。”她是真心期待的，语气轻快起来，可方细已感到厌烦了。
　　又草草说了几个来回，冯秀大概看出她的倦怠——原来冯秀是心很细致的女子——主动起身道别，她将她送至门口，最尾一句，冯秀说：“我再找时间去你家拜访，也快要过冬节了。”
　　杯里的水彻底凉了，十二月天寒，方细喝了一口，觉得凉到胃底，拿到洗手间，哗啦倒掉。虞一从房内探出头来：“方老师，你要结婚了？”
　　“可能吧。”她模棱两可地回答。
　　“可能？刚刚的客人是你的谁？”
　　“小学同学，现在是我侄子的女朋友。”
　　“她挺傻的，我第一次见有人拿结婚当出路。”虞一话中带笑，说得轻轻巧巧。
　　方细原本正弯腰烧一壶新的热水，听此一言，忽然为冯秀感到不公，她直起身来，回虞一道：“她跟你不一样，没有两个男人等在楼下争风吃醋，随你想选谁就选谁。她没得选。”
　　虞一并不计较她话里的讥讽，照直笑说：“你们两个根本鸡同鸭讲，你只问些学业工作，她只讲些情情爱爱，她跟我不一样，也跟你不一样。”
　　“是，我们都不一样。”
　　她意指的是，你与我，虞一与方细，也并非一样。
　　*
　　冬节是新历年内最末的节。若末日预言成真，世界就会在下一年的冬节夜晚迎来毁灭，小奇对此的方针是——在今年冬节多吃几碗食堂供应的汤圆。今宵有酒今朝醉，这就是她的末日宣言。
　　冬节夜，泳柔在晚自习大课间提了两碗汤圆到社团办去。大家都涌到食堂去与好友相聚，整栋楼剩零星几人，大多数门后都灭着灯，二楼最末一间是亮着的，她很轻地推门进去，周予在里面，像只兔子被吓得缩起，见了是她，又装镇定，又暗自开心却装作平淡，“你怎么来了？”她的眼神跟着她走，跟着她进门、跟着她绕过桌子，嘴角一抹笑意没能藏好，一下就被她识破。
　　“到处都不见你，又不去食堂吃汤圆，又不在教室，还能去哪里？今天过节，要吃汤圆，吃了才会大一岁。”泳柔将两碗汤圆摆到桌上，塑料碗还是热的，周予伸手去捂。
　　“你的手冷吗？”泳柔也伸出手去，捂住周予捧着碗的手。
　　两个人在这静静的冬夜里对坐，对视，掌心捂着手背。对视。不知因何移不开眼。对视。冬夜静静的，不在看她们。手心与手背同时升温。
　　泳柔忽的缩回手。“看你就是一副体弱的样子，果然手发凉！汤圆要凉了，快点吃。”
　　两双目光各自跳水，全投到自己面前那碗甜汤里去。“大晚上的，你在这里看什么？”周予正在读手边的一摞大小纸张。
　　“投稿。”
　　“有这么多？”
　　“嗯，王主任把海报撕掉以后，反而变多了。不过，这些都不能用，是废稿。”周予从一册文件夹里翻出另外薄薄的一沓，“这些是能用的。”
　　泳柔先看那几份能用的稿件，无一都是笔迹密密麻麻、内容枯燥高深，尽是些天花乱坠的科学术语。“那些怎么不能用了？”她接来看。
　　这些废稿多是匿名，少数留了绰号或是姓名缩写，因上书内容在此地乃是大逆不道、其罪当诛——其中最潦草的只有一句话，写在一张随手撕下的便签纸上：
　　世界都要末日了，四楼靠窗的L同学，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原来，这是一摞未能投递至收件人的情书。
　　两个人将脑袋凑近些，一封一封细看，好似在追八点档青春偶像剧，其间还猜出了几个她们相识的当事人，更令她们心潮澎湃。字迹太丑的，泳柔统统不喜欢，断定这些人追求无果，有些言辞间偏激或是顾影自怜的，她也瞧不上，评为“自我感动”。周予则没太多想法，她懒得细想他人的事。
　　泳柔问：“这些稿子投到你们这里来有什么用？又不能发表。”
　　“我要把它们订成漂流刊。”即是无装帧无设计的孤本，只衬一个简陋的封皮，在同学间任意传递漂流。
　　“漂到主任手里怎么办？”
　　周予满不在乎：“又不是我写的。”
　　这样一来，这些八点档青春偶像剧就可以播到下集，不至于断送在她们手里。
　　周予慢吞吞地将汤圆吃完了。“你要不要在漂流刊里写点什么？”
　　“写点什么？”泳柔脸色骤变，“你又要说那件事。”她敏感地听出周予的弦外之音。
　　“哪件事？”
　　“不许装傻。上次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她想，豁出去了。
　　“你是说，上次你说，女生不会喜欢女生？”
　　“……应该不会。”泳柔支吾起来。
　　“应该？”
　　“一百个里有九十九个都不会，一千个里有九百九十九个都不会！”
　　“那谁是那另外一个？”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急着要将周予的论断全盘推翻，“好朋友之间不也是那样吗？就像放暑假了我见不到你就会想你。你一声不响就跑来岛上找我，我又觉得你很可恶，又会很开心。你过生日，我也想在零点的时候祝福你……”
　　“所以你给我打电话，是为了证明你对她也没什么不同？”
　　话一出口，周予顿时后悔，可覆水难收，泳柔语塞，很快气冲冲地站起来：“懒得跟你说！我走了！”
　　她临走还不忘摔摔打打地将两只空碗收拾提走，心里道，总不能指望你这大小姐来收拾！
　　*
　　冬节总有一餐家宴。至夜色深沉，席已松散，吸烟的人独自离去，喝酒的人醉了八分。大嫂端上热腾腾的冬节圆，方细拿调羹翻搅，绵软的汤圆没有筋骨地忽圆忽扁，样是很讨喜的，可她没有胃口，酒气罩着她的天灵盖。阿忠趴在她身旁桌上，呢呢喃喃。
　　大嫂轻抚她的胳膊，示意她到一旁说话。
　　“冯秀中午到家来吃饭了。你大哥不太高兴，话都比平时少一半。”方细扭头看餐桌上一片残藉中醉酒的中年男人，醉眼中看不真切，二十多年来看惯了的长兄的模样，此刻忽然现出了苍老。
　　大嫂亦很忧愁，“她是真的太瘦了，气色也不好，我们见了也不忍心的。只是真的不适合，结婚这种事情，让哪一边吃了亏都不好的呀……我们也不会去肖想要娶一个富家小姐，你说是不是？”她很小心地揉捏方细的手臂，“阿嫂知道你思想新，显得我们老封建，唉，人一做了父母，心就变重了，凡事跟小孩有关的，总没那么容易在心里过得去……”
　　说来都是真心话，说来他们也只是在腐旧规则中浮沉，像鱼生在一片海，自然就去追随海的洋流。
　　“下午的时候，你哥一直蹲在后边院子，之前阿爸阿妈留下那两间破厝，他早就想砸掉，说盖新楼，给小孩们结婚时用。胳膊拧不过大腿，当阿爸阿妈的，最后都是拧不过小孩……”大嫂说着说着，忍不住仰面，用粗糙的手指去拭内眼角，“唉，你吃汤圆，吃汤圆。”
　　方细坐回阿忠身旁，他又笑呵呵的了。“腊月马上到了，细妹，你是腊月生。”
　　她把盛汤圆的碗推过去，堵他的嘴。
　　“啊呀，一下子二三十年过去哟。你从那么小一个长到今天。”他喝得眼珠都凸了，眼角布着血丝，含着泪光。“是哥看着你大的。就那么小一个，那么小一个。”他比划着怀抱婴儿的动作，“你躺在灯塔下，我把你抱起来，你的脸冻得白白的，一声也不哭，反倒是我这个当哥的一直哭，我以为你冻死了。我边哭边把你抱起来，你突然睁开眼看我，我知道你没死，我抱着你回来，一路走、一路哭，你看我哭，看着看着也跟着我哭，我们兄妹两个就那样哭了一路。你肯定都不记得了。”他讲着讲着又笑了。
　　方细当然不记得了，或许那是这一生中，她们兄妹二人最紧密相连的时刻。幸好她不记得了，若记得，她就永远欠他的，永远无法否定他了。
　　她的手机收到新短信，虞一发来：方老师，我开车回去，顺路接你吗？冬至夜请勿酒驾。她匆匆浏览，没有回复。
　　“那年我19岁。把你抱回来，阿爸气得发疯，罚我跪。阿妈偷偷来看我，和我一起跪在地上，抱着我哭，对我说，忠，你要对妹妹好。”阿忠凸起的眼中滚下两行浊泪。方细抽来两张草纸，他推开她的手，探身去逐个晃酒瓶子。
　　她劝：“别喝了。吃点汤圆解酒。”
　　所有瓶子都空了。他失落地垂下肩膀。他说：“细啊，哥真的希望你幸福。”
　　她同他一起呆呆地坐在酒桌的狼藉中，她心里有泪，却一滴也流不出，醉眼中看不清前路，只模模糊糊看清眼前这个家，这个团圆的夜晚。
　　她想，该走了。可怎么走呢？
　　她开口说：“我先走了。明年办酒，就两家一起办了吧，少费点事。”若那样，冯秀也该会很高兴。
　　大嫂陪她走到院里，老三蹲在地上，起身来灭了烟头，招呼她：“细，晚了，去我那里住。阿柔不在，你睡她那间。”
　　“算了，省得三嫂收拾。阿柔住校没人管你，你就抽那么多烟。”
　　“要回去？那哥骑车送你。”
　　这么些年以来，老大与老三总算是爱护她的，这种爱护并非疼爱，只是源自血脉的朴实关怀。他们并不是懂得爱的人。
　　不懂爱却懂关怀，倒不如什么都不懂。她回绝了他：“不用，我同事顺路接我。”
　　说起来，她自己也不懂爱。
　　脚步不稳，走得很慢，她晃悠悠往村口大路走，拨通虞一的电话，对她说：“这里没有地址，你过了大桥，往码头方向一直开，开过了码头，再开一段，右手边有一条向上的斜坡路，路口有一颗很大的树。我就在那里等你。”
　　虞一很快来了。她坐上副驾驶。
　　“方老师，冬至快乐。你吃汤圆了吗？”
　　方细摇头。“没有。懒得再大一岁了。”
　　车子开了一段，她扭头看向正在开车的虞一，“虞老师，我要结婚了。”
　　“我知道，你上次说过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她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没有依靠的人渴望依靠，没有归属的人渴望归属。”
　　“你说你侄子的女朋友？”
　　她在虞一面前，忽然变成阿忠那样一个满腹愁肠的醉鬼了。“你不知道有些人让你感到痛苦，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坏人，而恰恰因为你知道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太自私，太愚昧，太普通。他们是这样子的人，跟你完全不同，让你想离他们越远越好，可你偏偏会在某些时候，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羁绊，甚至感受到爱。”
　　“方细，你的酒量实在有点差。”
　　“虞一，不是每个人都像你。”
　　虞一望着前路，难得没有笑。“是，就像你说的，我们都不一样。我也有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嗯，相比起别人，你应该特别幸福吧？”
　　“或许吧。但我说的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
　　虞一面不改色地吐出自己的秘密：“我喜欢过女人。”

26-3
　　登载在漂流刊上的情信，在2011这一年的末尾，成为岛中少年们共同守护的秘密，它在她们之间漂流，令得2011年与2012年的交关之际，变成许多人青春年少时刻骨铭心的一段航程，告白成为学校里的风尚，由此造成相恋，也造成失恋，带来心动，也带来了心碎。
　　情窦初开爱恋故事中的所有欣喜与忧伤，像一颗硬糖被包裹在透明薄纸中，被众人呵护着捧在手心，在冬日阳光下被照得透亮，许多年后，她们单单只是回望一眼，好似又透着光阴品味到青春的丝丝甜味，即刻便会想起自己曾在末日来临之际爱恋过的那个谁。
　　“世界就要末日了——”冯曳将车骑得飞快，在猎猎的风中大喊着。
　　“疯女人！就算跨了年，也还剩下12个月呢！”方光耀骑着车紧随其后。
　　齐小奇大喊：“世界毁灭吧！学校毁灭也行！”
　　小奇加快速度，方光耀慢下来，由着她超越自己，好能够望着她的背影。他回过头，冲方泳柔喊：“喂！能不能快点？再这么慢吞吞的，别说日落，骑到天亮也到不了！”
　　小奇嘘他：“人家带着人呢！”她也回过头来，“阿柔，小心一点。”
　　话是这样说着，可领头的冯曳越骑越快，前面的三个人很快接近了远处的地平线，就要消失在视野里了。周予坐在方泳柔的单车后座，一句话也不说。
　　方泳柔当然知道场面尴尬，原本就与周予闹了别扭，元旦前最后一日，临放假前，小奇忽然告诉她，光耀与冯曳要来接她们放学，小奇说是提前为她庆祝生日，既是为了她才相聚，怎么也难以推脱，哪知放学时，光耀与冯曳带着四辆自行车在校门外等，她俩各自单手骑一辆，又用另一只手带来另一辆，原来她们定好今日骑车环岛，环一圈，赶在日落前回到西滩去看2011年的最后一场日落。
　　泳柔怀疑光耀只是借她生日的由头约小奇出去玩，不是怀疑，而是确信，但身后这位周小姐又不知道，两个人的约会忽然变成五个人，偏偏还有小奇在场，倒像是她在朝秦暮楚、左拥右抱似的！
　　她不解释，周予也不问，只是闷闷地坐在她的后座，随着她带去哪里。岛说小不小，骑车环岛一圈要一个多钟头，后座多带一个人，骑久了难免吃力，海岸大风强劲，逆风时，泳柔全力以赴才能勉强跟上前面三人。冯曳回头来喊周予：“喂，那个谁！你叫什么？周予？你不会骑车吗？你们不知道换着骑呀？”
　　周予在运动方面有些笨拙，要她骑车带人太过勉强，泳柔是知道的，可她不乐意听冯曳戳周予的短处，马上没好气地回喊：“你们骑你们的，不用等我们！”
　　“嘁，谁稀得等你！”冯曳很快再次加速，她与方泳柔仍是不那么投契。
　　周予仍闷不做声，她感到自己如此突兀，不该与这帮人待在一块，又感到自己像一块无足轻重的手帕，被系在方泳柔的腰间，随风飘摆着，无人在意，好似随时会被岸边的大风吹走。当周予这样想着，当大风再次刮起时，方泳柔忽然腾出一只手来，握了握周予抓着她衣摆的手，像再次系紧了这一方马上要被吹走的手帕。
　　方泳柔说：“就快到了。”
　　这一路，前面三人玩得恣意，大呼小叫，经过妈祖宫时，小奇还高声与妈祖问好，后面两人则各怀心事，一路沉默，抵达西滩时，白日青天正好色泽转暖，黄融融的太阳挂在半空处，准备要落了。
　　她们将自行车停靠在沙滩前的路堤上，方光耀与冯曳甩开车子就跑下堤去，只有小奇还在原地，等泳柔将车停好，她来牵泳柔的手，两个人脱了鞋下沙滩，周予不愿脱鞋，她怕沙里有什么脏东西或刺脚的石子——若是螃蟹就更吓人了——又怕沙子弄脏她的鞋，因此下了沙滩，也只紧挨着路堤，拣些较坚硬的路走。
　　一行人就这样分了三派，离得越来越远，泳柔扭头见周予并不跟上来，一时负气，也不再搭理了，她与小奇踩着细软的沙，感受海风与年华淌过赤*裸的脚踝，她的16岁与2011年正一同走向尾声。
　　近海处的两个人正在踩水玩闹，方光耀心不在焉，频频扭头向她们看来。
　　“我看方光耀才不是想给我过生日，他只是想约你来看日落。”泳柔忽然脱口而出。她以前是从来不提起这件事的。
　　“干嘛那么想他？”小奇笑盈盈的，大方地向偷看她的男孩挥手，令扭捏的男孩难为情起来。
　　“他听说了2班那个篮球队队长跟你表白的事。”新风社的漂流刊在学校里引发风潮，小奇这样美丽又人缘好的女孩，自然也收到了表白的情信。“他怕你跟别人在一起，他暗恋你！”
　　“是吗？”小奇对此并不意外。
　　“那你呢？你喜欢他吗？”泳柔看向黄昏中好友的侧脸，小奇将束发的皮筋解开了，此刻长发在海风中翻飞，夕阳俯落吻她被世间眷顾的脸，每一处光影都落得恰好。
　　“有一点吧？”小奇转过脸来与她对望，轻松地回应着。
　　泳柔奇怪自己竟问出了口，更奇怪的是，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她一点都不觉得心痛，她只觉得疑惑，不知小奇喜欢光耀什么。
　　“光耀要是对你表白，你会不会跟他在一起？”她想，若是那样，小奇岂不变成她的堂阿嫂了？那太怪异了，她情愿小奇永远只是她的好朋友。
　　小奇皱皱眉，想一想，很快说：“不会。”
　　“为什么？”
　　“干嘛要在一起？就像这样，不也可以经常见面，在一起玩吗？谈恋爱多麻烦，还得每天联系，你看学校那些情侣，动不动还要吵架，小纸条递来递去的，一分手就闹得天都塌了一样。”
　　“你不怕他跟别人在一起？”
　　小奇坦诚地说：“这我倒没想过。如果那样的话，可能会有点伤心吧？”
　　“伤心也没关系吗？”
　　“人又不可能一辈子都不伤心，人也不会伤心一辈子的。”这颇有些哲思的话，由小奇说来，就像随口笑谈，她从来就一副不把任何事情看得很重的样子，伤心困不住她，失去也困不住她，就连当年与至亲死别，她也轻轻放下了。
　　“我还以为你选理科是为了光耀。”泳柔顿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偏颇，是当时她还处在某种狭隘的困境里，才会这样误解小奇。
　　“怎么可能？我只是懒得背诵。”小奇拿手肘顶她一下，“方小柔同学，你不是一心向学的吗？干嘛？最近心思活络，想恋爱了？”
　　“没有！”
　　“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小奇一把将她揽到身旁，呵她的痒，逼她就范，她大笑大叫着，坚决说：“没有！”她坚决不去看沙滩上的任何人，只盯着愈发红起来的太阳，直盯到笑出眼泪，脸也跟着太阳泛起红来。
　　方光耀站在浅浅的浪花中喊小奇的名字。她们正要向他走过去，身后传来冯曳的喊声：“方泳柔！”她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路堤下，正站在周予附近。
　　泳柔返身走去。冯曳老大不痛快地瞪她：“你还真没眼力见，凑什么热闹？”
　　她回敬道：“也没见你原地消失啊？”
　　原本靠在堤上发呆的周予听见这番不甚友好的对话，很快走过来，可泳柔对她也没好声气：“你站在这边干什么？离海近一点浪就会把你卷走吗？”
　　泳柔沿着斜堤往前走去，周予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撇下冯曳，一前一后地走着。
　　周予问：“你不高兴？”
　　“这话，我才该问你吧？”
　　“因为她们俩吗？”周予指的是海滩上的小奇与光耀。
　　泳柔回过身来。“那你呢？你在为了谁不高兴？”
　　“刚刚你跟她在说些什么？”
　　两个人谁也不接对方的话，对峙间，夕阳渐渐落了，到了最后关头，夕阳落得格外的快，很快隐没在海平线下，只留余晖映照天空。
　　“你猜我在跟她说什么？是不是以为我在对她表白？”
　　齐小奇与方光耀自沙滩边沿走来。“柔！天要黑了，回去吧。去你家，吃你的生日宴。”
　　周予蹙眉，“生日宴？”
　　方泳柔径直走过她身边，跟着其他人一起上路堤去了。
　　齐小奇问：“干嘛今天就过生日，不等到明天？”
　　方光耀答：“明天我哥还有细姑都要订婚，谁有空帮她过生日？”
　　泳柔反驳：“什么订婚？明天只是合八字！”
　　冯曳不屑地抢白：“合八字就是订婚！你真什么都不懂。”
　　“她除了知道背书，还知道什么？”光耀也跟着笑话她。
　　泳柔抡起自行车，猛地调转车头朝向，她回头看在堤下磨蹭的周予，“你还不走？”她有些恼，跨上车，一下往前蹬出好远，心里只想着把这几个烦人精甩得越远越好。
　　“喂，她什么意思？”光耀目瞪口呆，急忙跟上。
　　小奇笑嘻嘻地招呼周予：“周予同学，泳柔好像不要你了，没事，我带你。”
　　周予盯住小奇的车后座，沉默良久，她感觉自己的自尊遭到莫大挑战，若是李玥、是心田都好，她尤其不愿意坐齐小奇的后座。可天已渐渐黑了，她怕此地有孤魂野鬼，内心几番挣扎，终于不情不愿地上车，齐小奇不等她抓稳，很快骑车飞蹿上路，吓得她差点惊叫出声。一阵颠簸，周予的书包侧边跌出一片卡纸，被落在后头的冯曳捡去了，那是一张高二1班的通讯录，冯曳喊她们不及，只得随手揣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冯曳与她们方向相反，回自己家去了。
　　周予紧抓车座，半晌问道：“明天是方泳柔的生日？”
　　齐小奇爽朗应说：“是啊，我们泳柔是新历新年第一天生的，农历狗年年底，小狗尾巴。”
　　周予一边为这亲昵的话语暗自不悦，一边懊恼自己什么都没有准备。
　　齐小奇接着说：“她怎么就请了你一个人来？要让李玥那个小气鬼知道了，那还得了？她没告诉你明天是她生日吗？”
　　“……没有。”
　　“我说，你们老待在一起做什么呢？”
　　“就，待在一起。”周予说不出所以然。
　　“她以前都是跟我待在一起的，现在她连冬节都不跟我过了。”齐小奇说，“欸，周予，你还挺特别的。”
　　“嗯？”
　　齐小奇停顿片刻。其实她心里想的是，这从未有过，泳柔身边的人，从来没有不与她亲近的。“我记得高一的时候你跟我们去圣伯公庙，你没许愿，连香都没上。你不信这些吗？”
　　“没什么愿好许的。”
　　齐小奇笑起来，“你是不是应有尽有，什么都不缺？也是，你是城里生的，跟我们不一样。”
　　周予不喜欢齐小奇对“你”与“我们”的划分。“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齐小奇没有听出周予的不快。“欸，你知不知道，我们泳柔最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她自问自答，“应该没有吧？要是有，她肯定会告诉我。老实说，如果她以后跟谁在一起了，我会很伤心的。”
　　周予心内一跳，“为什么要伤心？”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呀。她以后结婚了，我一定会在她的婚礼上哭得很凶的。我们从小都约好了，将来要给对方撑腰的，要是她遇到什么混蛋，看我不揍死那个人。”
　　齐小奇在暮色中骑着车，眼前的路笔直坦荡一如她的内心，与她相比，周予的内心则像是白雾弥漫的群山，朦胧而空旷，周予不知世上有这样的友谊，因她不曾拥有过，她的情感太过寡淡了。为什么要为了好友跟别人在一起而伤心？她想，若李玥跟谁恋爱了，心田跟谁恋爱了，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若是方泳柔跟谁恋爱了呢？一想到这里，她感到心中有个小人，正用力地别过脸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若方泳柔结婚了呢？她会像齐小奇一样在婚礼上大哭吗？
　　她不会。她压根不会去参加婚礼。她会当作从没认识过方泳柔，从此远远走开。
　　*
　　“来，我们提前祝方老师新婚快乐！”
　　客厅茶几上打着一只滚着热汤的电磁炉，假期留守学校的老师们聚在方细与虞一的公寓里，共度2011年的最后一顿晚餐。众人举杯庆方细即将成婚。
　　方细本该回村里去陪小侄女泳柔过生日的，可明日元旦，方冯温三家定了要行合生辰的仪式，她实在不想连着两日见到家里那些人，因此留在公寓跨年。
　　虞一也在，这倒意外，她就算不回家去过节，也总有些莺莺燕燕的邀约，自冬节夜突如其来的自白后，她愈发觉得虞一这人难以捉摸，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她也不该去深究什么。
　　虞一说，我喜欢过女人。
　　她听了，登时沉默，倒不觉得有什么难接受的，只是此前从未遇见过，也可能是她对身边人的爱恋纠葛太不关心，何况街头巷尾上大张旗鼓的都是些叫人看了长针眼的痴男怨女，两个女子走得近些也难瞧出端倪。
　　见她没有回应，虞一大概担心她反感，也就不再细说。
　　自那之后，忙工作，又三天两头被温水鸿叫去走亲访友，再没与虞一认真说上几句话。跨年夜，她们分坐茶几两侧，中间隔了好几个人，虞一当然还是那样光鲜美丽，看任何人都眼波深情，可她们再也不会有执手对视唱《红豆》的时刻了，方细想到这里，忽而有些怅然，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她喜欢过女人，而她要结婚了？可她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又有什么好避嫌？
　　也许还是因为她守旧又狭隘，在任何时刻都选择了与虞一截然不同的道路吧。
　　一顿火锅吃得热热闹闹，话题不够亲密，正让方细感觉舒适，同事们知礼节，帮忙清洗完毕才逐个告别，虞一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直躲在阳台，哼着小曲喝酒，方细送走最后一位同事，走到阳台上去。
　　“方老师，再喝一点吗？”虞一已喝尽高低三个瓶罐。
　　“你怎么总在喝酒？”方细忽然回想，虞一搬来以后，她喝酒的频率也变高了。
　　虞一表情烂漫，毫无忧愁之意，“没办法呀，我们不是已经到了一个不喝点酒就没办法说出心里话的年纪了吗？”
　　她走过去接虞一递来的啤酒。她也开始喜欢喝酒了。
　　“怎么样？方老师。有觉得幸福吗？”
　　“你说结婚？结婚跟幸福一定要有必然联系吗？”
　　“不然呢？结婚应该跟什么有联系？”
　　方细说：“比如说，方便？结了婚，就再没人催你结婚，没人给你介绍对象，也不会被人追求，这算不算一种方便？”
　　虞一笑笑，不置可否。
　　“对了，上次，你跟我说的事。”方细总算提起，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我没觉得有什么，真的。”单是这句话就让她口干，她喝一口酒。
　　虞一含笑的目光投向她，好一阵，像在审视。“你是说，我说我喜欢女人。”
　　方细纠正道：“你说的是，你喜欢过女人。”
　　“噢。”
　　“什么时候的事？”
　　“高中。高二，1999年，跟现在一样，末日之前。”虞一换了个姿势，更加放松地倚靠在阳台外墙。“要听吗？”
　　“说说看？”
　　“也没什么，我们是同学。我喜欢她，她说她喜欢男人，后来，她就跟一个男同学在一起了。”虞一有些顽皮地笑了，“但我不信。”
　　“不信什么？”
　　“我不信她不喜欢我。”
　　“虞一，你是不是有些自我意识过剩？”
　　她灵动地转转眼睛，“也许是。但我才不管，我就是不信。我们有那么多过去，比她跟那个男的要多多了。有一次，她就离我这么近，一直看着我，一动也不动。就像这么近。”虞一向方细倾过身子，“我猜，她一定想吻我。”
　　方细退后一步，躲避面前这对太过美丽的眼眸。“你确实是自我意识过剩。”
　　“我不信，所以我拼命想证明她喜欢的其实是我，我每天都去堵她，课间，放学，周末，她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每天都对她告白。我比现在学校那些小孩疯狂多了。直到有一天——”
　　“她说她觉得我很恶心。”
　　话音轻轻落在此处句点，可她烂漫的表情未有变化，完璧无暇。“那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挫败吧？你说得对，比起别人，我是特别幸福。一直到1999年，16岁，我才明白，原来这世上，有我再怎样全力以赴，都够不到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我就改喜欢男人了呀。正好男人们也都喜欢我。说实在的，男人真是一种很肤浅的动物，我要是男人，我就不喜欢我。”她抿了一口啤酒，接着说：“方老师，我可能会喜欢你。”
　　紧跟着，她又粲然一笑，“噢，差点忘了，我是女人也可以喜欢你。”
　　若不是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恰在此时震动起来，方细已逐渐忘却自己身在何处了，世界仅剩下眼前这张无暇的脸，正吐露着迷惑人心的魔鬼之音。幸好手机震动起来，水鸿二字闪烁着，此刻，这两个字形同“现实”，形同“人间”。
　　人间实在无趣。
　　他在短信里说，早点休息，明天见，晚安。
　　*
　　“水鸿哥，你在给那个方老师发短信吗？”冯曳忽地一跳，从身后将脑袋搁到温水鸿的肩上，看他握在手里的手机。
　　他转过身，拍一拍少女的额头。“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你明天要订婚，我当然要来看看你咯。”
　　明日行仪式，要从冯家村的祖宅出发，此刻院里已备好几担祭品礼品，红纸盖着，近凌晨，家里姨婶们还在院内出出入入，为明日设席备菜品糕粿，冯曳也跟着混进来。
　　“今晚不是跨年？你们小孩子最喜欢热闹，你怎么不约朋友去打烟花？”
　　“我想跟你跨年呀，水鸿哥，你知不知道，2012就是世界末日了，今晚上就是最后一次跨年了。”她拉起他的胳膊，摇来晃去的。
　　他疑心姨婶们会瞧见，往屋里张望一番，两个人相视而笑，他拍一拍她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背。“叫你要知分寸。”可他并没有将她的手推开。
　　“知道！知道！明天要订婚，你什么感觉？那个方老师有这么好，好到你想跟她结婚？”
　　温水鸿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似笑非笑的。“你觉得呢？你觉得她好不好？”
　　“切，我看，她还不如我了解你。上次阿公出山，她都没来送行，她不知道你跟阿公感情最好吗？”
　　他嘉许她道：“她怎么知道？她不是你，从小就是我的跟屁虫。”他抬手去整理她鬓边的发，其实那并不凌乱。“最近我太忙了，等过段时间，过完年吧，过完年，我带你去市里玩。我们去西餐厅，看电影。”
　　她果然受用，立在他身旁，脑袋左摇右摆，每次向他摆去，就挨一挨他的肩膀。
　　“就快零点了。”她纯净的少女的眼望着天空，期盼地搓一搓手。
　　*
　　就快零点了。新换的铺盖上有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味道，略一动弹似乎还能隐隐察觉床垫中的弹簧硌人，装在大牡丹花罩子里的棉花被又厚又重，不透气，令人憋闷。
　　周予缩在被子里，僵得一动也不敢动。
　　令她无法动弹的，并不是质地粗粝的床铺。
　　方泳柔躺在被窝的另一端。
　　她也紧张兮兮的，不停地说，是不是有点冷？然后拿手来掖紧两人中间的被子，防止漏风。
　　“你是不是住不惯？”良久，泳柔在脉脉的夜色中这样问道。灯熄掉了，整栋房子都已睡下，明日要到庙里去行仪式，何况周予在，泳柔也无心再跟村里其他少年去打烟花玩。
　　她不想让周予知道她自小的玩伴是那么一群咋咋呼呼、言行举止粗俗的乡村小孩。
　　其实，她也不想让周予知道自己家的铺盖是大牡丹花这样子土气的款式。上周离家时，她明明千万叮嘱过阿妈要帮她换个素色的款式了。
　　不想让周予知道，却要邀约她来。泳柔也觉得自己矛盾得要命。
　　早些时候到了家，小奇去上洗手间，大喇喇招呼周予也去，可周予好像有些犯难，泳柔瞧出端倪，带她上楼去用住家的洗手间，这么一来，泳柔忆起高一时周予第一次到家里来，忽然明白了当时她因何故进了厅堂来，却只呆站着看鱼。
　　她是嫌一楼大排档的公用洗手间环境邋遢，可进了屋，总不能转一圈又出去，这才佯装看鱼，还被迫要与泳柔搭话。
　　原来她们之间第一次对话，即是源起于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就像此刻她们中间的被子。她再次将被子掖紧。
　　周予说：“住不惯。但没什么不好的。”
　　泳柔坦白交代：“我家里没有电脑。之前你问我放假怎么不上网，我说我隐身了，是骗你的。我都去我大伯家上网，要么只能去县里的网吧。”这样一个小小的谎言，她一直放在心上。
　　“干嘛骗我？”
　　“……”泳柔答不上来，只好暗骂周予迟钝。
　　“干嘛不告诉我，明天是你生日？”
　　她更答不上来了。也许是害怕周予会送给她什么她回不起的礼物。不说，却偏要邀请周予来，她实在难以想通自己这样矛盾的心理，就像想靠得近些，却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掖着棉被。
　　周予问：“你很冷吗？”她忽然挪进她们中间的这条鸿沟里，很近地挨过来，几乎要挨到泳柔的身子了。“这样呢？”
　　泳柔再动弹不得了。“……好一些。”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她们贴得太近，隔着一点点空隙，一点点厚重的棉被，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躯体伴随着呼吸起伏，感受到对方穿着贴身棉衣的身体曲线。
　　又是良久。泳柔再次憋出一句话：“今天的蛋糕好不好吃？”
　　讲不出半句违心好话的周小姐答：“太甜了，还有点干。”
　　“喂！那可是我的生日蛋糕！”泳柔伸出手去推周予一下，触到周予的肚子，她马上缩回手，却一时紧张得忘了自己刚刚将手放在哪里。“……那我爸做的菜呢？我还特意说了，让他别煮内脏。”
　　“嗯。虾好吃。”
　　“光是虾好吃？”
　　“都好。虾最好吃。”
　　虾是泳柔亲手剥的，自然是因为发现周大小姐不愿脏手，半席过去也没剥一只虾吃，只得帮她剥好，剥好了，她倒是吃得爽利。“虾好吃，你自己不剥！”
　　“……我没手。”
　　此言一出，两个人对视，周予悄悄移开目光，忽然两个人都发笑，泳柔去揪周予的手，周予急忙将手背到身后，在被窝中扭打了一阵，有人自投罗网，藏在身后的手迎上来，牵住进攻的手。
　　进攻的那个马上偃旗，像个被钳制的战俘，听之任之，就这样被牵着了。
　　泳柔说：“今天在西滩，我问小奇是不是喜欢我堂哥方光耀。”闹了一番，再次说起认真的话题，她的声音愈发微小地隐蔽在夜色中，听来很是乖巧。
　　“嗯。是不是？”
　　“她说是，有一点。”
　　听了这话，周予竟有些窃喜。“那你伤心吗？”
　　“我干嘛伤心？我早告诉你不是那回事！我只是觉得……你说我堂哥，方光耀，他有什么好的？他哪都配不上小奇。难道就因为他是男生？”
　　“可能吧。一百个里有九十九个，一千个里有九百九十九个。这不是你说的吗？”
　　故话重提。这次，换泳柔问道：“那谁会是那另外一个？”
　　“不知道。”周予紧紧牵着泳柔的手，泳柔的手是暖的，比她的要暖得多。
　　“我想过了，我觉得，女生喜欢女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我身边有那另外一个，我也不会另眼看她的。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女生喜欢女生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像女生和男生之间一样？”
　　“女生和男生之间是怎样？”
　　“就……就……”泳柔支吾起来，她也没怎么见过，“就像心田说的那样？像我们在铂金时代看到的那样……”
　　“你说接吻？”感官迟钝也有一定好处，周予竟能直白说出这样让人脸红心跳的词汇，不是“那个、那个”，也不是“kiss”，而是“接吻”。
　　“……也许吧？会吗？女生跟女生之间……”
　　会接吻吗？
　　此刻，她们之间的距离已足够近，温度足够高，心跳足够快，已满足接吻的一切先决条件，除了她们都还不知道接吻是怎样一回事，不知道恋爱是怎样一回事，不知道此时此刻是怎样一回事。
　　周予想，会吗？是这样的吗？她的脑袋中一片空白，只漂浮着这样一句话。
　　她们不知何时枕在同一个枕头上了。
　　她觉得这枕套好像有些刺着她的脸，她轻轻地蹭了蹭。
　　她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到可以触碰对方的鼻息。樟脑丸的气味间混杂着少女面霜馥郁得有一丝廉价的香气，新旧年交关之际的空气是冷的，周予的鼻尖也是，可泳柔没有躲开。
　　再一秒，下一秒。越来越近。
　　她们在等待下一秒发生。
　　*
　　“你未婚夫的短信吗？”虞一毫无分寸感地侧头过来看方细的手机。“方老师，你是不是不爱他？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因为他开心过。”
　　“爱不爱的，有那么重要吗？”方细收起手机。
　　虞一笃定地答：“重要。她不爱他，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她突然认真起来。
　　方细因这认真而感到一丝不快。“……我不是她，你不用像探究她爱不爱那个男生一样，探究我爱不爱我未婚夫。”
　　“那是爱还是不爱？”虞一盯着她。
　　她从来是讨厌被看穿的，也不喜欢这样逼人几近冒犯的眼神。她扭开脸，开始喝酒，直到剩余半罐饮尽，虞一仍在看她，她将此视为挑衅。
　　“我不知道。你说说看？”她的拇指将空掉的啤酒罐捏出一个凹槽，“你会怎么探究？”她晲她一眼，如同两军相交。
　　酒精点燃战火。
　　距离原本就足够近了，虞一的手攀上她的脸颊，不费吹灰之力，稍一探身便吻住她，是真切的，冒犯的，混杂着酒气与雅致的香气，那是深夜时分的香水后调。虞一的另一只手拎着一瓶酒。漫不经心的。
　　她们在接吻，如同两军相交。
　　寂静夜空忽然炸裂一阵盛大烟火，屋内的时钟准点报时，方细睁开眼，推开了虞一。
　　零点了。
　　周予被这烟火声惊得猛然退后，扭头望去，墙上的挂钟指向整点，世界跨入了末日来临前的最后一个新年。
　　“零点了。”周予结结巴巴地说：“生、生日快乐。”
　　那一秒结束了。那一秒从未发生过。
　　*
　　新年第一天，元旦。两家共同行礼，因此定在圣伯公庙，请了常在庙里问仙的三老姨做八字先生。
　　钟琴一早就开车来接周予，香妹在排档门口迎，见了这名车贵人的架势，不自觉就态度卑屈了些。“周予妈妈你好。小孩还在吃早饭，你也一起吃点？”
　　钟琴显然不喜欢这个称呼。“我姓钟。你好。你贵姓？”
　　香妹搓搓冬日里开裂的手。她听惯了各种村里的称呼，像阿礼嫂、排档嫂、三婶、阿柔妈妈，一时有人问她贵姓，她倒磕巴起来了。“免、免贵，姓陈。”
　　“噢。陈小姐。早饭不吃了，听说你们今天家里有喜，我来接小孩走，不要打扰你们厝内事。”
　　泳柔与周予走出门来。泳柔怯怯地问阿姨好，钟琴只对她笑笑。
　　钟琴像不太喜欢这里，香妹要拿自家做的干海货送她，她客气推脱：“家里有很多，吃不完。”要拿新鲜的，她又说，车里不方便放。像嫌鱼腥气。她很快将周予带走了。
　　行礼的吉时是定好的，温家包下圣伯公庙的偏殿，各家除了长辈，来得多的就是看热闹的小孩，泳柔跑入殿里，紧挨方细站着，决意要为她的细姑撑腰。小奇与光耀也来了，几人站在一处看庙童们布置。
　　光耀向小奇邀功道：“你昨晚看见了吗？零点的时候，那阵好大的烟火。是不是很漂亮？我在县里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大的。”
　　小奇笑着应他：“看见了。”
　　泳柔与方细的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一股烦躁之感，只希望光耀快点闭嘴。
　　小奇忽然说：“欸，那不是虞老师吗？”
　　方细一惊，自偏殿的廊柱后望向正殿，虞一果然正在敬香。她支使几个小孩去帮姨婶们搬搬抬抬，确保无人留意，就溜到正殿去，先是用眼神询问，随后示意虞一跟上她，两个人躲到正殿后进，一直往深入走，见尽头有一间堆放香烛的斗室，就先后闪身入内，垂下本来束着的门帘。
　　“你在这里做什么？”
　　虞一脸上又现出顽皮的笑容，“新年嘛，当然要来庙里拜拜。”
　　方细挑眉，她当然不信。
　　虞一说：“你不信？那我说是来贺你订婚，你信吗？”方细神情仍是狐疑。“看来你是认定我来捣乱。方老师，我只是来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你不爱他。”
　　“这与你无关。虞老师，昨晚我们喝太多了。不过我已经告诉你，我不是那个她，你不用探究我到底爱不爱谁。”
　　虞一转而说：“其实那时候，她也推开我了。不过她比你推得早一点，在我吻到她之前。”她的表情愈加玩味起来，“而且，她也没有回吻我。”
　　帘外忽然响起一阵清痰声，随后是几声逐渐远去的咳嗽，方细顿时后背发寒，僵立片刻，正殿前进传来老妪的高声呼喊：吉时要到了！新人在哪里？
　　她急忙撇下虞一，回行礼的偏殿去做新人，一边急走，双手一边整理着并不凌乱的衣裳，像在整理自己的心。
　　三老姨已伏在偏殿的香炉前，四个生辰帖摆到她面前，她燃起三炷香，通过香火接收神明的旨意，庙童一唱吉时，她伏拜在地，随后开始看帖。先是光辉与冯秀的生辰八字，她看过后，念唱祝词，表明八字相旺、百年好合，冯秀紧紧挽着光辉的手臂，一听结果，喜上眉梢，两抹红晕飞上脸颊，按捺不住地揉搓着光辉的衣袖。方细站在她对面，心中暗想，她想必是很爱的了，让虞一看到她这副模样，就断然无法轻飘飘地说出“她不爱他”。
　　可惜她方细不是冯秀。三老姨再展开她与温水鸿的生辰帖，温水鸿伸手揽她的肩膀，她只静静站着。
　　三老姨看了许久都未出声，面上皱纹愈发凝重，直到三支香烧至余下参差不齐的三小截，她断然摇头道：“不合。大凶。”
　　言毕，她抬起头，深深地望向方细，再次说道：“大凶。”
　　温水鸿揽紧了方细。
　　礼毕了。
　　结果不好，这倒也不妨事，一个先生看了不合，就换一个先生看，再不济，先生也只是想讨点利是钱，就可以作法化灾。所谓“灵活迷信”，此地一向如此。
　　因此后续宴席照旧，各家亲戚往冯家村去。方光辉喊：“秀，我去开摩托，你等等我。”随后他兴高采烈地奔出殿去，跨出庙门，他正与虞一擦身而过。
　　虞一侧身让他，唇边带笑，与他对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方光辉那小得好似花生米的脑仁中，冒出一句他自认为浪漫绝顶的话来——
　　只这一眼，便是万年罢！
　　【彩蛋004】
　　2011年12月31日，23点某某分。
　　齐丽莲收了铺到家，女儿小奇正与谁打电话。
　　“零点？知道了，你下午不是告诉过我了吗？”她见她进来，就冲着电话那头说：“先不说了，我妈回来了。”
　　电话挂了，女儿火箭似的窜到她身旁。“丽莲！新年快乐！”
　　她假意扇她一巴掌，“又没大没小！何况现在也还没到新年！”
　　女儿手脚并用地缠住她。“阿妈，旧年快乐！今天也这么忙？回来这么晚！”
　　“那肯定了，明天过节嘛，今晚做头发的人是最多的。妈去洗澡，你快去睡。”她摸摸女儿的后背，将她推入房内。
　　女儿心事浅，一向睡得香，她洗过澡出来，打开门缝偷看，见女儿已经睡熟了，连零点跨年都没守到。
　　她站在门边，静静看了片刻女儿的睡颜。
　　墙上指针指向整点，外头天空忽然一声炸响，她吓一大跳，原来是有人在放新年烟花，她走到窗边，确认窗户严丝合缝，远远望去，那烟花竟是心形的呢。
　　不知这烟花会惊扰了谁？
　　她又转头看女儿一眼，女儿仍在呼呼大睡。
　　【彩蛋005】
　　1999年12月31日，23点某某分。
　　新年将至，岛上到处都在打烟花。听闻两千年的零点世界就会毁灭，年轻人们紧抓着生命最后一点尾巴，全玩得疯了。
　　16岁的方细独自走在海岸线上。彼时沿海公路还没修好，此地是个野堤，深浅高低，她走得很小心。
　　没有人与她一同迎接新年与末日。
　　在学校倒还有几个一起探讨学习的伙伴，回到村里，她总是孤零零的，岛上的少年们都不喜欢她，见她孤身走过，也没有人招呼她加入。
　　她只好独自游荡。
　　世界真会末日吗？彼时，她的心内还会产生这样天真的想法。若世界真的末日了，那我就是孤零零地一人死去了。
　　游走至渡口码头附近，此处海岸线往外凸，是离对岸城市最近的地方。
　　她远远望去，什么也望不见，对岸应是市区的码头，此刻也已关闭了。
　　她找了一处高地坐下，独自守着零点，望着漆黑中那望不见的城市。她一向憧憬城市。
　　在她身后，岛上四处不断响起烟花升空的响声，她只听，并不回头去看。
　　零点时分，新的世纪来临之际，海的对岸应已关闭的码头上忽然高升起一簇焰火，方细站起来，愣愣地看了半晌，那焰火大概只有一筒，很快放完了。对岸复又沉默。
　　她欣喜地想，说不定只她一人看见这场燃放呢？
　　那便是属于她一人的焰火了。
　　1999年12月31日，23点某某分。
　　16岁的虞一站在寒风中，拨通了一个电话。
　　她眉开眼笑地说“喂？你怎么还没来？是不是找不到？我在码头这里，这里没有人。”她抱着一袋烟花，足有好几大筒。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虞一，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过去。你能不能别再缠着我了？”
　　她摸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你在说什么呀？往年跨年我们不也是一起玩的吗？你快点过来，你是不是翻不过码头的墙？我来帮你。”
　　“……虞一，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自我意识过剩？你觉不觉得你很恶心？”
　　对面很快收线，只留她一人站在漆黑的码头空地上，还傻兮兮地抱着好几筒烟花。
　　她寂寥地站了片刻，看看手表，又看看手中的烟花，想，世界都要末日了，这些烟花若不放就该浪费了。
　　于是她将它们摆在地上，翻出打火机，在零点到来之际，她点燃第一筒烟花。
　　燃引线烧出星火，一束大号手电筒的光芒随之摆动，有人高声喊：“谁在那里？”
　　虞一拔腿就跑，焰火升上天空，她一边跑，一边抬头看，跑着看着，忽然大笑，流下了泪来。

