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蛊不知
作者：可以ke1
簡介：
　　🔴 短介：✾端午到，五毒醒✾
　　‎
　　🔷 标签：灵异神怪◆因缘邂逅◆悬疑推理◆单元文
　　🔶 主角：麻安然、吴恙
　　🔶 视角：互攻
　　🔶 风格：未知
　　🔷 评分：8.0分
　　🔶 霸王票：暂无排名  🔶 评论：19
　　🔶 收藏：79    🔶 灌溉：130
　　‎
　　🔴 立意：守护正义
　　‎
　　————————•————————
　　麻安然刚正式成为蛊师，婆婆便中蛊身亡。
　　婆婆死的时候，身旁只有一个单纯的女孩。
　　吴恙是民俗学研究生，为了论文收集资料。
　　好心扶婆婆回家，没想到莫名其妙中蛊了。
　　【安然吴恙】
　　蛊师×民俗学生||麻安然×吴恙
　　--------------------------
　　◎ 一些有关蛊毒的单元故事
　　◎ 有关养蛊和解蛊都是胡说
　　​

📖 蝴蝶蛊 📖
　　null

1-1
　　五月五，端午节。
　　地处三省交汇处的三江镇，因三条河流汇聚于此而得名，得天独厚的秀丽风景，充满神秘且古韵犹存，使得游客络绎不绝，一到周末游客接踵而至，都想来体验一把原生态的苗族风情。
　　今日端午，游客比以往更甚。
　　当地有划龙舟祭拜龙王的习俗，如今成了吸引游客的表演环节。两岸结彩，五色龙舟蓄势待发，只等船头鸣锣急响，便可争胜于虹桥下。
　　龙舟赛即将开始，还差最重要的环节，赛龙舟的人需饮下五毒酒，既是拜神祭祖的仪式，也能驱毒辟邪、强身健体。
　　江边围观的人不少，当地人穿着苗族服饰，做起了周边生意，方形粽、船型粽卖得最好，五彩香囊已成人手一个的纪念品。
　　吴恙跟风买了两个粽子，直接剥开吃了起来，时不时拨弄着旁边摊位的香囊。
　　摊位老板是二十左右的苗族姑娘，身上的银饰叮铃作响，发出清脆的声音，见吴恙对香囊颇有兴趣，便帮衬招揽生意。
　　“姐姐，买一个吗？可以驱毒辟邪，还能防蚊虫叮咬。”
　　香囊小巧可爱，做工精细，中草药香味扑鼻，确实是实打实的上乘药材。
　　吴恙想了想，将香囊放回原处，摇了摇头。
　　“小……”
　　吴恙看着香囊摊位的姑娘，一副学生模样，应该同自己没差几岁。
　　她的笑容有些难为情，像是被硬生生挤出来的，两个酒窝挂在脸颊，笑起来是甜美，不笑的时候有种割裂的美感。估计是哪家大人连哄带骗，非让她出来营业，毕竟她的长相养眼，能吸引大批游客光顾。
　　吴恙原想称呼她为小妹妹，可话到嘴边感觉有些格格不入，于是改口。
　　“小老板，龙舟赛什么时候开始呀？”
　　吴恙咬了一口粽子，黏黏的糯米粘在牙齿上，她用舌头抵了下，费了点劲才将其舔下来。
　　小老板回头瞧了眼虹桥，一位步履蹒跚的婆婆正被女子搀扶着，往桥的中心走去。
　　“快了。等麻婆婆做完仪式，他们喝了五毒酒，就开始了。”
　　“什么仪式啊？”
　　卖粽子的姑娘笑意盈盈，带着故作神秘的口吻，“我们这有个传说，古时候有个渔夫的儿子贪玩，进龙潭捉鱼捞虾，闹得龙潭不可开交。龙王发怒，将他儿子抓去。渔夫很着急，想了很多办法也无解。一天，他在岸边入睡了，这时龙王托梦给他，说是你要儿子的话，除非划船来我在龙潭道歉，并保证今后不再捉我子孙，我才放他出来。渔夫大喜，醒来时去村里叫来族人，大家带着酒肉、鸡鸭、粽子等供品，敲锣打鼓乘船前往龙潭祭拜，渔夫的儿子果然被放了出来。从此，每到农历的初五都去争着去给龙王祭拜，龙船就这样划起来了。祭拜之前需要让船员们喝五毒酒，以防被龙潭中的毒物所伤，再把这酒献给龙王，祈福辟邪。”
　　这是当地文旅部统一配备的宣传稿，寨子里人人都被得滚瓜烂熟。
　　传说是确有其事，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只不过说法各不一样，经过加工修饰后，去掉了些不可说的内容，呈现出一个稍微亲和的版本。
　　“五毒酒？”
　　“就是五种有剧毒的动物泡出来的酒，我们本地人从小喝到大，你们外地人怕是不敢喝哦！”
　　姑娘笑得前倒后仰，不是她小瞧了外地人，而是普通人确实不敢挑战，光是看一眼那酒里的东西就被吓得脸色发青，更别说喝上一口了。
　　“那婆婆是谁啊？非要她才能做这仪式吗？”吴恙很是好奇。
　　“那是麻婆婆。这五毒酒，我们寻常百姓酿的只对人有效，献给龙王的酒，只有她们麻家人酿的才有效。”
　　“为什么？”吴恙追问。
　　“因为……”
　　姑娘话说一半，就被旁边的小老板，使了个凶狠的眼神打断了。
　　同样是苗族女子，小姑娘热情好客，小老板的脸好臭，难怪生意不好。
　　此时，欢呼声四起，只见虹桥顶处，站着一老一少。
　　婆婆往后退了两步，让年轻女子走向前。
　　“今年是麻安然来做仪式了吗？”
　　“麻婆婆年纪大了，安然得接任了。”
　　“哎。好好的姑娘，可惜喽！”
　　几个摊位的姑娘在议论着，她们是旁观者的叹息，而那位小老板默不作声，露出了稍纵即逝的难色。吴恙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同时仔细打量着她们嘴里说的这位叫麻安然的女子。
　　她的服饰明显与其他人不同，身穿宽袖红蓝神袍，颜色十分艳丽，头戴切云崔嵬的神冠，七个造像绣被绑在头前的绸布上，两边耳朵上垂下来的红缨丝。
　　江岸两侧，鼓角喧天，金声震地，船头的男子吹奏芦笙，女子旋绕而跳。
　　麻安然一手拿着彩色布条，一手拿着银圈法器，腰间别着牛角、司刀。她随着音律舞动，跳着“步罡踏斗”的舞步，意喻脚踏北斗七星。
　　载歌载舞过后，十指交缠，比比划划，变幻无穷，做着意味不明的“手诀”。随后，她嘴里念念有词，再将牛角、银圈、铜铃等，一一在酒坛上不断绕圈。
　　麻婆婆则是安静地站在后方，时不时张口说几句，好似在暗中指挥。
　　片刻过后，麻安然的动作停下来，她竟拿起腰间的司刀，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滴滴落入酒坛中。
　　一整套做法仪式过后，船上的人喝下五毒酒，砸碗声、吆喝声响彻天，龙舟赛正式开始了。
　　吴恙头一次看这种仪式，觉得新鲜有趣，情绪高涨起来，沉浸在你追我赶的激烈中。
　　等她回过神来时，虹桥上的年轻女子早已无了踪影，不知去了何处，剩下麻婆婆独自一人。
　　麻婆婆抱着酒坛，等待第一艘冲过虹桥的龙舟，便可将这特质的五毒酒，系上彩绳吊到龙舟上。届时，拔得头筹的龙舟队伍就有资格，带着五毒酒和其它祭品送至龙潭。
　　刚刚她们话说一半，让吴恙对这位婆婆很是好奇，趁大家跟随龙舟往龙潭而去，她则踏上了虹桥，准备去搀扶麻婆婆。
　　吴恙走近后，才将麻婆婆看得仔细。她头发蓬松花白，眼神暗淡无光，面容沟壑蜡黄，佝偻着身子，双手杵着拐杖，费劲地挪动着关节变形的脚。
　　“婆婆，我送您回家吧。”
　　吴恙看着是个人畜无害的好姑娘，穿着打扮落落大方，简单随意的扎着马尾，身上只背了一个小包，肌肤在阳光下尤为红润，嫩得掐得出水来。
　　她是个热心肠，街坊邻里有需要，她都会去帮忙，总是出现的很及时，恰到好处。这种助人为乐的时刻，她更是会上前去帮忙。
　　吴恙，温暖牌小太阳，清风牌小风扇。
　　麻婆婆没有说话，自顾自地蹒跚着步子。
　　这婆婆真不太好接触啊！难怪这么多人在场，连一个人扶她的人都没有。
　　吴恙吃了个瘪，愈发觉得婆婆有些诡异，于是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仍是毫无反应。
　　莫非她看不见，也听不着？
　　吴恙还在想该如何引起麻婆婆的注意。突然，麻婆婆的手抬在半空中，优哉游哉地说：“小姑娘，麻烦你了。”
　　吴恙连忙上前，扶住麻婆婆，“不麻烦，婆婆，您慢点走。”
　　路上行人不少，游客比较关心谁赢了这场比赛，有没有把祭品送至龙潭，龙潭里是否真的有龙王。而当地人则是向她们投来既惊恐又疑惑的目光，好似把她当成怪物一般，却又带了几分担忧。
　　至于为何如此，全因苗寨里的人对这位神秘的婆婆有所忌惮。没人知道她多大年龄，上至九十岁老人，下至牙牙学语的小孩，所有人都叫她麻婆婆。
　　有人说她已经双目失明，但却能清晰地辨别方向，能说出对面人的穿着打扮，好似拥有通天透视眼一般。
　　而麻安然作为麻婆婆相依为命的孙女，自然也得到了这份特殊待遇。
　　她从小在苗寨长大，极少出三江镇，住在寨子里最偏最深的角落，不常出门，不喜交谈，孤僻得很。倒不是她性子冷漠，而是寨子里的同龄人，自小就被家里人叮嘱，不许与麻安然一起玩耍，更不可招惹。
　　亲如一家的苗寨，唯独对祖孙二人不同，表面上毕恭毕敬，背地里避之不及。
　　或许他们的担忧不是毫无道理，因为苗寨里的传言在悄然发生。
　　吴恙还没将麻婆婆送回家，在苗寨里绕来绕去之时，离家不过数百米的距离。
　　众目睽睽之下，麻婆婆竟然死了。更糟糕的是，她断气的时候，身边只有吴恙一个人。
　　不管吴恙如何呼救，却没人敢上前，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热情好客的苗寨好生冷漠，生死关头竟然没人伸出援手。
　　人类的天性是懦弱的，在遇到未知的危险时，会本能地想要逃避。
　　正当无奈焦急之际，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只手，抓起跪在麻婆婆身边的吴恙，往旁边空地跑去。就在她们逃离现场的一瞬间，麻婆婆浑身散发着黑气，肉身迅速腐烂，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吸血食肉。
　　一眨眼的功夫，麻婆婆只剩一堆黑色骨头散落在地。
　　吴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上一秒还活生生的人，这会儿竟变成这幅模样，而自己就是距离最近的人。说是死里逃生也不过分，不知怎么的，她一身瘫软后，直接吓晕过去。
　　原来他们不是冷漠，而是惧怕，一种意料之中却无能为力的惧怕。
　　救吴恙的人，正是那位卖香囊的小老板，名叫龙满满。
　　龙舟赛一结束，她立马收摊。回家吃饭的路上，看到吴恙扶着麻婆婆，原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在看到麻婆婆倒下的瞬间，直觉告诉她大事不妙。
　　根本无暇顾及，凭着一身莫名的勇气，冲上去把人救了下来。
　　寨民们远远躲在一旁，七嘴八舌，窃窃私语。
　　“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了吗？”
　　“没、没看清。”
　　“是那个吧？传言是真的？”
　　苗寨里一直有个传言，麻家表面上世世代代是“巴代”，也就是苗族祭司，实际上是个幌子，她们的真实身份是蛊师，也就是民间常说的“草鬼婆”。
　　相传蛊师会制蛊、养蛊、下蛊，若是接近她们，便会有丧命的危险。
　　仔细想想，便会发现这个传言有矛盾点。
　　自古以来，“巴代”和“草鬼婆”是对立两派，“草鬼婆”下蛊害人，而“巴代”不仅是祭司需要祭祀祈福，同时也是巫医，她们不会解蛊，只能起到预防作用。
　　用通俗的话来说，“巴代”和“草鬼婆”是对家。她们的职责信仰对立，意味着这两种职位不会同时为一个人。
　　况且在几十年前，经过一次大清洗事件后，已科学认定“蛊”是细菌病虫感染，苗疆蛊毒被彻底清除了，从此“蛊”只是带着神秘色彩的地域传说。
　　这些年，苗寨里从未有人出现过被“下蛊”的症状，仿佛这种东西早已消亡，甚至它的存在也有待考证。
　　既然麻婆婆和麻安然是“巴代”，又怎么会是“草鬼婆”呢？
　　这个传言看似荒唐无稽，可大家对此偏偏深信不疑。带着神秘色彩的传言，哪怕是谣言，也令人心生畏惧。宁可信其有，除非必要，绝不敢与之亲近。
　　如今麻婆婆死得诡异，哪怕是顷刻间的事，在场的人都看见了，也看清了。
　　麻婆婆定是被下蛊了，被蛊虫啃噬而亡，只剩下骨头。
　　“就说麻婆婆会下蛊吧！你还不信。”
　　“她这是中蛊了，也不能说明她会下蛊吧？”
　　“我看她就是会，八成脱不了关系。不！九成九！”
　　“什么九成九？分明就是十成十！你想想哪有巴代只在端午节做法的？”
　　“对哦！别的祭祀活动都是廖莹主持的，偏偏就端午是麻婆婆。”
　　“端午？端午怎么了？”
　　“你傻啊！端午是毒月毒日啊！”
　　“诶诶诶，你们说，这这这……怎么办？”
　　“我哪知道啊！我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太吓人了！”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闲言碎语，你一句我一句。
　　“先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快叫我阿爸来。”龙满满冲着他们喊道。
　　第一次见到传言中的“蛊”，大家都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糟糕的是所有人都找不到麻安然，她在举行完仪式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人敢动麻婆婆的尸骨，怕那黑色骨头里还有蛊虫，会殃及池鱼惹祸上身，只好找来一个大铝盆扣在上面，等麻安然来处理。
　　“她怎么办？”有人指着晕过去的吴恙问。
　　“报警吧！”
　　“对对对！报警吧，交给警察处理。”
　　此事非同小可，并不是他们能处理得来的。
　　已经有手快的人在拨打电话，却被人群中冒出来的男人拦了下来。
　　“不能报警。”
　　来人正是苗王龙吉，也是龙满满的父亲。
　　苗王在苗寨里有相当高的威望，既然他说不能报警，不会有人反对，也无人敢出来反对。
　　刚刚吴恙和麻婆婆一直在一起，很难不让人担心吴恙也染上了这种蛊。
　　如果不及时解蛊，后果不堪设想。
　　龙满满探了探吴恙的鼻息，见她全身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异样，才稍稍安心了些。
　　算她福大命大，逃过一劫。
　　“只是吓晕过去了，先找个地方让她休息吧。”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迅速退开，生怕惹了个大麻烦回家。
　　事已至此，龙满满只好将吴恙带回自己家，先将她安顿好，让她能好好休息，然后又去了麻婆婆家，给麻安然留了字条。
　　龙吉之所以如此选择，一是怕此事传出去，会给大家造成不安，届时好不容易有起色的旅游业将会化成泡影，三江镇又会被淹没在这阴霾中。
　　二是因为麻家确实如传言那般，不是祭司，而是蛊师。

2-2
　　端午到，五毒醒。
　　毒月，毒日，是制蛊的最佳时期。
　　此时的麻安然对外面发生的事全然不知，她正在密室里制蛊。
　　制蛊需要将上百种毒物放在密闭容器里，让它们互相厮杀，毒多的吃毒少的，强大的吃弱小的，存活到最后的便成了蛊。
　　制蛊并非每次都会成功，需要一些技巧和机缘。
　　麻安然自记事以来，就在学习制蛊。
　　第一步是学会抓毒物，从上山抓毒虫到下水捉毒蛇，需要无数次练习。这不仅是为了给制蛊提供原材料，也是练习胆量的必经过程。
　　一个蛊师，如果连毒物都不敢碰，不如趁早放弃。
　　起初，她对这些毒物是吓得腿软尿裤子，到后来硬着头皮哭的稀里哗啦地抓，如今已能面不改色随手轻易将它们捏起。
　　学会了抓毒，才能正式学习制蛊。
　　头几年，麻安然屡试屡败，只能制出杀伤力最弱的蛊——石蛊。直到15岁制出人生中第一个活蛊，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她似乎打通了任督二脉，悟到了制蛊的要领，技术越来越熟练，年年有收获，从泥鳅蛊到□□蛊再到蛇蛊，常见的蛊皆得心应手。
　　如今制蛊对她来说不算难事，难的是解蛊。
　　以前的蛊师会为了金钱利益给人下蛊，有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从六十多年前开始，麻家已改邪归正。
　　麻家家训：不下蛊，只解蛊。
　　可若想解蛊，必先学会制蛊、养蛊、放蛊，才能对症下药解蛊。
　　之所以说难，是因为她没有多少实操的机会。
　　既然不能“下蛊”，又何来“解蛊”一说？
　　她只好给自己下蛊，从而练习解蛊的技法，万一没成功，好歹还有婆婆兜底。
　　尽管如此，寻常百姓家仍将她们视为怪物，不了解，也不理解。
　　如今的麻安然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正式接任了家主的职位，意味着她正式成为了蛊师，需继承麻家家训，承担起守护安宁的职责。
　　那么，蛊师为什么会被包装成祭司呢？这成了一个秘密。
　　麻安然独自在密室里制蛊，除了需要将百毒于一罐，还要和它们培养感情。
　　蛊是活物，一旦练成，便会认主。
　　于是她在一个大罐子面前盘腿而坐，先念上七遍口口相传的《蛊咒》，然后开始冥想，用意识与之交流。
　　不同的蛊所需要的时间也有所有不同，短则七七四十九天，长则百日，更有需要一整年的蛊。
　　不管是何种蛊，自密封之日起，之后的每一天，都需要来和它们交流一个时辰，直到蛊成，这也是制蛊最重要的环节。
　　麻安然这一待就是大半天，直到半夜12点才完成。
　　她回到家中，看见楼梯口的字条，起初不敢也不愿相信，里里外外寻了一遍，确认婆婆不在家中之后，才慌忙赶到出事的地点。
　　只见地上倒扣着一个银色铝盆，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亮眼。
　　她正要往前走近一步时，从腰间冒出一缕蓝色，吐着鲜红的舌。
　　“回去。”
　　麻安然一声令下，不带任何情绪，那蓝色的东西便不见了踪影。
　　她踩着皎洁的月光，如同光脚踩在一片盐碱地，每一步都喇着疼。
　　在蹲下去的那一瞬，听到了自己的骨关节咔咔作响，她的手指轻轻点在铝盆上，短暂停留了几秒，便勾起手指用力地抓挠，平整的指甲刮在铝皮上，滋啦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这铝盆下面是何物，她已有了心理准备。
　　正当她要掀开铝盆时，从身后窜出三条影子，飞速闪到了十米开外的树边，紧接着传来一声惨叫。
　　麻安然被这声惊慌失措打扰了，却很是镇定地看着那人，正被红蓝白三条小蛇围住，吓得面色铁青，瑟瑟发抖且一动不敢动。
　　麻安然没有急着理会这个偷窥者的意思，将手指覆在铝盆的边缘，正准备掀开之际，那人带着颤音，哆哆嗦嗦地喊：“喂，救~救~我。”
　　“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三条小蛇鲜艳得似染料，粗细却不过一指，只有小臂一半长，一直吐着蛇信子，昂首挺胸围着吴恙，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麻安然无可奈何，微微掀开一条缝隙，看了一眼又合上，起身往那三蛇一人的地方走去。
　　“呜呜呜，我还不想死。”
　　“我只是来旅个游，不想送了小命。”
　　“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好多东西没吃过，啊呜~我还没谈过恋爱呢！”
　　那个哇哇大哭的女人，说她害怕吧，可她嘴上念个不停，说她不怕吧，确实缩成一团，哭得挺惨的。
　　麻安然绕过三条小蛇时，它们立马没了刚刚那股劲，乖巧地爬到她身上，从腿往上爬，到腰间时又不见了。
　　“哭完了吗？”
　　吴恙以为蛇跑开了，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抬头看着居高临下的人，正冷淡如水，又似静夜的月一般望着自己。
　　可怜巴巴的吴恙，脸上还有泪水的痕迹，一串串泪珠滴落在袖口，浸湿了一片。她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就听见那女人淡淡地说：“哭完了，过来帮忙。”
　　“哦。”吴恙没多想，乖乖应了一声。
　　她跟在女人身后，发现这个穿着简单朴素的人，正是白天在虹桥上的年轻女子，也就是她们口中的麻安然。
　　心里又是好奇，又是紧张。
　　这个女人浑身散发谜一般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掀开她那禁欲系的薄纱，可一想到她和死去的麻婆婆的关系，突然感觉背脊发凉。
　　最吓人的是，吴恙正盯着麻安然的背影看，好似看到她背上有三条东西在爬动，又想到那三条小蛇，不免一哆嗦，打了个冷噤。
　　随着麻安然走到铝盆面前，看着她掀开盆子，一堆黑色的尸骨散落开来。
　　“帮忙捡，一块都不能少。”
　　除了肉眼可见的骨头，实际上还有很多碎骨，天色暗得发昏，一个人难免会有所疏漏，两个人速度会快些。
　　麻安然只想尽快将这副尸骨拾起，不让婆婆以这幅身躯在此，显得狼狈又凄凉。
　　吴恙这才回过神来，白天因为麻婆婆突然暴毙而吓晕过去，晚上醒来后，打算趁着大家熟睡之时，逃跑离开这个鬼地方，没想到遇到麻安然。
　　不知怎么的，突然冒出三条蛇，要生吃了她似的。
　　现在还要她帮忙收尸？未免太荒谬了！
　　而且这黑黢黢的骨头，怕不是有毒哦。
　　“我——”
　　吴恙正想说“我不要”“我不敢”，才刚发出一个字，麻安然好似能读心，边捡骨头边说：“你要是不捡，可别怪我不救你。”
　　救我？什么意思？难不成那三条蛇又来了？
　　“嗯？”吴恙疑神疑鬼的，全身戒备，提高警惕。
　　麻安然像个没有感情的捡骨机器，头也不抬，专心手上的动作，“你中蛊了。”
　　唔？中，蛊？
　　吴恙第一反应以为听错了，可想到白天的情景，又觉得可能是真的。
　　脑袋发蒙中，还带些小兴奋是怎么回事？
　　蛊，这种带有奇幻色彩的东西，现在只在传说故事、影视作品里被提起，人们多半倾向于是以前科学认知不够，把未知的东西归责为怪力乱神，但吴恙不这么认为。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看了邓启耀的《中国巫蛊考察》，从此对巫蛊的民俗文化很感兴趣，连自己的专业也报考了相关领域。
　　这次来三江镇多多少少有些私心，她想搞清楚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蛊的存在，但真真切切听到有人说她中蛊了，本能反应还是害怕恐惧占多数。
　　“那三条蛇能闻蛊，它们之所以围着你，是因为你身上有蛊的味道。如果没人帮你解蛊，你会奇痒无比，神昏性躁，一个星期后会出现幻听幻视，不出一个月就会精神崩溃，最后自残而亡。”
　　吴恙将信将疑，原本觉得自己啥事没有，但听麻安然这么一说，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中招了，顿时觉得脖子痒痒的，胳膊也痒痒的，后背、脸上也跟着痒起来，好像无数只蚂蚁在挠痒痒。
　　她忍不住去挠，麻安然却依旧是面无表情地说：“越抓越痒。”
　　她不得不信，立刻蹲在麻安然身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地抓住麻安然的胳膊，脸上的苹果肌跟着颤动起来，“那怎么办？你会救我，对吗？”
　　麻安然这才转过头，“看情况。”
　　“救救我，求你。”
　　吴恙的神情里满是祈求，楚楚动人的双眸，在月色下依旧能看得见泪珠将眼眶载满，再多一滴就要倾泻而出。
　　麻安然第一次与人这么近距离的四目相接，难免乱了心神，说不清是动作过于亲密，还是吴恙的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总而言之，她竟然感受到了自己情绪的波动。
　　这种感觉，久违了。
　　“捡完这些，就替你解蛊。”
　　麻安然说完，便将头转回去，继续捡地上的骨头，一个手指关节骨被她轻轻摆放在盆里。
　　吴恙只好壮着胆子照做，起初两三块骨头，她还有所顾虑，生怕从骨头里钻出虫子来。白天麻婆婆就死在她面前，那恐怖的场景历历在目，回想起来都会让她生理不适。
　　最后一块骨头被捡起后，麻安然起身，拍拍吴恙的肩，轻声说：“到我身后来。”
　　吴恙不明所以，往后撤了一步，站在麻安然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听见她若有似无地说：“去。”
　　霎时间，那三条小蛇又从她腰背后冒出来，飞快落地，蛇形走位，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好似在探寻些什么。
　　吴恙被眼前这场景吓到说不出话，只觉得头皮发麻，甚至忘了呼吸。
　　她仔细往麻安然身上瞧，难不成这三条蛇，一直在她身上？
　　她有意识的将憋在胸腔的气吞了下去，又看了眼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才确信刚刚麻安然所说的话，她大概确实中蛊了！
　　不一会儿，红蓝白蛇相继回到麻安然身上，随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转过身对愣在三米开外的吴恙说：“齐了。”
　　“刚刚是？”
　　吴恙艰难地问出三个字，又不敢问太多，怕冒犯她，惹她生气。
　　麻安然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它们可以闻蛊，骨头里还有残留的蛊毒，刚刚让它们去闻了一圈，以防万一，怕有漏掉的骨头。”
　　“那它们一直在……在你身上？”
　　麻安然没有回答，将那盆尸骨抱在怀中，往家中走去。
　　吴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身躯，忽然觉得这个诡秘的女人有点可怜。
　　麻婆婆是她唯一的亲人，朝夕相处，相依为命，还没来得及瞧最后一眼，没有叮嘱，没有告别，甚至连婆婆的全尸都无法保存，就永远的失去了。
　　面目全非的尸骨像是宝贝一般，被她拥得紧紧的，无法想象她是何种心情，将那一片片碎骨拾起。
　　从始至此，她没有表露出任何一丝悲伤的情绪。
　　人在面临巨大的痛苦时，往往是没有情绪的，会机械般地靠意志处理眼前的要紧事，等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后，才会迸发出惊天动地的悲痛，这种后知后觉的、迟来的情绪会以数倍能量喷薄。
　　吴恙脑补着麻安然痛哭流涕的样子，无法想象且难以承受。
　　万一她趴在自己身上哭，可如何是好？该如何安慰她呢？是不是得提前演练一番？她会什么时候哭呢？还是说她其实已经在偷偷落泪了？
　　一路想着这些，没细心留意，麻安然已停下脚步。

3-3
　　眼前是依山而建的吊脚楼，像是从山上长出来的房子，悬在半空中。
　　与其他人家格格不入，不仅人离她们远远的，连房子都离得远远的。
　　麻安然顺着梯子爬上去，吴恙跟在后面，小心翼翼踏上去。
　　刚踩上一只脚，就听到木梯嘎吱作响，好似稍稍用力，这梯子就会散架。
　　最怪的是，这梯子连扶手都没有，仅一条粗麻绳串着，不仅抖得厉害，还陡得厉害。
　　不同于麻安然的健步如飞，吴恙爬上去费了些功夫，无法想象麻婆婆的腿脚，连走平地都困难，是怎么上楼的呢？
　　还没来得及细想，麻安然便将装满尸骨的盆放在地上，转身回了屋子。
　　吴恙没急着跟进去，而是在前坪仔细打量着此处。
　　这是在山脚下凿出的一片空地，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树，吊脚楼被镶在山里，显得有些壮观。
　　吊脚楼是榫卯结构，从耗损程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看样子她们在这住了很多年，应该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房子，完全不像临江那些新房，比较现代化，条件也好得多。
　　她站在前坪，往山下眺望，整个寨子的风光尽收眼底，尽管是深夜也清晰可见，星星点点的光点缀，竟觉得有点感慨。
　　不一会儿，麻安然从屋内出来，手里拿着一壶酒，还有几张符箓。
　　麻安然完全无视吴恙的存在，自顾自地在麻婆婆尸骨前做起法来。
　　吴恙退了几步，听不清她在念什么，仔细观察她的手势和唇形，还是难以理解。
　　又过了一会儿，麻安然突然停下，跪在那盆前，怔怔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将酒洒在盆中尸骨上，点起手中的符箓，燃至近半时扔进盆中，尸骨竟然燃起大火。
　　除了燃烧的声音，还伴随着一些“滋啦滋啦”的声响，好似无数只虫子被焚烧。
　　火越烧越旺，印得麻安然面容通红，目光如炬。
　　连站在远处的吴恙都觉得火焰迷了眼，麻安然却纹丝不动地跪着，三条小蛇也耐不住高温，从她身上下来往空地跑去。
　　吴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把火算不得高温淬炼，竟然能将骨头烧成了灰？
　　原本就死无全尸的麻婆婆，此时化成了一捧尘埃，愈发显得凄凉。
　　麻安然将其装在一个土色罐子里，反复包裹了好几层，再放到在一个大匣子里，抱回屋去。
　　这回，吴恙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厅前是一块无字牌，被香火供奉着。
　　麻安然将麻婆婆的骨灰匣子放在牌位旁，招呼吴恙坐下，给她倒了茶水，然后独自去了厨房。
　　吴恙闲来无事，在卧室门口打转。两间卧室仅一墙之隔，陈设出奇一致，像镜像对称一般。
　　这祖孙二人的生活看上去十分乏味，也没什么生活气息，甚至可以说是无聊。
　　老人家如此倒是可以理解，简单朴素，需要的不多，而麻安然正值青春年华，也过着这般淡然的生活，着实有些不是滋味。
　　厅的另一侧，还有一扇紧闭的门，按照布局来看，这面墙背后应该是山，而这扇门在此处，显得十分怪异。
　　莫非，是密室？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吴恙走近那扇门，她细心观察着周遭，防止有机关、暗器突然袭击，亦或是那三条小蛇。
　　正越过厨房门时，麻安然端着小碗走过来，眼中藏刀似的看着她。与此同时，那三条蛇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爬回麻安然的身后。
　　她咽了咽口水，瞬间变了脸色，拍着起伏的胸脯，“你的蛇，吓人。”
　　麻安然没接她的话，忽视了她关于蛇的问题，转而将碗递到她手上。
　　“嚼碎，吃了。”
　　麻安然的话很简单，语气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按字收费呢！但吴恙特别会换位思考，代入麻安然的处境一想，或许是刚经历了亲人离世，心情不好也可以理解吧。
　　吴恙看着碗里的黄豆，照她的吩咐，抓了一把塞进口里。
　　嚼碎了，咽下。
　　又抓了一把，重复刚刚的动作，直至把一碗黄豆吃了个精光。
　　麻安然从卧室里，探了半边身子出来，“过来。”
　　吴恙一面嚼着最后一口黄豆，一面往卧室走去。
　　麻安然瞟了一眼空了的碗，冷冷地说：“胃口还挺好。”
　　“……”
　　什么意思？不是你叫我吃的吗？怎么还嫌人吃的多了？
　　好女不和女斗，何况压根斗不过。
　　麻安然指着木板床，命令般的口吻，“趴上去。”
　　吴恙不明所以地看着麻安然，希望她能稍作解释，可麻安然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淡淡地补充。
　　“解蛊。”
　　麻安然背对着床，坐在桌前，正拿银针插进鸡蛋里，然后将毛笔蘸上特殊调制好的朱砂，在黄符上画符。
　　吴恙走到床前，有些紧张忐忑。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好像做什么都不会了，她站在床边，正想着要不要脱鞋。
　　她特意多铺了层床单，是可以不脱鞋吧？但是不脱鞋吧，感觉又不礼貌。
　　还是脱鞋吧，她半蹲着去解鞋带，只听见身后传来大跌眼镜的话，“衣服脱了。”
　　衣服，脱了？没听错吧？
　　脱鞋，已经够意思了，还要脱衣服？为什么要脱衣服？要脱到什么程度？总共也就穿了一件打底背心和一件衬衣，脱了，岂不是……
　　岂不是，耍流氓！
　　“好你个麻安然，假借好心解蛊之由，实则大行流氓龌龊之举。”
　　吴恙气得一股脑，骂了出口。
　　正在画符的麻安然转过身子，定睛看着她，悠悠地问：“你知道我的名字？”
　　气鼓鼓的吴恙瞬间泄了气，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听、听人说、说的。”
　　“你结巴了。”
　　麻安然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直勾勾地看着她，像是在审问。
　　“那个……”吴恙索性不瞒了，也没什么好瞒她的，“麻婆婆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当时我扶着她，正送她回家，没想到她突然就……”
　　吴恙的声音越来越小，观察着麻安然的情绪，却不见有任何变化。
　　“她突然就倒地，然后变成了骨头。”
　　“所以是婆婆告诉你，我的名字的？”
　　吴恙有点着急，抢着回答：“确实是听人说起的，龙舟赛的时候，但麻婆婆也告诉了我。”
　　麻安然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
　　“衣服脱了，趴上去。”
　　吴恙有点懵圈，没想到麻安然听到麻婆婆的死，不仅异常冷静，甚至没忘脱衣服这茬，好似亲人去世对她来说还没解蛊重要，亦或是她早已预料到，在心里演习过无数次。
　　再说了，解蛊就解蛊，脱身什么衣服！
　　定是有诈！此地不宜久留，跑为上策。
　　吴恙顾不上系鞋带，就想着要逃跑，还没挪动步子，身体刚转了15度，就被麻安然发现并拆穿了。
　　“你若是想走，便走。出了这个门，我就不会再帮你解蛊了。”
　　呵！反将一军。
　　吴恙心里在打鼓，这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也不明白。现在全凭麻安然一面之词，就要被她拿捏，听她摆布吗？
　　可万一，是真的呢？
　　麻安然放下笔，起身走到她面前。
　　吴恙这才发现，麻安然同自己一样高，刚好对视到她的双眼，而她的眼睛慢慢往下，好似移到自己的嘴唇上，停下了。
　　吴恙不自觉的将目光也转移到麻安然的嘴唇上，那张紧闭的薄唇开启，再一次下达命令：“呼吸，吐气。”
　　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麻安然让她吐气，她便真的乖乖照做，轻轻吐了口气。
　　麻安然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嗯，很臭，确实是蝴蝶蛊。”
　　臭？臭？？
　　吴恙对着手心哈了口气，差点没把自己熏晕。
　　臭，确实臭！
　　吴恙现在进退两难，分不清麻安然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留下就得脱衣服，出了这个门，可能会死。
　　“想好了吗？解，还是不解？”
　　吴恙心一横，脱就脱，总比死了强！
　　就当麻安然是救她命的医生，都说在医生面前，没有性别，而且麻安然长得很标致，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多少有点安慰。
　　吴恙在颅内完成了一套自认为很完美的说法，至少完全说服了自己。
　　“你，转过去。”
　　最后的倔强，不想当着麻安然的面，脱衣服。
　　没想到麻安然本分得很，二话不说，立刻转身。
　　吴恙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个干净，趴在床上，把脸朝向墙面，不愿去看麻安然。
　　“好了。”
　　说完，她听见身后的麻安然转过身来，没有视觉的时候，听觉会被放大，衣服的摩擦声，走过来的脚步声，坐在床边的碰撞声，还好没有任何猥琐的笑声。
　　她像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此时被按在板上，无处遁形。
　　“我劝你脸朝外面比较好。”
　　脸朝外面，岂不是会四目相对，到时候会更尴尬？
　　“我不，这墙挺好看的。”
　　“那随你吧，我已经劝过你了。”
　　几秒钟后，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在她身上滚动起来，凉飕飕的，硌得骨头怪疼的。
　　她听见麻安然在细细碎碎地念，不知道是在说苗语还是汉语，神神叨叨，怪吓人的。
　　尽管如此近距离，仍旧听不清，也听不懂。
　　吴恙就这样安静地趴着，将自己的身体全交给了麻安然。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过于突然，信息量太大，都来不及细想，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推赶着她往前走。
　　直到这一刻，她才能静静回想起来，顿时心里一阵委屈，有种想哭的冲动。
　　为什么是我？遭受这一切。
　　鸡蛋在吴恙身上滚动着，每一寸肌肤，来来回回，应滚尽滚。
　　尽管吴恙看不见麻安然的表情，但从她手中不停歇的动作和念咒来看，应该是在认真解蛊，而不是江湖骗子。
　　不知滚了多少回，鸡蛋已由凉变热。
　　她此时觉得自己的背像一个案板，麻安然在上面滚的不是鸡蛋，而是面粉团子。
　　吴恙感觉身上有些麻麻的，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行走，甚至有些舒服。
　　麻安然修长的手指时不时触碰到她的肌肤，若有似无的拂过如微风，十分丝滑，轻触后立即收回，像是过了电一般，麻麻的，痒痒的。
　　说不上是为什么，又想再多要一些。
　　这种微妙的感觉让她渐渐有了睡意，朦胧中伴着麻安然的轻语，是一味恰到好处的催眠剂。
　　又过了好一会儿，吴恙突然感觉自己身体有了变化。
　　一阵头晕目眩，恶心反胃，面色青黄，紫筋暴起，痛苦挣扎。
　　麻安然见此症状，仍未停下动作，咒语也不间断，直至吴恙的眼球突出，涨红了脸，五脏六腑被搅得疼。
　　就在如此痛苦不堪的关头了，吴恙仍不忘卷起身下的床单，将身体严严实实裹了一圈，翻身往床边去，猛吐了一口。
　　吐出来的是一团黏稠发黑的东西，分不清是何物，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黑色的是血水，黏稠的是幼虫，还在蠕动。
　　吴恙已无心管这滩东西，甚至连瞧一眼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昏死过去。
　　鸡蛋的壳已发乌，麻安然将它放置在枕头边，随后将符箓贴在床架上，又将薄被盖在已入眠的吴恙身上，再把那滩污秽清理干净，最后轻悄悄地离开房间。

4-4
　　麻安然收拾好后，去了婆婆的房间。
　　她靠着床围栏，坐在床的边缘，多一寸怕会惊扰，少一寸就要掉下去。她想要伸手摸那床叠好的碎花棉被，却在前往的半空中发起了抖，最后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床铺干净而整洁，碎花棉被还在等着它的主人，往日的温度却已不再。
　　直至此刻，她才有了婆婆已不再人世的实感。
　　婆婆年事已高，大热天也需要盖棉被，稍稍着凉就会全身骨痛，这是老年人常见的毛病，也是长期与蛊为伴的报应。她和蛊打了一辈子交道，最终还是因蛊而亡，也算一种因果轮回。
　　人生在世几十载，终究化成了一抔尘土。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忙忙碌碌没有片刻停歇。尽管麻安然已经疲惫得不行，但她没有多余的心思伤春悲秋，有些事情还没想明白，需要重新整理线索。
　　想着想着，她坐在床边睡着了，但这一夜睡得不踏实，一眨眼的功夫就醒了。
　　吴恙倒是睡得很沉，比前几天住的旅店都舒服，一觉醒来已天光大亮。
　　她起身穿好衣服后，发现屋里没有麻安然的踪影。
　　这人竟然将陌生人独自留在家中，不知该不该说她心思单纯。
　　吴恙屋里屋外寻了个遍，发现麻婆婆的骨灰匣子不见了，寻思着应该是麻安然去将其安葬，让麻婆婆入土为安，也算有些安慰。
　　趁麻安然不在家，她的好奇心又聚焦到了厅里那扇门上。她刚萌生了想一探究竟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身体竟不受控制地靠近，好似被一股力量驱使着。
　　身体在前，脑子在后。
　　她握住门把手，稍稍用力拉，这门竟然纹丝不动，她又使了些力，仍旧没能拉开这扇门，看来这门后确实是暗藏玄机。
　　莫非有机关？
　　她开始敲墙砖、搬椅子、摸桌子，一无所获。
　　一个大胆的猜测，她将目光移到无字牌上。会不会是转动这块牌，就能开门呢？
　　正当她想要去研究那块无字牌时，麻安然从屋外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并发出“吭吭”两声，打断她接下来的动作。
　　吴恙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激灵，被当场抓包，无法狡辩，不如老实交代。
　　她尴尬地傻笑，“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嗯……为什么没有字啊？这是谁的牌位？”
　　吴恙知道自己问得有点多，麻安然却始终没有情绪变化，只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是我们麻家的列祖列宗，我们不记录名字，共用一个牌位。”
　　“哦，原来如此。”
　　这麻家，可真怪。
　　吴恙还想继续问下去，麻安然却说：“你的蛊需要连续七日来解，今晚日落后再来吧。”
　　吴恙也不傻，听得出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哦，那我先走了，晚上再来。”
　　看着吴恙即将离去的背影，麻安然突然问：“你是来旅游的吗？”
　　吴恙将跨出门槛的脚收回来，转身回答麻安然，“对呀！不过也不全是。我是民俗学的研二学生，这次来三江镇是来做课题研究，收集论文资料的。”
　　“民俗学？”
　　麻安然望着吴恙，眼睛里闪着光。
　　她不会不知道什么是民俗学吧？
　　“民俗学，就是研究民间风俗习惯的，不是研究神神鬼鬼的，我们是正经学科。”
　　“……”
　　“也不是说研究神神鬼鬼不正经，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懂吧？”
　　吴恙生怕她误会，自己可没有半点说她不正经的意思，又怕说错话惹怒了她，万一撂摊子不给她解蛊了，怎么办！
　　“我懂不懂，不重要。”
　　“别误会，别误会就行。”吴恙尴尬地笑。
　　“研究生。”
　　麻安然自言自语，又好似带了些疑惑。
　　不会吧！不知道民俗学就算了，研究生也不明白？
　　吴恙走近些，继续解释，“大学毕业后，继续读书深造，就叫研究生。”
　　“……”
　　她干嘛说这么多？是城市人打招呼必报学历吗？这是她们民俗学研究生的风俗习惯？
　　麻安然在一些事情的脑回路上有些奇怪，毕竟她没怎么出过三江镇，也没读过多少书，更没和什么人打过交道，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
　　“哦。”麻安然的尾音拉得很长，“我初二。”
　　“啊？你是九漏鱼啊！”吴恙惊讶到，五官都飞了。
　　“九漏鱼？”
　　麻安然跟着念了一遍，没听过的词，但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哎，不重要。虽说现在社会有点那啥吧，但我不会歧视你的。”
　　吴恙又开始怜悯了，没想到今时今日，在这偏远的地方，还有人没读完初中。
　　或许是她的特殊身份，遭受到了排挤和歧视，又或许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允许，一个老者带着一个孩子，这家境条件怎么看都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我也不会歧视你的，但他们可能会歧视你。”麻安然淡淡地说。
　　“什么意思？”
　　麻安然倒了杯水递给她，“你现在从我家出去，必定会有人看见，加上昨天的事。一传十，十传百，他们会认为你身上有蛊。他们会歧视你，忌惮你，排斥你，甚至将你赶出去。”
　　此话一出，吴恙有些后怕，便问：“这蛊会传染？”
　　若是会传染，昨天救她的小老板怎么办？！
　　还在小老板家里睡了大半天，岂不是也将这蛊传染给她了？！
　　“不会。”
　　吓人！不传染，那就好。
　　“那他们为何歧视我？还要将我赶出去。”
　　“不知。”麻安然摇摇头，“害怕吧。”
　　“那……我若是被赶出来了，能不能……”吴恙试探地问。
　　一阵沉默过后，麻安然定定地望着她，“你想住在这？”
　　吴恙像木偶玩具似的点头，一副乖巧的模样。
　　麻安然又喝了一口水，这次喝水的动作极慢，大概是在深思熟虑。
　　吴恙认为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既然要解蛊七天，肯定会答应吧，而且自己一看就是人畜无害的好人，多个伴也不错呀！
　　“不行。”
　　没想到等来的是麻安然斩钉截铁的拒绝。
　　吴恙咬着牙，有句国粹想说，忍住了。
　　几乎是一瞬间，她笑盈盈地走到麻安然面前，又是捏肩，又是捶腿，还语气一软带着稍显做作的撒娇，“求求你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是活雷锋。”
　　一句不行，再来一句。
　　“好人好事做到底，你就收留我这七天吧！你都愿意帮我解蛊了，就让我住下吧！”
　　这娇滴滴的语气，吴恙听了都想揍自己。
　　“我保证蛊一解，立马走，不给你添任何麻烦，好不好？我住在你家，还能帮你做家务，给你做饭吃，而且你现在正需要人陪。”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理由充足，只差会心一击。
　　“行不行嘛！好不好嘛！求求你啦！拜托拜托！人美心善的安然大小姐！”
　　吴恙几乎把自己会撒娇求人的词汇都用上了，没脸没皮的，一顿疯狂输出。
　　然后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浮夸。”
　　吴恙叽里呱啦说了这么一大堆，竟然就换来了“浮夸”两个字。
　　“到底行不行？”吴恙气得跺脚，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不耐烦极了。
　　“不行。”
　　这人不仅怪得很，还铁石心肠！
　　吴恙见麻安然不为所动，像个油盐不进的老顽固，只好急中生智，使出最后的大招，“你不想知道麻婆婆死前说了什么吗？”
　　果不其然，麻安然终于有了眼神的变化，她的目光中闪过一线震惊，聚焦在吴恙的眼中。
　　“她可是有临终遗言要告诉你呢？而且你不觉得她死得很蹊跷嘛？我看你一点都不难过，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麻安然的眉头挤出三条细微的纹路。乘胜追击，再补一刀。
　　“还是说，你……”
　　吴恙话说一半，捂住了嘴。
　　麻安然一直看着她，没有表情却格外吓人。
　　吴恙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在盘算着什么，她如果动了杀心，自己将会功亏一篑，命丧于此。
　　她在赌，赌麻安然是个良善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麻安然的嘴角往右边动了动，“你在威胁我？”
　　麻家家训虽然是不许给人下蛊，可如今只有麻安然一人。
　　这家训守不守，如何守，都是她说了算。
　　“不是，我哪敢！我就是……”
　　吴恙被她震慑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狡辩。
　　吴恙的演技时好时坏，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既像是早有预谋有备而来，又像是毫不知情临场发挥。在她清澈纯净的外表下，却有种城府颇深的违和感。
　　麻安然想看吴恙究竟演的哪出，前前后后的话都似在故意引导她落入圈套。
　　莫非婆婆的死，和她脱不了关系？
　　可如果真的和她有关，这时候她应该想办法逃跑才对，而她却想借机住进来。
　　麻安然本想找个机会试探，没想到她竟主动送上门，不如将计就计，陪她演这出戏。
　　“行。你住在这，解完蛊，你得告诉我婆婆说了什么。”
　　这反转来得太快，吴恙还没反应过来，麻安然便起身往外走。
　　“还不走？让我请你吗？”
　　“啊？去哪儿啊？”
　　“去把行李收拾过来。”
　　吴恙这才快走两步，跟上麻安然的步伐。

5-5
　　吴恙显然有些兴奋，在麻安然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比树上的麻雀还吵。
　　“其实我们俩名字挺配的，你叫安然，我叫吴恙，安然无恙。”
　　“我以后可以叫你安然吗？安然，安然，很好听。”
　　“你可以叫我吴恙，恙恙，小吴，小恙，都行！但不能叫小样儿了。”
　　“诶，你是从小就会下蛊吗？有没有什么讲究啊？我能不能学啊？”
　　麻安然一句话未说，等到忍无可忍的时候，才停下脚步，侧身对吴恙说：“你再说一个字，我就下蛊，把你毒哑。”
　　吴恙吓得立刻收了声，乖乖跟在一旁，真的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旅店临江，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山水，张灯结彩的矮寨风光，热情好客的苗家儿女，热闹非凡的场景与麻安然家的冷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路上遇到的人，看到她们便会交头接耳，闲言碎语。
　　麻安然习惯了，如果哪天不这样，对她热情，对她笑，她才会觉得不自在。
　　吴恙对这种围观方式很反感，好似在他们眼中，自己成了过街老鼠，成了人人都可评头论足的怪物。
　　她受不了，斜瞪了一眼，那些聚在一起的人便散开。
　　到了旅店，老板一眼认出了麻安然，颤颤巍巍地躲在前台。
　　“老板，退房，算一下账，我收拾好就下来。”吴恙说。
　　“不，不必了，房钱网上给过了，没其它要收费的。”
　　“行，那我先去收拾行李。”
　　说完，吴恙看了一眼麻安然，她就像门神一般站在门口，“我在这等你。”
　　确认吴恙上楼后，原本和老板面面相觑的麻安然，突然问：“她从哪来的？”
　　老板顿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她叫吴恙，说是来考察民俗文化的，顺便旅游散心，来这住了一个星期，但有一点很奇怪，她这一个星期都在房里，就昨天出门了。”
　　“只在昨天出了门？”
　　“对。就昨天，说去看龙舟赛，凑凑热闹。”
　　“她在网上定的房？”
　　“是，现在的人基本上都是网上订房的。”
　　“订了几天？”
　　“一个星期，刚好到今天。”
　　吴恙正在收拾，房间里乱成一团，她正手忙脚乱时，传来了敲门声。
　　果不其然，是麻安然。
　　“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说在楼下等我？”
　　麻安然的眼神略过吴恙，往房间里瞧去，只见床上的衣服堆成小山丘，桌子上有一台还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周围散落着一些书和资料，还有几袋外卖垃圾横七竖八的在各个角落。
　　就这种乱七八糟的狗窝，俨然一副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吴恙居然大言不惭地说会做家务。
　　真是长颈鹿吃树叶，张口就来。
　　原本麻安然想说，看看需不需要帮忙，可见到此情此景，话到嘴边就变了。
　　“考察你。”
　　实在说不出口，也完全不想帮忙。
　　“考察什么？”
　　“考察你做家务的本领。”
　　吴恙额头上的三根黑线还没来得及掉下来，麻安然已经侧身进了房间，将椅子上的衣服扔到床上，翘着二郎腿坐了下了。
　　尴尬一笑过后，吴恙瞄了一眼桌上的电脑，又瞟了一眼旁边的麻安然，决定先收拾衣服。不因为别的，只是觉得麻安然不怀好心的样子，本能驱使她远离。
　　吴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为什么把衣服全堆在床上，倒不是在意麻安然怎么看她，而是单纯的觉得整理起来很麻烦，明明可以不用这么麻烦的。
　　她更没想到的是竟然真的有人能做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麻安然就这么看着她忙来忙去，丝毫没有一丁点要帮忙的意思，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麻安然像尊大佛，直勾勾地盯着吴恙的一举一动，看似不近人情不好接触，实则把她的物品肉眼扫描了一遍。
　　她心里在盘算着，在整合线索。
　　既然吴恙说自己是来考察，收集资料的，可来了一个星期，却没出过门。偏偏昨天端午节出门了，偏偏婆婆死在她身边，还偏偏在她收尸的时候出现了。这屋子乱得有些离谱，不像是住了一个星期没出门的样子，前脚上来收拾行李，后脚电脑却打开了，像是故意打开给她看似的。趁吴恙在收拾衣服的时候，麻安然已经看过电脑屏了，正好是她的论文标题。
　　这一切看似巧合，又太过于巧合。
　　所有巧合在同一时间出现，就成了预谋。
　　这种小心翼翼，对所有人有所防备，已经刻在她的血液里。
　　人人惧之，她亦惧人。
　　她看着吴恙收拾了没几分钟，兴许是觉得麻烦，便将衣物、日用品一股脑地塞进行李箱，忍不住皱了眉。
　　“你就这么收拾的吗？”
　　“反正搬过去，行李也要拿出来的，这样快。”
　　还挺会说服自己。
　　“你真的会做家务吗？”麻安然忍不住质疑。
　　吴恙转过身来，走到面前，“啪”的一声将电脑盖上，很是用力。
　　“别管，我说会，就会！”
　　麻安然微微点头，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吴恙鼓起脸颊，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像是在暗暗诅咒她，手上却乖乖的将书一一拾起，整齐码放进背包里。
　　回去的路上，麻安然独自走在前面，吴恙一路跟随。
　　要怪就怪行李箱太过笨重了，又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她走得极其艰难。最令人生气的事，麻安然怡然自得的样子，完全就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思。
　　吴恙气鼓鼓地，小声嘟囔：“不帮忙收拾就算了，这么难走的路也不等等我，走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刚说完，麻安然便停下脚步，回过头瞪她，吓得吴恙不敢再说话。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向好脾气的吴恙，自从遇到麻安然后，不是被吓到了就是被气到了，她们好像八字不合，相生相克。
　　不对，一定是麻安然这个人，太讨厌了！是她的问题！
　　小太阳，要熄火。
　　离麻家吊脚楼还有一段距离，远远的就看见龙满满靠在楼梯边。
　　与昨日穿着苗族服饰不同，她今日穿的是小碎花连衣裙，妆容也是精心打扮过的，涂上了诱人的橘色口红，连笑容都填了三分，俨然一副清纯羞赧的样貌。
　　麻安然走近时，龙满满竟然双手背在身后，右脚往后微微踢了一下，小嘴也跟着嘟起来了。
　　这是什么呀？是在娇羞，对吧？！
　　这个对谁都高冷的妹妹，居然还有这幅面孔呢？不可思议。
　　吴恙与她们还有段距离，却也不妨碍她将每个动作、表情看得仔细，和看电影似的，一格格画面在她眼前播放。
　　这画面，这构图，简直就是《第一次遇见花香的那刻》（苗寨风情版）。
　　她下意识地模仿，不禁打了个冷噤，起了一身鸡皮。
　　“安然，你回来啦。”
　　龙满满站在麻安然面前，将右边的头发捋到耳后，耳朵瞬间变成红色。
　　“嗯。”
　　麻安然只用了一个音节同她打招呼，然后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吴恙，“快点。”
　　吴恙拖着行李箱，小跑而来，“小老板，你来啦。”
　　龙满满见到吴恙，一点也不意外，先来了一通责备。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不好意思，我昨晚半夜醒了，本来想回旅店的，没想到半路看见了……”
　　吴恙本想一五一十地说出昨晚的恐怖见闻，可看到麻安然犀利的眼神，又想到自己脱光了被解蛊的尴尬场景，便将倾诉欲收了回来。
　　“看见了她。”吴恙指着麻安然。
　　龙满满看了看麻安然，又看了看吴恙和她的行李箱。
　　“所以，你们这是？”
　　“她来考察民俗文化，在我家暂住几天。”
　　听上去并无直接关联，蹩脚的理由。
　　考察民俗文化，在哪住不行，非要住麻安然家里？
　　吴恙明白了，麻安然不想将她中蛊的事情告诉小老板，是为了保障她的安全，更是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也许，小老板压根不知道麻安然会解蛊，会下蛊。
　　不等龙满满说话，麻安然连忙说：“人找到了，你快回去吧。”
　　龙满满失望又焦急的表情写在脸上，毫不掩饰，“可我还有话跟你说。”
　　“你说。”龙满满有些难为情，又看了看吴恙。
　　吴恙不是看不懂脸色的人，立刻知趣地说：“我先上去了，你们慢慢说。”
　　吴恙提着行李箱，艰难地爬上楼梯，手都酸了。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楼下，小老板正拽着麻安然的衣角，一点也不生分的样子。
　　从刚刚就觉得奇怪，这个寨子里的人对麻安然都是避而远之，可小老板不一样，非但不怕她，还很想与她亲近，简直就是迷妹。
　　她们关系定是不一般，吴恙由此推导出结论。
　　龙满满今年21岁，刚大学毕业回来，正好遇上端午节。由于是苗王的掌上明珠，又是寨里唯一的大学生，刚回到家放下行李，就被拉去筹办端午活动，直到今天才有空，立马就来找麻安然了。
　　她和麻安然是小学初中同学，她不似其他人，不敢和麻安然一起玩，她喜欢追在麻安然屁股后面跑，但每次回家免不了被教育一番，可她毫不放在心上，偏要和麻安然做朋友。
　　即便麻安然在初二那年辍学了，她还是坚持多抄一份笔记，每天来送笔记，有时还会给麻安然布置作业，当她的小老师。
　　她自认为自己是麻安然唯一的朋友，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喜欢，有种天然的吸引力，是刻在血液里的亲近感。
　　她看不惯寨里那些七嘴八舌的人，甚至想把在背后闲言碎语的人打一顿。
　　这次回来，除了休息几天，她还有重要的事情想问麻安然。
　　“你想离开这吗？”

6-6
　　麻安然很诧异，没想到龙满满会这么问。
　　从来没人问过她“想不想离开”，亦或是“愿不愿留下”。
　　麻安然总觉得自己不是婆婆的亲孙女，因为她记得小时候不住在这。
　　她从哪里来的，已经记不清了。
　　刚来三江镇的时候，她隐约还记得游乐园、芒果冰，突然出现了一伙人，淋了一场大雨，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妈妈不见了，然后被麻婆婆带回了三江镇。
　　她以为过几天，妈妈就会来接她。
　　日思夜盼，等到记忆模糊了，也盼不到逝去的人。
　　婆婆虽然没有亏待过她，可寄人篱下的日子总要懂事安分些，婆婆让她做什么，她会一一照做，寨里的人对她冷言冷语，她就照单全收。
　　日子久了，她渐渐忘了，记忆中的人也变模糊了，更加不再期待了。
　　麻安然，永远属于三江镇，被困在了麻家。
　　“麻婆婆去世了，我也毕业了，你可以离开这里，和我一起去沪城，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麻安然听着龙满满的憧憬，一时间无法回应，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动摇。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离开，我们可以一起，也有个照应。当然，如果你想留下来，我、我也可以……”
　　“满满。”麻安然及时打断，“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人生，不要为了我，做任何决定。我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是负担。”
　　龙满满料到麻安然会拒绝，但没想到这么直接。不过，这确实是她一以贯之的风格。
　　“那她呢？真的只是暂住吗？”
　　龙满满跟上去追问，一条腿随着麻安然的脚步，踏上了梯子。
　　麻安然听到了身后的步伐，立即转身看着脚下，给了一个劝退的眼神。
　　“又想回家挨打了？”
　　那条弯曲点地、犹豫不决的腿，同她的主人一样，打起了退堂鼓。
　　龙满满将右腿收回，与楼梯保持安全距离，这也是她和麻安然无法逾越的距离。
　　麻安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不做多余停留，转身上了楼。
　　龙满满不敢上这楼，不敢进这间屋子，也是小时候的心结。
　　初三开学那天，听说麻安然辍学了，她便直奔而来，不顾传言警告，独自上了楼，想找麻安然要一个说法，没想到扑了个空。
　　麻婆婆让她别等了，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把她轰了出去。
　　事情很快传得整个寨子都知道了，人们议论纷纷，也很快传到龙吉耳朵里。
　　等她回家后，龙吉将她吊起来，用鞭子抽了一顿，又在客厅跪了一夜，然后连续高烧不断，差点连小命都丢了。
　　这件事，给她造成了阴影，自此之后，她再也没上过楼。
　　龙满满望着渐行渐远的麻安然，大声喊道：“麻婆婆的事，别太难过了。阿爸说不会报警，寨里的工作他会去处理，保证让大家守口如瓶，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麻安然怵了一下，言下之意，满满早就知道她是蛊师了？
　　也对，谁不知道呢？
　　寨里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公认的秘密，只不过这些年相安无事，大家默契的不揭开这块遮羞布罢了。如今事情已经发生，那么多双眼睛看见了，藏在阴暗面的秘密被明晃晃地拿到太阳下，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谢谢。”麻安然轻声说，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龙满满离开后，麻安然又折了回来，在木梯第一层的夹缝里，取出一张纸条。
　　看过之后，立刻将其扔进正燃烧的柴火里。
　　吴恙正在整理房间，麻安然怕她忌讳，主动提出让她睡自己的卧房，而麻安然则搬去了婆婆的房间。
　　这一整天搬来搬去，又是整理又是打扫卫生的，干了一堆力气活。
　　中午只吃了几块小面包垫肚子，现下已经六点多了，两个人都饿得肚子咕咕叫，吴恙更是累到不行，瘫在了床上，说宁愿饿着也不想去做饭。
　　麻安然只好去厨房，煮了清水挂面。
　　一碗。
　　吴恙以为麻安然会给她也煮一碗，休息片刻后，艰难爬起来，到了客厅才发现麻安然正吃得香，而桌上并没有她的那份，便又去厨房，翻箱倒柜也没找到。
　　她双手叉着腰，一副准备开骂的姿势，“你就煮了自己的？”
　　“你不是说，宁愿饿着？”麻安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人也太爱计较了，一点也没待客之道！
　　吴恙气得坐在对面，直勾勾地盯着麻安然，一面唉声叹气，一面连打喷嚏，时而委屈巴巴，时而做出鬼脸，看她还能不能心安理得地吃完这碗面。
　　既然你无情，我也无义。我没得吃，你也别想吃得下。
　　没想到麻安然不为所动，嗦了两口面，又喝一口汤，明明是寡淡得不行的素面，硬生生被她吃出龙肉的味道。
　　吴恙看得更饿了，咽了咽口水，将羡慕的眼神收回，“没意思。”
　　麻安然擦了擦嘴，冷不丁地问：“你怎么不好奇，自己是怎么中的蛊？”
　　吴恙的脸色更冷了，也就是瞬间的事，她突然180度大变脸，神色凝重且警惕地问：“我没问吗？我问过吧？”
　　麻安然静静看她表演，一如既往的淡定。
　　“我真没问啊？大概是忙忘了。那我到底是怎么中的蛊啊？”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那会不会是麻婆婆？”
　　吴恙想说，是不是麻婆婆给她下的蛊，毕竟这个寨子里只有她们俩会下蛊，而当时麻婆婆就在她身边，合情合理的猜测。
　　麻安然停顿了一会儿，顺着她的话反问：“婆婆为什么给你下蛊？”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如果我知道呢？”
　　吴恙先是愣住，然后反应过来，试探性地问：“那她，为什么给我下蛊？”
　　麻安然观察着她的表情，满脸的真诚求知欲。
　　气氛变得异常诡谲，好似两人都暗藏着秘密，而这个秘密即将要被揭开。
　　麻安然冷哼一声，拾起碗筷起身，留下一句：“不知道。”
　　吴恙等麻安然走到她身后时，才将憋着的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吐了出来。
　　晚上八点，吴恙洗漱完毕，和昨天一样不着寸缕，老老实实趴在床上。
　　麻安然进屋后，也没与她交流，直接进入流程，画符、滚鸡蛋、念咒，一气呵成。
　　今天吐的东西比昨天的少，颜色也淡了些，吴恙的反应也没那么大，甚至吐完还能自己起来穿衣服，明显有所好转。
　　潜意识在提醒吴恙，不能和昨天一样睡得太死，所以稍微有些动静，她就醒了。
　　这声动静，咕噜咕噜，胃在抗议。
　　饥饿难耐，头眼发昏，她看着枕头边被插着银针的鸡蛋，要不是已经变得通体乌黑，甚至想吞了这颗蛋。
　　寂静的夜晚，肚子叫得格外大声，最绝望的是白天在整理行李的时候，因为塞不下，把一袋过期的面包留在了旅店。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零食。
　　正当发愁的时候，她竟然在灶台上看到一碗艾叶糍粑，还是烤好的，虽然已经冷了，有些发硬，但一口咬下去，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蹲在昏暗的厨房，像小老鼠一样啃着糍粑，全然没了半点形象顾虑，眼里、嘴里、心里只有吃的，顿时觉得好委屈。
　　这趟旅程也太难了，比想象中的难多了。
　　次日，天还没亮透，麻安然已经起床。她看着厨房里的空碗，刚准备拿去洗了，突然想到吴恙信誓旦旦说要做家务的模样，还是将其放回了原处。
　　她赶着出门，除了要去密室待一个时辰，和毒虫们交流感情之外，还要赶着去见一个人。
　　昨日那张纸条，便是那人的来信。
　　从客厅的门里出去，经过一条密道，可以直接上山，他们就约在此处。
　　那人已等候多时，见到麻安然立马上前，“安然，麻婆婆的事，节哀。”
　　“多谢。”
　　“我听说你把那个小丫头，带回家了？”
　　麻安然挑了眉，看着他略带紧张的神情，便回答：“她有些可疑。”
　　“可疑？”
　　麻安然本想与他讨论，但又想起婆婆的嘱咐，她立刻将到嘴边的话收回。
　　「不要相信任何人。」
　　每次有仇家来寻仇的时候，婆婆就会对她说这句话。
　　“没事，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她中了蛊，等她好了，我会让她走的。”
　　“什么蛊？她怎么会中蛊？”
　　“蝴蝶蛊，可能是在哪片林子里玩的时候，不小心染上的。”
　　麻安然不是在胡编乱造，蝴蝶蛊确实是一种很寻常的蛊，这种蛊甚至不需要人刻意去下，在自然界就能存在发生。
　　通常是在蝴蝶成群结队聚集的时候，越是颜色艳丽的蝴蝶，越容易携带这种蛊。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是，也有可能是婆婆给她下的蛊。
　　她之所以只停留在怀疑层面，而未下结论的理由也很简单。
　　一旦成为蛊师，每年都需要对别人下蛊，如果不下蛊则会反噬到自己身上，而低等级的蛊师最常下这种蝴蝶蛊。由于太过普通，在自然界也能染上，杀伤力较弱，解蛊的方法也相对简单，不会引起怀疑。
　　以婆婆的能力，不管是与仇家决斗，还是想给她留下线索，应该不会用这种简单的蛊。
　　虽然婆婆年事已高，但死得太过蹊跷。
　　以往来寻仇的人都是蛊师，试过用各种蛊来报复，皆被婆婆识破。
　　普通的蛊根本近不了婆婆的身，而这次却中蛊身亡，更令麻安然后怕的是，她至今也不知道婆婆中的是什么蛊。
　　如果吴恙是仇家派来杀害婆婆的凶手，那么她定是用蛊高手，蝴蝶蛊对她来说如同挠痒痒一般，想要解蛊完全可以自己动手，轻松解决。
　　蛊师身上都有蛊的特殊味道，而吴恙身上只有蝴蝶蛊的味道。
　　这么看来，吴恙好像不会下蛊，只是一个普通人。
　　麻安然的脑海里蹦出这个猜测，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一时没有头绪，只能继续观察吴恙，继续找机会试探，去找到答案。

7-7
　　“你找我来就是说这个？”
　　“不是。我接到新单了，在沪城。”男人看着麻安然，转念一想接着说：“如果你不想接，我就推掉。”
　　“不用，我接。”
　　麻安然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半点犹豫，她的职责不允许挑活，也没时间沉浸在悲伤中。
　　她接过递来的纸，上面写了中蛊人的大致症状，而身份信息是特殊保密。
　　“我准备一下，明天出发。”
　　“明天满满也回沪城，要不你们结伴同行，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看来她昨天说的话，龙满满听进去了，也有了抉择。
　　“不避嫌了？不怕寨里的人说三道四了？”
　　麻安然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鬓角已经花白，眼袋也掉了下来。这人正是龙满满的父亲，这个苗寨的苗王，也是她们麻家与外界沟通的中间人，所有解蛊的单子都是他在沟通，还从中还赚取了可观的费用。
　　龙吉的脸上写着大大的“苦”字，还带着失落和沮丧。
　　“我……”
　　“分开走吧，别告诉满满。”
　　麻安然拒绝了同行的邀约，一是不想让彼此为难，几十年的默契不用就此打破，二是满满若知道了，肯定会想方设法跟着她。
　　好不容易说服了满满，把她那即将宣之于口的情感打破，让她选择去沪城发展，没必要节外生枝，多此一举。
　　“还有事？”
　　“没了。”
　　麻安然转身就要离去，龙吉却叫住了她，“安然，一路平安，万事小心。”
　　解蛊这件事，最开始是婆婆带着她，几次实操过后，她便可以独自完成解蛊，加上婆婆年纪大了，体力心力大不如从前，也无法东奔西走。
　　需要外出的活不多，大部分人会主动找上门，但这次的雇主身份特殊，不能千里迢迢跑到这山寨里来，只好让她跑一趟。
　　眼下有两件事，一是端午节刚刚制的蛊大概要废了，她无法日日去与之交流，就算蛊制出来也可能不会认她，无法掌控的话，会很危险。二是吴恙身上的蛊还没解，又刚刚搬过来，让她跟着自己跑一趟沪城，可能无暇顾及。
　　还有一件比较着急的事，“婆婆的后事……”
　　“你放心，我来解决，会安排得很好。”
　　“多谢。”
　　这件事只能由龙吉来解决，寨里离奇死亡一个人，不管上哪个部门交代都无法说得清楚，但龙吉有这个本事，他能让寨里人统一口径，让“非正常死亡”变成“寿终就寝”。
　　麻安然将事情处理完，回到家后看见吴恙在前院，正抱着笔记本奋笔疾书，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她悄悄走到吴恙的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内容，还是昨天那份论文，已经写到第八页。
　　真是民俗学的研究生？
　　她轻咳一声，吴恙吓得浑身一颤。
　　“你干嘛站在后面不说话，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干嘛？监视我啊？”
　　麻安然走到吴恙的前面，仔细看了看她的面容，“两件事，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
　　“你的气色还不错。”
　　这大白天的，说的什么鬼话？我是七老八十了，还是她在硬撩？
　　“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将解蛊的符箓和口诀给你，你找人照我的方法去做，五天后应该能好。”
　　“应该？你解蛊，这么随意的吗？”
　　“随意吗？”
　　“不是。为什么呀？你为什么不帮我解蛊了？你都看光我全身了，怎么不对我负责到底？这人生地不熟的，我上哪儿再找一个人，还要脱……解蛊啊？你这是好消息吗？我看是坏消息吧！还是说你想要钱？是不是诈骗啊？”
　　吴恙急了，口不择言，乱说一通。
　　此话一出，麻安然还未做出反应，吴恙倒觉得头皮发麻了。
　　好像说得有些过分了，麻安然是真的有在替她解蛊，那滩吐出来的东西替她作证，何况麻安然也没说要钱，怎么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对……”对不起啊！
　　“我要说的坏消息，是我明天要去沪城，所以没办法替你解蛊了。”
　　天呢！我真该死！吴恙在心里骂自己。
　　“沪城？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吴恙转换了温柔的语气，真诚的关心。
　　“工作。”
　　“工作？你在沪城还有工作？”吴恙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噢！该不会是，下蛊？”
　　“解蛊。”
　　麻安然定睛看着眼前人，在等鱼上钩。
　　吴恙见麻安然好似有所顾虑，主动提出：“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我家就是沪城的，也在沪城读书。这样一来，你可以继续帮我解蛊，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使唤我就行！你觉得呢？”
　　“听起来是一个不错的方法，那你的论文呢？不是还要考察收集资料吗？”
　　“哎呀！到时候再说吧，这不是还有你嘛！你就是一个活的资料库呀！”
　　吴恙眨眨眼，她在求人的时候，就喜欢用这种表情。
　　“那你收拾收拾吧，明天早上出发。”
　　天呐！昨天刚搬过来，好不容易收拾好的行李，又要收拾一遍！
　　麻安然转身离开，往屋子里走去。
　　刚走两步，她又回头，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对了，你该做饭了。”
　　苍天啊！晴天霹雳！
　　三江镇的原生态舒适宜人，此等清静自在的世外桃源，没有钢筋水泥的喧嚣，若是住上一段时日，定会觉得身心被净化。
　　可在出门的时候，又会深感地处偏僻的缺陷，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光是从苗寨去到火车站就需要先坐拉拉渡，再坐中巴车去客运站，接着坐大巴车去火车站，才能搭上去沪城的火车。
　　几经辗转后，二人终于到了火车站。
　　不幸的是因为对路线不熟，加上吴恙出门的时候磨磨蹭蹭丢三落四，导致她们迟到了，只好改签到下一趟车。更不幸的是原本想要避开龙满满而故意错开时间，却因为改签还是在候车室遇到了同样在候车的龙满满。
　　龙满满见到麻安然时，百米冲刺到她面前，挽住她的胳膊，欣喜若狂地叫出了声。
　　“安然，安然，你是不是决定跟我走了！”
　　麻安然如临大敌，为难地将胳膊抽出来，“不是。”
　　“那你怎么会在这？”
　　龙满满沉浸在喜悦中，一厢情愿地以为麻安然出现在候车室，与她同一趟车，是被说服了，最终决定和她一起离开这里，去沪城也好，去哪里都行。
　　她难掩兴奋之情，眼里只有麻安然，仿佛这世间只有她们二人存在，以至于压根没看见麻安然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吴恙从麻安然身侧转过来，看到麻安然一副难为情的脸，便佯装热情上前握住龙满满的手。
　　“小老板，这么巧，你也去沪城吗？”
　　“你怎么也在这？”
　　对于吴恙的出现，龙满满显然是带着不悦的，也充满了疑惑，美梦破碎。
　　“我们去沪城呀，你不是也去沪城吗？”
　　“是，我是去沪城，但是，你们……”
　　“我有事要回学校一趟，安然不放心我一个人，非要陪我一起回去，你不会介意吧？”
　　好茶啊，吴恙自己都觉得。
　　龙满满愈发不高兴了，什么叫“你不会介意吧”？还叫得这么亲切，你们什么关系啊？
　　“安然？”
　　麻安然对龙满满刻意保持着距离，但不会恶言恶语相待，见龙满满一脸惆怅委屈，甚至有些不忍心。
　　“她逗你的，你别介意。我有点事要处理，她正好回学校，只是结伴同行。”
　　“什么事啊？”
　　“满满。”
　　“好的，我知道，你不能说。”
　　两人僵持着，吴恙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索性勾住她们，拉近她们的距离，简直是牵线红娘。
　　“好啦好啦，这一路上还很长呢，我们三个一起也没那么无聊。”
　　龙满满还在为刚才的事而不高兴，不留情面地甩开吴恙，“谁要和你一起，你才无聊。”
　　吴恙笑嘻嘻贴上去，“我不是说你无聊，我说她无聊，腐朽烂木头。”然后，悄悄指了指身后的麻安然。
　　这个形容倒是很贴合麻安然，但怎么听像是在骂人呢？
　　吴恙说出了龙满满的心声，憋着没笑出声来。
　　龙满满虽然对除了麻安然以外的人都很高冷，成天摆着一张臭脸，好像所有人都欠了她钱似的，但她不是记仇的人，也知道吴恙是故意的，想帮麻安然打掩护，随意编造了一个理由。
　　“小老板，别生气了，好吗？我给你道歉，我请你吃饭，行吗？”
　　“你干嘛一直叫我小老板？”
　　“你不就是小老板吗？那天你在卖粽子。”
　　“那你叫她什么？”龙满满指了指身后的人。
　　吴恙脱口而出，“安然啊。”
　　谁准你这么叫她的！
　　龙满满刚消下去的气，这会儿又上来了，不过这次她气的不是吴恙，而是自己。
　　她和麻安然从小一起长大，麻安然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不管她怎么捂都捂不热。她原本以为麻安然对谁都是这般冷漠，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眼下的情况显然在打她的脸。
　　麻安然居然会和这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结伴同行，且由着吴恙说出那番话，说明吴恙知道麻安然口中那件要处理的事，可麻安然却不愿意告诉她，而且麻安然还替吴恙道歉说情。
　　最重要的是，她竟然允许一个外人叫她“安然”！
　　诸多迹象表明，在麻安然的心里，她们的关系还不如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8-8
　　龙满满将所有情绪吞进肚子里，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委屈”是一种真实存在的东西，需要紧抿双唇，屏住呼吸，才能将这股气力忍住，不让它从身体里窜出去，否则她会爆炸。
　　“满满——”
　　“满满——”
　　在吴恙叫了她几次后，龙满满才回过神来。
　　“满满，发什么呆呢？我问你几号车厢？”
　　龙满满拿出手机，点开购票APP。她确实是忘了在哪节车厢几号座位，每次进站要确认一遍，上车要确认一遍，找到座位还要确认一遍，像是得了“座位遗忘症”。
　　“11号车厢，6F。”
　　“我们也是11号，但我们在15AB。不如上车后跟我们旁边的人换一下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坐在一起。”
　　吴恙主动提出来，麻安然还没来得及制止，倒是龙满满先拒绝，“不用了，怪麻烦的。”
　　“不麻烦啦，先问问看嘛。”
　　换做是以前，龙满满巴不得和麻安然腻在一起，可是当下的氛围，让她无所适从。
　　既想要又不想要，既想要又不敢要。
　　“不用了，我想靠窗睡觉。”
　　“没关系啊，你坐里面就好了嘛，我坐外面。”
　　“真的不……”
　　麻安然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场你拉我扯的对话，“听满满的吧。”
　　吴恙耸肩，表示无奈，她只是出于好心，没想到会被拒绝。
　　果然她也不想我跟她坐吧，龙满满如是想。
　　人一旦犯轴就会钻牛角尖，她心里不是滋味，连别人的好意都会曲解。
　　这一点很讨厌，她清楚了解，但又忍不住使小性子。她还没有成为一个情绪稳定的大人，没有能力消解这些负面能量。
　　“要检票了，走吧。”吴恙说。
　　吴恙背了一个大书包，还拖了行李箱，看似没什么东西，其实装的都是书，挺沉的。
　　麻安然倒是轻装上阵，只提了一个手提袋，带了几件衣服和法器。
　　龙满满的行李也不多，看着比吴恙轻便些，只是手上提的袋子，有点重且提手不好提，不一会儿就把手勒得通红。
　　三个年轻小姑娘，大包小包行李，说是结伴返校也毫无违和感。
　　刚走几步，麻安然便不动声色的从龙满满手中将行李袋接过，“我拿吧。”
　　被勒住的手，突然释放重力后，发红的地方逐渐变白，一道深邃的印子横在整个手掌中，那么明显，像是一道无法治愈的伤疤，鲜血呼之欲出。
　　这道勒痕会消失，她们之间的隔阂会消失吗？
　　龙满满将手握成拳，尽管那道印子还有点疼，但此时被她遮掩起来了，正如她此刻的心情，需要自我消化，不必袒露开来。
　　那些真正关心你的人，会在意你的细节，甚至是连你自己都忽略了的东西，她会看到。
　　龙满满就是这样一个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
　　就这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她被轻而易举地安慰好了。
　　当然安慰的人更重要，还得是麻安然。
　　最终，龙满满还是独自一人坐在了前面，麻安然和吴恙坐在了后面。
　　吴恙伸长了脖子，看到龙满满的后脑勺，明知故问：“你干嘛不让她和我们一起坐啊？”
　　“不是她自己不想和我们坐的吗？”麻安然反问。
　　“是吗？她那不是在生气嘛，你哄哄她不就好了。”
　　“无聊。”
　　麻安然被拆穿后无言以对，只好将身子往侧边一转，懒得搭理她。
　　吴恙往她身上贴近了些，轻声细语：“欸，她到底知不知道你会下蛊？”
　　“解蛊。”麻安然纠正她，“不知道吧，没提过。”
　　龙满满应该是知道的，她的那样说了，只不过麻安然希望她不知道。
　　“还好我沉着冷静，没说漏嘴。刚好你这一路好好想想，万一到了沪城，她还要跟着你，你得有个说辞，可以解释。”
　　麻安然的左眼突然跳了一下，让她隐隐感觉不安。
　　吴恙双手交叉环抱，座椅靠背往后，身子缩了下去。
　　“我睡一会儿啊，你想到了告诉我，我们得口径一致才不会出错。”接着打了个哈欠，低沉沉地说：“困死了。”
　　这趟车要七个多小时才到沪城，吴恙几乎全程在睡觉，由于长时间压着手臂，保持同一个姿势，中途麻醒了几次。
　　每次醒来看到坐得端正的麻安然，都是微微往后靠着闭目，但不像是睡着的样子。
　　实在难以想象坐得那么挺直，应该睡不着吧？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还差半个小时就要到站了。
　　她坐直了身子，伸了懒腰，侧身转体，在狭小的空间活动筋骨。
　　向右转时，她看见耷拉着脑袋的麻安然，右手手背撑着下巴，一种奇怪的睡姿，像拍脸脸的水獭。
　　嗯，应该是真睡着了。
　　还是睡着了，不说话气人，比较可爱。
　　还没等吴恙将身子转正，她突然感觉两眼一黑，头脑发晕，奇痒无比。
　　这种痒说不清是细胞在躁动，还是沉睡的蛊虫在起兵造反。总之是顷刻间，无数星星点点全体出动，让她全身瘙痒疼痛到无以复加。
　　她本能求生地拽住麻安然的衣袖，这时候只有身边这个人能救她了，她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还在沉睡的人身上。
　　麻安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力惊醒，一睁眼就看到缩在座位上的吴恙，在不停颤抖。
　　她立马察觉到吴恙不对劲，仔细去瞧，才发现她已满头大汗，整张脸惨白又乌黑，连嘴唇都发紫了。
　　吴恙一直拍打自己的脑袋，表情痛苦不堪，已无法管理。
　　不好，吴恙的蛊发作了。
　　这场景引起不少人围观，临近的人开始细细碎语。
　　麻安然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点乱了方寸，也没那闲工夫去管其他人怎么想。
　　她迅速抽出一件衣服盖在吴恙的身上，将其遮得严严实实，然后半扶住半抱的姿势，带着吴恙往车厢尽头而去，直接插队进了洗手间。
　　匆忙的身影引起不少人瞩目，龙满满随着骚动声望了过去，洗手间的女士骂骂咧咧叫嚷着。
　　“有没有素质啊？大家都在排队，你们就冲进去了。这是干嘛呀？上个洗手间还要两个人一起，这公共场合可不兴干坏事啊！”
　　这位女士骂了还不解气，直拍洗手间的门，甚至想要□□。
　　“开门！我今儿个非得治治你们这帮没素质的家伙！”
　　龙满满连忙起身，往洗手间方向走去，挡住这位女士的怒气，“阿姨，她们是我朋友，刚刚晕车不舒服，想要吐又怕吐在车上，才急急忙忙进去的。插队是她们不对，我跟您道歉，对不起啊！”
　　“不舒服就能插队啊？在这的，谁不急啊？再说了，你道歉有用吗？让她们出来，谁犯错误谁道歉。”
　　乘务员也闻声赶来，好声好气地帮忙调解矛盾。
　　任凭门外吵得热火朝天，洗手间里的两人充耳不闻。
　　吴恙忍不住去抓挠，胳膊、脖子、肚子上已有明显抓痕。
　　麻安然为了避免她乱动，反手将其牢牢锁住。
　　可身体疼痛奇痒难忍，被控制住的吴恙感觉愈发难受了，她竟将额头靠在麻安然的肩膀上，低声呜咽起来，“好痒，好痛。”
　　“再忍一下，马上就好。”
　　疼痛与瘙痒轮番攻击，让人很难保持理智。
　　“好痒，好痒，怎么办？我好痛，我好痛！”
　　每个字像是一根针，扎在吴恙的身上，却让麻安然心乱如麻。
　　原本空间就小，如此近的距离，让麻安然难以招架。她从未和人如此近距离接触，条件反射地想要推开，可她又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在说，“帮帮她。”
　　吴恙的哭声越来越大，哭得麻安然手足无措。
　　刹那间，吴恙的哭声，痛苦的叫喊声，门外骂骂咧咧的理论，洗手间门被拍得啪啪作响，还有理智和不理智的拉扯声，此起彼伏，相互交杂，让麻安然一阵眩晕。
　　突然，吴恙推开麻安然，把头往墙上砸去，或许只有用更疼痛的感觉方能麻痹，得以缓解。
　　还好麻安然眼明手快，用自己的肉身挡在她面前，而此时她就是那块坚硬不催的墙。
　　“我受不了了，不如你杀了我吧。”
　　吴恙痛苦到想立刻死去，多一秒都是折磨，快一秒就是解脱。
　　“我不会让你死的。”
　　麻安然终于清醒过来，腾出一只手，将不知何时准备的符箓，贴在吴恙的神阙穴上。
　　吴恙尚存但不多的理智在反复拉扯着，尽量不发狂，不哭得太大声，不放肆叫喊，不给她添麻烦，可实在是难以平静。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狂躁因子即将操控她的身体，她可能会变成一头野兽，去破坏这一切，包括麻安然，包括她自己。
　　就在她即将克制不住的时候，耳边传来清扬的低语，这次她听清了，听明白了。
　　“天无梁，地无柱，魇蛊我者，还着本主，一更魇蛊不能行，一午魇蛊不能语。太山昂昂，逐杀魅光，魅翁死，魅母亡，魇蛊大小，驱将入镬汤。”
　　麻安然在念咒，一遍，两遍，三遍。
　　神奇的是，竟然真的有用，好像没那么痒了，头也没那么晕了。
　　“只是暂时克制住你的蛊毒，还有十几分钟就到沪城了，我们得尽快找地方解蛊。”
　　“我家就在车站附近，打车过去二十分钟，加上出站等车的时间，大概一个小时，够吗？”
　　“应该可以，但是你得忍忍，还是会痒，且会越来越痒。”
　　麻安然看着吴恙哭红的眼睛，还有泪痕未干，忽然觉得她好可怜。
　　“如果你痒就抓我，千万别抓自己，抓破了会很麻烦。”
　　吴恙点头，顿时觉得眼前这个人，大概是她此生唯一的救命草。
　　“别怕。”
　　“嗯。”
　　“我们出去。”
　　“好。”

