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赘婿不是郎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作者：下九间
文案：
	现代孤儿林野一觉魂穿，直接空降古代破庙。
	解锁男装乞丐+带娃双重身份，怀里还揣着个哭唧唧的小团子。
	更绝的是，原身饿疯了把寒性药花王当野菜啃，直接把自己作成发育不全的“平板身材”，堪称史上最省心的伪装者！
	绸缎世家沈家正闹分家大戏，族中叔伯吵着要瓜分家产。
	高冷大小姐沈舒晚被逼急了，随手抓了个看着老实的“少年乞丐”林野，甩下三年契约：“入赘沈家，挡掉这些苍蝇，三年后给你三千两，咱俩好聚好散！”
	林野两眼放光：还有这好事？包吃包住还能搞钱，稳赚不赔！谁料她一个社畜，竟把现代技能玩出花！修补绸缎小瑕疵、速算记账惊呆账房、搞“买绸缎送小样”促销盘活生意，硬生生把沈家绸缎庄搞成爆款网红店。
	沈舒晚嘴上嫌弃“这赘婿看着傻乎乎，倒有点用”，背地里却偷偷给林野备驱寒姜汤、塞护身匕首，高冷人设崩得稀碎还嘴硬：“我只是怕他死了，没人给我挡麻烦！”
	一场意外，沈舒晚识破林野女儿身秘密，看着那“发育不良”的平板身材，气到跳脚：“好你个林野！骗我就算了，居然还敢搞性别欺诈！”转头却看见林野冻得发紫的嘴唇，心疼得偷偷抹眼泪。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一场梦境未能斩断情丝，归来相守，事业爱情双圆满。始于算计的契约赘婿，她家这个精明能干的赘婿，其实是个揣着秘密搞事业女精英！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主角：林野，沈舒晚 ┃ 配角：春桃福伯 ┃ 其它：女扮男装、契约赘婿、先婚后爱
一句话简介：契约赘婿搞事业捡娃相守度时光
立意：跨越世俗的偏爱，人间至暖的烟火情长。
==================================================

第1章 魂穿乞丐

	隆冬腊月，寒风卷着雪沫子，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刮过破庙的窟窿，卷起地上的残雪，扑在人脸上生疼。
	林野是被冻醒的。
	一睁眼，入目是蛛网密布的梁，身下是硌得人骨头疼的干草堆，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打了七八块补丁的粗布男装，短得堪堪遮住脚踝，风一吹，寒气就顺着裤脚往骨头缝里钻。
	“呜呜……哥哥……我冷……”
	软糯的哭声贴着耳朵响起，林野低头，才发现怀里还揣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丫头，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身上只裹着一层薄得可怜的旧布，小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脑子里的记忆碎片涌上来，林野差点没厥过去。
	她，现代社畜一枚，熬夜改方案猝死，一睁眼竟魂穿到了大靖朝，成了个女扮男装的乞丐。这原身是个实打实的苦命人，十岁那年闹饥荒，饿疯了把山边那株看着鲜嫩的寒性药花王当成野菜挖了啃。药花王的寒气直接毁了根本，导致身体受损，之后八年，原身就靠着这身“少年郎”的皮相讨生活，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饿了瘦柴骨，明明十八岁了，胸前平坦得跟搓衣板似的，倒省了女扮男装束胸的麻烦。
	三年前路过一个镇子，在路边捡到了被遗弃的团子，从此就带着这个小拖油瓶，一路乞讨一路走，好歹有个伴儿。直到三天前，天降暴雪，两人躲进这座破庙，又饿又冻，药花王的后遗症彻底爆发，原身折腾了两宿，终究是扛不住一命呜呼，便宜了她这个穿越者。
	林野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浑身发软，小腹隐隐坠痛，四肢更是冷得像揣了块冰坨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冻得通红开裂，渗着星星点点的血丝，不用想也知道，这都是十岁那年那药花王留下的烂摊子。
	“团子乖，哥哥这就给你找吃的。”林野哑着嗓子哄了一句，把怀里的小丫头裹得更紧些，又扯了扯干草盖住她的脚。
	破庙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豁了口的破碗孤零零地滚在墙角，碗沿还结着薄冰。林野咬咬牙，抓起破碗，揣着团子就往镇上挪。雪地里的路难走得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没走多远，裤腿就结了层薄冰。
	她记得，镇子东头有家沈家绸缎庄，后厨心善，每天都会留些剩粥剩饭接济乞丐，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沈家后门，刚巧撞见两个丫鬟正端着泔水桶出来。为首的那个穿青布裙、梳双丫髻的丫鬟瞧见她这副冰天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模样，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一身脏污，别脏了我们沈家的门槛！”
	正是沈舒晚的贴身大丫鬟春桃。
	林野怀里的团子烧得厉害，小身子直打颤，小脸埋在她颈窝里哼哼唧唧，气若游丝。她顾不得难堪，攥着破碗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和冻僵泛着青白，身子下意识往前倾，想要深深鞠躬，姿态放得极低极低——她是现代人，骨子里没有下跪的念头，可眼下为了团子，只能把身段压到尘埃里：“姐姐行行好，给点剩粥吧，我妹妹快不行了……”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如碎玉落盘，清冽动听：“春桃。”
	林野回头，风雪中，只见一个女子立在廊下，身披一件银狐毛斗篷，斗篷边缘的狐毛蓬松雪白，衬得她肤若凝脂，莹白如玉。斗篷下，是一身月白锦缎棉裙，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暗纹，针脚细密，华贵却不张扬，端端正正，透着大家闺秀的矜贵气度。
	再看那张脸，当真是倾国倾城之姿。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瓣不点而朱，色泽莹润。一张鹅蛋脸清丽绝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站在那里，宛如雪中寒梅，清雅高贵，让人不敢亵渎。
	正是沈家掌家的大小姐——沈舒晚。
	她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这少年身形单薄却把孩子护得严严实实的模样，随即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春桃，去后厨取两个白面馒头，再盛一碗热粥，顺便拿件旧棉衣过来。”
	春桃虽有些不情愿，却不敢违逆自家小姐，嘟囔了一句“真是多事”，转身快步往后厨去了。
	林野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冰天雪地里，她本以为今天要么饿死，要么冻死，没想到竟遇上这样一位天仙似的人物，还愿意施舍吃食和棉衣。
	一股暖流猛地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活了两辈子，头一次尝到这种绝境逢生的滋味。原身颠沛流离八年，她穿越过来不过几个时辰，却已经被这刺骨的寒冷和饥饿磨掉了大半力气，若不是为了怀里的团子，她怕是连站起来的劲儿都没有。这位沈大小姐，简直就是她和团子的救命恩人！
	没一会儿，春桃端着食盒过来，将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一碗冒着热气的粥递过来，又扔给她一件半旧的棉袍，语气依旧算不上好：“拿好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林野忙不迭地接过来，滚烫的粥碗熨帖着冻得发僵的手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紧紧抱着食盒和棉袍，对着沈舒晚的方向深深弯下腰，脊背弓得笔直，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感激：“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的大恩大德！”
	她抬起头时，廊下的女子已经转身离去。银狐斗篷的下摆扫过廊檐下的积雪，留下一道优雅的弧线，清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垂花门后。
	林野看着那道背影，心里暗暗发誓：这份恩情，她日后定要报答。
	怀里的团子似乎闻到了食物的香气，轻轻哼唧了一声。林野不敢耽搁，抱着团子就往破庙的方向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让团子喝上热粥，穿上暖和的棉衣。

第2章 叔伯逼婚

	破庙的寒风依旧呼啸，却因怀里的热粥和身上的旧棉袍，添了几分暖意。
	林野抱着团子缩在干草堆最里侧，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温热的粥，吹凉了才喂进团子嘴里。小丫头烧得昏昏沉沉，却还是本能地咂咂嘴，几小口粥下肚，苍白的小脸总算有了点血色。
	“慢点喝，不够还有馒头。”林野轻声哄着，自己却只啃了小半块馒头，剩下的都仔细收进怀里——这是她们接下来几天的口粮。
	她拢了拢身上的棉袍，布料虽旧，却厚实暖和，堪堪抵挡住了隆冬的寒气。只是药花王留下的后遗症仍在作祟，四肢依旧泛着冷意，小腹隐隐坠痛。林野忍不住龇牙咧嘴，心里把老天爷骂了个狗血淋头。
	上辈子她是兢兢业业的社畜，熬夜改方案改到猝死，已经够惨了吧？结果一睁眼，直接空降大靖朝，成了个女扮男装的乞丐，开局就是地狱模式。更坑爹的是，原身十岁饿疯了啃药花王，把身子彻底毁了，还发育不全，胸前平坦得跟搓衣板似的，这都什么人间疾苦！
	别人穿越不是公主就是王妃，再不济也是个富家小姐，怎么到她这儿，就成了乞丐带娃，还得担心冻饿而死？老天爷怕不是跟她有仇吧！
	林野望着怀里呼吸渐渐平稳的团子，心里百感交集。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朝代，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还顶着这么个憋屈的身份，若不是为了这个捡来的小丫头，她怕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沈舒晚的恩情，她记下了。林野咬着馒头，心里暗暗盘算，等团子好些，她得去镇上寻些杂活干，哪怕是劈柴挑水，也好过沿街乞讨。等攒够了钱，再去沈家绸缎庄登门道谢。吐槽归吐槽，该认的恩情，她一点都不含糊。
	与此同时，沈家大宅的正厅里，却是一片剑拔弩张。
	暖炉烧得旺，熏得满室暖意融融，可坐在上首的几位叔伯，脸色却比外头的冰雪还要冷。为首的沈二爷一拍桌子，唾沫星子横飞：“舒晚！你爹走得早，沈家的家业本就该由我们这些长辈做主！你一个姑娘家，撑着这么大的绸缎庄算什么事？赶紧找个夫婿嫁了，把家业交出来！”
	旁边的沈三爷跟着附和，语气阴恻恻的：“就是！你都十八了，早该婚配！我看城东张员外家的公子就不错，家底厚实，跟我们沈家也算门当户对，过了年就把亲事定下来！”
	沈舒晚并非孤立无援。沈家老太爷，也就是她的祖父，尚在人世。当年祖父跟着父亲一起闯南走北，一手创下沈家绸缎庄的基业，是镇上响当当的人物。只可惜三年前父亲积劳成疾撒手人寰，母亲悲痛过度也跟着去了，留下她和年迈的祖父相依为命。祖父本就年迈体弱，经此变故一病不起，缠绵病榻至今，再也无力管束族中事务。
	也是因此，这群叔伯才敢肆无忌惮地跳出来，觊觎父亲留下的家业，逼着她嫁人夺权。
	沈舒晚端坐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一身素色锦裙，身姿挺拔。面对叔伯们的轮番逼逼，她自始至终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脸上不见半分慌乱，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沈二爷见她油盐不进，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倒是说句话！哑巴了不成？”
	沈舒晚这才缓缓抬眸，目光清冷地扫过众人，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沈家绸缎庄是我爹和祖父的心血，我守着，天经地义。婚配之事，我自有打算，就不劳各位叔伯费心了。”
	“你能有什么打算？”沈二爷冷笑一声，“难不成你还想一辈子不嫁人？我告诉你，这事由不得你！再过几日，张员外家就会来提亲，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沈舒晚没再接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带出一阵淡淡的冷香。她对着几位叔伯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语气却疏离得很：“天色已晚，各位叔伯也累了，慢走不送。春桃，送客。”
	说完，她根本不看众人铁青的脸色，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背影挺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你！你！”沈二爷气得指着她的背影，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三爷脸色阴沉，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等着瞧！”
	叔伯们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满室的压抑。
	春桃送走人，转身快步追上沈舒晚，满脸愤愤不平：“小姐，这群人太过分了！分明是冲着家产来的，哪里是真心为您着想！您怎么就不跟他们争辩几句？”
	沈舒晚脚步未停，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院内红梅开得正好，白雪压枝，暗香浮动。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雪景，眸色沉沉。
	争辩？跟这群利欲熏心的人争辩，不过是浪费口舌。
	她何尝不知道叔伯们的心思。逼她嫁给张员外之子，不过是想借着联姻的由头，架空她的权力，好瓜分家产罢了。
	嫁？她绝不会嫁给那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
	交出绸缎庄？更不可能。那是父亲一生的心血，也是祖父的牵挂，是她的底线。
	可该怎么办？祖父卧病在床，她不能让老人家再受刺激，必须尽快想出万全之策。
	沈舒晚靠在窗边，闭上眼，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找个远房亲戚做挡箭牌？不行，那些旁支早就和叔伯们穿一条裤子。
	雇个伶人假扮未婚夫？也不行，纸包不住火，迟早会露馅，到时候只会让叔伯们抓住把柄，更难收场。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身份干净、无牵无挂、能让叔伯们抓不到把柄，又能帮她稳住局面的人。
	可这样的人，去哪里找？
	沈舒晚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簌簌的落雪声，静谧而安宁。
	春桃见她眉头紧锁，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您别愁坏了身子。总会有办法的。”
	沈舒晚睁开眼，眸子里依旧带着一丝迷茫，却很快被坚定取代。她轻轻颔首，语气淡淡：“我知道。不急，先看看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第3章 求职碰壁

	雪停了，冬日的太阳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
	破庙里，林野用捡来的枯枝生了一小堆火，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团子的小脸红扑扑的。小丫头的烧彻底退了，正坐在干草堆上，把玩着林野给她折的小纸鹤，时不时发出软糯的笑声。
	林野靠在墙角，看着团子的笑脸，心里那点郁气散了不少。老天爷虽然坑爹，但好歹给了她一个小软肋，也给了她一份活下去的底气。
	她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半个馒头，眉头又皱了起来。这点吃食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找到活计。她琢磨着，镇上的酒楼茶馆或许会招杂役，就算是洗碗劈柴，只要能换口吃的，养活她和团子就行。
	“团子乖，哥哥去镇上找活干，你乖乖待在庙里，看好火堆，别乱跑，好不好？”林野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细细叮嘱，又把那件旧棉袍给团子裹得严严实实。
	团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纸鹤塞进林野手里：“哥哥早点回来，我等你。”
	林野心头一暖，把纸鹤揣进怀里，迎着寒风往镇上走去。
	积雪消融，路面泥泞湿滑，林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没走多远，裤脚就沾满了泥点。她走进镇子，看着街边鳞次栉比的店铺，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红火的酒楼。
	“掌柜的，请问你们这里招人吗？洗碗劈柴我都能干，工钱不用多，管饭就行！”林野拦住一个正要算账的掌柜，语气急切。
	掌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穿着破烂的棉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泥污，顿时皱起眉头，挥手驱赶：“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我们这儿不招人，别耽误我做生意！”
	林野不死心，又接连去了绸缎庄、杂货铺、米面行。不是被直接赶出门，就是被冷言冷语回绝，甚至有一家粮店的伙计，嫌她挡了路，直接把她推搡出去，怀里那半个舍不得吃的馒头，也滚落在泥泞里，沾了满身的脏污。
	林野看着泥水里的馒头，心疼得眼圈发红，蹲下身想去捡，却被那伙计一脚踩住手背：“穷酸样，还想吃白食？滚远点！”
	刺骨的疼从手背传来，林野猛地缩回手，看着手背上清晰的鞋印，攥紧了拳头。上辈子她好歹是个写字楼里的白领，虽说熬夜加班辛苦，但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这辈子倒好，穿成乞丐，连活下去都要受尽白眼。
	“老天爷，你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林野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狠狠吐槽，眼眶却忍不住发热。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破庙，远远就看见团子裹着棉袍，蹲在庙门口，小身子冻得瑟瑟发抖，却还伸长脖子望着来路。
	“哥哥！”团子看见她，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扑过来。
	林野赶紧蹲下身抱住她，触手一片冰凉。她心里一紧，连忙把团子抱进庙里，塞进干草堆里，用自己的身子暖着她：“不是让你在庙里待着吗？怎么跑出来了？”
	团子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小声道：“我怕哥哥找不到家。”
	林野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委屈和愤懑，都在这一句软糯的话里烟消云散。她蹭了蹭团子的额头，哑着嗓子道：“不怕，哥哥在呢。”
	只是看着怀里的小丫头，林野心里的压力更重了。必须找到活计，必须活下去。
	与此同时，沈家大宅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得沈舒晚的脸色清冷，却不见半分慌乱。
	春桃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姐！太过分了！沈二爷他们简直是不要脸！造谣污蔑您就算了，竟然还敢去县衙递状子！”
	纸上，是叔伯们找人散布的谣言，字里行间极尽污蔑——说沈舒晚一介女流，把持家业，实则暗中勾结外男，侵吞沈家财产，甚至连绸缎庄里最老实的账房先生，都被编排成了她的“相好”。更过分的是，他们竟诬告她管理不善，要求官府出面，勒令她交出绸缎庄的管理权。
	沈舒晚捏着信纸的指尖泛白，眸色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她原以为，叔伯们只是想逼她嫁人夺权，没想到他们竟如此狠绝，不惜败坏她的名声，甚至要借助官府的手，置她于死地。
	“一群蛀虫，真当我沈舒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春桃急得团团转：“小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要不，我们去找老太爷出面？”
	“不必。”沈舒晚缓缓摇头，指尖在信纸边缘轻轻划过，“祖父缠绵病榻，我不能让他受此惊扰。他们想闹，我便陪他们闹到底。”
	这些年，她执掌绸缎庄，早就把叔伯们的把柄攥得死死的。沈二爷挪用绸缎庄的公款去放高利贷，亏空了一大笔银子；沈三爷偷偷将沈家的独家染布秘方，卖给了隔壁镇子的绸缎商，吃了不少回扣。这些烂账，她原本念及同族情谊，不曾点破，如今他们既然撕破脸，就别怪她不留情面。
	沈舒晚抬眸，目光锐利如鹰：“春桃，你立刻去账房，把我之前整理的那几本暗账取来。再让心腹去一趟城西的赌坊，把沈二爷借高利贷的借据，悄悄透给赌坊的东家；另外，派人去隔壁镇，把沈三爷卖秘方的证据，送到他那个竞争对手的手里。”
	春桃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小姐，您这是要……”
	“他们想让我不得安宁，那我便先让他们后院起火。”沈舒晚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赌坊东家最恨人欠债不还，沈三爷的竞争对手，早就想找机会扳倒他。这两把火一烧，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来算计我？”
	至于县衙的状子，沈舒晚早已料到。她掌管绸缎庄多年，账目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官府若是真要查，吃亏的只会是诬告的叔伯们。
	春桃瞬间明白了，连忙应下：“奴婢这就去办！”
	看着春桃快步离去的背影，沈舒晚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月色。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着窗棂。

第4章 残绸生机

	天刚蒙蒙亮，破庙的门被寒风撞得吱呀作响，林野是被团子的肚子咕噜声吵醒的。
	怀里的小丫头皱着眉，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小声嘟囔：“哥哥，我饿。”
	林野摸了摸空空如也的粮袋，心头一沉。昨天剩下的那点吃食，早就见了底，连能捡的枯枝都少得可怜，火堆早就灭了，破庙里冷得像冰窖。
	她裹紧了那件旧棉袍，把团子搂进怀里，哑着嗓子哄：“乖，再忍忍，哥哥这就去给你找吃的。”
	走出破庙，晨霜白了路面，踩上去咯吱作响。林野漫无目的地走在镇上，看着街边的铺子陆续开门，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不敢再进那些酒楼杂货铺，怕再遭白眼，只能沿着墙根走，指望能捡到点别人丢弃的食物残渣。
	寒风卷着碎雪沫子往脖子里钻，林野缩了缩脖子，心里又开始疯狂吐槽。
	同样是穿越，别人不是自带空间囤满物资，就是绑定系统一路开挂，再不济也是个有家有院的小富婆。怎么到她这儿，就只有一个药花王留下的烂身子，外加一个嗷嗷待哺的小拖油瓶？
	老天爷就不能给她开个金手指吗？
	林野不死心，在心里默念：系统？系统爸爸？在吗在吗？
	没反应。
	她又换了个词：金手指？空间？哪怕来个随身厨房也行啊！
	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墙根的呜咽声。
	林野甚至试着在心里喊了句：主神空间？我能吃苦，打副本也行！
	回应她的，是肚子更响亮的一声咕噜。
	“靠！”林野低骂一声，认命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合着她就是个纯纯的炮灰配置，没外挂没后台，只能靠自己摸爬滚打。
	就在她满心沮丧，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要饿死在这破镇子的时候，路过沈家绸缎庄后门，一阵争执声传了过来。
	“你这账算得不对！明明是三百二十文，你怎么写成了五百文？”一个伙计急得跳脚。
	另一个管账的学徒涨红了脸：“我就是这么算的！三三得九，二五一十，哪里错了？”
	林野脚步一顿。
	这账算得也太离谱了。她上辈子做社畜，天天跟报表数字打交道，这点加减法简直是小儿科。
	鬼使神差地，她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道：“三匹素缎，每匹一百文，是三百文；两匹绫罗边角料，每匹十文，是二十文。加起来三百二十文，多算了一百八十文。”
	那伙计和学徒同时愣住，转头看向她。见她穿着破烂，学徒不屑地撇嘴：“一个乞丐懂什么？一边去！”
	可伙计却眼睛一亮，他自己也算过好几遍，就是三百二十文，只是说不出具体哪里错了。他连忙拉住要走的林野：“小兄弟，你再算一遍给我听听！”
	林野耐着性子，把每一笔账的算法拆解开，甚至还说出了几种更简便的核算方式。这些都是现代的算术技巧，听得伙计目瞪口呆。
	恰好绸缎庄的二掌柜路过，听到这番话，也来了兴趣。他上下打量着林野，见她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清亮，说话条理清晰，不像个寻常乞丐。
	“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学过算账？”二掌柜问道。
	林野攥紧了拳头，如实道：“我叫林野，没正经学过，就是会点算术。”
	她心里又悄悄冒起一丝期待，说不定这就是老天爷给她的“软挂”？没有系统空间，但现代知识能派上用场，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二掌柜沉吟片刻，指了指门口的一堆绸缎边角料：“这些是店里不要的残绸，你要是能帮我把这些边角料的尺寸都量清楚，登记成册，我就给你两个炊饼，再给你一碗热粥。”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林野连忙点头：“我能行！”
	她拿起伙计递来的尺子，麻利地量尺寸、做记号，还按照布料的材质和颜色分门别类。上辈子她做过项目物料整理，这种活儿对她来说得心应手。不过半个时辰，一堆杂乱的边角料就被整理得清清楚楚，账目也记得明明白白。
	二掌柜看得满意，果然兑现承诺，给了她两个热乎乎的炊饼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林野揣着炊饼，捧着粥，脚步轻快地往破庙走。心里忍不住感叹：没有金手指又怎样？她的脑子就是最好的本钱！老天爷总算没把路堵死!
	回到破庙，团子闻到香味，眼睛都亮了。林野把粥吹凉，一勺一勺喂给她，自己则啃着干硬的炊饼，看着小丫头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底气——或许，她可以靠着这份本事，在镇上站稳脚跟，养活自己和团子。
	与此同时，沈家大宅的正厅里，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春桃站在沈舒晚身侧，压低声音汇报：“小姐，成了！沈二爷被赌坊的人堵在了家门口，逼他还那笔高利贷，闹得整条街都知道了；沈三爷那边更惨，他卖给竞争对手的秘方，被对方改良后抢了大半生意，现在他正忙着跟人扯皮，连铺子都顾不上了！”
	沈舒晚端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看着绸缎庄的账本，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春桃又道：“那两位现在焦头烂额，县衙的状子也撤了，哪里还有功夫来寻您的麻烦？这一下，总算是能安生一阵子了。”
	“安生？”沈舒晚抬眸，眸色清冷，“不过是暂时蛰伏罢了。”
	她合上账本，指尖轻轻敲击着封面，语气平静却带着洞察：“沈二爷的高利贷亏空，沈三爷的秘方风波，都只是皮肉伤。等他们缓过劲来，只会更恨我，到时候，怕是会想出更阴狠的招数。”
	这群叔伯，骨子里贪的是沈家的家业，只要她一天还握着绸缎庄的管理权，他们就一天不会罢休。
	春桃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忧心忡忡道：“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防着吧？”
	沈舒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残雪。寒风卷着梅香，飘进窗棂，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防是防不住的。”她淡淡开口，“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布局。这段时间，你盯着绸缎庄的账目，尤其是各地分号的往来，绝不能再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另外，去库房清点那些上等绸缎，开春的新品展销会，必须办得风风光光。”
	只有把绸缎庄的生意做得更红火，把根基扎得更稳，才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不敢轻易动手。
	春桃连忙应下：“奴婢这就去办！”
	看着春桃快步离去的背影，沈舒晚的目光落回账本上。烛火跳跃，映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她的侧脸清冷，眉眼间不见半分迷茫。

第5章 活计傍身

	晨光透过破庙的窟窿，漏下几缕细碎的暖光，落在团子攥着糖人的小手上。
	林野靠在墙角，看着小丫头小心翼翼地舔着糖霜，眉眼弯成了月牙，心里也跟着软乎乎的。
	这是昨天从二掌柜那里领了三个铜板的酬劳后，她咬牙给团子买的。一个铜板的糖人，小家伙稀罕得跟什么宝贝似的，攥了半宿都没舍得吃完。
	自那日帮绸缎庄整理完边角料，二掌柜瞧着林野手脚麻利、账目算得又快又准，索性给了她一份临时活计——每日去绸缎庄的库房，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布料残料，登记尺寸、分类归档，管两顿糙米饭，一日还能领三个铜板。
	这对林野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她再也不用顶着寒风沿街乞讨，不用看别人的白眼，不用为了一口吃的受尽屈辱。更重要的是，她能靠着自己的双手，让团子吃饱穿暖。
	“哥哥，甜。”团子举着糖人，踮着脚尖递到林野嘴边。
	林野低头咬了一小口，甜意漫过舌尖，心里却五味杂陈。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系统，依旧是毫无回应。
	行吧，没金手指就没金手指，她这颗现代社畜的脑袋，就是最好的本钱。林野嚼着糖，暗暗给自己打气。
	绸缎庄的库房嘈杂又杂乱，带着布料的霉味，绝不是能带着孩子干活的地方。林野临行前，特意把自己昨晚上省下来的糙米饭团，掰成小块放进破碗里，又寻了块干净的破布盖好，放在团子够得着的地方。
	“乖，哥哥去做工，你就在庙里待着，别乱跑，更别给陌生人开门。”林野揉了揉团子的脑袋，又搬了块大石头抵住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再三叮嘱，“等哥哥回来，给你带甜甜的米汤。”
	团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攥着糖人棍，乖乖坐在干草堆上：“哥哥早点回来。”
	林野这才放心，转身快步往沈家绸缎庄赶。
	库房里闷热又嘈杂，堆满了各色绸缎的边角料，灰尘呛得人直咳嗽。伙计们大多嫌这活计枯燥又琐碎，都躲得远远的，只有林野干得格外认真。
	她拿着尺子，量得一丝不苟，又按着布料的材质、颜色、尺寸，分门别类地捆扎好，再一笔一划地登记在账本上。那些伙计看不懂的新式记账法，在她手里却行云流水，账目清晰明了，连二掌柜看了都忍不住点头称赞。
	“林野小子，你这脑子，不去做账房真是可惜了。”二掌柜拍着账本，语气里满是赞赏，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林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破洞的旧棉袍，眉头轻轻皱了皱。
	这小子干活实在，心眼看着也正，就是这身行头，实在太寒酸了些。
	二掌柜沉吟片刻，开口道：“库房后头的杂物间里，堆着几套伙计们替换下来的旧衣裳，都是浆洗干净能穿的，没什么破洞。你今晚上收工后，去挑两套合身的拿回去，也算店里给你的一点补贴。”
	林野手上的动作一顿，眼里满是错愕和窘迫。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的破洞，嗫嚅着道：“……不用了，二掌柜，我这样挺好的，不能再麻烦您了。”
	她已经领了工钱，还管两顿饭，哪里还能再要衣裳。
	“让你拿去就拿去。”二掌柜摆了摆手，语气爽朗，“那些衣裳放着也是放着，你一个小伙子，总不能天天穿得破破烂烂的干活。再说了，你穿得整齐些，也是我们绸缎庄的脸面不是？”
	林野看着二掌柜眼里的真诚，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穿越过来这么久，她见惯了冷眼和欺辱。她抿了抿唇，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二掌柜！”
	“谢什么，好好干活就行。”二掌柜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忙别的了。
	林野低下头，看着账本上工整的字迹，心里的劲头更足了。没有金手指又怎样，遇到这样的好人，靠着自己的力气吃饭，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的。
	只是她没注意到，库房门口的廊下，一道清冷的身影站了片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沈舒晚是来库房清点开春展销会的布料的，恰好撞见林野埋头苦干的模样，也听见了二掌柜和她的对话。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束着，脸上沾着些许灰尘，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沈舒晚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内堂走去。
	她没把这个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内堂里，春桃正急得团团转，见沈舒晚进来，连忙迎上前：“小姐，不好了！城西的张记布庄、城南的李记绸缎行，还有好几家老主顾，都突然说要撤单！”
	沈舒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理由？”
	“说是……说是我们沈家的布料，不如隔壁镇子的物美价廉，还说……还说我们的染布秘方外泄，做出来的绸缎，早就没了从前的光泽。”春桃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用问，肯定是沈二爷和沈三爷在背后搞鬼！”
	沈舒晚走到窗边，望着街上络绎不绝的行人，眸色沉了下来。
	果然，那群蛀虫缓过劲来了。
	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便从沈家的生意下手。拉拢老主顾撤单，散布布料质量下降的谣言，无非是想逼她走投无路，乖乖交出绸缎庄的管理权。
	“还有，”春桃咬着牙，又递上一张帖子，“张员外家派人送来了婚书，说……说只要您肯嫁过去，他们张家愿意出面，帮我们稳住那些主顾。”
	婚书被轻飘飘地放在桌上，红色的纸页，刺眼得很。
	沈舒晚拿起婚书，指尖划过上面的字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张员外家想趁火打劫，叔伯们想借刀杀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缓缓将婚书折起，放在烛火边，眼看着火苗舔舐着纸页，将那刺眼的红色烧成灰烬。
	“告诉张员外家的人，”沈舒晚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想娶我沈舒晚，先问问我手里的账本答不答应。”
	春桃看着燃成灰烬的婚书，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小姐，您是想……”
	“去把各地分号的账本都取来。”沈舒晚打断她的话，目光锐利如锋，“沈二爷和沈三爷挪用公款的证据，我要一份不落，全都整理出来。另外，让染坊的老师傅，连夜赶制新款的流云锦，开春的展销会，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家的绸缎，无人能及。”

第6章 新衣暖身

	暮色四合时，林野才揣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脚步轻快地往破庙赶。
	二掌柜给的衣裳都是粗布缝制的，看着有些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破损。一套是藏青色的短打，一套是灰色的夹袄，尺寸都合她的身。林野一路走，一路忍不住伸手摸摸怀里的衣裳，指尖触到厚实的布料，心里暖烘烘的。
	这是她穿越过来，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像样的衣服。
	还没走到破庙，就听见团子软糯的哭喊声。林野心里一紧，快步冲了过去，就看见破庙门口的大石头被挪开了，团子正坐在干草堆上抹眼泪，小脸哭得通红。
	“团子！怎么了？”林野连忙蹲下身，将小丫头搂进怀里。
	团子看见她，哭得更凶了，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哥哥……我怕……有坏人敲门……”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检查团子有没有受伤，见她只是受了惊吓，才松了口气。她摸了摸团子的头，柔声哄着，又从怀里掏出今天省下来的半个馒头，递到她手里。
	团子啃着馒头，抽噎声渐渐小了。林野这才放下心，将怀里的衣裳拿出来，在破庙里微弱的天光下展开。
	“团子你看，新衣服。”林野笑着说。
	团子停止了啃馒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摸着布料：“哥哥的……新衣服。”
	“嗯。”林野点点头，心里满是感激，“是绸缎庄的二掌柜送的，以后哥哥就能穿得干干净净去做工了。”
	她迫不及待地换上了那套藏青色的短打，布料贴身又舒服，再也不用穿着那件漏风的破棉袍挨冻。林野低头看着身上整齐的衣裳，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底气。
	她又把那套灰色的夹袄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想着等天冷些再穿。然后，她重新搬了块更大的石头，牢牢抵住破庙的门，又将火堆生得旺了些。
	火光跳跃，映着她和团子的笑脸，破庙里第一次有了些家的暖意。
	林野看着团子渐渐睡熟的脸庞，小丫头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嘴角还沾着点馒头屑，模样乖巧又惹人疼。她忽然想起，自己一直叫她团子，却还没给她取个正经的名字。
	“团子，以后你就叫林安了。”林野轻轻摩挲着小丫头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平安的安，愿你往后岁岁平安，也愿我们能有个安稳的家。小名还叫团子，好不好？”
	睡梦中的团子似乎听懂了，小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软糯的呓语，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林野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做工，多攒些钱，等开春了，就带林安去镇上的裁缝铺，做一身漂亮的小花袄，再去买她喜爱的麦芽糖。至于那些不切实际的金手指，她渐渐不再去想了，靠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而此时的沈家老宅偏院里，却是一片沉闷的低气压。
	沈二爷和沈三爷坐在桌边，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两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丫头倒是有几分手段，竟能查到我们放高利贷、卖秘方的把柄。”沈三爷端起冷茶，猛地灌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甘。
	沈二爷狠狠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当作响：“何止是有手段！赌坊东家追着我讨债，隔壁镇的同行又咬着秘方的事不放，这两步棋，走得真是够狠！”
	他们原以为沈舒晚不过是个黄毛丫头，没了爹娘庇护，又有祖父卧病在床，拿捏起来易如反掌。哪曾想，这几年她执掌绸缎庄，早就把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反手就是两记狠招，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撤单的事没掀起什么风浪，张员外的婚书也被她烧了，现在我们手里没什么能拿捏她的把柄。”沈三爷眉头紧锁，语气凝重，“那丫头心思缜密，又狠辣，硬碰硬，我们讨不到好。”
	沈二爷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这两次交锋，他们损兵折将，不仅没占到半点便宜，反而惹了一身麻烦。若是再贸然出手，指不定还会被沈舒晚抓住什么更大的把柄，到时候连现有的家底都保不住。
	“哼，算她走运。”沈二爷冷哼一声，眼底却藏着一丝忌惮，“不过，我就不信她能一直这么风光。开春的展销会，是沈家绸缎庄的命脉，到时候总会有破绽。”
	沈三爷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抹算计的光：“不错。展销会事关重大，她必定会全力以赴，到时候我们只需蛰伏观望，盯着绸缎庄的账目、库房还有人手，等着她露出马脚，再一击致命。”
	他们满心思都在琢磨着如何盯着沈舒晚的一举一动，如何在展销会上找突破口，库房里那个帮二掌柜整理布料的少年，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蝼蚁，连被记挂的资格都没有。
	“这段时间，我们先安分些，别再被那丫头抓住把柄。”沈三爷沉声道，“等开春展销会临近，再慢慢布局。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隔壁镇的绸缎行，也在盯着这次展销会，说不定能从中搭个线，联手给她添点堵。”
	沈二爷阴沉着脸，缓缓点头，指节攥得发白：“最好能让她栽个大跟头，把绸缎庄的权柄乖乖交出来，不然难解我心头之恨！”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院中的残雪，无声地拍打着窗棂。偏院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人阴沉的脸庞，满室的算计，如同冰下的暗流，汹涌而无声。
	这方小院里的蛰伏与筹谋，如同埋在雪下的火种，只等着开春的风一吹，便要燃起燎原之势。
	而破庙里的林野，正抱着林安，在火光中规划着往后的小日子，丝毫不知道，一场席卷沈家绸缎庄的风波，已在暗处悄然酝酿，而她的命运，也将在不久之后，与这场风波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割。

第7章 巧计整理

	天刚擦亮，林野就醒了。
	怀里的林安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林野小心翼翼地挪开她的小手，掖了掖身上的旧棉袍，轻手轻脚地起身。破庙里的火堆还剩点余温，她添了几根枯枝，看着火苗重新燃起来。
	今天要去库房整理开春展销会的预备布料，听说都是些名贵料子，二掌柜特意叮嘱她要上心。
	林野舍不得把林安一个人留在破庙，思来想去，用攒下的铜板买了个热乎乎的炊饼，牵着小丫头往绸缎庄走。
	绸缎庄的正门气派得很，朱红大门配着铜环，门楣上挂着“沈家绸缎庄”的金字牌匾。林野没敢走正门，绕到后门，跟守门的伙计打了声招呼，又把林安安顿在后门的石阶上，再三叮嘱：“团子乖，就在这里等哥哥，不许乱跑，知道吗？”
	林安攥着炊饼，用力点头，小奶音软软的：“哥哥放心，团子不乱跑。”
	林野这才转身进了库房。
	库房比往日热闹些，几个伙计正忙着把一捆捆绸缎往架子上搬。空气中弥漫着丝线和染料的清香，那些堆叠的布料，红的似霞，蓝的似海，白的似雪，看得林野眼花缭乱。
	二掌柜早就等在里面，见她进来，指了指角落里堆得像小山似的绸缎边角料：“林野，这些是挑剩下的边角料，原本是要丢弃的，不过我想着，或许能做些荷包、护膝之类的小物件，展销会上搭着卖也好。你帮着整理分类，按尺寸和材质分开，越细致越好。”
	这活儿看着琐碎，其实最费心思。林野却没半点嫌麻烦，反而眼睛一亮。
	她最擅长的就是分类归纳，她先是找了几张废纸，裁成小纸条，又向账房借了支毛笔，按照布料的材质——绫、罗、绸、缎、棉，分成五大类，再按尺寸从大到小排序，甚至还细心地把颜色相近的料子归在一起。
	伙计们搬来料子，她就麻利地测量、标记、归类，动作快得惊人。遇到那些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料子，她还特意单独放成一堆，心里琢磨着，或许能给林安做个小布偶。
	库房里的伙计们起初还笑话她多此一举，可等晌午二掌柜来查验时，所有人都闭了嘴。
	原本杂乱无章的边角料，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一堆都贴着标签，写明材质、尺寸和数量，一目了然。二掌柜随手抽出几捆核对，竟分毫不差。
	“好！好！好！”二掌柜连说三个好字，抚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林野，你这脑子真是太灵光了！这些边角料交给你，我放心得很！”
	他当即拍板，给林野涨了工钱。
	林野心里乐开了花，连声道谢。她摸了摸怀里的铜板，想着晚上就能给林安买块麦芽糖，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这一幕，恰好落在库房门口的沈舒晚眼里。
	她是来库房查验流云锦的——那是沈家绸缎庄的镇店之宝，也是开春展销会的压轴展品。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那个穿着藏青色的少年，正埋头在布料堆里忙碌，动作利落，神情专注，连二掌柜夸他时，脸上都带着几分腼腆的真诚。
	沈舒晚的脚步顿了顿。
	她记得这个少年，是那日在库房里帮二掌柜算账的乞丐。不过短短几日，他竟褪去了一身狼狈，变得干练精神。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踏实肯干的韧劲。
	春桃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小姐，这就是二掌柜常夸的那个伙计，听说脑子特别好使，整理的料子比账房先生记的还清楚。”
	沈舒晚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些分门别类的边角料，眸色微动。
	一个能把琐碎之事做得如此细致的人，想来定是个心思缜密、踏实可靠的。
	只是，这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便被接踵而至的事务压了下去。展销会迫在眉睫，叔伯们虎视眈眈，隔壁镇的绸缎行又在暗中较劲，她实在没心思关注一个库房伙计。
	沈舒晚收回目光，径直走向堆放流云锦的架子，仔细查验起来。
	而林野，直到忙得满头大汗，才抬头歇了口气，丝毫没察觉到沈舒晚的注视。她只想着，要赶紧把活儿干完，好去后门陪林安。
	晌午时分，林野端着一碗糙米饭和一碟咸菜，走到后门石阶旁。林安正乖乖地坐在那里，手里的炊饼啃了一半，见她过来，立刻举起小手里的东西，献宝似的：“哥哥，你看！”
	林野低头一看，是一朵用红纸折的小花，歪歪扭扭的，却格外可爱。
	“谁给你的？”林野笑着问。
	“一个漂亮姐姐。”林安指了指绸缎庄的正门方向，“她还给团子糖吃了。”
	林野心里一动，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却只看到来往的行人，哪里有什么漂亮姐姐的身影。她没多想，只当是哪个好心的顾客，摸了摸林安的头，把糙米饭分了一半给她。
	一人一半糙米饭，就着一碟咸菜，吃得津津有味。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与此同时，沈家老宅的偏院里，沈二爷和沈三爷正对着一张纸条，脸色阴沉。
	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说沈舒晚最近一直泡在库房和染坊，忙着筹备展销会，尤其是对那批流云锦，更是看得极紧。至于绸缎庄里的其他动静，并无异常。
	“流云锦……”沈三爷捻着纸条，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那可是沈家的命根子，若是没了这流云锦，展销会还能办得起来吗？”
	沈二爷的眼睛亮了亮，凑近他，压低声音：“你的意思是……”
	“急什么。”沈三爷摆摆手，语气沉缓，“现在动手，太容易引火烧身。等展销会前一夜，夜深人静，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到时候，就算沈舒晚有通天本事，也回天乏术。”
	沈二爷恍然大悟，拍着大腿笑起来：“好主意！就这么办！”
	窗外的风，似乎更冷了些，卷着残雪，无声地掠过屋檐。
	而林野，正牵着林安的小手，走在回破庙的路上。她心里盘算着，等攒够了钱，就把破庙的屋顶补好，再给林安做一身新衣裳。

第8章 分类巧思

	接连几日，林野都泡在沈家绸缎庄的库房里，手脚麻利地整理着那些边角料。
	自从二掌柜涨了工钱，她干活愈发上心。上辈子做文创物料整理的经验被她翻了出来，她看着那些被挑剩的料子，没想着动手做什么精致物件——她一个乞丐，哪里学过什么针线活计，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她只是按着料子的特性分类：把那些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小块绸缎归为一类，想着能给绣坊做荷包、发带的原料；把那些厚实耐磨的粗布边角归为另一类，估摸着能做护膝、补丁；甚至连那些颜色暗淡、质地粗糙的零碎料子，也单独归成一堆，留着给伙计们擦东西、补棚子。
	更贴心的是，她还特意在每一堆料子旁贴了纸条，标注着适合做的物件、大概能做多少件。这样一来，不管是谁来取用，都能一目了然，省了不少功夫。
	伙计们起初还笑话她多此一举，不就是些没人要的边角料吗？可等二掌柜来查验时，所有人都闭了嘴。
	原本杂乱无章的边角料，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一堆都各有其用，再也不是往日里占地方的“废物”。二掌柜看着那些纸条，越看越满意，一拍大腿道：“好！太好了！展销会正愁没新鲜玩意儿吸引客人，这些分类太有用了！我这就派人把这些料子送到绣坊，让绣娘们赶制一批荷包、护腕，搭着流云锦一起卖！林野，这事多亏了你，做完我再给你加钱！”
	林野心里乐开了花，连声道谢。她偷偷从那堆柔软的粉色绸子里挑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想着等攒够了钱，找绣娘给林安做个小小的布偶，小丫头肯定喜欢。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查验展销会物料的沈舒晚看在眼里。
	她刚踏进库房，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布料清香，抬眼便看见那个穿着藏青色短打的少年，正低着头，仔细地给新归置的料子贴纸条。阳光透过库房的天窗漏下来，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连鬓角的汗珠都闪着光。
	旁边的架子上，边角料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堆前的纸条字迹算不上好看，却写得清清楚楚。
	春桃忍不住惊叹：“小姐，这些分类也太细致了吧！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二掌柜连忙上前回话：“回小姐，是林野这小子的主意。这孩子脑子灵光，做事踏实，那些边角料在他手里，竟能变得这么有用。”
	沈舒晚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顿了顿。
	她记得这个少年，从最初那个穿着破棉袍的乞丐，到如今干练利落的库房伙计，不过短短时日，竟像是脱胎换骨一般。更难得的是，他不仅能把枯燥的整理活计做得井井有条，还能想出这样的巧思，将无用的边角料变成能赚钱的好物。
	沈舒晚的眸色微动，没说什么，只是对着二掌柜吩咐道：“这些料子送去绣坊时，叮嘱绣娘们做得精致些，定价别太高，走亲民的路子，争取人人都买得起。”
	说完，她便径直走向堆放流云锦的区域，指尖拂过那匹流光溢彩的锦缎，眉头微微蹙起。这流云锦是沈家的镇店之宝，染料配方是祖父传下来的，色泽如天边流云，独一无二。只是这批流云锦的成色，似乎比往年稍逊一筹，得让染坊的老师傅再调试一番才行。
	林野直到贴完最后一张纸条，才抬起头，恰好看到沈舒晚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是个穿着月白长裙的女子，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只一个背影，便让人觉得不好接近。林野没多想，只当是绸缎庄的管事，低下头继续忙活。
	晌午休息时，林野揣着那块粉色绸子，快步跑到后门。林安正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昨天折的红纸花，看见她就蹦蹦跳跳地迎上来：“哥哥！”
	林野蹲下身，把绸子展开给她看，柔声道：“团子看，这块料子好不好看？等哥哥攒够了钱，就找绣坊的阿姨给你做个小兔子布偶，好不好？”
	林安低头看着那块粉嫩嫩的绸子，眼睛亮得像星星，用力点头：“好看！团子最喜欢小兔子了！”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两人身上，林安扯着绸子的边角，蹦蹦跳跳地转圈，林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满是柔软。
	她不知道，这份岁月静好的背后，正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悄悄窥探。
	库房的老杂役王二，揣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心里七上八下。昨夜里，沈三爷的人悄悄找到他，塞给他十两银子，让他画一张库房的详图，尤其是要标清楚流云锦的存放位置。
	王二在绸缎庄干了十几年，平日里最是贪小便宜，十两银子对他来说，抵得上大半年的工钱。他咬咬牙，应了下来。
	只是沈舒晚看得紧，库房里白日里人来人往，他根本没机会动手。只能趁着夜里无人，偷偷溜进库房，借着一盏油灯的光，在纸上写写画画。
	夜凉如水，破庙里，林野被尿意憋醒。她轻轻挪开怀里的林安，掖好被子，披上那件灰色夹袄，往绸缎庄的方向走去——她的尺子落在库房了，正好顺路去取。
	刚走到绸缎庄的后墙，就看见库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
	库房里全是布料，最怕的就是火烛。她连忙放轻脚步，悄悄凑到窗下，就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借着一盏油灯的光，在纸上写写画画。
	是王二？
	林野皱起眉头。王二是库房的杂役，平日里负责打扫，这么晚了，他在库房里做什么？
	她正想出声询问，就看见王二把画好的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吹灭油灯，蹑手蹑脚地往库房外走。
	林野连忙躲到墙角，看着王二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满是疑惑。
	她走进库房，拿起落在架子上的尺子，心里却总觉得不对劲。王二鬼鬼祟祟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在做什么正经事。
	只是她想破了脑袋，也猜不透王二的心思，只当是他偷拿了库房里的边角料，想着明日告诉二掌柜一声，便转身回了破庙。
	她不知道，那张草图，将会给沈家绸缎庄带来怎样一场灭顶之灾。
	而沈家老宅的偏院里，沈二爷和沈三爷看着王二送来的草图，相视一笑，眼底的阴翳，浓得化不开。
	“流云锦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沈三爷摩挲着草图，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展销会前一夜，动手。”

第9章 库房变故

	离开春展销会只剩三日，沈家绸缎庄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库房里更是一片热火朝天，绣坊送来的荷包、护腕堆满了货架，伙计们正忙着将这些小物件和流云锦等名贵绸缎打包，预备着明日运往展销会场。林野也跟着忙前忙后，一会儿帮忙清点数量，一会儿分类码放，手脚麻利得很。
	趁着歇息的空档，林野还是忍不住找了二掌柜，把那晚看见王二鬼鬼祟祟待在库房的事说了。
	二掌柜听完，皱着眉捻了捻胡须：“王二这人，手脚是有些不干净，平日里总爱顺些边角料回家。估摸着是又想偷拿东西，怕被人撞见才那般遮掩。”他没往深处想，只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多谢你告诉我，回头我警醒着些，扣他工钱就是了。”
	林野点点头，心里的那点不安却没完全散去。王二那晚手里分明拿着纸笔，不像是偷东西的样子。可他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加上库房里忙得团团转，便暂时把这事搁在了脑后。
	沈舒晚这几日更是连轴转，白日里盯着展销会的布置，夜里还要核对账目、查验物料。她亲自守着流云锦，将那几匹流光溢彩的锦缎锁进了库房深处的铁柜里，钥匙日夜不离身。
	春桃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疼得不行：“小姐，您好歹歇会儿吧。叔伯们这几日安分得很，想来是不敢再作乱了。”
	沈舒晚摇摇头，指尖划过铁柜上的锁扣，眸色沉沉：“越是风平浪静，越是藏着暗流。他们不动手，不过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她心里清楚，展销会就是那道分水岭，赢了，沈家绸缎庄的地位稳如泰山；输了，她和祖父辛苦守着的一切，都要落入他人之手。
	忙完库房的活计，林野揣着刚领的工钱，脚步轻快地往破庙走。路过街边的麦芽糖摊子时，她咬咬牙，买了一小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破庙里，林安正坐在干草堆上，摆弄着林野捡来的小石子。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哥哥！”
	林野蹲下身，把麦芽糖递到她手里，柔声道：“尝尝，甜的。”
	林安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眉眼弯成了月牙，软糯的声音带着欢喜：“好吃！谢谢哥哥！”
	火光跳跃，映着小丫头满足的笑脸，林野心里也暖烘烘的。他看着手里剩下的铜板，暗暗盘算，等展销会结束，工钱结了，就去买些木料，把破庙漏风的窗户补好。
	日子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展销会前一夜，月色被乌云遮住，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破庙里寒气逼人，林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惦记着库房里那些整理好的边角料，还有二掌柜说的，那些小物件能卖个好价钱。想着想着，他索性披衣起身，打算去库房看看，顺便把落在那里的布包取回来。
	刚走到绸缎庄后墙，一股刺鼻的煤油味就飘了过来。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放得更轻了。他循着味道往库房的方向走，就看见库房的窗台下，两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门缝里倒煤油，手里还攥着打火石。
	“快点！三爷说了，烧完流云锦就走，别留下痕迹！”一个粗哑的声音压低了嗓门。
	另一个人应着：“知道知道！这沈舒晚也真是，把流云锦看得跟命似的，要不是王二画了图，咱们还找不着地方呢！”
	王二！流云锦！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那晚王二哪里是偷东西，分明是在给这两个人画库房的详图！他们是来放火的！
	眼看其中一人就要擦燃打火石，林野来不及多想，猛地抓起墙角的一块石头，朝着那两人的方向砸了过去，同时扯开嗓子大喊：“来人啊！有人放火啦！”
	石头砸在其中一人的背上，那人疼得龇牙咧嘴，手里的打火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谁？！”两人惊得魂飞魄散，回头看见只有林野一个人，顿时凶相毕露，“臭小子，找死！”
	两人丢下煤油桶，朝着林野扑了过来。林野心里发慌，却不敢退缩。库房里全是布料，一旦烧起来，不仅绸缎庄要完，连旁边的铺子都要遭殃。他转身就往绸缎庄正门跑，一边跑一边喊：“救火啊！有人放火烧库房啦！”
	他的喊声划破了寂静的夜，很快，街边巡夜的更夫提着铜锣赶了过来，绸缎庄的伙计也被惊醒，纷纷举着灯笼冲了出来。
	那两个纵火的人见势不妙，哪里还敢停留，慌不择路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转眼就没了踪影。
	林野喘着粗气，指着库房的方向大喊：“快！他们往门缝里倒了煤油，快去看看流云锦！”
	沈舒晚是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的，她抓起外衣就往外冲，正好听见林野的话。她脸色一变，快步冲进库房，掏出钥匙打开铁柜。
	铁柜里的流云锦安然无恙，只是库房门口的地面上，还残留着一滩没干透的煤油，刺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二掌柜也赶了过来，看着地上的煤油渍，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这是要把沈家往绝路上逼啊！”
	沈舒晚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少年穿着灰色夹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灰尘，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丝惊魂未定，更多的却是毫不退缩的坚定。
	她心里一动，沉声问道：“你看清那两个人的模样了吗？”
	林野点点头，努力回忆着：“天黑，没看清脸，只听见他们说，是三爷吩咐的，还提到了王二画的图。”
	三爷？王二？
	沈舒晚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就知道，叔伯们从未罢休。这场火，是冲着流云锦来的，是冲着整个展销会来的！
	窗外的风，裹挟着寒意呼啸而过。夜色深处，沈家老宅的偏院里，沈二爷和沈三爷看着逃回来的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功亏一篑！”沈三爷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眼底满是狠戾，“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坏了好事！”
	沈二爷阴沉着脸，咬牙切齿道：“无妨，展销会还没开始，我们有的是机会！”

第10章 揪出内鬼

	林野的喊声划破寂静的夜，巡夜的更夫敲着铜锣高喊“救火”，绸缎庄的伙计们举着灯笼、提着水桶从四面八方涌来，库房门口瞬间亮如白昼。
	沈舒晚是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的，她抓起外衣就往外冲，正好撞见林野被两个伙计护在中间。少年穿着灰色夹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脸上沾着灰尘，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渗着血丝，眼神里却满是惊魂未定的急切，还在朝着库房大喊：“快！门槛下还有半桶煤油！快去看流云锦！”
	伙计们连忙上前，果然在门槛下摸到一个沉甸甸的煤油桶，桶身还沾着未干的油渍。二掌柜挤进来，看着那桶煤油，又想起白日里林野跟他提过王二鬼鬼祟祟待在库房的事，脸色瞬间铁青，狠狠跺了跺脚：“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说他最近总往库房钻，原来打的是这个歹毒主意！”
	沈舒晚的目光掠过地上的煤油渍，又落在林野带伤的胳膊上，眸色沉了沉，当即吩咐：“春桃，去取金疮药来。”
	春桃应声而去，不多时就捧着一个小巧的药匣子回来。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拉起林野的胳膊，刚要上药，眼睛里满是惊讶——眼前这个脊背挺直、眉眼清亮的少年，不就是前些日子在街上见过的那个乞丐吗？那时他穿着破烂棉袍，抱着个小丫头缩在墙角模样狼狈得很。不过短短时日，竟脱胎换骨，还敢孤身拦下纵火的歹人。
	春桃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敬佩，手上的动作也愈发轻柔，低声叮嘱：“你这伤口不算深，敷了药养几日就好，往后可得当心些。”
	林野愣了愣，没想到这个娇俏的丫鬟会对自己说这话，连忙点了点头。
	沈舒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转向二掌柜，声音冷得像冰：“立刻去把王二带来，人赃并获，我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王二本就做贼心虚，听见外面的动静，早就吓得躲在家里瑟瑟发抖。伙计们找上门时，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被揪着衣领一路拖到了绸缎庄。
	看着地上的煤油桶，又听林野把那晚看见他在库房里拿着纸笔写写画画的事和盘托出，王二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姐饶命！是三爷逼我的！他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画库房的详图，我要是不答应，他就砸了我的家啊！”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谁能想到，沈三爷竟为了夺权，不惜使出火烧库房的阴招！
	沈舒晚的指尖攥得发白，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只有彻骨的寒意：“把他绑起来，关进柴房，等展销会结束，送到官府去。”
	王二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却没人再同情他。
	处理完王二，沈舒晚才看向站在一旁的林野。少年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丝毫没有因为卷入这场风波而露怯。
	“今晚多亏了你。”沈舒晚的声音缓和了几分，“若不是你及时发现，库房里的展销物料怕是要毁于一旦。”
	林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碰巧去取落在库房的布包，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
	春桃上完药，又拿布条仔细帮他包扎好，忍不住赞道：“你倒是勇敢，那两个歹人看着凶神恶煞的，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吓得跑远了。”
	林野抿了抿唇，没说话。他想着库房里的流云锦和那些待售的小物件，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计，更想着破庙里还在等他的林安，便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沈舒晚看着他这幅模样，心里暗暗思忖。这少年不仅手脚麻利、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正直可靠，方才面对两个纵火的歹人，也没半点退缩。如今展销会在即，库房里堆着流云锦和无数待售物料，正是需要人手看管的时候。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这几日你辛苦了，工钱我给你翻倍。另外，绸缎庄后门的小院空着，你可以搬过去住。”
	见林野一脸错愕，沈舒晚补充道：“那院子离库房近，夜里若有什么动静，你也能及时察觉。库房里的物料关系着展销会的成败，交给你，我放心。”
	这话一出，林野抬起头，眼睛一亮。离库房近，就意味着他不用再顶着寒风往返破庙，更重要的是，他能给林安一个安稳的住处，不用再担心刮风下雨，不用再想着攒钱补破庙的窗户。
	林野用力抿了抿唇，挺直脊背：“谢谢小姐！我一定看好库房，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沈舒晚微微颔首，又吩咐二掌柜：“明日让人把小院收拾出来，添置些被褥和米面，再寻两张像样的床铺。”
	二掌柜连忙应下：“小姐放心，小的明日一早就去办。”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沈舒晚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的感激之情翻涌不息。
	夜色渐深，风波暂时平息。林野揣着沈舒晚给的赏银，脚步轻快地往破庙走。
	推开门时，林安已经醒了，正坐在干草堆上揉眼睛，看见他回来，立刻扑了过来，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哥哥，你去哪了？我好怕。”
	林野蹲下身，把林安搂进怀里，柔声道：“不怕，哥哥回来了。”他把受伤的胳膊藏在身后，不想让小丫头担心，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把能搬去绸缎庄小院的好消息说了出来，“以后咱们不用住又冷又破的庙了，有安稳的家了。”
	林安听不懂太多，只知道不用再挨冻了，小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搂着林野的脖子欢呼：“太好了！团子有新家啦！”
	林野抱着怀里的小丫头，看着破庙里摇曳的火光，心里满是暖意。他想起白日里给团子买的麦芽糖，摸了摸怀里，油纸包还在，他掏出来递给团子，柔声道：“吃吧，甜的。”
	小丫头小心翼翼地舔着，眉眼弯成了月牙。
	破庙里的寒风依旧呼啸，却被这暖融融的一幕衬得温柔了许多。

第11章 展会风波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裹着寒意，林野就醒了。
	怀里的林安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昨夜没吃完的麦芽糖渣。破庙的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刮得人骨头缝都疼。想起沈舒晚许的小院，林野心里就揣着一团火，她轻轻替小丫头掖好被角，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赏银，悄悄起身往绸缎庄赶。
	晨光熹微，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起炊烟。林野走到绸缎庄后门，正撞见二掌柜带着伙计搬被褥米面。那小院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新垒的土炕透着暖意，灶台上摆着崭新的锅碗瓢盆。
	“林野小子，来得正好！”二掌柜笑着招手，“小姐吩咐的，这些都是给你备的，今日就能搬进来。”
	林野看着院子里：“多谢二掌柜，多谢小姐。”
	“谢什么，是你应得的。”二掌柜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展销会今日开市，流云锦是重中之重，你安顿好，去会场盯着就行，别瞎掺和。”
	林野重重点头。
	赶回破庙时，林安已经醒了，正抱着旧棉袍眼巴巴望门。看见林野，小丫头立刻扑过来：“哥哥，新家在哪呀？”
	“现在就去。”林野笑着抱起她，将破庙里的旧衣裳、小石子都装进布包，锁上那扇吱呀作响的门，朝着绸缎庄的方向走去。
	小院里，一碗热乎乎的糙米粥下肚，暖意漫遍全身。林安踩着小板凳看林野生火，小脸上满是雀跃。林野安顿好她，又拜托邻院大娘帮忙照看，这才快步往展销会场赶。
	青石板长街上早已人头攒动，各家绸缎庄的摊位沿街排开，幌子招展，各色绸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沈家的摊位设在最显眼的位置，沈舒晚一袭素色长裙，外罩淡青披风，正指挥伙计悬挂流云锦。她眉眼清冷，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引得不少人驻足观望。
	那几匹流云锦被高高挂起，日光一照，锦缎上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淡淡霞光，看得人移不开眼。
	“沈家的流云锦果然名不虚传！”
	“听说这染法是祖传的，千金难求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摊位前很快围满了人。福伯守着账簿核对订单，阿猛带着护院警惕地盯着四周。林野远远站在人群外，一眼就瞥见茶寮二楼的两道身影——沈二爷和沈三爷正倚着窗栏，目光阴鸷地盯着这边，嘴角挂着冷笑。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没过多久，人群里突然炸开一个尖细的声音：“大家都别买！这沈家的流云锦是偷来的秘方织的！”
	喧闹声戛然而止，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挤进来，手里举着一匹暗沉的绸缎，满脸愤慨地嚷嚷：“我是城西染坊的伙计！沈家的流云锦染法是偷我们坊主的！你们看，这残次品纹路和沈家的一模一样！还有，沈家绸缎掉色！我家掌柜买了一匹，洗一次就废了！”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真的假的？沈家可是老字号啊！”
	“掉色？那可不敢买了！”
	几个泼皮趁机起哄，推搡着往前挤，嘴里骂骂咧咧：“黑心沈家！偷人秘方坑骗百姓！”
	福伯气得脸色发白，刚要上前争辩，却被沈舒晚抬手拦住。
	她缓步走出人群，目光清冷地扫过那汉子手里的绸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没有高声辩驳，只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喧闹的人声：“城西染坊的伙计？我怎么不知道，城西染坊何时有本事织出流云锦的纹路了？”
	汉子梗着脖子：“怎么没有！这料子就是证据！”
	“证据？”沈舒晚微微侧身，示意伙计将流云锦取下一匹，递到众人面前，“大家请看，沈家流云锦，经日光映照，云纹会随光线流转，呈现七层色泽，这是其一。”
	她指尖拂过流云锦的边角，指腹划过一处极细微的纹路：“其二，沈家每一匹流云锦，都织有沈家独有的月牙暗纹，藏在边角丝线里，肉眼难辨，却能凭触感摸出。”
	说着，她又看向汉子手里的绸缎：“你手里这匹，纹路呆板，色泽暗沉，日光下毫无变化，更别提月牙暗纹。粗制滥造的仿品，也敢拿来冒充流云锦？”
	汉子脸色一白，强撑着道：“你胡说！这就是仿的流云锦！还有掉色的事，你怎么解释？”
	“掉色？”沈舒晚目光一转，看向人群里一位老妇人，“张婶，您三年前在沈家买的流云锦嫁衣，如今可还鲜亮？”
	那老妇人立刻应声：“鲜亮得很！我闺女上个月出嫁，穿的还是那件嫁衣，洗了十几次，颜色半点没褪！”
	“李掌柜，”沈舒晚又看向一位布庄掌柜，“您铺子里代售的沈家绸缎，可曾收到过掉色的投诉？”
	李掌柜摇头：“从未有过！沈家绸缎的口碑，在这镇上是出了名的好！”
	众人纷纷附和，看向汉子的眼神渐渐充满了鄙夷。
	沈舒晚的目光重新落回汉子身上，寒意渐浓：“城西染坊的料子，我倒是见过，粗纱糙线，洗一次掉色大半，是出了名的劣等货。你拿染坊的残次品来闹事，是自己糊涂，还是受人指使？”
	汉子的额头渗出冷汗，握着绸缎的手开始发抖。
	阿猛见状，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道：“老实交代！是谁让你来的？”
	“是……是沈三爷！”汉子被吓得魂飞魄散，脱口而出，“他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来闹场的！”
	满场哗然。
	茶寮二楼的沈二爷和沈三爷脸色铁青，狠狠砸了下窗棂，匆匆下楼，狼狈地消失在人群里。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原本犹豫的客人纷纷围上前，争着预定流云锦，摊位前的生意瞬间火爆起来。
	林野站在人群外，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沈舒晚站在人群中央，清冷的眉眼间不见丝毫慌乱，仅凭三言两语，就凭着对自家绸缎的了解和过人的镇定，轻松化解了一场风波。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赞叹：这沈小姐看着清冷，遇事却这般沉着果决，条理分明，气场十足。要是放在现代，那妥妥的是执掌大公司的霸总级人物啊。
	沈舒晚似有所感，目光淡淡扫过人群，与林野的视线短暂交汇，随即移开，继续指挥伙计打理生意，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野松了口气，胳膊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却没再往前凑。她知道，沈舒晚根本不需要旁人帮忙，她自己，就足以撑起一片天。

第12章 庆功宴会

	展销会首日大捷的消息，傍晚时分就传遍了整条绸缎街。
	沈家绸缎庄的伙计们个个眉开眼笑，忙着清点当日的订单，账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福伯合不拢嘴。沈舒晚吩咐下去，晚间在绸缎庄设下庆功宴，犒劳连日来辛苦的众人，后厨很快就飘出了肉香和酒香。
	林野带着林安，是被二掌柜特意叫过来的。小院已经彻底收拾妥当，被褥铺得松软，灶台上还炖着一锅香甜的米粥，林安捧着小碗，吃得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院的热闹。
	宴席摆了三桌，伙计们围坐在一起，划拳行令，笑声不断。沈舒晚坐在主位，一身素色衣裙，眉眼依旧清冷，却难得地端起酒杯，说了几句体恤的话。众人纷纷起身回敬，席间的气氛愈发高涨。
	林野抱着林安，坐在角落里的位置，默默看着眼前的景象。沈舒晚被众人簇拥着，应对得体，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哪怕是应对伙计们略显粗陋的玩笑，也不见半分不耐。
	她又想起白日里展销会上的一幕，心里那份赞叹又深了几分——这样的女子，不管是在这古代，还是现代，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酒过三巡，二掌柜喝得满脸通红，凑到沈舒晚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姐，今日这事儿，多亏了你沉得住气，不然咱们沈家的招牌，怕是要被那两个老东西毁了。”
	沈舒晚浅酌一口酒，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声音淡得像水：“他们吃了亏，断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今日闹场败露，短时间内不敢再有大动作，怕是要换个法子。”
	二掌柜的酒意醒了大半，皱着眉道：“难不成他们还能去老宅找老爷子？”
	沈舒晚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眸色深沉，没有接话。
	庆功宴散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伙计们都已醉醺醺地散去，林野抱着熟睡的林安，脚步轻缓地往小院走。路过绸缎庄大门时，恰好看见沈二爷和沈三爷的马车，正朝着老宅的方向驶去，车帘缝隙里，隐约能看见两人面带算计的侧脸。
	林野的心微微一沉，隐隐觉得，这两人怕是要去搬弄是非了。
	果不其然，老宅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沈老爷子半靠在软榻上，脸色因久病而带着几分苍白，手里却还捏着一串佛珠，目光清明锐利。沈二爷和沈三爷垂手站在下方，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嘴里却没一句好话。
	“爹，您是不知道，今日展销会，舒晚那丫头是出尽了风头，可也得罪了不少人啊！”沈三爷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本就不妥，如今还把同行都得罪了，往后绸缎庄的生意，怕是不好做。”
	沈二爷连忙附和：“三弟说得是！舒晚这丫头性子太硬，独撑着绸缎庄，身边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依儿子看，不如早些给她寻门好亲事，有个人帮衬着，也能省不少心，您老也能少操些力。”
	这话正戳中了沈二爷和沈三爷的心思——沈舒晚一旦出嫁，绸缎庄的掌事权，自然就落到他们兄弟俩手里。
	沈老爷子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两人，目光里的寒意让沈二爷和沈三爷瞬间噤声。
	“你们的这点心思，真当我老糊涂了看不清？”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展销会闹场的事，我早已知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自己没本事守住家业，就想着算计一个晚辈的东西，丢不丢人！”
	沈二爷和沈三爷的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里连声喊冤：“爹，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老爷子冷笑一声，将佛珠往案上一拍，“你们那点龌龊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舒晚是我沈家的主心骨，绸缎庄是她爹和我一辈子的心血，谁也别想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瑟瑟发抖的模样，语气愈发严厉：“从今往后，你们若再敢胡闹，再敢打绸缎庄的主意，就别怪我狠心，把你们从族谱上除名，赶出沈家！”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沈二爷和沈三爷面如死灰，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被管家狼狈地请了出去。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沈老爷子疲惫地靠回软榻，望着窗外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世道女子当家不易，只是舒晚性子坚韧，又有才干，绸缎庄交在她手里，他才放心。至于亲事，总要等她自己愿意才好。
	另一边，绸缎庄后门的小院里，暖意融融。
	林野将林安轻轻放在里间的床上，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小丫头熟睡的恬静脸庞，心里一片柔软。他转身走到外间，自己也躺在那张崭新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鼻尖萦绕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
	这张床虽然比不上现代的席梦思柔软，却比破庙里的干草堆好上了千倍万倍。旁边的灶房里，米面油盐一应俱全，墙角堆着过冬的柴火，小院虽小，却处处透着安稳。
	林野翻了个身，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美滋滋的。穿越过来这么久，他第一次尝到了“家”的滋味，不用再担心风吹雨淋，不用再担心忍饥挨饿，这一切，都是拜沈舒晚所赐。
	她想起沈舒晚清冷的眉眼，想起她在展销会上从容破局的模样，想起她给自己涨工钱、安排住处时的干脆利落。那个女子，看似冷漠，实则心细如发，既有手腕，又有担当。
	林野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想道：这样的人，放在现代，绝对是叱咤风云的女强人。能跟着她做事，能有这样一个安稳的落脚地，真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林安均匀的呼吸声。林野望着天花板上的木梁，心里的暖意一点点漫开，连带着药花王留下的寒意，都消散了不少。

第13章 替女寻郎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老宅书房的红木案几上，案上的青瓷茶盏氤氲着淡淡的茶香。
	沈舒晚刚踏进书房，就见沈老爷子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那串不离身的佛珠，脸色依旧带着久病的苍白，只是眼神依旧清明。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原本略显疲惫的目光，瞬间柔和了几分。
	“来了。”老爷子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在身旁的椅子上。
	沈舒晚依言落座，目光落在老爷子微颤的指尖上，轻声问道：“爷爷，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老毛病，不碍事。”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下人奉上热茶，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心疼地叹了口气，“展销会那几日，你熬了多少个通宵？瞧瞧这脸色，都快没了血色。舒晚，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舒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她垂眸道：“守护沈家的家业，是孙女的本分，谈不上辛苦。”
	“本分？”老爷子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这偌大的绸缎庄，是你爹和我一辈子的心血，可也不该让你一个姑娘家，扛下这么多。”
	他说着，抬手示意一旁的管家，将一个紫檀木匣子取了过来。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画像，每一张都笔墨精致，看得出是精心描摹过的。
	老爷子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递到沈舒晚面前，声音里满是恳切：“这些，是爷爷托人寻了许久的。你看看，都是京中或是邻县的好儿郎。”
	沈舒晚低头看去，画像上的男子，有的是书香门第的俊秀公子，眉眼温润；有的是年轻有为的商人才子，意气风发；还有的是出身武将世家的少年郎，身姿挺拔。每张画像旁，都细细写着家世、品行、才学，一目了然。
	“爷爷知道，你心里装着绸缎庄，装着沈家。”老爷子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祖父独有的慈和，“可你二叔三叔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我是指望不上了。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指不定哪天就去见你爹了。我总想着，趁着现在还能折腾，给你寻个靠谱的人。”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沈舒晚连忙伸手替他顺气，老爷子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却带着微微的颤抖：“这世道，女子当家太难了。你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家业，背后多少人盯着，多少风言风语。爷爷怕我走后，你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这些儿郎，家世清白，品行端正，都是爷爷千挑万选出来的。”老爷子将那叠画像推到她面前，目光里满是期盼，“你挑挑看，若是有合眼缘的，爷爷就替你去打听。有个人在身边帮衬着，替你遮风挡雨，往后的日子，也能轻松些。”
	沈舒晚看着案上的画像，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爷爷是真心疼她，怕她一个人太苦。这些日子，她忙着应对展销会的风波，忙着打理绸缎庄的生意，从未想过亲事二字。可爷爷的话，字字句句都透着关切，让她无法拒绝。
	她拿起一张画像，指尖拂过上面细腻的笔墨，能想象出爷爷为了这些画像，花费了多少心思。
	沉默片刻，沈舒晚抬眸看向老爷子，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坚定：“爷爷费心了这些画像，我带回去慢慢看，慢慢考虑，好不好？”
	她没有直接应下，也没有断然拒绝。她知道，爷爷要的不是一个立刻的答案，只是希望她能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听见这话，老爷子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他点了点头，眼里露出欣慰的笑意：“好，好。不着急，你慢慢考虑。爷爷等得起，只要你能寻个好归宿，爷爷就是闭了眼，也能安心了。”
	祖孙二人又说了些家常话，沈舒晚怕老爷子劳累，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叠画像收好，揣进怀里，只觉得那薄薄的纸张，竟沉甸甸的。
	马车缓缓驶出老宅，春桃撩开车帘，见自家小姐望着窗外出神，忍不住轻声道：“小姐，老爷子也是一片好心。”
	沈舒晚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街边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她不是不懂爷爷的心意，只是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绸缎庄，都是如何守住沈家的家业。至于亲事，她真的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量。
	马车行至绸缎庄后门，沈舒晚刚下车，就看见林野正提着水桶，在小院门口打扫。晨光落在他身上，少年穿着干净的短打，动作麻利，身旁的石阶上，林安正蹲在那里，摆弄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小野花。
	看见沈舒晚，林野连忙放下水桶，恭敬地颔首：“小姐。”
	林安也抬起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好。”
	沈舒晚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小院里晾晒的衣物，还有墙角堆着的柴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往绸缎庄内走去。
	林野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今日的沈小姐，似乎带着几分心事。他挠了挠头，没再多想，转身拿起水桶，继续打扫院子。阳光正好，小院里暖意融融，他看着林安开心的笑脸，心里又涌起那份美滋滋的满足感——这样安稳的日子，真好。
	而沈舒晚回到自己的院子，将那叠画像放在妆奁上，看着画像上那些陌生的眉眼，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开得正盛的海棠花，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
	亲事于她而言，尚是遥远的事。只是祖父的一片慈心，让她无法忽视。
	窗外的风，吹起帘角，带来阵阵花香。沈舒晚望着那片绚烂的海棠，眸色渐沉。

第14章 暮色炊烟

	夕阳西斜，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暖橘色。沈老爷子带着老仆老谢，慢悠悠地出了老宅门。
	他这几日精神好了些，心里记挂着绸缎庄的生意，便想着亲自出来走走，看看街面的光景，也算是散散心。老谢提着一个食盒，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时不时扶着老爷子一把，生怕他脚下不稳。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路过绸缎庄时，老爷子停下脚步，远远望着伙计们正忙着搬货，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二掌柜眼尖，瞧见了他，连忙要过来行礼，却被老爷子抬手制止了。
	“别惊动旁人，我就是随便看看。”老爷子低声道，又嘱咐了几句让二掌柜多照拂着些舒晚，这才继续往前逛。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笼，晚风里夹杂着各家饭菜的香气。老爷子走得有些乏了，正打算找个地方歇歇脚，鼻尖却忽然飘来一股浓郁的香味——汤底醇厚的鲜，混着肉香和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这是什么味道？倒是新奇。”老爷子忍不住咂了咂嘴，朝着香味飘来的方向望去。
	老谢也嗅了嗅，笑道：“闻着像是炖肉，又比炖肉多了些清爽的滋味，许是哪家新开的馆子？”
	两人循着香味，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尽头正是绸缎庄后门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孩童清脆的笑声传出来。
	老爷子示意老谢别出声，轻轻推开院门，就看见院子里摆着一张小方桌，林野正和林安围坐在桌旁，中间架着一个陶土炉子，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里面煮着肉片、豆腐、青菜，还有些切成片的菌菇，看着就诱人得很。
	林野正拿着一双筷子，小心翼翼地给林安夹了一块煮得软烂的萝卜，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吃，烫。”
	林安捧着小碗，吃得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沾着汤汁，含糊道：“哥哥，这个好好吃！”
	林野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心里既欢喜又肉疼。拿着沈舒服晚的赏钱，她一时高兴，就去集市上买了些肉和菜，想着给林安改善改善伙食。这火锅的吃法，是他从现代带来的念想，谁知道买起食材来才发现，看着不多的东西，竟把兜里的银子花了个精光。
	他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嚼着鲜香的滋味，心里却在滴血：这一顿，把小半个月的嚼用都造没了，往后可得省着点花，太难了！
	正暗自懊恼着，林野一抬头，瞧见了站在院门口的老爷子和老谢，顿时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两位老人家，只当是过路的，见他们望着锅里的东西，眼神里带着好奇，连忙站起身，热情地招呼道：“两位老伯，是路过吗？不嫌弃的话，一起过来吃点？”
	老爷子本就被这新奇的吃法勾起了兴趣，又见林野眉眼真诚，没有半分扭捏，便笑着点了点头：“这倒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野爽朗一笑，连忙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就是家常吃食，不值什么钱，暖暖身子也好。”
	老谢想阻拦，却被老爷子用眼神制止了。两人坐下，林野又拿了两双干净的筷子递过去，还不忘介绍：“老伯，这个叫火锅，把食材都放进汤里煮，热热乎乎的，吃着舒坦。”
	老爷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豆腐放进嘴里，嫩滑入味，汤底的鲜味儿在舌尖散开，果然比寻常炖菜要爽口得多。他忍不住赞道：“这吃法倒是新鲜，味道也好。”
	“那是！”林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想起花光的银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就是太费钱了，这一顿把我攒的银子都花光了，接下来又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咯。”
	这话逗得老爷子笑出了声，连带着老谢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几人边吃边聊，林野不知道老爷子的身份，只当是普通的老人家，说话也没什么顾忌。老爷子问起他的来历，林野只含糊说自己是外乡人，带着妹妹来讨生活，多亏了绸缎庄的沈小姐收留，才有了落脚的地方。
	“沈小姐可是个好人，有本事，心肠也好。”林野提起沈舒晚，眼里满是敬佩，“前些天展销会，那些人来闹事，沈小姐三言两语就摆平了，那气度，放在哪里都是拔尖的！”
	老爷子听着他夸赞自己的孙女，心里越发高兴，连带着看林野也顺眼了许多。他又问了些林野在绸缎庄干活的事，林野一一答了，言语间透着踏实肯干的劲儿。
	林安吃完了，就坐在一旁玩石子，时不时凑过来喊一声“哥哥”，林野便停下筷子，温柔地给她擦擦嘴，眉眼间的温柔，看得老爷子心里暗暗点头。
	一顿火锅吃得热热闹闹，老爷子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精神也好了不少。他放下筷子，笑道：“今日叨扰了，多谢你这顿热乎饭。”
	“客气啥！”林野摆摆手，又给老爷子碗里添了些青菜，“您要是喜欢，下回我攒够了银子，再请您吃！”
	老谢看了看天色，轻声提醒道：“老爷，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老爷子点点头，站起身，林野连忙送他们到门口。临走时，老爷子回头看了一眼小院里的灯光，又看了看林野，笑着道：“小伙子，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林野咧嘴一笑：“借您吉言！”
	看着老爷子和老谢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林野才转身回院，开始收拾碗筷。他哪里知道，自己刚才热情招待的老人家，竟是沈家的老太爷，更是沈舒晚的祖父。
	而走在巷子里的沈老爷子，摸了摸肚子，意犹未尽地对老谢道：“这火锅的吃法，倒是有趣。那小子，也实在。”
	老谢附和道：“林野这孩子，看着就憨厚老实。”
	老爷子笑了笑，没再接话。晚风习习，带着饭菜的余香，老爷子的脚步，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15章 暖语催亲

	夜色渐深，沈老爷子由老谢搀扶着，慢悠悠走回老宅。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点火锅带来的暖意，想起席间那个少年的爽朗实在，老爷子嘴角噙着一丝淡笑。
	刚踏进书房，他便吩咐下人：“让厨房备些上好的米面和腊肉，明日给绸缎庄后院那小子送去。”
	老谢应声，又忍不住多嘴一句：“老爷是说林野？”
	“嗯。”老爷子捻着佛珠，语气平淡，“叨扰了人家一顿热乎饭，寻常人家的礼尚往来，不必张扬。” 他这话里，全然是吃了顿饭回个礼的意思，半点多余的心思都没有，转瞬便将这事搁到了一旁，话锋一转，带上几分愁绪，“舒晚那孩子，性子太犟，亲事的事，还得我多上点心。”
	老谢连忙应下：“奴才这就去安排，明日再去打听打听李侍郎侄儿的近况。”
	接下来的几日，沈老爷子几乎日日都要带着老谢，来绸缎庄转上一圈。
	他的心思全然放在家业和孙女的终身大事上，有时去库房细细查验流云锦的存货与成色，叮嘱伙计们仔细看管，莫要损伤了这批镇店之宝；有时去账房翻看流水账本，核对进出货的数目，生怕出了半分差错；更多的时候，是坐在沈舒晚的会客室里，慢悠悠地喝着茶，旁敲侧击地提亲事。
	“城西王家的公子，昨日我见了，温文尔雅，学问也好，跟你倒是般配。”
	“吏部李侍郎的侄儿，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家世清白，为人端正，我托人打听了，人家对你颇有好感。”
	沈舒晚总是一边翻看账簿，一边漫不经心地应着，手里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心思半点没放在亲事上，满脑子都是绸缎庄的进货与销路。
	老爷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叹气：“舒晚，爷爷知道你心里装着绸缎庄，可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趁着还能替你掌掌眼，定下来一桩好亲事，往后也能安心。”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带着几分娇俏的爽朗：“沈爷爷又在逼舒晚姐姐啦？”
	门帘被轻轻撩开，走进来一位身着桃粉色罗裙的少女，梳着双环髻，簪着一支赤金镶珍珠的簪子，眉眼弯弯，透着一股子灵动娇憨。正是苏知府家的千金，苏婉柔，也是沈舒晚自小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
	苏婉柔熟门熟路地走到沈老爷子身边，甜甜地喊了一声，又凑到沈舒晚跟前，俏皮地眨眨眼：“我就知道，一来准能撞见沈爷爷念叨亲事。”
	沈老爷子见了她，脸上的无奈散去不少，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就知道打趣我。”
	“哪敢呀。”苏婉柔挨着沈舒晚坐下，拿起案头的一叠画像翻了翻，啧啧出声，“这些公子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就是瞧着太死板，一个个端着架子，哪里配得上我家舒晚姐姐这般能干的人。”
	沈舒晚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将画像拢到一旁，语气平淡里带着几分调侃：“你来得正好，陪我去库房清点新到的云锦。这批料子金贵，得仔细查验，可别像上次那样，趁我转身就偷剪云锦边角做香囊。”
	苏婉柔闻言，脸颊微微一红，伸手挽住沈舒晚的胳膊晃了晃，撒娇道：“哎呀，那都多久前的事了！谁让沈家的云锦摸着那么舒服，做香囊送我娘，她还夸我手巧呢。再说了，后来不是被你抓包，罚我抄了三遍《云锦织造录》嘛，抄得我手腕酸了好几天，现在想起来都疼。”
	“知道就好。”沈舒晚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底闪过几分促狭，“还有上次，你穿着新做的海棠裙去赴赏花宴，结果把裙子穿反了，裙摆的绣花全歪着，还傻乎乎地端着酒杯跟人寒暄，回来后抱着我哭了半宿，说丢尽了脸面，忘了？”
	“不许提！”苏婉柔羞得捂住沈舒晚的嘴，跺脚道，“那不是天黑没看清嘛！再说了，要不是你机灵，说那是新时兴的穿法，我脸都要丢到姥姥家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苏婉柔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的娇憨：“说真的，这次新到的云锦，有没有桃粉色的？我娘生辰快到了，我想给她做件披肩，她最喜这个颜色了。”
	“有是有，”沈舒晚放慢脚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就怕你又手痒，剪块料子就往身上比划，忘了上次把金线云锦蹭出个口子，吓得你躲在库房角落不敢出来，还是我帮你遮掩过去的？”
	“我哪有！”苏婉柔梗着脖子反驳，眼底却满是笑意，“这次我肯定规规矩矩的，就看看，绝不碰！”
	两人路过库房外的空地时，林野正扛着一匹厚重的云锦往车上搬，身姿挺拔，动作利落。沈舒晚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见伙计们干活有条不紊，便对着他的方向叮嘱了一句：“小心些，云锦娇贵，别刮坏了边角。”
	林野闻言，停下动作：“是，小姐。”
	苏婉柔的注意力早被库房里的云锦勾走了，拉着沈舒晚的手快步往前走，嘴里还在碎碎念着料子的花色和织法，半点没分神留意旁人。
	两人刚跨过库房门槛，苏婉柔就挣脱她的手，朝着货架上的云锦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哇！果然有桃粉色的！舒晚姐姐，你看这光泽，也太好看了吧！”
	沈舒晚缓步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云锦的纹路，神色认真，语气却比在老爷子面前柔和了几分：“这匹是贡品级别的，织法比寻常云锦复杂三倍，你娘见了，定会喜欢。”
	“就知道姐姐最好了！”苏婉柔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那我能不能……就摸一小下？就一下！”
	沈舒晚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失笑，清冷的眉眼瞬间鲜活了几分：“摸吧，别蹭坏了就行。”
	两人的话题瞬间转到云锦的织法、成色上，将方才的亲事唠叨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老爷子坐在会客室里，远远望出去，目光落在库房门口那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女身影上，又想起账房里的流水，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转动，心里盘算的依旧是孙女的亲事，以及沈家绸缎庄未来的路。

第16章 巷口惊变

	暮春的傍晚，霞光漫过青石板路，将街边的垂柳染成了暖金色。
	苏婉柔抱着那方桃粉色云锦，带着丫鬟夏秋，慢悠悠地往知府府衙的方向走。晚风拂过裙摆，带着淡淡的花香，她想起库房里和沈舒晚说笑的光景，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近巷。这条巷子平日里少有人走，抄近路能省大半时辰，苏婉柔走惯了，也没放在心上。
	谁知刚走到巷子中段，两道歪歪扭扭的身影就从暗处晃了出来。
	是两个醉汉，满身酒气，眼神浑浊地黏在苏婉柔身上，嘴里喷着唾沫星子，嚷嚷着污言秽语。
	“好标致的小娘子！陪哥哥喝两杯！”
	“这身段，这模样，啧啧，比那勾栏院里的强多了！”
	两人说着，就摇摇晃晃地围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扯苏婉柔的衣袖。
	“你们别过来！”苏婉柔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后退，紧紧抱着怀里的云锦，声音都在发颤。
	夏秋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苏婉柔身前，叉着腰呵斥：“大胆！我家小姐是知府千金，你们再敢胡来，定让官府把你们关起来打板子！”
	醉汉们哪里听得进去，只当她是虚张声势，其中一个抬手就把夏秋推搡到一边，狞笑着逼近苏婉柔：“知府千金？老子连知府都不怕！”
	夏秋踉跄着站稳，急得眼眶发红，却只能死死护着自家小姐，不敢再贸然上前。
	巷口的拐角处，林野刚下值，她手里拎着给林安买的糖人，正抄近路回小院。
	她听见巷子里的争执声，脚步顿住，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
	瞧见两个醉汉围着一主一仆，林野的第一反应就是——走！
	她一个外乡人，女扮男装混口饭吃，无亲无故没背景，在这地界讨生活，最要紧的就是藏好身份、少惹是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被缠上，不仅自己麻烦，连带着林安都得跟着担惊受怕，要是女儿身暴露，往后更难立足。
	林野攥紧手里的糖人，刚要转身，目光却落在了那小姐的衣饰上。
	桃粉色罗裙，双环髻上的赤金珍珠簪子，还有怀里抱着的云锦料子——这不是白日里和沈小姐并肩而行的那位姑娘吗？
	身边的丫鬟，也正是白日里跟在她身后的那个。
	林野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她心里瞬间打起了鼓。
	这姑娘和沈小姐关系匪浅，要是今日她在这巷子里出了事，沈小姐知道了，怕是要忧心。再者，眼睁睁看着两个醉汉欺负一个姑娘和丫鬟，她良心上也过不去。
	可……林野偷偷瞅了瞅自己的胳膊，清瘦得很，对面还是两个膀大腰圆的醉汉，发起疯来，她这细胳膊细腿的，真能打得过？
	林野在心里狠狠吐槽：不是吧不是吧，这事儿怎么感觉冲我来的？我就是想安安稳稳回个家，给安安送个糖人而已，用得着这么刺激吗？
	巷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苏婉柔的哭声清晰传来，夏秋急得直喊“救命”，醉汉的手已经快要碰到苏婉柔的发髻。
	林野咬了咬牙，心一横。
	算了，豁出去了！
	她把糖人揣进怀里，弯腰从墙角摸起两块拳头大的石头，深吸一口气，猛地冲进巷子，扬着石头大喝一声：“住手！”
	醉汉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林野孤身一人，还是个看着没什么力气的半大小子，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其中一个醉汉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歪着头打量她：“哪来的臭小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还想英雄救美？”
	话音未落，那醉汉就挥着拳头朝林野砸了过来。
	就在林野抬手招架的瞬间，夏秋眼睛一亮，猛地拉住苏婉柔的衣袖，压低声音惊道：“小姐！是她！是白日在绸缎庄外搬云锦的那个伙计！”
	苏婉柔定睛一看，果然对上了。
	林野躲闪不及，胳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疼得她龇牙咧嘴，手里的石头差点脱手。粗布短打的衣领被掀翻，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衣领，心里暗骂一声，也顾不上疼了，举起石头就朝着醉汉的肩膀砸去。
	另一个醉汉见状，也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林野没学过什么拳脚功夫，却凭着的灵巧周旋——她不跟醉汉硬碰硬，专挑他们脚步虚浮的空档躲闪，瞅准机会就用石头砸他们的关节。额头不小心蹭到了墙根，瞬间火辣辣地疼，渗出的血珠子糊了半边脸，把她那张俊朗的“少年脸”染得有些狼狈。
	苏婉柔和夏秋看得心惊胆战，连声喊着“小心！”
	起初，两个醉汉仗着酒劲，下手又狠又快，林野渐渐落了下风，胳膊和后背都挨了好几下。可酒劲终究不顶用，没一会儿，醉汉们的动作就慢了下来，脚步虚浮，拳头也没了准头，渐渐力不从心。
	林野瞅准时机，趁着一个醉汉踉跄的空档，攥紧石头，朝着他的后颈狠狠敲了一下。
	那醉汉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醉汉见状，红了眼扑过来，林野侧身躲开，反手用石头砸在他的膝盖上。醉汉吃痛跪倒在地，林野没给他起身的机会，抬手又对着他后颈来了一下，这人也应声晕了过去。
	林野喘着粗气，扶着墙滑坐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胳膊疼得抬不起来。她抹了把脸上的血，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个醉汉，心里一阵后怕——刚才要是慢一步，遭殃的就是她了。
	夏秋连忙跑过来，掏出帕子递给林野：“小伙计，你受伤了！”
	苏婉柔也快步上前：“多谢小伙计，都怪我们，害您受了伤。”她看着林野狼狈的模样，心里满是感激，白日里只当她是个寻常的搬货郎，没想到竟这般有胆识。
	林野摆摆手，喘着气说：“没事……先把这两人送官府，免得醒了再害人。”
	恰好巷口有路过的街坊，听见动静跑来看热闹，见是两个醉汉耍流氓，又看林野受了伤，纷纷义愤填膺。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两个醉汉捆了，直接送到了官府。
	知府衙门本就严打地痞流氓，这两人又是惯犯，加上苏婉柔的身份摆在那里，官府二话不说，就把他们打了板子关进了大牢，罪名定下，怕是没个一年半载出不来，算是彻底没了好下场。
	这边安顿好一切，苏婉柔执意要请林野去医馆治伤，还要登门道谢。林野却连连摆手，她现在一身伤，怕多待片刻就露馅。
	“不用不用，小伤而已，”林野拎起怀里被压得有点变形的糖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我妹妹还在家等我呢。”
	她怕苏婉柔再追问，说完就转身快步往巷外走，脚步有些踉跄，却不敢停歇，连脖颈间松开的衣领都顾不上扯。
	苏婉柔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里攥着那方云锦，心里五味杂陈。
	而林野一路小跑回到小院，推开门就看见林安正蹲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等她。
	“哥哥！”林安扑过来，一眼就瞧见了她额头的伤，眼眶瞬间红了，“哥哥，你怎么流血了？”
	林野连忙把糖人塞给她，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哄道：“没事没事，不小心磕到了。安安乖，吃糖人。”
	她靠在门框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忍不住嘀咕：“吓死我了，下次可别再遇上这种事了。”

第17章 登门致谢

	次日清晨，晨光刚漫过绸缎庄的门槛，一辆青帷马车就停在了庄外的巷口。车帘被轻轻撩开，两个身着劲装的护卫先一步跳下车，左右环顾确认无碍后，才躬身等候。
	苏婉柔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身姿窈窕地走了下来，身后跟着的夏秋，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还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
	绸缎庄的伙计见是知府家的千金，连忙迎了上来：“苏小姐，您是来找我们家小姐的吧？沈小姐正在账房核对账目呢。”
	“劳烦小哥通报一声。”苏婉柔温声笑道，脚步轻快地往里走，那两个护卫则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没片刻，沈舒晚就快步从账房走了出来，见着苏婉柔，眉梢微扬，目光却先落在她身后的护卫身上，昨日的事情多少知道了一点，随即沉了脸：“你倒是听话，今日知道带护卫了。”
	苏婉柔讪讪地笑了笑，连忙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把昨日巷子里的惊险遭遇说了一遍，末了，满脸急切地问道：“舒晚姐姐，昨日救我的那个伙计，是你们绸缎庄库房的吧？我昨日慌乱间忘了问她名字，你可知她叫什么？我今日特意来道谢的。”
	沈舒晚闻言，眸色微微一凝，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的唠叨：“你说说你，往日里就爱抄近路走那些僻静巷子，劝了你多少次，让你出门多带些人手，偏生不听？”
	苏婉柔被她说得连连点头，拉着她的衣袖晃了晃：“我知道错了嘛，这不一早就听你的话，带了人来。快别唠叨了，先告诉我那位伙计的名字。”
	沈舒晚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才点头道：“她叫林野，是库房的伙计，我见她额头带伤，想来就是为了救你。”
	“林野……”苏婉柔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心里记下，又指了指夏秋手里的东西，“我特意让厨房炖了活血消肿的骨头汤，又备了金疮药和些碎银，你快让人把她叫来，我当面谢她。”
	沈舒晚看了一眼那食盒和木匣，随即吩咐身边的伙计：“去库房把林野叫来。”
	伙计应声而去，没一会儿，就领着林野走了过来。
	林野额头上贴着一块干净的布条，胳膊上也缠了绷带，走起路来微微有些别扭，显然伤还没好利索。她被伙计叫过来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瞧见苏婉柔的瞬间，立刻明白。
	表面上，林野依旧是那副沉默拘谨的模样，垂着头，眉眼平静，仿佛对眼前的东西毫不在意。
	心里却早已炸开了锅：来了来了！谢礼终于来了！就知道知府千金出手不会小气，这食盒看着就沉甸甸的，木匣里指定有好东西！我这顿打可不能白挨，胳膊上的淤青、额头上的伤，可都等着这些东西来补偿呢！快，快送到我碗里来！
	“就是她！”苏婉柔眼睛一亮，连忙走上前，示意夏秋把东西递过去，语气里满是感激，“林伙计，昨日多亏了你出手相救，这点东西不成敬意，还请你务必收下。”
	林野看着那还带着温热的食盒，还有精致的木匣，脸上连忙摆出推辞的神色，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举手之劳而已，怎么好收您的东西。”
	心里却急得直跺脚：别磨叽啊！快塞给我！我这手都快忍不住要接了！
	“你就收下吧。”沈舒晚也开口了，她目光落在林野的伤处，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关切，“昨日之事，你做得很好。这些是苏小姐的心意，收下也无妨。往后在库房干活，要是伤处碍事，只管跟二掌柜说，歇两天也无妨。”
	这话简直说到了林野的心坎里，既能拿谢礼，还能光明正大地歇两天，简直是双喜临门。
	她面上依旧带着几分犹豫，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稳了！这下名正言顺了！不收就是不给沈小姐面子！
	见林野还在犹豫，苏婉柔又软声劝道：“你要是不收，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就当是我略表心意，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林野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顺着台阶下，红着脸应下：“那……那就多谢苏小姐了。”
	她上前接过东西，指尖触到食盒的暖意，心里简直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腼腆拘谨的样子。
	“对了，”苏婉柔像是想起什么，又道，“昨日那两个醉汉，已经被官府判了半年牢役，往后再也不会出来害人了。”
	林野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那就好。”
	心里却暗道：活该！让你们耍流氓，这下牢饭管够！
	沈舒晚看了一眼林野手里的东西，又瞧着她略显局促的模样，便开口道：“你刚受了伤，先回小院歇着吧，库房的活今日不用惦记。”
	“多谢沈小姐。”林野连忙道谢，抱着东西，脚步看似踉跄，实则轻快地往小院的方向走去，生怕晚一步苏婉柔就反悔似的。
	看着林野清瘦却挺拔的背影，苏婉柔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昨日巷中，这人虽看着单薄，却敢孤身对着两个醉汉举起石头，方才道谢时，又腼腆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这般反差，竟让她生出几分兴趣来。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夏秋，给了个隐晦的眼神。
	待林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苏婉柔才收回目光，心里暗暗盘算：这林野看着倒是个有趣的人，身手不算弱，性子也实在。回头得让夏秋去打探打探。
	一旁的夏秋何等机灵，早已领会了自家小姐的心思，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苏婉柔这才转回脸，对着沈舒晚扬起笑意：“姐姐，你们家这个林伙计，看着沉默寡言，倒是个心善又有胆识的人。”
	沈舒晚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林野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嘴里却不忘又叮嘱了苏婉柔一句：“往后出门，护卫要时刻带在身边，切不可再心存侥幸走僻静巷子，知道吗？”
	苏婉柔忙不迭点头：“知道啦知道啦，姐姐放心。”
	沈舒晚收回目光，对着苏婉柔笑道：“走吧，去我那里坐坐，昨日你看中的那匹桃粉色云锦，我让人给你留着了，还特意让绣娘挑了些金线纹样，你瞧瞧喜不喜欢。”
	“真的？”苏婉柔眼睛一亮，瞬间把林野的事暂时抛到了脑后，挽着沈舒晚的胳膊，欢欢喜喜地往账房走去。
	阳光正好，落在绸缎庄的青石板上，映得那些五颜六色的绸缎，愈发流光溢彩。
	而林野抱着东西一路小跑回到小院，刚推开门，林安就扑了上来。
	“哥哥，你抱的是什么呀？好香！”
	林野把食盒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打开，浓郁的骨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摸了摸林安的头，眉眼弯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顿打挨得值！骨头汤给安安补身体，金疮药治伤，碎银正好补贴家用，完美！