27-1
　　仪式作完，几家人散了，三老姨照往日搬石凳坐在寺庙院内冲茶，温家派人来塞红包与她，她照收不误，对方又再一封：“水鸿和阿细的八字，劳你老人家再看看啦！”
　　她不笑不言语，任谁也无法透过她沟壑纵深的脸看穿她，须臾，她倒了杯茶给来客。“都是神明的意思。”
　　温家那人走了。虞一立在一旁，饶有兴味地观摩了谈话全程。
　　她坐下来。
　　三老姨瞥她一眼。
　　她问候道：“老姨，在喫茶？”
　　老人不答腔，她再问：“老姨，你能跟神明讲话？神明刚刚跟你说了什么？那一对真不合适？”
　　“你不信，就不要问！”三老姨将茶杯砰一声放到石台上，另拣出一只干净茶杯，重重搁到虞一面前。茶水斟入去。“我这里不招待香客，喫杯茶水，你去别处逛吧。”
　　“多谢老姨。”虞一将小小茶杯捧入掌心，身子向老人倾去，好似一个认真听讲的孩童，漂亮，聪明，懂得讨人欢心。“其实我是想问你，到底是神明说她们不合，还是你说她们不合？”
　　“我作甚说她们不合？乱传神明旨意，要遭报应。”老人深深地望向虞一，“引人上邪路的，也要遭报应！”
　　“什么路叫邪路？”
　　三老姨掷地有声答：“违背世间常理的就叫邪路，为天地不容的就叫邪路，”女人同女人搅到一起，就叫邪路。“好女嫁好男，有男有女，才成一个家！”
　　虞一装作不明，“好女嫁好男，那她俩是哪个不好，神明才不答应？”
　　“不是不好，可能时候未到。”
　　“老姨，听说你最会给人说姻缘，你看有没有合适我的？我过了年，虚岁也30了，时候该到了。”
　　“没有！我不给你们这些城里囡仔说姻缘！一方土地一方神，你们那边的神，我没联系！”三老姨见她杯子空了，老大不耐地为她添满，“生得这么水，穿得这么靓，一看就是好出身，妹仔，你是聪明人，你生下来就是应有尽有的了，你来求神，神都不知要多给你点什么。”老人的语气软了，“大好人生，切切不要行差踏错。”最后一句，好似一声长叹。
　　虞一莞尔，由衷亲近道：“老姨，你这人真可爱。”
　　三老姨用目光狠狠剐她：“不正不经！”
　　“三老姨，你喫茶呐？”她们谈话的功夫，又来了个年轻男子，他身材粗短，顶多一米七上下，肩宽脑袋大，一对眼睛像铜铃，硕大却不漂亮，宽宽的厚唇咧开笑着，眉间还长了个肉痣，看着心无城府至有些痴傻。他一走过来，就一个劲地冲虞一笑。
　　“阿辉呀，你怎么又跑回来？”三老姨像很中意这男子，见他来，马上喜笑颜开了。
　　“阿秀落了个手提袋，我回来拿。我骑摩托嘛！嗖！嗖！一下子就到。再嗖！嗖！又一下子回去。”
　　他洋洋得意地表演着骑摩托的动作，将三老姨逗得直笑，她一拍他的大腿：“怪模怪样给人笑！都要做新郎的人，还跟个囝仔一样！坐下，喫杯茶再去！”
　　他听令坐下，仍然憨憨地冲虞一笑着。三老姨冲茶给他，“都要娶老婆了，以后凡事要知深浅，要稳重，知嚒？不要整天嗖！嗖！的。你也算我看着大的了，你们姓方的，从小最招人惜的就是你老爸阿忠，你们三兄弟，你最像你老爸，你们都是好心肠的人，这个阿秀嘛，她条件是跟你不能比，不过既然神明都同意了，你就要对人家好，她是苦命人呐……”
　　方光辉一对铜铃似的牛眼滴溜溜转着，对虞一左瞧右瞧，也不知把三老姨一番话听进了多少，他仰头将茶一口饮尽，随后很爽快似地张大嘴长吁一声，行止简直粗鲁，与多数乡间男子无异。他与虞一搭话：“欸，美女，我听家里妹妹讲，你是我们细姑的室友，你也是做老师的？”
　　三老姨再拍他大腿：“嘴花花！要结婚了，还叫人美女！”
　　“三老姨，你不懂啦，那城里都这样叫，女叫美女男叫帅哥，况且这位还是真美女咧。啊不叫美女叫什么？叫人小姐啊？”一老一少窃笑起来，老太太打男子几下，骂他：“乱讲！乱讲！”
　　虞一的嘴角挂着静静微笑，审视的目光疏离，像笼着一层薄雾，她想，此地此景此间人事，真是老土得引人发笑。“你听家里妹妹讲，你妹妹也认识我？”
　　“认识啊，我妹就在你们学校念高二，我妹是我们家最聪明、读书最好的了，跟我细姑一样聪明。”他像真心为这个妹妹骄傲的，这倒还让人有一丝好感，“我妹叫泳柔，你是不是教过她？”
　　原来她的学生方泳柔姓的也是这个“方”，同住一年多，方细从未跟她说过。“是，她是我的学生。我姓虞，虞一。一二三的一。方泳柔是你妹妹，方细是你姑姑？你就是今天的新郎官咯？”
　　“对，对，我叫光辉。”方光辉很快将他全家上下各有几口人物、都做什么职业、有些什么秉性全都说来，三老姨在旁听得皱脸皱眉，屡次想堵他的口，可他正在兴头上，颠三倒四地讲着，铜铃大眼闪闪发亮，对三老姨的多番暗示置若罔闻——亦或是他那虾仁大小的脑仁根本理解不了任何暗示。
　　虞一笑眯眯的，状似专心聆听，时而递出鼓励他继续说下去的眼神。
　　“好了！好了！该走了！”三老姨用力推他。她有些提防虞一，好似虞一是个城里来的妖女。
　　他只得讪讪地站起来，还傻笑着，虞一主动伸出手去：“拜拜了新郎官，祝你新婚快乐。等你们家办婚礼，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如果你细姑有邀请我。”
　　“有邀请！有邀请！”他忙不迭地伸出双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他厚实湿热的手感受到掌心中这一只玉手纤细柔嫩，还有似有若无香味溢来，他顿感血脉贲张，“再见”，多么动听的词汇，在他听来无异于一句誓言。他心中痴想，一定有“再见”的！
　　跨过年，很快就是学期末，再就是寒假。学生们忙于复习备考，方冯温三家上下每日忙着商谈两件婚事，所谓各人有各人功课。冯秀日日去方家做“三好儿媳”，泳柔几次周末过去，还误以为她已经入住大伯家里，可奇怪是准新郎光辉却常不在家，独留女朋友与父母相处。
　　冯曳偶尔陪她堂阿姐过来，来了也帮不上手，只和光耀一起在书房打游戏，她见泳柔每次露面都在学习，等开饭时背古文单词，大人们喫茶时在一旁写写算算，不免又觉得泳柔是什么无趣书虫，难得几次说上话，总有几句挖苦取笑。可她很快笑不出来，期末考前夕，方家大伯挥舞着皮带勒令光耀跟着方泳柔学习，她也遭牵连，毕竟两家结亲，她的阿妈阿爸也来走动过，她自然被收编入了方家的晚辈，只得同方光耀一起，头垂垂听方泳柔讲错题。
　　她嘴上不服，却总还到方家来，有几次趁泳柔走开，偷翻泳柔的各册笔记，光耀取笑她：“你看她那些干什么？也想像她一样，读书读到傻？”
　　她只得将笔记丢到一旁，虚势说：“就随便看看！”
　　冯曳从没在方家见到过她的水鸿哥的那个未婚妻方老师，元旦过后，温家另找八字先生，总算合出好结果，这样一来，就可以择吉日、订酒席、商定彩礼聘礼。可这些重要时刻，那个方老师统统不在场，好似根本不在意，倒是她的侄女方泳柔，次次都躲在一旁偷听。
　　彼时方细正躲在办公室闷头批改期末考卷，生物组本就短人手，假期临近，人人都想尽快休假，她如愿揽下全年级13个理科班的卷子。从前是躲避着回村里，现在连教师公寓也回不得了，只能盼着虞一尽快回城里过寒假。她早出晚归，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两人，近一个月也未打上几次照面。
　　人生难免出意外，意外之后，生活仍需回到正轨。
　　农历年前，她总算与虞一见了一次，说了几句话，很不愉快。那日一早，她收到虞一短信：今天晚些我回市区，新学期见。
　　学期工作已到收尾阶段，她批完卷子，甚至帮年级长整理分析完所有排名，连带校党委的各类政治性文宣稿件她都有份帮写，总算忙无可忙，下午四点钟，天还亮着，她趑趄是否要下班回家，年级长开口请她吃饭，她想都不想便推了。
　　收拾好东西，终于往教师公寓去。
　　又怕见，又怕真的不见。
　　公寓里不止虞一一人。她的侄儿光辉坐在客厅沙发，一边不住地抖腿，一边搓着粗厚的手，虞一侧坐在另一张沙发，她进门前一刻，听见屋内相谈甚欢，开了门，就见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同坐一室，和乐融融。
　　光辉梗起脖子与她打招呼：“我爸叫我送东西来。”
　　茶几上有水果，有鲜花。方细迅速扫过一眼。这已是这个月第三次，光辉送各种生鲜吃食来，前两次她恰好在家，将他拦在楼下，家里有其他女性室友，总归不太方便让男亲戚贸然登门。没想到虞一倒不介意。“你爸让你送水果，还有花？”
　　他含羞带臊，“花是我自己买的，我路过县里看见，挺漂亮的，你们两个女生住嘛，鲜花配美人，正好！”他讲到美人一句，有意无意将笑眼投往虞一。
　　“你从家里带东西来？”
　　“是啊！”
　　方细心道，真是连谎也不会撒。“骑摩托走沿海路，要经过县城？多绕一大圈？”光辉答不上来，只憨笑着。她逐渐证实心内猜测，心也越来越沉。“我进门，你怎么不叫我？”
　　她的大侄儿光辉，从小又笨又懒又馋，唯一优点是脾气好，他与他二弟光荣只差一岁，光荣从小就不将她摆在眼里，觉得她年纪与他们差不离，不肯叫姑姑，光辉却不在意，总是细姑前细姑后地叫她。他秉性单纯，又是男丁，在乡间讨得一众长辈欢心，哪怕长大后不学无术、毫无担当，也还是颇有些长辈缘。刚刚她进门，光辉竟直接省去称谓与她说话，实在事出反常。
　　“我想着大家都是同龄人嘛。上次在圣伯公庙，我跟虞一挺谈得来。”他讪笑，左右看看在场两位女性。明摆着了——他不愿做她们的晚辈。
　　方细下达逐客令：“你回去吧。阿秀不是在你家？都没成婚，你就丢她一个人，不太好吧？”
　　提起冯秀，光辉像老鼠被夹了尾巴，很快灰溜溜告辞。
　　方细重重在沙发上坐下，拈起鲜花中的卡片，照着读道：“一笑倾人城。虞一的一？”
　　虞一真的笑了。“你会不会太敏感？这字又不是手写的，卡片上的模版而已。你最近好像很忙？”
　　“你干嘛开门让他进来？”
　　“他是你家里人，我总不能把他关在门外吧？怎么样，你的婚期定了吗？”
　　“你又不是没把男人关在门外过。他未婚妻你也见过的，上次来的那个冯秀，元旦那天你应该也见到了吧？”
　　“见到了。还见到你们请的那个神棍老太太，她教训我，说我引你上邪路，说女人爱女人是违背常理，天地不容。你怎么想？”
　　“你见到了，就应该知道她有多不容易，她现在全副身心在准备婚礼，每天像个旧社会媳妇一样早午晚给公婆请安。这件婚事如果有变数，对她来说，就是天塌下来了，你懂吗？”
　　“哦。这和我有关系吗？说实在的，现在塌也好过以后塌，变数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你呢？你希望你的婚事有变数吗？”
　　方细略过虞一所有提问，两个人各往一处步步进逼，气氛近乎剑拔弩张，方细表情愠怒，连银边镜框都闪着寒光。
　　“你我都是成年人，知道成年人的信号有长短深浅，他说来找我，你为什么不让他在门外等，在楼下等？他下贱，你对冯秀就不能有一点仁慈吗？”
　　虞一摊开手，“反正我在家闲着没事，请他上来聊聊天而已。你没听他说吗？我们很聊得来。”
　　“虞小姐，我请问你，你会看上这种乡下男人吗？我不知你是觉得这样好玩，还是只是闲得无聊想验证自己的魅力？”
　　“我只是听之任之，我也很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如果他真对我有什么特别的，那不是正好？让拿结婚当救命稻草的傻女人及时止损。”
　　“正好？这些跟你没有关系，不需要你来评判好与不好。你能不能不要高高在上地俯瞰别人的人生？不是人人像你一样应有尽有，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可以尽情去取笑别人痴别人傻、别人封建落伍。”
　　“你在气我？那你认为我做了什么？还是你生气，却气不了别人，气不了你侄子下贱，也气不了冯秀没用，更气不了你自己没勇气做出改变，所以只能气我？”
　　“你好像压根听不懂我讲话，我再说一遍，谁下贱，谁没用，这些都跟你没有关系，我只请你当好一个局外人，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我们的同事关系，如果一定会出现一个变数，至少那个变数不是你。还是你要我介绍温水鸿给你认识，让他也爱上你，好让我顺利脱离苦海？是不是这样，你也觉得你是在提点我，在拯救我？”
　　虞一托住脸，语气轻松地说：“可以呀，如果你有需要的话。”
　　方细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虞一：“你不觉得你太自我了吗？你喜欢过的那个女生，她爱谁都好，爱男人还是女人都好，”她一字一顿说：“拒绝你，是她的权力。”
　　最末一句，她说：“新学期，如果你不搬走，我会回家去住，我不在，他也没理由来找你。如果他再找你，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让他死了这条心。”
　　她进屋关门，好似一道冰幕落下，寒假来临。
　　大人间的剪不断理还乱，少年们一概不知，这个寒假，泳柔迎来一件天大喜事——光耀几次嫌家里电脑型号老、难以运行游戏，光辉便从宗祠的工程款中偷挪几千块，为弟弟买了新的电脑，上门安装那日，大伯虽然生气，终究是溺爱，自己另掏腰包补齐，至于旧的电脑，就搬到泳柔卧室里来，作为学习专用。
　　于是泳柔生平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电脑，她首日上线，第一件事是给周予发消息：你猜我在哪里？
　　距离高三仅余一学期，泳柔每日高度自制，绝不上网超过一小时，这一小时全用来与周予聊天，天南海北无所不谈，当然有件事她们绝口不提，即是跨年之夜的倒数时分。
　　幸好那日过后就进入期末，忙于备考，再无机会聊起。
　　她给周予发：寒假怎么这么长？
　　周予回：是有一点。
　　她再发：一点你个头！
　　某日，她在电脑磁盘中胡乱点击，竟意外发现一个上了锁的隐藏文件夹。
　　旧东西没删干净，这电脑以前无非就是归大伯家的三兄弟使用，她很快试出正确密码，发现文件夹中是一系列以数字或怪异词句命名的视频文件。
　　她随意点开其中一个。
　　不堪的画面跳入屏幕，赤条条身躯在其间摆动，伴随令人心惊肉跳的暧昧人声，她吓一大跳，马上试图阻断声音来源，先是关掉屏幕，发现多此一举，又拔掉音响，随后冲去将房门锁好，这才敢将显示屏再次打开，迅速将视频关掉了。
　　方泳柔盯住文件夹中大小数十个视频文件，分辨着缩略图都是些什么场景，将慌乱的心定了又定，缓缓滚动鼠标，忽然发现其中一个的标题与画面都与其他不同，好似主角是两个女人。