9-9
　　门外依旧吵个不停，那位女士好像是魔怔了，非要整个对错，让她们道歉，甚至都忘了自己要上厕所，一直在门口“讲道理”。
　　在洗手间门被打开的一瞬间，看见两个年轻女孩，一个低着头刚哭过的样子，另一个冷着脸却又带着诚恳的语气，“对不起，是我们插队了，我们和您道歉，和大家道歉。”
　　说完，麻安然90度弯腰鞠躬，久久未起。
　　这一幕，让龙满满和吴恙都惊呆了。在龙满满的认知里，无法想象麻安然会如此低姿态，诚心诚意道歉，而吴恙更是没想到麻安然因为她，主动承受这一切。
　　吵架的女士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乘务员抢先打了个圆场，“既然她已经道歉了，您也退一步原谅她吧，看小姑娘的样子，确实是不太舒服，大家出门在外，多谢体谅嘛。”
　　见这位女士的气还未全消，乘务员又赶紧找补，“马上就要到站了，您还是先上洗手间吧，其他人也快收拾收拾吧，别落下东西。”
　　既然给了台阶，那就下一个吧。
　　女士终于想起自己尿急，昂首阔步进了洗手间，迈出了总裁巡演的步伐。
　　麻安然和龙满满相当有默契，一前一后夹着吴恙回到座位，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眼看就快到站，车厢里开始骚动，有人迫不及待地拿行李，有人起身伸个懒腰又坐回去，有人大声打电话通知朋友已到站。
　　过道里已经排起队伍，只等车停稳，车厢门一开，立刻冲下去，奔出车站。
　　人们对待交通工具的态度，能少待一秒，绝不多留一分。
　　但由于刚刚的骚动，每个经过的人都会停留几秒，用异样的眼光去审视这两个没素质且行为举止异常的人，导致队伍在她们这个环节卡住不动，行动得非常缓慢。
　　麻安然不是心浮气躁的人，这种时候更加需要沉着应对。她看着不远处的龙满满，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提着那个大袋子，跟在队伍里，和她越来越近。
　　这时，龙满满穿过人群来到她们的座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围观人的视线，还一直催促着大家的步伐。
　　“没什么好看的啊，快走快走，后面的人跟上。”
　　“大哥，别看啦，别堵在这。”
　　“没事没事，就是不太舒服，大家小心脚下。”
　　这种事情，吴恙不好意思做，麻安然更是不擅长，幸好有龙满满在场。
　　她铆足劲鼓起了勇气，凭一己之力，挡下了他们的好奇。
　　等大家都下车后，麻安然背着行李，扶着吴恙迅速离开，龙满满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龙满满没有提问，心照不宣的带着她们直奔打车的地方，用最短的时间打车回家。
　　此刻，她们上了同一条船，已是命运共同体，只能一起面对，一起协作，一起前进。
　　龙满满跟着她们到了吴恙的家里，是一个职工宿舍楼，小区内没有电梯，只能提着行李上了二楼，门口挂着已经枯萎的艾条，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吴恙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招待她们，径直进了卧室，开始脱衣服。
　　龙满满见到此情此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见麻安然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鸡蛋、银针、符箓，然后也进了吴恙的卧室，在关门的瞬间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龙满满。
　　“你们先忙，我在外面等。”龙满满简单的一句话，意味深长。
　　麻安然将门关上，看着已自觉就位的吴恙，说不出的滋味。
　　吴恙的表情很痛苦，像是刚刚中蛊一般，这实在令人费解。
　　蝴蝶蛊不是什么难解的蛊，只要每天照着法子滚鸡蛋、念咒解蛊就行，何况现在时间尚早，不应该蛊发成这般模样。
　　是哪里出了错？还是突发了什么状况？让吴恙的蛊毒不仅没有得以缓解，反而愈发严重了。
　　解蛊的过程中，吴恙像发了疯似的抽搐，一口黑血吐出来，随后昏死过去。
　　或许，对于中蛊的吴恙来说，能昏死过去比清醒的时候，好得多。
　　客厅里的龙满满忐忑难安，她看着时针一分一秒的过去，时不时传来难以言喻的哀嚎，她的心跳跟着叫喊声起起伏伏，像杂乱无章的电磁波信号图形。
　　一个小时零八分过去了，麻安然终于开门出来，淡定自若地坐在龙满满身边。
　　“她还好吗？”龙满满轻声问。
　　“暂时稳定了，过了今夜再看看。”
　　良久的沉默，只听得见夏夜蝉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麻安然打破这沉默。
　　龙满满低头看着地板瓷砖，大块的米白色带有磨砂质感，一点儿也不想老旧社区的风格，沿着美缝线一路延展扫描，这是她缓解紧张感的方式。
　　“你知道的，寨里一直有传言。”
　　麻安然轻呼一口气，早应该料到的。寨里一直有传言，说她和婆婆是蛊师，这可不是无中生有，而是确有其事，她怎么会笨到以为不和满满提起，满满就不知道呢？
　　龙满满抠着右手食指上的倒刺，留出一道口子。
　　“麻婆婆出事那天，我在现场，全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她和吴恙在一起，忽然倒地，然后无数只虫子爬出来将她吃了个干净，最后只剩下骨头。”
　　她先是茫然的“哦”了一声，然后又问：“除了吴恙，还有什么人接触过吗？”
　　龙满满仔细回想了一番，若有所思带着一丝犹豫，又强装镇定地回答：“没有。”
　　麻安然在心里冷笑一声，笑自己真的很笨，笨到再明显不过的事都能忽略，也笑自己聪明，对于习惯逃避、自欺欺人这件事，无师自通，且过于擅长。
　　她明知道是满满救了吴恙，明知道满满见证了全程，可她压抑住自己不去想，不去提。
　　她不想让满满牵扯其中，不想让满满也觉得自己是怪物，不想让满满失望，更不想面对有可能改变的现状。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龙满满没有回答，她的纠结和掩饰写在脸上，不是她不想说，是不敢说。
　　“你明知道我的身份，还来找我，不怕吗？”
　　“怕。”龙满满扭过头，面露难色地看着她，“但更怕你不理我，怕你孤身一人也会害怕，怕你寂寞无聊找不到人陪，怕你……怕我。”
　　“满满，我注定是孤身一人的，我……”
　　“我知道，你有你的职责，有你必须去做的事情。我也知道阿爸知晓你的身份，你们之所以瞒着我，一定有你们的考量，我不会多问。但我希望你在需要人帮助的时候能想到我，或许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跑腿也好打杂也行，只要是我能做的，都可以帮你。你能不赶我走吗？”
　　龙满满说完，眼眶跟着红了，还带着血丝。
　　“满满，我不想让你置身于危险之中，或许将来有一天，你会后悔。”
　　麻安然不知道龙满满是凭着什么，在拼命祈求这一段不平等的感情，但她知道她们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与生俱来的。
　　“安然，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算后悔也是我的人生课题，不是吗？”
　　龙满满试图用强势的固执让麻安然妥协，却换来麻安然更固执的反馈。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麻安然的音量提高了几十分贝，猛地一下站起来，看着脸都吓白了的龙满满，又刻意缓和了语气，“明早送你回去，今晚早些休息。”
　　“那你呢？”
　　“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睡吧。”
　　这间屋子是简单的两室一厅，是隔壁小学给教师分配的宿舍。目测吴恙的父母是老师，但从家居条件来看，只有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龙满满把次卧的床铺好，洗了澡便躺下了。
　　这一夜注定无眠，她辗转反侧想着麻安然说的那些话，感觉话里有话，不是那么简单。
　　麻安然去观察吴恙的情况，睡得还算沉，只是发了一身汗。
　　她去浴室取了一条干毛巾，帮她把发出来的汗一一擦净，擦至后背时，吴恙突然呢喃细语。
　　“疼，好疼！”
　　大概是做噩梦了吧，这无妄之灾确实挺折磨人的。
　　“别杀我，别杀我！”
　　麻安然听到这，手中的动作一顿。原本以为吴恙叫疼是因为中了蛊，可她为什么说别杀我？
　　“好疼！我好疼。”
　　吴恙在梦中挣扎着，痛苦着，不管如何恳求，都无法摆脱。
　　“妏姨，你放了我吧！”
　　“求求你了，妏姨。”
　　妏姨，是谁？
　　麻安然为了听清吴恙的梦话，倾身而去，几乎是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
　　忽然，吴恙迷迷糊糊地说：“安然，救我。”
　　麻安然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未曾想过吴恙在梦中会向她求救，这让她措手不及，以及让她的猜测，再笃定三分。
　　吴恙的出现，不是一场意外，而是蓄谋已久。
　　可她现下的心情有些复杂，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问题，对于这个“不确定因子”竟生出一丝怜悯，莫名其妙地认为，或许她们都是受害者，是历史洪流中任人摆布的棋子。

📖 饥虫蛊 📖
　　null

10-1
　　青山路，壹号公馆。
　　地处半山腰，不仅环境宜人，且远离市中心，原本这块地是郊区荒野，如今已成为新晋富人区，社会名流、富庶人家和当红明星都喜欢在这里买房。
　　周可人刚买下壹号公馆的房不到一年，之前因为工作关系常常不在家，直到一个月前才真正搬进来，就连家居陈设还没置办完全，整个家的氛围冷冷清清，仿佛住在空旷的展厅。
　　现在的周可人无暇顾及这些，她正不顾形象大快朵颐。
　　听上去，她正在享受一顿美味，高级的食材，精致的料理，看了让人口水直流。
　　实际上，她正将满桌的鲜肉，一一塞进腹中。
　　不断有血液从嘴角流出，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泪流满面。
　　她无法控制自己，只有一个念头。
　　好饿，要吃肉，要吃生肉。
　　*
　　经过一夜的殊死搏斗，吴恙醒来后觉得浑身疼得厉害，像是被人暴揍了一顿。
　　空荡荡的小屋，从树叶缝隙穿过的朝曦，让她有些恍惚。如果不是真实的疼痛感，她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未曾去过三江镇，从未见过麻婆婆，不会认识麻安然，更不会中了这邪乎的蛊，令她痛不欲生。
　　她起床出卧室瞧了一番，发现麻安然和龙满满都不在，连行李也不曾留下。
　　她们真的来过吗？
　　吴恙在床头找到手机，有一条来自麻安然的信息：出门办事，晚上回。
　　她们真的来过。
　　在麻安然的陪同下，龙满满已回到学校宿舍。
　　毕业生纷纷离校，龙满满这次回来还需要暂住几天。她已经收到了入职offer，下个星期就要正式成为社会人，在此之前她需要找到住的地方，以及把学校宿舍的行李打包搬走，接下来几天会很忙。
　　她原本对自己的人生规划还有犹豫，是回家乡离麻安然近一些，还是留在沪城努力工作，理智告诉她选择后者，但在情感面前，理智可以往后退。
　　麻安然拒绝了她的不理智，三令五申要她不要跟着，反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
　　她即便心有不甘，不情不愿，也无法不听麻安然的话，更何况以她现在的能力，就算留在麻安然身边也没什么帮助，反而会成为她的累赘。
　　适当保持距离，就是她们最好的距离。
　　麻安然送完龙满满返校后，独自一人去了壹号公馆。
　　出门前，龙吉给了她一部闲置的手机和足够的钱，但她没有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她查了路线，转了三趟公交车才到山脚，而到壹号公馆还需要沿山道，步行40分钟。
　　她常年上山下水，这些路程对她来说，就当是散步了。
　　一路上，除了私家车上山下山，半个人影都没见到，看来用走的来这里，实属罕见。
　　麻安然之前也独自出过远门，但别的客户都会把食宿安排好，老早在火车站派专人接送了，不需要自己花时间找路。
　　这次的客户身份神秘，接待不周到甚至可以说没有，就发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地址，让麻安然一通好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麻安然中蛊了，跋山涉水，历尽艰辛，在求大师解蛊呢！
　　麻安然连导航都是第一次用，听着手机里的甜美女声的指示，在山里转转绕绕，绕绕转转，终于找到了壹号公馆的第14幢别墅。
　　距离几百米的时候，看见三个穿著打扮像学生的女生，蹲坐在正门对面的草丛里，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麻安然越走越近，女生们跟着警觉起来，往草丛里缩了缩。
　　她只用余光扫了一眼，便径直走向14幢的大门。
　　高级住宅果然不同凡响，光是面前折扇双层玻璃门就价格不菲，看似华而不实易碎，实际上很牢固，不用专门的工具都无法砸烂。
　　麻安然犯起了难，站在门口像个呆瓜。
　　她没见过这样的门，摸索了好长时间没找到门铃，不知如何进去，略显尴尬。
　　她想到高铁上过道里的自动感应门，是不是只要人走到门前，就会如同芝麻开门那般，自动开门呢？
　　上前一试，没有开。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在玻璃门上了，可那扇门依然，一动不动。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又抬头将门的周围观察了一遍，发现右上角有个圆形的白球，中间黑突突的，好似在一只大眼睛在盯着自己。
　　还没研究出那是个什么东西，突然从身后冒出几个人，将她一把拽开，二话不说，又把她拉到草丛里。
　　不用看也知道是刚刚躲在草丛里的三个女生，其中一个短发齐耳的女生小声而严肃地呵斥，“你疯了吧，胆子也太大了。”
　　另外两个女生跟着说：“你是不是第一次？谁告诉你地址的？”
　　麻安然一头雾水，有些搞不清眼下的状况。
　　“既然你摸到这里了，以后跟着姐几个混，别莽莽撞撞的，害我们一起被端。”
　　呀！完全听不懂。
　　“ID是什么？”
　　“艾迪？”
　　“对，你的ID是什么？超话几级了？是空瓶群的还是战斗群的？”
　　麻安然顿时觉得自己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
　　“额……”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i可？”
　　“嗯？”
　　这也不能怪麻安然，她从小在那个闭塞的环境长大，压根没怎么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对于网络用语不太理解是正常的，甚至没听说过。
　　那三个女生见麻安然一问三不知的样子，面面相觑过后是恍然大悟。
　　误会了，冲动了，把她当成姐妹了。
　　等不到她们反应过来，不知道从哪里冲出几个保安，把她们团团围住。
　　一个穿黑西装的女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们，气势汹汹地说：“又是你们几个！”
　　女生们一点也不意外，原本还是时刻警觉的姿势，突然放松下来，不屑一顾地冲着女人大声嚷嚷，“切！王大哥，你终于会露脸了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投胎了呢！”
　　麻安然看了一眼这个被称为“王大哥”的女人，顶多40左右的干练女性，叫大哥属实是有点过分了。
　　这几个女生言语犀利，貌似是想故意激怒“王大哥”，可她不接茬，不往坑里跳，带着不解不满和不耐烦的口吻。
　　“你们天天不上学不上班，全国各地跟着可人跑，不累吗？”
　　“你还知道可人全国各地跑呢？你自己看看，可人已经两个月没进组了，上部剧的宣传跑了一半就消失了，这个月掉了三个代言，通告全无。你说说，你到底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这就是你们当私生的理由吗？录节目跟着，剧组也跟着，不仅蹲酒店，翻她的垃圾，改航班信息，天天电话骚扰，半夜还去敲门。这是粉丝会做的事吗？你们这叫心理扭曲，是跟踪狂，是犯罪！”
　　“我用得着你来告诉我什么是粉丝吗？我会为她花钱花时间，你呢？不过就是虚伪的商人，把可人当成商品，只会让她赚钱，赚烂钱，给她接烂戏，炒CP，买热搜。你没资源给她，没本事带她，就别祸害她。你看看她现在都糊成什么样了！”
　　麻安然虽然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知道她们在为了另一个人在吵架，面红耳赤的。
　　西装女人最终还是被激怒了，但良好的素养让她没有立即爆发情绪，只是涨红了脸，握紧了拳头。
　　或许是这种辱骂对峙，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别和她们废话，直接报警，让她们家长来。”
　　几个保安催促她们起身，推搡着她们去保安室，然后又被警察带到了派出所。
　　麻安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被当成她们一伙的了。
　　尽管她解释了一番，表示不认识那三个女生，可她说不出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总不能跟警察说，她是来解蛊的吧。
　　“我是来爬山的，刚好路过。”
　　“谁会到这里爬山？你当警察是傻子，是吧？”
　　“……”
　　“打电话叫你家长来。”
　　麻安然无可奈何，只好给吴恙打了电话。
　　吴恙接到电话后，把宏光MINIEV开出了跑车的气势，急冲冲赶过来。
　　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她以为是麻安然下蛊，闯了大祸，被人抓了，一路上胆战心惊。
　　到了派出所，看见麻安然坐在过道的椅子上，老老实实坐得端正，像极了乖巧上课的学生，旁边还有三个女生在窃窃私语，像是在密谋什么大事，显得她与众不同。
　　吴恙找到民警想问问情况，却先被质疑了，“你是她家长？”
　　“啊？”
　　“不是让你叫家长过来吗？”警察问麻安然。
　　“她是我姐姐。”麻安然回答。
　　吴恙很快反应过来，“哦，对，我是她姐姐。请问她是犯了什么事吗？”
　　警察见她们态度明显比那三个女生好，便也好声好气地说：“你们年轻人应该多花点时间去读书，喜欢明星可以，但是不能太疯狂了。”
　　“什么意思啊？”
　　“你妹妹是私生粉，追到女明星家里去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哈？”吴恙疑惑地歪头，看着麻安然。
　　“鉴于你妹妹是第一次，认错态度也比较好，这次写个检讨就不追究了，如果还有下次，一定会严惩。你带回去好好教育，做做思想工作，正是在人生关键时刻，一天到晚追星有什么用呢？自己的人生都追没了。”
　　“那个，我……她……”
　　吴恙本想解释一下，但看见麻安然摇了摇头，没再继续往下说。
　　“好吧，我一定好好教育，麻烦您了。”
　　最后，检讨书是吴恙写的，顺便给麻安然科普了什么是饭圈，什么是私生，谁是周可人。

11-2
　　周可人是近几年最红的流量小花，因为长相出众，且演技不错，被大众评为四小花之一，也是最被看好的小花，最有望得影后的年轻演员。
　　吴恙不追星，但也知道周可人很红，常常在电视上看到她，但对于她的工作行程和私生活一概不知，更别说她消失了两个月这件事。
　　明星消失两个月，对吴恙来说，压根没有什么感觉，而对粉丝来说，简直是天塌了。
　　于是各种阴谋论油然而生，觉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又或者是公司想害她。
　　麻安然听完后，淡淡地说了句，“搞不懂。”
　　出了派出所，吴恙迫不及待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不是去那个什么了吗？”
　　“等会儿再说。”
　　麻安然跟着吴恙来到停车场，看到她的车时，还是被震撼到了。
　　粉白搭配的车身，上面贴满了不知道是兔子还是狗狗的贴纸，车顶上装了一对大大的耳朵，车尾装了一个巨大的蝴蝶结。
　　这很难评，没想到吴恙喜欢这种。
　　“这车……”
　　“怎么了？”
　　“跟你很搭。”
　　吴恙看着身穿居家服，没化妆没搭配，戴着黑框眼镜，不修边幅的自己，一时不知道麻安然说这句话的用意。
　　没想到这车外面花里胡哨，里面同样花里胡哨，一整个少女粉，各种可爱装饰，让麻安然好不自在，坐在副驾驶像是被封印了。
　　吴恙见麻安然一动不动，指着她身后，“安全带。”
　　“啊？哦。”
　　麻安然伸手去拿安全带，没想到又是视觉冲击，粉色的安全带上是白色大耳朵。
　　她不是对粉色有偏见，只是这辆车由里到外充斥着粉色，实在是有点超过，而且吴恙给她的印象是朴素风，没想到她原来喜欢这种。
　　吴恙见她迟迟没有拉开安全带，还以为她是很少坐车，不会系安全带，而且那根安全带不是很好扯开，平时就卡卡的，便俯身过去，想帮她系上。
　　没想到她凑近时，麻安然反应超大，全身紧绷往后一退。由于退无可退，只好瞪大了眼，连呼吸都暂停了。
　　这反应太夸张了，至于吗？
　　吴恙“啧”了一声，帮她系上安全带后直入正题，“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你知道的，我有个解蛊的工作。刚到那人家门口，突然那三个女生冲出来，把我带到草丛里，问了几个听不懂的问题，然后又来了几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她们吵了一架，我就被带到派出所了。”
　　长话短说，麻安然故意省掉了她不会开门这件事。
　　“所以只是一场乌龙？”
　　“嗯。但我怀疑那个女人，就是这次的客户。”
　　“为什么这么说？”
　　“她们三个蹲点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而且她们叫她王大哥。”
　　“王大哥？”
　　吴恙纳闷，她在派出所见过那个女人，就差没把“职场精英大御姐”几个字写在脸上了，为什么叫她王大哥？
　　“我的客户，叫王鸽。”
　　王鸽，王哥，王大哥。
　　是会取名的。
　　“你有电话吗？打电话给她。”
　　“有。”
　　麻安然在苗寨的时候压根不打电话，出门在外也极少打电话，可以说是没有打电话的习惯，所以她一时没想到，进不了门，找不到人，还有打电话这个选项。
　　她翻出电话，拨了过去，响了好久，那边才接通。
　　“您好，我是王鸽，请问您是？”
　　“我是麻安然，来解蛊的。”
　　“不好意思，大师。我这边临时出了点事，现在不在壹号公馆，您晚上方便吗？”
　　听这声音，不出所料，王鸽果然就是那位“王大哥”。
　　她还在处理那三个女生的事情，由于她们屡教不改且态度恶劣，必须用严厉的惩罚给她们一个教训，但她们几个都是外地学生，联系家长和学校要花些时间，所以王鸽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这一点是能理解的。
　　麻安然本想迁就她的时间，但偏头看了一眼吴恙，脖子上有明显的抓痕，担心她的蛊毒到了晚上又会发作，冷冰冰地说：“不方便，明天再约。”
　　说完，便把电话挂了。
　　“你、你怎么就把电话挂了？”
　　“不然呢？”
　　“会不会太冷淡了？”吴恙学着麻安然的语气，声音压得冷冷的，“不方便，明天再约。”还生动的加了拟声词，“啪，挂了。不亏是蛊师，乙方干出了甲方的气势。”
　　“什么甲方乙方？”
　　“我们把客户称为甲方，甲方提出工作任务需求，乙方就是为甲方提供解决方案的，所以她是甲方，你是乙方。甲方是金主，乙方要为奴为婢，随叫随到。”
　　吴恙想起自己帮导师写论文的时候，干最多的事，赚最少的钱，还要被导师数落，头发都要掉光了，活像个大冤种。
　　“是她有求于我，我若不帮她解蛊，她会死。”
　　吴恙听麻安然这么说，想到自己也是身中蛊毒，突然后背发凉。
　　她是生是死，麻安然说了算。
　　“我有一个问题，王鸽找你解蛊，可她不像是中了蛊。”
　　吴恙回忆着刚刚见王鸽的情景，觉得她精气神都挺好，完全不像是中蛊的样子，有模有样的分析着。
　　麻安然见她眉间深锁，忽然想逗她，“你还能看得出她有没有中蛊？中蛊是什么样子啊？”
　　“至少得印堂发黑，面色铁青吧？”吴恙知道自己班门弄斧了。
　　“可你也没有印堂发黑，面色铁青。”
　　麻安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像是做了一整晚的梦，可醒来后完全想不起内容。她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可又想不起到底哪里不对劲。
　　“而且你的蛇，也没出来，不是吗？”
　　“我的蛇若是出来了，我这会儿真的该在里面蹲着了。”
　　“什么意思嘛，那她到底中没中蛊？”
　　吴恙有些着急，开始不耐烦了，有种被当成笨蛋的感觉，让她心里酸胀酸胀的。
　　“没有。我猜中蛊的是周可人，她消失两个月应该和此事有关。”
　　“合理。她有说是中的什么蛊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不去看看，你今晚有事？”
　　吴恙以为麻安然是会把解蛊放在首位的人，任何事情都没有解蛊重要，都要往后排，可现下看来，她对麻安然的认识还不够，猜错了。
　　麻安然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晚上想休息。”
　　“果然你才是甲方。”
　　“你怎么对这件事，这么关心？”
　　“天呢！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刺激吗？当红明星被人下蛊，谁这么恨她啊？那我不得发挥一下我的八卦精神？这是吃瓜人的天性。况且我是做这方面研究的，多么好的研究资料啊！”
　　听到吴恙的回答，麻安然“哦”了一声，再没说别的。
　　回到家后，麻安然发现次卧重新收拾了，床单被套换了新的，看来吴恙还是会做家务的。
　　吴恙一想到麻安然照顾她一整夜，还睡了一晚沙发，就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不仅勤劳劳作了一番，还带她去吃了一顿大餐，顺便在周围转转，让她熟悉熟悉环境。
　　所有事情安顿好后，她们早早回家休息了。
　　麻安然的担心是多余的，昨晚吴恙的蛊毒发作得厉害，今天却像没事人一样，就连在滚鸡蛋后，吐出来的东西明显减少，颜色也淡了许多。
　　对于这种情况，麻安然没了思绪。
　　说白了，没了麻婆婆的麻安然，只能算是初出茅庐的蛊师。
　　她道行尚浅，经验不足，现在需要独自面对这些棘手的事情，很多问题想不明白，也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慢慢摸索。
　　麻安然和王鸽约定了见面时间，吴恙非要跟着一起，一会儿说不放心她一个人，可以开车送她去，一会儿又说想去见见世面，顺便搜集学术资料。
　　麻安然冥冥之中觉得，她们接下来还要在一起一段时日，懒得阻止拒绝了。
　　何况她也不放心，吴恙一个人待着，万一有个好歹。
　　这次，王鸽早早在壹号公馆门口等着，亲自带她们进去，原来这个玻璃门是有面部识别的，难怪她进不去。
　　这房子大得像艺术展厅似的，家居装饰空荡荡的，走路都有回声。
　　她们跟在王鸽身后，被这鬼魅的气氛，压得不敢出声，真有一种在展览馆，自动静音的自觉。
　　她们被带到客厅，刚坐下，王鸽便单刀直入，“你们真是蛊师？”
　　“你不信？”
　　麻安然被质疑了，这让她有些不爽。
　　“不好意思，无意冒犯。只是龙吉说是一位很有经验，德高望重的蛊师，我看你年纪轻轻，怎么也不算是老者吧？”
　　王鸽工作已经有些年头了，特别是在娱乐圈，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工作，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不管做什么事都会反复确认，这是她对艺人也是对自己的工作负责。
　　“你放心，解不了，不收钱。”麻安然斩钉截铁地说。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需要保证这件事不会传出去。”
　　“你也可以放心，我们有职业操守，比你们更不希望传出去。”
　　确实如此，蛊属于见不得光，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如果被公众知道了，第一个被讨伐要遭殃的就是蛊师。
　　她们更不希望公之于众，宁愿永远在暗夜里游走。
　　“好，希望我们能建立信任关系。”
　　“说吧，具体情况。”
　　麻安然懒得跟她来这些虚假情谊，假大空的废话还是留给她自己吧。
　　王鸽犹豫再三，像是经历了一番长久且艰难的斗争，才起身说：“二位请跟我来。”

12-3
　　穿过长长的走廊，过道里的灯竟然越来越暗，直到眼前的房间竟然连灯都不开了。
　　还没等到进屋，就能闻到一股血腥味，令人生理性作呕。
　　吴恙捂住了口鼻，胃里已经翻江倒海，甚至开始反胃，差点直接吐出来。
　　“还好吗？要不你在外面等。”
　　麻安然对这种味道习以为常，但也觉得太刺鼻了，怕吴恙受不了。
　　“没事。”吴恙招招手。
　　王鸽进屋，开灯的一瞬间，一个人影笨拙又迅速地躲到了桌底，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长条餐桌，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食物，主要以新鲜肉类为主，还有少量的水果，被吃空了几个盘子，四处流淌的血水，触目惊心。
　　“可人，是我。”王鸽轻手轻脚走过去，说话也变得温柔。
　　听见王鸽的声音，周可人从桌底小心翼翼爬出来，可出现在她们眼前的，不是那个电视上风光无限，美丽灵动，受人喜爱的明星，而是一个身材走样，蓬头垢面，满嘴是血的疯子。
　　“她……是周可人？”
　　麻安然不认识周可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自然对判若两人的周可人，没什么感觉。
　　吴恙就不同了，虽说她不追星，但对周可人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也看过她演的电视剧，简直无法将眼前这位，和周可人联系到一起。
　　周可人听到吴恙的质疑，明显感到害怕，往后退了几步，恨不得躲起来。
　　这样的女明星，是不敢见人的。
　　王鸽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细语了几句，然后将她带到麻安然面前，诚恳地请求，“求求你，救救她，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如此近距离，吴恙还是难以置信，这人竟是周可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吴恙脱口而出。
　　周可人害怕的往后躲，王鸽拍拍她的手，护在身后。
　　“两个月前，可人拍完戏从剧组回来，马不停蹄进入新剧宣传，跑了几个城市路演，没出什么大事，但她的饭量肉眼可见的增加了。可人平时很注重饮食，需要管理身材也有健身的习惯，原本我们都以为是太累了，就没太在意。没想到有一天，她突然说想吃肉，我让助理去超市买了牛排，还没开始煎呢，她直接打开生吃，把我吓坏了。”
　　“然后呢？”吴恙追问。
　　“然后我带她去检查身体，医生说她一切正常。可她很不正常，每天都要吃生肉，而且食量日益增加，最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麻安然没有急着查看周可人的情况，而是问王鸽，“你为什么觉得她是中了蛊？”
　　“原本我以为她是饮食控制太严格，饿坏了，等我发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才意识到她可能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我试过很多方法，但都没有用。前阵子请了一个驱邪的高人，是他说可人的症状不是鬼上身，而是中蛊了，这才把龙吉的联系方式告诉了我。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只能试一试。”
　　麻安然微微点头，示意王鸽让开。
　　她上前一步，站在周可人面前，周可人害怕得想躲回桌底。
　　还没等王鸽出手，麻安然已经抓住周可人的手臂，只见一条蓝色小蛇，从麻安然的袖管里冒出了头，往周可人的手臂上爬去。
　　周可人害怕极了，挣脱不掉麻安然的臂力，只好闭上了眼睛，任凭小蛇在她身上游走。
　　不仅周可人怕得要命，王鸽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景，不敢出声，连气都不敢喘，慌慌张张往吴恙的身后躲。
　　此时，吴恙竟成了胆子最大的人，吞咽了口水，掐了把大腿，不让自己的腿打哆嗦。
　　蓝色小蛇在周可人的肚子上绕了三圈，又爬回麻安然的袖管，最后消失不见。
　　麻安然松开周可人后，她才终于释放自己的恐惧，大声尖叫起来。
　　王鸽连忙上前抱住周可人，不停地拍打她的背，安抚她。
　　“怎么样？”吴恙问。
　　麻安然没说话，扭头看了看餐桌上的生肉，眉头一皱。
　　“到底怎么样啊？”吴恙又问了一遍。
　　麻安然回答，“嗯，是中蛊了。”
　　“中的什么蛊？怎么解啊？”
　　“我想想。”
　　“想想？你不知道？”
　　什么半调子水平的蛊师，吴恙如是想，又不好直接拆台。
　　“别急，我再看看。”
　　麻安然走到餐桌前，将盘子里的食材看得仔仔细细，好似在寻找什么东西，但从她的表情看来，一无所获。
　　盘子里装的是新鲜的牛排，从花纹看来不是便宜货，水果也是新鲜进口的，但几乎没动过。
　　不愧是当红明星有钱人，都到这种时刻了，吃的也不能马虎。
　　“你在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
　　吴恙跟在麻安然身侧，围着餐桌转来转去，想参与又无法参与的状况，让她急得直跺脚。
　　“小麦。”
　　“小麦？”吴恙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小麦类的食物。”
　　放眼望去，整个餐桌，甚至整个房间，都没见过任何与小麦相关的食物，难怪找不到。
　　“可人为了保持身材，上镜好看，几乎不吃碳水，特别是在演戏期间，精制面粉类的东西一概不吃。”王鸽解释说。
　　“为什么要找小麦？和蛊虫有关吗？”吴恙继续问。
　　“我怀疑是饥虫蛊，饥虫蛊需要喂食小麦来养着，而这种蛊一般会放在小麦类食品里，不容易被发现，中了饥虫蛊的人会变得暴饮暴食，逐渐变胖变丑。我之前解过这种蛊，对方也是娱乐圈的人，但是……”
　　“但是什么？”吴恙心急如焚地看着麻安然。
　　急急急，求知欲爆棚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转折。
　　“但是饥虫蛊只会让人食欲大增，不会想吃生肉，而且她说周可人没吃过这类食物。”
　　听麻安然这么一说，王鸽有些急了，感觉这件事比想象中的更复杂。
　　“可人，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吃过面包、吐司、蛋糕之类的东西，还有饼干、馒头、包子、面条、水饺……”
　　王鸽几乎把自己知道的小麦食物，数了个遍。
　　周可人陷入了沉思，随即摇摇头。
　　“想不起来了。”
　　越是强迫回忆，越是容易丧失记忆。
　　周可人突然猛锤自己的头，懊恼地喊着，“我怎么什么想不起来了？想起来，快想起来！”
　　见周可人这般痛苦，王鸽立马制止她。
　　周可人挣扎着，王鸽便将她揽在怀里，周可人的头一下一下，撞击在柔软的怀抱里。
　　很疼，又不疼。
　　“先冷静，或许不是小麦。现在比较棘手的问题是，为什么会想吃生肉。”
　　“为什么呢？”吴恙像个捧哏，顺口问。
　　麻安然愣愣地看着她，一时语塞。
　　她听不出来我在为此发愁吗？
　　“我还没想到。”麻安然只好老实回答。
　　“那你能不能先给她滚一下，念个咒什么的，缓解一下，再慢慢想呢？”
　　无语，这是说的什么话！
　　“不能！”
　　“这又是为什么呢？”
　　“不同的蛊，有不同的解法。你以为蛊师是一招鲜吃遍天吗？我得先弄清楚是什么蛊，才能有解蛊的办法。”
　　麻安然对其他事都不是很在意，唯独在解蛊这件事上，容不得半粒沙子。
　　听到吴恙一知半解就开始指点江山，她莫名一股火气上来了，说话比较难听，语气也很冲。
　　为了成为蛊师，她受过多少苦，多少次在鬼门关徘徊，才活着到今天，是常人无法想象，无法体会，无法共情的。
　　她们麻家为了这个职责，又受过多少人的白眼，遭遇过多少人的报复，魔鬼般的待遇，明明是做好事却仿佛是与全世界为敌，不得不活在阴沟里，被同行排斥，被世人唾弃。
　　解蛊，在她心中是神圣的，是被千挑万选赋予的责任。
　　她不允许有人对这件事，想的容易，做的简单，不计后果，敷衍了事。
　　“不能就不能，你这么凶干嘛！”
　　吴恙感受到了麻安然的愤怒，她嘴上虽然在顶嘴，但语气是柔软的，让人不忍再责备。
　　“现在该怎么办？”王鸽及时出来调解，把话题又拉回正轨。
　　麻安然不知从何处，凭空摸出一道符箓来，两指夹着那张符箓，开始念咒。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捻笔在手，万病除殃，请仙仙至，请神神降。”
　　三遍过后，在空中一扬，那符箓便燃起来，烧成灰烬后，将其放入水中，递给周可人。
　　“喝下去，能暂时缓解你的症状。”
　　周可人端着那碗符水，看看身旁的王鸽对她点头示意，她才一口气将符水喝完。
　　“蛊是灵体，与下蛊之人结缔。你的症状缓解，那下蛊的人必会得知。届时，她会来查看确认，或许还会再次给你下蛊。这是引蛇出洞的法子，如果有人来找你，不要急着拒绝，做好防范准备，特别是恨你的人。有可疑的人来找，第一时间通知我。”
　　麻安然给了指示安排，也给了周可人叮嘱。
　　她以前接过这类单子，大多数是娱乐圈里的人，她们更需要注重外貌，有些人表面上是闺蜜好友，但实际上只是塑料姐妹情。
　　出于嫉妒心理，一些对家会给人下饥虫蛊，无非是想让她们身材走样，颜值下降。
　　在娱乐圈里，颜值就是敲门砖。
　　而这类老天爷赏饭吃的人，更容易获得资源，被观众喜爱。
　　这也是周可人凭着一张出众的脸，快速走红成为顶流小花的必备条件之一。
　　娱乐圈浮浮沉沉几十载，更新换代很快，这样的明星屡见不鲜，如果不持续维持热度，站在顶点，很快就会被另一个取而代之。
　　有些人或许能重来，有些人会转换赛道，更多的是从此销声匿迹。
　　这个看似光鲜亮丽的圈子，实则暗藏许多阴暗下作的东西，当你被淘汰被放弃的时候，就是你永不翻身之日。
　　周可人处在高位，还没有跌落神坛的实感，而王鸽深谙其法则，她明白周可人如果再不出现在大众视野，她会资源降级，会退居二线，然后逐渐变成一个糊花。
　　那时候，周可人就真的完了。
　　这将是她们最后的机会。

13-4
　　饥虫蛊不算很恶毒的蛊，至少不会要了人性命，解蛊的方法也不是很难，凭着过往的经验，麻安然应该驾轻就熟，但周可人的情况不太一样，她从未遇到过这种症状。
　　没想到婆婆去世后，她第一个独自面对的蛊，就让她犯了难。
　　是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还是下蛊之人过于歹毒？
　　如果真是故意而为之，那对方蛊师大有来头，能力远在她之上。
　　可放眼整个国内的蛊师，她没听说过谁有这样的功力。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她不能轻易下判断，只能等对方露出马脚，再来一个瓮中捉鳖。
　　麻安然离开前，让她们再仔细想想那几天发生的事，有没有可疑的事情发生，有没有见过什么人，特别是恨周可人的人。
　　到底是谁这么恨周可人？
　　周可人想不到，王鸽更是没有头绪。
　　周可人虽说是顶流明星，但她的口碑其实还不错，不管是业内人士还是记者媒体，都对她赞赏有加。
　　她并没有因为自己有流量很红，就摆出傲慢的态度，反而她总是最早去片场，最晚收工的一个，和群演吃着一样的盒饭，还经常请大家喝饮料，一些小演员想合照，她也是来者不拒。
　　她也从不在意自己的番位，每次宣传都会把同剧组演员夸一遍，而且她特别会营业，只要不在剧组拍戏，她就会精心化妆搭配，拍好看的照片和vlog，粉丝们都爱她爱得要死。
　　她好像没出过什么负面新闻，也没什么黑点，更别说和谁闹不和了。
　　相对其他顶流，她连黑粉都比较少，路人粉的群众基础更是打得好。
　　久而久之，大家提起这位顶流小花，都是一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但总有那么几个撞型撞得厉害的女明星，她们倒是对周可人没什么明显的不满，毕竟得罪周可人就是得罪资本，谁都不会这么傻往枪口上撞。
　　她们的粉丝除外。
　　网络上总有一群人，躲在键盘后面，满口污秽，出言不逊，带着极其脏的字眼辱骂周可人，给她做鬼图，还给她造谣。
　　可这些人不太可能，也没机会给她下蛊。
　　麻安然和吴恙离开后，两人像是在冷战，一路上谁都不肯先开口。
　　车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催促的鸣笛声，打破沉寂的是麻安然的手机铃声，她看着屏幕上“满满”两个字，蹙起了眉。
　　手机响个不停，肆无忌惮地宣告麻安然的犹豫。
　　“怎么不接电话？”
　　吴恙一面看着前方的路况，一面以提问的方式来催促麻安然。
　　麻安然只好按下通话键，龙满满的声音从这老款机器里漏了出来。
　　“安然，我找到住的地方了，明天搬家，后天就要去上班了。”
　　“嗯，挺好的。”
　　“那个……你明天来我家吃饭吗？”
　　麻安然沉默不语。
　　“就当是祝贺我，祝贺我毕业，也祝我有了新开始。”
　　麻安然依旧没有接话。
　　吴恙偏过头，手指了指手机，“开免提。”
　　麻安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照做，开了免提。
　　龙满满的声音更大了些，还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音。
　　吴恙大声对着手机喊：“小老板，几点搬家？我有车，我们来帮你搬，然后我们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龙满满明显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午吧，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吴恙傻兮兮地乐呵笑着。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麻安然什么都没说，就把电话挂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往窗外望去。
　　又是一阵沉默不语。
　　吴恙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麻安然，“你们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想见她？”
　　麻安然沉了一口气，小声呢喃着，“没什么。”
　　“是因为她喜欢你？你不喜欢她？她表白了，你拒绝了？”
　　“神经。”
　　“怎么还骂人呢？”
　　“我们都是女的！”
　　“女的又怎么了？你的思想不要这么腐朽，这都什么年代了。”
　　“她是我妹妹。”
　　“妹妹？妹妹也可以变成恋人的嘛，你们拉拉不都是以姐姐妹妹开始的吗？”
　　“神经。”
　　“又骂我。”
　　吴恙隐约发觉自己刚刚惹麻安然生气了，却又抹不开面子直接认错，只好用这种笨拙的方法和她交流，再找机会跟她解释道歉。
　　可麻安然的兴致不高，眉头深锁，一脸愁容地看着窗外，吴恙便识趣地收了声，没再继续和她贫嘴，以免让她更心烦。
　　或许她在为解蛊的事情想对策，或许她在苦恼如何面对龙满满，又或许她要思虑的太多，多到无法放松。
　　吴恙回想这几天，从见到麻安然的第一眼开始，她就时刻保持着紧绷状态，不管是在苗寨里充满处处提防的眼神，还是在高铁上睡着了也不忘紧握的拳头。
　　她这几天一定累坏了吧？难怪这几天从未见过她笑，连一丝丝轻松的表情都没有。
　　接二连三的事情，还要舟车劳顿，甚至没时间接受至亲离世，如今连自己最拿手的解蛊也一筹莫展，可能还有更多烦恼的事。
　　她的人生，正在面临一次重大考验。
　　越是看重，越是紧绷。
　　弦拉得越紧，越是容易断。
　　麻安然的眉头越皱越紧，挤出一个明显的“川”字，兴许是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她伸出右手扶额，大拇指在眉间揉了揉，仿佛要将这一团乱麻揉开。
　　“累了，你就睡会儿吧。”吴恙轻声说。
　　麻安然回了她一节轻轻的气声，僵硬着身子往侧边转了转，整个人靠在座椅后背上，微微闭上了眼。
　　吴恙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闭目养神，只觉得她或许想休息却不敢休息，哪怕是只有她们两个人独处在这狭小空间内，她好似也不能完全放松下来。
　　她是在提防我吗？
　　吴恙内心，忍不住这样问。
　　还是说，她一直都是这种状态？不只是这几天。
　　吴恙突然觉得发酸，酸得发苦。
　　回到家后，麻安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久，除了吃饭、洗澡、解蛊，没出过房门一步。
　　吴恙躺在床上，正在看比字典还厚的研究资料，看了没一会儿，就觉得那些字像是离家出走似的，逐渐模糊到认不清了。
　　果不其然，睡着了。
　　早上十点，闹钟准时响起。
　　可吴恙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一定是闹钟坏了！嘿嘿~
　　吴恙睡眼惺忪，打着哈欠，顶着一团乱糟糟的头发，发现麻安然在客厅已等候多时，桌上还有冒着热气的清水面，加了煎蛋。
　　“给我的吗？”吴恙明知故问。
　　还以为会像电视剧小说里的情节那样，麻安然会不好意思难为情，分明是特意给她煮的面，却口是心非地说“煮多了”。
　　结果，麻安然冷冰冰的一句“快点吃，来不及了”，让她幻想破碎。
　　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吃完面条，换好衣服，简单装扮，足足花了四十分钟才出门。
　　龙满满的学校和她家不算太远，不堵车的话半个小时，堵车的话……
　　吴恙心急如焚，手指点兵点将似的在方向盘上敲，还时不时带着火气骂两句。
　　“星期天的早上还堵车，都不睡觉的吗？”
　　“怎么开的车，这队是非插不可吗？有没有素质啊？”
　　“你嘀嘀嘀个屁啊？没看到前面不走吗？他不走，我撞上去啊？”
　　麻安然坐在旁边，觉得胆战心惊的，听说有些人有路怒症，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平时的吴恙看着像是人畜无害的乖乖女，没想到是开着粉色可爱小车的暴躁分子。
　　吓得麻安然大气不敢喘，眼看已经迟到十几分钟了，她也不敢催促，只好默默地给龙满满发信息，“堵车了，晚点到。”
　　“不急，注意安全。” 龙满满秒回。
　　今天的路况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她们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行李早已经打包收拾好，搬到了楼下。
　　两个女生蹲坐在大包小包边，明显等得不耐烦了，大颗的汗珠往外蹦跶，止都止不住。
　　看着可爱得有些过头的粉色小车驶来，她们俩对看了一眼，同时发出“有点东西”的赞叹，不慌不忙地起身。
　　还没等龙满满介绍，吴恙二话不说先道歉：“对不住，让你们久等了，没想到这么堵车，真的不好意思，今天我请大家吃饭。”
　　“不用！你帮我们搬家，哪有让你请客吃饭的道理？”
　　“还是我来吧，我迟到，我该请。”
　　“要不……”
　　龙满满的同学见她们相持不下，也想插一句，却被远处的人打断了。
　　“还是我请吧，谢谢你帮我妹妹搬家。”麻安然淡然地说，好似这一顿原本就该她请。
　　“妹妹？”
　　龙满满小声自言自语，不明白这句“妹妹”究竟是何意味。
　　她像着了魔似的，一面看着搬行李的麻安然，一面听着吴恙在碎碎念，手里不忘搬行李，但脑子里只有那声“妹妹”。
　　所幸她没有大件行李，只有一些衣服和日常用品，否则吴恙这小车，装得下行李就装不下四个大活人了。
　　车上，麻安然一如既往沉默寡言，龙满满心事重重也不说话，气氛尴尬到冰点。

14-5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唯有吴恙来打开这个僵局。
　　“姐姐，我叫梁以乐。”
　　人如其名，是个快乐的小天使，人见人爱的乖巧，而且非常有礼貌。
　　吴恙很是喜欢这位同学，比车里另外两个人好相处多了。
　　“那我叫你乐乐吧。”
　　“好的，姐姐。大家都叫我乐乐。”
　　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吴恙心里沁甜。
　　“乐乐，听说你们是合租，对吗？条件怎么样？方不方便？安不安全？还有别人和你们一起住吗？”
　　“你怎么问题这么多？”龙满满有点不爽，尽量带着平和的语气。
　　吴恙这一连串的问题，好像真把自己当她姐姐了，她们很熟吗？
　　“姐姐，你放心。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新小区新装修，交通便利，走路五分钟就到地铁站，物业安保也很负责，挺安全的。房子虽然不是很大但胜在温馨，一个人住孤单寂寞，两个人住刚刚好！现在外面租房子多不安全，条件一般，住得不舒服还浪费钱，你说对吧？我求了满满好久，她才放弃了自己外面租房子的念头，肯来和我住。呜呜呜，我真的，哭死！ 她太爱我了！”
　　龙满满内心翻了个白眼，梁以乐真的好夸张！
　　“哈哈哈！我看是你太爱她了吧！你们俩要互相照顾哦，一定要注意安全，出门前、睡觉前都要把门窗锁好，用电用气也要常检查，知道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我找她都行。”
　　吴恙真像她们的姐姐，苦口婆心的叮嘱。
　　“知道了，姐姐。我会照顾好满满的！”
　　梁以乐实在太乖了，若不是在开车，吴恙恨不得去摸摸她的头，捏捏她的脸。
　　“等下你加一下姐姐的微信，我们四个人拉一个群，有事没事都可以跟姐姐说。”
　　此话一出，麻安然立马扭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吴恙。
　　龙满满则是时刻注视着麻安然，自然眼神跟随了过来。
　　麻安然用嘴形比划着说：“你干嘛？”
　　吴恙接收到了她的信号，但没接收到她的暗示，大大咧咧地回答：“有什么关系哦，大家都在沪城，要互帮互助嘛，何况不是你说满满是你妹妹吗？姐姐关心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麻安然冷哼了一声，又侧回身子去。
　　龙满满把话听在耳朵里，把动作表情看到眼里，那些本能反应不会骗人，麻安然确实一直在避开她，不想和她有任何纠缠。
　　龙满满的心情跌到了谷底，还未热恋便已失恋，而这热恋始终是她一个人的内心活动，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最后，她们还是建了一个群，并取名【姐妹们的聚会好嗨皮】。
　　两位苗族女子把“不情不愿”写在脸上，不知道哪里嗨皮了！
　　吴恙和梁以乐确实很嗨皮，两人相见甚欢，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了似的，大聊特聊。
　　梁以乐的家如她所言，确实挺不错的，不仅交通便利，离龙满满的公司只需坐三站地铁，而且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这次搬家简直就是拎包入住，连龙满满的床上用品都准备好了，只需要把私人物品放好，这间房就是为她而准备似的，等待主人已多时。
　　收拾好房间后，四人又去超市采购了一番，买的大多都是零食，都是梁以乐要买的，都是龙满满爱吃的。
　　尽管家里很干净，但她们还是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并举办了简单的上梁仪式，这是苗寨的习俗。
　　最重要是，这个简单的仪式是梁以乐准备的。
　　她将糯米、茶叶、朱砂、雄黄、碎银子、墨块放在一个红布包里，用麻线穿过铜钱并绑在红布包上，以五彩丝线讲红布包绑在门梁上。
　　既有祈福之用，又像是门铃，相当好看。
　　龙满满不知道梁以乐从哪里知道这些，又是如何瞒着她准备这些的。
　　这样的惊喜，让她这种异乡人有了家被温暖的感觉，感动到当场落泪。
　　梁以乐真的有把龙满满当成家人，也希望龙满满能把这里当成家。
　　吴恙对梁以乐的喜爱再添三分，觉得她们小姐妹感情是真好，处处都能感受到梁以乐对龙满满的照顾，把她的需求放在心上，想必麻安然也可以放心了。
　　她美滋滋地想告诉麻安然，扭过头的一瞬间，却看见一张平淡如水的面容下，暗藏着一丝凝重，让她突然没了倾诉的欲望。
　　麻安然在不开心？亦或是说，她有心事。
　　她忽然感觉自己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
　　为什么会在意她的想法？为什么会被她的情绪影响？
　　看似简单的搬家，却忙了一下午。
　　四个人饿得不行，就近在小区外面的商业街找了家火锅店。
　　吴恙没吃过这样的火锅，也不知道是真的饿得没力气说话了，还是四个人有八百个心眼子，竟然都一言不发埋头苦吃，仅有的几句话都是梁以乐说的。
　　“毛肚熟了。”
　　“豆腐熟了。”
　　“牛肉熟了。”
　　“冬瓜熟了。”
　　“好辣好辣。”
　　“你们吃啊！”
　　隔壁几桌聊得热火朝天，她们这桌像是搭台的。
　　吴恙吃得难受极了，这个尴尬的局面，只能由她来打开。
　　她忽然站起来，猛地拍了下桌子，起了个范，“今天这么高兴，不如喝点酒吧！”
　　虽说是提议，吴恙却没在管她们的意见，一招手吆喝来服务员。
　　原本想着点两瓶啤酒意思一下，但转念一想苗人喝啤酒应该没意思，于是豪爽的点了白酒。
　　梁以乐吓得直摇头，她喝啤酒都一杯倒，更别说白酒了，闻一下味道，给呛得不行。
　　“我还是喝可乐吧。”
　　“为什么？”
　　吴恙抿了一小口就上脸了，瞬间耳朵通红，好似快要醉了的模样。
　　她想要跟梁以乐喝一杯，庆祝她们相见恨晚的友谊，也想借此打开姐几个的话匣子。
　　龙满满抢先一步，挡在梁以乐面前，“她喝不了，我跟你喝。”
　　“好啊！”吴恙一口干了，颇有些豪迈气质，还没过一秒，嗓子辣得疼，一股热火极速窜头。
　　这点度数，对从小泡在酒里的苗人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龙满满喝酒跟喝水似的，一杯痛饮下去毫无感觉，和吴恙形成强烈的对比。
　　吴恙又菜又爱玩，已经酒精上头了，却还想要继续，恨不得把她们都喝趴下。
　　她将酒斟满后，一副老干部的口吻，“刚刚那杯是庆祝满满和乐乐毕业，祝你们前程似锦，生活愉快，友谊万岁！”
　　转而，她郑重其事地说：“这一杯，是我感谢二位的救命之恩，如果没有你们，我早就一命呜呼了。以后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你们只管吩咐，我一定赴汤蹈火。”
　　她一鼓作气，连喝三杯，一股子英雄就义的气派。
　　梁以乐不明所以，看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救……”
　　“别多问。”
　　梁以乐的八卦小火苗正要燃起，冷不丁地被龙满满浇灭了。
　　“我没做什么，要谢就谢安然吧。”
　　龙满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算是回应了吴恙的感谢。
　　她没觉得自己是吴恙的救命恩人，更没想过要她的报答。
　　或者换句话说，不管那个人是谁，她都会去拉一把。
　　吴恙看向麻安然，像是在等待一盏明灯亮起。
　　麻安然惊觉在场三位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才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应该做的。”
　　“还是要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麻痹了神经，吴恙说着说着，竟然有些想哭，语气都哽咽了起来。
　　她一面给大家倒酒，一面头昏脑涨，只觉得自己身体在躁动不安，心砰砰直跳。
　　梁以乐看她东倒西歪的，生怕她摔倒，更怕她发癫把火锅给扬了，那后果不敢想象，于是赶紧搀扶她坐下，并把她面前的酒挪开，不让她再喝了。
　　吴恙知道自己有些醉了，主要体现在头晕、眼花、脸红、很热、很痒、坐不直、心跳剧烈，她索性趴在桌子一角，好让自己缓缓。
　　她的酒量不止如此，不知为何今天发挥失常，甚至开始脑补，一定是这家店的酒有问题，等清醒了要来算账！
　　迷迷糊糊中，她若有似无地听见她们在交谈，但声音都飘在空中，分不清是谁。
　　“明天，我陪你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可以申请晚一天入职的。”
　　“第一天上班就请假，这样不好。”
　　“可是……”
　　“别可是了，我真的可以。”
　　吴恙听不懂她们的哑谜，猛地抬起头，一阵眩晕，“你要去干嘛？我陪你去啊！”
　　话语和脑袋同时落下，她又趴回那块小小空地。
　　突然，梁以乐一声尖叫，指着吴恙的手臂，“姐姐，她怎么了？”
　　麻安然的视线被挡住了，一时没看到吴恙的身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像是喝酒导致的皮肤过敏，又像是……
　　蛊毒发作。
　　龙满满见此症状，立马回过神来，迅速又默契地问：“东西带了吗？”
　　“没带，得送她回去。”
　　“好。你扶着她，我去结账。”
　　龙满满一把抄起吴恙的包扔给梁以乐，“你有驾照，对吧？”
　　梁以乐茫然地点头，后知后觉地说：“可我没上过路。”
　　“别紧张，总有第一次。你去把她的车开出来，我们在路边等你。”
　　“哦哦哦。”梁以乐一连哦了好几声，好似多说几个哦，就能缓解紧张。
　　龙满满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别慌，注意安全。”
　　“嗯！”梁以乐重重点头，是一种誓死要完成任务的使命感，拔腿跑了出去。

15-6
　　这人一旦醉起来，就会比平时重很多。
　　麻安然扶着酒醉的吴恙往外走，感觉每一步都很艰难，吴恙不仅没个正型，几乎是挂在她身上，且往前走两步又东倒西歪，要往回走。
　　嘴里还一直不听嘟囔，说自己还没喝够，还没醉，没吃饱。
　　短短几步路，让她走出几里路的曲折。
　　室外的热风，加上酒精的燥热，让蛊毒发作得愈加厉害，吴恙忍不住去挠，一抓就是一道红印，险些抓破皮。
　　麻安然的背后在异动，她不怒自威的语气命令，“回去！”
　　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吴恙觉得越来越痒了，抓得也越来越用力。
　　这种痛痒，反而让她清醒了些，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蛊毒发作了。
　　她的眼球布满了红血丝，在刚落下的夜色里，清晰得触目惊心，令人胆寒。
　　又是这般楚楚可怜的眼神，让麻安然的心揪了起来，这种真实的情绪，比上次还要明显些。
　　她突然意识到，身为蛊师，有多么失职。
　　平时形影不离的符箓，怎么会大意到今天没有带在身上？
　　吴恙的蛊毒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隔几天就会发作一次？
　　好像婆婆离开后，她变得一无是处，什么蛊都不会解了。
　　为了不让吴恙乱抓，麻安然一只手死死捏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不停抚摸她的双臂和后背，让她的痛痒得到些许缓解。
　　可一只手能抚摸的地方始终有限，她不是只有这两处地方痒，而是全身都很痒啊！
　　最后，吴恙索性钻进麻安然的怀抱里，像是落水小狗一般蹭来蹭去。
　　麻安然被她的举动吓得全身僵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任由吴恙予取予求。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梁以乐开车手生，一路上全程紧盯路况，听到吴恙痛苦挣扎，不敢看也不敢问。
　　龙满满在副驾驶帮她看导航，提醒着她在哪里转弯，才让她们顺利到达目的地。
　　麻安然全程按住吴恙的手，不厌其烦地安抚她，轻揉她。
　　下车后，直接背着她上了楼，马不停蹄地开始做法解蛊。
　　熄火后，梁以乐松了一大口气，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汗。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从她们的反应看来，这或许性命攸关。
　　她又想起吴恙说感谢她们的救命之恩，这一想法估计大差不离。
　　“你能告诉我，她怎么了吗？”
　　龙满满撑着车门，思虑片刻后，说：“乐乐，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我不能告诉你，至少我不能独自做这个决定。请你相信我，我们都不是坏人。”
　　梁以乐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我相信你。”
　　房间里，麻安然只能按照以往的方法帮吴恙解蛊，尽管她已经知道这种方法只能缓解一时，可能三天后，又或许是明天，吴恙又会发作。
　　如果迟迟找不到原因，没有彻底解蛊的办法，吴恙的蛊毒就像是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而且威力无法预估。
　　吴恙的酒已经彻底醒了，趴在床上还算乖巧，只是将所有的痛苦和难堪，化成手中的力气，全抓进了枕头里。
　　麻安然的心神慌乱了，她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但这种不适感很快消失了，仿佛不曾存在过。
　　或许是喝了点酒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杂念太多，导致她注意力不集中，才会有此异样。
　　做法过后，吴恙一如既往，累得睡着了。
　　麻安然将卧室收拾好，发现龙满满和梁以乐还在客厅等待。
　　“她没事了吧？”龙满满焦急地问。
　　“暂时没事。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回去吧。”
　　“需要我们留下来照顾姐姐吗？”梁以乐接着问。
　　麻安然下意识地先看了看龙满满，才回答：“不用，我来照顾就行。”
　　“那……”
　　梁以乐是真担心吴恙，也很想留下来帮忙，做点什么。
　　“乐乐，我们回去吧。”龙满满识趣地打断梁以乐的好心，接着对麻安然说：“我们先走了，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嗯，谢谢，麻烦你们了。”
　　听到这句话，龙满满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感觉自己是个行走的柠檬，随时随地在吃醋。
　　她知道自己又无理取闹了，就是受不了麻安然把她的好意拒之千里，还要替别人来说感谢。
　　龙满满没再说什么，迅速转身离开了，她怕自己多呆一秒，多说一句话，就会把这份埋藏在心底的“无理取闹”摆上台面。
　　这个时间，实在不是一个摊开来说的好时机，她不想真的变成蛮不讲理，没事找事的人。
　　“姐姐，我们先走了。”
　　相对来说，梁以乐实在太乖了，在和麻安然礼貌道别后，一路小跑追了出去。
　　“满满，等等我。”
　　深夜，吴恙梦中惊醒。
　　她梦到自己在一个无人的地下室，空旷又幽暗且阵阵阴风，滴滴答答的水声，和悉悉索索的啃食声，交织成毛骨悚然的音效。
　　她被绑在一张木桌子上，身上贴满了符箓，嘴里被塞满了糯米。头顶前方摆了很多东西，因为平躺的缘故，只能看见插着三炷香的香炉，香炉前面还有一个黑色漆盒。
　　她无法动弹，好似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又有微弱的感官和模糊的意识。
　　这种感觉过于真实，如果不是挣脱吓醒，她会以为自己真的被绑在那里。
　　还未从梦境中缓过来，她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水，一看时间才凌晨四点。
　　窗外皎洁的月色，穿过树叶缝隙漏在地上，变成一层细细的碎影。
　　夜风袭来，梧桐树跟着沙沙作响，树影一摇一晃，光斑幻化成星星，落入人间。
　　吴恙揉了揉惺忪睡眼，仔细一瞧，树下确实有个熟悉的背影，孤单寂寥地抬头仰望。
　　她迅速下楼，刚出楼道口，便轻声唤：“安然？”
　　麻安然显然是听见了，身子跟着怔住，却未曾回头看过来。
　　吴恙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怎么了？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看什么呢？”
　　月光的侧影打在麻安然的脸上，显得尤为深邃，将她的神秘和寂静衬得十分诱人，让人忍不住想去勾勒她的弧线。
　　“看树。”
　　她的声音像是一滴泪落在湖里，看似平静毫无波澜，却蕴藏着巨大的悲悯。
　　“看树？为什么看树？”
　　吴恙不明白，这树有什么好看的，是这个时间点比较好看吗？
　　她透过麻安然的目光，同样往梧桐树看过去，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只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树罢了，实在瞧不出特别之处。
　　非要说特别的话，麻安然看这棵树的眼神，特别真诚，特别想念。
　　麻安然一如既往地淡然，可声音中透着些许疲惫，“你知道苗人死后会怎么安葬吗？”
　　这题吴恙有研究过，苗人的安葬方式有很多种，最为独特的是洞葬。
　　仪式分为“守灵”和“回灵”两部分，“守灵”仪式需要家属守灵七日，然后请巫师引导亡灵，请来鼓手、芦笙手，一面敲鼓，一面吹芦笙，还有专门的哭丧人，并杀猪杀牛，摆酒宴客。出殡之日，巫师念开路词，舞刀驱赶途中饿鬼，孝子跪拜磕头，一路上山落洞。在十三天后，再举办“回灵”仪式，超度死者灵魂，望其早日投胎转世，保佑家人平安顺遂。
　　“洞葬吗？”
　　麻安然眨了眨眼，代替点头认同。
　　“现在大多数苗人同样是殡仪馆火葬了，只有少数住在深山里的人还延续洞葬的方式。”
　　“原来是这样，洞葬还挺神秘独特的，我之前有看过一些记录资料。”
　　“你懂的还挺多。”
　　“那可不，我好歹是研究民俗文化的，多多少少有些涉猎。”
　　被麻安然夸奖了，吴恙有些小得意。
　　“那你听过树葬吗？”麻安然问。
　　“树葬？”吴恙在脑子里搜索资料，“好像看过。”
　　“苗人把死看得和生一样重要，为了让死者在阴间享受和人间一样的待遇，她们会根据死亡的方式，选择不同的殡葬仪式。”
　　“什么意思？”
　　“正常死亡的人，会举办隆重的仪式，让死者走得体面，走得安心。而非自然死亡的人，比如夭折的婴儿，难产的妇女，自杀，这些人被视为天生不详，身上带有罪孽，会选择树葬。”
　　“所以，麻婆婆……”
　　吴恙这才反应过来，麻安然好端端的提什么安葬，原来是想婆婆了。
　　“苗人认为大自然是有灵性的，所以人死后要放入山林，灵魂才能回归自然，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她们崇拜树，觉得树能净化心灵，洗净人生前的罪恶。那些被树葬的人，不告亲友，不讲究棺椁，不举行仪式，在死后会直接放进棺材里，再把棺材安葬在古树上。”
　　麻安然看似在为吴恙做科普，其实是在倾诉心中愤懑。
　　“而这些罪孽在身的人里，蛊师就是罪大恶极，因为蛊师下蛊害人，残害生命，所以我们不能保留全尸，只能一把火烧得干净，最多能把贴身之物葬在树上，聊以慰藉。”
　　吴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觉得自己平日里的激灵荡然无存，现在是彻头彻尾的笨拙，连张嘴安慰的话都无法组织成语言。
　　“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我，安慰我。既然做了蛊师，这些早已不重要了。”
　　“可……可你和婆婆，不下蛊，只解蛊，没有害人，是在救人，不是吗？”
　　“是啊。但又有什么区别呢？在普通人眼里，我们都是蛊师，是同一类人。”
　　“但是……”
　　真的急了，明明不是这样的，但吴恙就是找不到语言来表达。
　　“今天是婆婆的头七，我想送她一程。”
　　麻安然往梧桐树迈了一步，抚摸着粗大的树干。
　　“在这里吗？”
　　按理说，她们应该讲究落叶归根，魂归故里，这在里举行仪式合适吗？
　　“在我们看来，树是连接的，只要是树就可以，不一定非要在苗寨。”
　　“哦~”吴恙这一声尾音，给寂静的夜，添了一份空灵。
　　余音刚落，麻安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白色丝绸，巴掌大的方块，便利贴的尺寸，妥帖地包裹着，像是一本小人书。
　　吴恙伸长脖子，想要瞧一眼，麻安然却没打开。
　　“这是什么？”
　　“这是婆婆的遗物，麻家世代传承下来的制蛊秘籍。”

16-7
　　麻安然扭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吴恙，从一脸好奇到双眸放光，是没来得及情绪管理的本能反应，像是被按下了切换键，她的微表情被捕捉。
　　还没等吴恙接上话，只见麻安然凭空捏出一团火，点燃了这本“秘籍”。
　　“诶！你干嘛……”
　　吴恙徒手伸过去，想要去扑灭那团火。
　　“你疯啦，这是婆婆的遗物！而且是你们家的传家宝！”
　　麻安然看着“秘籍”被烧成灰，还剩最后一个角的时候，往空中一扬，灰烬随着夜风飘散。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害人害己。”
　　“那你也不能烧了啊！这是你们蛊师要传承的东西！”
　　天呐！这是多么稀有的东西，怎么就这么轻易的烧掉了！
　　吴恙有些懊恼，不知道是惋惜多些，还是心慌多些。
　　“这东西的存在只会引来……坏事，烧了就烧了吧，我都记在心里了。”
　　“什么……什么坏事？”
　　吴恙心惊胆寒，不确定她说的是哪方面的坏事，小心谨慎地问。
　　麻安然打了个哑谜，没再继续说下去，随后又拿出一枚银戒，硬生生把它按进了树干里。
　　“天地开辟，斗转阴阳，天煞归天，地煞归地，弟子撵煞，百无禁忌。”
　　“尘秽消除，九孔受灵，使我变易，返魂童形，幽魂超度，皆得飞升。”
　　麻安然正在为婆婆超度，将咒语念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每虔诚地念一个字，就能将她们身上的“罪孽”洗净一分。
　　吴恙在站在一侧，什么也不做，就安安静静的听着，安安静静的等着。
　　月亮打烊收工了，星星的夜生活也结束了，新的一天轮转登场。
　　吴恙想提醒她，天快亮了，可能会有人来，如果被人发现她们在这搞封建迷信就不好了，万一吓到人被当成神经病也不太好。
　　可吴恙见她如此虔诚，又不忍心打断，谁能阻止一个人尽孝呢，还是送婆婆的最后一程。
　　吴恙的担心是多余的，在暴露身份这方面，麻安然更加谨慎。
　　“谢谢你陪我，再回去补个觉吧。”
　　不说还好，说到补觉，吴恙真觉得困极了，打了个哈欠。
　　“你也去补个觉吧，忙好几天了，累了吧？”
　　人在高度紧绷的时候，不会被压力击垮，反而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关心，就能让人破防。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麻安然，累了吧？
　　她累了，她累极了。
　　以前上山下水都不曾觉得累，没有叫过苦。
　　如今唯一的亲人不明原因的离世，又接二连三遇到解不了的蛊，她的自卑、茫然、手足无措以数倍放大，像是要将过往所有隐忍的情绪叠加起来，给她重重一击。
　　“有点累了。”
　　有点累了，是她最叛逆的一次，将自己内心的怯懦展现出来，却也只是“有点，累了。”
　　“累了，就好好睡觉！”
　　“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们异口同声地说，吴恙的安慰，麻安然的求解。
　　“为什么这么说？”吴恙紧盯麻安然的眼睛。
　　“我解不了你的蛊，也解不了周可人的蛊。没有了婆婆，我好像根本不会解蛊。”
　　这是麻安然孤注一掷的倾诉，或许她也可以示弱，对吧？
　　“谁说的！”
　　吴恙皱着眉，一脸严肃反驳：“你救了我的命，三次！”
　　麻安然无奈地摇头，只觉得可笑，三次都没解掉吴恙的蛊。
　　“就在昨晚，你又救了我一次，要不是有你在，我现在已经去投胎了。”
　　麻安然抿了抿唇，话在心口难开。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一定会找到办法的，也许睡一觉醒来，就想到办法了呢？”
　　“你好像对我很有信心。”
　　“那当然啦，不对你有信心，对谁有信心？你真的敲~腻~害！”
　　吴恙适当装可爱，想要逗她开心，让她能轻松愉悦些，至少不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可麻安然好像不懂她的幽默，无动于衷，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我困了，回去吧。”
　　麻安然往楼道里走去，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嘴角有不明显的弧度。
　　这几天，周可人的状态还不错，对鲜肉的欲望大大降低，积极运动减肥，精神稳定了不少。
　　王鸽每天都会跟麻安然通话，把她的时间作息、一日三餐、精神状态，事无巨细地报告给她听，吴恙打趣说她是周可人的私人教练。
　　麻安然隔两天会亲自上门，做法念咒帮周可人的蛊毒再稳定一些，同时也时刻观察着吴恙，奇怪的是自从那天后，吴恙的蛊毒竟然没再发作了，好似完全好了。
　　周可人在社交媒体中消失了，周可人的名字却依然活跃在网络中。
　　最惦记她的，当属周可人的粉丝了。
　　连续消失几个月，周可人登上了热搜，后援会集体声讨工作室，要求彻查经纪人王鸽，给粉丝一个交代。
　　在娱乐圈里，粉丝和艺人工作室吵架是常有的事，隔三差五就能看见转发抽奖大字报。
　　吴恙每次刷到这类微博，看了一眼不认识那个明星，就跳过去了。
　　像周可人这种级别的艺人，因为这种事情而上热搜，比较少见。
　　吴恙感慨了一声，“还是得红啊。”
　　话里话外，透着一股“资本面前，人人无奈”的无奈。
　　经过一天的发酵，周可人工作室没做任何回应，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在事情发酵得越来越厉害的时候，连路人都开始关心周可人到底去哪了，甚至发起了一场全网找可人的活动，但网友发的都是几个月前的周可人。
　　就在吃瓜群众情绪高涨，乐子人看热闹的时候，另一条热搜爆了。
　　#李纯周可人#
　　一个叫李纯的人发了一条vlog，记录了一天剧组拍戏，前面都很正常，但在最后5秒，是收工后去吃饭，竟然是和周可人一起。
　　两人说说笑笑，关系很不错的样子。
　　看上去不过是很平常的记录工作生活的vlog，很多明星都会发这些来营业，粉丝也特别爱看。李纯之前发了不少，只是关注度不高，压根没什么人看。
　　而这一条爆了，不仅仅是因为有周可人，更是因为刚好在这个时间点。
　　话题有了，热度有了，播放量蹭蹭上涨。
　　网友对这件事的反应也挺割裂的。
　　有真心担忧的真爱粉丝：
　　“请问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周可人现在在哪里？你还能联系上她吗？”
　　“这是我的新鲜老婆啊，哭哭~我这么大一个老婆，怎么就不见了！”
　　“老婆是不是被绑架了，我上刀山下油锅，也要去救你！！！！”
　　也有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
　　“周可人怎么了？李纯又是谁啊？”
　　“看了视频，一头雾水，怎么就上热搜了？”
　　“不就是吃了个饭吗？这是在干嘛？”
　　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哒姐，你谁啊？几个月前的东西，现在拿出来发。不红，倒是爱蹭。”
　　“热搜是被OK姐包了吗？月充还是年充啊？大眼仔，你跪舔的样子好丑！”
　　“周可人失踪该不会和她有关吧？好好调查一下，这事没那么简单。”
　　……
　　吴恙刷着微博，一本正经地念热搜词条里的实时微博。
　　“李纯是谁？”
　　麻安然夹了一块土豆，又夹了一块牛腩，也跟着八卦好奇起来。
　　“好像是个十八线小明星，演戏挺多年了，经常在电视剧里打酱油，演演丫鬟什么的。”
　　“十八线是？”
　　“就是不红的意思。”
　　“那周可人是几线？”
　　吴恙盘了一会儿，要怎么说才能解释这个实力不等于人气的娱乐圈畸形现象呢？
　　“如果按演技、资历来说，周可人算三四线？但在同龄人中算很不错的了。如果按人气、商业价值来说，就是当红辣子鸡，绝对的一线。”
　　这么说，应该解释清楚了吧！
　　“为什么呢？”麻安然问。
　　为什么？？？
　　难道解释得还不够清楚？？？
　　她虽然生活在深山老林，可又不是原始人，不至于这么憨厚老实吧？
　　吴恙在心里默默吐槽。
　　“为什么她们会在一起？按照你的说法，她们根本不在一条线上，可视频里看上去，她们关系很好，不像是刚认识。而且只有她们两个人吃饭，应该不是剧组聚餐。”
　　吴恙被麻安然的问题惊到了，没想到这位来自深山老林的“原始人”，能想到这一步。
　　“或许，她们本来就认识。听说娱乐圈的人，谁红和谁玩，以她们俩的咖位来说，周可人应该不会发李纯的东西，发了就是给她涨粉呐！”
　　吴恙原本不了解这些，前阵子冲浪多了，看到诸如此类的言论，自然懂了。
　　“可她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也会在意这些吗？”
　　刚刚还在赞叹麻安然冰雪聪明，这会儿又单纯天真得可以。
　　“周可人或许不在意，周可人的公司就不这么想了，他们捧红的香饽饽，怎么会无缘无故给别人热度呢！”
　　麻安然似懂非懂地点头，和咀嚼食物的频率，出奇一致。
　　“那她现在发这个，周可人的公司不会有意见吗？”
　　吴恙突然觉得麻安然有些异常，她平日里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怎么今天问题这么多？
　　“你怎么突然对娱乐圈这么感兴趣了，你也想当明星？以你的长相嘛，应该还是能混口饭吃的，但娱乐圈水深火热，不好混啊！”吴恙故意逗她。
　　“神经！”
　　麻安然翻了个白眼，随后恢复了凝重的神色，“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些太过巧合，或许和周可人中蛊有关。”
　　“那你要不要打个电话，问一下王鸽？”
　　说曹操，曹操到。
　　麻安然的电话响起，是王鸽。

17-8
　　电话接起，音漏得厉害，隔着一张桌子，吴恙都觉得炸耳朵。
　　真想给她换台手机，别把耳朵吵坏了，吴恙第一时间冒出这样的想法。
　　回过神后，又对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感到震惊，心里的警铃在对她发出警告。
　　麻安然和王鸽说了几句，便挂掉了电话。
　　“她怎么说？”吴恙明知故问，其实能听到她们的对话。
　　“她说，李纯去找周可人了，现在在壹号公馆。”
　　吴恙迟迟未等到下一句，便问：“所以呢？”
　　“鱼上钩了。”
　　“然后呢？”
　　“我现在过去。”
　　“那，走啊！”
　　服了，这种时候怎么还是这么淡定，不是蛊师吗？
　　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去解蛊啊！
　　“我在犹豫。”
　　“犹豫什么？”吴恙真的急了，第一次发觉麻安然好磨叽。
　　麻安然不慌不忙，抬眼看着吴恙，“犹豫要不要带你一起去，可能会有危险，到时候我会无暇顾及你，可若是你一个人留在家，万一突然蛊发，我……。”
　　她，是在担心我？
　　吴恙觉得眼眶酸胀，好似有沙子调皮地跑到这里跳水，激起一圈水纹。
　　她的喉结在滚动，尽管不明显，却也能清楚感受到滚烫的颤栗。
　　她牵起麻安然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人带起，给予肯定的勇气。
　　“别犹豫，一起去。”
　　她们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壹号公馆，王鸽在门口已等候多时，正心急如焚地踱步。
　　“你们可算来了，李纯来了很久了。我跟她说可人在封闭训练，还要一个小时才下课，让她先在客厅等着。”
　　长话短说，王鸽先把目前的情况交代清楚。
　　“她们关系很好吗？”吴恙问。
　　“她们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兴趣爱好相同，读同一所学校，现在又都在娱乐圈。”
　　“那她们怎么？”
　　“你是想问她们为什么现在差距这么大？为什么看上去不熟？为什么周可人不帮她一把？”
　　吴恙没好意思直接问，没想到王鸽倒是挺直接的。
　　“娱乐圈都是利益，又不是过家家，互相利用罢了，有价值就是朋友，不在一个层次的人，最终都会走散的。”
　　王鸽说这话的时候既冷酷，又惋惜。
　　浮浮沉沉，形同陌路，悲欢离合，看太多了。
　　“你为什么觉得是她？”王鸽问麻安然。
　　自从周可人消失在大众视野以来，不少人来找过她，但大多数都是品牌方、影视公司、记者媒体，很少有朋友登门造访，顶多在微信上关切两句。
　　周可人不是每条信息都回，她自然知道有些人是真心的，有些人只是想打听八卦。
　　她怕家里人担心，连父母都没说实际情况，只是说自己在上一个封闭训练的课程，阻挡了一切要来慰问关心的人。
　　李纯也发过信息，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饭，周可人说最近有点忙，就没有下文了。
　　再然后就是今天这出戏，李纯说没注意那么多，不小心把有她的画面剪进视频里了，所以专门来道歉，顺便来请她吃饭。
　　这种物料发出去都是要经过双方公司同意的，显然周可人不知道，公司也不知道。
　　好一个“没注意”，好一个“不小心”。
　　“正如你所言，这种事我看太多了。”
　　麻安然不是无端猜测，而是过往的经验告诉她，这类型的蛊不致命，目的是让人暴饮暴食，导致身材走样。常发生在娱乐圈，也只是因为明星对身材的要求比较严格，往往出于嫉妒会给人下蛊，或轻或重，或长或短。
　　周可人的情况虽然特殊，但本质上还是中的饥虫蛊。
　　一想到这，麻安然突然停住了脚步，带着孤注一掷地语气，“你愿意冒险吗？”
　　室内的整体墙面，以水泥灰为主，为了不显单调，大门与客厅间定制了一面原木玄关柜，柜体边角是圆弧状，没有过多繁杂的装饰，整体显得简约优雅又舒适。
　　自从周可人搬到这里后，李纯是第一次来。
　　她一面打量着这看似简单实则造价不菲的装修，一面感慨当红就是好啊，资质平凡的丑小鸭也能名利双收，赚的盆满钵满。
　　李纯看着一旁的单人沙发，一坐下去就陷了进去，舒服得像被云朵包裹。
　　这款沙发在圈里小有名气，很多女明星都有，她也曾想买一个，一搜价格五位数，让她不得不打消了念头，如今过过瘾也挺不错的。
　　这舒服的感觉，让她一时间放松了警惕，竟然沉浸在享受里。
　　她越想越觉得恶心，身心都变得扭曲起来。
　　明明她比周可人有天赋，比周可人先被选中进娱乐圈，凭什么现在红的是周可人，而她要日复一日的在剧组里跑龙套，斟茶递水，被主角扇巴掌？
　　她的愤怒，她的不甘，她的嫉妒，让她感觉窒息。
　　她揪住沙发一角，用力地掐了进去，听到“吧嗒”一声，有线头崩裂的声音。
　　正在这时候，周可人来了。
　　李纯迅速整理好表情，故作诧异地问：“周可人，你怎么？”
　　周可人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大圈，尽管这几天在健身，已经小有成效，但无法迅速消瘦，恢复到从前最佳体态。
　　真正比拼演技的时候，到了。
　　她眼神闪躲恍惚，然后故作镇定，好似让人察觉不出变化，又故意让李纯看得出掩饰。
　　“接了个戏，演个胖子，要求增重。”
　　说得干脆利落，若是别人非但不会生疑，还会夸赞她敬业，为了拍戏，可以不顾形象。
　　可这出对手戏是李纯，她最是清楚这其中内幕。
　　李纯暗自在心里冷哼一声，拙劣的演技，妥妥的花瓶。
　　“嗐，原来是这样！我看热搜说你失踪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让我担心死了！”
　　李纯的演技确实很好，演了这么多年丫鬟，可惜了。
　　周可人一直这么认为。
　　周可人原本只是公司签的众多小艺人之一，没有特别的规划，没有倾斜的资源，和大部分逐梦女孩一样，被扔到各个剧组磨练演技。
　　能不能红，实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运气。
　　周可人运气不错，她演的第二部剧，是一个小成本的网剧，走沙雕小甜甜路线，意外成了当年的小爆剧，公司才转变策略，将大把资源砸向她。
　　初尝到红的滋味时，她第一时间把李纯推荐给了公司，只是那时候人微言轻，自己也不过是一个赚钱工具，根本没人在乎她的想法。
　　但有不错的角色，一有机会就给片方推荐李纯，但不知怎么的，总碰到一些流氓甲方，借机使坏想要附加条件。
　　那些人不能明目张胆对她怎么样，便从这些小角色演员下手。
　　即使帮不到李纯，也不能害了姐妹。
　　后来她不再提这些要求了，因为她终于明白，只有让自己站稳了脚，别人有求于她的时候，才有能力帮助保护身边的人。
　　“你怎么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这不是犯了错，来和你赔礼道歉的嘛。对不起啊，视频是新来的助理剪的，我没仔细检查就发出去了，我也不知道那里面有你，刚好又遇到你上热搜，这才爆了的。”
　　李纯道歉的态度诚恳，带着撒娇的语气，让人不忍责备。
　　她又继续补充，“我也很担心你，前阵子联系你，你都说忙，直到大家说你失踪了，我担心得不得了，赶紧过来看看。你真的没事吗？”
　　不知道是不是李纯的演技太好了，还是在周可人心里，她不愿相信给她下蛊的人是自己最好的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这会儿，她宁愿是搞错了，宁愿是自己恶毒了。
　　经历过这阵子的遭遇，她其实很想和李纯诉苦，想要抱着她大哭一场，因为她真的怕极了。
　　“其实，我……”
　　周可人话还没说完，李纯便拉着她的手，往沙发上坐下。
　　“这阵子，是不是很辛苦啊？”李纯说话轻轻柔柔的，动作也温温柔柔的。
　　恍惚间，周可人觉得回到了学生时代，她们无话不谈，形影不离的日子。
　　“嗯，有点。”
　　“想要和我说说吗？”
　　李纯的眼神里不是八卦，而是真诚的关怀。
　　“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我们是最亲密的朋友，从小到大，我们都是这样的啊！”
　　一定是搞错了，李纯不会害她的，周可人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
　　正在她酝酿情绪，组织语言，准备将心中的苦闷、害怕一一诉诸时，李纯忽然起身，“我去倒杯茶，我们慢慢说。”
　　李纯第一次来，却已经很熟悉似的，径直走向厨房，不一会儿就端了两杯茶过来，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递到周可人的手里。
　　周可人手捧着热茶，她现在很需要这杯热茶，来缓解紧张的情绪。
　　她没有喝冷饮的习惯，即使在大夏天，也保温杯不离身，这一点李纯一直记得。
　　茶到嘴边，热气扑到脸上，蒙住了她的眼睛，她忽然怔住了。
　　这茶，是小麦茶。
　　就在一秒间，她迅速整理情绪，咬住口腔内侧，不让嘴角继续颤抖，手指在杯壁上用力，好似用力捧着的不是那杯热茶，而是她滚烫的泪水。
　　李纯也在期待，期待周可人喝下这杯小麦茶。
　　这才是她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唯一的目的。
　　周可人沉了口气，将茶杯放在茶几上，扭头对李纯微笑，“突然有点饿了，你想吃东西吗？”
　　不等李纯的回答，周可人便起身往厨房走去。
　　李纯看着那杯茶，恨得牙痒痒，同时也缓了口气。
　　冷静，冷静，还有机会。
　　周可人按照麻安然事先的吩咐，如果套出了李纯的话，亦或是发现哪里不对劲，就将这盘新鲜的牛排送到她面前。

18-9
　　蛊，是灵体。
　　它寄生在宿主身上，是有形的，在下蛊者身上，是无形的。
　　由于麻安然暂时克制住了周可人身上的蛊，导致那蛊在中蛊人身上得不到养分，便会反噬到下蛊人身上。
　　换句话说，现在想吃生肉的人，是李纯。
　　李纯闻到血腥味，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她将头撇到一边，一手捂住口鼻，把屏住的呼吸挡得更严实些，一手攥紧成拳，极力克制住不合时宜的欲念。
　　演技再好，也掩饰不了本能。
　　周可人不想再陪她演下去了，将那盘淌着血的牛排，送到她面前。
　　李纯再转身，直接背对着她。
　　“你转过来，看着我。”
　　周可人的声音在颤抖，连同她的人一起。
　　李纯的肩膀在抖动，却迟迟不肯转过身来。
　　几乎是将盘子扔在茶几上，瓷器和木材碰撞的声音有些闷，如同憋在她们彼此心里的不满，闷得轰轰作响。
　　不必再演，无需再装。
　　“为什么？”
　　周可人问李纯，想给她最后一个解释的机会，或许她有苦衷呢？
　　长久的沉默，两人都不做声。
　　打破这场暴风雨宁静的人，是王鸽。
　　“别和她废话，她就是嫉妒，嫉妒你比她好看，嫉妒你事业有成，嫉妒你过得比她好。”
　　对于赤裸裸的指控，李纯终于忍不了了。
　　“嫉妒？”她冷笑一声，“我就是嫉妒，怎么了？我不能嫉妒吗？我不该嫉妒吗？”
　　直到李纯露出真面目，周可人的心才彻底破碎，扎得她全身发麻。
　　“没什么好说的，你我心知肚明，解释只会显得狼狈。”
　　原本以为李纯会来一番大控诉，将这么多年埋在心里的不满，一一发泄出来。然而她在需要解释的时候，选择了闭口不谈。
　　既然事情败露了，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她从沙发上起身，故作镇定地整理了衣服，将乱了的头发挽到耳后，吞咽了口水，把对生肉的渴望，和对周可人的恶意，统统吞到肚子里。
　　李纯还没走两步，就被突然冒出来的麻安然拦住。
　　“你要是还想活命，我劝你不要跑。”
　　麻安然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她早已做好被威胁的准备，也有秋后算账的觉悟。
　　可现在不想听这些废话，她身体往侧边闪躲，越过麻安然，走到大门口。
　　对于这一幕，吴恙很熟悉，却又陌生。
　　就在前几天，她也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想要逃跑，最后不得不相信神秘的力量。
　　而与她想要落荒而逃的姿势不一样，李纯显得镇静很多，俨然一副正气凛然的女主模样。
　　李纯若是以这幅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应该不会只是演丫鬟了吧。
　　“我是过来人，我劝你听她的。”吴恙在一旁，好心提醒。
　　“想必给你这蛊的人，并未和你说清楚，这不是普通的蛊，它会要了你的命。”麻安然给她最后的警告。
　　“什么意思？”李纯吃惊地回过头，脸色瞬间慌张了起来，“那人跟我说这蛊，只会让人食欲大增，导致身材走样变形，并不会要了性命！”
　　“普通的饥虫蛊，确实是让人食欲大增。现在你的身体遭到反噬，你应该能感觉到，自己时时刻刻觉得饿，而且特别想要吃生肉吧？”
　　确实如此！
　　前阵子，李纯在三个剧组拍戏，空档的时候接了几场商演，赚的不多但忙得要死，几乎都要忘了自己给周可人下蛊这件事。
　　毕竟，她当初是嫉妒心作祟，情绪上头，那人又巧言令色，好似给她灌了迷魂汤，她才听信了那人的话，买来这饥虫蛊，将蛊放在小麦茶里，在吃饭的时候让周可人喝了。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原本只是小小的阴暗面，转换视线后，才发现背后藏着巨大深渊。
　　她一心想着要给周可人使点绊子，即便自己过得不好，也不能让周可人顺风顺水。
　　对于给好朋友下蛊这件事，她丝毫没有罪恶感，甚至有些期待能如愿。
　　或许，这是一次翻身的机会，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接下来的几个月，周可人却没什么动静。
　　她旁敲侧击打探情况，而周可人只说自己在忙，信息回得也不勤。
　　过了些日子，她忙着找剧组，忙着赚钱，她消耗不起时间与金钱，毕竟她不是大明星，她得靠工作来维持生活，便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就当是上当受骗，花了一笔冤枉钱。
　　她也无奈笑过，自己好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怎么会相信下蛊，这么扯的东西呢？
　　真的好扯！
　　可就在前几天，她突然感到身体异常，从早到晚都很饿，半夜还被饿醒，怎么吃都不够。更离谱的是看到新鲜肉类，闻到血腥味时，竟然想要直接拿来吃。
　　她才觉得大事不妙，或许那人没有骗她，这世上真的有蛊！
　　“其实想吃不算什么大事，麻烦的是你一直要吃生肉，而且这种情况会越来越严重。到时候身体出现问题，精神状态也会随之崩溃，穿肠烂肚，痛不欲生，唯有一死，才是解脱。”
　　听到这番话，李纯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蛊师，我能解蛊。”
　　“你是蛊师？那人也说自己是蛊师。”
　　“教你下蛊的人？”
　　“是。”
　　“能联系到他吗？”
　　李纯摇头，浑身冒冷汗，“我联系过，但……变成了空号。”
　　“还记得那人的样子吗？”
　　李纯应声点头，那人的脸就浮现在眼前。
　　“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不是很高，一米六五的样子，很瘦，那种病态的瘦，皮肤有点黑，但也不是那种晒黑的，说不清楚。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但气场很强，那眼睛好像能催眠似的，才让我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我真是信了她的邪！”
　　李纯把自己能回忆起来的外貌特征都说了，后知后觉的害怕。
　　“对了，她的口音有点奇怪。”
　　“什么口音？”
　　“有点……唔……广西？还是哪里，不太清楚。”
　　吴恙忽然起了鸡皮疙瘩，大脑被一根鱼线扯着似的，让她心惊肉跳。
　　麻安然将这些信息整合，并在脑海里搜索，可没有对应上认识的蛊师。
　　相对以前而言，现在的蛊师收敛了很多，也有不少人金盆洗手，导致许多方法失传，毕竟没人想子子孙孙干这种阴损，见不得光的职业。
　　说句不好听的话，现在的蛊师，水平都很菜。
　　十个蛊师，八个骗子，剩下的大多数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和过去的蛊师差太远了。
　　蛊师，这个行业已经是夕阳行业，不仅是衰败，甚至快灭亡了。
　　目前仍在从事这行的，麻安然大多都认识，没打过交道也听过名号，而她们只会一些简单的蛊，让人吃生肉的饥虫蛊，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种过分阴毒的蛊，绝大部分蛊师，不会养，也不敢养。
　　最奇怪的是，麻家看似是她们的对家，但却从未对她们赶尽杀绝，好似默认了她们的存在，维持着一种虚假的和平。
　　她们下蛊，麻家就解蛊，仅此而已。
　　既然在麻安然的信息库里，没有这号人物的存在，只能说明这个女人，要么是用了歪门邪道的法子，养出这个阴邪物出来，要么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厉害到让她犯了难。
　　“这次，也是她让你来的吗？”吴恙在旁边低声问。
　　麻安然看向吴恙，她的面色发白，低垂着眼眸，好似被吓到了。
　　而此时的周可人转过身去，背对着李纯，似乎觉得接下来的答案，会让她的世界崩塌。
　　她只好用这种方式，去逃避，去无视。
　　自欺欺人的假象，最是牢固。除了本人，谁都无法摧毁。
　　王鸽看出了她的脆弱，默默站在她身边，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果然，崩塌了。
　　“当初那女人给我这蛊的时候，没有和我说过这些，我也不知道蛊还能反噬。但我猜我之所以变成这样，八成是周可人出了什么事情，这蛊出了问题。于是我想着来看看，顺便给她再下一次蛊，没准就能解决我的症状。”
　　好恶毒的女人，还说什么一时鬼迷心窍，分明就是深入骨髓的恨。
　　“说说吧，你是怎么给她下的蛊？”
　　麻安然直切重点，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解蛊，否则周可人一直处于危险中，李纯也会死。
　　“那女人说这蛊需要小麦养着，但周可人不吃这些东西，所以我把它放在了小麦茶里。上次和她一起吃饭，趁她去上厕所的时候，特意为她倒了这杯小麦茶。我下手的时候，其实很紧张的，好在她确实对我没有防备，从头到尾都没起过疑心。”
　　李纯苦笑一声，说完之后，自己还摇了摇头。
　　或许，她笑的不是周可人的天真，而是恨自己辜负了真心。
　　周可人已经麻木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吸了吸鼻子，把鼻头揉得通红，再将脸上的湿润胡乱拭去。
　　她一言不发，好似她不是这出戏的主角，而是一个观众。
　　这一次，李纯演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让“观众”只剩下一声叹息。
　　“只是用小麦养着？”
　　麻安然没多余的心思去掰扯她们的爱恨情仇，她一心想要找出解蛊的法子。
　　“是，只有小麦。”
　　李纯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没必要再隐瞒，更何况这也是在救自己的命。
　　如果只是小麦，那就是普通的饥虫蛊，只要用雄黄酒、大蒜籽、粗盐、鬼枯藤、蜂王蜜等草药混合在一起，边喝边抹，再用灵心符配上咒语就能解蛊，绝不可能会变得想要吃生肉。
　　麻安然眉头蹙起来，双手交叉于胸前，细细回想着这前因后果，一定是漏了什么信息。