第18章 夏秋探听

	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绸缎庄的库房外，几个伙计正忙着整理下午要发的料子，一派忙碌景象。
	夏秋寻了个空档，提着一个食盒从侧门绕了进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那个坐在石阶上晒太阳的清瘦身影。
	林野正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片刚捡的梧桐叶，另一只手轻轻揉着还有些发疼的胳膊。她今日得了沈舒晚的准许歇工，不用扛那些厚重的云锦，只在小院待得闷了，才溜到库房外透透气。
	听见脚步声，林野抬眼望去，见是苏婉柔身边的丫鬟，不由得愣了一下，心里暗道：这是又来送什么东西了？知府千金的谢礼也太丰厚了吧，又是汤又是药的。
	“林伙计。”夏秋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将食盒递了过去，“我家小姐说，怕你伤还没好利索，特意让厨房又炖了些滋补的汤，让我给你送来。”
	林野连忙站起身，目光落在食盒上，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腼腆的样子：“太客气了，真的不用麻烦苏小姐。”
	“不麻烦的。”夏秋笑着摆摆手，没急着走，反而挨着林野身边的石阶坐下，状似随意地开口，“林伙计看着年纪不大，不知道是哪里人呀？怎么会来咱们绸缎庄当伙计的？”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惕起来。
	她攥紧了手里的梧桐叶，面上却垂下眼帘，露出几分落寞的神色，声音放轻了些：“我是个孤儿，打小没了爹娘，一路乞讨着来的城里。”
	这话半真半假，最能博取同情，也最不容易惹人深究。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丫鬟怎么回事？送完汤不走，还查户口来了？问这么细做什么？难不成是苏小姐觉得我救了她，还想报答我？
	夏秋果然露出几分怜悯的神色，又追问：“那在城里就你一个人？也没个亲戚帮衬？”
	“就带着个年幼的妹妹，”林野指尖轻轻摩挲着梧桐叶的纹路，语气添了几分苦涩，“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才到了这里。多亏绸缎庄的二掌柜心善，收留了我，沈小姐也体恤下人，我才能勉强在这里苟活，混口饭吃。”
	她说着，还刻意抬了抬缠着绷带的胳膊，眉眼间的落寞更浓了几分。
	心里的小鼓却敲得更响了：不对不对，古代话本里不是常写吗？女子被救，无以为报，就会说什么以身相许？苏小姐可是知府千金，我一个女扮男装的穷伙计，她总不能真的……不应该吧？这也太离谱了！
	夏秋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状似无意地提起：“昨日看你对付那两个醉汉，身手倒是利落，以前练过吗？”
	“哪有练过。”林野干笑两声，挠了挠头，褪去那点落寞，换上一副后怕的模样，“就是当时急了，豁出去了。事后想想，腿肚子都还发软呢，要是那两个醉汉再凶一点，我怕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摇了摇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心里却已经脑补出好几出离谱的戏码：不会吧不会吧，难不成是苏小姐看上我了？可我是女的啊！这要是露馅了，脑袋不得搬家？不行不行，得赶紧把这丫鬟糊弄走，以后见了苏小姐也得绕着道走！
	夏秋瞧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暗暗记下这些信息，又闲聊了几句绸缎庄的活计累不累，才起身告辞：“林伙计好好养伤，我就不打扰你了。”
	“好的，替我多谢苏小姐。”林野连忙道谢，目送着夏秋的身影离开，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等夏秋走远了，林野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石阶上，拍了拍胸口，心里嘀咕：这苏小姐和她丫鬟，到底想干啥？以身相许什么的，可千万别来！我只想安安分分赚钱，带着妹妹活下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抱着食盒就往小院的方向走。
	管她呢，先把这盒汤喝了再说！谢礼可以收，麻烦可千万别找上门！
	另一边，夏秋回到苏府，径直去了苏婉柔的院子。
	苏婉柔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看得入神，见她回来：“怎么样？打探到什么了？”
	“小姐，都打探清楚了。”夏秋走上前，把方才和林野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那林野是个孤儿，带着个妹妹一路乞讨来的城里，多亏沈家二掌柜和沈小姐收留，才勉强有个落脚的地方。瞧着倒是个实诚人，话不多，身世还挺可怜的，昨日动手也是被逼到了份上。”
	苏婉柔听完，托着下巴，眼底的怜悯又添了几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倒是个苦命人。一个人在外讨生活，还要拉扯年幼的妹妹，想来平日里过得很拮据。”
	她顿了顿，忽然拍了拍膝盖，语气越发恳切：“咱们之前送的那些汤和金疮药，还有碎银，怕是还不够帮衬她。夏秋，你回头去库房取两匹绵软的细棉布，给她妹妹做几件衣裳。再去东街的杂货铺挑些好看的点心，还有那些小巧的布老虎、拨浪鼓，都是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一并给她送去。”
	夏秋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下：“小姐心善，林野知道了定当感激不尽。”
	她弯了弯唇角，心里想着，林野既有胆识又有担当，值得好好帮衬一二，倒不是什么别的心思，只是见不得这般孤苦的人受窘迫。
	夏秋笑着应下，心里却暗暗想着，自家小姐这哪里是单纯道谢，分明是把这林伙计的事放在了心上，往后怕是少不了要多照拂几分了。
	夕阳渐渐落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暖金色。绸缎庄的小院里，林野正和林安围坐在小桌旁，美滋滋地喝着汤，全然不知道，苏婉柔已经在盘算着给她们送更多东西，更不知道自己脑补的那些离谱戏码，和苏婉柔的真实想法，差了十万八千里。

第19章 锦礼看相

	三日后的清晨，天朗气清，绸缎庄刚卸下门板，就有两辆青帷马车停在了门口。
	夏秋先一步跳下车，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都捧着沉甸甸的食盒和布包。她一眼就瞧见了正在库房外擦拭云锦架子的林野，笑着扬声招呼：“林伙计，早啊。”
	林野听见声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那几个鼓囊囊的包裹，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只能挤出几分腼腆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夏姑娘，怎么过来了？”
	“我家小姐念着你和妹妹不易，特意让我送些东西过来。”夏秋示意小厮把东西放下，又打开一个布包给她看，“这里面是给你妹妹的布老虎、拨浪鼓，还有两匹细棉布，正好做几件新衣裳。食盒里是些点心和滋补的汤羹，你快收下。”
	林野看着那些精巧的玩具，还有散发着甜香的点心，心里的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知府千金果然只想报答一下！没有什么以身相许的戏码！压根没想着见面。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嘴上却依旧连连推辞：“使不得使不得，之前的谢礼已经够多了，怎么好再收这些。”
	“你就别推辞了。”夏秋又递过一张折叠好的方子，“这是我家小姐寻来的调理脾胃的方子，听说小孩子容易挑食，正好用得上。小姐还说，往后你若是有难处，可让绸缎庄的伙计捎话给我，能帮衬的，她绝不会推辞。”
	她不再推辞：“那……那就多谢苏小姐了，劳烦夏姑娘替我向她道谢。”
	夏秋见她应下，眉眼弯得更甚，又叮嘱了几句“汤羹要趁热喝”“布老虎别让小孩子咬坏了”，这才带着小厮转身离开。
	等马车走远，林野才松了口气，抱着那些东西回了小院。
	刚推开门，林安就扑了上来，小脑袋在布包上蹭来蹭去。待瞧见里面的布老虎，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抓着就不肯撒手，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哥哥，这个小老虎好可爱！是给我的吗？还有这个鼓，咚咚响！”
	林野看着妹妹欢喜的模样，连日来的疲惫和忐忑一扫而空，嘴角忍不住漾起一抹笑意。她摸了摸林安的头，把拨浪鼓递到她手里：“是给你的，是一位好心的姐姐送的。安安乖，咱们先喝甜汤，喝完再玩好不好？”
	“好！”林安脆生生地应着，抱着生生地应着，抱着布老虎，一步不离地跟在林野身后。
	林野打开食盒，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里面是软糯的桂花糕和温热的银耳羹。她盛了一碗羹递给林安，看着妹妹小口小口地喝着，小嘴上沾着糕屑，眼睛弯成了月牙，心里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小院，落在林安抱着的布老虎上，也落在林野微微扬起的嘴角上。暖融融的光裹着甜香，将小院里的冷清驱散了大半。
	与此同时，绸缎庄的前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老爷子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脸色沉肃得厉害。沈舒晚垂手站在一旁，一身素色锦裙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却难掩一丝倦意。
	“下月初五的相看，你预备得怎么样了？”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王家那监生一表人才，家世清白，你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
	沈舒晚抿了抿唇，轻声道：“爷爷，绸缎庄刚和苏府搭上关系，正是拓展生意的好时候，我实在抽不开身。”
	“生意生意，你眼里就只有生意！”沈老爷子重重敲了敲扶手，佛珠撞出清脆的声响，“女子终究要嫁人生子，守着这绸缎庄有什么用？我昨日去宗祠，族里的长老还问起你的亲事，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沈舒晚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这催婚的话，这些日子就像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作响，防不胜防。
	她一早来绸缎庄，想着先处理几笔要紧的订单，谁曾想老爷子竟比她来得还早，守在前厅堵她。前两日是在沈府的饭桌上提，昨日是派人传话，今日竟是直接堵门，半点喘息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爷爷，姻缘之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沈舒晚耐着性子辩解。
	“缘分？”沈老爷子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被那绸缎庄迷了心窍！我告诉你，这相看你必须去，若是王家那孩子合意，年底就把婚事办了！”
	沈舒晚咬了咬唇，正想再说些什么，贴身丫鬟春桃快步走了进来，福了福身道：“老爷，小姐，城南的张掌柜派人送来了定金，说想加急订一批云锦，还请小姐过去看看。”
	沈舒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爷爷，您看，生意上的急事耽搁不得，我先去处理了。”
	不等老爷子回话，她便快步跟着春桃往后堂走，只留下沈老爷子在后头气得吹胡子瞪眼。
	春桃跟在沈舒晚身后，低声道：“小姐，您也别太烦心，老爷也是盼着您好。只是这相看的日子近了，怕是躲不过去的。”
	沈舒晚脚步一顿，望着窗外的天，轻轻叹了口气。
	好？可她想要的好，从来不是找个夫婿，相夫教子，困在一方宅院里。
	日子在沈舒晚的刻意忙碌与沈老爷子的日日催促中，一晃就到了初五。
	这日天还未亮，沈府的后院就热闹起来。沈老爷子特意吩咐了下人，将压箱底的石榴红蹙金绣裙翻了出来，又让首饰铺送来了全套的赤金镶珠首饰。春桃领着两个丫鬟，守在沈舒晚的房里，劝着她梳妆打扮。
	“小姐，您就别犟了，好歹敷衍老爷一回。”春桃拿着一支碧玉簪，小心翼翼地替她挽发，“王家那监生听说今日还邀了同窗，在湖心亭设了宴，您不去，老爷怕是要动真怒的。”
	沈舒晚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被脂粉掩去了清冷的脸，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抬手拨了拨鬓角的碎发，眼底满是烦躁。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管家福伯的声音：“小姐，老爷让奴才来问，车马已经备好了，什么时候动身？”
	沈舒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一片漠然。
	她站起身，任由春桃替她系上裙带，声音冷得像冰：“走吧，别让爷爷等急了。”
	春桃松了口气，连忙替她簪好碧玉簪，又仔细理了理裙摆。沈舒晚踩着绣鞋，一步步走出房门，院外的车马早已候着，晨光将车身镀上一层金辉，却照不进她眼底半分暖意。

第20章 初显入赘

	晨光熹微，薄雾轻笼着湖面，湖心亭的飞檐翘角在水汽里若隐若现，平添几分雅致。
	沈舒晚的马车停在岸边，她由春桃扶着下车，一身石榴红蹙金绣裙衬得身姿窈窕，乌发仅用一支碧玉簪绾起，未施粉黛的脸庞在晨雾中更显清丽绝尘。裙摆拂过青石小径，步步生莲，不过是寻常的移步，却自带一股矜贵疏离的气场。
	刚踏入湖心亭，便撞上一道炽热的目光。
	王景然原是背对着栏杆远眺，听见脚步声转身，只一眼，便如遭雷击，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早听闻沈舒晚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却没想过，真人竟绝色至此。那般清冷的眉眼，那般挺拔的身姿，明明是商户之女，却比京中任何一位贵女都要耀眼，仿佛这满湖的晨雾，都只为衬她而生。
	心头的惊艳翻涌成潮，王景然定了定神，才拱手作揖，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与倾慕：“沈小姐大驾光临，王某等候多时。久仰小姐芳名，早前听闻小姐执掌沈家绸缎庄，将偌大的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心中早已敬佩不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几乎黏在沈舒晚身上，春桃忍不住皱了皱眉，上前半步，想替自家小姐挡一挡这过于灼热的视线。
	沈舒晚却淡淡抬手，示意春桃不必多礼。她走到亭内石桌旁坐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间系着的一枚羊脂玉坠，眸光清冷如秋水，落在王景然身上时，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王公子客气了。公子乃是国子监监生，才名远扬，能得长辈青睐，与公子相识，也是舒晚的荣幸。”
	一番话不偏不倚，既没有疏离，也没有迎合，听得王景然心头愈发火热。他紧走两步，在对面落座，殷勤地替沈舒晚斟茶，语气愈发恳切：“沈小姐过誉了。实不相瞒，王某对小姐心仪已久。若小姐肯嫁入我王家，我向你保证，绝不干涉你打理绸缎庄的事。我王家乃是书香门第，定能护你与沈家周全，让你既有商户的自在，又有世家的体面。”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诚恳，换做任何一个女子，怕是都要心动。
	春桃在一旁听得心惊，暗道这王公子看着斯文，倒真是对自家小姐上了心。
	可沈舒晚却只是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眉眼间依旧没半分女儿家的娇羞。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王景然，目光澄澈，语气坦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公子的心意，舒晚明白，也感念公子的抬爱。”
	王景然脸上一喜，正要开口，却被沈舒晚接下来的话，轻轻巧巧地堵了回去。
	“只是，”沈舒晚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青瓷茶盏上，声音清冽如泉水，“公子可知，沈家绸缎庄是先父毕生心血，族中叔伯虎视眈眈，若我嫁入别家，这诺大的家业，怕是迟早要落入旁人之手。”
	王景然一愣，眉头微蹙：“沈小姐的意思是……”
	“舒晚此生，唯一的执念，便是守住先父留下的基业，护好沈家上下。”沈舒晚抬眸，目光与他平视，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所以，我此生的归宿，唯有招婿入赘这一条路。入赘的夫君，不必出身显赫，不必才高八斗，但一定要与我同心，守着沈家，护着绸缎庄。”
	王景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女子。
	招婿入赘。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鸿沟，将他满腔的倾慕，拦在了对岸。
	他出身书香世家，世代清贵，自幼便是旁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入赘二字，于他而言，不仅是颜面尽失，更是辱没门楣。别说他心甘情愿，便是有半分念头，族中长辈也会拼死反对。
	可看着沈舒晚那张清冷绝美的脸，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执着，他竟生不出半分怨怼，只觉得心头涌上一股浓重的怅惘。
	他终于明白，不是他不够好，而是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她要找的人。
	沈舒晚将他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又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体谅：“王公子青年才俊，前程似锦，将来定会寻得一位门当户对、温婉贤淑的女子，共度一生。那女子，会陪你吟诗作对，会为你操持家务，会成为你王家的贤内助。而这些，都是舒晚给不了的。”
	她没有说半句贬低的话，只是将两人的人生道路，清晰地摆在了眼前。
	他要的是琴瑟和鸣的世家生活，她要的是并肩守业的风雨同舟。
	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
	王景然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指，脸上的急切与倾慕褪去，只剩下释然与惋惜。他重新拿起折扇，对着沈舒晚拱手作揖，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的敬佩：“沈小姐志向高远，王某佩服。是王某狭隘了，未能懂小姐的苦衷。”
	沈舒晚微微颔首，回以一礼，语气依旧温和：“公子明事理，舒晚感激不尽。今日相聚，也算一场缘分，往后公子若有绸缎方面的需求，沈家绸缎庄，定当竭诚相待。”
	她将两人的关系，稳稳地落在了“生意伙伴”的位置上，既给了他台阶，也断了他的念想。
	说罢，她站起身，裙摆划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清风：“时辰不早了，舒晚先行告辞，公子请便。”
	王景然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晨光中愈发挺拔的身姿，张了张嘴，终究只吐出两个字：“慢走。”
	晨光穿过薄雾，落在湖心亭的栏杆上，也落在他手中的折扇上。扇骨微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春桃快步跟上沈舒晚，压低声音，满是欣慰：“小姐，王公子这是彻底死心了呢。”
	沈舒晚脚步未停，眸色冷冽却清明：“他是个要脸面的人，与其直白拒绝让他难堪，不如晓之以理，让他自己想明白。这样，既断了念想，也不会结下仇怨，于沈家，于绸缎庄，都好。”
	她太清楚这些世家公子的软肋，与其撕破脸皮，不如体面收场。今日这番话，既让王景然死了心，也能借他之口，向京中那些觊觎她的人，传递一个信号——想娶她沈舒晚，唯有入赘一条路。
	马车缓缓驶离湖边，沈舒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飞速盘算着。
	招婿入赘的信号已经放出，接下来，便是要尽快找到那个合适的人。这个人，必须身世清白，没有牵挂，更重要的是，要老实可靠，绝不会觊觎沈家的家产。
	马车行至绸缎庄门口，沈舒晚睁开眼，目光无意间扫过库房的方向。
	沈舒晚的眸光，微微一动。
	回到沈府时，沈老爷子早已候在正厅。见她回来得这般快，老爷子的脸色沉了沉，却没像往常那般发火，只是沉声问道：“怎么回事？景然那孩子，可是对你不敬？”
	他看得出来，自家孙女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受委屈的模样。
	沈舒晚缓步走进厅内，对着老爷子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爷爷，孙女儿与王公子，并非同道中人。”
	她没有多说一字，关于招婿入赘的打算，时机未到，不必言明。

第21章 挨了一棍

	湖心亭拒亲的事，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沈府。沈舒晚回府后，径直进了书房，连沈老爷子的问话都只淡淡敷衍了两句。
	她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心里正细细盘算着招婿入赘的人选标准。
	要听话，懂得守本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要无牵无挂，没有复杂的家世背景，绝不能是族中叔伯们安插的人；还要有几分眼力见，关键时刻能顶事，却又不会恃功而骄，四处生事。
	可这样的人，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京中那些小门小户的子弟，要么觊觎沈家的家产，要么想着攀附高枝，一个个眼高于顶；寻常的市井百姓，又少了几分沉稳可靠。沈舒晚思来想去，竟没一个合适的人选，不由得微微蹙眉。
	她正心烦意乱，春桃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哭腔：“小姐！不好了！绸缎庄出事了！一群来路不明的打手闯进去，见东西就砸，上好的云锦被踩得稀烂，伙计们拦着都被打伤了！”
	沈舒晚心头一凛，抓起桌上的披风就往外冲，同时沉声吩咐：“去叫阿猛带护院队，立刻到绸缎庄！”
	刚到绸缎庄门口，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砸声混着叫骂声。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个个手持木棍，正抡着胳膊砸柜台、掀货架，上好的云锦匹料被扯出来踩在脚下，满地狼藉。他们脸上没蒙面，却口风严实，只叫嚣着“沈家的料子坑人”，半点没提受谁指使。
	沈舒晚气得浑身发冷，拨开围观的人群冲进去，厉声喝道：“住手！光天化日之下打砸商铺，你们就不怕官府追究吗？”
	为首的打手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闻言转头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阴狠。雇主早就吩咐过，沈家这丫头是个硬茬，最好能让她彻底没法打理生意。他狞笑一声，挥着木棍就朝着沈舒晚的面门砸过来：“小丫头片子还敢多嘴！今日就让你知道厉害！”
	木棍带着劲风袭来，沈舒晚只觉眼前一黑，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春桃吓得尖叫出声，瘫软在地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瘦的身影猛地从库房冲了出来，快如闪电般扑到沈舒晚身前，硬生生用后背接住了那狠狠一棍。
	“咚”的一声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野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得像纸，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滚落，后背的短褂，眨眼间就被震得皱起，隐隐透出一片深色的瘀痕。靠！这一棍下去，差点把五脏六腑都震移位了，嗓子眼儿里一股子腥甜，差点没当场吐出血来！这都什么倒霉剧情，刚安生几天又要挂彩，老娘的身子骨可不是铁打的啊！
	可面上她愣是咬着牙，护住沈舒晚，连腰杆都没弯一下，嘶哑着嗓子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伤人，还有没有王法！”
	她刚才正在库房整理云锦留样，听见外面的打砸声，又瞧见沈舒晚身陷险境，想都没想就冲了出来。
	那壮汉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抬脚就朝着林野踹过去：“哪来的臭小子，敢坏老子的好事！滚开！”
	林野被踹得踉跄了一下，可她依旧死死挡在沈舒晚身前，从怀里掏出一卷云锦留样和一本账簿，高高举起来，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声道：“大家请看！这是沈家上等云锦的留样，质地坚韧，货真价实！还有这本交易账簿，每一笔买卖都清清楚楚！他们分明是故意来闹事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看着就像故意找茬的！”“沈家的料子我买过，好得很！”“再闹下去报官了啊！”
	那些打手本就是拿钱办事，见势不妙，对视一眼就想趁乱溜之大吉。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猛地响起，只见护院队的头目阿猛，领着二十几个精壮的护院，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地堵在了绸缎庄门口，将所有打手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阿猛是沈家重金请来的护院，身手矫健，为人沉稳，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沉声道：“奉小姐之命，拿下这群歹人！一个都不准放跑！”
	护院们齐声应和，立刻冲上去合围。那些打手虽然凶悍，可哪里是训练有素的护院的对手，不过片刻功夫，就被打得哭爹喊娘，一个个被反剪着胳膊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阿猛快步走到沈舒晚面前，躬身行礼：“小姐，歹人尽数拿下！”
	沈舒晚的目光冷得像冰，扫过地上哀嚎的打手，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堵上嘴，捆结实了，即刻送去官府！沈家要追究到底，务必审出背后主使。”
	阿猛心头一凛，连忙应声：“是，属下这就去办！”
	林野这才松了口气，后背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让她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在地，总算结束了，再晚一点，我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沈舒晚余光瞥见，脚步顿了顿，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
	她转头看向春桃，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你带上府里最好的金疮药，再去后厨炖一锅驱寒肉汤，给林野送去他的小院。仔细叮嘱他，好好养伤，缺什么只管跟你说。”
	春桃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应声：“是，小姐！”
	夕阳的余晖洒下来，落在林野苍白的脸上，也落在沈舒晚紧抿的唇畔。沈舒晚的眸色沉沉，目光重新落回绸缎庄的狼藉上，眼底的寒意更浓。敢动沈家的人，敢砸沈家的铺子，不管背后是谁，她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第22章 暖药敷伤

	林野端着一面的铜镜，背对着光，试图反手去够后背的伤处。铜镜磨得发亮，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一身半旧的短褂穿在身上，衬得肩头愈发窄削，脊背线条清瘦平直，竟瞧不出半分女子的柔婉曲线。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碰了碰平坦的胸口，心里漫过一阵难言的酸涩。
	好好的姑娘家，本该是凹凸有致的模样，身子熬成了这副平板样子。别说什么婀娜身段了，连点女子气的轮廓都没有，也难怪女扮男装这么久，竟没一个人瞧出破绽。
	林野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委屈的怅惘。稍微挺一点也好啊，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让她偶尔忆起自己是个姑娘家，而不是整日里顶着“林小哥”的名头，在绸缎庄里库房整理，活得像个糙汉子。
	她正对着铜镜伤神，后背的瘀伤又隐隐作痛，忍不住龇了龇牙，刚想咬牙再试着往伤处贴膏药，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春桃提着食盒和一个精致的药瓶进门时，正好瞧见林野对着铜镜蹙眉的模样，不由分说地走过去：“林小哥，小姐特意吩咐我来给你上药。你这伤在后背极难施药，自己哪里够得着？”
	林野慌忙将铜镜倒扣在桌上，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布条甩出去，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忙开口：“春桃姑娘，太好了，要不我趴着上药吧？这样你方便下手，也省得咱俩都尴尬。”
	春桃瞧着他那副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都没嫌弃，你紧张什么个劲？不过是上药罢了，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不成？行吧，趴着就趴着，省得扯着你的伤口。”
	林野如蒙大赦，连忙乖乖趴到床沿上，紧绷的肌肉却依旧没放松半分。春桃轻轻褪去她的短褂，当那片从肩头蔓延到腰侧的乌青瘀痕完整地映入眼帘时，她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天爷，这伤也太重了！那帮打手下手也太狠了！”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林野的后背，春桃又是一惊，忍不住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哎哟，林小哥你这后背也太白了吧？摸着滑溜溜的，倒像个小姑娘的皮肤，哪像咱们干力气活的糙汉子。还有你这身子，也太瘦弱了，怕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真难为你还能护着小姐。”
	林野的心猛地一跳，生怕春桃再看出什么端倪，连忙打了个哈哈，故意扯着嗓子叹气：“嗨，春桃姑娘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身子，都是小时候饿出来的。自打带着四岁的妹妹林安一路讨生活，哪顿不是有上顿没下顿？能活到现在，全靠老天爷赏脸。”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感激，顺势拍起了马屁：“后来多亏了沈小姐心善，收留我在绸缎庄做事，才算有了口饱饭吃。沈小姐那可是活菩萨转世，心肠好，人又能干，咱们整个绸缎庄的伙计，哪个不佩服她？春桃姑娘你跟着小姐，也是心善的好心人，方才我还琢磨呢，要是你生在我们穷苦人家，定是个乐意帮衬邻里的热心肠。”
	这话精准地挠到了春桃的痒处，她被逗得眉开眼笑，手上的动作也放得更轻柔了些：“你这小哥，年纪不大，嘴倒挺甜。快忍着点，药劲儿上来可能有点疼。”
	春桃倒了些金疮药在掌心，搓得温热了，才小心翼翼地敷在林野的瘀伤上。指尖的力道很轻，却还是疼得林野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吱响。
	“疼吧？”春桃的声音软了几分，“小姐说这金疮药效果最好，你忍忍，涂了药很快就会好的。”
	林野闷哼一声，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泄露了自己的紧张。
	春桃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小姐知道你是为了护她才受的伤，心里记挂得很，特意让后厨炖了老母鸡，说你伤重，需要补补身子。对了，怎么没见你妹妹？方才我进门还纳闷呢，你这小院里安安静静的。”
	“她在里屋睡午觉呢。”林野连忙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小孩子家精力有限，玩了一上午，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就哄着她先睡了。”
	正说着，里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奶音飘了过来：“哥哥……哥哥……我醒了……”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洗得发白的小布裙的娃娃，颠颠地跑了出来。正是林野四岁的妹妹林安，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屋里有生人，先是怯生生地停住了脚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春桃。
	春桃眼前一亮，瞬间被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吸引了：“哎呀，这就是安安吧？长得可真俊俏！怪不得这么安静，原来是在睡午觉呢。”
	林安得了夸奖，胆子大了些，迈着小短腿扑到林野身边，小手紧紧攥着林野的衣角，仰头看着春桃，小声问道：“姐姐……你是谁呀？你是来给哥哥送好吃的吗？”
	这话逗得春桃笑出了声，她放下手里的药瓶，从食盒里摸出一块桂花糕，递到林安面前：“我是沈家绸缎庄的春桃，是来给你哥哥上药的。这块桂花糕给你吃，甜丝丝的。”
	林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却没敢接，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林野。林野无奈地笑了笑：“拿着吧，谢谢春桃姐姐。”
	“谢谢春桃姐姐！”林安脆生生地应了，接过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嘴角沾了一圈糕屑，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春桃看得心软，上完最后一点药，这才直起身子：“好了，药上完了，你别乱动，好好歇着。”
	好不容易熬到上药结束，林野趁春桃转身，赶紧披上衣服，后背的冷汗和热汗混在一起，黏腻得难受。
	春桃从食盒里端出那锅驱寒肉汤，盛了一碗递到林野面前，还把食盒里的点心都掏出来，堆在林安面前的小凳子上：“快趁热喝。安安，这些点心都给你吃。”
	浓郁的肉香飘来，勾得人食指大动。林安捧着点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还不忘举着一块梅花酥递到林野前面：“哥哥，吃！”
	林野咬了一小口，甜香在嘴里化开，暖意也跟着漫进了心底。他接过汤碗，看着春桃关切的眼神，又瞧着身边吃得不亦乐乎的妹妹，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复了些，低声道：“多谢春桃姑娘，也替我谢谢沈小姐。”
	“客气什么。”春桃笑着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忌口和养伤的注意事项，末了补充道，“小姐说了，你养伤这段时间，工钱照发，绸缎庄的活计不用你操心，缺什么只管开口。”
	春桃看着他们兄妹俩的模样，笑了笑，这才提着食盒离开。
	院门关合的声响落下，林野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瘫坐在床边。

第23章 雷霆反击

	官府的效率远比预想的要快，不过一夜功夫，那群被打得哭爹喊娘的打手就熬不住刑讯，竹筒倒豆子般供出了主使——城东张记绸缎庄的老板张茂才。
	消息传到沈府书房时，沈舒晚正临着一幅云锦纹样，笔尖蘸着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黑痕。她垂眸看着那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张茂才，倒是好大的胆子。
	这些年张记一直被沈家压着一头，处处模仿沈家的纹样，却始终抢不走沈家的客源。先前沈舒晚拒亲王景然的消息传开，张茂才怕沈家真招赘得贤能，日后更无他立足之地，这才铤而走险，想砸了沈家的招牌，断了沈舒晚的臂膀。
	“小姐，张茂才那老狐狸，怕是早就憋着坏心思了！”春桃端着热茶进来，气得脸颊发红，“咱们要不要直接带人砸了他的铺子？”
	“砸铺子？”沈舒晚搁下笔，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眸光冷冽如霜，“太便宜他了。敢动沈家的人，敢砸沈家的招牌，就得拿出点真东西来赔。”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街上络绎不绝的行人，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张记的命脉，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张茂才这些年为了压低成本，偷偷用劣质的生丝冒充杭绸，还靠着贿赂税吏，瞒报了大半的营收。这些把柄，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春桃，去把账房的李先生叫来。”沈舒晚淡淡吩咐，“再让阿猛去一趟税司，把张记偷税漏税的证据，匿名递上去。”
	春桃一愣，随即眼睛发亮：“小姐是想……”
	“张茂才最看重的，就是他那点家业。”沈舒晚唇角的笑意更冷，“我要让他亲手，把半辈子的心血，乖乖送到我面前来。”
	三日后，税司突然派人查封了张记绸缎庄的三间铺面，理由是偷税漏税数额巨大。消息一出，满城哗然。张茂才急得焦头烂额，四处托关系打点，却发现往日收过他好处的官吏，竟一个个避而不见——沈舒晚早一步让人把他行贿的证据，送到了知府的案头。
	就在张记乱作一团时，沈舒晚却带着沈家的账房先生，登门拜访了。
	彼时张茂才正瘫在太师椅上，头发花白了大半，见沈舒晚进来，他像是见了鬼一般，猛地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是你！沈舒晚，是你在背后搞鬼！”
	“张老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沈舒晚施施然坐下，姿态从容，“我不过是听说张记遭了难，特来探望。毕竟，同行一场。”
	她抬手示意李先生上前，将一本账簿放在桌上：“这是张记这些年，用劣质生丝冒充杭绸，坑骗主顾的记录。张老板，你说我要是把这个交给知府，会是什么下场？”
	张茂才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些主顾里，可有不少是京中权贵家的管事。真要捅出去，他不仅要倾家荡产，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沈舒晚，你想怎么样？”他声音发颤，终于没了往日的嚣张。
	“很简单。”沈舒晚抬眸，目光锐利如刀，“张记城西的两间库房，还有城南那处最繁华的铺面，作价转让给沈家。另外，你那些囤积的优质云锦匹料，尽数折价卖给我。”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这些，抵你砸了我绸缎庄的损失。从今往后，张记不准再踏足云锦生意。否则，偷税漏税、以次充好的罪名，我会让知府大人，好好跟你算清楚。”
	张茂才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城西的库房和城南的铺面，那是张记的半壁江山！没了这些，张记就等于废了大半。可他没得选，沈舒晚的手里，攥着能要他命的把柄。
	“我……我答应你。”张茂才闭着眼，声音里满是绝望。
	三日后，沈家绸缎庄高调接手了张记的两间库房和一间铺面，还以极低的价格，收下了张记所有的优质云锦。消息传开，整个京城的商户都噤若寒蝉。
	谁都没想到，沈舒晚年纪轻轻，手段竟如此雷霆。不过短短数日，就把张茂才半辈子的心血啃下一半，还让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家绸缎庄的门口，挂上了一块新的牌匾，字迹遒劲有力——“诚信为本，欺者必究”。
	来往的商户路过，无不驻足观望，再不敢有半分觊觎沈家的心思。
	绸缎庄的库房外，林野正扶着墙慢慢散步，听着伙计们兴奋地议论着这件事，心里暗暗咋舌。
	沈小姐这手段，也太狠了吧！这哪里是杀鸡儆猴，分明是把鸡直接炖了，还把鸡毛拔下来挂着示众！以后谁还敢惹她啊！
	她正想着，就见沈舒晚的身影从库房里走出来，目光恰好落在她身上。夕阳的余晖洒在沈舒晚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眉眼间的冷冽尚未褪去，却在看向她时，柔和了些许。
	“伤好些了？”沈舒晚开口，声音清淡。
	林野连忙站直身子，点点头：“多谢小姐关心，好多了。”
	沈舒晚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只是朝身后的春桃递了个眼色。春桃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到林野面前。
	“这是五十两银子，”沈舒晚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道惊雷在林野耳边炸开，“赏你的。那日你护我周全，这是你应得的。”
	五十两！
	她还没从这巨大的冲击里回过神来，就听见沈舒晚又开口了，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先前你修补绸缎瑕疵、改良记账法子，都做得极好。如今沈家接手了张记城南的铺面，我打算擢升你为这间铺面的主事，全权负责那里的运营。”
	轰——
	林野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烟花炸开，彻底懵了。
	赏钱也就罢了，居然还升职？主事？那可是能管着一整个铺面的活计，比她现在的身份不知道高了多少！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沉甸甸的荷包，一时间竟忘了回话，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被砸晕”的呆滞。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算计，快得让人抓不住。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先用实打实的银子砸晕林野，让她看清跟着自己的好处，再抛出任主事的橄榄枝，不愁她不卖力。
	城南那铺面是块宝地，可也是块烂摊子，张茂才留下的烂账一堆，口碑更是臭得离谱，族里的那些叔伯避之不及，正好交给林野。这小子看着老实，实则脑子活络得很，那些新奇的法子，总能出人意料。
	最重要的是，林野无依无靠，只有一个妹妹要养，是最好拿捏的人。用银子和职位拴住，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沈舒晚似是看穿了她的呆滞，淡淡补充道：“我给你三个月时间，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本事，若不成你还呆着库房吧！”
	瞬间浇醒了林野，她猛地回神，手里的荷包仿佛更沉了些，心里的震惊和狂喜交织在一起，差点让她跳起来。
	别说只是盘活一个铺面，就算是让她去啃硬骨头，她都愿意！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林野定然不负小姐所托！”
	沈舒晚看着她瞬间雀跃起来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转身离去前，又留下一句：“行事不必束手束脚，出了任何差错，有我担着，等你伤好些便去主事吧！”
	林野愣在原地，看着沈舒晚的背影，却又隐隐觉得，这位沈小姐的心思，怕是比那云锦纹样还要繁复。

第24章 暖意盈怀

	揣着沉甸甸的荷包，林野几乎是一路飘回了小院，脚步都带着虚浮。指尖隔着粗布摩挲着那硬邦邦的银锭棱角，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五十两啊。
	穿越过来，从就是乞丐做起，一顿饱饭都算奢侈。如今这沉甸甸的五十两就揣在怀里，冷硬的触感透着让人安心的分量，竟让她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沈舒晚这手笔也太阔绰了！这哪是赏钱，简直是砸钱砸得人晕头转向。不过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五十两拿了，往后城南那铺面的活计，怕是得豁出命去干了。
	刚推开院门，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就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软糯的声音带着雀跃：“哥哥！你回来啦！”
	林野弯腰稳稳接住林安，鼻尖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只觉怀里的小丫头比前些日子沉了不少，脸颊肉乎乎的，下巴尖儿都圆了一圈，皮肤透着健康的粉白，再也不见往日黄瘦干瘪的模样。这些日子跟着她在沈家吃穿不愁，竟养得这般白白胖胖，看着就让人欢喜。
	“安安乖。”林野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眼底满是笑意，随即把沉甸甸的荷包在她眼前晃了晃，“走！今天哥哥带你逛个够！东街最热闹的地方，新衣服、好吃的，咱们想买多少买多少！”
	林安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小手紧紧抓着林野的衣角，连声道：“逛个够！买好多好多！”
	兄妹俩直奔东街。刚拐过街角，喧嚣热闹的市井气息就扑面而来，活生生一幅大靖朝的春日繁华图。临街的铺子鳞次栉比，挑着各色幌子迎风招展，胭脂铺的水粉香、布庄的绸缎香、糕点铺的甜香混在一起，勾得人眼花缭乱。杂耍班子的铜锣声咚咚作响，耍猴的艺人引得一群孩童拍手叫好，卖货郎肩上挑着担子，手里摇着拨浪鼓，嗓子喊得洪亮：“冰糖葫芦——酸甜开胃嘞！”
	林安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小脑袋扭过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旁边还支着个糖画摊子，老师傅手腕一转，浇糖的勺子行云流水，转眼就转出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小蝴蝶，糖丝在日头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引得一群孩童围在跟前欢呼。
	“哥哥，安安不馋。”小丫头咽了咽口水，懂事地拽了拽林野的衣角，小手却攥得紧紧的。
	“馋就说！”林野心头一软，哪舍得让她受这委屈，当即掏出两文钱，买了一串最大的糖葫芦，又花五文钱让老师傅给安安转了个小兔子糖画。
	糖葫芦刚递到手里，林安就迫不及待地踮着脚尖咬了一口，糖衣咔嚓一声碎在嘴里，酸甜的滋味漫开来，小丫头眯着眼睛，笑得眉眼弯弯，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捏着那只糖画小兔子，更是宝贝得不行，只舍得用舌尖轻轻舔一下，生怕化了。
	“慢点吃，别噎着。”林野替她擦去嘴角沾着的糖渣，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心里也甜丝丝的。
	往前走几步，是个卖梨膏糖的摊子，甜润的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再拐个弯，炸得金黄酥脆的糖糕在油锅里滋滋作响，摊主掀开锅盖的瞬间，热气裹着甜香扑了满脸。林野索性大手一挥，每样都买了些——梨膏糖、糖糕、还有安安念叨了好几次的芝麻酥，油纸包了满满一怀，塞得林安手里都抱不下了。
	一路逛到棉布铺子门口，林安还攥着没吃完的糖葫芦和糖画，小碎步跟着林野往里走。铺子里头布料琳琅满目，素色的、带暗纹的、绣着小碎花的，看得林安眼睛都直了。林野原本想着挑两匹素净的布做衣裳，谁知林安的小手指着一匹水粉色的细棉布，布面上还织着浅淡的小兔子纹样，踮着脚尖小声央求：“哥哥，安安喜欢这个。”
	“喜欢就都买！”林野现在底气十足，笑着应下，不仅挑了水粉色细棉布，还加了一匹天蓝色的，给林安做两件夹袄、两条绣着小花的裤子，又瞅见一匹鹅黄色的细麻布，摸着软糯亲肤，干脆也扯了半匹，让掌柜的裁成小围兜，再做个带小毛领的薄披风。
	伙计量尺寸的时候，林安站在一旁，小手揪着新布料的边角，轻轻摩挲着，眼睛里满是期待，嘴里还小声念叨：“安安的新衣服，有小兔子，还有小披风。”
	不过一个时辰，几件衣裳就赶制好了。林安换上水粉色的夹袄，小兔子纹样正好落在胸口，又披上鹅黄色的小披风，衬得小脸越发粉雕玉琢。她踮着脚尖在铺子的铜镜前转了好几个圈，小辫子晃呀晃，还特意拽着衣角给林野看：“哥哥，好看！安安的新衣服！”
	“好看，我们安安是整条街最好看的小丫头。”林野揉了揉她的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轮到自己时，林野也没含糊。从前穿的都是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如今好歹要当主事了，得穿得体面些。她挑了一身藏青色的短打，料子厚实耐磨，又选了一匹浅灰色的细布，做了件轻便的长衫，备着见客时穿。布料加手工费，总共一两五钱银子，林野付账时干脆利落，半点不心疼。
	从棉布铺子出来，路过首饰摊时，林野瞅见两支红珊瑚小发簪，玲珑精致，只要一钱银子，也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当场就替林安簪在小辫子上，越发显得娇俏可爱。
	正逛得尽兴，一阵淡淡的墨香飘了过来，勾得林野脚步一顿。抬眼望去，街角处立着一家古朴的书店，招牌上写着“文汇斋”三个苍劲的大字，门口摆着两个青石板，上面堆着些旧书，掌柜的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正坐在竹椅上翻书。
	“安安，咱们去书店逛逛好不好？”林野蹲下身问。
	小丫头舔了舔嘴角的糖渣，乖乖点头：“好！”
	走进书店，墨香混着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靠墙立着一排排木书架，摆满了线装书，泛黄的书页透着岁月的厚重。林野随手抽出一本《大靖风物志》，翻开一看，里面的字都是繁体字，笔画繁复却苍劲有力，她上辈子学过些书法，竟大半都认得，心里顿时松了口气——看来穿越过来，这些老祖宗的东西没白学。
	这本书里写的是大靖朝各地的风土人情，从京城的庙会到江南的水乡，从塞外的烈酒到岭南的鲜果，样样都有记载。林野越看越欢喜，这正是她需要的！往后打理绸缎庄，少不了要和各地客商打交道，了解这些风土人情，定能派上大用场。
	她又挑了几本，一本《商贾须知》讲的是做生意的门道，一本《锦缎源流》专说绸缎的织造历史，还特意给安安挑了两本带插图的话本，一本《江湖儿女传》，一本《仙子奇遇记》，图画精致，故事有趣，正适合给小丫头解闷。
	老先生眯着眼睛算了账：“一共三钱银子。”
	林野爽快付了钱，抱着几本书，只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一趟逛下来，林安怀里抱着满满当当的吃食和话本，身上穿着崭新的衣裳，小脸上满是雀跃，走几步就抬头冲林野笑一笑。林野提着书和剩下的东西，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又软又暖，一股久违的满足感漫遍四肢百骸。
	算账的时候，林野心里盘算了一下：给林安做的衣裳、披风、发簪，加上各色吃食，再加上自己的短打长衫，还有书店买的书，统共才花了二两一钱五分银子。
	五十两银子，竟还剩四十七两八钱五分。
	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样子，不用忍饥挨饿，不用颠沛流离，能让妹妹开开心心，能靠着自己的本事挣前程，还能捧着书，一点点摸清这个朝代的脉络。
	回到小院，林野没急着去看铺面，索性关了院门，带着林安休养两天。
	这两天里，她去集市买了新鲜排骨炖得酥烂喷香，又买了林安爱吃的蜜饯、酥饼，把小丫头喂得小肚子圆滚滚的。白日里陪着林安在院子里晒太阳，教她认书上的简单图画；傍晚时分，就坐在廊下，一边给林安缝补衣裳，一边翻看《大靖风物志》，心里的盘算越发清晰。
	这些银子留着，往后不管是给安安攒嫁妆，还是应对铺面的突发情况，都够宽裕了……
	盘算着盘算着，林野的动作忽然顿住，后知后觉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哎呀，我这脑子！拿了沈小姐这么大一笔赏钱，又得了主事的职位，光顾着带安安逛吃买书，竟忘了要好好谢她！
	金银珠宝太俗，沈小姐身为绸缎世家大小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笔墨纸砚她案头堆得满坑满谷，送了也是锦上添花，显不出心意。
	林野托着下巴琢磨起来，脑子里忽然闪过上辈子当社畜时，加班熬夜最爱吃的那些小甜品。对了，做些现代口味的吃食！沈小姐天天操心分家、打理生意，怕是从没尝过这种新奇滋味。
	说干就干。翌日一早，林野就去集市采买了糯米粉、酒酿、桂花糖，又买了绿豆和蜂蜜。她先把绿豆泡发蒸熟，碾成细腻的粉末，加了蜂蜜和一点点猪油揉成团，捏成小巧的扁圆子，上锅蒸得软糯香甜——这是改良版的绿豆糕，比古代的少了些甜腻，多了几分清爽。
	接着，她又用糯米粉搓了一颗颗拇指大的小丸子，煮得浮起来捞进碗里，舀两勺甜酒酿，撒上满满一勺桂花糖，淋上温水搅匀。一碗酒酿圆子，香得人鼻尖都要发颤。
	林安蹲在灶边，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巴巴地看着：“哥哥，好香呀，这是什么呀？”
	“这是给沈小姐的谢礼。”林野刮了下她的小鼻子，“等下送过去，安安乖乖在家等哥哥回来。”
	她把绿豆糕装进干净的食盒，酒酿圆子也仔细封好，看着食盒里两样精致的吃食，林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沈小姐那么清冷的人，尝一口这软糯香甜的滋味，会不会也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
	城南铺面的事，不急，先把这份谢礼送过去才是正经。

第25章 甜香入怀

	晨光正好，透过院角的梧桐叶，筛下细碎的光斑。林野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往沈府去，食盒里的甜香一路飘洒，引得路过的雀儿都在枝头多盘旋了两圈。
	沈府的守门小厮早已认得他，见他来，笑着拱手：“林小哥，来寻我们小姐？”
	“劳烦小哥通传，”林野晃了晃食盒，眉眼弯起，“一点薄礼，谢小姐的照拂。”
	小厮应声跑进去，不消片刻，春桃就掀着帘子迎了出来。她鼻尖微动，眼睛先亮了三分：“好香！林小哥，你这食盒里装的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是些家常小食，”林野跟着她往里走，脚步放轻了些，“小姐今日忙吗？”
	“还能不忙？”春桃撇撇嘴，压低了声音，“城南那铺面是块废地，小姐正想法子呢。”
	林野的心轻轻提了一下，跟着春桃穿过抄手游廊，进了沈舒晚的书房。
	窗明几净的屋子，案上摊着厚厚的账册，笔墨横陈，砚台里还凝着半池墨香。沈舒晚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正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清丽，只是眉宇间凝着几分倦意。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目光落在林野手里的食盒上，眸色微动：“你倒是有心。”
	“谢小姐赏银，又许我主事之职，”林野把食盒轻轻放在案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做了两样小食，小姐尝尝鲜。”
	沈小姐可是个实打实的好上司！出手就是五十两赏钱，还直接给主事的位置，换做旁人，哪有这等好事？我一个穿越过来的孤女，没家世没背景，在这大靖朝举目无亲，唯有抱紧沈小姐这条大腿，才能站稳脚跟，护着安安过上好日子。往后可得多花点心思，讨她欢心，让她觉得我这人值得托付。
	春桃早已按捺不住，连忙上前掀开食盒盖子。清甜的香气瞬间漫开，绕着屋梁打转。一盘绿豆糕莹白小巧，印着浅浅的桂花纹，看着就讨喜；旁边一碗酒酿圆子，糯米丸子颗颗饱满，浮在甜汤里，撒了一把金黄的桂花，香得人舌尖都要发颤。
	沈舒晚执笔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碗酒酿圆子上，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尝过不少珍馐，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吃法。
	“这是绿豆糕，加了蜂蜜，不似寻常的甜腻，”林野连忙解释，“还有酒酿圆子，温着的，小姐若是乏了，当个零嘴正好。”
	沈舒晚没说话，放下笔，拿起一块绿豆糕，轻轻咬了一口。细腻的糕体在舌尖化开，绿豆的沙软混着蜂蜜的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竟比府里厨子做的精致点心还要合口。
	她的眉头，不知不觉间舒展了几分。
	春桃在一旁看得新奇，忍不住凑过来：“小姐，好吃吗？我也想尝尝。”
	沈舒晚瞥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却没说话，算是默许了。春桃立刻喜滋滋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瞬间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天呐！太好吃了！比街上卖的桂花糕还香！”
	林野看着这一幕，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能让沈舒晚展露笑颜，这说明自己的心思没白费，抱大腿的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沈舒晚又端起那碗酒酿圆子，用小勺舀了一颗丸子放进嘴里。软糯的口感，混着酒酿的醇香，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连日来被族中琐事搅得烦躁的心，竟像是被这碗甜汤熨帖得服服帖帖。
	“味道尚可。”她放下碗，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少了往日的冷冽，“倒是比寻常吃食新奇些。”
	“小姐喜欢就好。”林野笑得眉眼弯弯，“往后若是小姐不嫌弃，我再做些别的花样来。不管是甜的咸的，我都能琢磨出来。”
	沈舒晚抬眸看他，阳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满是真诚，半点没有攀附讨好的意思。她忽然想起那日雪地里，这个少年抱着妹妹，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向她躬身道谢的模样。
	从乞丐到主事，不过短短数月，他倒真是活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模样。
	“城南的铺面，你打算如何着手？”沈舒晚话锋一转，提起了正事，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账册。
	林野心里一凛，正色道：“我昨日去看过，那铺面紧邻成衣街，位置其实极好，只是被张茂才糟蹋了口碑。我想着，先把铺面彻底翻新，再做些新鲜的营生法子，定能盘活。”
	这可是沈小姐给我的机会，绝不能搞砸！只要把铺面做起来，沈小姐定会更看重我。到时候别说安稳度日，说不定还能攒下足够的银子，给安安谋个好前程。
	“哦？”沈舒晚来了几分兴致，“什么新鲜法子？”
	“暂时还需保密。”林野挠了挠头，笑得有些狡黠，“等我做出眉目，再给小姐一个惊喜。”
	沈舒晚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竟难得地轻笑出声。春桃在一旁惊得差点掉了手里的绿豆糕——自家小姐，竟也会笑？
	这林野，倒真有几分底气。看来我没看错人，她身上的那股子机灵劲儿，若是尽数发挥出来，定能成为我手里最锋利的剑，替我劈开族里那些缠人的乱麻。
	“也罢。”沈舒晚敛了笑意，语气郑重了几分，“铺面的事，你放手去做。若是有人刁难，只管来告诉我。”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账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若需用什么，只管去支。记住，沈家的招牌，不能砸在你手里。”
	林野郑重拱手：“林野定不负小姐所托！”
	告辞出来时，阳光正好，梧桐叶沙沙作响。林野提着空食盒，脚步轻快，心里像是揣了蜜。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银子，又想起沈舒晚方才那一抹极淡的笑，唇角忍不住上扬。
	大靖朝的风，似乎都带着几分甜香。
	接下来，就该轮到他，去搅动城南那池浑水了。

第26章 锦坊焕新

	林野没有急着去城南铺面，反而坐在小院的石桌前，铺开一张糙纸，握着炭笔写写画画。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破铺面烂摊子一堆，若是莽莽撞撞冲过去，怕是要手忙脚乱。得先把方案捋清楚，拿给沈小姐过目，既显诚意，又能让她放心——毕竟抱大腿就得拿出真本事，让她觉得我这人靠谱，值得托付。
	她笔尖飞快滑动，纸上很快列满了条条框框：
	第一步，彻底翻新铺面…写完。林野又琢磨半晌，添上“伙计奖惩制度”，月钱涨一成，盈利拿分红，偷懒耍滑直接辞退。她看着满满一纸方案，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揣着纸，往沈府去了。
	沈舒晚的书房里，林野恭恭敬敬地递上方案。沈舒晚接过，看着字七扭八扭的字，不料目光越看越亮。从铺面翻新到营销手段，甚至连伙计的奖惩都考虑周全，处处透着巧思，全然不像个没读过书的乞丐能想出来的。
	这林野果然藏着不少本事：“想法不错，”沈舒晚放下纸，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照这个方案去做，缺银子缺人手，只管去账房支。”
	林野心里一喜，连忙拱手：“谢小姐信任！”
	临走前，她又想起什么，笑着补充：“等忙完铺面的活，我做些吃食送来，给小姐和春桃姑娘解解馋。”
	春桃在一旁听见“吃食”二字，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凑过来：“林小哥，这次要做什么好吃的？上次的绿豆糕和酒酿圆子，我还惦记着呢！”
	“保密。”林野眨眨眼，笑得狡黠，“保证让你和小姐满意。”
	得了沈舒晚的首肯，林野这才底气十足地往城南赶。
	刚走到街口，就瞧见那间铺面立在那里，说不尽的颓败。门板掉了一块，用几根朽木勉强撑着，歪歪扭扭的“张记绸缎庄”招牌被熏得发黑，边角还缺了个大口子，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破响。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布头，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林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铺子里头更是狼藉，货架东倒西歪，上面的绸缎蒙着厚厚的灰，有的还沾着污渍，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几个伙计正懒懒散散地靠在墙角晒太阳，见有人进来，抬眼瞥了一下，又懒洋洋地垂下头，嘴里还叼着草根，没一个起身招呼的。
	“都打起精神来！”林野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瞬间打破了铺子里的沉闷，“这间铺面已经归沈家管了，我是新任主事，林野。”
	伙计们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敷衍，眼神里却满是不以为然。一个年纪稍大、满脸络腮胡的伙计嗤笑一声，抱着胳膊斜睨着她：“主事？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张老板都把这铺子折腾黄了，你能有什么本事？”
	这话一出，其他伙计也跟着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就是，这破铺子连耗子都不愿意来，怕是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林野也不恼，从怀里掏出那份方案，扬了扬：“我这里有全套的盘活方案，沈小姐已经点头认可。跟着我干，月钱涨一成，铺子盈利了，年底人人有分红；若是不愿干，现在就卷铺盖走人，我绝不挽留。”
	月钱涨一成？还有分红？
	这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炸懵了众人。这年头，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涨月钱已是难得，竟还有分红可拿？伙计们脸上的嬉笑瞬间敛了去，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方才那络腮胡伙计愣了愣，忍不住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可别诓我们！”
	“我林野说话，一言九鼎。”林野掷地有声，指着纸上的条例，“丑话说在前头，想拿赏钱分红，就得守规矩。每日辰时开工，酉时收工，迟到早退扣月钱；干活偷懒耍滑，直接走人！”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络腮胡伙计率先拱手：“我跟着林主事干！”
	有了第一个，剩下的人也纷纷应和。这年头，谁跟银子过不去？就算铺子再破，好歹有盼头。
	林野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当即按照方案分工：“王大哥，你力气大，带着两个人拆朽坏的货架，去木匠铺订新的，要结实耐用，样式新颖；李二哥，你识货，带着人分类绸缎，优品单独放，瑕疵品剪小样，都登记清楚；剩下的人，把铺子打扫干净，蛛网灰尘霉斑，一点都不能留！”
	伙计们得了明确的指令，又有涨月钱的盼头，干活瞬间麻利起来。拆货架的拆货架，擦绸缎的擦绸缎，扫地的扫地，原本死气沉沉的铺子，顿时变得热火朝天。
	林野也没闲着，亲自拿着扫帚清理角落的霉布头，又去街上买了几捆艾草熏屋子，驱散潮气。忙活到晌午，铺子已经焕然一新，灰尘没了，蛛网清了，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她掏出银子，让伙计去买了肉包子和热汤，众人吃得眉开眼笑，看向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信服。
	正忙得热火朝天，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沈舒晚一袭素色衣裙，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春桃。
	林野连忙放下手里的活，上前拱手：“小姐，您怎么来了？”
	沈舒晚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铺面，货架整齐，绸缎分类妥当，连空气里都没有了往日的霉味，眸色微动，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过来看看进度，倒是比我预想的快。”
	伙计们见沈小姐亲自过来视察，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沈舒晚没多逗留，叮嘱了两句便带着春桃离开了。
	看着沈舒晚的背影，林野攥紧了拳头，心里的底气更足了。
	傍晚收工，林野没有歇着，反而去集市买了面粉、葱油、椰汁和桂花糖。今日沈小姐特意过来视察，春桃在旁边也能帮衬不少，得做两样吃食讨好她们。春桃爱吃咸香的，就做葱油酥饼；沈小姐口味清淡，就做椰汁桂花冻，清甜爽口。
	她回到小院，忙活起来。葱油酥饼擀得薄如蝉翼，下锅煎得金黄酥脆，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椰汁桂花冻则是将椰汁煮沸，加了琼脂凝固，撒上桂花糖，晶莹剔透，看着就讨喜。
	翌日一早，林野提着食盒，再次往沈府去。春桃瞧见食盒，眼睛都亮了，迎上来笑道：“林小哥，你果然没忘！”
	林野笑着把食盒递给她：“特意做了葱油酥饼和椰汁桂花冻，春桃姑娘尝尝咸口的，沈小姐尝尝甜的。”
	春桃拿起一块葱油酥饼，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香得她眯起了眼睛：“太好吃了！比街上卖的还香！”
	书房里，沈舒晚尝了一口椰汁桂花冻，清甜的椰香混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冰凉爽口，瞬间驱散了晨起的倦意。她抬眸看向林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倒是有心意。”
	林野挠挠头，笑得真诚：“多谢小姐和春桃姑娘照拂，这点吃食，不成敬意。”

第27章 开业爆火

	良辰吉时一到，锣鼓喧天。
	城南街口的“沈记云锦坊”新招牌被红绸衬得格外亮眼，乌木底烫金的字，在日头下闪着光，门口两盆翠竹绿意盎然，花篮摆了一溜，惹得路过的街坊纷纷驻足观望。
	林野穿着那身浅灰色长衫，袖口挽起，显得干练精神。他站在台阶上，抬手示意锣鼓队停下，朗声道：“今日沈记云锦坊开业，进店买布，满十尺送一尺同款小样；定制专属纹样，七日内交货；凡在隔壁成衣铺做衣裳的主顾，来此买布立减两成！”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买十送一？这划算啊！”
	“还能定制纹样？我闺女成亲的喜布，正想要个独一无二的花样呢！”
	“沈家的云锦那是出了名的好，先前张记把名声搞臭了，如今换了东家，肯定错不了！”
	伙计们早就被林野调动起了积极性，一个个挺胸抬头，笑容满面地迎客。先前那个络腮胡的王大哥，此刻正扯着嗓子喊：“各位乡亲，里头请！绸缎都是上好的，瑕疵品都剪了小样送，不亏！”
	第一个踏进铺子的，是住在附近的张大妈。她本是路过凑个热闹，一眼就瞧见货架上那匹枣红色的云锦，料子厚实，光泽柔和，摸上去更是细腻得很。
	“小哥，这匹布怎么卖？”张大妈捏着布料，眼睛都亮了。
	“大妈好眼光，这是沈家的招牌云锦，一尺五钱银子。”林野笑着上前，“您要是买十尺，送您一尺海棠纹小样，做个帕子正合适。”
	张大妈算了算，比别家铺子便宜不说，还送小样，当即拍板：“给我扯十二尺！我儿媳快生了，做两身小衣裳，剩下的做个褥子！”
	伙计麻利地扯布、剪样，张大妈捧着布料和小样，笑得合不拢嘴：“这沈家的铺子就是实在，往后我买布就认你家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门口，帘子掀开，下来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小姐，身后跟着丫鬟，正是城里苏记布庄的千金苏婉娘。她本是去成衣铺做衣裳，听说隔壁新开了云锦坊，特意过来瞧瞧。
	“听说你们这儿能定制纹样？”苏婉娘扫了一眼货架，语气带着几分挑剔，“我想要缠枝海棠配珍珠纹的，寻常铺子绣不出来。”
	林野早有准备，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糙纸，上面画着她要的纹样，还加了些细碎的缠枝莲点缀，比寻常的图样更显灵动。
	“小姐请看，这样的纹样，您可满意？”
	苏婉娘接过纸，眼睛倏地一亮。这图样比她想象的还要精致，海棠花瓣层层叠叠，珍珠纹圆润饱满，竟透着几分别致的韵味。
	“这个好！”她当即道，“给我定十尺云锦，就按这个纹样来！”
	林野拱手应下：“七日之内，定给小姐交货。”
	苏婉娘付了定金，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可别耽误了我的生辰宴。”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隔壁成衣铺的王老板，更是直接带着几个主顾过来，笑着对林野说：“林主事，你这法子妙啊！我那边的客人，一听买布立减两成，都乐意过来瞧瞧！”
	林野笑着回礼：“王老板客气，咱们双赢。”
	一上午的功夫，铺子里的客人就没断过。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满是笑意——这生意火爆的模样，是他们在张记时想都不敢想的。
	日头偏西时，一道素色身影悄然立在门口，正是沈舒晚。
	春桃跟在她身后，看着铺子里人头攒动的景象，忍不住小声惊叹：“小姐，林小哥也太厉害了吧！这才一上午，就这么多人！”
	沈舒晚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他正耐心地给一位老妇人介绍绸缎的优劣，眉眼含笑，语气亲和，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窘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货架上的绸缎分类整齐，优品单独陈列，瑕疵品剪成的小样串成一排，挂在显眼处，上面还贴着纸条，写着品名和用途。墙上贴着的奖惩条例，字迹工整，伙计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林野一抬头，瞧见门口的沈舒晚，连忙快步走过去，脸上带着几分欣喜：“小姐，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沈舒晚的目光扫过柜台后的账本，语气里带着赞许，“势头不错，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都是托小姐的福，若不是您肯信任我，给我这个机会，哪有今日的光景。”林野诚恳道。
	“你自己有本事，才抓得住机会。”沈舒晚淡淡道，“往后经营，切记诚信二字，沈家的招牌，不能砸在你手里。”
	“林野明白！”林野郑重拱手。
	春桃在一旁凑趣：“小姐，我就说嘛，林小哥的葱油酥饼没白吃！这本事，绝了！”
	林野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沈舒晚没多逗留，临走前又叮嘱了几句经营细节，便带着春桃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林野攥紧了拳头，心里满是干劲。
	傍晚收工，伙计们围在一起算账，当看到账本上的数字时，众人都欢呼起来。
	“天爷！这么多银子！”
	“跟着林主事干，果然有肉吃！”
	“明年分红，我就能给我儿子娶媳妇了！”
	林野看着众人兴奋的模样，心里也暖烘烘的。

第28章 深夜约谈

	夜色如墨，晕染了沈府的飞檐翘角。后院的青石板路被月光浸得微凉，几竿翠竹斜斜倚着粉墙，叶影婆娑，筛下细碎的银辉。
	石桌旁点着一盏羊角青灯，灯花轻轻爆了一声，映得端坐的沈舒晚眉眼愈发柔和。她指尖捏着一份折得方方正正的素笺，笺角被摩挲得微微发毛。案上的雨前龙井腾着袅袅白雾，茶香清浅，将她眉宇间的倦色衬得愈发惹人疼惜。
	春桃轻手轻脚地踏过竹影，压低了声音：“小姐，林小哥来了。”
	沈舒晚抬眸，视线穿过疏朗的竹枝，落在院门口那个身影上，唇角先漾开一抹浅浅的笑。那笑意清浅柔和，竟比月色还要勾人几分。
	林野穿着一身藏青色短打，衣角还沾着云锦坊的浮尘，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手上还带着未洗净的墨痕——那是傍晚算账时沾染上的。她脚步匆匆，带起一阵夜风，搅乱了满院的茶香，见了沈舒晚这般温柔的模样，竟一时有些怔愣，连忙敛了气息，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刚忙完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小姐深夜唤我，可是云锦坊出了什么事？”
	“无事，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沈舒晚抬手示意她落座，亲自提起紫砂茶壶，纤指轻拈壶柄，手腕微倾，碧绿的茶汤便缓缓注入杯中。斟茶时，她的指尖不经意似的擦过杯沿，抬眸看她时，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笑意：“今日云锦坊开业，势头极好，账本我看过了，比我预期的还要好三成。你辛苦了。”
	林野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指尖漫开，鼻尖萦绕着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沈舒晚身上的兰芷香。她松了口气，眉眼舒展了些，只觉得今晚的沈小姐，竟和往日清冷的模样判若两人，心尖莫名跳了跳：“都是托小姐的福，若不是您肯把这铺子交给我，又准了那些新法子，断不能这般顺利。”
	“是你自己有本事，抓得住机会。”沈舒晚淡淡道，目光落在她风尘仆仆的脸上，想起白日里她在铺子里忙前忙后，耐心应对主顾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语气放得更软了些，“你做事踏实，又有巧思，比那些守着老规矩的掌柜强多了。往后啊，沈家还得靠你多费心呢。”
	她说着，微微歪了歪头，鬓边一缕碎发滑落，衬得那张清丽的脸多了几分娇憨。
	林野挠了挠头，耳根悄悄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吹竹叶的簌簌声，和青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月色笼罩着庭院，连空气都透着几分暧昧的甜。
	沈舒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终是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眉眼间凝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让人忍不住想护着她：“林野，你可知，我一个女子掌家，有多难？”
	林野一愣，没接话。她隐约听过些沈家的事，族里叔伯虎视眈眈，总想着从她手里分走产业，此刻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心疼。
	沈舒晚的声音沉了些，指尖在素笺上轻轻敲着，眸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爷爷说我年岁不小了，也该寻个夫婿，也好堵住族里那些人的嘴。”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林野，目光锐利却又带着几分坦荡，唇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那笑意落在林野心上，竟像羽毛似的轻轻搔了一下：“族里叔伯推荐的那些人，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就是盯着沈家产业的豺狼。若进来，不过是引狼入室，徒增烦恼。”
	林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隐约猜到了她的用意，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竟有些移不开眼。
	“思来想去，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沈舒晚终于抛出了来意，将桌上的素笺轻轻推到林野面前，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声音柔得像浸了蜜，“我想和你定一份契约入赘。”
	“入赘？”林野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在青石板上，她满脸震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沈舒晚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上，“小姐，这万万不可！我出身微寒，不过是个……”
	“你先看看条件。”沈舒晚打断她的话，轻轻按住她的手臂，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几分暖意。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兰芷香愈发浓郁，眼神带点勾人的意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拒绝。”
	林野迟疑着拿起素笺，借着青灯的微光，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素笺上的字迹娟秀挺拔，正是沈舒晚的手笔，一条条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一、 对外，林野为沈家赘婿，助沈舒晚稳住沈家掌家之位；对内，两人各居一院，互不干涉私事，契约期限三年。
	二、 林安请最好的老师施教，衣食住行皆按沈家嫡系小姐标准，另请两位嬷嬷贴身照料，日后婚嫁，由沈家全权负责。
	三、 沈记云锦坊红利，成提升至三成，林野可全权掌管坊内所有事务，沈府概不插手。
	四、 沈舒晚出面，为林野兄妹解决户籍问题，归入沈家旁支族谱，彻底摆脱乞丐身份，得良民户籍。
	五、 三年期满，若双方无意延续契约，可和平解除，林野可带走三成红利与户籍，沈府不得刁难；若林野中途遇良缘，或沈舒晚觅得良人，亦可随时解除契约。
	林野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从“林安施教”上掠过，又落在“良民户籍”和“三成红利”上，再抬眼看向沈舒晚那张近在咫尺的、温柔含笑的脸，两眼瞬间放光，内心疯狂刷屏：还有这好事？！包吃包住包妹妹，还能拿三成红利搞钱，稳赚不赔啊！不过就是假扮一下相公嘛，哈哈，这买卖血赚不亏！沈小姐这模样，就算天天对着演戏，那也是养眼得很！
	沈舒晚将她眼底的惊艳和狂喜尽收眼底，心里早已了然。她故意微微垂下眼睑，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似的软：“我知道这委屈你了，可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副温柔又带点柔弱的模样，让林野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她不是没有欣赏过沈舒晚的容貌，只是往日她太过清冷，让人不敢亵渎。今日这般温柔体贴，还带着点勾人的意味，她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连耳根都红透了。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表露出来，只静静等着她的答复。她算准了林野的软肋，也摸清了她的心思，这份温柔攻势，果然恰到好处。
	“小姐……”林野抬起头，眼底满是激动的光，“您这哪里是委屈我，这是给我和安安送了天大的福气啊！”
	沈舒晚这才抬眸看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你肯答应？”
	“我愿意！”林野几乎是脱口而出，生怕晚了一秒，这泼天的好运就会飞走。
	她拿起桌上的狼毫笔，蘸了墨汁，指尖微微颤抖，却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在契约末尾写下了“林野”二字。
	她又拿起案上的朱砂印泥，重重地按了一个手印。
	沈舒晚看着那枚鲜红的手印，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她也拿起笔，在契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力量。写罢，她抬眸看向林野，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三日后，我会让管家对外公布消息。届时，你便带着林安搬入沈府，后院的西跨院，已经收拾好了，安静，也离云锦坊近。往后……还要多劳烦你了。”
	她故意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缱绻的意味，听得林野心头又是一跳。
	“多谢小姐！”林野紧紧攥着契约，像是攥住了自己和妹妹的未来。
	沈舒晚看着她郑重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一笑，如同冰消雪融，月色都失了颜色。
	夜色渐深，月光更浓，竹影在地上织出密密的网。
	林野走出沈府时，晚风拂面，带着茶香和兰芷香，还有几分醺然的醉意。她抬头望着漫天繁星，只觉得前路一片光明，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沈舒晚站在庭院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轻轻舒了口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契约，指尖拂过两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释然和狡黠。

第29章 陈情忆遇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沈舒晚便乘着马车往老宅赶。
	车帘低垂，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份折好的契约，眸色沉静。祖父性子执拗，又极看重门第出身，得知她要招一个乞丐出身的人入赘，定然会雷霆震怒。而她更需拿捏好说辞——毕竟祖父与林野，已有过一场巷陌烟火里的相逢。
	老宅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透着几分凉意。沈舒晚刚踏进厅堂，就见沈老爷子歪在藤椅上，手里慢悠悠摩挲着那串檀木佛珠，膝头放着个食盒。听见脚步声，老爷子立刻直起身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眉眼间满是慈和的笑意。
	“舒晚来了？快过来坐。”老爷子朝她招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我估摸着你这几日得空，特意让厨房蒸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沈舒晚走上前，屈膝行礼，接过春桃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指尖晨露，脸上漾着浅淡笑意：“孙女给祖父请安。祖父身子可还硬朗？”
	“硬朗着呢！”老爷子笑着拍了拍藤椅扶手，示意她坐在身旁小杌子上，“你这丫头，整日忙着绸缎庄的事，也不知道多来老宅看看我。上次你说的流云锦，我让管家取了一匹，料子当真不错，比你爹在世时织的还要出彩几分。”
	他絮絮叨叨说着家常，从库房的新料子聊到镇上的新铺子，眼里满是疼爱，全然没察觉到沈舒晚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沈舒晚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清甜滋味漫过舌尖，心里却沉甸甸的。她沉默片刻，终是抬眸，目光落在老爷子满是笑意的脸上，轻声开口：“祖父，今日孙女过来，除了看望您，还有一件要事，想跟您说。”
	“哦？什么事？”老爷子捻了颗佛珠，笑眯眯看着她，只当是绸缎庄的生意琐事。
	“孙女想招赘，入赘之人，名叫林野。”
	沈舒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庭院里炸开。
	老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正要厉声发作，喉间的怒斥却陡然顿住，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在回忆什么。
	“林野……”老爷子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沈舒晚心头微动，却没插话，只静静等着。
	老爷子沉吟半晌，忽然拍了下大腿，眼底的怒意散了几分：“可是那个……会做什么火锅，待人爽朗的少年？”
	沈舒晚暗暗松了口气，点头应道：“正是。祖父竟还记得他？”
	“怎么不记得！”老爷子的脸色缓和不少，那日巷尾小院里的暖光与香气，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前些日子我和老谢闲逛，还蹭了他一顿热乎饭。那小子看着憨厚，心肠倒是热络，对他妹妹也是百般体贴。”
	话虽如此，老爷子想起那少年的出身，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满：“可他终究是乞丐出身，无父无母，无根无萍，连个正经户籍都没有！我们沈家是什么门第，你怎能……”
	“祖父，门第从来都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沈舒晚终于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佛珠，双手递到老爷子手中，语气不卑不亢，“当年祖父您带着二十两银子闯京城，不也被人嘲笑是乡野村夫吗？可您靠着自己的本事，硬生生打下了沈家这份基业。”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两本账本，双手奉上：“祖父您看。这一本，是城南那间烂铺面的旧账，月月亏损，眼看就要倒闭；这一本，是林野接手便扭亏为盈，昨日云锦坊开业，营收比预期高出三成。他用的那些营销法子，连京中绸缎商听说了，都派人来打探。”
	老爷子的目光落在账本上，指尖微微颤抖。他拿起账本翻了几页，只见上面字迹虽算不上娟秀，却条理清晰，每一笔营收、支出都一目了然，那些旁注的经营策略，更是看得他眉头渐渐舒展。
	“他不仅懂经营，更有担当。”沈舒晚的声音柔和了几分，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似是带着几分真切的情意，“库房失火，是他不顾安危，从火里抢出流云锦；歹人打砸商铺，是他硬生生替孙女挡了那一棍，后背瘀青了好几天，愣是没喊一声苦。”
	她抬眸看向老爷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慌乱与羞涩，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竹叶：“这样的人，纵然出身微寒，也比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可靠百倍。孙女知道，这话或许荒唐，可跟他相处的时日里，瞧着他踏实肯干，待妹妹又温柔体贴，心里……竟真的生出几分心悦。”
	这话半真半假，却被她说得情真意切，连她自己都险些信了——信自己对这个少年，真的有那么几分动心。
	老爷子怔怔地看着她，又想起那日小院里，少年提起沈舒晚时眼里的敬佩与感激，满腔的顾虑，竟像被晚风拂散的晨雾，渐渐淡了。
	他何尝不知道，孙女这些年撑着沈家有多难。族里的叔伯虎视眈眈，那些所谓的名门公子，哪个不是冲着沈家的家产来的。若是真能寻得一个真心待她、能替她分忧的人，出身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爷子沉默良久，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将佛珠攥在掌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松了口：“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既我已见过那小子，倒省了再相看的功夫。往后他若敢亏待你，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说罢，他抬眼看向沈舒晚，眼底多了几分郑重：“你回去之后，让那小子明日便来老宅一趟。我当着他的面把话说清楚，一是考考他对绸缎庄生意的见解，二是敲打敲打他的心思，免得他当了沈家赘婿，就忘了自己的本分。”
	老爷子顿了顿，又补充道：“让厨房备上一桌酒菜，不用太铺张，家常便饭就好。那日的火锅吃得热乎，这小子看着不是爱讲排场的人。”
	沈舒晚的心瞬间落了地，眉眼间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连忙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欣喜：“谢祖父成全！孙女回去就吩咐他，明日一早便来登门拜访。”
	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的发顶，暖融融的。

第30章 瞒语嗔怼

	沈舒晚从老宅回府，脚步轻快得带了风，春桃一路小跑跟着，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好奇。
	刚拐到绸缎庄后门的小院外，沈舒晚忽然停步，朝春桃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你先去街口杂货铺，帮我买两斤上好的龙井，要新采的那种，快去快回。”
	春桃虽满心疑惑，小姐明明刚从老宅回来，怎会突然要喝茶，却还是乖乖应了声“是”，只是临走前，忍不住多瞧了那小院两眼，总觉得今日的小姐，透着几分不一样的轻快。
	待春桃走远，沈舒晚才推门进院。暖融融的日光洒下来，林野正蹲在地上，陪着林安用木炭在宣纸上画桃花。林安的小脸上沾着点炭灰，手里攥着根短短的木炭条，画得歪歪扭扭，林野在一旁耐心扶着纸，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听见脚步声，林野抬起头，看到沈舒晚，连忙站起身，眼底带着几分急切的探寻。
	“祖父松口了。”沈舒晚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拂过竹叶，“昨夜那纸契约，仍需守着，万不可泄露半分。”
	林野猛地一愣，指尖微微发颤，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大半，却又郑重点头：“我晓得，绝不敢对外多说一字。”
	“嗯。”沈舒晚颔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往后行事，你只需照旧踏实本分，其余的，我自有安排。”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春桃的脚步声。沈舒晚立刻收了话头，扬声道：“回来了？”
	春桃提着茶叶包进门，一眼就瞧见两人站在院中说话，神色都带着几分郑重，连空气里都透着股“有事瞒着她”的味道，忍不住追问：“小姐，方才您支开我，可是有什么事？老太爷那边，到底是怎么说的？”
	沈舒晚接过茶叶，淡淡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聊了聊绸缎庄的生意。”
	这话太过敷衍，春桃何等机灵，瞬间就觉出不对。她眼珠子一转，忽然凑到林野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一般，眼睛猛地瞪圆，嘴巴张了又张，半晌才憋出一句，声音都带着颤：“林小哥！你老实说，你和小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野被她看得窘迫，耳根瞬间红透，连连摆手：“没……没有啊。”
	“还说没有！”春桃急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慌神，却又不敢真的埋怨沈舒晚，只能把一肚子的火气撒在林野身上，“我天天跟着小姐，端茶倒水、跑腿传话，府里哪件事不是第一个告诉我？现在倒好，你们俩站在这儿窃窃私语，把我当成外人！我这个贴身丫鬟，是不是做得太不称职了？呜呜，这贴心丫鬟的位置，怕是要保不住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活脱脱一副“我被排挤了”的可怜模样。
	林野被怼得手足无措，脑子飞速一转，索性开始演戏，梗着脖子一本正经道：“春桃姑娘，这事真不能怪我啊！实不相瞒，我第一次见小姐的时候，就倾心了！”
	这话一出，春桃的哭声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看他。
	林野硬着头皮往下编，语气越发“诚恳”：“那日雪天，我带着安安冻得快撑不住，是小姐赏了我们热粥，还收留我去绸缎庄做事。她那般好看，心肠又好，我当时就想，要是能一直跟着小姐，为她分忧解难，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他说着说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沈舒晚。日光下，她立在竹影旁，素色衣裙衬得身姿窈窕，眉眼清冽却又带着几分柔和。不知怎的，那些编出来的话，竟慢慢染上了几分真切的意味，心口也跟着微微发烫。
	林野看得有些发傻，眼神里的窘迫渐渐褪去，只剩下几分不自知的怔忪和悸动，连嘴角都悄悄勾了起来。
	春桃瞧他这副模样，瞬间反应过来，捂着嘴偷笑：“原来如此！林小哥，你这眼光倒是不错！”
	笑完，她又想起正事，连忙拽了拽林野的袖子，压低声音叮嘱：“明日去见老太爷，你可得穿得体面些，言行举止都要稳重，千万别毛毛躁躁的，免得惹老太爷不快。”
	林野这才回过神，连连点头，随即又犯了愁，挠着头道：“话是这么说，可我……我哪有像样的礼物送过去啊？总不能空着手登门。”
	她话音刚落，目光就落在了那包龙井茶叶上，眼睛顿时一亮。
	也不等春桃反应，林野伸手就把茶叶包拎了过来，掂量了两下，嘿嘿笑道：“春桃姑娘，你这龙井买得正好！老太爷爱喝茶，我明日就提着这个去，省得再花钱买别的，多谢多谢！”
	春桃看着自己辛辛苦苦跑腿买回来的茶叶，转眼就被林野截了胡，气得脸都鼓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抢：“哎！这是小姐让我买的茶叶，你怎么能顺手牵羊！”
	“哎呀，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林野把茶叶包护在怀里，嬉皮笑脸道，“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了明日能给老太爷留个好印象，帮小姐分忧不是？”
	春桃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气得跺了跺脚，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你你你……你太过分了！”
	沈舒晚听着两人的拌嘴，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林野。撞见他那副占了便宜还卖乖的傻模样，她挑了挑眉，眸光深深扫了他一眼，似是看穿了他的那点小心思，却没点破。
	“好了，别胡说八道了。”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懒得理会的慵懒，“我去账房对账，你们俩自便。”
	说罢，她转身便走，裙摆拂过院角的青草，留下一道清瘦的背影。
	春桃看着沈舒晚走远，又瞧着林野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气得腮帮子鼓鼓的，狠狠瞪了他一眼：“算你厉害！下次休想我再帮你跑腿！”
	说完，她气鼓鼓地一扭头，转身出了小院，临走前还不忘“砰”地一声带上了院门。
	林野抱着茶叶包，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嘿嘿地笑了起来。

第31章 登门见翁

	天刚蒙蒙亮，晨光刚漫过巷口的青石板，林野就醒了。
	她摸黑起身，把那套藏青色短打翻出来，对着铜镜前前后后熨烫了三遍，连衣角的褶皱都抻得平平整整。又反复理了理头发，特意找了根干净的布条束好，看着镜中虽衣着朴素却整洁利落的自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手心却还是忍不住沁出了汗。
	转身时，瞧见林安正揉着眼睛站在床边，小丫头手里还攥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桃花画。
	“哥哥，你要去见老爷爷吗？”林安的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林野走过去，弯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点头，声音却有些发紧：“是啊，安安的画，哥哥可要替你送出去。”
	林安立刻咧开嘴笑了，小脸上满是雀跃：“老爷爷一定会喜欢的！”
	林野把画小心揣进怀里，又拎起那包龙井茶叶——正是昨日从春桃那里“顺”来的，掂了掂，只觉得这茶叶包此刻有千斤重。她锁好院门，脚步匆匆往老宅的方向去，越靠近沈家老宅，心跳就越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局促。
	走到老宅门口时，林野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望着那朱红的大门，指尖微微发颤。他暗自懊恼，不过是见个老人家，怎么就紧张成这样，正想给自己打气，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门房笑着迎出来：“林小哥，您可来了，小姐和老太爷都等着呢。”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沈舒晚竟也来了。
	他定了定神，跟着门房往里走，穿过抄手游廊，就瞧见沈舒晚正站在厅堂外的廊下，一身素色衣裙，晨光落在她的发梢，柔和得不像话。
	看见林野过来，沈舒晚朝他递了个帕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安抚：“擦擦汗，瞧你紧张的。祖父只是闲聊，不必拘谨。”
	林野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手心的汗，耳根瞬间红透，讷讷道：“小姐……你也来了。”
	“我若不来，你怕是要把茶杯都捏碎。”沈舒晚挑眉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走吧，别让祖父等急了。”
	两人一同走进厅堂，沈老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那串檀木佛珠，老谢站在一旁伺候着。听见脚步声，老爷子抬眸看去，见林野一身干净短打，脊背挺直，眼神虽带着几分局促，却不失坦荡，眼底先就多了几分满意。
	“爷爷。”沈舒晚走上前，屈膝行礼。
	林野也连忙躬身，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晚辈林野，见过老太爷。”
	他先是把怀里的桃花画取出来，双手捧着递上去，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这是舍妹安安亲手画的，她年纪小，画得不好，还望老太爷莫要嫌弃。”
	老爷子接过画，慢慢展开，看着那歪歪扭扭却透着天真的桃花，原本略显严肃的脸上瞬间漾起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几分：“有心了，画得好，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说罢，老爷子才看向林野手里的茶叶包，挑眉道：“这是？”
	“听闻老太爷爱喝茶，晚辈备了点新采的龙井，不成敬意。”林野连忙递上茶叶，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生怕自己礼数不周。
	一旁的老谢接过茶叶，低声道：“老爷，这龙井看着成色极好。”
	老爷子摆了摆手，笑道：“你倒是客气，坐吧。”
	林野这才敢落座，屁股只沾了椅子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偷偷抬眼，瞥见沈舒晚正站在老爷子身侧，朝他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心里的慌乱才稍稍平复了些。
	果然，老爷子呷了口茶，便开门见山问道：“城南那间铺面，先前亏得一塌糊涂，你是怎么想着把它盘活的？”
	林野猛地起身，差点撞翻手边的茶杯，幸好反应快扶住了，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回……回老太爷的话，那铺面先前一味跟风卖上等绸缎，可周围住的多是平民百姓，哪里舍得买那些贵价料子……”
	他说着说着，渐渐忘了紧张，眼神亮了起来，侃侃而谈：“我想着，不如换个路子，主打平价布料，再搭着卖些布头做的荷包、护膝，薄利多销，反倒能攒下人气。后来又搞了个‘以旧布换新布’的法子，来买布的人就更多了。”
	他说得条理清晰，句句都透着实在，没有半分浮夸。
	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那你觉得，沈家绸缎庄的根基，该守还是该变？”
	“守变皆宜。”林野这次没有结巴，语气笃定，“守的是流云锦的匠心，这是沈家立足的根本，绝不能丢；变的是经营的法子，如今京中布料花样翻新得快，我们可以试着推出成衣料子，再搞些新款纹样，既能留住老主顾，也能吸引新主顾。”
	这番话，是他这些日子在绸缎庄摸爬滚打琢磨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
	老爷子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看向林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你这小子，倒不是个只会埋头干活的愣头青。”
	沈舒晚站在一旁，听着林野的话，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市井生意聊到民生百态，林野言语朴实，却句句在理，偶尔冒出的几句新鲜点子，更是让老爷子眼前一亮。
	晌午时分，厨房端上了家常饭菜。老爷子拉着林野一起用饭，席间还不忘给林野夹菜，语气渐渐郑重起来：“舒晚这丫头，性子犟，这些年撑着沈家不容易。族里那些人，个个盯着沈家的基业，没一个省心的。”
	林野放下筷子，身子坐得笔直，眼神里满是恳切，声音铿锵有力：“老太爷放心，晚辈定当竭尽所能，护小姐周全，守沈家安稳。往后绸缎庄的事，我定然鞠躬尽瘁，绝不辜负老太爷和小姐的信任。”
	老爷子看着他坚定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杯，与林野碰了碰：“好小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窗外的日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

第32章 酒酣议亲

	窗外日光渐盛，厅堂里的家常饭菜摆了满满一桌，酒壶里的佳酿斟了又斟，气氛热络得很。
	沈老爷子喝得兴起，捻着佛珠的手都带了几分轻快，忽然放下酒杯，看向林野，眉眼间满是笑意：“小子，你既入赘沈家，这婚事可不能含糊。”
	林野正夹了一筷子青菜，闻言手猛地一顿，嘴里的菜差点没咽下去，连忙放下筷子，有些局促地看向老爷子：“老太爷，这……这婚事，晚辈听您和小姐的安排。”
	“听我的？”老爷子哈哈大笑，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力道不小，“那自然是要风光大办！沈家虽闹分家，但规矩不能乱，我孙女婿进门，岂能悄无声息？得让族里那些老东西瞧瞧，舒晚找的人，靠得住！”
	这话一出，林野彻底愣住了。他当初签下契约，只想着三年期满拿钱走人，哪里想过要风光大办婚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耳根又悄悄红了。
	沈舒晚站在一旁，闻言抬眸看了眼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愣着做什么？”老爷子见他这副模样，越发开怀，又给林野满上一杯酒，“喝！今日高兴，陪我多喝几杯！”
	林野不敢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却又透着醇香。老爷子兴致高昂，一杯接一杯地喝，嘴里还念叨着：“当年舒晚她爹还在的时候，就盼着她能找个踏实人……如今看来，是盼到了。”
	林野听着这话，心里竟生出几分暖意，也放开了些，陪着老爷子一杯杯喝下去。
	不多时，两人脸上都染上了醉意，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老爷子拉着林野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办婚事的细节，什么聘礼不用多，但礼数要周全，什么宴席要请遍街坊邻里，让大家都知道沈家大小姐的婚事。林野晕乎乎地应着，脑子渐渐不听使唤，只觉得老爷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想点头，却发现头重得很。
	沈舒晚看在眼里，知道两人喝多了，连忙走上前，伸手按住老爷子的酒杯，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祖父，您喝多了，别再喝了。”
	老爷子眼睛眯了眯，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嘿嘿笑了两声：“喝多了？不碍事，今日高兴……”
	“婚事的事，您放心，我会安排妥当。”沈舒晚打断他的话，语气沉稳，“您年岁大了，喝多了伤身体，先歇着吧。”
	说着，她吩咐老谢扶老太爷去偏厅歇息，而后转身看向趴在桌上的林野。她脸颊酡红，眉眼晕着水汽，平日里的拘谨全然散去，平添了几分憨态。沈舒晚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弯腰，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起来了，我送你回小院。”
	她的指尖刚触到林野的手臂，就被他反手攥住了。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酒后的滚烫，烫得沈舒晚指尖一颤，下意识想抽手：“林野，放开。”
	林野却像是没听见，攥着她的手不肯松，还缓缓抬起头。酒劲上涌，他的眼神迷蒙得厉害，平日里清明的眸子此刻盛着潋滟的光，直直地看向沈舒晚，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小姐……”他的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尾音微微发颤，竟有些缱绻的意味。
	沈舒晚的耳根瞬间红透，心跳漏了一拍，偏偏他还得寸进尺，攥着她的手站起身，脚步踉跄间，整个人的重量都往她身上靠。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肩头，酒气混着少年清冽的草木香，将她密密地裹住。
	“站稳了。”沈舒晚咬着唇，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伸手扶住他的腰，稳住两人的身形。指尖触到他腰间紧实的线条，又是一阵发烫，她连忙移开目光，“走了，上马车。”
	林野乖乖地应了声，却依旧攥着她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外走。门房早已备好了马车，沈舒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半扶半搀地送进车厢。
	刚要抽手退出去，手腕却被他再次攥住，力道比刚才更紧。林野仰头看她，眼神湿漉漉的，像只没睡醒的小狗：“小姐，别走。”
	车厢里的空间狭小逼仄，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带着酒意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惹得她颈间的肌肤一阵发麻。沈舒晚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她强装镇定，蹙眉道：“放手，我让车夫送你回去。”
	“不放。”林野固执地摇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蹭过她泛红的耳根，动作带着全然的无意识，语气却认真得很，“小姐……你今天，很好看。”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沈舒晚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猛地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都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胡说什么。”
	林野却没再说话，只是攥着她的手，脑袋一歪，轻轻靠在了她的肩上。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窝，带着酒的醇香，他的发丝蹭着她的脸颊，痒得她心里发软。
	沈舒晚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酒气，心里暗暗思忖：这人酒后竟是这般黏人无赖的模样，今日还好是在自己跟前，若是在外人面前这般失态，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笑话来。往后定要好好约束她，断不能再由着她这般胡喝。
	车厢外的日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暧昧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缠缠绵绵，丝丝缕缕。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罢了，我送你回去。”
	说罢，她朝车外吩咐了一声，马车缓缓启动。颠簸中，肩上的人睡得安稳，攥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松。沈舒晚垂眸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第33章 心湖微漾

	林野跟着春桃穿过沈府的回廊时，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
	宿醉的头痛还没完全散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记得昨夜和沈老爷子喝酒的片段，至于醉后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是半点都想不起来。她忍不住偷偷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胸口，才压低声音问春桃：“春桃姑娘，昨夜……我喝醉后，没闹什么笑话吧？”
	春桃憋着笑，摇头道：“林小哥哪里会闹笑话，不过是被车夫安稳送回小院罢了。小姐还特意吩咐厨房给你留了醒酒汤呢。”
	这话让林野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嘀咕，自己怎么连被送回去的记忆都没有。
	到了前厅，沈老爷子正坐在主位上喝茶，沈舒晚陪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素笺，晨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眸看来。
	林野连忙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老太爷，沈小姐。”
	“小子来啦！”沈老爷子放下茶盏，笑得眉眼弯弯，招手让她落座，“快坐，咱们今日把婚事的细节敲定下来。”
	林野局促地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撞上沈舒晚的视线，又慌忙移开，耳根悄悄泛红。她心里暗自叫苦，这契约婚事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真要摆开架势商量细节，自己这个“赘婿”，实在心虚得很。这一幕落在老爷子眼里，只当是小伙子脸皮薄，对着心上人害臊，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沈舒晚倒是从容，将手中的素笺推到她面前，声音清淡平和：“祖父定了下月初六的日子，我拟了聘礼和宴席的清单，你看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林野低头看去，素笺上字迹娟秀，一条条写得清晰明了。聘礼不求铺张，却样样周全，都是合乎沈家身份的体面；宴席则分了三档，街坊邻里、绸缎庄主顾，还有族中宗亲，各有安排。最末一行，还写着芷兰院的陈设添置，连林安的卧房都单独列了出来，笔墨纸砚、玩偶点心，一应俱全。
	林野看着“芷兰院”三个字，微微一愣。芷兰院是沈舒晚的住处，她原以为按契约，两人会分住两院，这样也能少些朝夕相处的尴尬，更能藏好自己的女儿身秘密。
	沈舒晚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神，唇边噙着浅淡笑意：“芷兰院宽敞，收拾出两间厢房给安安住正合适，咱们住主院，也省得府里人多嘴杂。”
	这话既合了情理，又悄悄点了契约的分寸，林野瞬间会意，连忙点头：“小姐考虑得周到，我没意见。”
	沈老爷子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捋着胡子笑得开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舒晚这孩子，就是心细。你俩情投意合，住一处才像话！往后成了亲，好好守着沈家的产业，把安安教好，再添几个大胖小子，我沈家就更热闹了！”
	这话一出，林野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烧得厉害，局促地低下头，手指抠着衣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添娃娃？怎么跟沈舒晚添娃娃？这老爷子的期许，简直要把她逼出一身冷汗。
	沈舒晚的耳根也泛起一层薄红，握着素笺的指尖微微蜷缩，抬眼瞪了老爷子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祖父，您说什么呢。”
	老爷子哈哈大笑，只当没看见她的羞赧，摆手道：“我说的是实话！我这把年纪，就盼着家里人丁兴旺呢！”
	林野埋着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她偷偷抬眼，瞥见沈舒晚泛红的侧脸，那副娇羞模样竟不似作假，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
	沈舒晚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语气沉稳：“还有一事，族里的长辈那边，我会去打招呼。你只需安心准备婚事便好，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她这话，显然是料到了族中那些人会嚼舌根——一个乞丐出身的赘婿，如何配得上沈家大小姐。
	林野心里清楚，却并不在意。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宴席席位的安排，林野大多时候都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都和沈舒晚默契十足，看得沈老爷子满心欢喜。
	中途，丫鬟添茶时，林野伸手去接茶杯，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沈舒晚的手。
	两人同时一顿，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
	林野的脸颊瞬间红透，慌忙低下头，心里怦怦直跳。沈舒晚的耳根也泛起薄红，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蜷缩，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的画面——少年攥着她的手，眼神迷蒙地看着她，低声说她好看。
	她连忙定了定神，假装无事般翻开素笺，继续说着婚事的细节，只是声音里，隐隐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老爷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故作不知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只当是小年轻之间的情窦初开，透着一股子旁人插不上手的甜。
	商量完婚事细节，已是晌午。林野借口要回小院陪林安，匆匆告辞。
	走出前厅时，风拂过脸颊，带着几分暖意。林野回头望了一眼，沈舒晚正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的海棠花出神，日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她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回到绸缎庄后院的小院时，林安正蹲在墙角玩蚂蚁，看见她回来，立刻蹦蹦跳跳地扑过来：“哥哥！你回来啦！”
	林野蹲下身，将她抱进怀里，捏了捏她的小脸，笑着道：“安安，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很快就能搬新家了，和沈姐姐住一起呢，还有先生教你读书写字。”
	林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星光：“真的吗？那太好了！”
	林野点头，看着小丫头雀跃的模样，心里一片柔软。她抬头望向沈府的方向，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第34章 闲言探问