28-2
　　临开学前，泳柔将那些隐藏文件彻底删掉了，事实上她从未打开看过第二次，但洞悉某个角落藏着那般秘密，叫她有一种羞耻的兴奋感，她被培育在大人们共同筑起的真空无菌温室，明白有些事情不该提，也不能懂，好像只是懂了也算罪过，最好当做不存在，等待某天无师自通，随后即可瓜熟蒂落。
　　虚假的真空必有裂痕，青春躯体们涌动，自暗影中窥探着第十八*禁区。
　　对于泳柔来说，只是多看一眼都让她心虚。
　　光辉到家里来找她，特意拉她躲进房间，掩上门，神秘兮兮地递给她一只花哨的礼物盒，扭捏道：“阿妹，去了学校，帮哥把这个交给你们班主任虞老师。是……是她托我买的。”
　　见他那副支吾样子，泳柔心生怀疑，何况虞老师想买什么须得托他？可再三问他都是如此咬定，待他走了，她偷偷打开盒子来看，里头是一只无甚特别的粗笨黑色马克杯，她只好当自己多疑，带到学校去，高二办公室内只有细姑一人，她托细姑转交，意味深长地告知来龙去脉，细姑收下东西就打发她走，什么都没说。
　　重返学校生活，她很快忘却这个奇怪的插曲，学校女子排球队开启赛前特训，一年一度的市中学生排球大赛在即，这一年，向来只擅长文化课的南岛中学迎来排球社创始以来的女队最强阵容，其中有三员大将——小奇球风奔放，常有出其不意，在队内专司主攻；李玥兼顾大局，总在关键时刻做出最佳决策，是犹如球队大脑般的二传手；而泳柔是最迅捷灵活的自由人，坚守半场上最初与最终的防线。球队士气空前，连从不对体育赛事抱有希望的校领导都到训练场上来慰问，学校食堂还专开小灶，给她们的训练日加餐。
　　“那我们学校以往的最佳成绩呢？第几名？”女孩们兴奋难耐，场上场下都聊个没完。
　　无缘入选主力阵容的纪添添同学强行任命自己为球队的经理人，她清清嗓子，说：“差一名。”
　　“差一名？差一名夺冠？”
　　“差一名——小组出线。”
　　女孩们跌破下巴：“连小组出线都没有过？”
　　“这个你们放心，老师已经评估过了，今年，以我们的实力，不仅保证能小组出线，就连——进八强——也大有希望！”添添气势如虹得仿佛她们是夺冠大热门。
　　小奇大叫：“怎么才八强？我们要夺冠！”
　　“听说，今年冠军大奖是国家女排亲笔签名的球——”
　　此言一出，女孩们炸成一锅，她们坐在球网下，搂住身旁人的肩，齐声大喊着：“冠军！冠军！”
　　只有李玥独自站在场外翻今日的训练记录，小奇打趣说：“你们看那个李队长，一天天的不知在想什么，心事那么重。”她喊：“阿玥！”
　　李玥应声走过来宣布：“下个周末起，洪书记在市区帮我们订了训练场地，每周六训练，周日比赛。”她转向泳柔与小奇，“队里就你们两个不是市区的，到时候，周六你们就住我家里，我们三个睡一张床，打地铺也行。”
　　添添惊讶道：“你们家连多一间房都没有？那来我家住吧，我家房间多，你们全都来也住得下。”
　　李玥脸上还未变色，小奇已经嬉皮笑脸地将她拉到身旁坐下：“我不，我就要跟阿玥挤。”李玥推开她凑来的脑袋，两个人又闹腾起来。
　　泳柔始终保持沉默，没有接受任何人邀约。
　　球队解散，她没跟着大部队去食堂加餐，独自回宿舍洗过澡换一身干净校服。她到1班的教室去找周予，两个人一同到小超市去闲逛，不去高二楼底下那家，偏偏走更远的路，穿过半个校园去另一家。
　　泳柔将赛程安排告诉周予，有意问她：“我去市里过夜，要住在哪里？”
　　未等她答，泳柔又说：“小奇要住李玥家，我也可以住李玥家，在她房间里打地铺。要么，我可以住添添家……”
　　周予打断道：“你住我家。”
　　*
　　方细从抽屉中取出那只礼物盒来。她已将它冷置了好几天。她近来住进泳柔家里，不知新学期虞一是否搬回公寓住，她们带的班级没有重叠，每日上课下课在办公室进出，少有机会碰面，几次偶遇，目光交接，虞一都似挑衅般冲她微笑。
　　她淡淡点头，就此擦身而过了。
　　她忙，下了课就不在学校久留，备婚的人当然是很忙的，婚期定在暑假，村里要办，温家在城里有不少利益朋友，为了脸面，自然在城里也要办，还要在最好的酒楼、订最上乘的餐席，温水鸿自作主张，订了两套婚纱摄影，还有婚房婚车等等事宜要商议。自与虞一吵了一架，她反而开始全情投入，像要向谁证明自己选择正确，证明自己绝不会后悔。
　　她随温水鸿去七姑八姨家做客，老人家记不住她的名字，就用本地话叫她“水鸿老婆”，听来与任何一个操劳半生的农村妇女无异，她耐心提醒：“我叫阿细。”可过了一阵，老人又笑眯眯递茶给她：“水鸿老婆，喫茶。”
　　阿忠特意选了吉日，请拓碑师傅在宗祠的募款碑上拓了她那一条，不过无一字提及她，是这样写的：温氏贤婿水鸿、贤翁……后边是温水鸿他爸的名字。当天还有小型锣鼓队来奏乐，温老头很高兴，问她几时要改口，可以马上封改口红包。她终究叫不出口。
　　人人都说温水鸿好。单孝顺老人这一点就是有目共睹。他到学校来露过几次面，连同事们也说他好，长相周正、举止斯文，何况家境好、工作好，前途一片光明，嫁给他，没有不幸福的道理。
　　人人都这样说，人人都说未必是对，可又能错到哪里去呢？
　　至少是俗世规则的正确吧。
　　近来她随他在他的大家族中出入，进入陌生环境中，他就变成唯一熟悉可依靠的，他有体贴之处，在这种场合寸步不离她，替她说场面话、将她捧为三好女友，她当然也有动容，逐渐将他视为战友。在这俗世中多一个最亲密战友，这原本也是她选择他的初衷。
　　若她尚且算是做了60分的选择，那冯秀的卷面恐怕要一败涂地了——方细狐疑地看着礼物盒中那只黑色马克杯。杯子下面垫着最俗气的粉色鼠尾草，她翻找几下，再无它物了。
　　办公室里只她一人，她将杯子拎起，在手中掂了又掂，看了又看，拿荧光笔照了几照也无发现，既是水杯，说不定有温变效果？桌上恰好有一壶热开水，她取来倒入杯中。
　　静置，果然有变化，黑色的杯壁上开始隐隐显色，她凝神静气，显到一半已见端倪，杯壁上印着四个花哨大字：一见钟情。下面还有小字：一杯子，一辈子。
　　扭到另一面，赫然印着一张虞一的照片。
　　这照片她也见过，想来是从社交账号上下载的，印刷工艺不佳，画中人美丽容貌仍然无损，并随着温变愈发清晰起来。
　　她沉默地看了半晌，只感到心中哑然，无话可说，逐渐盯得出神，连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个人都没察觉。
　　“方老师。”
　　她听见这熟悉声音，场面惊恐如同杯子上印的这人正开口说话。她匆忙站起身来，杯中滚烫的热水翻洒出来，足有半杯都泼在她的裤子上。
　　方细向后扭过脸，将杯子扶正往里推去，但虞一已然看见了。“你把我的照片印在杯子上？”她有些惊奇，更多是像在看笑话。
　　方细索性拿起那只杯子，走到茶水机处将水倒掉，洗净擦干，放回礼物盒中原样封好，递给虞一。“这是光辉托人给你的。他说是你托他买的。”她对虞一的嘲笑回以审视目光，好掩饰她的心虚。
　　“既然是我的东西，你干嘛打开看？”虞一掀开盒盖，温变后的图案还未褪去，她饶有兴味地拿起杯子扭转着看了看，“我没托他买过。那这应该算他送给我的咯？我是不是应该回个礼？”
　　“……随便你。我是不该看你的东西，抱歉。”内部电话响，是教导处王主任找她，她如抓住天降稻草，马上告辞：“王主任找我有事，我先走了。”
　　“等一下，方老师。”她挽留她。听语气是绝无好事。“这杯子我用不上，我就算再自恋，也不方便用一个印着自己大头照的杯子吧？你要不要？送你做个纪念呀。”
　　方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虞一笑笑，随手将那只礼物盒搁在方细桌上。
　　王主任定了方细去参加市里的青年教师竞赛，政治任务，没得拒绝。
　　她说：“理综组年轻老师太少，我想来想去，论履历论能力，还是你最适合。”
　　“不是还有物理组的华老师？”方细拿手遮掩裤子上的水渍。
　　闻此人物，王主任眉头深锁，“他也去，但他的能力你也知道，学生私下都讲他了，照着课本读，上课好像上坟。外头本来就说这几年我们学校师资不行，纯靠生源……哎呀，说起这个华老师……要不是当时应聘只有他一个男生，也不会录取他，他学历也一般，比你差远了……对了，他是不是在追求英语组的虞老师？我看他总约她吃中午饭。”
　　“……我不清楚。主任，我要去看晚自习，教师竞赛的资料我先拿走了。”她离开教导处往教室去，手上一本题册都没带，若回办公室拿，怕又与虞一照面。
　　人人都爱虞老师。这世界简直是围着虞老师在转。
　　她敬而远之。
　　*
　　“朋友？上次你去她家住的那个，家里开大排档的农村朋友？”
　　周予不喜欢钟琴特意强调是“农村”朋友，可她不喜欢，似乎恰是坐实了这二个字在她们母女的世界中是个贬义词。“……对。”她察觉钟琴的不赞成态度，只好避开目光，低头夹菜。
　　她与阿妈在外婆家吃饭，一席祖孙母女三人。
　　“每个周六都到别人家借住？她父母知道吗？这样打扰别人家，也不见父母来个电话。”钟琴话里有话，在批方泳柔不知礼节。她对泳柔没好印象，倒不是因为泳柔本人，上次元旦，周予到乡下过夜，她已不太赞成。
　　“……不是每周六，要看比赛赛程。”
　　“哦，哪一周不打比赛就不用住，比赛打输了也不用再住。”钟琴嘲笑：“跟去酒店下榻一样。学校怎么不在酒店定个房间？这点社团经费该有吧？”
　　周予不满钟琴话中夹刺。“我已经跟她约好了。其他家不在市区的同学也是这样，在别的同学家借住。”她想，李玥想必不用因这种事与父母口角。
　　“你意思是别家父母比我通情达理咯。”
　　周予向外婆投以求助目光。外婆歪头耸肩，无声表明：我不介入你们母女间事。
　　“下周六我和你爸都不在，随你怎么安排。朋友是你自己选的，我不管你。不过，在学校做做朋友可以，到对方家里去走动就没必要了，又不是什么好家庭，乡下地方，也不一定安全。上次你说她们家元旦要做什么？合生辰八字？”钟琴嗤笑说：“真是民智未开。”
　　周予放下手中碗筷。“她们家挺好的。”
　　钟琴迎向女儿忽然笔直射来的目光。
　　外婆终于开声，拿筷子敲敲碗沿，掐灭已经燃起的火苗：“饭都没吃完就放筷子？我煮得很辛苦的，快点吃！”
　　这不愉快的前奏，周予当然不会说给方泳柔听，但她心中扎入了一根隐隐的刺，令她深切觉得，她的家庭与其她人不同，与李玥的不同，与纪添添的不同，与方泳柔的也不同，这种不同竟让她感到有些自卑，而自卑无法言说，便叫她的孤独又多了一分。
　　总算这一次让她如愿，她不用对方泳柔出尔反尔，周六白天，她特意请小朱阿姨帮她换洗了房间的床单，地毯亦做了除尘，整面书架被她搬空重新排列，她将些无营养闲书统统搬到底部，最显眼位置列上几套赫赫知名的精装大部头，书桌上那只被方泳柔取笑过的小偷摆件也被她藏进抽屉深处，一本名著摊开放好，装作她正读到此处，她还找出童年相册，精选自己最可爱的几张照片，装裱好摆在她的钢琴上。
　　她甚至选好自己晚上要穿的睡衣，排练一番客人进门的动线，往冰箱里补充了一大堆阿妈绝不允许的饮料，还备好了冷热白开水。万事就绪，傍晚时分，她换一身近来最喜欢的新衣服，到球场去接方泳柔。
　　搭上出租车，泳柔一路不停说她们今日训练大小事，周予一路应得磕磕巴巴，她们各自紧张。
　　“请进。”
　　终于，她的世界在她眼前展开，优雅如同电视剧里会出现的家，只是没有一丝人气。
　　周予取出一双新的拖鞋。“我爸这周出差，我妈今天排了手术，术后要值班守着病人。之前我奶奶也在我家住，不过她回老家去过年，还没回来。”
　　客厅电话铃声大作，是小奇与李玥急不可耐地打来，小奇在电话那头大笑：“你们猜阿玥的床单是什么图案？飞天小女警！还是粉红色的喔！”随后是李玥的声音：“你给我闭嘴！”
　　李玥接过电话：“一会儿吃了晚饭，要不要出去逛街？”随后又是小奇的声音：“阿玥家晚饭有六个菜！你们呢？周予家的晚饭吃什么？”
　　周予呆住。她家的餐桌一尘不染，她从未真正自理过生活，压根没想到还要安排晚餐，也无人替她安排。小奇还在说：“对了，冯曳今晚也在市区玩，我们可以把她也喊出来。”
　　泳柔对电话那头说：“我们不去逛街了。明天还要打比赛，你们也别玩太晚了。”
　　挂下电话，她们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泳柔望向空荡的厨房。“你想不想吃方便面？”
　　周予有些慌乱地站起来，“要不，我们出去吃……”
　　可泳柔像很有兴致，一点也没有责怪她的不周到，“出去吃干嘛？我一直想吃煮的方便面，我们家是开饭店的，我爸从来不让我吃那个。你们家有没有？我煮给你吃。我还会煎鸡蛋，可以添在面里。”
　　她们去附近街区超市，推一辆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荡，什么东西都拿下来评几句又放回去，只买一把青菜几粒鸡蛋外加两包泡面，足足逛了近一小时。
　　泳柔说：“我不想跟她们出去逛街，就这样在附近逛逛就好了。”
　　周予说：“我也不想。”
　　泳柔问：“为什么？”明明是她起的话头，她反要问为什么。
　　周予答：“我想在家跟你待着。”
　　锅里的水烧开了，炉灶上发出细微的呲啦声，两个人各自扭头找事去忙，水蒸气逸上来，烫红了泳柔的脸。
　　泳柔心里有些懊悔，从小在家只挂念读书，从未好好学过做菜，她想她将来是绝不会做家庭主妇的，也不做谁的煮饭婆。那她此刻又在懊悔什么呢？她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
　　她们相对而坐，分食完一锅泡面，筷子时而打架，没有什么重要话题，只是一起为些琐事发笑，成功做了一顿晚餐，好像一起攻克了生活，又好像日子早在几百年前就是如此，如水一般长长久久地过。
　　随后是收拾战场，轮流冲凉，泳柔换了干净睡衣，小心翼翼将脏衣服包裹起来，踏入周予房间，早前第一次进门参观时太过紧张，她这才仔细看清房间全貌，看见了照片中那片洁白的绒毛地毯，还有一同被摆在书架中央的积木大船与灯塔。房间里还摆了一架钢琴。
　　“你会弹钢琴？”
　　“会一点。”
　　“会一点？”
　　“嗯，小时候学过一点，后来不学了。”
　　“你不喜欢？”
　　“也没有不喜欢。”周予在琴凳上坐下。“想当钢琴家，第一年就要考三级，六年内考完十级，然后不停参加比赛，考最好的音乐学院，18岁前，至少要拿到一个国际奖项，20岁开独奏会，如果不够格，就要参加最好的乐团，25岁前全球巡演。这是我妈定的规划。”
　　“你不喜欢这个规划？”
　　周予摇头，“好像也不是。”
　　泳柔笑了，“你是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好决定。”
　　她就这样一语道明她十年来连自己都想不透的心。泳柔说：“不学就不学了，当大钢琴家也没什么好的，反正你脑子聪明，不学钢琴，还可以学别的。”
　　周予看着赤脚站在地毯上的女孩，忽然有一种被包裹住的安心感。她明白她，她是她在这世上的发言人。
　　泳柔又发现角落里摆着的写生画。“你也学过画画？那当画家呢？画家的人生怎么规划？”
　　周予笑着叹气。
　　泳柔走过书架，发现上头摆着一本熟悉面孔，取下来，正是那本《同学少年都不贱》，一翻页，那张由50元钱折成的心型书签和图书馆的借记卡还夹在里面，卡上还有她的签名。
　　“这书怎么在你这里？”她看周予签字的外借记录，发现早就逾期了。
　　“我忘记还，就买下来了。”
　　“真是贵人多忘事。”泳柔故意取笑，可她心里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偷偷按捺着上扬的嘴角。
　　钢琴上放的照片，她逐张看了，里头的小孩张张都粉雕玉琢，张张都臭着脸，她还看见这小孩周岁时印的手印，下面有俊逸的题字：You’re the best gift for us.她忽然明白周予的网名由何而来，眼前浮现她独自弹琴的孤独身影。
　　她在周予身边坐下。“你要不要弹琴给我听？”
　　周予翻过一页琴谱，开始弹《致爱丽丝》，泳柔看她的侧脸，看她纤长的手在琴键上抚过，泳柔想象着钢琴家该有这样一双手，在镜头的特写中才会很漂亮。
　　琴声忽然停下来。周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有点太长了。”
　　“指甲太长会影响弹琴？”实际也没有多长，只是浅浅一截。
　　“影响不大，只是不太好看。”
　　“……自恋狂。指甲钳放在哪里？”泳柔起身，遵循周予的指引找来工具，琴盖合上，垫一张纸，她将她的手拉到眼前，一点一点地帮她剪着指甲。
　　剪着剪着，泳柔意识到这行为肉麻至极，周予又不是三岁小孩，干嘛要人帮忙剪指甲？可她心里又觉得乐意，只得再次唾骂了一番自己。她发现周予的指头生得尖，指甲的长势是锋利的，若用力剐蹭皮肤，大概很容易留下印痕。“指甲长这么尖，还不勤快点剪，划伤人怎么办。”
　　“我又不拿手戳人，怎么会划伤人？”
　　“那……挠破自己的脸呢？跟人牵手呢？”
　　她牵住周予的手。一开始是静静牵着，后来逐渐无意识地抚摸周予的指腹，她不敢看周予的眼睛，赤着的脚板发烫，她想到的不仅是牵手，她不该想，不该窥探。
　　光是想都有罪。
　　滚烫涌动着传染，定住两具年轻的身躯，她们坐在一架沉默的钢琴前，窗外月色汹涌，即将要把谁吞没。
　　*
　　冯曳仰头望向上弦月。“水鸿哥，你快来看，城里的月亮也挺亮的。”
　　宾馆的前台小姐来回打量门外的冯曳与正在办理入住的温水鸿。“请问是几位入住？这位女士成年了吗？”
　　温水鸿取出身份证，“她自己住。我表妹，今天从南岛过来玩。”
　　冯曳甩着手走进来，抬胳膊往他肩膀上搭，“对，这是我哥。”
　　办好手续，两人挽着手臂上楼，冯曳叽叽喳喳：“水鸿哥，一会我们出去吃宵夜吗？干嘛住宾馆？你在市里的家不是有多的房间吗？”
　　温水鸿笑而不答。临近婚期，他当然不能叫谁看见他带年轻女孩回家。
　　“要不我们去看夜场电影，市里是不是有通宵电影院？我还没玩够，这一天怎么这么短。”
　　刷卡进门，一间单调的大床房。“都玩了一天，你不嫌累？对了，你跟你爸妈怎么说的？”
　　“我就说，我晚上在小奇家住咯。小奇你认识吗？她也是你那个方老师的学生。”
　　闻言，温水鸿眉心一跳。“那你跟她说了今天的行程吗？”
　　“没有，我跟她说干嘛？我爸妈又不会真去问。再说了，她反应快，肯定知道要帮我打掩护。”
　　他松一口气。
　　卸下背包，她又缠着他要出去吃宵夜，他温柔拒绝，哄她：“明天再带你玩，明天我们去市中心商场逛街，你要有什么喜欢的，我买给你。今天晚了，洗澡休息吧。”他在窗边的沙发椅上坐下。
　　冯曳只好答应，她在房间里荡了几转，洗了把脸，见温水鸿坐定了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里奇怪，温水鸿马上看出她犹豫，柔声解释说：“等你洗完我就走。你一个人，在浴室里开着水，听不见外面声响，不安全。”
　　于是冯曳取了衣物进去洗澡，她裸身站在莲蓬下，意识到外头有个男人正坐着等她，越洗越觉得心慌。
　　关上水，她穿好衣服，冲门外喊：“水鸿哥？我已经洗好了。你先走吧。”
　　外头无人应答。也许已经走了呢？
　　她将门推开一条缝查看，看不见人影。
　　她推门走出去。第一眼，窗边的沙发椅上已无人了。
　　第二眼，她转过头，温水鸿就立在浴室外门廊的另一侧，此刻贴近她的胸前，与她面对面站着。她睁大双眼，腿忽而有些软了。
　　温水鸿摘了眼镜，眼中迷离，轻笑着与她说话：“小曳，你洗好了。”
　　“嗯。”她僵硬地点点头，想向后退一步，可身后就是洗手台。
　　他托住她的胳膊，不费多大力气，将她往他拖近了一点点。
　　“水鸿哥，你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跟你说说心里话。我要结婚了，以后可能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他脸上流露出脆弱神情。“小曳，你太年轻了。有时候我想，如果你生得早一点就好了。”
　　他像情难自禁，俯身很轻柔地亲了亲她的眉骨。
　　随后，他又捧起她的脸。
　　她已吓得动弹不得了。
　　他贴得更近了，完全贴上了她的躯体。他说：“你对我的感情，我知道的。我只恨我们不是刚刚好。”他的掌心揉着她的腰，他的嘴唇俯落来。
　　冯曳浑身颤抖，被他牢牢固定住，她听见他说话，可头脑空白，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他说：“别怕，别怕，没事的。”他的手伸进她的衣服里，触到了她的肌肤。
　　她猛地睁大眼睛。她不是完全不懂，同学间流传的“小电影”，她也看过。
　　可不是的。她所想象的他不是这样。
　　她所想象的她们之间不是这样。
　　她不愿意。
　　她的内心呐喊出声。她不愿意！

29-3
　　电话铃声大震，震开了牵着的手，一切幻想被震得散了，泳柔面色潮红，周予不明所以，起身出去接电话。来电是个声音颤栗的少女：“是……是周予家吗？方……方泳柔在吗？”
　　冯曳缩在某间居民楼下士多店的台阶上，声音打颤，身体打颤，身上单衣外头裹着一件仿制的潮牌外套，与她在跨年那天穿的是同一件，兜里还揣着那张她从地上捡起来的南岛中学高二1班的通讯录，她就是从那上边找到了周予的电话号码。
　　小奇与她说过，这周她们排球社到市区打比赛，方泳柔借住在周予家里，此刻这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身无分文，在偌大城市中不辨南北，连自己在哪都说不清，还是店老板见她瑟缩可怜，接过电话帮她讲明具体方位。
　　她想不明白怎会发生这样的事，她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亦兄亦友、温和宽厚，何况两家沾亲带故，她像信任亲哥哥一样信任他，或许……或许她对他是有那么一丝仰望，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少女情怀，可那就赋予了他这样做的权力吗？
　　她禁不住想，难道这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令他误解了什么。她明明已说了不要了，清清楚楚地说了。
　　他置若罔闻。他甚至还笑了，是从鼻子里轻哼出来的笑声，仿佛她说这句话是在配合他营造暧昧氛围，鼓动他继续在她耳边喷射出潮热气息，那气息像一条湿腻的巨蟒缠绕着她，令她至今都浑身冰凉……
　　方泳柔来了，身边跟着那个叫周予的女孩，冯曳一头扎在方泳柔怀中，嚎啕大哭，此情此景，她从未想过，她压根不喜欢方泳柔，为了温水鸿，她还冲方泳柔撒过火。
　　“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待她的哭声逐渐减弱，方泳柔附在她耳边，极低声地问。方泳柔的声音也在发抖，可她拥抱她的手臂是坚定有力的，这力量传递至她的身体，令她一点一点地恢复了生机。
　　好女孩上天堂，坏女孩走四方，她可是叫嚣着要走四方的坏女孩冯曳，怎会叫人随意摆布？她憋住眼泪，紧咬着牙，瞪着兔子般通红的眼珠，凶狠地说：“谁敢欺负我？他欺负我，我就打他、咬他、踢他……”
　　她确实这样干了，但她随后认识到男人的气力是无穷的、可怖的，这种无穷的可怖的气力，在阿爸打她时她也体会过，但由此而在她心中生出的恐惧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没有向恐惧妥协。
　　她开始大喊，她说我要告诉所有人，告诉那个方老师……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有所退却，她找到了抽身的缝隙，她用尽全力推打他，还试图往他的要害处蹬了一脚，不知有没有正中红心，因为她马上就趁着他错愕的瞬间转身跑掉了，只来得及拽走扔在床上的外套。
　　周予叫来一辆出租车，坐在车上时，冯曳想明白了，她没有错，就算他对她的感情产生了误解，就算她们之间曾有一份珍重的默契，他也应该先追求她，与她确立恋爱关系……他不能，他还有未婚妻呢！他的未婚妻是……冯曳瞥了身边的方泳柔一眼。
　　今夜，他在她心目中始终闪耀、温暖的形象变成了水中摇晃的虚影，模糊不清，但还没有彻底破裂，她仓惶忙碌的内心开始为他找起借口：也许他是一时冲动，那些“小电影”里都有这样的情难自已……他是坏人吗？17岁的她还无法定论。她怎能接受亲如兄长的他居然是个坏人？她闭口不谈事情的细节，也没有说出他的名字，她很害怕，怕事情闹大，光偷溜到市区过夜这一项，就够阿爸把她打死。幸好方泳柔一句都没有逼问。
　　冯曳被安置在周予家的客房过夜。
　　泳柔在厨房热了牛奶，指使周予送去。
　　周予疑惑不解：“你跟她好像关系不好。”
　　“那怎么了？”
　　“干嘛热牛奶给她？”
　　“她太紧张了，热牛奶安神。”方泳柔开始清洗厨灶，实际上，她也正偷偷紧张，恨不得将用过的锅子洗刷三次——夜宿这样一个漂亮的家，还带来另一个不速之客，作为客人，太失分寸。还有，她是不是该带冯曳去检查身体、去报警？可冯曳坚持说那人没占到她的便宜。那人是谁？冯曳提也不提，连个模糊的身份都不肯说，难道是她认识的人么？
　　周予对此毫无知觉，也毫不关心，冯曳说没事，在她看来就是没事。“可她跟你关系不好。”她只关心方泳柔为什么要给一个不友善的人热牛奶。
　　泳柔恼了：“你去不去？”
　　周予只好端着去，客房开着一盏舒适的暖色台灯，冯曳紧张兮兮地坐在床上，身上披着被子，怀中抱着枕头，身后倚着墙壁，确保自己全方位地被包裹起来。周予将杯子递去，无话，她不喜欢冯曳。
　　她倚在门边等冯曳将牛奶喝完，忽然开口说：“她才不是什么都不懂。”
　　心绪不宁的冯曳听此一言，吓得五脏六腑都缩紧，可稀里糊涂的，她压根不记得跨年那天在西滩她嘲笑过方泳柔什么了，少年常常是无察自己的恶意的。“……你说谁？”
　　周予不耐烦地皱起眉：“我说，你以后别再欺负方泳柔。”她接过空杯子，返身出去，拧上了门。
　　*
　　门打开，清亮阳光照拂洁白墙坯，眼前空荡荡房屋一览无余。
　　随行的房屋中介喋喋不休：“温生温太，这间真是好介绍了，坐北朝南，楼层也适中，四房两卫，将来儿子一间、女儿一间，还多个书房，正好男主人办公用，厨房也够大，温太可以大展厨艺！”
　　温水鸿大踏步走入去四周查看，冯秀也兴致勃勃，伸长脖子到处张望，只有方细了无兴趣，敷衍地瞧了几眼。在乡下是“水鸿老婆”，进了城是“温太”，连个陌生中介都来指手画脚，为她画定一儿一女、相夫教子的人生版图。
　　冯秀眼神发亮，凑到她身边来耳语：“这房子真好。装修一段时间，等你们要孩子了，正好搬来。水鸿现在住的那间太小。他家里怎么说，出多少钱、写谁的名字？”
　　方细淡淡说：“到时看看。”
　　温水鸿走到她身边来。“阿细，怎么样？你喜不喜欢？”他的神情热忱，口吻殷勤，冯秀见了就笑说他是“妻管严”，近来他都是这样一副肉麻模样，也许是婚期近了，他更迫切与方细亲近，从早到晚嘘寒问暖，待人面貌也更爽朗亲和，一听冯秀有意到市里来为新生活采买，他马上安排此次出行，还称自己是她们“姐妹俩”的轿夫兼侍卫。方细不知自己何时跟冯秀亲如姐妹了，无形中，他似乎想安排她的人际关系，已钦定了冯秀做他未来妻子的密友。
　　方细对房子没有喜欢与否，他问她，她只谈利弊，小区、学位、周边设施、性价比……近来她有种感觉，婚姻对她来说生分得彷如一个研究课题，就像她在大学实验室里的培养皿，她观察它，照看它，记录它的数据，把控它的长势——作为一个旁观者，随时可以宣布结案、对其进行无害化处理，好像那培养皿的玻璃盖永远不会罩在她头上。
　　看了几套房，她们去逛商场，冯秀试了几件礼服，什么都没买，私下与方细说，她是来看定样式，到时买件便宜的照着改。她似乎有些苦恼，脸上偶尔浮现愁云，方细瞥见几次，没有开口问，直到冯秀寻了个机会，悄声与她倾诉：“最近你大哥家里没什么事吧？我看光辉总心情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就是……总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动不动就发脾气。”
　　方细沉默，假装在看货架上的商品，半晌才说：“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不跟光辉结婚，要去做点什么？”
　　“不跟光辉结婚？”冯秀被这说法吓了一跳，“哪有这可能？想那个干嘛？”她的话题兜转回去：“要不，你帮我跟他聊聊，是不是马上要结婚，他太紧张了？”她心里头想来想去都是光辉，是未来安稳的婚姻生活，其它的是想也不敢想的。
　　入夜，冯秀去赴其他邀约，温水鸿开车送方细，七兜八拐，却停在他家楼下。“要不今晚别回岛上，在我这里住。”他的眼睛像一汪池塘，每次讨好她，他就会流露这样清澈的目光。他握住她的手。
　　“不了，明天有公开课，我回去改教案。”她将手抽出来，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你那教师竞赛还没比完？都要结婚了，你们主任怎么不安排别人？浪费时间。”
　　“政治任务，对评职称有好处。我也快可以评中级教师了。”
　　“评那个有什么用？顶多每月几百块补贴。将来你要不想上班了，就辞职，我又不是养不起你。”话一出口，他立刻从她冷淡目光中察觉失言，补救道：“我就这么说说，一切尊重你的意见，你是独立女性，我知道。”
　　她催促：“开车吧。”
　　他装作没听见。“对了，我爸跟你大哥商量了，彩礼干脆算在房子里，至于嫁妆，你大哥说了，看看你有多少存款，他添了给你买辆车，以后我们住在市区，你好开车上下班。”
　　她蹙眉，“你爸跟我大哥还商量起我的存款了？”
　　温水鸿轻笑，语气温柔像对待一个天真的小女孩：“你才几个存款？反正车是一定要买的，总不能结了婚还住教师宿舍，做周末夫妻？他们这样安排也合理，我们家出房子，你们家出车子，男女平等嘛！我知道，你不愿意凡事都靠我家。”
　　培养皿。她忽然想。培养皿的玻璃盖罩在她头上。她不是旁观者。
　　“总之现在，我们一起把新家操办起来才是最重要的，以后，我们不分你我。”他再次从驾驶座上探过身，几乎要伏在她身上了，“细，我想，我们婚后尽快生个孩子，我们自己的孩子。我阿公该去投胎了，你知道，我跟阿公感情最好。”
　　他要她将他阿公生下来。方细体内涌上一阵铺天盖地的恶心。
　　“今晚别回去，好不好？”他摩挲着她的手背，将声音压得很低，呼出的气呵在她的侧颈。
　　她浑身发麻，试图推开他，“不了，你开车吧。”
　　他置若罔闻。“我们都要结婚了，你该到你未婚夫家来过夜，我保证会感觉很好。还是你想在这里？”他捏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悄然抚上她的腰，她察觉到他在以一种温柔的面目施加压迫，混淆她的视听，逼她就范。
　　她屏住呼吸，向他射去一道冰凉的视线。“我说不了。如果你逼我就范，就是强**奸。”
　　他流露出瞬间的迟疑，旋即又笑了，再次试图与她调情：“有那么严重？你要报警？你猜警察来了，知道我们马上要结婚，会怎么说？嗯？”
　　她紧盯着他，目光如坚冰一般，为她筑起一道防护墙，他终于难以招架，明白他的手段无效，蒙骗她无果，沉默片刻，只得灰溜溜地退开。
　　*
　　泳柔到周予家借宿，仅那么一次。
　　翌日清早，周予的母亲下班回家，冯曳仍失魂落魄，长发披散，见了人也不声响，在大人眼中就是一副缺乏教养的样子，泳柔一时紧张，介绍不清，钟医生似笑非笑的，说：“哦，还带朋友一起过来住。”
　　这“朋友”当然不是指周予的朋友，是暗示泳柔作为一个借宿者，不应带另外的人来。
　　“刚好这周末家里没人，要是平时，还真不方便招待。”钟琴撂下她们，进房去挂起外套，“你们吃早饭了吗？周予，你去妈手袋里拿钱，请同学出去吃吧。”钟琴当着外人的面，是连名带姓称呼周予的。
　　泳柔听懂了钟琴的弦外之音，再下一次到市里留宿，她主动对周予说要到纪添添家住，省去周予为难。周予很有些丧气，她是知道的，她也懊恼，担心自己给周予的母亲留下了坏印象，又心里戚戚，自尊心再次作祟。
　　所幸生活里还有其它令她振奋、令她骄傲的事，比如排球赛，原本只希冀能够打入八强的南岛中学代表队逆风而上，在八强赛中爆冷淘汰了某支状态不佳的强队，又在半决赛中险胜，一路从春天打到了初夏，挺进了冠军赛。
　　每一场胜利都像奇迹，她们携手成为了创造奇迹的少女。
　　“要是明天赢了，我们可就是全市冠军了！”小奇躺在泳柔身边，手臂高举着，掌心中托着一颗排球。
　　她们在添添的房间里打地铺，李玥也在，与添添一起躺在床上。添添家多的是客房，可她们非要腻在一起，才好召开睡前会议——所谓睡前会议，就是讲闲话，讲到她们一个接着一个昏昏睡去。
　　“是全市中学生冠军。”李玥取笑道，“你们瞧齐小奇那样子，跟要拿奥运冠军了一样。”
　　添添翻身，拿胳膊肘撑起脑袋，“你们听说没？冠军奖品的那颗国家队签名的球，就是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签的。”
　　泳柔问：“真的？国家女排都有谁？”
　　“这你都不知道？冯坤呀！还有王一梅、张娜、周苏红。”添添历数这些闪耀的名字，“冯坤在广州恒大打球的时候，我妈还带我去看过呢！”
　　小奇笑：“我记得冯坤也是二传手，还是队长，跟阿玥一样，四舍五入，我们李队可不就是奥运冠军嘛！”
　　“你烦不烦？”李玥掷来一个枕头，泳柔赶忙用被子蒙住脑袋，免得卷入她俩的战争。
　　她在被子里瓮声说：“这个学期结束，我们就高三了，说不定再没时间打球了。”
　　小奇一手拖住李玥的枕头，“怎么没时间？实在不行，等上了大学再打。”
　　李玥从床上探身来抢：“你懂什么？上了大学，要忙的事情多了，我们又不当职业球员，说不定一年也打不上一次，就算打，也不是跟现在的队友了。”
　　没成想，李玥的“一年一次”仍是乐观估计，后来，她们忙学业，忙工作，忙生活，忙得泳柔都记不起自己有多少年没碰过排球，可她永远不会忘记高二这年的初夏，她们豪情万丈，向着一个原本不可能的目标进发，无数次全力以赴地奔跑、扑救、拦网、扣球，在她们的小小国度里，俨然已成为世界冠军了。
　　李玥与小奇正闹个没完，添添的手机响了。“喂？噢，她在呀。姓周的，你什么意思？打电话给我，就光找她？跟我就没话说了？”添添哼一声，艰难地越过缠斗中的俩人，将手机递给泳柔，“找你的。”
　　是周予。“你下来一趟。”
　　“现在？”泳柔不自觉地捂住手机，像生怕朋友们听见手机里的对话。
　　“嗯，我到楼下了。”
　　泳柔站起身来，其余三人齐齐望向她，她尴尬地支吾了几秒，只好说：“我下楼一趟，周予她……正好路过。”
　　小奇说：“路过？要不我们大家一起下去，我睡不着，正好出去逛逛。”
　　泳柔连忙拒绝：“别了！这么多人，进进出出的，吵到叔叔阿姨怎么办？我去一下就回来。”
　　她脚步极快又极轻地出了房间，添添坐在床上，疑惑地说：“这两个人，搞得像谈恋爱一样。”另两个人完全忽略了她的话，继续打得不可开交。
　　纪家的房子是上下两层，纪添添的父母住在楼上，此刻，楼下只开了一盏餐厅吧台的灯，泳柔蹑手蹑脚溜到玄关去换鞋。这房子比周予家的更大，气质却截然不同，风格混乱，红木家私搭配欧式壁炉和水晶灯，所有家具都庞大，仿佛大的一定是好的，看着昂贵，却不如周予家的有格调。入门玄关处裱挂了一张很大的相片，是纪添添的妈妈跟另一个企业家握着手的合影，底下小字写着：集团董事长纪万华女士与香港特区首富……
　　泳柔觉得很奇妙，添添姓纪，是随她妈妈的姓氏，这个家是她妈妈当家做主。虽然小奇也随丽莲姐姓，可那是有原因的，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附属于母亲而不是父亲的家庭。每次到添添家来留宿，都是她阿爸张罗给她们做饭、开车接送她们，她阿妈露过几次面，每次都急匆匆的，多数时候在语速飞快、口吻强势地打电话。虽说她自己的阿爸也算不上是“大男子主义”，至少比起大伯和小叔都好得多了，可她还是隐隐觉得，在外人看来，家是阿爸的家，人们提起时只会说“阿礼的排档”、“阿礼的老婆”、“阿礼的女儿”，阿妈也好，她也好，都是阿爸的附属品。
　　她乘电梯下了楼，周予果然已在大堂等着了。“跑来干嘛？”她小跑到周予面前。
　　“明天要决赛了，给你这个。”周予递给她一盒牛奶，她接到手里，发现是热的。
　　“都到夏天了，还喝热牛奶？”
　　“热牛奶安神，不是你说的嘛？”周予无辜地伸手来摸牛奶盒，“太烫了吗？”
　　“不烫，正好。”泳柔小口地喝着牛奶，全身心都暖烘烘的。
　　她们走出单元楼，在夜晚的小区树荫下慢慢地走。“等比赛打完，周末你就不过来了吗？”
　　“当然不过来了，又没什么事。而且，期末考结束我们就高三了。”她们越走越慢，泳柔也越喝越慢，生怕手中的牛奶见了底。
　　“要是再有下次……”周予低头盯着她们的步伐，半晌才接着说：“你还来我家住吧。”
　　泳柔明白她的小心翼翼与无奈。“好。下次，我是说以后，等我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自己做主的家，不是爸妈做主的家……”
　　周予抬起头来看她，“你是说，我们的家？”
　　“也许吧。”泳柔愣愣地看着周予的眼睛，“我们的家。”

30-4
　　整个春天周予都在与钟琴怄气。
　　家中总是弥漫淡淡火药味，她是不与阿妈吵架的，不是能够引爆战火的人，阿妈本来也从不骂她，但她有自己的抗议方式，每当阿妈与阿爸或是乡下阿嫲有了口头争端，她就毅然站在阿妈的对立面，轻描淡写补上几“刀”。以前常有的母女同在书房静坐读书的时间再也没有了，每逢周末，周予将自己关在房间，母女关系陷入16年来前所未有的僵局。
　　钟琴当然有所察觉，但只是平淡以待，母女两个各自孤高，又可说是如出一辙。
　　外婆在体检缴费单上签下自己名字，许容芝，她惯常写草书，洒脱间有其锋芒。“不去你妈办公室打声招呼？”
　　周予陪在一旁。“……不知她在不在。”
　　做完检查，祖孙携手走出医院，指标一切良好，了却每年一度例行公事。外婆口吻揶揄：“听说最近有人为了小同学生亲妈的气？”
　　“听谁说？”
　　“我女儿咯。”
　　“你女儿是慈禧，假听政，真专权。”
　　外婆被她一板一眼的譬喻逗笑，“人总不只有一个社会身份，有些人呢，做得了好医生，做不了好妈妈。”
　　周予不应，外婆知她心思。“你看，我说她不是好妈妈，你又要不高兴。也是咯，她是不是好妈妈，归你一人说了算。”
　　“那她是不是好女儿？这个归你说了算。”
　　“我不在意。社会要求所有女人都做好妈妈、好老婆，我看这要求纯属无理取闹，所以我对我女儿没有任何要求。”
　　周予不满外婆偏帮：“你只知溺爱。”
　　“我这个妈溺爱，你那个妈倒是不溺爱，你还不是一样有意见？听说为了斗倒你妈，还跟你奶奶沆瀣一气……”
　　“才没有。”周予忆起乡下阿嫲被剪成两半的送子符，“我妈跟我奶奶干嘛关系不好？”
　　“她俩关系好才奇怪吧？那不成了跨越物种的友谊了。”
　　“我是说，她们以前有什么过节？”
　　“陈年旧事，去问你妈。我对你奶奶印象最深是她的名字，我记得很好听的，一点也不像农村妇女，是叫……”外婆眯起眼睛思考，可怎样都想不起来了。
　　周予与容芝外婆分道，市中学生女子排球总决赛在午后进行。她一到场就被纪添添扯到观众席中央，强行佩戴啦啦队头带，蓝颜色，代表跨海而来的南岛中学。岛中史无前例冲入决赛，到场支持的同学们着白色校服，在观众席汇成蓝白色的海，全是纪添添卖力宣传的结果。敌阵则是红黑配色的市第二中学，气势不遑多让，在对面观众席扬起“不败神话，卫冕冠军”的旗帜。
　　赢下这届，市二中就蝉联五冠，捍卫荣耀的遇上首次冲顶的，大战一触即发，哨声吹响，双方球员入场，隔网握手，李玥一脸肃穆，齐小奇与敌将交握，双方嘻嘻哈哈，像过电一样扭个没完，被各自队长狠狠剐了一眼。纪添添大叫：“岛中必胜！”就此掀起双方观众席的声势浪潮，周予凑到添添耳边说：“喊名字。”
　　添添马上意会，大叫：“李玥！加油！”
　　全体跟喊：“李玥！加油！”
　　添添又叫：“齐小奇！加油！”
　　全体跟喊：“齐小奇！加油！”
　　女孩们的名字响彻云霄，按照队伍次序，从头至尾，添添终于喊：“方泳柔！加油！”
　　全体跟喊：“方泳柔！加油！”
　　周予也说：“加油。”
　　泳柔回过头来，笑着挥手，不知是向她，还是向她们。
　　教育局领导站到球场中间发表讲话，怀中抱着一颗签了字的排球，添添摇晃周予尖叫：“快看！就是那个！国家女排签名的球！”
　　周予不解其珍贵：“怎么了？金子做的？”
　　添添撇下她，复又带领大家高喊岛中必胜，周予只顾着举相机给泳柔拍照，她毫无集体荣誉感，单只关心某人。
　　开赛哨响，气温攀升，夏意汹涌而来，市二中女孩们结成天罗地网，排山倒海般压迫，是从未有过的强敌，岛中节节败退，开局就是2-0，排球赛是五局三胜，再被下一城就是输，还是大剃光头的输法，李玥咬紧牙关，召开内部会议，女孩们环抱一圈，看着彼此汗涔涔红彤彤的脸，摆完战略，李玥终于说：“没关系，第二名也是赢。”
　　小奇咧嘴大笑：“那也不能让她们赢得太舒服。”
　　所有人笑起来，叠掌高呼。小奇说到做到，第三局开场，大力跳发破局，怪球打乱对方阵脚，连续两次发球得分，随后泳柔大发神威，几次刁钻救球，将灵活特性发挥到极致，岛中趁势而起，局面终于有所逆转，小奇说是岛上阿妈们帮忙拜的土地神搭船晚点，这才赶到，总之风势这东西玄妙，一吹起来就势不可挡，越赢越猛，也将胜负欲吹到了极致，第四局结束，2-2平，双方都杀红眼睛，将这场中学生比赛当作人生大战一样在打了。
　　第五盘是决胜局，决胜局短，不与其他局一样采取25分制，任一队获15分并领先对手2分就胜。她们此刻还不知比赛就是人生缩影，越往前走，拥有越多，越输不起，越无法回头，只知一往无前去，从此之后，都是一往无前去。
　　李玥说：“这辈子就这么一次。”
　　她们将手臂高举起来，拳头碰着拳头，纪添添见此情景感动大哭，拿周予的衣袖擦泪。周予只在看泳柔的胳膊上有好几处青乌，怀疑添添情感过剩。
　　决胜局开打，双方互咬，轮流得分，都是拼尽全力的打法，场面精彩堪比职业赛，球在场上来回，每次下落都吊住每一颗心，泳柔自觉从没有打得这么好过，在场所有人都是，临危之际激发潜能，心口野兽咆哮，球路在视野中如猎物清晰毕现，每次出击都是必杀。
　　比分很快攀到13-14，市二中拿到第一个赛点，然而很快错失，14平，14-15，又进赛点，岛中仍不放弃，撕咬出个16-15，赛点移位，市二中网前扣杀，再平，再是二中赛点。
　　如此一来一往，赛点不断在双方手中交替，分数直冲过30，打出极其恐怖局面，大厦将成之际，双方都再也输不起了，周予站在观众席上，已看得全身僵立，只有视线随球来回移动。
　　33-34，二中再次赛点。
　　球在两侧三次来回，每次都是凌厉狠急，齐小奇扣杀被截，方泳柔扑倒救球，没人有功夫去拉她，因为球未落地，她像豹子瞬间弹起，重新守住点位。
　　球再次来回，二中有人挂彩，拼尽全力精彩一救。
　　二中网前扣杀。岛中一传。一传点位不佳，球路偏斜了——
　　李玥飞身扑救，手臂直直伸去，划出最远弧线，多年后她还偶尔会想，到底触到没有？无数次回想令记忆生出多个不同版本，唯独刻骨铭心何谓“失之交臂”。
　　球重重砸地，仅此一次的高二的夏天，吹响了终局的哨。
　　泪水涌出来，胜利的，遗憾的。
　　周予察觉自己僵立太久的腿在发抖，察觉自己的脸上湿热，有全新的情感砸入她的心头，有那么一瞬间，方泳柔在混乱的球场上仰头与她对视，眼眸发亮，闪着泪光。
　　“遗憾”是如此写法，倒弥补了残缺。
　　*
　　祖先台上摆满供品，方细上前敬三支香，老大老三夫妻都在，光辉与冯秀也在，什么日子都不是，单只是求祖先保佑泳柔夺冠。这是这个家的温情时刻。老三最不当回事，捻起烟说：“赢了又怎样？又不高考加分。”香妹使劲瞪他：“赢了就欢喜！我要我女儿欢喜。”
　　阿忠笑嘻嘻敬香：“对，欢喜最大。阿爸阿妈保佑，我们阖家欢喜。”
　　方细斜睨光辉与阿秀情侣两个，阿秀小鸟依人，挽住光辉手臂像挂在他身上，光辉却一脸金蝉出壳，很快支使阿秀帮忙将供品摆至餐桌，抽身走了。
　　方细尾随，发现他躲到院子里楼梯下玩手机，短信发个不停。
　　“在干什么？”
　　他心虚，将手机塞进兜里，咕哝说：“工地有事。”
　　“我看是你心里有事。你想怎样？当初鬼哭狼嚎要定亲，又反悔？”方细一脚踢破。
　　他蹲在地上抓耳挠腮，脑袋涨红，募地站起：“姑，我觉得我这次是遇到真爱。”
　　“什么真爱？你爱谁？谁爱你？”
　　方光辉竟泪光闪闪了，他抓住她手臂：“这次是真的，跟这次比，以前都是一时冲动，姑，怎么办？婚我不想结了，真爱一生只有一次……”
　　方细猛地挥开他的手。“你在演什么偶像剧？”
　　他站起身来，犟着一对凸目珠，自以为深情地沉声说：“总之，我不能错过虞老师。”
　　他跑走了，飞跑出了门。
　　方细气得目瞪口呆，太滑稽了，怎有人将这么滑稽的爱当回事？
　　一转头，当回事的人就站在楼梯上阴影处。
　　冯秀眼神发痴，看她半晌，颤声问：“虞老师，是不是和你一起住，很漂亮的那个虞老师？”
　　*
　　泳柔与周予在街上一前一后地走。
　　球队女孩们已抱在一起哭过一遭，晚些还有颁奖仪式，泳柔洗了脸，遇见周予在洗手间外等她，两人默契地暂时离开，在周边散散心情。
　　泳柔还未哭够，走着走着就淌泪，可她不说自己伤心，只说：“怎么办呀？阿玥伤心死了！”
　　周予只知道递上纸巾，跟着问：“怎么办？”
　　泳柔又哭：“要是我来接最后那个球就好了，我失手就失手了，阿玥那个性格，一定懊恼死！”
　　“……”
　　“我们拿不到冯坤签名的球了。添添之前还说，要买一个新柜子，把球摆在社团办公室。”
　　“冯坤签名有什么用？”
　　泳柔气周予不解风情：“那是精神力量！”
　　她们走过赛场附近的体育用品店，周予停住脚步，买了一颗最贵的排球。“这个给你。”
　　“这个没有国家女排签名，我不要！”泳柔赌气地把球塞回周予怀里。
　　“要不你签个名，我看也一样。”周予又买了一支防水油性笔。
　　“哪里一样？我能跟国家队比？”
　　周予答：“对我来说一样。”
　　泳柔似有所触动，拿手掌抹掉脸上挂着的泪，接笔在球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方泳柔。她凝视自己的名字许久，忽然从周予怀中抢走排球，一路跑回大家集结的休息室，将球和笔重重搁在桌面上。
　　“签名！”
　　小奇第一个明白她的意思。小奇的泪也带着笑，她将泪水一抹，大笔一挥签就。热烈情绪马上传染，女孩们不论哭得多惨，都围上来，郑重其事签下自己的名字，仿佛名字珍贵，与响彻国际的名字们并无高低分别。
　　球很快要被签满了，独独剩下一个空位，小奇一把将球砸进李玥怀里：“喏！最中间的位置留给你！”
　　李玥一直懊恼自责，憋了泪水许久，被球这么一砸，嚎啕着开了腔：“球是圆的！哪来的最中间！”她大哭着签下名，女孩们围拢过去，将队长抱着搂着牵着靠着，又是哭成一团。
　　于是，颁奖典礼上出现了两颗签字的排球，李玥将冒牌的那颗紧紧捧在胸前，上面签着球队所有女孩的名字：李玥、齐小奇、方泳柔、纪添添……
　　她们的名字全都平实，实际上，冯坤、周苏红的名字也并不华丽，使名字闪耀的不是名字本身，而是人生战场上从未放弃的热忱。
　　后来，这颗排球摆进了添添新买的奖杯柜，连同她们闪耀的名字一起陈列在排球社的办公室，作为她们人生最初的军令状，起笔了她们各自的征程。
　　在泳柔心中，这比写在族谱上的名字强过千百倍了。
　　球队解散，相约回校再见，周予带泳柔去桥北市场，已电话里约了到心田家水族店去看鱼。周予心想，这样总可以转换心情。她们走过拥挤的街巷，忽然，泳柔扯住周予手臂，往侧旁拉了一步，两个人避入沿街立柱。
　　“怎么了？”周予问。
　　泳柔示意周予往前方望去。
　　周予总算在人群中看见熟悉身影，是小朱阿姨，她正在买菜，奇的是她身边有个中年男人，两人亲热地依偎着，手拖在一起。
　　泳柔吓得挤眉瞪眼，舌头都大了：“那个男的！”
　　“谁啊？”周予再探出去偷看。
　　“你见过的！”泳柔搡她。
　　“啊？”
　　“你忘了？高二开学那天，在你们宿舍！”
　　周予困惑地看着泳柔。
　　泳柔哑着嗓子说：“那是添添的爸爸！”