19-10
　　“这蛊，还有人接触过吗？”
　　“没有。”李纯不假思索，回答得干脆。
　　“再好好想想。”
　　“真没有，这蛊我保管得妥帖，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碰它，连饭店服务员要帮我泡茶，我都没让她经手，是我亲手泡的，亲眼见她喝下去的。”
　　李纯越说越激动，还来劲了。
　　“等一下，你说服务员？”王鸽突然想到什么，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嗯？”
　　众人齐齐看向她，等待着她的新发现。
　　“你说的吃饭，是vlog里发的那次吗？”
　　“是啊，就是那次吃饭。刚好在一个剧组拍戏，要不然我还真没机会跟这位大忙人约上。”
　　李纯在这边说着，王鸽在那边拿出手机，点开视频，直接拉到了最后的五秒钟。
　　镜头里，不仅有李纯和周可人，还有一闪而过的服务员。
　　王鸽把手机递给周可人，周可人长叹一声，“我当时没注意。”
　　然后，她又把手机给麻安然，“你看这个服务员，眼熟吗？”
　　镜头时间短，只拍到了半张脸，压根看不清那服务员的脸。
　　麻安然看不清，王鸽和周可人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还记得上次那几个私生吗？”王鸽提示。
　　麻安然又仔细瞧了一遍，“想起来了，好像是她。”
　　前几天，麻安然被当成私生，被抓到派出所的事情，一下子被抽起来，在眼前迅速回放。
　　这个假装成服务员的人，就是那个带头的女生，态度极其嚣张，非但不低头认错，还一直和王鸽叫板。
　　最开始几次被发现，念在她年纪小，把她放了。没想到后来变本加厉，所作所为让人无法忍受，不仅蹲点跟踪，竟然还假装成服务员，这要是给周可人下毒，该怎么办？
　　这已经不是骚扰的问题了，是严重的人身威胁！
　　“你还记得，那天她在派出所说了什么吗？”麻安然问。
　　那个女生当时说了很多话，但几乎都在骂王鸽，让她再回想一遍，着实有点难为人。
　　吴恙当时没在现场，赶到的时候，已经吵完了。
　　三个女生在窃窃私语，尽管她们说话很小声，但隐隐约约能听到，其中一个女生得意地说：“放心吧，我和她已经歃血为盟，有了心灵感应，以后她去哪，我都能知道。”
　　“歃血为盟？你确定她说的是歃血为盟？”麻安然有些激动。
　　原本也就是提一嘴，没想到被这么正儿八经地问，吴恙反倒有些不确定了，“记不清了，大概意思是这个吧。怎么了吗？”
　　“她说的血！如果饥虫蛊和血混合，那就是用血在养蛊，是有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的。这样一来，她们不是想吃肉，实际上是想喝血。”
　　一语惊醒梦中人，麻安然想通了，豁然开朗。
　　养蛊是需要材料的，而血就是万金油，用血养的蛊会更阴毒，也更难解。
　　只有夺人性命的蛊，才会用精血来养。
　　如果真是这样，周可人中的饥虫蛊是阴差阳错，误打误撞产生了变异。
　　这原理虽然简单，但实际发生的可能性很小。
　　“我去确认一下，这件事交给我。”
　　王鸽急急忙忙去打电话，去确认情况。
　　上次抓了那三个女生，让她们家长各自领回家后，带头的女生仍不悔改，被关了禁闭不止，还在家里不吃不喝闹绝食，差点被父母送进精神病院。
　　女孩们的父母百般求情，并且再三保证不会再犯，周可人知道这件事后，心一软又说不告她们了，希望她们能真的悔改。
　　周可人性子软，王鸽可不是这样的人，但奈何这段时间周可人的情况不稳定，加上不想节外生枝，能低调就低调处理，只好顺着她的意思。
　　王鸽怕她们安分一段日子，还会继续跟着周可人，这段时间一直和她们父母保持联系。
　　兵分两路的另一边，吴恙按照麻安然的吩咐去买了许多粗盐、香烛等，周可人则将家里客房腾出来，变成一间空无一物的房间，而麻安然则陪同李纯回家拿养蛊的香炉。
　　蛊，是需要养着的，本体就在香炉中。
　　起初，李纯确实有按照那个女人说的，每天给蛊喂食小麦，后来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便把这香炉扔到厨房的窗台上，直到前几天又拿出来供着。
　　拿到香炉后，又折返至周可人家中。
　　麻安然需要布置解蛊的场地，将准备好的东西都搬到房间。
　　吴恙瞅了一眼周可人和李纯，两人互不搭理，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心里有点难受。
　　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如今却变成满含恨意的陌路人，成名究竟带给了她们什么，这种代价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算了的。
　　“我来帮你。”吴恙不想留下来碍事，跟着麻安然进了房间。
　　“你进来做什么？”
　　“我跟她们在一起，怪不自在的，还是和你在一起，轻松多了。”
　　吴恙长舒一口气，把刚刚漏掉的呼吸，全补了上来。
　　轻松？
　　她居然觉得和我在一起，感到轻松。
　　别人的手心捧着的是鲜花糖果，是心之向往。
　　麻安然手里染着的是蛊虫之毒，是邪灵恶魔。
　　她从不觉得轻松，也不认为别人和她在一起会轻松，所以她刻意和每个人保持距离，尽管她心里很渴望有人能听她说话，有人能和她一起吃早餐。
　　她不配，不配享受日升月落，不配拥有如鼓琴瑟。
　　房间里的人在忙碌，布置解蛊阵法的东西。
　　外面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上沙发上，中间好似隔着银河。
　　超级无敌尴尬且窒息，连空气都变得黏稠了，但谁也不愿先开口，两人就这么干坐着，完全没有沟通交流，连眼神对视都没有，是满怀心事地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终于暗了下来，还是周可人先坐不住了。
　　她想要去开灯，起身的那一瞬间，李纯叫了她的名字。
　　“周可人。”
　　李纯总是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旁人听起来，很陌生。
　　可就是这声熟悉的周可人，让周可人刷的一下，红了眼眶。
　　周可人轻轻“嗯”了一声，她甚至感觉自己喉咙里卡着血，难以言喻。
　　又是一阵沉默。
　　周可人站在原地等她的下一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哭泣发出声响。
　　“我……”
　　“先不要……先不要说这些。”
　　当李纯真的要开口的时候，她又不敢听了，怕自己控制不住，会歇斯底里。
　　李纯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道歉解释是多余，也不出口求原谅的话，犹豫来犹豫去，硬憋出一句话，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打断她的不止是周可人，还有王鸽。
　　“问到了，确实是血。”王鸽气喘吁吁的，一路小跑而来。
　　听闻此话，麻安然和吴恙也从房间里出来，这下人又齐了。
　　王鸽省略了软硬兼施的问话技巧，只说了最重要的结论，“那个女孩，当私生跟着可人小半年了，精神有些问题，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邪门歪道，让喜欢的人喝了自己的血，就能和对方产生心灵感应，从此不分离。”
　　“她，什么时候，让我喝了，她的，血？”
　　周可人难以置信，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根本原因是不想让这些，从自己的口里说出来。
　　“那个……额……”王鸽说到这，竟然支支吾吾，完全没有刚刚那种流畅度。
　　“是在吃饭的时候吗？”
　　其实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但周可人想清楚知道每一个细节。
　　“是在剧组酒店，她趁你去拍戏的时候，偷了保洁的房卡进去的，就是在那个时候，把血滴到了你喝水的杯子里。”
　　“可是，可是我每次回酒店，喝水前都会洗杯子，没理由发现不了啊！”
　　太离谱了，太恐怖了，周可人满脑子不理解，这听上去难度很高，可能性很小。
　　“是在你睡着的时候，你半夜醒来喝的水。”
　　王鸽的声音细若蚊蝇，却还是被周可人听得一清二楚。
　　“睡着的时候？你的意思是？”
　　“她一直睡在你的床底。”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周可人更是觉得毛骨悚然，头皮发麻，腿一软便瘫坐下去。
　　自从爆红以来，不管是在片场还是出席活动，总有人跟着她。
　　起初她还好言相劝，到后来逐渐不受控制，已经是骚扰的程度，可她未曾想过，这些人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原来身边所有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好，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粉丝也好，都有可能变成害她的人。
　　这种“爱”，无福消受。
　　“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接下来的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怕周可人误会，麻安然又补了一句，“我指身体方面。”
　　“要开始解蛊了吗？”
　　“跟我来。”
　　麻安然说这句话时候特别帅气，吴恙站在最后面，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入迷了。
　　房间的西南角放置了一张桌案，案上摆了香炉、烛火、符箓和法器，案前放置了两个圆形坐垫，坐垫周围洒了一圈粗盐，围着坐垫桌案外围，还有一大圈粗盐。
　　一掌宽的粗盐上，坑坑洼洼不平，仔细瞧了瞧，才发现上面画的符咒。
　　“二位，请坐。”
　　周可人和李纯，面对桌案，盘腿而坐。
　　“面对面坐。”
　　二人转了45度，相对而坐，四目交接。
　　“原本饥虫蛊的解法很简单，但被血喂养过后变得阴毒了些，解蛊的方法也比较麻烦。现在有两种解蛊的方法，你们可以商量一下，但决定权在你。”
　　麻安然将目光停在周可人身上，是让她来做决定。
　　合情合理，李纯无异议，也没资格。
　　“哪两种方法？”周可人问。

20-11
　　“第一种，我先将你体内封印住的蛊解了，她的反噬会消失，然后再把你的饥虫蛊解了。”
　　虽然现在被反噬的人是李纯，但始终蛊在周可人体内，解蛊最终还是要从她身上入手。
　　“第二种呢？”
　　“第二种，我不解除你的封印，但还是在你身上解蛊，只是痛苦的人会是她。”
　　这么看来，这其中的区别就是，要不要折磨李纯。
　　“那我选第二种。”
　　周可人干脆利落，她才不要做烂好人。
　　既然是李纯下蛊害人，自然是不能放过她，这点痛苦折磨是她应得的，和她长达两个月的身心折磨相比，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好，那开始了。”
　　“我们要做什么吗？”李纯问。
　　“你什么都不用做，等会儿不管有多痛苦，都不要出这个圈。”
　　“行。”李纯此时应得轻巧，等会儿就不一定了。
　　“周可人，你闭上眼。”
　　周可人听从她的指示，乖乖闭上眼。
　　“我没叫你睁开眼之前，千万别睁眼，能做到吗？”
　　“能。”周可人点头。
　　麻安然回头对门口的两人说：“不管你们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
　　吴恙将灯关了，门也关了，整个房间瞬间漆黑，只有微弱的烛火，一闪一闪。
　　“开始了。”
　　一声令下，让气氛变得紧张，李纯顿时感觉汗毛竖立，好似一阵阴风拂过，而闭着眼的周可人更是紧张到不敢呼吸，只好左掌搓右拳，给自己制造一些痛感，来缓解情绪。
　　麻安然先是在案前，对着香炉上三炷香，接着摇晃铜铃，口中念念有词。
　　“天道毕，三五成，日月俱，乾坤明，气即道，环吾身，通神灵，显神威，我去昌，彼遭殃。”
　　接着点燃符箓，燃尽的灰置于香炉中，再将秘制香粉撒在上面。
　　香粉的味道很特别，周可人吸了吸鼻子，李纯立刻感到头晕脑胀，身体开始密密麻麻地疼。
　　麻安然来到她们身侧，将香炉放在二人中间，又取出几张符箓，分别贴在她们的身上。
　　一切准备就绪后，麻安然对周可人说：“记住，别睁眼，别乱动。”
　　“嗯。”
　　周可人紧张到无以复加，心跳都到嗓子眼了。
　　“张嘴。”
　　麻安然没有多余的话，也不做任何解释说明，周可人不敢问，只能照做。
　　即使身处黑暗，幽幽烛火依旧能让李纯将眼前的一切看清。
　　从麻安然的袖口钻出一条小蛇，手指粗细，全身鲜红，以极快的速度，自手臂到手指，然后被送至周可人的口中。
　　李纯吓得目瞪口呆，颤抖地指着周可人，又将目光投向麻安然，想说却又说不出口，全身的汗毛和鸡皮都来凑热闹。
　　周可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口中有异物感，吞咽了什么东西。
　　准确来说，她没有吞咽，是那东西自己钻进了她的身体里，直达腹部。
　　周可人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李纯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声。
　　李纯正捂着肚子，承受无法形容的疼痛，她感觉腹部被搅得天翻地覆，好似那条蛇钻的不是周可人，而是自己的身体。
　　先是出现了痉挛，然后一阵剧烈疼痛，接着血管膨胀，青筋暴起，眼球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再到视觉涣散。
　　皮肤变得乌黑，隆起的线条，好似密密麻麻的虫子在啃噬。
　　如同丧尸的模样，周可人若是见了，定会吓得直接昏过去。
　　这痛苦不知要持续多久，每一秒都是折磨，不如直接杀了她，来得轻松。
　　“她怎么了？”
　　周可人心急如焚，可她不能睁眼，只能干着急。
　　“你体内的饥虫蛊正在被吞噬，只是这痛苦是她在承受。她造的孽，她应该的。”
　　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不让她睁眼？
　　是不是李纯的样子很吓人，还是有其他原因？
　　周可人光听声音，已经觉得很可怕了，李纯痛苦到连声音都无法完整发出，这一声声从她耳朵里进去，直到她的心底，浸润到每一个细胞。
　　她好似能感受到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这种百虫啃食的折磨。
　　她们好像有了某种联结，小红蛇在周可人体内与饥虫蛊作战，症状一一反应在李纯身上，而李纯的痛楚，周可人又能体会感知。
　　不知是想到这几个月的身心折磨，还是感到李纯的苦不堪言，她竟然流下泪来。
　　“我能牵她的手吗？”周可人一面询问，一面摸索。
　　麻安然没有反对，既是默认。
　　她走到李纯身后，拿起铜铃在头顶处摇晃，一直重复着咒语。
　　李纯根本无法控制自己，险些要滚到圈外，麻安然将她身子扶起，周可人这才顺势摸到了她的手腕。
　　可李纯动来动去，没一会儿就甩开了周可人。
　　周可人用力抓住李纯的手，与之十指相扣，带着哭腔，“再忍忍，就快好了。”
　　没想到李纯真的安静了不少，像在母体中一样，蜷缩成团，发出低低的哀鸣声。
　　如果是爆发出来的嚎啕大哭，只会让人震惊和害怕，而这般隐匿的想要掩饰的啜泣，反而令人心疼心碎。
　　没想到解蛊的过程这么痛苦，当时只是想让李纯承担自己犯的错误，现在想来这赎罪的代价太大了。
　　周可人的眼皮动了动，从睫毛里透出微微红光。
　　“别睁眼！”麻安然大声喝道。
　　周可人立马将要睁开的眼皮又闭了回去，眼泪止不住地流，原来她早已泪流满面。
　　又过了一会儿，李纯感觉不到疼痛了，她静静地哭泣，静静地呼吸。
　　麻安然停下手中动作，蹲在周可人身边，轻声说：“张嘴。”
　　周可人一张嘴，小红蛇从她口中爬出，迅速钻到袖口，消失不见。
　　随后，她吐出一团黑乎乎的黏稠物，里面正是饥虫蛊，密密麻麻的红黑相间的虫，发出阵阵恶臭。
　　与此同时，香炉里浮现几条细长，灰烬中冒出一缕黑烟。
　　麻安然将香炉盖上，放回到桌案上。
　　“好了，可以睁眼了。”
　　睫毛的湿润，糊住了眼眶，周可人的视线朦胧，首先看见麻安然素淡的脸，然后将目光转移到李纯身上。
　　她好像破碎了的玻璃，堆成一团，却无法拼合。
　　麻安然将桌上早已准备好的解蛊酒递给她，“喝了吧。”
　　一股难闻不可言喻的味道，她捏着鼻子，猛地灌下。
　　又辣又辛，又臭又腥，令人作呕，差点就要吐出来。
　　这解蛊酒，简直要人命！
　　“蛊解了吗？”
　　蛊，解了。
　　麻安然将门打开，王鸽率先从缝隙里挤了进去，然后看见吴恙惨白的脸上，复杂的情绪，嘴唇咬得鲜红欲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结束了。”麻安然虚着气。
　　吴恙点点头，又将头扭到一边，不让麻安然看到。
　　刚刚那番激烈的过程，吴恙只能趴在门口听，她不知道里面的人面临着什么样的凶险，不知道麻安然会不会有危险，又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蛊毒发作，每一次都如临大敌，每一回都在鬼门关徘徊。
　　她还想起了许多，许许多多小时候的事情，许许多多痛苦不堪的回忆。
　　麻安然是她的救命恩人，如同溺水中的浮木，在她一次次下沉的时候，拼命将她拉上岸。
　　百感交集之际，她的肩膀被轻轻抚摸，又微微用力捏了捏。
　　“没事了。”那人说。
　　“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重复着。
　　王鸽进屋后，第一时间查看周可人的情况，见她安然无恙便放下心中大石，长叹一口气。
　　“能帮我扶她去卧室休息吗？”
　　周可人一直盯着李纯看，可她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去靠近。
　　李纯持续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早已精疲力竭，连呼吸都用尽全身力气。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她虚弱到，说话只是张了张嘴，听不到声音。
　　“你说什么？”王鸽问。
　　周可人其实也没听见，但她似乎又听见了，“让她自己待会儿吧，我们先出去。”
　　麻安然拿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报酬，一部分给了龙吉，然后请吴恙吃了一顿大餐。
　　餐厅是吴恙选的，菜是吴恙点的，麻安然只需要付钱。
　　在等上菜的时候，吴恙突然把茶水吐了出来，非常嫌弃地把茶杯挪到一边。
　　“怎么了？”
　　麻安然以为她蛊毒发作了，慌慌张张地起身。
　　“小、小麦茶。”
　　吴恙短时间内都会对小麦、大麦、血、茶，有心理阴影了。
　　麻安然的嘴角往右偏移，不到两毫米的距离。
　　“你，是不是在笑？”吴恙问。
　　麻安然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
　　不可能的，她不会笑。
　　“没有。”
　　“真的没有吗？我怎么感觉你在笑我？”
　　微表情过于细微了，被麻安然否认后，吴恙也觉得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真的没有。”
　　“好吧。”
　　麻安然喝了一口小麦茶，又放下杯子，“没蛊，可以放心喝。”
　　吴恙反倒是“噗嗤”一声笑出来，一本正经的解释，也太有趣了。
　　“对了，周可人最后决定怎么处置李纯了吗？”
　　“没有处置。”
　　“啊？就这？我还以为她就算不报警，也会断了李纯在娱乐圈的后路呢。”

21-12
　　“报警也没用，警察不会相信，医学也解释不了。何况蛊已经解了，没有证据，无济于事。至于娱乐圈的事，我不懂。”
　　“唔——”吴恙把尾音拉得很长，思虑片刻后，继续说：“我猜她还是顾忌多年情谊，不忍心赶尽杀绝吧。”
　　“是吗？她说要让李纯继续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看着她一直大红大紫下去，这难道不是另外一种报复吗？”麻安然复述了一遍，加上了自己的理解。
　　“这是周可人说的，还是王鸽说的？”
　　“周可人。”麻安然不明所以，“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是王鸽说的，那就是报复！如果是周可人的意思，那就是激将法吧？” 吴恙意味深长地笑了，为了严谨，补充说明，“我猜的。”
　　“真复杂。”麻安然摇摇头，搞不懂城市人的心思。
　　“希望李纯能光明正大地追上周可人的脚步，顶峰相见吧！”
　　吴恙学着那些追星女孩的用词，还有些期待了呢！
　　麻安然继续喝着茶，等第一道菜上桌。
　　吴恙的脸颊鼓得像河豚，无聊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神虚焦，似是在思考。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人对你下蛊，你会原谅她吗？”
　　“没有如果。”
　　“假设有这个如果。”
　　“假设不了。”
　　“啧！”吴恙眯着眼，表示不满。
　　“想那么多「假设」「如果」都没用，真正到了那一刻，你的心会做出选择。”
　　“哦——”
　　吴恙又变成了一只河豚，咕噜咕噜。
　　吃完饭，她们在家属院里散步了一会儿，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吴恙去瞧了一眼，那枚银戒还在树干里，像是成为了一体。
　　明明才刚回沪城几天，她觉得好似待了很久，久到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麻安然是不是要回三江镇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吴恙看着那枚银戒，问身边的麻安然。
　　这些天，吴恙的蛊毒没再发作，麻安然不确定她是不是完全好了。她有些犹豫，没有回答，独自往前走去。
　　在树影婆娑中，她像一抹孤独的黑影，不属于风，不属于月，来去无踪，无牵无挂。
　　吴恙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落寞感，好似一种无形的东西在手中，慢慢变得清晰的时候，突然变成一串泡沫，要飞走了。
　　要就此分别了吗？又要变成一个人了吗？
　　麻安然停住脚步，转身往回走，到吴恙跟前，不确定地问：“你……”
　　迟迟没有下一个字，吴恙便往前走一步，想要引导着她继续说下去，“我？”
　　“你的资料找得怎么样了？”
　　吴恙的心仿佛坐上了跳楼机，刚刚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这会儿毫无准备地一跃而下。
　　“我的资料？”
　　什么资料？吴恙一时间不知道这没来由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去苗寨收集资料，要写论文吗？”
　　“哦，嗯。”
　　原来是说这个。
　　吴恙瞬间像枯了的花，蔫了的黄瓜。
　　“论文写完了吗？资料够了吗？还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吴恙无精打采地问。
　　“要不要去苗寨？”
　　麻安然用最平淡的语气，发出最直接的邀请。
　　吴恙那颗一跃而下的心，又被跳楼机反弹了上来，悬在最高处。
　　她忍不住笑了笑，天上的星星落入眼眶里，“要啊！还有很多资料没收集呢。”
　　“这样啊，那你可得好好学习，毕不了业就麻烦了。”
　　“我谢谢你哦！”
　　麻安然分明在内涵她，她却觉得有一丢丢可爱。
　　就这样，吴恙顺理成章的准备和麻安然回苗寨。
　　离开之前，吴恙说要回学校处理一些事情，于是又在沪城多住了几天。
　　麻安然本想跟着她一起去，主要是担心出状况，但吴恙怕老师同学议论，而且反复论证自己的蛊毒好些天没发作了，八成是解了，让她放一万个心。
　　麻安然耐不住她的唠叨，同意了。
　　吴恙白天出门，麻安然在家里无所事事，有时候下楼溜达两圈，去菜市场买菜做饭，竟然萌生出一种“大城市生活也不错”的感觉。
　　龙满满还不知道她们要离开的事情，在四人小群里问，周末要不要过去吃饭。
　　吴恙想着既然要离开了，走之前应该要聚聚，便答应了。
　　梁以乐最是兴奋，在群里挨个问她们喜欢吃什么，准备大显身手。
　　自从上次的事情过后，她就没再见过吴恙，怕她们有什么事要处理，也就没好意思去打扰。
　　才几天不见，好像过了很久。
　　梁以乐是真的很喜欢吴恙，觉得她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恨不得立马滴血认亲。
　　龙满满看她这幅模样，白眼翻上天，“你该不会对人家一见钟情吧？”
　　梁以乐吓得差点切到手指，“什么，什么一见钟情啊？”
　　“哦？你脸红了！说中了？”
　　龙满满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梁以乐和吴恙，也挺般配的嘛！
　　“不和你说了，你快出去吧，别影响我发挥！”
　　梁以乐的脸涨得通红，把龙满满这个“乐子人”推出了厨房。
　　眼看就要到约定的饭点了，吴恙却迟迟没有回来，龙满满在群里催了好几次。
　　就在麻安然准备出门去找人的时候，吴恙说学校的事情耽搁了，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到，让她们先吃，不用等她。
　　等不到吴恙回家，麻安然只好自己先去和她们汇合。
　　没有吴恙在，就算梁以乐为i做e，找了很多话题，也始终调动不起她们的兴致。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好不容易等到吴恙来了，都到吃宵夜的点了，大家都吃不下了。
　　吴恙很是疲惫的样子，似乎是被老师折磨了一番，她们这种毕业生很懂这种感受。
　　三个人看着一个人吃饭，原本就没胃口的吴恙，更加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别硬吃了，把这几个虾吃了吧，别浪费。”梁以乐好心帮她解围，没发现自己说着前后矛盾的话。
　　“好吧。我把这几个虾吃了！”
　　为了不辜负梁以乐忙活大半天的心意，吴恙还是决心吃完这几个虾。
　　“乐乐，你这个油焖大虾真的很不错诶，可惜不知道下次再尝你的手艺，是什么时候？”
　　吴恙寻思着自己又是迟到，又是没胃口的，不能再继续扫兴下去了，便开始大夸特夸梁以乐的厨艺。
　　“嗐！想吃就来呗，我天天做都没问题呀！”梁以乐被夸得挺不好意思的。
　　“我们明天就回三江镇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吴恙又去夹虾，一闪而过的犀利眼神扫向她。
　　梁以乐扭头看向龙满满，龙满满死死盯着麻安然，麻安然将眼神投向吴恙，吴恙默默回了麻安然一个亲和的笑脸。
　　“你还没告诉她们啊？”接了两声尴尬又刻意的笑。
　　四人的眼神，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解读。
　　“你要回去了？”龙满满的语气又酸又涩，还苦得反胃，“和她一起？”
　　“是。”
　　破大防，彻底破防了！
　　来，不和她说；走，也不和她说。还要带着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一起回三江镇。所以在麻安然心里，她根本什么都不是！
　　龙满满，三个字，蛮好笑的。
　　顾不得什么面子了，龙满满起身摔门进了卧室，留下三人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谁都不敢出声，吴恙嘴里的虾还没吃完，咀嚼的动作都放慢了。
　　“没事哈，没事，她可能心情不好，我等会儿去哄哄她。”梁以乐打圆场。
　　麻安然起身对梁以乐说，“我们走吧，谢谢你的款待。”
　　“那好吧，我就不送了，你们路上小心些。”
　　吴恙在梁以乐耳边小声说：“哄好了，告诉我，我们私聊。”
　　“好，姐姐，再见。”
　　梁以乐真的好乖，吴恙出了门后，还在回味感慨。
　　回去的路上，吴恙专心致志地开车，知情识趣地闭嘴，没有讨论这个话题。
　　她知道龙满满在生闷气，气麻安然的冷淡疏离，也气她这个陌生人突然出现，气自己不能待着麻安然身边，而这个位置貌似现在被她抢占了。
　　她也是被逼无奈才到达这个位置的，如果可以选，她宁愿没去过三江镇。
　　“你怎么了？”麻安然的发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什么怎么了？”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平时叽里呱啦的，吵个不停。”
　　“哦。”吴恙反应慢半拍，发现麻安然在骂她，这谁能忍啊？
　　“我，叽里呱啦，吵个不停？”吴恙重复问了一遍，还特凶，特不满。
　　麻安然的头一歪，“这才是你。”
　　被下套了，恼火！
　　“怎么了？是学校遇到什么事了吗？”
　　麻安然的语气不像是在吃瓜看热闹，而是真诚的关心，语气懒懒散散的，像是一阵晚风吹进吴恙的耳朵里。
　　好似被传染了，她的心情缓和了下来，语气也软了，“没什么，就是老师批评了几句。”
　　“批评什么？”
　　吴恙侧过头看了一眼麻安然，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竟然觉得有些心虚。
　　“说我论文进度太慢，要抓紧时间，之类的。”
　　“还有吗？就这些批评了两个小时吗？”
　　“这些老师很啰嗦的，一个问题反反复复讲，车轱辘一样。”
　　不知为何，吴恙总觉得麻安然今晚很奇怪，她为什么这么关心她的论文？
　　“回三江镇抓紧时间写论文，我督促你。”

📖 情花蛊 📖
　　null

22-1
　　经过一番舟车劳顿，她们又回到三江镇。
　　熟悉的吊脚楼，熟悉的山青水绿，熟悉的阿姐阿哥，同样熟悉的还有他们的异样眼光。
　　一切好像没变，但又不同了。
　　麻安然离开前，他们虽是内心恐惧，但只会在背后议论，毕竟所谓传言只是猜测，不会真的有人表现得明目张胆，把情绪反应直接展示给麻安然。
　　大家以一种“你知我知，你瞒我瞒”的心态，维持这个多年的秘密。而如今麻婆婆不在了，麻安然不过是离开了十几日，再回到三江镇之时，所有人的目光不再收敛，心照不宣的秘密被毫无准备地揭开。
　　第一道难关，是拉拉渡的船夫拒载。
　　船夫是位老爷爷，皮肤黝黑，哼着小曲儿，等待游客上船。吴恙第一次见到时，以为是沈从文笔下的爷爷从书本里走出来了，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还是不一样的，这个老头比较可恶。他右手拿着带凹口的木杵，左手搭在贯通两岸的铁丝上，吆喝了两声，“游客两块，先给钱再上船，人齐就开船。”
　　船里空位还挺多，可他看到麻安然之后，立刻改了口，“上不了，坐满了。”
　　这个场面是在麻安然意料之中的，即便龙吉能让婆婆的死因不传出寨子，但寨子里的人可不会当无事发生，如今怕是全寨的人都知道她是蛊师了，对她的态度自然是会有所不同。
　　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不是吓到扭头就跑，而是一副要把她赶出三江镇的气势凌人。
　　怎么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麻安然还在思索着，没有出声回应，吴恙可咽不下这口气。
　　“那么多空位，你说满了？你是不是拒载，就是不想让我们上船！”
　　“这船是我的，我说满了就满了，不仅这趟满了，下趟也满了。”船夫没急着开船，反倒是坐在船头，点起一根土烟。
　　船里的游客不明所以，本地人则默不吭声。
　　“麻烦借过一下。”后面排队的小情侣冒出来，超过她们直接踏上了船。
　　船夫一面吐着烟气，一面对他们说：“两块，两块，现金扫码都可以。”
　　什么坐满了！这摆明就是针对她们！
　　吴恙气得直接撸袖子，要上去好好“理论”，“你……”
　　麻安然一把将她拦住，“算了，我们换条路走。”
　　她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拎着自己的包，往反方向走去。吴恙还在气头上，见她已经走远，只好对老船夫甩了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便追了上去。
　　麻安然带她走的是山路，比坐船要远得多，何况都是坑坑洼洼的小路，行李箱的轮子不堪重负，俨然一副要报废的样子，滚轴的声音听上去是被碾压后的求饶。
　　“咔哒——”
　　终于，还是报废了。
　　吴恙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委屈的不只是轮子，更多的是她们平白无故要绕远路，而麻安然在面对这些区别对待时，那股熟练的劲，还能如此心平气和。
　　她肯定受过很多委屈，受过很多歧视吧。
　　“你干嘛？你该不会要哭了吧？”麻安然看到她眼角的晶莹剔透，“箱子坏了，我赔你一个就是了。”
　　吴恙就这么站着，咬着嘴唇，不说话。
　　“怎么了？是不是走得累了？那我们休息一会儿。”
　　麻安然看了一眼她的脚，又觉得不礼貌，匆匆将目光收回。
　　“你是一直都这样吗？”吴恙问。
　　“哪样？”
　　“他们欺负你，你不反抗，不吭声，任凭他们在议论你，误会你，歧视你。”
　　吴恙的话戳中了她的心里的伤疤，她明明把这块疤遮掩得极好了。
　　“明明是你在保护他们，保护大家，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好心当作驴肝肺……”
　　吴恙心里有许多愤愤不平，可话还没说完，就被麻安然打断了。
　　“那又怎么样呢？有些事情是不被理解的，有些人注定是孤独的。蛊毒，孤独，就是这个道理，没什么好与外人说的。”
　　“别什么都学，谐音梗只会害了你。”
　　本来很严肃的低气压，莫名其妙被谐音梗破了功，差点给吴恙气笑了，没绷住，脱口而出。
　　“什么是谐音梗？”麻安然傻愣愣地问。
　　“就是被你气得脑梗了！”
　　吴恙一面忍住没翻出去的白眼，一面去提坏了的行李箱，想给她减轻负担。
　　“我什么时候气你了？”
　　麻安然不动声色，自然而然的从她手中接过行李箱，把自己轻的包递给她。
　　“自己体会吧。”
　　两人收拾好心情，继续上路。
　　原本她们可以在晚饭前到家的，这一路辗转导致她们到家时已经天黑了。
　　楼梯口贴着一张黑字白纸，吴恙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麻安然迅速将其撕得稀碎，什么也没说，提着箱子上了楼。
　　上面写着：不祥人，滚出去。
　　幸好屋子里一切如常，大概还是忌惮她的蛊师身份，不敢闹上楼，只敢在外面作怪。
　　瞧瞧这些人多么好笑，内心恐惧却要对着干，想闹事又不敢把事闹大。
　　他们好似不识“矛盾”二字，像是被人操控的工具人。
　　白天过于疲劳，晚饭只吃了泡面，吴恙打算早早睡觉。没想到趁她洗澡的功夫，麻安然麻利地打扫收拾，换了凉席和薄被，正在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往婆婆的房间搬。
　　“今天先休息，明天再弄吧。”
　　吴恙的头发没擦干，半湿润的发尾搭在胸前，将衣服浸湿了一片。
　　麻安然看到她若隐若现的锁骨，将手中的衣服抱在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你先擦头发，我先去洗澡，等会儿来帮你解蛊。”
　　“嗷哦，好的。”
　　虽说吴恙已经好几天没有蛊毒发作了，但麻安然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坚持每日替她解蛊，只是这日复一日的操作，她察觉到了些细微的变化。
　　这变化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又或是谁在不对劲？
　　原本□□相待，只是为了解蛊，别无二心。
　　吴恙背对着她，从不将头转过来，更别说有眼神上的交流。她也只把吴恙当成中蛊之人，一门心思在解蛊念咒上，不该看的觉得不多看，不该想的从未多想。
　　可就在昨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吴恙将头转了过来，看了她一眼。而今夜的流程刚过半，吴恙又将头转了过来，一双含情脉脉眼，看得她有些难为情。
　　鸡蛋在光滑的背上来回滚动，吴恙已经习惯了这种触感，恰到好处的力度，比以往在按摩院推拿舒服还要舒服。
　　她看着面前人的五官，才发觉麻安然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透亮而深邃，眼球又大又黑，夸张得好似带了美瞳，好像一片幽黑不知深浅的湖泊，又像一面平铺直叙的镜子，世间万物都能被收进她的眼底。越是与她对视，越是看清自己，不堪与廉价，在她的眼里无处遁形。
　　“怎么这样看着我？”麻安然淡淡地问。
　　吴恙看得出了神，未从她的眼睛里抽离出来，下意识把自己内心深处的话，说了出来，“你的眼睛，很好看。”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麻安然的手指一顿，鸡蛋停在了腰窝，两秒后又恢复了动作，“谢谢，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啊？”对于赞美，吴恙同样毫无准备，只好尴尬傻笑，“哦哦哦哦！哈哈哈哈！”
　　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感觉这感觉很怪。
　　尴尬的时候，就该转移话题了。
　　“明天有事吗？”这话题转得很生硬。
　　麻安然想了一会儿，好像都是一些琐事，“打扫卫生，去集市买点东西，还要去看看我的虫子们，没其他什么事了。”
　　“虫子们？”
　　“忘了和你说，端午那天，我在制蛊，超大一缸，百来条虫。本来我需要每天去和它们交流交流感情，没想到突发意外，又接了周可人的解蛊单，只好让它们自生自灭了。”
　　“咦！百来条虫！” 吴恙觉得她多半是胡说，仗着她不懂，在忽悠她，“你还要每天去和它们交流，感情？”
　　“这蛊是有灵性的，如果不交流感情，蛊会不认主。蛊主操控不了的话，会很危险，越是高等级的蛊，越是危险。”
　　她是不是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怎么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你还跑出去解蛊，还让它们自生自灭，它们不认你怎么办？”
　　吴恙有点急了，体现在她上半身差点就要撑起来，刚有苗头就被麻安然按了回去。
　　“听天由命吧，我能怎么办。”
　　这非同小可，是件大事，要人命的大事！她怎么说的如此轻巧？
　　麻安然忽然嘴角微微抽动，很快又恢复平静。
　　吴恙吧唧嘴一声，“你骗我！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忽悠。”
　　这感觉挺新鲜的，麻安然从恪守礼规的戒尺，变成了可拉伸的卷尺，还是皮的那种。
　　好皮，皮得不得了。
　　“你呢？明天有什么安排？”
　　“我没安排，带我去市集吧，我还没去过呢。”
　　“行！明早我回来叫你，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回来？你去哪？”
　　“去见我百来条虫子们。”
　　“真有百来条虫子啊？”
　　麻安然不置可否，她停下滚鸡蛋的动作，一气呵成念咒贴符箓，“早些睡吧。”
　　吴恙吐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今日吐的已经是红色的血了，估计再解两次就好了。
　　次日清晨，吴恙还在睡梦中，就听见外面有男人在大喊，吵得她忍无可忍，只好带着一身起床气出去，想着一定要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刚踏到院子前坪，就听见那人在楼下不停地喊，“安然，安然，出事了！”
　　吴恙冲过去，好脾气荡然无存，对着楼下的人也喊了一嗓子，“天都没亮透，还让不让睡觉了，鬼喊鬼叫什么啊！出事了，你倒是去报警啊！你找安然有什么用？”
　　男人见来者不是麻安然，立刻收了声，却难掩慌张。
　　“怎么了？”麻安然却从屋子里走出来，并给了一个“自己人，可以说”的肯定眼神。
　　“对面寨子死人了，中蛊死的！”

23-2
　　江对岸虽已跨到另一个省，但同饮一江水的苗疆人，在生活习性、饮食习惯方面毫无差别，人们只要渡江就可抵达，来往交流非常密切。
　　在这里没有地界之分，更别说阻拦流言的传播。
　　兴许是传言太过久远，又或许是刻在血脉里的信仰，大家对“蛊”的接受度还挺快。
　　隔壁苗寨的苗王，在看见一个男人的离奇死状后，第一时间传话到了龙吉耳朵里，龙吉只是看了一眼，便亲自跑来找麻安然。
　　“你怎么确定是中蛊死的？”麻安然问。
　　“那人面色乌黑，七窍流血，穿肠烂肚，就是中蛊而亡啊！”
　　龙吉亲眼见过这种惨死，即便心中已笃定，却还是问了一句，“是吧？”
　　麻安然此时已经跳过这题，思考下一个问题了，是不是整个苗寨都知道蛊的存在了？
　　她终于有了紧张感，这种紧张源自于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平息这场舆论，一个巨大的挑战正在等着她。
　　“要不你去看看吧？”吴恙见她不接话，便在一旁轻声问。
　　麻安然回过神来，眼皮子动了动，“你不去吗？”
　　“我就不去了吧，怪吓人怪恶心的，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还没睡醒呢。”吴恙打了哈欠，伸了个懒腰，“我再去睡个回笼觉，等你回来吃饭，可以吗？”
　　麻安然看着她的眼睛，好似被一层薄纱遮盖，看不清她此时此刻，是真心还是假意。她也不确定这层薄纱到底是盖在了吴恙的身上，还是遮在自己的眼前，以至于她不管看谁，都带着怀疑的眼光。
　　“好，那你再去睡一觉。”她故意将语气顿了顿，“那个，你有空的话帮我搬一下，呃……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有点……乱。”
　　会不会太明显了？应该还好吧。
　　“啊？哦……好！”
　　三个字，用了三种截然不同的语气，吴恙压根没想过她会提这件事。
　　“安然，快走吧，那边尸体还在呢，被发现就完啦！”
　　在龙吉的催促下，麻安然终于下了楼，吴恙也回了屋子，并将门锁锁上。
　　刚走没多远，麻安然趁四下无人，询问龙吉：“我离开这几天，寨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龙吉神色慌张，不知如何同她交代，像挤牙膏似的，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那个……唔……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那就是有事喽？”
　　“真没什么事，这事我能解决，你做好你的事就行。”
　　麻安然停下步伐，冷哼一声，满是疏离感，“我以为我们是建立在信任上的对等关系，如今看来你不但有事瞒我，还自以为可以掌控我。你以为你是谁？”
　　大热天的，龙吉竟觉得背脊发凉，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早已褪去了稚气，变得难以捉摸，她的温和安稳下藏着无数根染毒的针。
　　“哎呀！”龙吉装模作样地拍自己大腿，只好老实交代，“你廖莹阿姨，她不是祭司嘛，说你年纪还小，不适合担当祭司一职，以后端午的祭祀活动由她主持。”
　　年纪还小，这理由还挺荒谬的。撇开今年端午的祭祀活动本身就是麻安然主持的不说，祭司本身就是世袭制的，从一出生就注定好了的，何来年纪还小一说？
　　“呵~”麻安然又是一声冷哼，“是因为婆婆的死吧，可以直说的，不用找一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由于麻婆婆的死，寨里的人已经坐实麻安然是蛊师的身份，确实不适合再做祭司。其实麻安然也不想主持那端午祭祀活动，本来就是一个掩耳盗铃的职位，她只需要把酿好的五毒酒交给廖莹就行，谁来主持都是一样的。更何况端午那天是制蛊的绝佳日子，就因为这个祭祀活动，她每年这天都格外的忙。
　　如今不做了，也好，一身轻松。
　　“我接受。”
　　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龙吉生怕她心里有什么委屈，会把这笔账算到廖莹头上，“别怪你廖莹阿姨，她也是为你好，替大局着想。”
　　龙吉之所以这么关心廖莹，不仅仅因为他是苗王，廖莹是祭司，更是因为廖莹是他老婆，是龙满满的母亲。
　　麻安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独自往江边走去。
　　龙吉快走两步，追上她的步伐，显然是上了岁数，一点点运动量就让他气喘吁吁。
　　他们步行至江边，麻安然先一步到达，正等着拉拉渡靠岸。
　　拉拉渡的船夫依旧是昨天那位，见到麻安然的第一反应，对着空气说了声“晦气”，看到她身后跟着的是龙吉，立马转变了态度，吆喝着：“吉伢子，过江哇？”
　　龙吉虽是苗王，但不会摆架子，属于好相处和善的类型，也实实在在为大家谋福利，所以寨民们都很喜欢很信服他，特别是在一些长辈面前，更是低姿态有礼貌。
　　“是哇！石叔，吃早饭了吗？”
　　“吃了，吃了。你呢？”
　　“吃了，吃了。”
　　他们一来一往，生硬的寒暄着，麻安然站在一旁，没有任何要参与的意思。
　　“这是去哪哇？”船夫斜眼瞥了麻安然。
　　“去办点事，办点事。”龙吉絮絮叨叨，重复自己说的话，好似在掩饰心慌。
　　小地方的生活有烟火气，邻里走动频繁互帮互助，但也有不好地方，比如说现在，人们总是张口就问，似乎彼此之间没有秘密，也不会觉得问一嘴就是冒犯。
　　船靠岸，麻安然跟着龙吉上了船，船夫即便是百般不愿，也得给龙吉面子。
　　时间尚早，游客不多，若是等到人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龙吉给船夫递了烟，“石叔，开船吧，有点急。”
　　船夫叹了口气，把接过的烟别在耳后，又将木杵的凹口扣在铁丝上，一手用力往前拉，一手在后面扶着，就这样以人力的方式，将船开动起来。
　　船夫一面熟练地划船，一面和龙吉聊家长里短，说的都是些麻安然不关心的话题。麻安然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逐渐远去，慢慢恢复平静。
　　迎面而来微凉的风，卷着青山碧水的清新，和煦的阳光是大地的面纱，湿润的空气里不染灰尘，她深呼吸一口气，顿时觉得心旷神怡，整个人都清醒许多。
　　人清醒了，思维也开始活跃起来。
　　不对劲！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用余光扫了扫船夫，想起他昨天那副猖狂的样子，如果仅仅只是罢免了她祭司的职位，他不至于这般嚣张，毕竟大家应该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她是蛊师，会制蛊、下蛊。
　　那么，大家应该更害怕才对，除非有人承诺了他们。
　　一下船，麻安然迫不及待问龙吉，“廖莹阿姨，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龙吉面色一改，又支支吾吾起来，“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其实那天很多人看见了，我能让大家不外传，但阻止不了他们闲言碎语，所以寨里现在都确定麻婆婆死于中蛊，也默认你会下蛊。是大家反对你继续当祭司，还说要把你赶出去，是我和你廖莹阿姨给大家承诺，你不会下蛊害人，而且骗他们说廖莹会解蛊，他们才同意你继续住在寨里。”
　　婆婆死的时候，她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即便早已做过心理预设，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不会被这些流言蜚语而击倒，可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还是会受到打击，心里会觉着堵得慌。
　　“那石老头是不是欺负你了？给你甩脸了？”龙吉突然情绪有点激动，双手叉着腰，怒气值飙升，“还有谁给你脸色看了，你告诉我，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们不可！”
　　麻安然一回头，看见龙吉满头大汗，双鬓染上了花白，一年四季带着笑意的脸，顿时变得严肃且悻然。
　　“没有。快走吧，不是说很急吗？”
　　龙吉清楚麻安然的性格，宁愿把委屈憋在心里，也不愿向人示弱，如今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将来的路更是不好走，他不忍心又无能为力，只能在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上，挽救弥补一些。
　　“你要是不痛快了，可以和我说。”
　　麻安然很少来这个寨子，对这边的路况不熟，龙吉倒是很熟悉的样子，走到一处毫不起眼的吊脚楼前，和门口看守的人打了声招呼，便带着麻安然直接上了楼。
　　推开门，刚刚那股清新味荡然无存，像是误入了常年无人清理的下水沟，一阵恶心难闻的恶臭传来。龙吉受不了这股刺鼻的味道，尽管捂住了口鼻，依然挡不住，叫他直发昏。
　　麻安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她走近尸体，蹲在一旁，仔细查看。
　　死者是个三十五左右的男人，穿着打扮显然不是苗寨的人，而且从布料来看价格不菲，黑得发油的复古方头皮鞋，熨得笔直的烟灰西装裤缝，纯棉白衬衣已染得满是血。
　　这样精致的打扮下，男人全身乌黑，黑红的血管暴起，七窍流的血已成血痕，眼球突出仍有血丝布满，显然死前经历过一番痛苦挣扎，更突出的是他的腹部全是发黑的血。
　　麻安然拿起旁边用过的木棍，在他的腹部翻了翻，正如龙吉所说，他已穿肠烂肚，确实是中蛊而亡的症状，但他没发现另外一件事。
　　这个男人，少了一个肾。

24-3
　　“怎么样，是中蛊死的吗？”
　　龙吉站在麻安然身后，不敢迈进一步，却又很是好奇，他屈着身子，伸长脖子，捂住口鼻，还不忘确认心中答案。
　　三条小蛇跃跃欲试，从麻安然的袖口探出一个头来，却被她眼神呵斥回去，没了动静。
　　即便龙吉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让它们贸然现身，终究是过于吓人了。
　　“是。”麻安然的回答很简单，没打算多说一个字。
　　“知道是什么蛊吗？”
　　麻安然还在拿木棍搅动那团血肉模糊的地方，总算被她找到一条细小的红色线绳。她用木棍勾起线绳，再将线绳取出，拎起木棍仔细观察，好似人们手上戴的红绳其中的一根线。
　　红线细如发丝，长度约一片指甲盖，若不仔细瞧，难以发现它的存在。
　　“这是什么？”龙吉又问。
　　麻安然拿出一个铜罐，将红线放了进去，然后盖上密封。
　　“情花蛊。”
　　话音刚落，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龙吉刚要发出惊叹，就被野蛮地打断。
　　“是我，开门。”
　　外头叫门的是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浑厚沉闷，即便压低了声音，显得稳重，可喘着的粗气掩盖不了他赶来的焦急和慌张。
　　龙吉一听便知，此人是这个苗寨的苗王龙武，便急急忙忙去开门。
　　同样是苗王，龙吉虽有些许中年发福，但还是保持得不错的，而眼前这位五大三粗的男人，则是典型的身材管理失败，任由脂肪随意增长发挥，看得出他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真应该给他们这些苗王定个考核，好歹也是苗族的门面代表，既然收获了名声威望，也需要自我约束管理，可不能因为位高权重而丧失了心智。
　　龙吉招呼他快些进门，不料身旁还有一个穿着藏蓝色苗服的女人，正被龙武一手擒住。毫不客气地推搡，女人一个踉跄进了屋，看见地上的尸体立刻扭了头。
　　“你就是麻安然？久仰久仰，失敬失敬。”龙武走近一步，率先说客套话，然后上下打量麻安然，紧接着又发出感慨，“没想到这么年轻。”
　　看来麻安然的名字已经在苗寨传开了，居然能被苗王如此客气相待。
　　“这位是龙武，这个寨里的苗王，你叫武叔就行。”
　　麻安然叫不出口，只点头应了一声。
　　龙吉只做了单方面介绍，想必在找她之前，已经把她的大致情况告诉给龙武了，所以龙武毫不吃惊，对她也无所畏惧。
　　相比之下，那个女人听到麻安然的名字后，第一反应是往后躲，连带着退了好几步，可惜在她进门后，龙武已将门上了锁，让她无处可逃。
　　龙武抓住女人的衣衫，把她推拉到麻安然面前，“她叫石云英，这个屋子的主人，刚从汽车站把她抓了回来。”
　　女人低着头，不吭声，目光却一直避免停在男人的尸体上。
　　“说说吧，是你下蛊杀了他吗？”龙武吼了一声，把女人吓得弹跳了一下。
　　麻安然站在原地不动，观察着女人的样貌，看着和普通人无异，不像是会下蛊的人。
　　最主要是她的三条小蛇此时毫无反应，说明石云英身上没有蛊。
　　再者蛊爱整洁，蛊师的家中都井然有序，而从她家的陈设来看，就是寻常百姓家，堂屋甚至堆放了许多杂物，半点蛊师的样子都没有。
　　何况如果她真的会下蛊，就算来两个龙武，也无法轻易将她抓回来。
　　麻安然心中已有答案，可没想到石云英却说：“是，是我下的蛊。”
　　石云英抬起头，对上麻安然的疑惑的眼神，一副坚定无比的目光，好似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你确定是你下的蛊？”
　　这次，轮到麻安然惊讶了，以至于她多说了几个字。
　　说是惊讶，但情绪并不明显，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惊讶的源头在哪里。
　　“别和她啰嗦！”龙武是个急性子，听到石云英亲口承认，迫不及待要给她定罪，“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老实交代。”
　　石云英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在酝酿情绪。
　　龙武见她磨磨蹭蹭的，忍不住想要发火。在自己地盘上闹出人命，还是中蛊死的，他都不知该如何善后处理，万一这件事曝光，遭殃的不止是这个苗寨，连带整个苗族都会受影响。
　　“快说！没时间陪你耗，要不然你去跟警察说。”龙武急躁起来，就要动手推她。
　　麻安然抢先一步挡住，“别动手。”
　　片刻过后，石云英终于睁开眼，低头看着地上的男人，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叫熊思远，县城人。十三年前，他刚大学毕业，是市里电视台的实习记者，有一次被派到这里来做采访报道，那时候寨里相当重视，设了好酒好菜招待。”
　　“有点印象，那时候来了十几个人，他是那个不怎么说话的男孩子？”
　　跟着石云英的描述，龙武的记忆被拾起，十三年前确实来过几个人采访，那时候是第一次有电视台到他们寨里来，还是做的专题报道，为此动用了全寨的人力物力，筹备了许久。
　　石云英点头默认，“他一直跟在采访团队后面，青涩腼腆，不太说话，但他是唯一喝完了高山流水的人。”
　　所谓“高山流水”，是专门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准备的，几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一起为客人敬酒。一个接着一个往酒壶里倒酒，酒壶形成一定的高度差，酒流出的高度可达一米。
　　客人的手不准触碰酒碗，而是由未嫁的姑娘帮他倒酒，以前是为了验证男人有没有酒量、胆量，若是过了这一关，便可以娶心爱的姑娘，如今只是热闹好客，图个喜庆罢了。
　　当年，给熊思远倒酒的姑娘，正是石云英。
　　她一手持酒壶，往碗里倒酒，一手持着酒碗，让他喝下了碗里的酒。
　　酒的度数高，特别烈，辣喉咙，十分呛口，很少有人能喝完。一些自称千杯不醉的人，到了这也会被喝趴下。
　　“他们那十几个大男人，一开始自信满满，嚷嚷着能喝，结果一个个喝了一半就不行了，只有他，一副小身板，涨红了脸，晕头转向的，还不肯服输，硬是喝完了。我就是那个给他倒酒的人，觉得他有勇气有担当，一眼就相中了他。”
　　说到这，她笑了。
　　这个笑容是回味往事的喜悦，发自内心的欣赏。
　　“那时候寨里不像现在搞起了旅游，要住宿就要去镇上，他们十几个人，天天来回跑也不是办法，所以他们借宿在寨子里。”
　　“我想起来了，他就是住在你家！”龙武一声惊呼。
　　石云英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些许嫌弃，大概是嫌弃龙武打断了她的回忆吧。
　　“是，阿姐们都看出来我对他有意思，所以故意安排他借宿在我家。可惜几天相处下来，我发现他这个人很没意思，一心只有工作，一跟他说话，他就躲开，或许只是对我没意思。”
　　石云英说到这，眼神忧伤了起来，沉浸在爱而不得中，久久未语。
　　“所以，你给他下蛊了？”麻安然犀利地指出重点，不是她不想倾听她们的故事，而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死因。
　　石云英被麻安然的话拉回到现实，立刻抽离出来，继续说：“听说你是蛊师？其实我家祖上也会下蛊，只不过会的不多，到了我这一辈已经失传了。阿母见我对他朝思暮想，给了我一个下蛊的法子，于是我给他下了蛊。”
　　“什么法子？”还未等麻安然提问，龙武龙吉倒是更在意，异口同声地问。
　　石云英见他们俩兴致如此之高，吓得一愣，“这是祖上的秘密，怎么能与外人说？而且我们传女不传男，不能告诉你们。”
　　语毕，她还对麻安然说了句“对吧”？以求的同类的认同。
　　麻安然一时语塞，没想到这女人还挺能遵从祖训。
　　“那你说说下的什么蛊，这总可以吧？”龙吉生怕龙武动粗，抢在他动手之前问。
　　石云英犹豫了一会儿，对麻安然投去请求帮助的眼神。
　　麻安然感到纳闷，她们又不认识，为何石云英好似对她非常信任？难不成在她心里，她们都是蛊师，所以有种莫名的认同感？又或是她不知道哪些可以说，哪些不能说，而她知道麻安然是高级蛊师，这是在向她寻求答复？
　　“跳过蛊的部分，直接说结果吧。”
　　石云英还真的点头回应，像是得到上级首肯似的。
　　“我给他下了情花蛊，就在他临走前的晚上，他终于眼里有了我，我们翻云覆雨，共赴巫山。虽然第二天他还是跟他们回去了，但没过多久，他又回来找我了，还说要娶我。”
　　“你们结婚了？”龙武诧异地问。
　　这个寨子里，不管谁家大事小事，他都知道。更何况婚姻大事，苗人相当重视，寨里有人结婚都会宴请三天，他怎么会压根没听说过？
　　或许是戳到石云英的伤心事了，她无可奈何又带着怨念，摇了摇头。
　　“那时候他在寨里住了好些天，我们整天在一起，我带他走遍了寨里的每一个角落，我以为他不会走了，没想到他最后还是被单位叫了回去。”
　　“你这是遇到渣男，被骗了吧？”

25-4
　　看似最大老粗的龙武，最先反应过来，直截了当得让石云英接受不了。
　　“不是，不是的！我们后来一直有联系，我们每个月都会见面，有时候他来找我，有时候我去看他。”
　　“都是你去看他吧？要不然我怎么从来没在寨里见过他？”
　　石云英气狠狠地瞪他一眼，她心中的美好爱情被戳破了。
　　“你别打岔，让她继续说完。”
　　龙吉正听到兴头上，可龙武总打岔，真想堵住他的嘴。
　　“你继续，继续。”
　　龙武心想自己明明说了实话，她们咋还不爱听了？
　　真是有苦难言，好人难当。
　　麻安然又扫了一眼熊思远，先不说他中蛊的惨烈症状，叫人难以辨别，光看他的穿着打扮实在不像石云英口中的青涩少年，即便是十三年过去了，这人的气质能变化如此之大吗？
　　石云英又整理一番情绪，接着说：“我们在一起的第四年，他因为工作关系经常要去省台，我知道他是一个非常热爱工作的人，一直在找机会调去省台，那里会有更大的发展，前途一片光明。我当然希望他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可我又忍不住担心，他去了大城市，见了外面的花花草草，受不住诱惑，会忘了我。毕竟他不是真的爱我，他只是被我的情花蛊迷惑了，被迫绑在我身边。”
　　麻安然本想纠正她的说法，可看到两个大男人一副听入迷的样子，石云英又对此深信不疑的神情，把到嘴边的话默默收了回来，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所以我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让他去追逐梦想，但三年后要回来娶我。”
　　“他答应了吗？”龙武将信将疑地问。
　　“他答应了！”石云英果断地点头，转而变了脸色，哀怨的眼神中带着唏嘘，“可我还是不放心，又给他下了蛊，如果三年后他没回来，就会中蛊而亡。”
　　“三年？不对吧！照你的算法，十三减四，应该是九年，过去九年了！”
　　龙武在心里称赞自己，真会抓重点，忍不住给自己一个赞。
　　“第一个三年之期时，他回来了。我以为他要娶我了，可他说正是工作的拼杀时期，想升职了再结婚，让我再给他三年时间。”石云英无可奈何摊手。
　　“哦呦！你又答应了？”
　　龙武这话说的阴阳怪气的，男人的心思还是男人懂，这分明就是不想娶她，使劲儿给自己的不负责任找借口，这种假装深情的鬼话连篇，也就这些痴情女人才会信。
　　石云英双眸眨了眨，“三年又三年，他总能找到理由一拖再拖，不是说为了工作就是说想要再攒点钱买房，也怪我心软，每次都被说服。”
　　“也就你们啊，这些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才信。”
　　说到这，龙武都有些看不过去了，是男人都不帮男人了。
　　九年啊！让一个人苦等九年，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我们虽然保持着联系，但他常说自己很忙，有时候甚至会消失一阵子，可他会定时寄钱给我，加上这几年阿爸阿母相继生病去世，我就没想那么多。”
　　龙武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既是茅塞顿开又是一番感慨地说：“确实是，她阿爸阿母这两年都走了，住院手术看病花了不少钱。这么说来，你这些开销都是他给你的钱？”
　　石云英微微低头，默认了。
　　“我就说呢，这么大笔开销，也没见你找过谁帮忙，我还纳闷你一个大妹子，上哪整了这么多钱回来，搞了半天是他给的，那他对你也不算太差。”
　　麻安然冷哼一笑，说得好像花了钱，这些付出的时间和感情就能被收买，就不值一提了。
　　说到底，还是男人会共情男人。
　　石云英回头看着地上面目全非的熊思远，没有否认龙武说的话，却也不想接这茬往下说。她抬头看向同为蛊师的麻安然，“如今又是一个三年之期，他按照约定回来了，可他最终还是死了。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时间仿佛暂停了几秒，麻安然发现在场三人都在注视着自己，等待一个解惑的答案。
　　“你真的会下蛊吗？”
　　麻安然此话一出，石云英神情慌张，咽了咽口水，转身躲避旁人目光。
　　嗬呀！在这说了半天，全是演的啊？
　　龙武坐不住了，上前抓住石云英，将她带回麻安然面前，“你到底会不会下蛊？别在你祖师爷姑奶奶面前装，她看一眼就能分辨。”
　　祖师爷？？？姑奶奶？？？
　　麻安然语塞，龙吉翻白眼。
　　“我会啊！我当然会啦！”石云英大声嚷嚷想要掩饰自己的心虚，备受质疑的她急需找到权威人士的认同，“你也是蛊师，怎么还质疑呢？”
　　麻安然无可奈何，虚虚叹了口气。
　　“我不是质疑蛊的存在，而是怀疑你的能力。你说你祖上是蛊师，到了你这代已经不会用蛊了，你的所谓的情花蛊也是你阿母给的，所以你根本不会下蛊。我说的对吗？”
　　石云英眉头深锁，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确实是不会用蛊，可这件事在她的意识里已经根深蒂固，现在推翻这一切，对她来说未免有些难以启齿。
　　“你不会下蛊，说什么是你下的蛊啊？怎么还有人把这种事往自己身上揽的？是不是巴不得成为杀人犯呐？”
　　龙武性子急又暴脾气，但不是为了解决麻烦会不顾人死活的人，他这一顿火发得合情理，也确实是为自己的寨民感到着急和气愤。
　　“你之所以承认，是不想让自己家族蛊师的身份到了你这代衰败，还是不愿又或者说是不敢相信他是真的爱你，而非靠你的所谓情花蛊？”
　　石云英瞬间黑脸，额头的青筋暴起，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红润的嘴唇咬得发白，连牙齿都在拼得你死我活。
　　“你不说话，是被我说中了吗？”麻安然紧接着问，有点咄咄逼人的意思。
　　她从小被婆婆教育蛊师是很神圣的身份，只有亲身经历过那些困难和困苦，有了足够的勇气和胆量，还要懂得本分和规矩，并不是随随便便会用几个蛊，就能称之为蛊师。
　　或许是石云英急着坐实自己蛊师的身份，踩到了她的雷区，才会一反常态。
　　石云英不理解，她分明就是给熊思远下了蛊，下蛊的方法确确实实是母亲教的，熊思远也真真切切在那之后才和她意乱情迷，怎么会是假的呢？
　　在她的认知里，那些都是真的，她深信不疑。
　　“你瞎讲！我是真的给他下蛊了。”
　　龙武在一旁直摇头，没见过这种非要认罪的人，“我看不是你会下蛊，是你被下蛊了。”
　　“那你说说，你是怎么给他下蛊的？”
　　石云英依旧不言语，她得信守祖上的诺言，绝不将下蛊的方法外传。
　　见她铁了心不愿意开口，麻安然便帮她说：“是不是你阿母给你了一些蘑菇，让你磨成粉，藏在指甲盖里，等你和熊思远说话的时候，轻轻一弹，他便吸入那些粉末。”
　　麻安然话说一半，石云英已经背脊发凉。
　　母亲同她说过，就算同样是蛊师，每个蛊师的用蛊方法不会完全一样，而这种蘑菇粉末是她们家的独门绝技，所以即便她们这一代不会用蛊了，但唯独这个方法是传承下来的。
　　麻安然继续往下说，“之后他会产生幻觉，又笑又哭，手舞足蹈，然后会乖乖听你的话，你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你去哪里，他便会跟你去哪里。”
　　“你怎么知道的？”
　　石云英难以置信，她们家的秘密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揭晓，眼前这个年轻蛊师甚至都没见过她用这个方法，便知晓得清清楚楚。
　　龙吉龙武看得目瞪口呆，光是简单几句话，就觉得麻安然果真是个神人。
　　麻安然冷哼一声，“这根本不是蛊，而是一种致幻的毒蘑菇。换句话来说，你家祖上不是蛊师，你压根不会下蛊，而他未曾中过你的蛊，更非死于你的蛊。”
　　明明是个好消息，洗脱了杀人嫌疑，可对于石云英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她所认知的世界，多年来的信仰，在这一刻崩塌了，且将她击沉至冰川海底，而她为了保守秘密所付出的煎熬和代价，原来不过是荒唐无知，可笑可叹。
　　石云英失心疯般地笑了，痴痴地望着熊思远，眼球布满了红血丝，眼泪姗姗来迟。
　　龙武被她这般模样弄得手足无措，他一个大老粗，没在外边安慰过女人，况且这种情况，也不知道安慰她哪一点，干脆放任她不管，让她哭个够。
　　龙吉凑到麻安然身侧，在她耳边偷摸地问：“你不是说熊思远是中蛊死的吗？石云英又不会下蛊，那是谁下蛊害死他的？”
　　原本以为麻安然神通广大，料事如神，没想到她寡淡地说：“不知道。”
　　麻安然确实不知道，就连石云英所说的情花蛊也是连蒙带猜的。
　　以前婆婆遇到过自称会下情花蛊的人，就是用这种方法装神弄鬼，把女人骗回家发生关系，还洋洋得意到处宣扬。
　　被婆婆揭穿骗局后，那人说这种致幻蘑菇是在一个诈骗团伙那里买来的法子。他们用这种方法在街上专门找人搭讪，说几句话就能让对方吸入致幻菇粉，从而骗他们去银行取钱，更有丧心病狂的团伙，用这种方法杀人取器官。
　　麻安然也是笃定了石云英不会下蛊，突然回想起这件事，才斗胆想要炸她一番。没想到石云英的反应说明了一切，她确实不是下蛊杀死熊思远的人。
　　这下好了，不知下蛊人是谁，石云英这边暂时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更糟糕的是距离熊思远的死亡时间已过去好几个小时了，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尸体如何处置。
　　“他怎么办？不能一直放在这，会被发现的。”龙武问。
　　“那你报警吧。”麻安然一本正经地回答。
　　“啊？”龙吉和龙武又异口同声的惊呼。
　　“说笑了不是，报警，我们几个都得进去。”
　　龙武面部生硬地抽搐，心里正在发愁。对于他个人而言，他会第一时间选择报警，积极配合警察调查，可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一寨之主的苗王，不仅要保证族人的安全，还要守护这个千百年的秘密。
　　这份使命感好似是每个苗王与生俱来的，他们不需要被规训，他们是盲目的服从者。
　　龙吉也尴尬地笑，“你去了趟沪城，变幽默了哈，都会开玩笑了。”
　　麻安然一闪而过吴恙说这句话的模样，她的语气是幽默的，而自己是严肃的。
　　变幽默了吗？大概是被吴恙传染了吧。
　　听说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会不自觉地沾染上对方的说话习惯，吴恙说话会带些调皮，常用一些她不曾听过的用词，她觉得新鲜有趣，大概是耳濡目染了。
　　“去山上，火葬了吧。”
　　刚刚还沉浸在自我情绪里的石云英，听到麻安然说要将熊思远火葬了，立马恢复了神智，抱着龙武的胳膊，情绪激动地喊，“不行！不能火葬，至少不是现在，我要替他招魂守灵。”
　　“你们都没结婚，你替他招什么魂，守什么灵？”
　　龙武好不容易将石云英扒开，她又去抱着麻安然的腿，跪在地上给她磕，“求你了，求求你们，他是我男人，他是爱我的，他是因我而死，我要替他守灵。”
　　“你神经病啊！你家突然冒出个男人，刚来几天就死了，你还要大张旗鼓办丧事，这谁不怀疑啊？万一被人发现他是中蛊死的，怎么办？你这不是害我们吗？你负得起责吗？能承担后果吗？”
　　龙武连环式发问直击痛点，想要叫醒这个沉醉在爱情里无法自拔的女人。
　　“可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石云英哭得撕心裂肺，如果再大些声，怕是会惊动了邻里邻居，到时候就更难以解释了。
　　麻安然只好退而求其次，“你去山上替他守灵吧，最多三天。三天之后，他会溃烂腐化。”
　　“好，好，好。”
　　石云英感恩戴德，又给麻安然磕了三个响头。
　　*
　　麻安然忙得脱不开身，吴恙在家一刻也没闲着。
　　麻安然走后，她立刻回屋并将门上了锁，先是粗略的将屋子里的每一处扫了一圈，然后把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了一遍，两间卧室，一间客厅，一间杂物间，甚至连厨房和过道都一一查看了，就差没把木板撬开了。
　　那块无字牌位也检查过了，不管是旋转还是移动，那扇门依旧无法打开。
　　说是地毯式搜索也不夸张，可即便是如此细致，仍是一无所获。
　　她一筹莫展地躺在床上，看看床架，又看看书桌，再看看衣柜。
　　想起麻安然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东西莫非藏在衣服里了？

26-5
　　说来也奇怪，来的时候还是风和日丽，这会儿要出门了，突然下起了大雨。
　　得益于这场倾盆大雨，寨民们都被困在了家里，游客也无法出门游玩，路上除了一条小土狗在躲雨，只有几个人冒雨前行，正合力将棺材抬上山。
　　石云英和龙武在前面带路，麻安然和龙吉跟在后面，四个壮汉抬着棺材在中间，八人组成的送葬队伍，没有吹笙打鼓，没有披麻戴孝，只有劈头盖脸的下雨声，其他微不足道的声音都被雨水消声。
　　壮汉们是龙武信得过的心腹，不需要过多解释，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把事情办得妥当。
　　上山的路本就崎岖，被雨水淋湿的泥土，混合了淡淡青草清香，但他们无暇欣赏大自然馈赠的味道，只能将注意力放在脚下，泥泞的稀泥将鞋子和裤腿都染了黄色，一个不留神就会打滑，还要注意肩背上的重量，厚重的漆黑棺材，雨水顺着流下来将衣衫浸湿，尖角处的木屑刺进皮肤，扎得男人的脖颈隐隐作痛。
　　若是有人在大雨中遇到此番景象，定会觉得诡异渗人，哪有人不顾风雨交加，执意要出殡上山的？这不仅对送葬人不友好，对死者也是大不敬。
　　可他等不及了，这就是最好的天气，绝佳的出殡时机。
　　走过一路的坑坑洼洼，攀上高低不平的岩石，到半山腰时穿过一片森林，被藏住的景象豁然开朗，崖壁间有许多岩洞，洞厅宽敞、通风，里面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棺材，有些单独摆放在地，有些被垒起来形成“上下铺”，场面相当之壮观，这是苗族的洞葬。
　　他们直奔去了另一处岩洞，这里的岩洞尚未启用，还是空的洞穴。壮汉们将棺材放下，被龙武叮嘱了几句，便二话不说原路返回。
　　石云英推开棺盖，随后将手往里衣上蹭了蹭，把手里的雨水擦干，然后伸手去抚摸熊思远的脸，最后叹了口气，“还好，没有淋湿。”
　　“你打算就在这里待三天吗？”龙武问她。
　　石云英点头应答，突然想起些什么，又将目光转向麻安然，“你能帮他超度吗？”
　　麻安然仍旧是不行于色，淡然地说：“我是蛊师，不是祭司。”
　　“你也会的，对吧？”
　　石云英的眸光里满是恳求，好似麻安然不答应，便是见死不救。也不知从何时起，她竟然变成了一个心软的人，最受不了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了。
　　“只能简单超度一下，复杂的做不了。”
　　“简单的就行，简单的就行！”
　　石云英让开一条路，让麻安然行至棺前。
　　她看着棺材里早已面目全非的脸，突然想起石云英尴尬抚摸他的模样，顿时觉得这个为爱痴狂的女人，心理素质未免过于强大了。
　　现下没有可用超度的符箓，她只好念超度心咒，吟诵《指路经》，以最为简单的仪式送他一程，望他找到通往归家的路。
　　亡灵超度过后，石云英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头皮都磨破了，通红一块还渗出了血。
　　“阿远，回家吧！”岩洞里回荡着石云英的呼唤声，如泣如诉。
　　石云英的眼泪如这倾盆大雨一般，一发不可收拾，龙武龙吉看了都有些难受，先后前去拍拍她的背，郑重地说：“节哀。”
　　麻安然一言不发地站在洞口，看着在风雨中飘摇的树，像野兽在撕扯，将树枝压弯了腰，把树叶扇得啪啪作响。
　　她望着前方直至眼神失了焦，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吴恙。
　　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做什么？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脑海里开始出现各种可能性，或许她在蒙头大睡，或许她在打扫卫生，或许她在奋笔疾书，又或许她在翻箱倒柜。
　　想得越多，越觉心慌。
　　她不敢也不愿再想了，如果是在去沪城之前，她会期待事情如她所愿发生，而现在她竟然有些抗拒，不希望这就是真相。
　　这种抗拒的心理，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从哪个瞬间开始变化的。
　　大概朝夕相处久了，动了恻隐之心。应该是人之常情吧？
　　她如是安慰自己，给心理变化找了一个合理化的理由。
　　石云英哭得厉害，整个山谷间回荡着哭诉声。
　　两个男人除了安慰几句，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便也去了洞口和麻安然一起听风、看雨。
　　他们一左一右将麻安然夹在中间，连连唉声叹气，或是在感慨石云英哭声背后的造化弄人，又或是在纳闷自己怎么会摊上这种麻烦事。
　　眼看时间随着雨滴落下，龙吉忍不住问：“我们在这等什么？”
　　熊思远的尸体送上山了，既然不是石云英下的蛊，那他又是怎么中蛊的呢？麻安然仿佛一直在等，却又不知道在等什么。
　　“是啊！我们在等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她现在状态不好，想等她哭完了再去问话？也可以等你问完话，再让她哭嘛，反正她要待三天，想哭多久，就哭多久，让她哭个够。”
　　龙武等得烦躁了，说话不太好听。
　　麻安然斜瞪了一眼，奉劝他不要口无遮拦，犀利的眼神让龙武意识到眼前的女孩并非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而是能杀人于无形的蛊师，顿时感觉汗毛竖起，额前冒冷汗。
　　麻安然扭过头，又望向前方，雨好似小了些。
　　“等雨停。”她意味深长地说。
　　仿佛是在等眼前这场雨，又好似在说石云英心里的雨。
　　又过了片刻，雨渐渐小了，石云英的哭声也变小了。
　　麻安然转身回到洞里，走到石云英面前，刚准备开口便被打断，“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能不能等三天后，事情结束了再说？”
　　石云英很低落，大概是哭得累了，连说话都没有力气。她的信仰已经崩塌，整个人都没了念想，麻安然见她这幅可怜模样，竟然不忍心在这个时候为难她，在她伤口上撒盐。
　　“行，三天后，我再来。”
　　龙吉见麻安然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连忙跟上去问：“怎么样了？说什么了吗？”
　　“走吧，先回家。”
　　毛毛细雨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在烟雨缭绕中愈发朦胧。
　　麻安然心里七上八下的，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心里装了许多事，除了熊思远的蛊，还有她对石云英生出的怜悯之心。
　　明显的情绪对她来说是极为少见的，她一直活得像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不知从何时起，她竟然能感受到自己情绪的变化。可以确定这种变化是在吴恙出现之后，但是否与她有关，不得而知。
　　她全然不顾身后两个男人在互相叮嘱与道别，一心只想赶路回家，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此时的吴恙正在将麻安然的每件衣服拿出来，里里外外摸了个遍，试图在衣服上找到线索，但她注定失望，仍是希望落空。她又去衣柜里面逐寸探寻，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以前有些老人会把值钱的东西藏在暗格里，没准她也藏在暗格里了。
　　直至完全摸完，她才叹了口气，忽而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紧绷的神经突然被释放，犹如拉直的弦被突然松开，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沮丧的心情铺天盖地而来，因为她再一次失败了。
　　看着床上堆满的衣服，又看了看时间，估摸着麻安然要回来了，她没时间再去寻找，没时间再去懊恼，得快些整理好眼前的这一切。
　　正当她把衣服叠好，要放回衣柜时，大门被推开了，麻安然急匆匆地冲进来，无比凶狠的眼神仿佛要将她凌迟。
　　“你在干嘛？”
　　吴恙还没来得及解释，麻安然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衣服，“谁让你动婆婆的东西了！”
　　吴恙被吓得往后一缩，眼皮和头皮同时在发麻，她头一次知道原来这个面无表情的人，是可以发这么大火的。
　　“我、我、我想着没事可做，就、就帮你收拾一下，你不是要把衣服搬过来吗？”
　　吴恙的声音越来越小，结巴中还带着颤抖，确实是被吓坏了。
　　此时，她不是在麻安然的房间，而是把麻安然的衣服搬到了麻婆婆的房间，麻婆婆的衣物都在床上，麻安然的衣服已经有一半放到衣柜里了。
　　麻安然环顾四周，发现桌上的灰尘已被抹干净，地也被拖过还留有未完全干透的水迹，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大扫除过的样子。
　　难不成真的是自己想多了，错怪她了吗？
　　明明是自己暗示她的，可为何会发这么大火？
　　吴恙低头不语，左掌抱右拳，手指还在掌心里抠，眉头深锁，紧张得不敢呼吸，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如临大敌，而这个敌人是怒不可遏的麻安然。
　　麻安然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将还在发怵的吴恙赶出了卧室，“你以后不准进这间屋子。”
　　“砰”的一声脆响，门被关上了。
　　吴恙吐了口气，嘴角微不可查的松弛，只有她自己知道多么惊心动魄。
　　好险！差一点儿，就露馅了。

27-6
　　门被无辜的摔得巨响，它若是能思考会说话，估计此刻已被摔懵了，吱不出半点声响，还没等它回过神，就听见一声轻轻叹息，随之而来的是细微的吞咽声。
　　麻安然将额头贴在门上，站了好一会儿，双手紧紧拽着衣角，棉麻布料不堪重力，被拉扯得严重变形，好似要将衣服戳出一个洞来才能罢休。
　　这个力度，对于衣服来说是不遗余力，于她个人而言是无能为力。
　　悲伤毫无预兆地侵袭，将她笼罩在墨色昏沉里，她伸手想要拨开眼前的浓雾，一拳一掌皆在愁云惨淡中，起不了任何作用。
　　外面的乌云好似随她而来，在屋里下起了一场雨。
　　她久久未能平复呼吸的起伏，在一道道雷鸣声中被击垮。她从门框扶到床架，感觉自己失去了平日的康健，好似肌无力患者，几乎是强行拖动着双腿，才艰难缓慢地坐到床边。
　　婆婆的衣服就在床上，几件常穿的衣服皆是同一款式，藏青色已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旧衣柜的木质调叠加着肥皂水的清香，一切都融合得刚刚好。
　　她小心翼翼将婆婆的衣服捧起，熟悉的味道扑入鼻腔，迅速刺激她的中枢神经，将那一沓名为思念的回忆抽出，她与婆婆的过往如同老电影在放映。
　　麻安然的情绪一直被锁在封闭空间里，她的喜怒哀乐比普通人迟钝且微弱，有时甚至难以察觉。所以在婆婆去世后，尽管她心里很难过，却无法宣泄而出。
　　直到此时此刻，她终于将所有悲痛和哀愁酿成了一壶酒，呛得眼泪直流。
　　她的眼泪如墨，滴滴落在布料上，湿润的地方变得浓稠，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麻安然在屋里，用眼泪与老物件倾诉，沉默得振聋发聩。
　　而屋外的吴恙，在被赶出房间后，缓缓舒了一口气，然后马不停蹄地检查四周，看看有没有疏忽大意，会露出马脚的地方。在确认万无一失后，她才倒了杯水，想要压压惊。
　　可就在喝下那杯水后，她忽然感到一股怪气从丹田直冲颅顶，一阵酥麻感荡漾开来，紧接着全身不受控制地抽搐。
　　血管暴起，眼球突出，喘不上气，关节变形，全身麻痹，心脏好似要被撕裂。
　　吴恙瘫倒在地上，承受着常人难以承受的折磨，而这种感觉，既陌生又习惯。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她会大声呼救，让麻安然来救她，可刚刚发生过那样的不愉快，情感和理智都在克制，她想要自己挺过去。
　　她忍着万般疼痛，蜷缩成一团，痛得受不了了，她便狠狠咬住自己的胳膊，一圈牙齿印掺着血迹，浅的地方发红，深的地方发乌。
　　在痛苦和煎熬时，时间会变慢，感官会被放大。
　　明明才过去几分钟，感觉已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每一秒钟的疼痛，被拆分成数十数百份，以千军万马之势攻击，无孔不入地偷袭她的每一个细胞，打得那叫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惩罚吗？
　　因为没有找到她们想要的东西，所以让她再一次承受这些痛苦，想起儿时遭受过的一切，好让她乖乖听话。
　　她只是个工具人。
　　这是宿命吧？
　　世界何其之大，可偏偏是她被选中，成为她们随意驱使的工具，叫她往东就得往东，让她站着就不能坐下。
　　这是对她的警告。
　　是不是放弃挣扎，就不会被操控，这一切也就能结束了？
　　那就放弃吧。
　　吴恙放弃了抵抗，任凭痛痒噬心，环抱着双膝，将头埋在两腿之间，这是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是最有安全感的姿势，来迎接自己的死亡。
　　这时候她时间观念已经混乱，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眼前一黑，还以为是去了鬼门关，脑袋一沉，一种失重的感觉。
　　原来人死之后是这种感觉吗？能浮在空中。
　　接着她隐约听到一把清脆又急促的声音，在她耳边不断重复。
　　“吴恙——”
　　“吴恙——”
　　“吴恙——”
　　忽大忽小，又远又近，时而在夜色降临的湖面，时而在晨光出现的森林，时而在幽暗的地下室，时而在静谧的梧桐前……
　　场景一换再换，不变的是那声呼唤，“吴恙——醒醒，醒醒，吴恙！”
　　她觉得好累，不想回答。
　　嘴张不开，眼皮也睁不开，她想她是真的死了。
　　死了，才好。
　　吴恙被麻安然抱起，一路唤她的名字，将她抱回床上。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又蛊发了？
　　可这次蛊发和以往都不同，最明显的差别就是吴恙丧失了求生意志。
　　不行！不能让她死。吴恙若是死了，线索就断了。
　　麻安然解开吴恙的衣扣，一片雪白上是触目惊心，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全身皮肤没有一处是好的，仿佛皮下全是蛊虫在狂欢，誓要将这皮撑破，将这天掀翻。
　　在触碰吴恙的肌肤时，麻安然的手不自觉的颤抖，喉咙干涩得连吞咽都生疼。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掉以轻心，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蝴蝶蛊，采取寻常的解蛊方法，后来还磨磨蹭蹭的重复，导致这次的蛊发异常严峻。
　　她将吴恙的衣服褪去，拿出符箓和银针，念过咒语的符箓被燃烧，银针在火苗上来回穿梭，再将银针以极快的手法扎在她的穴位上。
　　不一会儿，从穴位冒出丝丝血迹，三条小蛇相继从袖口探出，爬到吴恙身上，用鲜红的蛇信子舔舐着血迹。
　　得亏是吴恙在昏迷，不过即便是见到此情此景也会吓晕过去。
　　麻安然眉头深锁，不停念着咒语，一刻不敢放松，时不时去探吴恙的鼻息，确保她还活着。
　　正面的蛊虫被吸出大半，她又将吴恙翻过身来，在背面重复刚刚的手法。
　　对于普通的蝴蝶蛊，用滚鸡蛋的方法，确实足矣。可吴恙中的蛊，分明是变异了的蝴蝶蛊，它们不断在增长，滚鸡蛋解蛊的速度跟不上蛊增长的速度，只能用这种放血的方法，是斗胆一试，也是孤注一掷。
　　麻安然也是第一次用这种方法，有点破罐子破摔，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
　　她忽然觉得眼前一懵，好似看到了重影，又闻到了一股花香，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各种花香混在一起，难以辨别。
　　好奇怪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
　　大抵是情绪大起大落，亦或是手生的缘故，让她恍惚了，出现短暂的幻觉。
　　三条小蛇在吴恙的身上，如同在玩贪吃蛇的游戏，各自在专属的轨迹上滑行，行动迅速，互不干扰。
　　吴恙的背部不断有血冒出，那些肉眼无法看清的蛊虫就混入其中，体量之巨大是区区三条小蛇无法抵挡的。
　　在它们能量消耗殆尽之际，吴恙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肩头抖动了一下。
　　麻安然见状，连忙去探她的鼻息，已经恢复了微弱的吞吐，再去把她的脉搏加以验证，跳动尽管微弱但有了频率。
　　幸好活过来了，她在窃喜。
　　三条小蛇也停下了工作，爬回了麻安然身上，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它们来无影去无踪，仿佛没存在过，又似从未离开过。
　　吴恙活过来了，被麻安然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此时，麻安然长舒一口气，才惊觉自己已经全身湿透，额头上的汗珠，后背的黏腻感，让她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情绪，随之相伴的感官也变得明显，就像是常年堵塞的毛孔，突然被什么东西打开了，整个人都通透了。
　　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与不好，只是觉得奇妙，还有些不解。
　　吴恙仍未睁眼，没有半分气力，却将头往里偏了偏，面上惨白无光，很是虚弱可怜。
　　麻安然将她身上残留的血迹擦干净，再将衣服轻轻盖在背上，怕她着凉又将薄被覆上，最后对她轻声说：“别多想，好好休息。”
　　麻安然离开后，吴恙才缓缓睁眼，一丝光线被眼球接收，这是她还活着的信号。
　　很不幸，还活着。
　　她在心中懊恼，在惆怅低语，在无声叹息。
　　为什么，还活着？
　　吴恙的眼睫毛像一把精美的羽毛扇，被泪水打湿后糊在了一起，没有了根根分明，而是三三两两凝成霜，更显楚楚动人。
　　她艰难而缓慢地转过身，全身都有酥酥麻麻的感觉，那是蛊虫造反留下的余威，一会儿燥热滚烫如暑，一会儿阵阵清凉如秋。
　　冷热交替过后，大概有一场大病在等着迎接。
　　麻安然在客厅和厨房都转了一圈，发现家里的每个地方都被仔细打扫过了，在震惊吴恙惊人的行动力之余，她那下意识怀疑揣测的心思又上线了。
　　想起刚刚吴恙那副差点死掉的模样，又不忍心再继续下去，显得自己特别冷血，特别不是人。
　　家里虽然干净整洁，却也空空如也，想做点吃的，但没有食材。
　　她看了眼窗外，屋檐还落着雨滴，乌云却已了无踪迹。
　　天色放晴，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抖落着羽毛上的雨水。
　　她这才想起自己早已淋湿，从回家到现在还无暇顾及自己这一身的污糟。她急急忙忙去拿了换洗衣服，看到婆婆的衣物时还是顿了一下，然后去洗头洗澡，将自己收拾干净。
　　吴恙闭着眼，将她进进出出的声音，一一收入耳中，耐心等待。
　　临近傍晚时分，麻安然终于出门了，她打算去景区饭馆，点几个菜，打包回来。
　　自己饿着肚子，随意糊弄两口是无所谓，可吴恙醒来后，一定会想吃些东西，总不能跟着一起喝白米粥。
　　吴恙好像喜欢吃鱼，喜欢吃酸酸辣辣的菜，不如点一份酸菜鱼。
　　麻安然刚出去，吴恙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外面传来木梯嘎吱嘎吱的声音。
　　她立马起身将衣服穿好，跳到窗边，侧着身子往外看去，只见麻安然下楼后又回头望了一眼，正对着这扇窗，于是她眼疾手快地往墙边贴去，躲在阴影里。
　　她一边看着麻安然的背影渐行渐远，一边将熟记于心的号码拨了出去。
　　“妏姨。”
　　吴恙这一声毕恭毕敬，丝毫没有半点不满的语气，仿佛刚刚被折磨是她应得的。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短暂的沉默过后，吴恙慌张地说：“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应该知道，我的耐心不多。”