	入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沈府的角角落落。
	天刚蒙蒙亮，回廊的紫藤架下，几个洒扫的仆妇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句句都钻人耳朵。
	“真是没想到，大小姐竟要招一个乞丐入赘！那林野前些日子还在绸缎庄后院打杂，穿的都是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哪里配得上咱们大小姐？”
	“沈家好歹是绸缎世家，多少名门公子踏破门槛想要求娶，老太爷怎么就点头了？依我看，那林野怕不是耍了什么手段……”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冷喝：“大清早的，不去做自己的活计，聚在这里嚼舌根，是嫌手里的差事太清闲，还是觉得沈府的规矩管不着你们了？”
	春桃抱着一叠刚浆洗好的素色锦帕站在廊下，眉眼冷厉，往日里的温顺全然不见。那几个仆妇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脸色发白地福身行礼：“春桃姐姐。”
	“主子们的事，轮得到你们置喙？”春桃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几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大小姐是沈府的当家主子，她做的决定，何时需要你们这些下人来评头论足？往后再让我听见半句闲话，就别怪我禀明管家，把你们发卖出府！”
	仆妇们吓得连连应是，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匆匆福了福身，便提着水桶慌慌张张地散了。春桃看着她们的背影，轻哼一声，这才捧着锦帕，转身往芷兰院走去。
	芷兰院里，沈舒晚正临窗描着兰草。晨光落在她素白的侧脸上，衬得眉眼愈发清冷雅致，笔尖落纸，墨色晕染出舒展的兰叶，从容得仿佛窗外的流言蜚语，不过是过耳的风。
	春桃掀帘进来，脸上的冷厉散去几分，低声道：“小姐，外面那些嚼舌根的，我已经敲打过了，往后不敢再乱说了。”
	沈舒晚笔尖一顿，落下最后一笔，兰草图栩栩如生。她搁下笔，拿起一旁的细白瓷瓶，慢条斯理地给窗台上的兰草浇水，声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不必费心思管，嘴长在别人身上，说几句，也伤不到我。”
	她向来如此，清冷通透，从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或话耗费心神。于她而言，这场婚事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林野有本事、靠得住，能帮她稳住沈家的局面，这就够了。至于旁人的议论，不过是庸人自扰。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苏婉柔清脆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舒晚！舒晚你在不在？”
	春桃连忙去开门，苏婉柔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桃粉色的罗裙裙摆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来得匆忙。她一眼就瞧见沈舒晚立在窗前的清冷身影，顿时急得直跺脚：“我的好姐姐！你怎么还有心思侍弄花草啊！外面都传疯了，说你要招那个乞丐林野入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舒晚示意她坐下，春桃识趣地奉上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守着。
	“消息传得倒是快。”沈舒晚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语气平淡无波。
	“能不快吗？”苏婉柔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气急切，“今早我刚听说这事，差点没惊掉下巴！你知不知道外面都怎么说？说你放着那么多名门公子不选，偏要挑个乞丐，脑子是不是糊涂了？沈爷爷也是，怎么就由着你胡闹？”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是被族里那些叔伯逼得紧，可也犯不着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啊！实在不行，我去求我爹，让他出面帮你压下那些人，总好过你嫁个乞丐，往后一辈子被人议论！”
	苏婉柔的话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担忧，眉眼间满是焦急，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娇憨俏皮。
	沈舒晚看着她，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别急，我自有分寸。”
	“分寸？”苏婉柔拔高了声音，“招一个乞丐入赘就是你的分寸？”
	她想起那日巷子里的惊魂一幕，想起林野豁出性命护着她的模样，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感激，可感激归感激，门第之差横在那里，她实在没法不忧心，“那林野就算有几分胆识，前日救过我一次，可出身摆在那儿，你们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婚后日子长着呢，那些夫人小姐的宴会上，你带着他去，指不定要受多少白眼！还有族里那些人，指不定怎么拿这事做文章！”
	“旁人的白眼，与我何干？”沈舒晚放下茶杯，语气笃定，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族叔们想拿这事做文章，也要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林野虽出身贫寒，却有真才实学，绸缎庄的生意能盘活，他功不可没。比起那些空有门第、腹中空空的公子哥，他靠谱得多。”
	她看人，从不在乎出身，只看能力和心性。林野的沉稳、聪慧，还有对林安的温柔，她都看在眼里。这样的人，值得她托付一时的信任。
	苏婉柔看着她这般云淡风轻却又无比坚定的模样，知道再多劝也无用，只能气鼓鼓地嘟囔：“罢了罢了，你自己选的路，往后可别后悔！要是那林野敢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绝不饶他！”
	沈舒晚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苏婉柔在芷兰院坐了半晌，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纠结，辞别了沈舒晚，脚步匆匆地往绸缎庄后院而去。
	她想着，好歹林野救过自己，如今他要娶舒晚，自己总得去看看，哪怕是叮嘱几句也好。可真到了后院门口，看着那个正蹲在地上，教林安用竹条编小篮子的清瘦身影，她却突然僵住了脚步。
	日头暖融融的，林野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耐心地握着林安的小手，手把手地教她穿插竹条，语气是苏婉柔从未听过的温和。林安的小脸上满是笑意，时不时仰起头，脆生生地喊一声“哥哥”。
	这幅画面太过温馨平和，让苏婉柔到了嘴边的话，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该说什么呢？说他配不上舒晚？可那日巷子里，是这个“配不上”的人，豁出性命护了她周全。说让他好好待舒晚？可自己和他不过是两面之缘，这话又未免太过唐突。
	苏婉柔攥着裙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懊恼得不行。
	林野早就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到是她，微微一愣，随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拱手道：“苏小姐？”
	这一声招呼，打破了僵局。苏婉柔回过神，硬着头皮走上前，目光在林野和林安之间转了一圈，半天，才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你编的这个，挺好看的。”
	说完，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林野挑了挑眉，没料到这位娇生惯养的知府千金，会主动来找自己，更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他看了看手里的小竹篮，笑道：“随便编着哄安安玩的，不值什么。”
	林安怯生生地躲到林野身后，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苏婉柔。
	苏婉柔看着那双眼，心里的别扭散了些，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串糖葫芦，递过去，声音放软了些：“给你的，小孩子应该都喜欢这个。”
	林安看了看林野，见他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小声道：“谢谢姐姐。”
	苏婉柔的心瞬间软了，她看着林野，张了张嘴，那些“你要好好待舒晚”“不许欺负她”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你、你好好准备婚事吧。”
	说完，她怕林野追问，也怕自己再说错话，红着脸，几乎是落荒而逃。
	林野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地摸了摸下巴。

第35章 红妆合卺

	良辰吉日，沈府上下张灯结彩，大红绸布缠满院中海棠枝，双喜字贴遍门楣窗棂，锣鼓唢呐声震得整条街都透着喜气。不同于寻常嫁娶的花轿迎亲，入赘婚的规矩是男方亲至女家成婚，故而沈府正门大开，宾客皆是冲着沈家大小姐来的，绸缎庄的主顾、城里的商户，还有沈家的宗亲，挤得正厅内外水泄不通。
	吉时将近，林野被春桃引着从偏院出来。一身量身裁制的大红喜服穿在身上，衣料是沈舒晚挑的流云锦，领口袖口绣着缠枝并蒂莲，腰间束着嵌玉红带，衬得她原本清瘦的身形愈发挺拔。这身喜服是沈府绣房连夜赶制的，连尺寸都是沈舒晚借着丈量布匹的由头悄悄记下的，妥帖得竟无半分不合身。林野抬手理了理衣襟，指尖触到温热的绣线，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暖意：啧，沈大小姐看着清冷，心倒是细，这尺寸精准得跟拿尺子量过我八百遍似的。
	她牵着一身红裙、扎着双丫髻的林安往正厅去。小丫头辫子上系着红绒绳，手里攥着一束沾着露水的海棠花，蹦蹦跳跳的，倒是冲淡了林野心头的几分局促。
	刚跨进正厅门槛，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就直直射了过来。
	“哟，这就是咱们沈家的入赘姑爷？”尖酸的声音划破喧闹，沈二爷捻着八字胡，下巴扬得老高，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穿得倒是人模人样，可惜骨子里还是个乞丐胚子！入赘沈家，怕是连祖宗姓什么都要忘了吧？”
	身旁的沈三爷立刻附和，笑得满脸讥讽：“二哥说得没错！咱们沈家好歹是绸缎世家，多少名门公子想求娶舒晚侄女都没门路，倒便宜了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小子！往后啊，怕是要靠着舒晚侄女养活，做个吃软饭的赘婿！”
	两人一唱一和，专挑入赘的忌讳戳，言语刻薄得像刀子。厅内的旁支宗亲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在林野身上扫来扫去，满是嘲弄。
	林野的脚步顿住，指尖微微收紧，牵着林安的手不自觉地用了些力气。身旁的小丫头被这阵仗吓得往她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林野低头看了眼安安泛白的小指头，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好家伙，这俩叔伯是赶着来给我大婚添堵的吧？台词都不带换的，能不能整点新鲜的？还把我家安安吓着了，真是晦气。
	沈二爷见林野不吭声，只当他是心虚，得意地嗤笑一声：“入赘的女婿，说到底就是沈家的下人！”
	沈二爷的话音刚落，林野便松开了林安的手，微微上前一步。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本来想着大婚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这俩老小子蹬鼻子上脸，还吓着安安了，不怼回去，真当我是软柿子捏呢？
	她没有怒目圆睁，也没有高声辩驳，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沈二爷与沈三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厅内的嘈杂：
	“二爷三爷说我是乞丐胚子，这话不假，我确实曾落魄街头。可我凭着一双手修补绸缎、理清账目，盘活了险些被掏空的绸缎庄，护住了沈家的流云锦存货，这些功劳，在座的各位有目共睹。”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厅侧陈列的流云锦样本上，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
	“入赘沈家，是我爱慕舒晚，更是我心甘情愿护着沈家的心意。我靠本事吃饭，靠本事立足，何来‘吃软饭’一说？”
	林野话锋一转，看向沈二爷与沈三爷，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内心补刀：再说了，吃软饭也得有本事，就你们俩这尖酸刻薄的样，怕是连软饭都吃不上。
	“倒是二爷三爷，身为沈家宗亲，不思为家族分忧，反倒想着刁难一个真心为沈家做事的人。这般行径，又比乞丐强上几分？”
	这番话不卑不亢，句句戳中要害。厅内的窃窃私语霎时停了，不少宾客看向沈二爷与沈三爷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异样。
	沈二爷气得脸色铁青，手指着林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小子，竟敢顶撞长辈！”
	沈三爷也涨红了脸，厉声喝道：“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林野还想开口，心里正琢磨着下一句怎么怼得更漂亮，主位上就传来一声怒喝：“住口！”
	沈老爷子猛地一拍八仙桌，茶盏震得嗡嗡作响。他拄着龙头拐杖站起身，花白的胡子气得翘起来，目光如炬地扫过沈二爷和沈三爷：“你们两个混账东西！今日是舒晚的大喜日子，轮得到你们在这里嚼舌根？”
	“我定下的入赘婚事，我沈家的姑爷，轮不到你们置喙！”老爷子的话掷地有声，震得满厅鸦雀无声。
	林野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姜还是老的辣，老爷子这一声吼，比我怼十句都管用。
	沈二爷和沈三爷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敢再吭声。
	这时，厅外传来司仪清亮的唱喏声：“吉时到——请新娘出阁！”
	红绸引路，沈舒晚缓步走了出来。一身正红嫁衣如火般明艳，金线绣的鸾凤穿花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凤冠霞帔衬得她清冷的眉眼添了几分艳色，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气度。她径直走到林野身边，伸手轻轻挽住她的手臂，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厅宾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日是我沈舒晚的大喜之日，林野是我亲自选的人。往后她是沈家的姑爷，谁再敢说半句闲话，就是与我沈舒晚为敌，与沈家为敌！”
	林野浑身一震，侧头看向身旁的人。红烛的光晕落在沈舒晚的脸上，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那双平日里淡漠的眸子里，竟盛着几分坚定的暖意。林野心头小鹿乱撞：完了完了，沈大小姐护犊子的样子也太帅了，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了。
	苏婉柔也挤上前来，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就是！入赘怎么了？有本事的人在哪都发光！林野比那些空有门第的草包公子强百倍，谁敢嚼舌根，我爹是知府，我第一个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宾客们见老爷子护着，沈舒晚态度强硬，连知府千金都帮腔，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纷纷笑着打圆场，夸赞两人是天作之合。沈二爷和沈三爷灰溜溜地退到角落，彻底没了声息。
	司仪高声唱喏，入赘婚的拜堂礼和寻常嫁娶不同，不用拜天地，只拜高堂与宗祠——
	“一拜高堂——”
	林野被沈舒晚挽着，并肩对着主位上的沈老爷子跪下。红烛摇曳，映着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的脸，他忙不迭地摆手：“好孩子，快起来！”
	“二拜宗祠——”
	两人对着厅侧供奉的沈家祖宗牌位磕了头，算是正式认了沈家的门。林野心里嘀咕：祖宗们保佑啊，可别让我的秘密露馅，不然沈家祠堂的门槛都要被我跪穿了。
	“夫妻对拜——”
	林野抬眼，撞进沈舒晚的眸子里。四目相对的瞬间，红烛的光跳了跳，两人的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她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额角，心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林野暗叫不好：完蛋，这对视也太要命了，契约婚姻而已，怎么心跳跟揣了个兔子似的。
	“礼成——合卺！”
	林安捧着一对系着红绳的酒杯跑过来，仰着小脸递到两人面前。林野和沈舒晚各执一杯，手臂相挽，饮下了杯中的合卺酒。酒液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满厅掌声雷动，锣鼓声再次响起。林野看着身旁沈舒晚泛红的耳尖，又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场始于契约的入赘婚，好像也没那么像一场戏了。

第36章 烛影摇红

	宾客散尽，喧嚣退去，芷兰院里只余下满室红烛，跳跃的火光将窗棂上的双喜字映得愈发明艳。
	林野跟在沈舒晚身后踏进卧房，脚步放得极轻，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几分。身上的流云锦喜服料子华贵，却裹得她浑身不自在，尤其是领口处的缠枝莲绣纹，蹭着脖颈，痒得她想伸手挠，又硬生生忍住。
	这喜服看着好看，穿起来简直是刑具！还有这束腰，勒得我快喘不过气了，沈大小姐到底是按什么尺寸做的，精准得离谱。
	卧房里的陈设雅致依旧，不过添了不少喜庆物件。帐幔上绣着并蒂莲，妆台上摆着一对红漆木梳，连案几上的青瓷瓶里，都插着两枝艳红的海棠。沈舒晚屏退了下人，回身时，正瞧见林野杵在门口，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袖，眼神飘忽，一会儿瞟向帐子，一会儿瞟向窗外，就是不敢与她对视。
	她垂眸，目光落在林野身上。烛火勾勒出对方清俊的侧影，眉峰清朗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似玉削而成，唇线干净利落，偏偏那双眼睛里盛着几分慌乱，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憨拙。沈舒晚心头微动：倒不曾细瞧，这小子生得竟这般周正，褪去粗布短打，换上流云锦喜服，竟有几分芝兰玉树的模样，比那些自诩风流的世家公子耐看多了。
	她看着林野那副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模样，忍不住暗忖：这算什么？堂堂七尺男儿，竟比我一个女子还拘谨？方才在正厅驳斥二叔三叔时，那般不卑不亢的底气去哪了？难道是我看着太过凶悍，竟吓得他连靠近都不敢？还是说……我竟这般没有魅力？
	这般想着，沈舒晚清冷的眉眼间，悄然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她故意迈步上前，脚步放得轻缓，一步步逼近林野。
	林野察觉到她的靠近，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芷香，是沈舒晚身上独有的味道，清冽又好闻。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堪堪抵上门板，退无可退，心里慌得一批：她她她怎么过来了？！是不是看出什么破绽了？别过来别过来，再近就要露馅了！
	沈舒晚看着她眼底的慌乱，险些失笑。她停下脚步，微微歪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上，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怎么？这就怕了？方才在正厅，不是很能言善辩么？”
	林野抬头撞进她含笑的眸子里。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眼，此刻漾着浅浅的笑意，像碎了一池的星光，晃得她心头一颤。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摇头，内心疯狂呐喊：不是怕你！是怕我自己露馅啊大小姐！男女授受不亲，不对，现在我们是夫妻，更不对！我是女的啊！
	沈舒晚瞧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愈发有趣。她暗忖：逗逗他倒也不错，看他慌乱的样子。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林野胸前的盘扣，动作自然又随意。
	林野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险些跳起来。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沈舒晚，脸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樱桃。心里炸开了锅：她她她碰我了！救命！沈舒晚你犯规！契约婚姻不是说好只做表面功夫的吗？！
	沈舒晚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更浓。她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走到软榻旁坐下，抬手倒了两杯清茶，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几分戏谑：“慌什么？不过是帮你理理盘扣，瞧你吓的，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
	林野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窘迫。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不敢再挨着软榻边角坐，只拣了离她最远的一张椅子坐下，捧着茶杯，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嘀咕：谁知道你想干嘛！沈大小姐，你清冷美人的人设呢！
	沈舒晚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暗自摇头：这小子，胆子倒是小得很。不过这般模样，倒比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样子有趣多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语气平静：“不必这般拘谨，横竖不过是逢场作戏，应付过这几日，往后依旧各司其职。”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林野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却又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小声道：“今日……多谢小姐护着我。”
	沈舒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红烛的光落在林野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柔和的绒光，长长的睫毛垂着，像蝶翼似的轻轻颤动。她想起白日里，林野挺直脊背驳斥二叔三叔的模样，清亮的眼睛里，藏着几分倔强与坦荡。
	“你是沈家的姑爷，护着你，也是护着沈家的脸面。”沈舒晚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往后在宗亲面前，不必畏缩，有我在，没人能欺辱你。”
	林野看着沈舒晚，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此刻竟盛着几分暖意，像融了雪的春水，晃得她心头一颤。心里小鹿乱撞：沈大小姐这是……在给我撑腰？完了完了，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了，契约婚姻而已，淡定淡定。
	两人一时无话，屋内只余下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
	沈舒晚看着林野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又忍不住想逗他：这般拘谨，倒像是我逼良为娼似的。罢了，夜也深了，总不能真让他站一夜。她起身走到屏风后，拿出一套素色的长衫，又指了指墙角叠着的被褥，“喜服穿着累赘，你先换上这个。墙角的被褥是备好的，今夜你就在这屋打地铺吧，省得明早被下人瞧见，又生出什么闲话。”
	林野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打地铺？！太难了吧？！
	她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沈舒晚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暗忖：瞧瞧，吓成这副样子，脸都白了。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能确定，她对我没什么歪心思，倒省了不少麻烦。再说，同处一室，看她这般坐立难安，倒也是件趣事。
	“怎么？不愿意？”沈舒晚挑眉，故意逗她，“难不成你还想睡床？”
	“不不不！”林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摆手，脸又红了个透，“我我我愿意！打地铺挺好的！”
	他几乎是抢过沈舒晚手里的长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屏风后，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生怕慢了半分就被看穿心思。
	换好长衫出来，林野不敢看沈舒晚，低着头快步走到墙角，手脚麻利地铺被褥。他动作又快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心里默念：铺快点，铺好就躺下，装睡！对，装睡就没事了！
	沈舒晚坐在软榻上，支着下巴看他忙碌。烛火下，少年的背影清瘦挺拔，素色长衫衬得她愈发温润，连铺床的动作都透着几分利落。
	林野铺好被褥，直起身，偷偷抬眼瞟了一眼沈舒晚，见她正看着自己，吓得连忙低下头，“我、我铺好了。”
	“嗯。”沈舒晚淡淡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床边，“夜深了，熄灯睡吧。”
	她吹灭了屋内的红烛，只留了窗棂边一盏微弱的长明灯。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给屋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沈舒晚躺上床，拉过被子盖好，侧耳听着身侧的动静。方才定下打地铺的主意时，她心里其实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毕竟是新婚之夜，保不齐这小子会借着酒意或是姑爷的名头，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她甚至悄悄攥紧了枕边的银簪，想着若是他乱来，便有应对的法子。
	可此刻，她能听到的，只有林野小心翼翼躺下的窸窣声，还有他刻意放缓、几乎轻得听不见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她浑身绷得像块铁板，连翻个身都不敢。
	沈舒晚忍不住在心底轻笑一声，暗自摇头：倒是我白紧张了一场，还攥着簪子防备了半天。这小子的胆子，怕是比院子里那只受惊的兔子还要小，别说乱来，怕是连靠近床沿一步，都要琢磨半晌。
	她能感觉到身侧的人，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生怕惊扰了她。这般模样，哪里有半分半分登徒子的样子？
	这小子，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了。不过，这般小心翼翼的样子，倒真是可爱？往后这三年，有她在，想来这芷兰院，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冷清了。

第37章 晨省敬茶

	芷兰院的卧房里，林野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绣着并蒂莲的锦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芷香，不是破庙的霉味，也不是小院的烟火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夜她是在沈舒晚的卧房里打地铺，自己已经是沈家的赘婿了。
	昨夜那铺在墙角的被褥看着厚实，睡起来却硌得慌，加上心里揣着事儿，一夜没睡安稳。她刚想坐起身，后腰就传来一阵酸胀，连带着肩背也隐隐作痛，药花王留下的旧寒还趁机钻了出来，四肢都透着股僵硬的凉意。她忍不住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腰，心里暗自吐槽：这大户人家的地砖看着平整，睡起来竟这般折腾人，比库房的硬木板还难熬！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胳膊坐起身。两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婆子端着铜盆、捧着新衣走了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姑爷醒了？快梳洗吧，一会儿还要去给老太爷和各位长辈敬茶呢。”
	林野看着那套月白色的锦缎长衫，料子光滑细腻，触手生温，心里又是一阵感慨——这就是大户人家的排场，连件寻常的衣服都这般讲究。
	她手忙脚乱地梳洗换衣，被婆子们伺候着束发戴冠时，才发现自己的头发竟也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绾着，衬得那张清俊的脸愈发周正。镜中的少年眉眼清朗，哪里还有半分乞丐的模样。
	正愣神间，春桃掀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白瓷茶盏，热气袅袅。她张口就习惯性地喊：“林小哥，小姐已经在正厅候着……”
	话刚说到一半，春桃猛地拍了下额头，脸上露出几分懊恼又带点讪讪的笑意，连忙改口：“瞧我这记性，该喊林姑爷才是！您快些收拾，莫要误了敬茶的时辰。”
	林野被她这猝不及防的改口逗得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热，笑着应了声：“好，我这就来。” 起身时，又悄悄揉了把后腰，强忍着不适，尽量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沉稳些。
	跟着春桃穿过抄手游廊时，清晨的露水沾湿了廊下的青苔，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新，远远地，就瞧见正厅的门口立着一道纤影。
	沈舒晚依旧是一身素色锦裙，只是发髻上多了一支赤金镶珠的簪子，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周身的气度沉静端庄。瞧见林野过来，她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走近两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不必拘着府里的规矩，面上，叫我舒晚就好。”
	林野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热，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因敬茶礼而生的紧绷，竟消散了些许。
	两人走近时，林野才发现，沈舒晚身侧还站着个小小的身影。林安穿着一身粉嫩嫩的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小髻，用红绳系着，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她，瞧见她过来，小丫头立刻扬起笑脸，软糯地喊了一声：“哥哥！”
	林野心头一暖，脚步顿了顿，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又想起此刻的场合，便只是朝她温和地笑了笑。
	两人一少并肩走进正厅时，林野微微怔了怔。厅内竟比预想中安静许多，上首的梨花木太师椅上，坐着须发皆白的沈老太爷，两侧只坐着几位素来与沈家交好的旁支长辈，往日里跳得最欢的沈二爷、沈三爷一家，竟一个都没露面。
	她悄悄侧目，便听沈舒晚用极低的声音解释：“祖父早料到他们会来闹事，索性直接让人传话，说今日只认亲近长辈，不许二三房踏足正厅半步。”
	林野心头了然，不由得对这位看似孱弱的老太爷多了几分敬佩。
	按照礼数，沈舒晚先捧起茶盏，递到沈老太爷面前，声音温婉：“祖父，孙女儿给您敬茶。”
	沈老太爷子：“好孩子，往后好好过日子，祖父看着，也就安心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让小厮拿过一个沉甸甸的红包，递给林野：“这是祖父的一点心意，你是个踏实的，往后多护着舒晚些。”
	林野连忙躬身接过，声音诚恳：“孙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祖父所托。” 弯腰时，后腰又是一阵酸痛，他忍不住微微踉跄了一下，脸色也白了几分，强忍着才没露出异样。
	这细微的动作，却没逃过沈老太爷的眼睛。老太爷的目光在他揉腰的小动作上顿了顿，又扫了眼身旁身姿挺拔的沈舒晚，心里暗自嘀咕：这小子看着清瘦，怎的这般不济事？不过是成个亲，怎就腰酸背痛的？莫不是……被舒晚这丫头片子压得没了力气？
	老太爷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看着林野的眼神里，竟多了几分哭笑不得的嫌弃：这孙女婿看着老实，怎这般没用？一个大男人，连自家媳妇都“招架”不住，往后还怎么护着舒晚？
	紧接着，林野也捧起茶盏，恭恭敬敬地递过去：“祖父，孙婿林野，给您敬茶。”
	老太爷笑着饮了茶，又招手让林安上前。小丫头怯生生地走到跟前，糯糯地喊了一声“祖父”，惹得老太爷眉开眼笑，又赏了个红包给她：“好孩子，往后就在沈家好好住着，有谁欺负你，就来告诉祖父。”
	林安看了看林野，见林野点头，才伸手接过，小声道：“谢谢祖父。”
	随后给几位旁支长辈敬茶，也都是顺顺利利，长辈们皆是和善的嘱咐，没有半分刁难。敬茶礼毕，林安怀里已经揣了好几个红包，小脸上满是欢喜。
	沈老太爷靠在太师椅上，看着两人道：“你们俩成亲，是沈家的大喜事。我做主，给你们放三天婚假，府里的事有旁人盯着，你们带着安安去城外踏踏青，赏赏春景，好好歇歇。一辈子这么长，总不能天天埋在账本里。” 他顿了顿，见沈舒晚眉头微蹙，分明是要开口推辞，便放缓了语气，软声劝道，“若是实在抽不开三天的空，不用拘着时日，哪怕匀出两天的工夫，也够你们松快松快了。”
	这话一出，林野的眼睛亮了亮，心里瞬间打起了小算盘：两天！两天也够了啊！带安安去城外放风筝，再去集市上买些糖糕和小玩意儿，顺便让腰也歇一歇，简直美滋滋！
	他偷偷瞥了眼沈舒晚，眼底满是期待。
	沈舒晚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她垂眸思忖片刻，想起连日来绸缎庄的忙碌确实压得人喘不过气，终究是松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祖父既这般体恤，那孙女儿便应下这两日的假。”
	林野心里的雀跃瞬间炸开，差点没绷住脸上的沉稳，指尖都悄悄蜷了蜷。
	沈老太爷见状，满意地笑了笑，又叮嘱道：“这两日府里的事一概不用管，好好陪着安安玩玩，别辜负了这好春光。”
	“孙女儿晓得。”沈舒晚微微颔首，眉眼间的冷冽淡了几分。
	林野连忙附和道：“多谢祖父体恤，我们定然好好歇两日。”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日该先带安安去放风筝，还是先去逛集市。
	沈老太爷看着两人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悄悄朝贴身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心领神会，俯身凑到他耳边。老太爷压低声音，没好气地吩咐：“去跟厨房说，往后每日给姑爷炖一锅温补的骨头汤，再备些益气养身的药膳。这小子看着太不济事了，得好好补补，别到时候连舒晚都护不住！”
	小厮忍着笑，连忙躬身应下：“是，老太爷。”
	两人又陪着老太爷说了会儿话，才带着林安告退。

第38章 膳间滋补

	走出正厅时，阳光正盛，金灿灿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廊下的竹影拉得颀长。林安攥着怀里的红包，蹦蹦跳跳地拽着林野的衣角，小脸上满是雀跃：“哥哥，我们现在可以去买糖人吗？”
	林野弯腰揉了揉她的发顶，刚想应声，后腰的酸胀便一阵接一阵地袭来。昨夜在地铺辗转反侧的倦意，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只觉得眼皮发沉，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股冷劲，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赶紧找个地方补个觉。
	她下意识地抬脚，便要往绸缎庄库房旁的小杂院走。可步子刚迈出去两步，林野便顿住，回过神来——她如今已是沈家的赘婿，再也不是那个窝在杂院的伙计了。
	她僵在原地，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目光在周遭的亭台楼阁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身旁身姿挺拔的沈舒晚身上。
	晨光恰好落在沈舒晚的侧脸，将她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愈发柔和，鬓边一缕碎发被风轻轻吹动，她微垂着眼，正抬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莹白，动作间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温婉。
	林野的目光一下子就定住了，往日里只觉得沈舒晚清冷端庄，像院里那株开得疏离的玉兰，可此刻光影交错间，她眉眼间的柔和竟这般晃眼。林野看着看着，竟有些失神，心里忍不住嘀咕：怎么……她这么好看？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猛地回神，耳根瞬间烧得滚烫，连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心里更是乱得厉害——完了完了，怎么还觉得有点被色诱到的错觉？这可是契约妻子，想什么呢！
	犹豫了半晌，她挠了挠头，耳根的红意迟迟不散，语气带着几分窘迫的试探：“那个……舒晚，我……我以后睡哪里啊？总不能一直打地铺吧？”
	这话问出口，林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毕竟是契约婚姻，两人名义上是夫妻，实则泾渭分明，连住处这种事，都要这般小心翼翼地询问。
	林安也仰着小脸，圆溜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小模样满是好奇，似乎也在琢磨哥哥往后要住在哪里。
	沈舒晚闻言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她。晨光落在林野的脸上，衬得她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倦意，耳根却红得厉害，一副慌乱无措的模样。
	她看着这样的林野，心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往日里在绸缎庄，林野总是一副干练沉稳的样子，打理账目、安抚主顾，样样都做得滴水不漏，此刻瞧着她这副模样，那点因打地铺而起的疏离感，竟悄悄淡了几分。
	沈舒晚目光软了几分，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几分妥帖的考量：“西跨院有三间收拾妥当的厢房，清静又宽敞，你住最东边那间。我已经让婆子把你和安安的东西都搬过去了，安安的房间就在你隔壁。”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特意留了个稳妥的婆子在西跨院守着，安安要是想玩闹或者想吃什么，让婆子陪着就是，不用你时时盯着。”
	这话一出，林野眼睛亮得更厉害了。有单独的厢房，安安还有婆子照看，那她岂不是能踏踏实实睡个回笼觉？简直是神仙日子！
	她强压着心里的雀跃，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激：“太好了！谢谢你啊舒晚！想得也太周到了！”
	话音刚落，她又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快溢出来了。
	沈舒晚瞧着她这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既困了，便先回西跨院歇着吧。我去账房交代几句琐事，约莫午时就过去，我们一起用午饭。”
	一起吃午饭？这好像是两人成亲后，第一次正经一起吃饭。
	她连忙点头应下：“好，好！我等你。”
	林野抱着林安快步回了西跨院，把小丫头交给婆子，便一头扎进自己的厢房。软乎乎的被褥裹住周身，倦意瞬间席卷而来，她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连个梦都没做。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婆子轻手轻脚地来唤，说午时到了，小姐已经在厅里等着了，林野才慢悠悠地醒过来。梳洗过后，只觉得浑身的酸胀都散了大半，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走到前厅时，沈舒晚已经端坐在桌边，林安正扒着桌子，眼巴巴地瞅着满桌的菜。
	林野凑过去一瞧，顿时眼前一亮。桌上摆着杜仲腰花、枸杞炖羊肉、山药芡实粥，还有一盅看着就浓郁的牛尾汤，道道都是喷香诱人。她昨晚没吃好，今早又忙着敬茶，早就饿坏了，也没多想，落座就拿起筷子：“哇，好香啊！看着就好吃！”
	沈舒晚看着她拿起筷子就直奔那盘杜仲腰花，指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满桌的菜色上，心里却是哭笑不得，这些菜哪里是寻常的午饭。
	她看着林野吃得狼吞虎咽，一口腰花一口汤，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吃得不亦乐乎，半点没察觉这些菜的门道，不由得暗自乍舌。祖父也真是，竟弄出这些东西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沈舒晚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林野，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戏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分明是在说——好自为之。
	偏偏林野正吃得香，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只当是沈舒晚在看自己吃得多，连忙夹了一筷子羊肉递过去，憨憨地笑了笑：“舒晚你也吃啊，这个羊肉炖得好烂，一点都不膻，可好吃了！”
	沈舒晚看着她一脸纯良无害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口青菜，心里暗自叹气——这人怕不是个木头。
	林安也跟着举起小勺子，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吃，安安也要吃！”
	林野又给林安舀了一勺粥，三人一桌，倒也难得有几分温馨的滋味。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青瓷碗碟上，泛着细碎的光。

第39章 共处马车

	晨光透过窗棂，筛进西跨院的厢房，落在床榻边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林野是被院外的动静吵醒的，翻身坐起时，后腰的酸胀已经消了大半，昨夜那场昏天黑地的好觉，竟让她浑身都透着股松快劲儿。她刚披衣下床，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春桃脆生生的声音：“林姑爷醒了吗？食盒和出行的物件都备妥了。”
	话音未落，门帘就被挑开，春桃领着两个小丫头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漆木食盒，身后的小丫头则端着两把油纸伞，一把素白描兰，一把青竹骨的，看着就结实耐用。“小姐吩咐了，郊外露水重，油纸伞备着防阴雨天，食盒里是厨房一早炖好的肉脯、蜜糕，还有温着的杏仁茶，够您和小丫头路上吃的。”春桃一边说，一边将东西搁在桌上，眉眼间的笑意比往日真切了几分。
	正说着，照看林安的张婆子也牵着小丫头走了进来。林安今日穿了件水粉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桃花，头发被梳成两个圆滚滚的小髻，只是髻上的红绒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林野昨日的手笔。张婆子手里拿着一根新的红绒绳，笑着上前：“姑爷，您这梳头的手艺还是差了点，让老婆子来拾掇拾掇，不然待会儿出去，旁人瞧见了，还以为咱们沈府没个妥当的下人呢。”
	林野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到一旁。张婆子手脚麻利地拆开林安髻上的绳子，重新梳得整整齐齐，又选了两支小巧的银簪簪上，瞬间就让小丫头的模样鲜亮了不少。林安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欢喜得直拍手，拽着林野的衣角晃个不停：“哥哥，安安好看吗？待会儿去放风筝，要让旁人都瞧瞧！”
	林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刚要应声，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转头一瞧，护院阿猛，身形愈发挺拔，手里牵着一匹毛色油亮的枣红马，马旁还拴着两辆轻便的马车，车帘俱是绣着沈家缠枝莲暗纹的青缎，看着雅致又稳妥。“姑爷，小姐让我来备车，两辆马车都检查过了，车辕车轮都牢靠，郊外的路有些颠簸，坐着稳当。”阿猛的声音瓮声瓮气的，话不多，却句句都透着妥帖。
	林野瞧见沈舒晚缓步走了进来，她今日没穿平日里的素色锦裙，换了件月白色的薄衫，外罩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裙摆随风轻晃，竟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温婉灵动。
	沈舒晚缓步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支红绒花，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看着精致又可爱。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将那支红绒花簪在了林安的发髻上。
	沈舒晚收回手，目光落在林安身上，声音清浅柔和：“这样才好看。”
	林安摸了摸发髻上的红绒花，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脆生生地喊了句：“谢谢舒晚姐姐！”
	张婆子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还是小姐心细，这绒花簪上，咱们安安就跟个小仙女儿似的。”
	春桃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马车都备好了，姑爷和小姐快带着小丫头动身吧，再晚些，郊外的露水珠儿就晒干了，放风筝也没那么有意思了。”
	林野定了定神，伸手牵过林安，又看向沈舒晚，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那咱们……这就出发？”
	沈舒晚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率先迈步往外走，藕荷色的褙子裙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淡淡的兰芷香。
	林野牵着林安跟在身后，春桃拎着食盒，张婆子拿着油纸伞，阿猛则牵着马车跟在最后。一行人走出西跨院，刚到垂花门，就见沈老爷子拄着龙头拐杖，乐呵呵地立在那里，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手里还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
	“祖父。”沈舒晚忙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林野也连忙拉着林安行礼：“祖父。”
	沈老爷子笑着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越看越满意，捋着花白的胡子道：“你们小两口难得出去散心，祖父特意让厨房多备了些你们爱吃的，路上解闷。”他又看向林安，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银锁，挂在小丫头脖子上，“安安乖，跟着哥哥姐姐好好玩，别乱跑。”
	林安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锁，糯糯地应了声：“谢谢祖父。”
	老爷子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路上小心，玩得尽兴些，目光却总在两人身上流连，显然是想瞧瞧这对新婿夫妻的相处模样。
	沈舒晚察觉到老爷子的目光，心头微动，她眸光一转，朝着林野抬了抬下巴，语气自然得仿佛平日里的吩咐：“林野，你过来，与我同乘一辆车。”
	林野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林安的小手。
	春桃却是个机灵的，立刻明白了自家小姐的用意，忙走上前接过林野手里的林安，笑道：“姑爷快去吧，安安有我和张婆子呢，保管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张婆子也连忙附和：“是啊姑爷，您就放心跟小姐坐一辆，安安这儿有我们呢。”
	林安也仰着小脸，朝他挥了挥手：“哥哥快去，安安要和春桃姐姐一起坐！”
	林野这才回过神，耳根又热了几分，她看了看沈舒晚，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林安，终是点了点头：“好。”
	阿猛见状，连忙上前，将两辆马车的车帘都挑开。春桃拎着食盒，抱着林安先钻进了后面那辆马车，张婆子紧随其后，还不忘朝林野挥了挥手。
	林野定了定神，硬着头皮走到沈舒晚身侧。沈舒晚已经率先上了前面的马车，见她还站在车下，便掀了车帘，朝他伸出手：“上来吧。”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泛着淡淡的光泽。林野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又是一顿，随即默契地松开。
	林野钻进马车，才发现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温热的清茶，显然是早就备妥的。他刚坐下，沈舒晚便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车厢里的空间不算大，两人并肩坐着，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芷香和清茶的香气，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安静。
	林野有些局促，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只能干巴巴地找了句话：“祖父今日……今日倒是有心了。”
	沈舒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祖父素来疼我。”
	话音落下，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听见外面阿猛沉稳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第40章 马甲无恙

	林野坐在软垫上，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布料。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的兰芷香愈发清晰，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偷偷抬眼瞥了瞥身旁的沈舒晚，沈舒晚正垂眸看着膝头的茶盏，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不行，得找点话说说，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林野在心里搜刮着话题，憋了半天，终于想起桌上的点心，连忙开口：“那个……这桂花糕看着不错，你要不要尝尝？厨房的手艺好像比上次敬茶时更好了些。”
	沈舒晚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嗯，是祖父特意让厨房加了蜂蜜，更甜润些。”
	“哦哦，”林野干笑两声，又找补道，“那杏仁茶应该也不错，温热的，喝着暖身子，郊外风大。”
	“你倒是细心。”沈舒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轻缓，“往年春日，我也常来郊外踏青，只是那时身边跟着的是春桃和婆子，倒没这般……清静。”清静是真，只是多了个人在身边，竟不觉得闷，反而有些莫名的自在。
	“清静好啊，清静自在。”林野连忙接话，生怕冷了场，“待会儿到了地方，安安肯定要吵着放风筝，那丫头疯起来，拉都拉不住。”
	提到林安，沈舒晚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她性子活泼，倒是个讨喜孩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点心聊到郊外的景致，又聊到绸缎庄新出的云锦纹样，气氛渐渐松快了些。林野正说着前世见过的奇奇怪怪的风筝样式，说得眉飞色舞，却没留意外面阿猛的声音陡然响起：“姑爷小姐留神！前面路不平——”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车厢剧烈摇晃起来。沈舒晚猝不及防，身子一晃，惊呼一声便往前倒去。
	林野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可没等她稳住身形，温软的身子已经撞进了她怀里。两人贴得极近，兰芷香混着淡淡的桂花糕甜香扑面而来，林野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沈舒晚的发顶，一时间竟忘了动作，只呆呆地看着怀中人。
	沈舒晚的手慌乱地撑在林野的胸口，想借力起身，指尖却触到一片平坦紧实的触感，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混着阳光的味道，温热的气息拂在颈侧，让她浑身都泛起一层薄热，哪里还顾得上细想。
	林野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呃？？？
	她眼睁睁看着沈舒晚的指尖在自己胸口停留了一瞬，那触感清晰得不像话。完了完了完了！马甲要掉了？！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沈舒晚的脸上。沈舒晚的脸颊晕着一层薄红，睫毛细密地颤抖着，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染上了几分慌乱，竟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艳色。林野看得心头一跳，差点忘了自己的处境，傻乎乎地抬手扶住沈舒晚的胳膊，嘴里还下意识地念叨：“没事吧？慢点慢点。”
	沈舒晚撑着她的胸口站稳身子，连忙退开半步，耳根红得厉害，低声道：“失礼了。”她拢了拢微乱的衣襟，指尖都带着点颤意。天知道方才撞进她怀里那一瞬间，她有多慌乱，竟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偏生这人还傻乎乎地扶着她，目光直白得很，看得她更是窘迫，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只是有些窘迫，并没有半分怀疑的模样，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可松气的同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又涌了上来。
	她低头瞥了瞥自己平坦的胸口，又想起方才沈舒晚撞进怀里时，自己触到的那片柔软丰盈的触感，心里更憋屈了。
	都是女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她这十八年白长了！药花王的后遗症真是害人不浅，害得她女扮男装这么久，胸平得跟搓衣板似的，被人摸到都没被发现，这算什么事儿啊！
	林野心里哀嚎连连，脸上却还要强装镇定，讪讪地挠了挠头：“路……路有点颠，阿猛也不知道慢点儿。”
	沈舒晚轻咳一声，避开她的目光，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掩去唇边的那丝笑意，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窘意：“无妨，是我没坐稳。”她垂着眼，茶盏的温度熨帖着指尖，却压不下去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方才那短暂的贴近，竟像是在心底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车厢里的气氛又安静了下来，只是这一次的安静，却与方才的局促不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连空气里的兰芷香，都似乎变得甜腻了几分。
	沈舒晚似是觉得这般沉默有些难耐，便取出一本装帧精致的诗词集，指尖捻着书页，垂眸慢慢翻看。她看似看得认真，实则书页上的字一个都没入眼，满脑子都是方才撞进她怀里的画面。她偷偷抬眼，余光瞥见林野正拈着桂花糕小口吃着，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竟比府里那些描眉画眼的公子顺眼多了。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她握着书页的手指上，那指尖莹白纤细，骨节分明，看着竟比书页上的字还要好看几分。
	林野没话找话的心思歇了，索性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沈舒晚身上。她看着沈舒晚垂眸时的侧影，看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的浅浅阴影，看着她偶尔蹙眉思索的模样，心里竟莫名觉得安宁。
	桂花糕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混着空气里的兰芷香，竟让她有些微醺。她想起方才沈舒晚撞进怀里的触感，想起那温软的身子和慌乱的眼神，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正看得入神，沈舒晚忽然抬眸，目光恰好与她撞了个正着。四目相对的瞬间，沈舒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慌乱。这呆子，竟看得这般出神，就这般好看么？
	林野像是被抓包的小偷，慌忙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桂花糕，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点破，只是淡淡开口：“这糕虽甜，也别吃太多，免得待会儿放风筝积食。”嘴上说着叮嘱的话，心里却忍不住轻笑。
	“哦哦，好。”林野含糊地应着，视线落在糕点碟上，心里却在懊恼——刚才看得太入神，没被她看出什么吧？

第41章 郊野风软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渐渐驶入郊外的旷野，车窗外的喧嚣被春风拂散，只剩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阿猛率先跳下车，利落的将车帘撩开，沈舒晚扶着林野的手，缓步走下马车。脚刚落在松软的草地上，就听见林安清脆的欢呼，小丫头挣开春桃的手，像只脱缰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往不远处的柳林跑：“风筝！风筝！哥哥快放！”
	张婆子连忙提着食盒跟上，嘴里念叨着：“慢点跑，别摔着了！这孩子，见了玩的就忘了规矩。”
	春桃笑着将怀里抱着的风筝递给林野，那是一只蝴蝶样式的纸鸢，翅尾缀着五彩的流苏，看着精致又讨喜：“这是府里新做的，小姐说这个样式轻巧，好飞。”
	林野接过风筝，指尖拂过纸面，触感细腻，她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带滚轮、能发光的风筝，忍不住笑了笑：“这风筝是好看，就是少了点新意。”
	沈舒晚正站在一旁，望着远处随风摇曳的柳枝，闻言侧过头，眼底带着几分好奇：“哦？那你说说，什么样的风筝才算有新意？”
	林野抬手比划着：“我见过一种风筝，能做成蜈蚣的样子，一节一节的，飞起来像真的在天上爬；还有的能挂小灯笼，晚上放起来，满天都是星星似的，好看得很。”
	沈舒晚听得微微怔住，长睫轻颤：“竟还有这般精巧的？”
	“那是自然。”林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身去拆风筝线，“今日先放这个蝴蝶的，等回头我琢磨琢磨，给安安做个蜈蚣风筝。”
	阿猛已经找了块空旷的地方，帮着把线轴固定好。林安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看着林野，小脸上满是期待。林野让她拿着线轴，自己则提着风筝往后退了几步，迎着风挥了挥手：“安安，跑！使劲跑！”
	林安立刻拽着线轴往前冲，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蝴蝶风筝晃了晃，竟真的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只是她力气小，跑了没两步就停了下来，风筝一头栽到地上，惹得她小嘴一瘪，差点哭出来。
	“别急，哥哥来。”林野笑着走过去，捡起风筝，重新调整了线轴的松紧。她走到沈舒晚身边，伸手道，“要不要试试？”
	沈舒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没放过这个。”
	她看着林野眼里的笑意，心里竟生出几分跃跃欲试。
	“很简单的。”林野拉过她的手，将线轴塞到她掌心，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微凉的指尖，两人都微微一顿。林野连忙移开手，指着前方道，“你顺着风的方向跑，觉得风筝往上飘了，就轻轻放线，别太用力。”
	沈舒晚握着线轴，掌心传来淡淡的温度，她看着林野认真的模样，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迎着风慢慢跑了起来。
	春风拂过她的发梢，藕荷色的褙子裙摆随风轻扬，像一朵盛开的荷花。林野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轻盈的背影上，竟有些挪不开眼。她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林野心里嘀咕着。
	蝴蝶风筝果然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五彩的流苏在风里翻飞，像蝴蝶展开了翅膀。林安拍着手欢呼：“飞起来了！舒晚姐姐好厉害！”
	沈舒晚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上的风筝，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清冷被暖意取代。她看着风筝在天上自由的飘荡，心里的那些紧绷与算计，竟也跟着散了大半，这般自在的时光，竟比在府里看账本，要舒心得多。
	林野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风筝在蓝天下摇曳。风里带着青草的香气，还有沈舒晚身上淡淡的兰芷香，林野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你看，飞得好高。”林野低声道。
	沈舒晚“嗯”了一声，侧过头看她，目光恰好撞进她眼里。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慌乱，沈舒晚连忙转回头，看着天上的风筝，耳根悄悄泛红。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掠过，风筝线猛地绷紧，竟“啪”的一声，断了。
	蝴蝶风筝像断了线的珠子，摇摇晃晃地往远处的柳林飘去。
	“哎呀！”林安急得直跺脚，“风筝跑了！”
	林野连忙道：“我去捡！”
	她刚要追，沈舒晚却拉住了她的衣袖：“柳林里草深，小心崴脚，让阿猛去吧。”
	阿猛闻言，立刻应声，大步流星地往柳林跑去。
	林野看着被她拉住的衣袖，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心里暖洋洋的。她转头看向沈舒晚，见她正望着柳林的方向，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春桃和张婆子已经在不远处的石桌旁摆好了食盒，蜜糕、肉脯、杏仁茶，一应俱全。张婆子扬声喊道：“姑爷小姐，先过来歇歇吧！等阿猛将风筝捡回来，再放也不迟！”
	沈舒晚松开林野的衣袖，轻声道：“走吧，先去歇歇。”
	林野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两人走到石桌旁坐下，春桃连忙倒了杯杏仁茶递给沈舒晚，又给林野倒了一杯。林安凑到沈舒晚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丫头的声音清脆，像银铃一样。
	沈舒晚耐心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句，眉眼间满是温柔。
	林野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阳光正好，春风和煦，身边有活泼的妹妹，有喜欢的人在身边……
	她正想着，阿猛已经拿着风筝回来了，只是风筝的翅尾被树枝刮破了一角。
	林安看着破了的风筝，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了。
	沈舒晚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无妨，回头让府里的绣娘补一补，还能放。”
	林野也跟着道：“是啊，等我给你做个蜈蚣风筝，比这个还好看。”
	林安这才破涕为笑，点了点头：“好！我要大蜈蚣！”
	春风拂过柳林，带来阵阵絮语。阳光洒在几人身上，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甜腻的气息。
	沈舒晚看着林野和林安说笑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

第42章 上元赠芳

	暮色四合时，马车慢悠悠驶回城门。恰逢上元灯节——这大靖朝公认的“情人节”，未出阁的少女会结伴逛灯市觅良缘，有才情的公子则会备好花枝，向心仪的姑娘表露心意。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织成星河，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混着糖香，汇成热热闹闹的市井烟火气。
	“哇！兔子灯！”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林安扒着窗边往外瞧，小手指着街旁的花灯摊子，眼睛亮得盛了星星。
	林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原来是元灯节。她转头看向沈舒晚，眼底藏着几分期待：“反正时辰尚早，不如带安安逛逛灯市？”
	沈舒晚掀起车帘，晚风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扑面而来。街上人影攒动，成双成对的男女提着花灯并肩而行，她心头微动，终是点了点头。
	刚下车，林安就挣开张婆子的手，像只小雀儿扑向不远处的糖画摊。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翁，铜勺舀着融化的糖稀，手腕一转，金红的糖丝便勾勒出活灵活现的兔子模样。
	“要兔子！要兔子！”林安踮着脚尖扒着摊子喊。
	林野笑着刚要掏钱，就见沈舒晚已经递了铜板过去。老翁麻利地将糖兔子粘在竹签上，递给林安。小丫头举着糖画，小心翼翼舔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青衫的书生捧着一束粉艳的桃花，缓步走上前来，对着沈舒晚拱手作揖，眉眼间带着几分腼腆：“姑娘容色倾城，恰如这灼灼桃花，小生冒昧，愿赠花一束，祝姑娘上元安康。”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束开得张扬的桃花上，腹诽道：这桃花艳俗得很，哪里配得上舒晚身上那股清冽的气质？这书生看着文质彬彬，眼神却黏在舒晚脸上没挪开，啧，长得好看果然走到哪儿都惹眼。
	沈舒晚微微颔首，语气疏离却不失礼数：“公子美意心领，只是君子不夺人所好，这花还是留予有缘人吧。”
	林野悄悄松了口气，心里莫名舒坦了几分：还好她没接，不然这酸溜溜的感觉，怕是连糖画都要变味了。
	书生面露遗憾，却也不好再强求，只得讪讪离去。
	没走几步，又有个身着锦缎的富家公子，带着两个随从，捧着一大束雍容华贵的牡丹追上来，笑容张扬：“这位姑娘，在下久仰沈家大小姐芳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束牡丹配佳人，还请小姐赏脸收下。”
	牡丹开得轰轰烈烈，衬得那公子的嘴脸越发油腻。林野眉头瞬间蹙起，攥着拳头的手心里都沁出了汗，内心的烦躁蹭蹭往上冒：又是冲着她的身份来的！这纨绔子弟，眼里哪里是欣赏，分明是盯着沈家的家产！舒晚肯定看不上这俗气得要命的花。
	沈舒晚眉峰微蹙，依旧是淡淡的回绝：“多谢公子厚爱，只是沈某素来不爱繁花，恕难从命。”
	富家公子碰了个软钉子，见她态度坚决，也只能悻悻作罢。
	看着那公子离去的背影，林野心里的气才顺了些，却又忍不住嘀咕：送花哪有送这么艳俗的？
	谁知刚拐过一个街角，又有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公子迎面走来，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捧着一束开得正好的垂丝海棠，花瓣粉嫩欲滴，看着清雅又别致。这顾公子是沈家绸缎庄的常客，和沈舒晚有过几面之缘，此刻他含笑走近，目光灼灼地看着沈舒晚：“沈小姐，上元佳节，海棠赠佳人，望你能赏脸。”
	这海棠倒是比桃花牡丹合衬多了！林野心里的警铃瞬间拉响，看着顾公子那含情脉脉的眼神，一股酸意直冲天灵盖。
	契约婚姻又怎么样？对外我可是她明媒正娶的赘婿！难不成还要眼睁睁看着旁人围着她献殷勤，让我头上长草？不行，绝对不行！
	沈舒晚刚要开口回绝，林野再也忍不住了，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沈舒晚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两人都是一怔，林野甚至能感觉到沈舒晚指尖的微颤，她硬着头皮，抬眼看向顾公子，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又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占有欲：“多谢公子美意，内人素来不爱花草，这些花就不劳烦公子费心了。”
	说完，她还下意识地将沈舒晚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像只护食的小兽。
	内心早已炸开了锅：我靠！我居然牵她手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太莽撞？会不会甩开我？顾公子会不会看出破绽？
	顾公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林野，见她穿着一身素色锦衫，气质清俊，又和沈舒晚这般亲近，不由得面露错愕：“这位是？”
	“在下林野，是沈小姐的夫君。”林野挺直脊背，声音朗朗，半点不怯。
	沈舒晚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的温热顺着血脉蔓延到心底，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没有挣脱，只是淡淡开口，替林野的话做了佐证：“顾公子，舍夫说的是，多谢公子厚爱。”
	顾公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收回手，拱了拱手：“原来是林姑爷，是在下唐突了，告辞。”
	看着顾公子狼狈离去的背影，林野才松了口气，手心早已被汗浸湿，她连忙松开沈舒晚的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低头嗫嚅道：“我……我就是看他缠着你，一时冲动……”
	“尝尝？”沈舒晚却像是没察觉她的窘迫，不知何时拿了一支糖蝴蝶，递到林野面前。糖稀的甜香混着她身上的兰芷香，萦绕在鼻尖。
	林野接过糖蝴蝶的瞬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她心里“扑通”一跳，方才那点慌乱竟瞬间烟消云散：她没生气！她居然没生气！她的指尖好软……完了完了，脸怎么又开始发烫了？
	咬了一口糖蝴蝶，甜意从舌尖漫开，林野心里竟比糖还甜几分，含糊道：“好吃。”
	沿街往前走，更热闹的景致接踵而至。杂耍班子的空地上，壮汉赤着上身耍着石锁，引来阵阵叫好；皮影戏的布幕上，孙悟空正挥舞金箍棒打妖怪，围坐的孩童看得目不转睛；卖花灯的摊子前，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各式各样，流光溢彩。
	林安被耍猴的吸引过去，小猴子穿着红肚兜，踩着高跷还会作揖讨赏，逗得她咯咯直笑。林野怕她挤丢，紧紧牵着她的手，沈舒晚则跟在身侧，目光落在她和林安身上，唇角的笑意从未停歇。
	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时，林野挑了个猛虎面具，戴在脸上吓唬林安，小丫头咯咯笑着躲到沈舒晚身后，沈舒晚无奈地摇摇头，却伸手轻轻摘下面具，替她理了理被弄乱的鬓发。
	林野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看着沈舒晚认真的眉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也想送她一束花。
	逛到夜市深处，林野瞥见街角的花摊上，摆着一束束清新素雅的茉莉，花瓣莹白，暗香浮动，和沈舒晚身上的气质简直绝配。
	她心头一动，桃花太艳，牡丹太俗，海棠虽雅却不是她送的，唯有茉莉的清淡雅致，才配得上她。
	趁沈舒晚陪林安看走马灯的间隙，林野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挑了一束开得最盛的茉莉，指尖捏着花枝，手心都沁出了汗，内心既忐忑又期待：她会不会不收？会不会觉得我送花太奇怪？刚才牵了她的手，现在送花，会不会太刻意？
	她攥着花枝，藏在身后，深吸一口气，才故作随意地走到沈舒晚身边，将茉莉递过去：“方才见他们送花，你都没收。这茉莉清淡，想来合你心意。”
	说完，林野紧张得指尖都在抖，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沈舒晚的表情，心里默念：收下吧收下吧……
	沈舒晚看着那束茉莉，莹白的花瓣上还沾着的花瓣上还沾着夜露，暗香萦绕鼻尖。她抬眸看向林野，对方耳根泛红，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的期待，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
	晚风拂过，吹起两人的衣袂。沈舒晚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比花灯还要温柔的笑意，伸手接过了那束茉莉：“多谢。”
	林野心里瞬间炸开了漫天的烟花：她收下了！太好了！原来，她喜欢的是茉莉。

第43章 花灯失稚

	上元灯市的喧嚣，是能把人裹进去的热闹。摩肩接踵的人流里，叫卖声、锣鼓声、孩童的嬉闹声搅成一团，暖黄的花灯光晕晃得人眼晕。
	张婆子拎着沉甸甸的食盒，里头是安安爱吃的桂花糕和杏仁酪，被挤得脚步踉跄，嘴里还不停念叨：“小祖宗慢些，别摔着！”春桃紧跟在沈舒晚身侧，手里捧着刚挑的走马灯样稿，正细细说着纹样的配色。阿猛带着两个护院，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只是这灯市实在太挤，人群像潮水般涌来涌去，护院的视线时不时就被挡得严严实实。
	林安被不远处的猴戏勾走了魂，小短腿噔噔噔往人堆里钻，嘴里脆生生喊着：“哥哥！看猴子踩高跷！”林野正忙着给她买糖画，手里攥着铜板，笑着应了声“马上来”，一转头的功夫，就见那抹粉嫩嫩的小身影钻进了最密的人墙里。
	张婆子连忙伸手去拉，却被一个扛着花灯架子的小贩撞了个趔趄，食盒盖子“啪”地弹开，几块桂花糕滚落在地。她哎哟一声，忙着捡糕点，再抬头时，人墙里哪里还有安安的影子。春桃正帮沈舒晚拂去肩头的柳絮，听见张婆子的惊呼，手里的样稿“哗啦”掉了一地。阿猛心头一紧，立刻朝两个护院使了个眼色，三人分开来，想挤进人墙寻人，可围观猴戏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硬是把他们堵在了外头。
	“安安！安安！”林野的声音瞬间发颤，手里的糖画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她拨开人群疯了似的喊，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张婆子急得眼圈发红，拍着大腿道：“都怪我！刚才捡糕点分了神！这孩子，怎么就钻得这么快！”春桃也慌了神，却还记得沈舒晚的规矩，强压着慌乱道：“小姐，我们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报官？”阿猛带着护院挤过来，脸色铁青：“属下这就带人把灯市翻过来！”
	唯有沈舒晚，依旧站得稳当。她先按住林野颤抖的肩膀，又对慌作一团的几人沉声道：“都别乱！越是乱，越找不到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沈舒晚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脚下的青石板。石板缝里，沾着一点糖稀的痕迹，还有一个小小的绣鞋印——是安安脚上那双粉缎面绣小兔子的软鞋。她顺着鞋印往前看，不远处的墙角下，落着一只安安常戴的银铃铛，铃铛上还缠着一缕灰布的线头。
	“张婆子，”沈舒晚的声音冷静得惊人，“安安最后跟你说什么了？”
	张婆子抹着眼泪道：“她说……她说想看猴子抛桃子，还说要给桃子系上小铃铛……”
	“春桃，”沈舒晚又看向她，“方才你有没有留意到，有什么人一直盯着我们这边？”
	春桃一愣，随即回想起来，脸色一白：“有！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男人，袖口打着补丁，就站在猴戏摊子对面，眼神怪怪的，我还以为是寻常的路人……”
	沈舒晚站起身，目光落在灯市深处那条狭窄的暗巷口——那里挂着一盏破灯笼，光线最暗，正是人流的死角。“拐子不会单独行动，至少有两人。”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一个负责引开注意力，一个负责掳人。安安的鞋印到墙角就断了，说明是被人迅速抱走的。那条暗巷是往城外的近路，偏僻少人，他们肯定往那边去了。”
	她转头看向阿猛，语气不容置疑：“你带一个护院，立刻从灯市后街绕到暗巷尾，堵住他们的退路，切记别打草惊蛇，看到安安，先别动手。另一个去灯市的管事处借铜锣，再去府衙报官，请官兵封锁城门，就说有拐子掳掠孩童，特征是穿灰布短衫，袖口带补丁。”
	阿猛领命，转身就冲进了人群。
	沈舒晚又看向张婆子和春桃：“张婆婆，你去附近所有的茶摊、小吃铺问问，有没有人看到一个抱小孩的灰衣男人，孩子穿粉襦裙，双丫髻系红绳。春桃，你拿着我的玉佩，去沈家在灯市的分号，让掌柜的把所有伙计都派出来，沿暗巷两侧的街巷寻人，一旦发现踪迹，立刻鸣笛示警。”
	两人不敢耽搁，张婆子攥着食盒就跑，春桃抓着玉佩，脚步飞快地消失在人流里。
	林野看着沈舒晚有条不紊地安排，眼眶泛红，指尖却慢慢有了力气。她握紧沈舒晚递过来的短匕：“舒晚，我们现在就去暗巷，好不好？我怕安安害怕。”
	沈舒晚的指尖微微一颤，没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泛白。她转头看向林野，眼底沉着冷静：“等一刻钟，等阿猛堵住巷尾，春桃的人围过来，我们再进去。硬闯，只会让安安陷入危险。”
	一刻钟后，暗巷口传来一声轻哨——是阿猛的信号。
	两人贴着墙根往里走，巷子里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气扑面而来。拐子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粗嘎的嗓门里满是得意：“这小丫头长得俊，卖去南边的大户人家，少说也能赚十五两！”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别废话，赶紧走，这灯市人多，晚了就麻烦了！”
	拐角处的火把光里，林安被绑在木桩上，嘴里塞着软软的布条，眼泪糊了一脸，却不敢哭出声，看到林野的影子时，眼睛瞬间亮了，呜呜地挣扎着。
	林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刚要冲出去，沈舒晚拉住了她，朝暗巷尾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下一秒，阿猛带着护院从巷尾冲了出来，厉声喝道：“拐子休走！”
	两个拐子脸色大变，其中一个竟伸手去抓安安，想当人质。林野目眦欲裂，握着短匕就冲了上去，刀刃擦着拐子的手腕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阿猛带着护院把两个拐子捆得结结实实，脸上满是自责：“属下失职，差点让小小姐遭了罪。”沈舒晚声音柔和了几分：“是灯市太挤，不怪你。”
	张婆子和春桃也赶来了，张婆子手里还攥着几块桂花糕，看到安安，立刻红着眼眶扑过去，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把桂花糕塞进她手里：“乖囡，别怕，婆婆在呢！”春桃举着灯笼，照亮了安安的脸，轻声哄着：“安安不哭，我们回家了。”
	林野抱着安安，小丫头窝在她怀里，啃着桂花糕，抽抽搭搭地说：“哥哥，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林野心疼道：“乖，以后哥哥再也不松开你的手了。”
	沈舒晚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兄妹，看着忙着安抚安安的张婆子和春桃，看着低头自责的阿猛，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花灯的暖香，她的指尖，终于慢慢松开了——方才，她的手心，早已攥出了冷汗。

第44章 庭深意乱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咯吱声。车厢里暖炉烧得正好，桂花糕的甜香混着兰芷香，缠得人鼻尖发暖。
	安安早已靠在林野怀里睡熟，小手里还攥着那只琉璃兔子灯，烛火被风吹得轻轻晃，在车壁上投出细碎的光影。
	林野垂眸看着怀里的小丫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的沈舒晚。她正垂着眼翻看走马灯的样稿，烛光落在她纤长的睫羽上，投下一小片蝶翼般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瓣莹润，侧脸的线条柔和得让人心尖发颤。
	林野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指尖攥得发白，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那个……舒晚，今天……今天真的谢谢你。”
	沈舒晚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指尖还停留在样稿的缠枝莲纹样上：“谢我做什么？安安平安就好。”
	“不是的！”林野猛地抬头，目光撞上她清澈的眸子，瞬间又慌慌张张地移开，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语无伦次起来，“我是说……是说你好厉害！那么乱的场面，我都快疯了，脑子一片空白，就只会喊安安的名字，可你……你一下子就找到了线索，我一个都没注意到，你还……还安排得那么好，要不是你，安安她……她可能就……”
	话说到一半，林野的声音突然哽住，鼻尖泛起酸意，她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厢的软垫，嘴里还在碎碎念：“还有那个兔子灯，安安念叨了好久，你还记得给她买，你怎么这么细心啊……以前我带着安安乞讨的时候，从来没人对我们这么好，你不仅给我们粥喝，给我们棉衣，还让我去绸缎庄做事，提拔我当主事，还……还让我入赘沈家，给了我们一个家，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天啊！我在说什么！本来只想好好说声谢谢，怎么说着说着就扯了这么多有的没的？连入赘的事都提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啰嗦？很刻意？完了完了，我的脸肯定红透了，她会不会看出来我不对劲？
	林野越想越慌，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舌头都快打了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会好好打理城南的铺面，我会努力赚钱，我会护着沈家，护着你和安安，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真的！我……”
	她紧张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干脆猛地闭上嘴，双手紧紧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安安均匀的呼吸声。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模样，眼底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放下手里的样稿，指尖轻轻敲了敲暖炉的边缘，声音柔和得像是化开的春水：“我知道。”
	林野的手僵在脸上，慢慢挪开一条缝，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傻乎乎地看着她：“你……你知道？”
	“知道你会好好做事，”沈舒晚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也知道你很在乎安安。”
	“我……”林野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千头万绪，最后只憋出一句，“我还在乎你！”
	话音刚落，林野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野你个蠢货！你都说了些什么！嘴怎么这么快！她会不会误会？会不会觉得我居心叵测？完了，契约要保不住了吗？我不是故意的！
	她慌忙摆手，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你是我的恩人，我在乎你……在乎你的安危，在乎沈家的安危！对！就是这样！我……”
	沈舒晚看着她手忙脚乱解释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没有戳破，只是轻轻颔首，拿起桌上的杏仁茶，递到她面前：“喝点暖的，压压惊。”
	林野像是接过烫手山芋一样接过茶盏，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又是一阵慌乱，茶水晃出几滴，溅在衣襟上。
	“对……对不起！”她慌忙道歉。
	“无妨。”沈舒晚淡淡道，重新低下头翻看样稿，只是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林野捧着温热的茶盏，心口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她偷偷抬眼，看着沈舒晚安静的侧脸，心里又甜又涩。
	马车继续往前驶去，轱辘声碾过夜色，车厢里的暖意，却比暖炉的温度，还要烫人几分。
	马车轱辘碾过沈府门前的青石板，稳稳停住。
	门房早就候在一旁，见马车停稳，连忙打着灯笼迎上来：“姑爷，小姐，您们回来了。”
	春桃先掀开车帘，暖融融的气息裹着庭院里的腊梅香涌进来，驱散了车厢外的凉意。张婆子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林野怀里接过熟睡的安安，小声念叨着：“小祖宗可算睡熟了，我这就抱她回房，炖好的安神汤还温着呢。”
	林野点点头，看着张婆子抱着安安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才缓缓站起身，指尖还残留着安安身上的暖意。
	她转头看向沈舒晚，对方正低头理着斗篷的系带，银狐毛蹭过颈侧，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廊下的灯笼光晕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肩线，林野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明明一起走了这么久的路，她怎么半点倦意都看不出来？还是这么好看，好看得我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想问问她累不累，想帮她把斗篷解下来，可我有什么资格？我只是她的契约赘婿，还是个女扮男装的骗子。
	两人并肩往内院走，脚下的青石板被月光洗得发亮，庭院里的腊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落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让人心慌。
	快到沈舒晚的院落时，她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林野。月光落在她的眉眼间，褪去了白日里的冷静锐利，添了几分柔和的倦意。
	“今日辛苦你了。”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院里的月色。
	林野：“不……不辛苦，是我没看好安安，差点惹出大祸。”
	辛苦的是你才对！明明是你运筹帷幄救了安安，明明你也担着惊受着怕，却还要反过来安慰我。沈舒晚，你真不能这么好？你越好，我就越贪心，越觉得这份心思快要藏不住了。
	“别太自责，你没吓着吧？”沈舒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没事！”林野慌忙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颤音，“时间不早了，小姐也累了，早点歇息吧，我……我先回房了。”
	话音未落，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快步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连头都不敢回。
	沈舒晚看着她仓促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化作淡淡的笑意。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转身走进了自己的院落。
	廊下的灯笼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终被夜色吞没。
	林野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眼底满是茫然和无措。

第45章 羹香谋事

	晨曦透过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金辉，落在沈府的青石板上，将昨夜的寒气慢慢烘暖。庭院里的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绕着回廊飘了满院。
	西跨院的角门虚掩着，林野轻手轻脚地从自己的厢房走出来，生怕惊扰了隔壁熟睡的安安。小丫头昨夜受了惊，此刻正窝在被褥里，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那只琉璃兔子灯。林野路过安安的房门时，特意放缓了脚步，听着里头安稳的呼吸声，心头的暖意漫上来，昨夜的惊惶后怕，竟都化作了难以言说的感激。
	若不是沈舒晚，安安怕是早已落入拐子的魔爪，她们兄妹俩，又要陷入无措的绝境。
	路过厨房时，米粥香勾得林野心头一动——她要做碗别致的甜羹，讨沈舒晚的欢心。这府里山珍海味不缺，寻常吃食入不了她的眼，林野索性搬出前世的私房方子，挑了粉糯芋头蒸得软烂，加牛乳碾成绵密芋泥，撒上桂花与炒香的糯米脆片；又煮了几颗裹着碎桃仁的藕粉圆子，清苦中和甜腻，不过半个时辰，两碗暖膳便精致妥帖。
	独家秘方，保准她没吃过。林野美滋滋地想着，寻了青釉食盒装了，裹上棉帕保温，脚步轻快地往芷兰院去。
	廊下暖阳正好，沈舒晚正坐在窗边拨弄算盘，侧脸莹白，睫羽低垂，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一派清冷专注的模样。林野清了清嗓子，轻轻叩门：“我做了点吃食，你尝尝？改良版的芋泥奶羹，和府里的不一样。”
	沈舒晚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放下算盘时，指尖不经意扫过食盒边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倒是有心了。”
	林野献宝似的把食盒往前递了递，眉眼弯弯：“特意加了炒香的糯米脆片，嚼着有劲儿，你快尝尝。”
	打开盖子的瞬间，桂花混着牛乳的甜香漫开，清清淡淡，不腻人。沈舒晚舀了一勺入口，绵密的芋泥裹着牛乳的醇厚，咬到糯米脆片时，咯吱一声，层次瞬间丰富起来。寻常甜羹多是绵软，这般脆糯交织的口感，倒是新鲜：“味道尚可，比府里厨子做的，多了点新意。”
	林野咧嘴一笑，眉眼弯弯：“喜欢就好，我还怕甜度过了。”
	沈舒晚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食盒边缘的缠枝莲雕花，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随意打量，语气也恢复了往日公事公办的清冽：“前日账房呈来城南铺面的单子，流云纹锦缎的销量，倒是比预期高出不少？”
	林野笑容一收，立刻切换到干练模式，还带了点小得意，语速加快却条理清晰：“那是，我琢磨了三个短平快的法子，正想跟你说，舒晚。”
	她掰着手指，一条条道来，每一条都简洁明了：“第一，跟城外桑农签长期合约，保底价收生丝，控成本还能保云锦成色。第二，盘下城西布庄，主打平价棉布和老布翻新，补上咱们的低端生意缺口。第三，和绣坊搞联名，推四季限定纹样，按销售额分成，双赢拓客。”
	沈舒晚指尖轻轻一顿，三条法子，条条都踩在点子上，成本、受众、口碑全顾及到了，倒是比我先前琢磨的还要周全几分，嗯了一声：“接着说。”
	一番话落，林野才发现自己说得太投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神色一正，往前踏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沈舒晚，语气恳切却满是轻松爽快的劲儿：“这些法子不算多高明，但我敢保证，每一步都是为了沈家，舒晚。”
	林野攥紧了拳头：“往后啊，上刀山下火海倒不至于，但是沈家的事就是我的事！绸缎庄我肯定给你守得稳稳的，还得给你做大做强；那些想打沈家主意的魑魅魍魉，有我在前面挡着；你就放宽心，有我呢！”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林野那模样，活脱脱一副靠谱又爽快的样子。
	沈舒晚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原本平稳的节奏，在林野这番话落时，就慢了半拍。趋炎附势的话我听得多了，这般直白又接地气的赤诚，倒是头一次。她眼里的光太亮，亮得让人没法怀疑这份心意的真假。
	沈舒晚抬眸时，眼底的清冷淡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连语调都柔和了些许，带着几分笃定：“想法可行。城西布庄的事，你明日就去谈，需要银子或者人手，直接跟账房说，不必事事禀报。”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清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可：“桑农合作和绣坊联名的事，你拟个详细章程，直接拿来给我，不必绕弯子。”
	林野连忙重重点头，脸上的笑意重新漾开，比窗外的暖阳还要灿烂：“好！我这就去准备！定不会让你失望，舒晚！”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桌上的食盒：“对了，羹汤趁热吃才好，凉了就腻了。”
	话音落，林野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刚迈过门槛，忽然猛地一拍脑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内心疯狂哀嚎：咦？不对啊！不是说好了还在婚假嘛？！就做个甜羹来刷刷好感度，怎么聊着聊着就聊到工作上了？还接了这么多活计，这不是被迫加班吗？！
	她苦着脸回过头，可怜巴巴地看向沈舒晚。
	沈舒晚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指尖又轻轻敲了敲桌面，清冽的声音里带了点不容置喙的意味：“章程，三日之内给我。”
	得，这下连摸鱼的时间都没了。林野心里叹气，嘴上却只能乖乖应下：“知道了，舒晚……”
	看着她蔫蔫地转身离开的背影，沈舒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第46章 叔祸纾难

	林野蔫头耷脑地踱回西跨院，刚踏进门，就泄了气似的瘫在石凳上：谁懂啊！送碗甜羹刷好感，刷来仨夺命章程！前世熬夜改方案猝死的阴影还没散，这辈子换个古代继续当社畜，这是什么跨时空的卷王宿命啊！
	正哀嚎着，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安安揉着惺忪睡眼晃出来，小丫头头发乱得像鸡窝，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琉璃兔子灯，软糯的声音裹着鼻音：“哥哥……”
	林野伸手把人捞到腿上坐着：“安安醒啦？快，哥哥给你留了芋泥羹，甜到心巴那种！”
	她一边喂小丫头吃羹，一边碎碎念：“本来想着婚假还有一天摸鱼晒太阳，结果嘴欠炫了仨金点子，现在好了，三天内要肝三份章程！”
	安安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完全听不懂“章程”“加班”是啥高深玩意儿，只顾着嗷呜一口吞掉芋泥，嘴角沾了一圈奶白色的印子，含糊不清地哼唧：“甜……还要……”
	林野瞬间被这声软糯的“还要”戳得烟消云散，只能认命地继续投喂。等安安吃得小肚子圆滚滚，跳下石凳抱着兔子灯满院跑，林野才磨磨蹭蹭地挪进书房。
	宣纸铺了满满一桌，狼毫蘸了墨，林野盯着空白的纸发了三分钟呆，然后果断把笔一扔，摸出藏在抽屉里的桂花酥，嘎嘣嘎嘣啃起来。
	“急什么，三天呢！”她嚼着点心自我洗脑，“前世赶方案都是通宵极限操作，现在有三天时间，简直是神仙待遇！写累了就歇，摸鱼才是第一生产力！”
	于是林野的加班日常，直接开启摆烂摸鱼模式。
	写两行桑农合约，啃三块桂花酥；拟三句布庄方案，溜出去陪安安玩兔子灯投影。看着暖黄的兔子光影在墙上蹦跶，安安拍着小手咯咯笑，林野把章程的事抛到九霄云外，甚至还被小丫头逼着，把腊梅花瓣往自己头上插，美其名曰“哥哥戴花更好看”。
	写得烦了，她就趴在桌上对着窗外发呆，看腊梅花瓣簌簌往下掉；卡壳了，就蹲在院子里看安安追着蝴蝶跑，顺便薅两把草逗逗路过的肥鸽子。
	夕阳西斜的时候，林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纸上已经写了大半的章程，得意地挑眉：“瞧瞧！劳逸结合就是效率高！三天时间，绰绰有余！剩下的明天再写，今晚主打一个躺平！”
	说罢，她啪嗒一声合上书页，抱起软榻上犯困的安安，美滋滋地去厨房蹭晚饭了，完全把“加班”俩字抛到了脑后。
	夜幕渐沉，沈府芷兰院的书房里，却是一派灯火通明的忙碌景象。
	沈舒晚端坐在梨花木桌后，一身素色锦裙衬得她身姿挺拔，指尖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桌上摊着厚厚的账本，城南铺面的营收、城西布庄的盘下成本、绣坊联名的初步接洽，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缭乱。
	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进来，见她眉头微蹙，忍不住轻声道：“小姐，都忙了一天了，歇会儿吧？林姑爷那边……章程怕是还没写完呢。”
	沈舒晚指尖的算盘停了停，抬眸时眼底的倦意被她轻轻压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那人，看着蔫蔫的，心里有数得很。三天时间，足够了。”
	说罢，她翻开桌角的一本册子，上面是林野前些日子拟的铺面经营细则，字迹算不上娟秀，却工整清晰，条条框框都透着一股机灵劲儿，看得沈舒晚忍不住微微颔首。
	她想起白日里林野献宝似的递食盒，又想起她后来蔫巴巴认命的模样，指尖拂过纸页，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去，把那碟桂花酥端过来。”沈舒晚淡淡吩咐道。
	春桃愣了愣，那碟桂花酥，还是白日里林姑爷送来的，小姐竟还留着？她连忙应声，转身去取了碟子。
	沈舒晚捻起一块桂花酥放进嘴里，甜香漫开的瞬间，她望着窗外的月色，眼底闪过一丝柔和，三日之后，且看她能交出怎样的答卷。
	静谧的夜色刚漫过沈府的飞檐，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就猛地划破了沉寂，惊得院角的寒鸦扑棱棱乱飞。
	“爹！爹您救救我啊！我不想倾家荡产，不想流落街头啊！”
	沈三爷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一身锦袍被扯得歪歪扭扭，头发散乱得像个疯汉，脸上的混着尘土，糊得一塌糊涂。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沈老爷子的太师椅前，砰砰地磕着头，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
	沈老爷子本就靠着软垫闭目养神，被这阵仗惊得猛地睁眼，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沉声喝道：“慌什么！成何体统！”
	“爹！我被骗了！三十万两啊！那伙人说是什么西域来的绸缎商，能带我做独家买卖，赚十倍利钱！我一时糊涂，就把咱们沈家周转的三十万两银子全投进去了！结果今天去寻他们，人去楼空，铺子都是租的！我……我上哪儿找这三十万两去啊！”
	“什么？！”沈老爷子惊得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三爷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混账东西！三十万两！那是沈家下半年采买生丝、周转铺面的命脉钱！你是猪油蒙了心，敢碰这些来路不明的买卖！”
	老爷子一口气没顺过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都憋成了青紫色。旁边的管家福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替他顺气，又高声喊着：“快！快请大夫！”
	正厅的喧闹声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沈府。
	西跨院里，林野刚哄着安安睡下，正美滋滋地捧着一碗甜汤，打算享受睡前的摸鱼时光。听到这动静，她立刻来了精神，踮着脚跑到院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瞧，嘴里还小声嘀咕：“三十万两？沈三爷这是捅了多大的篓子啊？”
	而芷兰院的书房里，沈舒晚听到外面的声响，指尖的算盘珠子猛地一顿。她缓缓抬眸，眼底的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三十万两，沈家的命脉钱。
	她捏紧了手中的账册，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沈三爷这是，把沈家往火坑里推啊。
	春桃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颤：“小姐，三爷他……这可怎么办啊？”
	沈舒晚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素色的裙摆划过地面，带出一阵微凉的风。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平静得可怕：“慌什么，去正厅。”
	天塌下来，总得有人撑着。
	而这个撑着沈家的人，从来都只能是她。
	林野扒着门缝，看着沈舒晚带着人快步走向正厅的背影，嘴里的甜汤突然就不香了。她摸着下巴，心里暗道：这下好了，婚假不仅变工假，怕是还要升级成救火加班了。

第47章 审叔查账

	正厅里乱作一团，沈老爷子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青紫，大夫守在一旁不停擦拭着额头的冷汗。沈三爷瘫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嘴唇翕动着，没半分哭嚎的力气，只有难以掩饰的后怕，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沈二爷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却没一个人能拿出个像样的主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沈舒晚一袭素裙，缓步走了进来。她身姿挺拔，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只带着一股慑人的清冷，原本喧闹的正厅，竟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舒晚走到主位旁站定，目光淡淡扫过瘫在地上的沈三爷，声音清冽如冰：“三叔，事已至此，慌是没用的。你且说说，那西域商人是如何找上你的，你们又是如何商定交易的，一五一十，不准有半句隐瞒。念在骨肉情分上，我不会看着你流落街头，但错了就是错了，该担的责，一分也不能少。”
	这番话既敲山震虎，又留了余地。沈三爷抬头看向沈舒晚，那双平静却带着压力的眼睛，让他心头一颤，连忙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后怕的抖，断断续续地开口：“是、是上月在醉仙楼认识的……那伙人穿着胡服，出手阔绰，说手里有西域最好的云锦料子，比咱们沈家的还好上三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瞟着沈舒晚的脸色，见她没吭声，才壮着胆子继续，语气里满是悔意：“他们说，只要我投三十万两，就能垄断京城的西域云锦生意，赚的钱分我三成……还说、还说事成之后，送我西域美人……我一时鬼迷心窍，就动了周转银子的念头。”
	“周转银子？”沈舒晚捕捉到关键，眉峰微挑，语气陡然冷了几分，“沈家规矩，账房支取银两，逾万两者，需得老爷子亲笔手谕，或是我签字画押。三十万两的巨款，你既无手谕，又无我的批示，账房如何敢私自放款？”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沈三爷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嗫嚅着不敢吭声。沈二爷也收了骂声，眼神闪烁，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老爷子猛地睁大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三爷怒声道：“你……你竟勾结账房，坏我沈家规矩！”
	“我没有勾结！”沈三爷慌忙辩解，声音发颤，“是账房刘管事看我是沈家三爷，说通融通融……我、我才敢拿的银子……”
	“荒唐！”沈舒晚冷声打断，字字清晰，“账房乃沈家命脉，最忌徇私舞弊。刘管事此举，是置沈家百年基业于不顾！”
	她转头看向福伯，沉声吩咐，话语条理分明，竟带着几分雷霆之势：“第一，立刻去醉仙楼，查那日与三叔接触的人，还有他们租下的铺子，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踪迹；再去官府报备，协同追查。第二，封账房所有流水账本，彻查近三月的支取记录，尤其是这笔三十万两银子的签字流程，一草一木都不许放过。第三，将刘管事暂且看管起来，待查清楚后，按沈家规矩处置。第四，把城南、城西所有铺面的流水账本，今晚尽数送到芷兰院。”
	福伯不敢怠慢，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往外走。
	沈二爷在一旁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舒晚，不过是账房一时徇私，何必闹得这么大？眼下要紧的是补窟窿，不是追究责任。”
	“二叔此言差矣。”沈舒晚抬眸看他，眼底无波无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今日能徇私放三十万两，明日就能挪走整个沈家的家底。窟窿要补，内患更要除。不整顿账房，严明规矩，今日的祸事，他日还会重演。”
	沈二爷被堵得哑口无言，讪讪地闭了嘴。旁支宗亲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只低着头，生怕被沈舒晚盯上。
	就在众人屏息之际，门外忽然闪过一个身影，林野正扒着门框，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本来是来瞧个热闹，听着听着，便觉出了事情的关键——不仅要追回银子，更要堵住内部的漏洞。他想起自己章程里写的法子，或许能解燃眉之急，可又不想过于张扬。
	思忖间，他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把纸条揉成团，用脚尖勾着，轻轻踢到了春桃的脚边。
	春桃愣了一下，低头看见地上的纸条，又瞥见门框后林野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她不动声色地捡起纸条，悄悄递给沈舒晚。
	沈舒晚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三行字：桑蚕众筹，商户参股；旧布换新，盘活库存；联名绣坊，预售锁客。末尾还画了个小箭头，标注着“风险低，见效快”。
	她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亮光，心中已有了盘算，却并未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叠好，收进了袖中。
	沈舒晚转头看向沈三爷，语气冷硬，却不刻薄：“至于你，三叔。从今日起，去城西布庄打杂，负责收旧布、洗布料，工钱抵扣你亏空的银子。你亲手赚回来的钱，才能让你记住，天上不会掉馅饼，踏踏实实做事，才是正途。”
	沈三爷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颤音：“我去！我这就去！”
	一场大乱，沈舒晚没有急着抛出解决之法，反而先厘清了内外两处症结，既追外贼，又清内患，手段之周全，让在场众人暗暗心惊。
	众人散去后，春桃凑到沈舒晚身边，小声道：“小姐，林姑爷那法子看着很是管用，您怎么不……”
	“时候未到。”沈舒晚抬手打断她，目光望向窗外，夜色渐浓，“先查清楚账房的事，把内部的窟窿堵上，再谈补救之法，才是万全之策。”
	她话音刚落，就见林野从门框后走了出来，脸上的散漫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端正稳重。她先轻轻拍了拍跑过来的安安的后背，示意小丫头安静些，才对着沈舒晚颔首道：“舒晚，你忙完了？安安闹着要吃桂花酥，我正带她回去。”
	安安却很不给面子地打了个哈欠，脆生生道：“哥哥骗人，安安还想吃！”
	林野无奈地捏了捏小丫头的脸颊，眼神里带着几分宠溺，却没再多言。
	沈舒晚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林野手里的桂花酥上，又扫过他脸上没擦干净的酥饼屑，忍俊不禁：“方才纸条上的法子，倒是想得周全。”
	林野闻言：“不过是些粗浅想法，想着或许能帮上忙，便写了下来。具体是否可行，还要你定夺。”
	“不必急着定论。”沈舒晚淡淡道，“明早带着章程来芷兰院书房，我们一同琢磨。不仅要细化那些法子，还要商议账房的整顿规矩，杜绝日后再出此类纰漏。”
	林野点头应下：“好，我今晚先把章程的框架再理一遍，确保明日商议时不遗漏关键。”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缓声道：“这些法子若能解沈家的燃眉之急，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林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舒晚客气了，我既是沈家的姑爷，为沈家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
	月光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院角的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连晚风都带着几分甜意。而芷兰院的烛火，却亮了整整一夜——沈舒晚要借着这一夜，把账房的旧账与沈家的前路，都理得清清楚楚。

第48章 书房议事

	次日清晨，晨光堪堪漫过窗棂，芷兰院书房内已是墨香混着茶香，清逸袭人。
	沈舒晚身着一袭月白常服，正坐在紫檀木桌案后翻看账册，烛火尚未熄灭，跳跃的火光映得她眉眼愈发沉静。案上堆满了账房送来的流水册，红蓝两色的批注密密麻麻，皆是她昨夜一夜未眠的成果。
	院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福伯的声音低低响起：“小姐，姑爷到了。”
	“请她进来。”沈舒晚头也未抬，指尖仍停在一页泛黄的账册上，眸色微沉，“顺便让小厨房备两副早膳过来，送到书房。”
	林野推门而入时，身上还带着晨间的清寒，手里捧着一卷装订整齐的纸册。她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锦袍，发丝束得一丝不苟，与昨日门框后那个略带散漫的模样判若两人。
	见沈舒晚面前的账册摞得颇高，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林野脚步放轻，心头微微一软——沈家上下千斤重担压在她一人肩上，劳心劳力，怕是连安稳合眼的时辰都少：“舒晚，早。想来你昨夜未曾歇好。”
	沈舒晚这才抬眸，眼底虽有倦色，目光却依旧清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昨夜把近三月的账册过了一遍，发现不止刘管事这一处纰漏，城南布庄的账面上，还有几笔含糊不清的支出，怕是有人借着三叔的事浑水摸鱼。”
	林野暗自思忖：她竟连这等隐藏的猫腻都揪了出来，果然心思缜密。她将手里的纸册推到桌案中央：“这是我昨夜整理的章程，分了两部分，一是账房的整顿细则，二是那三个法子的具体实施方案，你过目。本想着能帮你分担些，如今看来，还是有许多疏漏。”
	沈舒晚伸手接过，指尖拂过纸面，触感厚实。她一页页翻看下去，眸中的赞许之色渐浓，却也不时蹙眉，在关键处做下标记。半晌，她放下纸册，指尖轻点其中一条：“账房轮岗这个主意好，能杜绝日久生弊的隐患，但还不够。只轮岗不追责，难保有人心存侥幸。我看可以加一条，离任前需得由第三方账师稽查，若查出问题，不仅要追缴亏空，还要逐出沈家，永不再用。”
	林野连忙点头，提笔添补，心里暗暗叹服：她这是釜底抽薪，直接断了旁人徇私的念头。
	沈舒晚又翻到桑蚕众筹那一页，沉吟道：“商户分三等参股，按资定分红，这个法子稳妥。但你有没有想过，若大商户联合起来，要求插手生丝定价，该如何应对？沈家做的是长久生意，不能为了一时补窟窿，就把定价权拱手让人。”
	林野一怔，她还真没考虑到这层，顿时面露愧色：“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吸引资金，却忘了防备这一点。”
	“无妨。”沈舒晚淡淡道，“可以在章程里加一条，参股商户只享分红，不参与经营决策。另外，沈家需得占总股的五成以上，牢牢握住主导权。再者，与桑农的保底合约里，要写明优先供给沈家，且价格浮动不得超过一成，这样既能稳住货源，也能安抚桑农，一举两得。”
	她一番话条理分明，既堵了漏洞，又顾全了各方，林野听得心服口服，提笔的手都快跟不上她说话的速度，心里暗道：果然大局还得靠她，我那些想法，不过是皮毛罢了。
	“还有旧布换新。”沈舒晚的目光落在纸册的下一页，继续道，“分材质折价是对的，但不能只在城西布庄做。可以联合京城其他布庄一起推行，沈家出技术，他们出场地，利润三七分。这样既能扩大影响，又能省下人力物力，还能借别家的渠道，把沈家的口碑传出去。再者，破旧布料纺成的棉絮，除了赠给孤寡老人，还能捐给城外的义庄，此事可以禀明朝廷，说不定能得个‘仁善商户’的名头，对沈家日后的生意大有裨益。”
	林野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每一处补充，都恰好卡在了点子上，将一桩普通的促销手段，变成了名利双收的好计策。
	沈舒晚翻到联名绣坊那一页，眸色渐亮：“阶梯式分成很妙，能激励绣坊用心推广。但独家使用权还不够，还要加一条，联名纹样的设计稿，需得由沈家与绣坊共同持有，若绣坊擅自改动，需赔付三倍违约金。另外，联名款不能只走高端路线，可分出三成做平价款，在庙会、集市售卖，让寻常百姓也能买得起，这样才能真正打响沈家云锦的名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沈舒晚主导方向，查漏补缺，林野则在旁补充细节，记录要点，书房内的讨论声不急不缓，却句句切中要害。晨光渐盛，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落在窗纸上，竟像是一幅默契的剪影。林野看着沈舒晚专注的侧脸，听着她字字珠玑的分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安定。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哥哥！姐姐！”
	安安提着一个食盒，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身后跟着无奈的春桃：“小姐，姑爷，安安吵着要给你们送点心。”
	安安扑到林野身边，仰着小脸道：“哥哥，我带了桂花糕，你尝尝！”
	林野弯腰抱起她，指尖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心头一片柔软：这小丫头，倒是会挑时候来送暖。她温声道：“怎么这么乖？”
	“姐姐和哥哥在忙正事，要吃甜的才有力气。”安安奶声奶气地说着，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块桂花糕，递到沈舒晚面前，“姐姐吃。”
	沈舒晚看着小丫头递过来的桂花糕，上面还沾着点碎屑，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擦去安安嘴角的糕屑：“安安最乖了。春桃，带她去外头玩，别跑太远。”
	待安安被春桃抱下去玩耍，福伯也送来了早膳，两人简单用了些，又回归正题。沈舒晚将最终敲定的章程收好，抬眸看向林野，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些章程，就劳烦你跟进执行。账房那边，我会让福伯配合你，刘管事的事，查清楚后，先将他贪墨的银子追缴回来，再杖责二十，逐出沈家。不必赶尽杀绝，留一线余地，也是给其他管事提个醒。”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城南布庄那些含糊不清的支出，你也一并查了。记住，查案可以，但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沈家的底子不能乱，对外，我们依旧要摆出风平浪静的样子，待一切整顿妥当，再推出那三个法子，方能一击即中。”
	林野起身拱手，神色坚定，要把这些事办妥帖，不让她再为这些琐事费心。她沉声道：“分内之事，舒晚放心。我定会按你的吩咐，一步步来。”
	沈舒晚望着她，忽然想起昨日她悄悄递来的纸条，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柔和了几分：“你那些点子，很是新颖。往后若有什么想法，不必藏着掖着，直接来书房找我便是。”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摊开的纸册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工整。账册的扉页，沈舒晚提笔写下一行字：正本清源，稳中求进。

第49章 整肃布新

	林野出了芷兰院，便直奔账房而去。她手里攥着那份敲定的章程，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心里反复琢磨着沈舒晚的叮嘱——查账要稳，整顿要快，绝不能给旁人留钻空子的余地。
	账房内，刘管事被两个家丁守着，脸色灰败地瘫坐在板凳上。见林野进来，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林姑爷，你这是何意？老夫在沈家当差十余年，岂能容你这般拿捏？”
	林野懒得与他周旋，将章程往桌上一拍，声音冷冽：“刘管事，城南布庄三月前那笔五万两的支出，去向何处？还有三叔支取三十万两时，你伪造的签字笔迹，当真以为天衣无缝？”
	她话音刚落，福伯便领着两个账师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沓泛黄的账本：“刘管事，这些账册上的笔迹，与你平日的手笔分毫不差，你还有何话可说？”
	刘管事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瘫软在地上，嘴里喃喃道：“是二爷……是二爷让我做的……他说三叔那边只是周转，事后会补上……”
	林野眼底寒光一闪，果然和沈舒晚猜的一样。沉声道：“按章程处置。先追缴你贪墨的两万两赃银，再杖责二十，逐出沈家。至于你口中的二爷，自有小姐去处置。”
	福伯应声上前，家丁立刻押着刘管事往外走。刘管事的哀嚎声渐远，账房内的其他管事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林野环视一周，朗声道：“从今日起，账房施行双人复核制，每月轮岗，离任前需经第三方账师稽查。诸位都是沈家老人，该懂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分寸。”
	众人连忙躬身应是，看向林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林野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叹道：舒晚这招杀鸡儆猴，果然立竿见影。若不是她早料到人心叵测，定下这般严密的规矩，怕是整顿之事还要多费许多周折。
	处理完账房的事，林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城西布庄。她让人将旧布分类的标准张贴上墙，又联系了城外的纺织作坊，商定了旧布翻新的流程和工钱。忙到晌午，才有空歇口气，刚端起茶杯，就见一个伙计匆匆跑进来：“林姑爷，沈二爷来了，正在门口闹着要见您。”
	林野眉头微皱，沈二爷这是沉不住气了。她放下茶杯，沉声道：“让他进来。”
	沈二爷一进门，便拍着桌子怒骂：“林野！你凭什么查我的人？城南布庄那点小事，值得你兴师动众？”
	林野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二爷，查的是沈家的账，守的是沈家的规矩。那几笔支出含糊不清，去向不明，我若不查，如何对得住小姐的嘱托，对得住沈家的列祖列宗？”
	“你！”沈二爷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我那外甥不过是临时周转，很快就会补上！”
	“是吗？”林野挑眉，将一张纸推到他面前，“那这笔银子流向的赌坊账目，二爷又作何解释？”
	沈二爷看着纸上的字迹，瞬间面如死灰。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恨恨地瞪了林野一眼，拂袖而去。
	林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却也生出几分警惕。沈二爷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怕是还有风波。她提笔写了一封短信，让人快马送往芷兰院，将此事禀明沈舒晚。
	而此时的芷兰院，沈舒晚正对着一张京城布庄分布图出神。福伯站在一旁，低声道：“小姐，城外的桑农已经联系好了，听说沈家要签保底收购合约，都乐意得很。还有，林姑爷那边传来消息，刘管事已经处置完毕，沈二爷也被敲打了一番。”
	沈舒晚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沈二爷性子急躁，沉不住气，不足为惧。倒是那些旁支宗亲，怕是还在观望，等着看沈家的笑话。”
	她顿了顿，又道：“让林野加快进度，旧布换新的告示明日便挂出去。另外，联名绣坊的邀约，先送给城东的锦绣阁，他们家的绣工是京城顶尖的，若能合作，事半功倍。”
	福伯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暮色四合时，林野才踏着余晖赶回芷兰院。她一身风尘，鬓角沾着些微尘土，手里还抱着一叠整理好的账册和布庄事宜的明细。
	书房的烛火早已点亮，沈舒晚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古籍，闻言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忙完了？坐下歇歇，春桃刚温了热茶。”
	林野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案上，条理清晰地汇报道：“账房的规矩已经尽数传下去了，各管事都签了字据，不敢再有异议。刘管事的赃银追缴回一万两，余下的限他三日内补齐，人已经逐出沈家。沈二爷那边，我把赌坊的账目摆到他面前，他没敢再闹，只是看我的眼神，怕是记恨上了。城西布庄的伙计都安排妥当了，旧布分类的标准和兑换告示，也都连夜赶制出来，明日一早便能挂上。”
	沈舒晚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待她说完，才缓缓开口：“沈二爷记恨无妨，只要他不敢再伸手，便掀不起风浪。三日内盯着他些，别让他耍什么花样。城西布庄明日开张，你去坐镇，我让福伯带二十个家丁过去维持秩序，以防有人滋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野颔首，眼底闪过一丝默契的光，“还有，锦绣阁的周掌柜我有过一面之缘，明日布庄的事安顿好，我便亲自去送邀约，胜算能大些。”
	沈舒晚唇角微勾，递过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这里面是沈家祖传的一支玉簪，周掌柜的夫人最喜玉器，你带着去，算是添份诚意。”
	林野接过锦盒，沉声道：“舒晚思虑周全。”
	“都是为了沈家。”沈舒晚淡淡道，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明日，便是沈家的第一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城西布庄的门前便热闹起来。沈舒晚料事如神，果然有几个旁支宗亲雇来的泼皮，想混在人群里闹事，刚想起哄，就被福伯带来的家丁厉声喝止，当场拿下。
	林野坐镇布庄，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伙计分类旧布、兑换新布，遇到有百姓疑惑折价标准，便耐心解释，态度亲和又不失分寸。
	日头升至中天时，沈舒晚一袭素裙，悄然出现在布庄的侧门。她没有声张，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林野忙碌的身影，看着百姓们脸上满意的笑容，看着布庄门前挂着的“旧布换新，以仁惠邻”的木牌。
	有个伙计捧着一叠登记册过来，低声问林野：“林姑爷，品相上好的旧丝绸已经攒了半库房，按之前的章程，是送去作坊翻新成帕子和荷包，只是纹样还没定，您看……”
	林野还未开口，沈舒晚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用沈家的云纹和兰纹，清雅大方，寻常百姓喜欢，也能卖出价钱。”
	林野回头，对上沈舒晚的目光，心领神会：“立刻让人去绣坊传信，按舒晚说的纹样赶制。”
	伙计应声而去，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却已了然于心。
	这时，人群里传来一阵欢呼，原来是一位老妇人用一摞旧麻布，换了一匹新棉布，喜滋滋地跟旁人炫耀。周围的百姓见状，更是热情高涨，排队的队伍又长了些。
	沈舒晚看着这一幕，轻声道：“仁善的名声，比银子更重要。”
	林野点头附和：“等这批翻新的帕子和荷包上市，再借着百姓的口碑，桑蚕众筹的事，便能顺势提上日程了。”
	阳光正好，洒在布庄门前的黑底金字木牌上，熠熠生辉。沈舒晚与林野并肩而立，目光望向远方，一个心思缜密，掌控大局；一个雷厉风行，执行到位。
	两人默契无间，天衣无缝，沈家的复兴之路，正从这小小的布庄里，一步步铺展开。