31-5
　　方细在青年教师竞赛中得了个二等奖，二等奖有3人，一等奖仅1人，得一等奖的是市里一个男老师，虽然教学设计与能力评分都不如她，但人家宣传工作到位，年纪轻轻就是多次登报的明星教师，报道中称他为“偶像实力派”，大赞其教学方式新颖，通俗幽默、拉近与学生距离——方细在他的公开课上进行了领略，发现原来就是些屎屁尿笑话——且是教师队伍中不可多得的优秀男青年，报道标题头几个大字赫然是：“男”能可贵！
　　至于同样“男”能可贵的物理组华老师，各项评分实在太差，组委会只得看在省重点的面子上，勉强给评了个末等奖。
　　事情完结，方细非常高兴，她总算得以摆脱华老师，不必再被他缠着打探虞一的种种——虞一喜好什么个性如何，他统统不关心，问东问西，问的尽是虞一的家境，每每在方细因不堪其扰而随口一说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一丁点资讯，他就兀自拿自家的境况比照起来，知道了虞老师的车在她自己名下，他就喃喃说，他家的房子车子也早晚会过到他名下，也早就想买一辆自己的车了。他仅有一次由衷表达对虞一的喜爱，满眼真诚地对方细说：“你说虞老师的性格挺好的吧？阳光开朗，我妈一定喜欢她。”说完，他遐思良久，忽然又问：“虞老师会煮饭吗？”似乎是担心若不会，他妈妈就不喜欢她了。
　　因这一切，方细都有点同情虞一了，华老师、光辉，还有在公寓楼下以车喇叭互吠的公安和海老板，全然罔顾她本人意愿，将她奉为好媳妇、“真爱”或是战利品……但她总归不是最可怜的，几日前冯秀那无声流泪的样子还印在方细脑海。方细本就不热衷介入此等事情，劝几句，冯秀始终不开声，也就罢了。
　　她离了教师竞赛的颁奖现场，开车门上温水鸿的副驾驶，一见她未婚夫的脸，更觉无暇她顾，手上摆弄一张刚刚得来的名片，他边开车，边斜眼见了，问她：“谁的名片？”
　　“英德的周校长。”亦是她的学生周予的父亲。
　　“英德？这两年很厉害那间私立学校？他给你名片干嘛？”
　　“他请我去英德工作。”
　　“那怎么行？”温水鸿马上反对，“听说那学校是军事化管理的，不止学生，老师也得每周五天在校陪同，每天比别的学校多上一节课，还动不动就搞课下辅导，把老师全忙得团团转……”
　　“忙一点，当然就待遇更好，年薪都快赶上广州的水平。”
　　他一听，更是大惊失色，语速加急起来了：“我们马上结婚了，你哪来那个时间？我们家也用不着你这样辛苦赚钱。何况你现在的工作有编制，又是省重点，离家近，平时方便照顾我爸妈，他们可都到处去炫耀了，你是南岛中学的老师，我们老家那些人，谁认识这个英德……”
　　他喋喋不休，全无要询问她想法的意思。培养皿。方细再一次想。培养皿中的生态环境越来越险峻了。
　　“他们认不认识，这很重要吗？”她没好声气地打断他。
　　“……我是说，你总要听听长辈们的意见……”
　　“什么意见？他们懂职业规划？”
　　“换工作是大事！你要做人儿媳，怎么也要尊重一下他们吧？那你说，你调了这么个工作，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车子驶到岛中校门，一路吵不出结果，实际上她并未做决定，可她反感他擅自做主，强行将婚育一切事项塞到她的第一顺位，这难道是理所当然的吗？这是的。因为所有人都会站在他那一边。
　　她沉着脸下车，迎面撞见同事，对方与她招呼：“方老师，你家属送你来呀？真好。”温水鸿立刻从驾驶座探身问候，瞬间转换了面貌。
　　“你没从公寓过来？我看你那个亲戚在楼下等你，就是你那个侄媳妇。不过我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虞老师回去，她可以跟虞老师一起上去，坐着等你。”
　　冯秀等她，怎会不给她打电话？何况她这学期根本不常在教师公寓住。方细心一沉。
　　怕等的不是她。
　　*
　　虞一记得那目光凄然的女子。上次见是元旦在寺庙，她依偎在未婚夫身旁，状似幸福非常，再上次是方细带她来教师公寓，她诉说人生苦楚与恋爱酸甜，似乎含到这一点甜就抵得住所有苦了。而今这甜已化了，虞一知道。有人还为此指责过她。
　　冯秀站在楼前树下，看着虞一走过去，直走到公寓楼里，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虞一若这么直接走过去，也就走过去了。
　　虞一回过身说：“上去吗？”
　　进门，沙发对坐。“就不请你喝水了。”虞一照直问，“你找我什么事？”
　　冯秀诚惶诚恐：“不用水！我没有打扰你的意思……”她极易受惊，生怕冒犯任何人，但还是鼓足勇气问了：“我想问问你和光辉的事。”
　　“怎么不问他？”
　　“不敢问。”
　　“怕什么？”
　　冯秀嗫喏着答：“怕问了，他要提分手。”
　　虞一怎样也想不到是这个答案，遭人背叛了，反倒怕事情戳穿。她半晌无言以对，起身到冰箱取了两听啤酒，冯秀吃惊得睁圆眼看她，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生气。
　　“我建议你喝点带气的东西。”她打开自己那罐，“我跟方光辉，认识而已。”
　　“只是认识？他说你才是他的真爱。”冯秀急切得探前了身子。
　　“那他跟你热恋时是怎么说的？”虞一听此说法，毫无波澜，只是提罐饮酒。
　　“他说……爱我一生一世。”
　　“你信哪一句？”
　　冯秀沉默了，手指交缠得紧。“……当然是爱你比爱我要真，我不能跟你比，他爱我算是意外，爱你，就合情理多了。”她抬起眼皮来，小心翼翼地瞧着虞一，“谁爱你都合情理。”
　　虞一开始不忍与冯秀对视了。“意外？我不了解。不过论长相论脑筋，他配不上你。”
　　“怎么可能？大家都说我配不上他。”
　　“哪个大家？眼睛瞎了？”
　　冯秀有些含笑了，“我怎么也是二婚，何况他家境好些。长相这个是各人眼光，你怎么看觉得他脑筋不好？”
　　“他说话颠三倒四、没遮没拦，条理比你差得多。”
　　“人总有缺点，他口快了些，那是没城府，这么想，就算是优点了。”
　　“干嘛？想把他推销给我？”
　　“……”冯秀轻轻叹气，“他向你告过白没有？”
　　“没有。”诸如温变水杯上印字这种滑稽行为，在虞一看来当然不是告白。她一五一十告知冯秀，将方光辉送的所有礼物取来，调出他发的所有短信，冯秀听了看了，微拧着眉，又想得痴了。
　　“所以，你跟他是没有可能的了？”
　　“是的。”
　　冯秀闪动着双眼，说：“谢谢你。”仿佛虞一赠予了她无限希望。
　　虞一对此难以招架，深刻感觉自己正在进行跨种族对话，难道确认了她跟方光辉没有可能，她就能放下这一切芥蒂，安心地、幸福地嫁给他？
　　冯秀将要辞行的时刻，虞一说：“你有没有考虑换一种生活？我们学校有个宿管大姐今年要退休了，这可是我的内部消息。她退了，会有空缺，我去想想办法，待遇肯定比你现在好些。”
　　“宿管是个体面工作……谢谢你，虞老师。不过是不是要住在学校？我怕婚后要带孩子……”
　　“你慢慢考虑。所有事情都还可以考虑的。”
　　冯秀起身告辞，虞一提醒她：“你的啤酒。”
　　那罐啤酒还原封不动，冯秀犹疑片刻，将它紧紧握在手里，走去开了门。
　　方细站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了。
　　冯秀慌乱地低头说：“我来找虞老师有点事。”随后她很快错身下楼去了，留方细与虞一面面相觑。
　　方细进了门，眼神狐疑地在冯秀的背影与虞一手中的啤酒罐间来回梭巡。“大下午的，你招待她喝酒？”
　　“对啊，我看她了无生气的，需要以形补形。你喝吗？”虞一将自己的啤酒递给方细。
　　“这是你喝过的。”
　　“那有什么关系？你嫌我的口水？”
　　方细即刻未卜先知，恨恨地骂：“你闭嘴。”
　　虞一笑笑地接：“方老师，我们接过吻。”
　　方细马上将门阖上。“这件事到底什么时候能过去？”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怎么过去也不会变成没发生。”
　　方细在沙发上距虞一最远一端坐下，“你刚刚说那个宿管的空缺，真有办法？那可是个肥差，领导不塞人吗？”
　　“你躲在门外偷听我们讲话？”
　　“我只是不进来打扰你们。”
　　“办法嘛就再想想。”
　　方细不满地蹙眉，“你没把握，干嘛给她希望？”
　　“凡事连想都不敢想，就会成她那个样子。我就是要她想，回去想想另一种生活是什么样子，死灰一片，投个火种试试。”
　　“当宿管是好，环境好，收入稳定，有食宿，也可以离她家人远一些……”这样的工作，没有关系是绝找不到的，虞一若不开口，冯秀当然想也想不到那儿去，冯秀这样在海岛上生活半辈子又被苛刻过的女人，所能想到的工作，无外乎是菜市场、大排档、海鲜干货加工等零散工，脏乱环境中弯腰挣得碎银几角，也许连房租都难以支撑，比起“嫁个好婆家”，实在是飘摇来去、前路茫茫。可在城里，在整个社会上，宿管这工作也压根谈不上有什么身份地位，就连这也想不到，因为是个稍微轻松些的营生，被上头的人一把抓走去惠及自己的亲戚了，不是活在下头的人视野所能触及的。
　　虞一说：“没事还能骂骂学生，每天听小孩子问问好。”
　　方细忍俊不禁，一时屋内的氛围缓和了，她们仍像从前一样谈天说地。
　　“你呢？方老师，婚事进展到哪里？有其它想头吗？”
　　“快了吧。这学期结束就要过礼。”过礼即是下聘，再往后就是婚宴了。方细从口袋里掏出周校长的名片，贴着茶几台面飞到虞一面前，“有人请我跳槽。”
　　“这学期也没几天了。”虞一拿起那张名片看，“你怎么想？”
　　“我不知，需要点时间想想，私立学校工作忙，不知顾不顾得过来。”方细忽而很感激虞一的询问，先问她的想法，而非自说自话，自从定下这桩婚事，她的生活中多了大量自说自话的人，个个要来指点一番她的人生，久而久之，她的姿态竟开始变低了，有时就任由他们说，再一听，又觉得也许他们有几分道理……
　　三人就成虎，全社会共同镌刻的真理，更是板上钉钉，或早或晚、或深或浅地要钉入每个人的脊骨，压低每个人的腰。再低下去，就像冯秀，再看不见高处了……
　　虞一再次说：“你慢慢考虑。所有事情都还可以考虑的。”
　　“谢了。我下午还有一节自习要看，先走了。”方细站起身，她忽然想起华老师，“对了，虞老师，”她本来想问，你会做饭吗？话到嘴边，她问：“你喜欢吃什么？”
　　“酒？”虞一对她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有些诧异。
　　“除了酒呢？”
　　“草莓？”
　　“现在不是季节，等冬天吧。”她淡淡地说完，淡淡地走了。
　　虞一笑笑，再看一遍那张名片，若方细跳槽，怕是再没有冬天，而是此生陌路了。
　　她伸懒腰，补一觉，去跟完了晚自习，下班开车过海。
　　过了夜间十点，岛上沿海公路灯与灯相距颇远，每开一段就转暗，几乎没有车，她惯常开很快，车里点香氛喷雾，放英文摇滚乐队。
　　她意识到有人跟她，开到与她并行，她自车窗望出去，是一辆摩托车，方光辉没带头盔，坐在车上向她傻笑。
　　他在风中咧嘴大喊：“虞老师！虞一！”
　　她礼貌笑笑，根本听不见他在喊些什么，她的车严丝合缝，是高端车型，连一丝呼啸的风声都漏不进来。
　　但他一直像个苍蝇似的在她侧旁飞舞，扰乱她的行车视线，她笑了几次，懒得应付了，就一踩油门，马上将他甩到车后。
　　他也转动车把，非要赶上她不可，似乎把这当作情趣，你追我赶的游戏，摩托与汽车前前后后，二轮的堪堪赶上四轮的屁股，他大喊：“虞老师！我追你呀！我追你呀！”
　　虞一仍然没有听见，她的车载音响在放《God is A Girl》，隔绝一切外在声，她从后视镜见他追得起劲，觉得好笑，有意捉弄，干脆开到超速，在沿海公路直飚往前，摩托车的前轮转速太快，与路面摩擦得已快冒出火花，他在风中兴奋不已，觉得自己此番样貌一定潇洒迷人，时速已逼近100，他几乎感觉自己要在空中飘起来了，可对于虞一来说，仍是稳稳当当坐着，只是轻踩油门罢了。
　　临近大桥关口，虞一减速，可那摩托车已经减不得了，忽的一个巨大黑影从车窗外往前飞去，虞一终于隐隐听见爆裂一声，方光辉连人带车往前飞翻，不知飞了多远，人比车飞得更快，车落地，砸在了人身上。

32-1
　　方光辉的母亲赵雪芬不明白，哪里出了错使得如此厄运降落在她的家庭。她一生恳切，早晚敬香，每逢月圆向神明奉礼；她的丈夫受乡邻敬重，身为兄长，关照弟妹；他们一生都未行差踏错，在正确的时间结婚生子，从未主动伤害过谁、亏欠过谁，婚后连生三个都是男孩，是香火的延续，也算不亏欠祖先。
　　她的孩子，那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各种仪器，只有一息尚存的长子，他也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在她心目中，他纯真、善良，他不懂事，可他总归还小，他念不好书，可小孩子耐不下性子念书总是正常的，村里人人都喜欢他，长辈们握着他的手，说这就是阿忠家的老大呀，说他孝顺、将来会有大出息……
　　她不明白，这个世界是怎样将她的孩子养育成愚蠢而不自知，无法对任何事情负责、乃至无法对自己的生命负责的人。
　　床尾的病历单在她眼中是不公的审判：某某处粉碎性骨折、某某处撕裂伤、重度脑震荡……医生告知，他极有可能终身失去劳动能力，最好的结果是轻微残疾。她不明白，她只能彻夜流泪，仍然试图像曾经将他怀在腹中般守护他的生命。
　　方细站在病房外，静静看着呆坐床边的大嫂，她看见她人生的轨迹，看见她是如何一步一步成为一个流着泪的母亲，不知怨谁，只能怨命运不公。
　　老四坐在床的另一侧，正在对大嫂指手画脚，他说：“那个阿秀呢？哦，大难临头各自飞？没情没义！”大嫂并不搭理他，他讨了没趣，不耐烦地甩手出来。
　　他时而倚墙，时而左右踱步，冷不丁地开口：“你这人血是冷的，大哥去找水鸿他爸借钱，你都不去帮着开个口。”
　　“你血热，你有钱怎么不借？”
　　“我哪里有钱？我要养囝仔的！一个月补习费多少、兴趣班多少？你以为做城市人就那么好混！”
　　方细不再理他了。
　　他不甘寂寞，又说：“那个女的，你那个女同事，良心被狗吃了！一分钱都不赔？”
　　她锐利地扫他一眼，“赔什么？”
　　“赔什么？你的良心也被狗吃了，帮着外人说话！辉仔这个样子，不是她害的？”
　　“谁害的？你没听交警定责？两车连剐蹭都没有，摩托车单方面追逐行驶、超速、不戴头盔，你觉得主要责任在谁？”
　　“她超速违法！何况她说是单方面就是单方面？”
　　“她已经被罚款了。”
　　“哼，就因为她一直是前车，就判她没有主观追逐？我看她是局里有人，欺负我们这些小百姓！年纪轻轻，开那么好的车，谁知道是靠着谁？”
　　方细不愿再谈，也不愿大嫂听见此番谈话，她撇下老四转身离去，走出惨白的医院大楼。
　　虞一打了电话来。
　　电话内沉默，两端呼吸声对谈。“你侄子怎么样了？”她说。
　　“还是那样，没有生命危险。”
　　“好。你把卡号发给我。”
　　“你做什么？”
　　“我打十万块给你。”
　　“别，这事跟你没关系，还是少牵扯的好。”
　　“当是一点心意，算我借你们的也行，住院要花钱。”
　　方细仰起脸，对着夜空闭上眼睛。“不用了，真的不用。”她重复说。她呼出一口气，胸口却还觉得闷，“可能我这个人真的太冷血，我没办法替他们欠你，真的，我没办法替这个家欠你。我太自私了。”
　　虞一没有应，电话内又是呼吸声对谈。方细觉得自己的心硬如铁，她拒绝去跟温家开口借钱，也拒绝替老大一家接受虞一的好意，她怕自己被牵扯得越来越深，怕看不见的藤蔓将她越缠越紧，最终吞噬她，像吞噬坐在儿子病床前流泪的女人。她这样心硬如铁，伸手去摸脸，却摸到一颗眼泪，她像是要让自己的心冷却下来，忽然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虞一答：“不是。我不知道他一直在后面。”
　　无论真假，至少这是唯一体面的答案。
　　*
　　厄运令一切事情凝滞，过礼在即，大人们终于决定聚在一起做出决议。阿秀姐的未婚夫出了严重车祸，粉碎的不只是那男人浑身多处骨头，还有阿秀姐差点就要到手的终身幸福——这是冯曳的阿爸说的，“我就说阿秀是带衰的，这下好了，嫁过去嘛，搞不好要给残废当一辈子保姆，不嫁嘛，你说她再去哪里找个这么好的婆家？”
　　阿爸随阿秀姐一家同去方家，说是多个男丁撑底气——他们商议好了，若方家不多出些彩礼，就断不让阿秀姐嫁了，看方家到哪里再讨媳妇去！冯曳也偷偷跟着去了，她想听事情如何结论，不止是阿秀姐，还有温水鸿和那个方老师……
　　若阿秀姐的事搁置了，明天，温家还会照原计划，将八抬聘礼送到方家吗？
　　冯曳发现自己在祈祷不要，那个方老师，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就这样嫁了呢？
　　这段日子以来，她的内心不断反复，温水鸿登过几次门，她次次避而不见，他一个成年男人，也不好意思当着大人面开口说要见一个闭门不出的青春期少女。他转而到学校门口等她、估算她独自在家的时间点给她打电话，说那夜一直担心她的安危，问她是不是受了惊吓。他将一切描述为意外，是浪漫的误会，他永远是她的兄长，他对她的一切举止都出于爱护，而这是她们两人间的秘密……她差点就要被他说服了。
　　她溜到光耀家外墙，听见小奇的阿嫲剪头婶在院内说话：“辉仔命苦呀，和我阿诚一样苦，都是被女人连累……幸好辉仔还捡回一条命来。囡仔们都出去，大人要商量事情。”
　　齐小奇与方泳柔一起走出院来，两个人都面灰灰的，见了冯曳，当她是来听热闹，三人在墙根下合计了等大人们都在厅内入座，再溜进院里找个好位置偷听。
　　泳柔自那夜后第一次见冯曳，她寻个小奇听不见的机会，小声问冯曳：“你还好吗？”
　　冯曳无声地点头，只有目光紧张地闪烁。“你……你和你朋友，没有把我的事告诉别人吧？”
　　“没有，你放心。”
　　厅里坐满一众人，除了大姆在医院照看光辉，大伯、小叔、阿爸阿妈、细姑、冯秀姐与她的父母叔叔、温水鸿父子悉数在场，另有不请自来的剪头婶，因她当年也是为一起摩托车祸失去了儿子，她作为村里老人，非要尽一份心，为这大事的定夺论个公道不可。
　　事情发生得突然，泳柔期末考结束回家才得知，她悔不当初，不该在心内暗想光辉迟早会因骑车把脑浆子摔出来，平生第一次主动跪在地主爷神位前三叩四拜。家里变天了，每个大人都心事重重，光辉的医疗费对这个家庭来说是笔巨款，阿妈拿出一笔私房钱，细姑也拿了不少，大伯又去求了温家才终于凑齐，眼下，那温老头因此端坐在全厅的上首位，颇为宽容地说：“钱的事情不要紧，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不急着还。”
　　大伯一手捂着脸，无声地点头，忽然激动起来，双手伸去捧住温老头的手，紧紧握着，眼眶中涌上感激的泪。
　　冯秀的父亲开口了：“出了这种事情，大家都很难过，阿忠，我知你不容易！但是我们男人就是这样，没时间哭哭啼啼，天塌下来也得挺直腰板，孩子们的事情是人生大事，我们总要商量个结果……”
　　大伯仍然说不出话，只有用力点头。小叔替他开口：“你们是什么想法？照直了说吧。”
　　“讲真的，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家，两个孩子情投意合、自由恋爱，我们一直都是支持的，现在你们落了难，我们如果谈反悔，就太没道义。但我们自己的女儿，肯定是我们自己更心疼的，现在阿辉……讲直白点，我们也怕女儿将来嫁了要吃苦。”
　　所有人都沉默，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们是想，之前想说阿秀是二婚，彩礼嘛就收个意思，但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得给女儿留条后路……”
　　小叔马上意会他要抬高彩礼，怒而抢白道：“你们是想趁火打劫啊？”
　　冯曳的父亲也站出来帮腔自己的兄弟：“什么趁火打劫？那谁家孩子不是辛苦养大的？自家孩子自家疼，我们囡仔就活该给你们做保姆？”
　　“你心疼囡仔？我看你是巴不得高价点卖了她！”
　　“你把嘴放干净点！”
　　厅内场面惊险，他俩言辞间刀枪不断，剪头婶站在中间，厉声劝阻，但实在也不知是在劝架还是在拱火，泳柔一行人在窗下听得胆战心惊，生怕随时会打起来。冯曳尤其紧张，一直紧抓泳柔的衣角，而冯秀坐在厅内一角，始终低着头，也无人问她的想法。
　　争执不下的时刻，温老头开口试图平定风波：“好了！大家给我个面子，本来大喜的事情，不要闹成这样，各自都有难处！这样子，”他对冯秀的父亲说，“你们说个数，多少钱，我添到阿细和水鸿的彩礼里边，就当这条钱我来出，走个过场，大家要做一家人，我不计较这些。”
　　“我计较。”方细说。
　　她一直站在人群外围，此刻，忽然用一种既不高亢也不低微的音调开了口。小叔迁怒于她：“你插什么嘴？”温水鸿立刻过去搭她的肩膀：“对，我们等长辈们谈完再说。”
　　她拂开他的手。“你们要怎么谈钱，怎么走过场，不要借我的名义，我不借的。谈了这么久，也没问阿秀的想法，阿秀，你怎么想？”
　　冯秀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无助地望着方细。
　　方细再次对着所有人说：“那我来说吧，光辉躺在医院剩半条命，我们没必要坐在这里谈怎么才能假装没事、一切照常进行。现在根本不是谈结婚的时候，阿秀需要时间。”她扫了一眼温水鸿，“我也想再考虑一下结婚的事。”
　　温水鸿惊讶地握住她的手：“阿细，你说什么？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所有人都惊了，小叔破口大骂：“你发疯啊？你添什么乱？”
　　温老头也说：“阿细，你不是孩子气的人，怎么这时候说这种孩子气的话？你对水鸿有什么不满，小打小闹，你来跟我说嘛……”
　　泳柔在窗下偷偷念道：“我看你们才是一直在自说自话吧！又不是你们结婚！”
　　不知怎的，冯曳的眼睛与脸颊都发红，紧张得甚至微微发抖。
　　方细说：“我没开玩笑。酒席订金如果退不回来，我来出。”温水鸿企图将她拉到屋外单独说话，她像根针钉在原地，钉得牢牢的，却像她的名字一样单薄，被所有人围攻着。
　　没有人帮她。所有人都震惊于她的出尔反尔，仿佛她临时毁约的不是她本人的终身大事，而是一纸白纸黑字的商业合同，在场人人有份分红。
　　泳柔恨不能冲上去护住细姑。
　　温老头的脸色不再和蔼了，他略提高了音量，语气中有些对待孩童的戏谑：“阿细，不要闹了，退什么酒席订金，要谈到钱，那我刚刚借你大哥这二十万怎么算？我们做了一家人，这些钱早还晚还都无所谓……”
　　“你是借给他，不是借给我，不用问我要怎么算。”
　　大伯瞪大通红的双眼，愣愣地看着细姑。
　　“我是看在要做亲家的份上才借你们！”
　　小叔扶住端坐太师椅的温老头，好像他随时会晕倒，“温叔，你别生气，她脑子不清楚的！水鸿，你们年轻人事情，自己出去讲讲清楚！”
　　温水鸿听言，更用力去拉方细，几乎是强迫了，方细试图挣开，大声说：“我已经讲清楚了！”他向众人赔笑：“对不起，她一时冲动，可能我最近惹她不开心了，我的错。”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搭住她的左右臂膀，蛮力推她，她终于定不住，踉跄地走了几步，这时候，厅外院里冲进来一个人影，少女的声音凌空劈来：“你别推她！”
　　冯曳冲进厅里去了，快得泳柔都没有看清。温水鸿的脸霎时间白了。
　　冯曳的阿爸大吼：“你在这里做什么？”
　　冯曳语无伦次地对着方细喊：“他不是好人！你别嫁给他！”
　　温水鸿一手钳着方细，腾出另一手来试图拽住冯曳，可冯曳躲开来，她早已从他手中逃脱过了。她指着温水鸿，对厅内所有人大喊：“他想强**奸我！”
　　这么一喊，她的眼泪马上涌出来了，声音也颤抖起来，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的时刻，她那刚刚还说着“自家孩子自家疼”的爸爸冲上前去，甩了她一巴掌：“你在乱讲什么？”
　　她嚎啕大哭，可还在接着喊：“是真的！他说带我去市里玩，在酒店开房间给我住，可是进了房间他就不走……”
　　是温水鸿。泳柔的心口剧烈起伏。那天晚上，试图欺负冯曳的人是温水鸿。她快速整理起措辞，准备挺身为冯曳作证。
　　她还未准备好，另一道闪电从她身边劈出，那是像一头凶猛的小狼般扑向温水鸿的小奇，她从院里捡了一块砖头，直往温水鸿的头上挥去——
　　她大喊：“我去你的！你敢欺负阿曳！”
　　闷实一声响。厅内乱成一锅粥。