28-7
　　今天不是节假日，白天还下了一场大雨，游客相对较少，整条街上显得冷冷清清。
　　日暮时分，霓虹灯强行亮点了苗寨的热闹，江边一字排开的客栈和饭馆照常营业，饭馆的服务员无聊的打着哈欠，对来往的游客招揽生意，但没等到光顾的客人。
　　或许，服务员阿妹也没想到，在这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等到的第一个客人竟然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蛊师——麻安然。
　　麻安然若无其事地走进去，直接点了一份酸菜鱼，然后开始纠结。
　　吴恙还喜欢吃什么呢？
　　感觉她挺喜欢吃肉的，点一份本地特色菜血粑鸭，再来一份绿叶菜吧。
　　等待的时间是最无聊的，麻安然没有玩手机的习惯，坐在最外面那桌，把腰背挺得笔直，和在门口迎宾的服务员阿妹，大眼瞪小眼。
　　那阿妹大概也是无聊透顶了，直勾勾地盯着她，好似人肉监视器，锁定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惹是生非。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进来了一个女人。
　　女人唇红齿白，肌肤细白如雪，一袭红棕色大波浪卷发，穿着黑色丝绸裙，脚上的细高跟仿佛能扎死人，活生生大小姐驾到的阵势，一副要去参加晚宴的气派。
　　在这个边缘化的小镇，女人显得格格不入，异常浮夸的妆造，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女人入座前，用湿纸巾反复擦了擦桌椅上的污渍，看来是个十分讲究之人，是独自一人来这偏远山寨旅游吗？
　　麻安然只是匆匆看了她一眼，刚好对上了女人的双眸，两人四目相交的一刹那，她察觉自己的后背有东西在动，好似三条小蛇不太安分。
　　“好了。”
　　服务员阿妹将做好的饭菜往桌上一放，打断了她的思绪，将她的目光拉了回来。
　　阿妹对麻安然的态度不是很好，完全没有把她这位顾客摆在上帝的位置，从桌后方的墙上扯来塑料袋，往桌上一扔，盖在打包盒上，意思是让她自己装袋。
　　不知道这家店的服务态度向来如此，还是针对麻安然一人，阿妹转身去了后面那桌，笑脸盈盈地招呼那个女人，那态度的转变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麻安然不计较这些，毕竟她从小就习惯了被人甩脸色，也习惯了别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自己身份被公开之后，也做足了心理准备，好的坏的都能接受。惧怕疏远也好，唾弃辱骂也罢，她依旧做自己该做的，只要坚持自己心中的信念，问心无愧就好。
　　临走前，她经过收银台旁边的冰柜，想了想又折回来，对收银台的阿妹说：“两瓶可乐，冰的，谢谢。”
　　吴恙好像爱喝。
　　收银台的阿妹正百无聊赖地刷短视频，她正忙着看电影讲解，一点热情招待的意愿都没有，手机里传来毫无感情的AI男声，“注意看，这个女人叫小美……”
　　听到麻安然的话，漫不经心地说：“自己拿，十块。”
　　怎么记得这种罐装可乐是三块一罐，这里竟然两罐要十块？这是在杀猪吗？
　　还以为又是针对她一个人，麻安然正准备据理力争，却瞟到了菜单，确实写的就是五元。
　　原来不止她一个是猪，大家都是被杀的猪。
　　“不要了。”
　　麻安然打算去隔壁小商店买，应该是正常价格吧！
　　好巧不巧，刚走到小商店门口，就遇到了廖莹。
　　廖莹款款而来，一见麻安然便热情寒暄，“安然啊，回来啦！上午我还跟你叔说，让你到家里来吃饭呢。”
　　对于廖莹莫名其妙的关心，麻安然显得不知所措，以往她们是见面不打招呼，隔十米远撞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关系。
　　这是干嘛？吃错药了？而且，她说上午。整个上午，她都和龙吉在一起，显然廖莹是在说谎，当然也有可能是假装客气，随口一说。
　　这随口一说，是故意说给麻安然听的，还是说给第三者听的呢？
　　麻安然还没吱声，廖莹好似知道她要反驳似的，急忙开口先说：“多亏你帮满满搬家，她没给你填麻烦吧？”
　　“没有。”麻安然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泄了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就好！有空来家里吃饭啊，我给你做好吃的。”
　　不知道廖莹是真心实意还是假装客气，在这种场合下，小商店的老板正目睹这一切，麻安然不好直截了当戳穿她，只能点头应好。
　　麻安然从小就挺怕廖莹的，倒不是那种小孩对大人的敬重，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感，可她们素不相识，平时话都说不上两句，最多就是从龙满满口中得知，她不让满满和自己玩。
　　兴许是满满时常因为违背母亲的意思，执意要和麻安然做朋友，收到不是一顿批评就是一场棒棍，才导致麻安然对廖莹的第一反应是绕道而行，从而衍生出了这种愧疚歉意。
　　按理说，在廖莹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后，不管是出于大祭司的职责，还是作为龙满满的母亲，她都应该选择撇清关系，最好是让满满和她再不往来。
　　可现下实在过于反常，廖莹的态度来了个180度大反转，不仅对自己一副熟稔的样子，提到满满不仅没责备，还好似要拉拢她们的关系。
　　莫非这就是猜不透的女人心？麻安然想了想，觉得全身发麻。
　　“你来买东西啊？这是打包的外卖？”廖莹指着麻安然手里的打包袋。
　　“嗯。家里有客人，没来得及做饭。”
　　“唉哟！那不耽误你了，赶紧回去吧！”
　　麻安然进店拿了两瓶冰可乐，直接付了钱，片刻不多停留，急匆匆地往家里赶。
　　一路上，她在复盘这两天寨里的异常。
　　尽管她以前也不受寨里人待见，有些人见了便躲，有些人故作镇定，但很少有人会正面和她硬碰硬。大家都知道她身份可疑，对未知的事情有所忌惮，这种反应实属人之常情。
　　这次回来，虽然她自己没有亲口承认，但蛊师的身份几乎被坐实了。
　　这些人非但不再惧怕她，反而有一种背后有人撑腰的自信，甚至还有些人态度嚣张，直接把嫌弃和反感表露出来。
　　按照龙吉的说法，是他和廖莹联手做了保证，保证她不会下蛊害人，即便是她下蛊了，廖莹也有解蛊的法子。
　　问题就在这！廖莹为何会这么说呢？
　　不管是以她们的交情，还是她作为祭司的能力，这都是她无法做担保的事情。
　　她不会真的自信到，婆婆去世了，没了阻碍，就能掌控一切了吧？
　　还有吴恙，她是真的在打扫卫生，还是想要找什么东西？婆婆的死到底和她有关系吗？
　　如今，她感觉自己明里暗里都在受威胁，神经异常紧绷，丝毫不敢松懈，一不留神连带整个家族都会万劫不复。
　　她两手提着塑料袋，用力攥紧了些，眉头也跟着蹙起来。
　　她的疑心病，越来越重了。
　　回到家后，麻安然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灯光透进来，吴恙正向内侧躺着，看不见她的脸。
　　“吴恙，醒了吗？”麻安然像一阵微风。
　　吴恙没有回答，屋子里静得只剩麻安然在自言自语。
　　“醒了就出来吃饭，有鱼，还有鸭。”
　　麻安然好似知道吴恙是在装睡，故意不理她，仍是执意叫她起床吃饭，温柔的，不霸道的。
　　她说完，又轻轻退了出去，仿佛刚刚那两句是在对空气说。
　　她将打包回来的饭菜用碟碗装好，一瓶可乐摆在对面，然后就这么呆坐着，等吴恙出来。其实她也不确定吴恙到底有没有听到，更加不确定吴恙会不会出来吃饭，可她还是在等。
　　过了好一阵子，眼看饭菜都要凉了，吴恙才耷拉着拖鞋走出来。
　　吴恙坐在对面，不抬头看她，也不同她说话，极其缓慢的动作，无精打采的样子，完全没了生气。她咀嚼着食物，又似生吞下去，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吃了半碗饭，连她最爱的鱼也只吃了两枚硬币那么多，可乐更是一口没喝。
　　她吃完又回屋躺着了，麻安然见她这般模样，内心的愧疚感激增。
　　是不是错怪她了？今天还凶了她，是不是该跟她道歉？该如何道歉呢？
　　麻安然整晚辗转反侧，不断的怀疑，不断的反省，不断的推敲，又不断的推翻。
　　她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死胡同，对所有人都不信任，又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同，很想要一份交心的关系，却又怕付出的真心遭到背叛。直觉告诉她吴恙是个好人，可诸多巧合让她忍不住去怀疑，但怀疑过后却是毫无证据。
　　她好像要疯了，被眼前这一团乱麻，逼疯了。
　　不知道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最后清醒的时刻，天已经快亮了。
　　麻安然起床洗漱的时候，吴恙已经在院子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在码字了。
　　原本以为吴恙会睡到下午，再严重点可能会情绪低落萎靡不振几天，没想到她恢复得如此之快，不仅身体状况不错，而且精神状态极佳。
　　吴恙一如既往的活力，对麻安然喜笑颜开，“你今天起得很晚诶！我饿了，中午吃什么？我想吃鱼。”

29-8
　　吃鱼？
　　可是昨天的鱼，她没怎么动筷，今天又想吃鱼？
　　她是把昨天的事给忘了吗？
　　“好，吃鱼。”
　　麻安然脑袋懵懵的，去厨房看了看，橱柜里没有昨夜的剩菜，垃圾桶里也没有。
　　是被偷偷扔了吗？还是她不愿想起昨天的事？
　　逃避痛苦往往比直面痛苦更可怕。
　　吴恙好似将昨天的自己抽离出来，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就像是叠叠高的游戏，抽走其中一根木条，高楼不会因此而坍塌。
　　说是吴恙故意将昨天遗忘吧，可她偏偏选了昨天打包外卖的饭馆，还点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菜，酸菜鱼、血粑鸭、清炒时蔬、冰可乐。
　　不可思议，是不是中邪了？麻安然如是想。
　　麻安然心里七上八下的，将吴恙上上下下琢磨了个遍，瞧她面色红润，唇色鲜艳，眸里带珠光，嘴角时刻保持上扬，时不时哼两句歌。
　　不像是中邪，倒像是中奖。
　　“你……”
　　麻安然原本想说你没事吧，但忽然想起上次她说这句话，吴恙给她科普了一下网络梗，说这句话是骂人脑子不好，建议少说。
　　于是她僵硬地蹦跶出几个字，“还、好、吗？”
　　吴恙顿住，一本正经地问：“你没事吧？干嘛学机器人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麻安然感觉自己被耍了，不过还行，是那个熟悉的吴恙。
　　她摇摇头，将多余的担心，一同抖落。
　　此时，昨日那个女人也进了这家店，就坐在她们隔壁桌，服务员阿妹依旧热情招待。所幸吴恙没见着昨天服务员阿妹是如何对她的，否则这会儿又要骂骂咧咧两句。
　　见钱眼开势利眼！还有两幅面孔。
　　那女人好似也认出了麻安然，和她的眼神交错时，两人莫名的意会。
　　吴恙观察她俩有几秒钟了，使着坏打趣，“哦哟！和美女看对眼啦？你不能因为人家长得美艳动人，就生出邪门心思，我不同意啊！我可是站你和满满的。”
　　“神经！”
　　“但我现在觉得满满和乐乐也挺配的，你觉得呢？”
　　“……”
　　“你看啊，乐乐每天在群里，满满长，满满短的，她是不是喜欢乐乐呀？”
　　无语！不知道吴恙每天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她是不是春心荡漾了？“她也每天吴恙姐姐长，吴恙姐姐短，你怎么不说她喜欢你啊？”
　　“哎哟！你这是羡慕嫉妒啊？你看你这凶神恶煞，冷冰冰没有表情的样子，乐乐都不敢和你说话，她俩都不叫你姐姐，你是不是急了？”
　　吴恙这小嘴叭叭的，确实是精神抖擞，来劲了，是吧！
　　“我们本来也差不多大，不叫姐姐不是很正常吗？只有你，看着是比我们老不少，叫你姐姐应该的。”麻安然这内涵人的功力，见长不少。
　　吴恙眯着眼，酝酿了一会儿，顺着她的话说道：“叫声姐姐来听听，我年纪比你大，受得起。”
　　吴恙还在为自己占了上风而沾沾自喜，没想到麻安然不甘示弱，气定神闲地接茬。
　　“吴姐，多吃点。”
　　“吴姐，别客气。”
　　“吴姐，你最爱的鱼。”
　　那声音之洪亮，动作之浮夸，引得隔壁桌的女人笑了出声。
　　吴恙一个扭头，用眼神锁定她。
　　“不好意思，无意打扰。”
　　女人一手捂住脸，身子却仍是止不住的颤抖。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吴恙气急败坏，咬牙切齿。
　　麻安然觉得还挺好笑的。
　　由于长期独自一人，她特别渴望有人能这样毫无顾忌的和她聊天，哪怕是怼来怼去也是一种乐趣。这种氛围才是人活在世上的感知信号，如果同她一样是个没有情绪起伏的人，感受不到喜怒哀乐，那只是一具麻木的躯壳。
　　其实也不是没出现过这样的人，龙满满就是。
　　可她不能，她对满满只有克制。
　　两桌几乎同时吃完，一同去收银台结账。
　　麻安然非常客气，让那女人先结账，对她颔首点头微笑，吴恙在身后看着她们俩这你来我往的眼神，心里再一次替满满打抱不平。
　　午后的阳光毒辣，吴恙原本想去寨里四处转转，顺便让麻安然陪她去采风，可这才走几步就受不了了，嚷嚷着要回去歇着。
　　“还是明天早上去吧！如何？”吴恙一面加快脚步，一面问麻安然。
　　“明天不行，我有事。”
　　明天是三日之期，得去处理熊思远的尸体，吴恙还不知道这件事。
　　吴恙突然停住脚步，站在麻安然面前，脸色一沉，轻声：“你要出门吗？”
　　麻安然不明所以，她为何如此郑重其事地问，随后点头。
　　“带我一起吧，别让我独自在家。”说完，吴恙便转身大步流星走去。
　　吴恙的语气颇为复杂，四分委屈，六分害怕，好似还有些意味不明的不畅快。
　　原来她没忘记昨天的事，只是强忍着不说，甚至是心里很介意这件事。
　　麻安然此刻觉得自己就是罪人，已经没心思去确认她是真是假了。
　　就当是真的吧，她希望是真的。
　　她小跑追了上去，在吴恙身侧长话短说，把熊思远的中蛊而亡，石云英自认下蛊，又去山上守灵三日的事，娓娓道来。
　　吴恙听得一愣一愣的，后知后觉自己错过了如此精彩的事情，更加想要跟着去看看了。
　　夜晚星光璀璨，阵阵凉风袭来，月亮挂在天空就像是一块黑幕布里的一个洞，那个洞是专门收集人类心事的，有些人把思念投进去，有些人把疑惑对它诉说。
　　麻安然在厅前盘腿而坐，对着那块无字牌默念。
　　吴恙坐在屋外的木椅上，耷拉着脑袋，向月光发问：“到底是谁给熊思远下蛊的呢？”
　　“你问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我不知道啊，吴姐。”麻安然被她问得有些烦了，主要是老打断她念经。
　　“念你的经，打你的坐。又没问你，我在问月亮。”
　　“那它回答你了吗？”
　　“还没，它在接收我的脑电波。”吴恙双手放在大脑两侧，食指和中指戳在太阳穴处，嘴里念着，“嘛哩嘛哩哄！”
　　麻安然忍不住笑了，很轻微的笑，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在笑，不可置信的将笑容收了回去。
　　吴恙一直在对着月亮“发功”，神经兮兮的。
　　麻安然起身走到吴恙面前，纳闷地问：“你在干嘛？”
　　吴恙一本正经地说：“我在和月亮上的人交流。”
　　“月亮上的人，谁啊？嫦娥？”
　　吴恙突然神秘兮兮的，把声音分贝降低，尽管这四周压根没有人。
　　“告诉你一个秘密，相传月亮是外星人监视地球的基地，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它监控，所以它什么都知道。”
　　“……”
　　“还有一种传说，你知道《山海经》里的昆仑在哪吗？”
　　麻安然还没来得及开口，吴恙便自问自答，“欸！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昆仑啊，其实就是月球，以前是有神树连着的，后来觉得人神交流太频繁，就被砍断了。”
　　“……”
　　麻安然被吴恙这神神叨叨的言论给唬住了，生怕是昨天的事情刺激了她，脑子出问题了。
　　“你……没事吧？”
　　“你说这种下蛊的问题，问外星人是不是没用啊？我应该问西王母，对对对，西王母！”
　　吴恙随即又换了套手势，双掌合十于胸前，细细碎碎地默念，“高高在上的西王母，请告诉弟子，是谁给熊思远下的蛊？”
　　麻安然被她整的这一出，吓得头冒冷汗。
　　真疯了？
　　她已经准备去屋里拿法器，来给吴恙驱邪了。怎料吴恙突然睁开右眼，笑得十分灿烂，“嘻嘻嘻，被吓到吧！我开玩笑的啦！谁叫你一直叫我吴姐。”
　　麻安然沉一口气，恨不得敲她两下，最终只是不轻不重地骂了句，“神经！”
　　“干嘛啦！一直骂我神经，是不是不会别的词了？”
　　麻安然无语以对，在旁边又深深叹了口气，“你都在哪听的这些？”
　　“你是不是也感兴趣，我有超多这种解说视频的，可有意思了，我发给你看！”
　　吴恙平时超爱看这些东西，从世界神话到玄幻传说，从宇宙起源到未解之谜，从奇人异事到都市异闻，沉迷得无法自拔。
　　“发给我看看。”麻安然真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你都在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麻安然表面是嫌弃，内心却是雀跃。自己如枯草般的生活，貌似发出了新芽，让她有种想要把心捧出来仔细瞧瞧的念头。
　　二人趁着夏夜凉风，星光闪烁，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一个刺耳突兀的声音又出现了。
　　“安然——安然——”
　　怎么又是龙吉！
　　“他怎么大白天不让人睡觉，大晚上也不让人睡觉，一惊一乍地嚷嚷啥呢？”
　　吴恙好烦他，听到他的声音就莫名烦躁。
　　麻安然在楼梯边往下探，龙吉气喘吁吁的，“安然，不好了，出事了。”
　　吴恙也跟过来，看他着急的模样，猜到应该是和熊思远的事有关，莫非……诈尸了？
　　“怎么了？”麻安然却很淡定。
　　龙吉若有所思地斜望着吴恙，眼皮底下藏着的是询问，能否当着吴恙的面说熊思远的事？
　　麻安然读懂了他的眼色，直截了当地说：“说吧。”
　　“晚饭过后，龙武去山上给石云英送吃的，结果发现她人不见了。洞穴里里外外都找过了，旁边几个洞穴也找遍了，都没发现她的踪影。”
　　龙吉神色慌张，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说完赶紧闭上了嘴，生怕心脏会从嘴里跳出去。
　　于麻安然而言，石云英只不过是普通人，她跑与不跑，关系并不大，而那个携带蛊毒的人比较重要，“熊思远还在吗？”
　　“一起消失了，人和棺材，都不见了。”

30-9
　　如果只是石云英不见了，估计她是怕惹事上身，吓得连夜逃跑了，这事她也不是没干过，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想要逃。
　　可熊思远也消失了，并且是和棺材一起消失了，这事可就有些蹊跷了。
　　棺材又厚又重，几个男人抬上山都吃力，石云英一个女人，不可能连带着棺材一起逃跑，况且她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吴恙见她一筹莫展，便问：“我们要上山去看看吗？”
　　麻安然摇摇头，“夜里视线不清，上山的路崎岖，还有会蛇虫出没，不安全。”
　　“那怎么办？还有其他线索吗？”
　　龙武现在满寨子搜索，还派了人去车站找，都没发现石云英的踪迹。
　　正当大家毫无头绪，像蒙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时，麻安然胸有成竹地说：“让大家都回去休息吧，不找了。”
　　“不找了？一个大活人和一个大死人，在我的地盘人间蒸发了，这怎么行？”
　　其他人都送了口气，龙武倒是急起来了，说不上原因，总觉得这事背后不简单，不能不明不白，不了了之。
　　龙武急躁起来，容易甩脸色，这会儿他涨红着脸，对麻安然大小声，俨然一副被挑战尊严要干架的架势。
　　麻安然冷哼一声，“你这意思是，人若是找到了，你还会善后了？”
　　麻安然话里有话，把“善后”二字咬得格外重，这个善后是质问他，如何妥善处理熊思远身上的情花蛊？
　　当着众人的面，麻安然的语气其实已经相当婉转了，没有直接抹了龙武的面子，但也实在是称不上和颜悦色。
　　龙吉连忙挡在二人中间，熄灭这把一触即燃的火。
　　“武哥，这夜里动静太大，引起恐慌就不好了，到时候解释不清，况且大家找了一晚上都累了，明天我再叫上几个人一起找，你看怎么样？”
　　龙武听他这么一说，觉得也有道理，这一晚上折腾，确实让人筋疲力尽。
　　龙武双手叉腰，不言语，然后微微转身偏向另一侧，默认了龙吉的提议。
　　龙吉见此，又去问麻安然，“安然，你是有什么打算吗？”
　　同样是求知若渴，相对于龙吉的板正脸，吴恙的眼神倒是赏心悦目。
　　麻安然故意侧过身子，对吴恙解释，“连人带棺材一起被带走，对方来的人应该不少，如此急切又大费周章，应该不是仇家这么简单，而且他是因为情花蛊而死，说明他还有一个情人。”
　　“所以带走他们的是熊思远的另一个情人！”吴恙恍然大悟，并学会了抢答。
　　“是啊！这个人一直没出现，以至于我都忘记她的存在了。”龙吉回想着这几天，这人压根没出现过，有没有可能她不知道这一切的事情呢？
　　龙武忽然想起一件事，顿时感觉自己犯了大错，哆哆嗦嗦地说：“她，可能来过。”
　　“什么？”
　　听到龙武语出惊人，大家一致将目光转向他，等着他的下一句。
　　“那天，我从车站把石云英带回来，在寨子里看到一个女人鬼鬼祟祟的，那女人不是寨子里的人，那么早应该也不是游客，她好像是故意在石云英家附近蹲守，看到我和石云英一起出现，才假装若无其事，离开了。”
　　只有寨子里的人才分得清本地人和游客，也只有常年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那个时间点不会有游客到这一片住宅区来。
　　“你怎么不早说啊？”龙吉脱口而出。
　　“我当时急着把石云英带进屋，满脑子都是死人了，就没想那么多，之后就忘记了。”
　　“那女人长什么样？”麻安然问。
　　龙武使劲回想，可越是着急，那张脸越是模糊，“记不清了，只记得是长发，很有气质，很白，大概……这么高。”
　　龙武的手往自己脖颈处比划，是那个女人比他矮一个头。
　　女人的大致形象在麻安然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个没来由的直觉冒出来，她贴在吴恙耳边小声问：“你觉得不觉得像今天在饭馆里见到的那个人？”
　　“麻安然！”吴恙郑重其事的惊叹，“你是早发现她不对劲了，还是毫无根据的联想啊？”
　　麻安然听不出吴恙语气的言外之意，怎么感觉她有点生气？
　　可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呢？因为她的猜测无凭无据？
　　“毫、毫无根据的联想。”
　　麻安然有些心虚，她不过是想把自己的直觉告诉吴恙，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
　　“你……！”
　　眼看吴恙又要开口了，她立马接着说：“也不算毫无根据，昨晚我见到她的时候，我的蛇动了一下。”
　　她的小蛇会闻蛊，一旦有蛊的味道，它们便会骚动，但它们会听从麻安然的号令，特别是在有人的地方，绝不会贸然行动。昨晚见到那女人时，它们确实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安分了，速度之快让她忽略了。
　　吴恙直勾勾地瞪着她的眼睛，“你说，你昨晚也见到她了？”
　　“啊？”这是重点吗？
　　“有这么巧吗？连续两天都遇到你？”
　　“你的意思是，她故意假装遇到我？”
　　吴恙双手摊开，耸了耸肩，“不知道，我只是毫无根据的联想。”
　　麻安然听出来了，她在阴阳怪气，但不无道理。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等吧，她应该会来找我。”麻安然胸有成竹。
　　“哇，这么自信？”吴恙明知故问。
　　“嗯，这么自信。”她有自信的资本。
　　*
　　开往市区的国道上，一辆黑色轿车在前面带路，中间的小型货车刚好能装下一口棺材，后面跟着的是同款黑色轿车，唯独最后那辆车相对比较豪华，一看就是大老板的座驾。
　　此刻，石云英就在这辆车上，与她面对面而坐的正是那个神秘的女人。
　　说是神秘，其实也不神秘，她们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只是从未如此近距离相处一室过。
　　女人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石云英，“喝吗？”
　　石云英连连摇头，“不、不渴。”
　　遭到拒绝后的女人，便打开矿泉水，一饮而下。
　　这大夏天的，跑到荒郊野岭来，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睡。
　　石云英一直低着头，好似抬起一寸就会和女人对视，而这一对视，她所有的底气就会在顷刻间消失殆尽，荡然无存。
　　女人沉默不语，手指在座椅上有节奏的敲打，不疾不徐的样子，让人捉摸不透。
　　车不知道开了多久，女人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黑得一闪而过，什么也看不清。
　　“你知道我是谁吧？”女人对着窗外说，问的却是石云英。
　　石云英的眼睛在打转，盯着自己的手指，只见手指不停地颤抖，她立刻握住了自己，不让这份胆怯表露出来，被女人发现。
　　“知道。”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沙哑了。
　　其实她不用刻意掩饰自己的慌张和怯弱，因为根本掩饰不了，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在女人的眼皮子底下，一览无余。
　　从在洞穴里，突然冒出一群黑衣人，不由分说的将她和熊思远连同棺材一起被运下山，再到被押上了车，避开人群一路向东开往市区。这两个小时里，她一直在发抖，面色铁青，眼神游离，紧张恍惚，和丢了魂没什么差别。
　　“那就好，不用自我介绍了。”
　　女人名叫陈瑶，是胜利集团董事长陈胜的妹妹。陈胜靠收保护费起家，后来逐渐做大做强，一发不可收拾，干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在黑白两道都混得开，现在是省里最大的黑恶势力头目，光是听到这个名字都会风闻丧胆。
　　陈瑶一手撑着下巴，手肘压在垫高的抱枕上，一双会勾魂的媚眼，此刻正惬意地打量眼前落魄的石云英。
　　柔情笑颜的背后藏着锋利的刃，越是驻足欣赏越是容易被刺伤，她的血腥不显露攻击性，而是不动声色地直击要害，在你毫无防备之时，一招夺命。
　　她是带刺的玫瑰，是带血的罂粟，越诱惑，越危险。
　　石云英差点被她的外表迷惑，毕竟她连讲话的声音都是温柔的，紧张的情绪都缓和了些。
　　这就是熊思远变心的理由吗？
　　她想如果是自己面对这样一个女人，美艳的外表下是无尽的温柔，有颜有钱又有权，能助她平步青云，她也会为之神魂颠倒，这可比什么情花蛊有用多了。
　　正当她逐渐放下防备之时，陈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让她毛骨悚然的话。
　　“你害死了阿远，准备好陪葬了吗？”
　　石云英吓得说不出话，好似被毒哑了，嘴巴微微张合，止不住的颤抖，发不出半个音节。
　　陈瑶突然附身向前，玫瑰变成利刃，捏住石云英的下巴，阴冷尖锐地说：“你现在怕了？当初给他下蛊的时候怎么不怕？眼睁睁看着他死的时候怎么不怕？”
　　石云英被掐住更加难以言语，只能支支吾吾地反抗，“不、不是、我，下、蛊。”
　　陈瑶松开了石云英，一秒间又恢复到了之前温柔的模样，“哦？你有话要说？想要自证清白？”
　　陈瑶的声音是温和的，但说的话十分扮猪吃老虎。
　　“我……”
　　“我是讲道理的人，虽然别人不这么认为。”陈瑶在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用最温柔的语气下着死亡通牒，“开始你的自证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石云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知该从何讲起，才能说服眼前的女人。
　　“真的不是我下的蛊，我压根不会下蛊。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
　　“打住！你该不会就要说这个吧？我可不想浪费时间听你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这女人是会变脸吗？切换得如此自如，怎么做到的？
　　“可我说的千真万确！这蛊是我阿母下的，当初是阿远要离开，她怕我被抛弃便给他下了情花蛊，必须三年回来一次，否则会撕心裂肺，穿肠烂肚而死。这期间每个月都会蛊发一次，只是五脏六腑疼痛，并不会致命，为的就是提醒他。”
　　“呵！只是五脏六腑疼痛？你尝过这痛不欲生的滋味吗？你体会过每月一次的绝望吗？你怎么会说的如此轻巧？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他吗？你就是用这种方法来爱他的？”
　　陈瑶步步紧逼，逐字逐字击溃石云英的防线，让她方寸大乱，六神无主。
　　“我也想过帮他解蛊的，可我不会。蛊是阿母下的，我求过她，可她说什么也不肯，后来阿母去世了，我根本不知道解蛊的方法，我救不了他。”石云英带着哭腔，将委屈一并宣泄，“有人可以替我作证，寨子里有个蛊师，她能证明我是真的不会下蛊！”
　　“证明？”陈瑶冷笑出了声，“她给你证明了又如何？不管是你还是你阿母下的蛊，对我来说有差别吗？如今阿远被你们害死了，你也得死！”

31-10
　　一路都是道路不平的乡间小路，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微黄的路灯，加上夜晚视线不清，石云英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经过的不是农田就是山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终于在一片荒地前，车相继停下了。
　　石云英被两个男人架着，强行拖下了车。动作毫无客气可言，她几乎要跪在地上，想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挣脱而出逃跑，希望渺茫都是往客气了说，应该说是绝无可能。
　　就在慌乱之际，她扭头看了一眼还在车里的陈瑶，正慢动作挥动着右手，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恨意，她才明白自己的命是要断送在这了。
　　她曾有过轻生的念头，在十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可如今生命真的受到威胁，本能的求生欲忽然上线。
　　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
　　石云英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喊：“放开我，我还有事要说！”
　　她越是奋力挣扎，两个男人将她抓得越紧，力量的悬殊，让她成为待宰的羔羊。
　　“阿远的肾是不是给你了？你是不是也中蛊了？”
　　其实她没有把握，也不知道换肾会不会将阿远的蛊毒一并带过去，毫无根据的胡说八道，只是灵光一现的联想，为了换得一线生机。
　　“你和阿远朝夕相处，就不怕他的蛊毒传染给你吗？何况他的一个肾还给了你，万一连同蛊毒一起转移到你身体里了呢？”
　　这一套瞎编的逻辑，连她自己都要信了，即便是危言耸听，只要陈瑶有那么一丁点担忧，她至少能拖延时间，再想其他办法。
　　“我知道谁能替你解蛊！我知道谁能解……”
　　石云英喊出最后一句，身后的陈瑶突然说话了。
　　“把人带过来。”
　　这时，石云英才舒了口气，有希望了。
　　石云英又被拖了回去，扑通一声跪在车前，陈瑶一如既往的安稳，丝毫看不出半点慌乱，一点儿也不像是中了蛊的人。
　　莫非她的“危言耸听”没有起作用？她的“胡说八道”都是错的？
　　“说，谁会解蛊？”
　　看来她的“危言耸听”“胡说八道”也不是毫无用处。
　　石云英抬起头，终于对上了陈瑶的那双勾魂媚眼，她吞咽了口水，刚刚喊得嘴唇都干了，嗓子也疼，于是又将目光转到陈瑶身边的矿泉水上。
　　陈瑶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在她的眼神刚落到水瓶上的那一秒钟，便将水递给了她。这次，她毫不犹豫地接下，打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在喝水的这五秒钟里，她在想一套能骗过自己也能说服陈瑶的说辞。
　　“既然你知道阿远是因蛊而死，想必他和你提过。这蛊名叫情花蛊，由百种毒花毒草提炼而成，以血养蛊，七七四十九日，被下蛊之人与血的主人结缔契约，每月会有一次五脏六腑的疼痛，每逢三年需要服下这花草丸，方能保住性命。而这百种花草，只有制蛊的人才知道，这蛊是我阿母所制，她只留下了花草丸，并未传授我解蛊的法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世上只有你阿母能解蛊，如今你阿母已死，再无会解此蛊之人。”陈瑶皱起了眉，眼神中杀气已藏不住，冷着脸对她说：“那你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还有一个人会解蛊，她是蛊师，叫麻安然。小时候，阿母同我说过，我家祖上世代都是蛊师，原本各门各派的蛊师井水不犯河水，和平相处，相安无事。但突然有一天，她们麻家蛊师背叛了大家，与我们为敌，只要有人下蛊，她们就解蛊，这世上就没有她们麻家解不了的蛊。麻家人让其他蛊师都混不下去，后来蛊师越来越少，制蛊的技艺失传，我家到了我这一辈已经不是蛊师了，所以我才不会下蛊，更不会解蛊。但麻安然会，她是麻家唯一的传人。”
　　石云英一面回想着小时候阿母同她说的那些事，一面将模糊的记忆组织成语言讲给陈瑶听。
　　这些确实是阿母讲给她听的，至于其中真真假假有多少，她无法判定。
　　两寨隔江而望，两地来往甚少，可阿母总是会提醒她，不要独自过江，不要同麻安然玩耍，见到麻婆婆要躲。
　　小时候，她不明白阿母的用意，只是会乖乖照做。如今，她已确信麻安然是蛊师，且能力远在阿母之上，才明白阿母的担心并不是多余。
　　陈瑶半信半疑地问：“就是你说能证明你不会下蛊的蛊师？”
　　“对，就是她。她能一眼识破我不会下蛊，也一定有办法解蛊。”
　　没想到这位被称为“蛊师叛徒”的后人，恨不得将蛊师赶尽杀绝的人，如今是她唯一的救星。
　　这种滋味，若是阿母，可能觉得比死还难受。
　　可她从小就没接触过蛊，对她来说好像电视剧里的情节，没有什么实感。而且和麻安然的短暂接触来看，她并不像阿母口中的“叛徒”“恶人”，反而觉得她是个心地善良，会替人着想的小姑娘。
　　若不是被这身份束缚，她应该会和同龄女孩一样，会读书求学，会观山看海，会去见她的世界，快乐自在地享受世间的美好，也许会遇到困难，偶尔也会沮丧，但人生路漫漫，好的坏的都是一种体验，重要的是每一个拐点的选择权都在自己手上，而不是做背负一生枷锁任人摆布的棋子。
　　上一代的恩怨情仇，不该由下一代人来承担。
　　“你好像不是很确定？”陈瑶抓住了她的破绽，一口反问。
　　石云英慌了，用膝盖往前挪了两步，“我确定，我确定！她会解蛊，她真的会。而且你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要不然阿远不至于来找我，不是吗？”
　　“就是那天和你们一起上山的女生？”
　　“对，是她！”
　　陈瑶仍是疑虑，那女生年纪轻轻，看着不过二十左右，不像是石云英口中所说的什么蛊都能解的蛊师。
　　不过在她假装偶遇的两次短暂接触看来，那女生的眼睛很特别，清澈透明却又朦胧迷茫，好似能把人看穿的坚定。确实不像是普通女孩的眼神，而且气质突出，放在扎堆的人群里，也能一眼被识别，那种独特的未沾染尘埃的野性。
　　“把她找来。”
　　陈瑶说完这句话，便把车门关上了。
　　石云英又被两个男人架起，带到了另一辆车上，严加看守。她要找到麻安然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把麻安然“请”过来。她已经在心里演练了一番，准备了好几个说辞，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麻安然竟然一口答应了，完全没有为难的样子。
　　陈瑶独自在车里，正在闭目休息，揉了揉眉心，再深深叹了口气。
　　回想这几天的经历，可以说是悲愤欲绝。
　　原本是和阿远一起来求解蛊的，希望石云英能成全他们，她想过石云英会拒绝，也想过动用家里的关系强迫石云英解蛊，可阿远执意要单独和她谈一谈，没想到这一去就阴阳两隔了。
　　如果当时不听阿远的，用她的方法，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切都无法挽回。
　　陈瑶从小就和哥哥相依为命，陈胜小时候也没那么坏。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还要带着七八岁的妹妹，走到哪里都被人欺负，在孤儿院被排挤，出了孤儿院又被打，他迫于无奈只能去偷去抢，偷到的食物首先给妹妹。
　　后来他们日子越来越好了，陈胜越来越有钱，给陈瑶最好的物质条件，不管陈瑶做什么，他都会宠着。
　　在陈瑶的心里，不管哥哥变成什么样子，别人眼里的陈胜是什么样子，她都觉得陈胜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认识熊思远就是胜利集团的夜总会，那时候她去找哥哥吃饭，突然冒出一个男生，在慌慌张张地逃跑躲避。
　　也不知为何，她本能使然，一把拉住他躲到了女洗手间的隔间里，然后听见一群保镖“咚咚咚”的脚步声。
　　男生比她高一个头，两人挤在隔间里，迫不得已贴得很近，而且他在大喘气，紧张兮兮的样子，让她觉得很有意思，她没遇到过这种事，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才低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迅速离开了。
　　那时候她刚从国外毕业回来，压根没想过胜利集团的背景，也不知道哥哥到底做的什么生意，完全没有想到熊思远是卧底记者，假装成服务员进入夜总会是来偷拍，收集哥哥的犯罪证据。
　　这件事是在第二次遇到熊思远的时候才知道的，那已经是半年后的事了。
　　那天她看到一个黑衣男鬼鬼祟祟地蹲在胜利集团附近，尽管他帽子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是半年前在夜总会顺手救的男生。
　　她悄悄走到男生身后，拍拍他的肩，“嘿！你在这干嘛？”
　　熊思远见了她，如同撞了鬼一般，准备拔腿就跑，却被她勾住了背包，一把拽了回来。
　　“你干嘛见了我就跑啊？你不认识我了吗？”陈瑶闪着大眼睛，对他微笑。
　　熊思远鄙夷地说：“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识你。”
　　“真的吗？太好了！我还怕你把我忘了呢！”陈瑶压根不知道熊思远话里有话，仍是一副偶遇故人的喜悦，“这么巧又遇到你，我请你吃饭吧！”
　　“我的饭碗都被你哥弄丢了，这只手差点也被废了。我哪敢和你一起吃饭？”

32-11
　　在此之前，陈瑶一直活在陈胜替她营造的温室花园里，但她不是傻白甜，并非真的不明白，而是不愿意去想这些事，对哥哥的所作所为置若罔闻。
　　有些事情，她无法改变，只能顺应和接受。
　　她是既得利益者，不会替自己叫屈，她承认自己是自私的，但也是无可奈何的。
　　这句带着玩味口吻的话，在旁人看来一时难辨真假，聪明敏锐的陈瑶当下就明白了其中的另有所指，瞬间脸色大变。
　　熊思远想过陈瑶和她哥哥一样坏，也猜过她或许对陈胜的事一概不知，就是没想过陈瑶会用这种表情，一言不发，满是愧疚。
　　“少装可怜，我不吃这套。”
　　熊思远将帽檐压低，转身离开了，留下陈瑶在原地，无声叹息。
　　命运总是用狗血的方式书写，陈瑶第三次见到熊思远，是他再一次潜伏进入胜利集团，在偷拍的时候被发现了。
　　当时的熊思远是一个正义凛然的记者，初出茅庐，一身热血。他的家境贫寒，想要出人头地实在很难，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调到省里电视台，就如命运给他的一次幸运大奖。
　　这个竞争名额相当激烈，所有人都比他学历高，所有人都比他有背景，他渴望有一次机会能做出成绩，于是他比谁都拼，他想要留下来。
　　可他太年轻，过于理想化了。
　　在他第一次卧底进入夜总会拍到证据的时候，满怀期待的把材料交上去，以为自己终于能苦尽甘来了，可他等了又等，等到却是自己的离职证明，和那份材料的不翼而飞。
　　他这才明白陈胜的背景有多硬，这个现实的社会有多黑暗。
　　离开电视台后，他没有回县里，而是选择独自暗中调查，试图凭一己之力将这张复杂的关系网公之于众，誓要将胜利集团瓦解，让陈胜被绳之以法。
　　终究还是年轻气盛，不服输也看不惯，可现实会给他一记重重的耳光，让他不得不屈服。在他被吊起来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在他差一点就要命丧黄泉的时候，是陈瑶苦苦哀求，再一次救了他。
　　之后他摇身一变成了陈瑶的男朋友，尽管那时候他对陈瑶没有爱，但要是想活下去就得忍辱负重。所幸陈瑶对他很好，人前是恩爱小情侣，私下对他处处是尊重。
　　他不知道陈瑶为什么会救他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人，也不明白陈瑶为什么会为了他做出如此大的牺牲。陈瑶说她也不明白，当时她的脑海里只有“救他”这一个念头，情急之下想不到什么办法。
　　事到如今也只能演下去，何况她并不讨厌他，甚至是有些好感的。就这样朝夕相处后，他们互相体谅，互帮互助，日久生情。
　　陈瑶原本就是心地善良，心思不复杂的人，而且她是熊思远唯一可以依靠信任的人，但他始终记得自己身中情花蛊，石云英还在等他，他唯有克制，将这段刚萌芽的感情藏在心底。
　　直到有一天，陈瑶突然被检查除了慢性肾炎，需要立刻换肾。
　　当时陈胜动用了所有关系和资源，胜利集团的所有人都去做了检查。命运再一次让他们绑定在一起，熊思远符合捐肾的条件，何况他是陈瑶的男朋友，理应由他来捐。
　　陈瑶救过他的命，他还一个肾，算便宜他小子了。
　　当时，还发生了一件事，石云英的父母双双检查出患癌，急需一大笔费用去治疗。他想着用这一个肾，既还了陈瑶的救命之恩，再给石云英一笔钱，让她解了自己的情花蛊，从此两两不相欠。
　　可事情永远不会按照他预想的发生，石云英的父母相继去世了，自己的蛊毒没有解，而也就是因为这件事，他和陈瑶的感情极速升温，可以说是患难见真情。
　　爱情让他向现实妥协，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满怀抱负的少年，如今他只想好好活着，和陈瑶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远走高飞，重新开始。
　　熊思远和陈瑶坦白自己身中蛊毒的事，所以陈瑶知道石云英的存在，而且并不介意他们过往的恩怨纠葛。
　　此时此刻，他们的心是贴近的，是有共同目标的，就是解蛊之后，离开这里。
　　其实陈瑶对这所谓蛊毒不是十分相信，可当她亲眼见到熊思远每月的腹痛难忍，才不得不孤注一掷，来到三江镇请求石云英替他解蛊。
　　没想到终究是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明明说好在镇上等他好消息的，可到了约定时间，熊思远没回来，她只好上门去找石云英。
　　她刚到石云英家门口，就看见一个壮硕的男人将石云英押了回来，她躲在远处静静地等，等到倾盆大雨，等到一口棺材，等到阿远的死讯。
　　她在悲痛中擦掉了眼泪，当机立断叫了几个人来三江镇，把阿远的尸体带了回来。
　　就在熊思远死掉的这几天，陈瑶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很爱他，至少远不到殉情的地步。
　　当时救下熊思远，或许只是因为不想让哥哥在自己面前杀人，双手沾满鲜血。要和熊思远离开，也只是出于逃避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本能，试图说服自己是本心善良的人。
　　原来她不是，她和哥哥一样，骨子里带着同样的恶意。
　　邪恶的种子在这一刻开出了花，她要让石云英替阿远陪葬，不是因为她杀死了自己的恋人，而只是单纯的报复心理。
　　一个抢走了自己附属品的人，应该得到惩罚。
　　陈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中蛊毒，但每次看到阿远痛苦的样子，多多少少会有些心疼。
　　自从做了换肾手术后，她会有隐隐的疼痛感，但是非常微弱且短暂，她以为是术后的反应，没太放在心上。可在阿远死的那天，她明显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疼痛，加上今晚听石云英所言，她确实有些害怕了，怕自己被这情花蛊给缠上。
　　*
　　麻安然在自己专业上向来很有自信，她说石云英会来找她，果然电话当晚就打来了。她也懒得和对方迂回，直接答应了石云英的请求。
　　九点刚过，陈瑶派来的车已经在等着了。
　　吴恙见麻安然两手空空，什么法器都没带，便问：“我们是去解蛊吗？”
　　麻安然点头，默认。
　　“不带点吃饭的家伙吗？”
　　“吃饭的家伙？”
　　麻安然一头雾水，这前去解蛊，还要自己带碗筷去吃饭？
　　话还没说完，车上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身穿牛仔裤，牛仔背心，一双大黄鞋，腰上挂在尤为显眼的大LOGO皮带。
　　这大热天的，穿成这样，也不怕中暑？
　　穿得人模人样的，但丝毫掩盖不了小混混的脾性，拽着一张脸，态度也甚是嚣张。
　　“你，就是那马什么？”
　　连名字都记不住，看来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趟接的是谁，又是把人接去做什么。
　　“上车吧，赶紧的。”
　　她们甚至还没说话，就被他催促上了车。
　　一车四人，司机，小混混坐前面，麻安然和吴恙坐后面。这小混混没个正型，一会儿跟司机瞎扯聊天，但司机全程不搭理他，一会儿又和她们俩炫耀自己进胜利集团的风光史，但依旧没人搭理他。
　　吴恙听到他说话就心闷气短烦躁，恨不得把他嘴堵上，侧身贴着麻安然，小声问：“你是不是有把人毒哑的蛊，给他下一个。”
　　麻安然瞅了她一眼，寡淡地说：“没有。”
　　“诶？你上次还说我话多，要把我毒哑，你忘了？还是你骗我啊？”吴恙义正言辞地问。
　　“什么时候？我说过吗？”麻安然一问三不知，满脸疑惑。
　　吴恙这才后知后觉，麻安然是不是吓唬她的呐！
　　麻安然双手环抱着自己，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这幅模样，之前在沪城亦是如此，她好像很多心事，却又从不表露自己烦恼。
　　吴恙见她眼神里透着哀伤，便想和她说说话，打发无聊的时间，“这情花蛊要怎么解？”
　　麻安然头也不回，眼神依旧望着窗外，薄唇轻轻动了动，“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吴恙感觉自己连吃了两个闭门羹，不知道是麻安然哪根筋搭错了，亦或是自己说了哪句话惹了她。她总是这样突如其来的情绪低落，已经有些习惯，这时候不搭理就是最好的方法。
　　殊不知，麻安然只是太累了，处于待机状态，也可以理解为还没睡醒。
　　一路颠簸，吴恙靠着车窗睡着了，但睡得不太安稳，感觉自己东倒西歪的，好似随时都要撞到头。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以一种奇怪扭曲的姿势躺在麻安然的腿上，尽管双腿蜷缩着，但仍霸道的占据了大半个座位。
　　麻安然被她挤在角落里，近乎要贴在车窗上，一只手掌贴着她的头顶，以防撞到车门框上。
　　吴恙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地往嘴角一擦，惊觉自己还流着口水，这口水还流到麻安然腿上了，好明显的一滩口水印子。
　　好尴尬！尴尬无比！恨不得立马跳车，从这个世界消失。
　　这还不是最尴尬的，最尴尬的是她还没来得及跳车，正在擦口水的过程中，麻安然的声音落了下来，“醒了？”

33-12
　　醒了，像是一句咒语，定住了吴恙的身体。
　　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醒，还是不该醒。
　　“还不起来吗？我手都麻了。”
　　这句看似轻飘飘的话，实际上是对吴恙的指控，让她彻底清醒了。
　　吴恙一手撑在座位上，一抬头便对上了麻安然那墨色如湖泊的双眸，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应该被嫌弃了。
　　“哟！妹妹醒了啊？你这一路睡得可真沉啊。”
　　这小混混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管他屁事啊，男人死于话多。
　　总算到目的地了，是一栋六层楼的商会楼。
　　她们被带到一楼会客室，正中间是一口崭新的棺材，通体白色，金属镶嵌，纱布内饰，橡胶软垫，比起原来那口黑漆漆的硬木板棺材，显得相当精致，富贵迷人眼。
　　陈瑶坐在棺材的左侧中间的位置，石云英坐在右侧靠门口的地方，三人共处一室，却是相当微妙的距离。
　　这是权力不对等的情况下，强势方对弱势方的碾压，以至于石云英此刻在三角关系里，像一个插足者。
　　麻安然的到来，让石云英宛如得到了救星，现在的唯一生机都交付于她。
　　双方都并未做自我介绍，麻安然径直走到了棺材边，看了看躺在里面的熊思远，身体已经开始腐烂，一个个血窟窿触目惊心，尽管面部已经做了修复，但仍无法遮盖住狰狞。
　　吴恙没有跟上前，而是站在石云英身侧，同她打了个招呼，就安分地坐下。
　　麻安然检查完熊思远的尸体后，便走到陈瑶面前，直接开口问：“你中蛊了。”
　　这句话，很是玄妙。
　　一般人会询问，“你是不是中蛊了？”，而麻安然所说的，“你中蛊了。”
　　不是在发问，而是下结论，陈瑶中蛊了。
　　陈瑶怔住了，没想到眼前这位刚来不到两分钟的人，一句话都没说，甚至都没瞧一眼，就宣告她中蛊了，仿佛在下病危通知书。
　　这是她们的三次对视，前两次在饭馆，陈瑶觉得这个苗族女孩很可疑，从石云英家里出来，指挥他们把棺材抬上山，之后又表现得若无其事，而且看得出苗寨里的人都不喜欢她。
　　今天这一见面，就说出这样的话来，陈瑶才明白为何大家都对她避而远之。
　　老实说，在她进来之前，陈瑶对她持保留态度，对自己中蛊这件事也只是宁可信其有，而就在此刻，陈瑶迅速放下防线，对她深信不疑。
　　她木讷地请求，“能解吗？”
　　麻安然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回头看向石云英，“花草丸带了吗？”
　　石云英像得到召唤，立刻从腰间的内衬口袋里，拿出一颗红色药丸给麻安然。
　　麻安然闻了闻药丸的味道，又招呼出小蓝蛇，小蓝蛇用蛇信子舔了舔，绕了一圈又缩回去。
　　吴恙对此情此景已免疫，陈瑶和石云英是第一次，和其他人的第一次一样，吓出个好歹来，瞬间脸色发白，嘴唇直打哆嗦，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半天憋不出来。
　　麻安然对吴恙说：“帮我去拿个碗，接一碗水。”
　　“哦！好的！”
　　吴恙打开门，发现门口守着十几个男人，这阵仗还以为要打群架呢！
　　“有碗吗？”吴恙弱弱地问。
　　一个还算机灵的小哥，反应迅速，“有，我去拿！”
　　说完，拔腿就跑。
　　“再接一碗水。”
　　“好！”
　　其他男人面面相觑，都在观望里面的状况，生怕陈瑶有个好歹。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还在打电话，跟电话里的人说，“现在情况良好，保证把小姐安全带回来！”
　　估计是和陈胜打电话。昨晚自从石云英找到她们，吴恙就上网查了一下陈胜，但网上的信息都是正规企业，积极正面的，涉及行业很多，只知道很有钱。
　　男人们想要进去，一个劲往门口挤，吴恙挡在前面，黑压压的一片压过来，怪吓人的。
　　“谁都别想进去，还要不要你们小姐的命啦？”
　　打电话的男人看样子是带头的，他手一挥，其他人便往后退。
　　那机灵小哥端着一大碗水跑来，边跑边洒，还边喊：“让让，让让，水来了。”
　　“谢了，小哥，就你靠谱！”
　　吴恙顺利接过碗，还不忘当着众人的面夸奖一番，然后独自进了屋，最后将门反锁。
　　麻安然将百花丸置于掌心，捏紧拳头将其捏碎，然后将粉末洒入水中，又使劲一薅，拽下石云英的一撮头发，和符箓一起烧成灰放入水中，接着不知道用了什么利器，手指在石云英的手指上一划，手指冒出血，一滴落入水中，瞬间那粉末好似吃食的鱼，在水里沸腾。
　　麻安然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在石云英还没任何反应的时候，就顺着她的摆弄，做完了这一切。可她突然停下了，茫然地对石云英说：“哭一下。”
　　“啊？”
　　石云英觉得莫名其妙，这怎么哭啊？怎么能说哭就哭出来的？
　　陈瑶也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在干嘛？她怎么都不讲解一下？
　　“她需要你的眼泪。”吴恙在旁解释道。
　　“哦——”尾音拉得好长，“可我哭不出来啊！”
　　陈瑶觉得不耐烦了，“哭不出来？我现在叫人进来把你打一顿，哭得出来吗？”
　　“不行，需要真情流露的眼泪，不能是强逼的。”麻安然一如淡定地说。
　　陈瑶气急败坏的将手在空中捶了一拳，一点也使不上力气。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准确来说是三个人盯着石云英一人。
　　“我又不是演员，怎么说哭就哭啊？”石云英也很着急，急得干跺脚。
　　人就是这样，有时候会莫名其妙毫无征兆地流泪，可越是万众期待紧要关头，越是哭不出来。
　　“你想想伤心难过的事呢？”吴恙试图引导她，带她进入情绪，“你你你，这个这个……熊思远死了，你不伤心难过吗？”
　　石云英错愕地看着她，那眼神好似要将她生吞了。
　　吴恙以为是有效果了，继续引导话题，“虽然他是被下蛊了，才不得已和你绑定了这一生一世的情缘，可你不是也说了，你是爱他吗？”
　　石云英愣在原地，双手手掌在来回摩擦，好似有说不出的苦衷。
　　陈瑶听到这里，还是有些膈应，于是往后退两步，坐在椅子上，玩味地看着她们。
　　在她心里是不耻下蛊这种事的，爱就爱，不爱就不爱，借助所谓巫蛊之术魅惑人心，这种自欺欺人的爱，算哪门子爱。
　　在她看来，石云英口口声声的爱，还不及他们互救性命的感情羁绊来得真挚。
　　“虽然他现在喜欢上了别人，可在十三年前，你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压根没有中蛊，那时候你们是互相喜欢的，他对你的爱也是真的，不是吗？”
　　石云英咬着唇角，情绪明显有了起伏变化，大概是戳中她的心事，应该马上要落泪了。吴恙决定再加一把柴，让这真挚的火烧得更旺。
　　“感情是会变的，人也无法永远保证不变心，这蛊不仅困住了他，更是困住了你。你的青春年华都浪费在他身上，不值得。如今他已经死了，你还会有广阔的人生，其实对你来说也是一种解脱，人生不止是情爱，还有更多美好的东西等你发现。至于这段感情，只要真实存在过，也不算辜负。你原本以为他没有爱过你，可如今你知道他曾对你付出过真心，也就足够了，对吗？”
　　吴恙都快把自己说哭了，噙着眼泪的双眸，楚楚可怜地注视石云英。
　　果不其然，石云英被触动了，眼眶了饱含泪水，可始终没有掉下来。
　　突然，石云英冷笑一声，松开了吴恙的手，嘴角止不住的抽动，“你说的很对，如果是事实的话，我会被你感动。”
　　事情好像不太对劲，是哪里说错了吗？
　　“缘从爱起，爱逐缘生，缘爱相缠，永无了澈。两情相悦，共此一生，若有违背，痛不欲生。”
　　“这是阿母下蛊的时候说的，我也以为是真的。”石云英来到麻安然面前，同她说：“你确实是很厉害的蛊师，会下蛊，会解蛊，就连这种只有下蛊人才能解的情花蛊，也能解。难怪你们麻家能让这世上的蛊师都心甘情愿隐姓埋名，从此断了祖祖辈辈的传承。”
　　麻安然没想过她突然说这个话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我确实不是蛊师，不会下蛊。”石云英长长叹了口气，“我倒希望我会下蛊，我就能在十三年前那个晚上，杀了他。”
　　陈瑶坐不住了，忍不住冲她喊：“你在说什么啊？十三年前，不就是你和你阿母给他下蛊，骗他爱上你，和你发生关系的吗？”
　　吴恙也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想要上前问个明白，却被麻安然拉了一下胳膊，拦了下来。
　　石云英被陈瑶这么一吼，反而情绪更加激动，“我下蛊？我骗他？”
　　她无奈地摇头，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正人君子的形象演得挺好，把自己都骗了吧。”
　　“什么意思啊？”
　　“当年根本没有下蛊，也不是什么蘑菇毒，是他酒后侵犯了我。”

34-13
　　此话一出，陈瑶顿时哑口无言，不相信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让石云英继续往下说。
　　“我承认我当时对他有好感，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未经我的允许，糟蹋我的身体，和我发生关系。”
　　“那天是他们临走的前一晚，大家都喝多了，阿爸阿母早就睡着了，我把他送回房间，我自己也是晕乎乎的。刚进房间，他就像禽兽一样，捂住我的嘴，侵犯了我。”
　　“当时我很害怕，我不敢跟任何人说。那个年代，女人的贞操比命重要，如果被人知道了，我这辈子就完了，我不如去死。”
　　石云英疯狂摇头，一滴眼泪落下来，可惜麻安然来得及接住。
　　“不不不，我去死过的，但是被阿母发现了。于是她给我洗脑，说是她给熊思远下了蛊，我们是两情相悦，才会发生了关系。她让我继续爱他，她能让熊思远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他也一辈子都会爱我。”
　　石云英越说越痴狂，好似她就是这样，用一个拙劣的谎言，不断麻痹自己，让自己确信这一切就是事实。
　　作为女人，处在弱势，她害怕失去，所以宁愿逃避。
　　说服自己爱上侵犯者，是当时的她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吴恙心里难受得很，为自己刚刚说的那一番话感到恶心，她有什么资格立场去说那些道理。
　　“若不是因为这个，他心中有愧，他不会说要娶我，更不会接受被下蛊，不会一直给我钱，说要弥补我。他也在说服自己，想要对我负责。”
　　“这两天，我反复在想，他已经死了，我是不是应该原谅他？他都已经死了，我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石云英苦笑一声，哽噎着继续说：“我想我其实不能原谅的是我自己吧，那个懦弱的自己，那个无法面对现实的自己。我没有阻止阿母给他下蛊，让他因此丧命，是我害死了他。他即使伤害了我，我不应该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惩罚他，报复他。”
　　陈瑶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他们相处的这些年，熊思远从未做过这些事，连一丁点强迫她的迹象都没有，更何况他从不喝酒。她认识的熊思远是谦谦君子，有理想有抱负，虽然现实打压了他，但他身上的那股正气，无法动摇，也无法磨灭。
　　石云英口中的熊思远和她认识的熊思远，完全就是两个人。
　　“现在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光凭你一面之词，也没证据，你想说什么都行。”
　　“我是没证据，但事到如今，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我能说出来就是不想再欺骗自己，也不想再浪费时间来自证。清白、贞操这些东西束缚我太久太久了，它毁掉了我和我的人生，即便今天是死，我也要说出来。”
　　石云英哭了又笑，笑了又哭，解脱般的失态，却又是异常清醒的诉说。
　　“我不需要你相信我，因为真相就在我的心里，不会因为他改头换面，我心中的事实真相就有所改变。相反，你也不用相信我，你们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他在你心中是什么样的人，旁人三言两语也无法改变。”
　　陈瑶想说些什么反驳她，还没等开口，就被石云英打断了话语。
　　“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我能说服自己爱上一个侵犯我的人，他能说服自己成为一个体面的人，都是在说服自己。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不愿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只要演得到位，演得够久，自己相信，别人也相信，那就是真实的你。”
　　石云英闪烁着泪光，动容地看着她们，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陈瑶身上。
　　“你呢？说服过自己吗？”
　　陈瑶被这句话击中了，她有。
　　她试图说服自己，至今还处在漩涡之中，是沉溺还是上岸，她无法抉择。
　　吴恙也陷入了沉思，她能说服自己吗？让过去不堪的自己死去，重新塑造一个截然不同的人，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安然会选择相信哪一个她呢？
　　大家都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思维怪圈中，唯有麻安然与众不同，她端起桌上那碗水，直接递到了石云英面前，一颗颗豆大的眼泪滴入。
　　她就是如此，永远保持理智，永远把解决问题放在首位。
　　之所以说这情花蛊只有下蛊的人才能解，其实不准确，而且这其中的困难也并非那百种毒花毒草，实则是最难得的真情泪。
　　此时，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已准备就绪，只差最后一步。
　　麻安然比划着解蛊的手势，口中念着，“食鬼将军，摩牙利齿，不食余味，只食魅鬼。魅鬼九千九万户，少一不足，下符来取。魅鬼速还本主，不归本主，反缚送与。”
　　陈瑶按照她的指示，捏着鼻子，喝下这碗水，顿时感觉自己全身火热难耐，好似一个烧开了的水壶，冒着热气。
　　“我这是怎么了？”陈瑶涨红了脸，眼冒金星，晕晕乎乎的。
　　吴恙凑到麻安然身边，“她没事吧？”
　　“没事，熬过去就好了，也就一个时辰吧。”
　　“一个时辰，能熬得过去吗？”
　　怎么她能说得如此轻巧，是冷血动物还是高估了人的忍受力？别说一个时辰，陈瑶十分钟都熬不住。她冲出屋子往外楼上跑去，现在急需洗个冷水澡，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一跑，门外等候多时的跟班们追了上去。她一声怒吼，“谁都别跟来，全给我待着楼下！”
　　房间里还剩三个人，石云英独自坐在角落流泪，将这一场迟到十三年的真相公之于众后，终于真真切切的获得了解脱。
　　麻安然不知何时拿出一个铜罐，里面装着的是从熊思远体内取出来的红线，竟然变大了些。
　　“这是什么？”吴恙凑近了些，好奇地问。
　　麻安然竟然扯开熊思远的衣服，把缝合好的腹部的线，找到线头，轻轻一拉，然后将这红线放回他的腹中。
　　“情花蛊其实很好解，只要中蛊之人死了，蛊就自动解了。这是他情花蛊的本体，陈瑶之所以中蛊，是因为这种蛊寄存在五脏六腑之中，熊思远的肾捐给了她，连带一小部分的蛊也转移到她体内。熊思远如果没死的话，陈瑶体内的蛊毒不会发作。”
　　“哦！原本熊思远死了，就可以自动解蛊，但因为一部分蛊毒转移到陈瑶体内，所以那部分的蛊觉醒了，陈瑶这才中了情花蛊。”吴恙惊呼着说了一大串。
　　麻安然不明白，她们说的有差别吗？为什么要重复一遍，多此一举。
　　“他怎么处置啊？”吴恙捂住口鼻，指了指躺在棺材里的人。
　　看得出陈瑶对熊思远还是挺上心的，短短一个晚上，不仅运来了如此豪华的棺材，还专门找人给他精心化妆，做了除臭处理。但尸体已经腐烂得厉害，大片尸斑已遮盖不住，浓浓的尸臭味挥散不去。
　　“烧了。”麻安然仍是很平静的语气。
　　“可陈瑶现在……”以陈瑶现在的状态应该处理不了这件事，等她调整过来估计时间也不早了，于是吴恙自告奋勇，“我去和他们那个老大说说。”
　　趁吴恙出去找人的时间，麻安然走到石云英面前，看她情绪低落，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很突兀，至少在她的人生里是不自然的。
　　她以前从来不会和人共情，就算遇到真的很惨的状况，也会以办事为先，情感放在后面。
　　可是现在是怎么了？她竟然会想要照顾别人的情绪，而感到为难。
　　麻安然，是一个情感缺失的人啊！
　　不仅是因为自己曾经中蛊而留下的后遗症，也是从小缺失这部分的爱与关怀，导致她的情感迟钝，情绪毫不明显，起伏波动趋于直线。
　　“有话要问？”还是石云英先开了口。
　　麻安然定定心神，“你方才说我们麻家能让这世上的蛊师都心甘情愿隐姓埋名，从此断了祖祖辈辈的传承，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啊！”石云英也困惑不解，她这是明知故问吗？
　　“我们没有不让你们做蛊师，更没有对你们赶尽杀绝。”
　　“是吗？”石云英忽然笑了，“上一辈的恩怨，我不想参与，你们蛊师内讧，也与我无关。”
　　“内讧？”麻安然蹙起了眉，她怎么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你不知道？麻婆婆没跟你说？”
　　麻安然没做回应，便是显而易见的回答。
　　“六十多年前，本是你们麻家内讧，后来祸及其他蛊师，最后麻婆婆赢了，她不准其他蛊师再放蛊。我们技不如人，只能放弃做蛊师，失了这门技艺。”
　　麻安然有些恍惚，这是她第一次听外人说麻家，怎么和自己知道的版本不一样？
　　“其实也好，如今这个社会本就不应该再有这种害人的东西，或许其他蛊师不这么想，认为她是叛徒，但我觉得麻婆婆是对的，幸好我做不成蛊师，不用被蛊折磨一辈子。”
　　麻安然没心思听她的感慨，直截了当地问：“你说的这些是从何得知的？”
　　“阿母告诉我的，当年她虽然还是奶娃娃，但外婆是参与其中的，所以阿母只能偷偷学些皮毛。其实寨子里有很多蛊师，她们都知道这件事，只是不做这一行后，大家都默契地守住这个秘密罢了。”
　　麻安然持续震惊中，这个寨子里有很多蛊师？
　　“你说麻家内讧，是谁和谁？”
　　“就是麻婆婆麻兰芳和她妹妹麻兰芝，这不是你家的事吗？你怎么不知道？”

35-14
　　麻安然五岁那年被婆婆带回苗寨，自此之后每日与毒虫蛇蝎打交道，能说得上话的也就龙满满一人，和外人交流蛊师的事情简直是天方夜谭。
　　婆婆除了教她制蛊、放蛊、解蛊，只会同她说麻家的家训，从未提起过她还有个妹妹，更别说还有内讧这一回事。
　　如果石云英所言属实，她们姐妹在六十多年前决裂，成为势不两立的宿敌，那么这些年来，断断续续来暗杀婆婆的人，是不是麻兰芝派来的呢？
　　婆婆的死是否也是因为她？
　　吴恙会不会……？
　　“安然——”
　　吴恙的声音将她从黑洞中拉出来，那是一个令她心慌恐惧的深渊。
　　“安然，人找来了。”
　　麻安然回神过来，看着吴恙身旁的男人，一道陈年老疤自上而下贯穿整张右脸。他不似外面那些咋咋呼呼的萝卜头，显得十分沉稳有魄力，俨然一副大哥的气势。
　　“谢谢你帮瑶瑶，这是她的一份心意，请收下。”
　　男人递上来一张银行卡，麻安然接的很自然，并说：“我按市场价收费，多退少补。”
　　没想到麻安然会说这种话，男人愣了一下，收回局促的手，很快恢复镇定，从口袋里掏出名片盒，抽出一张递上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少了和我说，我再补给你。”
　　这男人的言行举止得体，说他是什么企业高管也似模似样，若不是脸上那道疤，实在无法将他和黑恶势力联系在一起。
　　麻安然连上面的字都没看，就将名片和银行卡一起收进了口袋，然后对男人说：“熊思远的尸体麻烦你处理一下，今天之内务必烧了。”
　　男人看了看时间，“行，这事交给我，现在就安排去火化。”
　　这人做事干脆利落，他一声吩咐下去，立马进来了几个人，将棺盖盖好，把棺材推出去。
　　“今天辛苦你们了，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事情总算解决了，麻安然是片刻也不想停留，转身就往外走，吴恙和石云英跟在身后。
　　门口停着的是运棺材的车，五六个人正合力将棺材推上车。后面停着的依旧是早上来接她们的那辆车，还是那个话多的毛头小子，笑嘻嘻的哈着腰，等她们上车出发。
　　麻安然示意让她们先上车，石云英自觉地往副驾驶走去，却被身后的男人拦住。
　　“她们可以走，你不能走。”
　　这是要秋后算账！
　　陈瑶的蛊虽是解了，可熊思远的死和石云英脱不了关系，陈瑶自然是要找她算这笔账。
　　石云英吓得手足无措，慌乱中只好向麻安然投去求助的眼神。
　　麻安然微微叹了口气，便对男人说：“她必须跟我回去。”
　　男人也跟着冷笑了一声，“这是我们的恩怨，你最好不要插手。”
　　“你们的恩怨是情感纠葛，谁是受害者谁是施暴者还不一定，而我和她是蛊师的恩怨，必须有个了断，我劝你最好不要插手。”
　　麻安然说这句话的时候，吴恙明显感觉到了杀气，她的态度坚定，不容置喙，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刃。
　　男人憋着一股劲，也随时准备爆发，“你觉得，你能从我手里带走她吗？”
　　“要不我试试呢？”
　　这句话，麻安然说的很轻巧，看似在温和的询问，实际上是给他最后的警告。她的耐心可不多，没时间也没心思跟他在这扯来扯去。
　　就这么短短的几秒钟，吴恙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这就是所谓的暴风雨前的宁静吗？她真的很怕麻安然会下蛊，但不知为何又有点期待，麻安然真的会出手违背原则吗？
　　男人突然扬起嘴角，“说笑了，请回吧。”
　　吴恙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没想到剧情峰回路转，担心落了地，期待落了空。
　　石云英听到这话，二话不说立刻钻进了车里，大口呼吸，大口喘气。
　　这回程的路，牛仔男倒是话不多，不知道是不是被麻安然的身份吓到了，一开始还试图聊天活跃气氛，被麻安然瞪了一眼之后，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吴恙坐在旁边，偶尔看窗外风景，偶尔看看麻安然。
　　她为何心事重重，在想什么呢？
　　麻安然是在想石云英说的那些话，婆婆竟然还有个妹妹，而且她们在六十多年前经历一场内讧。可制蛊技艺传女不传男，且只能传给长女，也就是说婆婆作为长女继承了蛊师之位，麻兰芝应该不会用蛊，那她们为什么会闹翻？而且这些年来，她陆陆续续派了不少人来暗杀婆婆，什么深仇大恨至于赶尽杀绝吗？
　　麻安然忽然察觉到吴恙正在注视着自己，一手撑着下巴，扭过头回看，心里突然有个声音在提醒她。或许，吴恙也是麻兰芝派来的，想要在她身上得到什么，甚至要杀她。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麻安然试探性地问。
　　“我问你怎么了才是，你在不开心吗？还是太累了？要不要靠着我，睡一会儿。”吴恙眉间紧锁，满脸都写着担忧。
　　麻安然从未被人如此关心过，而且对方是一个被自己怀疑的人，她瞬间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理智在不断拉扯，可情感上又在逐步沉沦。
　　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啊！
　　可现在不能沉沦，不能迷失。
　　麻安然摇摇头，又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发呆。
　　回到苗寨后，麻安然先将石云英安全送回家，然后又找个借口支开吴恙，说她们之间还有蛊师的恩怨需要了断。
　　还没等石云英开口，麻安然便说：“你离开这里吧，换个城市生活，走得越远越好，去陈瑶找不到你的地方。”
　　麻安然虽然救她一命，但没有打算为她的将来保驾护航。
　　这是别人的人生，她能做的有限，且已仁至义尽。
　　石云英正有此意，这里只是她的伤心地，而且阿母阿爸都离开了，她也无牵无挂。
　　麻安然特意找她私聊，自然不是说专门说这个，她话不多说，直入正题。
　　“六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石云英也料到麻安然会追问，可她确实知道的不多，“我都是听阿母说的，知道的也很少，而且不一定是真实情况。不如你去问问龙吉，据说麻婆婆和他来往密切，他或许更清楚。”
　　瞧她不像是有所隐瞒的样子，麻安然不打算强人所难，便离开了。
　　如她所言，龙吉作为苗王，知道她们的蛊师身份，和婆婆来往密切，应该知道不少秘密。
　　她们回到家已是夜里，吴恙洗完澡后，麻安然依旧用那套不知有没有用的法子替她解蛊。
　　虽然平时麻安然也不说话，可今天的她更加沉默了，沉默得满腹心事。
　　吴恙看她这幅灵魂出窍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问：“你到底怎么了？从回来的路上就这样，一晚上都心不在焉。”
　　麻安然的手顿了一下，指尖轻轻点在吴恙的背上，触感很是奇妙，不管她们有过多少次无意间的肌肤接触，但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触碰的敏感。
　　那阵复杂又微不可查的花香再次扑鼻，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婆婆的事，对此浑然不觉，连手掌已完全覆盖在吴恙的腰窝处也无动于衷。
　　吴恙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中枢神经也在发出信号，“你……你在做什么？”
　　麻安然顿时觉得天昏地暗，好像脑神经被神秘力量一根根拨开，又揉成一团乱麻。她只好闭上眼，仿佛置身于一片黑暗的空旷之地，无处躲避却又孤身一人。她伸手去探索这处黑暗，所到之处便会有光照亮，她不断在四周试探，这处亮了，那处又黑了。
　　吴恙被她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此时此刻，麻安然的手不安分的，在她身上游走，漫无目的却又是过分索取。
　　这些日子以来，麻安然从未有过僭越之举，即便是赤身裸体在她面前，也是小心翼翼，哪怕是不小心有过肌肤触碰，她也会连连道歉。
　　如今是怎么了？她竟然在毫不避讳地在摸背！
　　吴恙裹着薄被，往里头挪了挪，大声呵斥，“安然！你到底要干嘛！”
　　麻安然被这一声唤醒，看着眼前人惊慌失措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离谱的错，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床上跳下去，低着头不敢看她。
　　“对不起，我走神了。真的对不起！”
　　说完，麻安然便快速离开了房间，留下吴恙还在后怕。
　　吴恙的表情很值得玩味，她确实是在害怕，但害怕中还带着一丝得逞的无奈。
　　也许，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机会。
　　麻安然被婆婆的事困扰，无暇分出半点心思来复盘刚刚发生的事。她来不及多想，直接给龙吉打了电话，约他在老地方见面，她迫不及待想要弄清楚这一切，她心里有太多太多疑惑。
　　夜半时分，吴恙听见客厅的声响，那扇门好似被打开了。
　　看来麻安然确实乱了阵脚，在她急急忙忙进入密道之时，竟毫无察觉那扇门在要关上的最后关头，被吴恙的手指抵住了，留了个缝隙。

📖 桃花油 📖
　　null

36-1
　　吴恙终于进入了这道试探无数次的秘门。
　　密道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声，和麻安然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从脚步的频率听得出她很着急，要不然也不至于大意到让吴恙溜了进来。
　　越往里走，越发阴冷。
　　陌生的环境，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吴恙只好扶着墙，慢慢往前挪动，刚走几步就听不到麻安然的脚步声了，心里愈发慌张起来。
　　她突然觉得好笑，她一个跟踪者，完全没有做足跟踪者的心理建设，竟然要靠被跟踪者的声音才能安心。
　　这像话吗？！
　　麻安然穿过密道，分岔路口的左边是前往制蛊的密室，右边是上山与龙吉相约的地方。
　　在凌晨的密林里，龙吉正在发愁，不知麻安然出了什么事需要约得这么急，也不知出门时有没有被人发现。
　　麻安然急匆匆赶来，直接开口问：“六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龙吉愣住了，左思右想也不曾想过会旧事重提，他支支吾吾以缓解心虚，“六十年前？我还没六十呢，我、我哪知道啊。”
　　麻安然停顿了几秒才说：“你说谎！你都不问我什么事，却急着撇清关系，说明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只是不想告诉我。”
　　龙吉没想到平日里看似不谙世事的女孩儿，居然将他一眼识破，不自觉地冒冷汗，右眼眼皮跳了几下。
　　“那个……”他又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见麻安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俨然一副不等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样子，只好将自己所知额和盘托出，“我是真的不太清楚，都是听别人说的。”
　　“你说。”
　　“麻婆婆有个妹妹，叫麻兰芝。你知道的，蛊师技艺传女不传男，且只传长女，麻婆婆作为长女从小就学习制蛊，而麻兰芝是小女儿，家里从不让她接触这些。但不知怎的，也就是六十多年前，麻婆婆发现麻兰芝在偷学，而且还在寨里给人下蛊，当做练习，但她学艺不精，不得要领，下了蛊却解不了蛊，于是害死了好几条人命。”
　　会下蛊，却不会解蛊，这是大部分蛊师的现状，何况她一个偷学者，估计连制蛊都是胡来，自己都无法操控那些蛊，这样肯定会出事。
　　“麻婆婆知道后勃然大怒，可麻兰芝不听劝阻，于是她们撕破了脸，分成了两派。以麻兰芝为首的那帮人早就看不惯麻婆婆，说她处处针对蛊师，不让她们放蛊，限制了她们的发展，让蛊师日落西山，是叛徒，是罪人。而以麻婆婆为首，哦，不对，没什么支持她，赞同她做法的人早已和蛊师划清界限，能保持中立，不插手，对她已是支持了。她反对蛊师放蛊，甚至希望这个世界上不再有蛊师，还大家一份安心。”
　　蛊是毒，是蛊惑人心、侵蚀人性的罪孽。
　　这世间没有了蛊，就不会有人中蛊而遭受痛苦。
　　这是件好事，不是吗？
　　“这妨碍到了某些人的利益，她们联合起来要将麻婆婆除之，可麻婆婆太厉害了，是顶尖高手，她们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只好各奔东西，有些人不做蛊师成为普通人，有些人离开了苗寨但贼心不死。”
　　“麻兰芝呢？”
　　“她啊，不知道。她离开的时候已经中蛊了，麻婆婆要替她解蛊，但她不愿意，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就算当年活下来了，现在大概也七老八十了。”
　　龙吉还沉浸在往事中，麻安然没给他思考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这些是谁告诉你的？我想婆婆是不会和你说这些事的。”
　　龙吉一时语塞，慌张到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就、就、就是听寨子里老人说的。”
　　“是吗？”
　　“真、真的，小时候听大人们说的，我也不知道多少真，多少假。”
　　龙吉的神经在紧绷，怕麻安然继续问下去，他在猜测她要问的问题，先想好说辞，尽量要细节，才不会被她听出破绽。
　　麻安然也在思索，如果当年麻兰芝没有死，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些年，陆陆续续来暗杀婆婆的人都是麻兰芝派来的，她觊觎婆婆的能力，想要将自己那套歪门邪道的理念发扬光大，到时候蛊不再是禁忌，秩序被打乱，会天下大乱。
　　这么看来，麻兰芝还有后人，她们蛰伏许久，为的就是等这一刻，婆婆离世，她们就能趁机取而代之。
　　可婆婆已经去世有些时日了，她们怎么还没来呢？
　　难道是……因为我？
　　因为我是继承人，摸不清我的能力到哪里，还在观望，等待时机，将我也除掉。
　　片刻安静后，麻安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困扰了她许久，却从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
　　龙吉被她问懵了，“什么为什么是你？”
　　“我到底是谁？婆婆为什么带我回苗寨？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一连三问，龙吉哑口无言。
　　他不忍心让安然一直被蒙在鼓里，但又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更何况他难以启齿。
　　“你知道，对不对？”
　　龙吉生平第一次看到麻安然是祈求的眼神，她渴望知道真相，她想知道自己从而来，为何在此，又将要去何处。
　　“婆婆为什么将我带回来，让我继承原本不属于我的责任。我没爹没妈，我就活该要被她操控吗？我跟她非亲非故，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些困扰？我为什么不能做一个普通人？”
　　麻安然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
　　这不仅吓到了龙吉，也令麻安然匪夷所思，她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像是长年累月被封印起来的不满，在这一刻像泄洪一般的喷涌而出。
　　“你不是没爹没妈！”龙吉脱口而出，“你……”
　　“什么？”
　　龙吉眨了眨眼，强忍着倾诉欲，把到嘴边的话又收回一半，“你有妈妈的，你不记得了吗？你来苗寨之前，是和妈妈一起生活的啊！”
　　麻安然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唯一能想起来的只有游乐园、芒果冰，那场大雨和那张看不清的脸，也听不见她说话。
　　妈妈的样子好模糊，她分明记得这个人，但越是努力回想，越是记不得。
　　至于爸爸，在她记忆中是完全缺失的，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
　　“你认识她？她在哪？”
　　麻安然努力让自己平静，听起来毫无波澜。
　　“她、她死了。”
　　此时，龙吉的眼里竟然泛着泪光，在夜色中格外明显。
　　“死了？”
　　“对。她死了。你妈妈去世后，麻婆婆便把你带回来，她确实是你亲外婆。”
　　麻安然只觉得头皮发麻，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婆婆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她随意在外面捡回来的小孩，是被妈妈丢弃的小孩，是平白无故承受这一切的小孩。
　　可如今龙吉告诉她，她确实是婆婆的亲孙女，妈妈也不是不要她了，而是死了。
　　麻安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消化哪个信息，好像两枚重磅炸弹同时向她袭来，思绪一会儿从婆婆的死跳到妈妈的离世，一会儿从追忆母女的过往到婆婆为何不告诉她这些。
　　她的脑子里好像有只小虫在飞，在两个空间不停闪现，毫无规律也没了逻辑。
　　龙吉后来还说了很多话，她好似听见了，又没听进去，只觉得好吵，好崩溃，好想哭。
　　她竟然会崩溃，会想哭。
　　最后，她也不知道是如何回家的，再睁眼时已经躺在床上了。
　　天色昏暗，不知是天未亮，还是又黑了。
　　她静静地看着窗外无颜色，整个世界都灰暗，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被拉入无底深渊。
　　不知又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扣响，吴恙在外面小声唤她的名字。
　　“安然——安然——”
　　“你醒了吗？”
　　吴恙在躲在远处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看着她像游魂一般地回来，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睡了大半天，也不知道如何了。
　　“安然——安然——”
　　“你是不是不舒服？”
　　吴恙久久未等到麻安然的回答，想要进去看看，转头又想起那天麻安然发火大怒，不准她再进这间房，于是她将要推门而入的手收回。
　　“如果你不舒服，需要我的帮助，在床头上敲一声，如果你不想被打扰，只想一个人静静，就敲两声。”
　　吴恙将右耳贴在门上，想要将房间里的声音听得仔细些，生怕错过了安然传来的讯息。
　　过了好一阵子，她一点动静都没听到，不知道是隔音效果好，还是安然敲的声音太小，又或是她压根还没有醒。
　　在她准备放弃离开时，门突然开了。
　　一张毫无生气的脸，一张难以言喻的脸。
　　麻安然一开口，嗓子就哑了，“怎么了？”
　　吴恙被她这幅状态给吓到，没想到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如此之大，短短时间内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怎会颓废到如此地步？
　　“噢！那个，你饿吗？吃点东西吧。”
　　“不用了，不想吃。”
　　该死！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觉得麻安然这虚无缥缈带着沙哑的声音有些迷人，而且她不再是没有情绪没有表情的面瘫了，至少她会伤心难过，像个正常人了。
　　吴恙在微黄的灯光下，看着她明暗分明的脸，这束光打得十分到位，让她的颓废感展现得恰到好处，让人忍不住怜爱，想要摸摸她的头，给她一个拥抱，告诉她可以难过，可以流泪。
　　麻安然吸了吸鼻子，眼皮耷拉下来，强打着精神，却又很是疲惫，一声叹息。
　　“今天还没解蛊是吧，你先去趴着吧。”
　　“诶，不是……”
　　话音未落，麻安然转身回房去拿东西，全然不顾吴恙要说什么。
　　吴恙回到隔壁，紧张的窒息感扑面而来，不仅双腿发麻，手也止不住地颤抖，她感觉自己呼吸困难，眼睛发涩，喉咙发干，每根汗毛都如临大敌。
　　她开始紧张得想呕，干咳了几声，并没有缓解，她只好扇自己两巴掌，让自己强行清醒。
　　镇定过后，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上面写着：一刻钟。
　　再深深深呼吸，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褪去，爬到床上，静静等待麻安然的到来。

37-2
　　麻安然比刚刚那副濒死状态稍微好一丁点，但仍是魂不守舍，动作慢半拍，甚至频频出错，机械式地重复解蛊的动作，力道也不及平日半分。
　　吴恙偏着头，咬着嘴唇，捏紧拳头，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忽然，麻安然的手一滑，鸡蛋竟掉落至床底，过了几秒钟，她才反应过来，长叹一口气。
　　正当她想要俯身下去捡时，吴恙却拉住她的手腕，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麻安然坐在床边，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像一只受了伤，满是委屈的小狮子。
　　吴恙握住她的手背，拇指和食指在她的手腕处轻轻抚摸，每抚摸一下，就往手心里挪一些。
　　在第十六次靠近时，另外三根手指已经伸进了她的掌心。
　　吴恙观察着她的反应，随时准备更换策略，以及想好说辞来应变。
　　没想到麻安然却无动于衷，仍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也无半点反应。
　　一刻钟，应该早到了。
　　吴恙见此计行不通，正想要另寻他法，她默默将手指逐个往外抽离，没想到麻安然突然握紧手心，捏住了她的手指，随后微微抬眸，波光潋滟的目光正注视着她。
　　她又想摸摸她的头了，告诉她别难过，我会陪着你。
　　“有些事，我想不通。”
　　麻安然看似在和吴恙说话，其实是在和自己对话。
　　吴恙回握了麻安然，将她的手拉得更近些，“想和我聊聊吗？”
　　麻安然说到底还只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女孩，加上长期深居山里，比同龄人的心思更为简单。尽管她见过许许多多的恶，但这些所谓的贪、嗔、痴，终究是别人的故事，她能站在第三者的视角去观察，不带入他们的情绪，不与他们共情，就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正因如此，当她遇到想不通的问题时，没办法自己排解情绪，很容易钻牛角尖，就像迷失在迷宫中，却想要破墙而出，结果是撞得头破血流，但问题依旧存在。
　　谁能一直保持清醒，过好一生呢？
　　麻安然感受到了吴恙传递过来的力量，在这一刻被爱包围的感觉。
　　这种感觉和婆婆不一样，婆婆是她相依为命的亲人，和满满也不一样，满满是亲近又疏离的妹妹。而吴恙像是上天赐给她的一个礼物，在她最需要关心陪伴的时候，她来了。
　　她好像，是为她而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当然在这里啦，这是你家。”吴恙脱口问出。
　　麻安然眉间紧蹙，无可奈何地摇头。
　　吴恙自然知道她不是问的字面意思这么简单，她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人在苗寨，她的言外之意是为什么她会成为蛊师，为何命运偏偏选中了她。
　　吴恙见麻安然这般惆怅的模样，也一本正经起来。
　　“其实每个人来到这世间之前，都是自己选择的剧本，有些人看似是天生主角，一路开挂，顺风顺水，令人羡慕，也有些人喜欢挑战难度，选择边边角角的配角，或者是大反派，历尽磨难，迎难而上。这就像我们玩剧本杀，随机挑选的角色，但我们既然接到任务，就要扮演这个角色的人生，是好是坏，是快乐是痛苦，都是一种体验。我们能做到最好的，就是扮演好自己，仅此而已。”
　　“演好角色，演好自己。”麻安然似懂非懂地重复。
　　“人是复杂多面的，有阳光就有黑暗，有痛苦也会有舒适。你现在产生的情绪，不用刻意对待它，它会自然来自然走，想要强行抓住它，只会让自己精神内耗。”
　　“可我不知道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人的思维一旦陷入死胡同，就容易在同一个问题上反复打转。麻安然说来说去就是对自己的现状感到迷茫，而且孤独。
　　蛊毒，孤独。
　　蛊师注定是孤独的，这或许就是她的命运，是一条自己无法选择的命途。
　　“当然有意义！”吴恙很严肃很认真地说：“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已经死了；如果没有你，陈瑶、石云英、周可人、李纯，还有你之前救过的那些人，她们就算活下来也会被无尽的痛苦折磨。”
　　“可她们的痛苦，甚至死亡，也是蛊师造成的。”麻安然插话，急忙否定自己。
　　“虽然你们拥有同样的身份，但你们的善恶观却是天壤之别，你和她们不一样。她们为了利益和权力会下蛊害人，而你是真真切切地救那些被害了的人。”
　　吴恙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在凌迟自己，她虽然不是蛊师，可她现在正在做的事，不就是在助纣为虐吗？她有什么资格去安慰麻安然，说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
　　“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变得和她们一样呢？”
　　没想到麻安然会这么说，吴恙愣住了，也就是一瞬的时间，让人毫无察觉。
　　“你应该相信自己。”
　　“你会觉得我很糟糕吗？”
　　吴恙还是趴着，一只手被麻安然的双手裹住，像是抓住稻草，等待被拯救。
　　“为什么这样说？”吴恙轻声低语。
　　麻安然嘴角微动，欲言又止，她不擅长倾诉，何况是对一个相处并不算太久的人，可吴恙说的这些确实有安慰到她，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救赎感。
　　她可能，真的是为我而来。
　　吴恙歪着头，将被握住的手翻了个面，同她掌心相贴，虎口相合，又稍稍用力捏了捏，然后浅浅一笑。
　　“你的过去，我不了解，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相信你。你三番五次救我，不仅是我的恩人，还是值得深交的……朋友，你的细心，你的周到，我都能感受到。或许你所处的环境，经历的遭遇，让你以为自己成为了黑暗，但其实你是我见过最纯真良善的人。理解黑暗，心向光明，这样的你，很了不起。你的人就和你的名字一样，安然，安然，让人安心、平静、自然而然。如果这样在暴风雪中砥砺前行的人，你觉得很糟糕的话，大概是老天爷蒙住了你的眼，让你不要骄傲自满。”
　　“我没有骄傲自满。”麻安然连忙否认，然后又小小声，难以置信地问：“你说的是我嘛？”
　　“是是是，我们的安然不会骄傲自满，她是会自我怀疑的可怜修狗，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的小迷糊。”
　　吴恙打算用毕生所学来夸麻安然，可才说两句就卡壳了。
　　“修狗，是什么？”麻安然懵懵懂懂地问。
　　吴恙忍不住笑出声，越发觉得麻安然不是生人勿进的狮子，而是等人来顺毛的小狗。
　　放下防备心的小狗，最可爱，最乖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个样子，有点反差萌。”
　　“反差萌，又是什么？”
　　“哎呀！别管，就是夸你。”
　　麻安然听到自己被夸了，反而觉得不好意思，脱口问出一句：“神经！”
　　“我夸你，你还骂我。”吴恙故作委屈，“呜呜呜——”
　　麻安然忽然将手抽开，按住吴恙的肩颈，让她笑得花枝乱颤的身子和床紧紧相拥，不要四处乱动，这很容易走光。
　　“别动，继续解蛊。”
　　麻安然的手势又在吴恙的背上施展开来，克制有礼，未逾越半分。
　　吴恙微红着脸，像是刚喝了一杯红酒，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艺术品，眼睛都能拉丝了，嘴唇时而微张，时而被咬住一角，呼吸的时候发出轻哼声，随着麻安然手上的频率，慢慢的，轻轻的，柔柔的。
　　早已过了一刻钟，花香味扑鼻，让她们逐渐迷离，好似来到百花仙境。
　　麻安然不知怎的，只觉得自己内心在翻滚，一股热气排山倒海而来，她看着无恙的眼睛，像是要被吸进去，情不自已。
　　她只好将目光转移到自己的手，想要集中注意力在解蛊上，打消自己想入非非的念头。
　　吴恙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偶尔肩背会微微颤动，是被触碰的敏感，再加深喉头的滚动，呼吸声逐渐变得诱人。
　　“安然——”她轻声细语，比以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动听。
　　麻安然的手指抖动了一下，发出燥热难耐的音节，“嗯？”
　　“安然——”她又轻唤了一声，比刚刚那声，还要缠绵三分。
　　“嗯。”麻安然将头偏过去，“怎么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总共说了四个字，全是空气音，如一碰即破的泡泡。
　　“有点痒。”
　　“哪里痒？”
　　“背，你能帮我挠挠吗？”
　　“啊？哦哦哦哦。”麻安然面红心跳，连话都说不清楚，“你告诉我位置。”
　　“中间，靠右一点。”
　　麻安然按照吴恙的指示，在她的背上摸索，试探着力度，重了怕她疼，轻了又没作用。
　　“再往下一点。”
　　手指往下移了一寸，指甲在皮肤上轻而易举地划出了红印。
　　“就是这里，再重一点。”
　　麻安然在帮她挠痒，吴恙却发出阵阵隐忍声，缠绵悱恻的，勾人心魂的。
　　这痒挠在吴恙的身上，也挠在麻安然的心底。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像是喝醉了，又像是被蛊了，无法控制自己的所思所想，也无法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竟然想要一直摸下去，光滑的皮肤，触感甚好，燥热的温度，不知是她的，还是自己的。
　　“安然——”吴恙再次叫她的名字。
　　“为何总叫我？”
　　麻安然想让她别在叫自己的名字了，因为她每叫一次，自己体内的躁动就更翻滚一波。
　　她要失控了。
　　“就是想叫叫你，你的名字很好听，和你一样。”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和你一样。”
　　麻安然只觉得自己头昏脑涨，甚至有些神志不清，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失控。
　　“好了吧，不痒了吧？”
　　“不痒了。”
　　“那、那行，今天就到这里吧。那个，嗯，谢谢你。”
　　语毕，麻安然迅速起身，要逃离这间房，和吴恙保持距离。
　　可就在她起身的一瞬间，自己的手腕再次被挽住，吴恙的眼睛会勾魂，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还有事吗？”
　　麻安然看着她身后的曲线，和脖颈延绵至胸口的白皙，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动作。
　　“没事，只想和你说声晚安。”
　　“晚、晚安。”
　　麻安然这几句话，字不多，却都在结巴。
　　互道晚安之后，吴恙的手依旧没有送开，眸光也未曾转移，好似在发出邀请，等她的答案。
　　吴恙心里在纠结，也在做最后的挣扎，其实从她发出信息那一秒起，她的纠结、挣扎都已经不重要了，她们的计划已在进行。
　　麻安然的小蛇能闻蛊，却也只能闻蛊。这一点，她早已试探过了。
　　麻安然每日替她解蛊，起初她只滴了一滴桃花油试探，每天一滴，小蛇都没有动静，然后逐步增加，两滴，三滴……
　　积少成多，不动声色，就让麻安然落入圈套。
　　直至今日，桃花油已经擦遍全背，那股特殊的花香味愈来愈重。
　　桃花油，不似情花蛊，虽然它们都是百种花草调配而成，但情花蛊锁情摄魂，与情人建立生死契约，是蛊的一种，而桃花油只有催情之效，对人体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不仅麻安然的三条小蛇闻不出，就连麻安然也未曾接触，对此一无所知，更无招架之力。
　　在麻安然最脆弱，最需要关心的时候，吴恙的一点点安慰就让她卸下防备，加上桃花油的功效，让她逐渐神魂颠倒，意乱情迷。
　　现在只需一个人主动，点燃这把火，麻安然就难以逃脱。
　　可吴恙突然不忍心了。
　　在这样一个夜晚，麻安然的脆弱、不安、迷茫达到顶峰，糟糕的情绪刚得以平复，如果再欺骗她，引导她做出这样的事。
　　不仅麻安然无法原谅，就连吴恙也无法原谅自己。
　　她催促着麻安然快去洗漱睡觉，希望她今晚睡得安心。