第50章 心向晚情

	城西布庄的热闹，足足持续了三日。
	三日后，百姓手里的旧布换得差不多了，布庄门前的长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京城其他布庄掌柜的拜访。他们看着沈家旧布换新的成效，眼红之余，也都带着诚意来谈合作。
	林野一一接待，按沈舒晚定下的规矩，与各家掌柜拟定合作意向书，忙得脚不沾地。待送走最后一位掌柜，已是午后。她想起与锦绣阁周掌柜的约定，顾不上歇口气，便带着那支玉簪，直奔城东而去。
	锦绣阁是京城绣坊的翘楚，周掌柜为人精明，最看重实打实的利益。林野递上邀约，又奉上玉簪，周掌柜捏着玉簪摩挲半晌，眉头却未舒展：“林姑爷，不是周某不给面子，只是沈家如今的处境，怕是担不起联名的名头。”
	林野早有准备，微微一笑，将沈舒晚教她的话娓娓道来：“周掌柜此言差矣。沈家虽遇波折，却根基未动。旧布换新一事，已让沈家名声重振，百姓交口称赞。再者，联名纹样由沈家提供云锦，贵坊出绣工，沈家只取四成利，且承诺，联名款的平价款，只在贵坊售卖。”
	这话正中周掌柜下怀。四成利看似少，却能借着沈家的口碑打开平民市场，更何况平价款的独家售卖权，可是块肥肉。
	周掌柜眼中精光一闪，却仍故作沉吟：“这……”
	“还有。”林野补充道，“沈小姐说了，联名款的高端纹样，会融入沈家祖传的织锦技法，此技法独一份，绝无仅有。”
	周掌柜眼中满是震惊，沈家祖传织锦技法，是多少绣坊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再也坐不住，起身拱手道：“沈小姐果然好魄力！周某应了！明日便去与沈小姐拟定合约！”
	林野心头松快，起身回礼。走出锦绣阁时，阳光正烈，她抬手遮了遮眼，心里却满是对沈舒晚的佩服。
	她就知道，沈舒晚早已算准了周掌柜的心思，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这般运筹帷幄的模样，让林野的心，又忍不住漏跳了一拍。
	赶回芷兰院时，夕阳正染红半边天。
	书房里，沈舒晚正对着一堆桑蚕农户的名册出神，案上还摆着一碗没动过的莲子羹，早已凉透。
	林野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沈舒晚闻声抬眸，眼底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清亮：“成了？”
	“成了。”林野笑着点头，将事情的经过细细说来，“周掌柜听说有祖传织锦技法，当场便应了，说明日来签合约。”
	沈舒晚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林野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这林野，当真不错。沈舒晚心底暗暗思忖，从查账房、压沈二爷，到如今谈下锦绣阁的合作，事事办得干净利落，滴水不漏。脑子灵活，嘴皮子也利索，更难得的是懂分寸、知进退，一点就透，从不用她多说第二句。
	可惜了，出身终究差了些。
	沈舒晚想起林野平日里的做派，虽衣着得体，却总带着一股不拘小节的江湖气，全无世家子弟的规矩束缚。
	出身？乞丐？
	沈舒晚眉峰微蹙，愈发觉得疑惑。若真是底层出身，如何能懂商贾之道，如何能看透账房的猫腻，如何能在周掌柜那般老狐狸面前不落下风？那些权衡利弊的话术，那些拿捏人心的手段，绝非寻常乞丐能接触到的东西。
	她越想越觉得头绪纷乱，目光便愈发专注地落在林野脸上，带着探究，带着审视，一瞬不瞬。
	林野正说着后续的安排，忽然察觉到沈舒晚的目光，那视线太过直接，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深意，让她心头一跳，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指尖微微发僵，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仿佛自己全身上下都被她看了个通透。
	她忍不住停下话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不自在地问道：“舒晚？怎么这么看着我？可是我哪里说得不妥？”
	沈舒晚这才回过神来，恍然发觉自己的失态，眸光微动，悄然敛去眼底的探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办事越发周全了。”
	她顿了顿，将那份疑惑压在心底——罢了，出身如何，终究是次要的。眼下沈家正是用人之际，林野有这般能力，于她而言，便是最好的助力。
	林野松了口气，只当是自己多心，笑着道：“还是你教得好，换做旁人，未必能谈得这么顺利。”
	沈舒晚没再接话，只是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而那份关于林野身世的疑惑，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心底。
	沈舒晚已重新拿起名册，只是执笔的手，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自然：“锦绣阁的事，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野摇头，看着她清冷又透着柔光的模样，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都是按你说的做，换做旁人，也能成。”
	“话虽如此，可你办事，我放心。”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林野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沈舒晚的侧脸，烛光映着她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想起这几日里，沈舒晚熬夜查账，亲自坐镇布庄，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却从未喊过一声累。她像一株韧草，任凭风雨来袭，依旧挺直脊梁，将沈家的担子，稳稳扛在肩上。
	这般坚韧、聪慧、又温柔的女子，如何能让人不动心？
	林野看着她，喉结微动：“往后，我陪你一起。”
	沈舒晚抬眸望进她的眼里。那双眸子里，满是真诚与笃定，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炽热。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蝉鸣，屋内的烛火，还有彼此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温柔的歌。
	良久，沈舒晚轻轻“嗯”了一声，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夜色渐浓，两人又聊起桑蚕众筹的事。沈舒晚说，要先去城外桑田看看，了解农户的难处；林野说，她陪她一起去。
	无需多言，默契已在两人之间流淌。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摊开的名册上，也洒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而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正伴着月光，在林野心底悄悄蔓延，愈发浓烈。

第51章 爱意昭昭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两辆轻便的马车便驶出了沈府后门。
	沈舒晚一身青色布裙，素面朝天，少了几分平日里执掌家业的清冷威严，多了些许难得的温婉灵动。林野则一身利落服饰，腰间束着黑色腰带，眉眼间尽是干练，目光虽自始至终落在沈舒晚身上，却藏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
	马车一路颠簸，行至城外桑田时，晨光恰好穿透薄雾，洒在一望无际的桑树上。翠绿的桑叶挂着晶莹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连田埂上的泥土，都透着一股清新的湿意。
	桑农们早已在田里忙碌，见沈家掌家小姐亲自前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脸上满是欣喜，却又带着几分面对贵人的忐忑。
	沈舒晚没有半分小姐架子，径直走到田埂边，蹲下身捻起一片桑叶细细打量，又俯身靠近，声音温和地询问今年的桑叶长势、春蚕的养殖情况，还有往年卖丝时被商户压价的难处。她怕农户站着拘谨，还示意身旁的伙计搬来几张矮凳，请年长的农户坐下细说。
	她听得认真，问得细致，时不时还会在随身的册子上记下几笔。遇到农户眉头紧锁地说起难处，她便温声安慰：“放心，此次众筹，便是要让大家不再受商户盘剥，我们共担风险，共享收益。”
	林野站在不远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晨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阳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林野的满脑子都是她的模样——眉如远黛，不描而翠，眸若秋水，顾盼生辉，素面朝天的脸庞肤如凝脂，晨光落在上面，竟像是镀了一层柔光。连那因倾听农户难处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都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美。她的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说话时唇角微微弯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明明是最简单的布裙，穿在她身上，却比京中贵妇的锦绣华服还要雅致动人。
	心里忍不住偷偷嘀咕，这般好看的人，连蹲在田埂上的模样都像画里走出来的，林野眼里，她是藏着万千风华的珍宝。清冷时，如高山之巅的雪莲，孤傲绝尘；温柔时，似江南三月的烟雨，润物无声；决断时，像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慈悲时，又像暖炉里的炭火，熨帖人心。
	林野想起初见时，雪天里沈舒晚披着银狐斗篷立在廊下，那份心动，从雪天廊下那一眼起便悄然生根，一路疯长，早已填满了林野的心房。
	沈舒晚与农户谈得差不多了，起身时，裙摆不小心沾到了田埂上的泥土。她微微蹙眉，正想弯腰拂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
	林野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替她拂去裙摆上的泥点。沈舒晚微微侧过脸，避开那道带着暖意的视线，声音依旧是一贯的清冷平淡：“多谢。”
	林野喉结微动，原本涌到嘴边的滚烫话语，被她咽了回去，赶紧把那点旖旎心思掐灭，暗骂自己没出息：“舒晚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往后这些琐事，交给我便好。”
	一旁的桑农们，看着两人这般模样，都纷纷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桑田里的露珠顺着桑叶滑落，滴在泥土里，晕开一圈浅浅的湿痕。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与薄雾交织在一起，朦胧又温暖。
	林野眼尖，瞧见沈舒晚额角沁出的细汗，连忙转身从随行伙计手里接过水囊，拧开盖子递过去：“舒晚喝口水歇歇吧，农户那边的事，我稍后再去细化核对。”
	沈舒晚接过水囊，指尖不经意擦过林野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两人又是一顿。她垂眸抿了一口水，淡淡道：“有劳。”
	林野咧嘴一笑，眉眼弯起，她挠了挠头，状似随意地找了个话题，想让她松快松快：“方才听农户说，去年有只春蚕结的茧比寻常的大一圈，他们还打趣说，是桑田的水土养人，连蚕宝宝都跟着沾光。”
	沈舒晚抬眸，目光掠过那片郁郁葱葱的桑田，眸光微动，却没接话。
	林野也不尴尬，又笑着说个小笑话：“我还听人说，有个新养春蚕的小子，半夜起来看蚕，愣是把蜕皮的蚕当成了坏虫子，差点把一筐桑叶都给扔了，最后被他娘追着打了半条街。”
	这话一出，连旁边站着的伙计都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沈舒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只淡淡道：“倒是有趣。”
	林野依旧一本正经：“等春蚕结茧的时候，我陪你来看，听说那时候桑田里全是沙沙的声响，热闹得很。”
	沈舒晚握着水囊的手指紧了紧，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林野接过水囊，默默立在她身侧，目光也跟着望向那片翠绿的桑田，心里却早已盘算起更细致的计划：回头得把众筹的契约条款再打磨打磨，还要联系镇上的织户提前预定销路，定要让这次的桑蚕生意顺顺利利，不让舒晚操半点心。
	日头渐渐升高，薄雾彻底散尽，暖融融的阳光铺满了整片桑田。桑农们已经各自忙活起来，田埂上响起此起彼伏的谈笑声。
	沈舒晚看了看天色，收起手中的册子：“时候不早了，回府吧。”
	“好。”林野应声，快步上前，贴心地扶了她一把，避开田埂上的湿泥，又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调，“我让厨房炖了绿豆汤，解暑的，回去正好能喝上。”
	沈舒晚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眸光清浅，没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马车，身影被阳光拉得修长，一路无言，却自有一股淡淡的默契流淌在空气里。
	马车缓缓驶离桑田，朝着镇子的方向而去，身后的桑田里，还传来阵阵清脆的蝉鸣，伴着风拂桑叶的沙沙声，像是一首温柔的歌。

第52章 桑春追意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颠簸出细碎的声响，檐角的莺啼被隔在车窗外，软了几分清越。
	沈舒晚靠在窗边，手里捧着绸缎庄的账册，指尖正点在一页产销明细上，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全然没留意窗外抽芽的柳枝。分明是料峭的春分，她周身却透着一股沉静的气场，满脑子都是绸缎庄春装的铺货计划，还有桑蚕众筹的后续衔接。
	林野坐在对面，手里攥着桑蚕众筹的初步章程，眼睛却黏在沈舒晚认真的侧脸上，手里的笔悬在纸笺上，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她的脑子里正疯狂刷屏，全是接地气的“追妻牛马经”。
	作为一个刷遍现代打工文学的社畜，林野此刻悟透了：追沈舒晚这种事业型大佬，甜言蜜语顶个屁用！玫瑰情书不如账本清晰，情话三千不如生意兴隆！想要拿下她，就得做牛做马，把她的生意伺候得明明白白，把她的烦忧扫得干干净净！
	管他什么契约赘婿！管他什么乞丐出身！只要把牛马精神贯彻到底，事业爱情双丰收不是梦！林野在心里狠狠握拳，顺便给自己打气：林野，冲！牛马当得好，舒晚跑不了！
	她偷偷咽了口唾沫，目光又飘到沈舒晚握着账册的手上——啧，连翻账本的手都这么好看，果然是干大事的人！
	攻略核心纲领：做牛做马，搞钱为先，顺带追妻！沈舒晚喜欢什么？喜欢生意红火！喜欢账目清晰！喜欢无后顾之忧！那她就把这些全给安排得妥妥当当！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暗喜自己刚才先一步吩咐厨房炖了冰糖雪梨水，春日元气燥，润喉正合适，这波是牛马的细节服务，必须加十分！
	她正美滋滋地盘算着牛马进阶之路，马车忽然晃了一下，沈舒晚下意识扶了下桌沿，目光抬起来，恰好对上林野那道不加掩饰的视线。
	林野像被抓包摸鱼的牛马，猛地收回目光，低头假装看章程，耳根悄悄红了，心里疯狂默念：“没看见没看见！我就是在琢磨章程！牛马要有牛马的觉悟，上班时间（陪老板时间）绝不分心！”
	沈舒晚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那片空白的纸笺上，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视：“章程有什么问题？”
	“没、没问题！”林野手忙脚乱拿起笔，胡乱画了几笔，硬着头皮扯出正经方案，“就是在想，要不要加一条，给养蚕农户免费提供消毒石灰粉，降低蚕宝宝生病概率，这样能稳货源、控损耗，稳赚不赔！”
	这话倒是戳中了沈舒晚的心思，她点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考虑周全，能避免后期减产扯皮，回头拟进去，费用从绸缎庄盈余里列支。”
	“好嘞！”林野响亮应了一声，心里给自己竖大拇指——看吧看吧！牛马的价值就体现在这儿！搞事业才是追妻的核心竞争力！甜言蜜语不如降本增效！
	马车很快停在沈府后门，林野先一步跳下去，动作麻利撩开车帘，伸手扶沈舒晚下车，指尖只虚虚托着她的手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活脱脱一个专业牛马助理。
	“慢点，台阶有点滑，春雪化了还没干透。”林野声音放得格外温柔，说完自己都起了层鸡皮疙瘩，心里却美滋滋的——这服务，五星级牛马水准！好感度再加五分！
	沈舒晚道了声谢，抬脚下车，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的糖画摊，脚步顿了顿。摊上的糖兔子晶莹剔透，在暖融融的春日阳光里晃得人眼馋。
	林野眼尖，瞬间捕捉到这个细节，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牛马也得懂点人情世故！老板搞事业之余，也得有点甜！
	她当即掏出钱袋，冲摊主扬声喊：“老板，来一个兔子糖画！”
	沈舒晚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你买这个做什么？”
	林野挠了挠头，笑得一脸坦荡，心里却在打牛马算盘：“安安那丫头念叨好几天了，顺带买一个。再说……您忙完账册，也能尝个甜，解解乏。”
	其实心里的小人儿正蹦跶：借口，全是借口！主要是给你买的！但是牛马不能说！得打着安安的旗号！
	摊主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递来一只活灵活现的糖兔子，甜香扑鼻。林野接过，刚想递过去，又猛地缩回手，假装嫌弃地吹了吹：“有点烫，我先拿着，免得化了粘手，耽误您回府看账。”
	沈舒晚看了一眼那只糖兔子，没说话，转身往府里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些，手里的账册，也被她轻轻合上了。
	林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乐开了花——牛马的小细节，老板肯定get到了！今天的牛马任务：搞事业建议+细节服务，完美完成！
	两人刚进垂花门，管家就匆匆走来，神色带着几分急：“林姑爷，城西织坊的张掌柜派人来说，想和您谈长期供货合同，人已经在偏厅等着了！”
	林野心里一喜，这可是桑蚕众筹的关键一步！她转头看向沈舒晚，语气带着几分牛马式请示：“我先去见张掌柜，石灰粉的事我晚点和账房对接，保证不耽误事！”
	沈舒晚颔首叮嘱道：“张掌柜最擅长压价，你把咱们桑蚕众筹的农户规模数据带上，让他知道咱们有稳定货源，底气足些，别吃亏。”
	“放心！”林野拍了拍胸脯，又想起什么，把手里的糖兔子往沈舒晚手里一塞，“这个您先拿着，我去去就回！耽误不了您看账！”
	说完，不等沈舒晚反应，转身就往偏厅跑，跑出去老远，还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沈舒晚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兔子，春日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嘴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
	林野心里的烟花瞬间炸开，差点原地蹦起来。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美滋滋地想：今天的牛马值了！拿下这个合同，再当一百天牛马，沈舒晚还不得被我拿捏得死死的！
	沈舒晚站在原地，指尖捏着那只糖兔子，糖丝的甜香混着春日阳光的暖热，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和账册的墨香、绸缎的丝缕香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甜腻的、陌生的气息。
	她垂眸看着那只栩栩如生的兔子，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林野，似乎有点莫名的诡异。
	按说，两人不过是契约关系，林野帮她打理生意，她给林野身份和红利，各取所需，本该是泾渭分明的。
	可这阵子，林野的举动却处处透着超出本分的妥帖——桑田上主动替她拂去裙摆泥点，提前吩咐厨房炖好冰糖雪梨水，现在又巴巴地买了糖画，还借着安安的名头塞给她。
	更别说方才在马车上，她抬眼时撞见的那道目光，炽热又带着点小心翼翼，落在她身上时，简直像黏在了上面。
	沈舒晚指尖轻轻摩挲着糖兔子的轮廓，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林野是图什么？
	总不能真的是因为契约里的“赘婿”名头，就对她生出了别的心思吧？
	她见过太多冲着沈家基业来的人，或是谄媚逢迎，或是暗藏心机，可林野的这些举动，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傻气，像只勤恳的小兽，一门心思地围着她转，却又藏着点不敢宣之于口的小心思。
	既不像巴结，也不像算计，反倒显得有些笨拙又执拗。
	沈舒晚轻嗤一声，觉得自己怕是想多了。
	林野不过是个聪明人，知道抱紧她这条大腿，才能在沈家站稳脚跟，才能给林安更好的生活。
	至于那些莫名的举动，大抵是……穷人家出身，格外懂得讨好和体恤人罢了。
	她将糖兔子随手递给身旁的春桃，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拿去给安安，别让她吃太多，齁得慌。”
	春桃应了声，捧着糖兔子往林安的院子去了。
	沈舒晚转身往正厅走，脚步沉稳，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疑惑，很快被绸缎庄的账册、桑蚕众筹的章程，尽数压了下去。
	于她而言，儿女情长从不是要事，沈家的基业，才是她要牢牢攥在手里的东西。
	林野的那点诡异，顶多算是她忙碌生活里，一点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罢了。

第53章 锦谋定约

	偏厅里，张掌柜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着，见林野进门，才慢悠悠起身，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精明的算计：“林姑爷来得这般快，看来沈府是真把这桑蚕生意放在心坎上了。”
	林野也不跟他绕弯子，径直落座，将怀里的农户名册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张掌柜是爽快人，我也就直说了。沈家与城外百户桑农签了保底收购合约，春茧保底三千担，夏蚕秋蚕还能再扩两百户，货源稳得很。今日谈长期供货，价格得按市价上浮一成——毕竟我们免费给农户提供消毒石灰粉，稳的是茧子质量，这笔成本，总得算进去。”
	张掌柜端茶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放下茶盏捻着胡须道：“林姑爷这话就见外了。市价上浮一成？别家织坊可都是按市价拿货，沈家虽稳，可这一成差价，未免太亏我了。”
	他话锋一转，故意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前日城东李记也找过我，说能供两千担茧子，价格比市价还低半成呢。”
	林野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轻点名册上的数字：“李记那两千担，怕是散农凑的吧？散农没保底，遇上虫害病害说减产就减产，张掌柜敢赌？再者，沈家的茧子按统一标准筛选，次茧率不超三成，李记的散农茧子，次茧率怕是能到五成。您织坊做的是细锦，次茧多了损耗上去，反倒得不偿失。”
	这话正戳中张掌柜的痛处。他的织坊主打高端细锦，之前跟散农拿货，没少因为次茧扯皮，损耗高得让他肉疼。
	张掌柜沉默片刻，眉头紧锁着盘算利弊。
	林野见状，又添了把火：“再者，沈家与锦绣阁联名的绣坊下月就要挂牌，联名款云锦用的全是这批春茧缫的丝。您若是合作，沈家优先给您供上等茧子，保证织坊细锦用料——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处。”
	“联名绣坊？”张掌柜眼睛倏地一亮。锦绣阁的绣工是京城顶尖，沈家的织锦技法更是独一份，这联名款一出来，必定抢手。他要是搭上这趟车，织坊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再也坐不住，往前凑了凑，语气恳切了几分：“林姑爷这话当真？沈家的上等茧子，真能优先给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林野颔首，语气笃定，“只要合约签了，您的织坊用料，比别家早三日提货。”
	张掌柜彻底松了口，一拍大腿：“成！市价上浮一成就一成！我这就回去拟合约，明日便来沈府签字！”
	林野悬着的心落了地，笑着起身：“合作愉快。”
	送走张掌柜，林野连口茶都没顾上喝，脚步轻快地往芷兰院赶，满心都是找沈舒晚报喜刷存在感的念头。
	刚进院门，就撞见春桃端着一碟精致点心出来，见了他便笑：“姑爷这是谈成了？看您这步子，都快飘起来了。”
	“那是自然！”林野咧嘴一笑，脚步没停，“小姐在哪？”
	“书房呢，正翻看联名绣坊的草案。”
	林野推门而入时，沈舒晚正坐在案前，指尖点在纸页上，眉头微蹙，目光锐利。案上摊着厚厚一叠草案，笔墨摆放得整整齐齐，夕阳的金辉落在纸页上，添了几分柔和的光晕。
	听见动静，沈舒晚抬眸看来，目光清亮：“成了？”
	“成了！”林野几步凑到桌前，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把谈判的经过绘声绘色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邀功，“多亏你教我的那些话，句句戳中张掌柜的软肋，他当场就松口了！”
	沈舒晚闻言，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她伸手将面前的草案理了理，才缓缓开口：“辛苦了，春桃，把炖好的冰糖雪梨端来。”
	林野眼睛一亮，刚想开口讨几句夸奖，就见沈舒晚翻到联名绣坊草案的某一页，眸色倏地渐亮，语气里满是对事业的专注：“对了，联名绣坊的合约。”
	她抬眸看向林野，目光清亮，语气不容置疑：“这事你去对接锦绣阁，签供货合约时一并敲定，细则要写得滴水不漏，不能留半点空子。”
	林野脸上的得意瞬间垮成了苦瓜脸，拖着长音哀嚎，肩膀都垮了下来：“舒晚啊，我刚跑完城西谈完合约，腿都快断了，嗓子也快冒烟了，这又来一桩？您就不能给我留点喘口气的功夫吗？”
	嘴上喊得惨，林野的眼神却巴巴地黏在沈舒晚脸上，明晃晃等着她的安抚。
	沈舒晚放下笔，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柔意，拿捏得恰到好处：“瞧你这模样，是真累着了。连日来跑前跑后，账房整顿、布庄开市、桑田洽谈，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沈家能有今日的转机，你是头一份的功臣，辛苦你了。”
	这话像是羽毛似的，轻轻搔在林野的心尖上。
	林野的耳朵瞬间就热了，仿佛被一阵春风吹散得干干净净，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神亮得惊人，整个人都飘乎乎的，差点找不着北。
	“咳，也、也没那么厉害……”她故作谦虚地挠挠头，眼底的得意却藏不住，话锋一转，立马拍着胸脯打包票，语气掷地有声，“不过你放心！锦绣阁那边，我明日一早便去对接，保证把设计稿共有、平价款三成这两条咬死，寸步不让！周掌柜要是敢耍滑头，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乖乖签字！”
	她越说越起劲，干脆凑到案前，指着草案补充道：“而且我还能顺便跟他敲定联名款的纹样初稿，争取下月就能开工，保准不耽误绣坊挂牌！”
	沈舒晚看着她从蔫耷耷变成斗志昂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案，语气清淡却带着笃定：“我就知道，交给你，最是稳妥。”
	春桃恰好端着冰糖雪梨进来，清甜的水汽漫了满室。林野眼疾手快地接过一碗，递到沈舒晚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讨好：“趁热喝，润润嗓子，你这几日也没歇好。”
	沈舒晚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窗外暮色渐浓，烛火被春桃点亮，林野看着她垂眸喝汤的模样，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明日谈完合约，再去桑田盯一趟，众筹宴的事定能万无一失。
	毕竟，牛马的终极目标，就是要让老板省心，顺便……把老板的心也焐热。

第54章 绣约追踪

	次日晨光微熹，林野揣着整理好的联名合约草案，踏着露水往锦绣阁赶。
	周掌柜早已候在堂内，见她进门，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掂量。待林野将草案摊开，周掌柜的目光落在“设计稿共有”“平价款占三成”两条上时，眉头当即皱了起来：“林姑爷，这两条怕是不妥。锦绣阁的绣工独步京城，设计稿若共有的话，往后沈家另寻别家合作，岂不是平白分薄了我们的名头？再者，平价款三成太多，高端锦缎本就利润高，这般分流，怕是得不偿失。”
	林野早料到他会来这一套，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不急不缓道：“周掌柜这话就见外了。设计稿共有，是为了让两家都能尽心打磨纹样——沈家的织锦技法，配锦绣阁的绣工，才能造出独一无二的云锦。若是只攥在一家手里，少了互相制衡，反倒容易出纰漏。”
	她话锋一转，指尖点在草案上的“货源”二字：“至于平价款，周掌柜不妨算算这笔账。三成平价款走庙会集市，能让沈家云锦的名头传遍寻常百姓家，届时人人都知沈家云锦物美价廉，高端款的销路只会更旺。再者，沈家与城西张掌柜签了长期供货合约，春茧上等货优先供给联名绣坊，您若是不答应，这货源，怕是要匀给瑞绣阁了。”
	“瑞绣阁？”周掌柜脸色微变。瑞绣阁觊觎锦绣阁的生意许久，若真让他们搭上沈家的线，锦绣阁的地位怕是要动摇。
	林野见状，趁热打铁：“周掌柜是聪明人，这笔买卖稳赚不赔。您若是点头，今日便签字画押，下月绣坊挂牌，咱们联手赚个盆满钵满。”
	周掌柜沉默半晌，终是咬牙拍了桌：“成！就按你说的办！”
	落笔签字的那一刻，林野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她捏着合约，只觉得浑身轻快，恨不得立刻飞回沈府，给沈舒晚报喜。
	赶回芷兰院时，日头已爬到中天。沈舒晚正坐在廊下看农户名册，见她进门，抬眸问道：“成了？”
	“妥了！”林野几步凑过去，将合约往石桌上一拍，眉飞色舞地把谈判经过说了一遍，末了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周掌柜想耍滑头，被我三言两语堵了回去，半点空子都没钻着！你是没瞧见他那变脸的模样，前一刻还皱着眉摆架子，后一刻听到瑞绣阁三个字，立马就松口了！”
	沈舒晚翻看合约，指尖划过清晰的落款，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做得不错。桑蚕众筹的农户名册，我已核了大半，明日你去城外桑田一趟，把保底合约的细则再跟农户们重申一遍，免得旁支有人暗中挑拨。”
	林野胸脯拍得震天响：“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保证把农户那边安抚得妥妥帖帖，不让旁支钻了半点空子！”
	她正说着，沈舒晚合上名册，眉峰微蹙，语气依旧清冷，却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对了，福伯和阿猛昨夜传回消息，骗走三十万两的陈掌柜，已在青柳镇露了面。我让他们二人带着令牌，联合青柳镇的巡检司，今日便动手抓人，赃银应当能追回大半。”
	林野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连忙凑得更近了些：“还是你考虑周全！我就说嘛，那点银子哪能难住你，这般安排既稳妥又省心，福伯和阿猛跟着你办事，真是省了不少力气！”
	沈舒晚抬眸看她一眼，目光清淡，听不出情绪：“你刚忙完锦绣阁的事，奔波辛苦，下午歇半日。”
	这话听着是吩咐，却隐隐带着几分体恤。林野心里一暖，非但没应下歇着的话，反而往前凑了凑，笑着找借口：“歇着多没意思啊！下午我正好把联名绣坊的开工流程捋出来，不如就借芷兰院的偏厅用用？那边离你近，我有不懂的地方，能随时过来请教你，省得我跑东跑西耽误功夫，你看行不行？”
	她眼巴巴地看着沈舒晚，眼神里满是“求批准”的期待，生怕她不答应。
	沈舒晚看着她一副赖着不走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也可。”
	林野立马喜笑颜开，连声道谢。
	沈舒晚转身回屋，取出一个青布包袱递给她：“这是药房新配的解暑茶包，桑田日头毒，你带着。”
	林野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布料的微凉，心里却暖烘烘的，嘴也更甜了：“谢谢舒晚！还是你想得周到，我明日去桑田都觉得干劲十足！”
	沈舒晚目光扫过她被风吹得微乱的衣襟，没再多言，转身拿起案上的名册，继续翻看。
	林野攥紧包袱，脸上漾开一抹明朗的笑，干脆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不远的偏厅里，扬声道：“那我就在这儿整理流程了，你要是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瞄着沈舒晚的侧脸，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近水楼台先得月，赖在老板身边，好感度还怕蹭不上吗？
	暮色将至时，偏厅的案上已经堆起了厚厚一叠整理好的流程稿。林野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抱着稿子兴冲冲地走到沈舒晚面前：“舒晚你看，流程我都捋顺了，从备料到开工的时间节点、人员分工都写清楚了，你过目把关！”
	沈舒晚放下名册，接过稿子慢慢翻看。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曳，将纸页上的字迹映得清清楚楚。看着看着，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是哪里写得不对吗？我这就改！”
	沈舒晚抬眸看她，语气依旧清淡，听不出半分责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流程没问题，考虑得也算周全。只是这字……”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纸页上略显潦草的字迹：“太过潦草，日后若是归档，或是拿给匠人看，怕是容易出错。你有空，还是多练练吧。”
	林野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嗨，我这不是赶时间嘛，想着早点弄完给你看。不过你说得对，这字确实拿不出手。”
	她眼珠一转，又凑到沈舒晚身边：“那你能不能给我找本字帖？我瞧着你的字就很好看，干脆我照着你的字练，这样还能天天向你请教，你看行不行？”
	沈舒晚只是淡淡道：“偏厅书架第三层有本柳体字帖，你拿去用。每日写一页，写完拿来我看。”
	“好嘞！”林野立马应下，眉眼弯弯的，心里乐开了花——这可是沈舒晚主动布置的“任务”，往后又多了一个光明正大找她的理由！
	暮色渐浓，橘黄的灯笼光晕洒满了芷兰院。沈舒晚重新拿起农户名册，指尖划过纸页上工整的字迹，耳边传来偏厅里林野翻找字帖的细碎声响，心里竟莫名多了一丝安稳，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

第55章 字间温言

	晨光刚漫过田埂，林野便揣着补充合约去了城外桑田。不过半日功夫，她便敲定了保底条款、打消农户疑虑，还安排了木匠修缮漏雨的蚕棚，利落办妥了所有事。
	赶回芷兰院时，日头刚爬到中天。沈舒晚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翻着一叠账册，指尖轻点着纸页，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的沉静。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目光清亮：“回来了。”
	“嗯，办妥了。”林野几步凑过去，将补充合约放在石桌上，又把怀里的桂花糕递上前，“农户那边都安下心了，蚕棚的修缮也安排好了。路过点心铺，买了点桂花糕，刚出炉的。”
	沈舒晚放下账册，指尖划过合约上的红印，唇角微勾：“旁支的人会去桑田挑拨，我早料到了。”她抬眸看林野，“你走后，我让福伯备了二十捆桐油毡，送去镇上的木匠铺，正好给蚕棚补漏用。”
	林野愣了愣，随即失笑：“我只想着找木匠，竟忘了备材料。”
	“做事要算到前头。”沈舒晚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漫开，她眉眼柔和了几分，“农户的心稳了，桑蚕众筹的根基就牢了。下月缫丝时，我会让账房提前备好银子，按合约兑付，绝不拖欠。”
	“我也是这么跟农户说的。”林野挨着她坐下，想起什么，连忙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宣纸，递到她面前，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对了，今早出门前，我练了一页字，你帮我瞧瞧，有没有长进？”
	沈舒晚接过宣纸，目光落在那些略显工整的柳体字上。比起昨日的潦草，确实用心了不少，只是横画的顿挫还是差了些力道。她指尖点在一个“锦”字上，语气清淡却字字中肯：“柳体讲究‘骨力洞达’，横画起笔要藏锋，收笔要回锋，你看——”
	她说着，拿起案上的狼毫，蘸了墨，在宣纸空白处写了一个“锦”字。笔尖起落间，骨力分明，清隽挺拔，像她本人一样，透着一股疏朗又坚定的劲儿。
	林野凑过去看，眼睛一亮：“原来如此！我总觉得写出来的字软塌塌的，缺了点精神，原来是起笔收笔的门道。”
	“练字和做事一样，急不得。”沈舒晚放下笔，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林野挠挠头：“我就是想着早点练好，免得以后归档的账册让人笑话。”
	“你有心就好。”沈舒晚将宣纸递还她：“比起之前，已经进步很多了。”
	这话听得林野心里小得意，她忍不住凑近了些，语气轻快：“还是舒晚教的好。”
	沈舒晚瞥了她一眼：“日后不许敷衍，若是写得潦草，我便罚你抄三遍商户名册。”
	“保证不敷衍！”林野拍着胸脯保证，心里乐开了花。
	两人正说着，福伯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封密信，躬身道：“小姐，青柳镇那边传回急信。陈掌柜不仅招了骗走三十万两的实情，还供出背后有沈二爷的远房表亲牵线搭桥，那表亲收了五百两好处费，才把陈掌柜引荐给三爷的。”
	沈舒晚闻言，神色未变，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节奏不疾不徐，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我就说三爷素来蠢笨，哪能轻易被一个陌生商人哄骗。牵线的人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那人如今还在京城的赌坊里厮混，阿猛已经带人去堵了，定能将人赃俱获。”福伯连忙回话，“另外陈掌柜的家产清点完毕，能追回二十五万两，余下五万两，他的亲友已答应三日内代为补齐，这三十万两亏空，算是彻底能填平了。”
	“做得好。”沈舒晚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追回的银子，先填补账房的亏空，再拿出五万两补贴城外桑农，就当是提前预付的定金，让他们安心养蚕。至于沈二爷的那个表亲，不必惊动旁人，按沈家的家法处置，再把处置结果透给二爷，算是给他提个醒，有些手，不能伸得太长。”
	林野听得心头一颤，忍不住道：“你这一手，既补了窟窿，稳了人心，还敲山震虎警告了二爷，真是一举三得。”
	沈舒晚抬眸看她，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沈家要站稳脚跟，光靠守是不行的。既要堵得住内患，也要拉得住盟友，还要揪得出藏在暗处的蛀虫。桑农是我们的根本，商户是我们的臂膀，而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绝不能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廊外的桂花树上，语气带着几分深意：“旁□□些人，还在等着看沈家的笑话。我们偏要让他们看看，沈家不仅不会倒，还会借着这次的事，把根基扎得更稳。”
	“我懂了。”林野郑重点头，“联名绣坊的样品，下月初一就能出来，到时候我们办个品鉴会，请京城的商户都来看看，沈家的云锦，到底有多好。”
	沈舒晚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个主意不错。品鉴会的事，你去安排，需要银子和人手，直接跟福伯说。另外，把那二十五万两追回的银子，划出三成投进绣坊，我们要做，就做京城最好的云锦。”
	“好！”林野应下，又想起练字的事，连忙拿起宣纸，指着那个“锦”字，“那我现在就回去练字，争取明日写的字，能让你挑不出毛病。”
	沈舒晚看着她兴冲冲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这笑声清浅柔和，像风拂过桂花枝，落在林野的心上，甜丝丝的。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淡香和墨香。林野捧着宣纸，脚步轻快地往偏厅走，回头看时，沈舒晚正坐在藤椅上，翻着账册，阳光落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从容又耀眼。

第56章 祖父助攻

	芷兰院的檐角，沈舒晚正坐在藤椅上翻着联名绣坊的商户名册，林野则立在一旁，指着册上的名字侃侃而谈。
	“城西王记绸缎庄虽规模不大，但客源都是寻常百姓，正好推平价款的云锦。我想着请柬多印些，连城外桑农都送一份，让他们也来瞧瞧自己养的蚕，能织出多好的料子。”
	沈舒晚指尖划过“王记”二字，唇角微扬：“这个主意甚好。桑农是根基，商户是臂膀，邀他们来，既安了人心，又能借他们的口，把沈家云锦的名声传得更远。”
	她话音刚落，福伯便匆匆走来，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小姐，林姑爷，正厅那边出事了。三爷知道三十万两亏空填平，还查出二爷表亲牵线的事，哭哭啼啼跑去老爷子跟前告状，说您处置太严，二爷也在一旁帮腔，说都是表亲自作主张，与他无关。”
	沈舒晚闻言，指尖轻轻一顿，眼底却无半分波澜：“该来的总会来。”
	林野心头一跳，连忙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正厅？别让祖父被他们糊弄了。”
	“不急。”沈舒晚缓缓起身，理了理裙摆，“祖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点伎俩，骗不过他。我们过去，不过是把话说透，断了他们日后再伸手的念想。”
	她转头看向林野，目光清亮：“你随我一同去，有些话，由你说出来，比我说更合适。”
	林野连忙点头应下，心里暗暗佩服，沈舒晚果然是处处算到了前头。
	两人刚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沈三爷的哭嚎声穿堂而过：“爹！您可得为我做主啊！舒晚她太狠心了！”
	沈二爷则站在一旁，一脸委屈，语气却带着几分不甘：“爹，我也是被蒙在鼓里，那表亲素来贪财，定是他私下收了好处，与我无关啊。”
	沈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拐杖重重地敲着地面，看见沈舒晚进来，才沉声道：“舒晚，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舒晚缓步走进厅中，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她示意福伯将一叠证据呈上伯将一叠证据呈上，声音清晰朗然：“祖父，陈掌柜的供词、账房的流水记录，还有二爷表亲在赌坊的挥霍账目，都在这里。三十万两，是沈家下半年的命脉，若不是我早做安排派人追查，这笔银子怕是石沉大海。”
	沈二爷脸色煞白，浑身一颤，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三爷还想撒泼争辩，林野上前一步，朗声道：“祖父，您有所不知。这几日舒晚为了填补亏空，熬了好几夜核对账册；为了稳住桑农，亲自去城外桑田考察；为了沈家的生计，奔走于织坊和绣坊之间，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她不是狠心，是不得不狠心！若是今日放过了二爷表亲，他日便会有更多人钻空子，蚕食沈家的基业！”
	沈老爷子看着那叠证据，又想起沈舒晚连日来的操劳，再瞧瞧一旁挺直腰杆的林野，脸色缓和了几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看向沈舒晚：“舒晚，你说，该如何处置？”
	“二爷疏于管教亲眷，难辞其咎。”沈舒晚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罚他去城外田庄打理桑蚕，三年内不许回京。月例减半，所得收益全数充入沈家公账，算是弥补这次的过失。至于三爷——”
	她看向瘫在地上的沈三爷，冷冷道：“你挪用公款，识人不清，本也该重罚。念在你也是受骗，且赃银追回，便罚你去城西布庄，跟着伙计干活，直到有所改悟为止。”
	沈老爷子点头：“就按你说的办！都散了！”
	厅内终于清静下来，沈老爷子忽然朝林野招了招手，又朝身旁的老谢使了个隐晦的眼色，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慈和：“林野，过来陪我喝两杯。”
	老谢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坛沉甸甸的酒回来。酒坛是深褐色的陶土坛，封着红绸布，揭开之后，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酒液倒在白瓷杯里，竟是透亮的琥珀色，细看还能瞧见杯底沉着几粒枸杞和鹿茸碎。
	“这是我让人泡补酒，寻常时候我都舍不得喝。”沈老爷子亲自给林野斟了满满一杯，眼底藏着几分促狭，“你这段日子为沈家操劳，身子都瘦了，多喝点，好好补补，年轻人身子骨结实，才扛得住事儿。”
	林野凑过去闻了闻，只觉得酒香醇厚，药香也不冲鼻，端起酒杯就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她咂咂嘴笑道：“好酒！祖父的酒就是不一样，喝着浑身都舒坦，比外面的烧刀子强多了！”
	沈老爷子看得眉开眼笑，又给她满上一杯：“喜欢就多喝点，坛子里还有不少，管够。”
	话音刚落，福伯就领着下人端上了满满一桌菜，清一色的大补硬菜——砂锅炖着的鹿茸土鸡，汤头浓白飘着油花；瓷盘蒸着的人参鹿肉，切片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当归黄芪煲排骨、杜仲腰花，每一道菜都透着浓郁的药膳香气。
	沈老爷子不停给林野夹菜，筷子头专挑肉多的往她碗里放：“多吃点，这些都是补身子的好东西。你看你这孩子，可得把亏空的身子补回来。”
	林野一看又是这些菜，上次味道极好了，就埋头吃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含糊道：“谢谢祖父，这鸡炖得真烂，腰花也不腥！”
	一旁的沈舒晚却是心头一跳，祖父这是铆足了劲给她补身子呢！她看着林野狼吞虎咽的傻样，又气又笑，端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心尖儿突突直跳，恨不得上前捂住林野的嘴，不让她再喝那补酒。
	酒过三巡，林野的脸颊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神也开始发飘，说话都带着点鼻音，显然是醉了。沈老爷子见状，放下酒杯，慢悠悠地捋着胡须，目光在林野和沈舒晚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敲打，又藏着几分急切的期许。
	“舒晚啊，”他看向沈舒晚，眼神意味深长，“你也老大不小了，沈家子嗣还是太单薄，你也上点心。林野这孩子踏实肯干，又对你上心，你们俩可得抓紧点。”
	他顿了顿，拍了拍林野的肩膀，笑得越发促狭：“我老了，别的念想也没有，就盼着能早点抱上重孙，最好是生他三五个大胖小子，把沈家的香火续上，我到了地下，也好跟沈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这话一出，沈舒晚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她垂下眼帘，指尖紧紧攥着帕子，连耳根都在发烫，心里又窘又急，她又不能戳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声应了一句：“祖父，您说什么呢？”
	沈老爷子却摆摆手，一脸认真：“我可没说笑，这事关沈家传承，马虎不得。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该懂的事，不用我多说。”
	说完，他朝老谢抬了抬下巴：“老谢，夜也深了，林野醉了，你送他和小姐回芷兰院，仔细着点，别摔着。年轻人贪杯，醒酒汤记得让厨房备着，送过去。”
	老谢连忙应下，上前搀扶着脚步虚浮的林野，笑道：“姑爷，慢点儿走，老奴扶您。”
	林野醉眼朦胧，还不忘朝着沈老爷子拱手道谢：“谢、谢谢祖父……酒好喝……菜也好……下回还喝……”
	沈老爷子哈哈大笑，挥挥手：“去吧去吧，下回还有更好的酒等着你！”
	一路上，林野脚步发飘，大半的重量都压在老谢身上，嘴里还念叨着酒好喝、鸡好吃。沈舒晚跟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憨傻模样，又无奈又觉得好笑。
	到了芷兰院门口，老谢扶着林野站定，又朝沈舒晚拱了拱手，笑得意味深长：“小姐，姑爷就交给您了。老爷子特意吩咐了，夜里凉，让您好生照看，醒酒汤我让下人搁在灶上温着，您记得给姑爷喝。”
	说完，老谢便转身退了下去，还贴心地将院门给带上了，落锁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舒晚看着身旁晕乎乎的林野，又看了看自己的卧房方向，她叹了口气，伸手扶住林野的胳膊：“走了，回屋，别在外面吹风。”
	林野傻乎乎地应着，跟着她往卧房走，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处，带着浓浓的酒气和药香，沈舒晚扶着她进了卧房，又将她扶到软榻上坐下。
	窗外月光皎洁，晚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漫进来，缠缠绵绵的。

第57章 醉眼迷人

	院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进来了，青瓷碗底还搁着个小银勺。她见软榻上两人的模样，眼梢不自觉地挑了挑：“小姐，醒酒汤温着呢，趁热喝才管用。”
	春桃到软榻边，舀起一勺汤，递到林野嘴边，声音放得温和：“姑爷，喝点醒酒汤吧，明日晨起就不头疼了。”
	谁知林野头一偏，眉头皱得紧紧的，嘴抿成一条倔强的线，任凭春桃怎么劝，就是不肯张口，甚至还往后缩了缩，像个闹别扭的孩童，满脸写着“不喝”。
	春桃碰了一鼻子灰，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林姑爷看着精明靠谱，醉了竟这般磨人挑人，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棒槌！一点都不知道体贴人，净给小姐添麻烦。
	她没法子，只能把汤碗塞到沈舒晚手里，语气无奈：“小姐，还是您来吧，她是认准您了。”
	沈舒晚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无奈地看了眼赖着不动的人。她舀起一勺汤，声音放柔了些，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张嘴，喝了就舒服了。”
	话音刚落，方才还犟得像块石头的林野，竟乖乖抬起头，微微张开嘴，将那勺汤咽了下去。温热的汤滑入喉咙，她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沈舒晚，分明是在等下一勺。
	一碗汤见底，大半都是沈舒晚亲手喂的。
	喝完醒酒汤的林野安分了许多，当真听话地在软榻上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根标枪，只是酒意未散，一双眼黏黏糊糊地胶在沈舒晚脸上，怎么都挪不开。她脑袋晕乎乎地晃了晃，嘴里反复呢喃着，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醉后的憨气：“真好看……舒晚你怎么这么好看……总是让我忍不住想看……看一眼，就更喜欢一点……”
	那目光直白又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贪恋，看得沈舒晚脸颊微微发烫：“胡说什么，坐好，别乱动。”
	林野傻乎乎地笑了笑，脑袋又往她的方向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贪婪地嗅着那股淡淡的馨香。
	春桃在一旁看得牙酸，心里把林野吐槽了八百遍，却还是识趣地收拾了碗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贴心地替两人掩上了房门。
	沈舒晚瞧着林野这副憨傻又乖顺的模样，紧绷的神经松了松。奔波了一天，又应付了正厅的糟心事，她身上也沾了些酒气和风尘，颇有些疲惫。思忖片刻，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野的肩膀，柔声叮嘱：“坐在这里，别乱跑，我去沐浴换身衣裳，等我回来，你酒醒些了，便回自己的院子去。”
	林野迷迷糊糊地抬了抬眼，长睫颤了颤，看了她半晌，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只是那双黏人的眼，始终没离开过她的身影，直到她转身进了内室，才恋恋不舍地黏在了内室的门帘上。
	丫鬟早已备好了热水，铜制的浴桶里飘着几片玫瑰花瓣，水汽氤氲，漫着淡淡的甜香。褪去一身利落的衣裙，沈舒晚泡在温热的水里，连日来的疲惫终于消散了大半。
	待沐浴完毕，她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料子薄如蝉翼，衬得肌肤莹白如玉，透着月下才有的柔光。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微湿的发丝垂在颈侧，沾着细碎的水珠，月光一照，竟泛着珍珠似的光泽。她赤着脚踩在软毯上，步子轻缓，带着一身清浅的玫瑰香和湿润的水汽，刚踏出内室，便撞进了满院的月色里。
	月光像一层薄纱，笼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柔和的肩颈线条，褪去了平日里执掌家业的锐利锋芒，只剩下江南女子的温婉雅致，端的是一副绝色的美人出浴图。
	软榻上的林野，原本正眼巴巴地盯着门帘，鼻尖飘来那股清冽又勾人的香气，下意识地抬了抬头。
	这一抬，眼神瞬间就直了。
	酒意上涌的混沌脑袋，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捧冰水，又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火苗，懵懵懂懂间，只觉得眼前的人好看得不像话。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沈舒晚。
	平日里的沈舒晚，总是一身锦缎衣裙，眉眼清冷，做事雷厉风行，是让人忍不住信服的沈家主。可眼前的她，眉梢眼角都浸着水汽，肌肤白得晃眼，连带着说话时的呼吸，都像是带着甜香，看得林野的心脏狂跳，酒意都醒了大半。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眼神发直，嘴巴微微张开，连眨眼都忘了，活脱脱一副呆傻模样。
	空气静了半晌，林野只觉得鼻腔里一阵温热，紧接着，两道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唔？”她眨了眨眼，伸手一抹，指尖瞬间沾了刺目的红。
	鼻血。
	林野彻底慌了神，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飞了大半，手忙脚乱地去擦，可越擦越多，指缝间、下巴上，全是狼狈的红痕。她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怎、怎么回事……”
	沈舒晚原本正想取薄毯，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走过去，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锦帕，按住她的鼻子，又伸手将她的脑袋按得微微后仰：“你看什么呢？还不快仰着头！”
	林野被她按着，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玫瑰香。天知道，她就是被美到了而已。
	过了好一会儿，沈舒晚松开手，见锦帕上的血迹已经淡了，林野鼻腔里也不再渗血，才松了口气。她将脏了的锦帕丢在一旁，又取了块干净的帕子，替林野擦去下巴和指尖的血痕。
	“好些了吗？”沈舒晚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目光落在林野还有些泛红的鼻尖上，“酒意也醒得差不多了，你回自己院子歇着吧，这里……不大方便。”
	后半句她说得轻，带着几分男女有别的顾忌。
	林野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刚才怎么就没直接睡过去呢？！沈舒晚说不定心软，就让她在这软榻上凑合一晚了。
	林野心里懊恼得不行，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站起身，脚步故意放得虚浮，嘴里还小声嘟囔：“头……头还有点晕……”
	她偷偷抬眼觑着沈舒晚的神色，盼着对方能心软改口。
	沈舒晚看她脚步踉跄的样子，确实有些不放心：“让春桃送你回去，到了院子就歇下，明日再喝碗醒酒粥，便无碍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林野哪里还能再赖着。
	她心里叹着气，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活像被主人遗弃的小狗，那模样可怜巴巴的，看得沈舒晚忍俊不禁。
	“快去吧。”沈舒晚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黏人的小猫。
	林野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还是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才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推门走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合上，沈舒晚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半晌，才失笑地摇了摇头。

第58章 悔青肠子

	林野磨磨蹭蹭地走出芷兰院，春桃提着一盏羊角灯笼跟在身后，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她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方才在屋里，心里就憋着气。
	晚风裹着桂花的甜香一吹，酒意又隐隐泛上来，林野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全是沈舒晚穿着月白寝衣的模样，肌肤莹白得晃眼，几缕微湿的发丝贴在颈侧，连带着那股清浅的玫瑰香，都像刻在了鼻尖。
	“姑爷倒是好福气啊。”春桃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几分讥诮，“能让小姐亲手喂醒酒汤呢。”
	林野脚步一顿，脸颊瞬间发烫。
	春桃心里暗自撇嘴，看吧，这姑爷就是个棒槌一样的愣头青，半点眼色都没有。方才在屋里，肯定惹得小姐不耐烦了，才被赶着回院子？真是没眼力见的，白瞎了小姐的体贴。
	“走路看着点道，别踩着青苔摔了，回头又要劳烦小姐操心。”春桃又凉凉地补了一句，语气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林野被她连番挤兑，心里更觉憋屈，偏偏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春桃说的没错，她方才那副蠢样，怕是要被这丫头笑话好久。
	一路无话，到了林野的院子门口，春桃将灯笼往她手里一塞，半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姑爷早些歇着吧，明日若是头疼，可别再往芷兰院跑，扰了小姐清净。”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心里还在腹诽：果然是个没开窍的，小姐那样的心思，她怕是半点没看懂，活该被赶出来。
	灯笼的光晕映着林野的脸，她站在门口，看着春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抬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门，低声骂道：“笨！真是笨死了！”
	她反手“砰”地一声摔上门，门栓落定的瞬间，再也绷不住那股懊恼劲儿，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圈。可酒意上头，困意来得汹涌，方才还清明几分的脑子，又渐渐昏沉起来。
	她连外衣都没来得及脱，就一头栽倒在床上，怀里还攥着那盏羊角灯笼，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昏沉间，林野又回到了芷兰院的软榻旁。
	还是那满院的桂花香，还是那皎洁得能淌出水的月色，沈舒晚就坐在她身侧。
	松松挽着的发髻垂落几缕青丝，扫过林野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玫瑰香，痒得人心里发颤。
	林野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伸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沈舒晚没有躲闪，反而抬起头来，眉眼弯弯地看着她，眼尾的柔光，比月色还要动人。她的唇瓣润润的，带着一点笑意，看得林野喉咙发紧。
	“还看？”沈舒晚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再看，又要流鼻血了。”
	林野傻乎乎地笑，喉结滚了滚，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看清沈舒晚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月光，能闻到她发间混着桂花与玫瑰的甜香，连呼吸都交织在了一起。
	林野的心跳得像擂鼓，目光黏在她的唇上，慢慢闭上眼睛，微微仰头，朝着那抹柔软凑过去。
	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沈舒晚却轻轻俯身，温热的唇先一步落在了她的眉心，带着细腻的触感，像羽毛拂过，又带着让人战栗的滚烫。
	林野浑身一僵，随即像被点燃了一般，血液都烧了起来。她攥着沈舒晚手腕的手不自觉收紧，另一只手莽撞地揽住了她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沈舒晚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小勾子，勾得林野心尖发颤。她没有推开，反而顺势靠得更近，微凉的鼻尖蹭过林野的下颌，一路往下，落在她的颈侧，轻轻厮磨着。
	温热的呼吸洒在肌肤上，林野忍不住颤栗，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喟叹，手忙脚乱地去搂她的肩，指尖触到月白寝衣下细腻的肌肤，烫得她几乎要撒手。
	“舒晚……”林野哑着嗓子喊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似的委屈和贪恋，“别走……”
	沈舒晚抬起头，唇瓣擦过她的唇角，带着湿润的触感，眼底漾着笑，却故意逗她：“不走，你要做什么？”
	林野哪里还经得起这般撩拨，她猛地偏头，终于吻上了那朝思暮想的柔软。
	笨拙，却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
	她像个渴极了的人，辗转厮磨着，舌尖试探着撬开她的唇齿，尝到一点甜意，便再也不肯松口。沈舒晚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胸口，没有推拒，指尖却微微发颤，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月光淌过软榻，淌过交颈相拥的两人，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又旖旎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林野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她睁开眼，愣了半晌，才慢慢回味起昨夜的梦，脸颊瞬间烫得惊人，跟着却忍不住咧开嘴，傻笑起来。
	梦里的触感太真实，沈舒晚的笑，她的温度，她发间的香气，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得。林野摸了摸自己的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柔软的触感，心里甜得像揣了满兜的桂花糖。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酒意彻底散了，非但没有宿醉的疲惫，反倒精神百倍，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翻出最好的衣裳换上，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今日的自己神采奕奕，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俊朗。
	另一边的芷兰院，却是一派静谧。
	沈舒晚回房后，春桃便端来了安神茶，低声禀报：“小姐，刚收到消息，那三十万两银子，已经全数追回来了，王掌柜说，明日就能入库。”
	沈舒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漫过一丝释然。
	“辛苦了，”她浅浅一笑，眉眼间的倦意散去大半，“让账房仔细清点，莫要出了差错。”
	春桃应声退下，沈舒晚喝完安神茶，便解了衣裳躺到床上。
	窗外的桂花香气隐隐约约飘进来，月色温柔，晚风轻拂。没有了钱款的压力，没有了正厅的纷扰，她只觉得浑身舒畅，困意绵绵。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连梦都是平和的，梦里是沈家的铺子生意兴隆，是账房里堆满了银锭，是一切都顺遂安稳的模样。

第59章 琐事尽昇

	晨曦透过沈府的雕花窗棂，筛下碎金似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将昨夜残留的桂花香烘得愈发清甜。
	林野起得极早，第一件事便是轻手轻脚踱到隔壁林安的厢房。小丫头还赖在被窝里，怀里抱着那只琉璃兔子灯，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小脸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水蜜桃。
	林野放轻脚步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刚触到柔软的被面，林安就嘤咛一声醒了过来。瞧见是他，小丫头眼睛一亮，伸手就搂住了他的脖子，软糯的声音裹着睡意：“哥哥，你来啦？”
	林野失笑，捏了捏她的脸蛋：“醒这么快？先乖乖躺着，哥哥出去一下，回来给你带桂花酥。”
	林安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重重点头，又把兔子灯往怀里搂了搂：“好的！”
	林野又陪她逗弄了会儿兔子灯，看着小丫头重新阖上眼，这才揣起那本柳体字帖，脚步轻快地往芷兰院赶。路过庭院时，枝头的喜鹊叽叽喳喳叫得欢快，她想起昨夜那个旖旎的梦，脸颊忍不住发烫，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梦里触到的细腻触感，心里甜丝丝的，像揣了满满一兜的桂花蜜。
	刚走到芷兰院门口，就撞见春桃端着一盆清水从里面出来。瞧见他，春桃先是一愣，随即促狭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哟，姑爷这是打哪来？昨日喝得东倒西歪，路都走不直，今日倒是人模人样的，瞧着怪神气的。”
	林野的脸颊瞬间红透，连忙摆着手辩解：“昨日那是喝多了，今日醒了酒，自然不一样了。”
	春桃捂着嘴偷笑，放下水盆，朝他努了努嘴：“小姐在里头呢，正对着一堆布料出神，你进去吧，别扰了她的思绪。”
	林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
	桂香混着淡淡的棉絮气息扑面而来。沈舒晚正坐在窗下的梨花木桌前，手里捏着一小块纺好的棉絮，指尖还沾着些许细碎的棉绒。桌上摊着一堆破旧的布料，还有几本账簿，她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棉絮上，神色专注，连林野进来都没察觉。
	晨光落在沈舒晚的发顶，晕出一圈柔和的绒光，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软缎衣裙，袖口挽着，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侧脸的线条柔和，褪去了平日里执掌家业的锐利锋芒，竟透着几分难得的温婉。
	她清了清嗓子，走上前，笑得眉眼弯弯：“舒晚，我把字帖带来了，先练练字？”
	沈舒晚闻言抬眸，眼底的沉思瞬间褪去，看到字帖时，眉梢微挑，随即目光又落回桌上的棉絮上：“练字的事不急，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件事要吩咐你。”
	林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听沈舒晚接着道：“这些破旧布料，你去联系城外的织户，让他们帮忙纺成棉絮，务必保证棉絮松软干净，不能掺半点杂质；再去和孤寡院、义庄的管事对接，敲定捐赠的数量和送过去的时间，这事越快越好。”
	她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句句都是正事，半点没提练字的事。
	林野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手里的字帖仿佛瞬间变得沉甸甸的。她看着沈舒晚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的小人儿疯狂刷屏：完了完了！追妻牛马经诚不欺我！本想借着练字的由头多呆会儿，结果又是一堆任务！
	不过转念一想，沈舒晚说的捐赠之事，确实是为沈家立名声的好机会。她往前凑了凑，语气诚恳得不行：“舒晚，这事我有个想法。”
	沈舒晚挑眉看他：“你说。”
	“这种捐赠博名声的事，单我去可不行。”林野掰着手指分析，一脸纯纯为老板为沈家着想的模样，“你想啊，你是沈家的主事人，你亲自出面，带着棉絮去孤寡院和义庄，旁人瞧见了，才会真觉得沈家是实心实意行善，不是走个过场。这样一来，沈家的名声能更响亮，绸缎庄的客源也能更稳，比我一个人跑断腿都管用！”
	他生怕沈舒晚误会，又连忙补充一句，眼神坦荡得很：“我可没别的小心思，就纯纯为你好，为咱们沈家绸缎庄好！”
	沈舒晚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倒是没考虑到这一层，林野说得没错，她亲自出面，确实比林野去更有分量，也更能显出沈家的诚意。
	“你说得有道理。”沈舒晚颔首，语气柔和了几分，“那便按你说的，等棉絮纺好，我们一同去。”
	林野心里瞬间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绷着一本正经的表情，心里美滋滋地盘算：嘿嘿，这不就有理由和沈舒晚一起出门了嘛！顺便还能在她面前表现表现，牛马当得值！
	她压下心头的雀跃，拍着胸脯保证：“放心！织户、孤寡院、义庄那边，我都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三日内准能搞定！”
	沈舒晚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攥着字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字帖先放我这儿，等你忙完这些事，再来练字也不迟。”
	林野连忙把字帖递过去，点头如捣蒜：“好嘞好嘞！”
	他正想着要不要再趁机讨两句夸奖，沈舒晚已经低头翻起了桌上的布料账簿，显然是又投入到了正事里。
	林野的嘴角又抽了抽，认命地叹了口气。
	春桃正守在门口，瞧见他出来时那副蔫蔫又带点窃喜的模样，忍不住捂嘴偷笑：“姑爷，这是又怎么了？”
	林野摆摆手，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加油！牛马！干完这票，就能和沈舒晚一起出门行善，顺便还能练字！

第60章 事毕盼行

	晨光渐渐爬高，暖融融地洒遍沈府的角角落落。林野揣着沈舒晚的吩咐，脚步都带了几分风，直奔城西布庄而去。
	头一桩要处理的，是老布翻新的流程敲定。布庄里堆着不少收来的旧棉布，灰扑扑地占了半间库房，伙计们正围着料子犯愁，见林野进来，连忙迎上来：“林姑爷，您可算来了，这旧布的浆洗和翻新，咱们拿捏不准力道，怕毁了料子。”
	林野摆摆手，径直走到布料堆前，随手拎起一匹粗纹旧棉布，指尖拂过粗糙发硬的布面，心里早有了章程。她蹲下身，从伙计手里接过细砂纸，指尖压着砂纸轻轻在布面上打磨，动作又轻又匀：“旧布先拿温水泡半个时辰，把老浆褪干净，再用这种细砂纸轻轻打磨表面的毛糙处，力道要像抚着鸡蛋壳似的，不能太重。最后上一层薄软浆定型，既保了韧性，又不会发硬。”
	她一边说，一边把打磨好的布片递到伙计眼前，那片原本粗糙的旧布，瞬间变得柔软顺滑。伙计们看得连连点头，林野又叮嘱账房，把翻新布的定价分成三档，按布料的新旧程度和手感区分，方便不同主顾挑选，末了还不忘加一句：“翻新布主打实惠，赚个口碑比赚银子重要。”
	处理完布庄的事，林野马不停蹄地赶往锦绣阁。联名绣坊的纹样初稿已经出来，周掌柜正捧着一叠图样等她，见她进门，便笑着打趣：“林姑爷今日来得早，莫不是怕我偷工减料，亏了沈家的云锦？”
	“哪能呢。”林野接过图样，目光扫过上面的流云纹和缠枝莲，指尖点在最密的那处流云纹上，眉眼一挑，“周掌柜的绣工自然没话说，只是这纹样的比例得再调调。你看，这流云纹太密，压了缠枝莲的风头，得疏朗些，留三分白，才能显出沈家云锦的通透和锦绣阁绣工的精致，相得益彰。”
	周掌柜凑近一看，果然觉得有理，当即拍板：“听林姑爷的！我这就吩咐绣娘们改，保准下月挂牌时，这图样能惊艳全城！”
	林野又和他敲定了联名款的备货数量和分成细则，字字句句都抠得仔细，连备货的损耗比例都写得明明白白，半点空子都没给对方留。等把锦绣阁的事办妥，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林野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随便在街边买了两个芝麻烧饼，边走边啃，酥香的芝麻屑掉了满手，她却半点不在意，心里美滋滋的——两个项目都搞定了，接下来就能专心忙捐赠的事，离和沈舒晚一起出门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啃完烧饼，林野直奔城外织户聚居的村落。沈府收来的破旧布料已经整整齐齐堆在晒谷场上，几十户织户正围着布料分拣，见她来了，织户头领连忙迎上来，递过一块纺好的棉絮：“林姑爷，您瞧瞧，这棉絮纺得可还行？”
	林野接过棉絮，指尖捻了捻，眉头轻轻一皱，她从棉絮里挑出一根细小的棉梗，递到头领眼前：“这棉絮里的硬梗得筛干净，老人和流民的身子弱，蹭得皮肤疼可不行。咱们这棉絮是免费赠出去的，不用纺得跟上等棉似的那般精细，但也不能太糙，总得让人家用着舒坦。”
	头领面露难色，搓着手道：“林姑爷，这已经是挑过两遍的了，再筛一遍，怕是赶不上您要的三日工期。”
	“三日之内肯定能成。”林野语气笃定，拍了拍头领的肩膀，“咱们不用费那功夫精挑细选，就按着寻常纺棉的法子，多过两遍筛子，把明显的棉梗杂质捡出来就行。这棉絮是送人的心意，不是卖的货物，干净松软就够了，不用追求多好的品相。”
	织户们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当即拍胸脯保证：“林姑爷放心！今晚就加把劲，三日之内，准能把所有棉絮纺得妥妥帖帖！”
	敲定了织户的事，林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城里的孤寡院和城外的义庄。她和管事们一一敲定了捐赠的数量，还特意拉着孤寡院的张嬷嬷聊了半晌，打听老人们的喜好：“张嬷嬷，老人们是喜欢厚些的棉絮，还是软些的？有没有人对花粉过敏？”
	她把这些都一一记在心里，想着回头和沈舒晚说，顺便再添些宽松的粗布衣裳，这样更周全些。
	忙完这一切，夕阳已经西斜，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暖橘色。林野拖着微微发酸的腿往沈府走，额角沁着薄汗，衣摆沾了些尘土，可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太阳，暖洋洋的。她一路走，一路美滋滋她一路走，一路美滋滋地盘算：织户那边三日交货，到时候就能拉着沈舒晚一起去送棉絮了，两人同乘一辆马车，路上还能和她说说话，说不定还能一起在街边吃碗馄饨，这可是难得的相处机会！
	刚进沈府大门，就撞见春桃提着食盒往外走，食盒里飘出淡淡的莲子羹香。春桃瞧见她这副风尘仆仆却眉眼带笑的模样，忍不住打趣：“林姑爷这是捡着金元宝了？笑得嘴都合不拢，眼角眉梢的，都透着股喜气。”
	林野的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摆手，指尖不自觉地搓了搓：“哪有，就是把事情都办妥了，心里舒坦。”
	春桃捂嘴偷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是办妥了事情，还是想着小姐？”
	这话正好戳中了林野的心事：“要你多嘴，我去给舒晚汇报”，就一溜烟地往芷兰院跑，惹得春桃在身后笑得直不起腰。
	芷兰院里，沈舒晚正坐在窗边看账册，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林野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脚步都放得格外轻，生怕扰了这份安静。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舒晚，事情都办妥了。”
	沈舒晚抬眸看她，放下手里的账册，目光落在她沾了尘土的衣摆上，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哦？说说看。”
	林野连忙上前，凑到桌前，把城西布庄老布翻新的流程、锦绣阁联名纹样的修改细节，还有织户纺棉絮的进度、孤寡院和义庄的对接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攥着拳头强调：“织户那边保证三日交货，到时候咱们就能一起去送棉絮了！我还打听了，孤寡院的老人们缺宽松的过冬衣裳，义庄的流民缺些粗粮，咱们可以顺带捎过去，这样显得更有诚意，沈家的名声也能更响亮！”
	她说得条理清晰，眼底亮闪闪的，满是期待，指尖还不自觉地在桌角轻轻敲着，生怕沈舒晚变卦。
	沈舒晚听完，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指尖点了点桌面：“考虑得倒是周全。既然都办妥了，那三日之后，我们便一同去。”
	“真的？”林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淬了星光，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开始原地蹦跶：太好了！终于能和沈舒晚一起出门了！这趟牛马没白当！
	她强压着心头的雀跃，努力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连声音都拔高了些：“那我三日一早来叫你！备好马车和东西，保证不耽误时辰！”
	沈舒晚看着她那副眉飞色舞却硬装沉稳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声音里带着几分柔和：“嗯。”

第61章 晴日赠絮

	三日期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林野掐着日子，天天往芷兰院跑。
	第一天傍晚，她刚从织户村落回来，裤脚还沾着泥点子，就揣着一包刚买的杏仁糕往芷兰院去。彼时沈舒晚正坐在窗边看账簿，见她进来，抬眸挑眉：“织户那边的事妥了？”
	“妥了妥了！”林野献宝似的把杏仁糕搁在桌上，“我特意去城南买的，您尝尝，听说甜而不腻，最合胃口。”她一边说，一边凑到桌前，指着账簿上的数字，“织户们答应按规矩筛棉絮，三日准能交货，我都盯着他们试过了，松软度刚好。”
	沈舒晚瞥了眼那包杏仁糕，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没拆封，只是淡淡道：“有心了。你跑了一天，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林野哪肯走，磨磨蹭蹭地又说：“我还去瞅了眼库房的旧衣裳，都挑的宽松的，老人穿正合适。对了，练字的字帖您收好了没？我怕我写得太丑，污了您的眼。”
	沈舒晚被她这副模样逗笑，指尖点了点桌角：“收好了，等忙完这趟，再好好教你。”
	得了这话，林野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出门时脚步都带着风，心里美滋滋地盘算：今日存在感，刷满！
	第二天晌午，林野从孤寡院和义庄回来，又直奔芷兰院。这次她没带吃的，只攥着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条，上面记着老人们的喜好和流民的需求。
	“舒晚你看，”她把纸条递过去，“张嬷嬷说，有三个老人腿脚不便，送棉絮的时候得给他们送到屋里；义庄的管事说，流民们还缺些熬粥的杂粮，我想着库房里还有些，正好一并带上。”
	沈舒晚接过纸条，看着上面歪扭却工整的字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考虑得倒是细致。”
	“那是！”林野拍了拍胸脯，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明日就要出发了，您的披风要不要我让下人提前熨好？还有马车，我也去检查一遍，保准颠簸不着您。”
	沈舒晚抬眸看她只是点头：“好，都交给你。”
	转眼，三日之期倏忽即至。天刚蒙蒙亮，沈府的角门就吱呀开了。林野天不亮就爬起来，揣着满心的雀跃往马厩跑。
	她亲自清点要送的东西，把纺好的棉絮分装进干净的粗布袋子，又将库房里挑出的宽松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连特意备下的粗粮饼子，都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末了还不忘往车里塞了两包桂花酥，那是昨日特意让厨房做的，想着沈舒晚路上嘴馋能垫垫肚子。
	一切妥当后，林野又风风火火地跑回西跨院，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靴子上的尘土都擦得干干净净。她深吸一口气，这才迈着轻快的步子往芷兰院去。
	芷兰院的门半掩着，沈舒晚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窗边系披风的带子。晨光落在她素色的披风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林野站在门口，看得微微发怔，直到沈舒晚抬眸看过来，才慌忙收回目光，咧嘴一笑：“舒晚，都准备好了，咱们出发吧！”
	沈舒晚点点头，指尖拢了拢披风的领口，迈步往外走。两人并肩走到马车旁，林野连忙伸手撩开车帘，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利落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沈舒晚弯腰上车时，林野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桂花香混着棉絮的清新气息漫开来。林野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话，可真坐在沈舒晚身旁，反倒有些拘谨，手指在膝盖上绞了半天，才找了个话题：“孤寡院的张嬷嬷说，老人们都盼着棉絮呢，这几日天凉，正好能派上用场。”
	沈舒晚正翻看着手里的册子，闻言抬眸看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你考虑得周全，比我想的还要细致。”
	一句夸赞，让林野的脸颊瞬间热了，她挠挠头，嘿嘿笑道：“应该的，都是为了沈家嘛！”
	嘴上说得一本正经，心里却美滋滋地盘算：还有为了能和你一起出门呢！
	说话间，马车就到了孤寡院门口。张嬷嬷早已领着老人们候在门口，见两人下车，连忙笑着迎上来：“林姑爷，沈小姐，你们可算来了！”
	老人们围上来，脸上满是真切的笑意。林野手脚麻利地搬下棉絮和衣裳，沈舒晚则站在一旁，耐心地询问着老人们的近况，哪个老人腰腿不便，哪个老人爱吃甜口，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林野分棉絮的时候，瞥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奶奶，颤巍巍地想伸手够高处的袋子，连忙快步走过去，把棉絮递到她手里，声音放得格外温和：“奶奶，您慢点，这棉絮松软，盖着暖和。”
	老奶奶接过棉絮，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林野的手不放：“好孩子，好孩子！你们俩真是心善，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呐！”
	这话一出，林野嘿嘿一笑，她偷偷抬眼去看沈舒晚，只见沈舒晚的耳尖也微微泛红，正垂着眸，假装整理衣裳，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从孤寡院出来，马车又往城外的义庄赶。义庄里的流民大多是避灾而来的，见有人送棉絮和衣裳，都感激不已。林野干活麻利，搬东西、分物资，忙得满头大汗，沈舒晚则让春桃烧了热水，给流民们倒了一碗又一碗。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暖融融的阳光洒下来，照得人心里也暖洋洋的。等把所有东西都分发完毕，两人都出了一身薄汗。
	返程的马车上，林野瘫在软垫上，累得不想动弹，不想说话了，却忍不住咧嘴笑。沈舒晚递给她一方干净的手帕，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擦擦汗吧，看你累的。”
	林野接过手帕，她胡乱擦了擦汗，看着窗外掠过的春光，心里瞬间像灌满了蜜，甜得发腻。她偷偷看了一眼沈舒晚，又想起老奶奶说的“般配”二字，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马车轱辘悠悠向前，载着满车的桂花香，也载着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淡淡的暖意。林野靠在车壁上，心里美滋滋地想：下次，一定要找个更好的理由，再和她一起出门。

第62章 墨香藏情

	院角的桂花树还挂着昨夜的晨露，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混着清甜的香气，漫过回廊，钻进芷兰院的偏厅里。
	林野揣着备好的新笔墨，指尖还沾着墨锭淡淡的松烟香，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她特意绕路走了回廊外侧，避开晨起洒扫的下人，生怕撞乱了衣襟，又抬手理了理领口，确认自己一身清爽，才拐进厨房的侧门。
	厨娘正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往外走，见她来，便笑着打趣：“林姑爷又来给我们小姐送点心？”
	“婶子手艺好，”林野接过碟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碟，鼻尖萦绕着桂花的甜香，“特意叮嘱您少放些糖的，她不爱太腻的。”
	厨娘笑得眉眼弯弯：“记着呢，就放了半勺蜜，甜得正好。”
	偏厅的窗半敞着，沈舒晚正坐在梨花木桌旁翻书。晨光落在她垂落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握着书页的指尖纤细，腕间松花色的缠花镯子轻轻晃着，衬得那双手愈发莹白。桌上早已铺好了崭新的宣纸，柳体字帖摊在正中，砚台里的墨汁是刚磨好的，泛着细腻的光泽，松烟香混着桂花香，在空气里酿出几分安宁的甜。
	“舒晚，我来啦！”林野笑着推门进去，生怕惊扰了这份安静，声音都放轻了些。她把桂花糕搁在桌角，又献宝似的将怀里的笔墨摆开，指尖点着那支狼毫笔，眉眼弯弯，“你看，我买的新笔，掌柜说这笔头是秋雁的绒毛做的，写柳体最顺手，就是我笨，怕是糟蹋了好笔。”
	沈舒晚抬眸看她，目光落在那碟冒着热气的桂花糕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湖面漾开的涟漪：“先坐吧，今日教你写‘永’字，永字八法，是练毛笔字的根基。”
	林野连忙应声坐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她拿起狼毫笔，蘸墨时故意多蘸了些，墨汁顺着笔尖往下坠了一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团。落笔时又故意抖了抖手腕，力道忽轻忽重，一个歪歪扭扭、墨汁晕开半边的“永”字就出现在纸上，活脱脱像个东倒西歪的小泥人。
	她自己瞧着，故意皱起眉，一脸懊恼地挠头，连鼻尖都皱了起来：“哎呀，怎么又写砸了？握笔的力道总也找不准，手腕子跟不是自己的似的，抖得厉害。”
	沈舒晚放下书，起身走到她身后。林野的鼻尖瞬间飘来一股淡淡的兰芷香，混着墨香，勾得她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她后背绷得笔直，假装专心盯着纸页，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瞄着沈舒晚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握笔姿势不对，力道也没稳住。”沈舒晚的声音就在耳畔，清浅柔和，像春风拂过湖面，“指尖要实，掌心要虚，手腕得悬起来，别贴在桌上。”
	林野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立刻抬起手，做出努力调整却不得要领的模样，手腕轻轻晃着：“我试了好多次，就是悬不起来，你看，一悬就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话音刚落，沈舒晚微凉的指尖就轻轻覆上了她握着笔的手，另一只手则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林野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只觉得那处肌肤烫得惊人，却不忘刻意放慢动作，嘴里还装模作样地问：“这样吗？是不是还要再高一点？我总怕坠下去。”
	“嗯，稳住，别晃。”沈舒晚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起笔要藏锋，行笔要匀，收笔要回锋，你跟着我试试。”
	林野跟着她的指引，笔尖缓缓划过宣纸，沙沙作响。她故意把动作放得极慢，贪恋着两人靠近的距离，鼻尖几乎要蹭到沈舒晚的发梢，那股兰芷香愈发浓郁，勾得她心尖发痒。
	一个工整挺拔的“永”字跃然纸上，墨色均匀，笔画分明，带着柳体特有的骨感。
	沈舒晚松开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许距离，目光落在纸上：“放开手，自己写一个试试。”
	林野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哪肯就这么罢休。她蘸了墨，故意写得比刚才强一点，却依旧带着几分刻意的歪扭，尤其是捺画，僵硬得像根小木棍。她放下笔，转头看向沈舒晚，一脸“苦恼”地蹙着眉：“你看你看，这捺画还是不行，我总也把握不好那个弧度，软塌塌的没精神，你再扶我一次好不好？。”
	沈舒晚抬眸看她，她没有再上前，只是拿起桌上的字帖，指尖点在“永”字的捺画处，语气清淡：“捺画讲究一波三折，起笔轻顿，行笔渐缓，收笔微微上扬，像飞燕掠水，得带着点灵气。”
	林野不死心，又试着晃了晃手腕，皱着眉道：“可我一琢磨就更紧张了，手腕还是抖，你不扶着，我实在找不准感觉。”
	沈舒晚走到桌边另一侧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练字本就是个磨性子的活儿，急不得。你且回自己院里，沉下心练上五天，每日写一张‘永’字，五天后再拿过来我检查。”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沈舒晚这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特意防着她呢。
	她脸上的苦恼瞬间僵了僵，心里的小九九碎了一地，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悻悻地应下：“好、好吧，那我回去好好练。”
	沈舒晚似是看穿了她的不甘心：“不用急着来找我，练扎实了再拿过来。若是敷衍了事，偷工减料，我一眼便能看出来。”
	话说到这份上，林野也不好再纠缠，只能老老实实收起笔墨，心里嘀咕：沈舒晚看着清冷，心思倒是通透得很，这是断了她借着练字亲近的路子啊。
	她只能抱起笔墨砚台，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外走，临走前还不忘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眉眼弯弯：“那我五天后准时过来，你可别嫌我写得丑。”
	沈舒晚挥挥手：“去吧。”
	林野走出芷兰院，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了几圈，撞上墙角的桂花树下，惊起几只麻雀。她心里却又打起了新算盘，再找个更像样的借口，不信她还能防得住！
	晚风拂过，卷起几片飘落的桂花瓣，落在她的肩头。林野抬头看了看芷兰院半敞的窗，窗内的人影还在翻书，忍不住咧嘴笑了笑，脚步又轻快了几分。

第63章 桂风扰心

	林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芷兰院的偏厅重归安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桂叶的簌簌轻响。
	沈舒晚坐在梨花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宣纸，那上面还留着林野写的歪扭“永”字，墨渍晕开的痕迹，像极了方才那人眼底藏不住的狡黠。她抬手拿起桌角的桂花糕，指尖触到微凉的瓷碟，忽然就愣住了。
	这桂花糕，是林野特意拿来的；那支狼毫笔，是她巴巴地买来，说怕糟蹋了好笔；就连方才手把手教她写字，也是自己一时心软，竟忘了往日的分寸。
	沈舒晚轻轻放下碟子，眉头微蹙。
	她素来不是个心软的人。执掌沈家生意这些年，族里叔伯虎视眈眈，外头同行明争暗斗，她步步为营，待人接物向来疏离有度，分寸感刻在骨子里。府里的下人敬畏她，同行的掌柜忌惮她，谁不赞一句沈掌柜冷静果决。
	可偏偏，在林野面前，她的分寸，一次次被打破。
	明知她借着练字的由头，日日往芷兰院跑，是存了亲近的心思，她却没有戳破——毕竟这份契约关系，需要两人维持表面的和睦；方才，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她竟还忍不住弯了唇角。
	这哪里还是那个沉稳冷静的沈掌柜？分明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还不自知。
	沈舒晚放下茶杯，指尖微微收紧。她向来清楚自己要什么——稳住沈家掌家之位，护住祖辈传下的产业，这才是她该放在心上的。林野不过是契约上的赘婿，是她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的棋子，性子跳脱，满肚子的小心思，自己怎么能被她搅乱了心绪？
	沈舒晚站起身，走到窗边。晚风卷着桂花香漫进来，拂过她的发梢，腕间的松花色缠花镯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望着林野离开的方向，天边的晚霞正烧得灿烂，染红了半边天。她想起方才林野离开时，眼底的光亮，像藏了星星。心头那点刻意筑起的冷硬，竟又悄悄松动了几分。
	罢了。沈舒晚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这般想着，她转身回到桌前，却还是忍不住，将那张写着歪扭“永”字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了书桌的抽屉里，与那份折得方方正正的契约，隔着一层木板，遥遥相对。
	窗外的桂花，还在簌簌地落。
	次日天刚亮，晨露还凝在桂花瓣上，芷兰院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门扉被推开，林野换了身利落的青布短打，手里攥着本皱巴巴的账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还挂着讨好的笑，直奔偏厅而来。
	她今日特意早起核对云锦坊的账目，又挑了几处要紧的，巴巴地来寻沈舒晚，既是谈公事，也是想借着由头，多待一会儿。
	沈舒晚正坐在桌前用早膳，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直到林野站在桌前，把账本搁在桌面，她才淡淡抬眸，目光在账本上一扫而过，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何事？”
	林野被她这副冷淡模样噎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联名绣坊的周掌柜送了新纹样来，我瞧着几处流云纹的疏密和咱们当初定的不一样，怕耽误工期，特意来问问你的意思。”
	她说着，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想让沈舒晚看清账本上的勾画，余光却瞥见沈舒晚握着粥勺的手，骨节分明，稳得很。
	沈舒晚却没接账本，只垂眸看着碗里的粥，声音平平板板：“按原图样改回来，工期顺延无妨，沈家不做偷工减料的买卖。此事你自行处置，不必特意来扰。”
	一句话，堵得林野没了下文。
	她不死心，又搓了搓手，故意露出手腕上练字磨出的红痕，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那啥，舒晚，我昨晚练字琢磨捺画，手腕都练红了，总还是抓不住‘飞燕掠水’的劲儿，你看能不能……”
	沈舒晚抬眸，眼神淡漠得像一潭深水，直直看向她，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我已说过，练扎实了再拿过来。如今时辰尚早，还是回院安分练字吧。”
	这话里的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林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那点雀跃的小火苗，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她看着沈舒晚冷若冰霜的侧脸，连一丝笑意都不肯施舍，只好悻悻地抿了抿唇：“那、那我回去和周掌柜说，也回去好好练字。”
	说着，她又不死心地提了一句：“对了，厨房今日的桂花糕……”
	沈舒晚没等她说完，便冷声道：“回去吧。”
	林野脚步一顿，终究是没再敢多说一个字，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偏厅。
	刚跨出芷兰院的门槛，桂花树落几片沾着晨露的花瓣，轻飘飘落在她肩头。桂花香依旧清甜馥郁，可今日闻在鼻间，却莫名掺了几分涩意。她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痕，那红痕火辣辣的，像是在嘲笑她方才的自讨没趣。本想着这点伤能换沈舒晚一句软话，谁知竟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捞着。
	林野耷拉着脑袋回到院里，一眼就瞧见桌上摊着的笔墨纸砚，宣纸上的“永”字写了一半，捺画依旧僵硬得像根小木棍。她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指尖摩挲着那支狼毫笔杆，心里酸溜溜的。
	沈舒晚方才那眼神，冷得像冰，半点温柔都没了。林野皱着眉想了半晌，随即又甩了甩脑袋，眼底的失落渐渐褪去，燃起几分不服输的劲儿。她抓起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重重落下一笔，接着好好练。
	偏厅里重归寂静，沈舒晚握着粥勺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泛白。她垂眸看着碗里早已凉透的粥，方才刻意维持的冷硬姿态，在人走后悄然裂开一丝缝隙。
	目光落在桌角那本皱巴巴的账本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林野手腕上的红痕，还有她方才悻悻离去的背影。
	沈舒晚轻轻放下粥勺，将账本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封皮。窗外的桂花香漫进来，甜得发腻，却搅得她心烦意乱。

第64章 寒语碎心

	五日之期一到，天刚蒙蒙亮，窗棂外透进几缕清浅的光，林野就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麻溜地把这五日写的宣纸一股脑抱在怀里，指尖在最上面那张宣纸上敲了敲——这五日她压根没闲着，白天扎在云锦坊，对账、盘货、盯新纹样的织造，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晚上歇下后，才挤出时辰琢磨捺画的走势，写错了就揉掉重写，光废纸就攒了小半篓，总算练出几分“飞燕掠水”的韵味。纸角有点翘边，她随手捋平，半点没在意，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兴冲冲的劲儿。
	走到芷兰院门口，林野没磨蹭，直接推门进去，脚步声都带着几分轻快。
	偏厅里静悄悄的，沈舒晚坐在梨花木桌前翻账本，晨光透过窗棂，在她鬓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周身萦绕着往日里熟悉的清冷气息，眉眼间不见多余情绪，握着笔杆的手稳得纹丝不动。
	林野几步走到桌前，将怀里的宣纸轻放在桌上，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声音亮堂堂的：“舒晚，你看！我练好了！这五天挤着空练的，总算抓到那股‘飞燕掠水’的劲儿了，以后记云锦坊的账本，字迹也能更规整些。”
	她伸手抽出那张最满意的，大大咧咧地摊开在沈舒晚面前，眼神亮得像盛了光，满是等着被夸的自信。
	沈舒晚这才抬眸，清冷的目光在宣纸上缓缓扫过，停顿了稍许，语气淡得像一杯凉白开：“是有进步，捺画比之前舒展多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林野心头的欢喜瞬间涨满，她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那你觉得，我这字，算不算得上拿得出手了？”
	“练字本就是磨性子的事，能练到这个地步，看得出你用了心。”沈舒晚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账本上，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声音依旧平稳：“当初让你练字，不过是想着你在府里闲暇时，能有件事做，安分些罢了。
	林野脸上的笑僵了僵，心里那点热乎气，像是被风悄悄吹凉了一角。她不死心地追问，声音不自觉低了些：“就……只是安分些？我想着练好字，也能更好地帮衬云锦坊的事啊。”
	沈舒晚执笔的手顿了顿，垂眸看着账本上的字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云锦坊的事，你做得很好，这就够了。”
	她抬眸看向林野，眼底一片清明，疏离到：“你我之间，说到底是契约维系。我给你和安安安稳的日子，你帮我稳住沈家的局面，这本就是各取所需。有些分寸，还是得守着才好。”
	分寸。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剖开了林野藏在心底的那点小心思。
	她怔怔地看着沈舒晚，心里头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我还没来得及表白呢，怎么就被她这么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也太冤了吧！这五天我一边盯着云锦坊的新货上架，一边挤时间练字，累得沾床就睡，原想着既能帮衬店铺，又能让她看到我的用心，原来这些在她眼里，全是没把握好分寸的越界之举！之前帮她打理铺子时的那些默契，现在想来，不过是契约关系里的客气，是她在守着那条泾渭分明的线。
	慌乱之下，林野迅速敛了神色，硬生生扯出一个坦荡的笑，语气故作轻松，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沈小姐想多了，我哪有什么别的心思。您给我和安安这么大的恩惠，我就是想着把字练好，把云锦坊的事干好，踏踏实实报答您的知遇之恩，为沈家效力而已。”
	她说着，捡起桌子上的宣纸，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要是我之前的举动，没把握好分寸，给您造成了困扰，那我以后会注意的。”
	这话一出，连林野自己都觉得心酸。那些藏在眼底的欢喜，那些兼顾店铺与练字的执着，全被她一句“报答”轻轻带过，硬生生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沈舒晚看着她强装坦荡的模样，指尖微微收紧，笔杆在掌心硌出一道浅痕，却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账本，没再看她一眼。
	这声“嗯”，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彻底隔开。
	林野攥紧了手里的宣纸，指尖泛白，没再停留，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野草，只是那脚步，却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直到走出芷兰院，直到那条飘满桂花香的回廊尽头，直到回到自己的西跨院，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林野才彻底卸下所有的硬撑。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怀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宣纸，力道大得仿佛要将纸揉碎。她空洞地看着对面的墙壁，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失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气，那句“为沈家效力”说得有多坦荡，心里就有多憋屈——明明，不止是想报恩的。
	桌上还摊着云锦坊的账目清单，旁边压着未写完的字，宣纸上的捺画刚起了个头，就没了后续。
	林野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只有心口那股密密麻麻的闷疼，一点点蔓延开来，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一片冰冷的低落里。
	原来，一腔热忱，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被她清冷的目光，轻飘飘地宣判了结局。
	偏厅里，沈舒晚坐在原地，看着地上残留的墨痕，静了许久，才重新执笔，只是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墨。
	窗外的桂花香，顺着门缝钻进来，甜得发苦。

第65章 规行矩步

	天光破晓，桂香漫过西跨院的墙头时，林野已经起身了。
	她没有再对着那张皱巴巴的宣纸发呆，只是将它叠得整整齐齐，狠狠压在了账本最底层，像是要把那份没说出口的心思，一并埋进尘埃里。洗了把脸，冷水没冲散眼底的青黑，反倒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多憋屈啊，连一句喜欢都没说出口，就被那句“分寸”判了死刑，这种苦，连找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换上一身干净常服，她理了理衣襟，脚步沉稳地朝着云锦坊走去，像往常一样，看不出半点异样。
	坊子里早已是一派忙碌景象，老布翻新的浆洗工序正到关键处，锦绣阁联名的纹样也需要最后敲定。伙计们围上来时，七嘴八舌地说着昨日遇到的难题。林野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接过伙计递来的布料和纹样稿，指尖捻着柔软的翻新棉布，沉声道：“浆洗的糯米浆比例再调淡一成，磨毛时力道再轻些，避免伤了布面；联名纹样的流云纹，再收两分，把缠枝莲的针脚凸显出来，这样才符合锦绣阁的要求。”
	她的语气条理清晰，和往日里那个雷厉风行的林姑爷别无二致，却唯独少了那份藏不住的热忱。
	接下来的一整天，林野都泡在坊子里。盯着浆洗坊的伙计调整方子，跟着绣娘们反复比对纹样的针脚疏密，连午饭都是蹲在织机旁啃的冷烧饼。忙到夕阳西斜时，两个项目终于全部妥帖。翻新的布料柔软顺滑，联名的纹样清雅通透，伙计们都松了口气，笑着说：“林姑爷出马，果然没有办不成的事！”
	林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没接话。
	她转身拐进街角的点心铺子，买了林安念叨了好些天的木雕小兔子。付账时，目光扫过货架上的紫竹狼毫，脚步顿了顿，还是移开了视线——有些心思，藏起来就好，不必再徒增尴尬。
	回到西跨院，林安正扒着门框张望，看见她手里的兔子，眼睛瞬间亮了，脆生生地喊：“哥哥！”
	林野蹲下身，把兔子递给她，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得轻柔，却掩不住那份沉沉的倦意：“乖，哥哥还要去给沈姐姐汇报工作，你先自己玩。”
	林安抱着兔子点点头，林野便转身朝着芷兰院走去。脚步越靠近，心口的涩意就越浓，她攥了攥衣角，深吸一口气，刚走到院门口，就撞见春桃端着一盆脏水出来。
	春桃抬眼瞧见她，先是愣了愣，随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一身板正的常服，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却没了往日的鲜活，心里顿时犯了嘀咕：这姑爷砸门上了？又变棒槌了？！
	林野没理会春桃眼里的探究，只是对着她微微颔首，便抬手轻轻叩门。
	“进。”沈舒晚的声音从偏厅传来，依旧清冷。
	林野推门进去时，沈舒晚正坐在梨花木桌前翻账本。晨光换成了夕阳，余晖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暖金，却依旧驱散不了她周身的疏离。
	林野垂着眸，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桌前三步开外的地方大大方方站定，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和往日汇报工作的内容分毫不差，唯独少了那份藏不住的热情：“舒晚，老布翻新的浆洗方子已调整妥当，成品柔软顺滑，按三档定价的方案明日便可铺货；锦绣阁的联名纹样最终敲定，流云纹收了两分，突出缠枝莲针脚，备货和分成细则也已核对清楚，没有疏漏。两个项目，都已妥善收尾。”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凑到桌前，只是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苦涩，字字句句都简洁明了，不带半点多余的情绪。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抬头看沈舒晚一眼。
	沈舒晚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眼前的人，脊背挺直，发丝梳得一丝不苟，连衣角都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和那日捧着宣纸兴冲冲跑来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终于守好了分寸。
	沈舒晚的心底，竟莫名地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淡淡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林野的声音低了些，依旧垂着眸，“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规规矩矩、恨不得立刻逃离的模样，指尖微微蜷缩，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舒晚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去吧。”
	林野微微点头示意，转身就走。脚步依旧沉稳，却比来时更快了些，像是在逃离什么。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顿了顿，余光瞥见廊下飘落的桂花瓣，心里的酸涩猛地翻涌上来，却终究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偏厅里，沈舒晚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落在账本的纸页上，迟迟没有落下墨。
	她想，这样就对了。
	可为什么，心里会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林野的脚步，一起消失了呢？
	春桃端着茶水进来，见自家小姐盯着门口发呆，忍不住嘀咕：“小姐，您看什么呢？”
	沈舒晚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舌尖，却暖不透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落。
	春桃撇撇嘴，没多问，心里的嘀咕更甚，这院子里比往日冷清了许多？这姑爷，也真是个棒槌，好好的热络劲儿，说没就没，简直是砸门上了，捂都捂不热！
	而另一边，林野回到西跨院，看着林安抱着木雕兔子玩得正欢，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待小丫头跑远，她背靠着门框，缓缓闭上眼，眼底的疲惫终于倾泻而出。
	明日太阳升起，她还是那个行事稳妥的林姑爷，还是那个守着分寸的管事。
	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就随这桂香，散了吧。