33-2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事情有时会像风一样很快过去。
　　暑假在家，泳柔一直试图与阿爸阿妈聊起发生的事，可谁也不愿多谈，阿爸与平日一样闷闷的，只讲，你小孩子管那么多？阿妈时而叹气，手里忙了这个忙那个，最终总是打发她：你可要引以为戒，小小年纪，不要跟男同学走得太近，那些社会男青年就更不行了！
　　家里每天开门做生意，一如往日充溢着点单上菜、洗刷切剁、炉灶点火以及一次性塑料桌布抖落开来的声音。光辉还躺在医院、细姑的婚约取消、大伯家上演一场惊天动地的闹剧、有一个女孩受到了欺侮……这一切发生了，然后过去了，大人们步履匆匆，面对大地时是死灰般的面孔，仰起脸来是结着汗晶的笑靥。远处大海潮汐依旧。
　　阿妈尤其不许泳柔去打搅细姑，大人们似乎认定了，细姑一定是事前发现了温水鸿的不忠，否则谁会忽然毁约一桩那么好的婚事？细姑此刻一定脆弱无依了，大伯大姆忙着在医院照料光辉，阿爸阿妈就担起长兄长嫂的职责，三天两头张罗着叫细姑回家吃饭，小叔偶尔也会出席，虽然他安慰人的方式十分老土，一般是支吾着说：要不阿哥再给你介绍几个。
　　在泳柔看来，细姑分明就神采奕奕，如获新生，连胃口都好了不少，一点也不像受了什么情伤。
　　泳柔反复地在电话里给周予讲述那天的惊险场面——小奇的板砖把温水鸿砸得头破血流，可小奇很快被某个大人给拖住了，小奇一给拖住，剪头婶就大叫起来了：你敢对我孙女动手动脚的！随后冯曳的爸爸大叫起来了，拉扯着额头上还淌着血的温水鸿，说阿鸿她小孩子不懂事你讲清楚来。温老头也大叫起来了：你交代！你交代！是不是大妹说的那样？
　　一时间有好几个人都在大叫，好像不大叫就没法说话了，所有目光投向温水鸿，可他一句也交代不出，嘴里含含糊糊，误会、误会地念着，泳柔谨记自己的使命，马上一五一十说出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温老头气得涨红了脑袋，冲上前打了他一巴掌，然后——“温老头就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
　　“对。”
　　“又不是他挨了板砖。”
　　“不知道，可能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
　　“他脑溢血了？”
　　“没有。没听说。”
　　周予断定：“他装的。”
　　总之，因为温老头晕过去了，闹剧只好收场，再下次开演就是在温家冯家内部，与她们方家无关了，泳柔与小奇只得到处打听拼凑事情的面貌，只听说温水鸿被家规处置，无非也就是挨打罚跪，随后是温家登门道歉，双方看在亲戚关系的份上，办结一桩糊涂案，姓冯的或许还庆幸事情未发生到无可挽回的一步，令他们不必失去姓温的这门有权势的亲戚。冯曳被责令整个暑假不得踏出家门，仿佛她也有错，各打五十大板，事情就被粉饰成两小无猜、悬崖勒马，大事化小，小事很快化无了，没出两日，听说温水鸿已回市里去上班了，他爸说了，不让他再回来抹黑门楣，逢年过节也不必再回来了，这就算是放逐，算是天大惩罚了。
　　“哪能这样？”泳柔对这结果不满，“他这是强**奸未遂，应该送他去坐牢。”
　　阿妈听她说出这四个字，脸色大变：“要死！给你们小孩子的嘴讲出来，天底下男人有一半得去坐牢！人家父母都算了，我们这些外人能说什么？你也不要出去外面讲了，女孩子的名声最要紧的，知不知道？”
　　泳柔将阿妈的话转述给小奇听。
　　“我看不讲出去才败名声吧！又不是阿曳的错，有什么不能讲的？我们不讲，话全让姓温的给讲了，你知道她们村里，都传阿曳跟那个保龄球瓶是两情相悦呢！我呸！”小奇咽不下这口气，断然说：“不行，我们得去报警！”
　　她们气冲冲地去了县里的派出所，警员一听情况，说你们又不是当事人，何况未成年人报案，需由监护人陪同。
　　泳柔动之以情：“阿叔，她被爸妈锁在家里了，你们上门去看看，劝劝她们，要是不报案的话，坏人不就逍遥法外了吗？”
　　警员阿叔拿了两瓶娃哈哈给她们喝，令泳柔心里很不舒服——他只当她们是小孩子。他说：“情况我了解了，你们回去吧。”
　　她们想再问，他只是摆手，再不多说一句了。回去的路上，小奇说：“你说他们会去吗？”
　　泳柔也拿不准：“我想会的吧？哪能就这么不管了？”
　　她们相信着这个世界，相信善恶有报，相信正义的天平必将向正确的一方倾斜，于是在家一天等过了一天。
　　暑假快要结束了，世界平静无波，什么都没有发生。
　　泳柔气馁地将事情告诉周予——她已习惯了将一切事情告诉周予了，周予回复：要么，我们自己收集证据。
　　她与小奇一起到市里去找周予，一行三人去了那天夜里温水鸿带冯曳下榻的宾馆，这宾馆并不高档，门厅窄窄的，立式空调漏水，只好在那块湿漉漉的地砖上杵着一支棉布拖把，前台坐着的年轻的招待员小姐正是那天夜里那位。她一听她们讲明事情原委，目光四处游离，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们的监控坏了，查不到！”
　　柜台里头的电脑屏幕上分明播放着监控画面，小奇俯身去看，“这不是好好的吗？哪有那么巧，就刚好在那天坏了。”
　　周予也问：“前台的坏了，还是走廊的坏了？”
　　前台小姐急得示意她们都凑近来，压低声音说：“啊呀，你们就别再抓着不放了，就算有走廊的视频又能怎么样？证据根本不足的。这种事情多了，你们将来长大就会明白的……你们的朋友已经很幸运了，至少还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予说：“已经发生了。”
　　“我是说，还没有……”前台小姐噤了声，扭过脸去，在电脑上敲起字来。她明白周予在说什么，终归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未到穷凶极恶的程度，所有人就都长出一口气，开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她敲着字，喃喃地说：“你们不懂……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搞不好我连工作都要丢了……不查证监护人就让未成年人入住，这是要追究责任的……可我有什么办法？老板想赚钱，让我们随便问问就算了……我那天也问了，她说那是她哥哥，我能怎么办？我每天也很累，又得做前台，人手不够，我还得干保洁，老板动不动还要拿我出气……有时候不骗骗自己，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周予低声问泳柔：“保洁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泳柔没有应声。她听懂了前台小姐没头没尾的话，她听懂了她在讲述生活无奈，将她变成一个无法挺身而出的人。
　　泳柔拽走扒着桌台不放的小奇，“算了，我们先走吧。别打扰人家工作了。”
　　前台小姐听见泳柔这样说，抬起头来，四目一相对，她的眼睛忽然红了，很快再次向电脑屏幕望去。
　　三个女孩转身走到门口，外头的日光就要吞没三个清亮身影，像吞没某些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复得的东西。她又开口了，声音并不大，她想，若她们没听见，就算了：“你们带U盘了没有？”
　　泳柔回过头去。她的眼睛也红了。
　　前台小姐将那天晚上的监控视频拷贝到周予的U盘里，随后重重地将U盘放在桌上：“就算拿到视频，你们也干不了什么，她爸妈不愿意报警的话，这视频也没用。”
　　她们离开宾馆，在街角商量对策。泳柔提议去说服冯曳的爸妈，可小奇认为这毫无意义：“她爸平时就对她不怎么好，因为这件事，回去还打了她两顿呢。要是再提，肯定又要打她了。”
　　周予说：“把视频发到网上呢？我可以剪辑一下。用我的账号发。”
　　泳柔忧虑道：“发到网上，不就全世界都知道了？冯曳会不会介意？”
　　“给她打上马赛克就行了。”
　　小奇当即赞成，曝光温水鸿的所作所为，让世人的唾沫把他淹死也是好的。三人说定了，约好先由周予将视频处理完毕再议下一步行动，她们各回各家，泳柔与小奇回到岛上，在县城分别，泳柔搭公交车往村里去，一路忧思重重，她仍然在意冯曳对此事的想法，就算将脸打上马赛克，也还是会有被同学朋友们认出来的可能，光这一点可能性就足够让人担惊受怕……
　　她记得她在市里做家教受过的欺侮，当时她只想将事情紧紧捂住，生怕任何人知道，现在她们又怎么能论断冯曳对此无所畏惧？
　　泳柔在冯家村站下了车。
　　她凭模糊印象找到冯曳家的二层楼房，她只一次陪着小奇来过，在门外递了东西就走，当时，冯曳只顾着与小奇说话，权当她是旁边的空气。
　　家里有大人在，她听见墙内的话音，大抵人还不少，她怕人瞧见，绕着房子兜了半圈，转到房子后边，可她不知冯曳的房间方位，又不敢大声喊叫，正以为一无所获时，二楼的某扇窗前现出一个人影。
　　冯曳推开窗户，“方泳柔？”她压低声音，“你找我？”
　　泳柔连忙查看周围有无其他人影，紧张得连气也不敢出。
　　冯曳跨出窗台，迈步踏到近旁的自行车棚上，从棚顶上翻了下来，灵巧得像只猫。
　　泳柔小声问：“你不怕被发现？”
　　“大不了被打一顿。”冯曳笑了，“等一下我再原路上去，发现不了。”她穿着居家的短裤与短上衣，小麦色的细长四肢上有几道藤条鞭打过的印痕，她的马尾横着绑，支棱在一侧，手指上有涂了一半的紫色指甲油，“好不好看？”她举给泳柔看。
　　她的神色无异，无半点哀戚，仍是泳柔熟悉的那个在外横行霸道的“大姐头”冯曳，想来挨打于她是家常便饭，野草般的女孩，奋力地活着，哭也是亮堂堂的，从不躲起来流泪。
　　泳柔违心地说：“好看。”
　　“嘁！一看你就不懂欣赏。你找我干嘛？”
　　泳柔将事情说了，交给冯曳抉择，冯曳踢着脚上的拖鞋，紧抿着嘴角，低头想了又想。“就那么办吧。”她抬起头来，“按你们说的。我不怕。”
　　泳柔有些错愕，“要不你再回去想想，要是改变主意了，就给我或者小奇打电话。”
　　“我不改主意。你少拿那种同情的眼光看我！”
　　泳柔释怀地笑了。“那好。阿曳，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帮我细姑说话。”
　　冯曳难为情地扭开脸去，很轻地哼了一声。“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快了，高三了，我们整个八月都要补课。对了，你想好了吗？考哪里的大学，读什么专业？”
　　“我又不是你！想考哪里就考哪里。考得上再说。你呢？将来准备读什么？”
　　“还不知道呢！也许……”泳柔用余光扫过冯曳手臂上挨打的痕迹，“也许读一个能改变世界的专业。”
　　冯曳咧嘴大笑：“怎么改变？”
　　泳柔笑而不答。
　　“算了！”冯曳满不在乎地伸了个懒腰，“好女孩上天堂，坏女孩走四方。要是只有考大学才能走四方，那考就是了。对了，那个，”她支吾起来，“数学。”
　　“数学怎么了？”
　　“数学！数学烦死了！我听不懂。我们那个数学老师还没你讲得明白呢。”
　　“那等开学了，每周末你来我家学习，我给你讲。”
　　“每周末？那不累死了！”冯曳满脸不情愿。她们都听见房子里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冯曳急忙蹬上一辆自行车的座椅，借力攀上车棚顶，又翻回了房间里。她探出头来，低声说：“说好了，等开学，去你家。”
　　“嗯！”泳柔打趣说：“别忘了，你可是要走四方的。”
　　冯曳回敬道：“是，我走四方，你改变世界！”
　　两个人楼上楼下地对望着，一起吃吃地笑。
　　有那么一刻，她们结下牢不可破的短暂情谊。
　　实际上，冯曳从来不喜欢方泳柔，方泳柔也不喜欢冯曳，她们毫无共同语言，永远也不会真正成为朋友。她们只是相遇了，互看对方有一点不顺眼，有一天她们又会分离，从此相忘于江湖，只在某年某月某一天忽然想起那个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照见自己曾经微妙的嫉妒或是傲慢的敬而远之。
　　但此刻，她们只是楼上楼下地对望着，一起吃吃地笑着，说着要走四方，说着要改变世界。

34-3
　　钟琴离开家前往南岛中学时，没有留意电梯间角落内低头抽烟的男子。他面目阴鸷，过于干瘪使得样貌比之实际年龄要老成许多，身上短袖线衫领口脏污。大概是邻居家请来的什么修理工。钟琴步入电梯时，脑内一闪而过如此印象。
　　他站在角落把烟抽完，在洁净瓷砖地板上踩灭烟屁股，随即走去按响了钟琴家的门铃。
　　给他开门的是个佝偻矮小的老太太，腆着鸡胸脯，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对浑浊的倒三角眼仰视着他，他们很快认出彼此都是这都市中的异乡人，才得以像这样对视，那些都市人是从不会拿正眼看他们的，就像刚刚从他身边走过的那个女人……
　　他抽了太多劣质烟的嗓子里总卡着一口痰：“我找朱妙珍。她在吗？”
　　“不在。你是她老公？”她了然地瞧着他。
　　“是。”
　　“她是在这里做工，又不是住在这里。”
　　“她搬了，没把新地方告诉我。”
　　“是不是有人给她找了新地方？”
　　他眯起眼，烟瘾犯了，胸口燥郁。“她说要跟我离。”
　　“你们有什么家内事，自己去解决，不要闹到头家家里来。”她凑近他，“我跟你讲去哪里等她，还有那个给她找地方住的人。”
　　*
　　周予站在钟琴身旁。
　　她的目光只投向两个地方，地板，以及站在办公室另一侧的方泳柔，有时她们会对视，泳柔望向她的目光像摇曳烛火，闪动着，流露出随时要熄灭的脆弱。
　　齐小奇站在方泳柔身旁，她们的母亲也在场，一行四人紧密相连，周予第一次见到齐小奇的母亲，一个身形高大、妆容粗粝的女子，讲话节奏明朗，嗓门高亢。
　　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电脑屏幕翻转过来，向家长们展示一个网页，展示她们被传唤至此的原因。“今天距离高考正好300天，”王主任的圆珠笔帽戳向电脑屏幕，“不专注学习，还去掺和这种社会上的闲事……”
　　小奇激烈反驳：“这不是闲事，是我们朋友的事！”她的母亲齐丽莲呵斥她，要她老实听讲。
　　“不管是谁的事，都不是你该管的事。你们当自己是什么，警察还是法官？”
　　“警察跟法官哪里会管。”齐小奇躲着齐丽莲作势举起的手。
　　王主任的眼睛马上要喷火了：“不管当然就有不管的理由！你们以为愤世嫉俗是很有意义的事吗？学校是在保护你们，事情愈演愈烈，你们有什么能力去扛各种社会压力、去面对各种千奇百怪的舆论？万一对方告你们造谣，你们想还没参加高考就先在档案上留个污点吗？对方要是寻仇呢，想过什么后果吗？”
　　陈香妹抚着泳柔后颈，讲话柔声细语，有些讨好王主任的意味：“你听老师说了没有？以学习为重，不要再参与这些事了。”
　　周予望向泳柔，“我们没有造谣。”
　　“你怎么知道你们没有造谣？这个视频本身能说明什么？两个人进了房间，一个人出了房间，那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呢？你们看见了吗？如果这个女孩撒谎了呢？如果她一开始是自愿的，后来又反悔了呢？然后你们就添加上一些引导性的文字……”
　　泳柔眼中的烛火烧得旺起来了：“她不是自愿的！”
　　“每个人在讲述事情经过的时候都会美化自己的！”王主任盯着泳柔，两团火焰在双方眼中炽烈地烧，少顷，她的被掩熄了，剩下余烬般的无奈，“老师相信你们，也相信你们的朋友。”
　　泳柔眼中流出一行泪来。
　　“老师相信你们是很优秀的小孩，有正义感，有行动力，就因为这样，老师才更要保护你们，你们现在正处在关键时刻，有时候，我们什么都不做，是为了终有一天能够做得更多。现在对方单位已经跟学校联系了，他们会处理这件事，我想这算是对你们的交代了吧？”王主任转向周予，“你过来。拉一把椅子。”
　　周予犹疑地向前挪去。
　　王主任将鼠标跟键盘摆到周予面前。“你坐下来，登录你的账号，把视频删掉。”
　　周予垂着头，一动不动。这些天来，她已感受到舆论是难以掌控的巨大怪兽，事情在网络上发酵，众说纷纭，支持声量中夹杂着揣测、嘲笑、谩骂……她本来就不擅与人交流，回应负面信息总是写了又删，每次上网都感到烦躁。
　　可这是一场战斗。齐小奇在抗议：“万一我们删了，他们就当作没这回事怎么办？”这是一场战斗，周予不愿意做第一个后退的逃兵，如果这世上有哪个人会与方泳柔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那只能是她，不能是别人。
　　齐小奇挨了她妈妈的骂，方泳柔的妈妈也在应和，王主任注视着周予，再次推了推键盘，示意她尽快行动。
　　这时候，冷眼站在她身后的阿妈终于开口了。
　　“王主任，事情我已经了解了。这样吧，今天是周五，下午的课我帮周予请假，我先带她回去。社交账号属于个人隐私，我也不希望看到有人强迫我女儿做任何事。视频的事情我会再跟她沟通，我们随后电话联系。”
　　离开办公室时，王主任扣下她们的学生卡，勒令每人写一千字检讨交到班主任处。
　　一行人离开行政楼，钟琴走在最前面，没有要与另两个家长搭话的意思。齐丽莲将她女儿牢牢揪在身旁，半真半假地骂：“讨债囡仔，害我半天开不成铺。你把钱给我赔来。”齐小奇听了就知危险解除了，嘻嘻笑着紧挂在阿妈手臂上。
　　周予回头望方泳柔，看见她被母亲牵着，脸上印着泪痕，她想停一停等她走来替她擦去，可钟琴在前头步伐飞快，她不得不紧随其后。
　　齐丽莲高声说：“钟医生，你刚刚说得真好，有文化是不一样。你说得对，囡仔也有个人隐私的，凭什么让她说干嘛就干嘛。”
　　陈香妹接腔：“人家老师也是为我们好。反正就当这件事过去了，高三了，念书紧要。钟医生，你周末有空，带周予来我们家吃饭，高三要多补充营养。”
　　钟琴停住脚步。“我们家里请了人做饭的，不缺营养。你们也知道高三了，”她扫了一眼泳柔与小奇，“还是把凑在一起玩的功夫多匀些给学习。我说也奇怪，又不同班，隔那么远，那么不一样的小孩子，也能玩到一起去。”
　　后头两对母女的步伐迟疑了，她们之间分出清晰明白的界限，事实上这界限始终存在着，这边与那边，丝质衬衣与涤纶恤衫，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齐丽莲的笑容僵住了，“小孩子嘛，有什么不一样的？谈得来就一起玩，谈不来就拉倒。”
　　钟琴似笑非笑的，没有答她，只说：“我们先走了。”
　　小奇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对周予喊：“我们不删！不删！”
　　泳柔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周予，脸上还挂着那道泪痕。
　　她们像是各自礁群中两座最小的孤岛，绝无彼此靠近的可能，周予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回头望着，眼见着距离越来越远，最终汇成了隔绝的海。
　　她闷声上车，用力拉上车门。
　　钟琴晲她，“你还发起脾气了？”
　　“你干嘛那么说话？”周予目视前方。
　　“哪样说话？我够客气了。乱七八糟的乡里事，拖别人家的女儿下水，她们倒不惭愧。”钟琴利落地将车子开出车位。
　　“没人拖我下水。”
　　“那你就是自己蠢。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予恼得紧咬住牙。钟琴说破她内心真正想法，她与她们是不一样的，她并不特别为了冯曳感到不公或是愤怒，她与她的妈妈一起，站在那条清晰界限的这一侧，傲然地望着隔绝的海。她咬牙切齿地说：“因为我不想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是哪样？”
　　“不想跟你一样，永远只爱自己，不爱别人。”她扭头瞪住钟琴，眼眶红了起来。
　　“随便你，你想跟谁一样就去跟谁一样。这件事，我和你爸昨天就知道了。你爸说，把你转到英德去，不用转学籍，他直接跟你们校长请假，以后他每天顺路把你带上，到英德的重点班去听课。”
　　无疑一声惊雷炸响，周予失态地喊：“我不去！”
　　“不去可以，一会到了家，你就把视频删了。”
　　“我不删呢？”
　　钟琴开着车，冷声说：“删视频，转学，你选一样。”
　　*
　　方细自教导处领到周予的学生卡。后续批评教育工作移交到班主任手里。她看着手里学生卡照片上年轻的面容，心里叹自己是个冷酷的大人，事情发生后只顾脱身而去，将一切拂至身后，不像小孩们这般奋力点燃星火。
　　王主任通透给她最新消息：温水鸿被单位查办，他本就是托关系的合同工，本来已谈定转正式编制，这下化为泡影，工作也未必保得住。
　　无论如何，她已将此人作为错误步骤，从她的人生中彻底擦去，事了只觉一身轻松。
　　她翻出开学摸底考的成绩册，发现周予成绩下滑严重，年级排名下降一百多位，周予向来是985的苗子，若高三这么一路下去，恐怕只能在省内择校了。
　　周予的学生卡背面附着一张简易课表，中间似乎还夹着别的东西，方细打开塑料卡套，将几张纸片取出来看。
　　夹在中间的是一张三寸照片。
　　若换了别人来看，这就是一张不知所云的照片，天光太亮，画面有些过度曝光，背景是白茫茫大海，一个年轻女孩背对镜头，走在长堤上。
　　方细一眼就认出了这女孩。
　　刹那间，她困惑地将学生卡翻回正面。
　　这确实是周予的学生卡没错。

35-1
　　食堂小广场上张出师兄姐们的高考风云榜，清北，随后是浙大、复旦、交大……五十张年轻面庞砌成荣耀高墙，供更年轻的战士们仰望。
　　排球社的山风师姐被单列在最末的艺术类一栏，底下写着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周予沿着榜单来回看了几遍，没有找到小关师姐的照片。她不知她有没有如愿考回北京，大抵应该是有，就算滑出前五十，毕竟北京有那么多院校。
　　高考倒计时的计数牌翻到了2打头，高三仿佛一个秘境，一个南方八月里头挤闷的蒸笼，溽热空气灼着她们的后背，人人都还在笑着，可压力已从尾椎骨漫上来，令下巴冒出小痘。
　　周予站在榜前发呆，不知方老师何时站在她身后。
　　“怎么样？明年这个时候，你想出现在这上面的哪个位置？”
　　她一愣，回过头，茫然不知怎样应，目光漫过榜单上的照片，在每一张面庞上勾勒出方泳柔的五官。她想，她呢？她会在哪里？
　　方老师叫她同去办公室，“你的学生卡还在我那里。”
　　“检讨……我还没写完。”实际上，她只字未写，每次提笔都感到自尊心受损，她不是轻易认错的人。
　　“我就当你交过了。走吧。”方老师领她向高三教学楼走去。
　　暑期的周日傍晚，校园宁静，师生前后脚走过紫薇花盛开的校道，错开半个身位，两人都不轻易与人亲近。
　　“这次摸底考得不好。”方老师开口，简单陈述，没有特别语气。
　　周予含糊地嗯了一声。前段时间网上的风言闹得她心绪不宁。
　　“单一次状态不好也是正常的。你跟那个女孩很要好吗？”方细指的是冯曳，“你不像会管闲事的人。”
　　“没有，不熟。”她想了想，明确补充说：“不太认识。”
　　“那是为了正义感，还是为了别的朋友？”
　　周予陷入沉默，恰逢她们走过一棵大树，惊扰了背阴处的一对少男少女。女孩闪身出来，匆匆问了老师好，挤过她们身侧跑走了，男孩忙不迭跟在她身后。
　　方细回头望着她们走远。“看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也像她们一样，恋爱了？”
　　周予神经一跳，马上否认：“没有。”
　　方细慢下脚步，扭头来盯着她看，冷静目光像穿透一切的射线，“那是有喜欢的人了？”
　　她顿时不知脚该往哪里迈了，舌头也像黏住，想答没有，竟发不出声音，心里乱了，最终如实吐露：“……不知道。”
　　喜欢的人。她想。心内不停盘旋这几个字。
　　方细不再为难她，“有也正常，你心里知道什么事最重要就行了。高考志愿呢？有什么想法？你妈妈是医生，你想学医吗？”
　　“……不想。我跟她不一样。”周予垂下头去。她整个周末没跟阿妈说一句话。
　　视频删了，她因此在校园游荡，迟迟不回教室去，怕方泳柔和齐小奇来找她，她面皮薄，左右都觉得难堪，心里两边拉扯，懊恼自己不够坚定，其实她也想尽早结束这件事，是阿妈替她做了恶人，可她想到阿妈那样胁迫自己，又觉得自尊心难熬。
　　她那情感单调的心承载不来这么复杂的情绪，只觉得闷，一团乱麻，从办公室领了学生卡回到教室，泳柔果然在等她，那天来不及抹掉的泪痕当然已经消失了，但总觉得还残余在澄净的眼珠里，在某个角落闪着微光。
　　她们相望无言。
　　泳柔捏着一份检讨书，见了她攥在手中的学生卡，说：“我还想着问你要不要抄我这份。”她知道她不乐意写。
　　“方老师没跟我要。”周予低头望见那张夹在中间的相片露出一个小角。她用手指将那个角捏住了。“我把视频删了。”
　　“我知道。你妈妈要你删的？”
　　“她说不删就让我转学。”其实她知道，阿妈并不真的要让她转学，从头到尾，删视频就是唯一选项，可她乞怜一样说给方泳柔听，也顾不上觉得没面子了。
　　“删就删了，”泳柔轻轻拉住她的校服下摆，好像有谁马上要来将她们分开，“你别转学。”
　　她装模作样地淡然说：“要不再偷偷发一次，转学就转学。”
　　“不发了，转学有什么好的？转学影响学习，说不定，她们还会欺负你这个新来的！”
　　她见她着急，心里有些适意，面上还装作怅然，天渐渐黑了，阴影偏斜，为角落中的她两人勾勒只有彼此的天地。
　　夜色像心事一样往上漫。方泳柔转身趴伏在栏杆上，小声说：“你妈妈好像不太喜欢我。”
　　她也委屈起来了。
　　周予心虚地替阿妈掩饰：“……她没有。”
　　“就有。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们家。”
　　“你要她喜欢你干嘛？”她强词夺理，“我喜欢你就行了。”
　　空气静了。八月闷热的空气难以流动。泳柔看着她，静止得好像屏住了呼吸。
　　走廊的灯忽然亮起，阴影倏地被回收，晚自习临近，空气再次流转，走廊上的人声多了起来。周予说：“……你又不跟她做朋友。”
　　“谁要你喜欢了？你转学吧！”泳柔拔腿就走，“我去交检讨了！”
　　“我转学了会被人欺负。”
　　“你转学了就是校长家的千金，谁敢欺负你？”
　　周予叫住她：“方泳柔。”
　　“又干嘛！”她没好气地回过头来。
　　“你要上哪个大学？”
　　“……还没想好！”
　　“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她们的头顶上，教学楼的天台，南岛中学的四字灯牌准时在夜色中点亮，夜空没有一片云，少年们回到各自座位，埋下头，提起笔，像萤火虫们撅起发光的屁股，夜色越来越黑，星星越来越亮。
　　周予走进教室，经过纪添添空着的座位。铃声打响了。她想，纪添添迟到了。这念头像片落叶，很快从她脑海中滑落。
　　哪知添添一连几天都没来学校。
　　直到周四晚她才露面，进了教室，伏在桌上，脸朝下，紧紧捂在臂弯里。不过多会儿，整个教室都听见她隐隐啜泣。下课回了宿舍，她也埋在枕头里哭，周予一进门，她将脑袋从枕头中猛地拔起，近乎哀怨地剜了她一眼，又马上埋回去了。
　　“……你怎么了？”周予只得开口关切。
　　“你说怎么了！”添添的声音从枕头中传来。
　　好半天，她在枕头中哭喊着说：“我以后就是单亲家庭的小孩了！”
　　周予不明所以，愣了半晌，往事浮现，菜市场中与小朱阿姨亲密相伴的男子……她当是泳柔看错了，从未放在心上。
　　“真倒霉！我真倒霉！”添添哭着怨着，“都是你们家那个阿姨！”
　　她的眼泪已止住了，只是情绪还未泄尽，干嚎了一会儿，见周予什么都不问，她敏锐地觉察，像个弹簧一样挺身而起，质问周予：“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周予眼中登时闪过慌乱，蛛丝马迹难逃添添的火眼金睛，她无法否认，添添紧咬住唇，脸颊发抖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像比刚刚那假模假式的宣泄还要伤心一百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头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进来——继沉迷于模仿机器人说话之后，她又沉迷于学习吹口哨。纪添添从床上站起来，挤过周予身边，恨恨地低声说：“你真冷漠，你根本不把我当朋友！”
　　周予哑口无言。
　　她不知这些天来家里已刮起风暴，小朱阿姨的丈夫在菜市场蹲守，两日后正正堵住手挽着手的一对秘密恋人，在横飞的烂污菜叶与鸡鸣犬吠之间爆发一场流血斗殴，钟琴与添添的母亲纪万华到派出所保释双方，东窗彻底事发。钟琴只将小朱保出来，她的乡下丈夫被处拘留十五天，临别时赤红着眼扬言要将她打死。
　　几日后，周六，钟琴将小朱叫到家来。早前她要小朱放长假，将私事处理干净。
　　小朱随她进了书房，在书桌对面椅子上坐下，两手拧在一起，颔角结实的脸上挂着苦笑：“钟医生。”
　　“你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小朱苦笑着低下头去，“没怎么样。老陈……他本来说为了我离婚的。现在他老婆要跟他离婚，他说舍不下他女儿，要跟我分手，要回去求他老婆……”
　　“舍不下女儿？还是舍不下他老婆的钱？”
　　“唉。我哪知道？都正常。是我异想天开，我以为我也有机会遇到真爱。”她笑容中的苦像被她咽尽了，笑容早已是她焊实了的面具，她总是如此恳切地笑着讨生活。
　　钟琴听了“真爱”两字，置若罔闻，“你丈夫，他以前有没有打过你？”
　　“……有一两次吧，喝了酒才动的手，他平时不打人，就是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跟他过日子没意思，冷冰冰的，捂也捂不热。”
　　她年少就稀里糊涂嫁了人，稀里糊涂做了母亲，没尝过爱，没尝过浮华，没尝过烟火人间紧密挽住臂弯，以为有多好，没想到，终是一场空。
　　钟琴不再过问她的私事，只说：“你以后不用到我这来了。”
　　小朱听到要解雇她，急得向前探出身子，恳求说：“钟医生，我做事情总是没问题的，我手脚也快，家务都做得好……”
　　钟琴从名片薄中抽出一张来，递给小朱。“我这里用不上你了，你如果愿意，就到广州去，我借你两万块。你不是喜欢开车吗？你去了，可以找这个人。”
　　小朱将那名片紧紧攥住，上边印着广州某出租车公司经理的姓名电话。
　　“……广州那么远，我孩子还小。”她想来想去，眼神灼灼，热切地盯着钟琴问：“钟医生，是你的话，选为自己，还是为孩子？”
　　钟琴微微哂笑，“我如果只是一个被男人殴打的女人，拿什么保护我的孩子？”
　　小朱点点头，起身告别，她攥着那张名片，像攥着去往新生活的车票。
　　钟琴说：“妙珍，保重。”
　　她没有出门送她，坐在书房内，听着她将大门关上了，坐了一阵，又听见开门声，听见周予的奶奶在与对门邻居碎嘴。
　　她走到书房门边去听，听见老太太颇为得意的几句：“我看是她老公打她打得太少，没把她的花花肠子都打掉，进了城就学起城里人那套了……那家男人一看就很有钱的，我在菜市场撞见过，穿得好气派，你说干嘛要在外面找？还不是他老婆没给他生个儿子……好像听说只有一个女儿……”
　　钟琴忍无可忍，走出门去，将老太太吓得顿时缩起，她走到大门边，挥手将门关上，冷眼瞧着丈夫的母亲。“菜市场的事，是你说给小朱她老公听的？”
　　老太太缩着脖子，鼠目躲闪，唯唯诺诺，认也不敢，不认也不敢，见儿媳发火，心中不服，望着别处，冷不丁说了一句：“我又不是说假的。再说，生不出儿子，男人出去找也正常，女儿能顶什么用……哪天我儿子也出去找了，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钟琴说：“从我家滚出去。”
　　老太太装没听见，低头小步挪着往房间走。
　　“从我家滚出去。”钟琴再一次说，“你知道这个家是谁做主吧？”
　　周予回到家时，家里只钟琴一人了。
　　她心挂着小朱阿姨的事，家里无别人可问，她只好拖着脚步，极慢地走到书房门边，整整一周以来，第一次开口与阿妈说话：“……小朱阿姨呢？”
　　阿妈答：“小朱阿姨以后不来了。”
　　“为什么？那件事跟她的工作又没关系。”
　　“你听你那个暴发户同学说的？”钟琴随手在桌上捡起那日在派出所收到的名片，“纪万华，”她语带轻蔑地说，“也是个土名字。”
　　周予捏住拳头，“我问你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老板辞退员工，很正常。”
　　她站在门边，用那双与母亲如出一辙的冷眼看着母亲，心中的那一丝怨愈演愈烈，她想起纪添添对自己的评价，想起自己是如何评价钟琴，她不知自己是怨钟琴，还是怨自己与钟琴如此相像。
　　“是因为你永远只爱自己，不爱别人。”她别过脸去，感到眼泪已经涌到眼眶，小声地说：“你也不爱我。”
　　她不知阿妈有没有听到。
　　【彩蛋006】
　　那个姓温的男人三次打电话来求情。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关系四通八达，学校还未通告，钟琴已经知道女儿在外惹事，姓温的托人送礼上门，礼数用尽，希望息事宁人，钟琴拒之门外，电话里头客客气气，三两句地打着太极。
　　第三次来电，钟琴正要出门去女儿学校，电话来了，谈了几句，姓温的说：“钟医生，我真的拜托你，帮帮忙，事关我儿子的前程。你当卖我个人情，这样子，大家以后在社会上相见了也不会太难看，风水轮流转，说不定哪天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女儿这么小，你也要教她，凡事不要做绝……”
　　钟琴站在玄关，将脚蹬入鞋中，闻此言，直起腰来，回道：“温先生，你是威胁我吗？你管教不好自己的儿子，我女儿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又过一周，她站在同一处地方，打电话给周伯生，要他来把他的母亲送回乡下。
　　他在电话里头好生求她：“你就别跟她计较行不行？”
　　“不行。我刚刚不是已经告诉你，她说了什么话？”
　　“就说了几句话，又不把你怎么样，你就当没听见。”
　　她的语气毫无商量余地：“周伯生，你现在就来接她。要是哪天我女儿听见她说这种话，我就让你们母子两人一起滚。”