38-3
　　麻安然无法解释现在的状态，心里很乱。
　　离开吴恙的房间之后，莫名的失落感席卷全身，好像一个沙漏，从计时开始就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一泻而下。
　　她回房拿换洗的衣服，再去淋浴间洗漱，这短短的时间里，她走神想起吴恙三次。
　　洗澡的时候，又想起一次。
　　吴恙就趴在那里，肌肤胜雪，滑腻似酥，低眉垂眼，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躲在胳膊后面不敢露脸。
　　她一面想着吴恙的身体，一面抚摸着自己相应的部位。尽管她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仅洗的冷水澡，还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可内心的渴望无法消解，也洗不净色气。
　　这一晚，她睡得不安心。
　　前半夜在做梦，全是吴恙。后半夜只能睁眼，强行停止吴恙入梦。
　　麻安然在情感上很是迟钝，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有感觉，更谈不上喜欢和爱。
　　她把今夜的冲动归结为“第一次被人安慰后的感怀和寄托”，又或是“沉寂已久的感官情绪被触发后的应激反应”。
　　不管是哪一种，亦或都不是，希望天一亮，一切回归正常。
　　自从这一晚过后，麻安然和吴恙虽然共处一室，朝夕相处，却鲜少交流。
　　通常天刚亮，麻安然就要起床上山抓毒，然后去密室待上一个时辰。等她回到家时，吴恙刚好起床，两人一同吃过早饭，麻安然便开始打坐冥想，吴恙便会在前院找一处阴凉，开始奋笔疾书码字写论文。
　　中午吃过午饭，两人便各自回房，吴恙会午睡一会儿，麻安然则是翻看医书。
　　其实蛊师也是巫医，苗医是入门学科，掌握精髓才能与蛊融会贯通，麻安然这阵子天天在找。
　　找给吴恙解蛊的法子。
　　经过上次发作的反常情况来看，吴恙应该不是中的蝴蝶蛊，而是一种和蝴蝶蛊类似的东西，甚至可能根本不是蛊。
　　尽管这些日子，她一如既往每日替吴恙解蛊，吴恙也没有蛊发的迹象，但还是不放心也不能掉以轻心，所以想在医书里找找，或许能找到方法。
　　一切好像回归到平常，除了那件事，她愈发渴望了。
　　每天夜里，她的思绪都很乱，乱到除了想吴恙，再也无法集中精力想别的事。
　　有一天梦中惊醒，梦里的吴恙不在身边，她感到怅然若失，这才惊觉自己早已一片潮湿。羞愧难当，只好又去洗了个冷水澡，想要冲干净满脑子的污秽。
　　好恶心！她不敢相信自己会做出这种事，可她一连数日都在努力克制。
　　被压抑的欲望，一点一点积攒起来，最终在今天这个平平无奇的日子爆发，她在梦中与吴恙欢会，翻云覆雨，共赴巫山。
　　此时吴恙在她心中如神女，而神女被她亵渎了。
　　原本吴恙对这个计划就抗拒，之前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实施计划了，可她犯了心软的毛病，错过了那晚的绝佳机会。这些天，她像无事发生一样，不是早早催促麻安然去睡觉，就是自己在解蛊的过程中睡着了。
　　当然，她是装睡。
　　她无法阻止桃花油的功效，只能用这种物理方法，制止她们走向错的那一步。
　　这一步，迈下去，就回不了头。
　　除了这件事，吴恙的生活倒是过得很充实。她有时候需要搜集资料，会独自去苗寨里拍照、采访，麻安然偶尔会陪她一同前去，但每次有麻安然在，寨民们的态度就会大转变，将她们拒之千里。被拒绝了几次之后，吴恙不想再去和他们打交道，需要答疑的问题就在群里呼叫小老板——龙满满。
　　龙满满不太想搭理她，信息回得很慢。中途乐乐会出来打个圆场，不是说满满在忙晚点给她答复，就是说满满在吃饭洗澡睡觉打游戏，每次给的理由还不重样。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问麻安然，她也是问了几次之后才发现，麻安然除了对蛊和祭祀相关事情比较清楚，对其他当地文化压根就是一窍不通。
　　“你到底是不是本地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吴恙瞪着眼质问她。
　　“我小时候确实不是本地人。”
　　吴恙原本只是心直口快，表达一下不满的情绪，没想到麻安然却是这幅无奈的表情，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啊？啊，这样吗？”吴恙瞬间想到了那晚在山上偷听到麻安然的身世，变得口吃起来，说话磕磕巴巴的，“不、不、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
　　“不用不好意思，你又不知道。”
　　片刻的沉默让气氛变得尴尬，麻安然还是那片静默的湖泊，吴恙是路过的蜻蜓，在镜面上点水激起一圈圈涟漪，让沉默有了声音。
　　“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麻安然扭头注视着吴恙，眼睛里的墨色在荡漾，变得层层叠叠，忽明忽暗，浓淡相宜。
　　上一次问这个问题的是满满，在去沪城之前。
　　-“你想离开这吗？”
　　-“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她们都这么问她，可她没想过，不是不愿意，而是压根没想过。
　　麻安然的沉默不语，替她回答了。
　　平淡的日子过得特别快，蝉鸣声变小了，夜里的风凉了，不知不觉快要立秋了。
　　麻安然见吴恙整天抱着电脑，也帮不上什么忙，便说：“明天赶秋，去看看吗？”
　　“对哦！明天立秋，苗族的赶秋节。”
　　吴恙激动不已，这可是苗族的重要传统节日，是庆祝秋收、收获幸福的日子，大家身着苗族盛装，穿戴华丽的银饰，从四面八方涌向秋场，欢聚在秋坡上，唱苗歌，吹唢呐、舞狮子、打花鼓、上刀梯、八人秋等娱乐活动轮番上演，热闹非凡。
　　她在高兴之余，又想起寨民们对麻安然的态度，担忧地问：“你去吗？”
　　麻安然看吴恙的反应就知道她是很想去的，也不想扫了她的兴致，“去，我们一起去。”
　　次日，她们起了个大早，各自忙好自己的事情之后，便去了秋场。
　　自从三江镇的旅游起步之后，这片还未完全商业化的生态景点变得小有人气，在如此重要的节日时，体验风情、拍照打卡的游客比以往更多，还有几个扛着摄影机的小哥跑来跑去。
　　此时此刻，人多到让麻安然连退三步，可一想到吴恙的论文，又鼓足勇气往前迈了一步。
　　赶秋，分为迎秋、祭秋、闹秋、送秋，四个环节。
　　活动已经开始，二三十名祭司敲着大锣、吹着长号、举着苗幡，簇拥着秋公秋婆进入秋场。大锣、长号、牛角等渐次响起，他们举着苗幡、簇拥着五谷神、击着竹柝、摇着蚩尤铃、托着祭品。为首的祭司是廖莹，她走上秋场中间的祭台，用苗语念着祭语，祭奉秋公秋婆，感恩五谷神祖的庇佑，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这场面非常之壮观，吴恙在文献资料里看过，但是第一次亲眼所见，还是被震撼到了。
　　麻安然在一旁和她讲解，从祭祀的流程到祭坛的设置，还有祭祀队伍的配置，人员站位都十分有讲究，这些都是老祖宗的东西，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
　　“那红布下面是什么？”
　　“那是五谷树，分为五层，从上至下分别是一捆稻穗、十二束苞谷棒、一排髙梁、十二串红辣椒、一捆大豆，等会儿红布会被揭开。”
　　“那个香，好像和我们平时用的香不太一样。”
　　“那是苗香，纸团包蜂蜡和粗糠一起烧，和汉人烧的香确实不一样。”
　　吴恙一边拍照，一边不停提问，简直就是问题宝宝。
　　麻安然知无不尽，希望自己能帮上她，一点点也好。
　　祭秋刚罢，闹秋开始。
　　唱苗歌、接龙舞、上刀梯轮番上演，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秋场中间竖着一根高木杆，木杆顶上插着一面深黄色的旗，木杆上横插36把长刀，刀刃向上，寒光闪闪。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赤脚踩着锋利的刀刃而上，一会儿倒挂金钩，一会儿又是大鹏展翅，惊险刺激的场面引得大家连连惊呼。
　　“他怎么弄的？他不疼吗？”
　　麻安然只是笑笑，不说话，扭头瞥见吴恙的小表情，生动有趣，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吴恙忽然转头，对她快速眨眨眼，“你……”
　　“我，怎么了？”麻安然被她搞得不知所措，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她生气了。
　　“你刚刚，笑了。”吴恙喜笑颜开，恨不得把这件事告诉周围的人，看了一圈发现无人能分享她的喜悦，于是抓着麻安然的手，来回摇晃，“安然，你笑了！你会笑了！”
　　麻安然会笑了。
　　这在旁人看来，或许太过于小题大做，只有她们本人知道，这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
　　麻安然会笑了，就如昙花开了一样难得，希望不是昙花一现。
　　就在吴恙高兴得忘乎所以的时候，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就在刀梯的另一边看着她，看着她们。
　　吴恙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39-4
　　表演还在继续，吴恙已经没有心情去看。
　　麻安然的注意力也不在表演上，这种盛大的场面，她是见过不少，不过以往她只会站在边缘角落，而今身处人群之中，多少令她有些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体现在脸红发热、心跳加速，以及时不时想要看身边人一眼。
　　她们来到一个转轮状的秋千前，男男女女在秋千上被轮番荡起，下面簇拥的人在不停欢呼。
　　“这叫八人秋，四男四女坐上秋千，当快速旋转的秋千停下来后，谁停在最上面就要唱歌。苗族的年轻男女通过这种方式进行情感交流，在秋千上对唱情歌，选定自已的意中人，互赠礼物，定下终身。”
　　麻安然在讲解八人秋，讲到最后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她小声嘀咕，试探性地问：“你想去试试吗？或许能找到意中人呢？”
　　八人秋不仅是娱乐项目，也是一种相亲的方式，如果吴恙想去试试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她想找男朋友？她忽然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吴恙的那个晚上，她被吓坏了跌坐在地上，说自己还没谈过恋爱，那她是不是……
　　麻安然的内心活动很突兀，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几件毫无关联的事却被她毫无逻辑地串在一起，她甚至为自己冒出这样冒昧的想法感到羞愧。
　　还好刚刚后半句的声音可以忽略不计，她正想转移话题来找补一下，没想到吴恙却说：“好啊。我去试试，你帮我拿着相机，在这里等我。”
　　麻安然还未反应过来，吴恙已经把相机交到她的手上，往秋千那边走去。
　　她的心被揪了一下似的，隐隐作痛。
　　吴恙并不是真的要去相亲找对象，也不是对着休闲娱乐活动有多大兴趣，而是对面那个男人冲她使了个眼色，让她上秋千，有话要说。
　　他们一左一右坐在秋千上，等着秋千转动，他们被升到半空中的时候，便直入主题。
　　吴恙目视着前方，看着麻安然，嘴里却在问男人，“你怎么来了？”
　　男人也不看她，一副完全不认识的样子，回答她：“主人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你为何迟迟不动手。”
　　“我……”吴恙心不甘情不愿，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没找到机会。”
　　“这种话骗我可以，你想让我也这么回复主人吗？”
　　“就非得用这种方法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吴恙有些着急，头往男人那边偏了一点，看到麻安然也在看着自己，连忙又把头摆正，笑着和她挥了挥手。
　　“你在她身边的日子也不短了，找到别的办法了吗？你要真有办法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把秘籍烧了，不会连密室也进不去。”男人在严厉斥责她，随后又无可奈何地叹息，“这几十年来，我们派来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残了，只剩下你这个秘密武器了，要是真的有别的办法，我也不想让你走这一步。”
　　吴恙说不出话，她确实也想不到其他办法。那些蛊师都近不了麻安然的身，身怀绝技的能人异士在她和麻婆婆面前，变得像是只会三脚猫功夫的不堪一击。而吴恙这个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竟然成了她们的秘密武器，奇迹般地在她身边待了这么久。
　　麻安然的优点是不容易相信人，而她一旦相信人就会成为致命弱点。
　　“别让主人失望，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处境。”
　　秋千停下来了，最顶处的那对男女在唱苗歌，没有人关注这两个用听不懂的语言交流的人，他们都沉浸在欢声笑语和歌声中，而男人从后面跳下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吴恙的脸色不太好，麻安然快速冲到她面前，将她扶住，关心地问：“怎么样？是不是转晕了，不太舒服？”
　　吴恙捂着胸口，不敢和麻安然对视，她心虚。
　　“我们回去吧，有点累了。”
　　“好。”
　　回去的路上，吴恙一言不发，自顾自地往前走，她怕自己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一句话就会被麻安然看出破绽。
　　她不敢说话，是因为害怕、心虚，也是因为她的内心在煎熬。
　　她的处境，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扯线木偶，她的人生，她的思想，她的行动，都不受自己控制，她只有一个用途，一个目的，就是欺骗麻安然的感情，获取她的信任，再从她这里找到她们想要的东西。
　　欺骗感情，是卑鄙的俗套方法，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麻安然一如既往的安静，但她的内心早已兵荒马乱。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因为吴恙要去坐八人秋而感到怅然若失，也搞不清为何吴恙下了八人秋后突然对她异常冷淡。
　　总而言之，她现在情绪起伏不定都是因为吴恙。
　　吴恙说不舒服想要休息，实则在做最后的挣扎。
　　尽管她的内心有千百个不愿意，但她的身体不属于自己，她只是被人操控的工具。她确实是为麻安然而来，她出现在这里就是未达目的誓不罢休。
　　两个人各怀心事，一个不知如何面对，一个难以稳定情绪，都沉浸在自己的难处里，连吃饭的时候都沉默得格外刺耳。
　　晚饭过后，麻安然依然替吴恙解蛊，谁知吴恙一反常态，将头转向墙壁，不再看她。
　　麻安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漏了一个洞，有个东西不断往下沉，无止境地重复，每重复一次，内心就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她不想看到我。
　　身体的躁动和苦闷的心情，让她更加情难自已，除了原始的冲动，还有被冷落的不甘心。
　　吴恙一直没转过来，就连麻安然起身准备离开了，她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睡着了似的。
　　麻安然心里堵得慌，突然觉得眼皮很重，眼前一片朦胧。离开前，她又确认了一遍，吴恙还是那样向里趴着，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要清醒的迹象。
　　她把东西收拾好，又去洗了冷水澡，这几天都是洗的冷水，唯有这清凉感能缓解她的热，可今天的冷水好似也不起作用了，她在冷水里摸到自己的皮肤也是滚热的。
　　她捂着脸，双手蒙在眼前，吴恙的蝴蝶骨立马浮现，她又立刻揉揉眼，拍拍脸。
　　很不幸，方法试过很多，但都清醒不了。
　　吴恙确实是在装睡，听见淋浴的声音，便将薄被往腰上扯了扯。
　　这桃花油不止是对麻安然起作用，吴恙同样难以抵抗，只不过她之前有所防备，而今天的剂量加重，让她避无可避。她只觉得口干舌燥，体内自下而上的一团火，迅速燃遍了全身，特别是在麻安然的手与之肌肤触碰之时，就像是火柴头在在火柴盒的磷片上一划，再用力一些就要燃烧了。
　　正当她在克制欲望，调整呼吸时，有人摸着黑进屋了。她紧张到无以复加，生怕被来人发现自己是在装睡，便屏住了呼吸。
　　那人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叹了三声。这三声尤为绵长，像是有许多难以宣之于口的话。一阵寂静，不过片刻时间，却显得特别漫长。
　　“你能像昨天那样和我说说话吗？”麻安然突然开口。
　　吴恙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我有点难受。”
　　麻安然的语气写满了委屈，尤其是现在湿漉漉的发尾，更像一只淋了雨的狗狗，乖乖蹲坐在门口守着吴恙，不愿离开也不敢靠近。
　　可惜吴恙看不到她现在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否则会立刻收起自己的克制，上前抱住这只受了伤的小狗，同时也需要温暖自己。
　　仍是一片沉默，不回答。
　　麻安然又长叹一口气，湿润着眼眶，看着吴恙的背影，向她说：“晚安。”
　　就在麻安然决意要离开时，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再用巧劲往里一拉。
　　麻安然本就神志不清，心慌得很，被这一带动得踉跄跌到，半跪着床边。
　　吴恙趁机裹着薄被，撑着身子凑了上去，与她面对面相视不过一掌的距离。
　　虽然是漆黑的房间，可这距离太近了！近到无需照明也能将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麻安然的警铃大响，素净的脸瞬间通红，从耳根到脖颈，再到领口往下蔓延。
　　太热了，热得受不了。
　　她慌慌张张地扯住自己的衣领，再手忙脚乱地将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看着吴恙红润的嘴唇，又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对劲，怎么会突然冒出这般邪念，想要咬住这颗樱桃。
　　“你、干、嘛？”她讲话一字一顿，还伴随着大喘气，但这些她已无法控制。
　　这颗樱桃竟然在动，她说：“你想吗？”
　　想什么？
　　麻安然不明白吴恙在问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想吃樱桃。她不停和自己的理智作斗争，可越是想要保持理智，理智越是离家出走，最后连一点残存都没有。她现在脑袋空空，欲望随着眼睛游移，将嘴唇的轮廓临摹了一遍，甚至连纹路都尽收眼底。
　　吴恙见她久久不语，便和她稍稍拉开距离，然后抿了一下唇，满是无奈。
　　她不想。

40-5
　　看来还是自己太着急了，她们的相处不过数十日，即便在桃花油的加持下，还没确认这招对麻安然是否能起效，便心急如焚，想要一鼓作气。
　　可这个艰难的决定，亦是她经过长久的斗争，说服自己，才开始行动的。
　　吴恙正悄悄松开她的手腕，准备宣告这次任务失败，眉眼低垂，她不小心将失落的情绪，遗落在麻安然的视线里。
　　没想到她的手指尚未离开，麻安然却反手扣住她的掌心。
　　掌心传来滚烫，眼神递送秋波，一个轻飘飘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
　　“我不会，你教我。”
　　吴恙只觉得一阵酥麻，像电流一般迅速侵占她的身体。
　　计划好像成功了，可她没有想象中的高兴，而是更为煎熬。
　　煎熬的是她竟然在欺骗一个对自己付出真心的良善的人，煎熬的是她此时此刻竟然有感觉，是发自内心和身体的反应，渴望和索取，欲望麻痹了她的神经。
　　她抬起另一只手，从麻安然披肩的长发中穿过，用指腹轻轻揉住她的耳垂，好似血染的百合花，鲜红欲滴。
　　她的手指顺着耳骨向上，随后滑至耳背，肌肤的厮磨，比轻声低语更为挑逗。
　　她的动作越是慢，□□越是烧得旺。
　　“我可以摸你的耳朵吗？”
　　吴恙分明已经将她的耳朵摸了个遍，礼貌性的征求来晚了。
　　“你不是在摸了吗？”
　　麻安然被她摸得心里痒痒的，于是学着吴恙的动作，问她：“我可以摸你的耳朵吗？”
　　吴恙轻轻一笑，声音如同清泉，“可以。”
　　麻安然的手很热，摸到吴恙冰冰凉的耳垂时，瞬间觉得自己获救了，可这点冰凉无法平息她心中的火焰。
　　她还想要更多，更多。
　　吴恙的指尖再次从头发的间隙中穿过，将她的耳边的一缕别在耳后，看着红彤彤的耳朵，感到心满意足。
　　纤细的五指顺着柔顺的发丝直至脑后，没有做过多停留，只是将她的头往自己这边靠拢一些，好让彼此连呼吸都是直达的。
　　一路向下，手指到了后颈，手掌扶着颈侧，拇指若有似无地抵着耳垂。
　　她手指稍稍动了动，麻安然感觉一片羽毛在拨弄她的心尖尖。
　　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到即止，最是撩动心弦。
　　麻安然觉得有些痒，忍不住将头往她的手边靠，脸颊完好地贴在她手心，滚烫的肌肤再次被清凉洗礼。
　　“我可以摸你的脉搏吗？”
　　吴恙还未得到麻安然的同意，手指便精准地找到了她脖颈处的脉搏，在只能听见呼吸声的夜幕中，脉搏跳动得更为明显。
　　那是麻安然此时此刻的心情，热烈的，渴望的，欲罢不能的。
　　吴恙的尾指往里一勾，在她的锁骨上方画出半圆，其他三指紧跟其后，指尖试探性地进入衣领边缘，掌心却安稳地停留在脖颈下方，将这处袒露覆盖。
　　这是一片与麻安然的心最接近的应许之地，传来她的心跳频率。
　　她的手掌心逐渐温热，但与麻安然的温度相比，不值一提。
　　“心跳很快。”吴恙浅然一笑。
　　麻安然的心跳再次加速，明明有些距离，还隔着皮囊，却好似被她抓在手心里，随她而动。
　　她的学习能力很强，照着吴恙的动作，重复一遍。
　　只不过她的手指不似吴恙的那般细嫩，长年累月的劳力，让她的双手长了茧，留了疤。
　　“你的心跳，也很快。”
　　麻安然的话刚落地，吴恙便低眉垂目，瓷白肌肤透着粉红，那只被扣住的手微微触动，手指轻而易举地滑进了麻安然的指缝中。
　　两人十指相扣，却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合在一起，如同她们的关系，不断试探，不断索取。
　　吴恙抬眸，薄唇轻启，“我可以摸你的眼睛吗？”
　　“嗯。”
　　这次，是得到麻安然同意的。
　　吴恙的拇指在前，从锁骨中心向上摸索，经过滚动的喉头，再到下巴尖尖。
　　她轻轻捏住麻安然的下巴，目光停留在嘴唇上，久久未曾离开。
　　麻安然感受到了炙热的目光，可那颗樱桃没有落入口中，而是用眼神化做亲吻，正在温柔、克制地落下唇印，让她的悸动难以言喻。
　　突然，身下一股暖流，腹中的蝴蝶正翩翩起舞。
　　她感觉很奇妙，自己的身体会因为吴恙而有反应，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操控竟然是如此美妙。
　　吴恙的指腹继续向上，在她的唇间来回轻抚，然后只是看着她，对她微笑。
　　她从不知道，吴恙的笑容，是这样令人着迷，多希望她能一直微笑，喜乐平安。
　　不做多余的停留，这次换做食指，沿着中心线到达鼻尖，手掌悬空靠在麻安然的口鼻处。
　　吴恙突然笑出了声，不止唇线向上，连眼睛都弯成月牙儿，“可以呼吸。”
　　麻安然这才吐出一丝气息，悉数被吴恙的掌心握住，原来她紧张到屏住了呼吸。
　　指尖从鼻梁上滑过，到达眉心，然后沿着眉骨滑落。
　　“你的眼睛像湖泊，好怕一碰就打破了平静。”
　　吴恙说要摸她的眼睛，可手指只在周围描摹，不敢靠近一分，想要触碰却又收回。
　　吴恙虽然没再多说什么，可她的眼睛在呢喃，将那些不能、不敢、无法诉说的话，都与那片湖泊倾诉。
　　麻安然依旧学着吴恙的动作，从白皙透红的脖颈到鲜艳可口的薄唇，再到精致流畅的弧线，直达她的眉心。
　　吴恙有片刻出神，因为那双眼睛实在太过深邃，太过有吸引力了，以至于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步该教什么。
　　就在她流连忘返之际，麻安然那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稍稍用力，而那只在眉心的手一掌将她的眼睛蒙住，她说：“我学会了。”
　　麻安然栖身向前，终于吃到了那颗期盼已久的樱桃。
　　鲜嫩多汁，十分香甜。
　　吴恙一手与她十指紧扣，一手扶住她的后颈。
　　说不清是她带着麻安然倒下，还是麻安然发起了主动进攻，她只觉得自己飞到了九霄云外。大脑放空，全身酥软，只有口中的蜜饯，在不断发出邀请，一同品尝欲望的滋味。
　　麻安然在这方面毫无经验，在过往的岁月里，她不仅没有与人亲密接触过，连对这些幻想都未曾有过，如今她所有的动作完全是凭着自己的本能，但初体验多少会伴随着磕磕碰碰，把握不好分寸。
　　吴恙在她霸道的进攻下，被亲得不能呼吸，感觉大脑缺氧，愈发没了力气。
　　她的左手还被麻安然死死扣在床上，骨头关节被捏得生疼，而右手已抬不起来，只能揪着麻安然的衣领以寻求支撑点。
　　于是，麻安然的衣服就这么被扯落至一边，露出整个肩头。
　　麻安然这才将吴恙放开来，她的胸口起伏不定，看着身下的人同样喘息不停，偏到一边的额头已冒出细汗，眼睛微红还闪着波光，嘴唇因自己的不知轻重而变得有些红肿。
　　她突然有些心疼，这样一个完好无缺的人，刚刚差点被自己揉碎。
　　可她又有些兴奋，身体里的燥热驱使着她，她的破坏欲和占有欲如洪水野兽，想让近在咫尺的人彻底粉碎，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欲望，这欲望只对吴恙。
　　但日复一日的克制和礼教，不允许自己迸发出这种邪念，尽管她难以忍受这份煎熬，可她不想委屈了吴恙。
　　她挣扎了一会儿，决定松开吴恙的手，还流连忘返地摸了摸指尖。
　　倏然，一股力道将她拉了回去，附在吴恙的唇边，一声细碎的缠绵落入耳畔。
　　“继续。”
　　麻安然像是得到了圣旨，她就着最近的位置，亲吻了吴恙的耳骨，激得身下人发出闷哼，娇羞地侧边一躲，再将吻落回至吴恙的唇边。
　　这一次的亲吻柔情许多，或许是麻安然已得了要领，又或许是她的理智尚存。
　　吴恙也在认真地回应她，被解放的双手勾在麻安然的后颈，然后渐渐插入她乌黑的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摸她的头。
　　被顺毛的小野兽，吻得越来越动情，也越来越上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吴恙喜欢这个吻，被亲迷糊了，差点忘了还要继续教她。
　　原本在桃花油的加持下，吴恙应该是那个主动的人，毕竟□□焚身的是麻安然，想要得到欲望发泄的也是麻安然，可她始终不忍心这样对她。
　　等她醒来，如果后悔了，至少不会伤得那么深。
　　她天真又偏执的这么以为。
　　吴恙从一开始就在引导，教她如何酝酿铺垫，教她怎么主动发起攻势，现在该教她如何真正拥有自己了。
　　吴恙的手顺着麻安然的胳膊向下，直到抓到她的手。
　　被亲吻的樱桃无法言语，只好将这一声激灵用鼻腔发出，在麻安然听来更为诱惑。
　　麻安然再一次开窍了。
　　吴恙在她的手中变得无比敏感，所到之处皆是一阵酥麻。
　　冷静的人逐渐被这团热火感染，淡粉在皎白中晕开，她忘情地吻着小野兽。
　　吴恙的身段是柔软的，好似用七分力就能把她折断，相比之下麻安然看上去健康多了，连身上的疤痕都显得格外好看。
　　“你想好了吗？”麻安然问她，想要再次确认。
　　吴恙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动摇，真的，就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野蛮直接地把麻安然的衣服脱掉，随手往椅子上一扔，然后又去拉扯麻安然的裤子，这次没有扔准，裤子从床边掉到床底。
　　这种时候，不会有人在意衣裤在什么位置，它们只是多余的布料，不该参与蔓延的野火。
　　原本裹得不严实的被子滑落至腿边，吴恙的大腿被麻安然的膝盖以跪着的姿势夹着，大腿外侧贴着膝盖内侧，肌肤和肌肤紧密相贴，原来是这种感觉。
　　好想贴得再紧一些，好想好想。
　　她伸出双臂，勾着麻安然的双腿，甚至感觉到她肌肉在紧绷。
　　“别紧张，放轻松。”

41-6
　　麻安然就像一座休眠火山，长期以来处于相对静止状态，表面上看似无欲无求，其实内心蕴藏了汹涌的爱意。
　　一旦喷发，就会献上所有的热望，燃尽能量，焚烧彼此。
　　她所到之处就像岩浆流过，让吴恙感受到灼烧，每一寸肌肤都被点燃，而时间从一个平面被拉成立体，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感官细节，有舒服享受的，有敏感刺激的，有不寒而栗的，有放肆浪荡的……就像是品尝一道美味佳肴，酸甜苦辣咸涩，以不同比例和维度组成，丰富而复杂，让人欲罢不能，尝了一口，就想再尝。
　　这个绵长而细腻的吻，让吴恙七荤八素的，感觉自己才是那被下药之人，迫切渴望进入下一个环节，好让体内的暗潮汹涌得以释放。
　　蝴蝶翩翩起舞，点在了湖泊上，漾起层层涟漪，一圈接着一圈，不停歇。
　　在她们亲密相贴时，麻安然忽然一阵湿润，她忍不住收拢双腿，欲将这份羞涩掩藏，连亲吻都分了心，暂停了几秒。
　　吴恙秒懂她的这些连锁反应，不动声色地带着她解锁了新地图，那是一片热带雨林，森林与河流交织，那是生命之河。
　　吴恙是很称职的引路人，麻安然在她的带领下，出色地进行着冒险任务。
　　她们一同探索未知，尽管前行得小心翼翼，她们一同经历高山低谷，换来的是无限想象和酣畅淋漓。
　　她们在这片雨林里淋了一场春雨，连灵魂都潮湿了。
　　已经分不清黏腻是谁的汗水，她们紧紧相拥，觉得还可以更贴近一些，恨不得让彼此的灵魂也被洗礼。
　　“安然——安然——安然——”
　　麻安然在吴恙长长短短的呼唤中迷失，刺激着她神经中敏感的部分，她如同上了发条不知疲倦，直到听到令她满意的那声挣脱。
　　冲破束缚，不再遮掩，歇斯底里。
　　吴恙失去了力气，浑身在颤抖，她羞赧地合上眼，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
　　麻安然的心里得到了巨大的满足，无法用“开心”“喜悦”等词汇来形容，她只觉得自己被填得相当充盈，而将她填满的人此刻变成了小猫咪，软软地缩成一团。
　　她将小猫咪搂在怀里，小猫咪非常乖巧，往她身上贴过来，在她的肩窝处舔了舔，然后发出软糯的哼唧声。她捧起吴恙的脸，在湿润的睫毛上，轻轻落下一吻，像是一种仪式，把自己的诚心诚意献上，祈愿她一夜安睡。
　　不知道是不是意犹未尽，麻安然在朦胧中隐约醒了过来，她还是紧紧拥着吴恙，而小猫咪好似在哭，热泪滴在她的胸口，然后被亲吻拭去。
　　可她太疲惫了，她无法真正清醒去辩证，只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梦，梦里吴恙在不停地亲吻她，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她无力去反抗，甚至相当享受，这一场欢愉换了位置，她被照顾得很好，身体每一处都在快乐。
　　当她彻底醒来的时候，吴恙正在她怀里酣睡，身上留着她的印记，每一处吻痕都是她探险的标记，从密密麻麻的程度看来，她昨晚的战绩相当壮观，这意味着她失控了。
　　就像是宿醉后的一夜放纵，在她以往接受过的教育和对自身的严格控制来说，她的第一反应是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这样失控的自己。
　　最可笑的是，她分明清楚地记得那场你情我愿的欢愉，第一次被人需要，第一次渴望别人，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是任何物质都无法带来的，她甚至对吴恙的身体流连忘返，想要再一次探索，再一次品尝。
　　而与之伴随而来的是莫名的恐惧感，她不知道是如何开始的，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吴恙真的是心甘情愿的吗？还是因为想要感谢报答，亦或是自己强求而来的？她记不清了。
　　麻安然逃了，在这场细细密密的缠绵春雨后。
　　天空好像蒙上了一层雾，她贪婪地看着吴恙的身躯，用眼神吸吮着她的甘甜，这圣洁的百合花好像被她弄脏了。
　　她真该死！她该被凌迟处死！
　　她小心翼翼地松开吴恙，将手臂从她的身下抽出来，捡起自己的衣服，偷偷回了隔壁房间。
　　她天真以为只要假装无事发生，这一切就真的不曾发生过。
　　单纯地想要逃避，至少在这个早晨。
　　吴恙醒来后，发现身边空空如也，心里一阵莫名的失落，又感到很庆幸。
　　这样的早晨，如果麻安然拥着她一同醒来，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是笑着给她一个早安吻还是尴尬转身。
　　这样也好，麻安然比她起得早，她就不用做出任何选择。
　　主动权给到麻安然，压力也给到麻安然。
　　她穿戴整齐去洗漱，经过隔壁房间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发现门是锁上的。
　　安然不在家？她出门了。
　　忽然觉得难受，她也不懂为什么。
　　这一整个白天，麻安然都没有回来，吴恙像是独守空闺的女子，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直到夜里准备回房睡觉了，麻安然才回来，并且一句话也没说，便回了房间。
　　吴恙这才反应过来，在她们共度春宵后的第一天，麻安然在躲她。
　　她后悔了，对吧？
　　尽管吴恙预想过这样的状况，但当这种结果真的发生时，她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她分不清这种心痛是因为麻安然的后悔，还是因为自己的欺骗，她只知道这种心痛，让她心如刀割，难以呼吸。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一个照面都没打过。
　　天还没亮，麻安然就出门了，直到夜深才回来，有一天她回来的时候，吴恙已经睡着了。吴恙这几天除了在家写论文，偶尔去镇上走走，她不想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孤单。这样的日子不能一直继续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逼走了麻安然，让她有家不能回。
　　这天夜里，她一直坐在院子里等麻安然，看着远处江边亮起的灯光，形成鲜明对比，同一个寨子，热闹和冷清是如此悬殊。
　　这个寨子其实很美，之前没有仔细看过，忽略了很多细节，这几天拍了很多照片，标准的游客姿势。相对于江边的灯火和歌舞，她更喜欢这里的安静，热闹是不属于她的，她习惯在阴暗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麻安然回来了，见她在院子里坐着，先是一愣，然后若无其事地准备回房。
　　“安然。”吴恙叫住了她，“我们谈谈。”
　　这一刻，始终要来。
　　麻安然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距离不过三米，这三米刚好掩饰她的慌乱。她的心里很纠结，她不是不想负责任，也不是不愿意承认那晚的事，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吴恙。
　　她们同为女子，该怎么界定这段关系，又该如何维持下去？这是她的头号难题。
　　而且她之前怀疑吴恙的身份，在对她有所保留的情况下，便和她发生了亲密关系，是对她的不尊重，并且直到这一刻，她仍然无法完全打消这种猜疑。
　　还有一个疑惑是，她不知道吴恙是在什么心情下，同意与她发生关系的，又或者说是她到底是不是自愿的？
　　她无法解释却又忍不住胡乱瞎想，更不敢主动和吴恙摊开来说。
　　她的不知所措，她的疑虑纠结，她的唯唯诺诺，让她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吴恙主动找她谈话，或许她能将主动权递回去。
　　吴恙仍是坐在木椅上，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大笑着缓解尴尬气氛，“那个……那晚是我寂寞了，人嘛，都有生理需求，对吧，你不用放在心上，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麻安然想了很多种可能，就是没想到吴恙会这么说，让她愣在原地，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气氛没有缓解，反而更尴尬了，甚至一袭凉风吹过，也来凑热闹。
　　吴恙久久没有听到麻安然的回答，沉重的心又凉了一截。
　　这大概正合她意吧，她确实很后悔。
　　“我明天回沪城，和你说一声，这些日子谢谢你的照顾。”吴恙说着说着，竟然冒出了哭腔，而这哭腔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她原本只想故作潇洒，假装离开，让麻安然愧疚。
　　悲伤委屈的情绪来得太突然，把自己吓了一跳，赶紧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麻安然还是没说话，吴恙苦笑了一声，准备结束这场单方面的谈话。
　　就在吴恙起身要逃离这场荒谬对话的时候，麻安然突然紧张地问：“为什么要走？”
　　吴恙用了一个不那么蹩脚，但一听就知道是借口的借口，“因为要开学了，我该回去了。”
　　“那你的蛊怎么办？”麻安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挺可笑的！也不知道她的在意有几分真假，这些天她只顾着躲，哪里还记得什么解蛊，现在又来关心解蛊的问题未免太荒谬了。而且她竟然毫不在意一夜激情，没想过要怎么处理她们的关系，心里只有解蛊吗？
　　是她贪婪了，一夜激情的关系本来就不用在意。
　　“我想以我们的关系，你大可不必这么关心。”

42-7
　　吴恙回到沪城，蒙头大睡一整天。
　　这是她近些日子睡得最安稳的觉，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来，而叫醒她的是六声又凶又急且有规律的敲门声，硬生生把她从深度睡眠中拽醒。
　　她平时是没有起床气的，毕竟睡得很提防，一点动静就醒了，不具备有起床气的条件。可现下好不容易睡了一个好觉，却以这样的方式被打断，换谁都会有脾气。
　　她随手拿了件干净的Tee换上，宽松的衣服遮住大半个身子，光着脚跨几步到了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没心思整理，眼皮耷拉着，都懒得仔细瞧，开了门便去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然后跨到沙发上，瘫坐成一团。
　　男人迅速进屋，将门关上。
　　“我们好歹孤男寡女，你是不是得注意一下形象？”
　　“有什么好在意的，我的身体又不是我的。”
　　男人知道她是故意说这句的，在表达自己的无奈和不满，见她这幅不修边幅的样子，于是转移话题，故意打趣，“怎么？开门看见是我，你很失望？”
　　“除了你，还能有谁？她又不会来。”吴恙吨吨吨将冰水一饮而尽。
　　“她？谁？麻安然？”男人眉头蹙起，郑重警告，“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别动真感情！”
　　吴恙先是一愣，才发觉自己失言了，赶紧咧嘴一笑，装作不耐烦的样子，“知道了，啰嗦！”
　　“东西拿来吧。”男人不与她多废话，直入正题。
　　男人名叫阿泰，是吴恙的接头人，也是她多年来能说得上话的人。吴恙的所有行动都要和他报告，也要无条件听从他的指挥。
　　他收到吴恙的信息就立马赶来，还以为她的计划成功，拿到了主人想要的东西。
　　结果吴恙干脆地说：“没拿到。”
　　“没拿到？那你回来干什么？”阿泰气得想要过去捏死她。
　　吴恙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相册，然后将手机递给阿泰。
　　相册里拍了几十张照片，除了密室的环境图，还有一本制蛊秘籍，吴恙将每一页的内容都拍下来了，非常详尽。
　　阿泰有些震惊，这就是主人要的东西！
　　最开始她们是想进入密室找这本秘籍的，但奈何吴恙久久没能找到进去的办法，上次趁她们离开苗寨，阿泰亲自去查验了一番，也没找到进去的办法，后来只能改变策略，打算通过取得麻安然的信任，让吴恙骗也好偷也行，最终完成任务。
　　刚刚吴恙还说没拿到，现在却拍了照片，一时间从失望到惊喜，阿泰的兴奋写在脸上，可一转眼，喜出望外的阿泰翻到最后一张图，发现了不对劲，一脸震怒。
　　“最后一张是什么？”
　　这本秘籍是翻新手抄版，由易至难，记录了制蛊要诀和相应的解蛊方法。
　　对于外人来说，这是一本蛊师的百科全书。而对于她们来说，这些是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东西，她们之所以要这本秘籍，也是因为最后这页的蛊，是麻家单传亲授的秘密，只有继承人才能学的蛊——人蛊。
　　光看名字，就知道这蛊不是善茬，凶险歹毒万分，是至高禁术。
　　人蛊可以随意操控人的性命，中蛊之人与放蛊之人结契，成为其傀儡，它不用寄生在人体的容器里，而是以灵体的形式存在，却又可以化成实体，就像麻安然的三尸蛊一样，那三条小蛇并不是真正的蛇，所以它们真实的在麻安然身上，可平时用肉眼又看不见它们。
　　当年，麻兰芝与家里反目成仇，就是一意孤行偷学制人蛊，麻婆婆发现后，将赶出了家门，她带着中蛊的身子，逃到了泰国。
　　这么多年来，麻兰芝始终没有放弃，虽然自己命不久矣且被麻婆婆下了蛊，后半辈子无法再制蛊，但她忿忿不平的不甘心已经让她走火入魔，她偏要一条道走到黑，把这些制蛊技术都教给了自己的女儿麻佳妏，也就是吴恙口中的妏姨。
　　麻佳妏从小在母亲的歪理邪念中长大，心理扭曲程度不亚于麻兰芝，她用自己的所有精力都用来做这件事，培养了数十个杀手，有些人专门学习制蛊，有些人拳脚功夫了得，他们各司其职，形成了一个秘密组织，终极一生的目的就是为了完成母亲的心愿。
　　这些被派去暗杀麻婆婆的人，皆以失败告终，而吴恙是她的最后人选，也是最特别的一个，因为她既不会用蛊，也不会功夫，可以说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有时候，最简单最原始的方法，就是最好的方法。
　　如今她们终于找到这本记录了人蛊的秘籍，可那张照片上除了“人蛊”二字，空空如也。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空的。”
　　“为什么？”
　　吴恙耸了耸肩，说出自己的猜想，“很明显这是一份新的手抄版，但从墨迹来看，她已经写了有段日子了，所以不是没写完，而是没有再继续写的打算。上次我和你说她把那份秘籍烧了，当时我留心看了一下，她烧的应该是真的，原版。”
　　“那她是故意烧给你看的？”
　　吴恙点点头，“她早就怀疑我了。”
　　“那你？”
　　“但是她一直没拆穿我，我想她是不能百分百确定，她不想错杀一个无辜的人。”吴恙抢先回答，继续说：“按理说她把真的那份烧了，应该是早已把这些铭记于心，可她为什么又要重写一份呢？是不是有点没必要？”
　　“是很奇怪，感觉是故意的。”阿泰顺着吴恙的思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进去密室的？她告诉你的？”
　　吴恙打了个响指，得意洋洋地说：“上次她不是心情不好，急匆匆进了密室，没顾上关门嘛，我跟着进去了。发现那个门压根不是往外拉，而是要提起来，再往后一推，门就会进入一个卡槽，往旁边一滑就能打开，关门的时候会自动滑到前面，成为一道死门。”
　　阿泰的脸色不太好，说出了心中疑虑，“她会不会是故意引你进去的？故意让你发现这本秘籍？你被她下套了！”
　　阿泰这么一说，吴恙后知后觉地紧张，顿时汗毛都竖起来了。
　　确实，如果这一切都是麻安然的圈套，那她完全暴露身份了。
　　“怎么办？”
　　吴恙承认自己有些慌了，“明知是骗”和“行骗败露”是两回事，这取决于麻安然如何看她，前者是麻安然被蒙在鼓里，但至少在麻安然心里，她或许是个好人；后者是麻安然早知她在骗，看着她演了一出又一出的戏，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傻子，这让她更加不舒服，难以接受。
　　“跟我回泰国，这里不安全。”阿泰已经起身，恨不得立马就走。
　　吴恙也跟着起身，准备去换衣服，收拾行李，速速离开这里。
　　“等等，如果我真的暴露了，她为什么会让我离开呢？”
　　吴恙正在分析麻安然的思路，以她对麻安然的了解，是因为麻安然对感情的迟钝，选择放任她离开，但万一她对麻安然的了解是错觉呢？
　　相比之下，阿泰更关心吴恙的动机，“我也想问，既然你没完成任务，为什么擅自离开？”
　　吴恙难以启齿，她总不能说因为当时那个情景下，麻安然冷落了她一个星期，她觉得心里难受，故意赌气离开吧！
　　正当她不知如何回答时，敲门声又响了。
　　六声是她和阿泰的暗号，而这不轻不重的两声，令她毫无头绪。
　　阿泰不出声，摇了摇头，示意来者不是他们的人。
　　吴恙光着脚踩在地上，没有鞋子的摩擦，几乎没有声音，她轻轻踮着脚过去，从猫眼看向外面，一个熟悉的身影伫立在门口。
　　又是两声敲门声。
　　吴恙用口型和阿泰比划，是麻安然。
　　麻安然来得太突然，让人猝不及防。现在他们面临一个重要问题，如果吴恙的身份暴露了，麻安然定是来寻仇算账的，以阿泰的身手拼死一搏，吴恙或许能趁乱逃跑。
　　吴恙推搡着阿泰，让他从主卧的阳台跳下去逃走。
　　她也在赌，赌麻安然会对她手下留情。
　　敲门声又响起，伴随着麻安然的声音，“吴恙，吴恙，你在家吗？”
　　不知为何，吴恙听到麻安然的声音，反而没那么心焦了，听这语气不像是来杀她的，要不然她根本走不出三江镇。
　　阿泰进了房间后，吴恙立刻把主卧门关上，方便他顺利逃走，不被麻安然发现，然后沉住呼吸，拍了拍自己的脸，调整好情绪，去开大门。
　　吴恙打算先发制人，用一张臭脸迎接麻安然。
　　“你来干嘛？”语气特别冷淡，可以说是极差。
　　麻安然见她这幅模样，本就悬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神四处瞟，“能进去再说吗？”
　　如果这时候不让她进门，反而会引起怀疑，吴恙索性往后退了一步，让麻安然进屋。
　　而此时的阿泰又遇到一个难题，吴恙家虽然不高，阳台也没被封起来，可楼下几个老太太正在聊天。他如果就这么跳下去，肯定要被当成贼抓走的，想不暴露也会暴露了。
　　他只好蹲在阳台，伺机而动。
　　听上去挺蠢的，是吧？嗯！是很蠢。

43-8
　　“现在可以说了，你来干嘛？”
　　吴恙的语气像冬日里的一杯苦咖啡，还是冰的。毫无暂别几日的思念，也没有亲密关系的缠.绵，而是冷冰冰的一句质问，更像是在赶客通牒。
　　“我昨天就想和你一起来的，但是我没买到票，只好今天来了。”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吴恙有些错愕，还藏着一勺糖。
　　她们从进屋就一直站在门口，吴恙没邀请麻安然坐，麻安然也不好自作主张。
　　吴恙双手交叉环抱着自己，靠在玄关的墙边，麻安然则是背着手，像个犯了错的小朋友，等待受罚。
　　“我……我……”麻安然支支吾吾半天，还在那我我我的，挤都挤不出下一个字。
　　“你要没话说，就回去吧。”先把人赶走再说，这不是一个谈话的时机。
　　吴恙已经伸手去拧门锁了，麻安然急得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开门。
　　两人再次肌肤相贴之时，感觉一股电流穿过，尴尬得让她们都默默将手收回。
　　“我有话说。”麻安然侧身往门口挪动一步，挡住了门锁的位置，“我怕你蛊发，有些不放心，所以来了。”
　　又是蛊，又是蛊，没完没了了。
　　吴恙顿时气急败坏，讲话已经不过脑了，最后一点好脾气消失殆尽。
　　“不劳你费心，我一没给你钱，不是你客户，二来我的蛊早解了，已经很久没蛊发了，不是吗？不信让你那些小红小蓝小白的出来闻闻。”
　　“那是红蓝白。”麻安然被吴恙这一吼，委屈得小声嘀咕。
　　“什么？”无恙没听清，又大声吼了一句。
　　麻安然抬眸，重复了一遍，“它们叫红、蓝、白，不叫小红、小蓝、小白。”
　　她在说什么啊？气笑了，气死了！
　　吴恙的内心在咆哮，无可奈何地摇手，然后扶额，恨得牙痒痒。
　　“我没功夫跟你在这讨论你的宝贝蛇叫什么名字，你回去吧。”
　　吴恙将她推开，再一次去拧门锁，再一次赶她走。
　　麻安然竟然不管她，直接往屋子里走，在客厅转了一圈，又将目光落到锁着的卧室门上。
　　“喂！麻安然！你有没有礼貌啊？你到底想干嘛？”
　　虽说这短短几分钟，足够阿泰跳窗逃走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没走成呢？
　　麻安然定睛望着她，嘴角往下，“你好像很想让我走，我坐了一天的车才刚到，你都不让我缓口气，水也不给我喝，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你怎么倒打一耙？是我不想见你，还是你不想见我？是谁躲了我一个星期，我走了连句挽留都没有？还口口声声说怕我蛊发，那一个星期你干嘛去了？”
　　吴恙越说越来气，把这些天的委屈悉数清点，最可怕的是她的委屈都是发自内心的，不是为了让麻安然愧疚而编造的。
　　麻安然如鲠在喉，眼看吴恙红了眼眶，顿时六神无主，不知该怎么办。
　　吴恙偏过头去，竟然感到羞愧。
　　人就是如此拧巴，永远不敢直面情绪，不敢把真正内心的渴望摆到台面上来，谁先示弱成为下位者就输了，而示弱的就是真实表达的那方。
　　此时，吴恙脱口而出的指责，就是她的真实情绪，当她表达出这些埋怨，就意味着她已经对麻安然动了真情，对她有所要求和期望。不一定是多深厚浓烈的爱情，或许只是一种玄妙的羁绊，让她们纠缠在一起的锁链。
　　在来的路上，麻安然想了很多，也准备了许多要诉说的话，但所有的准备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全部的心事汇成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吴恙苦笑着，捏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安然，你救过我，我一直记得，以后有什么需要，能用得上我的，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报答。那件事，忘了吧，我也会忘了。”
　　吴恙第三次开门，郑重其事地请麻安然出去。
　　时钟嘀嗒嘀嗒，麻安然任凭那扇门开着也不为所动，她站在原地好一阵子，等到吴恙没耐心了，走过来想要将她拖出去，她才挣扎着甩开。
　　麻安然的双手穿过吴恙的耳边，向前方伸去，手掌刚好撑在门上，她顺势一推便把门关上，而吴恙又刚好卡在她的双臂之间，两人形成一种俗套的壁咚姿势。
　　麻安然发誓，她只是想去关门而已，没想到拉拉扯扯变成了这样。
　　吴恙的后背贴在门上，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她不停颤抖，麻安然只要微微低头，就能亲到她的脸颊，再低一点就能重蹈覆辙。
　　尴尬的姿势，尴尬的距离，吴恙顿时觉得头脑发昏，她想要推开面前的危险。
　　“你听我说，先听我说完。”
　　麻安然像是被定住了，吴恙的力气根本无法将她推开。其实她可以弯腰从下面躲开，但是她没有，她索性放下了双手，低着头再听听。
　　她要说什么？她会说什么呢？
　　“首先，我为我的逃避道歉。对不起！我伤害了你，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麻安然说得很诚恳，酥酥麻麻的吐息在她耳边，像是在给她下蛊。
　　“那天我确实慌了，我没有经验，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知道这些都是借口，事实上就是我不够勇敢，没有担当，因为我很害怕。”
　　麻安然的眼神也很诚恳，直勾勾地盯着吴恙，让她无法躲避。
　　“怕什么？”
　　怕后悔？因为那不是她的本意。
　　怕纠缠？因为激情而要负责任。
　　吴恙也很想知道，麻安然是怕自己后悔多一些，还是怕她会纠缠多一些。
　　“怕你后悔。”麻安然说。
　　吴恙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毕竟她知道麻安然是因为桃花油.催.情，扰乱了她的意识，才会有那一夜的故事发生。
　　“那天夜里，你哭了，你是在后悔吗？”麻安然问。
　　吴恙感到心绞痛，她咬着嘴唇内侧，不让自己的眼泪喷涌。
　　“不是。”她不敢看麻安然，只好把头再低一些，委屈巴巴地说：“当然不是啦。”
　　就在这时，从卧室里传来一声动静，她们不约而同地朝卧室看去，可惜房门紧闭。
　　糟糕！阿泰还在房间里，他定时听到了什么，才不小心发出这声音。
　　麻安然刚要转身去瞧，吴恙眼明手快地捧住她的脸，二话不说吻了上去。
　　这突如其来的吻，让她无暇顾及那隐隐约约的声音，她情难自控地回应吴恙的主动，一面将舌头滑入口腔，一面双手抵在后腰和头部。
　　如果说那晚是吴恙在教学，温柔地带着麻安然，今天就是带着侵占性，不容麻安然拒绝。
　　麻安然在换气的空隙，唤她的名字，“吴恙，吴恙，你怎么了？”
　　吴恙叹息着说：“怎么了？上个星期教你的，现在就忘了？”
　　吴恙的眼睛波光流转，在发起一场重温的邀约，麻安然欣然赴约，吻住了她的眼泪。
　　麻安然也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就到这一步了，但触碰到吴恙的唇时，她才明白自己有多想念这张嘴的主人，以及她的温度。她们一边亲吻不断，一边踉跄到了次卧，准确来说是在吴恙的带动下，麻安然稀里糊涂的享受着，几次交换呼吸后，就被吴恙扑倒在床上了。
　　吴恙原本就只穿了一件宽松的Tee，她跪在床上，双腿夹着麻安然，抓住衣摆往上一掀，白皙的肌肤彻底展现。
　　与那晚不同，她们的上下位完全反了过来。麻安然来不及细想吴恙的怪异之处，一股热浪再次侵袭而来，吴恙火急火燎的，一个接一个的吞吐落下。
　　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打开，将所有烦恼忧愁抛诸脑后，让快乐因子带领她们去寻找新乐园。
　　夜色落幕，窗外的灯火揉皱了眉眼，一片寂静中听到“咕噜噜”的声音。
　　麻安然羞赧地说：“从早上出门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我饿了。”
　　傻子，出门一整天也不知道吃东西。
　　这么一说，吴恙也觉得饿了，原本睡了一天，起来后只喝了瓶水，加上剧烈运动，现在饿得有些无力，“你先去洗澡，我去煮面。”
　　吴恙起身去开灯，昏暗的床头灯映在天花板上，分明的轮廓投进墨色眼睛里。
　　麻安然搂上她的腰肢，在她嘴角浅尝一口，吴恙的脸又映上了粉色。
　　吴恙在她大腿上掐了一把，发出了连自己都惊讶的娇嗔，“快去！”
　　接收命令的人，嘻嘻坏笑两声，然后翻滚下床，直奔浴室。
　　吴恙抓起衣服套在身上，没有去厨房，而是先回了主卧。
　　在她们翻云覆雨之时，阿泰悄无声息地走了。里里外外确认一番后，再将手机里的照片发给阿泰，迅速删除照片，清空聊天记录。
　　麻安然洗完澡，听见水在沸腾的声音。
　　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往厨房走去，只见吴恙一手拿着筷子在锅里搅拌，一手叉着腰，头发被随意地扎在脑后，修长的脖颈懒洋洋地歪着，宽松的衣服下摆是光滑的细腿。
　　就是这两条腿，不久前夹在她的腰上，搭在她的肩上。
　　此情此景，令她悸动。她从未设想过这样的画面，而当真的有人在为她煮面，她突然觉得不真实，这种被幸福环绕的场景真的降临在自己身上了吗？
　　她需要再一次验证，这一切是真是假。她从背后抱住了吴恙，怀里的人被吓得颤动了一下。
　　“我还没洗澡呢，厨房里油烟大，你出去等嘛！”
　　麻安然将下巴搭在吴恙的肩上，在她脖颈处又亲了一口，深深吸着吴恙的味道。
　　“是真的，你是真的。”
　　“你在说什么啊？我当然是真的啦。”
　　这个夜晚过后，她们的关系变得更诡异了。她们不提如何界定彼此的关系，也不说对彼此的猜疑和试探。她们会□□，但从不说爱，就像一对默认的小情侣。
　　吴恙有课就会去学校，没课就会带麻安然出去走走，热门景点去了，小众路线去了，去的最多的还是附近菜市场。她们的生活节奏好像是要在这里生活下来了，虽然没人正式讨论过这个话题。她们心照不宣，却又满腹心事，双方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配合对方演这场戏。
　　若是问她们为何要这样，她们自己也答不上来。
　　阿泰离开后，联系过吴恙几次，她每次都搪塞，说要再等等。
　　等什么？其实她也不确定，是等麻安然完全信任她，还是等她完全厘清自己？她希望自己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是百分之百的无情。好吧，至少百分之九十。
　　她带着这样的觉悟靠近麻安然，用柔情蜜意的攻势去获取情报，她以为自己麻木了就可以铁石心肠。
　　麻安然的设防好像在逐步瓦解，她偶尔会把自己的事、麻家的事、蛊师的事说给吴恙听，但每次说到制蛊秘籍的事，她就闪烁其词，跳过话题。
　　时间一转眼就快入冬，沉寂已久的四人群有了动静，龙满满破天荒的在群里主动说话。
　　龙满满：你们在沪城？
　　梁以乐：！！！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梁以乐：好想你们啊！周末一起吃饭吧！！！

44-9
　　上次四个人一起吃饭，还是她们要回三江镇的时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一晃过了小半年。
　　梁以乐依旧热情张罗，选了一家有包厢的火锅店，天有些冷了，最适合吃火锅了。
　　龙满满还是那副不太搭理的样子，估计上次的气还没消，这次又开始生气了。
　　代入一下她的心情，换谁都会生气，就麻安然这样的“姐姐”，恨不得在街上偶遇都想装作不认识，也不知道她心里在别扭什么，这距离保持得未免有些过头了。
　　梁以乐和吴恙在点菜，另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只有客气寒暄，然后各自喝茶。
　　吴恙见她们这幅不熟没长嘴的样子，便开口问梁以乐，“你们最近怎么样，满满有没有欺负你啊？”
　　“谁欺负她了！”龙满满抢先回答，傲娇的样子甚是好笑。
　　梁以乐反而一本正经地解释，“没有，没有，满满不会欺负我。”
　　吴恙掩不住笑意，“那就好，她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们说，我让安然教训她。”
　　这话说的非常暧昧，龙满满瞧了麻安然一眼，竟然看见她有些脸红，瞬间懂了她们的关系。
　　龙满满自从知道麻安然在沪城，且来了有段时间了，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麻安然的性格不会离家那么久，而且不是来办事的，那么她就是单纯的为了吴恙。
　　她以前提过让麻安然离开三江镇，和她一起来沪城，可麻安然拒绝了，而如今却愿意为了吴恙留在这里，已经说明了一切。
　　龙满满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反倒是感到轻松。
　　这么多年来，麻安然第一次为了别人而做出选择，这是她自己想要走的路。
　　仔细想想，吴恙也挺好的，长得漂亮，学识也好，温柔贴心，善解人意，最重要是麻安然喜欢她，愿意和她待在一起。
　　“你呢？最近好吗？”
　　“嗯，挺好的。”
　　“真的吗？阿爸都和我说了，寨里的人没给你好脸色吧。”
　　麻安然淡然一笑，“没事的，习惯了。”
　　龙满满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无法消除寨里人的恐惧，只愿麻安然心里好受点。
　　沉默了一阵子，她们已经点好菜了。
　　一个包厢，两个完全不同的画风，一边聊得热火朝天，一边不停喝茶，感觉还没开始吃，她们喝茶都要喝饱了。
　　麻安然本就话少，特别是在外面，永远不会主动打开话题。
　　龙满满的性格和她很像，非要说她们是俩姐妹，也能以假乱真。
　　龙满满挺想和她多说话的，这个话题发起者还是得靠她，“听阿爸说，你来沪城找你和妈妈以前住过的地方，找到了吗？”
　　还没等麻安然回答，吴恙凑了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们几乎天天在一起，平时麻安然独自出门也会和她报备，但从没听她提起过要去她小时候住的地方。
　　“什么时候去的？”
　　这时，服务员推着小车进来，上了一叠又一叠的菜，她们流水作业般的把菜摆好，该下锅的下锅，一杯芒果冰被递到她们中间。
　　吴恙还在看着她，等她的答案。
　　这很重要，因为她以为这些日子，她们没有秘密，至少行动上没有秘密。
　　“上上个月，你和我一起去的。以前是居民楼，现在已经拆了，变成了高楼大厦，旁边的游乐园也变成商场了，你还带我去买了两件衣服。”
　　吴恙回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当时麻安然什么都没带就来了，她们去商场买衣服。
　　那个商场离家有段距离，明明有更近的选择，麻安然却非要去那边，还以为她有指定品牌，没细想也没多问，原来是有这层因素。
　　“怎么不和我说？”
　　“那时候不知道怎么说，原本只是想去看看，发现完全变了模样，就没再提了。”
　　吴恙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尽管她很早就知道麻安然的身世，但那时候麻安然没有主动提过，她只好装作不知道，至于麻安然小时候的事情，也是后来她们聊天提起的。
　　妈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表面上风轻云淡的，其实心里很介意，那是属于她心里独属的回忆，她暂时不想和人分享。
　　麻安然的失落一闪而过，吴恙在桌底下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背，原本只想安慰一下，可麻安然却很是自然的将手反过来，手指轻而易举地滑进了指缝中。
　　两人十指紧扣，用力握住了对方，手心的温度传来，好暖。
　　梁以乐把烫好的菜夹到龙满满的碗里，又开启了提醒模式。
　　“毛肚熟了。”
　　“豆腐熟了。”
　　“牛肉熟了。”
　　“冬瓜熟了。”
　　“好辣好辣。”
　　“你们吃啊！”
　　似曾相识的一幕，把大家都逗乐了。
　　龙满满连忙说：“你自己吃，不用给我们夹，特别是她们俩，不用管她们。”
　　“斯哈斯哈，好辣好辣，好的好的。”
　　梁以乐真的不能吃辣，全当舍命陪姐姐们了。
　　聚餐过后，因为吃太饱，四人在街上走走消食。
　　龙满满走在前面，梁以乐在她旁边，一会儿让着她看这个，一会儿又拉她买那个。看得出梁以乐是真的很开心，且特别容易满足，只要龙满满稍稍回应她，她就能快乐得跳起来。
　　麻安然走在后面，一直观察着她们，露出欣慰的表情。
　　吴恙不动声色地贴近她，像个老母亲似的，“你放心啦，她们过得很好，乐乐对满满特别好。”
　　入冬的夜晚，寒风拂面，这样的天气走在外面，是种考验。
　　吴恙感觉有些冷，便把手插到口袋里，忽然一个熟悉的温度入侵，麻安然的手也伸进她的口袋，她们再次十指紧扣。
　　“满满对乐乐也很好。”
　　她们相视一笑，然后把手握得更紧了。
　　“改天我再陪你去那附近转转。”
　　“好，等你放假吧。”
　　麻安然从未想过有人会参与到她的生活，从「早安」到「晚安」，从一日三餐到互诉衷肠，她正在体验前所未有的人生，开启了一段崭新的旅程。
　　过完冬季，就是吴恙的最后一个学期了，这个假期将是她最后的轻松时刻。
　　吴恙履行承诺，在假期的第二天，提议要去那个商场，和麻安然一起去找找儿时的回忆。
　　临出门前，麻安然把围巾套在吴恙的头上，慢条斯理地说：“那里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去了也没什么意义，我们去另一个地方吧。”
　　难得麻安然有想去的地方，吴恙自然是顺着她。
　　“好！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这个冬天，冷得很早，还没过年就寒风猎猎，刚出门没几分钟就把脸吹僵了，还好麻安然给她戴了围巾。
　　她们一路小跑到车上，吴恙冷得直哆嗦，直接把手伸进麻安然的衣领里，温热的体温迅速传来，比这小破车的暖气有用多了。
　　由于麻安然常年浸泡在蛊毒里，她自己感觉不到冷暖，但实际上她的身体特别暖和，吴恙经常把她当暖宝宝，手一伸就是她的取暖器。
　　她们要去的地方是万寿陵园，开了40多公里，到达目的地已经是下午了。
　　车只能停在停车场，还需要走一段路，爬几个坡，才能到墓地位置。
　　墓碑上，一张黑白照，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下面写了三个大字——麻家怡。
　　吴恙知道她们来墓地是找麻安然妈妈的墓，但她不知道的是这块墓碑竟然是龙吉立的，左下角的小字写着：
　　夫龙吉
　　女麻安然
　　吴恙十分诧异，看看麻安然又看看墓碑上的字，确认自己没眼花。
　　麻安然看出了她的心思，便说：“龙吉，是我妈妈的男朋友，应该是我父亲。”
　　“啊？什么意思啊？”这是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
　　“他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因为身份地位悬殊，家族不能通婚，所有人都反对，于是他们私奔了，但没有结婚。后来龙吉迫于家庭的压力回了三江镇，留下我妈妈一个人在沪城，之后便有了我，所以我应该是他们的女儿。”
　　“这些都是龙吉，嗯，你爸爸说的？”
　　“你就叫他龙吉吧，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叫他爸爸。”
　　麻安然长这么大，一直和婆婆相依为命，母亲的记忆停在五岁去三江镇之前，而父亲的角色是完全缺失的，现在突然冒出一个父亲，还是这么熟悉的人，确实不太好叫得出口，需要一个很长很长的心理建设。
　　吴恙突然惊呼，“所以，满满真的是你的妹妹！”
　　麻安然无奈地点点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你妹妹，所以你才和她保持距离？”
　　这么一算，麻安然岂不是很早之前就知道龙吉是她父亲了。那她为何在山上试探龙吉，怀疑自己不是麻婆婆的亲孙女？
　　“不是，我是最近才知道的。可能龙吉这些年也很煎熬吧，突然良心发现了，把这个地址发给了我，在我再三逼问后，他才说了这些事。之前和满满保持距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一种感应吧。”
　　麻安然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是不是有点玄？”
　　“可能这就是血缘吧，有些东西确实说不清。”吴恙又问：“满满知道你是她姐姐吗？”
　　麻安然摇摇头，然后蹲下身子，抽出一包湿纸巾，将照片擦干净。
　　吴恙也蹲下下去，将鲜花放在墓碑前，再把散落在旁边的树叶捡起，然后接过麻安然手中用过的湿纸巾。
　　墓碑被擦得很干净，或许这是第一次有人来看她。
　　麻安然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接着她说：“妈妈，我来晚了。”
　　吴恙有些绷不住了，转过身去，将眼角的泪偷偷拭去后，才转回来。
　　原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生吞回去了，她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呢？
　　在欺骗，在背叛，在伤害麻安然的，不就是她吗？
　　“妈妈，她叫吴恙，是我喜欢的人。”
　　吴恙的心被刺了一下，有根针穿过。

45-10
　　正值初冬，天晚得早，太阳刚落山，夜色赶着来上班了。
　　本就不是扫墓的时节，加上时间比较晚了，放眼望去，整个陵园只有两个人，她们手牵着手往山下走，阵阵寒风吹得让吴恙提不起兴趣说话。
　　路程过半，都是沉默。
　　“你不开心？是因为我说错了什么吗？”麻安然问。
　　吴恙没想到麻安然会这样直接，把自己介绍给久未谋面的母亲，换做是正常的恋人，理应是高兴的，但她不一样。
　　先不说她们究竟是不是恋人的关系，就单凭自己一直在欺骗麻安然，她就没资格以这种身份被介绍。
　　她心虚，她不配，但她得伪装。
　　“没有啊，我很开心。”吴恙浅浅微笑，水汪汪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我只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你会和阿姨说这些。”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突然想到了，就说了。”
　　麻安然抿住唇，在口袋里的手摸了摸吴恙的手指，感受到对方的回应，她才安心。
　　她以为吴恙是不自信，又赶紧补了一句，“我妈妈一定很喜欢你。”
　　这句话，让吴恙更心慌了。阿姨若是知道她的真面目，一定不会喜欢。
　　吴恙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想赶紧转移话题，不过脑子的，想到什么就说了。
　　“你说阿姨在你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你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明知道这对麻安然意味着什么，怎么偏要在这个时候问这件事。
　　“你要是不想说，当我没问。对不起啊。”
　　“没事。”麻安然再度捏了捏吴恙的手心，呼出一团雾气，“其实我不太记得了。那天妈妈带我去游乐园，坐了旋转木马，吃了芒果冰，我应该很开心。不知道她那天开不开心？我猜她应该不开心，记忆中她都没有笑过。后来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在躲雨的时候，她给我买了吹泡泡的玩具，我对着她吹了好多泡泡。”
　　麻安然在回味着儿时的记忆，和妈妈仅有的时光。
　　原本是带着笑意的，忽然脸色一沉，眉眼低了下来。
　　吴恙跟着她的讲述，想起那个下雨的午后。
　　她捡起地上的塑料碗，先是跑到一棵大树下，发现雨越下越大，想要跑到屋檐下躲雨，却被一群人挤了出去。
　　放眼望去，能躲雨的地方都挤满了人，她只好淋着大雨，往人少的地方跑去，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又矮又破的棚子，蹲在里面将就躲着。
　　“然后来了一伙人，把我们带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她们在吵架，雨太大了，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跟着我的眼睛也睁不开了，只看见妈妈倒了下去，好像在看我。”
　　麻安然的记忆很模糊，全是碎片化的场景，只能一点一点拼凑出大概。
　　吴恙记得，那天一个女人带着一群人，麻安然和她妈妈就在人群中，突然她们往雨里逃跑，还大喊着救命，可周围除了自己，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麻安然母女，自然是逃不掉，为首的女人和她妈妈吵起来，然后不知怎么的，她妈妈就倒地抽搐，没过多久身体就腐烂了，死状凄惨恐怖。
　　接着，麻婆婆就来了，从她们手里抢走了麻安然和她妈妈的尸骨。
　　至于她自己，由于过度惊慌，没忍住叫出了声，被那群人发现后带走了。
　　醒来后，她就在泰国了。
　　“醒来后，我就在三江镇了。”
　　在这件事里，麻安然是记忆缺失的受害者，吴恙是被无辜牵连的目击者。她们一个想记，却记不起来，一个想忘，但忘不掉。
　　后来，吴恙的人生，被噩梦充斥，坠入永无止境的黑暗。
　　“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麻安然担忧地问。
　　吴恙回过神来，抿着唇，摇摇头，“没事，风有点大。”
　　麻安然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掌合在一起，快速搓了搓，然后贴在吴恙的脸颊。
　　“捂一捂。”她非常虔诚，像是在献祭。
　　麻安然的手心里像握着一个小太阳，温热的温度迅速传递，暖化了吴恙冰冷的心。
　　“安然。”
　　“嗯？”
　　恍惚间，麻安然那双迷人的眼睛又在吸引她，但这次的湖泊不是深不见底的难以捉摸，而是一块无暇的翡翠镶嵌在群山之间。
　　“你现在长这么大，这么健康，她一定很开心。我想，那天的游乐园，她一定也是期盼了许久，放下手边的工作，推掉了重要约会，打扮漂亮，给你也穿上了小裙子，她想要和你制造更多美好的回忆，那是你们相处中重要的一天，也是你成长中平凡的每一天。她的每一天都很开心，因为有你。”
　　麻安然的湖泊惊起一阵涟漪，在黄昏中若有似无地闪动。
　　她的双手用力往里挤压，使得吴恙的嘴嘟了起来，打破了原本的气氛。
　　“干嘛啦！”吴恙嘟着嘴问。
　　“我发现，你这张嘴是不是在哪学过？”
　　吴恙又是一阵心虚，她这张嘴没有在哪里学过，但麻安然这言下之意是在暗示什么吗？
　　“哪有啊？没有吧。”
　　忽然，麻安然抱住了她，在她耳边呢喃，“谢谢你，总是安慰我，鼓励我。对我很有用，也很重要。”
　　吴恙心里跟着美滋滋起来，冒着泡泡。
　　这个拥抱没有温存多久，就要继续赶路下山了。
　　一路上，她们又聊了许多。
　　吴恙像一个好奇宝宝，不停地聊麻安然的事，关于她的妈妈，关于麻婆婆，还有龙吉，但都是些琐碎的事，聊得麻安然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就算是情侣间互亮底牌，想知道对方的事无巨细，也得有来有往吧！
　　怎么只有吴恙单方面提问，麻安然老实作答呢？
　　于是，麻安然将话题一转，向吴恙提问：“怎么一直说我的事，你的爸爸妈妈呢？你好像从来没有提起过。”
　　吴恙顿了一下，很快掩藏住小心思。
　　她以一种极其夸张的方式，像演戏似的，“我小时候过得可惨了！”
　　“可”字还特意加重了，拉长了。
　　麻安然见她演起来了，便顺着她，夸张地问：“怎么个惨法？”
　　“我小时候是个乞丐，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有记忆以来就住在一个大仓库里，那仓库夏天热得要命，冬天冷得想死，又黑又臭，还有很多老鼠。我们一共有十几个小孩，有男有女，有比我大的，也有比我小的。还有几个男的，凶神恶煞的，他们每天逼我们上街去要钱，如果没要够钱，回去就要挨饿，还要被毒打一顿，所以我经常要干些偷摸骗的事。我们经常吃不饱，也睡不好，还经常被打到吐血，生病了也没人管，只能自生自灭，好惨的！”
　　这情节在电视剧里看过，但吴恙说这些时候的表情，又认真又搞笑，而且语气特别夸张，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在胡编乱造。
　　“那也太惨了！后来呢？你逃跑了吗？”
　　“对！你怎么知道！”吴恙一副星星眼崇拜的样子。
　　这拙劣的演技，麻安然要破功了。
　　“我看你住的地方是教师宿舍，你又还在读书，应该是你爸妈是老师吧。”
　　吴恙恍然大悟，“对哦！你还挺会察言观色的嘛！”
　　“还行还行。”
　　“我的养父母是老师，不过他们很早也去世了，所以我一直住在那里，靠他们的一些积蓄活着。不过我明年就毕业了，苦日子终于要熬到头啦！”
　　前面那些话，吴恙是带着诙谐幽默的语气，而这句话却是十分正经，不像是假的。
　　“养父母？”
　　“你是不是不信我啊？我说的是真的。”
　　“你小时候真的是乞丐？”
　　“是呀！真的，真的。”
　　不知怎么的，吴恙越是正儿八经地说，越是叫人难以置信。
　　实在难以把吴恙和乞丐联系在一起。
　　“到底真的假的啊？你骗我的吧？”麻安然还是不太相信。
　　最后这五个字，戳到吴恙的痛处。
　　她甩开麻安然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不信算了！”
　　这么看来，吴恙没比她好到哪去。
　　从出生就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沦落成为乞丐的那几年也不知道是如何活过来的，好不容易有了养父母，还没过上好日子又失去了，她只不过是去三江镇旅游采风，好心送婆婆回家，却又中了这不知名的蛊毒。
　　这一桩桩，一件件，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是百般折磨，让人身心俱疲的致命一击。
　　她们都拥有悲惨的童年，是同病相怜的人。
　　可吴恙对自己的身世只字未提，还一直在积极阳光生活，对她更是不吝啬的夸赞，毫无保留的体贴和关心，不计代价的回报。
　　这一刻，麻安然觉得自己罪该万死，之前竟然对她有所猜疑，处处提防。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相信自己的感觉，也相信吴恙的真心实意。
　　或许，她活得太紧绷了，她应该学会去相信人，学会与人相处，学会如何爱人。
　　她小跑追了上去，挽住吴恙的胳膊，黏黏糊糊地说：“我信你！真的，我只信你。”
　　“谁要你信我了，别信我！”
　　吴恙还在生气，嘴巴撅得都能挂油壶了。
　　“我就信你！”
　　“哼！”
　　“别哼！”
　　“就哼！”
　　整条山路都能听到这两位幼稚鬼，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回又毫无实际内容的互呛。
　　她们所在的这座山的对面同样是陵园的山，那片区域还没开发，现在是一片荒凉，树叶掉得七零八落的，只有树干孤僻地撑着，光秃秃的黄泥巴清晰可见。
　　山脚已经有挖土机在动工，但现在这个时间点，挖土机也下班了。
　　昏暗的夜色中，山腰处的一团火焰尤为明显，像是一棵树被烧了。
　　吴恙指着那边，惊奇地问：“安然，你看那边，起火了！”
　　话音刚落，那团火就灭得无影无踪，“怎么没了？我眼花了？”

📖 血萤蛊 📖
　　null

46-1
　　临近春节，在哪里过年是一个问题。
　　对于麻安然来说，她从三江镇到沪城，只是跟随本心来找吴恙，给彼此一个答案。
　　她没有过多考虑以后会在哪里，甚至连行李都没带，匆忙奔赴而来，就像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在吴恙身边待久了，日子过得惬意舒适，让她无暇顾及其它，忘记了思考也就少了烦恼。
　　旅行终究是旅行，无论出门多久多远，始终有归期。
　　时间本是不存在的，人类为了记录和提醒创造了时间。
　　日历上的“春节”二字在提醒着她，手机推送的春运抢票攻略在提醒着她，好像全世界都在提醒她，该回家过年了。
　　唯独吴恙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不知道她是没有这个概念，还是完全不在乎。直到小年夜的聚餐，龙满满开口问，才把这个问题摆在她们面前。
　　短暂分开并不是什么大事，何况以她们的家庭状况来说，吴恙完全可以和麻安然一起回去，但恰恰是因为两个人都没开口，这件事变得非常微妙。
　　不知为何，麻安然总觉得如果自己离开了，她们的关系好像就要断了，而如果她开口邀请吴恙，大概率会被拒绝，准确来说是她害怕被拒绝。
　　这种无来由的猜想没有线索支撑，仅仅只是因为直觉。归根结底，是因为她们的关系太过脆弱，貌似经不起任何考验。
　　至于吴恙是怎么想的，她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想法，就被梁以乐的三声震惊打断了。
　　“天呢！天呢！天呢！”
　　梁以乐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拍打着龙满满的肩膀，嘴角在颤抖，瞳孔在地震。
　　“干嘛？干嘛！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我发到群里了，你们看看。”
　　众人打开四人小群，点进梁以乐转发过来的聊天记录。
　　这种信息往往是一线吃瓜群众发出的一手消息，比媒体报道要快得多，但有很多添油加醋的内容，真实性有待观望。
　　梁以乐作为热爱且深扎在这座城市的本地人，经常转发这类消息，有时候是火灾、车祸、命案，有时候是诈骗、出轨、找猫……
　　这次的信息有点炸裂，难怪梁以乐如此震惊。
　　聊天记录里是几个人的对话截图，还有两张偷拍照片和一个四秒视频，内容是一样的。
　　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倒吊在一棵树上，整个身体被黑色的东西糊住，甚至已经结痂，双手被绑在身后，且手指向内交叉相扣，大拇指被一次性尼龙扎带捆绑住，以一种极其扭曲且诡异的方式死亡。
　　由于视线不清且尸体高度腐败，单从这些片面信息无法确认死因，以及这些黑色的东西究竟为何物。不过，这些画面足以把人吓得半夜做噩梦，引起生理不适了。
　　她们仨胆子真大，特别是麻安然，不仅把照片放大又缩小，视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梁以乐光听视频里发出的一点动静声都浑身难受，情不自禁地想到那副画面就头晕、恶心。
　　“别看了，别看了。”
　　梁以乐的脸色寡淡，生怕再听一遍，联想起来就会真的吐出来。
　　麻安然见她状态不太好，这才把视频关了，去看对话信息。
　　鹏程万里：兄弟们！！出大事了！！发现一个死人，好吓人！！！！
　　AA发财铺子：在哪里啊？
　　鹏程万里：万寿
　　北风江上寒：那里何止一个死人，到处都是死人。
　　鹏程万里：不是下面，是没开发的山上
　　鹏程万里：一个男的被吊死在树上，而且是倒着的，死得太惨了
　　AA发财铺子：你发现的啊？
　　凯哥：听他鬼扯
　　鹏程万里：真的！我有照片
　　凯哥：发来看看
　　鹏程万里：做好心理准备，真的很恐怖
　　AA发财铺子：发
　　北风江上寒：发
　　鹏程万里：[照片]
　　鹏程万里：[照片]
　　鹏程万里：[视频]
　　AA发财铺子：我去
　　北风江上寒：报警了吗？
　　凯哥：已吓晕
　　鹏程万里：是不是真的很吓人，我都要吓尿了
　　龙满满也在看这个对话，她冷不丁地问：“万寿是哪里啊？没在沪城听过这个地方。”
　　万寿不是生活区而是陵园墓地，外地人平时接触不到这类信息，不知道也很正常。
　　梁以乐正要开口解答的时候，麻安然和吴恙异口同声惊呼，“万寿陵园！”
　　从她们的反应看来，显然是有事，虽然这事不一定和这件命案有关，对面的两个人正茫然地盯着她们，等待一个解释说明。
　　吴恙想起麻安然和龙满满的那层关系，知道她暂时不想将这件事曝光，于是找了个非常合理的借口，“前几天去给我爸妈扫墓，就是在万寿陵园。”
　　此话一出，龙满满和梁以乐才知道吴恙的父母已经去世了，而麻安然却在想，如果真如吴恙所说，她的养父母去世了，那他们被葬在哪里呢？她也会带自己去探望吗？
　　气氛突然凝固了，吴恙见此连忙举杯，“哎哎哎！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希望大家来年顺利，平平安安。”
　　梁以乐：“新年快乐！”
　　麻安然：“万事如意！”
　　龙满满：“恭喜发财！”
　　小年夜的沪城已经寒风入骨，在户外待两分钟就忍不住跺脚，说话都不利索。
　　聚餐结束后，她们打算各回各家，不再外面受折磨了，取消了原定的江边漫步计划。
　　吴恙家是老式居民楼，没有装暖气，进屋开了好久空调才感觉有点暖意，洗了个热水澡，赶紧钻进被窝里，还是电热毯管用。
　　比电热毯更暖和的是麻安然，像个暖乎乎的热水袋，靠近一点就能被温暖，直接上手抱住更是有巨大的幸福感。
　　麻安然正靠着床头看手机，吴恙贴上去，发现她还在看那张照片。
　　“怎么还在看这个？”
　　麻安然皱着眉，手指不断将照片拉大，又把手机翻转过来，反复观看检查。
　　“我总觉得他死得很怪。”
　　“当然怪啦！被倒吊在树上，我还没见过这种死法，多大仇多大怨啊！”
　　“他的表情很痛苦，死前应该受到了惊吓，身上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照片像素太低，不好分辨。”
　　麻安然的神情过于认真，不知为何会对这件事如此上心。
　　“看样子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吴恙突然想到前几天在万寿陵园看到的那团火焰，莫名的直觉让她忍不住联想，“你说他会不会和那团火有关？”
　　“为什么这么想？”
　　那天只有吴恙看见了那团火，事发突然且太过短暂，以至于麻安然没看见，所以她无法做出判断，但从目前这些信息来看，不像是有被烧过的痕迹。
　　吴恙仔细回想那天见到的情景，越想越不确定，“就是一闪而过的光，像鬼火一样，噌的一下起火了似的。”
　　“那会不会就是鬼火？那里本来就是陵园，或许以前就是坟山。”
　　“不会吧！鬼火是蓝绿色，我看到的是红色，而且鬼火一般都是在夏天，现在大冬天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吧。”
　　“嗯。有道理。”
　　这画面很诡异，在温暖的卧室，两个相拥的人，正在探讨命案和鬼火。
　　几秒的沉默过后，麻安然再次问：“你确定那是火吗？红色，但不一定是火。”
　　吴恙有点梗住了，“你说的有道理。是一团红色的光，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除了火，还能是什么呢？
　　麻安然说着想着，又拿起手机看那两张照片和视频，俨然一副侦探小学生上线。
　　吴恙担心她盯着照片看太久，晚上会做噩梦，便把她的手机拿开，并发出温柔的提醒，“破案的事情交给警察，现在我们该睡觉了。”
　　黑暗中，她们各自睡在一边，靠得很近却又不似情侣那般缠绵。
　　她们的关系让人捉摸不透，就好似这间房的现状，麻安然传递的温度就像是电热毯，热烈而直接可容易干燥上火，吴恙能表达出的爱意就像是空调，效果不显著但充斥在每个角落。
　　原本吴恙以为麻安然会是那种感情迟钝的人，至少会因为她们这种不走寻常路的感情而感到困扰。可自从麻安然来沪城之后，她好似很快接受了自己喜欢女人这件事，也坦然表达了自己的需求，不只是生理上的也有情感上的。
　　她会撒娇，也会哄人，甚至会为了吴恙而花心思。
　　在黄昏的尽头等她放学，做一顿丰富的晚餐，在夜色中寻找最亮的星星，然后请它见证，她要亲吻自己喜欢的女孩。
　　麻安然没有确切地说过喜欢和爱的字眼，但这些朝夕相处的日子，她把喜欢和爱都填满在空气里，让吴恙轻松感受到。
　　越是这么直接浓烈，吴恙越是忐忑。
　　她的任务，需要麻安然爱她。
　　她的本心，希望麻安然能爱她。
　　她的理智，她不能爱上麻安然，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这份爱。所以她们尽管天天睡在一起，但大部分时间都各睡各的，顶多拉个小手，蹭蹭腿，这听上去像一对床死的情侣。
　　不知过了多久，麻安然忽然问：“你在哪里过年？”
　　还没等吴恙回答，她又问：“你想和我回三江镇过年吗？”
　　吴恙不知该如何作答，按理说她们回去，对她的任务更有利，可到了这一刻，她竟然不想回去。一方面，她知道过年回老家，对麻安然意味着什么；另一方面，如果她们回去了，是不是意味着她的任务离成功又近一步了，那她们离结束是不是也近一步了？
　　吴恙左右为难，轻声哼出她的名字，“安然——”
　　“你要是不想回三江镇，我就陪你留在沪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47-2
　　这一夜，什么也没发生。
　　麻安然说完这句话，吴恙闷哼了一声，两人便睡着了。
　　这一夜，发生了许多事。
　　一觉醒来，梁以乐在群里转发了许多贴子，神通广大的网友在一夜之间把这位死者挖了个底朝天，不仅连名带姓、生平成就，就连家长里短、传闻逸事，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死者名叫卢鉴民，揽月阁私人会所的老板。虽然他名下只有这一家企业，看似不像大富大贵的老板，但他却在最贵的地段拥有八套房产，自己住在郊区豪华别墅，这还只是在沪城被查到的资产，没查到的和外地的资产，或许更多。
　　这家私人会所相当神秘，只针对会员开放，拥有会员资格的都是社会名流，普通人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一夜之间，会所成为热点，于是有人匿名发了会所内部的照片，原本以为是纸醉金迷的金碧辉煌，没想到是古香古色的中式风格，但也有眼尖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到里面陈列了许多古董。
　　这样的身份和经历，必定会遭到网友的质疑：
　　“这家会所绝对有猫腻，好好查查！”
　　“私人会所是什么地方，专给有钱人洗钱的。”
　　“有钱人的世界，你根本想象不到有多脏。”
　　与此同时，有自称是公司员工或是认识的朋友出来爆料，说他平时为人低调，广结善缘，对身边的人都非常好，还助人为乐，非常有爱心，每年给慈善机构捐款，而且数额不小。
　　一时间，各种猜测、阴谋论蜂拥而至：
　　“捐这么多钱，平时没少做亏心事吧？真要这么爱做慈善，怎么不把这些古董捐给国家？”
　　“没人在意他那些古董哪里来的吗？一个普通商人能有这么多古董？话说他这种私藏古董文物的行为算不算犯法啊？”
　　“听说他是农村来的，白手起家，想必有不少穷亲戚朋友来借钱吧，会不会是眼红导致谋财害命？死得这么蹊跷，作案手法如此残忍，应该是积怨已久。”
　　网上流言四起，吵吵闹闹，一副全民网友破案，但也只是抱着吃瓜的心态。而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两个人被吓出个好歹来，正在互相猜忌。
　　丁炳强：“卢鉴民死了，你知道吗？”
　　董力：“我看到网上那些东西了，那么模糊，你确认是他吗？”
　　丁炳强：“他就算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董哥，这事和你有关系吗？”
　　董力：“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你觉得是我杀了他？”
　　丁炳强：“我可没这么说，不是你最好。”
　　董力：“他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丁炳强：“不知道。我和他没联系，我看我们最近也不要联系了，以免节外生枝。”
　　董力：“最好不要让我知道是你在背后搞鬼，大不了鱼死网破！”
　　挂了电话，两人仍是诸多猜忌，互相都信不过。他们心里装着八百个心眼，不为自己筹谋打算，下一个死的或许就是自己。
　　有人焦虑不安，有人事不关己，有人参与热闹，有人心绪难宁。
　　吴恙伸出两指，点在麻安然的眉心，想要抚平那座山川。
　　“在想什么？”
　　“不知道，我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麻安然还在看那张照片，尽管她看过无数次了，每一处细节都放大了，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让她隐隐觉得这不是简单的凶杀案。
　　“安然，不要自寻烦恼，这件案子和你没关系。”
　　在吴恙的劝说下，麻安然才放下手机，不再过多关注这件事。
　　起初大家对这件案子的讨论度很高，甚至有人去揽月阁直播，不出意外统统吃了闭门羹。
　　通常网络的热度过两天就会大大降低，随着官方发通告说明情况，不再有新的爆料人出现，翻来覆去就是那些陈年旧闻和没有实锤的猜测，大家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热点转移了。
　　可没想到更爆炸的事件发生了，就在发现第一个死者后的三天，还是万寿陵园又发现一具尸体，同样是倒吊在树上，死法姿势一样，捆绑手法一样。
　　这次发现尸体的位置，不是在那座开发到一半的山上，而是陵园主路的树林里，与那座山遥遥相望。
　　陵园的工作人员在夜里巡逻的时候，看见树林里一道红光闪过，起初以为是野生动物，加上夜里视线不清，自己特别害怕，没有理会便回办公室休息了。
　　夜里，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天一亮便拉着同事一起去树林里查看，就看见一具男性尸体被捆绑住手脚，倒吊在树上，身上浑身是红得发黑的血。
　　他们立刻报了警，马上封锁了消息，可这件事还是被传了出来，虽然没有照片，只有文字描述，但看过的人都会觉得毛骨悚然，浑身冒冷汗。
　　一时间，整个沪城都人心惶惶，认为出现了连环变态杀手。
　　梁以乐在第一时间把这个爆炸新闻告诉了她们，并神秘兮兮的用语音通话说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她的叔叔认识这个死者，他们在工作上有业务往来，是在朋友圈看到的。
　　消息保真，不可外传。
　　死者是大力集团的董事长董力，他是做运输发家的，专门跑长途业务，运输大型货物。跑长途运输是个辛苦差事，他这一干就是十年，公司有现在的口碑都是早期自己亲自跑单，一笔一笔挣出来的。
　　大家对他的印象都是老实可靠，能吃苦，够仗义。工作上无可挑剔，只要是他的车队出活，从来都没有丢货的情况，安全又按时地完成任务，只要合作过一次就会长期合作。他对员工也特别好，不仅是办公室的员工，对车队里的司机更是没话说，从不让他们开夜车，给他们的福利待遇也很丰厚，还帮他们买房买车。
　　“这么说来，他不仅是个好老板，也是个很好的人，不太可能会与人结怨。”
　　“我叔叔的话是这么说的，他们应该认识挺久了，还算比较了解。”
　　“你叔叔知道他死的具体情况吗？”麻安然问。
　　“这应该不知道吧，他说只是看到董力的朋友圈，说董力意外去世，工作事情转交给他老婆的弟弟。我叔叔也是借着工作的机会，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董力是被杀了。”
　　“能让我去见见他的家人吗？”麻安然继续问。
　　没想到麻安然会提这种要求，梁以乐除了“啊”了一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我去问问是可以，但我用什么理由呢？”
　　“你就帮我要到他老婆的电话，剩下的我来说。”
　　梁以乐不明所以，但又无法拒绝，只好答应，“好吧，我试试。”
　　“谢谢。”
　　刚刚大家一起语音，吴恙不好说些什么，结束通话后，她立刻问麻安然，“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怀疑，他们是中蛊死的。”
　　“中蛊？什么蛊？”吴恙一脸震惊，不敢相信！
　　“血萤蛊。”
　　吴恙在蛊的方面做过功课，现有资料里能查到的蛊，和网上说的那些蛊都差不多，从未听说过血萤蛊。
　　“血萤蛊是一种类似萤火虫但发着红光的蛊，这是一种非常残忍的蛊，它们一旦侵入人的身体，中蛊的人就会流血直到死亡，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煎熬的过程，可以说中蛊人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血流干而死掉。”
　　“这么凶残的吗？那中蛊了怎么办？”
　　“只能等血流干，或者一把火烧了，结束痛苦。”
　　“太残忍了，这得是多大的仇，下这么重的狠手。”
　　吴恙想到那张照片，卢鉴民死的样子，顿时觉得脊梁骨都在灌风。
　　“你是怎么想到血萤蛊的？”
　　麻安然开始从头捋线索，把信息一条一条串起来。
　　“你说那天看到一团火，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而那个陵园工作人员也说，看到一道红色的光。如果你看到的那天刚好是卢鉴民死的那个晚上，他看到的也是董力死的那个晚上，刚好这么巧都在陵园，在他们尸体被发现的地方，说明你们看到的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东西。”
　　“所以那不是火，而是血萤蛊的红光。”
　　听她这么一说，吴恙愈发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火，而是一团发着红光的萤火虫。
　　麻安然点头，继续分析，“卢鉴民身上是黑色已经结痂的东西，而董力身上是红得发黑，其实这些都是血，血萤蛊不会造成伤口，血是从毛孔和口鼻眼耳里流出来的，他们的血之所以是黑色也是因为蛊里有毒，而卢鉴民的尸体发现得比较晚，所以血液早已凝固且风干。”
　　“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蛊，下蛊的人就不怕遭天谴吗？”吴恙脱口而出，看到麻安然的垂下了眉目，才意识到自己戳到了她的痛处。
　　“你和这些人不一样，她们是在害人，你是在救人。”
　　麻安然好不容易挤出一个难看的苦笑，拍了拍吴恙的手。
　　“可是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呢？为什么会被下这种蛊？”
　　“所以我想去问问他们的家人，兴许能知道些什么。”