第66章 眸底沉酸

	云锦坊的门轴就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晨露凝在门楣的木头上，坠成细碎的凉珠，顺着纹路往下滑，像谁没忍住的叹息。
	林野是第一个到的，一身常服的边角被晨露浸得发潮，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像裹了一层化不开的寒意。心事沉沉的疲惫压得她脊背微微发沉，却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亲自领着管事清点翻新布的数量，核对联名款的铺货清单。指尖划过账本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工整得过分，却没了半分往日的灵气，像是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刻板得让人心疼。
	铺货是重中之重，关系到老布翻新的口碑，更关系到锦绣阁联名款的销路。林野不敢有半点松懈，盯着伙计们把布料装车，连捆绳的力道都要叮嘱再三，生怕磕了碰了，砸了沈家的招牌。风卷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她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那点抖，藏在衣袖的阴影里，没人看见。
	晨光渐浓时，一辆青布马车碾着石板路，停在了坊门口。车轮碾过路面的青苔，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春桃掀着车帘先跳下来，回头小心翼翼地扶着沈舒晚下车。沈舒晚依旧是一身素色锦裙，外罩一件月白披风，晨光落在她身上，清冷淡雅得像一幅不染尘埃的水墨画，连睫毛上沾的晨露，都透着疏离的光。她本是不放心铺货的事，想来看看，可脚刚落地，目光扫到坊子里那个忙碌的身影时，脚步就生生顿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的系带，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林野正弯腰核对装车的布料数量，听见动静，直起身来。目光不偏不倚，撞进了沈舒晚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看着。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死水底下，正翻涌着滔天的酸楚，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心脏，扎得她连呼吸都带着疼。
	“舒晚。”她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听不出半点多余的情绪，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没有往日里藏不住的热络，没有凑上前的雀跃，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客气得像隔着万水千山，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伙计们见了沈舒晚，纷纷躬身问好。坊子里的喧闹声，竟莫名地静了下去，只剩下风掠过布料的簌簌声，和两人之间那层薄得快要裂开的尴尬，一触即碎。
	沈舒晚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布料上，又落回林野手里的清单，声音清淡得像一杯凉白开：“铺货的路线和主顾都敲定了？”
	“嗯。”林野迎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闪，翻开清单递过去。她的手指骨节都透着一股疲惫的凸起，指腹上还沾着一点账本的墨痕。递清单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沈舒晚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两人却都像被烫到一般，猛地顿住。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只有那尖锐的疼意，才能压下那点翻涌的酸楚，不让它从眼底溢出来。
	沈舒晚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点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像一片羽毛，轻轻搔着心尖，痒得人难受。她抬眼看向林野，眼前的人，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坦荡，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却没空去打理。她想说些什么，“伙计们看着就行，不用你亲自来”，“你也歇会儿吧”，可话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做得不错。”
	“都是应该的。”林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没到达眼底，只扯动了脸上的肌肉，比哭还难看。她看着沈舒晚的脸，看着她鬓边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看着她那双清冷的、没有半分波澜的眸子，看着她唇瓣轻轻抿着的弧度——那是她偷偷描摹过无数次的模样，心里的酸楚像潮水般漫上来，却被她死死地压在喉咙里，连一丝哽咽都不敢漏。
	她多想回到从前，回到那个可以凑在她身边，眉飞色舞地说个不停的日子；多想再听见她夸一句“字写得有进步”，而不是这样隔着一层冷冰冰的距离，连呼吸都要算着分寸。
	她是沈府的姑爷，是云锦坊的管事，仅此而已。
	春桃跟在沈舒晚身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着这两人明明眼神对上了，却硬是没半分热络的模样，只小声嘀咕了一句：“气氛咋这么僵呢。”
	这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两人听见。
	林野的耳根瞬间泛红，像被染了胭脂，却依旧没移开目光，只是看着沈舒晚的眼睛，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漏出一点细碎的、狼狈的疼。她多想反驳一句，多想说她不是装糊涂，是没得选；多想说她心里有多疼，有多难受。
	可她不能。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坊子里的布料碎屑，也吹得林野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咳嗽起来，不是剧烈的咳，是压抑的、一声接一声的，带着沙哑的尾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沈舒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像是想递帕子，像是想上前扶她一把。指尖都已经弯成了递东西的弧度，可手抬到一半，又缓缓放下，指尖微微蜷缩，攥成了拳。
	她看着林野捂着嘴，咳得肩膀微微发颤的模样，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情绪，像潮水般漫了上来，堵得她心口发闷。
	以前的林野，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她，会凑到自己跟前，眉飞色舞地说铺货的计划，会笑着塞给自己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糕屑沾在嘴角，傻乎乎的；会把写得工整的账本递过来，眼巴巴地等着自己夸一句，眼里的光，亮得像星星。
	可现在，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坦荡得不像话，却也生疏得不像话。
	沈舒晚的目光落在林野手里的账本上，忽然想起那日芷兰院里，那张写着“飞燕掠水”捺画的宣纸，想起那笔墨飞扬的模样，想起林野当时眼里的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疼得她想转身就走。
	“没别的事，你忙吧。”沈舒晚收回目光，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半点情绪，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好。”林野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应着。她看着沈舒晚转身的背影，看着春桃扶着她上了马车，看着车帘落下，遮住了那双清冷的眸子，最后一点光，也被遮住了。眼底的红意猛地涌上来，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喉结滚动了几下，把那点湿意咽进了肚子里。
	春桃跟着沈舒晚上了马车，掀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碾在林野的心上。沈舒晚撩着车帘，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林野又弯腰忙碌起来，看着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不像话。心里那点空落，竟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连指尖都透着凉。
	而坊子里，林野直到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再也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触到眼眶的微凉。转身又投入到忙碌的铺货工作中，伙计们喊她一声“林姑爷”，她应着，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掌心的红痕，深得像刻上去的一样。
	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光芒洒满了云锦坊，却怎么也暖不透，她那颗被酸楚填满的心。

第67章 残念成灰

	酉时刚到，暮色漫过云锦坊的飞檐，檐角挂着的几片枯叶被晚风卷着，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林野掐着时辰收了账本，连日的忙碌攒下的倦意沉甸甸压在肩头，她没像往常那样多留片刻核对账目，只草草将纸页理齐，揣进怀里就往府外走——白日里沈舒晚来巡过坊，叮嘱完铺货事宜便回了芷兰院，林野想着此刻西跨院定是静悄悄的，正好能躲起来喘口气。
	晚风卷着残桂的冷香，混着枯叶的碎末，刮在脸上带着几分秋意的凉。林野拢了拢衣襟，脚步轻快了几分，刚拐过抄手游廊走到垂花门，就猛地顿住了。
	廊下挂着两盏羊角灯，暖黄的光晕淌下来，恰好笼着两道身影，光晕里还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竟是折返回来的沈舒晚，她身上披着件银狐斗篷，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斗篷的绒毛沾了片落叶，她竟没察觉。身前立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身形挺拔，手里攥着一卷纹样稿，正低头指着纸页上的纹路，和她低声说着什么。
	想来是沈舒晚恰巧遇上了专程来送定稿纹样的苏砚，便回来在这垂花门处，临时讨论几句。
	林野的呼吸，陡然停了。
	她从没见过沈舒晚那样笑。不是应付宾客时那种疏离的浅笑，也不是对着安安时那种浅淡的柔笑，而是眉眼弯着，唇角扬着，连眼底都盛着细碎的光，像是被什么精妙的构思打动，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软了几分：“这般缠枝纹与流云纹的叠法，倒是新颖，比我先前想的要灵动许多。”
	男子闻言，也笑了，声音温朗，指尖始终落在纹样稿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沈小姐过奖了，不过是偶得之想，能入小姐的眼，已是万幸。”
	“哪里是过奖。”沈舒晚抬手，指尖轻轻点在纹样稿的一处留白上，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此处留白恰到好处，既不喧宾夺主，又能衬出云锦的光泽，足见先生心思细腻。”
	两人站得不算近，却隔着一盏灯的光晕，专注地对着纹样稿低声讨论，偶尔相视一笑，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融洽——是同频之人才能懂的、关于纹样与匠心的默契。几片枯叶落在男子的肩头，他只偏头瞥了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纸页。
	路过的两个伙计压低了声音，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廊下的人，那些细碎的议论，却偏偏一字不落地钻到林野耳朵里。
	“那是苏记布庄的苏砚先生吧？听说他是苏老爷的亲侄子，京城里有名的纹样画师，一手流云缠枝纹画得一绝，多少绸缎庄想请他都请不来呢。”
	“可不是嘛！沈家跟苏家要推联名纹样，就是苏先生亲自操刀设计的。你没瞧见小姐方才那模样，跟苏先生说话时，眉眼都带着笑呢，这两人讨论起纹样来，简直是一拍即合，说是知己都不为过！”
	苏砚。
	林野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含了一块经了秋霜的冰，从舌尖凉到心底。
	原来他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是能和沈舒晚并肩讨论纹样、畅谈留白与匠心的知己，是京城里声名在外的画师，是和沈家门当户对的合作方。他手里的纹样稿，能让沈舒晚赞一句“心思细腻”；他随口一提的叠纹法子，能让沈舒晚露出那样真切的、透着欣赏的笑意。
	而自己呢？
	不过是个女扮男装的乞丐，是靠着一纸契约才站稳脚跟的赘婿。就算把云锦坊打理得井井有条，就算把账本做得滴水不漏，就算拼了命地想替她分忧，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做得不错”的下属，是个守着分寸的棋子。
	林野看着廊下的两道身影，看着他们凑在一处，指尖落在同一张纹样稿上，看着沈舒晚眼里的光，亮得晃眼——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酸涩的潮水汹涌而上，逼得她眼眶发紧。她想起自己熬夜练的那些“永”字，想起被压在账本底层的宣纸，想起那日在芷兰院，沈舒晚手把手教她写捺画时，那片刻的靠近。原来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奢望。
	苏砚能和她谈纹样，谈留白，谈流云的走势；而自己，只能和她谈账本，谈铺货，谈成本与利润。
	他们是知己，是同路人。
	而她，只是个外人。
	风卷着桂花香，裹着廊下的低语，吹得林野眼睫发颤。她看见沈舒晚接过苏砚递来的纹样稿，低头细看时，嘴角噙着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
	林野再也看不下去，攥着账本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转身就走。脚步慌乱得像是在逃，撞上墙角的青石墩，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连停顿都不敢。几片枯黄的桂叶落在她肩头，轻飘飘的，却像压了千斤重。
	她没有回西跨院，反而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街角的酒肆。布幌在晚风里晃悠，飘出一阵阵醇厚的酒香，勾得人心里发慌。老板见她一身素服，眉眼间带着郁色，笑着迎上来：“客官，来点什么？咱家的烧酒最烈，入喉暖身子。”
	林野喉结滚了滚，哑着嗓子开口：“来一壶，要最烈的。”
	她没要小菜，没寻座位，就捧着那壶烫好的烧酒，蹲在酒肆后的巷子里。秋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旋儿，她拧开壶塞，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呛得她猛咳几声，喉头发紧得厉害，却硬是没让半分湿意漫上眼眶。她又灌了一口，酒意上涌，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恍惚间，竟又看见芷兰院的梨木桌，看见沈舒晚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兰芷香混着墨香，萦绕在鼻尖。可下一秒，那画面就碎了，换成廊下那两道专注讨论的身影，换成沈舒晚眼里的欣赏，换成两人指尖落在同一张纸上的默契。
	原来，有些事，不是你拼命靠近，就能捂热的。
	原来，契约就是契约，再怎么努力，也变不成真心。
	林野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指尖沾着酒液的凉意，心底却烧得厉害。做沈家的赘婿，做云锦坊的管事？凭什么她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藏着掖着，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这世道，这规矩，还有天理吗？
	毁灭吧。
	林野猛地灌下一大口酒，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吼。毁灭吧，这狗屁的身份，这狗屁的分寸，这让她喘不过气的单恋，全都毁灭了才好！
	正闷头灌着酒，巷口传来摊贩的吆喝声，是卖木雕小玩意儿的。林野的目光顿了顿，瞥见摊子上摆着的木雕小兔子，耳朵耷拉着，憨态可掬，正是安安念叨了好些天的样式。
	心底的戾气散了几分，她脚步发飘地走过去，摸出怀里的碎银，挑了一只最周正的，小心翼翼揣进衣襟里。木雕的纹路硌着心口，那点沉郁的苦，竟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林野拎着空了大半的酒壶，脚步虚浮地绕开垂花门的热闹，从侧门踉跄着回了西跨院。刚进院门，就看见安安踮着脚尖扒着门框张望，小脸上满是焦急。
	“哥哥！你回来啦！”安安看见她，眼睛一亮，哒哒哒地跑过来。
	林野慌忙把剩下的酒壶藏在身后，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只木雕兔子，递到安安面前：“看，给你买的。”
	安安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欢喜地接过兔子抱在怀里，蹦蹦跳跳地去院子里玩了。
	林野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秋风卷着落叶落在脚边，酒意上头，心口的酸涩翻涌得更厉害。她扶着门框站了半晌，终究是转身进了屋，将那本被攥得发皱的账本，连同满肚子的心事，一并塞进了桌底的暗格。

第68章 秋宵敛绪

	夜深得发沉，西跨院的窗纸被秋风刮得簌簌响，卷着残桂的冷香，钻过窗缝溜进屋里。
	林野是被心口的灼痛惊醒的，宿醉的头痛一阵阵袭来，疼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干得像要冒火，她撑着发麻的胳膊坐起身，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恰好照亮隔壁房间的床榻轮廓。安安蜷缩在被子里，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木雕兔子，小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许是梦里瞧见了什么好玩的，嘴角又轻轻扬了扬，露出一点软乎乎的笑意。
	林野的目光落在隔壁房的方向，心口那股翻涌的戾气，像是被一盆温水慢慢浇灭了。
	她怎么能想着毁灭呢。
	她还有安安。
	这个小小的丫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了，要让她再也不用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再也不用忍饥挨饿。
	沈舒晚也好，苏砚也罢，那些所谓的喜欢和奢望，在安安的梦呓声里，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
	林野撑着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隔壁房的人。她走到隔壁房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安安汗湿的额发。
	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她想起昨夜蹲在巷子里的嘶吼，想起那句“全都毁灭了才好”的疯话，不由得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毁灭？她连毁灭的资格都没有。
	她是沈家的赘婿，是云锦坊的管事，是安安的哥哥。她得守着这些身份，守着那份冰冷的契约，守着和沈舒晚之间那条泾渭分明的线。
	林野起身，轻轻带好隔壁房的门，目光扫过桌底的暗格，那里藏着她的账本，藏着她没说出口的心思，藏着那叠写满“永”字的宣纸，还压着一张崭新的素笺——正是三个月前那个月色如洗的夜晚，沈舒晚亲手推到她面前的入赘契约。素笺边角还带着挺括的质感，末尾那枚鲜红的手印，依稀透着当时落笔的狂喜与忐忑。
	罢了。
	喜欢这种东西，本就是不该出现在她生命里的。
	她该做的，是踏踏实实替沈舒晚守好云锦坊，一笔一笔攒够红利，替安安守好一个看得见的未来。至于那些心动和酸楚，就像这秋夜里的桂香，闻着就好，不必当真。
	林野转身回到外间的榻上，躺下时，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底一片清明，半点醉意都没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残桂的香混着寒意，钻进被子里。
	她睁着眼，看着窗棂上晃动的树影，一夜无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野起身，她对着铜镜，将凌乱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发簪绾得比往日更紧，像是要把所有的念想都束进发髻里。
	推开门时，晨光恰好刺破薄雾，落在她肩头。
	巷口传来摊贩的吆喝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她还是那个行事稳妥的林姑爷，还是那个守着分寸的管事。
	至于昨夜的酒，昨夜的疯魔，昨夜的心动，都被她埋进了西跨院的桂树底下，再也不会提起。
	云锦坊的青石板上还凝着薄薄的秋霜，林野踏着霜痕走进坊内，径直去了库房。她指尖捻起一匹新到的云锦，对着天光细看经纬纹路，眉头微蹙——这批料子的光泽度略逊于样卡，得让染坊返工。
	正思忖着，前院传来一阵说话声，一道温润，一道清冷，不疾不徐地飘进库房，落在林野耳中。
	是苏砚和沈舒晚。
	林野握着云锦的手猛地一紧，指尖的凉意顺着布料漫上来，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将料子放回原处，转身时，脸上已是一派无波无澜，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她走到前院，就看见沈舒晚和苏砚并肩站在桂花树下，落了一地的桂花瓣沾了两人的衣角。沈舒晚穿着一件月白的素纱襦裙，鬓边别着一朵桂花，眉眼清冷，垂着眼听苏砚说话，唇角没半分弧度；苏砚手里拿着一卷纹样稿，正侧着头，低声讲解着什么，语气里满是温和，目光时不时落在沈舒晚的侧脸，带着几分欣赏。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一个温润，一个清冷，倒衬得庭院里静悄悄的，却又透着几分刺眼的和谐。
	林野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却只是垂着眼，缓步走过去，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情绪，只将称呼换得熟稔又疏离：“舒晚，苏先生。”
	沈舒晚闻声转头，看见她时：“你来了。苏先生新拟了缠枝纹的稿子，你看看。”
	苏砚也转过身，对着林野拱手一笑：“林姑爷，早。听闻你对纹样的实用性要求极高，特来请教。”
	林野走上前，目光落在苏砚手中的纹样稿上，没有看沈舒晚，也没有看苏砚，只淡淡道：“苏先生的设计向来雅致，只是云锦坊做的是成衣生意，纹样好看之余，还得兼顾耐穿。勾边的金线太细，经不起反复洗涤；留白又占了太多，成衣上身必皱——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拿来铺货，怕是要砸了云锦坊的招牌。”
	她的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戳在实处，比刚才多了几分不留情面的锐利。
	沈舒晚的目光掠过林野眼下淡淡的青黑：“昨夜没休息好？脸色欠佳。”
	“无妨。”林野打断她的话，指尖点在纹样稿的一处，力道重了些，“这里的留白必须改暗纹，不然这批货，怕是不行。”
	她刻意避开了沈舒晚的视线，目光始终落在纸上，像是面前的纹样稿，比眼前的人重要得多，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却泄露了她的情绪。
	沈舒晚的话头被打断，也没再追问，只是垂眸看着满地的桂花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花，周身的气息更冷了些。
	眼前的林野，冷静，克制，连眼神都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唯独在怼苏砚的时候，多了几分针尖对麦芒的劲儿。
	苏砚似乎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更听出了林野话里的刺，轻轻咳了一声，将纹样稿递到林野面前：“林姑爷所言……也有道理，我这就回去修改。”
	林野接过纹样稿，指尖触碰到纸页的微凉，只点了点头：“改好后直接送到账房即可，我会核对——别再做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浪费时间。”
	最后一句，她特意抬眼扫了苏砚一下，眼神里的讥诮，藏都藏不住。
	说完，她抬眼看向沈舒晚，微微躬身，语气疏离：“舒晚若无别的吩咐，我还要去染坊看看返工的进度，我先过去。”
	沈舒晚抬眸看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林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脚步沉稳，脊背挺直，没有回头。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染坊的方向，像是身后的人和事，都与她无关。
	沈舒晚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风卷起地上的桂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苏砚看着沈舒晚清冷依旧的侧脸，若有所思地开口：“林姑爷……似乎对我有些敌意。”
	沈舒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拂去肩头的桂花瓣，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周身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染坊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染料的气息呛得人鼻腔发涩。林野走到染缸边，看着缸里翻滚的靛蓝色液体，抬手按着心口，那里依旧隐隐作痛，却带着一股怼完情敌的爽利。
	她抬头望向天边的日头，阳光刺眼，却让她的眸光愈发坚定。
	等攒够了钱，等到了时间，带着安安离开这里。
	至于舒晚和那个苏砚……
	林野冷哼一声，指尖攥得发白。
	关她什么事。

第69章 霜寒染坊

	宿醉的余痛还在太阳穴盘旋，心口那股翻涌的憋闷，却被染坊里浓重的染料气息压下去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尽数压回心底。
	“林姑爷。”染坊管事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匹染好的云锦，脸上带着几分焦灼，“您瞧这批料子，返工之后光泽是够了，可这颜色，比样卡深了些，怕是不合要求。”
	林野回过神，接过云锦对着天光细看。靛蓝的底色上，缠枝莲的暗纹若隐若现，确实比样卡深了一分，少了几分清雅，多了几分厚重。
	她指尖抚过布料的纹路，沉吟片刻，语气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加三成的软水，再用日光晒两个时辰，褪掉表层的浮色。记住，火候要拿捏好，晒得过了，纹路就淡了；晒得不够，颜色还是沉。”
	管事连忙应声：“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看着管事匆匆离去的背影，林野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将那张纹样稿放在一旁的案上。稿纸上的缠枝流云纹，画得确实雅致，却少了几分实用考量——勾边太细，经不起反复洗涤，留白过多，成衣上身易皱，中看不中用的东西，绝不能拿来砸云锦坊的招牌。
	她转身拿起一根搅棍，伸进染缸里缓缓搅动。浆水在她手下打着旋儿，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林野将搅棍递还给伙计，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练：“盯着点火候，有任何偏差，立刻来报。还有，把库房里那批次等布料清点出来，按之前定的章程，分类翻新，该捐的捐，该做荷包帕子的，送到绣房去。”
	伙计连连应下，转身忙去了。
	林野走出染坊，阳光正好，落在肩头却没什么暖意。她径直往库房去，刚跨进门，就瞧见库房管事正对着一堆新到的生丝发愁。见她进来，管事连忙迎上前：“林姑爷，这批春茧缫的丝，看着光泽不错，可韧性比往年差些，怕是织不出上等云锦。”
	林野走上前，捻起一绺生丝，指尖用力一扯，丝缕果然比寻常的易断。她眉头微蹙，沉吟道：“韧性不足，就改织中档的素色锦，用来做旧布换新的兑换品正合适。另外，挑出韧性稍好的那些，混着往年的上等生丝织，降低损耗，也不浪费料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把这批生丝的入库账目记清楚，后续跟桑农对账时，要把韧性不达标的情况说明白，免得来年再收到这样的货。”
	库房管事连连点头，转身就去安排分类。
	林野刚走出库房，又被绣房的绣娘拦下。绣娘手里捧着几方绣好的荷包样稿，面露难色：“林姑爷，按您之前的吩咐，荷包上绣了缠枝莲，可街坊们说样式太素，不如别家的花哨，怕是不好卖。”
	林野接过样稿细看，确实素雅有余，亮眼不足。她想了想，道：“在缠枝莲的花蕊处，添一点金线勾边，不用多，点缀即可，既不丢雅致，又能吸引眼球。另外，再赶制一批绣着小福字的款式，迎合百姓讨喜的心思，两种样式搭配着卖。”
	绣娘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应下：“还是您想得周到，我这就回去安排绣工改样。”
	处理完绣房的事，林野抬手看了看日头，已是晌午时分。她摸出怀里的铜板，去街角买了两个烧饼，蹲在云锦坊的门槛上啃着，目光却落在街对面布庄的方向——旧布换新的活动推行了几日，得抽空去核对各家布庄的兑换数据，优化折价标准，才能让这个法子长久地办下去。
	烧饼的麦香混着染坊飘来的染料味，算不上好闻，林野却吃得踏实。她将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朝着账房走去。
	还有一沓账本等着她核对，还有联名绣坊的备货清单等着她敲定。
	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忙起来，日子才能过得踏实。
	林野刚迈进账房，账房先生就捧着一沓厚厚的单据迎了上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林姑爷，您可算来了！这是这几日旧布换新的兑换明细，几家布庄报上来的旧布数量，和咱们库房的实际入库数对不上，差了足有三成。尤其是德顺布庄，送来的丝绸里掺了不少麻线混纺的次品，根本达不到翻新的标准。”
	林野接过单据，指尖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眸色渐沉。她指着德顺布庄那栏的记录，语气果决：“立刻拟一份补充细则，把旧布分级标准再细化——丝绸分纯桑蚕、混纺、破损三等，棉布和麻布也照这个规矩来，每一等的折价比例重新划定，次品布只能按最低档算，还得注明‘不予翻新，直接捐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挑两个心细的伙计，明日起跟着布庄的人现场核验，避免他们浑水摸鱼。要是还有布庄敢阳奉阴违，直接终止合作，沈家的规矩，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账房先生连连应声，转身就去草拟细则。林野则拿起联名绣坊的备货清单核对，看着看着，眉头又拧了起来——清单上标注的金线库存有五十斤，可她前日清点库房时，分明只有三十斤。
	她叫来库房管事询问，对方支支吾吾半天，才坦白是绣坊对接人预估错了用量，怕耽误工期，便在清单上虚填了数目，想着先瞒着，后续再补进货。
	“胡闹！”林野的声音沉了几分，“备货清单是开工的依据，数目错了，后续的成衣排产、成本核算全都会乱套。现在就联系金线供应商，加急调二十斤过来，运费让对接人承担。另外，让他重新核算所有绣线的用量，今日之内把准确的清单交过来，再敢虚报，直接换人。”
	库房管事吓得连声应是，转身就匆匆去联络供应商。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林野揣着刚拟好的补充细则，直奔德顺布庄。布庄里还排着兑换旧布的百姓，王掌柜正对着一堆掺了麻的丝绸发愁，见林野进来，连忙迎上前赔罪：“林姑爷，是我没盯紧验货的伙计，才出了这纰漏。”
	林野没跟他绕弯子，直接把细则递过去：“按这个新标准来，次品布折价减半，还要单独堆放，后续统一捐给义庄。今日起，我的人会在现场核验，王掌柜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王掌柜看完细则，连连点头应承，保证绝不再出纰漏。
	林野又叮嘱了几句验货的关键要点，这才离开布庄。回到云锦坊时，暮色已经漫过了坊门，账房里还亮着灯，伙计们正忙着核对新的账目。她没急着回去，而是走到坊门口的公告栏前，看着上面贴着的旧布换新细则，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晚风卷着残桂的冷香吹过来，林野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满身的疲惫都散了几分。她转身走进坊内，案头还堆着明日要核对的生丝供货合约，以及绣房新改的荷包样稿。
	她挽了挽衣袖，拿起一支笔，在烛火下坐了下来。
	夜色渐深，云锦坊的灯火，亮了很久很久。

第70章 诸事俱备

	晨光破窗而入时，林野是被窗外的车马声惊醒的。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伏案到三更，案头的生丝供货合约和荷包样稿还摊着，墨迹都没干透。
	刚梳洗妥当，库房管事就一路小跑进来，脸上满是喜色：“林姑爷，金线到了！二十斤，一斤不差，成色比咱们之前用的还要好！”
	林野立刻跟着去了库房。崭新的金线码在木箱里，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她捻起一缕，指尖能感受到丝线的柔韧紧实。“立刻送到绣房，让绣娘们按样稿来，缠枝莲的金线勾边别贪多，点缀即可。”她叮嘱道，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让绣房管事记好账，这批金线的运费，从对接人的月钱里扣。”
	库房管事连连应下，转身就招呼伙计搬箱子。林野刚走出库房，就被绣房管事拦住了去路，对方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摆着十几只做好的荷包。
	“林姑爷您瞧，按您的吩咐改的，金线勾蕊的缠枝莲，还有绣福字的，昨儿连夜赶出来的样，街坊看了都说好，还有人先付了定金，说挂牌那日一定要买！”
	林野拿起一只荷包细看，靛蓝的底料上，金线花蕊熠熠生辉，福字款式的更是针脚细密，喜庆又不失雅致。她颔首道：“不错，让绣娘们分成两班，日夜轮着赶工，五百只的量，务必在挂牌前做完。对了，之前说的‘巧手绣娘’评选，让她们把近几日的活计都整理出来，三日后我亲自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老农的招呼声。林野走出去一看，正是桑田的领头老农，身后跟着两个后生，挑着两筐桑叶和一小捆生丝。
	“林姑爷，您前日说的法子真管用！排水渠挖深了，又施了草木灰，这桑叶长得厚实多了！”老农抓起一把桑叶递过来，又把那捆生丝塞到她手里，“您再瞧瞧这新缫的丝，韧性比上次强多了，您要是觉得行，来年我们都按这个法子养！”
	林野接过生丝，指尖用力一扯，丝缕虽不如上等生丝坚韧，却比上次送来的强了太多。她心里一松，拍着老农的肩膀道：“很好，这批生丝按中档价格收，等秋收后，若是所有生丝都能达到这个标准，沈家的收购价上浮两成。”
	老农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说往后定按着规矩来，绝不敢再送差的货。
	送走老农，林野刚回账房，账房先生就捧着一沓单据进来了，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林姑爷，按着您拟的补充细则，昨日各布庄的旧布入库数都对得上了！德顺布庄最实在，掺了麻的次品布全单独放着，还派了两个伙计来帮忙登记，说要跟着咱们学规矩。”
	林野接过单据翻看，果然，各家布庄的数字都清清楚楚，纯桑蚕、混纺、破损三类，分得明明白白。她松了口气，连日来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大半。
	“把这些账目整理成册，”她道，“再拟一份挂牌日的流程表，要写清楚时辰、地点、负责的伙计，还有官府观礼、义捐展示这些环节，都得一一标好。”
	账房先生应声而去。林野站在窗前，望着坊内忙碌的身影，伙计们在加固展示架，绣娘们在低头绣花，染坊的方向传来染缸搅动的声响，一派热火朝天。
	她忽然想起，这些事都该向沈舒晚禀报一声。毕竟，联名绣坊挂牌是大事，沈舒晚才是主事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流程表的纸边，心里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还是……盼着能和她说上几句话？林野甩了甩头，把那点莫名的心思压了下去。
	午后，林野揣着整理好的账目和流程表，去了沈府。
	沈府的书房清静雅致，沈舒晚正临窗翻看一本古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过来，目光清冷却不疏离。
	林野连忙垂下眼帘，微微颔首，将手里的册子递上去，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舒晚。这是近日的账目，还有联名绣坊挂牌的流程安排，你过目。”
	沈舒晚接过册子，指尖划过纸面，细细翻看。林野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握着册子的手指上，纤细白皙，骨节分明。一丝涩意悄然漫上心头，这份不该有的心思，还是藏好吧。
	沈舒晚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巧手绣娘评选”和“绣娘赏钱”的字样时，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安排得很周全。”她放下册子，抬眸看向林野，“人手的事你不必操心，我会让府里的护卫去帮忙维持秩序。挂牌那日，我会亲自到场揭匾。”
	林野微怔，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竟藏着几分肯定。心里的憋闷像是被风吹散了些，她点了点头应道：“好。”
	“绣娘们连日辛苦，”沈舒晚又道，“赏钱加倍，再每人赏一匹素色锦，算是沈家的心意。‘巧手绣娘’的称号，也一并写进云锦坊的功劳簿里，往后优先提拔。”
	这话落在林野耳里，竟比自己得了赏还受用。她望着沈舒晚的眉眼，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舒晚体恤。”
	走出沈府时，晚风正好，卷着街边桂树的香气扑面而来。林野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流云，脚步不觉轻快了几分。手里的册子似乎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像是被桂花香气裹着，说不清是甜，还是涩。
	她知道，前路还有许多事要做，但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联名绣坊的挂牌之日，已然近在眼前。

第71章 锦坊启新

	天刚蒙蒙亮，昨夜的清露还凝在檐角的瓦当，晨光穿过疏朗的槐树叶，给微凉的空气镀上一层暖金。云锦坊的门口早已挂满大红绸子，崭新的“联名绣坊”牌匾被红布紧紧蒙着，风一吹，绸布猎猎作响，卷着几片飘落的槐叶，透着说不尽的喜庆。伙计们踩着满地碎金似的落叶来回穿梭，将成衣展示架摆得整整齐齐，靛蓝底金线缠枝莲的襦裙、绣着福字的荷包依次排开，惹得早起扫街的百姓频频驻足，凑在一块儿低声议论这坊子今日的大日子。
	林野一身利落的藏青色常服，鬓角的发丝被微凉的金风撩得微扬。她正弯腰检查展示架的木榫，指尖抚过结实的接口，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几日的加固，总算没白费功夫。身后忽然传来伙计的呼喊：“林姑爷，德顺布庄的王掌柜来了，还带了两个伙计帮忙维持秩序呢！”
	林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就见王掌柜满脸堆笑地走过来，身后两个伙计抬着一筐素色绸缎，看着就知是上好的料子。“林姑爷，今日是大日子，我特意挑了些好绸来捧场！”王掌柜嗓门洪亮，引得周围百姓又多看了几眼，“旧布换新的摊子我也让人支好了，验货的伙计都按着您定的新细则来，保证分毫不差！”
	林野点头致谢，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旧布兑换区。几个伙计正拿着印好的分级细则，耐心给围上来的百姓讲解，掺了麻的丝绸被单独搁在竹筐里，等着后续捐给义庄，纯桑蚕的料子则一一登记在册，秩序井然。
	辰时刚到，一阵铜锣声清脆地划破长空，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叫好声、议论声混在一块儿，热闹得像是过节。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忍不住轻声惊叹：“那不是沈家大小姐吗？”
	林野循着目光望去，脚步蓦地顿住。
	晨光里，沈舒晚身着一袭月白绣银丝的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缠枝莲纹披风，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摇曳，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眼清冷又矜贵。她身后跟着的春桃捧着一方锦盒，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林野迎上前，语气熟络又沉稳：“舒晚，你来了。”
	沈舒晚走到她身边，目光淡淡扫过坊内的热闹景象，声音清冽如泉：“吉时快到了，准备揭匾吧。”
	林野应声，示意伙计上前。红布的两角被递到两人手中，两人对视一眼，默契颔首。随着伙计们的吆喝，两人齐齐将红布扯下。“联名绣坊”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围观的百姓们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叫好声，不少人已经涌到成衣架前，指着料子七嘴八舌地问价。
	“这襦裙真好看！旧布换新能抵多少银钱？”
	“荷包怎么卖？前五十名真的送吗？”
	林野定了定神，让伙计们分头招呼主顾，自己则守在兑换区，随时处理可能出现的问题。一转头，就见沈舒晚走到义捐布料的展台前，正对着几个好奇的大娘讲解旧布分类的标准，声音清冽，条理分明，听得众人连连点头。
	那边的绣娘们早已端坐在摊子前，手里的银针上下翻飞，丝线在素锦上穿梭，转眼就勾勒出半朵缠枝莲。三位被评为“巧手绣娘”的绣娘站在最前面，胸前戴着大红花，脸上满是羞赧又自豪的笑意。沈舒晚亲自走上前，将锦盒里的赏银和素色锦一一递到她们手中，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温和：“诸位手艺精湛，辛苦大家了，往后云锦坊的发展，还要仰仗各位。”
	绣娘们激动得红了眼眶，连声道谢，围观的百姓也跟着鼓起掌来。林野站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只觉得连日来的辛苦奔波，总算有了圆满的结果。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林野循声望去，就见瑞福斋的掌柜带着伙计，抬着一块“货真价实”的匾额走了进来。“沈大小姐，林姑爷！”瑞福斋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昨日收到的五十套工装，伙计们穿上都说好！今日特来道贺，往后咱们可要多多合作！”
	这话一出，围观的百姓更热情了，纷纷挤到成衣架前挑选布料，前五十名顾客领到缠枝莲荷包时，个个喜笑颜开，举着荷包跟身边人炫耀。
	忙到晌午，日头渐渐高了，林野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常服也被汗湿了大半。她趁着沈舒晚和瑞福斋掌柜寒暄的空档，悄悄退到坊后的僻静巷口，靠着落满槐叶的墙根缓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没打算再凑上前去。
	沈舒晚余光瞥见她的身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气闷。今日这般喜庆的日子，却偏偏要躲得这么远，像是连和自己同处一处都嫌麻烦。沈舒晚轻抿了一口茶，心里暗暗恼着：她这是在躲什么？春桃站在一旁，瞧着自家小姐微蹙的眉头，识趣地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没出声。
	忽然，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额头上满是汗：“林姑爷，东南角的展示架有点晃，怕是人太多压的！”
	林野立刻直起身，跟着伙计快步过去，路过沈舒晚身边时，只低低说了句“我去处理”，便匆匆挤进人群。
	沈舒晚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心里那点气闷又添了几分。她连多一句解释都没有，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在撵着，这躲躲闪闪的样子，倒像是自己给了她多大的难堪似的。春桃低声劝道：“小姐，姑爷许是真的忙昏了头，这几日为了绣坊开张，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沈舒晚没应声，目光依旧落在林野的背影上，脸色淡淡的。
	林野指挥着伙计疏散架子周围的百姓，又让人搬来石墩加固四角，动作干脆利落，片刻功夫就将事情办妥。收拾妥当后，她没再往沈舒晚那边去，转而扎进兑换区，帮着伙计们清点旧布、登记入账。
	沈舒晚望着她埋首忙碌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缠枝莲绣纹，竟隐隐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无奈。
	日头渐渐偏西，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去，不少人手里都提着新换的布料或成衣，脸上满是笑意。王掌柜帮忙收拾好摊子，对着林野和沈舒晚拱手道：“沈大小姐，林姑爷，今日这排场，怕是整个京城都知道咱们联名绣坊了！往后生意定能红红火火！”
	林野闻言，从账本上抬起头，隔着几个伙计的距离，对着王掌柜拱了拱手，没往前凑。
	沈舒晚淡淡笑着回了礼，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郁色。明明是该同喜的时刻，她却非要隔着这样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连一句并肩的寒暄都不肯有。
	送走王掌柜，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坊内，春桃捧着锦盒默默跟在沈舒晚身后。案头上，新的订单已经堆了厚厚一沓，瑞福斋追加了一百套工装，还有几家布庄派人送来帖子，想洽谈合作。林野快步走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订单，低头翻看，刻意避开了和沈舒晚对视的机会。
	伙计们忙着清点货物，绣娘们哼着小曲收拾绣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满院的绸缎上，泛着柔和的光。

第72章 金筹筑居

	秋阳刚爬上东边的树梢，林野就揣着生丝样品出了门。
	她特意选了往日里沈舒晚起身的时辰之前动身，想着先一步去桑田，和老农们敲定生丝改良的细节。脚下的青石板路落满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林野的步子轻快，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总算能落个清净。
	而此时的云锦坊，早已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沈舒晚端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桌后，一身月白绣暗纹的常服，眉眼清冷，神色专注。案上摊着厚厚一沓订单、布庄合作帖和各地绸缎市价的明细，春桃捧着刚整理好的账目，轻声禀报：“小姐，瑞福斋追加了两百套高档云锦订单，说是要供给江南的客商；城西的周记布庄也递了帖子，想和咱们签长期供货合约；还有城南的李记染坊，派人来说矿染的新法子已经试成了，问咱们要不要先拿几匹素锦试试色。”
	沈舒晚指尖划过瑞福斋的订单条款，目光清明，语速不快却字字切中要害：“瑞福斋的订单，工期往后延五日，料子必须用这批秋茧缫的头等丝，让绣坊把新改版的缠枝莲纹样用上，务必做出别家没有的精致来。周记布庄那边，约在三日后巳时见面，让库房备上三匹不同成色的秋茧丝云锦，再带上旧布换新的细则册子，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实力。”
	她顿了顿，又抬眼看向春桃，补充道：“李记染坊的矿染，先拿五匹素锦去试，要的是不易褪色、色泽温润的效果，若是成了，就和他们签独家合作，往后咱们的云锦，都用矿染工艺。另外，让账房把这季度的盈利核算清楚，伙计和绣工们的月钱涨一涨，再额外发些布匹和银钱当红利，云锦坊能有今日，靠的是他们的踏实肯干。”
	一番话条理分明，既稳住了老主顾，又拓展了新合作，还不忘笼络人心，尽显执掌大局的运筹帷幄。春桃心悦诚服地应下，捧着账目转身去办事。沈舒晚则重新低头，翻开江南绸缎市场的明细册，指尖在“苏州”“杭州”两个地名上轻轻点过——京城的市场已经站稳，下一步，便是要把沈家云锦的名号，打到江南去。
	到了桑田，老农们早候在田埂上，手里捧着刚摘的桑叶和新结的秋茧，见了林野，连忙围上来，脸上满是笑意：“林姑爷，您可来了！这批秋茧成色看着不错，就是捻着韧性还差些，您给掌掌眼！”
	林野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接过一枚蚕茧，对着日光细细打量。茧子饱满莹白，透着温润的光泽，指尖捻动时，却能觉出一丝细微的滞涩。她放下茧子，指着桑树根下的土壤，和老农们细细叮嘱：“桑叶得用腐熟的豆饼混草木灰施肥，这样长出来的叶子肥嫩多汁，蚕吃了吐的丝才够亮泽。还有蚕室，得保持通风，湿度控制在六成左右最好，不然茧子容易受潮，缫出来的丝就脆了。”
	她顿了顿，又拿起一枚茧子补充道：“蚕眠的时候，记得把蚕室的光线调暗些，暗环境里蚕结茧，丝线会更均匀紧密，织出来的云锦也更耐看。”
	老农们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烟杆都忘了点，嘴里不住地应着：“有道理！有道理！林姑爷说得细致，我们这就按着法子试！”
	林野又和他们敲定了分批试养的细节，哪些桑树用新法施肥，哪些蚕室调整温湿度，一一标注清楚，才站起身。日头渐渐升高，秋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田埂旁的野菊开得正盛，风一吹，卷着淡淡的花香。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巷口的小食铺，蒸笼里飘出的桂花糕香气钻得人鼻尖发痒。林野的脚步蓦地顿住，脑海里闪过一身影，她下意识地抬脚往铺子门口走，指尖都快要碰到蒸笼边的木盒了，却又猛地缩了回来。自嘲地笑了笑，林野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回到云锦坊的账房，林野刚将生丝样品分门别类放好，账房先生就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林姑爷，这是小姐吩咐下来的响额。”
	锦盒入手沉坠，林野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齐，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她指尖抚过银锭冰凉的表面：“辛苦你跑一趟。”林野将锦盒小心收好，谢过账房先生。
	待账房先生走后，她攥着锦盒，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便是城西那座破庙。如今日子渐渐安稳，若能将那破庙修缮一番，便是她自己的府邸，不必再寄人篱下，也能给团子一个真正的家。
	她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先将和老农敲定的改良细节写在纸上，压在砚台底下，随后揣着锦盒，径直往县衙去。
	到大靖县衙户房一问，林野才知晓，无主的废弃寺观属于公产，只需报备用途、缴纳少量契税和文书费，待官府派人踏勘确认无纠纷，便能领下承领文书，获准修缮自住。户房的吏员查验过她的身份文书和云锦坊的任职凭证，见她言辞恳切，用途正当，便告知三日后会派人去破庙踏勘，届时缴清费用即可。
	离开县衙，林野脚步轻快地直奔城西破庙。
	庙门早已朽坏，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院内荒草没膝，槐树叶落了满地，正殿的屋顶破了个大洞，天光直直漏下来，墙角结满了蛛网。可林野看着这荒颓的景象，心里却满是暖意——庙宇的主体结构尚在，只要补好屋顶、重修墙体、铺整地面，再添些家具，就能变成一座像样的宅子。
	她绕着庙宇走了一圈，心里大致盘算了一番，修缮的主料、工匠工钱加零星杂费，约莫一百五六十两便足够，剩下的银钱，正好留着添置家具和团子的衣裳。
	夕阳西斜时，林野才踏着满地碎叶离开破庙。怀里的锦盒沉甸甸的，心里的念想也愈发清晰。
	而云锦坊的正厅里，沈舒晚还在伏案疾书。她面前摊着一张江南地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处关键的城镇，旁边写着联营布庄的选址和铺货计划。窗外的槐叶簌簌落下，映着她专注的眉眼，也映着她心中铺展的锦绣宏图——以京城为根基，以江南为跳板，让沈家云锦，名满天下。
	回到云锦坊，林野将锦盒妥善锁进柜子，重新坐回账房案前，拿起那卷从沈家库房翻来的桑蚕古籍，细细研读。窗外的槐叶簌簌落下，落在窗棂上沙沙作响，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生丝改良是云锦坊的关键，往后还有无数的事要忙。可握着那笔银钱，想着那座待修的破庙，林野的心就格外踏实。
	有些念头，像田埂旁的野菊，一旦冒了头，便生了根。

第73章 拓局动工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林野就揣着承领文书和剩下的银钱出了门。
	县衙户房的吏员如约来踏勘破庙，见庙宇确实荒颓无主，林野的用途又是自住，便麻利地办完了手续。不过是缴了些契税和文书费，手里就多了一张盖着县衙红印的纸，这荒庙，总算是有了归处。
	林野先去了城西的木匠铺。铺子里的老木匠是个实在人，跟着她去破庙看了一圈，捋着胡子道：“庙的主体骨架没坏，就是屋顶漏雨、墙体有些倾颓，门窗得全换。我给你算实在价，木料、砖瓦加人工，一个月的工期，保准给你修得妥妥帖帖。”
	林野也不啰嗦，当场点了一半的银子付了定金。老木匠收了钱，笑得合不拢嘴，当即拍胸脯保证日后准时开工。
	从木匠铺出来，林野又拐去集市，定了石灰、麻刀、青石板这些修缮用料，又是一笔银子花出去。她捏着手里剩下的银锭，指尖微微发紧，心里忍不住乍舌：这真是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口袋空空无。二百两银子，缴税费、付定金、订材料，转眼就去了大半，剩下的也就够买点家具和零碎物件，往后的日子，得有更深的计划。
	她苦笑一声，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钱没了可以再挣，可这属于自己的宅子，却是千金不换的，转身路过巷口的早点摊，林野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炊饼。咬了一口，麦香混着芝麻香在嘴里散开，她看着不远处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安稳。
	等她赶到破庙时，几个被老木匠叫来清理荒草的壮夫已经到了。锄头起落间，荒草被连根拔起，露出底下青石板的地面。林野站在一旁，看着那渐渐显露出轮廓的庭院，心里盘算着：正殿改做主屋，两边的偏殿一间给团子住，一间当厨房，再围个小院子，种上些青菜，日子就算是有了模样。
	而此时的云锦坊，正厅里却是一派剑拔弩张又不失和气的氛围。
	沈舒晚端坐在主位，面前的梨花木桌上摆着几匹云锦样品，有刚用秋茧丝织成的，也有李记染坊矿染后的成品。周记布庄的周掌柜捻着一匹矿染云锦，眼里满是惊叹：“沈姑娘这矿染的手艺，当真绝了！色泽温润，还不褪色，比别家的植染强太多！”
	沈舒晚淡淡一笑，声音清冽：“周掌柜过奖了。若是周记布庄愿意和我们签长期供货合约，这批矿染云锦，我们给您最优的价格。而且，凡是从您铺子卖出的云锦，都附赠绣娘手绣的荷包，别家绝无仅有。”
	周掌柜闻言，眼睛更亮了。他心里清楚，云锦坊的料子本就好，再加上这般别致的赠品，不愁卖不上价。他沉吟片刻，一拍桌子：“好！我信沈姑娘的眼光！就按你说的，签三年的合约！”
	春桃连忙上前，将早已拟好的合约递过去。沈舒晚接过周掌柜签好的合约，指尖划过上面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送走周掌柜，春桃捧着刚送来的消息，快步走进来：“小姐，瑞福斋那边派人来说，咱们送去的秋茧丝样品，他们很满意，还说要追加五百套云锦订单，专供江南的达官贵人。”
	“知道了。”沈舒晚颔首，指尖在桌上的江南地图上轻轻一点，“让绣坊加派人手，务必赶在月底前交货。另外，让账房把矿染的成本核算清楚，我要和李记染坊谈独家合作，往后，咱们云锦坊的料子，只用矿染。”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江南的苏州、西杭两地，让伙计去打探一下合适的铺面，我要在那边设分号，把沈家的云锦，卖到江南去。”
	春桃一一记下，心里暗暗佩服。小姐年纪轻轻，却有着这般长远的眼光，不仅稳住了京城的生意，还想着往江南拓局，假以时日，沈家云锦定能名满天下。
	日头渐渐升高，林野在破庙守了一上午，看着壮夫们清理完荒草，又和老木匠敲定了门窗的样式，才往云锦坊赶。
	路过云锦坊门口时，正好撞见沈舒晚送周掌柜出来。阳光落在沈舒晚的月白襦裙上，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执掌大局的从容。
	林野的脚步蓦地顿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街角的槐树后面。
	她看见沈舒晚和周掌柜说了几句什么，周掌柜连连拱手，转身离去。春桃跟在沈舒晚身后，不知说了句什么，沈舒晚微微颔首，目光似乎往街角扫了一眼。
	林野的心猛地一跳，连忙缩了缩身子。等再抬头时，沈舒晚已经转身回了坊内。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才抬脚往账房走。路过正厅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沈舒晚安排事务的声音，条理分明，字字铿锵。林野脚步不停，径直进了账房。
	刚坐下，就见账房先生捧着一沓订单进来：“林姑爷，瑞福斋追加了五百套订单，小姐让您盯着绣坊的进度，务必保证生丝的品质。”
	林野接过订单，指尖划过上面的数字，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就去绣坊看看。”
	她转身往绣坊走，路过庭院时，看见沈舒晚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江南的舆图，眉头微蹙，不知在思索什么。
	林野的脚步放轻，从另一侧的回廊绕了过去，没敢惊动她。
	绣坊里机杼声此起彼伏，绣娘们正埋头赶工。林野走到织机旁，拿起一匹刚织好的云锦，对着日光细看。丝线均匀，光泽莹润，比之前的料子确实好了不少。她满意地点点头，和管事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又去蚕室看了看，才放心地离开。
	夕阳西下时，林野再次来到破庙。老木匠带着工匠们已经开始丈量屋顶，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那渐渐焕发生机的庭院里。
	林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而云锦坊的正厅里，沈舒晚还在对着江南的舆图沉思。朱笔在苏州、杭州两个地名上重重一点，她的眼底，是铺展万里的锦绣宏图。
	晚风拂过，卷起两处的槐叶，沙沙作响。

第74章 双线拓市

	晨光漫过绣坊的窗棂，落在案头的素锦和蚕茧上时，林野已经画了整整一个时辰。
	案上铺着的素纸，是她连夜裁好的，上面的纹样线条利落，没有传统云锦的繁复堆砌——几枝疏朗的秋菊，一节挺拔的青竹，还有适合做褥面、帕子的菱格纹，配色都按着矿染素锦的石青、月白来定，清雅又家常。她指尖捻着一枚秋茧缫出的丝，莹润的光泽落在纸面上，心里愈发笃定：这纹样配着新丝新染的料子，定能出彩。
	从破庙回来，她就把赚钱的念头全押在了这上面。唯有这计划成了，才能解燃眉之急。
	正思忖着，绣坊的管事匆匆进来：“姑爷，正厅那边传来消息，小姐刚敲定了苏州观前街的铺面，定金都付了，这会儿正和账房核江南分号的启动账呢。”
	林野的心猛地一跳，攥着图纸的指尖微微发紧。机会来了。
	她把图纸仔细叠好，揣进怀里，快步往正厅走。路过庭院时，看见春桃端着刚温好的茶，正慢悠悠地往正厅去。见了她，春桃眼睛一亮，步子顿住，嘴角弯起一抹促狭的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打趣的意味：“姑爷，您这是吹的什么风，终于舍得找小姐了？”
	林野的耳根倏地红了，脚步也顿了顿，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图纸往身后藏了藏，低声道：“有正事。”
	春桃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暗暗嘀咕：这个大棒槌，躲了这么久，总算知道主动找上门说事了？这是砸门上好了？
	她侧身让开了路，朝着正厅的方向努了努嘴：“快去吧，小姐刚夸完你盯着的秋茧丝品质好呢，这会儿心情正好。”
	林野低声道了句谢，脚步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
	推开正厅的门时，沈舒晚正站在梨花木桌前，手里捏着一封书信，眉眼清冷。桌上摊着江南地图，苏州观前街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又圈，旁边还写着“下月初一开业”的字样。
	“舒晚。”林野垂手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沈舒晚抬眸看她，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背上：“有事？”
	林野把怀里的图纸拿出来，铺在桌上：“舒晚，这是我琢磨的新纹样，想和你商量个事。”
	沈舒晚俯身看去，目光落在那些简约的纹样上，眉峰微微扬起。没有缠枝莲的繁复，没有云纹的华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雅致，和桌上那几匹矿染素锦放在一起，竟像是天生一对。她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菊纹，眼底闪过一丝惊艳——林野不仅能把生丝改良的实务做得滴水不漏，竟还有这般独到的审美和市场眼光，能精准抓住平民百姓的喜好，这可是许多固守传统的老匠人都比不上的。
	“说说看。”沈舒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趣，目光也愈发专注。
	林野定了定神，把心里的计划和盘托出：“咱们云锦坊的高档云锦，专供达官贵人，利润虽高，但受众有限。这些纹样，适合做家常的褥面、衣裳、帕子，用的是次一等的秋茧丝，价格亲民，寻常百姓都买得起，薄利多销，也是一笔进项。”
	她顿了顿，指着地图上的苏州：“下月江南分号开业，高档云锦用来撑门面，这些平价新品用来攒人气，双管齐下，定能让沈家云锦在江南站稳脚跟。”
	这话正说到沈舒晚的心坎里。她心里盘算的，本就是以高端货立名，以平价货拓市，只是还没来得及细化。林野的这些纹样，恰好补全了她的计划，甚至连推广的节奏都想得明明白白。沈舒晚看着眼前垂首而立的人，心里的欣赏又添了几分——她做事从不是只顾眼前，而是能和她的长远布局契合，这样的帮手，实在难得。
	沈舒晚指尖划过纸上的菊纹，眼底的赞许毫不掩饰：“想法不错。看得出来，你是真的把云锦坊的事放在了心上，连高低端市场的搭配都考虑得这般周全。”
	她转头看向春桃，春桃刚端着茶进来，闻言连忙应声：“奴婢这就去库房挑十匹矿染素锦！”
	“让绣坊的老手绣娘们，照着这些纹样，各织两件样品出来。”沈舒晚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三天后，我要验货。若是样品出彩，这批新品的推广，也由你全权负责。”
	林野的眼睛亮了连忙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转身要走时，沈舒晚又叫住了她：“这批新品若是能打开销路，你的分成，再加两成。这是你应得的酬劳，也是对你这份心思的肯定。”
	沈舒晚看着她眼底的亮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不必谢我。云锦坊要做大，本就该不拘一格。你有本事，就该拿对应的回报。往后，有什么想法，尽管直接来找我，不必藏着掖着。”
	林野点了点头，快步跑出正厅。
	阳光洒在身上，暖得她发热。她一路冲进绣坊，把图纸往案上一拍，声音洪亮：“来，有活干了！这批纹样织好了，咱们的生意就能做到江南去！”
	绣娘们围上来，看着纸上的纹样，一个个眼睛发亮。菊纹清雅，竹纹挺拔，菱格纹实用，比那些复杂的纹样好织多了，还讨百姓喜欢。一时间，绣坊里的机杼声此起彼伏，比往日更欢腾了几分。
	日头偏西时，林野把绣工的进度安排妥当，才揣着剩下的碎银，往破庙赶。
	远远地，就看见老木匠带着工匠们在砌墙，新的榆木门窗已经立了起来，原本漏风的正殿，竟有了几分像样的模样。老木匠见了她，笑着招手：“您看这墙砌得怎么样？再过十日，就能上瓦了！”
	林野快步走过去，摸着新砌的青砖，心里踏实得厉害。她从怀里掏出剩下的碎银，递给老木匠：“这是先给的一部分尾款，剩下的，等我领了云锦坊的分成，一定补齐。”
	老木匠摆摆手：“不急不急，你是实在人，我信得过！”
	夕阳的余晖落在破庙的庭院里，荒草已经清干净了，露出青石板的地面。林野站在门口，看着工匠们忙碌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而此时的云锦坊正厅，沈舒晚正对着林野留下的纹样图纸，和账房先生说话。她指尖在纸上点了点：“江南分号开业时，把这些新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再搞个买新品送绣荷包的活动，攒足人气。”
	账房先生连连点头：“小姐英明！这样一来，高低端的生意都能兼顾，云锦坊的名声，定能传遍江南！”
	春桃端着茶进来，看着小姐眼底的精光，忍不住道：“小姐，姑爷的心思，可真够活络的。”
	沈舒晚拿起朱笔，在江南地图的苏州观前街旁，写下“新品首发”四个大字，声音清冽，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她不是活络，是踏实，更是通透。既能沉下心把生丝改良这样的琐事做得尽善尽美，也能抬起头看懂我布局江南的心思，肯想肯干，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有她在，云锦坊的路，能走得更稳、更远。”
	晚风拂过，卷起云锦坊的槐叶，也卷起破庙庭院里的尘土。

第75章 锦样定局

	三日后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云锦坊的绣坊里就已是一片喜气洋洋。
	林野早早地到了绣坊，亲手将最后一匹菊纹褥面叠好。这三日，她将绣娘们分了班次，按着纹样的难易程度合理分工，自己则每日穿梭在织机之间，盯着走线、配色的关键环节，既保证了进度，又没耽误休息。指尖划过褥面的纹路，矿染的石青色素锦衬着疏朗的秋菊，清雅耐看，触感软糯顺滑，比预期还要好上几分。
	“姑爷，都齐了，十匹样品，一匹不差！”绣坊管事擦着汗，脸上满是笑意，“按您的法子分工，效率高多了，这纹样织出来，比画纸上还要好看，定能卖爆！”
	林野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样品装进木盒，脚步沉稳地往正厅去。怀里的木盒不算重，却压着云锦坊拓局江南的关键，也压着她的装修款。步子不快不慢，只想着尽快敲定后续生产，别耽误工期。
	林野走到正厅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板，推门而入。
	正厅里，沈舒晚坐在梨花木桌前，手里翻着江南分号的招工名册，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眼底闪过一丝期待。晨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林野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垂下目光落在木盒上。
	“舒晚。”林野径直走到桌前，将木盒稳稳放在桌上，神情坦然，不见半分波澜，“样品织好了，你过目。”
	沈舒晚伸手打开木盒，目光落在石青菊纹褥面和月白竹纹帕子上，眼中掠过一丝惊艳。晨光透过窗棂，衬得素锦光泽温润，秋菊纹样疏朗有致，毫无多余繁复。
	“不错。”沈舒晚拿起帕子抚过纹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矿染的色泽和纹样的搭配恰到好处，既保留云锦质感，又多了家常亲和。这批新品，便是云锦坊立足江南的根本。”
	她转头看向林野，目光里的欣赏更甚：“你不仅想到拓平民市场，还把纹样和矿染料子精准匹配，分工调度也安排得当。往后，这批新品的生产和工艺打磨，依旧由你全权负责。”
	林野闻言，坦然颔首，心里只盘算着后续的生产细节：“改良后的生丝光泽度更胜一筹，正好衬出纹样雅致；另外，平价新品的边角处可添流云暗纹，和高端云锦形成呼应，拉动高低端市场联动。”
	字字句句，只谈生意，不带半分多余情绪。于她而言，这只是份内之事，做好了，能拿分成，城西那破庙的装修款就能再添一笔，仅此而已。
	沈舒晚看着她垂着的眼睫，指尖微微一顿。
	往日里，林野虽说不上多活络，可被她夸赞时，眼底总会藏着点雀跃的光，偶尔还会红着耳根说几句笨拙的话。可今日，她的语气太平淡了，淡得像一杯凉透的白开水，连眼神都刻意避开，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她几次。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悄然漫过沈舒晚的心头。
	“这个主意甚好。”沈舒晚压下那点异样，语气依旧笃定，“这批新品即刻批量生产。江南分号开业那日，高端云锦和这批新品各占一半铺面。另外，苏州分号的生丝供应，仍由你全权负责，你改良的秋茧丝品质出众，必须作为核心竞争力。”
	林野的眼睛亮了亮，这意味着她能拿到更多分成，心里快速盘算了下，她朗声应下：“多谢信任，我定把生丝供应和新品生产打理妥当，同时细化缫丝流程，保证丝线质感匹配纹样，不影响销量。”
	话音落，她瞥见沈舒晚嘴角的笑意，淡淡移开目光，她微微颔首，转身就准备往门外走。
	“等等。”沈舒晚下意识叫住她。
	林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明显的询问：“还有事？”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那句“这几日辛苦了，歇会儿再忙”，竟硬生生咽了回去。她顿了顿，只淡淡道：“去账房领些银子，算是提前预支的分成，先把城西房子工匠工钱结了吧。”
	林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这个。随即，她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暖意，却很快压了下去，只规规矩矩拱了拱手：“多谢。”
	这声谢，依旧客气得过分。
	说完，她没再多留，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厅，背影挺直，步履匆匆，像是多待一刻，都是浪费时间。
	沈舒晚望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上的木纹，眸色渐沉。
	她不是迟钝的人。
	这些日子，林野的变化太明显了。
	不再像从前那样，会悄悄盯着她看，会在她夸完之后露出点局促的笑，会借着谈生意的由头，在正厅多待片刻。如今的她，凡事只谈公事，话不多说一句，眼不多看一瞬，像是在她和自己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是因为那日她说的吗？
	沈舒晚想起那日林野攥着宣纸，强装坦荡的模样，心里竟隐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小姐？”账房先生见她许久没说话，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
	沈舒晚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情绪，重新看向江南地图，声音清冽依旧，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按方才说的，拟定开业流程。另外，让账房把预支的分成，算在林野后续的红利里。”
	账房先生连连应声，转身退了出去。
	正厅里静了下来，秋风卷起窗棂外的槐叶，沙沙作响。
	沈舒晚拿起朱笔，在苏州观前街的位置落下一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那日林野捧着练字的宣纸，眼里亮着光，兴冲冲地跑来找她，问自己“算不算拿得出手”的样子。
	那时候的林野，眼里是有光的。
	而现在，那光好像只在谈生意、谈分成的时候，才会亮起来了。
	晚风拂过，卷起云锦坊的阵阵丝缕清香。

第77章 丝缕筹谋

	晨光漫过云锦坊的库房时，林野已经核对完最后一批秋茧丝的库存。
	她捏着账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指腹因反复摩挲账本的纸页，泛起淡淡的薄茧。昨日从正厅领了预支的分成，她第一时间送去了城西的破庙，结清了工匠的工钱，看着新砌的青砖院墙，心里才算踏实了几分。剩下的银子要留着买上好的榆木做门窗，再给安安的卧房订一张雕花床，江南分号的事也不能掉以轻心，两头都得精打细算。
	“林姑爷，染坊那边送来了新的矿染颜料，说是按您上次提的方子改良过的，色泽更稳。”库房管事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小匹石青色的样布。
	林野接过样布，对着天光细看，拇指与食指捻起布角轻轻摩挲，色泽温润均匀，矿染的石青色沉而不闷，比之前的料子确实强了不少。她颔首道：“让染坊按这个标准量产，另外，叮嘱他们每批料子都要留样，和绣坊的成品对应，避免色差。还有，颜料的配比记下来，往后按方子来，不许擅自改动。”
	管事应声退下，林野将样布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木盒，转身往织机房去。刚走到廊下，就撞见了迎面而来的沈舒晚。
	晨光落在沈舒晚身上，衬得她素色的长衫愈发挺括利落，发间簪着的一支白玉簪，线条冷硬，与她周身的气场相得益彰。她手里捏着一卷江南分号的铺面图纸，步履从容，目光扫过林野时，只淡淡停了一瞬，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
	林野脚步微顿，目光只快速扫过她手中的图纸，便落在旁边的廊柱上，淡淡颔首示意，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沈舒晚的声音清冽如冰，没有半分寒暄，直奔主题：“城西的房子下月上梁？江南分号铺货在即，你的时间得掐准，别因私事耽误了新品生产进度。”
	“已经安排妥当。”林野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话，心里只想着赶紧说完，好去织机房盯进度，耽误了新品生产，可是要影响江南分号开业的。 “织机房这边我会亲自盯着，铺货清单也已拟好，不会延误。”
	沈舒晚微微颔首，指尖轻点了下手中的图纸：“府里库房有批闲置的榆木，质地坚实，与其放着积灰，不如拉去苏州，做铺面的陈列架。比外头买的木料更适配云锦的陈列格调，也省一笔开支。”
	这话听着是调拨物料，却隐隐透着几分考量。林野愣了愣，随即应道：“我会让人对接库房，清点木料规格，确保不影响陈列效果。”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私人的寒暄。两人站在廊下，秋风卷着槐叶飘过，沙沙的声响里，只有公事交接的利落，半点尴尬都无。
	林野微微欠身，转身便要往织机房去，刚走两步，却想起陈列架的尺寸与铺面动线的匹配度，脚步顿住，下意识回头喊了一声：“舒晚。”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时，林野自己都愣了一下，耳根几不可察地泛起一点热意，连忙压下那点异样，补充道：“榆木的具体尺寸，麻烦你让库房管事一并送份图纸过来，我好对照着设计陈列架的高度，避免和铺面的博古架冲突。”
	沈舒晚闻声回头，眉峰微蹙，目光落在林野脸上，只淡淡应道：“知道了，我会吩咐下去。”
	说完，她便转回身，脚步未停地往正厅走，手里的图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从头到尾，没有再多看林野一眼。
	林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正厅门口，才松了口气，她定了定神，快步走进织机房，将那点小插曲抛在脑后，一心扑在新品生产上。
	织机房里机杼声不绝，绣娘们正按着纹样赶制新品。林野走到最里面的织机旁，看着绣娘手里的流云暗纹，眉头微蹙，伸手轻轻点了点织机上的丝线：“这里的走线再收一点，暗纹要藏得巧，不能抢了主纹样的风头。百姓买的是家常实用，不是花哨的繁复。”
	绣娘连忙应下，调整了织机的走线。林野又叮嘱了几句细节，才走到一旁的桌前，铺开图纸，开始细化江南分号的铺货清单。
	她拿起尺子，在图纸上比量着铺面的尺寸，笔尖落下，字迹工整清晰：高端云锦要占三成，摆在进门最显眼的博古架，配紫檀木托，主打门面；平价新品占六成，分两排货架，按颜色分类，方便百姓挑选，用来走量；剩下的一成，留作备用，应对突发的订单。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半点差错都不能有，这关系到她的分成，也关系到城西房子的装修款。
	日头渐渐升高，织机房里的热气漫了上来，混杂着丝线的淡淡清香。林野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沾了点墨汁，也顾不上擦，依旧专注地看着图纸，直到管事来报，说账房已经拟好了江南分号的人员调配名单，她才放下笔，起身往账房去。
	路过正厅时，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目光低垂，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心里只想着赶紧核对人员名单，敲定岗前培训的细节。
	而正厅里，沈舒晚正对着江南分号的图纸，与账房先生逐条敲定开业细节。她指尖点在图纸上的苏州观前街位置，语气冷冽干脆：“开业前三天，让账房拨一笔银子，在姑苏城的茶楼酒肆贴告示，主打‘矿染家常云锦’的噱头，吸引寻常百姓。高端联名款则私下递帖，邀请江南的士族夫人品鉴，双管齐下。”
	账房先生连连点头，提笔记录。沈舒晚顿了顿，又道：“林野那边的铺货清单，你稍后去取一份来。我要看看她的品类分区，是否与铺面的动线设计匹配，避免出现客流拥堵的情况。”
	“是，小姐。”
	沈舒晚放下朱笔，目光落在窗外的织机房方向，眸色深沉，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方才林野那声“舒晚”，确实让她指尖微顿，但也只是一瞬。眼下最重要的，是沈家云锦在江南站稳脚跟。
	织机房里，林野还在核对人员名单，灯火亮得通透；正厅里，沈舒晚握着朱笔，眼底只有运筹帷幄的冷静。

第78章 榆架定案

	辰时刚过，库房管事就捧着榆木的尺寸图纸，一路小跑到了织机房，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
	林野正盯着绣娘们赶制的流云暗纹帕子，指尖捏着一匹样布比对纹路，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接过图纸展开。指尖顺着纸页上的线条划过，将木料的长宽厚与铺货清单上的陈列架尺寸一一比对，眉头渐渐蹙起。
	“这批榆木的长度偏长，直接做单层架太浪费了。”她思忖片刻，拿起笔在图纸空白处勾画，笔尖沙沙作响，“裁成上下两层，上层做窄点，放帕子、荷包这类小件，下层加宽，摆褥面、桌旗，层板用榫卯结构，不用钉子，看着更雅致。”
	管事凑过来一看，眼睛当即亮了：“林姑爷想得周到！这样一来，库房里那些短料边角料也能凑活用，不用再额外采购，能省下不少银子。”
	“不止省银子，榫卯的架子结实，用个十年八年都不坏，运到江南也不怕颠簸散架。”林野又在图纸上标注了几个关键尺寸，笔尖顿了顿，补充道，“让木工坊打磨的时候仔细点，边角要圆润，别刮坏了云锦。”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笔账：省下的木料钱和维修费，够给安安的卧房买两扇雕花窗，再添一张小书桌了。
	她将改好的图纸折好，字迹工整地标注上“姑苏铺面陈列架定稿”，递给管事：“让木工坊今日就动工，务必赶在月底前完工，和第一批货品一起运往江南。工期紧，匠人辛苦些，工钱按双倍算，别亏了他们。”
	管事连声应下，捧着图纸匆匆离去。林野又回到织机旁，俯身检查帕子的走线，手指拂过暗纹处，确认流云纹路藏得恰到好处，没有抢了秋菊主纹样的风头，才松了口气。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织机房里的热气愈发浓重，混杂着丝线和蚕茧的淡淡气息。林野擦了擦额角的汗，想起改好的陈列架图纸还需沈舒晚过目——毕竟涉及库房物料的调拨，没有她的吩咐，管事们不敢擅自做主。
	她捏着图纸，起身往正厅走，脚步不快不慢。路过中院时，正好撞见杂役们搬木料，原木粗壮，几个汉子抬着吃力。林野脚步顿住，扬声叮嘱：“轻拿轻放，别磕了碰了，木料上的疤节要避开，留着做架面用。”
	杂役们忙应声：“晓得嘞，林姑爷！”
	林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心里只想着尽快敲定此事，好回去继续盯新品生产。早一天定案，木工坊就能早一天动工，半点耽误不得。
	刚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沈舒晚清冷的声音，正与账房先生商议江南货品的运输事宜。
	“雨季快到了，所有云锦都要裹上三层油纸，再装进樟木箱，箱底铺一层花椒，防潮防虫。”沈舒晚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运输的船选那种舱位高的乌篷船，避开江边浅滩，防止江水漫上来浸湿货品。”
	账房先生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响：“小姐放心，已经联系好了姑苏的船家，是常年跑京苏线的，稳妥得很。”
	林野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去，只轻轻叩了叩门板。
	沈舒晚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图纸上，眉峰微挑：“进来。”
	林野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桌前，将图纸放在沈舒晚面前，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半分多余的话：“这是改好的陈列架设计图，您过目。若是没问题，就按这个动工。”
	全程目光都落在图纸上，刻意避开了沈舒晚的视线，生怕多对视一秒，就会生出什么不必要的牵扯。
	沈舒晚拿起图纸，指尖划过上面的改动痕迹，目光在榫卯结构的标注处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却没在脸上表露分毫。她细细看了半晌，手指点在图纸上的分层设计处：“这个想法可行，兼顾了实用和成本，也契合铺面的格调。”
	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淡：“库房那边，我会吩咐下去，优先调拨这批榆木，匠人不够的话，从府里的木工房调两个老手过去。”
	“好的。”林野微微欠身，见事情已经敲定，便没有多留的意思，“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回织机房了，新品的暗纹还有几处要调整。”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随时准备抽身离去的模样，指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图纸上的“姑苏铺面”四字上，忽然开口：“陈列架的颜色，选深棕色，上一遍清漆，和观前街铺面的紫檀博古架更搭，也能衬出云锦的色泽。”
	“我记下了，会叮嘱木工坊调色。”林野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
	“等等。”沈舒晚叫住她，伸手从桌案的一叠文书里抽出一份，推到她面前，“这是江南分号的货品运输清单，你核对一下数量和品类，签字确认。月底出发，时间不等人。”
	林野接过文书，低头逐字逐句地看。高端云锦五十匹，按色系分了赤、青、白三类，每匹都标注了对应的纹样编号；平价新品两百件，褥面、帕子、桌旗各占比例，还有那些配套的小件，数量与品类都和她拟的铺货清单分毫不差。最末页还标注了运输随行人员，两个押船的老手，三个管货品的伙计，都是京里云锦坊的老人，稳妥可靠。
	她拿起笔，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力道沉稳。
	“数量品类都没问题，随行人员也妥当。”她将文书递回去，没有半句多余的评价。
	沈舒晚接过文书，随手放在一旁，目光落在林野身上，沉默了一瞬。
	方才林野低头签字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阳光从窗棂外照进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竟比织机房里那些光泽温润的云锦还要柔和几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舒晚压了下去。她敛去眼底的那点异样，重新看向桌上的江南地图，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可以走了。回去盯紧点，暗纹的细节别出纰漏。”
	林野如蒙大赦，微微欠身，转身快步走出正厅，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刚才那短暂的沉默，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还是织机房的机杼声更让人安心，至少那里只有生意，没有别的。
	她刚走出正厅，沈舒晚就拿起那份运输清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林野的签名。
	那声脱口而出的“舒晚”，还在耳边回响，带着一丝仓促的暖意，和林野平日里的冷淡判若两人。
	沈舒晚轻轻叹了口气，将清单放下，拿起朱笔在地图上标注着运输路线，从京城到姑苏，水路弯弯绕绕，她一笔一划地描，将那些莫名的情绪，尽数压进细密的线条里。
	日头渐渐偏西，金色的余晖洒进织机房，落在翻飞的丝线上，泛着柔和的光。林野穿梭在织机之间，指点着绣娘们调整走线，眉眼间满是专注。正厅里，沈舒晚握着朱笔，在运输清单上标注着注意事项，眼底只有运筹帷幄的冷静。
	榆木陈列架的图纸已经定稿，江南的货品正在筹备，运输的路线也已明晰。

第79章 榫卯精工

	未时的日头正烈，晒得木工坊的青石板发烫，热浪裹着木屑的味道漫在空气里，呛得人鼻尖发痒。
	林野踩着热浪走进坊内，一眼就瞧见匠人们正围着榆木料子忙活，拉锯声、刨木声混在一起，嘈嘈杂杂却透着股踏实的干劲。她捏着图纸，径直走到匠头老周身边，指着上面的榫卯标注，指尖点在燕尾榫的示意图上：“老周，你看这里，层板和立柱的榫头要做严丝合缝的燕尾形，咬合越深越稳，运到江南路上再颠簸也散不了架。”
	老周放下手里的刨子，接过图纸眯眼细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点头：“林姑爷说得是，燕尾榫结实，就是费功夫。不过您放心，兄弟们加把劲，熬夜也赶在月底完工。”
	“功夫费得值。”林野俯身，指尖蹭过一块刚刨好的榆木板，木纹清晰流畅，质地紧实得很。她直起身，又叮嘱，“边角再打磨三遍，务必光滑无刺，别到时候勾坏了云锦的料子。还有，沈小姐吩咐了，架子要上清漆，颜色选深棕，和姑苏铺面的紫檀博古架配套，衬得云锦更显质感。”
	她一边说，一边在坊内踱步检查，时不时弯腰捡起一块木料边角料，掂量着尺寸。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些边角料也别浪费，挑些规整的做小木盒，装帕子和荷包正好，又能省一笔包装的钱，够给安安买几支上好的狼毫笔了。
	匠人们纷纷应声，手里的活计更麻利了些。林野看着木料在他们手里渐渐有了架子的雏形，紧绷的眉头才松了松。她正想蹲下身，和老周细说刻标识的细节，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沈舒晚。
	她依旧穿着素色长衫，发间的白玉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手里捏着一把竹骨折扇，步履从容地走进木工坊，目光扫过坊内的木料和半成品架子，仿佛只是来巡查一处寻常的作坊。
	林野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依旧沉稳：“舒晚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进度。”沈舒晚的声音清冽，目光落在那些榫卯结构的半成品上，顿了顿，才淡淡补充，“燕尾榫做得不错，考虑得周全。”
	这话听着是赞许，却依旧没什么温度，和她平日里点评云锦料子的语气没两样。林野微微颔首：“稳妥第一，不能因赶工期坏了质量，砸了沈家云锦的招牌。”
	两人站在一堆木料旁，热浪一阵阵扑过来，空气里满是木屑的燥味。匠人们见了沈舒晚，手里的动作都放轻了些，偌大的木工坊，竟只剩下刨子划过木料的沙沙声，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沈舒晚没有多言，只是绕着那些半成品架子走了一圈，指尖偶尔轻点一下架子的立柱，检查着木料的质地和做工。走到一个刚做好的层架旁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这里，可以刻上沈家云锦的标识。”她抬手指着层架的侧面，语气平淡无波，“小小的篆字就行，既不破坏整体雅致，又能让人记住招牌。江南的生意，要先立住口碑。”
	林野愣了愣，随即点头：“是个好主意。我会让匠头安排，刻得浅些，不显眼但能看清，免得喧宾夺主。”
	“嗯。”沈舒晚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回那些架子上，似乎在琢磨着陈列时的摆放角度。
	林野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下颌线上，勾勒出冷硬利落的轮廓。心里想着，沈舒晚果然是个天生的生意人，处处都想着立招牌、拓生意，半点心思没放在别的地方。
	这样也好，省得生出多余的牵扯。
	沈舒晚看了一圈，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便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动，就听见身后传来林野的声音，不掺半分多余情绪：
	“舒晚，稍等。”
	沈舒晚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只淡淡出声：“还有事？”
	林野走上前两步，手里依旧捏着那张陈列架图纸，目光落在层架刻标识的位置上：“标识的字体，要不要用总号同款的篆字？统一些，也方便江南主顾辨认，算是借总号的口碑打底。”
	沈舒晚沉默了一瞬，才淡淡道：“可以。让匠头照着总号的印章刻就行，字要小而精，别失了格调。”
	说完，她便抬脚继续往外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衣角都没晃一下，直到身影消失在木工坊的门口，都没有再回头。
	林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收回目光，转身走到老周身边，低声叮嘱刻标识的事，语速平稳，眉眼间重新染上专注，将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当作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交接。敲定了字体样式，陈列架的细节就全妥当了，月底交货万无一失。
	老周应着，又问起刻字的深浅和大小，林野一一细说，条理清晰，半点疏漏都无。
	而木工坊外，沈舒晚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停下脚步。
	她抬手，用折扇轻轻扇着风，目光却落在远处的织机房方向，眸色沉沉。
	她来木工坊，说是看进度，其实不过是找个由头，想再看看那个一心扑在生意和房子上的人。
	可从头到尾，两人之间只有公事，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沈舒晚轻轻叹了口气，收起折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上的纹路。
	罢了。
	她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江南分号的开业，是沈家云锦在姑苏站稳脚跟。
	至于其他的，不值一提。
	日头渐渐偏西，金色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木工坊，落在那些初具雏形的榆木架子上，泛着温润的光。林野还在和匠头说着细节，眉眼专注；老槐树下，沈舒晚的身影渐渐走远，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沈家大小姐。
	榫卯精工，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半点都不能逾矩。

第80章 纹样定音

	酉时的夕阳斜斜淌进纹样房，给满桌素色锦缎镀上了一层暖金，连空气中浮动的丝线毛絮，都染上了柔和的光泽。林野捏着一支细毫银线笔，正俯身给一匹石青底的锦缎收尾，笔尖掠过之处，浅淡的菊纹暗纹沿着锦缎边缘蜿蜒舒展，需得侧着光、凑得近了才能看清纹路，恰好应了她“藏雅于拙，淡中见巧”的心思。
	她搁下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指尖还沾着一点银线的粉末，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林姑爷，最后这批锦缎的暗纹都绣完了，您过目。”两个绣娘捧着叠得整齐的料子走过来，胳膊上搭着擦汗的帕子，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
	林野放下手，接过锦缎一一翻看。月白的流云纹灵动飘逸，暗纹藏在锦缎中央，铺开时如云雾漫卷；竹青的竹叶纹清雅挺拔，针脚细密得像天生的纹路；石青的菊纹温婉柔和，花瓣边缘的银线若隐若现。每一种纹样的针脚都平整扎实，暗纹的密度刚好，既不抢了主色的风头，又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精致。
	她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拂过锦面，忽然在一匹竹青料子上顿住，指着一处针脚：“这里的走线略松了些，江南湿气重，长途运输容易脱线，你拿去再加固两针，记得用同色的线，别留下痕迹。”
	绣娘连忙应下，接过料子匆匆去忙活。林野将其余锦缎分门别类收好，按色系和纹样装进木托盘，正想着明日装箱要怎么码放才不会挤压到暗纹，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沈舒晚立在门边，手里捏着一张纸笺，素色长衫的衣角被晚风拂得轻轻晃了晃，发间的白玉簪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眉眼间依旧是惯常的清冷，不见半分波澜。
	林野起身，微微颔首：“舒晚。”
	沈舒晚迈步进来，目光扫过满桌锦缎，最终落在那匹石青菊纹的料子上。她伸手拿起锦缎，指尖轻轻划过暗纹处，触感细腻顺滑，银线与石青色相融，不显张扬却自有格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语气却依旧平淡：“这个纹路选得好。江南士族偏爱菊兰竹梅这类清雅的纹样，寻常百姓也觉得讨喜，比京里那些繁复的龙凤纹合宜多了，既卖得上价，又能走量。”
	“正是这个道理。”林野接过话头，指着锦缎解释，“用银线绣暗纹，比金线低调，成本也省了三成，最适合做平价货的点缀。高端款的云锦我也备了，用的是缠枝莲纹，配真金线，底色选的是正红和宝蓝，专供士族夫人品鉴，衬得她们的衣料华贵。”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暗纹的位置我也有讲究，褥面的暗纹在边角，铺在床上不显眼；桌旗的暗纹在中间，展开时刚好能瞧见，顾主顾的就是个细巧。”
	心里默默盘算：省下的金线钱，够给安安扯两匹细棉布做夏衣了，再添一双绣着小兔的布鞋，孩子定喜欢。最好再选个浅粉色的花色，安安穿起来肯定好看。
	沈舒晚将锦缎放回桌上，把手里的纸笺递过去：“姑苏那边传来的消息，几位士族夫人回话了，开业那日不仅会来，还想带些闺中好友同去。其中那位张夫人，最爱荷纹，你看看，品鉴的云锦款式要不要再添两款？”
	林野接过纸笺细看，上面列着几位夫人的姓氏和喜好，字迹娟秀，想来是姑苏分号的伙计特意打听来的。她心里立刻有了主意，走到案边，铺开一张空白纸，拿起笔蘸了点墨，笔尖划过纸页，很快勾勒出两款纹样：“加一款兰花纹，配天青底色，清雅脱俗；再添一款荷纹，用藕荷色底，花瓣边缘用金线勾边，正合张夫人的喜好。这两种花在江南极受欢迎，夫人小姐们见了定会喜欢。”
	沈舒晚看着她笔下舒展的兰荷纹样，线条流畅雅致，花瓣的形态栩栩如生，点了点头：“可以。就按这个来，明日让绣娘们赶制出来，和第一批货品一起发往姑苏。时间紧，让她们加把劲，工钱按双倍算。”
	两人隔着一桌锦缎站着，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却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纹样房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窗外蝉鸣阵阵，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林野将画好的纹样纸笺折好，递向沈舒晚。
	沈舒晚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林野的指尖。
	林野的指尖微凉，带着触碰锦缎留下的丝滑触感；沈舒晚的指尖带着折扇的竹香，温温热热的。
	两人都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回了手。纸笺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空气里霎时弥漫开一丝难言的尴尬。
	林野垂下眼帘，错开目光，耳根几不可察地泛起一点热意，声音也低了半分：“我再去清点一遍明日装箱的货品，免得遗漏。”
	“去吧。”沈舒晚的声音也平时低了些，捏着折扇的指尖微微收紧，扇骨硌得掌心有点疼，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注意把高端云锦和平价货品分箱装，高端的用樟木箱，铺三层油纸防潮，箱底再放些花椒防虫；平价的用竹筐，裹一层油纸即可。还有，纹样纸笺要和对应货品放在一起，别弄混了。”
	“记下了。”林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库房的方向，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避开什么。她甚至不敢回头，生怕对上沈舒晚的目光。
	不过是指尖不小心碰到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林野在心里默念，试图压下那点莫名的慌乱。
	沈舒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落在桌上的纹样纸笺上，兰荷纹样的线条舒展优美，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两人隔在两端。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起纸笺，转身走出纹样房。晚风拂过，带来院子里槐树叶的清香，沈舒晚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云絮层层叠叠，美得晃眼。
	库房里，林野正弯腰清点货品。她将高端云锦仔细放进樟木箱，铺好油纸，又撒上一把花椒，然后给每个箱子贴上标签，标注纹样和数量。平价货品则分门别类装进竹筐，用麻绳捆扎牢固。她低头忙碌着，指尖的微凉触感仿佛还在，却被她尽数压进了心底，只剩下对明日发货的盘算。
	夕阳渐渐沉落，夜色漫上来，纹样房和库房的灯火先后亮起，昏黄的光晕里，是两人各有心事，却又殊途同归的忙碌。
	纹样定音，万事俱备。
	只待江南，扬帆起航。

第81章 舟发姑苏

	薄雾漫过院墙，落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樟木箱和竹筐上，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林野早早地守在库房门口，手里捏着一份货品清单，逐一对着箱子上的标签核对。
	“樟木箱里是高端云锦，每箱都铺了三层油纸，撒了花椒，标签上写清了纹样和数量，别和竹筐的平价货混了。”她抬眼叮嘱搬货的伙计，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却依旧条理分明，“轻拿轻放，箱角垫上稻草，免得路上磕碰坏了料子。”
	伙计们连声应着，小心翼翼地将樟木箱扛上板车。竹筐里的平价暗纹锦缎和榆木陈列架零件，也被捆扎牢固，码得稳稳当当。林野穿梭在板车间，时不时伸手扶一把晃悠的箱子，指尖划过樟木箱冰凉的漆面。
	清点到一半，林野想起什么，脚步一转，快步往沈府西跨院的方向去。昨日收工后，她特意绕去杂货铺的新货摊子，挑了几样之前没买过的玩意儿——竹制的小蜻蜓，彩绘的瓷哨，还有个缝着金线的布艺小金鱼。她脚步轻快，没一会儿就到了西跨院，远远就听见孩子软糯的笑声。
	安安正蹲在院角的石榴树下，揪着刚冒芽的草叶玩，张婆子拎着个小竹篮择菜，见了林野便笑着颔首。安安看见林野跑来，眼睛一亮，立马扑进她怀里：“哥哥！”
	林野弯腰接住孩子，将怀里的布包打开，把玩具一件件掏出来。竹蜻蜓往空中一送，就能呼啦啦转着飞半天；瓷哨凑到嘴边一吹，便发出清亮的啾啾声；布艺小金鱼捏在手里软乎乎的，尾巴上的金线还闪着光。安安的小手忙个不停，一会儿追着竹蜻蜓跑，一会儿攥着瓷哨吹，小脸上满是欢喜。
	“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吗？”安安忽然抬起头，小眉头皱着，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张婆婆说你要坐船走，要好些天才能回来。”
	林野她摸了摸安安柔软的头发，指尖蹭过孩子泛红的脸颊：“是去姑苏，那里有好吃的，哥哥都给你带回来。”她又把布艺小金鱼塞进安安手里，“你看，有小蜻蜓、瓷哨和小金鱼陪你，想哥哥了，就跟它们说说话。”
	她蹲下身，细细叮嘱守在一旁的张婆子：“每日的饭要清淡些，安安脾胃弱，别给吃太甜的。夜里记得掖好被角，要是孩子闹着找我，就拿这些玩具哄着点。我走后，就劳烦您多照拂。”
	张婆子连连应下，又笑着说：“姑爷放心，安安乖得很，我定看好她。”
	林野又陪着安安玩了半晌，她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安安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放，林野狠了狠心，掰开孩子的小手，又塞了颗糖在他掌心，这才转身快步离开，走了几步还回头看，见安安抱着布艺小金鱼、张婆子牵着她的小手站在门口望她。
	赶回库房时，日头已经升起，薄雾散去，库房外的空地上已经停了三辆板车。林野刚核对完最后一个箱子，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沈舒晚立在晨光里，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劲装，比平日里的素色长衫更显利落。她手里捏着一卷明黄的文书，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的倦意，想来是昨夜也在忙江南分号的收尾事宜。
	沈舒晚走上前，目光扫过满院的货品，落在樟木箱的标签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个箱子：“缠枝莲纹的云锦，单独放舱中，别和其他料子挤在一起。士族夫人的品鉴会，全靠这批货撑场面。”
	“已经吩咐下去了。”林野应声，“舱位选的是船家的中舱，干燥通风，最稳妥不过。”
	沈舒晚嗯了一声，将手里的文书递过去：“这是通关的关防文书，还有姑苏那边的联络地址，收好了。船到了码头，会有分号的伙计接应，你放心。”
	林野伸手接过文书，随即飞快地收回目光，将文书仔细折好，塞进怀里：“嗯，文书我会保管好，定不会出纰漏。”
	两人站在晨光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樟木和花椒的清苦味道。伙计们搬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却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格外明显。
	沈舒晚看着林野额角的汗珠，目光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客套话，只道：“这批货是沈家云锦在江南的根基，路上多费心。账房那边已经拨了运费，结余的部分，你看着安排就行。”
	“记下了。”林野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说话间，码头的船家已经派人来接应了。板车轱辘轱辘地响着，往城外的运河方向去。林野和沈舒晚并肩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板车渐渐远去，扬起一阵尘土。
	“船行水路，难免遇上风雨，让船家多备些油布。”沈舒晚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还有，到了姑苏，先看铺面的陈列，再安排品鉴会，别急。”
	林野侧过头，看见晨光落在沈舒晚的发梢，白玉簪泛着温润的光：“嗯，我晓得。凡事以稳妥为先。”
	这是两人今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却依旧没离开生意。
	板车的影子渐渐消失在巷口，运河的船笛声隐约传来。林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书，指尖的温度还在。
	沈舒晚也转过身，理了理袖口的褶皱，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库房这边清点完，你就回织机房吧。下一批云锦的纹样，得提前琢磨了。”
	“好。”林野应了一声，看着沈舒晚的身影转身走进坊内，脚步依旧从容，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又望了望运河的方向，直到船笛声彻底听不见，才转身回了库房。
	阳光渐渐烈了起来，洒在空荡荡的库房外，地上还留着稻草的碎屑。
	第一批货品，已经载着沈家云锦的招牌，载着两人的筹谋，顺着运河，往姑苏而去。
	林野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便快步赶往码头。乌篷船已经泊在岸边，伙计们正做着最后的检查，她登船时，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沈舒晚竟站在码头的柳树下，藏青色的劲装被风扬起一角，发间的白玉簪在日光下格外晃眼。她没有走近，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正落在林野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野的脚步蓦地顿住。
	风卷着运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湿意。岸边的柳丝轻轻摇曳，远处的船笛声再次响起，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两人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目光在半空交汇，像有细密的丝线在无声缠绕。
	沈舒晚的眼神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隐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林野的心头微微一动，握着包袱的指尖不自觉收紧，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颔首。
	船家的吆喝声打破了这份寂静，乌篷船缓缓驶离码头，船桨搅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林野站在船头，望着岸上的身影渐渐变小，直到缩成一个模糊的点，才缓缓收回目光。
	江南的风，很快就要吹起云锦的浪了。

第82章 漕路惊澜

	运河的风裹着水汽，吹了一路。
	林野立在乌篷船的船头，手里捏着那份货品清单，指尖被江风吹得发凉。船行三日，一路顺风顺水，两岸的芦苇荡绿得晃眼，偶尔掠过几只白鹭，翅尖沾着水面的波光，漾开细碎的涟漪。她每日必做的事，便是下到舱中清点货品，樟木箱的封条完好无损，平价锦缎的竹筐也用油布裹得严实，只有最底层两筐边角料，因舱底返潮，边缘沾了点湿气。
	“林姑爷，前面就是清江口了，过了这里，再走两日就能到姑苏码头。”船老大张舵头叼着烟斗，吐出一圈烟圈，指着远处隐约的帆影，“只是这几日天阴得很，怕是要落雨，得提前把舱口扎紧些。”
	林野应声，转身下了船舱。她让伙计阿福和阿贵把受潮的竹筐搬到船头通风处，又取了干爽的稻草铺在舱底，自己则蹲在一旁，细细翻捡那些沾了湿气的锦缎边角。这些料子虽不能做成衣料，却能裁成扇套、小绣片，若是糟蹋了，未免可惜。她想着，干脆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线，挑了块石青色的料子，借着船头的天光，飞针走线裁了几片流云暗纹的绣片，打算日后用来点缀平价货品。
	正忙到一半，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像是被打翻的墨汁，迅速铺满了天空。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船板上噼啪作响，江风陡然变得凌厉，吹得船头的灯笼左右摇晃，光晕忽明忽暗。
	“快收帆！把舱口的油布扎牢！”张舵头的吼声被风雨吞没，阿福和阿贵手忙脚乱地扯着帆布，浪花拍打着船舷，乌篷船晃得厉害。
	林野下意识地护住手边的针线笸箩，起身想去帮忙，脚下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连忙伸手扶住船舷的木柱，掌心硌得生疼，才勉强稳住身形。
	风雨渐急，豆大的雨点顺着船篷的缝隙漏进来，打湿了她的衣角。林野顾不上擦拭，抓起舱角备用的油布，就往堆放货品的角落冲。阿福和阿贵正吃力地按住被风吹得翻飞的油布，见她过来，齐声喊了句“林姑爷小心”。
	三人合力，将油布一层一层牢牢裹在樟木箱外，又用麻绳横竖捆紧，确保雨水半点也渗不进去。林野蹲下身，指尖划过樟木箱上的封条，确认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舱外的风浪愈发汹涌，船身剧烈颠簸，舱内的油灯被晃得明灭不定。林野让阿福和阿贵去歇着，自己则守在货品旁，手里攥着那份货品清单。清单的边角被江风吹得微微卷起，她看着上面标注的云锦纹样，心里忽然想起安安，想起码头边沈舒晚的目光。那一眼，隔着风，隔着渐渐远去的岸，竟让她此刻想起来，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后半夜，雨势终于小了下去，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林野一夜没合眼，守在舱口检查了数遍货品，确认没有一处疏漏，才靠在船板上，闭目歇了片刻。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张舵头站在船头，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青瓦白墙，高声道：“林姑爷，姑苏城到了！”
	林野快步走到船头，极目远眺。姑苏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观前街的方向，似有绸缎幌子在风中摇曳。
	船缓缓驶入码头，岸边人头攒动，卸货的号子声、客商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林野刚下船，就见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汉子快步迎上来，拱手作揖：“林姑爷，小人是姑苏分号的伙计陈二，奉沈小姐的吩咐，在此接应。”
	林野颔首，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两辆骡车：“货品清点清楚再装车，尤其是樟木箱里的高端云锦，务必小心。”
	陈二连声应下，指挥着几个杂役小心翼翼地搬货。林野站在一旁，盯着杂役们的动作，半点不敢松懈。待所有货品都稳妥装上骡车，她才坐上另一辆空车，往观前街而去。
	骡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街道两旁皆是粉墙黛瓦的铺子，绸缎庄、绣坊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的幌子上，绣着各式精巧纹样，看得人眼花缭乱。林野掀开车帘，目光落在斜对面的一家铺子上，那铺子门脸阔气，匾额上写着锦绣阁三个烫金大字，门口进出的主顾络绎不绝，比旁的铺子热闹数倍。
	“那是锦绣阁？”林野忽然开口。
	陈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姑爷也听过这家？锦绣阁是姑苏本地盘根错节的老牌绣坊，家底厚、人脉广，这些年垄断了姑苏大半的绸缎生意，寻常绣坊根本不敢和他们硬碰。”
	林野的眸色沉了沉，没再说话。
	骡车很快停在观前街中段的一间铺子前，铺子的匾额还蒙着红布，门楣上挂着两串鞭炮，显然是预备着开业时用的。陈二推开铺门，引着林野进去：“姑爷，铺子早前已经收拾妥当，就是陈列架还没到，得等几日。”
	林野迈步进门，打量着这间铺面。铺面不算小，前堂宽敞，后堂隔出了库房和待客的小厅，格局方正，倒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她走到临街的窗边，往外望了望，正好能看见锦绣阁的后门，心里顿时有了数。
	“平价货品先搬到前堂，按色系分类码好，用木板临时搭个台子摆放。”林野转身吩咐陈二，“再去买些竹篮，把边角料做的扇套、小绣片装进去，摆在门口当赠品，吸引百姓进来。”
	陈二有些迟疑：“姑爷，这赠品会不会亏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林野淡淡道，“先把人气攒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陈二恍然大悟，连忙应声去办。
	林野走到后堂库房，亲自将樟木箱里的高端云锦锁进里间的柜子，又贴上自己的封条。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靠在门框上，望着窗外的天光出神。
	她想起安安软糯的笑靥，心里默默盘算，等这边铺子安顿妥当，生意走上正轨，再给安安挑些姑苏的新奇玩意儿和香甜吃食，也不算迟。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铺子里的青砖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林野望着窗外，仿佛看见锦绣阁的幌子在风中摇曳，又仿佛看见院里，安安正抱着布艺小金鱼，盼着她回家。
	她轻轻摩挲着衣袖上被风雨打湿后留下的浅痕，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第83章 观前初绽