36-2
　　纪添添任由眼眶中的泪肆意地流，她的情绪没有不肆意的时候，从小都惯了的，大嚷大闹、大哭大笑，要谁都来关注她，尤其，是要阿妈来关注她。
　　这世上的女儿哪有不是阿妈带大的？哪有不是从小黏在阿妈身边，等着阿妈给编漂亮辫子，放学时欢欢喜喜投入阿妈怀抱？
　　偏偏她就不是。小时候，阿妈还没开公司，天天只守着家里的店，不守着她，阿爸手笨，总把她的辫子绑得像鸡毛掸，要么就是紧贴头皮好像刘欢，害她遭人笑。她因此觉得自己可怜，因此总有些怨阿妈。
　　她肆意地流着泪，怨怨地盯着阿妈在客厅走来走去地打电话。阿妈长得不美，皮肤不白，身材不苗条，进入青春期后，她长得越来越像阿妈，发育得早，胖了一些，就遭同学捉弄，被取难听绰号，她将这一切也全算到阿妈头上了。
　　阿妈看她哭，把电话挂了，拿纸巾要帮她擦泪，她推开阿妈的手，瘪嘴说：“你就那么狠心！你不顾我的感受！”家里出了事，她每天在家闹，非要掺一脚，她认为自己是家庭重要一员，有至高话语权，她哭，她骂阿爸，她缠着问阿妈要怎么办，阿妈不堪其扰，将她扭送学校，两天后她回来，一切事情处理完了，阿妈雷厉风行，将背叛她的男人扫地出了门。
　　添添伤心，有一点是为了阿爸，更多是为自己，为自己在这么一场重大变故中被阿妈忽略了。阿妈帮她擦擦泪，很快又一个工作电话来了，又是接起来一通讲，只能腾一只手搂着她揉揉她的肩膀，她越看越来气，于是越哭越大声，打定主意要做此刻唯一的焦点。
　　纪万华只得妥协，电话关机，安慰女儿：“别哭了，大人的事不影响你，你好好念书，缺什么想要什么，你就跟妈说。妈给你买台新手机？要不过几天带你去香港，随你喜欢买什么。”
　　从来就是这样，觉得花钱就是疼爱。添添气得大喊：“我要你不跟爸离婚！”
　　“这没得商量！”
　　“他是做错了！说不定他，他，他有苦衷呢？”添添嗖地站起身来，拿手掌一抹脸上的泪，搜肠刮肚地想说上几句抢白阿妈，“你知道以前我爸每次去学校，老师管他叫纪爸爸的时候，他有多尴尬吗？”
　　纪万华觉得好笑：“他尴尬？那你觉得呢？噢！你改跟他姓陈，让他继续去上一个月三千块钱的班，我们一家挤在一室一厅里，我去帮你开家长会，然后听老师管我叫陈妈妈、陈太太，你就觉得不尴尬了？”
　　“至少跟别人家一样，至少不被人笑话！”添添这么喊完，眼见阿妈的脸色有些变了，心里发虚，为给自己壮胆，非要再添把柴：“我们家根本是畸形的！”
　　纪万华勃然大怒：“你向往这种跟别人家一样的生活，以后你有大把岁月去过，你可以去嫁给姓赵的姓钱的姓孙的姓李的，生一堆赵大钱二孙三，再听人家叫你赵太太钱太太孙妈妈李妈妈。”她也像她女儿一样，嗖一下从沙发上站起，像支爆冲的烟花一样，大步甩掉女儿走开，“不过到了那一天，你就不用再回这个家，再叫我这个妈了！还是你想现在就走？去找你爸，等你爸给你找个新的妈，去过正常的家庭生活！”
　　“我不要！阿妈！阿妈！”添添吓得大哭，紧跟在阿妈身后，不住地说着不要，她像个五岁小孩，生怕阿妈要丢下自己了。做母亲的被哭得心颤，再坚如磐石也有了裂痕，回过身来抱住大哭的孩子，眼里也噙了泪，母女两人相拥着哭了一场。
　　哭完了，还是买新手机、去香港购物，缺少的陪伴仍然缺少着，不通方法的爱仍然拿金钱补足，但从这一天起，纪添添长大了，这是她最后一次做伏在母亲膝下哭泣、渴盼母亲关爱的孩童，从此，她知道自己要做怎样的女子。
　　她的话少了，松苑502宿舍沉寂下去，常常只有大头一人在自我天地中喃喃自语，一夜之间，她放弃了博取任何人关注，也不再索要任何情谊。
　　高三生活寂寥得唯独剩下学习，所有社团活动结束了，大家再没由头聚在一起消磨课下时间，也分不出心思照管彼此的青春心事，因此所有悬起的问题也就一直悬着了，譬如添添几乎不再主动跟周予搭话，换了从前，有泳柔和小奇一众人做粘合剂，任何矛盾都消解了，可现在，每天照了面，添添的嘴角一拧，像笑又不像，很快望向别处去了，偶尔在宿舍错身、帮着递递东西，说上只字片语，再没有了。
　　周予心里有些郁闷，她从来孤高，任何事情装作不在意，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改变了，她察觉内心存在柔软深处，不知不觉间尝试与脆弱相处，她在意，在意自己是否有朋友，在意阿妈爱不爱自己，她从来没有意识到，从前，她是以“在意”为耻的，因为在意就露出软肋，而眼泪是不够强大的表征，她讨厌显得软弱。
　　这两年合宿生活，点点滴滴像水珠渗入她的缝隙，令她悄然改变了。
　　她怀疑这世上唯有一件事是亘古不变，那就是方泳柔爱学习爱到疯了，爱到没工夫搭理她，每日傍晚，她磨磨蹭蹭地吃过晚饭才赶到图书馆自习室，方泳柔一定已经在了，身边留了一个空位给她，还打好一壶水，两人共享。自习室是整排长凳，有时人太多，四人座位挤五个人，她们紧挨在一起，她心不在焉，一小时只翻几页书，时不时偷瞄身边专注的侧脸——方泳柔奋笔疾书，好像她压根不存在似的。
　　她心有不甘，企图引起注意，拿走泳柔的记号笔，又拿走泳柔的单词书，三番几次，泳柔发现遗失物总在她手里，在肃静的自习室中狠狠瞪她，她心满意足，急忙在便签上写下自己近期烦恼，呈递过去：
　　纪添添不搭理我。
　　泳柔拿去一看，提笔回道：她不搭理你，你就搭理她。
　　怎么搭理？
　　跟她说话，对她笑。
　　说什么？
　　天气，学习，食堂的饭。
　　无聊。
　　朋友之间就是会说些无聊的话。
　　除了无聊的话，还有呢？
　　还有互相肯定，互相支持，互相陪伴。
　　泳柔将便签纸翻到背面，写道：想和好就说想和好，在乎就说在乎，你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
　　周予眼望这行字，脑中回响两年前的某个冬夜，方泳柔也是这样对她说：“你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
　　日子入了秋，光辉出院了，渐渐可以倚杖行动，手脚全好着，只是可能落下跛疾，泳柔松一口气，她的家庭得以保全，不必眼见大伯一家支离破碎。就在这个日子归入平静的秋天，冯秀离开了南岛。
　　几个月来，冯秀从未说出内心想法，只是随着时间河流往前漂去，她一周去两次医院，帮着照看光辉，好似默认一切不变，所有人不再去问她，不敢触碰就像她是一个水晶玩偶，其实她的内心日渐生长着坚硬的鳞，终于将软弱的一切覆盖了，就在光辉出院那天，她对他说：“我们分手。”
　　她离开方家，走了几里地，在路边坐下，发现自己浑身发抖，打开手提包，里头有一罐已随身带了几个月的啤酒。泡沫溢她一手，她坐在路边，小口小口地把酒喝完了。
　　她一边流泪，一边想，果然，人呀，是应该偶尔喝点带气的东西。
　　后来，她在城里打工，先在某家餐馆帮厨，念夜校，考到护士证后，转做护理工作。再后来的事，泳柔不曾听说了。周予也失去了小朱阿姨的消息。多年后她们回忆，冯秀与朱妙珍，两个从未相交、截然不同的女人，寄望于爱，又被爱欺骗，无依无傍，以各自的方式往自己人生走去了。
　　爱永远无法做绝境时刻的救命稻草，所有人只能深深浅浅地奋力踏过自己的旅程。
　　临近年末，唯有两件事令苦海中前行的高三生们得以暂缓压力，一件是元旦晚会，这是她们高中生涯中最末一次集体文艺活动，另一件，就是如达摩克里斯之剑般悬在全人类头顶的2012末日预言。生活实在平淡无虞，没有什么洪水滔天、地震频发的前兆，日趋成熟的少年们渐渐无人笃信预言了，但大家总还在课余饭后提起，说什么“世界末日就不用参加高考了”之类的傻话。小奇怀疑泳柔是全天下最害怕预言成真的人，就像拼了命学习结果因学校通知期末考取消而哇哇大哭的小学生一样，要是世界真的在12月21日那天毁灭，那她方泳柔的遗恨一定是没能参加高考。
　　她则不然，她若哪天不想学习，就自我劝解一番：反正世界都要末日啦！
　　11月的某天，虞老师将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招生启事。
　　上边写的是：2013应届高考生招飞计划。
　　她念道：南京航空航天大学与南方航空公司联合培养民航飞行员……男女不限……要求身高……视力……初试为身体素质遴选……
　　她眼前一亮：“选上这个，就不用高考了？”
　　虞老师答：“当然要，不过选上了可以少考几分。广东省内女生初选20名，按照高考分数，录取前6名。”
　　小奇又仔细一看，“凭什么男生录取人数比女生多这么多？”
　　“以前是不招女生的。今年是第一年。”
　　“那我高三一毕业，就不用再念书了？”
　　虞一笑骂：“你以为没文化的人能开飞机？照样是本科四年，毕业执飞。怎么样？按你平时的成绩，大概也就考个普通重本……”
　　小奇打断道：“虞老师，你怎么没个老师样子？我马上要高考了，你当我面说这种风凉话。”
　　师生两人一个坐一个站，你望我我望你，虞一忽然正经说：“对不起啊齐同学，老师一时口快。你要是努努力，用心学，老师相信你考个北大是没有问题的。”
　　话说完，静默片刻，两人一起大笑，虞一叫她将招生简章拿回去跟家长商量，她答：“这还要商量？当然要去了。”
　　虞老师难得认真地说：“人生大事，回去好好想一想。”
　　亦是11月的某天，午间放学，周予回到宿舍，阳台上浴室有哗啦水声，添添在里头洗澡，间或哼唱一小段流行歌，周予从前从没注意过，仔细一听，竟发现添添唱歌的声音悦耳。她在屋内坐着，浴室水声一停，她忽然有些紧张，感到坐立难安，片刻，添添进屋来了——
　　周予张了张口：“你……”
　　添添向她投来疑惑目光。
　　她想着方泳柔教她的：互相肯定，互相支持，互相陪伴。
　　“……你唱歌挺好听的。”
　　听了这话，纪添添惊奇地看着她，就像眼见铁树开了花，半晌，她愣愣地走过她身边，打开柜子对镜梳头，似乎还陷在震撼中无法自拔。“……你说真的？”她轻声问。
　　不需回答，她有些振奋起来了，喃喃自语说：“其实我也觉得我唱得不错……”她对镜左看右看，转了两圈，扭过头来问：“周予，你说，我报名参加元旦晚会怎么样？”
　　周予心内闪过真实想法：又不是顶级天籁，唱歌节目哪能选上元旦晚会？可是——
　　“我从小到大还没登台表演过呢，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嗯，你去吧。”周予偷偷咽了咽口水，僵硬地说：“我支持你。”
　　她暗自紧张着，尴尬着，不知她已然拨动了添添心中冷却的火种——那灰姑娘想穿上水晶鞋，一生一次在城堡中央起舞的愿望。
　　晚会不接受独唱节目报名，添添拉上小奇和李玥，三人排练合唱，以排球社的名义上报了节目，周予闲暇时会去排练教室帮她们弹伴奏，她与添添总算和好如初，她感到奇妙，曾以为永不会融化的坚冰，竟只需一句话就消解，她渐渐养成赞美的习惯，尤其钟爱在泳柔做任何决定时，平静点头说：“嗯，我支持你。”
　　泳柔说：“饿死了，我今天要吃三两米饭。”她也说：“好，我支持你。”
　　她有时候说，你真聪明、你记性真好、你……你真能吃。泳柔说，闭嘴吧你。
　　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高三旅途上跋涉而过。2012年12月21日，那天是周五，临近周末，正是停下来稍事喘息的时刻。
　　原本天气不好，阴天，黑夜里望不见云，什么也望不见，早几日降温了，晚自习一打铃，所有人裹紧外套往宿舍跑，周予匆匆钻进屋里，她抗拒穿得臃肿，坚决不穿秋裤，因此冻得发抖，直往手心呵白气。
　　她到阳台上准备洗漱，一抬头，见凛冽寒夜中，方才的凄寡散尽，骤然亮起了繁星点点。
　　若零点就是世界末日，这就是末日前最后的星空。
　　她呆站了片刻，转身跑去开宿舍门，大头恰好回来，在门口拦住她的去路：“这么冷的天，你去哪？”
　　“去找方泳柔。”
　　“她不是不住这一栋吗？”大头抬起头，望见头顶夜空，了然似地说：“哦，去找她一起看世界末日前的星星吗？”她讲任何话都像在神游，好像不在乎是否有回应，“方泳柔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疼就说疼，害怕就说害怕，在乎就说在乎。
　　有人这样说过，因此周予停顿一秒，随后说：“嗯，很重要。”
　　大头哦了一声，从她身边神游而过了。
　　她拔腿往另一栋宿舍楼跑去。
　　到了兰苑，泳柔已换了睡衣，见她来，披上棉服外套，与她一起站在4楼走廊上看星空。天太冷，两个人紧挨着，泳柔指走廊拐角给她看：“去年你生日，我就蹲在那里给你打电话。”
　　她们望着星夜，时而无言，时而扭过脸去看对方，对上了视线，就一起傻笑，也不知在笑些什么。谈起添添她们报名元旦晚会的事，周予说：“下礼拜就要彩排初选了。”
　　“下礼拜？哪一天？”
　　“下周一。”
　　泳柔说：“下周一小奇不在学校，要去广州参加飞行员选拔。”
　　两人都有些意外，还未详谈，熄灯前的催促铃声打响了，泳柔急着要周予回去，怕赶不上熄灯要被罚站，周予走出几步，回过身来，说：“拜拜。”
　　泳柔说：“明天见。”
　　“要是没有明天了呢？”
　　两个人在星空下相视而笑，在这世界末日前夕，宁静得好像寻常往日，哪怕天崩地毁，至少望向世界的最后一眼，是星空下彼此的笑颜。

37-3
　　世界当然没有末日，高考还是要考，人世间所有烦恼也都保留，没有一笔勾销。女孩们聚在一起为难，小奇太粗放，早知道两个选拔的日子，心里却从未意识到正正撞上同一天。孰轻孰重，谁都分得清，但谁都不轻易断言，大家知道添添家里生变，连带着性情都有些变了，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件事调解心情，添添喜爱被注目，有一点小虚荣，大家早发现了，谁也没批评她，人都有缺点，做了朋友，就更看得见互相身上的可爱之处。
　　几个人围着1班教室后门座位坐着站着，李玥心烦地瞧着来回转悠的小奇，周予抱着椅背望泳柔，泳柔小心翼翼地看添添，添添强打精神说：“你那初检和面试要多久？上午下午？说不定结束了马上回来还赶得上……”
　　谁也知道没可能赶上，听人说往年都人特别多，光排队就耗掉半天了，何况从广州开车回来要几个小时。
　　小奇走到后门口，背着光亮转回身来，坦然地笑说：“我不去选拔了。全省才招6个，去了也白去。”
　　李玥严肃批评她：“你别拿这么重要的事当儿戏行不行？”
　　近来小奇备战初检，每天都勤加锻炼，五点半天未光就起，独自在冬日寒风中跑圈。付出这样努力，讲放弃却讲得轻松。泳柔说：“要不再想想别的办法，找洪书记讲讲，把你们安排在最后一组。”
　　周予懒懒地说：“讲破嘴皮子，结果没赶上呢？”
　　“那洪书记可就化成鬼都不会放过我们。所以最好方案还是——”小奇说，“我不去了。”
　　“才不是。”添添有些灰心，将眼神撇开去，“最好方案是，我们不参加彩排了。”
　　大家齐齐望向添添。“都看我干嘛？”她眼珠子转转，觉得难为情，鼓起气力，掩饰着失望，向小奇挤出一个笑脸，“你就安心去广州吧！再说了，有个飞行员朋友，可比在元旦晚会登台酷多了。”
　　所有人愣了，一丝温柔情愫环绕在她们心间，李玥绝不表露这样的柔情，因此凶巴巴地说：“你要没考上你就完了，听见了吗？Captain齐。”
　　“知道了外交官李，以后我开飞机送你出国去当翻译，去爪哇食人族部落什么的，把你空投到人家的大锅里。”
　　她们全笑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些胡话，都以为雨过天晴，只有泳柔留意着添添有那么一丝难以觉察的落寞，她没再过问，谁也不能一辈子任性，她的朋友长大了，她的心间同时泛起酸楚与骄傲。
　　小奇装好行囊，定好初检前一天，虞老师开车送她上广州。光耀来电约她出去走走，两个人在西滩岸堤边碰面，小奇上了堤走，光耀在一旁路面上捉着自行车。
　　“明天就去广州？”
　　“对，明天中午。”
　　“坐大巴车去？”
　　“我们班主任开车带我去。”
　　光耀面露反感，“你们班主任？就是那个和我哥飙车的女的。”
　　小奇不以为意地看了他一眼。
　　“我看你还不如坐大巴车去。那女的开车，谁知道安不安全。”他听小叔说了，那女人年纪轻轻就开怎样的高档车，此刻听说小奇也要坐上那辆车远去广州，心里隐隐有些不痛快，他宁愿要她坐又闷又臭的大巴去颠簸，或是就打消了念头，哪儿也不去。
　　小奇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堤，只笑笑的，也不反驳他什么。
　　“……我说你真要去？女生开飞机，想想都奇怪。女生真能开飞机？”
　　“当然能了，要不能，人家干嘛招女生？”
　　“不是说，今年是第一年招女生？我小叔说，这就是年景好，经济过剩了，才有心思招些漂亮招牌。”
　　小奇嘲笑说：“你小叔懂得多，不见人家招他去开。”
　　光耀也觉失言，掩饰说：“他就随便说说，不知是不是真。”
　　前方一段的堤面变窄，小奇张开双臂维持平衡，脚尖点地，走得轻稳。“你呢？阿耀。你将来要去哪？”
　　“去哪？还能去哪？我可不要像我二哥去船上做工。我要到市里去，这破地方呆够了。要我说，我大哥就是蠢，我爸叫他回来他就回来，要不回来，也不会出事。”
　　“就到市里去？去干吗？”
　　“不知道，等高考完了再说。对了，你那什么南航大，在哪？广州？”
　　“在南京。”
　　“南京……”他仰头望着天空，“那是哪儿？浙江？”
　　“广东粤广州，江苏苏南京，初中背的，你忘啦！”
　　他在天空残丝片缕的云中抓不住概念，脑海只能浮现地图轮廓那只金鸡。“有多远？”
　　“也不算远，坐得起飞机的话就只要两个小时。听说今年底会开动车，从南京到深圳，12个小时。”
　　“那还不远？还不如就在广州上学。去一趟广州都累，跑到南京去。”
　　“南京只是个开始，我以后还要到更远的地方去的。世界那么大，不去看个够玩个够，那不可惜了？”眼前一段堤走到了尽头，小奇的双臂仍然张着，任由海风灌她满怀，她颀长身形被海面反射的金光剪裁，好像一只书本上画的线条锋利的海鸟，翻至下一页，她就要飞越过大海了。
　　光耀站在她身后路面，仰头看着她，他心中生出一丝不甘，眼见着什么东西就要从自己手中流走，可他无能为力，抓也抓不住，他意识到自己在仰望她，这种视角也让他不快。他怄气地转开头，不知她对他的情感也正悄然发生改变，他从她的心中渐渐衰落了，落在身后，看也看不到了。
　　*
　　元旦新年，方细收到冯秀的短信：
　　阿细，久没联系，我在城里生活，也跟城里习惯过洋节了，所以来信祝你洋历新年好。我一切都好，虞小姐介绍亲戚家开的饭店，我做后厨和采买，也包住宿。之前我胆小，以为自己没用，真正做起来，倒发现我还挺优秀，全后厨数我手脚快、做得好，在码头上混久了，买菜也难给人骗，老板人好，说她多谢虞小姐介绍了我这样一个人才，我真不知自己这辈子还能与“人才”这词沾边，不过比起你，比起虞小姐，就是小虾见大鱼，你们是真正优秀。不知你们近来好吗？再祝你新年快乐。
　　读完短信，方细在屏幕上写了又删，最终只复了短短一句：新年快乐，祝一切都好。
　　冯秀到市里，是虞一介绍的工作，此前她没听说。她在县城买些日用品，市集有一摊卖草莓的，新草莓上市，价码不低，个头又小，不够漂亮，真不知卖给谁去。摊主笑盈盈看她，她也就站住脚步，权当盛情难却，买了一些。
　　她不知虞一在不在岛上，高三一开学，她们忙得飞转，下了班还有接不完的家长来电，关系更加淡了，光辉出事后，虞一像心里有了芥蒂，对她客气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不在乎边界。昨夜她在老三家和泳柔一起睡，泳柔缠着她说话，将近零点，泳柔忽然疑神疑鬼，说光耀那家伙，今年该不会又赶着零点放烟花吧？
　　这么一说，一年前被爆裂烟火声打断的吻又无限逼近她，令她也疑神疑鬼起来，姑侄两个不住地扭头去看窗外，她心烦意乱，去年此时她还溺于婚姻沼泽，烟火好似一声警告，惊起她心中的负罪感，而今枷锁一卸掉，脑中清晰毕现的只有吻本身，触感，气息，女人与女人间的吻……
　　她为驱赶回忆，顺势抓住另一个记忆线头：从某张学生卡中拿出一张照片来……方细冷不丁问小侄女：“马上高考了，你没谈恋爱吧？”
　　也不知泳柔疑神烟火时都在想什么，被她一问，吓得满脸通红，差点一口气出不来，说没没没没……没有啊。
　　“没有你紧张什么？”
　　泳柔用力吞咽，说是被口水给呛住了。
　　“那有没有人喜欢你？”
　　“没有！”泳柔裹在被里，像条毛虫蠕来蠕去，翻出去又翻回来，“姑，怎么样才知道那人喜欢你？”
　　她缺乏经验，首先想到虞一那些追求者在公寓楼下的种种行径：“……比如常常来找你，等着你，送礼物给你？”
　　“这有什么特别？朋友间也这样。”一说没什么特别，泳柔好像有些失落，将棉被蒙过脑袋，想自己心事去了。
　　方细提着草莓回公寓。
　　虞一在客厅批模考卷子。
　　“没回市里过元旦？”
　　“忙不完。”她的笑容透出疲倦。
　　“我买了草莓，吃点水果再忙。”方细进厨房去，将草莓摘洗好。翘着白尖尖的殷红果实堆在玻璃碗内，散发柔甜香气，草莓是相当生活感的水果，又贵，她平时少买，最多是吃年节拜拜后大嫂塞给她的苹果和橘子，这么一碗漂亮的草莓，想想非得在最闲适的时候慢慢享受，也许是心无一物静静看海的下午，她的生活中没有这样的时候，所以几乎不买。
　　她将碗摆到茶几上，虞一对她说谢。她也拿卷子来改，两人各坐一只沙发，草莓香气时而飘散入鼻，将清寒空气做了水粉式的柔和渲染，她抬眼瞄身边人低着的侧脸，心说这人也像草莓，想要拥有，代价势必高昂，但其美好，光存在就令人感到幸福。也许不该去打断，就这样两人在柔和空气中静静坐着。
　　当然还是打断了：“我侄子好多了，已经快要扔掉拐杖四处蹦跶了。”
　　虞一微微一笑，并不看她，这是她头一次回避她的目光。“那是最好。”
　　空气静下去，谁都觉得这对话不该就此结束，谁都在等。
　　虞一抬起头来。“你不怪我？”不见她脸上有任何自责神色，只是这样轻柔地问。
　　“应该怪你什么？”方细同样轻柔地应，“怪你不对自己生命负责，超速驾驶，还是怪你酒后骑摩托，后座还带着我？”亦或者怪她与她不同，怪她生来幸运、轻狂自在，怪她常常将衣服落在洗衣机忘记晾，还是害她也被她的追求者缠问不休？
　　最要怪罪也许是她不该在她订婚前夜吻她，那么就没有一切后续，没有此刻的对谈。
　　也不会有因一碗草莓生出的奇异的幸福，不会有看不见的丝丝缕缕的可怕的羁绊。方细早知羁绊是很可怕的东西，是会左右人的决定、改变人的轨迹，她多年来对此有所抗拒，只在烟花燃放前的那片刻未能抗拒与眼前人发生的吻。
　　她说：“我不能怪你是你自己。”
　　“那下次我酒后骑摩托，你还会不会坐我后座？”
　　方细笑起来，眼神游开，“少得寸进尺。”
　　“你不打算跳槽了？”周校长的名片压在茶几玻璃下。
　　“嗯，不过带完这届高三，也许就离开南岛。”
　　“去哪里？”
　　“我在准备申博材料，可能是香港，也可能更远，听说澳洲也不错。”
　　“那明年冬天，我只好自己买点草莓吃。”
　　她们相视，都在对方眼中寻找情绪，可谁也没能找到，都要满30岁了，褪去天真，善于掩藏。
　　18岁时面对分离，会说你不要走，30岁时，只想你会不会也有一点不舍？
　　她们已忘记18岁时的自己了。
　　方细揶揄似地说：“总有的是别人给你买。”实则也是真的，一碗草莓算得上多大情意？
　　虞一问她语言成绩：“需不需要我帮你？”说得轻松，并不殷勤，知道她应付得来。
　　实际她并不畏惧托福考试，但张了口，说的是：“要有人帮我练练口语当然好了。”
　　30岁，非得百转千回，另辟蹊径不可。

38-4
　　过了年初八，高三提前开学，高中最末的寒假眨眼就过，倒计时的计数就快褪至二位数，开学第一个周末，周予与添添登记在校留宿，自与阿妈冷战，周予就不爱待在家，添添也嫌家里没有人气，她母亲常不在，情愿在学校有人作伴。
　　泳柔应承了陪她俩留校，名义上当然是监督学习。周日要过元宵，县城里热闹，有灯市大集，还有庙会演出看，泳柔一早请虞老师帮她开了外出放行条，还试探能不能替周予和添添一并开了，“当然不能，我代开了，她们班主任找我麻烦怎么办？1班班主任是谁来着？呀，是方老师呀。她有那么不好说话吗？”虞老师言笑晏晏的，泳柔总觉得那笑有做戏成分，像故意要揶揄细姑。
　　细姑早就拒绝过周予和添添一次了，放行出校本来就是特事特办，谁想到虞一那人还开条放高三生出校门去玩？见小侄女特意来求，方细尤为警觉：“都什么时候了？留校不就为了清心学习？我看你们是找个借口扎堆在一起。”泳柔辩解不及，细姑又问：“你跟周予玩得这么好？高一时你不是很不喜欢她的吗？”
　　周予和添添躲在办公室门外，将这话听了去。
　　礼拜六人少，学生们被集中在几间相连课室上晚自习，照平日作息，只是管得松些，只有一个值班老师偶尔来巡。三人在教室最后头并排坐，泳柔夹在中间。添添总管不住地要凑过来说小话，还是记挂着元宵庙会的事，泳柔宽慰她：“就是乡下赶集，哪有小奇说得那么张灯结彩的。不去就不去，我也不去了。”添添像很失望，近些日子来，她总很失望，都自己默默吞了。周予手上转着圆珠笔，不知在发什么呆。
　　夜里散课，泳柔先回自己宿舍去登记，趁宿管没注意，悄摸溜到松苑，借睡栩栩的床。栩栩睡添添上铺，对过就是周予的铺位。一熄灯，东拉西扯聊几句，逐渐静了，添添情绪不高，周予话比平时更少，泳柔觉出氛围低落，夜色当被，她们各盖一床，闭上眼，都当对方沉到没有自己的梦里去了。
　　不知几点，泳柔以为自己睡了，朦朦胧胧间一个激灵，被凉意摸醒，陈栩栩这怪人，体质也怪，不怕冷，正月里床上只有一条春秋薄毯，她翻个身蜷起来，对着宿舍的过道，黑暗中见周予也侧身面向她躺，以为只是寻常睡姿，不知周予是始终面向她的。
　　过道也就不足两米宽，泳柔感到她们像并排漂浮在夜色海洋上的两条小船，静静悠悠，虽然没有拿绳子绑到一起，但就眼见着，知道谁也不走远，因此很感到安心。她辨着房间里的呼吸声，想分出谁是谁，眼睛慢慢适应了黑，看清了周予的脸，这时候，周予眼皮一动，睁开眼来。
　　互相发现了对方没睡，像两条小船向对方闪了闪灯。
　　泳柔用气声说：“冷。”不敢说太多，怕吵醒添添。
　　周予说：“过来。”
　　泳柔很小心地爬下地，攀上对过的铺位，周予往墙退去，掀起被子接纳她。她的小船靠进了她的港。
　　床板宽才90厘米，不觉得挤，只觉得刚刚好，周予的棉被又轻又暖，像她不着痕迹地包裹她，令她周身都暖了，再凉的夜也进不来。
　　“你今天不高兴什么呢？”泳柔将双手放在面庞边，也近着周予的下巴。
　　“没不高兴。”
　　“骗人，”泳柔用手指点一下周予的鼻尖，“鼻子都变长了。”
　　她触到她脸上肌肤，觉得软而细腻，带着一丝舒适的微凉，像触碰着一个精致人偶，逐渐迷了心窍，指尖点过她的鼻尖，又轻轻划过她的鼻梁，再伸出一指，抚过她脸颊上的软肉，摸到她的下颔线。一直是用指尖，触碰珍稀一样，不用指腹去占有。
　　周予酸酸地说：“今天方老师说，你高一的时候很不喜欢我。”
　　“就为了这个？偷听鬼。”她触着她的下巴了，觉得好玩，像逗小猫，哑着的声音带轻柔的笑。“都过去多久了，那时候刚认识，不了解你。”
　　“现在呢？”
　　“现在了解。”
　　“了解之后呢？”
　　她感到周予的问话是步步进逼的，像把她抵在身后栏杆上，要她吐出某句真言。她想，这人太狡猾了，诡计多端的，毛绒外表下藏着尖牙，永远盯牢目标。
　　可她并未脱逃，甘愿献上一点甜头。
　　“……谁跟不喜欢的人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泳柔震了一震，手指点在周予的嘴唇上，也许是戳了一下，周予伸手来握她的手。
　　她轻轻地答嗯，随即感到不服，决定反咬一口：“不喜欢干嘛做朋友？”
　　“……跟喜欢其她朋友一样？”
　　港湾外忽然传来第三人的声音，添添在床上动了动身子，被吵醒了，声音囫囵：“你们在干嘛？”
　　泳柔想翻个身，后脑正正磕上床沿栏杆，咚一声，甚至有了回音。
　　添添彻底醒了，揉搓了眼睛要看仔细，“干嘛挤在一张床上？你们说悄悄话不叫我。”她显然有些不高兴了。
　　她们从床上坐起来，不知谁起了头，谎称正在商量怎么溜出学校，只能接着把谎往下圆：周予让泳柔把虞老师开的放行条拿出来看，放行条是影印的，段落间两个空行，一行填学生姓名，一行填离校时间，手电筒灯光下，周予发现虞老师惯常将字写得很大，时间写得大，签名也大，唯独学生姓名一栏用正楷字写，写得规规矩矩的，前后都留了空缺。
　　“这儿，”她指向前后空位，“各加一个名字。”三人缩在下铺，手电筒灯映着三张一本正经的脸，互相看着都有点傻。
　　泳柔说：“字迹不一样。”
　　添添在床上打起小桌板，铺了草稿纸，周予仔细研究虞老师的横竖撇捺，模仿了个七八分像。
　　天一亮，三人起早，门房阿伯看她们一个个脸色不是发红就是发白，疑心有鬼，打电话给虞老师：“对，三个人。哦，哦！”
　　她们三个罚站一样肩并肩，手背在身后，以为事情败露了，紧张得互掐对方手腕，阿伯电话挂下，用眼神剐她们，像很不甘心，终于说：“去吧。”
　　她们又惊又喜，装着镇定，前后走出校门，走了一段，心照不宣地接连狂奔起来，跑得校门变成回头远望的一个小点，三人在路边撞作一团，大笑着气喘不止。
　　也不知有什么可笑的，笑得天空都清了。
　　李玥与小奇在县城等她们，遇上大节，集热闹非凡，县府广场不知支了多少摊篷伞，到处停了推车，摆满大小筐篓，也有在地上直接铺塑料布的，瞧不出哪儿是路，随着人流也就走出摊位森林里的小径来。因为是元宵，走三五摊就有一摊卖灯的，一只接一只挂成长串，无数长串排成灯墙，各色造型花样都有，小孩子们围着挑。其他也什么都卖，烤红薯摊上烘出热气，隔壁的霜花柿饼堆得高高的，对过摊位几只竹篓子里装着成群毛绒小鸡。
　　人群是真正的摩肩接踵，想不走散，非得紧牵着手，小奇将李玥和添添挎在两侧，添添见了什么都要买，最喜爱一摊卖贝壳手链的，细看每串都不一样，这世上没有哪两枚贝壳是一模一样的。她们三人串在一起，在人群中奔流着，也像三枚一串美丽的贝壳。
　　泳柔牵着周予，走在她们身后。不是有意要这样分成两拨人，自然而然的，无法有其它分配。两个人走得很慢，泳柔偶尔张望一眼前面三人往哪边去了，跟得不紧，也不挤不绕开人，一时被堵住了，就牵着停下脚步，仔细看一番身边的摊子，附在对方耳边点评几句，觉得什么都有意思，碎碎地笑个没完。
　　一辆卖水果的独轮板车经过，泳柔侧身给它让道，两个人隐在一顶蓬伞底下，身子几乎贴着了，她只得微微侧开脸，余光见着板车几乎挨到她的后腰，不知怎么那么长，总也过不去。周予的唇瓣隐约蹭着她的耳朵尖。
　　她感受到她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好像说了一句什么话，像一股隐秘的细流，汩汩地流进她心底：“昨晚，我们还没把话说完。”
　　她的心底泛起细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着。
　　小奇绕过一个特大的灯笼摊位，探出脑袋望见远处搭起的戏台，她呼喊朋友们：“那儿！台子搭起来了。我们去占个好位置。”
　　添添与李玥紧跟着她，很快就从市集的主阵地中脱出了，三人往戏台子奔去，走了一段，回头不见其余两个人，急着去占座，也就不管了，跑到戏台子下，走到成排塑料椅的最前边去，戏还没开演，座大都空着，第二排当中有个高大的老人，有些半寐，小奇凑过去，挥手在她眼前摆了摆，见没反应，嬉笑着贴近她耳朵，大喊一声：“阿嫲！”
　　剪头婶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讨债囡仔呀你！”宽大手掌毫不留余力地甩在小奇臂膀上。
　　“这里吵成这样，你还睡得着！”
　　三个女孩围着剪头婶坐下，等着晚些看台子上唱戏、演杂耍。剪头婶见孙女带两个城市女孩来，也不客气，直喇喇问两人家庭状况、问学习成绩，她中意添添，但她表露出的喜爱没有什么柔情成分，她一只手钳着添添的胳膊，嘹亮地说：“你看这体格多好？女孩子就要有点肉！像你们两个，皮包着骨头，跟村头的流浪狗一样。”
　　小奇立刻学狗吠，嗷嗷嗷地往李玥身上凑，试图演绎两狗斗殴，李玥很嫌弃：“我才不像狗！”
　　剪头婶说：“她是狗，你是瘦猴！”
　　可惜瘦猴和细狗没能在学校元旦晚会上联袂演出，她们七嘴八舌把憾事讲给剪头婶听，剪头婶大手一挥，指向戏台子，说：“上台演出有什么的？这里不就有个台？”
　　台子上有个乡长，在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地试麦克风。
　　李玥惊奇说：“这台怎么演？”四处瞭望一圈，到处都是乡民涌动。
　　“怎么不能演了？”剪头婶理所当然地讲，像笑话李玥娇气。
　　小奇也在瞭望：“可惜没有伴奏。”
　　添添略一犹豫，很快从书包中抽出一盒光盘来。“有，我带着的。”
　　原来她总将这盘伴奏收在包里，像故意不拔掉心里一根刺。
　　小奇不顾李玥有多惊愕，摸到台侧场控桌附近去试探，人家见她是个小孩，连连驱赶她，怕她动坏了设备，她吃了瘪回来，剪头婶站起身，带着她们三人，大摇大摆地过去交涉，她是乡里老人，人家自然尊敬些，班子里也有后生是认识她的，连劝不能乱用设备，她粗野地呼喝着：“你们现在又不演，放支歌有什么的？放支歌就能把你东西放坏了？这么没用，不如拿去收废铁！”
　　她说不通人家，就搬出辈分压人，直数对方小时候糗事：“啊你小时候被狗追，吓得乱尿，走到我门口死命哭，还是我抱你进去换的裤子咧！”
　　那人窘得脸上青红交替，终究是不肯，剪头婶面子上挂不住，铁青脸杵在一旁，嘴里念个不停，小奇挽着她：“算了阿嫲，我回家演给你看。”
　　剪头婶像尊石像一样杵着。
　　别处来了人，叫那两个管设备的青年去搬抬，他们去了，临走再严厉叮嘱什么都不能碰，剪头婶翻了翻眼皮，见他两个走远了，向她们仨使个眼色：“这唱片机怎么用的？”
　　桌上恰好搁着三支刚刚试完音的麦克风。
　　*
　　运水果的板车过了，泳柔后退一步，四下张望都望不见那三人了。她急着要去找，心底那一圈圈涟漪泛着，像有电流流过她全身，她必得走动起来，得扭着脖子到处望远，不然气血不畅，就要浑身发麻、动弹不得了。
　　周予跟着她，在集里左突右进，忽然她被定着走不动了，周予原地站住，略一使力地扳着她的手腕：“找不到算了，晚些就见了。”
　　“那我们去哪儿？”
　　换了周予来带路，也不知是往哪走，从集里穿了出来，漫无目的地沿着街，总在往人少的地方走。
　　顺势一转弯，进了一条窄巷，这才没那么吵了，不必互相贴在耳边也能谈话了。
　　泳柔问：“你记得这是哪里？”
　　“记得。”
　　这是高一那年正月初五游神，周予撞见泳柔偷听冯曳她们谈话的那条窄巷。
　　“对了，好像也没问过你，你那次忽然跑到岛上来干嘛？给你们社刊拍素材吗？”
　　周予牵着她的手不放。“不是。”
　　“那是来干嘛？”
　　“来见你的。”
　　她又觉得要动弹不得了，被面前的赤褐色眼眸一望，心也乱跳。高一寒假，那是多远以前了，那时候她们不熟的……她以为她们不算很熟。她想起那年大年三十周予打电话给她，傻兮兮地讲焰色反应。
　　她那狂乱的心真要跳出嗓子眼了，像一张嘴，就有烟花要从她嘴里冒出来了，要咻地升空，滋哇地反应，炸出青的红的黄的紫的，然后喜悦地、甘愿地化成星点了。
　　这面前的琥珀。她想。这面前的琥珀闪着的光也许是属于我。
　　她期期艾艾地问：“上次你说要和我上一所大学。”
　　“嗯？”
　　“为什么？”
　　周予顿了一顿，答：“怕不能每天见到你。”
　　她再要问，为什么？见到我有什么好的？
　　还没问出口，遥遥的有一支熟悉的曲子播送，她们相视着的目光都迟疑地一闪，向巷口扭过头去，那音乐越来越强，像远方奔涌来的浪，浪头升高，逐渐盖过其他杂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合上了节奏。
　　她们错愕地对视，前后奔出巷子，一边遥望，一边挤过集市，往广场尽头的戏台子跑去，人流也向那边涌着，都争着去看台上开幕的表演。
　　终于，她们挤到视野开阔的地方，果然，那远远的活动脚手架搭起的简陋舞台上，土气的大红色帷布与“元宵喜乐”的四个不同颜色花字底下，三个年轻女孩正在昂然唱着一首于此地格格不入的流行歌。
　　纪添添一手在胸前握成拳头，全情投入地唱着：“那是谁说，女孩没有rock’n roll？”
　　泳柔与周予震得说不出话来，再次望了对方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台上的三个女孩整齐划一地跳起自己设计的舞蹈动作，齐声高唱：“你可以，我可以，为自己赴汤蹈火的SHERO，像女王挥舞着骄傲披风。”
　　包围着舞台的观众们随着这动感音乐打着节拍，幼童被家长举过头顶，咿咿呀呀地举着拳头。泳柔的眼眶湿了，激动得快浑身发抖，灰姑娘实现了她的梦想，以一种别开生面的形式，在长大成人之前，有人呵护了她心底最纯净的那一瓦琉璃，令她永远能够仰头望到18岁那年的蓝天。
　　剪头婶坐在唱片机旁看着台上的演出，匆匆赶回的两个年轻人目瞪口呆，她晲他们一眼，脸上漾起得意的笑，岔开的腿抖动起来。在她心目中，这台上青春洋溢的演出无疑是由她一手成就，可她却忽然感到这一切离她愈来愈远，方才在观众席里打了一半的瞌睡再次袭来——她近来总是瞌睡，精神不好，昏昏沉沉。要强了一辈子的她已开始隐隐感到自己老了，早几年忽然肚子越来越大，令她高大匀称的体格败坏了，脚上糜烂的皮肤病又反反复复，敷了各种中草药、请了仙也不见彻底好。以前她健硕得从早到晚精神奕奕，现在每天吃了饭都昏得马上躺下睡去……她知道许是哪里出问题了，许是衰老就是如此。
　　她也不畏惧什么，不畏惧了一辈子，当然也不会畏惧老。
　　她得意地笑望着台上的女孩们，心道自己年轻时也像这样，她们那歌词唱得也多好的，虽然她听不太明，什么像女王，什么不退缩……她想着想着，半阖上了眼皮。