48-3
　　梁以乐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真的要来了董力老婆的电话。形象瞬间从无所事事的宅家少女变成了神通广大的魔法仙女，吴恙在群里连发三个跪拜的表情包，以示敬佩、感恩之情。
　　打电话之前，吴恙想了几套说辞，总不能一开口就问她老公是怎么死的，这不得吃闭门羹被挂断电话就有鬼了。若是假装身份，旁敲侧击去套话也很奇怪，这种事关命案的细节，且不说她是否知情，就算知道也会告诉警察，怎会平白无故告诉一个陌生人。
　　吴恙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我觉得客户、记者、远方亲戚都不行，不仅容易穿帮，人家也不会说真话，要不干脆假扮警察吧！”
　　“别担心，我已经想好了。”麻安然胸有成竹。
　　“想好了？怎么说？”
　　吴恙还在提问，麻安然已经将电话拨出去，响了几声后，电话便接通了。
　　“请问，您是董力的妻子冯芳吗？”麻安然的声音听不出语气，像电话回访的客服。
　　冯芳显然是有所防备的，在几声空白后，才问：“你是哪位？”
　　吴恙竖起了耳朵，想要好好听听，麻安然编造了一个什么离奇的身份，能让冯芳把这些秘密说出来。然而让吴恙没想到的是，麻安然所谓的“已经想好了”，竟然是这般直接。
　　“我是蛊师。我知道董力是中蛊而死，你若想要找到凶手，不想像他一样惨死的话，希望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吴恙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的震惊，震到慌张失色，惊到哑口无言。因为此时此刻的自己就是这幅模样，眼睛瞪大，嘴成哦型，满脑问号，看着淡定自若的麻安然。
　　“中蛊？他怎么会中蛊？”
　　冯芳对中蛊之说并不意外，因为她见到董力的死状，明白这绝非普通的死亡，之前她的猜想是恶鬼索命，或是邪门歪道的仪式，总之是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些我们可以见面详谈，我希望你能保守秘密，否则我无法帮你找到凶手。”
　　“好好好，我们见面细说。”
　　吴恙还在震惊之时，麻安然已经和冯芳约好见面时间地点。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麻安然问。
　　“你就这样约好了？”
　　“嗯，约好了。”
　　“你说你是蛊师，她就信了？”
　　麻安然耸耸肩，“信不信不知道，但她肯定知道些什么，而且她怕死。”
　　吴恙想起麻安然刚刚说的那句话，“想像他一样惨死的话”，虽然说的时候云淡风轻，但冯芳肯定吓得魂都没了，生怕自己落得这种下场，只能相信麻安然的话。
　　“约的什么时间？”
　　“明早九点，在她家。”
　　“这么早？”原本以为冯芳会做些准备，没想到居然约了一个这么早的时间。
　　“她本来说今晚见面。”
　　“看样子，她确实很害怕。”吴恙转念一想，又问：“你怎么没答应她？”
　　“我想今晚去万寿陵园看看。”麻安然回答得非常轻巧，好似说去哪逛街一样，她说的可是去案发地，那是随便能进出的嘛！
　　“今晚？万寿陵园？你说的是那个万寿陵园吗？”吴恙怕自己听错，又重复确认了几遍。
　　“是啊！要是可以，我还想去看看尸体呢！”
　　“真的假的？你能去看尸体？你知道尸体在哪吗？”
　　吴恙再一次震惊，麻安然是不是在深山里待久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以她们俩的身份偷鸡摸狗的夜闯，怕是还没找到尸体在哪，就被抓起来依法处置了。
　　现在可是科技信息时代，再厉害也得敬畏科学。
　　“不知道，所以只能去案发地查看。”麻安然的回答很诚恳，看来她是真的想过去看尸体，吴恙又吓得头皮发麻。
　　夜幕降临，万寿陵园早已没有活人的踪迹，巡逻的保安也已回了办公室休息，埋伏已久的两人终于可以出去活动筋骨了。麻安然着实搞不懂，她们两个人为什么要躲在公共女厕，还把车停在外面的乡间小路上，走了那么远才进来。
　　“我要是把车停在停车场，那不是会被保安发现嘛，而且我们万一暴露了，监控可以查到车牌。至于躲在女厕嘛，那保安巡逻会看墓地又不会进女厕，你自己看看这陵园除了女厕，哪里还有地方可以躲的嘛！”
　　吴恙一路上在小声嘀咕，解释这天衣无缝、万无一失的计划。
　　麻安然一面觉得她这幅认真的模样怪可爱的，一面忍不出想吐槽打击她，“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暴露了，光靠四条腿，压根跑不远呢？”
　　吴恙忽然停住脚步，恍然大悟地说：“对哦！言之有理，你怎么不早说啊！”
　　麻安然在一片漆黑中，向她招手，“快跟上。”
　　她们根据就近原则，先去董力死亡的树林里，然后再去对面山上，卢鉴民的死亡地点，最后再下山翻过围墙，就可以直接到停车的那条小路上。这样不用走回头路，不仅节约时间，还可以避开大门的监控。虽然躲避计划有些折腾，但路线规划还是不错的。
　　吴恙再一次感慨，她可真是计划通啊！
　　陵园划分了几个大的区域，由主路贯穿，其中每个区域里还有几条分支，董力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就是在主路侧边的树林里。
　　幸好她们提早到了陵园，在天没黑的时候已经摸索过一番，否则她们就会想没头苍蝇一般，在这阴森恐怖的地方浪费时间，还不一定能找到。
　　她们走到C区中段的位置，就看到一条警戒线，好似迫不及待地告诉她们：就是这里，从这里下去。
　　麻安然站在路边，往对面光秃秃的山望去，正是卢鉴民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下面停放着挖土机，山脚已经挖了一小半。她忽然拉住吴恙，“上次看见鬼火的地方，是不是就是这里？”
　　吴恙环顾四周，回忆当天发生的事，可这路都长得差不多，就连墙上的壁画也都差不多，完全不记得是在哪个路段看见的了。
　　“好像……我……唔……”她紧蹙眉眼，一副难受苦恼的样子。
　　麻安然在夜色中，竟清晰可见她的情绪，便柔声安抚，“不着急，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先下去吧。”
　　爬山是麻安然家常便饭的事，这片小树林对她来说闭着眼睛走都是小菜一碟，对吴恙来说就不太友好了，她不喜欢爬山，没什么经验，体力也跟不上。
　　麻安然先跳下去，在下面伸手扶住吴恙，让她轻松安全落地。所幸这片树林的路不陡，又有许多树可以扶着，最重要是麻安然在身边，感觉无比安全。麻安然是一个非常好的领路人，她总能找到轻松又便捷的路段，而吴恙只需沿着她的步伐，就能轻松不费力地下山。
　　从地上的脚印和被压垮的野草来看，这是一条被人为踩踏出的野生小路，并且有明显的托运痕迹，看来不止警察是从这里下去的，董力也是“走”的这条路。
　　在麻安然的带领下，她们没走多远便看到树上同样挂着的警戒线，想必这就是她们要找的地方了。警戒线缠绕在几棵树上，把出事地点围成一个圈。她们直接弯腰进去，麻安然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往中心位置的地上照，很明显有一片区域的土色比较深。
　　“地上这一大片是血吗？”吴恙问。
　　“应该是。”麻安然没有直接肯定，也没有多说话。
　　她是一个严谨的人，即便董力是被放血而亡，也不能说明是中蛊导致的。于是她将手电筒交给吴恙，然后对她说：“到我身后来。”
　　似曾相识的话一出，吴恙便知道她要做什么了，乖乖走到麻安然身后。
　　麻安然站定后，抖动了两下身子，然后嘴里念念有词，最后一声清脆如利剑入鞘，“去！”
　　吴恙不是第一次见这情景了，但不知为何这一次觉得麻安然特别帅气。她好像一个被强行附加灵力，孤军奋战的战士，在这条以一敌众，没有回头路的征途里，她只能顽强、英勇且不计代价，她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但她需要让信念注入灵魂，和那些恶魔斗争到底。
　　麻安然一声令下，三条小蛇在她身上迅速游走，然后探出头爬至地面，飞快地闪到那片深色区域。奇怪的是三条小蛇好似很怕进去，只在边缘绕了一圈，便悻悻而归。
　　“这是怎么了？”吴恙好奇地问。
　　不出麻安然所料，“确实是血萤蛊。”
　　“那它们为何不进去？”吴恙继续追问。
　　“我的三尸蛊灵力不够，那血液里全是血萤蛊的蛊毒，它们若是进去了，会被吃了去。”
　　“哦——”尾音被拉得很长，吴恙似懂非懂地点头，“三尸蛊是……？”
　　“就是小红、小白、小蓝。”
　　“什么意思？你说那三条蛇，是三尸蛊？”
　　“对呀！它们叫三尸蛊，一直寄生在我身上，平时是看不见的，除非得到我的召唤。我没说过吗？”麻安然眨巴眨巴清澈的大眼睛。
　　“你说过吗？！”早应该想到的，那绝非普通的蛇。
　　本来吴恙都快忘记那三条蛇的存在了，被这么不经意间提醒，她顿时觉得毛骨悚然，不知道她们在那个那个的时候，那三条蛇在干嘛！
　　天啦！简直想死！

49-4
　　吴恙还在原地发愣，麻安然已经拿过手电筒，往中心位置走去，那是董力被倒吊着的树。
　　这棵树的树干不粗，分叉的树枝倾斜向上，不适合挂绳索，伸出来的树枝很细，承受不住成年男子的体重，怎么看都不像是倒吊董力的最佳选择。
　　夜色越来越深，手电筒的亮度有限，麻安然在微弱的光影下，四处寻找挂绳索的位置。
　　吴恙看她找得费力，便过来帮忙，她举着手电筒照明，麻安然轻轻松松爬上了树，在距离地面大约四米的位置，找到了树枝上绳索摩擦掉皮的痕迹。
　　“这么高啊？”吴恙比划了一下，这个高度站两个人绰绰有余。
　　麻安然站在树杈间，前后左右看了看，往远方眺望了一下，才连爬带跳地下来。
　　“你觉得奇怪吗？”麻安然问。
　　“奇怪。”吴恙先将手电筒向上扫去，“这个高度太高了，上去挂绳索要爬那么高，要浪费许多体力。”然后又用光指向旁边的树上，“旁边这几棵树，有比这棵粗的，也有比这棵更适合挂绳索的。她为什么偏偏选了这棵树？”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明明有更适合的树，更轻松的选择，为什么偏偏是这棵树呢？”
　　“你刚刚在上面看什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麻安然心领神会地笑，感觉吴恙好似她肚子里的蛔虫，一个小小的举动都被细微观察，知道她行为举止的言外之意。
　　“只是我的一个猜想。”
　　“说来听听。”吴恙的表情很认真，像极了一个寻找真相的侦探。
　　不知道是谁，前两天还在吐槽麻安然是侦探小学生，现在她这副模样，和当时的麻安然如出一辙，没有什么差别。
　　麻安然转身偏向西北方向，“那边的山头是卢鉴民死亡的地点。”然后又转了180度，看向她们刚刚下山的地方，“这边是我们下来的地方，这棵树刚好在这中间，而我刚刚站的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我们下来的路口，甚至还能看到后面那片区域的墓地。这附近的几棵树，无论从高度还是角度，都没有这根树枝适合，因为它能正对着下来的路口。”
　　吴恙来回望了几眼，才发现这一路看似崎岖不平，其实并没有多高也不是很远，如果尸体吊得高一些，说不定在路口就能看到。
　　“所以凶手特意选这棵树，是为了让人能早些发现尸体！”
　　麻安然说完，觉得理由有些生硬，推理也有漏洞，便急忙找补了一句，“只是一个猜想。”
　　“这简直就是公然挑衅！太无法无天了！”
　　吴恙倒是把这个理由想通了，正在忿忿不平，恨不得立马抓住凶手，将其绳之以法。
　　麻安然拍拍她的肩，指了指对面山头，“我们去对面，验证一下吧。”
　　天越来越黑了，她们得抓紧时间，赶赴下一个案发现场。
　　下山的路不好走，倒不是因为看不清，亦或是山路不平，而是压根没有路。如果说刚刚从路口下来还算好走，是因为之前已经有不少人走过，硬生生走出了一条路，那么现在她们所走的路，就是麻安然临时开辟出来的，吴恙只能在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
　　一路上很安静，只有树林里的寒风的呼呼声，和她们脚踩枯枝的嘎嘎响。倏忽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吓得吴恙下意识伸手拽住了麻安然身后的帽子。
　　麻安然立刻停下来，转过身，紧张地问：“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声音。”
　　吴恙紧张得要命，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要是冒出什么蛇啊虫的，被咬了怎么办？
　　还不如被那巡逻的保安发现呢！
　　麻安然凝神，握住吴恙的手，仔细聆听周遭的声音。
　　几秒过后，她捏捏那只僵硬的手，往自己身边一拉，“没事的，一些小动物。”
　　麻安然就是这样，不会为了让她安心而说些好听的话来骗她，比如“你听错了，什么声音也没有”，而是陈述客观事实，确实是有声音。
　　不过现在的麻安然还是有些许不同，如果是刚认识的时候，她会冷面无情的直接说有蛇，现在的她会婉转一点，说有一些小动物。
　　小动物，这个词就很微妙，在她眼里蛇虫鼠蚁都是小动物，三尸蛊也可以是小动物。
　　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反而让吴恙没那么害怕了。
　　麻安然既然能说是小动物，说明是她能搞定的东西，哪怕真的是蛇。
　　“不是蛇吧？”吴恙弱弱地问。
　　麻安然噗嗤笑出了声，“现在是冬天，哪来的蛇？”
　　“对吼！现在是冬天，哪来的蛇？”
　　一定是做贼心虚，竟然连这种常识都忘了。
　　尽管不是让吴恙闻风丧胆的蛇，但麻安然怕她受到惊吓，于是牵着她的手，将灯打在她的脚下，自己侧着身子往前走。
　　这样不仅能开路，还能第一时间保护她。
　　吴恙还在耿耿于怀蛇的问题，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的小红、小白、小蓝，为什么不冬眠？”
　　麻安然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忍不住抿嘴笑，“它们是蛊，是灵体，已经超脱出动物的存在了，不需要冬眠。”
　　“哦，是嘛，这样啊。”吴恙似懂非懂，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你刚刚是不是在嘲笑我！”
　　“没有啊！”
　　“没有什么？没有笑，还是没有嘲笑？”吴恙追问。
　　“小心。”麻安然踢开脚下的一块石头，“是觉得你可爱，所以忍不住笑了。”
　　“哼！”
　　吴恙不服气的时候，最喜欢用这个语气词了，但因为她的特别的语气，总让人觉得是在撒娇。
　　难以想象，夜黑风高，荒无人烟的陵园山上，两个妙龄少女在此打情骂俏。
　　吴恙又想起刚认识麻安然那会儿，别说笑了，她甚至也不会哭。
　　情绪对她来说是奢侈品也是无用的东西，她就像活在这世上的一个空壳，机械性地生活，只为完成自己的使命。
　　“不过说真的，安然，你笑起来很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诚然，自从麻安然认识吴恙以后，她不仅会笑了，还有了许许多多的复杂心境，从而感受到自己是真实地活着，甚至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贪念。
　　“好，我多笑，你也多笑笑。”
　　所幸这陵园的山都不高，不到一个小时，她们就到了对面的山腰，又是警戒线给她们指路，轻松找到了卢鉴民死亡的地点。
　　这块区域的血迹已经淡了许多，麻安然仍是重复确认了一番，确实同样死于血萤蛊。
　　她迅速上树找绳索的痕迹，这棵树比那棵树适合，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挂绳索的位置不算高，但视线绝佳，视野开阔，对面的路口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样？是不是对着路口？”吴恙在树下仰着头，问她。
　　“是对着路口，但是……”
　　从之前说出这个推测的时候，麻安然就觉得不对劲。如果只是要对着路口，这两个地点其实可以有很多选择。凶手看起来是精心策划才选的这两棵树，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地方呢？
　　麻安然看着那个路口，隔着主路的另一侧就是墓地，虽然只有一半的区域能看见，另一半被山坡壁画挡住了，但墓碑整齐划一地排列，相当震撼，让人肃然起敬。
　　心念电转之间，她眼睛一亮，看看周围的树，又看看对面，灵光一闪，得到了重大发现。
　　由于这块地将要用作墓地，所以山上的树陆续被移走，造成树与树的间隔距离很远，而相邻的几棵树，要么是比较细，要么就是角度偏移。
　　原本以为是两棵树连成线后，对着那个拐弯的路口，但如果是两棵树和路口连成线，真正要对着的是后面那片墓地的其中一个墓碑呢？
　　“但是什么？你说话呀！”吴恙在下面急死了，不仅头仰了，还半天等不到下一句。
　　麻安然从树上跳下来，神情严肃地说：“我想我们只猜对了一半，凶手是让卢鉴民和董力对着那边的某个人道歉忏悔，在他的注视下慢慢死亡，被痛苦和恐惧折磨。”
　　吴恙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你是说对面墓地里的某个人？”
　　“对。”
　　“倒吊、放血、捆绑，确实是很深的仇恨，这么说来是有人杀了他们，要替那个人报仇。”
　　选择在陵园行凶，用如此凶狠歹毒的方法，这么大费周章，也只有这个理由能解释了。
　　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总觉得凶手就在暗处观察着她们，这复仇对象有多少人？会不会今夜也在行凶，万一被她们撞破了，引来杀身之祸怎么办？而且血萤蛊一旦进入人体就会瞬间流血，没有解蛊的法子。
　　一想到这，吴恙吓得在寒风中冒冷汗，眉头不自觉地拢在一起。
　　忽地，一双温暖的手覆盖上来，“别怕，有我在，我会护着你的。”
　　不得不承认，麻安然的存在就是能让吴恙安心，刚刚还悬在嗓子眼的心，这会儿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有节奏地跳动。
　　“我们要去对面墓地看吗？”
　　“不了，现在去找犹如瞎子摸象。回家吧，明天还约了冯芳。”

50-5
　　到家已是凌晨四点，经过一夜奔波，两人都累极了。吴恙刚沾上床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若不是麻安然轻唤一声，她还在呼呼大睡。
　　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一看时间快十点了。
　　“十点了！你和冯芳是不是约的九点？”吴恙连滚带爬从暖和的被窝里跳出来，顾不上穿衣裤，光着两条腿，踩在地板上，往浴室飞奔而去，“完了，完了，迟到了！”
　　麻安然生怕她冻着了，拿着居家裤和棉拖鞋，跟到在后面，“先把裤子和拖鞋穿上。改到中午了，还有时间，困的话可以再睡一会儿，不过看你这样子应该不困了，洗漱完来吃早餐。”
　　“改时间？”吴恙一边刷牙，一边伸出脑袋，满嘴牙膏泡泡，讲话叽里咕噜的，像吐泡泡的金鱼，“不会是因为我吧？”
　　答案显而易见，然而麻安然却说：“不是。我只是想让她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再着急些，主动权到我们手里。”
　　“什么意思？”
　　麻安然定睛望着她，收集到了她的慌乱和心虚，转而城府颇深地说：“虽然是我们主动找到她，但现在应该是她有求于我们，我要把主动权拿回来。我同她说董力是中蛊而亡之时，她的惊讶程度远低于普通人，想必她并不是很意外，且害怕自己大祸临头，才故作镇定。那就让她多等等，等到沉不住气，便会知无不言，省得我们白费口舌。”
　　麻安然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吴恙眼前一亮，那个心思纯净的人好似变得极其复杂，既熟悉又陌生。她转念一想，麻安然原本就没想象中的简单，是从何时开始，自己竟对她有这种单纯的滤镜？还是说这些日子过得比较安稳，把彼此的身份都忘记了呢？
　　吴恙陷入沉思，久久不语，刷牙的动作都停下来了，不自觉地皱着眉，眼神失了焦。
　　“我刚刚那个样子，是不是看起来很厉害？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能唬到她吗？”
　　画风突然一变，麻安然略带生涩和鬼马，还有些得意洋洋。
　　吴恙只觉得恍惚，到底哪个才是真的麻安然？
　　仔细一想，如今眼前这个灵动的少女和当初认识的带着神秘的巫女，简直判若两人。她原本没有细想这个问题，在她的潜意识里，是因为她们的亲密关系，在朝夕相处中潜移默化地改变了麻安然，让她从孤僻、淡漠变得活泼、温暖。
　　如果这一切只是她的伪装呢？从始至终，没有改变呢？
　　“你怎么了？”麻安然问。
　　吴恙赶紧低头，打开水龙头，继续刷牙，转移注意力。
　　不知为何，她会因为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变得敏感多疑，自然而然又极其不自然地联想到这件事，或许真的是这段时间太过安稳舒适了。大脑里的沟沟壑壑在提醒她，提醒她别忘了自己是谁，提醒她不得不完成的事。
　　“你先去吃吧，我洗完脸就来。”
　　“好，我去把粥再热一热。”
　　麻安然离开后，吴恙将水龙头从打至另一边，热水变成冷水，在隆冬的天气里选择用冷水洗脸，无非是用物理方法让自己冷静清醒。
　　正在厨房热粥的麻安然并非一无所知，原本看见吴恙反常的反应，心里的只是有些疑虑，甚至在这短短的几步路里，她还在想一定是因为太累了还没睡醒。可就在眼下这会儿，热水器忽然熄火，过了几秒钟后，也没有再次点燃的迹象。
　　吴恙是敏感多疑的人，麻安然又何尝不是呢？这件看似平常无奇的小事，她已经领略过不知多少回了，猜疑、困惑、犹豫，再加隐忍，每次积攒一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心里的阴暗空间就快掩盖不住这些危险因子，随时可能爆发，或许就是下一次。
　　幸好不是这一次。
　　她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动，然后关火，把温热的粥盛到碗里，端到餐桌上。
　　吴恙刚好洗漱完，落座，“粥是你煮的？”她岂不是起得很早。
　　麻安然手捏住自己的耳朵，随即摇摇头，“学院街买的。”
　　“噢~”吴恙既安慰又失落，这粥居然是卖的，不过幸好没有早起。
　　“对了，因为要过年，学院街的店铺都关门了，有些店初五开门，有些要到初八。我们可能回不去了，下午见完冯芳，我们去超市买点吃的吧。”
　　“好。”
　　吴恙喝着暖胃暖心的粥，心里在想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阿泰，以防他白跑一趟。
　　自从上次阿泰离开后，他们只联系过一次，阿泰让她尽快拿到主人要的东西，届时就可以还她自由身。
　　她怎会不明白阿泰的用意，他是怕时间一长，她会对麻安然日久生情。古往今来，这样的故事不断在发生，俗不可耐，避无可避。
　　于是，在麻安然提到要回三江镇过年后，她便告诉了阿泰，让他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引诱不成，便直接硬取。
　　现在距离大年三十也就两天，再晚一些通知的话，搞不好他已经出发了。
　　这几秒钟走神的功夫，她不仅在思考通知阿泰，还感到一丝丝庆幸。
　　虽然她和阿泰的联系不多，但方式简单直接，甚至可以用明目张胆来形容，庆幸的是麻安然从不看她手机，也从未发现阿泰的存在。
　　“我和满满说一声，以免她白跑一趟。”麻安然说。
　　上一秒还在庆幸的吴恙，听到这句话后，顿时感到头皮发麻。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吗？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表面上，她们相处和谐，是一对渐入佳境的情侣。实际上，吴恙常常因为麻安然的一句话而产生许多联想，近乎神经质的地步。
　　如今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高敏人，一边伪装一边防备，时刻保持警惕，在悬崖峭壁上如履薄冰，而将这根弦绷紧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她用大拇指的指甲掐住无名指指甲下面的那块缝隙，这处地方很隐蔽，被掐出血痕也不易被发现，但十指连心，一阵剧痛。
　　疼痛，令人麻痹，疼痛，让人清醒。
　　“嗯，早些和她说。”
　　大概是临近春节的关系，沪城的街道没有平日的车水马龙，只剩下被雾水笼罩的钢铁森林，添了一份难得一见的安静。
　　吴恙依旧开着她的粉色小车，在高架桥上畅通无阻，平时堵车至少要一个半小时，今天四十分钟就到目的地了。
　　她们站在江边的三层独栋别墅前，前后左右看了许久，确认没走错地方。
　　吴恙诧异地问：“不是说董力是开货车的吗？还说他要亲自跑车，这么有钱的吗？”
　　麻安然不置可否，按下了门铃。
　　没过多久，一位彬彬有礼的男人出来给她们开门，“你们好，我是冯芳的弟弟，我叫冯志杰，叫我阿杰就行。”
　　麻安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打算自我介绍，没见过哪位大佬还需要自我介绍的。
　　在冯志杰的带领下，她们上了一截楼梯，穿过前坪草地，才来到别墅入户门。
　　大门特别气派，足足三米高，红棕色的铜门，上下雕刻云雷纹，中间为回形纹，把手上则是缠枝纹，上面还有两条龙，典型的中式风格，看得出十分讲究。
　　进门后，门边摆放着两棵比她们还高的绿植，玄关被布置成室内景，白色石子铺地，绿色花草点缀，中间有一棵迎客松，背景是窗花屏风，相当有格调的设计。
　　看来货车司机深藏不露，有故事可听了。
　　她们刚进门，冯芳就出来迎接。从穿着打扮上看，她十分朴素，面容憔悴，和这栋别墅的格调格格不入，和冯志杰站在一起更像是保姆。
　　“你们好，我是冯芳，董力的妻子。”她一开口说话，还带着本地的口音。
　　“麻安然，是我给你打的电话。”
　　“先坐，先坐。阿杰，去给她们倒茶。”冯芳一面招呼着她们，一面不忘吩咐弟弟，“不好意思啊，今天阿姨都放假了，招呼不周。”
　　“直接入正题吧，我们时间有限。”
　　麻安然开门见山，甚至没给吴恙自我介绍的机会。
　　冯芳一脸愁容，却故作镇定地问：“你说董力是中蛊死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实不相瞒我已经去过案发现场。我是蛊师，我能闻蛊，他是中了血萤蛊，被放血而亡。”麻安然说。
　　冯芳对此半信半疑，光凭一面之词，还是难以相信。
　　吴恙接着麻安然的话说：“相信你也看过尸检报告，对他的死因很了解，但法医也难以解释他为什么没有伤口却会血流干。我们既然能主动找到你，你又愿意见我们，就是你也愿意相信我们说的话，现在整个城里人心惶惶，都说是变态杀人魔在报复社会，我想你最好不要对我们有所隐瞒，否则下一个遭殃的或许是你。”
　　语毕，冯芳的面色更加难看，不管是她们精准地说出了未公开的死因，还是语言的威慑力让她心有余悸，都正中红心地戳到了她的痛处和软肋。正当她犹豫不决之时，冯志杰端着茶水过来，“姐，你就实话实说吧，我想她们应该不是坏人。”

51-6
　　岁月的痕迹无处遁形，冯芳的疲态不是突然出现的，她的眼皮耷拉下来，嘴角微微抽搐，沉闷地叹气，似乎周遭的空气藏着危险气味，连呼吸都是在自杀。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们吗？”冯芳问。
　　这个问题有些多余，它不是实质性的疑问，得到的答案必然是肯定，但提问者需要给自己一颗定心丸，成为故事倾诉的开端。
　　麻安然的眼睛确实有种魔力，时而深邃且诡魅，是山谷里的湖泊，时而坚毅又自信，是夜空中的昴星。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冯芳，就令人心悦诚服。
　　“我们只是想抓到凶手，没有别的目的，请你相信我们。”吴恙在旁表明善意。
　　“正如你说董力死得很诡异，全身没有一处伤口，却是失血过多死亡，而且他被倒吊在陵园的树上，手脚被红绳捆绑在身后，而且他的手指关节全断了，全身都是血，整个脑袋血淋淋的，我都看不清他的脸。”
　　冯芳在回忆当天见到董力的情景，当场吓得面色发白，要不是弟弟一直陪她，她可能会直接晕过去。
　　“这几天夜里，我只要闭上眼，就会想起董力那副惨死的模样，横竖睡不着。以前我以为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恶鬼索命，先是董力，下一个是我，还可能会是阿杰。”
　　冯芳转眼看向冯志杰，满脸都是担忧，看来相对于自己，她更担心弟弟。
　　“以前？多久以前？”麻安然问。
　　冯芳欲言又止，抿着嘴唇，又看向冯志杰。
　　“大概是十五年前，那时候我还在上学，突然有一天姐夫说自己中了彩票，有了一笔钱，于是立马在沪城买了房子，把我姐从村子接到城里来住，之后就断断续续出现怪事。”冯志杰知道要提起姐姐的伤心事了，于心不忍，便由他来接过这个话题。
　　“什么怪事？具体说说。”
　　“先是我姐的孩子在河里游泳淹死了，之后怀了四次，不是胎不稳，就夭折了。除此之外，姐夫也经常疑神疑鬼的，半夜里总做噩梦，有时候还会发疯一般跑去淋雨，对着老天爷大喊大叫，还被雷劈过一次。”
　　冯志杰绘声绘色地描述，这些情节好似历历在目，成为了一家人挥之不去的梦魇。
　　“对了，他还特别怕火。之前买的房子，有一天厨房着火了，其实火势不大，很快灭掉了，但他说不吉利，死活不愿意再住，一直在外面租房子，后来又买了这栋别墅，还请了高僧来做法事，才安心住进来。”
　　听上去是有些蹊跷，但和蛊的关系不大，难怪他们觉得是鬼怪作祟，绝大部分人应该都会往这方面想。
　　“还有别的奇怪的事吗？”
　　这次，轮到冯志杰看姐姐的眼色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我有件不理解的事，但是姐夫不肯说，姐姐也不让我问。”
　　冯芳想要制止，大声呵斥：“阿杰，你说这个干什么？这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既然没关系，说说也不碍事。”吴恙迅速接话。
　　“我不明白，姐夫一个开货车的，怎么能赚到这么多钱？如果十五年前，是中了彩票，那接下来这十五年的钱，是怎么来的？不仅开了公司，还买了别墅，就算是村子卖了，分了一笔钱也不至于摇身一变成，这像是一个货车车队能赚到的钱吗？”
　　与其说冯志杰是在陈述，不如说是在控诉，他把这些年心中的疑虑提出来，或许已经不是第一次，但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我不知道，你姐夫从来不让我问这些事的。”冯芳直摇头。
　　吴恙心中虽有疑虑，但一时间不好判断此事是否与董力的死有关，贸贸然继续追问，似乎不太妥当。
　　麻安然则是换了个问题，“他为什么怕火？”
　　“他以前不怕火的，自从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家里起了火，一夜之间把整个屋子烧没了，一家三口被活生生烧死，他就很怕火，厨房都不太愿意进，连烟都戒了。”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冯芳低眉回想，“就是十五年前，先是黄野家着火了，老婆女儿都烧死了，没过多久后，董力执意要搬出去，说村子风水不好，我还以为他是接受不了好兄弟一家惨死，不想住在村子里，给他留下了阴影。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没多久，本来就是熟人介绍的对象，对他们村也不怎么熟悉，再加上他说自己中了彩票，没让我们家出买房钱，也就随他去了。”
　　“你认识这个黄野吗？”
　　“太认识，就在结婚的时候见过一次，虽然董力说黄野是他好兄弟，但感觉他们关系一般，他一个人来喝喜酒，随了份子就走了，而且我好像还听到他们在争执，也有可能黄野临死前和董力有些误会没解开，所以董力才特别过意不去，不想留在那个伤心地。”
　　冯芳说的这些事特别零碎，和董力的死貌似也没有直接关系，她原本认为是恶鬼索命，估计以为这个恶鬼就是黄野，才一股脑说出这些话来。
　　“冒昧问一下，你是不是觉得黄野一家惨死和董力有关？”
　　冯芳的脸色铁青，透露着一丝慌张，下意识地眨眼，“我确实怀疑过，但不敢细想。董力的行为太反常了，尽管我们做了十五年夫妻，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他，所以我一直以为是黄野来报仇，他是被鬼杀死了，但你现在说他是中蛊死的，那他应该是被活人害死的，对吧？”
　　冯芳越说越激动，双眉紧蹙不展，两手互掐虎口，下一秒就要含泪而泣。
　　麻安然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性格，更何况她现在一门心思在董力的死，没闲工夫去安慰第一次见面的人。在这方面，吴恙比她贴心多了，她对冯志杰说：“茶凉了，帮你姐姐再添些热水来，好吗？”
　　麻安然继续问：“董力最近有什么反常的行为吗？或者有没有和一些可疑的人联系？”
　　冯芳努力回想，却想不到任何线索，一直锁眉摇头，“你要说具体什么行为好像没有，但死的前两天确实比平常更……怎么说，更……”
　　“姐夫好像知道有人要杀他。”冯志杰端着热茶，补充说到。
　　“怎么说？”麻安然转身偏向冯志杰，问他怎么一回事。
　　“在事发前两天，姐夫就交代我公司的事情，我一个大学老师压根处理不了这些事，他说以防万一，我应该熟悉熟悉，真出了什么事，还可以帮姐姐。”
　　这确实像是在交代后事，可为什么这么突然？
　　麻安然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一直忘了问：“卢鉴民，你们认识吗？”
　　“你是说第一个死者，不认识。”
　　他们的死法一致，还死在同一个陵园，这两件案子已合并立案，家属早已被问过这个问题，他们彼此不认识，从社会关系来看，就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工作上也没有任何来往。
　　冯志杰也发出疑问，“我也很想知道，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吗？为什么凶手会选他们？如果是求财，至今都没有收到过任何勒索信息，这也不太像情杀，至于仇杀，我想不到姐夫有什么仇人，他平时对大家都很好。会不会是无差别杀人，那个变态凶手随机选中的他们，又或是拿他们试蛊之类的？”
　　“不会是试蛊！”麻安然斩钉截铁地否认，“血萤蛊很难制作，需要花费很多心血和时间来养蛊，而且它是一次性的蛊，一旦被放出去就会侵入体内，直至被侵入的本体血液流干，届时它也会暴毙而亡，是出鞘必死且同归于尽，不可能用来试蛊。”
　　之前麻安然只是简单介绍了血萤蛊，当时吴恙听了已经觉得很是凶残，没想到它比预想中更为血腥恐怖。
　　吴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之前看过麻安然的册子，没有记录过血萤蛊，而在此之前，她们遇到的蛊和血萤蛊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按照麻安然的说法，她已经是蛊师里的佼佼者了，而现在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这样一个蛊师，下手极为凶残，毫不留情，似乎比麻安然厉害得多，也没道德得多。
　　如果真有一个这么厉害的人物，麻安然应该知道对方的来头，而如今的种种迹象表明，她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不只是作为蛊师的能力，更多的是她对这个圈子的了解。或许，她所知道的蛊只是部分，她也不是蛊师金字塔的塔尖，这一切似乎超出了她的认知和想象。
　　“血萤蛊要怎么养？”吴恙凑到她身边，小声问她。
　　“需要每天喂食动物内脏。”
　　麻安然的声音极小，落入吴恙的耳里，显得尤为恐怖吓人，诡异的想象瞬间有了画面，让她坐在温暖的室内也难以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想说的话到嘴边，感觉舌头在打结。
　　万寿陵园的不远处，高速公路从这里穿洞而过，再往城市边缘过去有一片绵延不断的深山，这里鲜少有人居住，一个神秘而阴郁的女子在这片密林里住了有段日子了。
　　一间荒废的旧屋，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她在屋内搭起了帐篷，捡来一些柴火点燃，山上比城市里冷些，这是她唯一的取暖工具。
　　她将密封的木盒取出，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青铜罐，里面散发着血红色的光。她把早上买的新鲜鸡心、鸡肝、鸡肾放进一个大桶里，然后将青铜罐放进桶里，再盖上盖子。
　　一眨眼的功夫，那桶里便传来激烈的吃食声，一群怪物在为掠夺食物而厮杀。又过了好一阵子，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安静得没有了动静，她才将桶盖打开，里面的内脏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桶壁上的血迹，和那个完好无损的青铜罐，鬼魅般地沉在桶底。
　　一整桶动物内脏，被青铜罐吃掉了。

52-7
　　冯芳和冯志杰提供的信息很凌乱，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整合，找到有效线索是当务之急。
　　“说说他出事当天的情况吧。”
　　这些问题，警察问过，冯芳只需要再复述一遍。姐弟俩很配合调查，只是有些敏感内容，警察没有主动询问，他们不会主动提及。
　　“其实出事前一天，我就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了。那天他从车队回来，大概是夜里一点多，我已经睡下了，听到他叮铃当啷的动静不小，我就起身想去看看。我叫他，他不理我，好像没听见似的，直接去了隔壁卧室，我以为是他不想吵醒我，当时没多想就回房睡觉了。”
　　“你叫他，他没听见？是声音太小了吗？”麻安然问。
　　冯芳立刻否认，“也不算太小吧，就是正常说话声音，还叫四五声呢。”
　　“你继续说。”
　　“到了第二天，他也失魂落魄的，和他说话总是慢半拍。我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说只是没睡好，吃完早餐就出去了，然后就没再回来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冯芳绷不住了，一行热泪流下来，满是自责地说：“如果我当时不让他出门就好了，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冯志杰不停拍她的背，安抚着说：“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也不是你能干预的，你不要想太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既然已经发生了，这就是他的命数。”
　　敏锐的直觉告诉麻安然，董力的行为举止虽然相对正常，但从思维反应来看像是失了魂，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时候的他已经被下蛊迷惑了。
　　“出事前一天，他见过什么人？”
　　“因为要过年了，要给员工发奖金，所以那一整天都在车队和财务对账。财务也去警局，被问过话了，好像没有可疑。”
　　“没有其他人了吗？比如接触过的服务员，外卖员，清洁工？又或者是在路上碰到的人，好好想想，特别是女人。”
　　冯芳摇摇头，有些烦躁，“我那天没和他在一起，不知道他见过什么人，更何况是这些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警察不会透露这些调查细节。”
　　明明已经接近事情的真相，但眼前的窗户纸就是捅不破，明明知道凶手就在周围，可偏偏拿她无可奈何。这种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在一团乱麻中找不到方向的愁苦滋味，让麻安然很不爽，以及忐忑发怵。
　　云洲大厦18楼是一家古玩鉴定公司，进门就可以看见一台量子检测仪，旁边的易拉宝上写着广告语：肉眼与科技结合，专家认证的权威鉴定证书。
　　由于临近年关，不会有人来做鉴定，公司早早放了假。今年业绩喜人，员工都拿了丰厚的奖金，开开心心回家过年。
　　或许他们还会期许来年再创佳绩，而此时一群人正在忙着搬空这层楼，价值不菲的机器被一一运走，有迹可循的文件被统统销毁。
　　等他们年后来上班时，会发现这里已人去楼空。
　　大货车被塞得满满当当，在检查完所有工作后，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跟货车司机打点好后，还在路边挥手作别。
　　看着货车渐行渐远，他正准备过马路去开自己的车，突然一个拖着蛇皮袋的女人撞到了他。
　　女人身形佝偻，浑身破衣褴褛，污糟凌乱的头发，散发着垃圾堆的恶臭，一看就是拾荒而生的垃圾婆。
　　他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满是嫌弃地呵斥，“走路不长眼啊？”
　　那女人连连低头道歉，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好意思啊，我是不小心，不是故意的。”她一面说着，一面向前迈步，“哎呀！你的衣服被我弄脏了，我帮你擦擦吧。”
　　男人懒得和她纠缠，而且她一靠近，难闻的气味瞬间入鼻，叫他一阵头晕。
　　他不耐烦地说：“滚滚滚！”
　　没想到女人却不依不饶，继续同他靠近。就在与他只有半臂距离的时候，她忽然抬头，手指在男人眼前一弹，然后邪魅一笑，“我帮你，擦擦吧！”
　　女人假模假样地擦了擦他的衣袖，小声而鬼魅地说：“万寿陵园，一起过年吧。”然后拖着蛇皮袋走了。
　　男人还傻楞在原地，半响说不出一句话，待女人走了好久之后，他才转身离开。
　　他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区别，但仔细观察还是有不同的，最大的差别就在于，他的双眼失去了光彩，只能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像一个活了的皮影。
　　别墅里的四人交谈了一整个下午，手中的茶凉了一杯又添了一杯，冯芳和冯志杰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一朵花来。
　　麻安然看了一眼时间，想起还要去超市买东西，跟吴恙使了个眼神，正打算起身告辞，冯芳忽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董力死活要离开村子，没想到最后还是死在了那里，真是造化弄人啊！”
　　“什么意思？”她们异口同声地惊讶。
　　冯芳先是被她们的反应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什么叫最后还是死在了那里？”吴恙再问了一次。
　　冯志杰帮忙回答：“嗐！我们那几个村子都被征收了，那块地就是现在的万寿陵园。”
　　这会是巧合吗？还是凶手刻意为之？
　　线索像一张张纸牌，在她们眼前如同走马灯旋转，在一堆看似凌乱的信息里，冥冥之中有一根线在牵引，而她们此刻接收的信息太多，需要冷静客观地整理归纳。
　　麻安然想要安静思考一会儿，吴恙光是看她的神情便了解，礼貌起身，然后说：“大致情况我们已经了解，如果你们还有想起些什么，或者有什么事情发生，请第一时间和我们联系。时间不早了，我们先不打扰了。”
　　“好的，好的，有什么进展也请告诉我们。”
　　“另外，关于我们的身份，来找你们这件事，请对所有人保密。”
　　“好好好，一定保密！”
　　在离开告别之时，冯家姐弟也觉得自己像病急乱投医，明明有许多疑虑却没有刨根问底，反而将这些隐秘的事情讲给两个陌生女孩听。这两个年轻女孩靠谱吗？这世上真的有蛊这种东西吗？她们有能力破了这件极其丧心病狂的凶杀案吗？即使破案了又该如何面对这样残暴不仁的凶手呢？
　　太多需要去验证的东西，他们统统抛诸脑后，只是因为在麻安然说出董力的死因之时，就莫名其妙地选择了相信。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吴恙的右眼皮不合时宜地跳动，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麻安然在副驾驶陷入了沉思，过了快半个小时，她看见路牌才反应过来，惊奇地问：“这不是开往回家的路，我们不是要去超市买东西吗？”
　　“我想，你现在更想去万寿陵园，要不然今晚肯定睡不着。与其你一个人半夜偷溜着去，不如趁现在还没天黑，我们一起去看看。”
　　吴恙说完，扭头看了一眼麻安然，她正傻乎乎地看着自己，眼睛里仿佛在闪烁着星星，她突然就害羞地笑了，“干嘛这样看着我？转过去。”
　　“喔——好吧！”
　　麻安然仿佛不情愿中带着撒娇，这是吴恙从未听过的语气，可爱过头了。
　　“不问问我去陵园做什么吗？”
　　麻安然明知故问，吴恙既然先提出来了，肯定和她想的一样，早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做什么呀？让我猜猜。”吴恙饶有兴致地回答，“是不是去找黄野的墓？”
　　“哇塞！吴恙，你好厉害欸~”
　　麻安然的语气极为浮夸，她居然都会逗人了，吴恙忍不住又害羞地笑了。
　　“快给我捋捋，我的小宇宙都要爆炸了。”
　　“我们一起女女。”
　　麻安然有时候话说得太快，就会nl不分，“捋捋”变成了“女女”。吴恙忍不住偷笑，学着麻安然的语气，小声重复了一遍，“好，女女。”
　　麻安然无语。她们好久没开怀地笑过了，连日紧绷的氛围因为口音，瞬间变得轻松了些许。
　　“我们从时间线来理一下。”麻安然换了个字，开始整理线索，“十五年前，黄野家着火，一家三口被烧死了，董力自此之后变得怕火，接着说自己中了彩票，在城里买了房子，执意要搬出村子。”
　　“你觉得黄野一家的死和董力有关？”
　　“不止是我这么想，冯芳也是这么想的。她说这十五年，董力经常会疑神疑鬼，认为是恶鬼来索命，其实她口中的恶鬼就是黄野。”
　　“所以董力突然变得特别怕火是做贼心虚，那他的钱是哪来的？先不说黄野家有没有钱，够不够他中彩票买房子的，就算他十五年前真是偷了黄野的钱，那之后的十五年，总不能是黄野给他烧的钱吧！”
　　“唔……这点我还没想清楚。”麻安然的神色凝重，总感觉思路就在手边却没抓住。
　　“先跳过这个问题，继续往下说。”吴恙说。
　　“我们假设黄野的死和他有关，而董力和卢鉴民的死是跟黄野有关，那么凶手就是要替黄野复仇，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只有问下蛊之人才清楚了。”
　　“所以我们现在去找黄野的墓，找到了就说明我们的想法是对的。”
　　“卢鉴民和董力的尸体朝向的地方，应该就是黄野的墓地所在地。”

53-8
　　凛冽的风像无情的刀，总要留下些什么才能证明它来过，于是它将刀刃刺向了行走的路人。吴恙用手掌捂住脸，跟在麻安然身侧，三步并两步赶路，只为在天黑前找到黄野的墓碑。
　　来到熟悉的路口往里看，本以为只有一片山头，没想到往里走几步竟然别有洞天，三面山上满满当当全是墓碑，整整齐齐排列在位。
　　“应该在面朝主路的这一边，我们分头找吧，这样快些。”麻安然说。
　　“好，我从上往下，你从下往上。”
　　一行里大概有五六十个位置，而光是这一面山就有四十九行，一个个墓碑找过去且得花些时间，两人分开行动是最快的。
　　吴恙走在狭窄的过道中，眼睛要不停寻找墓碑上的名字，这些名字和照片虽然陌生，但代表着一个人的归宿，和一个家庭的挂念。
　　冰冷的石碑后面是一个个有温度的故事和羁绊，可随着□□的死亡，记忆的消散，这些故事和羁绊也有被遗忘的一天。
　　她忽然感慨起来，人活着的时候住在钢精水泥的大格子里，每天上班去另一个大格子里找到自己的小格子，几十年忙碌就是在格子间往返，死后还是在一个小小的格子。
　　人这一辈子，生也好，死也罢，终究是逃不过四面环壁的束缚，留下无尽的唏嘘。
　　麻安然的速度比她快，她才看过一行，麻安然已经到第二行中间了，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眼睛迅速扫过墓碑，嘴里不停念着：黄野、黄野、黄野……
　　这事没有电视剧里的戏剧化，非要两个人找到最后，吴恙刚下到第三行的时候就找到了，她兴奋地大喊：“安然，快来！找到了！找到了！”
　　此时此刻，整个陵园，除了她们，再无别人，一点点声响显得格外响亮。吴恙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麻安然听到后迅速从侧边的楼梯飞跃而上。
　　这块墓碑的刻字有些年头了，但被擦拭得很洁净，应该是不久前有人来探望过。
　　这是一家三口的墓，写着黄野、郭晚霞、黄以柔三个名字，没有照片，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简单得不像话。
　　最重要的视这个位置的视角，她们转身面对主路，那两处被精心挑选过的位置，轻而易举地被收入眼底。
　　“就是这里了，我们猜的没错。”麻安然沉了一口气，不知该喜该忧。
　　找到墓碑算一件顺畅的事，但更为重要的事情还等着她们解决，吴恙问：“可是我们要怎么找到下蛊的人呢？”
　　问到关键问题了，但很可惜，麻安然暂时毫无头绪。
　　这个下蛊之人来无影去无踪，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且不说她怎么会使用这么邪恶的蛊，她又是如何把一个大男人从市区弄到这偏远的地区来的呢？
　　其实这件事已经超出了麻安然的工作范畴，她以前只接解蛊的单，都是客户找上门的，她只需要解蛊就行，没想到今时今日还要破案。
　　她又不是警察，没有那些刑侦技术，得到的线索也有限，况且人已经死了，她无法也不会解这血萤蛊。
　　即便她真的找到了下蛊之人，她可能打不得过那人，反倒会让她们陷入危险之中，岂不是得不偿失。
　　麻安然犹疑了，这件事真的需要她来插手吗？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管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还会杀人吗？”吴恙自言自语地问。
　　麻安然的心突然刺痛了一下，好似被一根针扎入。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种负罪感，作为麻家蛊师的传承人，她理应肩负起正义之责，这不仅是她的工作，也是她们要守护的信念。
　　同时，想要遵循本心的矛盾感也在拉扯着她。从某个时刻起，她意识到自己是活生生的人，是个也可以拥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她越来越发觉自己的本心并不是绝对的正义，她心里有邪念，也有懦弱，会害怕，也想要逃避。
　　或许，这些念头只在她心里一闪而过，但确实是真实发生过的。她无法再回避这个问题，她需要留出一些时间去寻找答案。
　　本我、自我、超我，是人一生的课题，而麻安然要开始修行了。
　　她们并肩沉默了好一会儿，天色已经暗得深沉了。
　　麻安然转过身去，看了看眼前的墓碑，又看了看楼梯过道边的树，然后伸出手臂，小蓝便从衣袖里钻出来，迅速爬到树上，接着似乎消失不见。
　　“这是干嘛？”
　　“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能等。后天就要过年了，我猜到她会来，让小蓝在这里等她。”
　　“好吧。”
　　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是守株待兔的笨办法。
　　“我们回家吧，再待下去就要着凉了。”
　　麻安然双手贴在吴恙的脸颊，小太阳正在传递温度。
　　吴恙的脸被挤得变形，嘴巴嘟起来，口齿不清地说：“喔~！飞~家~吧。”
　　出去的路上，吴恙时不时回头，竟然有些担心小蓝。
　　拜托！那可是冷血动物，而且还是三尸蛊的灵体，哪里轮到她来担心。
　　她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可是她的右眼皮跳个不停，就是很令人担心。
　　“你说这个下蛊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她和黄野一家有什么关系呢？”吴恙好奇地问着没有正解的问题。
　　麻安然一面摇头说不知道，一面牵住吴恙冰冰凉的手，不断揉搓，给她取暖。
　　她是什么样的人，和黄野一家有什么关系？这事还要从十五年前说起。
　　十五年前，她七岁。那时候她的名字还不叫魏忘，大家都叫她早早。
　　他们这个村子不算偏僻，虽然有些外来人口，但大多都知根知底。
　　黄野的父母死得早，承蒙村里人的照顾，他不仅顺利完成学业，结婚后生了个乖巧的女儿。其他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唯独他还留在村里种地，经常会去村委会帮忙。
　　早早是黄野的邻居，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只有爷爷带着她，她是一个留守儿童。
　　幸好邻居家的小柔姐姐经常和她一起玩，会带她去山上摘野果，会去小溪边抓小鱼小虾，会看见蝴蝶就随着它们奔跑，也会在晴朗的夏夜躺在草地上数星星……
　　小时候的美好记忆都是小柔姐姐带给她的，以至于她那时候没觉得爱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直至有一天，爷爷倒在了庄稼地里，再也没醒过来。
　　父母从城里回来办理爷爷的后事，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开始吵架，妈妈说要带着她一起去城里打工，爸爸说让妈妈回村里带孩子。
　　他们在家里待了多少天，就吵了多少天，有时候吵得一发不可收拾了，甚至会动手。妈妈被打得鼻青脸肿，但她对此好似习以为常，并不感到意外。
　　她会抱着早早缩在角落里哭，而那个动手的男人通常是以酒醉的状态，在床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结束这场侵略战争。
　　在经历过几次这样的可怕阵仗后，早早的心里留下了不小阴影。
　　那天下午，她看见爸爸喝了酒，就立刻躲了出去，跑到隔壁要小柔姐姐带她去山上探险。两个人玩得忘乎所以，直到傍晚才回家。
　　回到家后的早早，只看见爸爸倒在血泊中，脑袋上被砸了一个大洞。她满屋子找了一遍，也没找到妈妈，只好哭着跑到黄野家求助。
　　村里人都说是妈妈杀了爸爸，畏罪潜逃了。
　　有人说她爸爸不是个好东西，一喝酒就会动手打老婆，还要打孩子，死了也是活该；有人说她妈妈不服管教，夫妻打闹再正常不过了，她就是杀人凶手，孩子也不要了。
　　自此之后，早早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去找小柔姐姐玩，只会躲在柜子里。
　　村委会决定把早早送去孤儿院，但她整日躲在柜子里，怎么也不肯出来，如果有人强行拉她出来，她就会自残撞柜子。
　　黄野不忍心让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被送到陌生的地方，再加上女儿的苦苦哀求，一家人决定收养早早，至少先让早早从柜子里出来。
　　黄野用了各种方法，早早都无动于衷，哄也哄过了，骗也骗过了，皆以失败告终。于是，他连人带柜子一起，把早早搬到了自己家里。
　　早早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再不进食只怕她会虚脱晕倒，黄以柔只好孤注一掷，拿着两块发糕，打开柜子就钻了进去。
　　黑暗中，早早被吓得不停尖叫，胡乱抓挠，不断推打，将小柔姐姐的手臂抓出一条长长的印子，但黄以柔没有叫疼，只是心疼地抱住早早。
　　“早早，别害怕，我是小柔姐姐。如果你不想出去，我就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黄以柔就像是一个天使，在黑暗的污泥中坠落，她不是说我带你出去，而是说我就在这里陪你。早早更需要有人理解和陪伴，一起沉溺在阴暗和孤独里，而不是强行让她走向光明。
　　早早从一开始的反抗，到渐渐熟悉小柔姐姐的气味，温暖的怀抱让她忍不住哭了。
　　两个小孩在狭窄又密闭的柜子里，默默流泪，相互拥抱，给予彼此力量。
　　就在早早哭得累了，趴在小柔姐姐身上睡着的时候，黄以柔听到外面传来几声巨响，有三个男人气势汹汹地闯进家里，有人拿着铁棍，有人拿着砍刀。
　　她认识带头的男人，是爸爸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名叫董力，她叫他董叔叔。

54-9
　　董力刚进门的时候还算和颜悦色，一脸笑意对黄野说：“野哥，你就把前几天挖到的铜罐交给我，我已经找好买家了。二十万！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我们五五分，你六我四也行，总比你上交，一毛钱拿不到好啊！”
　　“我已经决定上交了，你就死了这个心吧！”黄野一身正气，丝毫不惧怕他。
　　董力是被钱糊了眼了，他觉得这就是买卖的事，以为黄野是嫌钱分少了，才这么扭扭捏捏，故作矜持。
　　“你是对价钱不满意？要不然你七我三，我这买家可不好找，别人出不到这个价。”
　　“这可是文物，私自买卖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黄野气不打一出来，他没想到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外出几年就变成这幅见钱眼开的模样，还想着苦口婆心再唠叨几句，“你在外面打工，一出去就是好几年，爸妈病了也不闻不问，如今你已经成家了，还在游手好闲捞偏门。现在一回来就带些不三不四的人，还抄家伙上门，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要动手抢吗？”
　　“不是，哥，我可没这个意思。”董力极力否认。
　　“你们到底谈好了没有，在这跟我演双簧呢？”
　　董力身后拿着铁棍的男人已经不耐烦了，这人正是丁炳强，而另一个就是卢鉴民。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从黄野手里，拿到他前几天从田里挖到的青铜器，再转手卖给古董商。
　　“我不会拿去卖的，你们走吧！”黄野正气凛然，手往门口指，示意在送客。
　　郭晚霞从头至尾没说话，原本站在黄野身边，看他的动作后，便去将门打开，等着三位不速之客离开。
　　铁棍在地板上摩擦，发出难听的刺耳声，丁炳强呵呵一笑，随后抄起铁棍往门上一敲，发出巨大的响声，他一声怒吼，“这东西，我要定了。识相的就交出来，别逼我动手。”
　　董力来之前确实是想好好谈价钱的，毕竟是相熟多年的好友，没必要弄得这么难堪，但丁炳强不同，他本就是道上的混混，□□都干过，说带这些家伙只是为了撑场面。
　　黄野不吃这一套，义正言辞地说：“我绝不会和你们这些人同流合污，你们要是再不走，我就要报警了。”
　　丁炳强给卢鉴民使了个眼色，卢鉴民便去推开郭晚霞，然后将大门锁上，再把砍刀抵在郭晚霞的脖子上。
　　董力见状吓得瑟瑟发抖，拉着丁炳强想要说理，“强哥，这是干嘛呢？有事好商量，没必要来真的吧？”
　　“我死都不会妥协的！”
　　黄野是个犟脾气，都到这节骨眼上了，他还愈发犟上了，甚至怼到丁炳强的面前，推了他一把，想要把他们推出去。碍于体格的不对等，黄野的力气在丁炳强面前，不值一提。
　　“你瞧瞧，是我不想好好商量吗？是他先动手的。”
　　话音刚落，铁棍重重砸在黄野的头上。
　　在场所有人都懵了，只见黄野的头上流着血，从额头到眼角再到下巴，他伸手抹了一把冰冷的液体，满手的鲜红色。郭晚霞吓得大叫了一声，卢鉴民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巴。而站在旁边的董力被这一冲击吓到不能言语，他只感觉到有一条血渍甩到了他的脸上，还有一滴飙进了他的眼睛里，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躲在柜子里的两个人，看不到外面的场景，但听见郭晚霞的惨叫，早早也有了应激反应，瞳孔放大，差点就要叫出声。
　　黄以柔出奇地镇定，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明白这是一场浩劫，眼前还有一个自闭的小孩，得保护早早。她捂住早早的嘴，然后“嘘”了一声，告诉早早不要发出声音。
　　这是她的天性使然，没人能解释她此时此刻的心理状态。
　　衣柜是双开门木质的，中间是抽屉将空间上下分开，上层空间堆满了衣物，下层则比较空。
　　早早体型瘦弱，缩在右边的角落，黄以柔把凌乱的毯子和衣服堆在她身上，可以完美隐身，但这样一来，自己这边则是一览无余。
　　早早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只知道要听小柔姐姐的话，加上自己极度害怕，压根不知作何反应，只能紧紧蜷缩在毯子里面。
　　被安抚的早早很听小柔姐姐的话，用自己的双手接替过小柔姐姐的手，紧紧捂住嘴巴。
　　黄以柔摸摸她的头，然后又去捂住她的耳朵，自己则是用心倾听外面的一举一动。
　　丁炳强没有因为这一铁棍下去就收手，反而更加激化了他的暴戾，一棍接一棍往黄野身上砸去，怒气一发不可收拾，嘴里不停念着：“不三不四，不三不四，不三不四……”
　　黄野被打得在地上抽搐，满头是血糊住了整张脸。郭晚霞在门口拼命挣扎，却被卢鉴民死死束缚住，毫无反抗回击之力，泪水在狰狞的脸上显得微不足道，她虚脱跪地，往黄野身边爬去，恳请丁炳强手下留情。
　　“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我把东西给你。别打了，会打死人的。”郭晚霞苦苦哀求。
　　此时的丁炳强已经上头了，就算卢鉴民去劝他，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反而加重了力气，又是一顿狠狠地暴打。郭晚霞不知哪来的勇气，护在黄野身上，承受了丁炳强的几棍，打在她脊柱上，疼得她整个人如同灵魂出窍。
　　卢鉴民想把郭晚霞拖开，她却反扑到丁炳强的腿上，结果又迎来一顿拳打脚踢。她已经没有办法了，发了疯似的在丁炳强大腿上咬了一口，丁炳强疼得昏了头，拿起铁棍往她脑门上砸去，郭晚霞瞬间没了直觉，瞪大了眼，往后一倒，再也没了意识。
　　此时，董力渐渐恢复了神智，看到倒地不起的郭晚霞和奄奄一息的黄野，立刻去探他们的鼻息，他吓得满头大汗，推搡着丁炳强说：“死人了，死人了！”
　　丁炳强的脸抽搐一下，立马恢复正常，一脸不屑地说：“死了就死了，要想干大事，死点人算什么？你嚷嚷什么！”
　　董力和卢鉴民都很无奈，却又无力再说什么，现在他们上了同一条贼船，谁都脱不了干系。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东西给我找出来。”丁炳强一声令下，指挥着他们行动。
　　他们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丁炳强则是去了厨房。
　　黄以柔知道这个柜子难逃一劫，隔着毯子对里面的人说：“早早，找机会跑出去，再也不要回来。一定要活着！”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小小的女孩鼓足了勇气，推开了柜子的一扇门，冲了出去。就在她冒出半边身子的时候，被卢鉴民抓了个正着。
　　董力闻声赶来，看见女孩凶狠的神情，心里慌得不行，差点忘记黄野还有个女儿了，他哆哆嗦嗦地说：“是黄野的女儿，怎么办？”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卢鉴民虽然也是小混混，但不似丁炳强整天喊打喊杀的，下起手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更别说面对一个小女孩了。
　　“找到了，撤吧！”正在这个时候，丁炳强抱着青铜器走来，看到他们抓着一个小女孩，冷血地说：“处理了吧，让他们一家三口团聚，多好的事。”
　　话音刚落，卢鉴民手里的砍刀就被他抽走，抹在了黄以柔的脖子上。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剥夺了。
　　她还没有走出过这个村子，没见过外面的精彩世界，不知道城市里的星空有什么不同，在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龄，却永远失去尝试的机会了。
　　她甚至还没有和父母告别，夸夸妈妈今天做的晚饭很好吃，明天还想吃红烧丸子。
　　她不知道早早有没有听清她最后说的那些话，会不会有机会跑出去，躲过这场浩劫，拥有光明璀璨的人生。
　　黄以柔的心跳停止了，在她笑得最灿烂的年纪。
　　一把火点燃了这个家，所有的痕迹被烧成灰烬，黄野一家的爱和希望都停在了这一刻，但仇恨的种子却深深埋进了早早的心底。
　　三个恶魔抢走青铜器后，没有细致检查，也懒得花时间处理犯罪现场，以为直接放把火可以方便省事又能永绝后患，谁曾想那个突兀的衣柜里还藏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小孩呢？
　　黄野家本就年久失修，加上天气干燥，这场火确实烧得够大，大到没人能及时扑灭，以为黄野一家三口是葬身火海，大到所有人都忘记了早早的存在。
　　早早被浓烟呛到的时候，才从柜子里出来，在火光中看地上的三个人，推了好久也没叫醒，和那天见到爸爸死去的场景几乎一样，她吓得失声痛哭，但周遭的高温让她无法逗留，她又想起小柔姐姐的嘱咐，一定要活着！
　　其实，以她的理解能力还无法意识到具体的含义，只是本能驱使着她要离开这里。
　　她再一次，最后一次，捏了捏小柔姐姐的手，然后擦干眼泪，从卧室侧边的窗户爬了出去，一路向西往村子外面跑。
　　村里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在救火，唯独她消失在黑夜的尽头。
　　不知跑了多远，又到了哪里，她跑到再也没有力气了，两眼一黑，晕倒在路边。等她醒来的时候，她睡在一辆大货车上，全封闭的货柜门，她像是一件货物，又像是一头待宰的猪。
　　几经转折后，她被卖到边境的一户人家，因为那家男人生不出孩子，她要成为他们的孩子。没想到她到的第二天，男人莫名其妙地死了，女人吵嚷着说她是不祥人，非要把她撵出去。
　　对她而言，这或许不是一件坏事，她被赶出去后遇到了她的师傅，师傅说她心够狠，是做蛊师的好料子，之后她便改头换面，还改了名字。
　　魏忘，未忘，不敢忘，不能忘。

55-10
　　临近农历新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既忙碌又热闹。与清冷寂静的陵园形成鲜明对比，这里只有瑟瑟寒风和没有温度的墓碑，干枯的树枝上连叶子都不想驻足，落叶卷起细沙在狂风中旋转，看不到半点生命的迹象。
　　魏忘在不起眼的角落，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个背影，再将视线转移到那棵树，随后发出轻蔑的冷哼，“雕虫小技。”
　　她转身向反方向而去，消失在孤山的夜色里。
　　辞旧迎新，有人在团聚，有人在告别。
　　龙满满是职场新人，没有年假也不好找理由提前走，老老实实待到工作日的最后一天，才启程回三江镇。
　　梁以乐是本地人，在送满满坐上高铁后，便回了爸妈家，并热情邀请两位姐姐去她家过年。
　　不过，被婉拒了，意料之中。
　　两位姐姐也没闲着，终于有那么一点空闲时间去超市大采购，吃的喝的一箱箱往家里送，有些抢手货甚至刚上货架，就被一窝蜂地抢空了。麻安然在烤鸡的柜台前徘徊了许久，暗暗发誓这次务必要抢到新鲜出炉的烤鸡。
　　虽然都说现在越来越没年味了，不像小时候对过年是会提前期待的，这种期待不会落空，快乐也会持续很久，但麻安然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一家团聚过年，顶多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婆婆会多做几道菜。这次终于有了过年的氛围，不仅见识到了城市的热闹，还能亲力亲为备年货，有参与感才有过年的实感。
　　当然，更为重要的原因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能和吴恙一起过年，她很期待也很满足。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有些人沉浸在喜悦中，有些人在为刚失去亲人而哀伤，还有人在准备着下一场复仇。
　　深山的旧屋里，魏忘刚喂完血萤蛊，正准备将青铜罐收好。忽然，她萌生了一个邪恶但又自认有趣的想法，她拿出另一个青铜罐，单拎出一只血萤蛊放入其中，然后将它们挂在腰间，就像是两个服装搭配的小玩意。
　　临走前，她不忘清理屋里的痕迹，即便有人查到此处，也无法采集到任何和她有关的线索。她就是如此自信，为了这一天，她已经筹备等待了十五年。
　　魏忘早早去陵园等着，在明知树上有三尸蛊的情况下，甚至还特意放了无关痛痒的蛊，好让那条蓝色小蛇能快些通知麻安然。
　　小蓝闻到蛊的味道的同时，麻安然立刻感应到了，那时她刚把后备箱的一箱牛奶和一箱可乐搬进家里，知道陵园那边要出事，放下东西便下了楼。
　　吴恙还在楼下犹豫要不要去对面便利店买些花炮，转念之间又看到那棵梧桐树，想起那个深夜，麻安然在这里同她说心事，送了婆婆最后一程，烧掉了她的家传秘诀，还把婆婆的戒指卡在了树干里面，如今应该已经和树融为一体了。
　　恍惚之间，她觉得惴惴不安。到底是如何假装一切未曾发生的呢？又是如何心安理得地接受麻安然对她的好，如今还要试图妄想成为麻安然的家人。
　　她再一次退缩了，少制造一些共同记忆，分开的时候，伤害或许会小一点。
　　麻安然还在楼道里，就听到她急匆匆的脚步，以及乱了频率的呼喊，“吴恙，出事了。”
　　“怎么了？”
　　“陵园，她来了。”
　　吴恙看着麻安然的眼睛，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未知的危险，麻安然也注视着吴恙的眼睛，接收到了吴恙传递过来的坚定和坦然。
　　“走吧，上车。”
　　吴恙潇洒地甩头，像一个很拽很酷又很可靠的辣妹，是那种会载着她在城市霓虹里飙车的辣妹，是那种会把人准时送达也会安全带回来的辣妹。
　　她们刚出发没多久，丁炳强已准时赴约。
　　他神情涣散，如同行尸走肉，站在黄野的墓碑前也无任何反应。突然，他猛地跪地，二话不说给黄野一家三口磕了一个响头，脑门砸在地上的那一瞬间，隔着十米远都能清楚听到。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个接一个地磕着，头都给磕破了，还在继续不停止。
　　魏忘站在一旁，听着一声声强制要来的歉意，有些释然但仍不痛快，来是来得迟了些，但总比完全没有好。
　　若不是十五年前的那件事，尝到了一些甜头，三个地痞流氓也不会摇身一变成了古董商，如今他们已经成为了一个默契的团伙，平时假装不认识互不联系，实际上一直在同一条贼船上赚得盆满钵满。
　　丁炳强负责从世界各地找货，其中绝大多数是赝品，于是他专门开了几家鉴定公司，假的能变成真的，赝品也能是真迹。一旦有了货源，董力就会用自己车队打掩护，去把货拉回来，再到卢鉴民的私人会所里拍卖。
　　他们建立了一套严格的会员制度，要经过层层筛选才能入会。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不是人精就是刚入圈的冤大头，懂行的人自然能收到真家伙，而冤大头总要为此付点学费。这是圈里不成文的规则，而他们就是规则的制定者，背后牵扯的利益远远超过了古董的价值，他们在这个游戏里如鱼得水，乐此不疲，从未有人揭穿虚伪。
　　他们是成为了人生赢家，但那三个本应该鲜活跳动的生命呢？他们原本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拥有属于自己的美好人生，却被这三个恶魔扼杀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火光中。
　　他们该死，该千刀万剐，该血债血偿。
　　魏忘拿出准备好的尼龙扎带，捆住丁炳强的双脚和双手，并在将他的手指关节折断。不愧是中蛊丧失了心智的人，这种十指连心的疼痛，他竟丝毫没有感觉。
　　长长的绳索从他的□□穿过，再打了两个死结，魏忘拉着绳索往外面走，丁炳强扑通一声倒地，任由她被拖行至那棵树前。
　　绳索的另一头往树干上一抛，小蓝不得不迅速躲闪。魏忘忽然阴沉沉地笑，“差点忘了你这个小东西。”
　　就在她出手的一瞬间，一只焰燃黑虫飞速闪过，猝不及防地扎进小蓝的七寸，小蓝像一条蓝色的绳子从树上掉下来。与此同时，麻安然心头一紧，她感应不到小蓝了。
　　“怎么了？”吴恙焦急地问。
　　“我们得快些。”麻安然说完这句就后悔了，突然停下脚步，假装镇定地对吴恙说：“你还是在车里等我吧。”
　　“为什么？”
　　“两个人太显眼了，而且你在车里好接应我。”
　　吴恙瞧她不自在的样子，就知道她在说谎，“她很厉害？比你还厉害？”
　　尽管麻安然不情愿，但这是事实，她只能点头承认。
　　“既然这样，那我更要去看看她到底有多厉害，厉害到连你都怕了。”吴恙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前走，“快走吧，你不是说要快些！”
　　吴恙就是这样，既不说些没用的鼓励，也不会说漂亮的安慰，但行动上已经说明了一切。越是危险的时刻，越是能看清自己的内心，她早已爱上麻安然了，她终于想要承认这件事。
　　她们加快步伐往墓地而去，麻安然久违地感觉到紧张，这种紧张是来自未知的同行，或许会把她的认知彻底击碎。
　　魏忘用力拉拽着绳索，丁炳强随之渐渐被倒吊在树上，等到差不多高度，她将绳索捆绑固定好，再在丁炳强面前吹一口气，他竟立刻恢复了意识。
　　丁炳强醒来后，发现自己是这般模样，开始大喊大叫起来，还没来得及挣扎，手指断掉的疼痛感瞬间灼心，一方面他没有力气去扯断尼龙扎带，另一方面他现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翻转过来的世界和陌生的女人，还未让他看清周遭的一切，他的头部已经开始充血，涨红的脸和脖子，暴起的青筋，布满血丝的眼球，还有破了一个大洞的额头，无一不让他痛苦。
　　魏忘很满意他这副惨状，甚至都不用给他求饶辩解的机会，丁炳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发出极其痛苦的闷哼声。趁丁炳强的意识尚未完全失去，魏忘抵着他的后背往上抬，他的上半身得以转正，吸入一大口氧气又让他缓了一口。
　　丁炳强鼓足了气，喊出一声，“我有钱，我给你钱，你放了我。”
　　魏忘眉头一皱，憋着嘴，十分不屑，“死到临头还废话。”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
　　“我是谁？”魏忘冷笑起来，“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黄野、郭晚霞、黄以柔是谁就行。”
　　丁炳强听到这三个名字，竟然毫无反应，黄野倒是有些耳熟，后面两个他完全没听说过。
　　魏忘见他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立马怒了，“他们俩还会忏悔，你倒是始终如一，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败类。”
　　想要听到丁炳强真心实意的忏悔，简直就是奢望。魏忘不想再多费口舌，将抵着背的手收回来，丁炳强立刻恢复成倒吊的姿势，又感到充血的晕眩。
　　还没等丁炳强晕过去，血萤蛊已经从青铜罐里飞出，一团红色火光的虫子钻进他的体内。
　　再数五个数，他突然清醒得不得了，所有的感官被放大，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血液流动的声音，就像是一张巨大的地下暗河网，忽然间冒出了无数个洞，地下水争先恐后地往洞口涌动，要冲破骨肉的阻挡去往新世界，接着他浑身湿漉漉的，眼睛逐渐被红色蒙住。

56-11
　　丁炳强和卢鉴民、董力一样中了血萤蛊，他的手脚被捆绑，倒吊在陵园的树上，最后因失血过多而丧命，死状惨烈且诡异，即将再一次震惊整个沪城。
　　丁炳强正在无比清晰且无能为力地感知自己生命的流逝，这是对满身罪恶的人的审判和惩罚，这是魏忘作为判官的以暴制暴，也是魏忘作为受害者的有仇必报。
　　正当魏忘享受着大仇得报的畅快之时，麻安然和吴恙赶到了现场。
　　对于眼前血腥的画面，吴恙的心里受到了不小的冲击，顿时感觉反胃想吐，甚至有些晕得站不稳。
　　麻安然倒是镇定许多，虽然也是第一次亲眼所见传说中的血萤蛊，但常年累月的经验和提早的铺垫，让她早已在心里想象过此般情景。
　　麻安然搭了把手在吴恙的腰上，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待会儿你躲远一些，保护好自己。”
　　“好。”吴恙撑着力气站稳了，她的右眼皮又开始跳动，依依不舍地抓着麻安然的衣袖，满是担忧地说：“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一定。”
　　麻安然点点头，对她微笑，然后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魏忘见麻安然独自向她走来，而吴恙躲在不远处的树后，微微耸肩轻笑，“来得有些慢啊，我等你很久了。”
　　“你认识我？”麻安然问。
　　“不认识，听说过。湘西麻家的唯一继承人，麻安然。”
　　“既然知道我是谁，那就不用弯弯绕绕了。”麻安然指着丁炳强，冷峻不失礼貌地说：“给我一个解释吧。”
　　麻安然作为麻家的家主，有责任有义务阻止一切伤人害命的下蛊，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想要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避免下一个受害人的产生，阻止眼前这个女人一错再错，是理所当然的，也是她的职责所在。
　　魏忘却笑了，“你可真好笑，你该不会以为这天下的蛊师真的都要听你的吧，你们湘西麻家从前还能和我们平分秋色，现在算哪根葱啊？”
　　这话让麻安然有些心虚，如果这是一个普通的蛊，她可以轻易解决掉这个女人，断然不会有此妄自菲薄的想法。但可怕的是，这不仅是她只在传说里听到过的蛊，而且女人的自信嚣张确实唬住她了。
　　“我现在不是要和你争个高低，只是受人之托想要一个真相。”
　　“真相？你是不是电视看多了？非要在故事的结尾来一段内心剖析，告诉大家是他们罪有应得，我杀他们也有苦衷，是吗？”魏忘再次笑起来，“得了吧，没人想听这些让凶手看起来也很可怜的说辞，而且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事和你有关系吗？”
　　麻安然被怼得哑口无言，这事确实和她没关系，破案是警察的事，解蛊又没有委托人，何况现在人都死了，想解蛊都没得解。她如今插一脚进来，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既得不到好处，也不会有人感谢她。
　　丁炳强还在滴血，人已经没有半点动静，大概率已经断气了。
　　麻安然正在想如何全身而退，但又担忧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左右为难之际，魏忘的话却让她无法一走了之。
　　“与其关心别人的恩怨，不如多关心一下自己。你就不好奇我是谁？为何会知晓你们麻家的事吗？”魏忘一面把玩着腰间那个剩下的青铜罐，一面玩味地问麻安然。
　　麻安然定睛看着她，开不了口去问，又很想得到答案。
　　魏忘走近了些，在她身边绕了个圈，然后凑到她身边闻了闻，继续说：“果然是个花架子，同样用了十五年，你就学了这么点皮毛？还说你是难得的制蛊奇才，到底是教你的人不行，还是你不行啊？”
　　麻安然忍着，握紧了拳头，后牙槽也咬得紧紧的，脸色平淡得有些可怕。
　　“你不用这种姿态对我，我可没有危言耸听。我们滇南的蛊师，可不像你们一样没落，忘了老祖宗的东西，还在那自以为是地拯救苍生，想当英雄和所有蛊师作对，你以为光凭你一个人，能行吗？”
　　魏忘说的每一句，字字扎进麻安然的心里，同样说出了她的困惑。
　　可她自我怀疑是一件事，被人指责质疑又是另一件事，她的自尊心，她们麻家的尊严，不容得被人践踏。
　　“我一个人或许是以卵击石，但有违天道、地法、人德的事，人人都可以反对，如今我只是这场长久战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兵，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做到。蛊，最初是用来治病救人的，如今却被有心之人用来谋财害命，忘了老祖宗初心的是你们，我只不过是让它走回正道，灭绝了才是人类的福祉。”
　　“听听，多么自我感动的一番话！说这么多漂亮话，打得过我再说吧。”
　　说完，魏忘面向她，一步步往后退去，脸上带着阴沉沉的笑意，绵里藏刀。
　　麻安然注意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从刚刚她在自己身边闻的举动来看，她或许能直接闻蛊而不需要用到其他蛊来辅助，加上她使用血萤蛊这种恶毒的蛊，如果真的对峙起来，她应该略胜一筹，自己的胜算不大，甚至是微乎其乎。
　　尽管如此，她还是有机会的，只要她们同时出手，或许……
　　麻安然还没盘算完，只见一只发着微弱红光的飞虫，从魏忘的腰间飞出，向她直奔而来。
　　如此近距离，飞行速度如此之快，麻安然往侧面一闪，顺利躲开了血萤蛊的袭击。
　　魏忘一直在对着诡异地笑，好似想要分散她的注意力，麻安然怕她那青铜罐里再飞出一只血萤蛊，她或许难以躲过一劫。
　　而就在此时，她忽然想起身后的方向，吴恙还躲在那边，而那只飞过去的血萤蛊，真正的目标会不会不是她，而是吴恙？！
　　她无暇顾及魏忘，立马回头望向吴恙的方向。若是此时魏忘趁人之危，她必将败下阵来，但本能告诉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吴恙的安全。
　　可是，吴恙不见了，她没有待在原来的位置，那棵树后空空如也。
　　正当她焦急地张望，四处寻找吴恙的下落之时，那只血萤蛊好似能锁定目标，再次向她飞速而来。麻安然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红光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难道就要命丧于此了吗？吴恙还没找到，怎么办？
　　也就是一阵风的距离，眼前突然闪过一个黑影，红光消失不见了，而黑影扑倒在她身前，紧紧拥抱她。吴恙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麻安然的前面，承受了血萤蛊的袭击。
　　血萤蛊穿进吴恙的身体，而吴恙腿一软，顺势滑进她的怀里。
　　麻安然二话不说，立即召唤小白、小红，它们相继从血萤蛊的位置，钻进吴恙的身体。
　　麻安然抱着吴恙感到手足无措，她没有办法解血萤蛊。她想求魏忘救救吴恙，让她做任何事都可以，可此时的魏忘早已消失在她的视线，只剩她独自面对这盘无解的残局。
　　她的眼泪一点铺垫都没有，如倾盆大雨落下，“吴恙——吴恙——”
　　吴恙听得很清楚，也能感知自己体内血液的流动，还有两条小蛇在拼命和血萤蛊斗争。
　　“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麻安然心力交瘁地嘶吼，恨不得中蛊的是自己。
　　吴恙却忍着眼泪，极其平淡地说：“我死了，岂不是更好。你为什么哭啊？”
　　“你在说什么？我不准你死，你不能死，你还没……”
　　“还没什么？”吴恙说出她心中困惑已久，早已想捅破的窗户纸，“还没告诉你是谁杀了麻婆婆？还没告诉你婆婆的临终遗言？还没告诉你我身上的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麻安然没想到吴恙会直截了当地再次提起这些话，而且是在这种危急关头。
　　她乱了心神，说不出半个字。
　　“还是说，你想问我是不是派来杀你的？”吴恙给了她致命一击。
　　“你是吗？”麻安然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颤抖，答案显而易见，但她还抱着一线希望，但愿她不是，或许她有苦衷。
　　吴恙淡淡一笑，“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相互对视的两个人，想要触碰又收回的手，麻安然止不住的眼泪，和吴恙吞咽回去的真心，在此刻化成一团稀泥，酿成了一锅含沙带泪的粥，让人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沉默片刻，麻安然叹了口气，哽咽地问：“既然是来杀我的，为什么要替我受死？”
　　吴恙同样叹了口气，故作洒脱地回答：“你知道吗，吴恙这个名字是为你取的。恙，是一种会伤人的毒虫，而你又叫安然，安然无恙，安然，吴恙。我的存在就是因为你，是你身边的毒虫，为了接近你，欺骗你，再杀了你。在完成我的任务之前，我务必保证你活着。”
　　麻安然想过她是杀手，但没发现她有什么能杀她的能耐，所以才一直犹豫不决。如今听到吴恙亲口承认，多少还是有些震惊，而且没想到连名字都是别有用心。
　　“所以你是麻兰芝派来的，你的任务就是为了骗我，杀我？”
　　吴恙不置可否，视死如归般地看着麻安然。
　　“你到底想在我这骗到什么？又想如何杀了我？”
　　“你们蛊师人人想要的终极秘诀，可以将活人做成蛊的，人蛊。”吴恙转而将眼神闪到一边，不再和她对视，“至于杀你，不用我动手。”
　　果不其然，不出所料。
　　麻安然抹掉了眼泪，仍是抱着不能动弹的吴恙，一顿一顿地说：“你和我，你和我上床，亲吻我，拥抱我的时候，也是骗我的吗？”
　　“是，骗你的。”