	晨光刚漫过观前街的青石板，沈家分号的铺门就被轻轻推开。林野跟着王掌柜刚踏进门槛，就见陈二领着两个伙计、一个徒弟，正候在堂屋中央。
	王掌柜是沈舒晚从京城总号调来的老人，五十出头，山羊胡梳得整齐，他先给林野引见：“姑爷，这是陈二，手脚麻利，管姑苏这边的杂务采买；这俩是本地雇的伙计，专管搬货理货；小的是我徒弟，叫小满，跑腿送信最是稳妥。”
	林野点点头，冲众人拱手：“往后共事，辛苦各位了。咱们初来乍到，先把底子打实，库房、货品、铺面，一样都不能乱。”
	众人应声，当下就分工忙活起来。
	后堂库房足有两间，林野和王掌柜亲自坐镇清点。樟木箱里的高端缠枝莲云锦，每箱都贴着封条，拆箱检查时，见料子用油纸裹得严实，花椒也撒得足，半点潮意都没有，便重新封好，锁进库房内间的紫檀柜里，钥匙由林野和王掌柜各执一把。竹筐装的平价锦缎，按色系分类，石青、月白、竹绿各归其位，靠墙码得整整齐齐，筐外贴了标签，写清数量和纹样。最底下两筐受潮的边角料，被搬到前堂通风处，林野挑出完好的，让伙计剪成扇套、小绣片的坯子，等着后续绣暗纹。
	库房理得妥当了，众人又动手收拾前堂。厚木板连夜搭起三层临时展台，最外层摆平价锦缎，按价位贴好草纸标签，还特意备注“矿染工艺，水洗不褪”；中层放做好的扇套坯子；内层空着，留待后续陈列榆木架子。王掌柜又让人搬来长凳，摆在铺子门口供人歇脚，小满则拎着水桶，把铺面里里外外的青砖地擦得锃亮。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沈舒晚也没闲着。
	天刚蒙蒙亮，她就带着账房先生去了沈家库房。之前调拨给姑苏分号做陈列架的榆木，还余下一批规整的大料，纹理密实，质地坚硬，正是做门窗床榻的好料。沈舒晚围着木料走了一圈，指尖划过光滑的木面，转头吩咐：“这批榆木，让木工坊的老手们赶工，先做四扇雕花窗，再打一张孩童用的雕花床，床栏上雕些兔子、金鱼的纹样，要做得圆润些，别磕着孩子。”
	账房先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小姐是说，送去城西那座破庙？”
	“嗯。”沈舒晚颔首，想起林野那日盯着榆木图纸的模样，补充道，“再做两套桌椅，木料打磨三遍以上，上浅棕色的清漆，和庙宇的青砖墙搭些。工匠的工钱，按双倍算，务必在半月内完工。”
	交代完榆木的事，沈舒晚没急着去织机房，反而绕了一下，去了西跨院。
	晨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安安正蹲在树下，抱着林野临走前送的布艺小金鱼，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张婆子坐在一旁择菜，见沈舒晚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安安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沈舒晚，眼睛一亮，抱着小金鱼就扑了过来：“沈姐姐！”
	沈舒晚下意识地弯腰，避开了孩子扑过来的力道，却还是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布艺小金鱼软乎乎的料子，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在玩什么？”
	“在和小金鱼说，等哥哥回来，带我去逛庙会。”安安晃着小短腿，仰头看着她，小脸上满是期待，“哥哥说，姑苏有好多好吃的，会给我带回来。”
	沈舒晚的心弦轻轻动了动，从袖袋里摸出一包桂花酥，递给安安：“来尝尝。”
	安安接过桂花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眉眼弯成了月牙。沈舒晚又叮嘱张婆子：“最近天凉，夜里记得给孩子盖好被子，她脾胃弱，厨房的粥要熬得软烂些。”
	张婆子一一应下，又笑着说：“安安乖得很，就是夜里偶尔会喊哥哥。”
	沈舒晚没说话，目光落在安安怀里的布艺小金鱼上，沉默了片刻。待安安吃完一块桂花酥，她才起身，又嘱咐了几句，转身去了织机房。
	江南分号的秋茧丝供应不能断，她得盯着绣娘们赶制新一批纹样，还要核对总号发往各地的订单，忙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直到日头升至中天，她才歇了歇，望着窗外飘飞的槐叶，想起林野登船时的背影，指尖微微蜷了蜷。
	京城的榆木正被匠人丈量下料，西跨院的安安抱着桂花酥笑得香甜，姑苏的沈家分号也终于拾掇妥当。
	忙到辰时过半，林野看着窗明几净的铺面、码得整齐的货品，心里踏实了大半。王掌柜又抱来一沓红纸：“姑爷，开业的告示得贴出去，咱们不搞虚头巴脑的折扣，就主打矿染不褪色、料子耐用，实在。”
	林野颔首，亲自提笔写了告示，让伙计贴在铺门两侧，又让小满去买了两串鞭炮，挂在门楣上。
	刚忙活完，观前街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最先驻足的是个挎菜篮的藕荷色衫子妇人，被门口的告示吸引，凑进来问价。王掌柜立刻迎上去，林野则让陈二拎来木桶和井水，当场剪下一小块石青料子演示——入水不褪色，捞出来依旧鲜亮。
	这一下就引来了围观。
	货郎要买月白料子给女儿做嫁妆，老汉要竹青料子给老伴做褥面，妇人买了石青料子做长衫，众人见料子实在，又听说购货满五百文送暗纹扇套，当下就买得热闹。陈二和伙计收钱递货，小满忙着登记账本，王掌柜周旋迎客，林野守着木桶做演示，忙得脚不沾地。
	日头升高时，铺面里的平价锦缎卖出去大半。众人歇口气喝凉茶的功夫，小满喘着气跑回来：“师父，城南桑农捎信，后山石板路塌了，生丝要迟三四天才能送过来！”
	王掌柜眉头一皱，林野却摆摆手：“无妨。你去回桑农，说路修好了再送不迟，运费加两成。再修书一封，快马送回京城，让总号先调一批秋茧丝应急。”
	王掌柜恍然大悟，连连称赞。
	夕阳西斜，最后一匹竹绿料子也卖了出去。林野和王掌柜对着账本，见半天就卖了二十三匹料子，入账近二十两银子，相视一笑。
	暮色漫过青石板，铺门缓缓关上。油灯亮起，映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也映着众人脸上的笑意。

第84章 丝牵木暖

	晨光刚把观前街的青石板晒得温热，沈家分号的后堂就传来了王掌柜的叹气声。
	昨日卖空的三匹月白锦缎，货架还空着，城南桑农的生丝没消息，总号调运的秋茧丝尚在途中。林野捏着账本，指尖反复划过“生丝短缺”四个字，心口微微发紧。他心里盘算着，要是再补不上货，那些冲着矿染工艺来的主顾怕是要失望，更要紧的是，沈舒晚在京城费心调拨榆木、打理总号，还特意派了王掌柜来帮衬，自己若是连货源都稳不住，岂不是辜负了她的托付？
	“王掌柜，望亭镇的零散桑农，当真没被锦绣阁收拢？”林野抬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王掌柜点头：“那边桑农都是散户，各家种个三两亩桑田，缫的丝量少却精，锦绣阁嫌麻烦，只派人压过一次价，被老陈头骂回去了。”
	“那就去望亭镇。”林野当即起身，揣了碎银和云锦扇套样品，领着小满就往城外走。脚下的田埂沾着露水，湿了裤脚也浑然不觉，她满脑子都是生丝——有了丝，就能织锦，就能稳住铺子。
	晨雾里的桑田绿得沁人，两人循着农妇的指点，找到老陈头的茅草屋时，老汉正蹲在院里翻晒蚕茧，见生人来，眉头一拧，手里的桑叉就横了过来。
	林野心头一紧，生怕老陈头像拒锦绣阁那样拒了自己，连忙拱手，递上一个流云暗纹扇套：“老陈叔，我们是沈家分号的，不是锦绣阁的人。您看这料子，是我们矿染的手艺，如今铺子里货卖得快，想收您的生丝，价钱比市价加一成，长期合作。”
	他盯着老陈头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望亭镇的生丝，是眼下唯一的指望了。
	老陈头接过扇套，指尖摩挲着细密的暗纹，眼神松动了些。他转身进屋抱出一捆生丝，往石桌上一放：“你先验丝，我的丝，水里泡三日都不散韧。”
	林野连忙捻起一缕丝线，对着天光细看。莹白透亮的丝线，捻在指尖韧性十足，扯了扯竟不见断痕，比城南的生丝还要好上几分！一股欣喜猛地涌上心头，他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落了地。这丝织出来的云锦，光泽定然更胜一筹，别说稳住主顾，怕是能吸引更多人来买。
	“这批丝全要了！”林野当即掏出碎银放在桌上，语气里满是笃定，“麻烦您再帮着吆喝吆喝，镇上其他桑农有丝要卖，都往我们分号送，价钱一样加一成。往后咱们长期合作，绝不亏待乡亲们。”
	老陈头盯着桌上的银子，又看了看林野真诚的模样，闷声道：“锦绣阁压价压得狠，你们实在，我信得过。”
	日头偏午时，两辆骡车满载着生丝，晃晃悠悠地驶回观前街。王掌柜迎出来，摸着丝束笑得合不拢嘴：“这望亭丝织出来的云锦，光泽准保更好！”
	看着车上沉甸甸的生丝，林野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消息传开，不少百姓特意赶来买新织的料子，铺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街对面锦绣阁的二楼，一道阴鸷的目光扫过沈家分号的门脸，重重地哼了一声。
	林野瞥见那道身影，眸色沉了沉，心里却丝毫不慌。有了望亭镇的生丝做后盾，锦绣阁想断他的货源？没那么容易。
	入夜后，林野坐在灯下写信，告知京城货源已稳。笔尖顿了顿，她犹豫了片刻——要不要问问安安近况？又怕显得自己分心。思忖半晌，还是添了一句“安安近来可好”。
	写完信，林野却没急着叫驿差，反而起身去了观前街的虎丘泥人铺。他记得安安喜欢小动物，特意挑了个虎丘皮老虎，泥胚捏的虎头憨态可掬，黄褐釉色鲜亮，最妙的是尾巴处系着红线，拉动就能发出“嗷呜”的虎啸声，比寻常拨浪鼓新奇多了；又选了个落膝骱泥娃娃，关节能活动，穿一身昆曲小衣，眉眼精致，安安定能玩着给娃娃摆各种姿势。捏着小巧的玩具，她眼前仿佛浮现出安安拉着皮老虎蹦跳、给泥娃娃摆造型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而后，她又拐进一家苏绣铺子，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绣品里逡巡。沈舒晚平日爱穿素色衣衫，性子又清冷，太花哨的东西定然入不了她的眼。最终，她选了一方竹纹苏绣手帕，青竹疏朗，针脚细密，边角还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低调又雅致。她想着，沈舒晚帮自己照看安安，这份情不能白受，这方手帕不值什么大钱，却也是自己的一点心意，但愿她能喜欢。
	回到分号，林野仔仔细细把皮老虎和泥娃娃用棉絮裹好，和苏绣手帕一起装进木盒，又将信笺放在盒底，用红绳捆得严严实实。叫来驿差时，他反复叮嘱：“这盒子里有易碎的玩意儿，路上务必轻拿轻放，送到京城沈府，亲手交给沈小姐。”
	驿差应声离去，林野立在门口，望着月色下的石板路，心里默默念叨。安安收到皮老虎该多开心，沈舒晚看到那方手帕，会不会多想？转念又想，都是实在的情分，客套客套要的吧？！
	与此同时，京城的木工坊里，木屑纷飞，叮叮当当的凿刻声此起彼伏。
	沈舒晚踏着晨光走进坊内，就见老匠人正拿着砂纸，细细打磨那张孩童雕花床的床栏。榆木的纹理温润，床栏上雕着的白兔啃胡萝卜、金鱼摆尾的纹样，已然栩栩如生，边角处被磨得圆润光滑，半点毛刺都没有。
	“小姐您瞧，这纹样按着您的吩咐改了，孩子摸着不硌手。”老周放下砂纸，指着床栏笑道。
	沈舒晚俯身，指尖轻轻抚过雕花，触感细腻。她点点头：“再把窗棂的梅兰竹菊雕得疏朗些，别太密，看着清爽。”
	老周连声应下，又指着墙角码好的四扇雕花窗：“木料都晾透了，上了浅棕清漆，和破庙的青砖墙最配。”
	沈舒晚望着那些初具雏形的家具，眼前仿佛浮现出安安趴在雕花床上玩闹的模样，心里漫过一丝柔软。她叮嘱老周：“仔细打包，别磕着碰着。”
	从木工坊出来，便去看林安。
	石榴树下，安安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布艺小金鱼，对着张婆子念叨：“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她了。”
	听见脚步声，安安抬起头，看见沈舒晚，眼睛一亮，立刻蹦起来扑过去：“沈姐姐！”
	这次沈舒晚没有避让，而是弯腰接住了她，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今天乖不乖？”
	“乖！”安安用力点头，又献宝似的把小金鱼举到她面前，“哥哥送我的，会摆尾巴。”
	沈舒晚看着孩子澄澈的眼睛，蹲下身，从袖袋里摸出一对木雕小兔子，递到她手里：“这个送给你，等哥哥回来，你们的新家就有新床新窗了。”
	安安捧着小兔子，笑得眉眼弯弯，抱着沈舒晚的胳膊不肯撒手。沈舒晚陪她坐在石榴树下，听她絮絮叨叨说着院里的麻雀，说着梦里的姑苏，金色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直到暮色渐浓，织机房的伙计来催，说秋茧丝的调配清单要核对，沈舒晚才起身。她摸了摸安安的头：“好好吃饭，等哥哥的好消息。”
	走出西跨院时，沈舒晚回头望了一眼，安安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木雕小兔子，冲她挥手。清风卷着槐叶的清香，也卷着一丝微妙的牵挂，飘向远方。
	暮色四合时，姑苏的沈家分号里，油灯亮了起来，账本上的数字又添了几笔。林野望着驿差远去的方向，心里揣着满满的期待，盼着京城那边，能早日传来安安欢喜的笑声。
	京城的木工坊里，最后一盏灯熄灭，匠人们收拾好工具，盼着半月后的完工。沈舒晚坐在织机房的灯下，核对完秋茧丝的清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第85章 雅韵争锋

	望亭镇的生丝织出的第一批云锦，正挂在临时展台的最上层。石青色的料子泛着莹润的光，流云暗纹隐在锦面里，借着天光看，竟像是真的有云雾在流转。王掌柜拿着软尺，正给一位夫人量尺寸，嗓门亮堂：“您瞧这光泽，望亭丝的韧性足，矿染的颜色又正，做件褙子穿，比锦绣阁的料子还显身段。”
	林野站在柜台后，看着络绎不绝的主顾，指尖轻轻敲着账本。生丝稳了，料子的口碑也渐渐立起来了，昨日还有两位士族夫人打发仆从来问价，说是想看看高端的缠枝莲云锦。她心里盘算着，等总号的秋茧丝到了，就把品鉴会提上日程，专做高端生意，和锦绣阁打个差异化——老字号守着旧手艺，她偏要靠新工艺突围。
	正思忖着，就见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姑爷，锦绣阁的人在街对面散传单，说咱们的料子是外地运来的次品，不耐穿！”
	林野抬眼望去，果然见几个锦绣阁的伙计，举着印着“老字号保真”的传单逢人就塞，嘴里还嚷嚷着：“买绸缎还是得认本地老字号，外来的野路子，坑人没商量！”
	王掌柜气得脸通红，撸起袖子就要去理论，却被林野一把拉住。“别急。”林野的声音平静，眸色却沉了沉，传单是虚的，料子才是实的。她转身吩咐，“去把后堂的缠枝莲云锦取一匹出来，再打一桶清水，挂在门口——今日凡进店的主顾，都能剪一小块料子浸水试验，真假自辨。”
	王掌柜恍然大悟，转身就往后堂跑。
	不多时，一匹正红底的缠枝莲云锦就挂在了铺门口，金线绣的莲花栩栩如生，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木桶就摆在旁边，一个伙计当场剪下一小块料子扔进水里，捞出来时，依旧鲜亮如初，半点染料都没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观望，有那懂行的老匠人，上前摸了摸料子，当即赞道：“这丝质，这针脚，绝不是次品！锦绣阁这是眼红了！”
	午后，他坐在铺子里喝茶，瓷杯里的水汽氤氲，忽然就想起了寄往京城的木盒。心里竟生出几分忐忑，安安收到皮老虎，会不会喜欢得舍不得撒手？沈舒晚看到那方竹纹手帕，会不会觉得太过轻薄，配不上她的身份？转念又笑自己多虑，情分本就不分贵贱，那方手帕是她挑了许久的，合了她的喜好，这就够了。
	日头偏午时，一辆驿车停在了沈府的门口。
	驿差抱着一个红绳捆扎的木盒，快步走进内院，正好撞见从西跨院出来的沈舒晚。“沈小姐，姑苏来的包裹，林姑爷特意叮嘱，务必亲手交给您，还说里面有易碎的玩意儿，要轻拿轻放。”
	沈舒晚的心弦轻轻一动，接过木盒。盒子不大，掂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又透着几分沉甸甸的分量。她挥手让驿差退下，抱着木盒回了书房，指尖抚过红绳，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
	拆开红绳，掀开盒盖，棉絮蓬松地铺在里面。沈舒晚先拿出那个虎丘皮老虎，黄褐釉色鲜亮，虎头憨态可掬，她捏着尾巴上的红线轻轻一拉，“嗷呜”一声虎啸清脆响亮，虎头还跟着微微晃动。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林野倒还记得安安喜欢这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再拿起那个落膝骱泥娃娃，穿着一身粉蓝的昆曲小衣，眉眼精致，关节灵活得很，能站能坐能弯腰。沈舒晚指尖拂过泥娃娃的衣角，棉絮底下，还压着一方苏绣手帕和一封书信。沈舒晚拿起手帕，青竹疏朗的纹样映入眼帘，针脚细密得找不出半点瑕疵，边角缀着的那颗珍珠圆润光洁，低调又雅致。这青竹的纹样，竟和她平日里最爱的那套素色长衫格外相配。
	她展开书信，墨字清隽，字迹工整。先是说了姑苏的生丝已经稳妥，铺子的生意日渐红火，又细细叮嘱了秋茧丝的调配事宜，字里行间都是妥帖的思虑。最后，果然有一句“安安近来可好”，字迹比别处略深些，想来是落笔时，多了几分惦念。
	沈舒晚指尖摩挲着那句短话，眸色沉静，她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收进袖袋，又拿起皮老虎和泥娃娃，转身去了西跨院。
	石榴树下，安安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小眉头皱着，一脸认真。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沈舒晚手里的玩意儿，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沈姐姐，这是什么？”安安扑过来，小手指着皮老虎，声音软糯。
	“你哥哥从姑苏寄来的礼物。”沈舒晚把皮老虎递给她，教她拉动红线。
	“嗷呜——”清脆的虎啸声响起，安安笑得眉眼弯弯，抱着皮老虎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红线被拉得哗哗响。她又拿起泥娃娃，小心翼翼地给它摆了个坐着的姿势，嘴里念叨着：“泥娃娃穿花衣，我是安安小宝贝，等哥哥回来，我们一起玩过家家。”
	张婆子站在一旁，笑着道：“这下好了，安安有新玩意儿，夜里怕是要抱着睡了。”
	沈舒晚看着安安欢喜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暖了几分。她蹲下身，摸了摸安安的头：“哥哥还问你好不好呢，你要不要给哥哥回句话？”
	安安用力点头，捧着皮老虎凑到沈舒晚耳边，小声道：“告诉哥哥，我很好，沈姐姐给我吃桂花酥。”
	沈舒晚应下，看着安安抱着玩具跑远，阳光洒在孩子的背影上，暖洋洋的。她抬手摸了摸袖袋里的手帕，指尖的温度，竟也带着几分姑苏的暖意。
	回到书房，沈舒晚提笔给林野回信。她写了安安收到礼物的欢喜，问了一些姑苏铺子里状况。最后，添了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落笔时，窗外的槐叶轻轻晃动，风里带着榆木的清香，飘向运河的尽头。
	暮色降临时，姑苏的沈家分号打烊了。林野站在门口，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期待——京城的信，该快到了吧。
	京城的书房里，沈舒晚将写好的信笺折好，放进信封。烛火跳跃，映着她手里的苏绣手帕，青竹纹样在火光里，竟显得格外温柔。
	风从京城吹向姑苏，带着书信的墨香；
	月从姑苏照向京城，映着两厢的牵挂。

第86章 南北驰誉

	晨光刚爬上观前街的飞檐，沈家分号的门楣就挂上了两串新的鞭炮，红绸金字的“品鉴会”招牌，衬得石青门框格外雅致。
	林野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正和王掌柜核对受邀士族夫人的名单。总号的秋茧丝前日刚到，织出的缠枝莲云锦，金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光，莲纹层层叠叠，比京城的料子更显灵动。王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张夫人、李夫人都回了帖，辰时过半到。就是锦绣阁那边，怕是要趁机捣乱。”
	林野淡淡一笑，指尖划过一匹藕荷色的荷纹云锦——这是特意为张夫人赶制的寿宴料子。“捣乱便让他们来，咱们凭料子说话。”他早有准备，让伙计在后堂备了茶水点心，又摆了几张紫檀桌，专用来展示矿染工艺的不同色系，从石青到月白，每匹料子都标注了水洗不褪色的特性。
	话音刚落，就见老陈头领着几个望亭镇的桑农，扛着几捆生丝匆匆赶来。老陈头脸涨得通红，一进门就拍着大腿道：“林姑爷，锦绣阁的人昨儿去了镇上，说给我们加两成价收丝，还逼我们立字据，往后只准给他们供货！”
	林野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给桑农们倒了茶，沉声道：“诸位叔伯，锦绣阁加两成价，不过是想断我的货。可他们收丝向来压价压秤，今日加两成，明日便能压三成。我沈家分号今日承诺，望亭镇的生丝，永远市价加一成，绝不毁约，还会请京城总号的缫丝师傅来，帮诸位改良手艺，让丝质更好，卖价更高。”
	桑农们面面相觑，有个年轻桑农忍不住道：“林姑爷这话当真？我们也想改良手艺，就是没人教。”
	“自然当真。”林野让小满取来纸笔，当场写下字据按了手印，“我这就写信回京城，师傅三日内便能到。”
	老陈头看着字据，眼眶微红，狠狠一拍桌子：“我信林姑爷！锦绣阁那伙人，没安好心！”其余桑农也纷纷应和，当场便要和沈家分号签长期供货契。
	林野悬着的心落了地。稳住望亭镇的桑农，就等于掐住了锦绣阁的后招，这场货源之争，他先胜一筹。
	辰时过半，几辆马车停在铺门口，张夫人、李夫人带着女眷们款款而来。她们刚进铺子，就被那匹正红缠枝莲云锦吸引，伸手抚摸，触感细腻顺滑，赞不绝口。张夫人拿起那块藕荷色荷纹云锦，眉眼含笑：“我前日还愁没有合心意的料子做寿宴褙子，今日算是寻着了。”
	林野趁机让伙计演示矿染工艺，将不同色系的料子浸入水中，捞出来依旧鲜亮如初。女眷们看得惊叹，当场就订下了十几匹高端云锦，还有几位夫人特意叮嘱，要定制独一份的纹样。
	街对面的锦绣阁二楼，周鹤年看着沈家分号里的热闹景象，气得将茶杯摔在地上，脸色铁青。
	品鉴会一直闹到午时才散，沈家分号不仅赚了订单，更赚足了士族圈的口碑。林野站在门口送女眷们离去，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主顾，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他心里清楚，这一步差异化竞争走对了——老字号守着旧路子，他偏用新工艺和诚心，闯出一条新路。
	午后，林野坐着给沈舒晚写信。他写了品鉴会的成功，写了稳住望亭镇桑农的经过，细细分析了和锦绣阁的竞争策略，字里行间满是底气。末了，她添了一句：“矿染工艺的优势已显，下一步可在京城推广高端定制，双线并行，方能站稳脚跟。”
	写完信，他又挑了两匹新织的荷纹云锦，让驿差一并寄回京城——这是给总号做推广展示用的，他要让京城的主顾也见识到姑苏云锦的雅致。
	日头正盛时，沈舒晚坐在织机房的案前，指尖划过秋茧丝的调拨清单，眉眼沉静。
	总号的绣娘们正忙着赶制新一批矿染云锦，自从姑苏分号的消息传回来，京城不少士族夫人都派人来打听，点名要矿染不褪色的料子。沈舒晚抓住时机，让人在总号门口也摆了水洗演示的摊子，果然吸引了不少主顾，订单比往日多了三成。
	“小姐，城西的王大人府里派人来，想定制一批云锦做赏赐，点名要荷纹和兰纹的。”伙计捧着订单进来，语气里满是欣喜。
	沈舒晚接过订单细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林野在姑苏打出的名气，已经传到了京城，这双线并行的策略，初见成效。她提笔在订单上批注：“用秋茧丝织造，矿染工艺，纹样疏朗，务必精致。”
	刚交代完，驿差就送来了林野从姑苏寄来的信和云锦。沈舒晚拆开信封，墨字里的意气风发透过纸页传了过来，从品鉴会的盛况到桑农的合作，再到后续的竞争策略，条理清晰，处处透着稳妥。她又展开那两匹荷纹云锦，藕荷色衬着莹白的莲纹，雅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把这两匹云锦挂在总号的显眼处，就说是姑苏分号的新品。”沈舒晚吩咐伙计，又低头看信，指尖摩挲着那句“双线并行，方能站稳脚跟”，心里愈发笃定。
	她提笔回信，字迹工整利落。写了京城总号的订单盛况，写了王大人府的定制需求，又叮嘱林野：“姑苏湿热，务必注意库房通风，莫让料子受潮。锦绣阁在姑苏根基深，不可掉以轻心。”末了，她添了一句：“京城这边的高端定制已启动，静待姑苏佳音。”
	放下笔，沈舒晚起身走到织机房外，看着院里翻飞的丝线，目光望向姑苏的方向。
	夕阳西下时，总号的伙计来报，挂出去的两匹姑苏云锦，已经被一位夫人高价订走，还说要介绍更多朋友来买。
	沈舒晚闻言，淡淡一笑。
	暮色四合时，姑苏的沈家分号打烊了。林野站在门口，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等缫丝师傅到了，改良望亭镇的丝质，云锦的品质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第87章 拓展杭线

	沈家分号的铺门就吱呀开了，王掌柜捧着账本快步走进后堂，脸上满是喜色：“姑爷，品鉴会之后，高端订单就没断过，张夫人介绍的几位士族姐妹，又订了一批荷纹云锦做嫁衣呢！”
	林野正摩挲着一匹望亭镇的生丝，闻言抬头笑了笑。自上次和桑农们签下长期供货契，望亭镇的生丝便源源不断送过来，只是这丝质虽好，却还有提升的余地。他心里惦记着的，是京城总号派来的缫丝师傅。
	“师傅们该到了吧？”林野指尖划过丝束，眸里满是期待，“改良缫丝手艺，才是咱们站稳脚跟的根本。”
	话音刚落，小满就兴冲冲地跑进来：“姑爷！京城来的缫丝师傅到了，老陈头领着他们在镇口等着呢！”
	林野当即起身，带着王掌柜往望亭镇赶。田埂上的桑叶绿得发亮，老陈头领着三位师傅正站在桑田边，手里还攥着刚缫好的丝。见了林野，老陈头连忙迎上来：“林姑爷，师傅们一到就说要先看咱们的缫丝法子，真是太及时了！”
	三位师傅都是京城总号的老手，围着缫丝的竹匾看了半晌，便手把手教起桑农们改良之法。从蚕茧的筛选、煮茧的火候，到缫丝的力道、绕丝的手法，都细细叮嘱。老陈头学得最认真，指尖缠着丝线反复练习，额角的汗珠都顾不上擦。
	不过三五日，改良后的生丝就送来了沈家分号。林野捻起一缕，对着天光细看——比之前更莹白透亮，韧性也足了数分，捻在指尖顺滑得像流水。他当即让人取来矿染原料，织了一匹缠枝莲云锦。
	待云锦织成，整个分号的伙计都忍不住惊叹。改良后的丝织出的云锦，光泽温润得像玉，暗纹流云般舒展，比之前的料子更显灵动精致，摸上去的手感也细腻了不少。
	“这品质，怕是江南找不出第二家了！”王掌柜赞不绝口，捧着云锦不肯撒手。
	林野看着那匹云锦，心里踏实无比。丝质改良，云锦的品质再上一个台阶，这才是真正的核心竞争力。消息传开，不少老主顾特意赶来瞧新鲜，订单比往日又多了三成。
	更让人惊喜的是，江南绸缎巨头锦华行的东家竟亲自登门。他摸着改良后的云锦，连连称奇，当场拍板定下分销契约：“沈家的矿染云锦，配上这等好丝，定能卖到江南的每一座城池！”
	送走锦华行的东家，林野站在铺门口，望着望亭镇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从稳住货源到改良丝质，一步一步，都走得稳当。入夜后，她坐在灯下写信，笔墨酣畅：“缫丝师傅已改良望亭镇丝质，云锦品质大幅提升，锦华行的分销契约已签，江南销路渐广。下一步，可借其渠道，辐射更远之地。”
	写完，她将信和一匹刚织好的莲纹云锦一并交给驿差——这匹云锦，是特意给沈舒晚的样品，让京城的主顾也瞧瞧江南新丝的风采。
	日头升至中天时，沈舒晚正在织机房的案前，逐条核对订单上的规格与交货日期，眉眼清冷，神情一丝不苟。
	伙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语气不敢有半分懈怠：“小姐，晋商乔家的掌柜来了，说想订一批云锦销往关外，还带了北方主顾的纹样喜好清单。”
	晋商乔家常年往来于京城与关外，手里握着北方数省的绸缎销路，这正是拓展北方市场的绝佳机会。沈舒晚连忙迎出去，乔掌柜是个爽朗的汉子，开门见山：“沈家矿染云锦不褪色的名头，连关外的牧民都听过。我们想订一批，纹样要添些松枝、骏马的北方元素，颜色也得明艳些。”
	沈舒晚接过清单，心里已有了计较。她让人取来姑苏刚寄到的莲纹云锦，展开在桌上：“乔掌柜请看，这是姑苏新改良丝质织成的云锦，光泽和手感都更胜从前。北方的纹样，我们可以融在这云锦里，既有江南的雅致，又有北方的豪迈。”
	乔掌柜摸着云锦细腻的纹理，又看了看沈舒晚画的纹样草图，当即拍板订下五百匹的大单。“这批货要是卖得好，往后我们乔家的绸缎，就只认沈家云锦！”
	待乔掌柜离开，织机房的绣娘们难掩兴奋，沈舒晚吩咐道：“按北方纹样调整织法，严格把控丝质与染色，这批货，不能出半点差错。”
	就在此时，驿差送来了林野的信和那匹莲纹云锦。
	沈舒晚拆开信封，目光扫过信上的内容，指尖捻起那匹莲纹云锦，对着天光审视其光泽与纹理，眸色沉静。江南丝质改良，云锦品质提升，这对北方市场的拓展，无疑是助力。她转身吩咐伙计：“将这批莲纹云锦作为样品，随乔家商队送往关外，附上文样说明。”
	提笔回信时，沈舒晚的字迹工整利落：“晋商乔家五百匹大单已敲定，北方市场渠道已通。江南丝质改良、分销铺开，南北联动的框架已成，按此节奏推进，沈家云锦可立足南北。”
	夕阳西下时，织机房的第一匹北方纹样云锦织成。明艳红底上，松枝苍劲，骏马奔腾，隐有莲纹点缀其间。沈舒晚走上前，伸手拂过锦面，检查针脚与色泽，确认无误后，才淡淡道：“按此标准，加快进度。”
	沈舒晚转身回了书房，铺开一卷江南舆图，指尖落在西杭的位置，眉眼依旧清冷。西杭乃江南水运枢纽，商贾云集，若能在此设分销点，便能将沈家云锦的销路辐射至浙闽一带，与姑苏形成掎角之势。
	她早有筹谋，昨日已让人递了帖子去请苏砚。苏砚是纹样画师，流云缠枝纹画得精湛，线条婉转灵动，层次虚实相生，衬着沈家的矿染云锦，最是相得益彰，此番拓西杭市场，正需苏砚出手，将西湖的烟柳画桥、东塘的潮起潮落，与他拿手的流云缠枝纹相融，设计出专属西杭的纹样，方能快速抓住当地主顾的眼球，站稳脚跟。
	沈舒晚指尖轻点舆图上的西杭城，眸色沉静。一步一步，从京城到姑苏，再到西杭，沈家云锦的版图，当这般徐徐铺展。

第88章 闲思生财

	阳光掠过观前街的骑楼，沈家分号的柜台就摆上了锦华行送来的回函。王掌柜捧着回函快步走进后堂，脸上的喜色藏不住：“姑爷，锦华行那边传来消息，咱们改良丝质的云锦在江南各府卖疯了！尤其是那匹莲纹的，直接成了士族夫人的心头好，都催着要补货呢！”
	林野正倚在窗边晒太阳，指尖把玩着一块矿染原石，闻言抬眼笑了笑。自望亭镇的生丝改良成功，又和锦华行签下分销契约，沈家分号的生意就彻底走上了正轨。王掌柜跟着沈舒晚多年，打理店铺的本事越发老练，从进货、织造到待客，样样都安排得妥帖，根本不用她事事亲力亲为。
	她接过回函随手翻了翻，漫不经心道：“补货的事你看着安排就行，优先赶制莲纹和缠枝纹的，矿染原料不够了就从总号调，我只盯最后验货这一关。”
	王掌柜应声，又汇报了几句士族定制订单的细节，见林野没别的吩咐，便转身去忙活了。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林野走到账桌前，她摩挲着账本的边角，脑子里的脉络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零散的小算盘，而是想着一套环环相扣的长远计划。
	片刻功夫，沈家分号的侧门就挂出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小木牌——士族专属·云锦私定，下方还注着一行小字：一人一纹，绝不复刻。
	没铺张吆喝，只托王掌柜给相熟的几位士族夫人递了话。她算准了这些夫人就爱独一无二的东西，不怕价高，就怕撞款。
	果然，辰时刚过，一辆青绸马车就停在了分号门口。张夫人陪着李夫人款款而来，李夫人是姑苏新晋的望族家主母，此番是为女儿的嫁妆云锦而来。
	“林姑爷，张姐姐说你这里能做独一份的纹样，我家女儿偏爱梅与锦鲤，你能不能融在云锦里？”李夫人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林野闻言，当即取来宣纸，提笔蘸墨，指尖翻飞间，一幅梅鲤缠枝纹跃然纸上。寒梅傲骨，锦鲤灵动，缠枝纹婉转相绕，既衬出嫁衣的喜庆，又藏着“梅开五福，锦鲤跃龙门”的好寓意，最妙的是，纹样的疏密程度，恰好能让矿染的色泽层次尽显。
	李夫人看得眼睛一亮，连连称好：“就这个！多少钱我都认！”
	林野报了个远超寻常定制的价格，王掌柜在一旁都暗暗咋舌。谁知李夫人半点没犹豫，当场就让管家递上了一半的定金，笑得合不拢嘴：“只要做得好，剩下的银子，我加倍给！”
	送走两位夫人，林野捏着沉甸甸的银票，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一笔单子，抵得上分号半个月的寻常营收，短平快的路子，果然走对了。
	王掌柜凑过来，满眼佩服：“姑爷，您这脑子真是灵光！这私定的生意，怕是要挤破门槛了！”
	“慢慢来，”林野将银票收好，语气平淡，“咱们只做顶尖的，宁缺毋滥。”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手里的本金攒得越多，回京城后推行那些长远计划的底气就越足——不管是品牌化的私定服务，还是合作社的股份制改革，都得靠真金白银铺路。等她真正站稳脚跟，才能堂堂正正，而不是现在这样，靠着沈舒晚的信任守着一个分号。
	林野走到工坊门口，看着伙计们按他画的纹样调试织机，阳光落在丝线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日头升至中天时，沈舒晚的书房里，平铺着两幅东西——一幅是苏砚最终定稿的柳荷缠枝纹样稿，一幅是姑苏刚送来的改良生丝织成的云锦小样。
	她指尖捻起云锦小样，对着天光细看，柳荷纹样织在上面，湖光水色般的温润光泽倾泻而出，与样稿上的设计分毫不差。矿染的显色度完美，柳丝柔婉，荷瓣舒展，果然不负西杭专属纹样的名头。
	沈舒晚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苏砚，语气里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可：“你这流云缠枝的底子本就扎实，此番融了西杭的柳丝荷风，风物与纹样浑然一体，竟看不出半分刻意。京城里能将纹样做到这般意境的，寥寥无几。”
	苏砚随即拱手浅笑。他混迹京城纹样圈多年，听过的奉承话数不胜数，却唯独沈舒晚这句，精准戳中了他设计时的巧思，让他生出几分知己之感。
	“沈小姐过奖了，”苏砚道，“若非你此前点破水波纹路的疏漏，这纹样也成不了今日的模样。”
	“样稿与云锦契合度极高，”沈舒晚收回目光，声音重归沉稳，却带着让人信服的章法，“即刻派人送抵锦华行，让他们同步筹备西杭品鉴会的布展——将云锦悬于画舫之上，配着西杭的湖光山色，方能凸显纹样的雅致。另外，你这纹样的版权契书，我已让人拟好，稍后你过目签字，免得旁人钻了空子，糟蹋了这般好的设计。”
	寥寥数语，既敲定了布展的核心，又替苏砚考虑到了版权问题。苏砚心里的佩服又添了几分——这位沈小姐，既有识人的眼光，又有周全的思虑，难怪能把沈家云锦做得风生水起。
	苏砚颔首应下，又与沈舒晚略谈了几句纹样织造的细节，便起身告辞。
	待苏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沈舒晚才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乔家订单进度册，细细翻看。
	刚看了两页，伙计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小姐，关外订单的云锦已赶制过半，按您的吩咐，每匹都附了养护说明，包装用的是防潮的桐木箱。”
	“嗯，”沈舒晚微微颔首，笔尖在进度册上落下批注，“再追加一道工序，每箱加放一块樟木片，防蛀。关外气候干燥，木料易裂，让木匠把箱角加固。”
	寥寥数语，将后续可能出现的问题全部堵死。她放下笔时，另一位伙计又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小姐，京城的几位士族夫人听闻咱们要推西杭专属纹样，都派人来打听，想提前预定！”
	沈舒晚闻言，笔尖只是微顿：“记下名字，待西杭品鉴会结束后，按顺序接单。优先保证锦华行与乔家的订单，不可因小失大。”
	她心里的版图早已清晰——北方有乔家的渠道稳住关外市场，西杭有锦华行的门路打开江南新局，姑苏有改良生丝兜底品质，三城联动，环环相扣。
	沈舒晚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翻飞的柳絮，眸色沉静。风吹过案头，卷起柳荷纹样的样稿，纸上的线条婉转灵动，恰似她正在铺展的锦绣大业。
	沉思片刻，沈舒晚转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给林野写信。字迹依旧工整利落：“西杭纹样已定稿，由苏砚操刀，融柳荷风物与流云缠枝纹，意境绝佳。已嘱锦华行于画舫设品鉴会，借湖光山色衬云锦之美，此乃打开江南市场的关键一步。你那边需保证改良生丝的供应，务必足量且保质，品鉴会的货源绝不可出纰漏。北方乔家订单已追加三百匹，关外市场根基渐稳，待西杭品鉴会落定，南北双线便算真正贯通。各司其职，静待佳音。”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信笺折好，唤来驿差，叮嘱务必尽快送往姑苏。

第89章 锦函筹途

	暮色漫过观前街的青石板时，驿差的马蹄声踏碎了沈记分号后院的宁静。
	林野正伏在案头核对士族私定的账目，指尖划过银票上的纹路，一笔笔进账数字，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细碎的金光。王掌柜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带着几分急促的欣喜：“姑爷，京城来的信！”
	林野的笔尖一顿，墨滴落在账本上，晕开一小团浅痕。她搁下笔，起身的动作竟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快步迎出去接过信笺。信封上的字迹工整利落，是沈舒晚独有的笔锋。她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字，从西杭画舫品鉴会的布置，到苏砚操刀柳荷缠枝纹，再到乔家追加三百匹关外订单的消息，握着信纸的指尖收紧，指节泛白，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是苏砚。
	林野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想起那日观前街垂花门底下，两人并肩讨论纹样的模样，苏砚温朗含笑，沈舒晚眉眼柔和，那股子同道中人的默契，刺眼得很。
	腹诽的念头刚落，另一句话又悄然冒了出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那我得什么时候回去？
	她来姑苏这些日子改良生丝、拓展私定，桩桩件件都做得稳妥，可南北双线一日不贯通，她这归乡的脚步，就一日落不了地。
	腹诽归腹诽，那点怅惘也转瞬即逝，目光掠过信里“借湖光山色衬云锦之美，此乃打开江南市场的关键一步”时，林野还是压下了所有杂念，恢复了全然的清明。生意要紧，沈家的锦绣大业要紧，归期也得看大局。
	“南北双线贯通……”她低声重复着信尾的话，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弧，只是那笑意没完全抵达眼底。
	王掌柜凑在一旁，见她眉眼带笑，忙不迭追问：“姑爷，可是京城传来喜信？西杭品鉴会的筹备可还顺当？”
	“何止顺当。”林野将信纸折得方方正正，小心翼翼揣进衣襟里，转身就往库房走，脚步都带着风，“西杭品鉴会要靠望亭生丝撑场面，乔家关外的订单更是等着料子出货，这两处的货源，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踏入库房，昏黄的油灯映着码得整齐的生丝筐，望亭镇改良后的生丝，在灯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林野指着最里侧的几筐生丝，沉声道：“王掌柜，你连夜带两个伙计去望亭镇，告诉老陈头，再加派三倍人手缫丝，务必按改良后的法子来，蚕茧筛选要严，煮茧的火候半点不能差，但凡有一丝不合规格的，全挑出来返工，绝不姑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库房角落，又道：“库房现存的生丝，优先供给西杭品鉴会的柳荷纹云锦，让织坊连夜赶工，每一匹都要我亲自验货，纹样的针脚、矿染的色泽，都得是顶尖水准。关外订单的松枝骏马纹，丝质要选最韧的，矿染颜色再调深两分，关外风沙大，料子得耐得住折腾。”
	末了，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较真：“柳荷纹的暗纹密度再调三分，别学那苏砚尽搞些华而不实的名堂，得让主顾摸得着、用得久，才算是真的好云锦。”
	王掌柜听得连连点头，转身就去召集人手，脚步匆匆却有条不紊——跟着林野这些时日，他最清楚，这位姑爷看着温和，做起事来却是雷厉风行，半点不含糊。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沈府，书房里的烛火亮得正旺。
	沈舒晚端坐在紫檀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刚归档的契约，正是与苏砚敲定的柳荷缠枝纹合作文书。她指尖翻过纸页，目光落在落款处的印章上，眸色沉静无波。
	立在一旁的福伯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小姐，苏先生那边的合作契约已签妥，报酬按约定的也已结清了，他今日一早就离府回了自己的宅院。版权契书一式三份，一份留府归档，一份送锦华行备案，一份已经递到工部典籍房存底。”
	“嗯。”沈舒晚淡淡应了一声，将契约放在案头的归类卷宗里，指尖在纸页上轻点，“让锦华行加快布展进度，画舫临荷风亭的位置要盯紧，别让旁家私占了去。”
	福伯应声记下，又递上另一张笺纸：“乔家那边派人来催关外的订单，说是三月初要交货。还有，京中几位勋贵夫人遣了管事来问，想预定西杭品鉴会的柳荷纹云锦。”
	沈舒晚拿起笺纸扫了一眼，落笔干脆利落：“关外订单的包装，再加一层防潮油纸，桐木箱的边角用铁皮加固，免得长途颠簸受损。至于勋贵夫人的预定，先记下名字和需求，品鉴会结束后按顺序接单，眼下先顾着江南的市场，主次不能乱。”
	“是。”福伯躬身应下，又呈上一本厚厚的账簿，“这是上月各分号的营收明细，姑苏分号的私定生意占了三成，望亭生丝的改良款利润比往年高了四成。”
	沈舒晚接过账簿，指尖划过姑苏分号那一页，目光在“梅鲤纹”三个字上稍作停留，随即翻页，继续核对其他分号的账目。烛火跳动，映得她眉眼间满是沉稳，案上的文书堆积如山，从契约归档、订单调度到分号营收，每一件都关乎沈家云锦的南北布局，容不得半点出错。
	窗外夜色正浓，月华如水，洒在庭院的海棠枝上，树影婆娑。

第90章 杭展待启

	晨曦刚漫过观前街的檐角，沈记分号的院门就被叩响了。王掌柜带着一身露水从望亭镇赶回，身后跟着两个挑着生丝的农户，竹筐里的茧丝泛着莹润的光泽，比往日的货色又匀净了几分。
	“姑爷，老陈头带着农户们连夜赶工，这是头批按新法子缫出的生丝，您瞧瞧！”王掌柜掀开筐上的粗布，语气里满是欣喜。
	林野正站在院中的石桌旁核对订单，闻言走过去，捻起一缕丝在指尖轻捻。茧丝柔韧且富有光泽，扯动时不易断裂，比改良初期的品质又精进了不少。她满意地点头：“不错，让老陈头按这个标准继续赶工，西杭品鉴会的货，绝不能掉链子。”
	农户忙不迭应声，又递上一张字条：“陈叔说，照着您的法子，损耗降了三成，农户们都乐意跟着干，还问能不能跟分号签长期的供货契书。”
	“这事回头详谈。”林野将字条收好，转头吩咐王掌柜，“给农户结了账，再送两匹矿染的素锦过去，算是谢礼。”
	王掌柜应下，领着农户去账房。林野则拿着那缕生丝，往织坊走去。
	织坊里已是一派忙碌景象，织机的哐当声此起彼伏。掌机的老师傅见林野进来，连忙拿起一匹刚织好的柳荷纹云锦迎上前：“姑爷，按着您说的暗纹密度改的，您过目。”
	林野接过云锦，对着天光细看。柳丝婉转，荷瓣舒展，暗纹藏于肌理之中，摸上去厚实挺括，远胜苏砚原稿的单薄。他颔首道：“就按这个标准织，每织完一匹，都要仔细查验，有一处瑕疵都不能送出去。”
	老师傅连连应是，又指着一旁的织机道：“梅鲤纹的纸样也备好了，就等您发话，随时能开工。”
	“不急。”林野放下云锦，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先把柳荷纹的货赶出来，梅鲤纹的，等西杭品鉴会开了再说。”
	她心里清楚，柳荷纹是沈舒晚和苏砚定下的门面，而梅鲤纹，才是她留的后手。
	正说着，门外传来伙计的通报声：“姑爷，锦华行的周管事到了！”
	林野眸光一亮，快步迎了出去。
	周管事是锦华行的老人，与沈家合作多年，一见林野便拱手笑道：“林姑爷，沈小姐特意让我来对接品鉴会的供货，画舫已经布置妥当，就等您这边的云锦了。”
	“周管事放心。”林野将人请进堂屋，让伙计奉上茶，“柳荷纹的云锦，三日内就能备好，保证赶上品鉴会。”
	周管事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道：“还有件事，沈小姐让我带句话，品鉴会上，您的梅鲤纹也可以带上，是好东西，就该亮出来。”
	林野闻言，心头微微一震。她原以为沈舒晚只认苏砚的设计，却没想到，竟也考虑到了她的梅鲤纹。
	她定了定神，笑道：“我心里有数。”
	周管事又叮嘱了几句关于云锦运输和陈列的细节，便起身告辞。林野亲自将人送到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眼底的笃定愈发浓重。
	同一时刻，京城沈府。
	沈舒晚刚核对完关外订单的物流清单，福伯就捧着一叠文书走了进来：“小姐，工部那边回了话，版权契书已经备案完毕。另外，西杭那边传来消息，画舫的布景已经收尾，就等姑苏的云锦到位。”
	“嗯。”沈舒晚头也没抬，笔尖在清单上飞快地划过，“让镖局加派人手，护送云锦去西杭，路上务必小心，不能出任何差错。”
	“已经安排妥当了。”福伯又道，“京中几位勋贵夫人又派人来问，想提前预定柳荷纹的云锦，出价极高。”
	沈舒晚搁下笔，抬眸看向福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她们，品鉴会结束前，一概不接预定。沈家的云锦，从不是急功近利的买卖，好东西，总要等时机到了，才能显出它的价值。”
	福伯躬身应是，又递上一份文书：“这是关外乔家的追加订单回执，他们说，改良生丝织出的云锦，在关外风沙里晾了半月，色泽和韧度都没打折扣，想再追加两百匹松枝骏马纹的。”
	沈舒晚接过回执，指尖划过“两百匹”三个字，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她提笔在回执上签下名字，字迹利落干脆：“准了，让姑苏那边优先赶制，只是交货期要往后延十日，先顾着西杭品鉴会的要紧事。”
	“是。”福伯将文书收好，又想起一事，“小姐，周管事那边也传了信，说林姑爷见了您的吩咐，已经应下带梅鲤纹去西杭。”
	沈舒晚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风拂动的海棠枝。柳荷纹雅致，梅鲤纹实用，一雅一实，方能将江南士族的心彻底攥住。林野有才干，也有锐气，给她一个机会，她总能交出意想不到的答卷。
	她转过身，对着福伯道：“再拟一封信给林野，告诉她，梅鲤纹的定价可以比柳荷纹高两成，独一份的东西，本就该配得上独一份的价钱。”
	福伯应声退下，书房里又恢复了宁静。沈舒晚重新坐回案前，摊开西杭品鉴会的布展图，指尖在画舫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洒在案头的文书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第91章 舟载云锦

	暮春的风裹着运河水汽，拂过姑苏城外的码头时，已是微醺的暖。沈记分号的货船泊在渡口，船身漆着沈府的暗纹标识，舱内码得整整齐齐的云锦，都用防潮油纸裹了三层，外层又套着桐木箱，边角用铁皮加固得严丝合缝。
	林野立在船头，指尖拂过箱角的铆钉，目光落在舱内分类码放的货物上。柳荷纹的云锦被安置在最上层，每一匹都贴着验讫的红签，是她亲自逐匹查验过的；而梅鲤纹的样布，则被她单独收在一个樟木箱里，箱角压着一张写满工艺细节的笺纸。
	王掌柜气喘吁吁地跑上船，手里攥着一张清单：“姑爷，最后一批柳荷纹云锦刚搬上来，镖局的人也到了，护送的镖师都是老手，走南闯北多年，稳妥得很。”
	林野接过清单，扫过最后一行数字，颔首道：“让镖师们多留意水路的暗礁，西杭的水路弯多，别让船身磕碰。另外，把这张笺纸交给周管事，上面写了梅鲤纹的织造工艺和适用场景，让他陈列时多上心。”
	王掌柜接过笺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道：“老陈头派人送来了新出的生丝，说比上一批更匀净，已经入库了。还有，乔家那边派人来问，松枝骏马纹的云锦什么时候能开工。”
	“等西杭品鉴会结束。”林野望着远处渐渐升起的炊烟，语气笃定，“眼下江南市场是重中之重，乔家的订单虽急，却也不差这几日。”
	说话间，镖师们已利落地上了船，船老大吆喝一声，船篙点破水面，货船缓缓驶离渡口，朝着西杭的方向而去。
	林野倚在船舷边，望着两岸倒退的杨柳，心里忽然想起沈舒晚的信。信里说，好东西总要等时机到了，才能显出价值。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捻丝时的薄茧，从改良生丝到士族私定，从柳荷纹的调整到梅鲤纹的构思，一步步走来，竟也攒下了不少底气。
	三日后，货船抵达西杭码头。
	锦华行的周管事早已带着伙计候在渡口，一见沈府的货船，连忙迎了上去。待镖师们将桐木箱一一搬下船，周管事看着箱上的标识，笑得合不拢嘴：“林姑爷，您可算来了！画舫都布置好了，就等这些云锦撑场面呢！”
	林野点点头，跟着周管事往湖心的荷风亭而去。远远望去，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泊在湖心，舫身悬着素色的幔帐，幔帐上绣着流云纹，风一吹，便如春水漾波，雅致得很。
	“沈小姐特意吩咐，画舫的布置要衬着柳荷纹的意境。”周管事指着画舫，语气里满是赞叹，“舫内摆了江南的紫竹案，案上搁着青瓷瓶，瓶里插着新摘的荷叶，就等云锦挂上去，相映成趣了。”
	林野跟着周管事登上画舫，只见舫内早已腾出一片开阔的空间，四面都挂着可开合的窗棂，窗外便是接天的荷叶。他走到正中的位置，伸手拂过案上的青瓷瓶，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柳荷纹的云锦，挂在临窗的位置。”林野指着东侧的窗棂，“让天光透进来，暗纹才能显出来。”
	周管事连忙应声，指挥着伙计们开箱取锦。当一匹柳荷纹云锦被缓缓展开时，满舫的人都静了下来。浅碧的底色上，柳丝婉转，荷瓣舒展，暗纹藏于肌理之间，触手厚实挺括，远比纸上的图样更具韵味。
	周管事看得眼睛发亮，连连称好：“妙！真是妙！这暗纹的密度，比苏先生的原稿还要出彩！”
	林野淡淡一笑，转身吩咐道：“把樟木箱里的梅鲤纹样布取来。”
	伙计连忙捧来樟木箱，林野亲手打开箱盖，取出一匹梅鲤纹云锦。寒梅傲骨，锦鲤灵动，缠枝纹婉转相绕，金线勾勒的鱼眼熠熠生辉，既透着喜庆，又不失雅致。
	周管事的目光落在梅鲤纹上，先是一愣，随即拍案叫绝：“这纹样！既有好寓意，又耐穿实用，士族夫人见了，定然大喜！”
	“不急着挂。”林野将梅鲤纹的样布重新收好，“品鉴会当日，先挂柳荷纹，梅鲤纹，留到压轴。”
	周管事心领神会，笑着应下。
	同一时刻，京城沈府。
	福伯捧着一封刚到的信笺，快步走进书房：“小姐，西杭那边传来消息，林姑爷的货船已经到了，柳荷纹的云锦广受称赞，周管事还说，林姑爷留了梅鲤纹做压轴。”
	沈舒晚正在核对分号的营收账目，闻言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她放下笔，接过信笺，指尖划过“梅鲤纹压轴”几个字，唇角微微上扬。
	“算她有心。”沈舒晚低声道，随即又吩咐，“让账房备一份礼，送去苏府，谢他设计柳荷纹的功劳。另外，给西杭传信，品鉴会当日，让周管事多请些江南的文人墨客，云锦配雅客，方能传扬开去。”
	福伯躬身应是，转身退下。
	沈舒晚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盛放的海棠，眸色沉静。西杭的品鉴会，是沈家云锦打开江南市场的关键一步，柳荷纹造势，梅鲤纹压轴，一雅一实，相得益彰。

第92章 画舫惊鸿

	西杭的晨光，是浸在荷风里的。
	湖心画舫的幔帐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错落有致的紫竹案。案上青瓷瓶里的新荷亭亭玉立，露珠顺着叶缘滚落，恰好滴在铺开的素笺上，晕开一小片浅痕。
	周管事领着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柳荷纹的云锦被一一悬挂在窗棂间，浅碧底色衬着窗外连天荷叶，竟像是将一整个江南的夏意都拢进了舫内。晨光穿窗而过，落在云锦的暗纹上，柳丝婉转，荷瓣轻颤，看得人挪不开眼。
	“周管事，梅鲤纹的样布要摆在何处？”伙计捧着樟木箱过来，语气里满是好奇，“这纹样看着喜庆，定能讨士族夫人的欢心。”
	周管事刚要回话，就见舫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林野负手而立，衣摆被风拂得微扬：“先收着，等申时贵客到齐了，再拿出来。”
	她抬眼扫过舫内的布置，目光落在云锦的悬挂角度上，微微蹙眉：“把临岸那面的云锦再调高两寸，别让岸边的树影遮了暗纹。”
	伙计们连忙应声调整，周管事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姑爷，江南士族的帖子都送出去了，连城中几位颇有声望的夫人都遣人回话，今日定会赏光。锦华行的东家也特意交代，务必让这次品鉴会，成为沈记云锦扬名西杭的一桩盛事。”
	林野颔首，目光望向湖面。远处的画舫三三两两，都是赶来赴会的宾客，乌篷船的摇橹声此起彼伏，伴着荷香，织成了一曲热闹的晨曲。
	未时刚过，画舫前就停满了车马。士族夫人们身着绫罗绸缎，携着女眷登舫，一进门就被满室的柳荷纹云锦惊艳，赞叹声此起彼伏。
	一位身着宝蓝锦裙的夫人缓步走到临窗的云锦前，指尖轻抚过布料的肌理，眼中满是赞赏：“这暗纹做得精妙，看着雅致，摸上去又厚实，比京城那些华而不实的料子强多了。”
	周管事连忙上前，笑着回话：“夫人好眼光！这是姑苏沈记的改良生丝织造，暗纹密度特意调整过，兼顾美观与实用。”
	众人闻言，纷纷围拢过来，对着云锦评头论足，订衣的意向络绎不绝。林野立在舫角，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柳荷纹的雅致，正是沈记云锦扬名的敲门砖，果然抓住了江南士族的心。
	申时的钟声敲响时，舫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周管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沈记除了柳荷纹云锦，还备了一份压轴之礼，诸位请看！”
	话音落下，伙计捧着樟木箱走上前来，林野亲自上前，将梅鲤纹的云锦缓缓展开。
	寒梅映雪，锦鲤跃波，缠枝纹绕着梅枝蜿蜒，金线勾勒的鱼眼在天光下熠熠生辉。更难得的是，布料触手柔韧，矿染的色泽温润，既透着嫁妆的喜庆，又藏着“梅开五福，锦鲤跃龙门”的好寓意。
	舫内瞬间静了下来，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赞叹。
	“这纹样好！这寓意更好！”
	“比柳荷纹更合我意，我女儿的嫁妆，就要这梅鲤纹！”
	“沈记的云锦，果然名不虚传！”
	那位宝蓝锦裙的夫人更是眼前一亮，当即拍板：“给我订十匹！我那孙儿的周岁礼，正好用这云锦做衣裳，讨个好彩头！”
	林野看着眼前的景象，唇角缓缓勾起。她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放心，沈记的梅鲤纹云锦，一人一纹，绝不复刻。今日订下的主顾，都将享有专属的纹样设计，另外附赠望亭镇新出的生丝手帕一方，算作薄礼。”
	这话一出，舫内更是一片欢腾。几位夫人当场就命管事取来笔墨，敲定了纹样的细节与数量，还有人特意询问，能否将自家的族徽融入纹样之中。林野一一应下，承诺十日之内便会拿出纸样供她们过目。
	周管事站在一旁，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订单，笑得合不拢嘴。待宾客们稍稍安静，他又高声道：“今日品鉴会的所有订单，沈记都会优先赶制，保证在诸位约定的时日里交货。另外，沈记在西杭的分号，不日便会开张，届时还望诸位赏光，让沈记云锦在江南大地，真正扬名立万！”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叫好。
	暮色渐沉时，品鉴会才散了场。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林野倚在船舷边，望着湖面的残阳，长长舒了口气。周管事捧着厚厚的订单走过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姑爷，这一趟可是大获全胜！柳荷纹订出了两百多匹，梅鲤纹更是抢破了头，那位夫人还说，要把沈记的云锦举荐给巡抚大人的千金做嫁衣呢！这一下，沈记云锦算是彻底扬名西杭了！”
	林野接过订单，指尖划过那些数字，眼底满是笃定。她转头对周管事道：“西杭分号的开张事宜就劳你多费心，胭脂巷那处转让的布庄位置绝佳，你尽快去敲定租赁事宜，装潢按着江南水乡的雅致风格来，衬着云锦最好看。后续从姑苏调几个老练管事过来，再和老陈头敲定生丝的长期供货契约，货源绝不能出岔子。”
	周管事连忙点头应下，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后续的衔接事宜，便趁着暮色各自散去。
	回到暂住的客栈，林野将品鉴会的订单明细整理成册，又把梅鲤纹的设计要点誊抄清楚。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漫过桌上的街巷图，胭脂巷的位置被圈了一个淡淡的墨痕，那是沈记云锦在西杭扬名的新起点，更是辐射整个江南的根基。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暮色早已漫过了朱墙黛瓦。
	沈舒晚将最后一本账目合上，指尖划过封皮上的烫金字迹，眼底的倦意被沉稳压了下去。福伯捧着备好的谢礼清单上前，低声道：“小姐，给苏府的谢礼已经备妥，明日一早就差人送去。乔家关外订单的包装方案，也按您的吩咐改好了，桐木箱边角的铁皮都加厚了三分。城西染坊那边派人来报，新一批矿染颜料已调配完毕，等着您去核查配方。”
	“嗯。”沈舒晚淡淡应声，起身理了理素色长衫的褶皱，“备车，去城西染坊。”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晚风卷着槐树叶的清香扑进车窗。行至城西街巷，沈舒晚想起那座正在翻新的破庙就在附近，便对车夫道：“先停一下，我去看一眼便走。”
	她提着一盏羊角灯，缓步走到庙宇前，正撞见工匠们收拾工具准备离去。
	昏黄的灯光洒在青砖墙上，新砌的墙体平整坚实，与残存的旧墙衔接得浑然天成。原本漏风的窗洞，早已换上了榆木雕花窗棂，梅兰竹菊的纹样疏朗雅致，正是她此前叮嘱的模样。沈舒晚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窗棂的纹路，打磨得圆润光滑，半点毛刺都无。
	推开虚掩的木门，羊角灯的光晕在院子里铺开。荒草早已清干净，露出平整的青石板地面，正殿前的台阶重新砌过，稳稳当当。偏殿的门窗框架也已立起，就等着上漆装板。她望着这座渐渐有了家模样的院落，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收回目光，沈舒晚转身迈步，朝着染坊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沉沉暮色里。

第93章 榻上惊魂

	西杭的秋意，是浸在桂花香里的。胭脂巷的布庄外，工匠们正忙着悬挂招牌，乌木底烫金的“沈记云锦”四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林野立在巷口，看着伙计们将最后一块雕花窗棂装上，眉眼间透着几分满意。布庄的装潢按着她的吩咐来，青瓦白墙配着紫竹篱笆，门楣上挂着两串风干的莲蓬，檐下悬着的竹编灯笼，坠着细巧的云锦流苏，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雅致，与云锦的格调相得益彰。
	“姑爷，布庄的货柜都摆好了，柳荷纹和梅鲤纹的云锦分左右陈列，中间留着空位，预备展示新纹样。”周管事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张清单，“还有，望亭镇的老陈头派人送来了新一批生丝，比上一次的更匀净，我已经让人入库查验了。”
	林野点点头，抬脚走进布庄。货柜是榆木打造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与姑苏分号的陈列架一脉相承。她伸手拂过柜面，指尖触到温润的木纹，沉声道：“生丝的查验要仔细，每一缕都得过手，绝不能让次品混进来。锦绣阁在背后盯着，咱们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周管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姑爷放心，我已经让人把咱们和望亭镇桑农签的长期契约，抄了几份贴在布庄门口。那些被锦绣阁撺掇着的散户，看了契约，都安下心来了。”
	这话倒是让林野挑了挑眉。昨日她还听闻，锦绣阁派人在西杭的市井里散布谣言，说沈记云锦的生丝来源不稳定，撑不过三月。如今把契约亮出来，倒是最直接的反击。
	她走到货柜旁，拿起一匹梅鲤纹的云锦，对着天光细看。金线勾勒的锦鲤，在浅红的底色上栩栩如生，暗纹里的缠枝梅，藏得恰到好处。这是品鉴会后，按着士族夫人的要求改良的纹样，比之前的更精致，也更讨喜。
	“布庄开张的事不急，先把桑家湾的合作敲定。”林野将云锦放回柜面，“再让人去采买些桂花糕和碧螺春，往后待客能用得上。”
	周管事应声刚要转身，布庄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响，几个身着粗布短衫的汉子站在门外，为首的老者手里拎着两坛酒，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意。
	“这位可是沈记的林姑爷？”老者拱了拱手，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我们是城西桑家湾的桑农，我叫老根，是大伙儿推出来的代表。”
	林野愣了愣，示意伙计搬来长凳，请几人落座。老根搓了搓手，开门见山道：“姑爷，我们听说您和望亭镇的桑农签了契约，还请了师傅改良缫丝手艺，心里实在羡慕。我们桑家湾种桑养蚕也有几十年了，就是手艺老旧，丝质总比不得旁人，锦绣阁压价压得狠，我们实在是难捱。今日冒昧登门，是想请姑爷赏脸，去巷口的酒肆吃杯薄酒，和您商量个事儿。”
	周管事在一旁低声道：“桑家湾是西杭本地最大的桑农聚居地，生丝产量比望亭镇还要高些。”
	林野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心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她正愁望亭镇的生丝供应，虽能满足眼下需求，但若想辐射浙闽一带，终究是不够。桑家湾主动找上门，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她当即爽朗应下：“老根叔客气了，该是我做东才对。”
	一行人移步巷口酒肆，拣了个临窗的雅座。桂花酒温得正好，甜香沁人，酱鸭油润、茴香豆入味，老根几人不再拘谨，打开了话匣子。原来他们早就听闻沈记云锦的矿染工艺和改良生丝的名头，又看到望亭镇桑农的日子越发红火，这才下定决心来攀谈，只求沈记能派师傅去桑家湾指导缫丝手艺，他们愿意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给沈记专供生丝。
	“一成？”林野搁下酒杯，眼底满是欣喜，“老根叔，价格按市价来就好，我不仅派师傅去指导手艺，还能帮你们统一收购蚕茧，免去中间商压价的麻烦。往后沈记的货源，就靠桑家湾诸位了！”
	老根几人先是一愣，随即满脸通红地站起身，对着林野连连作揖。酒过三巡，双方敲定了初步的合作意向，气氛热络得很。唯有那个叫阿贵的活络汉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又转，趁着众人敬酒的间隙，偷偷溜了出去——他揣着早就从客栈伙计那诓来的钥匙，脚步匆匆，心里打着龌龊的算盘。
	酒酣饭饱，夜风一吹，林野只觉头重脚轻，脚步虚浮。她婉拒了老根几人相送的好意，独自缓步回客栈。桂花香混着晚风，熏得人越发晕乎，她脑子里还盘桓着明日传信回京城总号调派缫丝师傅的事，连客栈房门虚掩着、门闩被人动过手脚都没察觉。
	推门进去，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影朦胧得像隔了层纱。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得帐幔轻轻晃，屋里还飘着一股极淡的脂粉香，混着桂花香，竟有些醉人。她懒得点灯，踢掉鞋子，扯了扯衣襟，径直朝着床榻走去——被褥看着比往日铺得更平整柔软，她一头栽倒下去，想着先歇片刻解解醉意，却不料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细腻的肌肤，滑得像上好的云锦，还带着淡淡的体温。
	那触感太真切，林野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浑身一僵，鸡皮疙瘩顺着后颈爬满脊背。女鬼？不是吧！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心脏砰砰直跳，差点就要惊呼出声。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耳朵却竖得老高，连帐幔被风吹动的簌簌声都听得一清二楚。鼻尖萦绕的脂粉香愈发明显，哪里是什么阴寒的鬼气，分明是女儿家常用的香气。
	不对，这客栈是周管事亲自挑的，素来安稳，怎么会有这种怪事？林野的脑子飞速运转，酒意彻底消散，一股莫名的警惕涌上心头——难不成是锦绣阁的人？还是说，酒肆上的那桩合作，惹来了什么不该惹的麻烦？

第94章 艳计落空

	林野咬了咬牙，指尖还残留着那抹温热的触感，她缓缓撑起身子，借着昏黄的油灯往床榻内侧看去。
	这一看，心头的惊悸瞬间化作沉郁的火气。
	床榻上蜷着个姑娘，未着寸缕，只拿一床薄被堪堪遮着胸口，肩头圆润的弧线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青丝松松散散地铺在枕上，几缕贴在汗湿的颈侧，衬得眉眼细长，透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媚。许是被她的动作惊动，姑娘缓缓抬眸，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慌乱，嘴唇动了动，溢出一声软得能掐出水的轻唤：“爷……”
	林野浑身一震，猛地往后撤了半步，险些撞翻床边的衣架。她压着嗓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是谁？谁让你躺在这里的？”
	姑娘被她冷厉的语气吓得一颤，慌忙往床里缩了缩，薄被滑落些许，露出精致的锁骨。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叫阿莲……是、是桑家湾的阿贵叔让我来的……”
	阿贵！
	林野的眉头狠狠蹙起，脑海里瞬间闪过酒肆上那个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汉子。果然是他！她立刻转过身去，脊背挺得笔直，语气硬邦邦的：“把衣服穿上。”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想来是阿莲在摸索衣物。林野的视线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心里忍不住疯狂吐槽：什么烂戏梗美人计？能不能有点新意？呃……比沈舒晚差远了，啧，想差了想差了，这都哪跟哪。
	她甩了甩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片刻后，阿莲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响起：“爷……我穿好了。”
	林野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阿莲身上。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蓝布裙，料子普通，却洗得干干净净，只是衣角还带着些许褶皱，想来是仓促间套上的。姑娘垂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林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阿贵是怎么逼你的？把前因后果都讲明白。”
	阿莲的头垂得更低，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带着哭腔道：“阿贵叔说……说桑家湾想和沈记做生意，怕爷您不乐意，就让我来伺候您。他还说……说我要是不来，就把我爹娘赶出桑家湾，让我们一家子流落街头……我也是没办法的……”
	林野看着她哭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散了大半，只剩下一股无奈的烦躁。这姑娘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间满是青涩，分明是被阿贵逼得走投无路，哪里是什么风月场里的老手。
	她叹了口气，放缓了语调：“哭有什么用？这事错不在你，是阿贵糊涂。”
	说着，她转身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两锭银子递过去：“这点银子你拿着，够你爹娘寻个安稳营生。你不用再听阿贵的话，也不用怕他，往后他要是敢找你麻烦，直接来胭脂巷沈记布庄找我。”
	阿莲愣了愣，看着那两锭白花花的银子，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害怕，是劫后余生的委屈。她哽咽着要磕头，被林野一把扶住。
	“行了，别磕了。”林野喊来客栈伙计，“给这位姑娘开一间上房，好生伺候着，开销记在我账上。”
	伙计应声而去，阿莲攥着银子，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去了。
	屋里终于清静下来，林野看着凌乱的床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倒了杯冷茶灌下去，压下心头的躁意，随即提笔写了张字条，让跑腿的送去桑家湾，指名道姓要阿贵立刻来客栈见她。
	半个时辰后，阿贵缩头缩脑地来了。他进门就堆着谄媚的笑，搓着手道：“爷，您找我？”
	林野抬眸看他，眼神冷得像深秋的湖水，一句话没说，只将桌上的茶杯往他面前重重一推。
	“哐当”一声，茶杯撞在桌角，溅了阿贵一身的茶水。他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笑僵住了：“爷……”
	“阿贵，你倒是好本事。”林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力道，“桑家湾的合作，靠的是生丝品质，靠的是契约规矩，不是靠你这种龌龊腌臜的手段！”
	阿贵的脸“唰”地白了，腿肚子直打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爷，我错了！我就是想着……想着合作能更稳当些……”
	“稳当？”林野冷笑一声，“你这是要把沈记的名声往泥里踩！也是要把桑家湾的活路堵死！”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明着告诉你，沈记做生意，光明磊落。合作成不成，看的是彼此的诚意，不是这些旁门左道。今日这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给我记好了，往后再敢动这种歪心思，沈记立刻终止和桑家湾的所有合作！”
	阿贵吓得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爷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
	林野懒得再看他这副嘴脸，挥挥手：“滚回去！告诉老根和桑家湾的乡亲们，想合作，就拿出实打实的诚意，把生丝的品质提上去，别搞这些丢人现眼的东西！”
	阿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看着阿贵消失的背影，林野转头扫了眼这间客房。被褥皱得不成样子，空气中还飘着那股腻人的脂粉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只让人觉得膈应。这满屋子的龌龊算计，哪里还能睡得安稳。她皱着眉叫来伙计，干脆利落要了间全新的上房，连随身的包袱都让伙计帮忙搬了过去。
	新房间窗明几净，晚风卷着纯粹的桂香从窗缝钻进来，林野靠在窗边，总算松了口气。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刚想歇会儿，周管事就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得很：“姑爷，方才我瞧见锦绣阁的探子在客栈外晃悠，怕是……”
	林野眼神一凛。
	果然，暗处的眼睛从来就没离开过。
	而此刻，西杭锦绣阁的后院里，探子正躬身禀报：“掌柜的，沈记的林野识破了桑家湾阿贵的美人计，不仅没怪罪那姑娘，还给了银子安置，反倒把阿贵骂了个狗血淋头。”
	锦绣阁掌柜捻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有意思。这林野倒是比我想的有分寸。不过……”
	他冷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氤氲了眼底的算计：“桑家湾和沈记，这根刺，未必就挑不起来。去，让人在桑家湾散布些闲话，就说林野嫌弃桑家湾人手段龌龊，瞧不上他们的生丝，正打算另寻货源。”
	探子应声退下。
	暮色渐沉，新客房外的桂花香越发清冽，却掩不住夜色里悄然弥漫的寒意。

第95章 谣起桑湾

	天刚蒙蒙亮，桑家湾的晒场上就炸开了锅。
	薄雾还没散尽，几十张竹编蚕匾整齐排在场上，本该是桑农们忙着翻晒蚕茧的时辰，此刻却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手里攥着刚摘的桑叶，有人挎着空竹篮，脸上都带着惶惶不安的神色，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搅得整个村子不得安宁。
	“听说了吗？沈记的林姑爷嫌弃咱们手段龌龊，说阿贵那档子事丢尽了脸面，压根瞧不上咱们的生丝，转头就要和隔壁周村的人合作了！”一个瘦高的汉子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乱飞，“这话是锦绣阁的人透出来的，错不了！”
	“什么？！”人群里炸开一声惊呼，一个大娘手里的蚕匾“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白花花的蚕茧滚了一地，“那咱们岂不是又要被锦绣阁拿捏？他们压价压得那么狠，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议论声瞬间变得更嘈杂，有人急得直跺脚，有人开始骂骂咧咧。
	“都怪阿贵！要不是他出那馊主意，怎么会惹来这些闲话！”
	“就是！好好的合作眼看就要成了，被他这么一搅和，全黄了！”
	“何止是馊主意！”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妇人的声音，她是阿莲的邻居，此刻气得脸通红，“他不光逼阿莲去伺候林姑爷，还拿阿莲爹娘的活路要挟！说阿莲不去，就把她爹娘赶出村子，断了她家的桑田！”
	这话一出，晒场上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汹涌的怒气。
	阿贵缩着脖子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头垂得快低到胸口，嘴里嗫嚅着：“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就是想让合作稳当点……”
	“稳当？你这是把大家往火坑里推，把阿莲往绝路上逼！”一个老汉气得拐杖直戳地，石子溅起老高，“当初要不是老根叔领着咱们去找沈记，咱们现在还在被锦绣阁欺负！你倒好，净出些丢人现眼的招数，还祸害自家乡亲！”
	阿贵被骂得抬不起头，拳头攥得死紧，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老根站在晒场的石碾上，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狠狠咳嗽了几声，目光如炬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贵身上，声音沉得像打雷：“都安静点！谣言是锦绣阁放的，但阿贵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看着面如死灰的阿贵，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你去阿莲家登门赔罪，把你拿的好处都给阿莲家送去，补偿人家的损失；往后三个月，你把自家的桑田和蚕茧交给村里统筹，帮着各家各户干活，算是替你赎罪；要是再敢动歪心思，就别认自己是桑家湾的人！”
	阿贵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愧疚和后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认！我都认！老根叔，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阿莲！”
	人群里的怒气这才稍稍平息，有人点头道：“老根叔这话公道！”
	老根狠狠瞪了阿贵一眼，这才转向众人，声音缓和了几分：“至于和沈记的合作，那是锦绣阁的谣言！林姑爷是个明事理的人，绝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断了咱们的活路！我现在就进城找林姑爷说清楚，这谣言不戳破，咱们桑家湾就真的没活路了！”
	说着，老根不顾晨露沾湿裤脚，转身就往村口走，步子又急又快，拐杖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晒场上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阿贵垂着头，跟着阿莲的邻居往阿莲家走去，背影狼狈又落寞。雾气渐渐散去，阳光落在满地的蚕茧上，却照不进桑农们心里的阴霾。
	而村口的大槐树下，一个穿着青布衫的身影一闪而过，正是锦绣阁派来散布谣言的探子。他看着桑家湾乱作一团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转身快步朝着西杭城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沈记总号内，却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
	沈舒晚挽着袖口，正伏在宽大的紫檀木桌案前核对货单，桌角摆着一封刚拆封的加急信函。
	她的目光落在信中“阿贵设美人计，遣女子阿莲夜宿林野客房”那一行字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捏得宣纸微微发皱。搁在桌角的茶盏被她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温热的茶水晃出浅浅一圈涟漪。
	“小姐？”账房先生见她久久没出声，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句。
	沈舒晚猛地回神，迅速敛去眼底那点翻涌的情绪，指尖松开宣纸，又恢复了那副沉稳利落的模样，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西杭那边催的改良缫丝技法册子，誊抄好了吗？让镖局加急送过去，务必赶在林野敲定桑家湾合作前到。”
	账房先生连忙应声：“已经妥当了，就等您签字封缄。”
	沈舒晚提笔蘸了墨，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笔尖落在纸上时，力道比往常重了些。
	这时，管家福伯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缓步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她的思绪。他将茶盏搁在桌角，低声道：“小姐，镖局的人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只等您的吩咐便出发。另外，锦绣阁京城分号那边，今早有人瞧见他们和几个绸缎庄的掌柜密谈，怕是没安好心。”
	沈舒晚抬眸看了他一眼，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暖意漫过喉咙，却没完全驱散心底那点莫名的滞涩。她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转头吩咐：“福伯，备一份京城新出的缫丝工具图纸，一并送去西杭，给林野备着。另外，让信使再带一句话，告诉林野，锦绣阁手脚伸得长，让他多留个心眼，必要时可以动用江南的联络点。”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叮嘱：“再……再带句话，让她少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福伯何等通透，瞬间就品出了几分意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躬身应下：“老奴这就去办。”
	看着福伯轻手轻脚退出去的背影，沈舒晚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京城的繁华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第96章 盟定桑湾

	老根拄着拐杖，一路紧赶慢赶，晌午的日头晒得他脊背冒汗，布鞋上沾了不少尘土，总算踏进了西杭城胭脂巷的沈记布庄。
	布庄里伙计们正忙着整理云锦料子，周管事一眼瞧见他，连忙迎上来：“老根叔，您可算来了，林姑爷正等着您呢。”
	老根顾不上擦汗，跟着周管事往里走，一进后院的会客室，就见林野正坐在桌前翻看几张图纸，桌上还摆着两匹新织的云锦，色泽鲜亮，纹路精致。
	“林姑爷！”老根嗓子沙哑，几步上前，眼眶泛红，刚要作揖就被林野一把扶住。
	“老根叔，别急，先喝口茶缓一缓。”林野接过伙计递来的茶盏，塞到老根手里，“桑家湾的谣言，我已经知道了。锦绣阁这是想搅黄咱们的合作，断沈记的货源。”
	老根捧着热茶，滚烫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他重重叹了口气：“姑爷，那都是锦绣阁的鬼话！阿贵的浑事，我们已经按村规罚了他，让他给阿莲家赔罪，还把他的桑田交村里统筹三个月。桑家湾的乡亲们，是真心想跟着沈记过日子啊！”
	林野点点头，示意周管事将一份拟定好的合作意向书递过来：“我信得过桑家湾的诚意，光靠嘴说没用，得拿出实打实的东西，才能让乡亲们安心，也让锦绣阁无话可说。”
	他指着意向书上的条款，字字清晰：“第一，这份合作意向书，我已经让人誊抄了二十份，一半贴在布庄门口，一半劳烦你带回桑家湾，贴在晒场和村口的大槐树上。上面写清楚，沈记会派三位缫丝师傅驻村教学，统一收购蚕茧的价格，比市价高两成，还包销所有合格生丝。”
	老根的眼睛瞬间亮了，颤抖着指尖抚过意向书上“沈记云锦”的红印，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二，”林野话锋一转，目光沉了几分，“阿贵犯的错，不能只让桑家湾的人知道。明日一早，让他来布庄门口，当着来往客商和百姓的面认个错，说清楚是自己一时糊涂，和桑家湾的乡亲们无关。这样既能堵上悠悠众口，也能让锦绣阁抓不到把柄。”
	“该！该罚！”老根连连点头，“我回去就押着他来，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第三，”林野微微一笑，又拿出一张帖子，“望亭镇的老陈头，和沈记合作三年，乡亲们的日子过得比以前红火多了。我已经派人去请他，让他带着望亭镇的两个桑农代表，明日和你一起回桑家湾。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说和沈记合作的好处，比咱们说十句都管用。”
	老根听到这里，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紧紧攥着意向书，激动得眼眶发热：“姑爷，您想得太周全了！桑家湾的乡亲们，总算有盼头了！”
	“还有这个。”林野将桌上的图纸推到老根面前，“京城总号刚送来的新缫丝工具图纸，还有一批改良的缫丝车零件，明日就让两位师傅带着这些，跟你一起回村。师傅一到就开工教学，让乡亲们亲眼看到沈记的诚意。”
	老根拿起图纸，上面的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他越看越欢喜，连声道谢。
	正说着，伙计匆匆进来禀报：“姑爷，镖局送的东西到了，还有京城总号的信函。”
	与此同时，沈舒晚端坐于紫檀木桌案后，面前摊着锦绣阁京城分号的账目明细与往来信函，神情冷冽，眉眼间不见半分柔色。福伯垂手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沓刚整理好的文书。
	“顺天府钱庄同业那边，回话了？”沈舒晚的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小姐，都应下了。”福伯躬身答道，“锦绣阁上月拆借了五万两白银囤购生丝，下月便是还款日，各家钱庄都已应允，届时绝不展期，还要追缴其往期拖欠的利息。”
	沈舒晚微微颔首，指尖轻点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很好。再让人把那批送检的劣等云锦的质检文书，递到内务府织造处和京城绸缎商会。锦绣阁敢拿掺了次等生丝的云锦糊弄宫里，就要担得起身败名裂的后果。”
	“老奴这就去安排。”福伯应声，又递上一份文书，“江北三大生丝产区的掌柜，都愿意和咱们签保底收购协议，只是他们担心锦绣阁报复……”
	“让他们放心。”沈舒晚抬眸，眼底闪过一抹锋芒，“沈记保他们三年销路，锦绣阁若是敢动歪心思，京城这边有的是法子让他们自顾不暇。”
	她话锋一转，又道：“给西杭的林野去封信，告知改良缫丝技法册子已增补南派适配图解。另，提醒他留意锦绣阁可能联动江南绸缎商，恶意压低生丝市价，让她务必稳住桑家湾的货源，不必分心他顾。”
	福伯应声：“老奴明白。”
	西杭的会客室里，林野拆开信纸，入目——列明改良缫丝技法册子的增补内容，叮嘱他留意江南绸缎商的异动，末了只加了一句：稳住货源，静待佳音。
	“姑爷，可是京城有指示？”老根见他半晌没出声，忍不住问道。
	“嗯。”林野点点头：“总号送来了改良的技法图解，还提醒我们留意锦绣阁的小动作。咱们只管把桑家湾的合作敲定，剩下的，等着便是。”
	老根听得连连点头，拍着大腿道：“有总号撑腰，咱们心里更有底了！”
	正说着，布庄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周管事探头一看，笑着道：“姑爷，意向书刚贴出去，就有不少客商和百姓围过来看了，还有几个绸庄的掌柜，已经进来打听合作的事了！”
	而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一个青布衫的身影正死死盯着布庄门口的意向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转身快步离去——正是锦绣阁派来的探子。

第97章 佳音初至

	翌日晌午，林野带着缫丝师傅与工具零件，随老根、阿贵抵达桑家湾。
	晒场上早已聚满乡亲，阿贵当众念了悔过书，对着阿莲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泛红，言辞恳切，引得众人渐渐消了怒气；望亭镇的老陈头现身说法，拍着胸脯讲了来跟着沈记赚的实在好处——添了瓦房、置了新的缫丝车，桩桩件件都戳中乡亲们的心窝。林野将合作意向书分发给众人，承诺高价保底收购、派驻师傅手把手教学，还包销所有合格生丝，人群里的疑虑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锦绣阁派来的汉子试图搅局，梗着脖子喊沈记黑心压榨，被林野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锦绣阁收蚕茧给多少价？敢不敢签三年保底协议？敢不敢派师傅教大家改良手艺？” 汉子支吾半晌，被乡亲们的嘘声轰得灰溜溜地溜走了。
	乡亲们不再犹豫，纷纷在意向书上按下红手印。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红纸碎屑漫天飞舞，沈记与桑家湾的合作正式敲定。林野安置好师傅、交代完对接事宜，又细细叮嘱老根留意蚕室的温湿度把控，这才转身返回了西杭城。
	连日的忙碌终于歇下，夕阳的余晖漫过西杭城的青石板路，林野脚步轻快地踱进热闹的市集。她心里念着林安，径直往琳琅满目的玩具摊走去，一口气挑了满满一堆江南特色的小玩意儿——小巧精致的木质缫丝车模型、鼓面绘着缠枝莲的云锦纹拨浪鼓、绣着蚕宝宝的小荷包，还多添了憨态可掬的虎丘泥老虎、能随风转动的竹编小灯笼、尾巴系着红线的布艺小鲤鱼，甚至还有一个彩绘竹蜻蜓，想着林安举着它跑起来的模样，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她抱着鼓鼓囊囊的纸包回客栈，仔仔细细将每样玩具用棉絮隔开包好，生怕路途颠簸碰坏了。提笔写信时，笔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纸面，终究只在信里反复叮嘱林安乖乖听话，别缠沈姐姐到处跑，记得按时吃饭，天冷了要添衣裳。
	伙计接过沉甸甸的包裹去寄时，林野望着天边烧得正艳的晚霞，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她不知道京城那边的具体动向，却莫名笃定，沈舒晚定是布好了一盘大棋。
	与此同时，京城沈记总号内，正上演着一场雷霆万钧的收网。
	沈舒晚端坐于紫檀木桌案后，面前摊着的，是锦绣阁京城分号的破产明细，还有内务府公示的质检文书。她指尖轻点着文书上“掺三成次等生丝”的字样，眉眼间不见波澜。
	福伯快步进来，脸上难掩喜色，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扬高：“小姐，成了！顺天府钱庄今早带人查封了锦绣阁的库房，五万两白银欠款逾期不还，他们囤的那批生丝全被抵了债，连铺面都被债主围得水泄不通！内务府那边，已经将锦绣阁供宫云锦的质检结果贴在了织造府门口，来往客商看了，无不唾骂他们欺君罔上！”
	“还有，”福伯又递上一沓文书，语气愈发振奋，“京城绸缎商会已经正式将锦绣阁除名，不少老主顾都上门解约，连江南那边和锦绣阁合作多年的客商，也派人连夜送来拜帖，想转投咱们沈记。锦绣阁的王掌柜，这会儿正跪在织造府门口，想求见内务府的大人求情，却被侍卫直接架了出去，丢尽了脸面！”
	沈舒晚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她早料到锦绣阁资金链紧张，才会铤而走险拆借巨款囤丝，故而提前联络钱庄同业，掐准还款日收紧银根，不给对方半点周转余地；她也早查到锦绣阁为了牟利，用次等生丝掺假织造供宫云锦，数月前便派人暗中收集样本送检，只待时机成熟，一击即中。
	“江北三大产区的保底协议，都签好了？”沈舒晚抬眸问道，声音依旧平稳。
	“签好了！”福伯连忙应声，“三位掌柜都夸小姐思虑周全，有沈记撑腰，他们再也不怕锦绣阁的打压。而且江南分号那边传来消息，桑家湾的合作已经敲定，生丝货源彻底稳了！”
	“那就好。”沈舒晚微微颔首，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让账房把锦绣阁抵债的生丝分拣一下，次等的拿去做粗纺，合格的并入沈记库房。另外，发个告示出去，凡锦绣阁的老主顾，转投沈记的，第一年拿货让利两成；江南那边的客商，若愿意签长期协议，让利一成半。”
	福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躬身赞道：“小姐高明！这是要釜底抽薪，彻底占了锦绣阁空出来的市场！”
	沈舒晚话锋一转，又想起一桩要事，看向福伯道：“还有，西杭的布庄如今势头正好，林野一人忙着货源与品鉴会的事，分身乏术。你去把总号的陈掌柜叫来，他跟着沈家多年，精明能干，又懂江南的商情，让他明日就带着两个得力伙计动身去西杭，接手布庄的日常打理，务必配合林野，把西杭的摊子稳稳接住，再借着锦绣阁倒台的东风，把生意辐射到周边州县去。”
	“陈掌柜？”福伯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小姐好眼光！陈掌柜最擅打理分号，去年苏州分号能快速站稳脚跟，全靠他的手段。派他去西杭，定能帮林姑爷分担不少压力。”
	福伯躬身应道：“老奴这就去安排。”
	“商场如战场，”沈舒晚淡淡道，“既然锦绣阁先动了歪心思，就该有承受败局的觉悟。”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上的车水马龙。夕阳的金辉落在她肩头，勾勒出清冷而挺拔的轮廓。风吹起窗纱，带来一阵隐约的喧嚣，那是锦绣阁的铺面被债主哄抢的动静。
	沈舒晚眼底没有波澜，只静静望着远方。这场商战，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给锦绣阁留任何退路。

第98章 西杭交割

	西杭的晨光，是被胭脂巷沈记布庄的机杼声唤醒的。
	林野刚踏进织坊，就被掌机师傅拉着看新缫出的生丝。那是桑家湾送来的头批改良货，莹白透亮，捻在指尖柔韧得很，比望亭镇的头道丝还要匀净几分。
	“姑爷您瞧，按着您教的法子调了煮茧的火候，这丝的光泽，绝了！”老师傅笑得合不拢嘴，“织出来的梅鲤纹，金线衬着红底，怕是要艳压西杭所有绸缎庄！”
	林野捻着丝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正想叮嘱几句，就听见布庄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招呼声。
	“林姑爷，别来无恙啊！”
	林野转头，就见一个穿着藏青长衫的中年汉子，带着两个精干伙计，正站在门口拱手。汉子面容方正，眼神精明，身后的骡车上，捆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还插着沈记总号的旗子。
	林野愣了愣，快步迎上去：“这位是？”
	汉子连忙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在下陈默，是京城总号的老人了，跟着沈小姐打理分号生意有些年头，最擅铺排开市、梳理客源。此次是小姐特意遣我来西杭，接手布庄的一应事务！”
	“原来是陈掌柜！”林野恍然大悟，连忙回礼，脸上满是惊喜，“有劳你千里迢迢赶来，真是辛苦。”
	陈掌柜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姑爷客气了，都是为沈记的生意。小姐瞧你在江南奔波数月，手头的大事也都落了地，特意交代我——江南这边的货源、布庄、品鉴会诸事，全由我接手打理，你不必再费心，交接完手尾便可以安心回京了！”
	这话一出，林野的眼睛倏地亮了，心底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想念的情绪像江南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开来，却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只化作眼底更深的笑意。
	接下来的几日，林野带着陈掌柜高效完成了交接。她将布庄的账目流水、桑家湾的生丝收购细则、城西染坊的合作意向，还有品鉴会的压轴展品与客商偏好，都一一捋清交代，核心要点标注得明明白白。陈掌柜果然是个行家，一点就透，很快便对西杭的生意脉络了然于心，连连感叹林野打下的根基扎实。
	待所有事宜交接完毕，陈掌柜郑重地将清单收进怀里，朗声应道：“姑爷放心！我定守好沈记在西杭的摊子，保准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辜负小姐和你的托付！”
	林野没再多耽搁，回客栈简单收拾了行李，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看着包袱里的物件，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归乡的念头浓烈得化不开。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林野就背着包袱出了客栈。陈掌柜带着伙计来送他，骡车早已备好，车辕上还挂着两坛西杭的桂花酒，是陈掌柜特意备下的回京伴手礼。
	“姑爷一路顺风！”陈掌柜拱手相送，“回京后替我向小姐问好！”
	林野摆摆手，翻身上了骡车，回头望了一眼沈记布庄的招牌，随即扬鞭催马。车轮滚滚，卷起一路尘土，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靠在车辕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江南风光，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心里畅快得很，却又夹杂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与此同时，京城沈记总号的书房里，烛火摇曳，亮了大半宿。
	沈舒晚披着一件素色披风，正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文书里。桌上摊着各地分号递来的禀帖，还有锦绣阁残余资产的处置方案，她握着狼毫的手稳而快，时不时在纸上批注几笔，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却丝毫没有要停笔的意思。
	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皱起眉，放柔了声音劝道：“小姐，都三更天了，您这都连轴转两天了。莲子羹熬好了，您先歇歇，垫垫肚子，这些文书明日再看也不迟。”
	沈舒晚闻言，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向春桃，眼底的疲惫散去几分，却还是摇了摇头：“不急，浙闽那边的客商名录还没核完，陈掌柜刚去西杭，总得把后续的接应事宜安排妥当，免得他手忙脚乱。”
	她说着，又低头看向一份禀帖，唇角微微勾起——那是西杭传来的消息，说桑家湾的合作已经敲定，林野的交接事宜也进展得很顺利。
	春桃把莲子羹放在她手边，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姐心里惦记着生意，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啊。林姑爷那边有陈掌柜帮衬，肯定妥帖得很，您就别操心了。再说，林姑爷估摸着也快回京了，您总不能等他回来，瞧见您累得没精神吧？”
	这话倒是让沈舒晚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望着烛火出了会儿神，随即轻轻颔首，算是应下了：“知道了，我喝完这碗羹，就歇会儿。”
	春桃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应道：“这才对嘛。”
	窗外的夜色正浓，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沈舒晚的侧脸上，柔和了她一贯清冷的轮廓。
	而西杭的沈记布庄里，陈掌柜看着桌上的清单，眼神愈发精明。他让人把桑家湾的改良生丝摆上展台，又让人去城西染坊谈合作，整个布庄很快就焕发出新的生机。
	锦绣阁已然树倒猢狲散，自顾不暇，西杭城里再也没人敢来搅沈记的生意。

第99章 雁归见喜

	骡车碾过京城巷口的青石板，车轮辘辘，惊起檐角几只麻雀。林野掀开车帘的手微微发颤，熟悉的朱墙黛瓦映入眼帘，风里混着槐花香，是独属于京城的味道，比江南的桂香更熨帖人心。
	她此番轻装回京，除了随身几件换洗衣裳，便只剩车辕上捆着的两坛西杭桂花酒——那是临行前陈掌柜硬塞的，说让她带回京，给沈小姐尝尝鲜。
	到了巷口，林野却没让车夫往沈府去，只道：“先绕去城西那处破庙。”
	车夫应了声，骡车拐过两个街角，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林野跳下车，快步往巷深处走。那座曾荒草丛生、漏风漏雨的破庙，如今早已换了模样——新砌的青砖院墙整齐坚实，朱红的院门虚掩着，门楣上还挂着两个风干的莲蓬，透着几分雅致。
	她轻轻推开门，院子里的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连缝隙里的尘土都清得利落。正殿前的台阶重新砌过，稳稳当当；偏院的空地被平整出来，划分出菜畦和花圃的痕迹。只是院子里空荡荡的，既没添置像样的家具，也没备下柴米油盐的痕迹，显然还不是能住人的光景。
	林野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望着那一方被新修的窗棂框住的天光，转身出去，脚步轻快地往沈府去。
	进了沈府大门，林野没往正厅走，反而径直拐向了西跨院，还没踏进院门，就听见一阵软糯的笑声传出来，混着几声清脆的“嗷呜”，正是她寄回去的虎丘皮老虎的声响。
	林野放轻脚步往里走。只见石榴树下，安安穿着藕荷色的小夹袄，梳着双丫髻，正抱着皮老虎晃来晃去，张婆子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择着菜，满眼含笑地看着她。
	“安安。”林野轻轻唤了一声。
	安安猛地回头，看到她的瞬间，眼睛倏地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手里的皮老虎“啪嗒”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张着小胳膊就朝林野冲过来：“哥哥！哥哥回来啦！”
	林野连忙蹲下身，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小人儿，鼻尖蹭到孩子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安安乖。”林野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笑着问道，“哥哥寄回的泥人，还好玩吗？”
	“好玩！”安安扒着她的衣襟，小脑袋蹭来蹭去，叽叽喳喳道，“沈姐姐还帮泥人做了小蓝裙，和我身上的一样！哥哥怎么才回来呀？安安每天都在门口数马车，数了好多好多辆！”
	张婆子也笑着站起身，手里的菜篮子放在石桌上：“姑爷可算回来了！这小丫头，前几日收到你最后一封书信，就天天扒着门框望。沈小姐也被她磨得没法子，隔三岔五就来西跨院，陪她玩一会儿，哄她几句。”
	林野抱着安安，陪她蹲在地上，捡起那只皮老虎，拉着红线逗她，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方才赶路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逗了安安半晌，见她抱着皮老虎不肯撒手，林野才把她交给张婆子，柔声叮嘱：“我去书房见见舒晚，汇报江南的事，你乖乖和张婆婆玩，晚上哥哥带你吃桂花糕。”
	安安用力点头，挥着小手送她到院门口。
	林野转身往书房去，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廊下的槐树叶沙沙作响，落在她肩头。
	刚走到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纸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轻轻叩了叩门，里头传来沈舒晚清冽的声音：“进。”
	推门而入，沈舒晚正坐在紫檀木桌案后，手里握着狼毫，目光落在摊开的账册上，头没抬，指尖却极轻地顿了一下。
	林野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地落在沈舒晚身上，一寸寸细细打量。她依旧是那般好看，月白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丽若秋水含烟，鬓边一支白玉簪，更添了几分清冷雅致。晨光落在她的发梢，晕出一层柔和的金边，宛如月下疏梅，远观清雅绝尘，近看却又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润。
	而桌案后的沈舒晚，也借着垂眸的间隙，悄悄抬眼打量着她。风尘仆仆的衣衫掩不住眉宇间的周正英气，比去江南前，更添了几分独当一面的干练沉稳，连眼神都亮得惊人。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细碎的波澜，只淡淡开口，却比往日柔和了几分：“回来了。”
	林野定了定神，应声：“嗯，回来了。”
	沈舒晚这才抬眸望她，目光清亮，落在她脸上时，带着几分认真的审视，随即问道：“江南的事，都妥当了？”
	“妥当了。”林野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汇报，目光始终落在沈舒晚脸上，与她的视线相撞，“桑家湾的生丝合作已签了长期契约，缫丝师傅也已驻村教学，货源彻底稳了；西杭分号交给陈掌柜打理，他是总号老人，行事稳妥，生意已步入正轨。”
	沈舒晚听着，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节奏比往日慢了半拍，抬眸看向她时，眼底清晰地掠过几分赞许，清冷的语调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认可，那点暗藏的惊喜也融进了字里行间：“江南局势复杂，锦绣阁盘踞多年，根基深厚，你能在短短数月间，既稳住望亭镇的老货源，又拿下桑家湾的长期契约，手段利落，分寸也把握得极好。”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角的信函上，补充道，“梅鲤纹压轴的主意，既投了江南士族的喜好，又悄悄抬了沈记的格调，比我预想的还要周全，你是个能担大任的。”
	林野抿了抿唇，本该应声告退，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半点挪不动。她又开口扯了些别的：“西杭的那些士族夫人，偏爱的还是梅鲤纹，说寓意好，做嫁妆最合适。还有那缫丝师傅，琢磨出个省料的法子，回头我把心得写下来，供各分号参考。”
	沈舒晚垂着眼，笔尖在账册上轻轻点了点，没抬头，只淡淡应了声：“嗯，知道了。你的心思向来细，这些经验记下来，于沈记是不小的益处。”
	林野还不甘心，又找了个话头：“陈掌柜说，浙闽的客商下个月会来京城，到时候怕是要劳烦你出面接待一二。”
	“已让福伯拟了章程。”沈舒晚终于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站在原地，眉眼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磨蹭，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那点惊喜的余韵还未散尽，却依旧是清冷的语调：“你奔波数月，风尘仆仆，暂且多休息几日。这几日府中事务，不必插手，好好养养精神。”
	林野眼睛倏地亮了亮，面上却还端着，故作镇定地点头：“好，听你的。”
	沈舒晚没再接话，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账册，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显然是在下逐客令了。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却比平时用了几分力道。
	林野这才恋恋不舍地挪动脚步，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沈舒晚正低头看着账册，阳光落在她的发梢，白玉簪的光泽，温柔得晃眼。
	林野轻轻带上门，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100章 林宅添新