39-1
　　元宵大集的种种记忆中止于忙乱的呼喊与疾跑，再后来场景切换，南岛县城医院的走廊通铺水磨石地板，尽头薄而廉价的铝合金推拉门顶部贴着“点滴室”的红字，周予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门诊部外皮剥落的老式木板门，疑心此地真能发挥治病救人的功效。
　　她回想钟琴就职的医院这两年新盖大楼，墙体与仪器洁净冷然，令人毫不怀疑戒卫森严让死神难以侵犯。
　　听了小奇描述的种种过往征兆，周予说：“可能是糖尿病。”她陪外婆与这种病做了多年抗争，因此有所了解。
　　齐小奇的阿嫲一直半昏迷半醒，偶有呓语。有几个大人来，分别是方泳柔的大伯、母亲与齐小奇的母亲。周予感到困惑，私下问泳柔：“你们又不是亲戚，你妈和你大伯为什么要来？”
　　泳柔说：“剪头婶的儿子死了……就是小奇的爸爸，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觉得泳柔答非所问，她不了解这种乡邻间的关爱，无亲无故，为何要负担对方的生活？
　　泳柔的阿妈见了她，神色些许尴尬，小心地问：“你和阿柔她们一起出来，你妈妈知不知道？”这一问，仿佛钟琴的魂魄凭空出现在她身后，将她往后扯去，硬生生隔开了她与眼前这帮人。她颇感到窘。
　　医生来与大人们谈话，怀疑是糖尿病引起的高渗昏迷，小孩们被隔绝在谈话圈子外，只有竖起耳朵听的份：“……先观察几天，等老人清醒，建议还是到大医院去检查。”
　　添添当即表态，声音大，语速急，生怕大人们听不见她说话：“到市区医院去！我找我妈妈，介绍最好的医生。”
　　大人们望向她，眼神中流露出温情，泳柔的阿妈柔声劝她别挂心，只管读书就好。添添的眼眶含泪了，她的情绪总这样丰富，霎时来去：“要不是阿嫲帮我们上台……”小奇揽住她的肩膀。
　　周予用目光梭巡一圈，张了张口，却始终说不出什么，其实没有谁在看她，也没有谁等她说话，只是她见了添添的反应，觉得自己好像也该说些什么，毕竟在场的只有她是医生的女儿，是最好的医生的女儿。
　　但她的内心根本无太多波折，只有迷茫，不知还要在这间老旧的医院耽搁多久，不知这件压根与她无关的事什么时候才会从她的人生退场，在她心中，就连小奇与她也是隔着一层的，小奇是泳柔的朋友，不是她的朋友，何况小奇的奶奶？她不懂添添的情感为何那么充沛，生老病死当然令人感慨，但她不会为陌生人的生老病死垂泪。
　　她望向泳柔，望到的只有侧脸。
　　她们之间还有话未说完。
　　但所有话已变得不合时宜了。
　　泳柔看着小奇，眼睛中饱含悲伤的柔情，好像下一秒就会走去拥抱她。
　　她们当然很快就被大人们遣返回学校，多留也无益，只小奇一人留下。剪头婶在那天晚些时候醒转，马上像根巍峨的永不会倒塌的柱子一样立起，大步踏出病房回家。她不信她有糖尿病——“活了一世，吃的都是苦！没吃过甜，哪里来的糖尿病？那不是富人病是什么？”
　　她见仇人一般的儿媳在医院守着她，脸一扭，硬邦邦地说：“去顾你自己的事，不用来假好心！”
　　小奇申请走读一周，下午放学回村里住，主要为了劝说剪头婶到市里看病，她弟弟不中用，万一夜间出事也有人照应，是她自己做主，丽莲没有阻挠，每日早起骑摩托到村里载她上学，婆媳两个照了面，没有一句话。香妹与阿忠也常上剪头婶家里去坐，轮番上阵游说，统统败下阵来，只得假意闲坐冲茶，三不五时有乡邻串门，喝两杯茶，闲谈两句：有病还是要去看病。剪头婶大骂：你才有病！滚回家睡你的觉去！
　　血糖当然是不正常的，在县医院也早查出来了，她就是不认，好几次夜间躺在摇椅上半寐，令人疑心她是不是又昏过去，她就忽然瞪大眼睛，哼一声，以示她好得很。
　　香妹静静陪了几天，不去拂她的意，心里起了个念头，手里摆弄着茶盏，好像随口说的：“婶啊，你说我总是掉小孩那事……”她说得很小声，只她和剪头婶两个人能听见。
　　厅堂另一侧摆了餐桌，小奇伏在桌上做功课，阿忠翻看她的卷子，装作看得懂似的，时不时地唔一声。阿忠说：“阿奇真要去做飞行员？女孩子做那个，多辛苦。”
　　剪头婶冲他大喝：“开飞机能辛苦得过种地？”
　　“婶你不懂啦！你看打仗的时候天上飞机都是男的在开，转来转去的，转得头晕。”
　　“就你懂！你懂女的开不了飞机？你懂个屁！”
　　她骂完，目光一斜，示意香妹继续她们间的体己话。
　　“……我就是想，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你说又不是一次，都三次了。我想说到市里大医院去看一下。”
　　老人的呼吸声沉沉的，“嗯……你也四十了，要真还想要，是得抓紧了。去也好，西医贵是贵，人家先进，说不定就有办法。你说医要死的人就不值得花那个钱，你是要生囝仔，囝仔生下来，要活大几十年的，这个钱也就值了。”
　　“我怕呀！做那种身体检查，人家可能拿个机器在你下面弄来弄去……”两个人压低声音耳语着。
　　剪头婶嗤笑一声，笑香妹迂腐：“你真是！有什么怕的？怕这怕那，难怪有阿忠这种死人头，说女人开不了飞机，因为怕在天上转来转去！”
　　香妹红了脸：“哎呀，真的。我想你这次到市里去检查身体，我正好和你一起去嘛。多个人作伴，没那么怕！”
　　剪头婶懂了她此番话用意，脸色沉了，半天不响，阿忠跟小奇还在谈飞行员的事，小奇说过段日子还要复检。剪头婶一生没坐过飞机，迷迷沉沉间仿佛看见孙女开着一架螺旋桨飞机，盘旋着掠过大海，化成了一只海鸥……她的孙儿大野吊儿郎当地摆着手臂进门，她一下惊醒，喝道：“又出去野到这么晚！作业也不写！你姐将来开飞机，你就去收垃圾！”
　　她想，要是大野也能开飞机多好。她得活到大野长大的那天。
　　终究还是去了市里医院，她和香妹一起，她可不像香妹，怕那些先进的仪器，在她看来，先进的东西一定是造福人的东西，她有这冒险的胆魄，平时赌点小钱也是为了刺激，若晚生几十年，换她去天上开飞机。
　　香妹一直忧心忡忡，说好像在医院遇见认识的人，她说认识就打个招呼咯！不知香妹在畏手畏脚什么。
　　诊断结果惨重，这狗屁糖尿病已在她身体不知长居了几年，悄然变异，转成了什么尿毒症，医生查看她状态，说精神还能这么好，行走自如，真是身体素质过人。她骄傲得很，挺直腰杆要给城里医生看看农村妇女有多硬朗，但医生话没说完：表面情况还好，随时可能恶化，定时炸弹一响，就是粉身碎骨。要换肾，要么就长期做那什么透析治疗，选哪边都是一笔天价巨款，她没犹豫——还跟上次一样，像根巍峨的永不会倒塌的柱子一样立起，大步踏出诊室回家。
　　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哪！阿忠说去帮她借，说孙子孙女都长大了，工作赚钱为她还。小奇也说开飞机能赚很多钱。她骂她们都是神经病，打算盘打到不知哪里去。
　　总之坚决不治，天天虎虎生威地在村头行来踏去，到每家每户去串门、去对小辈们指手画脚。小奇为此有些焦心，这几乎等于她的阿嫲被下了病危通知了，也许哪天睁开眼，人已经没了。但她在学校还是笑笑的，跟大家说起阿嫲的情况，说：“还很能吃！昨晚吃了三大碗稀饭。”
　　周予原本没有参与谈话，是添添硬把她拉来13班，听了这话，她开口说：“糖尿病不能吃稀饭，容易升血糖。”
　　小奇的笑容仍挂在脸上，两只眼像线路不良的灯，一刹间暗下去又亮起来，“医生说了，她不听，她喜欢吃，吃了几十年，一天不吃就不习惯。”
　　周予不知说什么，但谈话必须进行下去，她只得说：“糖尿病要是发现得早，好好控制，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不会危及生命。我妈是医生，每年都安排我外婆做体检，你奶奶以前不做体检吗？”
　　小奇笑着耸耸肩：“我们不懂。”
　　她转身走开了，说要去开水间，添添紧跟着她去。周予庆幸谈话结束了，她没有细想，也不在乎小奇说的“我们”，到底是指谁们，是“我们家里人不懂”，还是“我们农村人不懂”，亦或也可能是“我们这些家境平凡的人不懂”。
　　泳柔站在她身边，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问：“怎么了？”
　　泳柔无奈地看着她：“我们的妈妈不是医生。”说完，泳柔回教室去了，只眨了眨眼睛当作告别。
　　她自知失言，垂下头，独自闷闷地走开了。
　　她每隔一周才回市里换洗衣服，周末到了家，找钟琴在留宿申请单上签家长知情，不想主动搭话，徘徊着走到书房门口。
　　阿妈眼皮动了一下，察觉她在，懒懒地开口问：“对了。你那个乡下同学，叫什么？”
　　“乡下同学？”周予故意反问。
　　“嗯，就是家里开大排档，来我们家住过的。”
　　她想起齐小奇与方泳柔的话，“我们不懂”，“我们的妈妈不是医生”。而此刻钟琴说：我们家。
　　“……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前两天在医院看见她爸妈了。”
　　“……去干什么？”
　　“去看不孕不育。”钟琴翻着一本外文小说，嘴角弯起，像讲起一件好笑的事，“我说你那同学也挺可怜的，将来可能还得养她弟弟。农村人就是这样。”
　　周予将捏在手中的申请单塞进口袋，转身走开，终止了这场谈话。
　　有个当医生的妈妈也没什么好的。
　　就算是最好的医生也没什么好的。
　　周予去容芝阿嫲家，找阿嫲签字。
　　她在屋子里转悠，检查冰箱里的东西，检查药箱，逼问阿嫲最近有没有偷喝奶茶。齐小奇的奶奶病倒，她更加紧要外婆的身体状况，日常点滴不得马虎。她一路转悠，一路有些愤慨地讲钟琴的坏话，阿嫲坐在客厅笑。
　　她走去站在阿嫲身后，看着阿嫲在申请单上写下飘逸字迹：家长知悉，请老师批准！
　　随后就该签上名字。
　　阿嫲的笔尖忽然停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迟迟没有签下许容芝三个字。

40-2
　　名字是将人类维系于人间的符语。
　　周予轻轻叫了一声：“阿嫲？”
　　老人手中的笔一挥，利落符语显现，那是她书写了一生的名字，她穿越突如其来的迷雾，回到了人间。“这下可好了，你又有两周见不到你那个烦人的妈。”阿嫲眼神明亮，露出顽皮笑容，她将申请单递回给周予。
　　也许只是一瞬间的走神，周予很快将其忘却。
　　钟琴在医院撞见的秘闻倒一直悬在她心里。泳柔的爸妈年纪该与钟琴相仿，40岁了，做什么要查不孕不育？她听懂钟琴的暗讽，农村重男轻女的陈腐风气，可她们的女儿已经是最好的女儿，胜过世间无数儿子，饶是这样也一定要有个男孩吗？
　　她旁敲侧击地在泳柔面前提起，泳柔只知她父母陪齐小奇的奶奶去市里医院，其它的，不知情或是不想谈论，她也不再提，钟琴又不在相关科室，也许听不真切，何况学习紧，二模在即，她们都不能分心。
　　泳柔确实对某些事情有所察觉。
　　是窗台上的金鱼。
　　两年过去，缸已换了两遭，最新的是个方形缸，内置小小生态，水草摇曳，箱中的水折映窗外风景，自成一片天空，金鱼们在空中飞。
　　早已不是两尾，每次县里有大集就添一两位新成员，早分不出哪尾是阿丽，哪尾是香香，也许根本就没有阿丽和香香了，金鱼脆弱易折，是片刻的生物，但她从未见它们死过，鱼丁兴旺，她明白有人守护，不是守护它们，是守护她。
　　她得以安心前行。
　　她转开目光，伏案书写，不再看缸中金鱼游弋的身姿。升上高三后，阿妈阿爸就不让她到店里帮手了，楼下店里有几桌生意，她听见食客赞菜好，赞海好，碗箸杯盏，敲敲碰碰，这就是伴她长大的背景音，是她人生的源头，前进的底气。
　　省一模的大排名出来，她考得不错，符合心中预期，她从抽屉取出细姑送的钢笔，将各科成绩誊在笔记本上，单英语没那么好，只考了131分。周予的成绩被她誊在下面一行，她们的总分相差无几，也许真可以上同一所大学，可然后呢？她托着脸发呆。
　　她们在纸页上的距离这么近，上下只隔一条线，相差不到5分。但这不是她们真实的距离。
　　笔尖划过，不是她指使，是笔在自说自话，横折点钩，写了一个予字。泳柔回过神来，加一撇，底下再加一个木，改成了柔。
　　上次元宵大集，她们有话未说完，当然也许什么都没有，是她一厢情愿，她没有再问，怕一心记挂这件事耽扰学习，干脆放到一边。因剪头婶的事，她怨了周予一句，不知为什么到了周予面前就会生怨，怪责她，其实心里隐隐盼着她来示好。像有矫情病似的。
　　泳柔拿笔帽用力戳自己的额头，驱散脑海中的杂念，拿英语题盖过笔记本，奋笔疾书起来。她想，再远的距离都跨得过，她考全岛第一，县里给她发的表彰就挂在窗边，她有什么怕的？她听见阿妈在楼下招呼客人的声音，脑海中忽然浮现可怕的画面，画面中她和阿妈拘谨坐着，对面是周予与她那高贵的医生母亲……她吓得立刻狠戳自己几下。
　　有个高嗓门响起：“阿香——”
　　泳柔定睛一瞧，剪头婶来了。
　　那气拔山河的样子，怎么也不像得了重病，泳柔想，兴许是医生搞错了呢？可这只是妄想，大家都心照不宣，境况变坏了，剪头婶精神良好、能像这样子四处招摇的时间日益减少，她的面色很差，有时几乎是可怖的紫黑色，医生开了些药给她，这是她唯一愿意配合的治疗，或者说，只是拖延。
　　她坐下，像在自己家一样，冲茶，和客人闲话。这段日子以来，她更常讲起她儿子，最常是咒骂她儿媳，讲她儿媳害得她到老没有儿子送终。丽莲姐不跟她计较，大家都知这是剪头婶在用力地烧她自己的生命之火，爱也好恨也好，人死就一切化为灰烬，趁活着，要用力地讲。
　　“她非要去市里学什么日本式韩国式的美容美发啊！我儿子不同意的，她硬要去……在家里吵得摔盘摔碗的，闹到最后还是要去。”她在楼下讲给新客人听。
　　“可怜我儿子是个好丈夫呀，那年中秋，冒大雨骑车去市里接她回来过节，因为这样才出事……她倒好，我讲她几句，她就带着我孙女走，心硬得跟块石头一样……真不知我们方家是哪里欠她。我儿子走了十年了，今年就满十年。”
　　这故事，连泳柔都听过不知多少遍，前后逻辑不通，各部关节处塞满了剪头婶的私怨，到市里去接丽莲姐才不是阿诚伯的死因，真相是他在雨中飙车导致侧滑。村邻们体谅她是死了儿子的女人，一遍遍听她讲这歪曲的故事，丽莲姐也说随她去讲，让她有个人可以怨，算是有个寄托。
　　但丽莲要带她女儿走，她不要她女儿从小生活在一个女人与女人互相怨怼的家庭里。
　　泳柔坐在二楼窗边，长久地看着楼下的剪头婶，她显然瘦了，干瘪了，几十年光阴缩得快要只剩一个小小的丑陋的核，里头装着人在生命尽头最后几样抓着不放的东西，对儿子的思念，对孙子的记挂，还有……
　　她站起身来说她要走了，要回家给孙子做饭。
　　她的腰杆挺得直直的。
　　这就是她要紧抓着到死的东西了，不是金钱，不是荣誉，不是任何回忆，只是要挺起腰杆做人。
　　泳柔别开脸去，不再看剪头婶的背影，她摸到自己脸上湿了，慌忙去拿纸巾拭泪，也许是医生搞错了，死亡哪是那么轻易的事情，到底是谁在草率地挥舞这支判笔。
　　她不知每一个笔划从生命诞生那日就开始写了，横折点钩，顺着命运筋络，写下将每个人维系于人间的符语。
　　最后，轻轻地——
　　划掉。
　　*
　　书房门紧闭着。时隔两周，周予再次回家。她知道钟琴在，钟琴在时书房才闭门，一闭门，就是谢绝任何人打扰，这是她们家的规矩，钟琴就是她们家的汉谟拉比。
　　她将行李箱往旁边一推，箱子磕碰鞋柜撞出声响，她是故意的，钟琴讨厌这样大手大脚的声响，不文雅。
　　这个家没有谁在等她，她半个月不回来，迎接她的只有一扇紧闭的书房门。
　　高三放学晚，新的钟点工阿姨已收工走了，周予自己将换洗衣服塞到洗衣机，全程乒乒乓乓，制造噪音当攻城武器，像随时要冲进书房去造反。
　　她站在阳台，看着洗衣机滚筒用力转起来，像打蛋器一样翻搅她的心，将其中的怨气打得沸反盈天，她径直走到书房门口，抬起要叩门的手又放下——
　　她直接拧开了书房的门。
　　迈了一步，半个身子探进去，钟琴自摊着大量书籍文件的桌后抬起头，母女两人面面相觑。
　　钟琴像有点意外，愣了几秒，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抬手扶额，抚去自己脸上疲惫，“你的一模成绩出了没有？”
　　周予语气不逊：“一模是春节前的事，我告诉过你。”
　　“我记得，我是说，全省排名出来没有？”
　　“出了。”
　　“怎么样？”
　　“比你当年要好。”
　　钟琴没料到她这样反叛作答，拧了拧嘴角，终是没说什么，“噢。那你准备报哪所大学？要不就跟妈一样，念中山大学，妈有几个老同学都留校，可以托她们关照……”
　　周予打断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一样？”
　　钟琴的话锋变冷，声音却哑在嗓子里：“……怎么？你不敲门就进来，只是为了用这种态度跟我示威？”
　　“……我想问你我朋友她爸妈的事。”
　　“你说她们去看不孕不育的事？那种事有什么好关心的？”
　　“你确定她们是去看那个？你又不管妇产科泌尿科什么的。”
　　“这有什么难弄明白的？哪个科室我不认识？再说她们这种家庭，有那种想法也很正常。”
　　“她们那种家庭？那我们是哪种家庭？”炉灶是冷的，各自紧闭房门，从来都不过生日的家庭。
　　“……我懒得跟你吵架。晚饭你去阿嫲那里吃。去陪陪她。”钟琴垂下目光去。她像很累。周予很少看见她的脸上露出倦容。
　　周予转身摔上书房的门。
　　容芝阿嫲做了几样她爱吃的菜等她。
　　她有时怨阿嫲不是她的妈妈。阿嫲在饭桌上陪她看一模排名，翻往年的报考目录，聊国内的各所高校。
　　“以前你妈不要我陪她看的，她自己就想定了。”
　　“她是独裁者。”周予挖苦道。
　　阿嫲笑她：“那你是独裁者的继承人咯。暴君的小孩，小暴君。”
　　“我才不是。”
　　“不是才怪。以前她独裁你，要你学这个学那个，你不满意，什么都不肯去学，要自己做自己的主。现在她让你自己做主了，你也不满意，觉得她不管你，不爱你。”阿嫲一语道破，令周予感到尴尬，她自觉深邃的心事，原来在大人们看来都浅显得只是孩子气。
　　她不说话了，埋头吃她的，阿嫲在翻目录书。“你看这些学校，不同专业的录取线还差这么多。你要想定志愿，你的志愿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吗？你小学的时候作文不是有写。”
　　周予装作不记得：“写什么？”
　　“写：我要做一个和我妈妈一样的医生，永远来去匆匆，永远身姿飒爽，奔赴生命的火线。还有：我的妈妈斗得过死神，她的手不是拿菜刀的手，是拿手术刀的手。”
　　“……那是为了应付作业，随便写的。”
　　阿嫲嗤嗤地笑，娇憨间有一丝狡黠。周予吃得慢，她在旁边陪她，支着手臂撑脸。周予看出阿嫲有些倦了，总归65岁了，心再怎样年轻，身体也已用得久了。
　　有那么五分钟，饭桌上静了，她仔细嚼咽，阿嫲看她，她感受到阿嫲的目光温柔，好似跋涉过漫长岁月，凝望着归处与终点。
　　“阿琴呀。”
　　周予以为自己听错。
　　她侧目瞧瞧阿嫲，自顾夹了一箸菜。
　　阿嫲再次说：“阿琴。”
　　周予执筷子的手僵住了。阿嫲温柔地看着她。
　　“……什么？”
　　阿嫲伸手来握她的手。“你的手是拿手术刀的手，不是拿菜刀的手。以后不要做那种危险的事，妈给你吓死了。”
　　周予抽出手来，反执住阿嫲的手，强按着慌乱地叫：“阿嫲？阿嫲！”
　　混沌光阴在凝滞的空气中艰难复位，容芝阿嫲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周予。
　　“阿嫲，我是谁？”
　　阿嫲叫了她的名字。她松一口气。
　　“是不是吓到你了？其实，你妈昨天带我去看医生了。”阿嫲决定告诉她，用一种松松落落的口吻。
　　她有些抗拒这坦诚，带着些恐惧地问：“……看什么？上个月不是刚去做了体检。”
　　阿嫲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阿嫲老了。”
　　她转开眼，扫过桌上菜肴，每道都不咸不淡，荤素搭配，搭得色彩也好看，她不知阿嫲在说什么，生病的人哪有这样本事，将生活过得这么雅致？
　　“……那医生怎么说？”
　　“我不知，你妈还没跟我说，她说她要先跟神经内科的同事聊聊看。”
　　周予仍觉得无法接受，不敢看阿嫲的眼睛，怕阿嫲又错认她，只在桌上到处找话。“……阿嫲，你刚刚说什么菜刀？我妈拿菜刀干嘛？”
　　“我说那个了吗？可能刚刚说起你小时候写的作文，一下子想得更远去。”
　　“多远？”
　　“比你出生还远。你在你妈肚子里的时候。”
　　“我妈拿菜刀干嘛？”
　　祖孙两个对视，周予投去试探目光。
　　“怎么？你以为你妈要自杀啊？”阿嫲大笑，“你妈那种人，要是真的走绝路，那也是杀别人，不会杀自己的。”
　　“其实都是上一辈人的事，本来你妈不讲，我也不该给你讲。不过再不讲，哪天我可能就忘了。”阿嫲眼清目明，看起来无病无灾，谈吐清晰，娓娓地讲给她听。
　　“就是怀着你那时候的事咯。你爸给产科医生塞红包，知道是个女儿，就说给你乡下的阿公阿嫲听了。你爸那时候还在教育厅，公务员，计划生育抓得严，多生一个都要影响前途的，乡下老两口就急了呀，马上赶到城里来住，一开始还说得好听呢是来照顾你妈，后来就露出真面目，那时候都怀了5个月了呀，你阿公直接对你妈说，必须把你打掉，不能影响他老周家延续香火。你妈不同意，后面他们就出各种怪招，有一次你阿公还故意绊你妈一跤，幸好你命硬，什么事也没有。你阿嫲煮中草药给你妈喝，说是调理身体的，其实是乡下赤脚郎中开的什么偏方，说喝了会掉孩子的。你妈自己就是学医的，方子拿来一看就知道是在作怪，她那时候年轻，性子比现在还大，马上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
　　阿嫲比划着手势，“一下子就劈在那老两口面前的桌上，又拔起来，就举着菜刀，披头散发的，跟个疯子一样对你爷爷奶奶说：我是做医生的，你拿草药方来骗我？猜猜看，我知道有几种药可以把你们毒死？你们信不信，我知道劈哪里可以把你们一刀劈死，也知道劈哪里可以让你们想死也死不掉？我看谁敢伤害我女儿？谁动我女儿，我就弄死谁。”
　　“不怨你妈那么讨厌乡下人，她吃过苦头的。虽然也是她自找。”
　　周予失神地回了家。
　　书房门依然闭着。
　　她走过餐厅，瞧见温水壶旁的边柜里，烟灰缸压着一张纸，在那放了许多时日了，她从没想起要拿来看，此时她伸手去拿了，她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必须什么都看一看。
　　原来是去年乡下阿嫲住在家时，因害小区邻居家的狗生病赔款，钟琴写了要她签的那张欠条。周予看见上边写着乡下阿嫲的名字，如同容芝外婆曾经提过的，这名字十分书卷气，一点也不像乡下女子的名字。签字处空着，乡下阿嫲拒绝签字，实则她从来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也早就丢了这将她维系于人间的符语，多年来只是像个孤魂野鬼般活着。
　　书房门开了。阿妈出现在门后。
　　“回来了？你和阿嫲吃了什么？”
　　她瞧见了阿妈眼里的血丝。“你又不去。阿嫲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实则她们母女口味相似，阿嫲刚好兼顾。
　　阿妈走来倒了杯水，瞄见周予手里的欠条，蹙眉说：“这东西怎么还在？丢了吧。”她又回书房去，这次没有关门。
　　周予站了片刻，尾随她去，走到阿妈桌前，发现面前摊着的是阿尔茨海默症相关的文献。
　　她小声说：“妈，阿嫲病了。”
　　“嗯，妈知道。我们发现得早，现在开始干预，情况还很乐观，至少三五年内都不会太糟。等妈安排好，就让阿嫲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
　　她垂头站着，只觉六神无主，又觉无地自容，她确实只是个无能为力的，任性妄为的小孩子。
　　她说：“妈，怎么办？”一滴泪直直砸落去，砸在阿妈的书页上。
　　阿妈伸手为她拭泪，却反而触到她心底开关，她的泪源源不断地流下来。“妈，怎么办？”
　　“别哭了。”阿妈走来拥抱她，像曾经用自己的整个生命孕育她，“你忘了妈是医生。”
　　是了，她的妈妈是医生，她的妈妈斗得过死神。
　　她伏在母亲的肩头哭泣。
　　从此她明白，将人系牢于人间的，除了名字，还有另一重符语，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她是医生的女儿，是最好的医生的女儿。这是她初来到人间，佩戴的第一个护身符，以及响当当的勋章。

41-3
　　四月。高三少年们开始频繁地在校园内拍各种合影，所有人想要尽力记住些什么，周予想，人这一生是不是都在与遗忘对抗？她害怕阿嫲忘记她，害怕她在乎的人忘记她。
　　所以她也勉为其难地参加合影，在镜头中任由纪添添摆布，任由社团的后辈们吵嚷着将她拥在中间，泳柔放下相机呵斥她，周予，笑一下能要了你的命了？添添也在她耳边连日念叨：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我？再过两月，你可就再也不能跟我住一间宿舍了！
　　过往三年中，曾有许多个瞬间，周予错觉这三年会是永恒，这座小岛会是永恒，这间校园会是永恒，她们永恒16岁，并肩走在落花的校道上，从晨雾一直走向晚霞。
　　等高考结束，添添就要依照她母亲的安排去往新加坡留学，她因此加入泳柔与李玥的口语练习小组，每天在李玥的无情纠正中大肆抱怨英语的种种复杂时态。
　　其实生活是否真有这么多种时态？或许遗忘是一直处于进行时态的，告别也是，死亡也是。
　　从记住那一刻起就正在遗忘，从相遇那一刻起就正在告别，从诞生那一刻起就正在死亡。
　　齐小奇没有到学校去。她整一周都请假，因为她的阿嫲正在死亡。
　　这一周，学校安排高三年级到市里三甲医院做高考体检，各个班级分批前往，她因飞行员选拔早做过体检了，因此也不用去，泳柔有时晚上打电话来，与她说学校里的大小事，说周予她们班去体检过了，说周予好像视力不太好，再降一点就要近视了，说添添要求医生好好帮周予检查一下听力，不可能没有问题，否则怎么常常听不见她说话？
　　她漫不经心地听听笑笑，末了打趣着问，我们学校除了周予没别人啦？
　　泳柔支吾迂回，又讲了一大通这这那那，讲到无话可讲，两个人静下来，泳柔终于问，阿嫲今天怎么样？
　　已没有太多清醒的时候了。
　　自前几日再次昏倒，医生宣告治疗也只延续最基本生命表征，依本人意愿，回到家里，搬了床铺躺在厅堂，这是农村习俗，在房子的正中离去，才可算“寿终正寝”。
　　所有人都来看她，亲戚、村邻，众多小奇从未见过的面孔来来去去，屋里热闹得像过年，客来了，搬椅子在她身边坐一会儿，她若清醒着，就谈几句话，她若朦胧着，客人们就自谈自的，若正遇上钟点，留下来吃饭，餐桌也就支在她的卧榻附近，大家不谈死，讲的还是些平日语，死亡就在这样的平日里发生着。
　　收岛民彩注的那个货运司机闻讯也来转了一圈，伏在阿嫲床头说婶你好走呀，去到那边，买彩次次都中。适逢阿嫲醒着，浊着嗓子啐他一脸：我还没要走呢！
　　他擦着脸走出厅堂，与正哈哈笑的小奇对上目光，两人都认出彼此，他点一支烟，说你是这家的孙女？她点点头。
　　他沉默着将烟抽到剩个屁股，撇到地上踩熄，临走前说，难怪那时候忽然打我一巴。
　　丽莲关了铺回村里操持，阿嫲不承情，每每讲话尖冷：“你铺头不要开了？在这里转啊转，准备让我两个孙儿喝西北风？”她不要丽莲帮忙抹身喂食，宁愿泳柔的阿妈来照料，小奇不知什么恨能这样持续十年，何况还是一种假想的恨，她几次要丽莲回家，丽莲要她快背书去，“我走了，是你会煮饭会招呼客人，还是你弟会？”
　　到了吃饭钟点，香妹还未过来，丽莲拿着米糊与苹果泥去喂食，被一把推开，险些摔破碗。小奇接替着去，阿嫲只吃了几口，她笑阿嫲：“饭都吃不下了，还有力气推人。”阿嫲耷拉着的眼皮抽动一下，似乎想翻个白眼，她为阿嫲擦了嘴，拍拍阿嫲额头，像哄婴孩那样说：“饿了你就说哦，乖乖的。”阿嫲的喉头发出不屑的呼哧声，好像一只不服气的老猫。
　　小奇笑着抹掉无人看见的眼泪，将碗捧到厨房，对正在洗碗的阿妈说：“阿嫲好像小孩，只能吃糊糊。”
　　丽莲垂着眼说：“人老了就会这样，我将来也一样。”
　　小奇悲从中来，恐惧母亲也正在老去的事实，伸手揽住丽莲，企图讲些别的话：“要不你回去休息，这里有我，省得外面那个老小孩一直气你。”
　　“我才不跟她计较。你阿嫲怎样不讲理我都不恨她，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像我，脾气好。”
　　丽莲觑她一眼，夺过她手中的碗。“那年你爸不同意我去市里学日韩美发，是你阿嫲支持我去的，她还拿了她攒的一千块钱给我。我有时想你阿嫲真是生错了年代，她什么都肯去试去学的，没机会，这世道给她的机会就只有做人的老婆，做人的妈。”
　　正在发生的死亡来到尽头的那天，所有一切也都如常，高考体检轮到了13班，所有人都指标健康，通过去往各自志愿的第一道关卡。李玥比起去年又高了一公分，足足长到了一米七四，她得意非凡：“我就说我肯定比齐小奇要高了。”
　　泳柔心里挂念，回到学校就打电话去，打到剪头婶家里，哪知是阿妈来接：“是阿柔呀。”
　　电话那头很吵闹。
　　阿妈低低地柔声说：“阿群婶走了。”语气像小时候给她讲故事，讲到伤心处，怕她难过，所以尤为轻柔。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不知阿群婶是谁，当然猜也猜到了，只是死亡不是敢轻易猜到的事情。
　　后来她去敬香时，在牌位上看到那个名字，李阿群，这名字一度被遗落在过往岁月，与某段青春共同被收在最深处的匣。
　　“就下午的事情，三点钟。南航大招生办打电话过来，说小奇复检通过了，赶紧就去说给她听，说了没过一会，就不太行了。”
　　弥留之际，回光返照，剪头婶双目圆睁，忽然清清楚楚地说了四个字：“叫阿莲来。”
　　丽莲过来，坐在她床前，其他人避开，她看着丽莲眼睛，一字一句说：“我叫你来，就是告诉你，我不后悔。我阿诚，他胆子小，他不敢学新东西。你不一样。当年，他不同意你去市里学，我背着他偷拿钱给你，叫你去，我不后悔。阿诚如果是你害死的，就也有我的一份。我阿诚走了，阿奇也好，阿野也好，姓齐也好，姓方也好，说到底，是你的囝仔，不是我的，从今以后，交还给你，我要去找我的囝仔了。”
　　她握住丽莲的手，吐出每个字都像用力往这世界砸入一枚钉：“人都说，男子汉顶天立地，我看有些男的不知多草包，我不信我女人家差在哪里。我跟你一样，都是二十多岁就死老公，我撑得起，你也撑得起。齐丽莲，你别要对不起我，你的腰骨别要弯，知了吗？”
　　“知了，你放心。”
　　得了丽莲的点头答复，她的眼睛闭上，从此没有睁开。
　　漫长的死亡结束了，赶在岭南雨季到来之前，干爽利落，像一个半点都不拖泥带水的转身。
　　方泳柔挂下电话，失神地走上教学楼。
　　下午的课刚刚结束，年轻的生命在此地争鸣，到处有人谈笑，还有人跑着去往食堂，她碰见几个同学在走廊另一头合影，招呼她去，她冲她们笑笑，摆了摆手。
　　她走到1班教室门外，站了片刻，学生们从教室中陆续涌出，从她身边鱼贯而过，直到教室几乎空了，周予从后门走出来，望见了她。
　　“你怎么在这里？”她向她走来，端详着她的脸。
　　她说：“剪头婶走了。”说完，一滴泪直直砸落去。
　　周予伸出手去拥抱泳柔，她知道拥抱可以接住泪水。她伏在她肩头，泪源源不断地流下来，流到她的心底去，流成了一汪永恒。
　　她轻声问：“你体检完了？”
　　她流着泪应：“嗯。”
　　“有长高吗？”
　　“都这个年纪了，谁还会长高？只会开始变老！老到最后就死掉。”
　　“那你先还是我先？”
　　周予抚摸泳柔后颈的碎发。
　　泳柔在两个选项间徘徊，泪水浸湿周予的衣领，她用力摇头：“都不好。”
　　几个女同学说笑着从教室出来，见了她们站在走廊上，拥抱成一棵流泪的树，虽不明就里，却都体贴地低声去，悄悄地从她们身边走过了。
　　“人家还以为你是二模考坏了才哭。”
　　“我才没有。”她被分了神，伏在周予肩上，用力眨眨眼睛，许多件事浮在她的脑海，二模，高考，死亡，告别，拥抱……她瓮声瓮气地说：“阿玥真的比去年高了一公分。妖怪。”
　　“……她再这样下去，以后去联合国发言的时候，摄像机只能拍到她的喉咙。”
　　泳柔眼中夹着泪水，吃吃地笑。
　　这正在发生的一切呀，给人以永恒的错觉，此刻眼前青春，会否也有一日被收进最深处的匣？
　　周予双臂环抱着泳柔，愿意永远站在此刻，她听见楼上有人在叫喊：“喂！去不去办公室？去看二模排名。”
　　现实之感翻滚而来，有如浪潮涌过她们头顶，周予暗自挺直背脊，像桅杆上撑起了风暴帆。