📖 拍婴鬼 📖
　　null

57-1
　　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一片霜花恰好落在吴恙的眉心，她抬眸望向天空，漫天飞舞的白点正飘落下来，有种孤独的美感。
　　在这孤独的夜里，即将死于蛊毒，也算是一种圆满的解脱吧。
　　她不敢再贪恋麻安然的体温，只能这么和自己说。
　　麻安然没有过多沉浸在吴恙的决绝里，她看着怀里的人皮肤逐渐变红，毛细血管似要爆裂，清澈透亮的眼睛里也布满了红血丝，然后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至耳边。
　　吴恙对自己流泪浑然不觉，这滴泪落入麻安然心里的裂缝，让破碎的沟壑被浸润。
　　麻安然无法暂停时间，来不及花更多思绪去揣摩吴恙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她只知道在这一刻，不想吴恙就这么死去。
　　她将吴恙扶起，身子靠在树边，自己却双膝跪地，身板挺得笔直。
　　吴恙丧失了行动力，只能微弱地喊着：“你干嘛？”
　　麻安然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念起咒语，“东方青帝魇人鬼，南方赤帝魇人鬼，西方白帝魇人鬼，北方黑帝魇人鬼，中央黄帝魇人鬼。魇公字阿强，魇母字阿防。有人魇我者，还令着本乡。诵魇二七，鬼走出；诵魇三九，魇鬼还向本主走。若当不走，吾语北斗。”
　　尽管吴恙有千万个不愿意却无法阻止，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麻安然的手势动作配合着咒语呢喃，而自己体内的流动血液又被搅动得天翻地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一阵热一阵冷，一会儿要油尽灯枯，一会儿又激情澎湃，她受不了这样极致拉扯，几个回合反复后，终于承受不住，昏死过去。
　　在麻安然的坚持下，奄奄一息的小红正从吴恙的体内出来，嘴里还咬着那只已经无任何反应的血萤蛊，就在小红完全钻出来时，麻安然也失去了对它的感应。
　　三尸蛊如今只剩小白还留在吴恙的体内，为她随时要暴毙的生命点灯。
　　吴恙并没有像他们一样血流不止，而是在皮肤下蠢蠢欲动，她全身通红像是被包裹了一层，似乎只要破了一个口，即将火山喷发，一发不可收拾。
　　麻安然为此感到不解，不知是咒语和小白的功劳，还是一只血萤蛊起不了作用，亦或是还有别的因素，让吴恙命不该绝。
　　这并不意味着吴恙的命被救回来了，而是被悬在悬崖边，随时都有可能坠落。
　　麻安然小心谨慎地抱着吴恙离开了现场，和来时一样避开了所有监控，没留下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走了好远才到回到车里。
　　把人在后座安顿好后，她生疏地坐在驾驶位，准备启动这辆粉红小车。
　　幸好之前闲着无事去考了驾照，只是没什么上路的机会，所以不熟悉操作，难免为自己捏了把汗。没想到第一次独自开车，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得亏是大过年的，路上没人也没几辆车，一路顺畅无阻。
　　回去的路上，她的思绪在乱飞。
　　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吴恙，她颤颤巍巍倒在地上，举手投足里都是害怕，对她的猜疑便是从那一刻开始。一个陌生的外来者，恰好在自己不在的时间，刚好那么好心送婆婆回家，婆婆就中蛊死了。经历这种事情的人，一般都会吓得赶紧离开，而她非但没离开，还在深更半夜偷偷摸摸，被抓了个现行不止，之后还找借口住进了家里。
　　到后来她替她解蛊，吴恙的痛苦不是演出来的，所以她曾经深信不疑她中的是蝴蝶蛊，可多次反常的突发状况不得不让她怀疑。从刚刚吴恙说的话来看，她中的蛊确实没那么简单，应该是为了她而特制的蛊。
　　看来对方的能力也比自己厉害不少，否则她怎会让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最可笑的是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吴恙的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再后来她们一起到沪城，共同经历了许多事，吴恙总在她自我怀疑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开导她，安慰她。
　　不知道从哪个确切的时间点开始，她好像对吴恙产生了一种依赖，不仅仅是情感空虚的填补，还有同甘共苦的陪伴，这是她有生之年遇到的仅有的渴望瞬间，她希望把这些碎片化的瞬间变成常态。
　　她动真情了，她害怕失去，所以在她们发生关系后，她本能地逃避，害怕这种得之不易的关系变质，可当吴恙坚决离开的时候，她更害怕了。
　　与其说她害怕关系变质，不如说她更害怕失去吴恙。
　　吴恙离开的那个早晨，她就浑身难受，动作变形。刷牙的时候忘记挤牙膏，洗完脸后却忘了关水龙头，刚做好的饭还没吃就被扔进垃圾桶，看着空荡荡的床发呆走神，想起前几天她们还在这里抵死缠绵，如今却轻轻松松地失去了。
　　她行尸走肉般地重复往常的事情，却没有一件能完成，她照旧去了密室制蛊，想要让自己恢复正常，才发现那本新抄的蛊书被翻动过。
　　她终于有了去找吴恙的理由，名正言顺的，却荒唐至极。
　　好不容易到了沪城，见到了吴恙，心里憋了许久的猜疑，反复练习的对峙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
　　原来她想见吴恙，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思念；
　　原来想见一个人，不用找个理由，只要想就可以。
　　只要她想，她是可以选择遗忘的。
　　她忘记那些猜疑和不安，和吴恙度过一个舒适惬意的秋天，就像是她正在躺椅上小憩，落日余晖正好洒进阳台，一个柔软的怀抱落在身上，她一伸手便将吴恙拥入怀。
　　可惜选择遗忘是有时间限制的，过完秋天，冬天来临，她们的对立关系不得不被摆上台面，她们需要诚实地面对彼此，面对自己。
　　她希望自己能足够强大，在保护吴恙的同时，也能扫清她们之间的障碍，可这一切来得毫无预兆，她不仅对魏忘的蛊束手无策，就连自己的命也是吴恙以命抵命。
　　她想起魏忘的那些话，婆婆花费了十五年心血，培养出这么一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她是不是真的对不起老祖宗，对不起麻家历代家主，对不起她身上所肩负的责任。
　　她连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又凭什么去制止其他蛊师呢？
　　一来没能力，二来她不配。
　　一幕幕往事像走马灯在她眼前闪过，突然一条大黄狗从车前跑过，她立马急刹车，才将思绪拉回到现实。
　　她回头看了看吴恙，仍是蜷缩着躺在车后座，没有半点要醒来的样子，身上依旧鲜红发胀，看得叫人好生心疼。
　　麻安然咬着嘴唇，轻声自言自语，“真的都是骗我的吗？”
　　其实她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吴恙真是来杀她的，利用感情欺骗她，能骗几次呢？又能骗多久呢？
　　她现在回想起来，吴恙好像没有主动过，每一次都是她主动或是她先主动，所以她是真的不情愿吗？会不会甚至觉得她很恶心呢？
　　真的吗？
　　可她分明感受到了吴恙的真心，不管是亲密行为，还是安慰鼓励，又或是每一次的陪伴，她都觉得那是真得不能再真的真心，所以她的猜忌怀疑会被吴恙的真心掩埋。
　　久而久之，她不愿再去触碰这些隐患。
　　自欺欺人，对吧？
　　她就是一个面对感情，面对吴恙，就会自欺欺人，毫无办法的人。
　　麻安然拍了拍自己的脸，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给梁以乐打了一个电话。
　　梁以乐正在年夜饭的饭桌上，一大家子好生热闹，亲戚长辈们正在看小侄子的才艺表演，下一个轮到她了，她正在发愁呢，手机响了。
　　“喂！安然姐姐！”梁以乐如同接到了特赦令，一蹦一跳地离开饭桌，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乐乐，新年快乐。”
　　“安然姐姐，吴恙姐姐，你们也新年快乐！本来是我给你们拜年的，没想到你们先打电话来了，真不好意思！还想请你们到我家过年，你们又不肯来，不如我请你们吃饭吧……”
　　看来梁以乐是真的在为才艺表演发愁，为了能多讲几句拖延时间，小嘴一开就没停下。
　　“乐乐，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现在很需要你。”麻安然郑重其事地问。
　　本来乐呵呵的梁以乐听到麻安然语气严肃，顿时感觉大事不妙，她收起了笑容，立正站好，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什么忙？你说，上刀山，下火海，我梁以乐，万死不辞！”
　　“没有这么严重。”虽然话语有些夸张，但麻安然很是感动，她接着说：“你这几天有空吗？我想带吴恙回三江镇，需要你和我轮流开车。”
　　“嗨！就这事啊？那当然没问题啦，我也很想去三江镇，去满满的家乡看看。”
　　梁以乐一听说要去三江镇，能早日见到满满，瞬间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不对劲，怎么这么突然呢？
　　“你能不能从你家开一辆空间大一点的车过来？最好是能让吴恙躺得舒服些的。”
　　“吴恙姐姐，怎么了吗？”
　　“她……”麻安然支支吾吾的，再三犹豫后决定说出真相，她信得过梁以乐，且她必须得信得过，“她中蛊了，现在昏迷不醒，我得回三江镇，才有办法救她。”

58-2
　　“中、中、中蛊了？”
　　好荒谬又好震撼的回答，梁以乐如是想。
　　“具体情况，明天你来了再说吧，今晚好好休息。”
　　“哦哦哦！好的好的！我准备一下，明早过来，放心交给我。”梁以乐的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这一路需要带什么物资，要如何跟家里人解释这些问题了。
　　“谢谢你，乐乐。”
　　麻安然的道谢非常诚恳，隔着网线都能清楚感受到。
　　“不用谢。姐姐，我们就是一家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好，明天见。”
　　“明天见。”
　　挂掉电话后，梁以乐顾不上才艺表演了，立刻着手准备物资和收拾行李。
　　麻安然沉下心来，剩下的路开得小心翼翼。终于安全到家，但吴恙还没醒，若不是全身的血色，麻安然很怕抱回来的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她给吴恙擦干净身子，换了新睡衣，然后去收拾行李，想起后备箱里的东西还没拿上来，又下楼跑了一趟。
　　家家户户亮着灯，衬得她更孤独了，还是没能过一个好年，她对着路边的红灯笼感慨。
　　她走到那棵梧桐树前，上次深夜在这里给婆婆超度的时候，这棵树还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如今萧瑟的模样和过年的氛围实在是很违和。
　　那时候，她脆弱，她茫然，她失去信心，是吴恙在身边陪伴她，鼓励她，说她超厉害，她才渐渐走出阴霾，她们一起面对问题，解决困难。
　　往事历历在目，就是昨天刚发生，原来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过了那么久。从陌生到熟悉，再到亲密无间，如今要打回原形，站在彼此的对立面，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哪怕十分里有一分是真的也好。
　　树干上的印记还在，戒指已经深深扎进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麻安然挑开外层要剥落的树皮，用一根细丝穿过戒指，再往外用力一拉，婆婆的银戒便被拉了出来。
　　她两指捏着戒指，举在空中对着月亮，从戒指的圆形里仔细瞧了瞧，内侧居然是凹进去的，而这条凹槽里藏着一条虫卵。
　　她问梧桐树：“婆婆，我这么做，你会同意吗？如果不同意，能不能原谅我。”
　　婆婆怎么会回答她呢？梧桐树更加不会。
　　说完，她将戒指戴在左手尾指上，虫卵似乎嗅到了她的气味，立刻苏醒，顺着她的手指扎进了她的肌肤，再到血液里传送到身体的各个器官。
　　她原本想过会经历一场痛苦挣扎，没想到这虫卵侵入她的身体，竟然没什么感觉，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真的起作用了吗？她不免怀疑。
　　她从戒指和尾指的缝隙里看，凹槽里的虫卵确实不见了，并且戒指也取不下来了，仿佛和手指连成了一体。
　　难怪婆婆说这枚戒指不要轻易戴，戴上就取不下来了。
　　麻安然收拾好心情，确认东西都准备好了，才去洗澡准备睡觉。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她习惯性地往主卧走，打开门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适合再和吴恙睡在一起。
　　麻安然走到床边，想再看看吴恙。黑暗中视线不清，但吴恙的脸已经深深印在她的脑海中，她抚摸着熟悉的脸颊，尽管仍在昏迷不醒，但眉头紧锁，一点也不放松。
　　做噩梦了吗？麻安然一面在心里问，一面将她眉间隆起的山川抚平。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她的眉心时，吴恙忽然模模糊糊地说话。麻安然立刻趴在她唇边，想要听清她在说什么，只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十分痛苦的，像是在祈求地呼喊，“安然——安然——安然——”
　　“我在，我在。”
　　“安然！”
　　“我在，别害怕。”
　　麻安然不断安抚着，直到她安静下来，再次安稳地睡去。她本想回次卧，各睡各的，可眼下这幅情景，她不忍心让吴恙独自度过这难熬的夜晚，于是她掀开被子，睡在了另一侧，但中间隔得很远，再睡一个人都绰绰有余。
　　她侧躺着，看着吴恙高低起伏的曲线，辗转反侧，欲言又止。原本以为会失眠，却没想到盯着吴恙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吴恙居然也醒了。她身上血色淡了些，也可以做幅度较小的动作，但还没有力气起床，所以醒来后只能躺着，眼睁睁看着枕边人。
　　麻安然不知道她醒来了多久，在这段时间里又在想些什么，会不会不想见到自己，会不会心里难受，又或是厌恶。她不敢直接问吴恙，只好尴尬又生疏地说：“有哪里不舒服吗？”
　　吴恙微微摇头，轻声说：“能扶我起来坐一会儿吗？”
　　“好。”
　　麻安然把枕头垫高，扶她靠在床头，又拿了件外套盖在身上，然后帮她把头发整理好，像照顾行动不便的病人，非常体贴细致。
　　两人沉默不语，谁都不想开口提及昨天的事，甚至连眼神的交流也没有。
　　“饿了吗？我去做点吃的。”麻安然嘴上还在问，行动上已经起身往外走。
　　“为什么救我？”吴恙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喊出这句话，看着麻安然的背影，又补了一句，“为什么不让我死？”
　　麻安然微微抖动着肩膀，喉咙里咽下苦涩，竟说不出半个字。
　　“你明知道我要杀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麻安然的心抽了一下，这一题，她不会答。
　　“你不会真的爱上我了吧？你一早就知道我是骗你的，不是吗？”
　　吴恙的语气非常恶毒，是故意刺激麻安然的，违心的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麻安然忽然感觉窒息，心里的裂缝又裂开了些，散落一地的残片，她拾起其中一片，用尖锐的部分再深深扎进另一片碎片里。
　　原来比起“杀她”，更不能接受“骗她”。
　　麻安然咬着嘴唇，再也沉不住气，就在要声嘶力竭的前一秒钟，还不忘克制，用一种矛盾的情绪说：“你休想死！我死了也不会让你死的，我要你用一生来偿还，这是你欠我的。”
　　吴恙艰难地呼吸，在麻安然离开房间的那一瞬间，眼泪掉下来。麻安然就站在门口，把这些强忍的啜泣，一一收入耳中，藏在心底最深处。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她先是喂吴恙吃了早餐，然后抱着她去洗了澡，还洗了头。吴恙很爱干净，昨天弄得脏兮兮的，而且接下来还要路上待很久，不洗澡的话肯定很难受。吹完头发后，吴恙有些累了，又去睡了一会儿。
　　麻安然则是忙前忙后的，还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就当做是迟来的年夜饭了。吴恙没有胃口也没有兴致，勉强吃了几口，就说吃饱了。
　　刚吃完饭，梁以乐就来了。
　　麻安然让她开一辆空间大一点的车，没想到她直接开来了一辆房车，真是有够夸张的。车上什么东西都有，吃的、喝的、用的，玩的，一应俱全，最重要是吴恙可以伸直腿，一路睡过去都没问题！
　　梁以乐第一眼见到吴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前几天还一起吃了小年饭的姐姐，原本一个活蹦乱跳的人，突然变成这幅生活不能自理的模样。她都不敢对吴恙笑，匆匆打了个招呼，什么都没问，便自告奋勇去当司机。
　　从沪城开到三江镇需要17个小时，几乎是梁以乐开车，中途在服务区休息了好一阵子。
　　这一路，吴恙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她的身体虚弱很容易困，但每次醒来会比之前状态好些，麻安然则一直陪在她身边，渴了给她倒水，饿了喂她吃东西，偶尔同她说话，但不会有回应。
　　由于长时间驾驶，梁以乐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她们决定晚上休息，第二天早上再出发。
　　这个房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个人刚好，三个人又有点挤。
　　麻安然和吴恙这层没说破又如透明的关系，让梁以乐默认她们会一起睡，加上自己这一整天高度紧张，她一沾上床就呼呼大睡过去，完全顾不上两个尴尬的人。
　　麻安然站在车里，不知如何是好，总共两张床，已经没有她的位置。她四处张望，试图找个空余的角落，哪怕是坐一晚上也行，再不济她就去驾驶位坐着吧。
　　正当她准备下车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吴恙叫住她，“一起睡吧。”
　　“嗯？”麻安然难以置信，吴恙还会主动和她说话，并且愿意和她同睡一张床。
　　“没听见，就算了。”吴恙小声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嗯。”麻安然心里有些窃喜，但丝毫没有表露在脸上，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吴恙的床。
　　房车的暖气不是特别足，她们盖了被子还是有些冷，特别是吴恙的手脚简直是冰凉。
　　这床也很窄，麻安然原本想尽量和她保持距离，可当触碰到那阵冰凉时，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往里面挪了挪，从背后抱住了吴恙，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取暖。
　　吴恙用尽全力挣扎，想要摆脱她的怀抱，低声说：“放开我。”
　　麻安然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可她却说：“我冷，抱着暖和些。”

59-3
　　再次回到三江镇恍如隔世，山水依旧，物是人非。
　　寨里多了一辆房车还挺显眼，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看看是谁家富裕了，添置了这么个新玩具，没想到它停在了麻安然家门口。
　　龙满满早早在门口等着，虽然早知道她们开房车过来，但亲眼所见时，多少有些震撼。毕竟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她长这么大都没在这里见过。
　　车开过的来的时候，她就看见驾驶位里的梁以乐了，刚开始还笑得合不拢嘴，倒车时却变了张脸，全神贯注地看路、打方向盘，这个地方可不好停车啊！
　　车停稳后，麻安然正要去抱吴恙，吴恙艰难撑起身子，扶住旁边的门板，倔强地说：“我自己可以。”
　　麻安然收回悬在空中的双臂，见她起身不稳，又本能地伸出双手围在她的身体两侧，做出随时能接住她的姿势。
　　吴恙像是第一天参加复健训练，几步路走得异常艰难，下车更是耗尽全身力气，更别说中途几次差点跌倒，幸好有麻安然在身边扶着。这超出了龙满满的想象，以至于她看到吴恙踉跄下车时，傻楞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小老板，又见面了，新年好呀。”吴恙苦笑着说。
　　“新年好。”龙满满木讷地回复，然后向麻安然投去疑惑的眼神，却发现她全程聚焦在吴恙身上，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让吴恙跌倒。
　　“不好意思，我有点累了，我先上楼。”吴恙说句话都大喘气，确实是体力不支。
　　龙满满绕到麻安然身边，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待会儿说。”麻安然此刻全幅心思都在吴恙身上，暂且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她快走两步到吴恙身边，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将病恹恹的人抱起，“别逞强了，我抱你上去。”
　　吴恙心里觉得烦透了，谁能想到她有连路都走不了的一天，这和废人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死了算了。她连绝望都是无力的，更加无力去反抗，只能任由麻安然的强势，再将头埋向麻安然的视线盲区，在她的肩窝处红了眼眶。
　　即便是用尽全力在隐忍，也躲不过近在迟尺的距离，克制的呼吸节奏出卖了她，但麻安然没有拆穿，而是给了她足够的体面。
　　人需要体面，尤其在最不体面的时候，是倔强也好，自欺欺人也罢，这份体面就是最后的防线。一旦心理防线破了，这人就彻底瓦解了。
　　麻安然把吴恙抱到床上，给她盖上厚厚的棉被，从储物间里拿出小太阳，整间屋子被照得又热又干，让吴恙体内的血液躁动。
　　“太热了，还是关了吧，盖被子就行。”吴恙说。
　　麻安然拿着被子闻了闻，有一股霉味，挺难闻的。她皱着眉头，竟然解释起来，“被子还没晒过，先忍一下，别蒙在头上，我这就去买新的。”
　　“不用了……”
　　吴恙的话还没说完，麻安然已经小跑出去，她是一秒也不想让吴恙盖这发了霉的被子，待客之道不允许，对心悦之人更是允许。
　　才两三天不见的两个人，正靠着房车在聊天，话题自然是围绕这两天发生的事，梁以乐从接到麻安然的电话开始讲起，然后是自己如何说服家里人还借到了车，再说到自己第一次开长途的心路历程，以及吴恙究竟是如何弄成这幅模样的。
　　“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脑袋一热从沪城开车到这里来了？”
　　“我不是脑袋一热，这不是安然姐姐开口嘛！她诶！麻安然诶！开口求我诶！这我能不答应嘛？我梁以乐向来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我怎么能见死不救！”
　　梁以乐的语气甚是夸张，仿佛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过麻安然开口求人确实是件稀罕事。
　　见龙满满在思索，她转而降低了分贝，羞涩地嘀咕，“而且我想着正好能来你老家看看，那我当然要来，我想来嘛。”
　　龙满满似乎没有听见她的后半句，满是担忧地问：“她们这一路上正常吗？”
　　“正常吗？怎么算正常，怎么算不正常？”
　　“就是她们言语交流、肢体交流，和以前一样吗？”
　　梁以乐回忆了一会儿，这一路上她都在开车，压根看不见她们在干什么。休息的时候，她累得直接倒头就睡，没太注意她们交流正不正常。
　　“应该正常吧，她们没怎么说话，吴恙姐姐几乎在睡觉，安然姐姐就一直守在旁边，对她挺上心，无微不至的那种。”
　　“那她们刚刚下车的时候，怎么是那样的呢？”
　　“哪样的？”梁以乐好奇追问。
　　龙满满欲言又止，“说不上来，挺奇怪的。”
　　两人正聊着，麻安然就下来了，人还在楼梯上，喊话的声音已经传过来，“我要去集市上买点东西，你们和我一起吗？”
　　“一起吧。”龙满满说。
　　“开车吗？”梁以乐问。
　　“不开了，开车要绕远路，走路会快一些。”龙满满回答。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前往集市，直奔卖棉被的店铺。麻安然一进门，便火急火燎地说要买一床现成的棉被。这种棉被都是纯手工弹的棉花，需要客人提前几天预定，很少有现成的，特别是过年期间，早就休息不接单了，只不过是用自家房子开的店，所以店铺门还开着。
　　“没有现成的，最快要初八才能做。”老板说。
　　“我们可以加钱，今天开始做，可以吗？”龙满满问。
　　老板认得她们，并不想卖这个人情给麻安然，又不好直接甩脸色给龙满满，翘着二郎腿，往后面的架子上一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有一床喜被，本来是给我女儿出嫁用的，看你要不要。”
　　龙满满小声和麻安然说：“这不好吧，我们再等等，等初八做新的，大不了我回家拿被子给你，先将就用着嘛！”
　　“不用了。”麻安然指着大红色的喜被，“就要这个。”
　　老板也是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愿意买不要的喜被，这在当地可是不好的意头，将来的婚姻爱情会遇到坎坷，所以他再三确认，“真的要吗？”
　　“要，多少钱？”
　　老板见她诚心诚意，估计是真的很着急，也无意在大过年的喜庆日子为难几个小姑娘，只要了八十块，但麻安然还是给了一百的整数，并再三言谢。
　　难得来一趟集市，她们买了许多东西，都是生活必需品，三个人手上都是满满当当，恨不得把所有可能会需要的东西都搬回去。重物都在麻安然手上，棉被虽然体积大，但其实比较轻，所以让梁以乐提着，两个本地人总不能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干重活。
　　原本也没什么可说道的，可迎面走来一位熟人阿姨，见到龙满满便开始寒暄，看见梁以乐手上的大红喜被，突然兴奋地说：“满满啊，这是要结婚啦？喜被都准备好啦？这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早两年和你爸妈说读书没有用，还不如早点回家结婚生孩子，去了大城市，就看不上我们这里，不会想回来了的。而且太会读书，没有哪家伢子会娶你的，再过两年就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咯！现在想通了就好，和哪家伢子结婚啊？一定要叫我们去喝一杯哦！”
　　三个人顿时愣在原地，特别是龙满满，恨不得倒带重来一次，如果在五秒前看见这位阿姨，她会毫不犹豫，立即绕道走。过年最怕遇到这种亲戚长辈了，一谈到结婚问题就没完没了。
　　苗寨里的女孩结婚比较早，龙满满大学还没毕业，就有人要给她说亲。她自然是不会理会这些人的“热情”，可她又不能理直气壮地对着干。一方面，和这些冥顽不灵的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他们油盐不进，哪会听一个晚辈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另一方面，她作为苗王和祭司的女儿，要是稍微有些言语不妥、行为不当，就会立马传到阿爸、阿母耳里，回家又要被说教一番，受苦受累的只有她自己罢了，所以她通常左耳进右耳出。
　　可是现在的情形过于尴尬了，怎么会有人，大过年的，在街上，那么大声地说结婚问题啊！
　　龙满满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正想说些什么，只听见麻安然丝毫不顾阿姨的感受，言辞犀利地说：“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这是我的喜被！另外，满满结不结婚，和谁结婚，跟她会不会读书没有任何关系，更加和你没有关系。将来她就算结婚摆酒，也绝不会请你这个说三道四、爱讲人是非的八婆！还有，她现在是在大城市工作生活，但从没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走出去。你作为长辈，不但不为她骄傲自豪，还巴不得她过得不好，是什么心态？因为你儿子没她会读书，没本事去大城市赚钱，娶不到老婆，也没法孝敬你吗？先管好你们家自己的事吧，别人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梁以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个阿姨讲话挺难听的。她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家里人也没说过这种话，尽管想反驳，但还是慢了半拍，被麻安然抢先一步。
　　这是龙满满第一次见到麻安然生气，她以往从不外露情绪，也没见过她对任何事产生起伏较大的情绪，更别说在三江镇当着所有人的面，对长辈毫不客气、不留面子地说这番话。
　　麻安然之所以一点就炸，除了是维护她之外，更像是在发泄，这让龙满满更加确信，她肯定是受了刺激，她和吴恙一定发生了什么。
　　麻安然确实变了，而改变她的是吴恙。龙满满深知这一点，心里又喜又悲。
　　这是阿姨始料未及的，直到她们走远了，她才回过神来，骂骂咧咧地喊：“麻安然，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是不是麻婆婆死了，你就无法无天了！”

60-4
　　梁以乐本以为苗人热情好客，邻里关系十分融洽，没想到大过年的被卷入了争执的漩涡。她以为龙满满是不好惹类型，绝不会任由人欺负到头上，没想到面对熟人长辈却如此温顺。她更加以为麻安然善于隐忍，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且不善言辞，没想到她会对人破口大骂。刚刚那一串妙语连珠，仿佛比她们认识这么久以来，全部的对话加起来还要多。
　　原来麻安然是可以说这么多话的，看来对她们的了解还是太片面了。
　　回来后，梁以乐就坐在客厅休息，看着麻安然忙得不可开交，先是把新买的被子套上被套，然后把旧被子搬到隔壁去，接着又回到吴恙的房间捣鼓，一直走来走去。
　　招呼客人的工作交给了龙满满，深山里本就比城市要冷一些，特别是麻安然家里，不仅冷到骨头缝里还没有暖气空调。
　　龙满满从厨房烧好水后，端了热茶过来给梁以乐，“喝杯姜茶，暖暖身子。”
　　两人面对面坐着，相视无言，白色热气在空中盘旋，显得空气格外沉默。看见麻安然轻手轻脚地出来，龙满满才小声唤到，“别忙了，过来坐会儿。”
　　两人变三人，不变的是沉默。
　　麻安然在回想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梁以乐心里满是疑问却不知从何说起，龙满满则是等着麻安然先开口，迟迟等不到，她便单刀直入开启话题。
　　“说说吧，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有些事情是瞒不住了。麻安然抬眸，视线在二人之间流转，最终汇成语言，“吴恙，中蛊了。”
　　果然如此，不出所料。龙满满追问：“什么蛊？能解吗？”
　　“血萤蛊。”麻安然眉头深锁，连连摇头，表情很焦灼，“我暂时还没想到解蛊的方法，但她的情况很特殊，这种蛊通常……”
　　“等等，等等，我打断一下。”梁以乐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们的对话，“你们说的中蛊，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应该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龙满满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妮子脑子里在想什么。
　　梁以乐的双眼睁大，眼睛突然放光，“哇！天呢！传说是真的，你们湘西人真的会蛊术、赶尸，还有落洞！”
　　“额……不是湘西人都会，至少在我们寨里，只有她会。”
　　“所以，只有安然姐姐会，你不会？”梁以乐的脸上居然还有些失望。
　　不会就不会，怎么还失望了？龙满满只好喝茶，回应她的失望。
　　转而，梁以乐如同见到了世外高人，对麻安然放星星眼，“哇！安然姐姐，你会下蛊！”
　　“我是蛊师，我不下蛊，只解蛊。而且也不会赶尸、落洞。你放心，不要害怕。” 麻安然连忙解释，生怕梁以乐产生误解。
　　“哇塞！我居然认识这么厉害的人！”
　　这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吗？麻安然表示不理解，却又不似往常那般有心理负担。梁以乐好像是第一个知道自己真实身份而不害怕的人。
　　“你不害怕吗？”龙满满问。
　　“不害怕呀！为什么害怕，安然姐姐不会伤害我的，她会保护我。”
　　麻安然对“保护”一词有愧疚，她也曾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吴恙，但事实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因为她的身份，她的能力，根本不足以保护，只会连累她们。
　　龙满满瞧见梁以乐这副鬼迷心窍的样子，心里居然吃起味来。
　　不就是蛊师？我还是苗王和祭司的女儿呢，怎么不崇拜我？哼！这女人，变心比变天还快。
　　“你继续说，怎么个特殊法？”
　　言归正传，麻安然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血萤蛊，是一种古老的蛊，一旦侵入人的体内，中蛊之人便会血流干，活活死亡。由于太过血腥残暴，制法早已失传，所以我从未习得过此蛊，只听婆婆提起过，但现在看来，血萤蛊并没有失传，且有一派别的蛊师深谙其道。她比我厉害，我技不如人。”
　　最后这句话，仿佛是有特定的对象，龙满满精准洞察到了她的弦外之音。
　　“她是谁？”
　　“一个滇南的蛊师，我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年龄和我差不多大，但比我厉害很多。”麻安然冷静地诉说，尽量回忆起更多细节，但确实没有掌握更多有效信息，她最后补充说：“就是杀死卢鉴民、董力、丁炳强的人。”
　　“啊？！”梁以乐听完这段话，突然后背发凉，她刚刚以为下蛊只是让人乱了心神，顶多肚子疼不舒服，压根没想到杀人这个层面，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恐惧。
　　“怎么了？”龙满满瞧她脸色不太好，便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害怕，一般人不会下这么重的蛊，你安然姐姐也不会干这种事。”
　　“嗯。”梁以乐点点头，但仍心有余悸。
　　“所以你们一起去抓杀人凶手，然后她被下了蛊？”
　　“准确来说，是她为了救我，才被下了蛊。那人知道我是谁，她是冲着我来的。”
　　“她知道你是谁？”龙满满问。
　　“会不会是仇家啊？”梁以乐小声说。
　　“不是仇家。”麻安然摇头否认，将其中的恩怨娓娓道来，“蛊术是上古时期传承下来的，和巫医同宗同源，最初的目的是为了治病救人，后来巫术和蛊术逐渐分开，变成两个不同的派别，但蛊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去害人，才让世人对其惧怕。虽然我们同是蛊师，但由于地域不同，风格也不太一样，湘西的蛊必须要有解法，没有解法的蛊是不允许存在的，通常是小病小痛，不会真的要人性命；而滇南的毒物品种繁多且毒性剧烈，属于一出手即致命，所以通常没有解法。还有其他地区的蛊师，蛊毒大同小异，但彼此互不干涉，更谈不上是仇家。听她的语气更像是对我不满，应该和婆婆禁止其他蛊师下蛊有关，认为麻家破坏了蛊师间的生态平衡，让老祖宗的东西失传，也影响到她们的利益。或许在她们眼里，我们是背叛者，人人皆可诛之。”
　　“这么说来，她本来是想用这血萤蛊杀了你，但阴差阳错吴恙救了你，让你躲过一劫。”
　　“是。如果是我中了这血萤蛊，估计当场就死了。”
　　麻安然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死里逃生，刚刚捡回一条命的人，并且在她的表情中，好像还有种可惜的感觉，可惜自己没有死。
　　“既然是无解的蛊，吴恙怎么还活着？”
　　这是麻安然也想不通的问题，吴恙身上有太多秘密，之前的蝴蝶蛊也是，到底解没解都说不准，又或许压根不是蝴蝶蛊。
　　麻安然感到无力，一方面是自己技不如人，另一方面是束手无策，确实如那人所说，她是个废物，没用的东西。
　　她艰难地呼吸，吐了一口气，连嘴唇都在发抖，她只能摇头、低眉，“我不知道，但我想救她，我必须救她。”
　　与此同时，在隔了一面墙的卧室里，早就醒了的吴恙正在听她们讲话。
　　这房子虽然比较老旧，但隔音效果居然还可以。吴恙听得不是很清楚，若有似无、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不用想也知道麻安然在同她们讲述这些天发生的事，她们是如何追查凶手，以及她的真实身份。
　　麻安然一定恨死她了，恨到不让她轻易死去，要把她留在身边折磨。又或许以为她还有利用价值，想要通过她找到妏姨的下落，为死去的婆婆报仇。
　　吴恙一面费尽心思地听，一面心乱如麻地哭。
　　她不敢想象龙满满和梁以乐知道她是骗子，是凶手，是别有用心之后，会如何看待她。
　　是破口大骂，还是拳打脚踢，亦或是不予理睬？
　　她想过许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无地自容，生不如死。
　　有些人明明活着，却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犹如套上皮囊的木偶，虽然外表看似与人无异，但不管是言语还是行动，背后都有一根线将其操控。
　　吴恙就是这个木偶，一个活生生的木偶。
　　虽同在一间屋子，却各有各的心事。吴恙坠入痛苦和煎熬的地狱，麻安然的当务之急是解血萤蛊，梁以乐如同误入奇幻副本的幸运儿，而龙满满正要接受新一轮的说教。她正准备问接下来该些做什么，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她的手机响了，是廖莹打来的。
　　“喂，阿母。”
　　“我在楼下，立刻下来。”
　　这语气，这架势，龙满满一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肯定是刚刚在集市上的事传到了阿母那里，免不了添油加醋，夸大其词。
　　这才过了多久，就来兴师问罪了。
　　龙满满和麻安然交换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这一路舟车劳顿，你们也累了，早些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她。”
　　“辛苦你们了，特别是乐乐。这几天，让满满带你去转转，等吴恙好些了，我们一起吃饭。”
　　“不辛苦，不辛苦。我们也可以来照顾吴恙姐姐的，安然姐姐也要好好休息哦！”
　　龙满满看她们有来有回的关心，甚至还难舍难分上了，忍不住咯噔了一下，带着一丝不耐烦地催促，“好了，走吧！我要回家接受家庭教育了，你也关心一下我。”
　　“我关心你了呀！我最最最最最关心你了。”梁以乐表示委屈，耷拉着耳朵。

61-5
　　连日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收获一缕余晖。
　　麻安然在楼上看着廖莹，廖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看样子这小报告让她气得不轻，她正板着一张脸看着下楼的二人，然后将视线转移到麻安然身上。
　　不知是否是错觉，她的眼神似乎在警告，这种警告很熟悉。
　　龙满满走到廖莹身边，放低姿态，主动卖乖，挽上她的手臂，黏糊糊地喊：“阿母~”
　　“休想甜言蜜语给我糊弄过去，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廖莹说着说着，还上手去揪她的耳朵。
　　“哎呀！阿母！我朋友还在这呢，给我点面子，行不行？”
　　“面子？你还知道要面子？刚刚她们是怎么说你没家教，说我连个孩子都不会教，我难道不要面子的吗？”龙满满不提面子还好，一提反而让廖莹更来气。
　　龙满满默不吭声，咬着嘴唇，满是委屈。
　　梁以乐不知如何是好，第一次见面就是这种情景，还怪尴尬的。她鼓起勇气，挡在龙满满身前，坚定地说：“阿姨，我们顶撞了长辈，是我们不对，但是是她们先说满满的，说得还有些难听，我们才忍不住反驳。而且满满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半个对她们不敬的字，有委屈也默默忍着。她虽然看上去有些面冷，但其实比谁都热心肠，她不仅独立、坚强，还特别体贴、细致，对大家都很好，老师、同学们都很喜欢她。满满之所以这么优秀，正是因为您教得很好，您应该相信她，对吗？”
　　没想到梁以乐会说这番话，不仅龙满满愣住了，廖莹也不知如何应对。
　　“你叫乐乐，是吧？”
　　“是的，阿姨。我叫梁以乐，是满满的同学兼室友。”
　　廖莹点点头，像是换了张脸，笑意盈盈地说：“刚刚阿姨凶了点，是做做样子的，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容易来一趟，让满满带你好好玩，在这里多住几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画风突然转变，让梁以乐猝不及防，看见龙满满在一旁偷笑，才反应过来，也尴尬地傻乐。
　　她们的身影渐行渐远，声音也越来越小，麻安然才安心回到屋里。
　　她以为吴恙还在休息，便轻轻敲门进了卧室。她刚进门就发现不对劲，吴恙朝墙侧卧，隐约传来怪声，她立刻上前掀开被子，那床大红喜被上染了一片鲜血，是从吴恙的手腕上流出，她正拿着剪刀在自己手腕上用力地划，恨不得把大动脉挑出来剪断。
　　麻安然吓得心惊肉跳，顿时头皮发麻，甚至暂停呼吸，全身止不住颤抖。
　　没有时间给她思考，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驱使着她当机立断去卡住吴恙的手腕，从衣柜里抽出一件轻薄纱衣，然后在伤口上紧紧系上一个结。
　　幸亏吴恙的身体状况使不上多大力，也庆幸自己来的正是时候，虽然划出一道口子，流了一片鲜血，但不足以致命。
　　“我送你去医院。”麻安然一边说着，一边抱她。
　　吴恙将头偏到一侧，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声音，“不用了，没用的。”
　　麻安然以为她去意已决，不想再去医院浪费时间，于是非常强硬地命令，“我说过了，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允许你现在死。”
　　吴恙撑着身子，转过来看向她，双眼满含泪水，抽动着嘴角，“为什么？”
　　麻安然见她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瞬间就不忍心了，语气软了些许，“什么为什么？我不是说了嘛，你的命是我的。”
　　吴恙欲言又止，咬住在颤抖的嘴唇，然后用指腹擦掉要溢出来的眼泪。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还有什么好谈的？你不是都知道吗？婆婆是我杀的，我是来骗你的，就是为了找到人蛊的蛊虫和制作方法，之所以替你挡了血萤蛊，只不过是你的命比我重要，在没完成任务之前，要保证你还活着。”
　　“那你呢？”
　　“我？”吴恙冷冷一笑，“我不过是贱命一条，这些年的命都是偷来的，迟早要还的。”
　　“我是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麻安然忽然坐在床边，双手撑在床上，身子倾向吴恙，同她不过半臂的距离。
　　“你也想杀了我吗？”麻安然追问，但语气是温柔的。
　　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清晰听到呼吸声，吴恙不自觉地往后躲闪，她心虚，无从回答。
　　“还是说，你没得选？”麻安然用最温柔的语气，咄咄逼人。
　　吴恙的薄唇轻启，吐出一丝轻气，是长久以来的秘密，“如果我说是，你会信我吗？”
　　麻安然退回身姿，和她保持正常距离，还是那般轻柔的语气，“你可以先说说看，我再考虑要不要信你。”
　　吴恙犹豫片刻，伸手去拆手腕上的纱衣。
　　“你干嘛？”麻安然伸手去制止，却又被吴恙制止。
　　她一面拆着纱衣，一面同她说：“你不是想知道吗？这就是我的迫不得已，我没得选。”
　　止血的纱衣被拆开来，上面有一片晕开的鲜血，而吴恙的手腕上还残留血迹，但令人震惊的是她的伤口居然愈合了。
　　“这……？”
　　吴恙冷哼一声，“很奇怪，对吗？”
　　麻安然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再抓住她的手腕仔细检查。
　　伤口确实是愈合了，可这不合常理。明明几分钟之前，是新划的口子，她亲眼所见，亲自包扎的伤口，绝不会搞错。
　　“我都说了不用去医院，没用的。我的身体就是这样，不由我自己操控，即使受了伤也会很快愈合，就连我身上散发的花香，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吴恙再一次苦笑，转而意味深长地戳她痛处，语气还有些贱兮兮的。
　　“对了，你不是还想知道，你是怎么意乱心迷、鬼迷心窍，和我发生关系的吗？那是桃花油散发的香味，有扰乱心智，让人神魂颠倒的功效，也就是俗称的催情。”
　　麻安然似乎听懂了，果然那晚是刻意设计的，吴恙并不是真的喜欢她，想和她做那些事，是被逼无奈才选择这种方式，让她们的关系进一步。
　　她又没完全懂，为什么会这样？
　　是有另一个人在操控她的身体？还是，压根不是人？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麻安然问得小心翼翼，很怕听到不可思议的答案。
　　吴恙顿了顿，逐字逐字地说：“我是拍婴鬼。”
　　“拍婴鬼？那是什么东西？你不是人，你是鬼？”
　　果然是不可思议且不知所以的答案，麻安然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抓着吴恙的身体翻来覆去地打量，恨不得直接拿来做研究。
　　吴恙无奈地摇摇头，“我有时候真的挺费解的！既然麻婆婆搞这么大阵仗，心甘情愿与其他蛊师为敌，明知道犯了众怒，明知道姐妹反目，明知道有人要至她于死地，随时都会有人要杀你们，怎么什么都不告诉你？你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她们掌握了什么绝招，会如何对付你了。你们怎么防的？一点准备都不做，在等死吗？”
　　“我怎么知道？你要说就说，干嘛还数落我一番。”
　　这针锋相对的语气，竟然有些她们当初刚认识的时候的感觉，两个人心里八百个心眼子，但都是笨拙的，不是很高明。
　　“好好好。拍婴鬼是一种泰国蛊术，用还未出生的婴儿和人缔结契约，从此只要操控婴儿小鬼就是操控人，人只能无条件服从。”
　　麻安然的心思慌乱了一秒，暗暗摸着手上的银戒，故作镇定地问：“如何缔结契约？”
　　说到这里，吴恙明显有些不情愿，不愿意回忆往事，不愿意提及痛楚，但她又需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想在麻安然面前示弱，也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可怜。
　　“每日给婴儿喂食鲜血，以血滋养一年，再将婴儿制作成小鬼，诵经念咒七七四十九日，变成小鬼后再炼出尸油，最后用小鬼的尸油每日涂抹在身上，直到操控小鬼，人会做出相应的反应，就是成功了。”
　　尽管吴恙说得比较轻巧，但字里行间处处透露着悲伤，麻安然又不是真的铁石心肠，怎么会听不懂她的伪装呢？何况她们曾是那么亲密的人，她又如此真心实意地爱过她。
　　“什么时候的事？”麻安然问。
　　“忘了，十岁左右吧。那时候刚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就是你妈妈被杀的那天，其实我也在场。我只是一个小乞丐，搞不懂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可能老天爷觉得我命太硬了吧。因为目睹了你妈妈被杀的过程，他们本来是想杀了我灭口的，也许是妏姨觉得我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又或许是那时候就算好了，将来有一天会让我来骗你吧，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我被妏姨收养，带去了泰国，然后被做成拍婴鬼，之后回国读书，伪装成一个正常人，再然后就被送到这里，为了遇见你。”
　　麻安然仔细琢磨她的话，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这么看来，吴恙确实是逼不得已，不仅没得选，而且很可怜。
　　“所以你中了血萤蛊却没有死，是因为拍婴鬼的关系？”
　　“我猜是的，但我也不确定。之前妏姨说过，我的命在那只小鬼身上，只要它没事，我应该死不了，我只是一个肉身的傀儡。”
　　麻安然不停抚摸着银戒，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未曾想过吴恙一直在沼泽。

62-6
　　“那蝴蝶蛊是真的吗？”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吴恙的眼神里带着三分闪躲，三分犹豫。
　　还没等吴恙开口，麻安然立刻阻止，“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觉得自己很愚蠢。”
　　吴恙收起多余不必要的感情，用冰冷旁观者的视角陈述，“一开始是真的，为了让你帮我解蛊，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你身边，从而接近你。只不过蝴蝶蛊是妏姨给小鬼下的，我同样会有中蛊的迹象，你给我解蛊也是真的，一个星期就好了。”
　　“可是，之后你还是复发了，不是吗？”
　　麻安然想起那时候，以为吴恙的蝴蝶蛊解了，没想到却突然复发，那种痛苦挣扎的样子是演不出来的。
　　“那是对我的提醒，也是对我的惩罚，为了让我铭记自己身份，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作，撕心裂肺，锥入骨髓之痛，我早已习惯了。”吴恙的苦笑，是无可奈何。
　　“为什么惩罚？”
　　“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我迟迟没有行动，没有获取有用信息，能力不行呗！我本来就没什么过人之处，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选中，莫名其妙被推到这里，可能就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吧，培养百八十个人，总有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时候。”
　　“那她们选对人了，这不是碰上了吗？”
　　吴恙语塞，不知道是对她的肯定，还是在讽刺。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吴恙以为她接下来要问桃花油的事，这是她最不想否认，又不得不否认的事。
　　“婆婆是怎么死的？”
　　迟早要说这个话题，是避免不了也无法糊弄过去的，吴恙早已做了心理建设，可当麻安然真的问出口时，她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是你动手的吗？”麻安然又问。
　　吴恙明白麻安然的言外之意，如果不是她亲自动手，麻安然或许还能原谅她，或者说对她手下留情，她们的关系还有挽回的余地。
　　“是。是我动的手。”吴恙的谎言，很是决绝。
　　麻安然看着她，想要从她的表情中找到破绽，如同初次见她时那样，每一个细微的转变都不会错过。
　　本应是毫无破绽的博弈，而吴恙错就错在，她的表情，她的言语，像是要去赴死。麻安然换位思考，站在吴恙的角度去想，越是没有求生意志，越是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
　　“那你说说，你是如何动手的？”
　　麻安然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淡，吴恙的心里感到一丝慌乱，她用指甲在伤口划了一下，疼痛感立刻让她清醒地镇定。
　　“端午那日，我瞧你离开了，只剩麻婆婆一人，我便装作游客，好心送她回家。原本我是想送她到家后再动手的，可没想到她在路上就知晓了我的身份。”
　　时间拉回到那天，吴恙搀扶着麻婆婆，穿过热闹的景区，走到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所到之处的原住民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她很是紧张，不知道这些人为何这样盯着她看，是自己的身份败露了吗？她感觉自己的手脚在颤抖，不停吞咽着口水来缓解。
　　就在这时，麻婆婆突然说话了，“小姑娘，不要怕，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就没什么人了。”
　　“啊？哦哦哦，好、好的。”
　　麻婆婆的脸上全是沟壑，深深浅浅的印子，看上去让人颤栗。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突然笑得很灿烂，像是一个和蔼的老者，不再是那位传说中的用蛊高手。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婆婆，我叫吴恙，别来无恙的那个恙。”
　　“吴恙，吴恙，别来无恙，安然无恙，是个好名字。”
　　转过路口，果真如婆婆所言，又是另一番景象。这里不同景区的热闹非凡，也不似居民区的生活气息，是稍显荒凉的无人之境。
　　“你知道吗，恙其实是一种蛊虫，善食人心，她会悄无声息地钻进人体里，不仅可以吸食人血，还会吞噬人心。”麻婆婆莞尔一笑，继续平和地说：“这就是你来的目的吧。”
　　没想到麻婆婆一早便知晓她的身份，一路上还假装客气，和她有说有笑的。吴恙的心里慌得要死，自知不是对手，恨不得拔腿就跑。
　　正当她在东张西望想要逃跑之时，麻婆婆却反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这下好了，想逃也逃不掉了。
　　“既来之，则安之。”麻婆婆拍拍她的手背，像一个长辈对她的嘱咐。
　　吴恙强装镇定，一面继续被婆婆搀扶，一面四处寻找帮手。
　　麻婆婆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我这个糟老婆子是活到头了，年轻的时候，心里执念很多，害死了太多人，也背负了许多妄念。我这一生只剩下孤独和忏悔，当初对阿妹下手太狠，才让她这么恨我，强行把自己的想法灌输给阿怡，让她背负起麻家的使命，才会让她拼了命地想要离开我，连她最后一面，我都没来得及。”
　　吴恙只是默默听着，不敢也不知如何回应。
　　“阿妹，就是麻兰芝，应该是你的家主，对吧？”
　　“嗯。我没见过，她很早便去世了，我的家主是她的女儿，麻佳妏，妏姨。听说她被蛊毒反噬，终生残疾，痛不欲生，是妏姨亲手送走了她。临终前，妏姨发誓，一定会让你偿命，拿回属于她们的一切。”
　　“这一点，倒是随了她阿母，一样的性子烈，执念太深，有仇必报。”
　　没想到她们俩居然还交流起来，吴恙好奇地问：“阿怡是您女儿吗？”
　　“对，她叫麻家怡，是安然的阿母。你别看安然年纪轻轻当了家主，以为我对她很严格，其实她阿母小时候比她承受的多得多。那时候我树敌太多，太害怕有人来报复，只好逼她什么都学，她天资聪颖又能吃苦，学什么都很快，但我逼得太紧，总是不满意。后来，她爱上了一个伙子，突然变得很叛逆，说这些年备受折磨，不愿意做蛊师，也不想承担这些荒唐的家训，就和那个男人私奔了。没想到才过了几年，那个男人自己回来了，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于麻佳妏的蛊毒，还好我救下了安然，把她带了回来。”
　　麻佳妏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下得了手，又何况是素未谋面的姐妹呢？
　　她确实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从当初亲手了结自己的母亲开始，吴恙就特别怕她，觉得她有种变态的偏执。
　　或许是因为从小在母亲的苛责中长大，不断被灌输仇恨和权力，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从此变得非常扭曲。
　　后来，她把吴恙做成拍婴鬼，让吴恙的身体和精神长时间受到煎熬和折磨，有时候甚至变成她的一种恶趣味，这更是成为吴恙心里挥之不去的阴霾。
　　妏姨之于吴恙，如同恶魔般的存在，是午夜梦回的常客，是这具人偶的扯线人。
　　“你明知道我是什么人，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吴恙于心有愧地问。
　　麻婆婆再次拍拍她的手，然后捏了捏她的手心，接着回答，“都说手软的人，心也软。你的手很软，和我们家安然一样，我知道你是被逼无奈，否则刚刚在桥边，你就可以动手了。你们都是被命运选中的人，走到这一步也不过是一招棋而已，或许这一刻你们会觉得无比沉重和难以承受，但如果我们把时间拉长，在老天爷面前，其实我们都算不得什么。”
　　吴恙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还在回味其中蕴藏的深意，麻婆婆又意味深长地说：“我这一步棋就下到这里了，至于安然，她有自己路要走，我不是下棋人，我无权干涉她的人生。如果她问起，你就说道法自然，顺从本心。”
　　还没等吴恙反应过来，也没给她下手的机会，麻婆婆突然浑身散发着黑气，肉身迅速腐烂，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吸血食肉。
　　一眨眼的功夫，麻婆婆只剩一堆黑色骨头散落在地。
　　麻婆婆死了，死于自己的蛊毒。
　　事实便是如此，只不过在吴恙的陈述里，她成了下蛊害死麻婆婆的凶手。
　　吴恙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麻安然认定是她下的手，麻安然就不会对她手下留情，这样对她也好，对麻安然也好，对她们都好。
　　“道法自然，顺从本心？”麻安然重复着这句话，知其意却不明其理，准确来说是不明白婆婆的用意。于是，她又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吧？”她答。
　　“这么简单？”麻安然不敢相信，婆婆大费周章说这些，还自我了断，只是为了说这个？她自言自语地猜测，“肯定还有别的意思。”
　　吴恙摇摇头，见麻安然一脸愁容，便直截了当地说：“会不会是你想得太复杂了？也许婆婆就是觉得你背负太多，想让你轻松点，诚实面对自己。”
　　麻安然眼神犀利地看向她，吴恙忽然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才想起此一时彼一时，她们不再是情人或朋友的关系，刚刚的语气有些冒犯，该不会惹恼她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我多嘴了。”吴恙连忙解释了一句。
　　一阵沉默过后，麻安然慢条斯理地问：“你现在很怕我？”

63-7
　　吴恙心虚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逃避麻安然的目光，将眼神转向其他地方。
　　麻安然抓住她的双肩，用极其摄魂的语气，问：“婆婆真的是你杀的吗？”
　　“是啊。”吴恙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带半点犹豫。
　　“那好，我问你，你是给婆婆下的什么蛊？你现在对我也下一遍。”
　　麻安然松开手，靠在床架边，不作任何防御的姿势，就这么定睛看着吴恙，看看她到底有什么能耐，看看她是如何下蛊杀死婆婆。
　　吴恙一动不动，内心却已翻腾，她感觉自己的喉咙淌过一片血，腥得令她反胃作呕。
　　“动手啊，怎么不动手？不是会下蛊吗？不是承认自己杀死了婆婆吗？我现在给你机会，怎么不动手？”麻安然说着咄咄逼人的话，冰冷无情得像是半分情谊都荡然无存。
　　吴恙怎么下手？她压根不会下蛊。
　　“哦！我忘了，你想要人蛊的秘诀，所以现在不能杀了我。”麻安然停顿了几秒，接着说：“不如这样吧，我告诉你秘诀，你杀了我，你亲自动手杀了我。”
　　吴恙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疯了，我早就疯了，从我跑去沪城找你的那一秒钟起，我就疯了。”
　　吴恙的心跳暂停了一拍，这个话题转弯来得过于突然和突兀，以至于她完全没有想好对策。
　　“神经，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那我说得直白一点，透彻一点。”
　　吴恙不作任何反应，呆呆地坐在原地。
　　“我承认，我从一开始就怀疑你。我故意把你留在我身边，只是想顺水推舟，看看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人来杀我们，婆婆却从不肯告诉我是谁，或许她是想要我自己去找答案吧。”
　　麻安然一边说，一边慢慢靠近，“你说我对你产生非分之想是因为桃花油，那么你呢？你也是因为桃花油吗？第一次是，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让阿泰有机会逃走。这是事实，可吴恙说不出口。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呢？之后的每一次，都是不情愿的吗？”
　　吴恙咬着嘴唇，鲜血的味道再一次滑进喉咙。
　　“或许你是真的不情愿吧，但我不是。”
　　吴恙听到这里，忍不住泪光闪闪，她将头偏向一边，不让她看见她挣扎的样子。
　　“我不知道是她们完全按照我的喜好在培养你，还是真的有种命中注定的魔力，在第一次之前，我已经、已经动心了。所以那天醒来后，我的第一反应是开心，然后才是害怕，我怕你是不情愿的，会内心对我产生厌恶，于是我躲着你。”
　　麻安然说着说着，居然哽咽起来，这在吴恙的认知里，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直到你离开，我更加害怕了，我怕失去你，怕你不在我身边，我又变成一个人。”
　　吴恙强忍着泪水，嘶哑地反驳，“婆婆去世了，满满也不在，你害怕一个人，只是孤单寂寞罢了。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喜欢是一种错觉。”
　　“错觉？”
　　“你懂什么是喜欢吗？你有爱人的能力吗？你从小在这深山里长大，终日与毒虫为伴，连人都没接触过几个，你不要以为我和你接触了几天，讲过几句知心的话，就把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正常交流定义为喜欢。”
　　吴恙一反常态，在这件事上突然变得很强势，或许这是她能给麻安然留下的最后的温柔，让她不要被这段虚假的爱情困住，不让自己成为她的软肋。
　　“你的意乱情迷是因为桃花油，你的害怕失去是因为内心空虚。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不要被这种情绪绑架，被感动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麻安然被吴恙说得哑口无言，看似一派胡言却又句句在理。
　　“自我感动？不是真的喜欢？一种错觉？”麻安然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几句话，陷入到自我怀疑的深渊里。
　　“你自己去想吧，没什么事的话，我想休息了。”吴恙毫不留情地说。
　　麻安然欲言又止，由于她被严重打击，心情不佳，导致她压根无法再做任何反驳，且本身发自内心的并不想为难吴恙，于是她就这样被硬生生地赶了出去，显得有些荒谬。
　　她站在昏暗的夜里，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轻声问，“真的不曾喜欢过我吗？一点点，都没有吗？”
　　喜欢奢侈，爱太沉重。
　　在这次深度对谈过后，两人又恢复了虚假而平静的生活。
　　吴恙的身体日渐好转，已经行动自如了，但麻安然仍是不放心，毕竟还有条小蛇在她体内支撑着，不知道召唤出来会不会有影响，她不敢轻易做这个决定。
　　她仍是每日在密室里捣鼓，一去便是大半日，为的就是找到救吴恙的法子。如今不但需要彻底解了这血萤蛊，还有更难的难题在等着她。
　　要想让吴恙不再受拍婴鬼的控制，她只能从零开始，系统学习泰国蛊术，可这种偏门秘术只会亲传，外人根本不得要领，何况是如此歹毒的邪术。
　　过年的假期很快就结束了，龙满满和梁以乐回沪的日程已定，决定走之前四人再聚聚。
　　她们提着大包小包来的时候，麻安然还在密室里，吴恙则在厨房淘米煮饭。梁以乐见她还是病恹恹的样子，自然是不会让她动手，便揽下厨房的工作，让满满送她回房休息。
　　龙满满搀扶着吴恙回到卧室，特意将门关上并反锁。
　　吴恙听到那一声锁门声，便知晓她的用意，淡然自若地等对方先开口，亮出底牌。
　　龙满满也很是镇定，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素手一佛，“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关心。”
　　“既然好多了，为何还赖在这里？”
　　吴恙会心一笑，“你倒是挺直接。”
　　“我不像你，演技精湛，那么会装。安然说你是为了救她才中的血萤蛊，她那么单纯才会信了你的鬼话，你有什么目的，直说吧！”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吴恙反问道。
　　“露馅了吧！我就知道你来者不善，没那么简单。从我第一次在江边见到你，你就在暗中观察，就是为了接近她。明知道她是蛊师，别人都拒之千里，跑都来不及，你却恰恰相反，非但不跑不怕，还一直跟着她。麻婆婆是你杀的，我说的对吗？”
　　不说差点都忘了，端午那日，吴恙在等待时机之时，确实是见过龙满满，还交谈了一番，后来麻婆婆死了，也是龙满满一把将她拽走，还好心带回家让她休息，她这才等到了夜里，等到麻安然的出现。
　　吴恙也懒得装了，估计麻安然早就告诉过龙满满，她的真实身份。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呢，小老板。不过，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我啊？暗恋多年的仰慕者？还是冠冕堂皇的妹妹啊？”
　　“别叫我小老板，我最讨厌你叫我小老板了，我们很熟吗？”
　　龙满满是个初入社会的愣头青，做事难免过于急功近利，特别是在麻安然的事上，尤为不冷静。本来只是想试探一番，炸一下，没想到吴恙承认得很爽快，搞得她措手不及，刺激到她硬着头皮对着干。
　　“好好好，龙满满。你脾气还挺大的嘛，这一点和安然倒是差很多。”
　　“少在那说些有的没的！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承不承认杀了麻婆婆？”
　　吴恙偏头，看见龙满满的右手伸进口袋，鬼鬼祟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你还录音啊？”
　　被识破的龙满满，手臂更加僵硬了，缩在口袋里死死按住手机，呼吸浅一下，深一下，很是凌乱，如同她的心情一样。
　　吴恙上前一步，将她的手连带手机一同拽出来，然后看着屏幕上的录音界面，对着手机大大方方地说：“你不就是想听我亲口承认，是我杀了麻婆婆吗？录到音了又如何呢？我早就和安然说过了，可她不信我，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好想让她相信哦。”
　　吴恙这副挑衅的样子，换做是谁都会气得半死，更何况是龙满满，她暴跳如雷地站起来，一把将手机抢回来。“你这妖女，给安然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对你甘之如饴？我一定会拆穿你的真面目，让安然离开你！”
　　“满满，我没想到，你骂人还挺难听的。”吴恙微微皱眉，突然心生一计。“你说，安然是信我，还是信你？如果我跟她说麻婆婆的死和你也脱不了关系，她会怎么看你呢？对了！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你啊？还是说，不能喜欢你？”
　　龙满满像是被点了穴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第六感告诉她，吴恙正要揭开这层遮羞布。
　　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麻安然的呼喊，“吴恙，开门！吴恙，你快开门！满满，你别听她说！”
　　“你什么意思？”龙满满的脸色大变，一阵红，一阵白，脑子已经乱得不行。
　　“你不是很聪明吗？你猜一下呢，看看她进来之前，你能不能猜到。”
　　吴恙的坏笑，让人恨得牙痒痒！龙满满被刺激得方寸大乱，情急之下抓着吴恙拼命摇晃，非要她给一个交代，“你到底什么意思？”

64-8
　　敲门声和呼喊声此起彼伏，扰得龙满满更加心绪不宁，手上的分寸也荡然无存。
　　“什么叫麻婆婆的死和我脱不了关系？你讲清楚！”
　　龙满满的青筋暴起，眼球里的血丝清晰可见，而被她抓住的吴恙显得格外脆弱，好似再摇晃两下就要散架了。
　　这时，吴恙咳嗽起来，笑得甚是诡异。
　　麻安然见敲门不成，便开始用力撞门，一声接着一声，声声撞击在她们的心底。
　　梁以乐听到动静，慌忙从厨房赶来，见到麻安然发了疯似的撞门，手里还拿着菜刀，在空中一顿飞舞。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在干嘛？有话好好说呀！”
　　外面乱成一锅粥，里面也势如水火。
　　“分明就是你杀死的麻婆婆，你还想甩锅到我头上？你想挑拨离间，我不会上你的当。”
　　龙满满的嘴上在冷静分析，可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要冷静的意思，从摇晃变成了推搡。
　　被推倒在地的吴恙，突然觉得全身麻痹，好似有细细密密的虫在爬。
　　不是吧，又来了。吴恙心中一阵绝望。
　　没想到事到如今，她都变成这样了，妏姨仍是半分情谊不留。
　　她瘫倒在地上，龙满满上前揪住她的衣领，“别装死，我只不过是轻轻推了你一下。”
　　吴恙早已视死如归，恨不得地球立刻爆炸，所有人都别活！她一副豁出去了的心态，开始破罐子破摔，“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不妨告诉你，你可别后悔。”
　　“她说你是她妹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龙满满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这是麻安然拒绝她的说辞，但吴恙既然这么说，肯定不是说辞那么简单，还有别的意思。
　　“你就没想过，你真的是她妹妹吗？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此话一出，如晴天霹雳。
　　在龙满满的认知里，父母相亲相爱相伴，是人人艳羡的恩爱夫妻，她们一家和睦，是苗寨的家家称赞的表率。
　　她不是顽固保守的人，如果父母在婚前有过别的感情，也是人之常情。可她和麻安然岁数相当，而自己上面还有哥哥姐姐。
　　如果吴恙说的是真的，那么就意味着，自己一直崇拜尊重的阿爸不仅婚后出轨，还在外面有个私生女，而这个私生女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暗恋多年的麻安然。
　　既然如此，阿爸知不知道麻安然就是她女儿呢？阿母对这一切又是否知情呢？
　　龙满满在信与不信之间摇摆，门外的麻安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夺过梁以乐手中的菜刀，对着门锁劈去。
　　吴恙忍着难熬的疼痛，继续刺激龙满满，“这件事，不仅安然知道，你阿爸知道，阿母也知道。你阿母一直怀恨在心，丈夫移情别恋，不顾妻儿，即便是放弃苗王的继承，也要和安然的妈妈私奔。不仅如此，她自己作为祭司，处处被她们麻家压一头，只是个花架子，根本不会什么巫蛊之术。”
　　龙满满气得要疯掉，情急之下，只好去捂住吴恙的嘴，“别说了，别说了，这不是真的，是你骗我的，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龙满满近乎崩溃，再刺激一下，或许会做出出格的事情。
　　再不济就算她是挑拨离间，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麻安然必定会站在龙满满那边。
　　届时，吴恙横竖都得死。
　　吴恙用力掰开龙满满的手，继续挣扎着说：“这些都不是最刺激你阿母的，她最不能接受的是她最疼爱的女儿，你，龙满满，喜欢麻安然！连你也要被抢走了！她不仅通风报信、暗中帮忙，让我有机会杀了麻婆婆，最后还会让我杀了麻安然！哈哈哈哈~”
　　“别说了！别说了！我让你闭嘴！”
　　龙满满崩溃了，发了疯似的，一手捂住吴恙的口鼻，一手掐住她的喉咙。
　　吴恙整张脸被涨得通红，呼吸逐渐衰弱，四肢无法动弹，就快要昏过去了。
　　与此同时，麻安然拿着菜刀发狂地砍了几刀，然后用力把门踹开。看到此情此景，她立马冲上去把龙满满扒开，扑到吴恙的身前，检查她的情况。
　　梁以乐被吓懵了，除了抱住在崩溃的龙满满，不知还能做什么。
　　吴恙抽搐着身体，全身无力地蜷缩，相当痛苦的样子。
　　麻安然将她抱在怀里，不停安抚着她，“吴恙，吴恙，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
　　吴恙猛地抬起头，那张绝望的脸，把麻安然吓得直冒冷汗。
　　她的身体在歇斯底里，而她的表情却是了无生机，犹如一潭死水，她再一次郑重地请求，“安然，杀了我，我求你。”
　　话音刚落，一行热泪滑落，从吴恙的脸颊到麻安然的手心，像是串联起她们的关系，又像是在斩断她们的关联。
　　这时，龙满满转过身来，早已哭得稀里哗啦。她哽咽着说：“安然，你别信她的话，她是骗你的，她就是想挑拨离间，她满嘴谎言，你别相信她！我只是不想让她继续蛊惑我，才让她闭嘴，根本没有把她怎么样，她现在这幅样子都是演给你看的，你不能再被她欺骗了！”
　　麻安然欲言又止，想反驳，想解释，又觉得一切都是徒增烦恼。
　　让她不要相信吴恙的话，确实有些话不能信，比如刚刚说的那句。
　　杀了她！呵！杀了她，一切就能结束了吗？
　　也确实不能再被她欺骗了，吴恙的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无非就是想一死了之，不想让她们对她产生任何愧疚，也不想让麻安然为此伤心难过。
　　吴恙的痛苦煎熬都在她的眼里，她无法袖手旁观。
　　她一面抱着晕厥过去的吴恙，一面同身后的梁以乐说：“乐乐，你先带满满回去。”
　　别看梁以乐平时对龙满满花痴上头，就以为她会为龙满满无脑冲锋陷阵。她在关键时刻是非常拎得清的，面对如此混乱的局面，她选择相信麻安然，先让彼此分开，不要让情绪左右行为，便连拖带拽的将龙满满带走了。
　　这顿饭又没吃成，还闹得不欢而散。而今她们的关系不似从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让身在局外人的梁以乐更加不好受，仿佛这一切与她关系不大，可她确实参与其中。除了陪在龙满满身边，她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非常有挫败感。
　　原本计划第二天回沪城，本应是离家前的温馨告别，可因为这件事的突发，让龙满满决定提前连夜出发。
　　与想象中的不一样，龙满满没有质问父母，没有要立刻把事情搞清楚，她像是把吴恙的话抛诸脑后，但又不是完全不相信。
　　千万莫在气头上冲动行事，如果不能冷静地面对，不如先选择远离是非。
　　万一吴恙的话属实，那么她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充斥着虚假，她所坚信的、所爱的、想要守护的都是谎言。与其说她不愿意相信吴恙的话，倒不如说她无法面对这样的真相。
　　信仰的崩塌，太过残酷了。
　　此时此刻，她只想赶快离开，就让她自欺欺人的逃避吧。
　　感到无力的还有麻安然，她守在吴恙的身边，眼睁睁看她被疼痛折磨到昏过去，而吴恙之所以遭如此大罪，所有不幸的根源皆是因为她。
　　罪该万死的，本应是她。
　　“你要好好活着，否则我和你一起死。”麻安然在她耳边说，尽管吴恙还在昏迷，听不到她这般威胁。
　　这些日子，麻安然查阅了许多资料，凭着零碎的记忆，小时候婆婆同她讲的只言片语，复原了制作人蛊的方法。至于这方法到底有没有用，准确率多少，或许得看天意。
　　吴恙醒来后，仍是自暴自弃，整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不同麻安然说话。
　　麻安然坐在床边，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忍不住拨弄她的发丝，将精致的耳朵露出来，然后捏捏柔软的耳垂。
　　这动作过于暧昧，吴恙下意识地颤抖，想要逃避她的触摸。
　　“你不是想要制作人蛊的方法吗，我可以给你。”麻安然说。
　　吴恙惊了，她立马转过身来，和麻安然对了一眼，难掩兴奋地说：“真的？”
　　“真的，但我有一个要求。”
　　吴恙睁大了双眼，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带我去见妏姨，我亲自给她。”
　　“不行！”吴恙坚决反对。她知道麻安然这一去，就不会有回头路，妏姨不会手下留情，还不如让她去死，起码麻安然还能活着。
　　“你以为你去，她就会放过我吗？她之所以没有直接来找我，是不知道人蛊的蛊虫在哪里，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必须得去，也只能我去。”麻安然边说，边举起自己的手。
　　尾指上的银戒夺目，吴恙一眼便认出来，这正是麻婆婆的遗物，当初麻安然把它按在了梧桐树里，不知她何时取了出来，还戴在了手上。
　　“人蛊的蛊虫就在这戒指里，现在已与我同连，它吸食着我精血，与我同生同死。如果我死了，这蛊虫会立刻消亡，世上再也无做人蛊的法子。所以，我必须活着到她面前，否则她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65-9
　　“什么时候戴上的？”
　　吴恙惊慌失措，抓住麻安然的手，想要把戒指取下来，可使劲全身力气，戒指仍是纹丝不动地套在尾指上。
　　有些人急得要命，有些人无比淡定。
　　“别白费力气，取不下来的。”麻安然说。
　　吴恙气得把手一甩，震怒喊到：“你是不是疯了！你有没有想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想清楚了，带我去见妏姨。”
　　吴恙气得说不出话来，感觉骑虎难下，眼泪顷刻间就炸了出来。
　　“她这么处心积虑，不就是想要得到这个吗？我现在拱手奉上，有何不可呢？”
　　“你会死的。”吴恙急得连讲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们迟早会有想见的一天。”
　　吴恙哭得喘不上气，喉咙也开始痛了，她沉了一口气，眼泪将视线模糊，心力交瘁地问：“你为什么非得要这样？”
　　麻安然看着她噙满泪水的眼睛，伸手去将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擦掉，然后滑落至脸颊，拖住她的下颌线，极其柔软地问：“你是在担心我吗？”
　　“谁担心你了！”说完，还不忘咬住自己的下唇。
　　谁料，麻安然二话不说，在扣住吴恙后颈的同时，把自己送到了她的嘴边。
　　强势霸道的吻落下来，而吴恙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紧闭的牙关，推搡的双手，身体在抵抗挣扎，意志却逐渐沦陷。
　　麻安然不顾她的反抗，一意孤行地亲吻着，将霸道转化为绵绵，而被亲吻的人最终放弃了抵抗，忍不住深入其中浅尝蜜糖。
　　两人心甘情愿地纠缠了七秒，吴恙还是恢复了理智，奋力将其推开，胸口起伏不定，难以舒缓呼吸，坑坑巴巴地说：“你真的疯了！”
　　“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什、什么事？”吴恙低眉，躲过了麻安然的视线，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好似一个要爆炸的气球。
　　麻安然笑笑却不正面回答，只说：“我确认了。”
　　她确认了，就在刚刚那七秒钟里，吴恙是喜欢她的。
　　她的拒绝，她的忍耐，她的言不由衷，她的情难自持，她所有的矛盾，都是因为她动了心。
　　就冲这一点，麻安然就要护着她。
　　“这两天好好休息，我去准备一下，你的护照，我让乐乐寄过来。不要愁眉苦脸，就当做是去旅游了，我还没出过国呢！”
　　与麻安然的乐呵呵形成鲜明对比，吴恙无可奈何地接受她的安排，但心里总有口气不顺畅，怎么都觉得不舒坦。
　　一想到麻安然那张气死人的脸，那股像铁牛一般的执拗劲，就浑身不得劲，感觉自己挥出去的拳头，全打进了棉花里。
　　在麻安然离开后，她只能拿棉花被出气，胡乱一顿拳打脚踢，像小孩子一样在撒泼打滚。
　　更加生气了，乳腺结节了。该死的棉花！
　　出发之前，吴恙问麻安然要不要和龙吉、廖莹好好谈谈，关于婆婆的死也好，亦或是关于自己的身世也罢。尽管心里有千万个不愿意，但此去凶险万分，有些话如果再不说，将会成为永久的遗憾。
　　麻安然却说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有结果，也不是所有心结都需要被解开。
　　既然这么些年，龙吉以这样的身份在她身边，却没有要和她相认的意思，或许这就是他最舒适的位置。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安全距离，她不想去拆穿，更没必要去打扰他们一家。即便是表面的和平，她也不想去做那颗打破平静湖面的石子。
　　至于廖莹和妏姨勾结，其实有些年头了。
　　当年，由于丈夫的背叛，廖莹早已怀恨在心，在得知他们在沪城的住处后，刚好麻佳妏来找她，两人各取所需便达成了合作。于是，在廖莹的帮助下，麻佳妏先除掉了麻婆婆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在往后的十几年里，廖莹常常给她通风报信，她们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到麻佳妏耳里，不仅仅是她们的蛊术，还有麻安然的喜好，最重要是人蛊的下落。而麻婆婆遇害当天，她明知麻安然要赶在正午时分去密室制蛊，故意和麻婆婆说有事商量，请她在祭祀做法之后留一步，才让吴恙找到时机接近麻婆婆。
　　她之所以这么做，麻安然不赞同，但能够理解。廖莹有自己的偏执，她需要选择一条自认为是对的道路，去疏解内心的不平衡。
　　作为祭司，看似高高在上受人敬仰，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角色只是信仰的具象化，而她不像麻婆婆拥有真正的能力去保护寨民们，这让她心里忿忿不平。作为个人，看似婚姻幸福家庭美满，可遭到了丈夫的背叛，更没想到的是连女儿也想要和麻安然一起远走高飞。
　　多年积攒的怨恨，害怕失去至亲至爱，即便知道是错的，也要一意孤行。
　　吴恙问麻安然，难道不恨廖莹吗？
　　麻安然却说，“恨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今天我可以因为恨她，让她偿命，可她的恨也是因为我们而生的，日后满满也会恨我。这恨，得到什么时候才会消亡啊！”
　　“那你就这么放过她了？当无事发生吗？”
　　“我相信她是一个合格的祭司，这些年，她为大家做的事有目共睹，以后在她和龙吉的带领下，苗寨会越来越好，大家会过上好日子。还有什么比老百姓安居乐业更重要的事呢？”
　　“没想到你会这么想，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吴恙由衷地佩服她，本来她没想过把这件事说出来的，只因为当天被龙满满一再相逼，才鬼迷心窍，不顾后果地抖了出来。
　　“不知道满满会怎么想，她应该恨死我了吧。”吴恙小声嘀咕着。
　　“我已经和满满解释过了，是你在气头上胡言乱语，至于她相不相信，能不能想得通，还是看她自己吧。她从小到大都没经历过什么坎儿，或许这就是她成长蜕变的第一课。”
　　麻安然的脸色稍显凝重，聚精会神地讲着这番话，大概是在担心龙满满的状态，却又知道自己无法再做些什么，因此感到担忧和落寞。
　　“你这样还挺像一个姐姐的，别看你平时对她爱答不理的，其实偷偷担心得要命了吧！”
　　“什么像？本来就是姐姐。”
　　吴恙笑着摇摇头，然后看向窗外。
　　飞机正穿过一片云层，金黄色的阳光从云朵里偷跑出来。
　　“别说这些了，我在网上看到泰国放孔明灯，好多好多的那种，繁星点点、漫天流萤似的，超级壮观，超级浪漫，我们能看到吗？”
　　麻安然突然兴奋得像小孩，非常生硬地把话题转移。
　　“额……你还真当自己去旅游了啊？”
　　吴恙感到无语，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在想这些。
　　“哎呀！没见过嘛，能不能看到啊？我也想放一个。”
　　“那是水灯节的时候才会放的，人们会把祝福和愿望写在孔明灯上，一同点燃放飞到天空，这样会把一整年的晦气、厄运带到九霄云外。现在都新年了，要看得等到11月水灯节了。”
　　吴恙看到麻安然肉眼可见的失落，期待的表情瞬间掉了下去。
　　“不过……”
　　“不过什么？”
　　“你要是想放，可以自己放一个，只是没有那种繁星点点、漫天流萤的震撼场面。或者，你活下来，等到11月再来放一次。”
　　吴恙的意思是，希望麻安然能活下来，11月自己一个人再来一次。至于她嘛，她没有活下去的打算，此趟旅程大概率是她的最后一程。
　　麻安然怎么会听不懂吴恙的意思呢？
　　“好，我们11月再来。” 她笑得迷人自然，应得理所当然。
　　这一路上，麻安然的心情都挺好的，把吴恙照顾得无微不至，就连吴恙去洗手间，她也要跟着，两个人像连体婴似的，走到哪都要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真是去度假旅游的。
　　刚下飞机，拿了行李，出了大厅，围上来几个男人，为首的是阿泰。
　　上一秒还在贴在吴恙身旁的麻安然，像炸了毛的狮子，立刻挡在吴恙身前，拦在他们中间。
　　吴恙在身后拉住她的衣服，机场大厅的冷气钻进了后背，从下而上直到脖颈，凉飕飕的，让她的身子微微一颤。
　　这细微的小动作，被吴恙看得一清二楚。还以为她紧张害怕了，毕竟这是在国外，不仅人生地不熟，而且对比悬殊，即便她有四只手，也很难以寡敌众。
　　吴恙一只手抵住她的后背，希望能给她一些力量。可不知怎么的，麻安然突然顺势一拐，吴恙的手被动地搂上了她的腰，而且动作极其浮夸，像是故意在他们面前秀恩爱。
　　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局势下，居然还整了这一出，气氛多少有些暧昧，尴尬得比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还要冷，恨不得立刻调头回到飞机上。
　　吴恙瞬间脸红了，清清嗓子对阿泰说：“阿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主人已经等很久了，请吧！”

66-10
　　旅行计划泡汤了，她们出了机场，又坐了两个小时的车，穿过热闹繁华的街市，又沿着海边走了一路，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
　　下车之后，步行穿过一片丛林，眼前景色豁然开朗，典型泰式传统木屋，正中央是自然且豪华的主楼，左右两侧各三幢客房，开放式高脚木结构，不仅有原始建筑的精髓，又不失现代组构的新意，岁月的痕迹在这里保留下来，还能看见一些苗寨风情的影子。
　　一般来说，主楼是整个居所的象征，地位不同寻常，可这里的布局倒是很奇怪，左右两侧的客房悬空高挂，比主楼高出一截，主楼虽然气派，但在视线上略显怪异。
　　阿泰将她们带到右侧第二间的客房，并叫人把她们的行李提了上来。
　　一进屋，便有扑鼻而来的柠檬香，和原生态的木质调混合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如果只是来度假就好了，在这里住上一个月，一定会非常愉悦。
　　“时间不早了，你们先休息，明日再带你们去见主人。”
　　阿泰相当冷漠，丝毫没有要和吴恙叙旧的意思，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巴不得他们从来不认识，极力避嫌装作没有任何关联的样子，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从小一起长大，知晓她所有痛苦，并过肩患过难的人，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吴恙有些小小失落，但也能够理解，毕竟在妏姨的眼皮子底下，又是这种节骨眼上，能避嫌就避嫌，谁都不想节外生枝。
　　等到阿泰离开后，麻安然才小声嘀咕，“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吴恙的心里哆嗦，她的脑里一闪而过赶秋节那天的画面，然后跳转到回沪城那日，麻安然的突然造访让阿泰来不及逃跑，只好躲在阳台。为了不让阿泰被发现，她只好故意做了那些亲密举动，从而转移麻安然的注意力，这才让阿泰得以逃脱。
　　这件事，虽然她们后来没提起过，但在吴恙心里是一根刺，以至于她们后来每次上床，她都会分心，觉得自己别有用心，特别是一到动情的时候，现实就会把她拉回来。
　　她没有全身心地投入过，享受过，只是完成任务似的达到目的。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还是她不想、不愿、不敢承认，自己会因为麻安然而动情，所以逼自己停下来，清醒过来呢？
　　自以为清醒的人，其实最糊涂。
　　一想到这件事，她就觉得良心不安，当做没听到麻安然的话，便拿着自己的行李往屋里走。
　　这屋子有两间卧室，不仅布局是一样的，甚至连床上的用毛巾折叠的小象都是一样的，周围还有几片玫瑰花瓣，看着越发像是来旅游的酒店了。不知道是妏姨的待客之道，还是这里的仆人太闲了，居然还有心思布置这些东西，有点好笑又有点诡异。
　　“我睡这间，你睡对面吧。”吴恙对麻安然说。
　　麻安然想了想，才应了声好，然后去拿自己的行李，等拿完行李过来的时候，吴恙已经回了房间并关了门，她只好失落地去了对面那间房。
　　卧室里有单独的浴室，两人各自进房后，便没再交流。
　　已过了凌晨，两人洗漱过后，便准备睡下。
　　吴恙躺在陌生又熟悉的床上，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住的这间屋子，不过现在的陈设已经换了另一副模样，只有这淡淡的香味能瞬间把记忆拉回到以前。
　　不过她不想回忆起以前的事，那段日子有快乐和安心，也有无尽的恐惧和痛苦。
　　她第一次住在如此舒适惬意的房间，不用再为吃喝发愁，能穿漂亮的新衣服，还有人教她读书，妏姨经常来看她，虽然是每次都很严厉，不是说她太瘦太矮就是检查学习，但她感觉很幸福，有人关心惦记的日子，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幸福的日子没过多久就变成了无间地狱，她被做成了拍婴鬼，和魔鬼达成了契约，从此她的人生变本加厉的痛苦，在无数个日日夜夜备受煎熬。
　　她想逃离这种日子，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想要有属于自己的选择，想要做活生生的人。
　　正当她回想着这一切的时候，一个人影摸黑爬上了她的床，安静地躺在她身边。
　　“怎么了？”
　　“睡不着。”
　　想想也是睡不着，这是麻安然在异国他乡的第一个夜晚，明天又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样的惊心动魄，难免会紧张害怕、忐忑不安，应该多关心她的。吴恙为自己刚刚的冷漠感到亏欠，从进了这间屋子到现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里，她和麻安然说的话，寥寥几字而已，这着实不像一对即将赴死的苦命鸳鸯。
　　此时此刻，她已经捉摸不透自己，究竟是想死还是想活了。
　　心思是软了，可话到嘴边，又变味了。
　　“害怕了吗？现在逃跑，或许还来得及。”
　　“不怕。”麻安然侧过身子，如同皎洁月光看着她，“你也别怕。”
　　吴恙受不了麻安然这幅模样，这样只会让她更加于心有愧，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闭上眼，不再看她。
　　片刻过后，还是同样的姿势，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和心跳声。
　　“你睡着了吗？”麻安然轻声问。
　　本想假装睡着了，可吴恙还是不忍心，毕竟是因为她，麻安然才会到这里来以身犯险。
　　明天将面临一场大战，结局会如何是未知数，或许这是她们能过得最后一个舒心的夜晚，总得留下些什么，弥补些什么吧！
　　“还没。”
　　吴恙也转过身来，面对这麻安然，正好月色印在她的脸上，那双好看迷人的眼睛，正在欣赏她的美丽动人。
　　在这一刻，说什么都显得多余，读懂比倾诉更为重要。
　　一个眼神，两人都接收到了彼此的欲望。
　　几乎同时，她们默契地吻住了彼此的唇。
　　通常□□是不需要理由的，但今天她们想要□□的理由太多了。也许是出门时的天气还不错，也许是刚刚的表情过于诱人，也许是荷尔蒙正在偷偷作祟，也许是心照不宣的最后告别。总而言之，她们此时此刻想要拥有彼此。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全情投入，没有那些七七八八的杂念，不用去想下一步该如何，也不用考虑会不会暴露，更加不需要担忧是否投入了真感情。
　　这一次，两人都是随心而动，也是真情流露。
　　真真假假，都成了真。
　　她们交换着呼吸，抚摸着灵魂，亲吻彼此最敏感的禁区，把自己最为宝贵的东西献上，只为了掏出真心，尽管是以这种迂回又笨拙的方式，但也没有比这更为直接的表达了。
　　吴恙躺在下面，身体和心理都在失控的边缘疯狂游走，她后腰不自觉地向上拱起，弯成了一道拱桥，思绪已经空中游离，并不断飞向云端。麻安然贴心地将枕头垫在她的腰下，继续俯身下去，想带她逃离世俗的烦恼，去天边畅游。然而吴恙却将枕头抽出来，把一个边角咬在嘴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这是她最后的理智。
　　一阵□□的畅快蜂拥而至，原本紧绷到不行的身体瞬间柔软下来，如同棉花一般缩成一团。密密麻麻的吻自下而上回到唇边，酥酥麻麻的感觉还未退散，吴恙处于放空的状态。
　　“为什么咬这个？”麻安然贴在她耳边问。
　　麻安然的声音似乎有魔力，让她身体的每一寸都起反应，好似电流穿进她的体内，迅速传到每一处角落。
　　她将头偏过去，露出一大片，脖颈上的薄汗如珠光纸，在月光的映衬下更为夺目。
　　麻安然得了便宜还卖乖，瞧她这幅模样觉得好玩，便再一次贴了上去，在她耳边轻声问：“舒服吗？”
　　吴恙气得牙痒痒，咬着唇说：“明知故问！”
　　“为什么不叫出来？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麻安然撩起吴恙脖颈上被汗水打湿的细发，将其挽在耳后，这样方便待会儿再去舔一口。
　　“这里隔音不好，会被听见的！”
　　话音刚落，一个炙热的吻落下来，激得吴恙又是一阵酥麻，并情不自禁地哼了一声。
　　麻安然伸出舌尖舔舐珠光色，泛起一圈圈涟漪，她轻轻咬了咬吴恙的锁骨，牙齿和肌肤的摩擦微微带些痛感，却是最好的兴奋剂，她带着薄雾的声音，极其缠绵地说：“没关系的，这里没人，我想听。”
　　吴恙沉默了三秒钟，麻安然还以为是邀约失败，正想着如何进行下一步，没想到在分神的一刹那，自己的手便被吴恙扣住，然后一转身就被吴恙反扑。
　　“是吗？我也想听。”吴恙坏坏地浅笑，露出略带疲惫却又很是向往的表情。
　　礼尚往来，体位互换，她们又做了一次。
　　这次更加尽兴，而麻安然也如约而至，叫了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这是错觉吗？”事后，麻安然问。
　　“什么？”
　　“你说我的喜欢是错觉，这也是错觉吗？”
　　吴恙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转折，而是沉默的递进。
　　“何必要问。”
　　说完，她便转身背对着麻安然，两人都默契地结束这个夜晚。