	第二日天光大亮，檐角的雀鸟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林野醒时，窗棂外已透进暖融融的晨光，想起城西那处破庙，翻身便起了床。
	她梳洗妥当，径直往隔壁走去，刚拐过抄手游廊，就见安安穿着鹅黄小袄，正蹲在廊下逗蚂蚁，张婆子坐在一旁顾着，见了她便笑着招手：“姑爷醒了？安安正念叨你呢。”
	安安听见声音，立刻蹦起来扑过来：“哥哥！今天去哪儿玩？”
	林野弯腰抱起她，指尖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带你去个好地方，咱们看看以后要住的院子，再给它添些东西。”
	安安眼睛一亮，拍着小手叫好。
	两人没惊动旁人，只牵着手往城西去。那处破庙经了修缮，青砖院墙看着齐整，朱红院门虚掩着，墙根处还冒出几丛嫩生生的野草，添了几分野趣。林野推开门，安安便挣开她的手，像只小雀似的蹦了进去。
	院子里的青石板扫得干净，偏院的菜畦已划出整齐的轮廓，正屋的门窗都换了新的，窗棂上雕着疏朗的梅兰竹菊纹样，木质温润，看着清爽雅致。刚进院门，就听见院外传来吱呀的车轮声，伴着工匠的吆喝声，几辆骡车停在门口，几个师傅抬着家具走了进来，为首的老木匠笑着拱手：“林姑爷，可算把您盼来了！这些家具沈小姐之前就吩咐我们赶制出来了，特意等姑爷回来才送上门安置。”
	林野一愣，原来沈舒晚早早就打点好了一切。
	工匠们手脚麻利地将家具搬进屋里，一张孩童花雕床被稳稳安放在厢房靠窗的位置。榆木纹理细腻，带着淡淡的木香，床栏上雕着活灵活现的白兔啃胡萝卜、小金鱼摆尾的纹样，边角被反复打磨过，摸着光滑温润，半点毛刺都没有。正屋则摆上一套榆木桌椅，桌子宽大平整，椅子靠背弧度适宜，恰好适合伏案画图样，就连桌角都做了圆润的倒角，不怕磕碰。
	“沈小姐特意交代，床的高度要合孩子的步子，踩着小板凳就能爬上去，桌椅的尺寸也按着正屋的窗棂来定，借着天光画图最是舒服。”老木匠一边指挥着工匠摆正桌椅，一边笑着同林野说道，“小姐还说桌面得打磨得平整些，才好铺纸提笔。”
	安安早就凑到床边，踮着脚尖扒着床栏，小手摸着雕花，欢喜得直晃腿，脆生生喊：“哥哥！这个床好漂亮！我要睡这里！还要把泥人放在床边！” 说着，她还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沿，盘腿坐下，拍着床板喊林野快来看。
	林野缓步走过去，指尖拂过床栏的雕花，眉眼间满是柔和。她蹲下来揉了揉安安的头：“喜欢就好，往后这就是你的小床了。” 转头又对老木匠道：“辛苦各位师傅跑这一趟，沈小姐的心意，我记下了。”
	老木匠摆摆手，又领着人把余下的小物件搬进来——两个榆木小板凳，正好给安安当小桌子用，还有一个素面的榆木小几，摆在正屋窗边，用来放砚台纸笔再合适不过。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安安在新床上滚来滚去，玩得额角沁出细汗，小脸红扑扑的。林野怕她累着，拿帕子替她擦了汗，又给工匠们递了茶水，谢过众人，这才牵着恋恋不舍的安安往回走。
	路过街口的木工作坊时，林野停了脚，选了块厚实的榆木，纹理清晰，木质坚实。她叮嘱老师傅刻上“林宅”二字，字体要苍劲有力，别太花哨，刻好后再上一层桐油，防蛀防潮。老师傅眯着眼打量了半晌榆木，点头应下：“放心，保准刻得有气度，配得上你的院子。”
	安安趴在作坊的柜台边，看着老师傅拿出刻刀比划，小脸上满是好奇。又拐去杂货铺挑了两把结实的铜锁，一把锁院门，一把锁厢房，锁身锃亮，钥匙扣着小巧的铜环。安安一眼看中了一把带小铃铛的铜锁，拽着林野的衣角撒娇：“哥哥，要这个，要这个！锁我的小柜子，一开门就会响！”
	林野笑着依了她，将那把带铃铛的小锁递给她，小丫头立刻宝贝似的攥在了手里，还凑到耳边晃了晃，听着铃铛清脆的响声，咯咯直笑。
	回到沈府，林野将安安交给张婆子，看着小丫头抱着铜锁跑去摆弄泥人，还念叨着要把锁送给沈姐姐看，这才转身往书房方向走，想同沈舒晚说一声家具收到了，道声谢。
	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里头算盘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福伯的声音夹杂其间，正低声汇报着浙闽客商的备货明细，还有锦绣阁最近在城郊布庄打探消息的事。林野脚步顿住，终究没上前敲门，只立在廊下望了一眼紧闭的门扇，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
	她回了自己暂住的厢房，案头正好备着笔墨纸砚。林野磨了墨，墨香清冽，铺开一张素笺，思忖片刻，提笔写下“林氏纹造定制规矩”几个大字。
	她心里早有章程，这家工坊只做私人定制，一人一纹，首条规矩便是非顶级士族不接，且需有相熟之人引荐，宁缺毋滥；其二，纹样定稿后当即烧毁底稿，只留一份成品纹样存档，确保绝无雷同，若有仿冒，必究到底；其三，收费按市价十倍计算，概不还价，定金收五成，工期一月，绝不加急。
	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窗外的槐花落了几朵，飘进窗里，落在素笺上，添了几分雅致。林野写完，又细细读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这才折好素笺，揣进怀里。
	歇了片刻，林野又折回城西的院子。她寻来之前对接的工匠，领着人在院里转了一圈，细细叮嘱：正屋的榆木桌椅就摆在靠窗的位置，日后方便借着天光画图样；厢房里添个雕花小柜子，挨着花雕床放，给安安装泥人、玩具；偏院的空地上搭个秋千架，木料得选结实的槐木，够安安玩到长大；菜畦里的菜籽，也去杂货铺定了最好的青菜和萝卜种，等过几日就种下。
	工匠一一应下，林野又付了定金，看着工匠们开始丈量偏院的尺寸，心里的轮廓愈发清晰。
	又过了两日，林野揣着银子和写好的规矩，往锦缎巷去。锦缎巷是京城绸缎绣品的聚集地，往来的都是士族人家的管事或夫人，车马络绎不绝，铺面鳞次栉比，处处透着精致。她挨家挨户问了铺面，不是租金太贵，就是门面太过张扬，招摇过市，不合她的心意。
	直到走到巷尾，才瞧见一处合适的。这间铺面不大，门面是素木的，没有繁复的雕花，看着低调雅致，推门进去，内里却宽敞明亮，后院还有一间小厢房，正好用来存放矿石染料，不怕被人窥探。林野找了掌柜谈租金，干脆利落地付了定金，定下三日后签契约。临走前，她特意嘱咐掌柜：“门头不必雕花描金，只刻‘林氏纹造’四个字，要见风骨，不要浮华。”
	掌柜连连应下，林野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从锦缎巷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林野又绕去城西的院子，木工作坊的老师傅正好带着刻好的“林宅”门牌过来。两人搬来块半人高的石块垫在脚下，林野仔细比对了位置，将刻着“林宅”二字的榆木牌，牢牢钉在了朱红院门的正上方。夕阳的光落在门牌上，桐油泛着温润的光泽，映得她眉眼间满是笃定。

第101章 纹造联芳

	暮色四合时，沈府的算盘声终于歇了。
	林野揣着折好的素笺，又往厨房转了一趟，拎了食盒，才缓步往书房去。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廊下的槐花瓣，落了她肩头薄薄一层。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抬手叩了叩，里头传来沈舒晚清冷的声音：“进。”
	推门而入，墨香混着账册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沈舒晚正坐在桌后，指尖捏着一支狼毫，面前摊着一张浙闽客商的回函。见是她来，她抬眸，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眉峰微挑：“这是？”
	“厨房炖了银耳羹，想着你忙了一天，垫垫肚子。”林野将食盒放在桌角，打开盖子，清甜的香气漫开。她又从怀里取出那张素笺，递过去，“还有这个，是我拟的林氏纹造的定制规矩，想同你商议联名的事。”
	沈舒晚放下笔，先接过银耳羹抿了一口，才拿起素笺细细翻看。烛光下，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划过“一人一纹、非士族不接”的字样，眸色微动。
	“十倍市价，定金五成。”她抬眸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倒笃定，不怕没人来？”
	“士族要的从不是便宜，是独一份的体面。”林野站在桌前，身姿挺拔，“我的矿染手艺，配得上这个价。而且我承诺，凡林氏纹造出品的纹样，优先授权沈家云锦使用，仅限高端礼盒，标注联名款，其余一概不外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望亭镇的生丝，顶级的专供沈家，中端的我用来铺京城近郊的布庄渠道。咱们联手，既能稳稳占据高端市场头把交椅，也能震慑那些跃跃欲试的新晋绸缎庄。”
	沈舒晚没说话，指尖反复摩挲着素笺的边角。她想起观前街分号那日的热闹，想起矿染纹样下水不褪色的韧劲，想起望亭镇桑农送来的生丝，莹白透亮。半晌，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联名可以，但沈家要独家授权，且纹样底稿烧毁前，需留一份拓本在沈家存档，防仿冒。”
	林野笑了，眉眼舒展：“正合我意。我还想着，工坊开张那日，沈家的高端云锦也摆去几匹，强强联手，效果更好。”
	沈舒晚将素笺折好，放在案头，又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写下几行字，是联名的初步条款：独家授权，纹样拓本互存，生丝专供，分成三七，沈家七，林氏三。
	她将笺纸推到林野面前：“看看，可行？”
	林野扫了一眼，毫不犹豫地点头：“可行。”
	沈舒晚颔首，正要说话，目光却落在林野舒展的眉眼里。烛光映着她挺直的脊背，褪去了往日的几分拘谨，举手投足间尽是胸有成竹的从容，说起工坊布局与生丝渠道时，条理分明，句句都踩在实处。她挑眉，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不得不承认，这样自信坦荡、胸有丘壑的林野，眼底的笃定与通透，竟莫名让人觉得顺眼，连带着看她的目光，也悄然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欣赏。
	烛火摇曳，食盒里的银耳羹还冒着氤氲热气，墨香混着甜香在屋里漫开，生出几分难得的静谧。
	沈舒晚收回目光：“工坊开张那日，我同你一起去。”
	林野抬眸，撞进她清亮的目光里，随即笑着应下：“好。”
	夜色渐深，廊下的灯笼映着满地槐花瓣，京城的风，正悄悄酝酿着一场锦绣繁华。
	第二日一早，林野便揣着联名条款去了锦缎巷。掌柜已按着他的吩咐，将铺面打理得干干净净，素木门头空着，只等刻好的“林氏纹造”牌匾挂上。林野里里外外走了一圈，将后院的厢房收拾出来，又让人打了几个带锁的木柜，专门用来存放矿石染料——这些可是她的立身之本，半点马虎不得。
	刚忙活完，福伯便领着两个伙计赶来，身后的骡车上，载着沈家云锦的几款高端样本，还有几匹望亭镇的顶级生丝。“小姐吩咐的，”福伯捋着胡须笑，“说开张那日摆出来，也好让士族们瞧瞧，咱们沈家的云锦配林姑爷的纹样，是何等的相得益彰。”
	林野忙让伙计把云锦样本挂在铺面最显眼的位置，又将生丝妥善收进后院厢房。她与福伯细细核对了拓本互存的流程，福伯临走前，又递给他一张名单：“这是京城几位顶尖士族夫人的管事名单，小姐说，都是些讲究体面的主儿，林姑爷不妨让人递个消息过去，不必刻意招揽，点到为止便好。”
	林野接过名单，指尖划过那些姓氏，眸色愈发亮堂。
	接下来的几日，林野一头扎进工坊的筹备里。她亲自调配矿石染料，将几种常用的颜色制成样本，一一贴好标签；又将拟好的定制规矩誊抄了三份，一份挂在铺面，一份送回沈府存档，一份留在自己手边。闲暇时，她便去城西的林宅看看，工匠们已搭好了秋千架，菜畦里也种下了青菜和萝卜籽，嫩芽冒出头，透着勃勃生机。
	开张前一日，沈舒晚竟亲自来了锦缎巷。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衫，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走进铺面时，目光扫过墙上的云锦样本，又落在那些矿石染料上。“这些染料避光存放更好，”她指着后院厢房的窗户，“糊上几层桑皮纸，既挡光，又不碍通风。”
	林野恍然大悟，连连称是。她引着沈舒晚往后院走，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并肩的影子。
	“明日开张，紧张吗？”沈舒晚忽然开口。
	林野看着她清隽的侧脸，笑了：“有沈小姐的支持，有什么可紧张的。”
	沈舒晚转头看她，眼底映着月色，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是你自己有底气，与我无关。”
	晚风拂过，卷起铺面的槐花香，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第102章 纹造芳辰

	朝阳初升，鎏金的光斜斜铺在锦缎巷的青石板上。林野与沈舒晚并肩而来，两人清隽的身影落在石板路上，引得巷口早起的铺子掌柜纷纷侧目。
	“林氏纹造”的素木牌匾昨日便已挂好，门口两盆兰草是沈舒晚特意让人送来的，吐着幽芳，没有鼓乐喧天，只有风拂过门帘的轻响，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清贵。
	“按你说的，没弄那些热闹的排场，倒更合士族的心意。”沈舒晚抬手拂过门帘上的暗纹，目光扫过铺面，“样本摆得再错落些，别太规整，反倒失了雅致。”
	林野含笑应下，两人一同进了铺面，细细打理起来。沈舒晚帮着调整云锦样本的悬挂角度，林野则将矿石染料的样本一一摆好，指尖划过那些深浅不一的色泽，眼底满是笃定。
	刚收拾妥当，便听得门外传来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抬头望去，一辆青绸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位穿着体面的嬷嬷，手里捧着一个描金漆盒，笑着上前见礼：“林姑爷安好，这位想必就是沈小姐了吧？我家夫人是沈家云锦的老主顾，听闻您二位联手做一人一纹的矿染纹样，特意让奴婢送了信物来。”
	沈舒晚微微颔首，笑意浅淡：“嬷嬷客气了，林氏纹造的纹样，配沈家的云锦，定能遂了夫人的心意。”
	林野接过漆盒打开，里头是一支羊脂玉兰花簪，莹白温润，透着清雅之气：“夫人下月生辰，想定制一款纹样绣在云锦披帛上，不求繁复，但求独一份的雅致。”
	“嬷嬷放心。”林野拿起玉簪细细端详，指尖摩挲着花瓣的纹路，眼底已有了几分构思，“三日后，我定给夫人拿出一幅满意的纹样，且绝不会有第二份。”
	嬷嬷得了准话，又与沈舒晚寒暄几句，喜滋滋地留下定金和簪子，才登车离去。
	门帘刚落下，又有一辆乌木马车停在门口，这次来的是威远侯府的管事，说是要为世子妃的嫁妆定制一套纹样，要求更显华贵，却又不能落了俗套。
	沈舒晚立在一侧，听着林野从容应对，只让管事留下世子妃最爱的海棠花标本，便应下了这桩生意。待管事走后，她才开口：“侯府的单子，最是讲究细节，海棠纹样的配色，不妨试试赭石与胭脂调和，更显沉稳华贵。”
	林野眼睛一亮，连连称是：“还是你考虑周全。”
	不过一个时辰，接连两桩士族的单子上门，消息很快在锦缎巷传开。不少绸缎庄的掌柜悄悄凑过来张望，见林氏纹造里，林野与沈舒晚并肩而立，一个从容有度，一个清冷雅致，心里都暗暗咂舌——有沈家做靠山，又有这般好手艺，这林姑爷，是真的站稳脚跟了。
	日头渐高，铺面里渐渐清净下来。沈舒晚望着案上的染料样本，又叮嘱道：“矿石染料避光防潮最是要紧，后院的厢房虽糊了桑皮纸，阴雨天还是要多去照看几趟。”
	林野颔首应下：“记下了，多谢你提醒。”
	沈舒晚摆了摆手，目光望向巷外的天光：“工坊刚开张，凡事多留心。我还有事，先回府了。”
	待到暮色四合，铺面打烊，林野将矿石染料仔细锁进后院的木柜，又将玉兰花簪和海棠标本妥善收好，才缓步回了沈府的西跨院。
	她住的厢房早已被打理得妥帖，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窗棂干净透亮，透着几分雅致。林野点亮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素笺上，暖融融的。夜风拂过窗棂，带来院外的虫鸣，格外安心。她想起沈舒晚提的赭石与胭脂调和的建议，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脑海里的纹样渐渐清晰——玉兰花簪配月白底色，缠枝纹蜿蜒舒展，矿染的色泽定能衬得玉簪更显莹润；海棠标本则用赭石与胭脂调和的底色，花瓣层叠，藏着富贵却不俗的意韵。
	她拿起一支狼毫，蘸了墨，提笔在纸上勾勒出第一笔纹路。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静谧。
	三日后，两幅纹样定稿。林野亲自带着纹样去了那户士族府邸，夫人瞧见玉兰花缠枝纹时，当即赞不绝口，连说“这才是我想要的雅致”。威远侯府的管事看过海棠纹样，更是拍着大腿道：“世子妃见了，定要欢喜得紧！”
	林野并未因这两单的成功便急着扩张，行事依旧有条不紊。他按着沈舒晚的建议调试配色，调配出的矿石染料色泽愈发温润，纹样也愈发灵动。面对偶尔上门的士族定制请求，始终宁缺毋滥，只接自己能精工细作的单子，但凡应下，必出精品。余下的大半时间，她都耗在城南街口的沈记云锦坊，帮着织工们解决新纹样的织造衔接问题，手把手指导他们如何让矿染纹样与云锦的经纬纹路完美契合。
	而得空的闲暇时光，林野便会往城西的林宅去。她擦拭落了尘的门窗，将歪斜的桌椅一一扶正，又找人翻新了厢房的屋顶，安置着一切。
	看着空荡荡的宅子一点点被填满烟火气，林野的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她悄悄寻了先生挑了个良辰吉日，到时接林安过来，便能正式安个小家。
	忙完工坊和云锦坊的事，又在林宅忙活至月上中天，林野踏着月色缓步走回沈府西跨院。晚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
	良辰吉日转眼便到，林野便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衫，把林安带了出来。小家伙背着个小布包，里头装着几件常穿的衣裳和心爱的布偶，一见到林野，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小跑着扑进他怀里。
	“哥哥，我们真的要去新家了吗？”林安仰着小脸，声音软糯。
	林野弯腰抱起她，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应声：“当然，新家院里还有你盼了好久的秋千呢。”
	不过半刻钟便到了林宅门口。林安被林野放下来，一眼就瞧见了院里那架原木秋千，兴奋得拍手直跳，挣脱林野的手就冲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上去，晃着小腿咯咯直笑。
	林野拎着布包走进屋，先将林安的东西安置到里间的小床上，又去厨房忙活。她买了新鲜的青菜和鸡蛋，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卧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屋里，给简陋的桌椅镀上了一层暖金。林野和林安相对而坐，捧着瓷碗吃面，林安吃得脸颊鼓鼓，时不时跟林野念叨着秋千有多好玩，新家有多好看。
	吃过晚饭，林野收拾了碗筷，又陪着林安在院里荡秋千。暮色渐浓，她便点了一盏油灯，给林安讲起了坊间听来的小故事。小家伙听得入了迷，眼皮渐渐耷拉下来，最后靠在林野肩头睡着了。
	林野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上床，盖好薄被，又坐在床边看了她许久。窗外月色正好，晚风穿过院角的菜畦，送来淡淡的青草香，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林安均匀的呼吸声。
	天蒙蒙亮时，林安便醒了，脆生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哥哥，天亮啦，我还想荡秋千！”
	林野笑着起身，推门走出去。晨光熹微，落在林安带着笑意的脸上，也落在这方小小的宅院。

第103章 纹定东南

	晨光爬上林宅的窗棂时，木桌上的小米粥还冒着袅袅热气。林野看着安安捧着青瓷小碗，小口小口扒着粥，嘴角沾了几粒咸菜碎，忍不住伸手替她擦去。
	“慢点吃，别呛着。”她将剥好的水煮蛋递过去，“上午送你回沈府院里，乖乖跟着张婆婆，哥哥要去工坊忙活，晚上带你在府里玩投壶。”
	安安嚼着鸡蛋，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攥着怀里的小铃铛铜锁晃了晃，脆响在晨光里荡开：“哥哥不许骗我，晚上要陪我玩！”
	收拾完碗筷，林野牵着安安的小手往沈府走。巷子里的槐树叶被风拂得沙沙响，安安蹦蹦跳跳地踩碎地上的光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路过林宅朱红院门时，林野回头望了一眼，院里的秋千架在晨光里晃出浅浅的影子。
	到了西跨院门口，张婆婆早已候在那里。安安松开林野的手，却又踮起脚尖扯了扯她的衣角，仰头道：“哥哥要早点回来！”
	“不骗你。”林野揉了揉她的发顶，目送着小丫头被张婆婆牵进院里，才转身快步往锦缎巷去。
	林氏纹造的素木门帘刚掀开，就有伙计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卷刚送来的纹样底稿：“姑爷，威远侯府的管事派人来问，海棠纹样的配色能不能再调浅一分，说是世子妃偏爱淡雅些的。”
	林野接过底稿，铺在案头细细端详。昨日定下的赭石胭脂色，确实偏浓了些。他转身去后院厢房，打开锁着的木柜，取出矿石染料的样本，指尖捻起一点赭石粉，又兑了些许白垩土，仔细调匀后，蘸着在纸上抹了一抹。浅淡的红褐晕开，衬着海棠纹样，竟比先前多了几分清丽脱俗的韵致。
	“就按这个配色改，”她将调好的染料样本递给伙计，“让织工先织一小块样布，送去侯府给管事过目。对了，让他们用京城东郊桑农那批改良生丝，韧性足，衬得起这纹样的细腻。”
	刚交代完，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沈记云锦坊的掌柜寻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林姑爷，您快去瞧瞧吧，城南那批新织的梅鲤纹云锦，暗纹的走线总有些滞涩，织工们琢磨了半晌也没头绪。”
	林野闻言，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掌柜往城南云锦坊赶。
	织机房里机杼声此起彼伏，几台织机停在一旁，织工们围在一起愁眉不展。林野走到织机前，俯身细看那匹半成品的梅鲤纹云锦，指尖抚过滞涩的纹路，很快便看出了症结。
	“你们用的还是旧法子的生丝？”她抬眼问，见织工们点头，便继续道，“经纬线张力没调匀是其一，更关键的是，这批生丝没按东郊桑农的改良法缫制，韧性不够，拉不开暗纹的弧度。”
	说罢，林野伸手调整了织机的旋钮，又嘱咐伙计：“去库房取京城东郊桑农的改良生丝来，再把经线松半分，纬线放慢速度，力道要匀，不能急。”
	伙计快步取来生丝，织工们按着法子换上，重新开机。机杼声响起，流云暗纹顺着鲤纹的轮廓蜿蜒舒展，流畅自然，再无半分滞涩。织工们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称叹：“还是姑爷厉害！这改良生丝就是不一样，比江南的料子还合手！”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林野忙完云锦坊的事，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抬头望了望天色。估摸着安安该午睡醒了，便嘱咐掌柜几句，转身往沈府的方向走去。风里带着云锦的淡淡丝缕香，她心里盘算着，晚上好好陪安安，让小丫头乐呵乐呵。
	沈府书房里，沈舒晚正低头核对浙闽客商的订单明细，指尖划过纸面，笔尖在账册上批注着要点。春桃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莲子羹走进来，将碗放在桌角，忍不住小声吐槽：“小姐，您是没瞧见，昨儿林姑爷竟带着安安跑去城西那林宅住了一晚，张婆婆今早还念叨呢，说小丫头回来时，裤脚都沾了草屑，说是在院里荡秋千蹭的。”
	沈舒晚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点，她垂眸淡淡道：“她自有分寸。”
	春桃撇撇嘴，又道：“那林宅才刚修好，连口热饭都没处做，也不知姑爷怎么想的，放着府里的好屋子不住，偏要带着小丫头去凑那个热闹。”
	沈舒晚没再接话，目光重新落回订单上，心里却莫名掠过一丝念头——那院子？她提笔在账册上写下“矿染石青色优先供给浙闽订单，生丝调配兼顾京城东郊与江南望亭镇”，将那点转瞬即逝的思绪压了下去。
	“对了，”春桃像是想起什么，又道，“沈二爷那边派了人来，鬼鬼祟祟地在云锦坊后门转悠，想打探咱们的染料配方和生丝改良法子，被护院阿猛撞见，直接撵走了。二爷那人，怕是还不死心呢。”
	“知道了。”沈舒晚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让阿猛盯紧些，往后但凡他那边的人靠近沈家的铺子，不必客气，直接驱离。另外，让账房把近三年京城东郊与江南望亭镇的生丝供货契书整理出来，浙闽客商最看重货源稳定，这南北两处改良生丝的供应网络，就是最好的凭证。”
	春桃应声退下，书房里又恢复了宁静。沈舒晚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案头的浙闽舆图上。
	浙闽多水乡，气候潮湿，客商此次前来，怕是不仅想要常规纹样，更想定制贴合当地风物的云锦，还会顾虑料子的防潮耐霉。她指尖点在舆图上的西杭位置，思忖着，水乡纹样当以烟柳、画舫、荷风为骨，矿染的石青、烟白二色为肌，再衬以林野那梅鲤纹的暗纹技法，定能戳中客商的心。
	再者，得让织坊提前准备好防潮的樟木箱样品，再附上矿染染料耐潮的检测记录，还有京城东郊改良生丝的韧性报告——这改良生丝经得住海风潮气，比普通料子耐用三成，正是浙闽客商的刚需。
	还有接待的细节，客商舟车劳顿，宴席不必铺张，但要精致，席间可摆上几匹用京城与江南改良生丝织就的云锦样本，让他们亲眼瞧瞧沈记的工艺。至于合作模式，除了常规的分销，还可以提出“一地一纹”的定制方案，每个州县都有专属纹样，既能彰显客商的实力，也能让沈记的云锦在浙闽扎得更深。
	沈舒晚重新拿起笔，在纸上飞速写下这些思虑，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窗外的日头正盛，槐树叶被晒得发亮，她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眸色沉静而笃定。

第104章 循稳渐进

	暮色刚漫过沈府的檐角，西跨院的石榴树下就漾开了安安清脆的笑声。
	林野挽着青布袖角，手里捏着一支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竹制投壶，指尖还沾着些许竹屑。她微微俯身，看着小丫头踮着藕荷色的绣花鞋尖，肉乎乎的小手攥着箭杆，眯着眼对准壶口，小身子晃了晃，才将箭歪歪扭扭地掷出去。箭杆“嗒”一声磕在壶沿上，骨碌碌滚落在青石板上，安安瘪了瘪嘴，鼻尖微微泛红，眼看就要委屈起来。林野连忙弯腰捡起箭，又塞了一支到她掌心，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脸颊：“别急，瞄准了再扔。哥哥练这个的时候，十箭九空，还不如你呢。”
	张婆婆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过来，蒸腾的热气裹着甜丝丝的桂香，飘了满院。她将托盘搁在石桌上，笑着摇了摇头：“姑爷这耐心，怕是全用在安安身上了。换作是工坊里的伙计，早被你催着返工三回了。”
	林野笑着应下，掰了块温热的桂花糕递给安安，看着她小口小口咬着，糕屑沾在粉嫩的嘴角，像沾了碎金。正想擦一下时，就见春桃迈着小碎步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卷烫了金边的素笺，步子带起的风，拂动了鬓边的流苏。“姑爷，府外有人送了帖子来，是庆安郡主身边的嬷嬷遣人递的。”春桃将帖子双手奉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嬷嬷说，郡主下月出阁，想请您定制一款纹样，绣在出嫁的霞帔上，务必得独一份的雅致，绝不能与坊间那些俗艳的花样雷同。”
	林野接过帖子，指尖触到纸面的微凉，展开一看，笺上字迹娟秀清丽，末尾还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帖子里只提了一句，郡主的陪嫁玉佩上刻着缠枝连理纹，盼纹样能与玉佩呼应，其余的，全凭她发挥。
	她心里当即有了数。庆安郡主的婚事是京中近日的热议，皇亲贵胄的嫁娶，最是讲究体面，这订单若是接下，林氏纹造的名头，怕是要在士族圈里彻底站稳脚跟。“替我回了嬷嬷，三日后，定拿出初稿让她过目。”林野将帖子折好，揣进衣襟里，眉眼间透着几分笃定。
	春桃应声离去，安安扯着他的衣摆晃了晃，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哥哥又要忙了吗？还能陪我玩吗？”
	“就忙一点点。”林野弯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指腹蹭过她发间的绒绒碎发，“明早带你去东郊桑园，看白白胖胖的蚕宝宝，好不好？”
	安安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用力点头，嘴角的桂花糕碎屑都掉在了衣襟上，小脸上满是雀跃。
	翌日辰时，晨光刚把田埂的青草染成金绿色，林野就牵着安安的手，往京城东郊的桑园去了。晨露沾湿了两人的裤脚，凉丝丝的，踩在草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桑园里已是一片忙碌，桑农们挎着竹篮，指尖捻着嫩绿的桑叶，轻轻一掐，叶片就落进了篮里。见了林野，众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打招呼，嗓门亮得能惊飞枝头的麻雀。
	老桑农陈老伯拎着一筐刚缫好的生丝迎上来，竹筐的边沿磨得发亮，他黝黑的脸上满是沟壑，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林姑爷来得正好！按着您教的法子改良缫丝手艺后，这生丝的韧性又强了几分，光泽也更润了，产量还提了三成！”陈老伯说着，抓起一缕生丝递给林野，粗糙的手指上满是茧子，“咱们东郊桑园的丝，如今可是京城里头一份的好料子，那些绸缎庄的掌柜，挤破头都想抢着订！”
	林野捻起那缕生丝，对着天光细看。莹白透亮的丝线，像流淌的月光，捻在指尖顺滑得像流水，轻轻一扯，韧性十足，竟不见半分断裂的迹象。她满意地点头，指尖摩挲着丝线的纹理：“老伯费心了。后续的蚕茧筛选还要再严些，那些有黄斑、个头小的次等茧，就单独挑出来拿去做粗纺，别混进好丝里，坏了咱们的口碑。”
	安安蹲在桑树下，看着桑叶上蠕动的蚕宝宝，白白胖胖的身子，拖着短短的尾巴，正慢吞吞地啃着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她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蚕宝宝的背，指尖刚触到那微凉柔软的身子，又连忙缩回来，咯咯地笑个不停，小脸蛋红扑扑的。
	林野看着她的模样，昨日庆安郡主的订单，纹样的轮廓在脑海里愈发清晰——以玉佩上的连理纹为骨，枝蔓蜿蜒，缠缠绵绵，衬上矿染的霞绯色，淡红里透着一点暖金，再在枝蔓间藏入流云暗纹，似有若无，定能衬得霞帔华贵又不俗，配得上郡主的身份。
	从桑园回来，林野将安安交给张婆婆，便径直去了锦缎巷的林氏纹造。刚踏进铺面，挂在门楣上的竹帘晃了晃，带着一阵淡淡的墨香。伙计小陈就捧着一沓厚厚的订单迎上来，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语气里满是难掩的喜色：“姑爷，自从威远侯府的海棠纹样传开，这几日上门的主顾就没断过！还有好几家江南的绸缎庄，派人送了拜帖来，想跟咱们谈纹样的授权呢！”
	林野接过订单翻看，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主顾的姓氏和需求，墨迹有的还未干透，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热闹。她指尖划过那些名字，眼底满是笃定，抬眼看向小陈，语气沉稳：“授权可以谈，但必须加上一条硬性规矩——凡用咱们纹样的料子，生丝必须从京城东郊或江南望亭镇采买，且每一批料子，都要经过咱们的专人核验，确认丝质达标，才能绣上咱们的纹样。”
	小陈连连点头，刚应声退下，沈记云锦坊的王掌柜就匆匆闯了进来，手里的账本攥得发皱，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笑意：“林姑爷，好消息！浙闽客商的船明日一早就到码头了！沈小姐让我来知会您一声，让您带着梅鲤纹的云锦样本，还有望亭镇的改良生丝，一同去码头迎接。”
	林野当即点头：“放心，样本我今晚就亲自整理好，明日准时到码头。”
	回到林氏纹造的后院厢房，林野将门窗关好，从木柜里取出那匹压轴的梅鲤纹云锦。展开的瞬间，石青底色上，金色的鲤鱼摆尾跃动，暗纹的流云顺着鱼鳍蜿蜒，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她又取来两个紫檀木盒，一个小心翼翼地放进云锦样本，另一个则分层摆放着东郊和望亭的生丝，还附上了详细的丝质检测文书，甚至特意加了一张矿染染料耐潮的试验报告——浙闽潮湿，这正是客商最关心的事。
	忙完这些，夜色已经沉了下来。林野提着木盒往沈府走，路过院时，听见里面传来安安均匀的呼吸声。她往里望了一眼，小丫头蜷缩在床角，怀里抱着那个布艺小金鱼，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想来是做了什么好梦。林野放轻脚步，转身往书房的方向去。
	书房的烛火还亮着，沈舒晚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过来，眼底的倦意被烛光揉碎，却依旧清亮。“样本备好了？”她问道，指尖点了点案上的舆图，“明日码头人多眼杂，沈二爷说不定会派人滋事，我已让阿猛带了十名护院守在码头各处，你只管安心和客商谈，旁的事不必理会。”
	林野将紫檀木盒放在桌上，打开让她看，闻言点了点头：“我晓得了。另外，我特意加了染料耐潮的试验报告，还有南北两处生丝的对比样本，客商一看便知优劣。”
	沈舒晚的目光落在木盒里的样本上，指尖拂过梅鲤纹的暗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考虑得周全。明日望江楼的宴席上，织工会现场演示暗纹技法，你负责解说纹样的巧思，我来谈分销的细节。分工明确，胜算更大。”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明日的流程，从客商的喜好到应对的话术，细细斟酌了半盏茶的功夫。
	“时间不早了，你也早些歇着吧。”沈舒晚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明日是硬仗，养足精神才好。”
	林野应声离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舒晚又低头看向舆图，指尖在浙闽的地界上轻轻画了个圈，眉眼间满是运筹帷幄的冷静。
	窗外的月光，像一匹柔软的云锦，铺满了京城的街巷。

第105章 锦帆顺局

	晨光破开薄雾时，码头的漕船已经泊稳了。
	江面波光粼粼，沾着水汽的风卷着船帆的簌簌声，扑面而来。林野提着紫檀木盒站在栈桥边，青布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身后，阿猛带着护院分立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过往来人群，将几个看似闲逛、实则眼神飘忽的身影纳入眼底。
	不多时，一艘乌篷大船缓缓靠岸，船板“嘎吱”一声搭在栈桥上。为首的是个身着藏青绸缎的中年汉子，面容黝黑，眉眼间带着常年走水路的干练，正是浙闽客商的领头人周掌柜。他身后跟着几个伙计，手里捧着账簿和样品箱，刚踏上码头，目光就落在了林野手里的木盒上。
	这时，一辆青绸马车驶到栈桥口，车帘掀开，沈舒晚缓步走下。她身着素色长衫，发间一支白玉簪，晨光落在她肩头，衬得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却自带威仪。周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连忙拱手行礼：“这位想必就是沈记的沈小姐了？久仰大名。”
	“周掌柜客气。”沈舒晚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如泉水，“一路舟车劳顿，码头风大，望江楼的临水阁已备好薄酒与浙闽风味小菜，咱们先去歇息片刻，再细谈生意如何？”
	周掌柜正有此意，笑着应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野的木盒：“听闻沈记的矿染云锦和改良生丝冠绝南北，周某此番前来，就是为了亲眼见识一番。”
	一行人不再耽搁，登车往望江楼而去。临水阁外江水滔滔，江风拂面，吹散了舟车劳顿的疲惫。宴席没有铺张，几碟精致的浙闽小菜摆上桌，周掌柜尝了一口家乡味，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酒过三巡，林野才打开紫檀木盒，将里面的生丝样本和梅鲤纹云锦一一取出。东郊桑园的生丝莹白透亮，望亭镇的生丝带着淡淡的温润光泽，两缕丝线捻在一起，韧性十足，轻轻一扯竟不见半分断裂。那匹梅鲤纹云锦更是亮眼，石青底色上，金色的鲤鱼摆尾跃动，暗纹的流云顺着鱼鳍蜿蜒，在窗外天光的映照下，竟像是活过来一般。
	周掌柜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捻起生丝反复摩挲，又将云锦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寻常染料的刺鼻味，只有淡淡的草木清香。“好料子！”他赞不绝口，语气里满是惊叹，“浙闽潮湿，寻常云锦搁上几月就发霉，这矿染的料子，当真耐潮？”
	“周掌柜不妨瞧瞧这个。”林野递上一份检测报告，上面详细记录着矿染云锦在潮湿环境下的耐霉试验，“浸在水中三日，色泽丝毫不褪，韧性依旧。再配上南北两处的改良生丝，织出的云锦，经得住海风潮气，耐用度比普通料子高三成。”
	周掌柜接过报告细细翻看，眉头渐渐舒展，眼底的疑虑消散得干干净净。
	林野趁机将早已拟好的方案推到周掌柜面前：“周掌柜，我们提出‘一地一纹’的定制策略。浙闽各州府，每个地方都设计专属的水乡纹样，比如西杭的烟柳画舫，钱塘的潮起潮落，用矿染技法织就，独一份的雅致。生丝供应方面，京城东郊和江南望亭两地联动，保证全年供货，绝不耽误您的船期。”
	周掌柜看着方案上的条款，越看越心动。他端起酒杯，敬了沈舒晚和林野一杯：“沈小姐，林姑爷，实不相瞒，周某此次前来，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如今看来，沈记的实力，远超出周某的预料！”他顿了顿，掷地有声道，“我代表浙闽十三家绸缎庄，与沈记签下独家分销契约！年供货量，保底五千匹！”
	这无疑是意外之喜。林野和沈舒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笃定。
	宴席散后，夕阳已经染红了江面。沈舒晚和林野送周掌柜到望江楼门口，看着他带着伙计往客栈方向而去，才转身准备回府。
	而另一边，周掌柜刚走至僻静的巷口，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的汉子忽然从阴影里走出，拦住了他的去路。正是沈二爷的心腹魏管事，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脚步放得极轻，声音压得更低，生怕惊动旁人：“周掌柜留步。”
	周掌柜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的人：“阁下是？”
	魏管事连忙拱手，凑近一步，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诱惑力：“小人是沈二爷身边的魏管事。我家二爷在城外打理桑蚕，潜心琢磨出了新的缫丝法子。城外三座桑园，满园都是上好的蚕茧，织出的云锦用料实在，绝不掺假，价格也可低三成！”
	他见周掌柜面露沉吟，又趁热打铁：“您若有兴致，不如移步城外，亲眼瞧瞧我家的桑园和织造坊，货品成色、供货量，咱们当面核验，价格还能再议。浙闽的生意，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周掌柜捻着下巴上的短须，慢悠悠地笑了笑，语气含糊得很：“魏管事一番美意，周某心领了。只是此番京城之行，周某已与沈记敲定了契约，生意场上，讲究的是一个守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全是客套话：“不过沈二爷的能耐，周某也早有耳闻。改日若有机会，再去城外拜访，今日天色已晚，周某还要回客栈清点货物，先行一步了。”
	说罢，周掌柜对着魏管事拱了拱手，带着伙计抬脚就走，步子不疾不徐，却半点没有停留的意思。
	魏管事愣在原地，看着周掌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他知道，周掌柜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婉拒，再纠缠下去，反倒落了下乘。魏管事咬了咬牙，终究不敢上前拦人，只能悻悻地转身隐入了暮色里。
	两人并肩而立，江风卷着云锦的淡淡丝缕香，拂过发梢。远处的归鸟掠过江面，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庆安郡主的纹样初稿，我已画好了。”林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用的是霞绯色的矿染，衬着连理纹，暗纹是流云，定能衬得霞帔华贵不俗。”
	“嗯。”沈舒晚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郡主的婚事是京中大事，这桩订单，能让林氏纹造的名头更响。”
	暮色渐浓，两人转身下楼。马车驶回沈府的路上，林野掀开窗帘，窗外的夜色里，京城的街巷渐渐亮起了灯火。

第106章 霞帔凝纹

	晨光透过锦缎巷林氏纹造后院的窗棂，斜斜落在素笺上，映得纸上拓印的缠枝连理纹愈发清晰。林野将庆安郡主的玉佩搁在案头，指尖捏着细毫狼毫，正凝神勾勒霞帔的纹样初稿。
	案上摊着十余张色卡，皆是霞绯色的深浅调试，从淡粉融金到绯红凝暖，每一张都标着矿石染料的配比。她眉峰微蹙，目光凝在笔尖，顺着连理枝的枝蔓缓缓落笔，缠缠绵绵的纹路间，流云暗纹似有若无地铺展，细若游丝，却藏着雅致的巧思。偶尔蘸取一点调好的矿染颜料轻点纸面，试看色泽在素笺上的晕染效果，一举一动都透着极致的专注。
	伙计小陈端着热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将茶盏搁在案角便悄悄退了出去。院外的车马喧嚣、铺面的伙计招呼声，似都被隔在了这方小小的厢房外，唯有笔尖划过素笺的沙沙声，伴着窗外的蝉鸣，格外静。
	林野这一凝神，便是近半日。待她终于放下笔，看着纸上完整的霞帔纹样——连理枝为骨，流云为衬，霞绯色层层叠染，既合郡主玉佩的呼应之求，又透着贵胄的雅致华贵，眼底才漾开几分满意。她将纹样轻轻抚平，夹进特制的木夹里，又取来矿染染料，准备再试一次色，确保霞帔织就后，色泽在天光下能达到最温润的效果。
	沈府书房内，沈舒晚正伏案草拟与周掌柜的分销合同，核对着年供货量、生丝配比、发货节点与码头验货的各项细则，又添上防旁支滋扰的补充条款，反复核对无误后定稿收卷，让福伯提前备车，只待下午亲自赴周掌柜下榻的客栈，当面签字敲定浙闽五千匹的独家分销合作。
	而另一边，沈府老宅的花厅里，气氛却远不如锦缎巷那般平和。
	沈三叔母捏着一方绣帕，正凑在沈老爷子跟前，语气里满是故作关切的絮叨，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瞟向一旁立着的、沈二爷派来的小厮，话里话外都带着挑唆：“爹，您是不知道，这几日京城里都在议论呢！舒晚那孩子，一个姑娘家，竟跟着周掌柜跑码头、去望江楼谈生意，今日还要亲自去客栈签合同，抛头露面的，传出去像什么话？咱们沈家也是名门望族，哪有当家姑娘亲自在外头跟客商周旋的道理？”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接着道：“再说林野那孩子，好歹也是沈家的姑爷，怎么就由着舒晚这般折腾？不说多拦着，好歹也替舒晚扛下这些外头的事，让舒晚在家好好相夫教子才是正理。倒好，两人一起在外头跑，成日里不见人影，这像什么话嘛！”
	这些话正戳中沈老爷子的旧念。他虽疼惜沈舒晚，也认可她掌家的本事，更欣赏林野的踏实能干，却终究囿于世家大族的老规矩，觉得女子纵有能耐，也不必亲自抛头露面，姑爷理当撑起外头的事，让内宅安稳。先前浙闽客商来京，他知道此事，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叩着，半晌没说话。
	沈三叔母见他神色松动，又趁热打铁：“爹，您看这事儿，也该管管。舒晚年纪轻轻，总在外头奔波，身子哪吃得消？林野是个实诚孩子，您好好跟他说说，让他多担待些外头的生意，让舒晚少出面，这才是正理不是？”
	一番话下来，沈老爷子捻着颌下的白须沉沉叹气，越想越觉得有几分道理，心里又陡然想起一桩事，眉头皱得更紧：“你说的是理，再者，他俩成婚也大半年了，府里半点喜信都没有，舒晚整日在外头忙前忙后，心都扑在生意上，哪有心思顾这些？沈家还等着添丁呢，这孩子也得抓紧才是。”
	沈三叔母见老爷子提及此事，心中暗喜，连忙顺着话头往下说，状似贴心地提议：“爹您说的是，这事儿急不得，终究是要舒晚少些奔波才成。府里如今这光景，外头的生意全靠舒晚一个姑娘家撑着，林姑爷又一心扑在纹造工坊上，终究是缺个得力的人搭把手。依儿媳看，不如把在外头的二爷调回来，他本就是沈家的人，帮着照管桑园和供货的事再合适不过，也好替舒晚分担分担，她能松快些，安心在家顾着内宅，旁的事自然也能提上日程。”
	沈老爷子闻言捻须思忖，眸光微沉。他心里清楚沈二爷素来眼高手低，本事不济，又爱贪些小利，哪里能担起重任，若真调回来，怕是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添乱。只是三叔母话已说出口，他也不便当场驳了情面，只淡淡颔首，缓声道：“此事倒也不急，府里添人手本就该仔细考量。不如慢慢看看旁支里可有踏实能干、心思端正的，挑个靠谱的调回来帮衬，才是稳妥之举。”
	沈三叔母闻言，心里难免失落，却也不敢违逆老爷子的意思，只得压下心思，面上依旧恭敬附和：“爹考虑得周全，还是您想得深远，儿媳倒是急了些。”
	老爷子摆了摆手，心里终究记挂着舒晚抛头露面和府中添丁的事，思来想去，还是要跟林野好好嘱咐一番，便对身旁的贴身小厮道：“去锦缎巷林氏纹造，请林姑爷来老宅一趟，就说我有话跟他说。”
	小厮应声退下，沈三叔母眼底藏着一丝不甘，却也假意劝道：“爹也别太严肃，好好跟林姑爷说便是，他定是听您的。”
	沈老爷子没应声，只望着院中的老槐树，心里暗自思忖，让舒晚能收收心思顾着家里，旁的事也能早点有眉目。
	而锦缎巷的林氏纹造里，林野刚将霞绯色的矿染颜料调试妥当，指尖沾着一点淡金的绯色，正看着颜料在瓷碟里慢慢凝色，沈府老宅的小厮便匆匆赶来了，躬身道：“林姑爷，老太爷请您去老宅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林野闻言一愣，抬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的颜料，心里暗自纳闷。近日生意顺遂，与沈舒晚也算配合默契？周掌柜的事也顺当，从未出过半分差错，老太爷突然相召，不知是何缘故。她不敢怠慢，先将霞帔纹样小心锁进木柜，跟小陈嘱咐了几句照看铺面和矿石染料的话，便随小厮出门。
	行至巷口，林野想起去见老太爷断不能空手，恰好巷口有间老字号茶铺，她知老太爷素来爱喝雨前龙井，便停下脚步进店，挑了二两封装精致的雨前龙井，茶罐是细瓷的，描着淡青竹纹，看着雅致又体面，付了银钱才揣着茶罐，继续跟着小厮往沈府老宅去。
	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微暖，指尖触到瓷制茶罐的微凉，林野心里的疑惑更甚，只觉得此番老宅之行，怕是并非简单的闲谈。

第107章 酒筵嘱话

	林野随小厮踏入沈府老宅的花厅时，檐角的日头正悬在西天，雕花窗棂筛下细碎金斑，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上首端坐的沈老爷子身上。老爷子身着藏青锦衫，指尖轻叩着白瓷茶盏，见她进来，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抬眸凝目，细细打量了她一番。
	这一番打量，比往日久了些。她身着素色青衫，肩背挺得笔直，步履稳当，眉眼沉静，褪去了初时的局促，周身透着一股经事之后的内敛历练，倒真有了几分沈家姑爷该有的模样。老爷子暗自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才抬手示意：“来了，免礼坐吧。”
	林野敛了心神，双手捧着那只描青竹纹的细瓷茶罐缓步上前：“祖父，孙婿途经巷口老字号茶铺，知您喜雨前龙井，便挑了二两来，略表心意，不成敬意。”
	小厮上前接过茶罐搁在旁侧案几，老爷子瞥了眼精致的瓷罐，缓声道：“有心了。今日闲来，让厨房备了些午膳，温了些酒，陪我喝两杯。”
	林野依言在侧首梨花木椅落座，脊背微挺，指尖轻抵膝头，心底虽有疑惑，却也安分守礼。不多时，两名小厮端着食盘鱼贯而入，温食暖酒一一摆上案桌，瓷碟相碰的轻响，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越。
	白瓷盅里的枸杞炖羊肉汤色浓醇，浮着几粒鲜红枸杞，热气裹着肉香袅袅散开；杜仲腰花衬着翠绿葱段，色泽鲜亮；山药炖鸡汤清味鲜，飘着嫩黄鸡油。案桌正中，摆着一只古朴酱釉瓷坛，封口贴朱红签纸，边角微卷，瞧着便知是陈年佳酿。小厮小心揭了封泥，浓郁的酒香混着淡淡的草木香漫开，醇厚绵长，入鼻便觉清冽。
	林野鼻尖微动，心头漾开一丝暖意。她记着上次陪老爷子小酌，也是这般温酒好菜，吃罢只觉浑身舒坦，老爷子藏的可是真好货。此刻瞧着满桌鲜香，只觉得是祖父疼惜，便放下了拘谨，待老爷子抬手示意，便拿起筷子，大方地夹了一筷炖羊肉送入口中，肉质软烂，鲜而不腻，暖意从舌尖漫到腹中。
	老爷子亲自执坛，给林野斟了满满一杯酒，酒液呈琥珀色，挂杯缓缓淌下，酒香清醇。他将酒杯推到林野面前，道：“这酒是我藏了些年的，用些温补的料泡的，喝着舒坦，你尝尝。”
	林野端起酒杯，躬身谢过，仰头饮了一口。酒液入喉，先是醇香，再是淡淡的温润回甘，无半分烈意，顺着喉间滑入腹中，暖融融的，果然如老爷子所说，格外舒坦。她想起上次饮过后的精神爽利，只当是好酒难得，便也不推辞，饮罢又主动执杯，给老爷子斟上，礼数周全。
	见她这般不扭捏、懂分寸，且瞧着是真心觉得酒菜合口，放开了吃喝，老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一脸欣慰，自己也浅抿了口酒，夹了菜慢慢吃着。花厅里没有多余的话，唯有碗筷相触的轻响，窗外蝉鸣低吟，混着酒香食气，倒有了几分难得的家常暖意。
	酒过两巡，菜过五味，林野脸颊泛着淡淡的薄红，眼神依旧清明，老爷子放下酒杯，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终是开了口，语气沉缓，带着长辈的叮嘱：“今日叫你来，也无甚大事，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说。一晃你与舒晚成婚也大半年了，你这性子，愈发沉稳，工坊也打理得有声有色，我心里是满意的。”
	林野闻言，放下筷子：“全赖祖父提点，孙婿不过是尽心做事。”
	“尽心就好。”老爷子颔首，话锋一转，便落到了正题上，“只是近日京里有些闲话，我虽不放在心上，却也记挂着。舒晚是个有本事的，沈家的生意交到她手里，我一百个放心，可她终究是个姑娘家，近日跑码头、见客商，在外头奔波操劳，总归不是个事。”
	他抬眸，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带着期许与叮嘱：“你是沈家的姑爷，是舒晚的依靠。外头的这些客商周旋、合同交割的事，本就该由你多扛些。往后你多抽些时间，替舒晚分担一二，让她少些外头的奔波，也能歇歇身子。夫妻之间，本就该互相帮衬，你多担待，她也能松快些。”
	林野心头一凛，连忙应声：“祖父教诲的是，孙婿记在心里。往日里我与舒晚分工理事，她掌全局利落，我便多顾纹造工坊与纹样设计，倒也默契。往后孙婿定多抽出时间，接手外头的客商与合同事宜，替舒晚分担，绝不让她再这般独自操劳。”
	见她听得进话，应答干脆无半分推诿，老爷子神色更缓，又夹了一筷菜放进她碗中，语气软了几分：“你明白就好。男人家，终究要撑起家里外头的事，身子也得顾好，多吃些好的，才有气力扛事。再者，你与舒晚成婚也有大半年了，家里总盼着添些喜气，舒晚少些奔波，你们也能多些心思顾着家里，这事儿，也该上点心。”
	林野耳根微热应道：“孙婿晓得，定顾好身子，也定多抽时间陪舒晚，顾好家里。”
	老爷子见她恭敬又诚恳，心里愈发满意，又道：“府里如今的生意，全靠你二人撑着，终究是辛苦。往后我会慢慢看看，旁支里若有踏实能干、心思端正的子弟，挑个靠谱的调回来帮衬，也好让你们二人松快些，只是这事急不得，得仔细考察，稳妥为上。”
	“祖父考虑得周全，一切听凭祖父安排。”林野躬身应道，心底也暗自松了口气，知晓老爷子是真的疼惜她与舒晚，为二人着想。
	老爷子点了点头，给她又斟了杯酒：“往后家里外头的事，多上心。舒晚性子清冷，做事雷厉风行，有时难免急躁，你多让着些，也多劝着些，让她少些奔波，多歇歇。”
	林野端起酒杯，躬身谢过，一饮而尽，酒液的暖意漫开：“孙婿谨记祖父嘱咐，定好好照拂舒晚，尽心打理好工坊，帮衬沈家生意，绝不辜负祖父期望。”
	老爷子看着她这般模样，终是露出了真切的笑意，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些正事了，吃些菜，喝完这杯便回吧，想来你们也有正事要忙。”
	林野应声应下，陪老爷子饮了最后一杯酒，又吃了些菜，便起身告退。老爷子让小厮搬了几坛同款的酒，递到她面前，道：“这几坛酒你拿回去，闲来喝两杯，解乏舒坦。记着今日我说的话，好好做。”
	她抱着酒坛，随小厮走出花厅，彼时日头虽斜，却仍悬在西天，天边染着淡淡的金红，连风里都带着午后的暖意。穿过老宅的抄手游廊，她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今日老爷子的这番嘱咐，得尽快回去与她细说，也好二人一同筹谋往后的事。

第108章 酒余承差

	林野抱着酒坛从老宅回府，径直拐进西跨院，将酒坛妥帖搁在廊下矮柜上，抬手揉了揉微沉的太阳穴，又拢了拢衣襟散散酒气，才转身往主院去。一路走，心里忍不住暗自吐槽：老爷子倒好，拉着她喝两杯酒，把一堆嘱咐全压过来，偏这些话她没法跟舒晚直说，平白要费心思周旋。
	行至主院廊下，恰逢春桃端着茶盏从书房出来，见了林野：“姑爷来了，小姐正在书房核对合同呢。”
	“嗯，我进去看看。”林野颔首，春桃轻叩门扉通传，里头传来沈舒晚的应声，便推门引她入内。
	书房里墨香混着宣纸的清润，沈舒晚正伏案坐在梨花木案前，素色锦衫袖口挽着，一截皓腕露在外面，指尖捏着羊脂玉镇纸，逐字核对着与周掌柜的分销合同，眉峰微凝，神色专注。案上摊着定稿的合同，旁侧摆着沈记的鎏金印章，砚台里的墨还带着余温。
	听见脚步声，沈舒晚抬眸看来，鼻尖先嗅到一丝浅淡的酒气，眉头微挑，放下镇纸道：“你身上怎的有酒味？这时候喝了酒？”
	林野心里微顿，指尖悄悄蜷了下，也不遮掩，轻描淡写应道：“方才去老宅陪祖父坐了片刻，喝了几杯酒，不多，不碍事。”
	这话一出，沈舒晚指尖微顿，眉梢轻轻垂了垂，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角，心里已然暗忖。她素来通透，如今特意叫林野去老宅喝酒，必是拉着她讲了些体己话，想来也没别的，无非是那些催着添丁的话罢了。林野不愿多提，她自然也不必追问，只是心里轻轻叹口气，祖父终究还是囿于这些俗事。
	思忖间，沈舒晚已将手边的凉茶推到林野面前，语气平和：“原来是这样，喝点茶解解酒吧，仔细下午办事提不起精神。”
	她没再多问，却将那点心思藏得妥帖，只当是老爷子寻常的催念，也未想过其他。
	“无妨，就两杯，早醒了。”林野拿起茶盏饮了口，目光落在案上的合同上，顺势转开话题，“瞧你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过来看看。协议都核对妥当了？去客栈跟周掌柜签字，都安排好了？”
	“最后一遍了，条款都周正，福伯已经备好了马车，阿猛带着护院跟着，万无一失。”沈舒晚收回心思，指尖轻敲合同页尾，语气松快了些，“签完这份，浙闽的合作就算定了，后续就是备货和发货的事，倒也能松口气。”
	林野瞧着她眼下淡淡的倦意，心里那点对老爷子的吐槽散了些，便随意道：“工坊那边我都安排妥当了，小陈盯着铺面和纹样设计，半点错不了，我这几日倒也清闲。下午这签字的事，不如我去一趟吧。”
	沈舒晚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你去？那工坊那边……”
	“工坊能离得开，客商对接这事，我去也一样。”林野打断她的话，语气自然：“你这几日为了这份合同，也辛苦了，府里还有桑园收成、备货的事要统筹，哪有功夫再往外跑？我去签了便是，周掌柜那边我也见过，彼此都熟，说得上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理由说得妥帖又贴心：“往后这类客商周旋、合同交割的事，我都接过来，你在府里掌全局就好。外头的俗事杂事，我来应对，省得你来回奔波，也能落个清净，好好歇歇。”
	沈舒晚闻言微怔，抬眸看向林野，见她神色坦然，目光里满是笃定。她心里隐约又想，或许祖父也不单是催添丁，怕是也提了让林野多替她分担外头的事，毕竟祖父素来疼惜她，见她整日奔波，定是放心不下。这般想着，心里便多了几分暖意。
	“也好。”沈舒晚颔首应下：“那便辛苦你了。只是周掌柜那边虽熟，也需多留意，合同条款再核对一遍，别出纰漏。”
	“放心，我有数。”林野笑了笑，伸手拿起合同，细细翻看起来，心里却暗自舒了口气——总算没提老宅的细枝末节，也不动声色把老爷子的嘱咐落实了，倒也算妥当。
	沈舒晚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又细细叮嘱：“福伯备了马车，护院都跟着，你带着锦盒和印章去，万事小心，别大意。”
	“嗯，我晓得。”林野点头，将合同仔细折好，放进锦盒里，又拿起鎏金印章搁在一旁，“我还是看会合同，再动身。”
	沈舒晚便不再多言，陪着她一同翻看合同，两人各执一端，逐字确认，书房里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气氛平和而默契。春桃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进来，搁在案几上，见二人正专注看合同，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不敢打扰。
	林野将合同反复核对完毕，把锦盒抱在怀中，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这就动身，签完便回府。”
	“好。”沈舒晚也起身，送她至书房门口，又不放心地叮嘱，“路上慢些，不必急着回来，若周掌柜留饭，便应下，凡事以和为贵。”
	“知道了，放心吧。”林野颔首，转身往外走。廊下的风拂过，带着午后的暖意，她抬眼瞧了瞧斜悬的日头，心里又忍不住吐槽老爷子——不过陪喝两杯酒，倒落了个揽一堆差事的结果，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行至垂花门外，福伯早已候着，阿猛带着几个护院立在马车旁，目光锐利，四下戒备，神色肃穆。林野抱着锦盒登上马车，福伯躬身道：“姑爷，一切安排妥当，是否动身？”
	“走吧。”林野颔首，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动，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林野将锦盒妥帖放在身侧，指尖轻叩盒面，心里的吐槽渐渐散去，转而盘算着与周掌柜签字的细节，以及往后接手客商对接、合同交割的事，越想越清晰，眼底也多了几分笃定。
	而主院书房里，沈舒晚立在窗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心里却又想起祖父的叮嘱。想来林野揽下外头的事，也是记着祖父的话，这般也好，她能少些奔波。只是添丁这事，终究是要看缘分。她轻轻叹口气，转身回了案前，开始盘算后续备货的事宜，只当是祖父的一番心意，慢慢便好。

第109章 秋初约定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行至城南悦来客栈门前缓缓停稳，福伯率先下车撩开车帘：“姑爷，到了。”林野敛神抱锦盒下车，阿猛带护院分立两侧戒备，她颔首随掌柜拾级而上，往周掌柜等候的望江雅间去。
	这边林野刚出沈府，主院书房里，沈舒晚正回身铺开桑园收丝的账册，指尖轻拨算盘，动作利落，眉眼间凝着惯有的清冷，只是连日忙碌，眼下淡覆着一层倦色。忽听春桃轻步进来通传：“小姐，苏小姐带着丫鬟夏秋过来了。”
	沈舒晚指尖一顿，搁下算盘：“请进来。”
	不多时，苏婉柔一身杏色菱纹襦裙，簪着两朵新鲜白菊，带着夏秋款步而入，甫一进门便笑嗔：“舒晚，你可真够狠心的，成婚这么久，连个面都不露，莫不是嫁了林野，就把我这老友抛到脑后了？”
	沈舒晚起身，唇角扯出一抹笑意，引她至案旁落座，语气含着歉疚，清冷中稍带柔和：“浙闽分销的事缠身，里外统筹着，倒疏了旁的，是我的不是。”说罢唤春桃，“取那匹烟霞色矿染云锦来。”
	春桃很快捧着云锦进来，锦缎轻展，烟霞淡粉底织着缠枝菊暗纹，矿染色泽温润细腻，触手绵软。苏婉柔一眼便喜，指尖抚着锦面连声夸赞，忙让夏秋收好，假意嗔道：“算你有良心，这匹料子勉强饶了你，下次再冷落我，可没这么容易打发。”
	沈舒晚淡淡颔首，示意春桃添茶，目光却不自觉扫过案上的分销合同副本，似记挂着林野那边的进展。苏婉柔瞧着她这模样，无奈摇头：“你呀，成婚了还是这副性子，整日埋在生意里，林野也不说劝着你歇歇？”
	“她管外头的客商周旋，我掌府内的统筹备货，各司其职。”沈舒晚讲道：“她做事利落，今日去悦来客栈签合同，想来不会出岔子。”
	“哟，这就开始惦念了？”苏婉柔挑眉打趣，眼底满是促狭，“我瞧着林野气度沉稳，做事靠谱，对你更是事事上心，你这婚倒是嫁对了。如今有她替你扛外头的事，倒比从前省心多了吧？”
	沈舒晚耳尖微热，端起茶盏轻抿掩饰，淡淡应道：“各尽本分，倒也省心。”清冷的模样让苏婉柔没法再打趣，只得转了话头。
	“罢了，不跟你说这些。”苏婉柔话锋一转，眼里漾起雀跃，“城西秋湖的芦花开得正盛，白茫茫一片，风一吹像落了雪似的，好看得很。我今日来就是约你，后天一早泛舟赏秋，好不好？”
	沈舒晚略一思忖，连日连轴转的忙碌确实让人疲怠，该趁此歇片刻，便清冷颔首：“好。”
	“可不能就咱们俩！”苏婉柔忙接话，“林野也得一起去！你们二人整日忙着生意，连句闲话都怕是没空说，正好趁此机会同游，也算凑个闲趣。”
	沈舒晚心中正有此意，便淡声道：“待她回来，我知会她一声便是，想来她也无异议。”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京中琐事，苏婉柔见沈舒晚虽依旧清冷，却难掩案头事的忙碌，也知她性子如此，便不再叨扰，起身告辞，临走前再三叮嘱切莫迟到。春桃送苏婉柔出门后，沈舒晚回身落座，指尖重新拨弄算盘，节奏却比先前慢了几分，心底竟隐隐盼着林野能早些回来。
	另一边，悦来客栈望江雅间内，林野与周掌柜已然落座。周掌柜见只有她一人，笑着问及沈舒晚，林野言简意赅道：“内子府中事繁，托我来敲定合同，后续浙闽十三府分销事宜，皆由我全程对接。”
	说罢林野取出合同推至周掌柜面前，周掌柜粗略翻看，见条款周正、权责明晰，当即盖印。林野也拿起沈记鎏金印章落印，浙闽十三府云锦独家分销的契约，便正式敲定。二人寥寥数语敲定定金交付、首批五千匹云锦备货工期、“一地一纹”纹样对接等细节，周掌柜邀酒，林野婉拒后便起身告辞。
	暮色初临，马车驶回沈府垂花门，林野抱锦盒径直往主院书房去，推门而入时，见沈舒晚正伏案拨弄算盘，烛火映着她清冷的侧影，一室静悄悄的，只有算盘珠轻响。
	“合同签妥了。”林野将锦盒搁在案旁，“周掌柜三日内送定金过来，后续备货、纹样对接的细节也都敲定了，无甚差错。”
	沈舒晚指尖一顿，抬眸看她，目光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语气客气却带着关心：“辛苦了，一路奔波，定是乏了。”说罢想起苏婉柔的邀约，淡淡道，“方才婉柔来了，约了后天一早去秋湖泛舟赏芦花，让你同去，你若无事，便一起吧。”
	林野微怔，随即颔首，目光扫过沈舒晚眼下的倦色，轻声应道：“好，我记着了，定准时赴约。”
	恰逢春桃端着食盒进来，掀开盖子，一碗冰糖银耳炖百合盛在白瓷碗中，银耳熬得软糯稠厚，百合清甜，氤氲着淡淡的热气，瞧着便是滋补解乏的佳品。沈舒晚淡声道：“先吃碗银耳百合吧，填填肚子，也解解乏。”
	林野走上前接过，温热的瓷碗熨着掌心，暖意漫过心口。她低头抿了一口，清甜绵密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稍稍压下了奔波的疲惫，抬眼道：“谢谢。”
	待林野吃完，将碗递还给春桃，抬手理了理衣襟，对沈舒晚道：“工坊的事我都记着，浙闽的水乡纹样初稿还有生丝验收清单，明日一早我再去城西工坊盯一趟，今晚便歇了，不折腾。”
	沈舒晚闻言，指尖在算盘珠上轻轻一顿，抬眸看她，清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细致的叮嘱：“既如此，便早些歇。明日一早让福伯备车，依旧让阿猛跟着，稳妥些。”
	“我知道的，你也别熬太久，账册明日再理也无妨。”林野轻声道。
	简单的一句话，让沈舒晚的指尖微顿，她淡淡颔首，只应了一个字：“嗯。”
	林野不再多言，转身往外侧的偏院走去，廊下的烛火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脚步轻缓，少了白日的利落，多了几分倦意。
	沈舒晚立在案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廊口，才回身落座。烛火摇曳，案上的账册依旧摊开，只是她指尖再拨算盘时，节奏慢了许多，一室的静谧里，却没有了先前的冷清，反倒漾着几分细碎的暖意。

第110章 晓筹纹务

	晓色初透，晨雾如纱轻笼京郊街巷，天刚蒙蒙亮，林野便已换了一身利落的藏青衫，携着林氏纹造刚誊清定稿的庆安郡主霞帔纹样册，还有霞绯色矿染云锦小样，步履沉稳往锦缎巷的林氏纹造去。郡主下月出阁，这单纹样定制是头等要事，需亲自交予郡主身边的张嬷嬷，半点不敢疏忽。
	林氏纹造内，张嬷嬷早已候在堂前，小陈立在一侧侍立，林野将纹样册与云锦小样轻递上前，指尖轻点册页细述设计：“嬷嬷请看，霞帔以连理纹为骨，绕流云暗纹铺展，正与郡主的连理玉佩相契，下摆添细碎菱荷纹衬雅致，矿染霞绯色调定了三度，不浓不淡合出阁喜意。”又细细叮嘱，“工坊已排好工期，十日出初稿试样，郡主若有改动，可随时遣人知会小陈，由他传告工坊。”张嬷嬷翻册细看，见纹样雅致妥帖，连连颔首称好，收下文册小样后再三道谢，林野又与二人确认了后续对接细节，才拱手告辞。
	从林氏纹造出来，晨雾已散，秋日朝阳初染檐角，林野未作耽搁，径直往城西工坊去。昨日与周掌柜敲定浙闽分销合同，云溪、桥安两府的水乡纹样初稿、生丝验收清单还有首批五千匹云锦的备货安排。
	城西工坊内，管事早已将诸项文册、纹样草图备妥在案。林野立在案前，目光沉凝逐一审看，指尖拂过浙闽两府的水乡纹样：“云溪多竹筏渔舟，此处添竹筏暗纹；桥安石拱桥居多，纹路再写实些，贴合当地风情；浙南菱角盛，纹样疏朗些更显灵动。”管事一一记下应承。
	又翻开花生丝验收账册，林野核对品级、数量，遇有模糊处便细问缘由，确认无虞后才落笔签字，笔锋利落毫无拖沓。末了，她又与管事敲定首批云锦备货的生丝配比、染制节点，反复叮嘱：“浙闽潮润，矿染需多一道固色工序，备货务必赶在十月初发往码头。”诸事一一安排妥当，日头已升至中天，工坊内窗影斜移，林野才松了口气，抬手拭了拭额角薄汗，折返沈府。
	回府后，刚进院门，便见小丫头扎着双丫髻，正蹲在廊下，捏着云锦碎料拼小花儿，张婆婆立在一旁轻摇蒲扇看着，见林野来，忙躬身行礼：“姑爷回来了。”
	林安听见动静，抬眼瞧见是她，立刻把碎料一丢，小短腿蹬蹬蹬跑过来，攥住林野的衣角，奶声奶气道：“哥哥，你回来啦。”
	林野素来沉稳的眉眼瞬间柔和几分，弯腰揉了揉她的发顶，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是方才回府路上特意买的：“乖，吃点心，今日可有闹张婆婆？”
	“安安很乖的。”林安捧着桂花糕，小口咬着，含糊道，“张婆婆带安安看院外的芦花了。”
	林野又拉着张婆婆叮嘱几句，让她午后日头烈时，别带孩子在外久晒，又问了林安今日的饮食，见小丫头吃得香甜、精神甚好，才放心转身。回偏院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衫，褪去一身忙碌的干练，便径直往主院书房去——沈舒晚自晨起便在书房办公。
	书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源源不断的算盘珠轻响，春桃正端着温好的茶立在廊下，见林野走来，忙轻步侧身让行。
	林野轻叩两声，得到沈舒晚的应声后才推门而入。沈舒晚正伏案坐在梨花木案前，面前摊着桑园收丝与云锦备货的账册，指尖轻拨算盘，清冷的眉眼间凝着全然的专注，案上墨砚尚有余温，一旁叠着厚厚一摞未核完的单据，杯中的清茶已凉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沈舒晚抬眸看来，指尖顿在算盘上，目光扫过林野，语气平淡却微缓：“忙完了？”
	“嗯。”林野立在案前，语气沉稳：“林氏纹造那边，庆安郡主的霞帔纹样已交予张嬷嬷，工期与对接都定妥，小陈会全程跟进；城西工坊这边，云溪、桥安两府的水乡纹样已改定，生丝验收完毕，首批五千匹云锦的备货节点、染制要求也都与管事敲定，十月初可如期发往码头。诸事皆妥，只是瞧你这里，账册还积了不少。”
	她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单据，见沈舒晚一时半会整不完，轻声道：“我今日公事已了，不如搭把手一起核算，也算得诸事皆清，明日咱们都能安心赴约。”
	沈舒晚微怔，抬眸看了她一眼，清冷的目光里无甚波澜，却轻轻点了点头，淡淡应了声：“也好。”
	廊下的春桃将这番话听了个真切，端着茶的手顿了顿：这林姑爷竟是这般心思细腻的人，瞧着越发沉稳，还挺会体恤小姐！以前还觉得姑爷是个闷棒槌，不懂疼人，看走了眼。姑爷这哪里是棒槌，分明是个贴心贴肺的实在人，往后可万万不能再随便编排姑爷了！
	春桃轻手轻脚端茶进房，搁在案角便躬身退了出去，关门时特意放轻了动作，生怕扰了二人核账。
	房内，林野取过一旁的梨花木椅，轻挪至案侧，随手将凉了的清茶推至一旁，拿起一摞桑园收丝的单据翻看起来。她行事素来利落，核账亦是细致，指尖点着单据上的数字，与沈舒晚算盘上的声响相和，偶尔遇有数目不符处，便轻声提点一句，沈舒晚便慢下拨珠的动作，重新核对，二人配合竟十分默契。
	一室静谧，唯有算盘珠的轻响、纸笔划过笺纸的沙沙声，伴着窗外秋风拂过槐叶的微响，竟无半分尴尬。案上的烛火渐渐燃亮，日头西斜，天光微沉时，那摞厚厚的单据终于核完，账册上的数目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林野放下手中的笔，抬手揉了揉眉心，舒了口气：“总算是清了，明日可彻底安心。”
	沈舒晚也搁下算盘，指尖轻拂过核完的账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松快，抬眸看向林野，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真切：“多谢，辛苦你了。”
	春桃恰在此时端来温好的茶与精致的小点心，搁在案间，脚步放得极轻，见二人核完账，才轻声道：“姑爷，小姐，天色不早了，可要传晚膳？”
	林野看了眼窗外的暮色，颔首道：“也好，今日忙了一日，早些用膳歇息。”
	沈舒晚亦微微颔首，应了声“嗯”。案上的烛火映着二人的身影，细碎的默契在无声中漫开。

第111章 秋湖棹歌

	晓风携着秋露的清寒，拂过沈府的青石板路，天刚蒙蒙亮，福伯便已备妥马车，车帘覆着浅青纱，檐角铜铃轻晃，摇碎了晨间的静谧。
	林野晨起整理妥当，换了一身月白锦衫，身姿挺拔利落，行至主院时，沈舒晚正立在阶前等候。她着素色烟罗襦裙，外罩藕荷色薄纱褙子，乌发松挽垂云髻，仅簪一支素银簪，清冷眉眼间褪去了案头忙碌的锐意，添了几分晨起的柔和，见林野来，微颔首道：“走吧。”
	二人并肩登车，车厢内春桃备下温茶与桂花糕，茶香混着糕甜，冲淡了晨间凉意。一路无话，唯有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轻响，行至秋湖渡口时，日头初升，晨雾渐散，湖面波光粼粼，两岸芦花似雪叠岸，风一吹，絮影轻扬，漫湖皆是清浅秋意。
	渡口石亭下，立着一道月白长衫的身影，男子手持书卷，眉目温润，身侧只跟着一个小厮，正凭栏望湖，正是国子监监生王景然。沈舒晚抬眼望见那道身影时，脚步蓦地微顿，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眸光稍闪。林野见她忽然停步，眼中带着几分疑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石亭。
	春桃看清那人是王景然后，心头一动，忙上前半步挨着林野，先用眼角飞快瞟了瞟石亭下的王景然，又皱了下眉抬眼看向林野，眼神里满是提示：这便是先前给小姐看相的那位王公子，姑爷你可得多顾着些小姐。林野被她这一连串眼神看得一愣，眉峰微蹙，一脸茫然地回视春桃，目光里写满了不解，只当她是瞧见了生人，含糊地抬了抬下巴，半点没领会她的深意。
	石亭下的王景然闻声回身，握着书卷的手指微紧，脸上的温润笑意淡了几分，也添了些许不自在：“沈小姐，别来无恙。”
	沈舒晚敛了敛心神，缓步上前回礼，语气平和：“王公子雅兴，一早便来赏秋湖盛景。”说着轻侧身子为二人引见，“王公子，这位是林野，我的夫君。林野，这位是国子监王监生景然，才名远扬。”
	林野闻言，依着礼数正容拱手，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客套：“王公子久仰。”
	王景然亦含笑回礼，目光在林野身上稍作停留：“林姑爷客气。”
	正说着，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唤声，苏婉柔的画舫正缓缓靠岸，她倚着船舷扬声笑道：“舒晚，林野，可算到了！”待瞧见石亭下的王景然，眼中倏然亮起惊喜，“呀，这不是王公子吗？久闻公子才名，今日竟在此偶遇，真是幸事！”
	苏婉柔性子爽朗，当即扬手邀道：“既这般有缘，王公子便同我们一道游湖吧，也好赏这芦花盛景，凑个热闹。”
	王景然未推辞，含笑应下：“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几人一同登船，画舫小巧精致，舱内梨花木案几上摆着蜜饯、酥点，温好的桂花酒与新摘的莲蓬错落摆放，皆是苏婉柔特意吩咐备下的。夏秋与王景然的小厮斟茶布点后，便识趣地退至船尾，舟子轻摇橹，画舫缓缓驶离渡口，往湖中心去，橹声欸乃，伴着芦花轻响，漫湖清意扑面而来。
	“秋湖芦花，今岁开得尤盛，风过絮飞，倒应了谢朓‘远树暖阡阡，生烟纷漠漠’的意境，只是添了几分秋日清寒。”王景然倚着船窗，望湖景轻吟，谈吐清雅，字字皆有书卷气，恰合国子监监生的才名。
	“王公子才名果然名不虚传，寻常芦花，到了公子口中，便成了诗画里的景致！”苏婉柔听得眸光发亮，满眼欣赏，说着便起身扒着船舷，探着身子去够那拂过船边的芦花絮，“你瞧这芦花，沾着湖水竟更白了！”
	她身子探得太急，脚下未稳，恰逢舟子摇橹带起船身一晃，苏婉柔惊呼一声，竟直直朝着湖里栽了下去！
	“苏小姐！”春桃惊得低呼，沈舒晚也倏然起身，眸光微凝望向湖面，苏婉柔在水里扑腾着，溅起大片水花，嘴里还呛着水喊着“救命”。
	一旁的林野瞧见这突发状况，眉峰狠狠一蹙，心底只剩一个无奈的吐槽：不会吧，又冲我来？她本已下意识抬步想救人，余光却瞥见身旁立着的王景然，那人虽面露急色，却只站在船舷边无措张望，竟无半分下水的意思。
	林野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王景然，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只问了一句：“王公子，会游泳吗？”
	王景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点头：“会……”
	一个“会”字刚落，林野抬手扣住他的胳膊，脚下毫不留情，直接一记利落的踹蹬，将王景然从船舷边踹进了湖里！
	“噗通”一声，王景然猝不及防摔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比苏婉柔的还大，他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朝着苏婉柔的方向游去，伸手揽住她的胳膊往船边带。
	这一番操作来得又快又干脆，春桃惊得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心底却翻江倒海般暗忖：姑爷这一脚莫不是吃味报复？先前王公子那般盯着小姐，这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吧！不愧是姑爷，这般霸气，有仇当场就报，干得漂亮！沈舒晚也看向林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很快敛去。林野却一脸淡定，伸手捞过船边的竹梯递下去，对着湖里喊：“快点，别在水里耗着，秋日水凉。”
	王景然憋着一肚子懵，费了些力气将苏婉柔扶上竹梯，夏秋忙上前将人拉上船，苏婉柔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呛得直咳嗽，模样狼狈却又带着几分窘迫。王景然随后也爬上船，月白长衫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发丝滴着水，素来温润的模样添了几分狼狈，看向林野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与委屈，却又说不出什么。
	林野瞧着二人湿透的模样，对春桃道：“拿件干披风来给苏小姐披上，再让舟子把船往渡口划，别吹了风着凉。”
	春桃忙应声回神去取披风，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心里还在回味姑爷那干脆利落的一脚，只觉得自家姑爷看着沉稳，做事竟这般干脆，一脚把王公子踹下去救人，倒也省了不少事。
	苏婉柔裹着干披风，咳了半晌才缓过来，看着身旁同样狼狈的王景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讷讷道：“王公子，对不住，连累你了……”
	王景然摆了摆手，温声道：“无妨，苏小姐无事便好。”只是说话时，嘴角还忍不住抽了抽，想来是方才被踹下去时摔得疼。
	林野立在一旁，瞧着二人模样，心底的无奈散了些，只觉得这秋湖游湖，倒比打理工坊还跌宕。沈舒晚走到她身侧，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浅淡的笑意，却没说话，只是轻轻拢了拢身上的褙子，秋日的湖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却也带着几分别样的趣味。
	舟子加快了摇橹的速度，画舫朝着渡口驶去，舱内没了先前的闲逸，却多了几分啼笑皆非的热闹，湿淋淋的王景然，窘迫的苏婉柔，淡定的林野，浅笑的沈舒晚，还有满心佩服的春桃，倒让这秋湖之行，多了一段难忘的插曲。
	不多时，画舫便靠了渡口，福伯早已让人备了干衣与马车在岸边等候。王景然先让人取了干衣去旁侧的亭子里换，苏婉柔也跟着去了另一处亭中换衣，只剩林野与沈舒晚立在渡口，望着湖面波光，相视一眼，皆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今日这游湖，倒真是意料之外。”沈舒晚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林野颔首，无奈道：“倒比盯工坊还费神。”
	待苏婉柔与王景然换好干衣出来，二人皆少了些先前的拘谨，苏婉柔看向王景然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王景然则依旧温文，只是看向林野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今日多谢王公子相救，改日我定备薄礼登门致谢。”苏婉柔认真道。
	“苏小姐客气，举手之劳。”王景然笑道，又转向沈舒晚与林野，“今日游湖虽遇小意外，却也甚是愉快，改日若得空，再邀二位小聚。”
	林野与沈舒晚拱手回礼，一番客套后，王景然便主动提出送苏婉柔回府，苏婉柔未推辞，二人并肩登上马车，渐渐远去。
	渡口只剩林野、沈舒晚与春桃，福伯躬身道：“姑爷，小姐，咱们也回府吧。”
	二人点头，一同登上马车，车厢内暖融融的，春桃端上温好的姜茶，“小姐，姑爷，喝点姜茶暖暖身子，别沾了寒。”
	沈舒晚接过姜茶，抿了一口，暖意从舌尖漫开，抬眸看向身侧的林野，她正垂眸吹着茶盏里的热气，眉眼沉稳，想起方才她一脚踹王景然下水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林野抬眸看她，眼中带着几分疑惑：“笑什么？”
	沈舒晚摇了摇头，只道：“没什么，觉得今日倒有趣。”
	林野挑眉，也喝了一口姜茶，心底暗道：有趣是有趣，就是下次再遇这等事，可别再让她动手了。
	马车缓缓驶在青石板路上，车轱辘碾过泛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秋日的暖阳透过纱幔，洒在二人身上，车厢内姜茶的暖意混着淡淡的桂香，一路皆是融融的温柔。

第112章 羞言心悦

	晓日初升，槐影斜斜映在芷兰院的窗棂上，沈舒晚正临窗翻看浙闽云锦的备货清单，指尖刚点过“防潮樟木箱备置”几字，院外便传来春桃带着笑意的通传：“小姐，苏小姐来了。”
	话音未落，苏婉柔的身影便掀帘而入，一身石榴红撒花襦裙，衬得她眉眼明媚，只是脸上带着几分故作愠怒的娇憨，一屁股坐在梨花木椅上，抓起案上的蜜饯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语气却带着几分嗔怪：“舒晚，你可得说说那个王景然！真是气煞我了！”
	沈舒晚搁下笔，抬眸看她，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春桃端上热茶，悄悄退至廊下，掩着唇轻笑——这苏小姐，昨日落水被王公子救了，今日便巴巴地跑来，嘴上说着气，眼底的欢喜却藏不住。
	“他怎的惹你了？”沈舒晚执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纵容。
	苏婉柔放下蜜饯，抓起锦帕捻着，眉头皱得紧紧的，絮絮叨叨道：“你瞧他，看着温文尔雅的，倒像是个有本事的，谁知落水救人时笨手笨脚的，拉着我胳膊差点把我再拽回湖里！还有，被林野踹下去那下，摔得四脚朝天，头发上还沾着水草，哪有半分国子监监生的样子，狼狈死了！”
	她说着，脸颊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指尖捻帕的动作也慢了几分，嘴上还不依不饶：“我瞧着他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半点不顶用，真是讨厌得很！”
	沈舒晚瞧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指尖轻叩茶盏，淡淡道：“既是这般讨厌，昨日怎的还说要备薄礼登门致谢？”
	苏婉柔闻言，脸更红了，梗着脖子辩解：“那是礼数！总不能人家救了我，我半点表示都没有吧？我苏婉柔可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人！”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凑上前来，声音放低了几分，眼底的好奇与试探藏都藏不住，连指尖都微微绞着锦帕：“不过说真的，舒晚，你觉得这王景然……到底怎么样？听说他才名远扬，国子监里也是拔尖的，家世也还算清白，就是性子看着软了些。”
	沈舒晚瞧出她眼底的雀跃，心里了然，直言道：“温文有礼，只是并非我心中良人。”话锋一转，看向苏婉柔，眼底带着几分打趣，“倒是你，方才骂得厉害，此刻倒打听起人家的底细了。”
	苏婉柔被戳中心事，羞得抬手推了沈舒晚一把，娇嗔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就是随口问问！谁稀罕打听他了！”
	说着，她竟羞得埋了埋脸，耳根的红意漫到了脸颊，那份少女的欢喜与羞涩，半点没加掩饰，直白又真切。沈舒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悄然一动，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羡慕。苏婉柔素来这般大大咧咧，哪怕口是心非地抱怨，也敢坦坦荡荡地流露自己的心意，敢大大方方地去打听、去靠近。反观自己，对着林野的种种，总是藏在眉梢眼底的细微处，藏在一句句叮嘱、一次次默契里，连一丝半分直白的心意，都从未宣之于口，这般内敛，倒真是不如她这般坦诚。
	二人正说着，春桃轻步进来回话，手里捧着一方刚送来的木牍：“小姐，城西工坊的管事让人送了消息来，说云溪府的水乡纹样林姑爷已经改定了，今日正带着织工试织样布，让您放心，定不耽误十月初的发货。”
	沈舒晚接过木牍扫过一眼，指尖抚过木牍上的字迹，眼底掠过一丝淡浅的柔和，微微颔首：“知道了，让管事盯着些矿染的固色工序，别出纰漏。”
	春桃应声退下，苏婉柔便挑眉笑道：“林野倒真是个闲不住的，昨日游湖折腾半天，今日一早便扎进工坊了，倒是把你这沈家大小姐撇在府里。”
	沈舒晚浅抿一口茶，语气平淡却笃定：“她素来这般，经手的事总要亲力亲为才安心。云溪的纹样关乎浙闽的分销，她盯着些，我也放心。”
	这话落音时，她自己都未察觉，语气里藏着的全然信任。苏婉柔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揶揄：“瞧你这护着的样子，倒真是夫妻一心。以前还怕你找个上门姑爷受委屈，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沈舒晚被她说得耳根微热，轻斥一句：“休得胡说，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
	嘴上这般说，心底却又想起方才苏婉柔的模样。苏婉柔敢把自己的欢喜摆在脸上，哪怕笨拙，也敢主动去求一个靠近的机会，而自己呢？面对林野那些不动声色的关照，她都记在心里，却只是默默受着，连一句真切的感谢，都未曾说得直白，更遑论流露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情意。这般拘谨，倒失了几分真心的畅快。
	苏婉柔笑闹一阵，见沈舒晚案上还堆着账册，也不再多搅扰，只是临走前又拉着沈舒晚的手，指尖紧紧绞着衣摆，眉眼间的紧张和期待溢于言表，少女的羞涩一览无余：“舒晚，我那谢礼，你可得陪我一起去送呗？我嘴笨，怕说错话，你陪在旁侧，帮我圆几句，别让那王景然觉得我不识礼数。”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紧张兮兮却又执意要去的模样，那份直面心意的勇气，让她又添了几分感慨。自己若有她半分坦诚，或许与林野之间，便不会只是这般隔着一层薄纱的默契。她无奈又觉得好笑，终究点了头：“知道了，改日挑个闲时，陪你去便是。”
	苏婉柔喜滋滋地应下，又反复叮嘱了几句别忘事，才脚步轻快地出了芷兰院，行至廊下时，还忍不住回头朝院里望了一眼，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走路的步子，都带着雀跃的轻扬。
	院中风轻，槐花瓣簌簌落在案头的账册上，沈舒晚抬手拂去，目光落在城西工坊送来的木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几行字。
	春桃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自家小姐望着木牍出神，眼底笑意浅浅，忍不住笑道：“小姐今日心情倒是好，想来林姑爷在工坊那边定是一切顺利。”
	沈舒晚抬眸看她，轻颔首：“嗯，她做事，从不让人操心。”
	只是这简单的一句话，里里外外，都是藏不住的信任与在意。
	话音落，窗外的槐风又起，卷着淡淡的草木香，混着远处工坊隐约传来的机杼声，在芷兰院的静谧里，漾开几分温柔的烟火气，唯有底下那角素笺，静静压着一段各取所需的契约，也藏着几分少女心底。

第113章 谨礼谢恩

	秋阳温软，透过沈府芷兰院的窗棂，筛下细碎金斑落在案头的云锦样布上。沈舒晚正低头核对着浙闽备货的账册，院外便传来苏婉柔轻快又带着几分急切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舒晚，舒晚，我备好谢礼了，你陪我一趟可好？”
	话音落，苏婉柔已提着描金紫檀木盒快步掀帘进来，一身鹅黄绣折枝菊襦裙，鬓边珍珠钗轻晃，脸上漾着藏不住的赧红，指尖紧紧扣着木盒沿：“我琢磨了半宿，备了些文房物件，想着亲自登门谢王公子，昨日若非他，我定要呛水受冻，这份情总得当面谢才妥当。”
	沈舒晚搁下笔，抬眸瞧着她，语气平和却态度明确，先将人劝住：“你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贸然登门至男子居所，于礼不合。且王家尚有长辈，你这般登门，传出去岂不是要被旁人议论？既坏了你的名声，反倒也让王公子落个不知避嫌的闲话，反倒弄巧成拙。”
	苏婉柔闻言，脸上的雀跃瞬间僵住，指尖松了松木盒，眉头蹙起，语气满是纠结：“我倒没想这么多，只想着当面道谢才显诚心，竟忘了这层礼数。那可如何是好？总不能受了人家的救命之恩，就这般轻描淡写过去，也太失礼了。”
	她说着便凑到案前，眼底满是恳求：“你素来心思细，懂这些规矩分寸，快帮我想想法子，既表了谢意，又不逾矩，也不会落人口实。”
	沈舒晚瞧着她这副急慌慌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笑意，指尖轻点过她放在案上的木盒：“礼备得倒是用心，只是送法要妥帖。不如托相熟之人转交，你家表哥既在国子监读书，与王公子也算相识，让他将礼送到国子监外舍便是，再附一张谢帖，寥寥数语谢救命之恩，既合礼数，又能表诚心，旁人半点挑不出错处。”
	苏婉柔眼睛一亮，拍着掌心恍然道：“倒是我糊涂了，竟没想过这法子！表哥与他同窗，托他转交最是妥当，既避了嫌，又尽了意。”话落，又赧然低头捻着帕子，“只是这谢帖，我怕写得言词不当失了礼，你可得帮我斟酌着写。”
	沈舒晚含笑应下，取过素笺与狼毫，让春桃研墨。苏婉柔凑在一旁，看着她落笔，还时不时小声插话：“是不是该再客气些？”“要不要提一句叨扰了？”
	沈舒晚笔下不停，淡淡道：“谢帖贵在言简意赅，心意到了便好，不必冗杂。”不多时，谢帖便写就，寥寥数语，只谢昨日救命之恩，薄礼聊表寸心，无半句多余。
	苏婉柔捧着谢帖，小心翼翼折好放进锦袋，又将木盒仔细系上锦绳，脸上的赧红未消，眼底却重新漾起雀跃，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几分：“这下可算妥当了，我这就回府让人给表哥送消息，今日便把礼送过去。”
	走到院门口，她又折返回来，小声追问：“你说他见了礼和谢帖，会不会觉得我太过见外？”
	沈舒晚瞧着她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诚心相赠，守礼而行，何来见外之说？安心便是。”
	苏婉柔这才彻底放下心，喜滋滋地提着木盒离去，脚步轻快，衣袂扫过廊下桂树，带落几片金黄花瓣，满是少女的娇憨雀跃。
	院中人散，芷兰院重归静谧。春桃端上新沏的桂花茶进来，笑着道：“苏小姐倒真是实心眼，为了一份谢礼，前前后后紧张了这许久。”
	沈舒晚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回案头的账册上，浅淡道：“少女心事，本就这般细腻，重情重礼也是好事。”
	说罢，她将茶盏轻置案边，抬手拂去账册上飘落的半片桂花瓣，重新执起朱笔。指尖划过浙闽备货的账目，核对着生丝采买数目与矿染染料的调运批次，朱笔在账册空白处细细批注，注明令城西工坊今日内送云溪府纹样样布来府核对，又将十月初发往浙闽的漕运日期圈出，标注需提前五日清点防潮樟木箱、查验封层。她取过一旁的算盘，指尖捻动算珠，清脆的噼啪声在静谧的院落里缓缓漾开，与窗外槐叶的簌簌轻响相融。案头的云锦样布被她轻轻抚平，浅碧色的水乡纹路与账目上的备货记录一一对照，她垂眸伏案，眉眼间满是专注。
	而此时的林氏纹造工坊，亦是一派忙碌光景。院中梧桐叶铺了一地金黄，机杼声此起彼伏，混着矿染草木的清浅香气，在秋阳里漾开。林野身着藏青短打，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指尖还沾着几点浅碧色的矿染料，正立在织机旁，指导织工调整梭子的走线。她指尖轻点过刚织就的云溪府样布，眉眼沉凝，沉声叮嘱：“竹筏纹的线条再收细半分，浅碧色的矿染要匀，水乡纹样贵在清雅，切不可浓艳，失了意境。”织工忙应声颔首，抬手调整织机的经纬，林野又俯身，亲自捻了一缕染好的丝线，对着日光细看色度，确认无差后，才直起身，接过小陈递来的粗布帕子，随意擦了擦指尖的染料。
	她刚转身要去矿染坊核对新熬制的染料批次，门房便快步进来通传：“姑爷，国子监的王景然公子登门，说是有事相访。”
	林野微怔，眉梢轻挑，略一思忖便知与昨日秋湖之事相关，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唇角勾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沉声道：“请他到前堂稍坐，我即刻便来。”
	不多时，林野洗去指尖残余的染料，换了件素色长衫走到前堂，见王景然身着月白长衫，立在堂中望着壁上悬挂的云锦纹样出神，眉眼温润，身姿挺拔，一身的书卷气。听见脚步声，王景然回身，拱手见礼，语气谦和：“林姑爷，叨扰工坊诸事，实属冒昧。”
	林野抬手回礼，神色淡然却带着几分随性，指尖虚虚一抬：“王公子客气，请坐。”待小陈奉上热茶，他也不绕弯子，指尖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公子今日登门，想来是为昨日秋湖那一脚？”
	王景然闻言一怔，随即失笑，浅抿一口茶道：“林姑爷倒是直接。昨日秋湖，多谢姑爷出手，虽方式猛了些，却也是解了燃眉之急，不然我一时怔忪，倒真要误了苏小姐的事。今日前来，一来是道谢，二来是刚收到苏小姐托其表哥转交的谢礼与谢帖，想着姑爷与沈小姐相熟，特来知会一声，莫让沈小姐再替苏小姐挂心。”
	林野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公子倒也实诚，昨日那般光景，换个人怕是要记恨我那一脚，公子反倒来道谢，倒是少见。”说罢，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了点轻描淡写的歉意，“不过昨日倒是唐突了点，权当是给公子提个醒，下次遇着事，别愣在那儿，免得再让苏小姐着急。”
	二人闲谈两句，王景然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斟酌着开口：“说起来，在下久闻林姑爷矿染与纹样技艺卓绝，凭这般本事，本可在京中自立门户，闯出一番天地，却愿入赘沈家，倒是让在下有些好奇。并非有意冒昧，只是觉得姑爷这般人物，定有自己的考量。”
	林野闻言，低笑一声，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后靠，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半真半假道：“王公子倒是闲，国子监的圣贤书不念，反倒关心起我这市井俗人的生计。”见王景然面露些许窘迫，她又勾了勾唇角，慢悠悠道，“实话说，一来是我带着个妹妹，总不能再让她跟着我风餐露宿，沈家能给我二人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这就够了；二来嘛，沈家的纹造工坊底子好，沈大小姐掌家又厉害，跟着聪明人做事，省不少心，总比我自己单打独斗，处处碰壁强。”
	她这话半真半假，只说安稳和省心，绝口不提与沈舒晚的契约，既答了问题，又留了十足的分寸，瞧着王景然若有所思的模样，心底暗笑，这读书人就是实在，几句半真半假的话，就勾得他琢磨了。
	王景然豁然开朗，笑着摆手：“原来如此，倒是在下多虑了。姑爷倒是通透，懂得取舍。”
	见王景然眼底无半分轻视，只有纯粹的坦荡，林野心中也多了几分好感，况且昨日确实自己莽撞，对这通透的读书人，倒也愿意多聊几句。王景然虽为读书人，却通书画色彩，见壁上云锦纹样配色精妙，便忍不住指着纹样追问矿染的调法，林野挑眉看他：“王公子读圣贤书的，倒对这些染布的粗活感兴趣？不怕折了你的身份？”
	王景然闻言失笑：“技艺无分贵贱，姑爷的矿染之法，能染出这般清雅的色泽，便是本事，在下只是心生敬佩，想讨教一二。”
	见他说得诚恳，林野也不藏私，却也只点到为止，淡淡讲起草木染料的选材门道，从蓼蓝染青到栀黄染金，只说皮毛，偏偏句句都勾着人的兴趣，王景然追问熬制的关键，林野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公子真想知道？这可是我吃饭的本事，哪能随便说？回头拿点国子监的好茶来换，倒也不是不行。”
	王景然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只觉这林姑爷看着清冷，实则性子有趣得很，倒比那些酸腐的读书人合得来。
	聊着聊着，话题又从矿染纹样转到京中商事，林野谈及纹造工坊的品控与销路，言辞沉稳，思虑缜密，偶尔还会故意说些市井里的门道，逗得王景然连连称奇；王景然则从读书人的视角，谈及京中世家对云锦纹样的喜好，还偷偷透露了几处国子监同窗家中置办锦缎的讲究，句句都说到了实处。林野听得认真，偶尔插几句调侃的话，逗得王景然笑个不停，小陈在旁添了两次茶，竟都未察觉。堂中茶香混着院外的草木染香，秋阳透过窗棂落在二人身上，倒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惬意。
	待日头稍斜，王景然才惊觉耽搁了许久，忙起身拱手，面露歉意：“今日与林姑爷一聊，受益匪浅，倒有相见恨晚之意，竟忘了时辰，叨扰许久了。改日我定带些国子监的好茶，再拿几方新得的徽墨，来与姑爷讨教矿染之妙，不知姑爷是否嫌我叨扰？”
	林野起身相送，眼底带着真切的笑意：“公子记着，好茶得是明前的，墨也得是上等的，别拿次等的来糊弄我，不然矿染坊的门，我可就不让进了。”
	“一言为定！”王景然拱手道别，只觉这林姑爷实在有趣，转身离去时，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
	林野送至工坊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回身折入工坊，唇角还勾着笑。这王景然，性子通透坦荡，倒也是个值得深交的，逗着玩也有趣。路过织机旁，织工忙上前禀报云溪府的样布已按要求调整妥当，林野收了笑意，眉眼重又凝起专注，沉声道：“即刻送沈府，让小姐核对。”