42-1
　　方口村的新宗祠终告落成。
　　已两年了，四五次新生，两三场葬礼，16岁少女长到18岁，这座平凡小渔村，几许光阴流逝在全人类记忆中都细微得像手指轻微楷去一抹玻璃上的尘。生死是这村里最大的事，新宗祠建成也是，每一台饭桌上都聊，这是方家的根，寻常乡村小庙，大人们口中说来像是相当气派，总算聊慰祖先，据闻庭院内还有专请大师摆下的风水阵，保方氏一族顺风顺水、世代昌隆。
　　只需绕几步远，泳柔几趟回家，倒一次也没去看过，高考在即，大战前夕，她的每分每秒都要用来打磨刀刃，何况那与她何干？她是女的，女的不入族谱，不享宗祠香火，一嫁到了别的氏族去，就再不受祖宗荫庇。
　　对她来说，只有高考结束，成绩出来，录取通知书抵达，才是这几年光阴落成的时刻。
　　这时刻在向她进逼，她正面迎敌。
　　到了最后的周六，6月1日，这是她们高中时代最后一个周末，下午最末一节自习课铃声打响，大家照例互道下周再见，泳柔收齐东西，意识到也许下次道别就是永远不见，叫住她同桌的女孩，探身去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周予站在窗外等她，见此情状，眼中浮现困惑。
　　她们一同走下教学楼。这几个月来，每逢周六放学，她们都一起走到校门口，走下学校所在的半山坡，走到轮渡码头，然后道别，周予去乘船，泳柔拐道沿海公路回村子去。她们总是走得比别人要晚些，泳柔会在座位上磨蹭至周予在教室窗外出现，其她同路的朋友早不见影踪，泳柔有时察觉大家有种共通的默契，不去介入她们的世界，她又怀疑这只是她自己的遐想，用来佐证这个小世界的存在，用来佐证她与她之间在大家眼中有点特别。
　　特别吗？
　　“下周不是还天天都见吗？”周予不解她和同桌的郑重告别。
　　“这是最后一次说下周再见了，你懂不懂？真是跟你说不通！”说不通却还是要说，无话不说，周予有时懂也装作不懂，故意要她嗔骂，她也知周予在装，两个人乐此不疲地故意踩到对方圈套里去。
　　走到码头入闸处，应是到了告别时候，周予在闸前回头看她，两个人在温热海风中站了片刻，谁都不说再见。
　　周予的眼里明明有笑，嘴角却都不弯，一本正经地说：“你是不是也该抱我一下？”
　　“不抱！拜拜！”泳柔扭头就走，知道周予不会就此罢休，余光里果然见她尾随上来，心里高兴，嘴上却装作嫌弃：“干嘛？坐你的船去。”
　　“不去。”
　　“那你跳海，游泳过去。”
　　“不游。”
　　“你不会游泳！旱鸭子！”泳柔故意走得快了些，嬉笑着回过身倒退着走。
　　刚下过六月的偶阵雨，世界透亮，一片碧蓝，她们走在沿海公路，像两尾前后追逐的小鱼，在辽远天地中，摆动着往前游去。
　　“旱鸭子，干嘛一直跟着我？舍不得我呀？”
　　“嗯，舍不得你。”
　　泳柔脸一红，急忙转身背对，有意报复：“反正下周还天天都见。”
　　下周就不再是这样光景了，高考一结束，家长们都会来，帮她们将宿舍的行李全搬回家去。泳柔走在前面，嘴上逞能，心里却也不舍，但愿时间无限拉长，再晚些告别。
　　她慢下脚步，周予赶上来，走到她身旁，牵了她的手，说：“我送你回家。”
　　她原本想说，你这路痴，把我送到了家，自己找不到回码头的路怎么办？又怕说出了口，周予真就马上登船走掉，因此拽牢了掌心里的人，左思右想，最终只说：“好。”说完，觉得自己太过顺从，悔得兀自红了脸。
　　她要她陪她走这段路，只恨这就是最后一次，恨这条路有尽头，她的手指扣进她的指间，心里有些什么满溢出来，几乎希望她们骨血相融。
　　奇怪学校离家这样近，从前倒不觉得。
　　村子临近了，有几个大人在村口老树下闲坐，泳柔与他们问好，谁家叔伯，谁家姨婶，以及——“老叔公好。”泳柔的嗓子紧了，老叔公坐在人群中间，盯死了她，目光怨毒，没有应答。他几乎没有头发，裸露的脑壳上长了几滩霉菌般的斑点，整个人弯折了，驼得厉害。再过几月，他就要满100岁了。
　　叔伯姨婶们问了她几句高考的事，她如实应了，老叔公闭上眼睛，发出的声音像一口浓稠的老痰：“就不该让女的考学，世道全坏了。”
　　大人都当没听见他说话，继续笑笑谈谈，恭敬地递盏茶给他，泳柔趁机拉着周予走过，听见身后众人复又谈起新的祠堂：“那正厅的玄武，坐北朝南，这是有讲究的，叫水缠玄武，遇水发财……”
　　周予低声说：“这老叔公，上次我们在妈祖宫也见过。他是不是不太喜欢你？”
　　“他一直不喜欢我。”
　　“为什么？”
　　“所有女孩子他都不喜欢，不过好像尤其不喜欢我，我成绩好，他说我太好强，说女的压男的一头，都不是什么好的，将来都要克死人。他也不喜欢我妈，说我妈恶毒，故意不生儿子。算了，不说他，反正他也活不了几年了。”
　　泳柔晃着周予的手，两个人越走越慢，村里不过那么两三条土路，六七条巷弄，她们翻来折去地走，时不时还要避人耳目，免得被大人拉住寒暄，尤其怕遇到大伯，或是以方光耀为首的那帮讨人厌的年轻男孩，经过大伯家院外，泳柔听见那熟悉的嘹亮嗓音在院内响起，吓得立刻拉着周予跑进小巷，两个人东躲西藏，与世界玩着假想的躲猫猫，假想她们共同躲进了某个谁也发现不了的角落，某个只有她们的角落。
　　荡了几转，泳柔想到新的去处，提出要带周予去看新宗祠，其实去哪里都无所谓，她只想与她一起躲得久些，她们绕最远的路，走到村委会附近，那从前宗祠的旧址上，果然已修起新的庙，柱上未干的朱漆鲜赤如血，大门匾额金色题字：方氏宗祠。
　　门上未落锁，她们直往里进，宗祠内空旷无人，庭院正中果然是那个什么劳什子风水阵，实际只是个假山池塘，装着电力驱动的水风车，搅弄出汩汩的水声。周予指着池塘边角的摆饰，说：“有只乌龟。”
　　泳柔噗嗤一笑：“你刚刚没听他们说？什么乌龟！那是玄武，保佑他们遇水发财的！”
　　她们往前走去，周予回头看了又看，再次咬定说：“就是乌龟。”
　　正殿内三壁摆陈上下三排祖先牌位，中间长长石碑上刻着族谱，周予环视一圈，问：“这些都是你的祖爷爷祖奶奶？”
　　泳柔也随着她的目光环视：“哪来的祖奶奶？女的死后不能进祠堂。”
　　“噢……”周予的目光收回来，又落到那族谱碑上，不消说，上边那些光宗耀祖、忠义礼孝的字眼，也当然都与方泳柔无关。
　　泳柔自嘲似地说：“我们农村就这样。重男轻女。”她像只小鸟，漫无目的地在殿内盘旋，想讲些更轻松的话，“不过也不是都这样，你看，我爸妈就不是，我爸妈只有我。”
　　周予望向泳柔，目光轻得好似蜻蜓点过水面。她在殿内盘旋，她的目光就追着她走，像一条系在她身上的柔和的朦胧的纱。她终于开口说：“不管他们看重谁。”
　　泳柔顿下脚步，回头来听她说话。
　　她温柔地说：“不管他们看重谁，我最看重你。”
　　泳柔走到周予面前去。“怎样的看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打颤。
　　“不是朋友的看重，也不是家人的看重。”
　　周予那琥珀般的赤褐色眼瞳，将泳柔看得脸上越来越烫，烫得目光脱逃，扭过脸望见墙壁上的灵位们，口不择言地说：“他们会听见的！”
　　周予定定地说：“听不见。这里只有你和我。”
　　日光自飞檐上方斜照入殿，铺满地板，驱散一切灵异想象，击碎一切恐惧与臣服，周遭一个个只是寻常木牌，雕刻着腐朽，是永远死去的，无法侵害她们分毫。
　　日光将周予的眼睛照得愈发的亮，泳柔感到那光来自她要去往的彼端，迎接她往前走去，山长水远地走去。
　　她仰起脸，亲吻了周予的嘴角。
　　她们的脚尖相抵，肩膀相触，脸与脸近得彼此的绒毛微微碰擦着，有那么几秒钟，她们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耽溺在对方的气息里，两颗心在各自胸腔内跳动着彼此呼应。
　　脚下的地板忽然一震，咚的一声传来，她们转过脸去，正殿偏门外竟有一个佝偻人影。
　　老叔公再次拿起手中拄拐，重重敲了一下地板。
　　“你们在干什么？”
　　泳柔转过身来，下意识将周予挡在身后。老叔公的嗓音尖利起来，几乎刺透了他那老朽的胸膛：“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在干什么？不知羞耻，让祖上蒙尘……”
　　他捂着心口，急剧地咳嗽起来，老皱的脸因痛苦而扭曲，身体僵直地扭动，他还要继续说些什么，可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她们赶上前去，没能来得及在他彻底坍塌之前将他扶住。
　　他那阴森山洞般的眼眶中，瞳孔逐渐散大开去。
　　他死了。

43-2
　　黑夜漫长得像完成时态的死亡，永远不会过去。
　　整个村都醒着，醒得好像一个死不瞑目的谁，房间早关了灯，窗外远处略过光亮，不知是什么车来，丧葬，殡仪，还是死者亲属，泳柔用力闭紧眼皮，那远方微弱的明暗交替无限放大，像一根针逐下逐下地刺着她太阳穴的神经。
　　房门开了，动作很轻，还是吓得她猛睁开眼。
　　“阿妈。”
　　“还没睡？”香妹走进来。一刻钟前她才进来过一次。
　　“外边怎么样了？”泳柔半支起身子。
　　“给他收洗过换好衣服，已经在祠堂停灵了，这时候应该正在报丧。你大伯去帮忙安排，太突然了，什么都没准备。今晚估计要守一整夜，你爸也去，村里大人男的都去，毕竟是大长辈，子女都死在他前头，就剩几个甥侄，再就是孙辈，也不知能回来几个。”这家里也没有别人，阿妈的声音却低哑，像唯恐惊扰了暗夜里的谁，她走到床前来，抚摸泳柔的额头，“快睡了，什么都别想。”
　　“妈……我用不用去守夜？”
　　“你去添乱？和你无关的。”她为她掖好被子，轻轻拍着她，像拍着难以入睡的婴孩，“我们阿柔吓到了哦？不害怕，生老病死，都正常的，人老了就会死，他都那么老了，算是喜丧。”阿妈讲着些最质朴的安慰的话，这些话本身并不生效，生效的是母亲为女儿竖起的屏障。
　　她蜷在被子里，蜷在阿妈的掌心中。
　　“闭上眼睡了。你在家里，在家里就没什么好怕的。有阿妈在。”阿妈重复说，“有阿妈在。”
　　她的眼皮渐渐松了，阿妈起身出去。她仍未入睡，脑海中走马灯回放老叔公死去时扭曲的脸。天还亮时周予就走了，她母亲驾车来接她。周予不似她这样害怕，周予成长在更光明的世界。分别前，周予牵住她悄声说：“别怕，我们没做错什么。”
　　她也知她们没做错什么，只是心里总隐隐生出怀疑，是十八年来哺育她的一切在责问她，是这座在黑夜中无法瞑目的村庄在责问她。
　　她是否错了？她是否该为老叔公的死负责？
　　祠堂内的事，大人们问起，她们一口咬定是无缘无由的突发恶疾，其余当然不能说，可既是没有错的事，为何不能说？明明是感到幸福的事，为何当头扇她一耳光，用恶狠狠的死亡？
　　她背负上了秘密，觉得这秘密太重，这黑夜太长。
　　有人声。杂乱乱的。她立刻凝神听，耳朵提起来，心也提起来。
　　窗外泛起光亮，楼下院里开了盏照明灯。
　　有好几个人来了。脚步声叠着脚步声，话语声叠着话语声。
　　“是说应该跟囡仔无关嘛。”
　　“对嘛。小孩子知道什么。”
　　“也不小了哟，不是有18了？都可以嫁人生囝仔的年纪了。”
　　“阿礼呀，我们也不是来问责，只是现在人没了，我们这些做儿孙的，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你要不叫阿妹来，跟我们说说，到底老人家临走前是怎样情况？”
　　是阿爸的声音：“事情太突然了，囡仔也吓到，明天还要回学校去读书，马上要考试，让她先去睡了，也免得添乱。”
　　泳柔蹑手蹑脚下床，摸黑到厅里去，伏低身子躲在窗下偷望院里，来人四五个，有老有少，年轻的几个她没见过，老的几个是村里跟老叔公血脉近的。阿爸拆了一包烟，逐个给人递，余下半包塞到最老一个的怀里去了。
　　难闻的烟味窜上来。
　　最老那个说：“下午时候还好好的，在村里到处走。天天冲凉水澡也不感冒的人，说没就没了。”
　　有个年轻点的讲话阴恻恻：“从来也没说心脏有不舒服，忽然一下子发作就要了命了。临死前没磕到碰到，也没人推他打他，我说这事情奇怪。”
　　阿妈开口了，带些不自然的笑意，听来话里有刺：“也不奇怪呀，都100岁的人了，现在年纪轻轻的都有忽然梗死的。再说，也不可能有人故意去推他。”阿妈的嗓音夹在这场烟臭缭绕的黑夜对谈中，亮得扎耳。
　　“对啦。阿礼家这个妹仔很乖，不会说谎。不过她那个同学是什么来路，家里做什么的？”
　　那个年轻的又说：“说不说谎的，反正是死无对证。”
　　阿妈的声音拔高了：“我说这位阿兄，你讲什么？你意思是说我女儿把老人家害死了？”
　　“我也没这意思，我是说，人都死了，话还不是都你们说了算。”
　　“我告诉你，我女儿绝对不会说谎！我们从小科科考第一的，中考也是全岛第一，下星期马上高考了，要考全国最好的大学的……”
　　男人的清痰声打断了她。阿爸说：“少说几句。”
　　又是另一个声音：“都是一个村的，认识一辈子了，阿礼、阿柔都是我们看着大的，要一个说法，不算过分吧，阿礼老婆？老人家是脾气不太好，阿柔年纪小，这个年纪最叛逆的，出事情的时候有没有顶了他几句……”
　　阿妈抢白说：“有完没完了？我讲句难听的，撞上这种事，是我们要嫌晦气……”
　　“好了！”阿爸再次恶声打断，转去对着外人，又不是那样腔调了：“这样吧阿叔，这次身后事的酒席，从守灵到头七，我来安排。其它有哪里用得上的，你们讲一声。”
　　泳柔在楼上听得心焦。阿妈是为了护着她，却没人护着阿妈。阿爸总是这样，轻易就给人占便宜去，那一次不也这样？分明是那个男人想赖掉饮料钱，阿爸反倒当着外人面骂她。
　　“多谢你了阿礼，有你这句话，我们心定些，老人走得也安稳，他那一点棺材钱，办不了什么事，让他冷冷清清走，我们这些后辈怎么忍心？”
　　“先别谢，我还没答应的！”一向在村里与人友善，也从不计较些小亏小欠的阿妈，这次却不肯退让了，“你们这不是敲竹杠？事情我们背了，外面人家怎么想我女儿？还真当是让我们害死的了！”
　　“阿香，老人刚走，你这样讲话就太伤人了！”
　　“无谓相争了，阿礼，你是不是能说了算？你说个准话来。”
　　泳柔耳听着楼下声音乱了，七嘴八舌争起来了，阿爸忽然大喝一声：“我怎么说了不算？你进去顾你自己的事去！这里用不着你！”
　　腾着烟雾的院子像烧起来了，阿妈的声音孤军作战，一次次奋起又一次次被围攻之势镇压，泳柔心里的怒气也烧起来，渐渐盖过恐惧与惶惑了。
　　她明知自己没错的，这下她的心硬起来了，她不能看着阿妈这样给人欺负。
　　她扑去把二楼客厅的灯打开了，堂而皇之地站在窗口向楼下喊话，为自己撑着气势，声音又大又亮：“你们找我？我告诉你们，我什么都没做，没推他，也没顶他嘴，是他自己好端端走到我面前来，就那么死了！”
　　楼下一众人错愕地仰起头来望她。
　　“你也知道是好端端？你没有，那你那个同学呢？她有没有？”
　　“她当然没有！你们敲一家竹杠还不够？”
　　阿爸试图喝止她，她不管不顾：“我告诉你们，我满18了。你们要是怀疑我，就去报警，让警察来抓我，让法官来判我！”
　　楼下那些人不应了，反而吞云吐雾地闲谈起来，倒像是他们宽宏大量，不与她计较。
　　“你们看，小小年纪的，脾气这么大，难怪老人一直不喜欢阿礼家这个囡仔。”
　　“我看她可能是命比较硬，容易克死人。阿礼呀，你最好找个八字先生来问问，需不需要化解一下，改个名字，做场法事。以免将来真出什么大事。”
　　泳柔高声呛道：“谁要他喜欢？就算是我把他吓死、克死的，那又怎样？我看，他早该死了！他本来就活在上个世纪，活在改革开放前！”
　　“方泳柔！”阿爸吼了一声。
　　父女两个楼上楼下地互相瞪着，她紧咬住牙，咬得太阳穴发胀。
　　“讲些什么话？你下来，下来认错！”
　　“我为什么要认错？老叔公本来就是老封建，每次见了我都不安好心，净说些恶毒的话。就因为他老，我就该让他那么说了？我看你们都一样，就这么由着他，心里也都跟他一个想法，只是你们不说出来罢了！你们一辈子最光荣的事就是自己是个男的，要么就是自己生出来个男的，你们算个屁！”
　　“给我闭嘴！你这些话去哪里学来的？我送你去上学，就让你去学这些没大没小！”阿爸气急了——他像觉得自己必须做出表率，必须在此刻宣誓为这座村庄效忠，清剿他的女儿，这个违背了忠义礼孝的异教徒——他左右张望，从角落中抄起一支笤帚，一个箭步向楼梯冲去，“你等着！你等着！”
　　阿妈尖叫：“你干什么！”
　　阿爸已窜上楼来了，转眼她就只见在自己面前挥舞着的笤帚的残影，簌簌一声，笤帚打在她的大腿上，她闪身要躲，又一下来了，“就你是新新人，你读书明理！我们都是老封建！”使力的间隙，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骂着，“老辈人吃过多少苦！你以为你是怎么过上今天的日子？我们都是错的，你以为你就不是站在我们的肩头往上走的了？”
　　阿妈的身子重重地撞过来，嗑到窗台上，拦在了她身前，挥舞着的笤帚打到阿妈身上。
　　“你疯了！她就要高考了！”
　　楼下那些人说起风凉话来：“啊呀，好啦好啦，阿礼，小孩子嘛，我们不计较的。”
　　泳柔鼻子一酸，眼泪即刻涌了出来，她想不明白，从来令她感到安稳的后盾，眼前这个三口之家，好像一瞬间被瓦解了。泪眼朦胧间，她什么都看不清了，不知是怎样发生的——
　　阿妈歪倒了身子，痛苦地蹲下去了。
　　“妈？”她抹掉泪水，终于清晰起来的视线中，阿妈的裤管子里淌出了一行鲜血来。
　　鲜血流进了浓稠的黑夜里。
　　这浓稠的黑夜漫长得像完成时态的死亡，永远不会过去。
　　县医院病房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
　　阿妈醒来了。
　　泳柔呆呆地坐在床沿。
　　这次是谁死了？是她的弟弟，还是妹妹？
　　医生问，到底流产过几次了？阿爸嗫喏地将次数说了。
　　原来这件事长久地发生着，她从来不知道。
　　他们都走了。病房里只剩几张空床，半扇窗的夜色，还有她们母女两人。
　　阿妈的面色白得像纸，嘴唇干燥发灰，缓慢地眨着眼睛，终于看清了她坐在身边，好半晌，母女两人在永恒的黑夜中寂寂无言，阿妈忽然抬起手来，抚摸她的脸。
　　又过了半晌，阿妈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该去睡觉了。明天还要回学校，还要复习。”
　　太静了，静得母女两人每说一句话，都像是空气中有一把刀子在刮。
　　她们的声音哑了，因此刀子是钝的，凌迟一般地刮着。
　　泳柔说：“妈，你也想要个儿子吗？”
　　香妹摸着女儿的脸，哑着的嗓音细得像一缕悲怆的轻烟，“妈有你就觉得够了。妈是怕亏欠了你们方家。”
　　泳柔泪如雨下。为何是“你们方家”？她觉得自己被阿妈撇下了，也觉得阿妈好似无依无靠的风中芦苇，母女两人各自孤零零了。
　　“这叫什么亏欠？有个儿子就那么好？到底哪里好？”
　　“妈也不知。想来想去，不是对不起你爸，就是对不起你。妈好难做，你原谅妈。”
　　她没法与自己的母亲谈原谅。
　　“医生说，最好不要再怀了，太伤身体了。”
　　香妹没有答话。
　　她有些着急，流着泪问：“你还想继续？”
　　她的目光飞速梭巡着阿妈眼角眉梢每一丝细微表情，眉毛愤懑地扭紧了，等不到回答，她又再逼问：“你到底想不想？”
　　香妹终于也流泪了，手无力地垂下去，无声地摇了摇头。
　　母女两人哀怆地对视了许久，泳柔俯下身去，手臂圈住阿妈的肩背，将阿妈抱在怀里。
　　“以后再也没人能逼你了。你有我。谁也不能逼你。”她拥抱着虚弱的母亲，手臂上越用力，心底里就越坚硬起来，她有了必须要保护的，她要变得坚不可摧，她什么都不怕了。
　　“我会考上最好的大学，会赚很多钱，还会懂很多事，比他们所有人都懂得多，比他们所有人都走得远，到时候，谁也欺负不了我们，谁也欺负不了你。”
　　阿妈只是说：“下周就要考了。你复习好了没有？”
　　她用力地点头。
　　阿妈的嘴唇实在太干了，她起身出去打热水，未来得及擦掉的泪干在脸上，只剩其中细微的盐，她能感受到它们在肌肤间干燥地凝结着，一切清晰毕现，疼痛，泪水，以及因这一切而滋生的决心与勇气，一切都清晰毕现。
　　阿爸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他从灵堂回来了，父女远远地眼神交锋，她毫不退让，笔直地朝他走去，他说：“阿爸先送你回去睡觉，天亮了，你就回学校去。”
　　他在向她求和。
　　她冷冷地看着他：“等天亮了，我自己回去。你以后别再逼我妈。”
　　言毕，她提着热水壶绕过他身旁。
　　这一刻，她感觉到他的某一部分在她的心里死去了。
　　他不算是一个糟糕的父亲，除了他日复一日地背着她蚕食她的母亲。
　　哪天她会再次与他相安无事的，又一起坐在桌边吃饭，坐他的摩托后座出门，但那一部分的他已经永远死去了，或者说，从这一刻起，她以某种方式，与过往的一部分自己彻底决裂了。
　　摆置热水机的角落里有一个简陋的洗手盆，上方嵌着一块碎裂了一角的镜子。
　　她俯下身去，用力搓洗掉了泪水蒸发留下的盐。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
　　算得上长大了吗？三年时间刻刀般雕琢出她近似成熟的轮廓。
　　天一亮，她就要回学校去，下周的这个时候，高考就已经结束了，随后呢？她会去哪里？这座护佑了她18年的岛屿，此刻躺在她的脚下，变成碎裂了一地的水晶球。
　　她感到自己一刻不歇地往前走着，天一定会亮的，这世上没有哪个黑夜可以永恒，哪怕要赤着脚，踩着脚底下的玻璃碎片，走过长长的路才能抵达朝霞。

44.尾声
　　后来，泳柔总是梦见高一那年，周予亲手做的那座小岛模型。
　　在梦里面，她也变成一个小小的粘土人，走在那些亦真亦假的小道上、沙滩上，走在自己的年少记忆里，辨不清脚底下的到底是粘土还是真正的砂石，仔细地辩着辩着，一眨眼，她又感觉自己高高地站在一旁，俯视着这个岛屿，俯视着自己曾经的生活，看见小小的粘土泳柔飞跑回家，看见还未老去的阿妈阿爸。
　　然后闹铃响，她醒过来，大都市的公寓房间内墙壁暖白，床边木地板上铺着柔软的绒毛地毯，是她依照回忆中样式购置，另一侧床头柜上的实木台灯没有关，想也知是晚归的人把灯开了就不管不顾地沉沉睡去，她探过枕边人的身子去拧开关，身下的人轻微动了一下，闭着眼睛喃喃说，你起了？
　　她索性再躺下来，拥住对方的背，用脸贴着对方的肩窝。
　　她说，我又梦见小时候的事。
　　半醒的人应，嗯，人老了是这样。
　　她骂，有些人真是一辈子学不会说几句好话！我走了，开庭去了。
　　对方拽住她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不让她走。今天有什么案子？有凶杀案吗？
　　没有。有欠钱不还，离婚纠纷，劳务纠纷……
　　噢。
　　噢什么噢！听起来鸡毛蒜皮，但对当事人来说，这都是天大的事。
　　嗯。我支持你，方大法官。
　　你呢？昨晚的手术成不成功？
　　当然成功了。
　　你真厉害。她摸了摸对方在被窝中睡得温热的耳朵。
　　又不是我主刀。
　　再过几年你就能主刀了。
　　嗯，再过几年你也能办上凶杀案了。
　　她不再理会睡意浓厚的胡言乱语，在对方耳朵上吻一吻，起身离开了被窝。
　　她走出卧室，推开起居室的窗，城市的风是热的，上海今日刮南风，她回忆起自己的梦，若风从南岛来，要吹过多少片海域呢？
　　想来也不远，只跟她走过的路一样长。
　　这样一想，她觉得这风闻起来有些陈旧，好像是从许多年前吹来的。
　　梦果然如人生逐渐回望。
　　记忆力强大如她，近来有时也开始回忆不清年少时候的某些细节了，远方那座曾经是她的整个世界的小岛，而今回望去，变成一座梦中的模型。老家盖了新房，前后几年加起来，她只住了不到一个月，因此在梦里，她总还以为自己是睡在大排档楼上的旧房间。
　　2013年夏，8月底，她离开了南岛。
　　细姑比她走得更早，这一年高考结束不久，细姑就到香港去寻新住处，准备博士入学，送别时候她流了眼泪，细姑拥抱她，在她耳边说，小朋友，我们去更大的天地里见。
　　方细搬离教师公寓，是在6月的某个晴天，那日天光很好，照得一切透亮，大件的行李已提前搬走了，她收拾了最后一些细碎物件，拉一只行李箱下楼。
　　虞一在楼上阳台目送她。
　　“方老师！再见！”
　　她回身仰起头望，楼上的人笑嘻嘻地冲她挥着手，见她停步不走，又大声冲她喊：“怎么不走了？舍不得我？”
　　方细拿手机打电话给虞一，眼见着她在楼上接了。
　　“喂？方老师，落东西了？”
　　“没有。我是怕你再用这种整栋楼都听得见的音量大喊大叫。”
　　“噢。”电话那头故意压低了声音，重又说道：“怎么不走了？舍不得我？”
　　方细笑着说：“我有时是对你有点异样的感情。”
　　“什么时候？”
　　“比如……我妈妈忌日，你拥抱我的时候。”
　　电话里静了片刻，虞一俯身在阳台栏杆上，两人远远望着对方，嘴角都挂着笑。
　　“这是告白吗？”
　　“只是告知。”
　　虞一大笑起来。“还会再见吗？”
　　“也许吧。”
　　虞一目送着，看见日光落在远去的人身上，她从此在她的记忆中都像这般，闪耀着，坚定地往前走着。
　　同样在这个夏天离开了南岛的，还有小奇一家，丽莲姐在城里盘下一家真正的潮流美发店，带着她姐弟两人搬到城里去住了，小岛交通太不便利，未来机长的家，当然要离机场近些。
　　泳柔想，这样一来，南岛时尚中心不就就此消失了么！
　　可不尽然，县城那几条中心街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地新开了两三家美容美发美甲店。
　　泳柔又想，时代果真还是在往前走的呀！
　　可又不尽然，她不知道，再过几年，南岛考上学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去大城市工作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离开了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了，什么美容美发美甲，这些服务于当地年轻人的业态，因为当地年轻人们都不在了，而又再次凋敝掉了。
　　时代往前的方式是迂折的，回圜的，似有若无地在小岛上空掠了那么一掠似的。
　　无论如何，泳柔和周予都始终认为，在这座小岛上，发生过最好的故事，相遇的故事，心动的故事，大笑的故事，流泪的故事。
　　如果故事要有个句点，那泳柔觉得，一定是高中毕业典礼的那天。
　　她还记得自己坐在学校礼堂的木地板上，扎在乌泱泱一片的人头里，仰头听前方台上校长讲话，校长说，同学们，从此以后，山长水远，天各一方……
　　这样一听，她心中满是不舍，眼中有热泪要涌出来了。
　　就在这样动情的时刻，响起一阵小小骚动，她伸长脖子望去，只见人群中传递着什么东西，一个班递过一个班，一个人递过一个人，每交接一次，就有一句喃喃低语，像浪一样从远方漫过来，漫着漫着，竟离她越来越近了。
　　漫到了隔壁班，她听见那句低语说的是：帮忙传给13班的……
　　她想，是谁啊！这时候还传纸条，真冷漠，真没良心，真破坏气氛！
　　纸条传到女生排头的小奇手里，小奇坐直了身子，转过头来，隔着好几个人冲她发出声音讯号，随后将纸条折小了几折，嗖一下掷过来了。
　　她莫名其妙，展开来一看，写的是：好无聊，出去吧。
　　……
　　泳柔抹了眼眶底的泪，余光中见远处1班的阵型中站起来一个猫着腰的身影，那人向后方撤去，一转眼到了礼堂大门口，忽地就从只开了一条缝的大门钻了出去。
　　她只得也猫身起来，尾随而去。
　　周予在门外等她。
　　她骂道：“就这么一会也坐不住！”
　　“又不跟你坐在一起。”
　　周予来牵她的手，两人离了礼堂，一转弯，正被在外头躲闲的虞老师撞见，虞老师不怀好意地笑说：“又让我抓到偷溜出来一对。”
　　她想甩脱周予的手，可周予紧牵着不放，问了好，平静地拉着她从虞老师眼前走了过去。
　　她低着头，万万不敢看虞老师含笑的眼睛。近来她真怀疑全世界都要看穿她们的秘密了，小奇怨她暑假每每出门都是为了周予，她们约添添一起玩，添添竟说，会不会打扰了你们的二人世界？就连细姑都若无其事地向她问起周予报了哪个学校，她嗫喏一答，细姑说，哦，跟你一样啊。那岂不是大学四年天天都可以泡在一起了。
　　她立刻假装忙碌，端茶倒水，将桌上的点心铁盒递过来递过去的（实际也没人要吃），嘴上说，大学应该很忙吧？哪有时间泡在一起！
　　谁承想，她们报考的综合大学有好几个校区，她们的院系之间隔了简直十万八千里远……
　　她只得哄着周予：反正也都是在上海的嘛！
　　此时她们还很单纯，不知道上海到底有多大，不知道世界到底有多大，只知道两人共同拥有着一个美丽的秘密，说是秘密，却又忍不住想向所有人都炫耀一番，半遮半掩的，索性也就这样吧！谁也不问，谁也不承认，只是见证着，快乐着，在这明亮的夏天中徜徉着。
　　她们离开了礼堂，躲开所有耳目，只是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暑假，其他年级都离校了，哪里都很安静，食堂门开着，她们也进去坐了一坐，一连排的的打菜窗口窗明几净，什么都没有，泳柔模仿食堂阿姨的口吻说，同学，要几两米饭？这么瘦，多吃一点吧？爆炒猪肝麻辣鸡胗各来一点吧？啊？你不吃内脏啊？小孩子不要那么挑食，挑食会长不高的。
　　周予说，比你高。
　　说完一溜烟跑了，两个人从食堂这头互相追打到那头。
　　高三的教学楼搬空了，曾经被塞得乱七八糟的边柜空空荡荡，书桌里一本书、一支笔都没有了。她们一个班一个班地逛过去，在成排桌椅与讲台黑板间溜溜达达，每到一个班，就谈起这个班有某个谁，将高中三年各自认得的人全都搬出来说道一通，要么什么都不说，两个人找前后的位置坐下，趴在同一张课桌上，各戴一边耳机，数着对方的眼睫毛，静静听一会儿歌。
　　她们登上最高处的霞海长亭，阅兵一般数过校道上每一种开或未开的花，最后一次走过周予最恨的跑操塑胶道，再到新风社的窗口去，最后一次遥望排球场。
　　宿舍楼的大铁门竟也没有挂锁，好像有谁知道她们不舍，要再走一遍这三年，因此将整座校园的锁全都打开了似的。她们走进梅苑潮湿的天井，眼下这里的房间也搬空了，亟待新一届的倒霉新生们入住，与神出鬼没的“原住民”们朝夕相伴。
　　走过公用电话那个拐角，周予说：“你还在这里偷听人打过电话。”
　　泳柔恼了：“你才偷听人打电话！对了，你有一次偷听我打电话！”
　　“我没有。”
　　“你就有。”
　　“就没有。”
　　……
　　两个人并肩站在天井内，向天空望去，觉得世界是这样明媚温柔，一切都自由，一切都值得庆祝，值得相视而笑，值得不舍到流泪。
　　周予忽然说：“就是在这里。”
　　泳柔不明所以：“在这里什么？你说我们在这里罚站？”
　　“不是。”周予再次说，“就是在这里。”
　　又过了好几年，泳柔才知道，周予说的是，那个无风无云无星光的夜晚，那个不可理喻的夜晚，就发生在这里。
　　当下她只以为她在打什么哑谜，不满地望向她的侧脸，晃晃她的手试图获取答案，她望过来了，她那琥珀色眼睛在阳光下像要融化了，融化成晶亮的松脂，将她们一同包裹起来，胶着，凝结，静止在此刻此地。
　　从此多年来泳柔一直误解，以为松脂的气息就如同周予唇腔间的味道，这发生在18岁毕业典礼那一天的，她们人生中第一次亲吻，无限柔软的，小心翼翼又不断想去碰触更多的，令人留恋又忍不住脸红的，她们鼻尖相抵，周予望着她眼底，再一次凑近过来，她的脸已烧得滚烫了，怕从此不能脱身，恨不能就这样无限地吻下去，想退后又不得，眼神闪了一闪，脑中有哪根弦弹了一弹……
　　她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有只蟑螂。”
　　周予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她往后退了微小一步，也许想转身四顾，两只脚却各走各的，脚尖打了脚跟，差点绊了一跤。
　　她捋顺了步子，往楼梯口走去，平静地说：“走吧。”
　　泳柔憋住笑，拽着她的手：“不打声招呼再走呀？”
　　“跟谁打招呼？”
　　“跟你的地球居民好朋友呀，大螳螂呀，毛毛虫呀，小蟑螂呀……”
　　“……”
　　周予想，从此永别，再也别见了。
　　她们回到礼堂，又从门缝里溜了进去，讲台上的领导发言似乎已到了尾声，话筒碰进话筒架里，音响发出砰一声杂音。
　　某个老师在请大家起身疏散，毕业生们零零落落、勾肩搭背地站起来了，像海面随着风在上下涌动，忽然人群中不知哪里爆发出一声大喊：“小岛青春永世不忘！”
　　远远地，另一个角落中紧跟一声应和：“小岛友谊地久天长！”
　　无数少年高喊起来了，一声高过一声，礼堂上空回荡着少年们夹着哭腔的最真心的誓言，小岛青春永世不忘，小岛友谊地久天长。
　　泳柔将大门彻底推开，让这些誓言如同风一般荡出礼堂山谷，向无限高无限远的天地中去。
　　永世不忘，地久天长。
　　永世不忘，地久天长。
　　终有一天，她们将在世界的许许多多个角落中，与这来自18岁的风再次相逢，风会穿透她们的胸口，往日的时光便再次回响，那些浅显的心事，翻倒的情绪，偷偷爱慕过的面庞……
　　少年们向大门涌去，像小溪河流江水奔流进入海洋，哭着笑着叫喊着，却一次也没有回头地向前走去。
　　泳柔与周予站在门边，等着朋友们在人群中向她们走近，随后与众人一起，携手走出了礼堂。
　　晴日当空，有风，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快跑！所有牵连在一块的女孩们逆着风跑起来了，像一阵崭新的风向前撞去，轻快地勇敢地，破开一切陈旧地向前撞去。
　　跑得太急，有几只手松开了，被人群冲散了，有几只手始终紧紧牵着，从此都紧紧牵着。
　　小岛目送着风盘旋直上，千里万里而去。
　　去得太远太远，从此望也望不见了。
　　-全文完-
　　2024.05.19 于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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