📖 人蛊 📖
　　null

67-1
　　次日清晨，吴恙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腰酸背痛，俨然一副纵欲过度的后遗症，而罪魁祸首的人早已起床，正在阳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麻安然将头歪向侧边，一边用干毛巾在湿头发上搓揉，一边用平和的目光眺望着远方。这里虽然隐秘偏僻但风景绝佳，虽然身处异国他乡，却有种在三江镇的亲切感。
　　人的感觉其实挺难理解的，朝夕相处不一定是爱情，有可能只是习惯性依赖，而萌芽爱情心动滋生的往往是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这个瞬间没有时间预告，也不一定多么盛大壮举，或许就是日常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小动作。
　　让吴恙心动的瞬间有很多，那双湖泊似的眼睛湿漉漉地注视着自己的时候，湖泊之间隆起的山川褶皱被抚平的时候，在深秋的余晖下整个人被金色镶边的时候，还有在清晨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她的时候。
　　很难总结归纳这些瞬间出现的频率和场合，但大多时候发生在麻安然示弱的时候。当一个强大的人在她最需要坚强的时候，展现出她的弱点会很难抗拒。
　　吴恙不自觉地浅笑，几乎快忘了她们是来干嘛的。刚沉浸了几秒钟，门外就响起敲门声，看见麻安然回头，她立刻把脸缩到被子里，掩饰自己收不住的笑容。
　　趁麻安然在门口和人交谈的时候，吴恙也起身换衣服洗漱，看中镜中的自己，还不忘练习表情管理。
　　关键时刻，一定要沉住气！吴恙告诫自己。
　　过了一会儿，麻安然过来了。她靠着浴室的门框，看镜中的吴恙，稀松平常地说：“准备好了吗？要出发了。”
　　这句话像是在问吴恙，又像是在告诉她自己。
　　准备好了吗？要出发了。
　　吴恙同样看着镜中的麻安然，对她点点头，“我帮你吹头发吧。”
　　麻安然走近两步，换成靠在洗漱台上，将半干半湿的毛巾扔在一旁。
　　吴恙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开到最大档，先在自己的手上试了试温度，然后掌握好距离，另一只手温柔地在她头顶上拨弄。
　　为了让吴恙更好地吹头发，麻安然故意屈膝弯腰，从靠着变成半坐的姿势，从高半个头变成低半个头。
　　多想让时间在这一秒暂停，暴风雨前的宁静，幻境中的美好，让她们变成贪生怕死的人。
　　“我一定会让你平安离开。”麻安然的小小声，几乎被吹风机的声音盖住。
　　还以为吴恙听不见，怎料吴恙忽然关掉吹风机，随后低头，“你说什么？”
　　麻安然摇摇头，环抱住吴恙的腰，将头深深埋在她胸间，难得地撒娇，“抱一分钟。”
　　吴恙放下吹风机，任由这只还未全干的小狗抱着自己，因为她也很想抱抱麻安然。
　　一分钟，再多一分钟。
　　不知过了多久，吴恙心里默数的数字早已超过了60，她捧起麻安然的脸，郑重其事地说：“妏姨有什么要求，你尽量满足她，千万不要硬来，活着最重要。答应我，好吗？”
　　“嗯。”麻安然乖乖点头，愈发像一只刚被顺好毛的小狗。
　　“千万……”
　　“放心吧，我只是来和她谈谈，不会有事的。”麻安然伸出戴着银戒的手，在吴恙面前晃了晃，“何况她不能拿我怎么样。”
　　吴恙握住她的手，把银戒握在掌心，又是忐忑，又是心疼。
　　“总之……”
　　“总之，要活着。知道啦，知道啦！”
　　吴恙知道麻安然现在这种半开玩笑，不太正经的语气是为了缓解紧张，她也不想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于是不再继续唠叨叮嘱，便拿起吹风机继续帮她吹头发。
　　低下头后的麻安然，在吴恙的视线盲区，缓缓舒了口气，抿嘴的微表情，表示身不由己。
　　即将要见到麻佳妏了，不可思议的是麻安然居然是期待的。她早想亲眼见见这位素未谋面的亲人，同时也是杀害她母亲、婆婆的仇人。原本以为会非常焦虑、愤怒，可当她坐在客厅喝着回甘的热茶时，内心竟是无比的平静。
　　吴恙则在一旁坐立难安，椅子还没坐热便焦急地站起来，她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僵硬得像木偶，站在麻安然身后。
　　这场合，她实在不敢以客人的身份坐下。
　　麻安然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这幅难堪的模样，便也没说什么，转正身子继续喝茶。
　　木地板咕噜噜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碾过，吴恙立即弯腰低头，屏住呼吸，往后撤一步。
　　这已经成为条件反应，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尽管她已经离开有些日子了，依旧改不掉烙印在身体里的记忆。
　　声音越来越近，吴恙越来越紧张，所有信息都在预示麻佳妏来了。
　　麻安然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先看见的是阿泰，他高高的个子，走得却缓慢，而让他放慢脚步的人，正是前面坐在轮椅上的女人。
　　麻安然想象过很多种麻佳妏的模样，她应该和母亲长得有几分相似。印象中的母亲是一个面相温婉可人，内心却十分倔强的人，如同晚春的荼靡花，而以麻佳妏的心狠手辣，她应该是冥界的彼岸花，是地狱死亡的召唤，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然而，麻佳妏却和母亲相差甚远，她才是最后凋谢的荼蘼。
　　她应该闪亮霸气登场，毕竟心六亲不认之人，应该是有如此气场。
　　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般！
　　从未听吴恙提及过麻佳妏腿脚不便，并且是一副病恹恹的柔弱，感觉能轻而易举地揉碎她。
　　正在思虑的麻安然被一声冷冽的声音打断，“终于见面了。”
　　“妏姨。”吴恙低声喊道，尽量不让自己成为焦点。
　　麻安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麻佳妏，直呼其名很没礼貌，叫姨母又太过亲昵，毕竟她们也没熟悉到这个份上，何况她们之间还有说不清的恩怨纠缠。
　　麻佳妏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和吴恙一样，叫我妏姨吧。”
　　麻安然眨眼，却没叫出口。
　　“茶凉了吗？阿泰，叫人再来添些茶。”
　　麻安然斜眼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内心冷笑了一声，忍不住嘴角向上。
　　“不必了，喝饱了。想必您也不是叫我来喝茶、叙旧、话家常的。”
　　麻佳妏看似并不着急有关人蛊的事情，也不知道吴恙究竟和她说清楚了没有，但终究不是自己的主场，麻安然不好贸然行动，还是想先探探口风。
　　麻佳妏双手搭在膝盖上，刚抬起右手，麻安然立即双手撑在桌子上，准备起身闪躲。还以为她这一抬手就是要放蛊，没想到手却指向了吴恙。
　　“吴恙，不过来吗？”
　　麻佳妏的语言是在发问，可语气分明是在命令。
　　何德何能，一枚棋子，一个工具人，居然也有成为全场焦点的一天，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还真是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吴恙从迈出脚步时，内心把自己嘲笑了一番。
　　短短几步路却沉重异常，连脚趾都在发麻。吴恙走到妏姨身后时，忍不住扫了一眼麻安然的目光，想要捕捉任何情绪，但也害怕与之对视。
　　她一定很失望吧，昨夜还在亲密缠绵的人，刚刚还在你侬我侬的人，如今却毫不犹豫地站在她的对面，仿佛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仿佛她们之间所有的真心都是可以被辜负的。
　　去掉这两个“仿佛”，这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吴恙给自己审判。
　　这宣示着吴恙从始至终都是麻佳妏的人，听从麻佳妏的指挥，而麻安然孤立无援，将要独自面对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一切，甚至连精神寄托都没有。
　　此时此刻，没有上演狗血的背叛戏，更没有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麻安然十分镇定，似乎早料到了，她端起茶杯，细细品味着。
　　说起来，这茶的味道很特别，不像平时喝过的那些茶，入口时苦中带涩，之后慢慢回甘，让口腔充满清香，似乎加了一种本地的香料。
　　“看来，这茶很合你口味。”麻佳妏说。
　　麻安然放下茶杯，将那口温热咽下，抿了抿唇后，依旧淡定地说：“还可以，挺好喝的。如果这杯茶里没下蛊，我会更喜欢。”
　　此话一出，吴恙立刻额头冒汗。
　　那杯茶，居然被下蛊了？可是麻安然一直在喝茶。
　　“听说你资质不错，但技术平平，看来是我情报有误。”麻佳妏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吴恙，继续对麻安然说：“应该不需要我替你解蛊了。”
　　“你的情报没有错，我是学艺不精，不敢在前辈面前班门弄斧。”
　　“前辈？”麻佳妏冷笑一声，“有意思。”
　　“你不需要试探我，这次我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麻安然故意停顿片刻，在场的人都在等着她接下去的话，不过答案显而易见。她们除了立场不同，观念不同，之间还隔着血海深仇，妏姨手上可是有她至亲的两条人命。
　　“看来是吴恙没有和你说清楚，你没有和我谈要求的资格，我要的东西势在必得，你想或者不想都要交出来。”麻佳妏的气场让人无法反驳，仿佛她的话就是圣旨，从未有人能拒绝。

68-2
　　眼看阿泰要动手，吴恙有些着急了，她冲着麻安然使眼色，让她不要冲动行事。
　　怎知麻安然不但没接收到她的信号，还更加不自量力且胆大妄为，她伸出那只戴着银戒的右手，另一只手拍碎了茶杯，拿起其中一片碎片，架在自己的喉咙大动脉处。
　　“你无非就是想要人蛊的蛊虫，在这世上有且仅此一条，就藏在这戒指里，它现在已经和我相连，在我体内吸食我的血液和精气。也就是说，我的身体已经成为蛊虫的载体，我就是炼制人蛊的容器。我活，它在；我死，它也不复存在。届时，别说你炼不成人蛊，这些年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你甘心就这么前功尽弃吗？”
　　“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请求。”
　　“你觉得我会信你的话？”
　　麻安然手中的碎片，在白皙的脖子上划了一下，一条鲜红的血液立即冒了出来。
　　“你可以不信，我也可以再划深一点，我们都可以试试看。”
　　“有胆量和我谈条件的，你还是第一个。”
　　不知是否是错觉，竟然在麻佳妏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丝欣赏。
　　“我的条件对您没有任何损失，不妨考虑一下。”
　　麻安然抱着必死的决心，孤注一掷。
　　“那给你一个机会，我姑且先听听看。”
　　这剧情着实叫人看不懂，如果麻安然是来复仇的，没必要用自己的命来威胁，她现在这出戏顶多算是同归于尽。
　　复仇的成本太大了，这不符合逻辑。
　　麻安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吴恙，然后对麻佳妏恳求，“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麻佳妏轻轻咳了一声，拿着手帕遮住了脸，不让其他人看见她的窘态。
　　还以为她身体差到似林黛玉，看到阿泰带吴恙一同离开，麻安然才恍然大悟，这是在命令他们离开。然而，阿泰和吴恙的默契似乎是多年来的条件反射，不用等麻佳妏将发号施令的台词说出口，他们就能明白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在此之前，麻安然还抱着侥幸心理，或许吴恙是临时被抓来，被胁迫才去接近她的。可就在刚刚，她亲眼所见吴恙行云流水的反应，她才接受了吴恙的出现是蓄谋已久，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枚棋子。
　　等待她们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人。麻佳妏将轮椅推至她面前，仔细端详着面前有几分相似的脸，然后将视线落到她尾指的银戒上，“说吧，你的条件。”
　　“我真心诚意地来，也不拐弯抹角了。我想让你给吴恙留一条活路。”
　　麻佳妏忍不住笑出了声，拿腔拿调地说：“不知道该说你是个情种呢？还是我眼光独到选对了人呢？”
　　麻安然无法反驳，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情种，只是眼睁睁看着吴恙命悬一线的时候，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吴恙活下去。她也很难说清，吴恙对她的吸引力，仿佛是日积月累，又似乎是命中注定。她们像是随机掉落却能刚好卡上的拼图，不能说是世上唯一的契合，但刚好就在那一刻，在她们最脆弱的时刻，刚好遇到了彼此，成为彼此的救赎。
　　所以，她想要救吴恙，是深思熟虑的决定，也是不计代价的冲动。
　　“我还以为你是来报仇的，尽管以你的水平，这件事有点难。我虽然是你姨母，但也是你的杀母仇人，还逼得你的婆婆给自己下蛊，面对如此血海深仇，应该以牙坏牙。你身为麻家的家主，如今为了一个吴恙，来和我说这些，不觉得荒唐吗？”
　　“你也说了，以我的水平，根本伤不了你半分，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麻佳妏一声冷笑，然后忍不住咳起来。还是那般半遮面，仿佛再咳几声，就能把这具身体咳散架了。
　　“你们祖孙三人还真是如出一辙，自以为看淡了名利，不管不顾世间的恩怨，只会在自己的世外桃源，假装安稳度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愚蠢？为了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斗得你死我活，落得这般下场。”
　　“我没有这样觉得，请您不要把自己的假想按在我头上。”麻安然忽然眼神一转，像泄了气一般，毫无攻击力，她苦笑着说：“我对我妈的记忆几乎为零，让我背负杀母之仇，我觉得强人所难。虽然这话听上去很没良心，但我现在复仇的渴望没有那么强烈，更何况我确实不是您的对手。”
　　麻佳妏直勾勾地盯着她，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不放过。在这样近距离高压力下，麻安然一旦出错将是万劫不复，没有重来的机会。
　　“至于婆婆，我很感激她救我、养我、教我，可她坚守的家训，实际上是她的期望，但那不是我的志愿。其实我从小就感到费解，为什么成为了蛊师却不准下蛊，那成为蛊师的意义又在哪里呢？我没有反对婆婆的想法，并不意味着我完全认同，我想换做任何一个蛊师，都不想让蛊走上绝路，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麻安然讲了一大段，可麻佳妏一言不发，仍是直勾勾地注视着她，看得她背后发凉。
　　一阵沉默过后，麻安然索性再补充几句，“小时候，我无条件听从她的灌输，没有想过为什么，更加不敢违抗她，所以我一直执行着她给我安排好的路。直到前不久，我遇到一个和我一般大的蛊师，她说和我一样学了十五年，可她比我厉害很多，也是她让吴恙中了血萤蛊，可笑可悲的是我连解蛊的办法都不知道。”
　　麻安然抬眼回看了麻佳妏，发现她的脸上平和了不少。
　　麻佳妏对此是感同身受的，她也是从小活在母亲的灌输下，阴霾和邪恶笼罩着她。其实她对麻婆婆根本谈不上仇恨，只不过是母亲没日没夜，时时刻刻会在她耳边念叨，“复仇”两个字成为了她的人生信条，是她不得不做的事情。
　　她没有快乐的童年，而是和各种毒虫生活在一起，甚至连兴趣爱好也没有，她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制蛊。
　　这一点是所有蛊师必经的过程，只不过麻佳妏所承受的是其他蛊师的双倍，不仅身体上需要付出更多努力，精神上还要被母亲摧残，导致她的身心极其扭曲。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无以复加的痛苦，另一方面，她很享受被母亲打压教训，她已经把痛苦当成快乐了。
　　麻安然的这番话勾起了她的痛苦记忆，让她不合时宜地走了一会儿神。
　　“所以你受挫了，然后醒悟了？”
　　“以前是我活在婆婆给我营造的假象里，以为自己是数一数二的蛊师，所有人都要忌惮我三分。然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已经看到我作为蛊师的天花板了，也清楚了解我无法将麻家的蛊术传承下去。麻家的蛊术是最古老、最正统的一脉，本应是最强的蛊王。我不想它在我手里式微，更不想其他蛊师看不起，说麻家人是蛊师的叛徒。”
　　语毕，麻安然用坚定眼神看着麻佳妏，坦然地说：“我想这个重任还是该有你来完成，我没有资格做这个家主。”
　　说到这，麻佳妏忽然又猛地咳嗽，还捂住胸口，表情略微痛苦，接着又摸了摸自己的腿，仍是毫无知觉的一双废腿。
　　麻安然好像捕捉到了有用信息，准备放手一搏。
　　“我猜你想要人蛊，是为了摆脱拍婴鬼的束缚吧？”
　　麻佳妏沉默不语，既不肯定，也不反驳。
　　“人蛊和拍婴鬼很像，都是可以操控人的一种蛊术，但又不完全一样。拍婴鬼需要用未出世的死婴作为媒介，连接着操控人和被操控人，而人蛊不需要这个媒介，可以直接让二者契约连接。既然吴恙被你操控，那么你们之间是被拍婴鬼连接，我猜吴恙所遭受的疼痛，同样反噬到你身上了吧？”
　　这原本只是麻安然心中的猜测，在吴恙告诉她有关拍婴鬼的事情后，她的第一反应是拍婴鬼和人蛊的相似之处。
　　可如果它们真的如此相似，那么麻佳妏没有必要非要知道人蛊的制作方法，除非拍婴鬼于她而言是桎梏，她也想摆脱拍婴鬼的束缚。
　　麻佳妏轻声笑了，“不错，看来你做了点功课。”
　　拍婴鬼，其实是中泰蛊术结合的产物。由于母亲的蛊术是趴墙角偷学的，多多少少有些缺漏错误的地方，这也是她技不如人，被麻婆婆击败的主要原因。
　　母亲身中蛊毒后逃到了泰国，在当地又学了些泰国蛊术，于是突发奇想把二者结合。
　　虽然都是蛊术，但毕竟不同根同源，还是有些不同。因为母亲的胡搞乱搞，让这种中泰结合的蛊术成了邪门歪道，麻佳妏成为了母亲的试验品，也是这场实验里的第一个受害者，她的双腿便是因此而残废，身体也日渐孱弱。
　　她的身体备受折磨，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正是拍婴鬼。
　　拍婴鬼连接着吴恙的同时，也和麻佳妏结成了契约，它不仅会不定时的让吴恙承受身心俱疲的痛苦，同样会一定程度的反噬到麻佳妏身上。
　　起初，麻佳妏不以为然，以为是一些她早已习以为常的小疼痛，直到吴恙去了三江镇之后，这种疼痛愈发强烈，让本就脆弱的躯壳更为煎熬。
　　所以，她更迫切地想要制成人蛊，解除自己和拍婴鬼的契约。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
　　“这世间的蛊术都只能作用在活人活物身上，拍婴鬼也不例外，只能操控活人。而人蛊之所以成为禁术，因为它可以召唤灵魂，操控已逝之人，能让人起死回生。”

69-3
　　“操控灵魂？”
　　麻安然大为震撼，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过人蛊能操控灵魂。这不叫起死回生，这是和魔鬼做交易，跟地府公开叫板，和阎王抢人。强行召唤鬼魂，即便人复活了，也超越了自然法则，违反了天理，难怪人蛊被视为禁术。
　　“看来麻婆婆没有告诉你这些。”
　　麻安然不置可否，尽量表现出不意外、不震惊的情绪，来给自己撑足底气。此时此刻，是否事先知道已然无用，重要的是如何应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鬼，不可怕，人变成魔鬼，才可怕。
　　她试图站在麻佳妏的位置，推敲一番。如果拥有了可以操控灵魂的能力，会如何？是指挥万千阴兵灭了其他蛊师，亦或是让人类臣服于她的统治？
　　她突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是否正确，万一结果没有达到预期，她将是不可饶恕的历史罪人。
　　“吴恙说你心思单纯，如今一见，我倒觉得未必。”
　　麻安然顿时感到头皮发麻，是被发现什么了吗？
　　“先是放低姿态，再是放低要求，知道我想要什么，也知道戳我软肋。你底子不差，就是被教得太温和了。事到如今，还上演为情所困、甘愿自我牺牲的戏码，不知道麻婆婆泉下有知会怎么想。这大概就是天意吧！想要违抗天意，注定是孤独的。”
　　有一瞬间，麻安然的大脑一片空白，更多时候，她全身警备，不敢有半点疏忽。
　　“吴恙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们之间的羁绊远比你想象的深厚，她还帮我完成了这么艰巨的任务，我当然也希望她能好好活着。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反正要炼人蛊，也要先把拍婴鬼的契约解除。”
　　“我不仅要她活着，还要她的自由之身。”
　　还没等麻佳妏的话说完，麻安然便急着确认，等到的又是一阵轻咳。
　　“呵！自由之身。”麻佳妏意味深长地解读这四个字。
　　“对！自由之身。她本就不属于这里，我希望她能远离这些是非，做一个普通人过完此生。”
　　这个要求对于麻佳妏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于她而言，吴恙的任务已经完成，活着是微不足道的隐患，死了又觉得可惜。可一旦有人向她提出要求，并牵扯到自由的问题，就是在她的雷区蹦迪。
　　连她都没有的自由，一颗棋子又凭什么能拥有？
　　久久的沉默让气氛变得更加紧张，麻安然大气不敢出，等着麻佳妏的转折。
　　在麻安然决定要戴上戒指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运，难逃一劫的定数。
　　她故意抬起戴着戒指的手，并有意无意地抚摸戒指，这是在告诉麻佳妏，如果不答应，她便立刻毁掉人蛊的蛊虫。
　　一阵沉默的对峙后，麻佳妏终于开口：“我答应你，还吴恙自由之身。”
　　这边的气氛是箭在弦上，另一边也不遑多让。
　　正在焦急等待的吴恙，在偏厅的门外踱步，而阿泰则是相当镇定，看着吴恙眉头紧皱，脚步动作重复。她的心悬在峭壁上，那座峭壁名叫麻安然。
　　“急也没有用，不如耐心等待。”
　　吴恙连连叹息，刚坐下没两秒，又站起来往门外瞧。
　　“你爱上她了？”
　　阿泰的问题非常干脆，问得吴恙措手不及。
　　“什、什么？”
　　越是想要掩饰，越是容易紧张。吴恙明显感觉得到，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不听话的在嗓子眼来回打转，甚是迂回。
　　“不必故作镇定。”
　　“神经！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神经，麻安然的口头禅，起初觉得好玩，她会学着麻安然的语气说话。久而久之，她们的遣词造句被同化，说话的方式越来越相似。在她们独处的时候，不会特意关注这些，而如今面对一个曾经相熟的人，吴恙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她又在所难免地心虚了。
　　阿泰摇头，非常刻意。
　　“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没有的事吗？”
　　“你这什么语气？本来就是没有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为什么接近她，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我连自己的行为都不能控制，更别说感情了，我没有思想的。”
　　吴恙说得斩钉截铁，不仅是说给阿泰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是吗？”
　　“当然。”
　　一阵沉默，渲染着口是心非。
　　“上次在沪城，她来找你，你……”
　　“我是为了掩护你逃走。”阿泰的话还没说完，吴恙立即接过话题，还反问：“不是吗？”
　　“你是怕她发现我，还是怕我伤了她？”
　　“我……”
　　阿泰的手一抬，做了噤声的动作，“不用急着给出答案，你需要诚实面对自己。”
　　自从阿泰问出这个问题，吴恙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表面上是一言不发的镇定，实际内心已经已经在厮杀。
　　爱她吗？
　　吴恙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害怕确定的答案。
　　「不确定」说明有无限的可能性，即使轨道偏航也会有转机；而「确定」则是无论用什么公式，上天都已经把唯一的解法交给你，最终都会走到固定的答案。
　　这个答案，大概率是她不想要的答案。
　　当初确实是怕身份败露，才出此下策。她还没有做好和麻安然决裂的准备，不知道该如何转变身份，站在麻安然的对立面，害怕麻安然恨她的眼神。
　　或许阿泰说得没错，比起害怕身份暴露，她更怕麻安然被动地置于危险境地，尽管阿泰不会直接要了她的性命，但也免不了吃一番苦头。
　　她很清楚，麻安然不是阿泰的对手。
　　那时候，她已经在动摇，她能隐约感觉到，只不过很快将这种感觉隐藏起来，用清醒伪装去麻痹自己的真实触动。
　　如果说这是她短暂思考、快速衡量做出的决定，那么当她看见麻安然命悬一线之时，她压根来不及想，出于本能挡在了她的面前。
　　一命换一命，也算是能松一口气。她一厢情愿地给自己找安慰。
　　所以，这是爱吗？还是仅仅因为内疚、心虚、自责。
　　姑且不论她们对立的身份，是注定无法通往幸福的隧道，而且她别有用心地接近，是从故事的开始，她就是罪无可恕的罪人。
　　她有什么资格讨论爱与不爱呢？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她自私一点，只会让麻安然的处境更加危险。麻安然一旦有了牵挂和期盼，她就是累赘和阻碍。
　　于她而言，爱是原罪，不爱才有希望。
　　吴恙的内心秩序逐步被瓦解，又费尽力气将高墙逐寸筑起，就在不断心理重建时，麻安然出现了。如同拂过山岗的微风，不费吹灰之力让高墙再次摇摇欲坠。
　　麻安然跟在麻佳妏的身后，两人看上去极其和平，没有半点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迹象。
　　吴恙很想从麻安然的眼睛里读懂些什么，所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片湖泊，可惜她们的眼神始终没有对视，她无法参透麻安然此时此刻的想法。
　　这样也好，至少是安全的。
　　“吴恙！”
　　妏姨的声音划破了宁静，让走神的人吓得一激灵。
　　“陪我出去走走吧。”
　　看似盛情邀约，实则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是。”
　　吴恙的口头上是一如往常的回应，可她的心里萌生出别的牵挂，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麻安然。她不能明目张胆地关心，只好把它们藏在眼底。
　　趁着妏姨和阿泰说话的时候，她经过麻安然的面前，用嘴型同她说：“等我回来。”
　　麻安然读懂了她的语言，微笑着点头，可那双眼睛忽然变了颜色，像是大雨中的火焰，在灼烧，在克制。
　　阿泰在听完妏姨给他的吩咐后，原本伏低的身子恢复了笔挺，站在吴恙面前像一根木桩。他也没有说话，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然后让出了位置。
　　吴恙推着轮椅往外走，还流连忘返的再看一眼麻安然，只见她突然变得傻气，不停地对着自己乐呵呵地傻笑。
　　突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说不上来其中缘由。总觉得麻安然的反应很奇怪，阿泰似乎也有所保留，而妏姨单独叫她，应该也是有话要说。
　　她们穿过隐蔽的树林来到海边，妏姨指向前方，吴恙便将她一路推到了防波堤。
　　在路上，两人几乎无交流，妏姨不开口说话，吴恙也就默不吭声地跟在后面。
　　这里不是旅游景点，即使天气好得令人称赞，也没有游客在此驻足，无人的防波堤显得尤为孤寂，很适合她们的心情写照。
　　防波堤的尽头是一座灯塔，吴恙刚来的那几年，常常会独自到这里来看海。
　　虽然大家对她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的照顾，但始终是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这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就是如履薄冰，在刀刃上伪装。
　　尽管白天她会努力吃饭、拼命学习，不让任何人看出她的胆怯，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难免需要释放情绪，她会躲在灯塔下哭，把所有的伪装和思念都哭出来。
　　那时候她没有明确的方向感，总以为海的另一边就是故乡。长大后，她才知道那个方向是一望无际的尽头，根本看不到家，也就很少来了。
　　“你小时候，常常一个人晚上跑到这里来，是来哭鼻子的吧？”
　　原本以为没人知道这件事，没想到妏姨一开口，直接挑明了。
　　吴恙略微尴尬地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呢，原来您都知道。”
　　“就你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是妏姨太了解我了。”
　　说来也奇怪，吴恙和麻佳妏的关系，处处充满了矛盾。她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有着不可言说的连接；麻佳妏明明是吴恙的养母，可又那她当成试验工具；麻佳妏看似对吴恙很严厉，却总在不经意间关心她一举一动。
　　总体来说，她们亲密而疏离。
　　她们的距离，那么近，那么远。

70-4
　　“最近，过得好吗？”
　　麻佳妏的问候倏然而至，吴恙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是该说好呢？还是不好呢？
　　如果说过得好，是不是说明之前过得都不是很好？
　　如果过得不好，会不会让妏姨觉得自己是在抱怨？
　　听问题要听其背后的意思，要答提问人想听的答案。吴恙从小就养成了这种习惯，也是因为常常在麻佳妏身边，让她不得不掌握这项技能。因此，她总是提心吊胆，容易想太多而失去了许多看世界的机会。
　　麻佳妏等了几秒钟，没等到吴恙的答案，紧接着说：“你从小就是一个不提要求的人，什么事情都忍着，明明不想要也不会吭声。我对你有很多亏欠，你怪我吗？”
　　很反常！妏姨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吴恙听到最后一个字，立即蹲跪在妏姨的面前。
　　“妏姨，我这条命是您给的。若不是当初您带我回来，我的尸体已经被丢到山野里喂狗了，更别说活到现在。您虽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比我那不知姓名的父母好得多，您尽心尽力把我养大，给我最好的教育，让我看到这世界的繁华，不再是人人瞧不起的乞丐，不用整日为生计而苦恼，在垃圾堆里捡吃的，给了我优越的物质条件，还给了我生而为人的尊严，何来亏欠？我心里只有感激，怎么会怪您呢？”
　　这番话，七分是真，三分是演。
　　吴恙确实对麻佳妏充满了感激，也曾默默发誓将用毕生所有来报答，可当她成为了拍婴鬼，遭受一连串的痛苦时，她动摇了。在遇到麻安然之后，她才真正体会到不带目的的爱原来是这么纯粹，她也有被人真心对待的权利。她不断克制自己的真实欲望，但爱是没有道理的，是无比强大的原动力，让她敢于和世界对抗。
　　“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足够了。”
　　麻佳妏说着这句的时候，展现的是淋漓尽致的失落。她的脸色苍白，眼眸低垂，轻微咳嗽，像是要把血咳出来，却又极其隐忍克制，那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居然具象了，和她的外在形象非常贴切，但和她魔鬼的本心却差之千里。
　　出现这样的神情着实很诡异，这让吴恙难以置信。转念一想，或许这是新一轮考验。
　　“我这条命都是妏姨的，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吗？”眼神灼热如烈火，将纯白烧成灰烬。
　　“真的。”
　　“做什么都可以？”这张极其复杂、反差巨大的脸，将吴恙步步紧逼。
　　“当然。”
　　顷刻间，妏姨的神情变了，棉花里的针藏久了，迫不及待出来透透风。
　　“我让你杀一个人。”
　　当吴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已有了答案，可她的大脑来不及指挥，嘴里的问题已抢先一步，“杀……谁？”
　　“麻安然。”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这题超出了她的极限。她怎么可能杀得了麻安然呢？抛开一切可能性的因素，那可是……是她生命中仅有的光，在她坠入无止境的黑暗时，竭尽所有抱住她的人。
　　吴恙强装镇定，苦笑得很不自然，眼眶里泛起涟漪，“妏姨说笑了，以我的能力，怕是还没动她分毫，就被她下蛊毒死了。”
　　“不必妄自菲薄，以你的能力，不是把她带到这里来了吗？我相信你做得到。”
　　吴恙明白她的意思，若真要杀了麻安然，自己是最好最快的刀，最防不胜防的毒药。
　　但她做不到。
　　“那是桃花油的功劳，她只是心智被迷惑了，被我骗来的而已，并不是对我毫无防备。”
　　“是吗？我只知道桃花油能催情，从来没听说过还能蛊惑人心。”
　　吴恙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一个蹩脚的理由，只好换条思路。
　　“你们刚刚是谈得不愉快吗？为什么突然要杀她？”
　　吴恙在想别的方法说服妏姨，起码得先知道其中缘由，才好对症下药。
　　“谈得很愉快，我答应了她的条件，她也会把蛊虫交给我。”
　　“那为何？”
　　吴恙不明白这个前因后果，按照妏姨的说法，她根本没有杀麻安然的理由，至少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就算要动手，又为何非得是自己？等她炼成人蛊，亲自动手岂不是易如反掌。
　　“对了！蛊虫还在她手上，现在还不能杀她，不是吗？她若是死了，这世间独一份的人蛊蛊虫也会随之消亡。”
　　吴恙有些急了，语速飞快，里里外外里满是急切，还带着一丝豁然开朗。她自认为找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至少能暂时保证麻安然的安全。而这一切的本能行悉数落入麻佳妏的眼里，她如同一个游戏规则制定者，冷眼旁观着游戏角色的真实反应。
　　游戏角色是由开发者设定的，NPC只需且只能跟从指令行事。麻佳妏原本以为吴恙是能让她得意的作品，可如今看来，这个自己亲手打造的角色有了自主意识，甚至在找理由说服她改变心意。
　　有点意思，但不允许。
　　吴恙对自己的多言浑然不觉，还在寻找着其他“不能杀麻安然”的理由。
　　“她这次主动要求来见您，并不是为了寻仇，而且她性子温和，对蛊师没有执念，对人蛊更是不感兴趣，至于上一辈的恩怨，我有信心……”
　　话说到一半，吴恙终于反应过来了。她说得太多了，尽管立即收声，却也来不及了。只见妏姨像是早已看穿一切，正在等着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怎么不继续说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轻蔑的冷笑。
　　吴恙的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想解释都是苍白，说什么都是无力。
　　“你有信心，做什么？”
　　麻佳妏凑近了些，让落荒而逃的眼神无处遁形，无形的强迫吴恙继续说下去。
　　吴恙始终不言语，满脸愁容，瞬间蜡白，毫无生气。
　　“吴恙，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我让你去接近她，获取她的信任，把蛊虫带回来，不是让你去动真感情，在这里跟我唱反调的！”
　　吴恙立即跪在麻佳妏面前，一边摇头，一边发抖，哭喊着，“妏姨，我没有，我不敢。”
　　“你不敢？我看平时对你太纵容了，才有机会让你得寸进尺。”
　　如寒霜般的杀气，连路过的飞鸟都能杀死几只。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吴恙很想说些什么来撇清和麻安然的关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之前说的那些自欺欺人的话，无非是用来逼迫自己放弃，而如今到了这紧要关头，反而无法再欺骗自己说违心的话，尽管这会惹怒妏姨，让她赌上性命。
　　不知什么时候，吴恙已红了眼眶，泪水滚动过的地方像是被烫伤留下的痕迹，在无尽蔓延的土地上掠夺。她重复摇头，低头不语，那些眼泪是失语已足够说明一切。
　　过去这些年岁里，吴恙的眼泪悉数奉献给了大海，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在麻佳妏面前哭得泣不成声，哪怕是成为拍婴鬼的时候，她也能强忍着撑到最后。
　　麻佳妏看着这个和自己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居然萌生出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吴恙是养在她身边的一只蛊虫，从一开始就是被利用的工具，原本她们之间无需有任何感情纠葛，可她偶尔也会母爱泛滥，在吴恙身上投射许多自己做不到的希望。
　　想给她快乐，又不能太快乐，想给她自由，却又不能脱离掌控。
　　“你觉得自由吗？”
　　麻佳妏没等到吴恙的回答，或许根本不需要回答，她又换了一种问法。
　　“你想要自由吗？”
　　吴恙已没有精力去思考，反正说什么都是错，不如选择沉默。
　　这一场对话看似有问无答，实则沉默代替了回答。吴恙的私心是一步步被逼出来的，往往想得太多是无法抉择的，而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刻，本能会替你排除答案选项，剩下的就是想要的答案。
　　她渴望自由，想和麻安然远走高飞，过普通人的生活。而就在她几乎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妏姨却抢先开口。
　　“我活到这个岁数，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我又不想摆脱这些桎梏呢？命运将我推到这个位置，很多事情我也身不由己。这些恩怨是非本来与你无关，平白无故让你承受这么多，其实你心里很恨我吧。”
　　吴恙使劲摇头，这不是为了求生欲，是发自内心的否认。对于她而言，感恩是真的，恨也没有想过，要怪就怪造化弄人，这是她的命。
　　麻佳妏看着接近崩溃的吴恙，心底冒出一丝酸涩。怎么能不恨呢？她也恨透了这个世界。
　　“你要的自由，我可以给你。”
　　吴恙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身体微微触动了一下，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她有一些期待。
　　麻佳妏将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意料之中的反应，却有些不爽快，她继续说：“风吹够了，回去吧。是时候解除你我的拍婴鬼契约了，从此我们不再有任何瓜葛。恭喜你，你想要的自由，如愿以偿。”

71-5
　　时间尚早，今天的海风格外舒服，空气中弥漫着阳光的泡泡味。如果这只是普通的一天，或许会值得回味，然而一连串的事情，注定让今天成为不愿回首的浓墨重彩。
　　原本以为陪妏姨说说话就能回去，所以临走前吴恙叮嘱麻安然等她回来，她有许多话不想再压抑，想要把一颗真心捧至她面前，看看它是如何鲜活跳动的。
　　可事情常常不受控制，无法跟着她的假设发生。
　　在海边被妏姨拆穿之后，马不停蹄地回到住处，甚至来不及和麻安然见上一面，她就推着妏姨去了密室。
　　穿过了正中央的主楼，打开一间暗藏机关的密门，进入一条悠长而黑暗的隧道，一路向下往地下密室而去。
　　这条路，她很熟悉，她已走过成千上万次。这里承载着她的年少时，无数个被当成试验品的日夜，是她成为怪物的暗河，把她的春秋、悲喜、爱恨，统统淹没。
　　无论多么熟悉，再次到这间地下密室，吴恙仍是感觉浑身发冷，这已成为条件反射，每每回想起那些痛苦的时刻，她就恨不得立即死去。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充满了未知的恐惧，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就像是随机抽中一个游戏副本，原本以为只要自己撑过去就好了，可没想到这个副本是地狱模式，闯过了一关还有无止境的下一关。
　　其实她有试图了断自己生命，但身体的不适感很快反应到麻佳妏身上，还没开始行动就被制止了。几次尝试后，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死不了，也就不再徒曾烦恼了。
　　她也无数次问过苍天，为什么她要如同机械傀儡般苟活，连自己的生死都没权利抉择。她连做人的基本尊严都没有，更别说自由这种奢侈的高墙，是她无法触及的闲云。
　　再之后，她逐渐麻木，不再表现得惶恐、怯懦和不情愿，她表面上习以为常的坦然，实际上那些痛苦扎进了她的血肉里，挥之不去，无法磨灭。
　　没想到阔别已久，再次踏上这条笔直却又曲折的路，不是慷慨赴死，不是泯灭灵魂，而是为了重获自由。
　　简直无法想象，这一天是真的到来了。尽管她不知道妏姨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早已做好了打算，要么这辈子被困在妏姨身边，要么妏姨弃了她这颗棋。
　　无论哪条路，对她来说都是死路。
　　密室的构造和主楼一致，不仅家具陈设几乎照搬，就连生活起居的东西也一应俱全，在这里生活完全不成问题。这里并不是禁地，只要得到允许就可以进来，毕竟麻佳妏腿脚不便，许多事情都需要人帮她做。
　　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是负一楼。
　　就在这看似不像密室的负一楼，不起眼的角落藏着一间暗室，那是真正的密室。
　　这间密室是有麻兰芝亲自打造的，麻佳妏从小浸泡在这里，勤学苦练制蛊技艺，还被母亲亲手送上试验台。
　　人生就是一个轮回更迭，以前她在这里受过的苦，后来一一转接到吴恙身上，吴恙就像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是被命运选中的倒霉鬼。
　　其实也不能说是一模一样，麻佳妏的痛苦是真正经历了无数次尝试和错误，而吴恙遭受的已经算是相对成熟的操作。
　　相比而言，吴恙的痛苦和绝望，远不及麻佳妏。
　　但是，人生不是比惨大赛，痛苦无需论深浅，都是真切的感受。
　　所幸的是，所有种种终于要结束了。此时此刻，吴恙无比憧憬未来，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在一个落日时分，依偎在麻安然的怀里，看着她浅睡的眉眼，忍不住偷亲一口。
　　密室的空间不大且狭窄，就像是隔出来的玄关，两人并肩而行甚至有些拥挤，只需七八步就能丈量。
　　尽头靠墙处是一个祭台，台上只放了一盏油灯和一个铜盒，铜盒里装的正是连接她们的拍婴鬼的本体——一个未出世的婴儿，而油灯用的也不是寻常的油，是淬炼而成的尸油。
　　尸油燃灯，散发出的独特气味，是滋养拍婴鬼的“氧气”，而让拍婴鬼赖以生存的是她们二人的血，融合在它的身体里。
　　麻佳妏让吴恙将拍婴鬼取来，她虔诚地捧着铜盒，一只通体发黑，只剩下皮包骨的婴儿躺在里面，看似诡异阴森又感觉很是安详，但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毛骨悚然，令人不适。
　　“拿出来。”
　　吴恙按照妏姨的吩咐，将拍婴鬼从铜盒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按理说，这只拍婴鬼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活物，可她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感觉它在动。
　　不知道是不是过于恐怖，才导致出现了幻觉，她鼓足勇气，颤抖着捧着拍婴鬼，不过巴掌大的东西在她手里，显得小巧玲珑。
　　“解除契约会非常痛苦，但愿你能撑过这一关。”
　　成为拍婴鬼的过程已经痛苦不堪了，妏姨居然再次强调，想必解除的过程会更加难以承受，这是在给吴恙打预防针，也可以说是警告。
　　想要获得自由，不是件容易的事，这需要付出代价和拥有毅力。
　　得之不易的自由，弥足珍贵。
　　吴恙盘坐在地上，将拍婴鬼捧在掌心，无可避免地注视着它。没血没肉的骨头架子，黢黑褶皱的皮，看得出是人形，但完全无法和人联系在一起，只觉得是个怪得恶心的死物。
　　“准备好了吗？”
　　“嗯！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妏姨便行云流水的一套手势，她口中念念有词，是吴恙听不懂的语言，既像带着口音的中文又有点似泰语，大抵是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独创语言，是和神灵沟通的密语。
　　一段咒语过后，她一手点在拍婴鬼身上，一手按在吴恙的头上，阵阵酥麻的冲击力侵袭，由弱变强，逐渐变成像是有人在颅内撞击。
　　吴恙艰难承受着，只感觉脑子嗡嗡的，好几秒钟处于空白状态，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抽走了。
　　等到她意识稍稍恢复时，才察觉到自己手臂血管暴起呈乌黑色，血液如同海啸般翻涌而来，不断涌入拍婴鬼的体内，妏姨的手臂亦是如此，就连脖颈、脸上都清晰可见。
　　按理说，她们同样遭受着来自拍婴鬼的反噬，可从表象来看，妏姨的神情难忍痛苦难耐，不仅肉眼可见的冒着冷汗，而且面色苍白得可怕，乌黑翻涌的血管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反观自己，虽然身体有着同样的变化，但痛苦的感觉不成正比，别说和妏姨相比了，甚至还没平时发作来得煎熬。
　　正当她感到纳闷的时候，妏姨喘着气，声音颤抖地问：“你的体内有一条灵蛇？”
　　灵蛇？
　　莫非是……安然的小蛇？
　　“看来她也不是一无是处，居然还会三尸蛊，以灵化蛊，以蛊化形，用灵蛇来保护你，难怪你中了血萤蛊，还能恢复得如此之快。”
　　三尸蛊，这名字很耳熟，好像是有听安然提过，她的三条小蛇就是三尸蛊。原本以为就是普通的蛇蛊，听妏姨这么一说，似乎大有来头，远远不是蛇蛊这么简单。
　　“这蛊很厉害吗？有灵蛇在我体内会有影响吗？”
　　“三尸蛊倒也不是特别难，只是炼三尸蛊的人需要足够的勇气和底气，不仅要自己入瓮，在瓮里待足七七四十九天，还要和三条蛇一起撑到最后。”
　　“和那些蛇虫鼠蚁待在同一个瓮里？四十九天？”
　　这还不难？确实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炼成三尸蛊后的灵蛇，会随着蛊师的心境赋予极端的性情。也就是说，在那四十九日里，如果蛊师充满了戾气，灵蛇亦是如此，而充满戾气的灵蛇认为蛊师是同样凶恶的，会在第一时间杀了蛊师，要了她的性命。”
　　吴恙忽感后怕，原来那三条小蛇如此凶险，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晚上，岂不是已经和阎王打过照面了。
　　“极端的恶，会杀死蛊师，那么极端的善呢？”
　　“极端的善，灵蛇会变成守护神，护蛊师一生安全。”
　　所以这三条小蛇是安然的守护神，而如今她为了救自己，甘愿把守护神拱手相让。
　　“能感应到另外两条灵蛇已经消散了，她把自己唯一的守护神给了你。”妏姨又说。
　　唯一的，守护神，给了我。吴恙在心里一字一句地重复。
　　麻佳妏看着吴恙愣住的神情，继续补充，“灵蛇替你消化了大半的痛苦，所以你现在不会感觉太难熬，它会替你挡过这一劫。”
　　是啊！她替我挡过一劫。她又何止替我挡过这一劫呢。
　　“那她会怎么样？”
　　妏姨痛苦难当，皱着眉头，咬着嘴唇，强忍着说：“先管好你自己吧！”
　　在妏姨的作法之下，拍婴鬼黢黑的骨骼竟然逐渐充盈起来，由黑转红，皮下的血肉竟然生长出来，然后变成淡粉色，不再是一具干瘪的骷髅，而是一团软黏黏的肉团。
　　虽说灵蛇替吴恙消化了大半的痛苦，可强大的反噬力冲击而来，加上她内心的自责，导致气血循环紊乱，在最后关头口吐黑血，直接昏了过去。
　　“愿你从今往后，享受自由，快意人生。”

72-6
　　吴恙醒过来已是五天后了，睁开眼就看到阿泰靠在椅子上睡觉，头不自觉地往下垂。
　　她的身子虚弱得厉害，只能浅浅呼吸，微微张嘴，连眼睛都无法完全睁开，更别说动手唤起阿泰的注意力了。
　　所幸阿泰睡得不熟，不一会儿就醒了，而他通常会在第一时间来看看吴恙的状态。无数次的探望都是昏迷沉睡的吴恙，原以为这次也是一样，没想到却看见吴恙的嘴唇在颤动，他便欣喜若狂地跑过来，查探她的状况。
　　“你终于醒了！”
　　吴恙想说话却无能为力，只好动动眼皮子，回答他。
　　“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吴恙微微摆头，动作幅度极小，已是用尽了全力。
　　“好了，别用力，你再休一会儿。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来。”
　　说完，阿泰便自顾自地出去弄吃的了，剩下吴恙躺在床上无力地发呆。
　　她艰难地吞咽，想要润润喉咙，可几天没喝水，连吞咽的动作都是干涩且疼痛的。茶杯就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可她连起身都没力气，更别说走到那边去拿水了。
　　她沮丧着，只能干巴巴地等人来帮忙。
　　还以为醒来就能看到安然，没想到却是阿泰。此时此刻，如果安然在就好了。
　　在昏迷的时间里，她无数次梦到安然，每次都是她在和安然说话，可安然似乎听不见，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梦里，她嘶吼，她痛哭，她不停追寻，却怎么也追不上安然，安然也毫不留情，离开得相当决绝。
　　她在哪里呢？好想好想她。
　　吴恙回想着和安然分别时的情景，她笑得那么灿烂，好似所有的阴霾被能被她拯救。再想到和安然一起的日子，不管是在清净的三江镇还是繁华的沪城，都有许许多多的回忆。
　　往事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闪过，甜蜜的，心酸的，痛苦的，猜忌的，共同组成了她们的故事。大概这就是独属于她们的独家记忆，每一份都是特别。
　　她将这些切片单拎出来，想寻找自己爱上麻安然的心路历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动，又是在什么时候犹豫，悸动到退缩，再到麻痹自己。幸好时间点来到了这里，她终于能够勇敢承认自己的爱意，也可以和安然拥有未来的可能。
　　她相信安然也是喜欢自己的，哪怕她们中间还有磨灭不掉的印记，她也会努力弥补，至少她们之间有了机会，就一定会有转机。就像梦里那般，无论安然离开多少次，她都一定会去追寻，不管她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她也一定能找到。
　　吴恙回想着梦里的情景，加上对安然的思念安，眼泪竟不知不觉从眼角流下来。她恨不得立刻起身去找安然，然后告诉她，我爱你。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坐起来，恰好此时，阿泰端着粥进来。
　　“哎呦！姑奶奶，你别动。”阿泰慌忙地把粥放在桌上，然后去扶吴恙起身。
　　吴恙虚弱地靠在床头，看着阿泰手忙脚乱的样子，看到那碗粥确实觉得饿得慌。
　　“谢谢。”
　　缓了一阵子，吴恙已经能说话了，只是太过体虚，讲话也有气无力。
　　“谢什么！”阿泰一边说着，一边把粥端过来，“正好，起来了就喝点粥吧，几天没吃东西，哪有力气。你身体没什么大事，就是昏迷了几天，吃饱喝足就能下床活蹦乱跳了。”
　　吴恙茫然地看着周遭的环境，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摆设，相当现代化的家居，显然不是在妏姨的别墅里。
　　这是哪呢？为什么会在这里？
　　疑惑之际，一勺白粥已经送至吴恙嘴边，阿泰端着碗，相当温情地看着她。吴恙觉得有些不自在，想要接过碗，自己动手，可不争气的胳膊怎么也抬不起来。
　　阿泰瞧她这副模样，便说：“得了吧，别勉强。我可不会趁虚而入，照顾你是念及我们多年情分，要不然我才懒得管你死活。你也快点好起来，休想让我一个大男人天天伺候你。”
　　吴恙无奈地笑了笑，笑得胸腔都疼了。
　　半碗粥吃完，吴恙已觉得有些饱了，不愿再吃。恢复体力也讲究循序渐进，一下子吃太多只会让身体感到负荷，会更难受。
　　“不想吃了。”
　　“行吧，也吃挺多了，饿了再叫我。”
　　“嗯。”补充过的吴恙，明显感觉好多了，说话的气都足了些。
　　“那你再休息会儿，我今夜就不守着你了。”阿泰打了个哈欠，继续说：“这几天我都没睡好，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好，我一定知恩图报。”吴恙又笑了笑，这会儿舒服多了，也不会喉咙痛，胸腔痛了。
　　“那行，我去睡觉了，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阿泰正要往外走，吴恙再三犹豫还是叫住了他，“阿泰，那个……”
　　“怎么了？”
　　“唔，那个……”
　　“说呀，干嘛支支吾吾的？”
　　吴恙不知道阿泰知晓多少，既然她昏迷后醒来就看见他，想必是妏姨让他来的，那么他也应该知道安然的下落，问一问应该没事吧？而且她也只能问阿泰了。
　　“安、安然在哪？”
　　阿泰双手端着碗，明显眼神恍惚了一下，立刻接过话，相当镇定地说：“她啊，在帮妏姨办点事。放心，办完就会回来。”
　　“什么事啊？”吴恙焦急地问。
　　“我也不知道啊，妏姨单独吩咐她的。”
　　“哦。”吴恙失落得极其明显，心里有种恍惚的感觉。
　　“别太担心，她会回来的。趁这段时间，你赶快养好身体。”
　　“嗯。”吴恙点点头，再次郑重地说：“谢谢你，阿泰。”
　　这次，阿泰也郑重地回答，“不客气。”
　　吴恙的身体逐渐恢复，一天比一天有精神，她觉得如同重获新生，不仅状态比以前好多了，而且再也没有感觉到哪里疼痛，拍婴鬼似乎真的从她身体中抽离了，她终于做回了正常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泰名义上说是来照顾她，可更像是监视。
　　以阿泰的身份，他应该时刻在妏姨身边，可如今他却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何况她已经能下地走路了，身体好得七七八八了，不需要他一直陪着，但阿泰像个没事人一样，几乎不离身地围着自己转。
　　吴恙想出门走走，也会被他百般阻挠，总说她现在身体不好，出门太辛苦，实在想出去，他会陪着。这种莫名其妙的不适感，让吴恙兴致全无，只好在院子里散散步。
　　好不容易等到阿泰出门了，她想偷偷溜出去，刚走到门口却发现有人守着，只能作罢。
　　虽然这里不是妏姨的住处，但也是隐蔽的独栋别墅，而且似乎是在一个小岛上，周围荒郊野岭的，不像是有游客的旅游景点。她甚至萌生出想要逃出去的念头，可仔细一想，这种私人岛屿，她一个两手空空的人，应该逃不出去吧。
　　时间一转，又过了一个月。
　　这段时间里，她除了积极复健，加强锻炼，就是等待安然归来，可日夜翘首以盼，始终不见安然的身影，每次问及安然的下落，阿泰只说：“快了，再等等。”
　　“可我已经等了一个多月了，她到底去做什么了？还要等多久？”
　　吴恙的耐心不多了，一方面她实在太过于想念麻安然了，也很担心她的安危，另一方面她能感受到阿泰有事瞒着自己，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吴恙，你已经不是妏姨的人了，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
　　“所以你知道她在干什么，你就是瞒着我。”
　　阿泰不置可否，严肃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
　　“也就是说，你根本不是来照顾我的，是来监视我的，对吧？”
　　阿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明天我送你回沪城。”
　　“什么意思？都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就让我走？”
　　“你早就应该离开了，留在这里也是徒劳。”
　　“我不走，除非你让安然和我一起走。”吴恙固执地说。
　　“这不是和你谈条件，你已经不是麻家的人了，麻家的事和你也没有关系。”原本一脸严肃的阿泰，忽然柔软了几分，“妏姨已经放你一条生路，还给你自由了，你要好好珍惜，不要再掺和她们的事了，过好自己的人生最重要。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吴恙冷笑一声，“所以现在是什么意思呢？说还我自由，让我不要再插手，那你也得先告诉我，插手什么事吧？安然到底在为妏姨做什么事？还是说妏姨对安然做了什么？她是不是有危险？”
　　面对吴恙一连串的发问，阿泰无动于衷，默不吭声地看着她逐渐急躁，纵使心里有些不忍，却也明白这事不能告诉吴恙，更何况他已经答应了麻安然，要安全护送吴恙回沪城。
　　“你告诉我啊！我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吴恙差点给他跪下了，可阿泰心如铁石，不再回答她的问题，只留下一句，“别再问了，明天我送你回沪城，这事没得商量。”

73-7
　　次日，清晨。
　　阿泰果然如约而至，身边还有两个健硕的男人，铁了心地要送吴恙回沪城。
　　他们先是坐船离开了小岛，然后又是坐车，从荒郊野岭到旅游景点，从不知名城镇一路开到热闹非凡的曼谷街头。
　　这一路上，吴恙都没有说话，阿泰偶尔跟她搭话，她也只是礼貌地点头摇头，出奇地配合，像是自己已经想通了，放下这里的所有，愿意回到沪城重新生活了。
　　吴恙偷瞄了一眼导航，还有三十公里就要到达机场了，凭着她久远的记忆，印象中下个路口的不远处就是唐人街，再过去一点就是大皇宫，那边游客很多，应该有机会。
　　“大皇宫是在这附近吗？”吴恙问。
　　阿泰觉得突然，还没来得及回答，司机却热情地说：“对，不是很远，这里下高速，往左走就能看到。”
　　“能绕过去看看吗？”
　　司机显得有些为难，他本是回答一下问题，没想到吴恙会提这种要求。现在他们在高速上，可以直接到机场，如果要去大皇宫，需要下高速再绕一段路。何况这事他不能做主，他得听阿泰的，只好将目光投向阿泰，等待他的命令。
　　吴恙见阿泰不做声，便接着说：“我在泰国这么多年，也没去过大皇宫，今天好像是宋干节，那边一定很热闹。想必以后也来不了了，我想远远看一眼，留个纪念，可以吗？”
　　面对吴恙，阿泰终究是心软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比谁都清楚吴恙吃了多少苦，牺牲了多少才走到今天，他不忍心拒绝吴恙这最后一点小小的请求。
　　“绕一圈吧。”阿泰对司机说。
　　得到阿泰的指令后，司机在下一个路口下了高速，往大皇宫的方向开去。
　　今日是宋干节，街上已有许多行人成群结队，他们身穿清爽，头戴鲜花，手拿水枪，欲欲跃试，等着大干一场。
　　车上众人的目光，难免被壮观的景象所吸引，沿路的车也多了起来，前方已经造成拥堵，甚至有人将车停至一边，加入这场一年一度的狂欢。
　　吴恙靠着车窗往外看，一副看新鲜想凑热的模样，阿泰见她如同小孩子般模样，兴奋地趴在窗边，为了看得清楚些，还把车窗摇下来，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安慰。
　　壮观的泼水队伍将前面的路堵得水泄不通，司机有些不耐烦，险些撞到行人，阿泰伸长了脑袋想看看大皇宫还有多远。
　　正在此时，吴恙极其迅速地解锁，打开车门，飞一般地冲进了人群中。
　　阿泰当即反应过来，立马跳下车，追了上去。可街上的人太多了，泼水的人你追我赶，不由分说地对每个路人泼水，让这场乐事越来越混乱。
　　吴恙凭借着自己的身形，加上这些日子的锻炼，伸手也称得上矫健，像只小猫咪一样，在人群缝隙中穿梭，一溜烟儿地跑到了唐人街里。
　　唐人街的路况复杂，高楼矮房交错，摆摊的，干活的，观光的，来来往往全是人。
　　阿泰一行人追至唐人街门口，已经不见吴恙的踪迹，尽管知道她就混迹在人群中，可她就像是隐身了一般，怎么也找不到。
　　吴恙将手机扔在了唐人街的角落，然后拿了一件晒在路边的衣服，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不一会儿，阿泰根据早已装好的手机定位，捡到了被吴恙扔在垃圾堆里的手机，并气急败坏地往墙角猛了两脚。
　　吴恙身上什么也没有，应该跑不远，而她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地方，只要守株待兔即可。
　　“走！回去。”阿泰对身后的两个男人说。
　　吴恙确认他们开车离开后，心中大石落地，缓了一大口气。
　　明知是自投罗网、蚍蜉撼树，吴恙决心坚定，即便是有去无回，她也要和安然死在一起。如果自由的代价是用安然的性命换来她一个人的苟且于世，那么她宁愿不欠这条命，能选择自己以何种方式结束生命，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由呢？
　　她身无分文，也没有手机，偌大的曼谷城，一个人也不认识。正在她思考着如何去妏姨的别墅时，她看见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两眼放光地看着打水仗的人群，腰间的钥匙没挂稳，掉在了地上，他也浑然不觉，兴冲冲地跑去加入混战。
　　她瞧瞧地捡起那串钥匙，慌慌张张地走到车前，轻轻一按，车门锁便解开了。
　　她心里很是不安，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那个男人，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钥匙不见了，而且车也即将不见了。
　　吴恙第一次当偷车贼，心里慌得要命，但现在这种情况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一脚油门便把车堂而皇之地开走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见到安然。
　　自从与吴恙分别后，麻安然就被囚禁起来了。麻佳妏多亏了她提醒，为了以防万一，怕她自尽导致蛊虫也随之消亡，不得不出此下策。
　　也就是在阿泰把麻安然用锁链绑起来的时候，她恳请阿泰照顾好吴恙，送她回沪城，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她，免得她担心做傻事。
　　麻安然即便不求阿泰，阿泰也会照顾好吴恙的，出于他们相识多年的情分也好，亦或是妏姨对他的叮嘱也罢。
　　这么看来，吴恙不是完全被当成棋子，不知道这种“福气”算不算一种补偿。
　　拍婴鬼契约解除后，吴恙被阿泰带走了，麻佳妏受了重伤在调养。
　　在她调养的时日里，麻安然不但一直被绑住，失去了行动自由，还日日被下了真言蛊。顾名思义，中了真言蛊的人，不管你问什么问题，她都会口吐真言，把自己内心最真实的答案说出来，不会说假话。
　　麻佳妏每日给她下一次真言蛊，反复问她炼制人蛊的方法，确保她每次答案都一样，不会耍心机，从中做手脚，才正式开始炼制人蛊。
　　如今人蛊的蛊虫在吴恙体内，而她的身体就是制蛊的容器，等到蛊虫扩散至她的全身，最后吞噬她的心脏，第一步就算完成了。
　　接下来的第二步也相当关键，将全是蛊虫的心脏活生生挖出来，放置在密封的铜罐里，再用麻佳妏的鲜血淋遍铜罐全身，血会渗进铜罐中，蛊虫被浸润在鲜血中，鲜血日日喂养将其封印，与之建立起连接，人蛊才会认主，听她的号令。
　　这是一个极其血腥的过程，麻安然既是蛊虫又是容器，不仅要经历蚀骨灼心之痛，还要在活着的时候将跳动的心脏挖出来，何其残酷。
　　炼制人蛊的过程不能有人打扰，也不能有半点阳光照射，特别是在心脏挖出来放进铜罐的时候，这个步骤最容易出差错。
　　蛊虫一旦见光就会前功尽弃，前面做的所有都会白费，所以她需要一个极其隐蔽的空间，而麻佳妏的密室就是不二之选。
　　没想到这间密室，前脚送走了吴恙，后脚又迎来了麻安然。
　　麻安然独自在密室里，每天只喝一点水，一台监视器对着她，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刚开始的一周，她的意识清醒，几乎都在打坐安神，偶尔会感到隐隐作痛，但都被她强行忍了下去。接下来的日子，疼痛愈演愈烈，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令她逐渐暴躁，出现幻觉，她开始疯狂撞击墙，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再然后，由于长时间不进食，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没力气用撞击来缓解自己的疼痛，只能任由蛊虫在身体里为非作歹。
　　她极其落魄地蜷缩在墙角，摄像头的红光对准她，探测她的生命体征，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尚存，就得继续下去。
　　炼制人蛊的技法并不复杂，难就难在成为容器的这个人，并不是随随便便抓个人都可以，她需要有无比顽强的意志和信念，以及非常熟悉制蛊、用蛊，和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机能，否则在初期阶段就会忍受不了摧残而不得不放弃，或者是直接死亡。
　　在制蛊的过程里，首先是看蛊虫自身的造化，其次才是主人如何征服蛊虫，而人蛊的原理和其他蛊大同小异，最根本的还是要看麻安然的造化。
　　麻安然的步骤没有出错，之后才是麻佳妏对其的掌控。
　　麻安然是炼制人蛊的最佳选择，光凭着她身上的责任，她没办法断送自己性命，将人蛊的蛊虫落入麻佳妏之手，这愧对于婆婆，也无颜面见列祖列宗。
　　这些日子以来，她无时无刻被折磨。
　　这和她以往任何一次中蛊的体验不同，疼痛、幻听、幻觉被放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成千上万条蛊虫随着血液扩散至全身，在她身体里啃噬着她的器官，钻进骨髓里，侵蚀大脑神经。
　　最糟糕的是，没有人能救她，就连她自己也无能为力，只能硬生生地挺过去。
　　在她意识尚存之时，她常常幻想想吴恙在这间密室里的样子，她是如何撑过来的呢？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是如何反复承受锥心之痛，走到今天的呢？
　　她会痛到流泪吗？谁会替她擦眼泪呢？
　　麻安然看见吴恙麻木地躺在地上，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她想伸手去替她擦掉泪珠，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近在眼前的吴恙和她好似在两个不同的空间，她触摸不到。
　　明明就在眼前，却永远触摸不到。
　　画面一转，在沪城的家里，吴恙在阳台的躺椅上看书，惬意的暖阳让她睡着了，她好似镶着金边。忽然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为她盖上毯子，还在她的额头上落下浅浅的吻。
　　好温馨的画面，这就是吴恙日后的美好人生吗？没有麻安然的美好生活。

74-8
　　麻安然感觉蛊虫正在侵占她的心脏，它们即将要鸠占鹊巢，她的皮肤逐渐溃烂，露出黑红色的血肉，尚未烂掉的皮肤下似乎有蛊虫在游走。
　　她的身体如同一个巨大的战场，蛊虫以强势的攻击力，兵分几路将她的器官一一击败，最后在心脏会师，完成这场绝对的胜利。
　　她摸着自己脸上的腐肉，想哭却没有泪水，因为她的眼睛已经被蛊虫啃噬干净，两个空洞在脸上尤为恐怖。她忽然觉得很惭愧，吴恙说过她的眼睛很好看，像是宁静的墨色湖泊，可如今这双眼却成了这幅模样。
　　吴恙见了，一定会很害怕。
　　或许，她想太多了，吴恙不会再见到她。至少在吴恙心中，她的眼睛永远好看。
　　麻安然的意识逐渐模糊，她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平躺在地上。慢慢的，她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无尽的漆黑，让她仿佛置身地狱。
　　玄黑色的苍穹，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物体。透过地面的浓雾是被灼烧的血红，散发着隐隐作现的红光，大地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剧烈的抖动，一声声若有若无的沉闷的吼啸，像是被困在此地千万年的猛兽。
　　麻安然找不到方向，只好往前走。
　　刚走几步，她感觉脚上有异物，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赤脚站在这灼烧的大地上，被烫出了淋淋鲜血，流淌了一路，留下猩红的脚印，而脚印上有密密麻麻的蛊虫在蠕动。
　　突然，一个女子在前方不远处跳舞，可她的舞姿诡异，身体被扭成不像人样。
　　麻安然仔细观察了一阵子才恍然大悟，那女子跳的是蛊师专属的舞步，只不过相较于现在的舞步，她跳的复杂得多。
　　想起婆婆同她讲过，远古时期，蛊师的祈祷祭祀流程相当复杂，随着时间的演变，许多东西被简化，技艺也逐渐失传，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
　　其实，麻家往上数几代的祖辈，还有人会做人蛊蛊虫，到了她这一代已经完全失传。也正是因为如此，人蛊的蛊虫独此一份。
　　这是什么欢迎仪式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有蛊师在此迎接她。
　　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女子跳完整支舞，莫名觉得这个人有种熟悉的亲切感。她想要走近瞧一瞧，那女子便摘下面具，好是眼熟的一张脸，而且和自己的面容有几分相似，那举止仪态似乎在哪里见过。
　　女子向她招手，慈眉善目地唤她，“安然，过来。”
　　麻安然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将女子的脸看得再仔细些，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萌生，她不经思索，本能地张嘴叫她，“妈妈。”
　　听到这声“妈妈”，女子忽然红了眼眶，嘴角浅浅一笑，好似整个春天都为她而来。
　　她是那么美丽，在最好的年纪失去了生命，她本应拥有快活人生，却死在了别人的欲望里。
　　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子真的是她的妈妈，麻安然的思念在一瞬间得到了宣泄口，她毫不顾忌地奔去。
　　不知何时，妈妈的身后还有一个蹒跚的老人，她绝不会认错，那正是她的婆婆。
　　“婆婆！”她沙哑地喊道。
　　婆婆乐呵呵地说：“安然，你来啦！”
　　麻安然从未见过婆婆如此开心，这是一个普通老人和女儿、孙女团聚的喜乐。
　　听说人在濒死之际，最亲近的人会来接，会感到非常温暖，一切都特别美好，让人不再留恋人世间，过了河就会去往天堂。
　　此时此刻，最亲近的妈妈和婆婆来接她了，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刚刚还是一片黑暗混沌，转眼间变成绿水青山，妈妈搀扶着婆婆，带着她一路向前，前方出现的吊脚楼正是她们的家。
　　她突然感觉到十分温暖，合适的温度让她心情愉悦，连脚步都轻盈起来。
　　她再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虽仍是赤脚踩在地上，可双脚雪白洁净，没有污泥更没有血渍，而身上溃烂的皮肤也消失了，好像一个新生的人，没有了任何伤痛。
　　她跟着进了屋，屋里井然有序，她环顾一圈也不见蛊师的那些法器，原本厅中间供奉的列祖列宗的牌位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再平常不过的风景画。
　　热腾腾的饭菜已上桌，婆婆在中间入座，妈妈拉着她的手，连忙叫她坐下吃饭，满桌都是她爱吃的菜。
　　“安然，多吃点，你都瘦了。”
　　“安然，快尝尝，好不好吃？”
　　“安然——”
　　妈妈和婆婆热情极了，像是等候了多时，才迎来了这一刻。如果幸福指数能具象化，那么此刻她头顶上的数字一定爆表了。
　　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却又如此梦寐以求。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也无比渴望过一家三口团聚，在隐蔽的深山里过着平凡普通的日子，不再有那些纷扰，不用再背负责任，只做寻常百姓家，做被宠爱的小女孩。
　　如今好像真的实现了，不管是幻觉还是濒死体验，她都甘愿沉浸其中。
　　麻安然被虚幻的幸福包围的同时，吴恙已顺利抵达别墅区的密林外。
　　此时，她正趴在山坡的大树边，等待一个绝好的时机溜进去。尽管她对这里相当熟悉，知晓每处的布防，但她已经在外面转了三圈了，不但发现人人严阵以待，似乎都在等待即将要发生的大事，还新增了不少人把守，就像是明知道她要来，正等着她自投罗网。
　　这么苦等下去不是办法，太阳都快下山了，火烧云把天空印得像油画。焦头烂额的吴恙没心情欣赏这幅画，望着天空发出阵阵叹息。
　　天空中升起一盏孔明灯，在火烧云的艳丽下被吞没了，显得毫不起眼又格格不入。
　　怎么会有孔明灯？她差点忘了今天是宋干节，放孔明灯是当地的习俗，人们会把心愿写在孔明灯上，让心愿放飞到天空中，好让神明能看见。可一般孔明灯都是在晚上放的，谁会在天还没黑透的时候放？吴恙在心里嘀咕着。
　　忽然，她灵光一现，或许是个办法。在没办法的时候，只能用些笨办法。
　　她在附近找了家商店，把店里的孔明灯都买下来，还买了打火机和橡皮圈，再用橡皮圈做了一个简易弹弓。
　　再次回到别墅区时，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天空中有寥寥几个孔明灯，在星星的映衬下冉冉升起。所幸这里和旅游景点比较近，不是人烟稀少的地带，有人放孔明灯并不稀奇。
　　吴恙将买来的孔明灯一一点燃，它们逐个向空中飞去，飞到了别墅区的顶部。接着，她爬到了树上，用弹弓包着碎石，瞄准那些孔明灯，将它们打落下来。
　　由于橡皮圈的弹力有限，大多数弹射出去的石子打不到孔明灯，她只能不断地尝试，看着孔明灯越飞越远，她只能干着急，急得快哭出来。
　　果然是笨办法，怎么可能成功呢？这么远的距离，这么简陋的弹弓，打得中才有鬼勒！
　　不知道是不是神明听到了她的心愿，忽然一阵风吹来，原本在空中盘旋的孔明灯在气流中摇摇欲坠，还真的有两个孔明灯掉了下来，一个落在了树上，一个落到了屋顶上。
　　别墅是全木质结构，本就干燥容易起火，没想到又是一阵风，把星星之火吹旺了。
　　“着火了，着火了，屋顶着火了！”
　　“不好了！那边的树上也着火了！”
　　“快救火！拿水来，救火！”
　　几个女人大叫起来，吸引了许多人往着火点赶去。
　　由于两头起火，火又起得非常突然，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先救哪边的火成为了难题。屋顶的火势比较小，但距离她们比较近，而树上的起火点比较高，不太容易扑灭。按理说应该先把屋顶上的火扑灭，再去外面扑树上的火，这样比较保险。可树上的火像是连环锁，一眨眼的功夫，小小的火苗变得来势汹汹，稍有迟疑就会酿成大祸。
　　她们手忙脚乱地扑火，有些人往屋顶上爬，有些人在屋里接水往外递，有些人忙着接水管，还有些人在报警，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好似老天也在帮她，可吴恙笑不出来，不知道这场火最终会如何收场，希望不要有人因此而受伤，她只是希望分散注意力，方便她偷溜进去而已。
　　吴恙趁着人群混乱，无暇再替他人担心了，直接往密室的方向跑去。
　　很快，外面的动静传到了麻佳妏的耳里，她已在密室门口等候多时，就等着蛊虫占据麻安然的心脏，再进去将其心脏掏出来，淋上她的鲜血就算大功告成。
　　这一刻，她已经等太久了。
　　紧要关头，不容有失。麻佳妏让阿泰去查看一二，自己独自留在了这里。
　　虽然炼制人蛊是件很机密的事，但其实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她，这一个多月的时间，相信早已传到别的蛊师耳中，不少暗伏的人正觊觎着，准备一锅端了她们麻家。
　　蛊界从来不是麻安然眼中的太平，她被麻婆婆保护得太好了，以为大家只是耍耍花腔。但麻佳妏明白这些年来，有多少人千里迢迢来巴结她，又有多少人要置她于死地。这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蛊界，远比麻安然的认知恐怖得多。
　　人人都有拿手绝技，家家都想称王称霸，式微的麻家早已不是对手。麻家的正统招牌，不是她们一劳永逸的免死金牌，而是其他人虎视眈眈的取而代之。
　　所以，在麻佳妏心中，她也有自己的家族使命，决不能让麻家成为其他人的附庸。

75-9
　　同是一家人，却有着截然相反的使命，是不是挺荒唐的？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现了分歧，导致今天这个局面，连自己家里的事都解决不了，又有什么说服力让其他蛊师服从呢？
　　麻佳妏深知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令人臣服，所以她务必要得到人蛊，借用阴间的力量，操控人之生死，活人为她所用，死人亦是她的傀儡。届时，所有蛊师将以她为尊，没有人再敢挑战她的权威。
　　除此之外，她还有私心。既然人蛊能让死去之人复活，那么母亲也一定可以，她要让母亲亲眼看看，麻兰芝做不到事情，麻佳妏可以！
　　麻佳妏算准了日子，不出意外的话，蛊虫已悉数抵达心脏，她迫不及待想要验收成果。
　　“麻安然，你听得到吗？”
　　她在门口喊了三遍，里面丝毫没有动静，麻安然不知是死是活。
　　麻安然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要不然不会实现梦寐以求的画面，她们一家三口过着简单幸福的生活，妈妈和婆婆对她无微不至，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你喜欢这里的生活吗？”婆婆问她。
　　她不假思索地点头，“喜欢，很喜欢。”
　　“喜欢就留在这里吧！你阿母最近学了几道菜，说要给你露两手，她说对你亏欠很多，希望尽可能地弥补你。我前阵子种了许多花，打理起来可费劲了，你阿母不喜欢做这些，正好你来帮我养花。怎么样？”
　　“好，我帮你养花。”麻安然欣然接受任务。
　　“你呢？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麻安然还从未被如此嘘寒问暖过，一时间不知道想要做什么，有点答不上来。
　　“没想好。”
　　“没想好也没关系，可以慢慢想，这里有的是时间。”
　　麻安然搀扶着婆婆往花园走去，她们一路上都在聊天。
　　麻安然觉得有些奇怪，在她的记忆中，婆婆没有种过花，家里也没有种花的地方。前两天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未曾见过花园，可当婆婆说完之后，花园就出现了。
　　这里好像被施了魔法，只有她们三个人存在，只要她脑子里在想象，那东西就会出现。她想吃一顿饭，桌上就摆满了佳肴，她想着婆婆要种花，就出现了花园，她想见到妈妈，妈妈就来到她的面前。
　　难道这里是她的意识空间？原来人死后的世界是这样的。
　　“婆婆，我是死了吗？”她忍不住问。
　　婆婆不慌不急地反问，“这很重要吗？”
　　麻安然答不上来。重要吗？反正人都是会死的，只是早晚的问题，如果活着是痛苦，死后是幸福，为何不早些通往幸福呢？人终究一生追求的，不就是幸福吗？
　　“来来来，你看看我的花，开了吗？”
　　麻安然走近一瞧，原本还是花骨朵突然就舒展开来。
　　“呀！你看看，开花了。”婆婆高兴极了。
　　当然了，她刚刚想着开花，花自然开了。
　　“婆婆，这很重要。”
　　婆婆乐呵呵地说：“当然重要啦，这是你来这开的第一朵花。”
　　“我不是说花，我是问我到底死没死？”麻安然毅然决然地问。
　　婆婆突然变了脸，笑容被没收了，她双手撑着拐杖，往地上重重敲了一下。
　　“从你戴上戒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时日无多。一旦蛊成，麻佳妏将掌握人蛊，操控活人不得止，还会越过界去管鬼魂的事。如今人蛊尚未制成，只要你放弃，这世上就不会再有如此歹毒的蛊，麻佳妏也不会一错再错，何乐不为呢？”
　　婆婆说得很有道理，麻安然听完也觉得，不如就这样死了，人蛊做不成，对大家都好。
　　“可是如果我就这样死了，她不善罢甘休呢？她还会有其他的办法达到目的，到时候只会生灵涂炭，让更多无辜的人受到牵连，她们手无寸铁如何逃过一劫？”
　　“安然呐——”婆婆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道法自然，顺从本心。”
　　麻安然当然记得，这是婆婆的临终遗言，只不过她还未参详其中的深意。
　　“我知道你和你阿母一样，自小就不喜欢蛊，想要过普通人的寻常生活。你虽然不想，却很是听话，盲目地接受我对你的安排。你阿母比你叛逆也比你勇敢，当年说走就走，走得杳无音讯，一去不返。虽然我当时很生气，但其实我也有些庆幸，她是我的女儿，我比任何人都喜欢她能幸福，如果这是她选择的路，我会祝福她。”
　　说着说着，麻家怡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泪眼婆娑地喊了一声，“阿母！”
　　“我和你阿母一样，也希望你能幸福。这个担子太重了，不应该由你一个人承担，既然你不想做蛊师，就不做。这世界有自己的运行法则，蛊界是好是坏，将如何发展，会去往何种地步，都是天意。我们只要做自己开心的事，就好了。”
　　确实，这繁复的世界，错综的关系，岂是她一个小辈能左右的呢？她穷极一生去努力，能改变的或许只是九牛一毛。
　　适应法则，顺应发展，才是生存之道。
　　“可是总要有人用很笨的方法做正确的事情，不是吗？”
　　“那不一定非得是你！”
　　“如果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那我就做第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我相信日后会有和我一样的笨蛋，去对抗世界的恶。如果永远没有人迈出第一步，这个世界将会彻底完蛋。”
　　“你要做什么？”婆婆和妈妈异口同声，焦急地问。
　　“反正横竖都是死，我再努力一次。如果牺牲是我的宿命，我想死得有价值一点。”
　　麻安然微笑着对她们说，壮士断腕的决心写在脑门上。
　　“真的不再考虑看看吗？我们母女好不容易才重聚。”
　　麻安然摇摇头，然后抱住了麻家怡，“妈妈，我很高兴能做你的女儿，我希望我可以是你的骄傲。我知道你只是不喜欢做蛊师，不想要一辈子被束缚，但如果今天换做你是我，我相信你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才不会像你一样傻。”麻家怡哭着哭着就笑了。
　　“是我像你一样，一样那么傻。”麻安然安慰她。
　　麻安然和她们拥抱过后，毅然决然地说：“我回去了。”
　　正当她还想说些什么时，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那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带着空旷的回响。
　　“安然——安然——”
　　她茫然地看着婆婆和妈妈，她们只挥手，说了一句，“回去吧！”
　　麻安然寻着声音的来源往回走，声音越清晰，她的步伐越快。当她还想再回头看一眼时，身后的人用苍老而有劲的声音大喊：“别回头，往前走！”
　　她握紧了拳头，一路向前奔跑，身边的景色消失了，又是一片无尽黑暗，自己的脚下仍然是鲜血淋漓，手指的白骨分明，溃烂的皮肤像是她勋章。
　　她虽然没有了眼睛，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她的心脏要炸开了似的，四肢软了下来，她双膝扣在地上，稀疏的骨骼被震碎，无以复加的痛苦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她不自觉地伸手，想将胸膛里的负担摘去，她犹如一具空壳，任谁都能轻易夺走她的命。
　　“安然——安然——”
　　是谁在叫她？好熟悉的声音。吴恙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又是幻觉吗？
　　麻安然痛苦到不能自已，像是被魔鬼附身一般，放声嘶吼着。
　　“安然，不要丢下我。”
　　麻安然听到吴恙在叫她，这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几分钟前，麻佳妏在门口焦急地等待，她不知道麻安然是死是活。如果死了，所有的功夫白费，如果还活着，临门一脚的时间里，存在着一定的变数。她无法完全信任麻安然，尽管她给麻安然下了数十次真言蛊，可谁又能确保万无一失呢？
　　迟迟等不到回应，她想要直接闯进去。就在此时，一个突兀的声音从漆黑的角落里传来。
　　“谁？谁在那里？”麻佳妏立即喊道。
　　由于整间屋子都没开灯，完全是一片漆黑的状态，并且早已吩咐过所有人不得入内。所以，在角落的人不是她的手下，如果是对家蛊师，在进这间屋子时，她就能闻到蛊的味道，既然不是，那么只有可能是那个人。
　　“给你自由，你不要，偏偏要来送死。”
　　话音未落，一只小飞虫以极快的速度往墙角去，以吴恙的能力根本来不及躲避。
　　该不会还没开始，连吴恙的人还没见到，自己就要命丧于此吧？果然自己是个很笨的人，用一些笨方法来到这里，又很笨地出了差错，最后也会很笨地收场。不过即便没有撞到墙，被妏姨发现只是时间问题，她在这些方面本就很敏感。
　　吴恙不甘心就这样死掉，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来到这里，至少要让麻安然知道吧！
　　于是，她大喊了一声，“安然——安然——”

76-10
　　出乎意料的，吴恙竟然没死。那只小飞虫在距离不到半米时，被她体内的灵蛇挡了下来。
　　不足一指粗的小白蛇忽然体型变大，身上的鳞片似乎变得锋利，像是暗藏了许多冰刀，它的头上甚至还长出了两个角，有点像龙却不及龙的威严，反而增添了几分鬼魅气质。
　　没想到麻安然的灵蛇还有这种本事，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守护神。
　　小白吐着蛇信子，眼珠也变得通红，像是染满了血，呈攻击姿态，不肯让半分，正在酝酿战斗，准备大开杀戒。小飞虫显然不是它的对手，即便占据高空位置，但小白的蛇身居然还能缩短拉长，一下就把小飞虫扑棱下来了。
　　虽然有点打扰兴致，但确实有点像伸缩衣杆。
　　小白就像一个战士，给了吴恙十足的安全感，也给了百分百的底气。
　　吴恙壮着胆子走到妏姨面前，她不卑不亢地说：“把门打开，我要带她走。”
　　“带她走？”妏姨冷笑了一声，“死人一个，要带便带吧。”
　　“你说什么？”
　　“我说，她的尸体，你可以带走，蛊虫，要留下。”
　　“尸体？死了？”吴恙难以置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还是来晚了吗？居然，死了？
　　吴恙感觉四肢发软，险些就要跌倒，她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不停敲打着密室的门，声嘶力竭地喊着，“安然——安然——”
　　“不会的，不可能，怎么会死了呢？我们不是说好，等我回来的吗？”
　　“真是可歌可泣的爱情啊！她为了你，甘愿自我牺牲，你为了她，可以孤身犯险。你们才认识多久，可以连命都不要了！”
　　麻佳妏明面上是在称赞她们，实际上是满满的讽刺和鄙夷。她没体验过爱情，更别说这种为了对方而赴汤蹈火，宁愿失去生命也要替对方着想。
　　她不理解，她们是疯了，才会做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安然，不要丢下我。”
　　吴恙满脸的泪水，却哭不出声音。如果真的死了，任凭再多力气去悔恨都是白费；如果尚有一线生机，那么她应该再拼死一搏。
　　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亲眼看见麻安然断了气，她绝不会轻易放弃。
　　吴恙双手撑在墙上，一面发出阵阵啜泣声，一面在寻找开门的机关。虽然她来过很多次，可她并不知晓如何开门，严丝合缝的门墙，根本找不到机关。
　　把背后留给敌人是件很危险的事，可事到如今，吴恙一心想着开门，自己连命都豁出去了，根本管不了什么背后，敌不敌人的了。
　　麻佳妏看着她痛哭流涕，心中既是不解又是怜惜，但对吴恙生出怜悯之心，已经是触碰了她的底线。尽管吴恙不是一个麻烦的对手，想要她死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她偏偏犹豫了。
　　俗话说得好，犹豫就会败北。
　　还在麻佳妏想着是否立刻痛下杀手之时，吴恙对着小白眨了眨眼，然后看向门底部的缝隙。
　　吴恙给完眼神后，就觉得自己又愚蠢了，那缝隙顶多能进一只蚂蚁，以小白的体型如何能进得去呢？更何况现在的小白还变大了。简直是异想天开，毫无来由的幻想。
　　她很是失望，可小白不会让她失望。小白忽然弯下了身子，不但没了作战的姿态，反而像一张软绵绵的纸，一溜儿烟的，从门缝里钻了进去。吴恙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变身的，又是怎么进去的。
　　吴恙眨了眨眼，忽然门就开了。
　　麻佳妏听到声音，立刻又放出一只小飞虫，直接往吴恙的方向。
　　这次，没有小白替她挡下小飞虫，飞虫直接从她的脖颈处钻进了体内。她只感觉脖子被叮了一下，摸了摸，没发现异常，便往密室里扑去。
　　地上蜷缩着人着实是把她吓了一跳，根本认不出是她朝思暮想的麻安然。
　　麻安然全身溃烂得不成样子，满身的血迹触目惊心，她的身体向内紧紧蜷缩，让人觉得既恐怖又可怜。
　　吴恙扒拉着她的身体，颤抖地说：“安然，我回来了。我带你走，好不好。”
　　麻安然一动不动，无论怎样都没有任何反应，吴恙这才去探探她鼻息。
　　感觉不到任何呼吸。
　　吴恙不死心，又去摸她的脉搏。
　　摸不到任何跳动，甚至她整个人已经冰凉。
　　“真的，死了。”
　　吴恙顿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暂停了。
　　麻佳妏听闻，坐着轮椅赶来。她可不关系麻安然是死是活，只要蛊虫相安无事即可。
　　她一把将麻安然的尸体推开，怀中果然护着一个铜罐，罐身满是血迹。看来人蛊已制成，心脏就在这个铜罐里，如今就差她的血了。
　　她兴奋地捧着铜罐，笑得有些猖狂，有些得意忘形，毕竟就只差最后一步，多年来的夙愿终于要达成了。
　　“笑得太早了。”
　　震惊！铜罐竟然说话了。
　　麻佳妏吓得差点把铜罐扔出去，而吴恙听到立刻反应过来，这声音是麻安然的。她双膝跪在地上，爬到麻佳妏面前，死死地盯着那个铜罐。
　　“安然，是你吗？”
　　铜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仿佛刚刚的声音是她们同时出现的幻听。
　　“装神弄鬼。”麻佳妏的语气十分不屑。
　　“那我是神，还是鬼？”
　　铜罐又说话了，真的不是幻听。
　　麻佳妏用力按住铜罐，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按住，它就会闭嘴。
　　“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哦，看来你觉得我是鬼。”
　　都什么时候了，这个鬼铜罐居然还有心思说笑。
　　“我只是怕吓到你们，先缓和一下气氛。接下来，我们说说正事吧。”
　　“什么正事？”
　　“我将以麻家家主的身份，处决你。”
　　“笑话！你一个破罐子，还麻家家主呢？你的尸体，就躺在那呢！”麻佳妏忍不住轻笑，这简直是她此生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吴恙跟着也看一眼地上麻安然的尸体，又看了看这只会说话的铜罐，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安然。”她轻轻唤了一声。
　　“你怎么处决我啊？你别忘了，你只是蛊虫，我才蛊师，你得听我的命令。”麻佳妏难以掩饰的得意，然后突发奇想，“我现在命令你，杀了吴恙。”
　　吴恙听到，感觉浑身一哆嗦。虽然自己没抱希望活着，但是亲耳听到妏姨说要杀了她，还是让麻安然来动手，感到一阵寒凉。
　　蛊虫要听蛊师的命令，既然妏姨下了命令，安然会动手吗？
　　能死在安然手里，或许也是一种成全吧。
　　“对于我的存在，你可能有些误解。”麻安然冷冷地说。
　　“什么误解？”
　　“蛊的根本在于蛊虫，蛊师只不过是驾驭蛊虫的人。”
　　“是这样没错，所以你得听我的命令。”
　　“我再说一次，蛊的根本在于蛊虫，蛊师只不过是驾驭蛊虫的人，这是一般认知的蛊。如果蛊虫拥有了自主意识，根本不受蛊师的驾驭呢？”
　　“什么意思？”麻佳妏似懂非懂地问。
　　吴恙一点就通，立刻接到话说，“是不是就像人工智能一样，它本来是被人类使用的，可一旦拥有了自主意识，就不会再听人类的话，它有自己的思想。”
　　“你这么理解，很有意思。蛊和人工智能还真有那么点相似之处，它们被创造出来的原因是为了服务好人类，帮人干活，减轻负担，做人类做不到的事。”
　　好独特的联想力，又挺硬掰的，但现下好像只能这么解释，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拥有了自主意识，不受我的掌控？”麻佳妏抓住了重点。
　　“是不受任何人控制。”
　　“荒谬！别以为你在这瞎吹一通，我就会信你，这其实是幻象吧，只要我走出幻象，看你还能不能说话，还说要杀我。”
　　“既然你不信，那我们来试试。”
　　说时迟那时快，铜罐忽然红光乍现，麻佳妏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一命呜呼了。
　　吴恙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就一眨眼的功夫，妏姨就死了，她都没看清是怎么死的。
　　这也太突然了，纯属降维打击。
　　与此同时，铜罐掉在了地上，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和普通的铜罐无甚区别。
　　“安然，安然。”
　　不管吴恙如何叫她，麻安然始终不说话。
　　看着眼前棘手的场景，哪怕有再多困惑和茫然，吴恙只能选择先离开。
　　她背着麻安然的尸身，怀里还揣着铜罐，艰难地走到了密室门口。没想到人还没顺着密道出去，迎面就撞上了阿泰，大概是觉得自己插翅难飞，忽然一口气就泄掉了。
　　吴恙倒在地上，身上被麻安然重重压着。
　　阿泰急急忙忙跑过来，查看一番才发现两个人都没了气息。
　　显然麻安然已经断气有一阵子了，而吴恙就在他眼前死了，前一秒看到她分明还活着，下一秒就这么一同归西了。
　　吴恙死于麻佳妏的蛊虫，那只小小的飞虫有着巨大的杀伤力，而小白也早在麻佳妏进密室的时候，一招索命。
　　这间密室，总共三个人，如今全部丧命。
　　在阿泰看来，吴恙是完全没有能力杀死麻佳妏的，可她偏偏活到了最后，就当是麻佳妏和麻安然同归于尽，临死前还拉了吴恙做垫背。
　　这或许是唯一能解释的真相了。
　　事后，阿泰收拾了密室，把她们三人都火葬了，还把别墅的人都解散了。
　　他也是被捡回来的孩子，本就不喜欢也不愿意承受这些无妄之灾，如今主人已经不在，他也没有理由继续下去。而那个不知有什么用的铜罐，阿泰觉得那一定对吴恙意义非凡，否则不会在逃跑的时候，还想着要带上。于是，他把铜罐和吴恙的骨灰埋在一起。
　　数日后，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一间破破烂烂的木屋，一个铜罐摆放在无字排位边。
　　麻安然正在海边晒太阳，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对着旁边的女人傻笑。
　　“没想到，我复活的第一个鬼，是你。”
　　“你不乐意？那你再把我送吧。”
　　“神经！怎么可能。”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