第114章 闺语染局

	秋阳斜照，槐影疏疏落在芷兰院的青石板上，沈舒晚刚将云溪府样布的规格誊写入备货簿，院外便飘来苏婉柔轻快的笑语：“舒晚，我带了厨娘新做的桂花酥来啦！”
	话音未落，苏婉柔便掀帘而入，一身粉绫绣海棠襦裙，手里提着描金食盒，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赧然欢喜。将食盒搁在案上，层层掀开，软糯的桂香漫开，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好的宣纸，小声道：“前日托表哥送的谢礼，王公子回礼了，是他亲笔写的小楷，字可好看了。”
	沈舒晚搁下笔，浅笑着拈起一块桂花酥：“倒难为你记挂着，他既回礼，便是领了心意。”二人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林野掀帘而入，身着素色长衫，袖口沾着一点淡青矿染料，手里捧着叠得齐整的云锦样布。
	见苏婉柔也在，她脚步微顿，下意识便想侧身悄声退出去，谁知刚动步，便被沈舒晚喊住：“林野。”
	林野只得收步，缓步上前，将样布轻置案上：“云溪府的样布收细了纹路，矿染匀了色度，你来过目一下。”
	沈舒晚取过样布对着日光细看，布面水乡纹样清雅，浅碧色染得匀净无杂，指尖划过布边：“可，让工坊按此赶制，十日内出三成货，别误了浙闽漕运。”说罢，眉峰微蹙，又道，“张记染料商那边有消息，今早遣人来报，说蓼蓝草原料不足，原定五日后交付的染料要延迟半月，还隐隐有坐地起价的意思。”
	林野眉梢轻挑，唇角勾起一抹冷嗤：“哪是什么原料不足，不过是见咱们接了浙闽大单，想趁火打劫。我去查过，他们库房堆着不少新到的蓼蓝草，不过是贪心罢了。”
	话音落，她便作势抬步要走，一句“我这就去张记处理”刚到嘴边，身后便传来苏婉柔带着几分怯意又鼓足勇气的轻唤：“林野！”
	林野脚步猛地顿住，回身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只微微颔首：“苏小姐有何吩咐？”
	苏婉柔被她这般直视，脸颊瞬间更红了，指尖不自觉绞着帕子，眼神飘移着不敢看她，声音轻细如蚊蚋，却字字清晰：“我……我有句话想问你。”
	林野挑眉，却还是淡声道：“苏小姐请讲。”
	“你觉得……觉得王景然王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苏婉柔问完，头便倏地低了下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连攥着帕子的手指都微微发紧。
	这话一出，林野眼底的疑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心里暗道：这苏小姐有情况吧？改天得帮她问问王。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和紧绷的肩头扫了一圈，只模棱两可地答：“秋湖见过一面，看着温文知礼，行事也懂分寸，是个周正的人。”
	苏婉柔闻言，头埋得更低，却还是忍不住追着问：“那他……他待人是不是很温和？国子监的同窗，是不是都很喜欢他？”
	林野瞧着她这副娇憨羞赧的模样，眼底的玩味更甚，刚想再逗上几句，便见沈舒晚轻笑着开口打圆场：“你这丫头，倒来盘问起林野了，前日托表哥送谢礼，你不比她更清楚王公子的性子？”
	苏婉柔被戳中心事，脸颊更红，忙摆手道：“我就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说着便慌忙起身，抓起案边的食盒，“你们还有正事要议，我便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你。”
	话音落，她便快步掀帘离去，连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
	院中人散，林野看着苏婉柔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转头对沈舒晚道：“这苏小姐，怕是对那王公子，动了心了。”
	沈舒晚浅抿一口茶，淡淡颔首：“不说这个，张记的事，你速去处理，十日之期，半点差池都不能有。”
	“放心。”林野收了笑意，眉眼瞬间沉凝几分，“对付这种贪心的商户，我有的是法子，定让他乖乖把染料送上门，还不敢多要一分钱。”
	说罢，她便转身出了芷兰院，径直往城西张记染料坊去。没带伙计，只孤身一人，步履沉稳地踏入染坊时，张老板正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见她进来，忙堆起假意的笑起身相迎：“林姑爷大驾光临，怎的也不提前通传一声？只是那蓼蓝草染料，实在是原料紧缺，实在难办啊。”
	林野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缓步走到一旁的货架前，指尖捻起一缕色泽鲜亮的蓼蓝草，对着日光晃了晃，唇角勾着一抹冷意：“原料紧缺？张老板倒是说说，你这库房里堆着的新到蓼蓝草，怕是够染十批布都有余吧？仗着沈家与你合作多年，便想趁浙闽大单的时机敲竹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张老板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强装镇定地辩解：“林姑爷说笑了，这不过是些零散的货，顶不了什么用……”
	“零散的货？”林野轻笑打断，眼底的冷厉渐浓，“我倒是还听说，你前些日子给城南布庄送的蓼蓝染料，以次充好，掺了三成普通蓝草，被人找上门来赔了不少银子才了事。若是我把这事捅到京中所有布庄和府衙去，你说，你这张记染坊的招牌，还能挂得住吗？”
	这话正中张老板的要害，腿瞬间软了半截，忙拱手求饶：“林姑爷息怒，是我糊涂，是我贪心！我这就安排人备货，五日后定然按时按原价交付染料，绝不敢耽搁沈家的活计，求姑爷高抬贵手，莫要把这事传出去。”
	“最好如此。”林野放下手中的蓼蓝草，语气冷沉，“记住你说的话，五日后若敢少一根草、迟一刻、涨一分价，我不仅会让你这染坊关门，还会让你在京中染料行当再无立足之地。”
	“不敢不敢！定按时交付！”张老板连连点头，唯唯诺诺。
	林野不再看他，转身便出了染坊，秋阳西斜，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指尖沾着的草屑被她随手拂去。
	而此时的芷兰院，夜色初临，烛火摇曳，沈舒晚正执着朱笔在备货簿上细细批注，笔尖落下，力透纸背。她抬眸望向窗外工坊的方向，烛火映着她清冷的眉眼，心底暗忖，张记这般见利忘义的商户终究不可靠，待浙闽大单了结，需另寻靠谱的染料商长久合作，沈家的云锦坊，终究要步步为营，守好这份基业。
	秋风卷着桂香漫过窗棂，落在案上的云锦样布上，浅碧的水乡纹路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静谧的院落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与远处工坊隐约的机杼声，交织成夜色里最踏实的谋事光景。

第115章 酒肆探意

	浙闽漕运的船帆扬起那日，林氏纹造工坊的机杼声终于歇了几分。十日内赶制的三成云溪府云锦尽数装船，防潮樟箱封得严实，蓼蓝草染就的浅碧水乡纹在日光下漾着清润的光，半分差池都无。
	林野卸了沾着染料的短打，换了件素色常服，正靠在工坊廊下核对器具清单，便见沈舒晚带着春桃走来，手里捏着漕运管事的回执，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松了几分：“货已顺利发走，张记这次倒安分，染料按时按质送到了。”
	“敲打过一次，自然不敢再作乱。”林野接过回执扫了眼，随手搁在案上，“往后还是离这等见利忘义的商户远些，我已让人去寻南边的染料商，那边的蓼蓝草成色更好，价也公道。”
	沈舒晚颔首，指尖划过案上的云锦余料：“此事便交你打理，工坊歇两日，让织工们休整一番。西跨院那边张婆婆说安安今日念叨了你好几回，还让厨下温着芝麻糕，忙完便回去看看。”
	林野应声颔首，沈舒晚便带着春桃回了芷兰院，廊下的桂香漫过来，吹散了连日来的忙碌疲惫，倒是难得的清净。
	她正想着回去陪安安，身后便传来熟悉的朗笑：“林野！可算寻着你清闲的时候了！”
	回头看时，王景然身着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个酒坛，步履轻快地走来，国子监的儒雅气里掺了几分随性：“听闻你这边货已发走，特来寻你叙旧，总不能次次都让你占着我的明前茶。”
	林野挑眉，瞧着他手里的酒坛，唇角勾了点浅笑：“倒是有心，工坊旁的街口有间酒肆，菜色还算地道。”她近日忙得脚不沾地，也难得想放空片刻，便应了下来，临走前嘱咐工坊伙计去西跨院跟张婆婆说一声，晚些回去，让安安先吃芝麻糕不用等。
	街口的酒肆不大，市井烟火气却浓，二人挑了个临窗的座，伙计摆上几碟卤味、一碟椒盐花生，王景然开了酒坛，清冽的酒香漫开，斟了两碗：“今日不谈纹样，不谈商事，只喝酒叙旧。”
	林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清醇不烈，正合心意。二人闲谈起来，王景然说些国子监的趣事，酸腐的同窗、严厉的祭酒，林野便讲些工坊里的琐碎，织工的手艺、矿染的门道，话虽不多，却聊得畅快。两碗酒下肚，周身的疲惫散了大半，倒是难得的惬意。
	酒过三巡，林野放下酒碗，指尖轻敲桌面，状似随意地开口：“前些日子，苏婉柔倒是问起过你。”
	王景然捏着酒碗的手一顿，耳尖微热，眼底的温文里掺了几分赧然，笑了笑：“苏小姐倒是个心善直爽的好姑娘。”
	“何止是心善。”林野抬眸看他，眼底藏着几分玩味，“她特意问我你性子如何，待人温不温和，国子监的同窗喜不喜欢你，那模样，半点藏不住事。”
	这话一出，王景然的脸更红了些，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酒液呛得他轻咳两声，借着酒意，倒也坦诚了几分。他手肘撑在桌上，望着窗外的秋阳，声音轻了些：“实话说，先前见沈小姐掌家时，沉稳通透，遇事不慌，将沈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倒有过几分欣赏，觉得这般女子，世间难得。”
	林野端酒的手倏地一顿，指节微攥，眼底的笑意瞬间淡了，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手不自觉抵在桌下，心底暗忖：这糟心玩意想干啥？他竟敢打这般主意？真要说出什么逾矩的话，今日便让他吃点苦头。
	谁知王景然话锋一转，忙摆了摆手，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酒意上脸，语气也更直白：“但那只是单纯的欣赏，算不得半分喜欢。直到秋湖那次见了苏小姐，她娇憨直爽，被救时红着脸道谢，那般鲜活又真切的样子，才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心动。”
	他说着，又斟了一碗酒，眉眼间满是温柔：“她偷偷问你我的性子，我倒想亲口问问她，愿不愿让我护着她这份娇憨，一辈子都不用这般羞赧着探听旁人的看法。”
	林野心底的那点戾气瞬间散了，暗自松了口气，指尖松开酒碗，唇角又勾起笑，原来如此，倒是我想多了，这俩人倒也算般配。她端起酒碗与王景然碰了碰，碗沿相击发出轻响：“早说便是，绕这么大弯子。苏小姐那点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若真心，便趁早寻个机会说清楚，别让人家姑娘悬着心。”
	王景然笑出声，眼底的欢喜藏不住：“自然是真心，今日与你喝这顿酒，也算讨个准话，往后工坊若有需国子监搭线的事，尽管开口。改日我备上厚礼，再登门讨教矿染门道，顺带……好好问问苏小姐的心意。”
	二人又喝了几碗，酒坛见了底，王景然喝得微醺，脚步略晃，却依旧记得拱手告辞：“今日尽兴，我先回国子监，改日再聚！”
	林野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未散，拎着空酒坛走出酒肆，秋阳斜照，桂香混着淡淡的酒香，倒有几分惬意。她难得放空这一回，倒也算出了件趣事，想着改天见了苏婉柔，倒可以透个口风，让那丫头也高兴高兴。
	往西跨院走时，远远便见张婆婆牵着安安的小手站在门口张望，小丫头踮着脚，见她回来，立马挣开张婆婆的手跑上前，抱住她的腿：“哥哥，你可回来了！张婆婆留了芝麻糕，我没吃，等你一起。”
	张婆婆也笑着走上前：“姑爷回来了，糕还温在灶上，我这就去端。”
	林野揉了揉安安的头，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牵着她的小手往院里走：“好，咱们一起吃，明日哥哥再带你去街上买蜜饯，好不好？”
	安安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欢喜，笑声在院里漾开。林野抬眸望向沈府芷兰院的方向，日光落在朱红的院墙上，暖融融的。
	而芷兰院内，沈舒晚正翻看着南边染料商的帖信，指尖划过蓼蓝草的产地标注，唇角微勾。待林野寻的商家长期合作定下来，云锦坊的染料便再无后顾之忧，往后的路，只会更稳。窗外的桂叶被风吹落，落在案上的帖信旁，静谧又安然。

第116章 夜叙牵线

	林野陪安安吃完芝麻糕，又耐着性子听小丫头数了半宿院里的桂花瓣，待小丫头眼皮黏着，头一点一点的，才扶着她躺进被窝，替她掖好绣着小兔的被角。等榻边的呼吸匀净成浅浅的起伏，她才轻手轻脚退出来，反手带上门，院中秋风卷着桂香漫过来，凉丝丝的，却没吹散酒肆沾来的那点微醺，只让脑子更清爽了些。
	西跨院到沈府芷兰院不过半道街，脚下青石板被秋阳晒了一日，余温裹着桂花香，道旁落英簌簌，踩上去软绵的。芷兰院的窗棂亮着烛火，影影绰绰映出伏案的身影，林野走到院门前，抬手轻叩两下，里头便传来沈舒晚清泠的应声：“进来。”
	推门而入，桂香混着屋内淡淡的兰芷墨香漫过来，案上烛火摇曳，沈舒晚正伏在案前翻拣帖信，见她进来，抬眸时清冷的眉眼稍缓，放下手中纸笺：“安安睡了？瞧你眉眼，倒像是喝了酒。”
	“嗯，哄着睡熟了。”林野随手拂去肩头沾的金桂瓣，也没客气，拉了把椅子坐在案边，手肘轻抵着桌面，带着点酒后的松弛，开门见山却又话里带了些打趣，“方才王景然那小子提酒寻我，拉着我喝了好几碗，我趁机问了，他对苏婉柔那丫头，是真真切切动了心，魂都快勾走了。”
	沈舒晚闻言，指尖顿在帖信上，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垂眸抿了口茶，慢声道：“倒瞧着是有几分意思，秋湖那回，他看婉柔的眼神便不一样。”
	“可不是嘛。”林野笑了声，话也比平日里多了些，指尖轻点着桌面，说起方才酒肆里的光景，眉眼间带了点玩味，“那小子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一沾酒就露了底，我一提婉柔那丫头偷偷问我他的性子，他耳尖红得跟坊里新染的榴红绸似的，端着酒碗猛灌，呛得直咳嗽，半天才磨磨唧唧说真心话。”
	她顿了顿，想起王景然那副笨拙模样，又道：“他还说，先前见你掌家沉稳通透，心里有几分欣赏，我当时手都攥紧了，心想这小子敢打别的主意，结果他话锋一转，慌里慌张摆手，说那只是敬着，对婉柔才是心动——秋湖那回婉柔落水被他救了，红着脸道谢，攥着他衣袖不肯松，那副鲜活样子，竟让他记到现在，还说想护着那丫头的娇憨，一辈子不让她羞赧着探听旁人看法。”
	林野说着，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点吐槽：“你说他笨不笨？心动了不敢直说，怕唐突了婉柔那知府千金，还托我来跟你说，想让你搭个线，偏生抹不开面子，绕了十八个弯子才说出口，喝了酒都磨磨唧唧的。”
	还有苏婉柔那边的小模样，林野也顺带提了，语气软了些：“婉柔那丫头也有意思，前几日寻我说话，绕着弯子问王景然的性子，待人温不温和，国子监同窗喜不喜欢他，指尖绞着帕子，脸都红到耳根了，还装着随口问问的样子，半点藏不住事，跟王景然那小子倒是一对憨人，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
	沈舒晚听着，眼底的笑意浓了些，抬眸看向林野，字句妥帖：“原是这般，倒真是一对巧人。我晓得了，明日我便让人去苏府递话，邀婉柔来府中吃茶闲谈，以姐妹话家常的名头提上一句，不叫她心慌，也让她心里有个数。”
	见沈舒晚应得妥帖，林野心里的一点顾虑也散了，端起案上的温茶抿了一口，暖意漫过喉咙，压下了些许酒意。
	沈舒晚瞧她喝了茶，才话锋轻转，落回正事，眉眼间复归沉稳：“对了，你白日说要寻南边的染料商，眼下可有眉目了？”
	提及正事，林野也收了打趣的神色，语气认真了些，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还没定下来，得再细细找找。南边让人去探了几家，还没等来回信，本地也看了两户染坊，要么蓼蓝草成色偏淡，染出来的碧色不均，要么价位偏高，不合算。总归得寻个成色好、价位公道的，还得顾着送料的时效，不能误了工坊后续赶工，眼下还得再查探几番。”
	“不急。”沈舒晚闻言轻轻颔首，清泠的声线里带着几分笃定，“细查才稳妥，染料是云锦的根本，万不能将就。你且慢慢寻，有了眉目便知会我一声便是，工坊歇两日，也容你些时间。”
	林野应了声“好”，低头喝着茶，案上烛火跳了跳，映得二人身影落在窗纸上，挨得近近的。沈舒晚见她唇角还带着几分酒意的淡红，便唤了春桃进来，让她去厨下盛碗蜜浆来。
	不多时，一碗温热的蜜浆端上来，甜润的香气漫开，林野接过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恰好压下了喉间的酒涩。待她喝完，沈舒晚又指了指案边的食盒：“里面是些新蒸的山药糕，软糯不甜腻，明日带给安安，她前日跟春桃念叨，说芝麻糕吃多了腻，想换些清淡的。”
	林野拿起食盒，指尖触到盒身的余温，心底温软，颔首道：“谢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西跨院，明日一早便让人再去探染料商的事，定有几分眉目了再来跟你说。”
	“嗯。”沈舒晚抬眸，目光扫过院外的夜色，淡淡道，“夜里路暗，酒意未散，让小厮提灯送你，慢些走。”
	林野应下，她踩着满地落英往回走，指尖触着食盒的温意，酒意浅浅，心头却暖，连连日来的忙碌，都在这细碎的妥帖里，散了大半。

第117章 佳缘聘定

	秋晨桂风轻扬，金瓣簌簌落在芷兰院的石桌上，沈舒晚着素色暗纹褙子，正让春桃摆置茶席，汝窑盏温着雨前雀舌，瓷碟里盛着苏婉柔最喜的菱角糕，糕面沾着细碎桂蕊，清甜漫在晨风中。不多时，便见苏婉柔踏香而来，一身粉绫绣海棠襦裙，鬓边簪支珍珠桂花钗，见了沈舒晚便笑着凑上前：“舒晚倒是比我还急，我昨儿个还想着今日来寻你，竟被你先递了话。”
	沈舒晚执壶为她斟茶，指尖轻捻飘落的桂瓣，语气温软又妥帖：“林野跟我说，王公子对你早有意，秋湖落水那回便记挂在心里了，只是碍于礼数，怕唐突了你，才托我来跟你透个底。他一个男子，嘴笨扭捏，倒让你这姑娘家心里悬着，不值当。”
	苏婉柔捏着茶盏的指尖猛地收紧，垂眸望着盏中轻晃的茶汤，长睫轻颤，脸颊瞬间染透淡红，半晌才细若蚊蚋应道：“我……我原也觉得他是个君子。”一句落音，捏着帕子的手都微微发颤，少女的娇羞与心意，被闺中好友戳破，半点藏不住。
	沈舒晚瞧着她这模样，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不再多逗她，只替她添了盏茶，转头便让春桃去王家递话，将苏婉柔的心意稍作提点。王景然得了信，半点不敢耽搁，即刻回府禀明父母，当日便托了城中相熟的媒人，备齐绸缎钗环、封匣礼钱与精致糕点，正经登苏府提亲。苏知府本就中意王景然温文知礼、家世端正，又见女儿含羞默许，与夫人商议片刻便爽快应下，当场择了下月十二为定亲吉日，半日光景，这门礼数周全的姻缘，便在巷陌间轻轻传开，人人皆赞二人为天作之合。
	这边芷兰院话尽心意，沈记云锦坊外，林野已踏着晨露往城西而去。昨日翻遍商户名录，瞧中了城西温记染坊——家底实诚专做蓼蓝草染，只是门面低调，前日倒漏看了。入了染坊，林野便直奔料房，捏起新收的蓼蓝草细看，叶片肥厚、色泽浓绿，掐开茎秆，浆汁稠厚泛着清碧；又取过染好的样布，对着光瞧，浅碧底色匀净无杂，蘸温水轻擦数遍，竟无半分褪色，比张记的成色好上几分，价位却低了两成。
	“温东家，就按你说的价，长期合作。”林野坐在染坊堂屋，语气利落，指尖轻敲桌面，“每日卯时送料至云锦坊，月结三成定金，余下尾款待验收后结清，若误送一次，扣半成货款，契约我让坊里伙计今日拟好，签字画押后，定金即刻送到。”
	温东家本就盼着攀沈记云锦坊这门生意，闻言当即满口应下，林野便让随行的坊中伙计当场拟契，双方签字画押，一桩染料合作便稳妥定下——无需苦等漕运，无染草受潮的风险，就近送料更贴合云锦坊的赶工节奏，正合林野的心意。
	回坊后，林野即刻吩咐伙计腾出东间库房，铺好防潮竹席与石灰，又将温记的样布挂在织机旁，让织工们熟悉碧色色度，叮嘱今日便按新染草的色调试织，半点不耽搁第二批云锦的赶工进度。诸事安排妥当，她才拿着刚拟好的契约，往芷兰院去报备。
	沈舒晚正伏在石桌前翻检云锦坊的商事账册，见她来，清冷的眉眼稍缓，抬手指了指身侧石凳：“坐吧，刚沏的茶还热着。”
	林野落座，将契约推至沈舒晚面前，直言道：“今日去探了城西温记染坊，蓼蓝草成色、价位都合宜，已当场定了合作，特来跟你说一声。”她指尖点着契约条款，细细禀明，“这家做了十几年蓼蓝草染，口碑尚可，每日卯时送料，条款都写在契上了，你看过后，让管事核账付定金便是。”
	沈舒晚接过契约细看，指尖划过纸上的条款与落款，颔首道：“你办事素来周全，既已敲定，便按你的章程来，后续的账务实务，我让府中管事与你对接。”话落，她稍顿，抬眸看向林野，语气平淡道，“王家刚遣人来递话，景然今日托媒去苏府提了亲，苏家应下了，择了下月十二定亲，日子挑得稳妥。”
	这话一出，林野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盏底沿重重磕在石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温热的茶水晃出几滴，沾湿了石案与她的指尖。她眉峰倏然高高挑起，眼底翻涌着明显的错愕，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才回神，脱口而出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这么快？！”
	心底更是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忍不住疯狂吐槽：好家伙，这是什么离谱的神速？昨儿个还拉着我在酒肆磨磨唧唧喝了好几碗酒，探个心意扭捏得耳尖通红，我还想着往后得多帮他俩搭几回线，慢慢磨着让他挑明心意，结果今儿倒好，直接托媒提亲还把定亲日子都敲死了？这转变也太猝不及防了，简直刷新了我对这温吞小子的认知。
	沈舒晚见她这般失态的诧异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指尖轻拂案上被茶水打湿的桂瓣，淡淡道：“本就两情相悦，不过差个挑明的由头，如今心意互通，自然容不得拖沓。王公子看着温吞，倒也是个通透的，礼数周全，也不枉婉柔心里那点念想。”
	林野指尖捻着茶盏沿，半晌才压下心底的震惊，唇角扯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笑，语气里满是感慨：“真是万万没料到，办起事来倒这般雷厉风行。这速度，比云锦坊织工赶浙闽的急活还利索，我是真服了。”感慨过后，她又长长舒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释然，“不过这样也好，干脆利落按礼数来，往后便没人拿这些儿女情长的琐事来扰我了，也省了不少麻烦。”
	沈舒晚闻言，笑意更甚，从石桌下取过一张泛黄的纸笺，推至林野面前：“昨日翻府中旧档，偶然寻到这张老矿染方子，加些苏木进去，蓼蓝草染出来的碧色会更温润，正合云溪府水乡纹的调子，你明日让温记按方子试染一番，若合宜，便按这方子来。”
	林野接过方子，注意力才从王景然的猝不及防上移开，低头细看时眉眼瞬间亮了些，这方子恰能弥补此前云锦水乡纹碧色稍显单薄的缺憾，当即道：“这方子倒巧，正合我意，明日一早便让温记试染，成了便定下来。”
	暮色渐浓，芷兰院的灯笼次第亮起，烛影摇曳间，二人核起云锦坊后续的商事。待林野从芷兰院出来时，沈府的夜色已漫开，廊下的灯笼映着院径旁的桂树，金瓣落了满地。她踏着细碎的桂花往西跨院走，晚风裹着桂香与淡淡的蓼蓝草香，心底还偶尔闪过王景然那令人咋舌的速度。

第118章 染香织情

	沈记云锦坊内，蓼蓝草混着苏木的温润淡香，便绕着织机与染缸漫了满坊。林野立在染缸旁，指尖捏着刚捞出的熟布，对着天光细细打量——温记按老方子试染的碧色，清透不艳，又添了几分苏木的柔润，恰合云溪府水乡纹的雅致，连身旁做了二十年的老织工都捻着布角点头：“林姑爷这方子寻得妙，比单染蓼蓝草更耐看，云溪府那边定满意！”
	林野唇角勾了点浅淡的笑意，将样布叠得齐整，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淡碧染料，转头吩咐伙计：“让温记按这方子批量染，今日先送二十斤熟布过来，织工们即刻试织云溪府的小样，针脚务必收细，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待伙计应声疾步去后，她才取了帕子擦净指尖，揣着那方试染的样布，往沈府赶去。
	这边云锦坊染香正浓，芷兰院的石桌上，早已摆开了彩线、素绢与银针，沈舒晚与苏婉柔相对而坐，正替苏婉柔备定亲的压箱小礼。苏婉柔穿了件浅杏色软缎襦裙，鬓边松松簪着支小巧的桂花钗，指尖捏着银针绣海棠，针脚却偏生歪扭，瞧着沈舒晚绢上绣得细密匀净的缠枝莲，懊恼地抿了抿唇：“还是舒晚你手巧，我这海棠绣得歪歪扭扭的，倒怕往后到了王家，被婆母说粗笨。”
	沈舒晚指尖捻着宝蓝彩线，银针起落间，莲瓣又添了一抹清雅，闻言抬眸瞧了瞧她的绣品，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哪能呢，定亲的小礼贵在心意，何况你这海棠绣得鲜活，比我这莲纹多了几分灵气。往后慢些绣，针脚自然就顺了。”
	苏婉柔被夸得脸颊微红，放下银针捧起茶盏，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娇羞欢喜：“说起来，这次可多亏了你和林野。若不是你们搭线，我和景然还不知要磨到什么时候呢。那日我爹跟我说，王家备的聘礼竟比预想的还周全，景然那小子看着温吞，做事倒这般细致妥帖。”
	她说着，抬眼瞧了瞧院中的桂树，笑叹道：“倒是羡慕你，寻了林野这般靠谱的人，又懂云锦坊的事，又能替你分忧，你们二人共事这般合拍，倒真是难得的佳偶。”
	提及林野，沈舒晚绣线的手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柔和，垂眸继续绣着莲纹，淡淡道：“她本就心思细，云锦坊的事有她盯着，我也省心。你往后与景然相处，便知他也是个值得托付的，只是性子慢些罢了。”
	二人正说着，院门口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林野掀帘而入，一身素色长衫，袖口还沾着点淡碧的染料印，见二人都在绣活，脚步稍顿，将怀里的样布递到沈舒晚面前：“温记试染成了，你瞧瞧这颜色，合不合云溪府的要求。”
	沈舒晚放下银针，接过样布对着天光细看，清碧的布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水乡纹的淡影映在上面，雅致得恰到好处，眼底漾开笑意：“果然合宜，比往日的碧色更胜一筹。”
	苏婉柔也凑过来捏着布角瞧，啧啧称赞：“这颜色真好看，林野你倒真有本事，竟能寻到这般好的方子，云锦坊有你在，舒晚可省了不少心。”
	林野淡淡颔首，目光扫过石桌上苏婉柔那针脚歪扭的海棠绣样，眉峰微挑：这针脚歪得跟坊里刚学织的小徒弟似的，也就沈舒晚能夸出“灵气”二字，闺中好友的滤镜果然厚得很。嘴上却只是客套道：“苏小姐手巧，绣的海棠倒别致。”
	苏婉柔被夸得更不好意思，忙把绣帕拢到身后，娇嗔道：“你倒和舒晚一样，尽会打趣我。”
	三人说笑几句，便归了正题。林野坐在石凳上，与沈舒晚细说云锦坊的安排：“温记今日送料后，织工便即刻试织小样，三日内便能出云溪府的定样，十月初发货定不耽搁。只是温记染工不足，批量染布恐赶不上进度，我已让伙计去寻熟练的染工，今日便能定下来。”
	沈舒晚指尖轻敲样布，淡淡道：“人手的事让府中管事帮着寻，更稳妥些，莫要寻了生手误了染布。染布的银子从云锦坊账上支，你让伙计每日把账目送过来，我核过再入账。”
	二人一问一答，句句皆围绕云锦坊的染织赶工，语气利落，默契十足，无需多言便知彼此的心思。苏婉柔坐在一旁，瞧着二人这般合拍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这般彼此相托、心意相通的模样，才是真正的夫妻，倒让她越发期待自己与王景然的往后了。
	日头渐高，桂香混着染布的淡香漫在芷兰院，苏婉柔瞧着二人还要商议商事，便知趣地起身：“我也不搅扰你们二人了，先回府去练绣活，定亲前总要把这压箱礼绣好。改日我再带些新做的桂花酥过来，给你们尝尝。”
	沈舒晚送她至沈府门庭，又递了个绣好的锦盒给她：“这里面是些绣好的帕子与荷包，替你添在压箱礼里，回去瞧瞧合不合意，若不喜欢，我再替你绣。”
	苏婉柔接过锦盒，触手柔软，眼眶微热，上前抱了抱沈舒晚：“舒晚，有你这个好友，真好。往后我嫁了人，也常来寻你说话。”
	送走红了眼眶的苏婉柔，沈舒晚回至芷兰院时，见林野正捏着她未绣完的缠枝莲绢布瞧，指尖轻轻拂过细密的针脚，似在琢磨针法。见她进来，林野抬眸道：“苏小姐性子直爽娇憨，倒真是个好姑娘，王景然那小子倒是有福气。”
	沈舒晚走至石桌旁，倒了杯温茶递过去，目光落在她指尖沾着的淡碧染料印上，又取了块干净的软锦帕递给她：“擦了吧，这染料沾在手上洗不净，回头张婆婆又要念叨。”
	林野接过锦帕与茶盏，指尖触到锦帕的软滑，心底微温，低头擦净指尖的染料，随口道：“方才苏小姐说，王家备的聘礼很周全，看来王景然那小子，倒是比看着靠谱多了，倒不枉费昨儿个我还替他捏把汗。”
	“他本就不是愚笨之人，只是碍于国子监的礼数，行事素来慢些，既知婉柔心意，自然事事都想得周全。”沈舒晚坐在石凳上，捻起那方试染的样布，又道，“云溪府的小样织出后，你先拿过来我瞧过，再让织工批量织，莫要急着赶工误了品相。”
	林野应了声“好”，二人又在芷兰院商议了半晌云锦坊的后续安排——从染布的进度到织工的排班，从防潮樟木箱的备置到漕运的对接，事事皆敲定妥当，无一遗漏。待院中的桂影斜斜落在石桌上，林野才起身告辞：“我回坊里盯着织工试织小样了，晚些让伙计把寻染工的单子和账目一起送过来。”
	沈舒晚颔首，送她至芷兰院门口，见她脚步匆匆往云锦坊去，挺拔的背影落在满地金桂瓣上，竟添了几分踏实的烟火气。廊下的桂瓣落在她的肩头，她竟未察觉，只顾着低头翻看手中的工坊清单。
	林野回至云锦坊时，温记的熟布已送至，织工们正围着试染的样布讨论针法，坊内机杼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杂乱。她走到织机旁，捏着织工刚织出的水乡纹小样，对着天光瞧了瞧，针脚细密，碧色温润，与试染的样布分毫不差，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第119章 纳征之礼

	秋深桂浓，天初明时，苏家府宅便已漾开满堂喜庆。大红绸布绕着院中古桂，烫金喜联贴遍朱漆廊柱，檀香混着清甜桂香漫在风里，仆役们往来穿梭摆置案几茶点，皆为今日王家的纳征之礼忙前忙后。
	沈舒晚身着月白暗纹褙子，配藕荷色绣兰草襦裙，一早便带着春桃到了苏家。彼时苏婉柔正坐在妆台前，由丫鬟替她簪着银鎏金桂花钗，一身粉绫绣折桂裙衬得脸颊绯红，见沈舒晚进来，忙起身拉着她的手，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娇羞与欢喜：“你倒来得这般早，我还想着让人去沈府催你呢。”
	“今日这般大事，自然要早些来帮你掌眼待客。”沈舒晚笑着抚了抚她鬓边的钗饰，目光扫过妆台上的配饰与备好的回礼，“王家送聘的队伍快到了，我帮你理理待客的茶点，再瞧瞧回礼的名目可曾备齐。”
	二人正忙着，院外便传来爽朗的声音：“婉柔，舒晚，我来迟了！”
	林野一身素色锦衫，身姿挺拔，手中提着一方描金锦盒，步履轻快地走入正厅，锦盒里正是为纳征礼备下的双栖莲纹云锦。见苏婉柔鬓簪珠钗、满面娇羞，她笑着扬了扬锦盒，语气熟络打趣：“恭喜恭喜，今日这般模样，倒真是比平日里亮眼多了，王景然那小子倒是好福气。”
	苏婉柔被打趣得脸颊更红，嗔道：“就你嘴贫，快坐下来喝杯茶，前院正缺人招呼，景然一会儿该寻你了。”
	“放心，我这就去前院候着，保准替你看好你这位准夫婿。”林野笑着将锦盒递与苏家管事，又对沈舒晚颔首示意，才转身去了前院，脚步轻快，满是好友成婚的欢喜。
	果不其然，林野刚到前院，便见王景然身着宝蓝锦袍，正背着手在廊下踱来踱去，眉头微蹙，连鬓边的锦带歪了都未察觉，瞧着竟有几分紧张。林野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这小子，不过是纳征，怎的比我接手云锦坊还紧张？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莫不是怕苏家岳父考校你？”
	王景然被他拍得回神，见是林野，脸上的局促散了几分，苦笑着揉了揉眉心：“你倒好，站着说话不腰疼，今日是我与婉柔定亲的大事，苏家亲友都在，我哪能不紧张？何况我酒量你是知道的，待会儿宴席上定要被亲友们劝酒，我可招架不住。”
	“放心，有我在，定不让你醉倒在此贻笑大方。”林野拍着他的胸脯应下，“先理理你的锦带，都歪了，一会儿送聘队伍到了，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王景然忙低头理好锦带，正想再说几句，院外便传来震天的敲锣打鼓声，王家的纳征队伍迤逦而来。红绸裹着的聘礼摆了满满两排，金银首饰、绸缎布匹、糕点果品样样俱全，挑夫们脚步整齐，唢呐声清脆喜庆，惹得街坊邻里都围在府外瞧热闹。
	苏父苏母亲自迎出府门，引着王家众人入内，清点聘礼、互换庚帖、宾主寒暄，一应流程皆按古礼来，周全又郑重。行完礼数，苏家便在院中摆开宴席，款待王家送聘的人及前来道贺的亲友，男宾女眷分席而坐，杯盏交错，笑语声声，满院皆是喜庆。
	酒过三巡，亲友们便轮番围着王景然敬酒，皆是打趣这即将定亲的温文公子，又贺他与苏婉柔的佳缘。王景然本就不胜酒力，几杯烈酒下肚，脸颊便涨得通红，连说话都稍显含糊，脚步也微晃，实在招架不住，便急匆匆挤开人群，走到林野桌前，拽着他的衣袖低声恳求：“林野，救我！再喝下去我定要醉倒了，你快替我挡几杯。”
	林野瞧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笑：“你这小子，早知今日，往日便该练练酒量。罢了，今日你大喜，我替你挡着。”说罢便起身，端起酒壶跟着王景然走到宾客席。
	林野斟满酒杯，对着众宾客拱手，语气爽朗又沉稳：“今日是景然与婉柔的纳征大喜，诸位的心意他心领了，只是他酒量素来浅，实在经不起劝，余下的酒，我这个好友替他饮了，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话音落，林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连数杯下肚，竟面不改色，喉间也无半分滞涩。宾客们见她这般利落爽快，又知她与王景然素来交好，皆是识趣之人，便不再执意劝酒，纷纷笑着称道：“林姑爷酒量好，与王公子果然是好兄弟！”一场劝酒的热闹，便这般被林野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王景然松了口气，拉着林野走到一旁，拍着他的胳膊连声道谢：“今日多亏有你，不然我定要醉倒在此，让亲友们笑话了。”
	“跟我客气什么。”林野笑着推了他一把，“快去歇会儿，喝点茶压压酒意，别一会儿又见了婉柔，连话都说不清。”
	王景然笑着应下，转身去了女眷席寻苏婉柔，林野才折回自己的席位，拿起茶杯抿了口温茶，压了压喉间的酒意。
	女眷席上的沈舒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待宴席稍歇，便让春桃端了一杯温蜜水，送到林野的桌前。春桃轻声道：“姑爷，我家小姐说，喝些蜜水压一压酒意，莫要伤了胃。”
	林野接过蜜水，抬眸望了眼沈舒晚的方向，她正低头替苏婉柔拂去裙摆上沾的桂瓣，眉眼温柔，似是无意留意这边，却偏偏将这细微的关心，藏进了这杯温蜜水里。他抿了一口蜜水，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压下了酒意。
	宴席散时，已是午后，日头斜照，桂香被晒得愈发浓郁。沈舒晚与林野同乘一辆马车回沈府，车厢内静悄悄的，只有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轻响。沈舒晚瞧着林野面色如常，却还是轻声叮嘱：“方才替景然挡了不少酒，回府后让张婆婆煮碗醒酒汤，莫要回云锦坊了，先回西跨院歇着，坊里的事让伙计盯半日便是。”
	林野靠在车壁上，闻言唇角微勾，轻声应道：“好，听你的。”

第120章 新宅相邀

	马车停在沈府垂花门前，福伯躬身候着，声线轻缓：“姑爷，小姐，醒酒汤温在西跨院灶上，蜜水也盛在白瓷盏里了。”林野颔首应下，酒意仅余几分微倦，身姿依旧挺拔，肩头沾的金桂瓣被秋风拂得轻晃，她抬手轻捻，指尖碾过花瓣的软绵，桂香便沾了指腹，她径直往西跨院去。沈舒晚立在阶前，素色衣袂被风掀了点边角，轻声叮嘱：“歇透了再忙，工坊的事不急在这一时。”林野回头勾唇，应了声“好”，廊下金桂簌簌落，碎瓣踩在青石板上，轻响细碎，混着桂香漫了一路。
	西跨院灶间静敞，白瓷汤盅搁在温火架上，掀开盅盖，葛根蜜枣的甜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林野盛了一碗，温热的瓷碗熨着掌心，甜润的汤汁滑过喉间，一路暖到腹中，酒后的沉倦便散了大半。她归置好碗碟，想着趁这片刻歇上一歇，再去云锦坊忙活，便缓步走到偏屋，软榻上铺着素色锦垫，秋阳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在榻边投下斑驳的桂影。她坐下，指尖轻轻揉着眉心，闭目稍作调息，呼吸渐趋轻缓，只打算歇这短短一刻钟，便起身去工坊盯活。
	不过片刻，一道小小的身影攥着布偶扑了过来，林安扎着双丫髻，鬓边沾了片嫩黄的桂蕊，布偶的绒毛蹭着林野的衣袖，她小手紧紧抱住林野的胳膊，软糯的声音缠个不停，小身子还轻轻晃着：“哥哥，安安想跟着你，去哪都跟着！”
	眼底盛着满当当的期盼，小嘴巴一鼓一鼓的，鼻尖蹭着林野的衣袖撒娇：“安安还想去新家住，想睡雕花小花床，想荡桂树下的秋千，还想和哥哥在新家煮甜甜的粥吃……哥哥带安安去好不好？”
	林野睁开眼，指尖轻拂去她鬓边的桂蕊，指腹蹭了蹭她软乎乎的脸颊，语气柔得发暖：“乖，哥哥歇会儿便去云锦坊盯活，你乖乖跟着，莫闹人，忙完咱就去林宅住一晚，好不好？”林安立马点头，小手攥紧她的衣角，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胳膊，连声应：“安安乖！安安不闹！安安就牵着哥哥的手！”
	待林野歇够了，起身理了理衣衫，牵着林安出了西跨院。刚走到沈府府门，便见春桃端着食盒迎面走来，食盒外层裹着锦布，隐隐漏出桂花酥的甜香，该是往芷兰院给沈舒晚送点心的。见二人手牵手往府门走，春桃脚步先顿住，食盒的提手攥得紧了些，眼底满是诧异，先开口问：“姑爷这是要带小丫头往哪去？府里莫不是还有活计要忙？”
	“带她去工坊盯完活，便去林宅住一晚，明日一早回府。”林野语气平淡，牵着林安便要抬脚跨府门，指尖还轻轻扶着林安的小胳膊，怕她摔着。
	这话一出，春桃立马攥紧了食盒提手，指节微微泛白，眉头狠狠蹙起，语气里满是不满与着急，话直愣愣的：“怎的倒要去林宅住？那岂不是丢下小姐一个人在府里？小姐方才还在记挂您，怕您酒劲未散累着，特意让厨下备了您爱吃的清粥小菜，温在灶上呢，您倒一声不吭就要带小丫头走了？”
	春桃的话字字撞进耳里，林野指尖不自觉捏了捏林安的小手，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林宅收拾妥当这些时日，她只顾着工坊的活计与安安的心思，竟从未正经邀过沈舒晚。那方宅院，于她是安身的新家，于沈舒晚，竟连踏足都未曾有过，倒真成了她和安安独享的去处，想来倒真是疏忽了。
	她低头看了眼身旁眨巴着水润眼睛的林安，又抬眼望向气鼓鼓的春桃，淡声道：“你先带安安在府门廊下稍等，我去芷兰院一趟，去去就回。”
	春桃愣了愣，心里暗自嘀咕：倒还不算个榆木疙瘩，这话总算听进去了，早该想着小姐的。嘴上忙应下，伸手轻轻牵过林安的小手，林安虽不解为何突然不走，却也乖乖扒着春桃的胳膊，小手攥着捡来的桂枝，踮着脚眼巴巴望林野的方向。
	林野转身往芷兰院走，秋风卷着桂瓣落在肩头，她抬手捻下一片，指尖沾着清甜的桂香，脚步也不自觉放轻，怕扰了院中的清静。行至芷兰院，便见沈舒晚正坐在石桌前，伏案核看漕运防潮的册页，她执一支羊毫笔，指尖轻捏笔杆，时不时在册页上圈点批注，墨色的字迹清隽工整。秋阳斜斜落在她素色的衣袂上，衬得眉眼清冷里透着几分柔和，案上搁着一杯未凉的清茶，热气袅袅，缠缠绕绕散在风里。
	听见脚步声，沈舒晚抬眸看来，眼底先掠过几分诧异，指尖顿在册页上，笔杆轻抵着纸页，语气轻缓又自然，带着真切的关心：“你怎么过来了，休息好了？安安呢？”
	林野走到石桌旁，拉过一旁的梨花木椅随意坐下，椅面带着秋阳的温意，她手肘轻抵桌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角，语气也如老友闲话一般：“歇好了，刚要带安安去工坊，被春桃念叨了两句，才想起件事，倒怪我疏忽了。”
	她抬眸看沈舒晚：“林宅收拾好这么久，我竟从没正经邀你去过。今日本就打算带安安去住一晚，你要是忙好手头的活过去坐坐如何？我忙完工坊的事，做顿家常饭，尝尝我那处的烟火气。”
	沈舒晚闻言，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漕运细则，唇角勾起点极淡的柔笑，眼尾也染了点暖意，语气温和却透着做事的章法：“多谢你记着，我这漕运的细则还没核完，府里也还有些商事要理，得先把手头的活忙利索了。”
	她抬眸望向林野，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院外的桂树，轻声道：“我晚点过去，忙完了便让福伯备车送我，倒要尝尝你的手艺。”
	林野听罢，立马点点头，添了几分轻快，想着让她安心忙活：“也好，正事要紧，莫要因这事耽搁了。那你忙完了只管过来，我在林宅等你。”
	又想起秋夜渐凉，林宅比府里偏些，风更甚，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叮嘱：“记得多披件夹袄，夜里风凉，别冻着了。”
	“知道了，你倒比我细心。”沈舒晚含笑应下，指尖重新落回册页上，又细细叮嘱，“你带安安去工坊，也仔细些，莫让她靠近染缸和织机，别碰着热水或是硬木边角。”
	林野应了声“放心，我看着她呢”，便起身往府门走，多了几分浅浅的期待，心里已然盘算着，忙完活要带安安去市集买些新鲜食材，好好做顿饭。行至府门，春桃忙凑上来，声音压得低些：“姑爷，小姐肯一起去了？”
	“小姐府里还有活要忙，晚点过来。我带安安先去工坊，忙完便去市集买点菜，做顿好吃的。”林野说着，伸手轻轻牵过安安的小手，指尖揉了揉她的发顶，“咱们先去工坊。”
	春桃闻言，眉头彻底舒展开，脸上的愁云散得干干净净，心里暗自嘀咕：还是小姐心思稳，姑爷也总算懂事儿了，还知道用心做顿饭，倒不枉费我方才念叨那两句。忙上前递过备好的青布包裹，包裹边角缝着浅蓝的锦线，看着便妥帖：“姑爷放心去，小姐这边奴盯着，忙完了奴便催着福伯备车，定不让小姐晚了，错过姑爷做的饭。”
	林野接过包裹，指尖触到布料的柔软，颔首应下，牵着安安，转身往云锦坊走去。秋日暖阳斜照，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小丫头攥着桂枝，桂枝上的花瓣时不时飘落，她蹦蹦跳跳走在旁侧，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桂香漫路，风里都裹着几分温软的期待。
	到了云锦坊，染布的清苦香混着蓼蓝草的淡香扑面而来，机杼声咿呀，织工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林野将安安安置在安静的偏间，让伙计照看着，又摆上桂花糕和小木雕，怕她闷着，便转身进了染织间。她指尖划过账册上的数字，与管事敲定温记染布的每日配送量和织工排班，又细细核对了云溪府水乡纹小样的针脚与色泽，指尖拂过锦布的纹路，触感细腻，针脚密实，才落笔签字，一气呵成。待所有活计忙妥当，日头已斜过檐角，林野唤上安安，牵着她的小手出了云锦坊，往附近的市井市集走去。

第121章 温绻炊香

	市集离云锦坊不过半条街巷，拐过拐角，喧腾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秋日市井鲜活，菜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时令鲜蔬、活跳小银鱼、现擀手擀面摆得满满当当，桂花糕甜香混着桂酿醇香漫了一街。
	林野牵着林安慢行，指尖轻攥她手腕防人挤，遂挑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鲜活的小银鱼，又捡嫩青菜、嫩茭白、鲜菱角，打了土鸡蛋，拎了现擀手擀面，剥了嫩莲蓬，打了小坛温桂酿、称了盒桂花糕，件件都是秋日时令，搭配清爽妥帖，不多时便拎了满手食材，兼顾滋味与心意。小丫头攥着兔子糖画，乖乖帮拎轻的糕盒，念叨着“安安是小帮手”，一路桂香裹着细碎欢喜，往林宅去了。
	不多时到了林宅，朱红木门轻推轻响，院内桂香浓郁，只是青石板落了桂瓣枯叶，石桌、秋千架沾了薄尘。林野将食材拎进灶间摆好，喊安安取来抹布扫帚，二人一同拾掇：林野扫净桂瓣枯叶埋入花畦，湿布擦净石桌秋千、干布抹干水渍，又折了几枝金桂插进石桌旁的空瓷瓶；安安也攥着帕子，踮脚擦秋千扶手，稚拙又认真。不过片刻，小院便窗明几净，桂香混着桂枝清新，雅致又妥帖。
	院中的光景刚拾掇好，灶间食材也归置齐整，院门外便传来福伯的脚步声。抬眼瞧去，沈舒晚披着月白夹袄，立在桂树旁，眉眼间带着几分忙完活的轻倦，却依旧清润，发间还沾了片细碎桂瓣；春桃拎着她的薄毯和一篮精致点心，跟在旁侧，一见林野便忙上前：“姑爷，小姐到了，我来打下手，您歇着便好！”
	沈舒晚的目光缓缓扫过院中，青石板拭得光洁无尘，石桌摆得齐整，瓶中斜插的金桂嫩枝凝着清甜，连秋千架的绳索都捋得平顺，处处皆是藏不住的用心。踏入这方小院，无雕梁画栋的繁复，却比府中冰冷的庭院多了数分人间暖意，让人心头无端安适。
	她缓步走向秋千架旁的林安，轻轻扶着秋千绳，柔声道：“慢些荡，别摔着，手要攥紧绳索。”林安见了她，笑得更欢，晃着小腿喊：“姐姐推安安！推高些！”沈舒晚便抬手轻推秋千，力道徐缓，看着小丫头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底软成一片。指尖触到微凉的秋千绳，周身却被院中的桂香与烟火气裹着，耳边是孩童清脆的笑，鼻尖是清甜的桂香，这般寻常的光景，竟让她生出几分久违的松弛。
	灶间里，春桃麻利挽起衣袖，见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时令食材，还有温好的桂酿与桂花糕：“姑爷备了这么多新鲜物什，瞧着便知用心了！”说着便蹲在灶边择青菜、剥莲子，抬眼又见林野握刀剁肉糜，刀光起落间肉糜细碎均匀，处理小银鱼、切菱角茭白的动作利落沉稳，又啧啧称赞：“姑爷可真厉害，不光云锦坊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备菜都这般细致，我打心底里佩服！”
	林野手上动作未停，将剥好的莲子装碗、小银鱼洗净沥干，闻言只淡笑一声，心底却忽地漫上酸涩与温热。穿来这里，原身无亲无故，只留安安相依为命，初时惶惶只求活下去，何曾想过会有自己的一方宅院，还会心甘情愿为一个人花心思，而那人，也会踏着桂香如约而来。
	“春桃，把茭白菱角切细些，莲子沥干水。”林野吩咐一声，便起锅烧油，利落备起四菜一汤：红烧肉燥，五花肉糜加生抽料酒慢熬，浓稠鲜香；香煎小银鱼，银鱼裹薄蛋糊煎至金黄，外酥里嫩；清炒菱角茭白，脆嫩清甜，解腻爽口；凉拌青菜豆腐，嫩豆腐配青菜，淋香油生抽，清爽开胃；银鱼莲子蛋花汤，银鱼熬底，加莲子淋蛋液，奶白鲜醇。另煮现擀手擀面，卧上金黄流心荷包蛋，配着热菜热汤，不过半个时辰，一桌四菜一汤便摆得齐整，虽无山珍海味，却有鱼有肉、荤素相宜，摆在插着桂枝的石桌上，热气袅袅，饭菜香混着桂香，暖融融的。
	“吃饭了。”林野端着银鱼莲子蛋花汤走出灶间，扬声喊了一句，顺手拿过温着的桂花酿，给沈舒晚和自己各斟了一小杯。
	沈舒晚走到石桌旁，春桃早已麻利摆好碗筷，林野将桂酿推到她面前，指尖轻叩杯沿，语气温和：“这桂花酿温过了，度数浅，配菜解腻，尝尝。”沈舒晚抬眸浅笑，端起酒杯轻碰她的杯壁，“好。”浅抿一口，清甜的桂香混着淡酒香在舌尖化开，眉眼弯了弯，“比府里的佳酿更合口。”
	一旁的林安扒了几口面，吃了块煎银鱼，便捧着小碗晃悠小腿，糯声喊：“哥哥，安安饱啦，想玩秋千，想捡桂花～”小身子扭了扭，已然坐不住，满眼都是院中晃悠的秋千。
	春桃立马起身，笑着牵过她的小手：“我陪安安去玩，捡些干净的桂瓣，回头咱做桂花香包，好不好？”林安眼睛一亮，忙点头：“好！好！春桃姐姐快些～”
	沈舒晚揉了揉林安的发顶，柔声道：“乖乖玩，别跑远，也别碰着秋千架。”“知道啦姐姐！”林安脆生生应着，又回头冲林野挥挥手，“哥哥，你陪姐姐吃饭！”说完便拉着春桃蹦蹦跳跳往秋千架去，春桃走时贴心地轻掩了院角的门，将孩童的笑语轻轻隔在一侧。
	院中瞬间静了下来，只剩林野与沈舒晚二人，秋风轻拂，桂瓣簌簌飘落，落在石桌、肩头，添了几分缱绻的静谧。
	林野看着沈舒晚面前没怎么动的菜，又夹了一筷清炒菱角茭白放进她碗里：“再吃点，菱角茭白是秋日鲜物，脆嫩得很。”沈舒晚颔首，夹起尝了一口，果然清甜解腻。
	一餐饭余下的时光，两人慢声闲谈，或说云锦坊的活计，或聊秋日的时令鲜蔬，话语轻缓，混着桂香与淡淡的酒香，舒心又自在。吃完后林野起身收拾碗筷，沈舒晚想伸手帮忙，却被她按住手腕，温声道：“坐着就好，几步路的事，你歇会儿。”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烟火气，触到手腕的一瞬，沈舒晚指尖微蜷，耳根悄悄泛了点薄红，只得依言坐下，看着她端着碗筷走进灶间的背影，院中的桂香萦绕，心底竟漾着几分莫名的安稳。
	不多时林野便收拾出来，手里端着两碟桂花糕，摆到石桌上，又给两人的酒杯添了温好的桂花酿，在她对面坐下：“尝尝这桂花糕，市井里寻的，甜而不腻，配酒正好。”
	沈舒晚拿起一块，软糯的糕体混着浓郁桂香，入口即化。抬眼时，正撞见林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和的眸光里盛着秋日的柔光，落在院中飘飞的桂瓣间，静谧又温柔。
	秋风再起，枝头的金桂依旧簌簌飘落，石桌旁的两人浅酌慢聊，灶间的余温未散，院外的秋千偶尔传来林安清脆的笑，这一方小小的桂宅，藏着最妥帖的人间烟火，也藏着未说出口的心意，在时光里慢慢漾开。

第122章 庭香诉情

	院中风轻，金桂簌簌落，将石桌、阶前铺了层细碎的甜香，春桃带着林安在偏院玩秋千的笑语隔风飘来，淡得像缕烟，倒衬得这方桂树下的天地，愈发静谧温柔。
	林野执壶给沈舒晚添上温好的桂花酿，酒液轻晃，映着檐角漏下的落日余晖，她抬眼时，目光再无半分遮掩，直白又炙热，稳稳落在沈舒晚脸上，像秋日最暖的光，缠得她避无可避。
	沈舒晚捏着杯沿的指尖微蜷，抬眼便撞进她的眼底，那里面盛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还有毫不掩饰的情意，惊得她耳根的薄红漫上脸颊，却偏偏舍不得移开目光，只轻轻垂了垂眼睫，算作几分无措的退让。
	这退让，在林野眼里，便是默许的信号。
	她往前凑了半寸，石凳相挨，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桂香混着她身上的烟火气，将沈舒晚轻轻裹住。林野的声音放得低，又沉又柔，像浸了桂花酿的甜，一字一句落在她耳边：“舒晚，这份心意要藏不住了。有你在，这小院，这烟火，我想要的，从来都是有你的未来。”
	沈舒晚的心跳骤然失序，撞得胸口轻轻发疼，杯中的酒液晃了晃，溅出一滴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像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咬了咬唇，没说话，却也没往后躲，只是抬眸看她，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了从未有过的柔意。
	林野心头一热，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那片桂瓣，指尖擦过她的鬓角，温热的触感落在微凉的肌肤上，沈舒晚的身子轻轻一颤，却依旧站着没动，任由她的指尖停在她的耳旁，轻轻摩挲了一下，一路淌进沈舒晚的心底。
	林野缓缓侧眸，目光凝在她的侧颜上。落日的光落在她的眉骨，柔化了她往日清冷的眉眼，长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影，鼻尖小巧，唇瓣抿着，沾了几分桂花酿的清甜，看得她心头发烫，喉结轻轻滚了滚。林野没动，只是轻轻收紧了掌心，唤她：“舒晚。”
	声音低柔，像浸了温酒，混着桂香落在她耳边。沈舒晚的睫毛倏地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桂瓣，她慢慢抬眸，撞进她眼底的浓情里——那里没有遮掩，只有炙热烈火，缠得她避无可避，呼吸都轻轻滞了半拍。
	她想偏头，下巴却被林野轻轻捏住，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的下颌线，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林野的拇指擦过她的唇瓣，轻轻拭去那一点若有似无的酒渍，指尖的温热触到柔软的唇，沈舒晚的身子轻颤了一下，却没躲，只是眼睫垂得更低，眼底蒙了一层浅浅的水雾，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这是默许，是心甘情愿的沉沦。
	林野的心像被桂香揉软了，她慢慢凑近，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的呼吸里有兰芷香混着桂花的清甜，林野的呼吸里是烟火气裹着温酒的醇，缠缠绵绵，绕成了解不开的情丝。
	林野看着她颤巍巍的长睫，看着她眼底映着的自己的身影，低声呢喃，像许诺，又像喟叹：“舒晚，我忍了太久了。”
	话音落，林野俯身，唇瓣轻轻覆上了她的。
	很轻，很柔，像一片桂瓣落在唇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沈舒晚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攥紧了她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可她终究没推，只是轻轻闭上了眼，长睫在眼睑下轻轻颤动，连唇瓣都微微抿着，透着几分无措的柔软。
	这闭眼，便是全然的接纳。
	林野的吻渐渐深了些，却依旧温柔，没有半分急切。林野的唇瓣覆着她的，轻轻辗转，像描摹一件稀世的珍宝，拇指依旧抵着她的下颌，怕她慌，怕她躲，掌心的温度稳稳地传着，给她足够的安心。另一只手从交握的手，慢慢移到她的后颈，轻轻揽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近些，吻得更缱绻些。
	不知过了多久，林野才轻轻退开，额头依旧抵着她的，呼吸微喘，目光炙热地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指腹轻轻擦过，声音哑得厉害：“舒晚。”
	只有两个字，却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沈舒晚依旧闭着眼，脸颊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呼吸还未平复，轻轻喘着，唇瓣被吻得微肿，沾了几分水润的光，像沾了晨露的桂瓣，软得人心尖发颤。她缓了许久，才慢慢睁开眼，撞进林野眼底的温柔里，那里面盛着她的身影，独独她一人的身影。
	她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指尖松了攥着的衣襟，轻轻勾住了林野的衣角，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带着几分羞涩的依赖。
	林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又在她的唇瓣上轻啄了一下，像尝一口最甜的桂花糕，然后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还在轻颤的身子。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的哑：“我知道了，我都知道。”
	院外的笑语依旧，偏院的桂瓣捡了满满一篮，秋千还在风里轻轻晃。而桂树下，两人相拥着，呼吸交缠，桂香绕身，方才那个温柔的吻，像一颗甜糯的桂花糖，融在彼此的心底，将情意酿得更浓，更醇。
	不多时，院里传来林安奶声奶气的喊：“哥哥！姐姐！你们快来和安安玩呀！春桃姐姐推不动秋千啦！”
	清脆的童声撞碎了桂树下的缱绻，沈舒晚身子一僵，忙从林野怀里抬起身，脸颊依旧泛着红，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指尖还带着几分慌乱。林野看着她娇憨的模样，低笑出声，掌心轻轻覆上她的手，十指相扣，温声道：“走，陪安安玩。”沈舒晚被她牵着手，指尖相触的温热让她心头漾着软，任由她拉着往院里走。
	林安瞧见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眼睛一亮，拍着小手喊：“哥哥姐姐手拉手！安安也要拉手！”林野松开沈舒晚的手，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林安抱下秋千，掂了掂，惹得小丫头咯咯直笑。“小丫头，玩累了没？”林野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语气里满是宠溺。林安摇着头，小手勾住林野的脖子，又伸着另一只手去拉沈舒晚，“不累不累，姐姐来推安安，哥哥也一起！”
	玩了半晌，林安终于累了，窝在林野怀里揉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嘴里还嘟囔着：“秋千真好玩，下次还要和哥哥姐姐一起玩。”沈舒晚拿出帕子，轻轻替林安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又替她理了理乱掉的发辫，动作轻柔，林安眼皮慢慢打架，不一会儿便靠在林野肩头睡着了，小嘴里还含着笑，想来是做了甜美的梦。
	林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满是安稳。
	桂香漫院，落日熔金，掌心的温度，身旁的人，便是世间最圆满的温柔。

第123章 院落情嗔

	林野抱着安睡的林安，脚步放得极轻，沈舒晚跟在身侧，二人一同进了厢房，将安安轻放在雕花小床上，沈舒晚随手拉过薄被掖好边角，便算妥帖。
	厢房内静悄悄的，唯有林安均匀的呼吸声在屋中轻漾。林野替安安理了理额前碎发，回头看向立在身侧的沈舒晚，眼底还凝着桂树下未散的柔意，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期许，轻声道：“夜已深了，秋路又凉，府中回去也远，不如便住下吧，偏屋早已收拾妥当，不比沈府差。”
	话落，她目光灼灼地望着沈舒晚，指尖都悄悄攥了攥，满心盼着她点头。可沈舒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轻绞着衣袂，耳尖还凝着未散的绯红，眉眼间带着几分歉意，温声道：“不了，府中还有商事要归置，明日一早还有账册要核，总归是要回去的。”
	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林野心头那点刚漾起的欢喜，瞬间淡了几分，却也知她素来行事有章法，不会因私废公，只得压下心底的失落，轻轻应了声“好”。
	沈舒晚立在床边看了安安片刻，抬眸看向林野，轻声补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这话入耳，林野莫名的牙疼阿——刚挑明心意，二人才算真正互通了心意。心底的小哀怨瞬间涌上来，眉眼间半点藏不住，眉梢耷拉着，眼底的不舍混着嗔怨，几乎要溢出来。她知舒晚身担沈家诸事，从不会因儿女情长误了正事，伸手替沈舒晚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动作都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刚通了心意，就不能多陪我坐一会儿？
	“我送你出去。”林野的声音软乎乎的，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哀怨，听着竟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二人放轻脚步退出厢房，院中金桂依旧簌簌飘落，石桌上的桂花酿杯盏还在，桂香缠缠绵绵绕在周身。春桃早已收拾好沈舒晚的随身物件候在院门口，见林野这蔫蔫的模样，眼底藏着笑意。
	林野走在沈舒晚身侧，目光黏在她的侧影上，脚步都慢腾腾的。行至林宅朱红大门前，福伯早已驭着马车候在一旁，青绸车帘轻垂，车辕边的暖炉燃着淡淡的暖意。沈舒晚垂眸正欲开口让她回去，抬眼便撞进林野满是哀怨的眼底，那模样活像被冷落的小兽，蔫蔫的却又直白得可爱。饶是她素来清冷，也忍不住弯了唇角，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语气带着点娇俏的打趣：“这是怎么了？，当初心心念念置下这林宅，如今可安心住下了？”
	林野愣了一瞬，耳根反倒微微发热，心底暗自懊恼：倒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今倒成了她打趣我的把柄。眼底的哀怨褪去，只剩几分不好意思的赧然，抬手挠了挠头，方才蔫蔫的模样一扫而空，只剩软乎乎的叮嘱：“我那不是……那不是没料到今日嘛。秋夜风凉，车里的暖炉捂好，别冻着。回去的路慢些。”末了又急忙补了一句，“明日我忙完工坊的活，便去沈府寻你。”
	沈舒晚瞧着她这般模样，笑意更浓，眼尾弯成了好看的弧度，轻轻应道：“知道了。”她温声又道，“你也快回去吧，院里还得照看着安安，别站在风口里。”
	“嗯。”林野低低应着，却依旧立在阶前，目光黏着她的身影，半点没有挪步的意思。
	沈舒晚无奈又好笑，转身踏上马车，裙角扫过车辕，带起一缕淡淡的桂香。福伯轻放车帘，利落甩动马鞭，马蹄轻踏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车缓缓驶离林宅。林野立在门口，望着马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桂影斑驳的巷口，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与她相触时的温热，唇角不自觉扬着浅浅的笑意。
	马车内，沈舒晚靠在软垫上，想起林野方才邀她住下时的期许，还有被拒后那一脸哀怨的模样，唇角的笑意便止不住。方才瞧着她那蔫蔫的模样，便知她心底的小委屈，这般直白的不舍，倒比千言万语的告白，更让人心尖发软。
	直至马车行至沈府垂花门前，福伯撩开车帘，沈舒晚才敛了唇角的笑意，理了理微乱的衣鬓，推门下车，只是那弯起的眼尾，终究藏不住方才的缱绻与甜软，藏不住那份互通心意后的欢喜。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林野便醒了，昨夜心底的甜意翻涌，半点睡意都无，满脑子都是沈舒晚含笑的眉眼。她翻身起身，简单理了理衣衫，便快步去了厢房，一把将还在酣睡的林安从雕花小床上拎了起来。
	“哥哥……干嘛呀……”林安闭着眼睛，小身子软乎乎的晃悠着，脑袋搭在林野胳膊上，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双丫髻睡得歪歪扭扭，一缕碎发贴在脸上，懵懵的模样格外可爱。
	“快醒醒，跟我去沈府，陪姐姐吃早饭。”林野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语气急冲冲的，指尖还不忘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发髻，动作却粗手粗脚的，反倒把发髻弄得更乱了。
	林安揉着眼睛，勉强掀开一条缝，瞧着窗外还灰蒙蒙的天，小眉头皱成了一团，满脸的不解和委屈：“早饭……不是在家吃吗？天还没亮呢……”话没说完，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身子往林野怀里缩了缩，只想接着睡。
	林野却由不得她赖床，麻利给她套上小外衫，扯着鞋子给她蹬上，牵着她的小手就往院外走，边走边道：“别睡了，去沈府吃的更香，晚了就赶不上了。”
	一路疾走，林安被扯得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依旧昏昏沉沉的，时不时揉眼睛撞一下林野的胳膊，活像个没睡醒的小团子。待到了沈府垂花门前，福伯刚开门洒扫，见林野牵着懵懵的林安大清早赶来，愣了一瞬，随即笑着躬身行礼：“姑爷，小小姐，您二位怎么这么早？”
	“找舒晚，陪她吃早饭。”林野言简意赅，牵着林安就往芷兰院的方向走，脚步都带着急切。
	芷兰院内，晨露沾在兰草叶上，清甜的粥香从灶间飘出来，沈舒晚正和春桃一同摆着碗筷，素色的家常衣衫，未施粉黛的眉眼，衬得整个人柔和得不像话。听到院门口的动静，她抬眸望去，便见林野牵着林安走了进来，一人急冲冲，一人蔫哒哒，林安的发髻歪歪扭扭，眼睛还半眯着，小手被林野攥着，一路晃悠着，那副懵懵的小模样，让沈舒晚心底忍不住发笑，唇角不自觉弯起，眼底漾开细碎的温柔。
	“怎么这么早？”沈舒晚迎上前，目光先落在林安歪掉的发髻上，伸手轻轻替她理正，指尖拂过孩童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又抬眼看向林野，眼底带着笑意，“不是说忙完工坊的活才来？”
	林野挠了挠头，看着沈舒晚温柔的眉眼，心底的急切瞬间化作柔软，轻声道：“想着陪你吃早饭，便急着过来了。”
	一旁的林安终于缓过点神，瞧见沈舒晚，软糯的喊了声“姐姐”，便扒着石桌不肯动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还在和睡意作斗争，那副呆萌的模样，让春桃都忍不住背过身偷笑。
	沈舒晚笑着摇了摇头，拉过林安让她坐在桌边，给她盛了一碗温热的莲子粥，递上一个小巧的豆沙包：“慢点吃，粥温着的。”又给林野也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
	林野坐在沈舒晚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头喝粥时柔和的侧颜，听着身旁安安小口吃东西的细微声响。沈舒晚抬眼撞见她的目光，唇角的笑意更柔，看着眼前的一人一孩，芷兰院的早饭从未这般热闹过，心底被填得满满当当，妥帖又安心。
	晨光渐散，透过院中的兰草，落在石桌上，粥香袅袅，伴着孩童软糯的说话声，还有二人偶尔的轻声交谈。，芷兰院的清晨，藏着最温柔的人间烟火，也藏着彼此心意相通后，岁岁年年的美好期盼。

第124章 晨院留绻

	早饭用罢，春桃上前麻利收拾杯盏，石桌上还凝着淡淡的粥香与豆沙甜意。沈舒晚取帕子轻拭唇角，眼底柔意未散，已添几分商事利落，抬眸对林野道：“我去书房核对账册，还有文书要批复。”
	说罢便起身理了理素色衣衫，刚要抬步，手腕便被林野轻轻攥住。她指尖温热，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推拒的黏糊，二话不说便拉着沈舒晚的手，慢悠悠往书房走，半点没有要回工坊的意思。
	一旁林安捧着半块没吃完的豆沙包，小脑袋耷拉着，眼皮子不停打架，方才强撑着吃早饭的劲儿散了个干净，整个人软乎乎靠在石桌旁昏昏沉沉直晃悠。张婆婆缓步走来，见她这副模样，笑着上前轻轻抱起，温声哄道：“我的乖囡，困了吧？婆婆抱你去西跨院睡回笼觉，睡醒了再找姑爷小姐玩。”
	林安眨了眨蒙眬的眼，瞥了眼牵着手的二人，又窝进张婆婆怀里，软糯地哼唧一声应了句“好”，小脑袋搭在张婆婆肩头，没一会儿便眯起了眼睛，半点没察觉自家哥哥的黏人模样。张婆婆抱着安安，轻手轻脚往西跨院去了。
	芷兰院的石径上只剩二人，林野依旧攥着沈舒晚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间，脚步放得极慢，刻意拖着步子，只想把这段路走得再久些。沈舒晚被她牵着，指尖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热，瞧着她刻意磨蹭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弯起，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也不挣开，就由着她牵着走，晨风吹过兰草，轻响伴着二人的脚步，温柔得不像话。
	终是到了书房门口，沈舒晚轻轻挣了挣手腕，林野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却又顺势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兰草叶，语气带着几分黏糊的委屈：“刚牵上就到了。”
	沈舒晚被她逗笑：“工坊的活计当真不管了？”
	“不急，先陪你会儿。”林野眸光亮了亮，伸手推开门牵着她的手走进书房，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这一室静谧。书房内笔墨纸砚摆放齐整，案上堆着一叠账册与文书，沈舒晚走到案前落座，林野便乖乖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她身侧，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她，偶尔伸手替她理理垂落的鬓发，或是悄悄添上热茶，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沈舒晚执起狼毫笔，蘸墨低头核对账册，眉眼专注，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侧颜，柔化了所有棱角，笔墨轻响在书房里静静漾开。林野看了半晌，指尖忽然抵了抵眉心，想起工坊今日要清点发往浙闽的云锦货物，还得亲自盯着装箱验货。她眉头微蹙，满是不舍，却也知正事要紧，轻轻扯了扯沈舒晚的衣袖。
	沈舒晚抬眸看来，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林野抿了抿唇：“舒晚，我得去工坊了，今日要盯货物装箱。”
	沈舒晚闻言，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温声笑道：“去吧，别耽搁了。”说着便起身替她理了理衣衫，指尖拂过她的袖口，“路上小心，验货仔细些，莫要急着回来。”
	林野点点头，俯身凑到她身侧，在她唇角轻轻碰了一下：“那我忙完就过来，你别太累了，记得按时歇息。”
	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两眼，替她将案上的墨锭摆好，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书房，临走前还轻轻带上门，生怕弄出声响扰了她。
	书房内，沈舒晚望着那扇轻掩的木门，指尖抚上方才被她碰过的唇角，唇角的笑意温柔又绵长。晨阳渐高，透过窗棂落在摊开的账册上，一室静谧，笔墨轻响间。
	林野出了沈府，便敛了方才的黏糊模样，步履匆匆往云锦坊赶。刚入坊门，管事便迎了上来，递上货单躬身道：“姑爷，发往浙闽的水乡纹云锦已清点完毕，正等着装箱，只是最后两匹莲纹锦的色泽，属下瞧着略有偏差，不敢贸然装箱。”
	林野接过货单，指尖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沉声道：“带我去看。”说着便跟着管事往染织库房走，方才眼底的温柔尽数化作利落，周身的气场也沉了下来。
	库房内，数十匹云锦整齐叠放，色泽鲜亮、针脚密实，林野走到那两匹莲纹锦前，抬手抚过锦面，指尖轻捻丝线，又对着晨光细看色泽，片刻后道：“是染缸温度稍高，色料融得偏浓，虽不影响使用，却与订单要求的浅荷色有差，挑出来另作处理，库房里还有备用匹，即刻取来补上。”
	管事连忙应下，林野又叮嘱：“告知染坊师傅，后续染浅色系云锦，温度再降两度，记在工册上，避免再出纰漏。”
	待安排妥当，林野便守在装箱处，盯着伙计们装箱。云锦娇贵，她特意嘱咐用软绸裹边，再垫上干燥的樟木片防潮，每装一箱，都要亲自核对货单上的匹数、纹样，半点不敢松懈。伙计们见她亲自盯着，也不敢有丝毫马虎，动作麻利又谨慎，原本繁琐的装箱工序，竟比往日快了不少，却半点没差池。
	中途有伙计搬着锦箱路过，脚步稍急险些磕碰，林野眼疾手快扶住箱沿，沉声道：“慢些，这些云锦皆是精工细作，磕了碰了，到了浙闽便成了残品，既做买卖，便要对得起主顾，也对得起咱们手里的手艺。”
	那伙计忙应声“是”，脚步也放得极稳。
	日头渐升，晒得坊内暖意融融，林野忙得额角沁出薄汗，却顾不上擦拭，直到最后一箱云锦封箱、贴好货签，才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对管事道：“安排车马，午后便送抵漕运码头，与周掌柜的漕船对接，务必亲自看着装船，拿好对接回执。”
	“属下明白！”管事躬身应下，转身便去安排车马。
	林野望着院中整齐摆放的锦箱，指尖轻按眉心，稍作歇息。方才紧绷的神经松下来，脑海里又不自觉浮现出沈舒晚的眉眼，唇角不自觉弯起，眼底又漾开温柔。她靠在廊下的木柱上，望着沈府的方向，心底盘算着：待车马出发，便回沈府，陪舒晚用午膳。
	风穿过云锦坊的廊檐，带着染布的淡香，混着远处市井的桂花香，一路飘向沈府的方向，像把心底的惦念，悄悄送抵了那人身边。
	这边沈府芷兰院的书房里，春桃端着温热的清茶进门，轻轻放在沈舒晚手边，温声道：“小姐，您伏案许久了，喝口茶歇歇吧，别累着眼睛。”沈舒晚搁下笔，揉了揉微酸的手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了喉，刚放下茶盏，院外便传来丫鬟轻软的通传声：“小姐，苏小姐在外头求见，说是有要紧事想托您帮忙。”
	沈舒晚闻言，眸底漾开几分笑意，知晓苏婉柔定是为了出嫁的事而来，当即道：“快请她进来。”话音未落，便见苏婉柔的身影快步踏入书房，一身鹅黄襦裙衬得眉眼灵动，脸上盛着难掩的雀跃与娇羞，显然是想托沈舒晚牵线，让林野为她定制一份专属纹样，绣在出嫁的霞帔之上。

第125章 芷兰叙话

	话音未落，便见苏婉柔的身影快步踏入书房，一身鹅黄襦裙衬得眉眼灵动，指尖攥着一方绣帕，甫一站定，目光便落在沈舒晚身上，竟先愣了片刻。
	沈舒晚瞧她这模样，笑问：“怎么了？这般看着我。”
	苏婉柔走上前，拉过她的手细细打量，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轻声道：“原先总觉得你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像院中的兰草，好看却隔着点距离。如今倒不一样了，清冷里掺着柔，眉眼间软乎乎的，一看就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着，被林野滋润得很好呢。”
	这番话让沈舒晚耳根微赧，唇角却不自觉弯起，抬手轻拍她的手背，淡声道：“就你嘴贫，净说些没边的话。”
	苏婉柔笑作一团，晃着她的手道：“我说的是实话罢了。”笑罢，她敛了几分嬉闹，脸上盛起难掩的雀跃，又掺着几分待嫁的娇羞，正了神色道，“说真的，我今日来，是想托你帮个忙。”
	沈舒晚瞧她眼底的期待，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温声道：“你我之间，何须说托，只管讲便是。”
	苏婉柔脸颊又添了几分红晕，轻声道：“我与景然的婚期定了下月十六，霞帔的料子我已选好云锦坊的大红织金锦，只是寻常纹样太过普通，总觉得少了点心意。林野的手艺是京中最好的，心思又细，想请她帮我定制一份专属的纹样绣在霞帔上，也算留个独一无二的念想。”
	她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绣帕，眼底满是憧憬：“我想着纹样里添些并蒂莲与缠枝如意，图个岁岁相守、事事顺遂的好寓意，只是又怕她现下工坊里事多，会不会耽误了她的活计。”
	沈舒晚闻言，忍俊不禁，伸手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倒会挑，偏知她最擅这些讨喜的吉祥纹样。放心，我回头便同她说，你的事，她定然放在心上，定给你绣一份最合心意的纹样。”
	苏婉柔得了准话，瞬间笑开了花，眉眼弯弯的，忽然凑近沈舒晚，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眼底的促狭更甚，连声音都带着点羞赧的试探：“舒晚，那我再问你个事，你可不许恼我。”
	沈舒晚被她凑得近，鼻尖萦绕着她鬓边的桂花香，闻言挑眉淡问：“你说。”
	“就是...就是夫妻之间的那些事，”苏婉柔的声音又轻了几分，脸颊红透了，却还是睁着眼睛看她，“我再过些日子便要嫁了，心里慌得很，一点经验都没有，你与林野都成婚了，定是知晓的，能不能...能不能同我说上几句，让我也有个底。”
	这话一出，沈舒晚的耳根倏地漫上淡粉，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只轻轻推开她凑过来的身子，指尖微捻身侧的锦帕，淡声含糊道：“这些事，本就不是能拿出来嚼舌的，你既定下婚期，日后自会知晓，何须提前琢磨。”
	她语气清淡，那点藏不住的耳尖微红，配着这含糊其辞的模样，苏婉柔眼底漾起更浓的促狭笑意，拽着她的衣袖晃了晃：“瞧你这副羞赧的模样，竟还不肯同我透半句。”
	沈舒晚不愿同她再揪着这话头说，借着茶盏掩过眉眼间的微恙，抬手点了点桌上的锦缎小样，淡声转移话题：“别胡闹了，方才说的并蒂莲纹样，你想绣在霞帔正襟，还是边角？我记下来，回头同林野说时，也省得漏了。”
	苏婉柔见她刻意转移话题，也知再逗下去她怕是要恼，便识趣地顺着话头接了过来，指尖点着大红织金锦样，叽叽喳喳说起自己的想法，从纹样的大小到绣线的成色，句句皆是对大婚的憧憬，方才的羞赧打趣，便这般被轻轻揭过。
	二人又聊了半刻，苏婉柔记挂着家中还有婚嫁的琐事要忙，便起身告辞。沈舒晚送她至芷兰院门口，又叮嘱道：“纹样的事我定替你同林野说仔细，有别的想法，差人来知会我一声便是。”
	苏婉柔笑着应下，挥挥手便快步离去，鹅黄的身影拐过回廊，便没了踪迹。沈舒晚立在院门口望了片刻，刚转身要回书房，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正是林野。鬓边还沾着些许云锦坊的细碎棉絮，额角沁着薄汗，想来是从工坊一路赶回来，脚步都带着几分急促，瞧见沈舒晚时，眼底的疲惫散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几步便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带着外头的微凉，语气还带着点轻喘：“舒晚，我回来了，工坊的事都安排妥当了，赶着回来陪你用午膳。”
	沈舒晚抬眸瞧她，见她风尘仆仆的模样，指尖不自觉抬起来，替她拭去额角的薄汗，淡声道：“怎的这般急，工坊离着府里不近，何苦赶这一时。”
	话虽这般说，指尖的动作却轻柔，带着藏不住的疼惜。林野低头瞧着她替自己擦汗的模样，唇角弯起，顺势将她的手攥在掌心，揉了揉她微凉的指尖：“舍不得让你一个人用膳，我便想着早点回来，陪你。”
	说话间，春桃已领着下人摆好了午膳，就设在院中的石桌上，四菜一汤，皆是沈舒晚爱吃的清淡菜式，蟹粉豆腐嫩白鲜香，清炒兰尖脆嫩爽口，还有一碗温热的菌菇汤，袅袅的热气混着饭菜的鲜香，漫在芷兰院的兰草香里。
	林野拉着沈舒晚在石桌旁坐下，拿起玉筷便不停往她碗里夹菜，把蟹粉豆腐挑出最嫩的部分推到她面前：“快尝尝，你伏案久了，定是没什么胃口。”
	沈舒晚看着碗里堆起的菜，低头慢慢吃着，林野自己没吃几口，目光总黏在她身上，瞧着她吃饭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偶尔替她添汤，动作自然又亲昵。
	吃了几口，林野才想起小厮说的客来，捏了捏她的掌心，轻声问：“方才春桃说有人来寻你，是哪位故人？瞧着你送出门时，眉眼间倒有几分笑意。”
	沈舒晚抬眸，夹了一筷兰尖放进嘴里，淡声道：“是婉柔，她婚期定了，下月十六，今日来，是想请你帮她定制一份霞帔的纹样。”
	她便将苏婉柔想要并蒂莲配缠枝如意的心思说与林野听，末了补充道：“她图个岁岁相守的好寓意，你手艺精，按着她的心意来便是，不用太费神。”
	林野闻言点头，眼底满是妥帖：“这有何难，她是你的挚友，她的大婚喜事，我自然要用心。不仅要并蒂莲与缠枝如意，我再添些桂纹在霞帔边角，方才听你说她鬓边沾着桂花香，想来是喜欢的，这般绣出来，也更别致些，不与旁人的霞帔撞样。”
	沈舒晚瞧她连这点细节都记着，唇角的笑意不自觉漾开，眼底的清冷尽数化作柔意，夹了一块蟹粉豆腐放进林野碗里：“她若知道，定要欢喜的。”
	林野笑著吃下，又往她碗里添了菜，二人低头吃饭，偶尔说上几句闲话，碗筷相碰的轻响，伴着院中的微风与兰草香，格外温软。

第126章 鞠场邀约

	午膳方罢，林野送沈舒晚至芷兰院廊下，指尖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掌心，温声叮嘱“午后案头久坐，记得时时起身舒展”，待沈舒晚含笑应下，才转身登车。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不多时便抵了锦缎巷的林氏纹造，推门而入，工坊内机杼轻响、染料淡香交织，织工们各司其职，案上云锦样本与染料瓷碟叠得齐整。
	林野解下外衫搭在椅上，径直走到靠窗的紫檀案前——此处天光最盛，最宜描画纹样。她铺开素笺、磨好徽墨，捏起狼毫轻蘸浓淡，苏婉柔霞帔的纹样便在纸上徐徐铺展：并蒂莲瓣饱满舒展，缠枝如意绕着莲茎蜿蜒，边角桂纹细枝轻挑，只是花瓣的晕染尚缺几分灵动。林野蹙眉思忖，指尖蘸了点淡金粉，在莲瓣边缘轻描浅勾，瞬间便添了几分鲜活，正待细修桂纹的枝丫，工坊外便传来爽朗的笑音。
	“林野，我来了！”
	林野抬眸，见王景然身着月白轻衫，腰束玉扣锦带，眉眼间满是喜气，步履轻快地跨进工坊，甫一进门便对着她拱手作揖，笑意真切：“纳征宴上，多亏你替我挡了那些酒，不然我定要醉倒在苏家，被亲友们笑上许久！今日特意来谢你！”
	林野搁下笔，指尖蹭了蹭案上的墨痕，唇角勾出一抹笑：“这点小事也值得你专程跑一趟？何须这般客套。”
	“那可不成，救命之恩，自然要好好谢过。”王景然笑着走上前，目光扫过案上的纹样，眼底顿时添了几分赞叹，“这是替婉柔画的霞帔纹样吧？竟这般精巧，她见了定要欢喜得紧。”说罢，他话锋一转，身子微倾，语气满是雀跃，“眼下秋高气爽，城东蹴鞠场正热闹，不少世家子弟和国子监同窗都在那切磋，我想邀你今日同去，凑个队玩上半日，权当散心解乏。”
	林野闻言，目光落回案上的素笺，指尖轻点那未完工的桂纹，语气带着几分歉然：“怕是辜负你的心意了，婉柔这霞帔纹样，我想今日赶出来定稿，明日便让织工动手绣制，实在抽不开身。”
	王景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忙摆手道：“是我考虑不周，倒忘了你还忙着婉柔的纹样，该打该打。”他稍作思忖，眼底又亮起光，凑上前来，语气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那便约明日如何？明日辰时，城东蹴鞠场，我约了几个相熟的好友，都是蹴鞠好手。对了，明日也一并叫上沈小姐吧，她平日里打理云锦坊、总号诸事，忙得脚不沾地，正好趁此机会出来散散心。”
	说着，他挠了挠耳根，眼神飘了飘，故作随意地补了句：“若是……若是苏小姐得空，也一并请上吧，人多些，蹴鞠看热闹也更尽兴，输赢都有个乐子。”
	这话落音，林野抬眸看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紫檀案沿，眉梢微挑，唇角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慢悠悠的：“哦？叫舒晚散心，顺带叫上苏婉柔？王景然，你这小子倒是会借花献佛，约我蹴鞠是假，想趁这机会见苏婉柔才是真吧？果然是醉人之意不在酒啊。”
	被一语戳中心事，方才的爽朗劲儿散了大半，颇有些手足无措地摆着手，连连求饶：“别别别，林野，算我求你了，莫再打趣我了！这心思被你一眼看穿，也太没面子了。”他苦着脸，又忙不迭补了句，“算我错了，改日我定在望江楼摆上一桌好酒，上等的女儿红，配着浙闽的鲜货，好好请你喝一顿，既赔罪，又谢你前日的挡酒之恩，这总行了吧？”
	瞧着他这副窘迫又急切的模样，林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她收了打趣的神色，颔首应下，“我回去便跟舒晚说，也帮你问问婉柔的意思，尽量让她二人都去，也遂了你的心意。”
	“痛快！”王景然瞬间喜出望外，耳根的红意还未散，眉眼却又弯了起来，拍着胸脯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你今日安心忙纹样，莫要太过劳累，明日蹴鞠场，我可等着你好好露一手，咱们兄弟俩联手，定要赢下那拨世家子弟！”
	王景然再不多耽搁，拱手作别，“那我先回去再安排一下，明日一早蹴鞠场见！”说罢，步履轻快地出了工坊，那股子欢喜劲儿，连带着工坊的空气都添了几分活络。
	林野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捏起狼毫。天光透过窗棂，落在素笺的纹样上，她凝神细作，将桂纹的枝丫修得婉转灵动，又在缠枝如意的纹路里添了几缕细金线，让整幅纹样既雅致又不失喜庆。待最后一笔落定，霞帔纹样已然完美，她唤来小陈，将纹样交予他，细细叮嘱：“明日便让绣工按这纹样动工，金线用南浔的赤金绣线，矿染底色定要匀净，切莫出差错。”小陈连声应下，小心收好纹样，林野这才松了口气，收拾好案头，解了束袖，披起外衫便往沈府赶。
	彼时秋阳西斜，金辉洒遍京城街巷，桂香随晚风漫卷，林野行至沈府门口，恰逢张婆婆领着安安在廊下玩闹，小丫头见了她，立马扑上来抱住腿喊哥哥。林野揉了揉她的发顶，哄了几句，便径直往芷兰院去——她知沈舒晚素来晚歇，此刻定还在院中点茶看账。
	推门将入，便见沈舒晚端坐在石桌前，案上摊着云锦坊的账目，手边搁着一盏温茶，月光初上，映得她眉眼清柔。听见动静，沈舒晚抬眸看来，见是林野，唇角漾开浅笑：“工坊的事忙完了？”
	林野走上前，坐在她对面，顺手替她添了杯温茶，笑道：“忙完了，婉柔的霞帔纹样已然定稿，明日便可动工，赶得上她的婚期。”说罢，便将王景然来工坊邀约的事一一说来。
	“他倒会打主意，借着邀我蹴鞠的由头，想请你和婉柔同去，被我戳破了，还忙不迭地求饶，说改日在望江楼摆酒赔罪。”林野说着，眉眼带笑，“明日辰时城东蹴鞠场，他约了些好友切磋，问你可愿同去看看，也顺带叫上婉柔，凑个热闹。”
	沈舒晚听着，指尖轻抵唇角，忍俊不禁：“倒亏他想得出，这般心思。”她抬眸看向林野，眼底漾着柔意，“我便同你去一趟，婉柔那边，我差人去知会便是，想来她也愿去凑这热闹。”
	林野见她应下，眼底顿时亮了几分，伸手攥住她的指尖，温声道：“那便好，明日我早些来叫你，咱们一同过去。王景然说备了酸梅汤，倒也贴心，玩闹一番，也不算累。”

第127章 秋场聚鞠

	林野见沈舒晚案上账目尚摊着大半，知她还有商事要理，便不再多扰，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晚风拂乱的账页，温声道：“你先忙着，我回西跨院去，记得早些歇下，莫要熬到深夜。”
	沈舒晚抬眸颔首，指尖轻点账册：“知道了，你也累了一日，回去好好歇息。”
	林野应声，又揉了揉她微凉的指尖，才轻手轻脚退出门扉，将芷兰院的静谧留与她。行至西跨院，林野想起明日城东的蹴鞠之约，忽而念起自己现代时踢毽子的功底，脚法灵活、掂挑精准，想来与蹴鞠技法有相通之处，却也深知蹴鞠是多人竞技，赛制配合皆有门道，断不可轻敌。她随即翻出箱角泛黄的《坊间杂戏谱》，快速翻看熟记双球门赛制、十二人站位及蹑球轻挑、滚球贴地等核心技法，又唤来精通蹴鞠实战的护院阿猛请教。阿猛指点她以脚法底子任骁骑最为合适，教她将掂球巧劲融于蹑球轻挑以避抢截，把控滚球力道防被截断，又细细拆解队内配合诀窍，林野折枝在地上比划走位，将实战技巧与自身脚法快速融合，不多时便心中有底，胸有成竹。
	夜渐深，林野想着安安平日总盼着出门凑热闹，便决意明日一早带她同去蹴鞠场，让张婆婆随行照看，而后便歇下了，满心都是对次日赛场切磋的少年意气。
	天刚蒙蒙亮，晨露凝在桂叶间，沈府院巷便漾起轻快动静。林野换了一身利落的藏青短打，衬得身形挺拔、行动便捷，褪去了平日打理云锦坊的沉稳，添了几分飒爽意气。安安已被张婆婆梳洗妥当，牵着张婆婆的手乖乖等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昨日林野带回的木雕小兔。林野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府外传来苏婉柔清脆的笑语声，原是她一早便兴冲冲赶来，一身粉绫绣桂纹轻衫，眉眼雀跃，手里还提着个描金食盒，只是想起与王景然刚定的婚约，耳尖悄悄泛了红，语气也比平日软了几分：“我带了桂花糕和冰镇酸梅汤，蹴鞠场玩闹耗费力气，正好垫垫、解解暑。”
	沈舒晚此时也从芷兰院走来，一身月白暗纹轻衫配素色罗裙，发间仅一支白玉簪，清柔雅致，见苏婉柔这模样，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也不点破。几人相谈间，车马已备妥，林野扶着沈舒晚、苏婉柔上车，张婆婆带着安安坐于一侧，阿猛领着几个护院随行，车马缓缓驶出沈府，朝着城东蹴鞠场而去。晨风拂动车帘，带着秋日的清润桂香，车内笑语盈盈，苏婉柔偶尔掀帘望向窗外，脑海里闪过王景然的模样，便忙低头抿了口茶，将脸颊的红意藏去，林野则望着窗外秋景，心底满是对赛场的期待。
	不多时便到了城东蹴鞠场，刚下车，热闹便扑面而来。这是一处开阔的青石场地，四周设着层层木质观席，锦缎帷幔随风轻扬，此时已坐满了京中世家子弟、名门女眷，笑语声、谈笑声与场边的锣鼓声交织，更添几分热烈。场地两侧立着红蓝两色锦缎旌旗，蹴鞠用的皮鞠分置各处，牛皮缝制的球身裹着桐油，泛着温润的栗色光泽，两队子弟皆已换好短打热身，掂球、传球利落，引得观席上阵阵叫好。观席前的案几上摆着各式茶点果盘、冰镇酸浆，众人摇扇闲谈，目光皆凝在场地中央，盼着切磋开始。
	“林野！沈小姐！婉柔！”王景然的爽朗声音从红旌一侧传来，他身着宝蓝短打，腰束红绸带，身形挺拔，只是目光扫到苏婉柔时，素来爽朗的眉眼竟染了几分腼腆，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角，脚步稍顿才快步迎上来，语气也柔和了些许：“可算来了，就等你这位右骁骑上场了！”
	苏婉柔见他望过来，脸颊的红意更甚，忙别开眼挽住沈舒晚的胳膊，指尖轻轻绞着帕子，不敢与他对视。沈舒晚牵着安安，瞧着二人这模样，笑意更淡，只牵着几人往观席走。王景然目送着苏婉柔上了观席，才转头拉着林野走到队友身旁，简言介绍众人——皆是国子监、府学出身的相熟读书子弟，阵容齐整各有擅场：柳清和任左骁骑，擅轻挑短传，与林野的右骁骑互为策应；赵承煜司职散立，身强手快，是后场防守“铁闸”；江临洲为球头副手，心思缜密，专司衔接前后场、把控节奏；陆明远是正球头，膂力过人临门一脚极准；余下几人各司边路护球与传接，皆是得力帮手，而王景然自己则为中军骁骑，控球长传俱佳，统筹前场调度，是全队“大脑”。
	几人皆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见了林野便拱手见礼，言语间满是客气：“久闻林姑爷身手利落，今日定要同你好好配合，赢下这一场！”
	林野笑着拱手回礼，目光随意扫过场地另一侧的蓝旌队伍，竟意外瞥见了苏砚的身影——他身着湖蓝短打，身姿挺拔立于队中，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朗沉静的模样，热身掂球的动作从容舒展。王景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简言介绍对手，也皆是国子监、府学出身的读书子弟，实力不容小觑：“正球头燕洵脚法刁钻擅花式射门，中军骁骑顾昀之控球长传俱佳，是我老对手；左骁骑便是和沈家合作纹样的苏砚，没想到他也来参赛，脚法极巧，擅隐蔽贴地传接与突破；右骁骑温子然轻功不俗走边路，散立由萧策领衔，抢截狠准，这队人配合娴熟，今日怕是一场硬仗。”
	林野闻言微怔，只觉倒是巧了，竟能在蹴鞠场遇上苏砚，只想着既逢硬仗，便好好切磋一番，凭本事赢下比赛才是正理。她抬手活动了下手腕脚腕，目光落回场内，周身已漾起专注的战意。
	观席之上，苏婉柔挨着沈舒晚坐定，目光不自觉落在场上的王景然身上，见他与队友商议战术时身姿挺拔，便攥紧了手中的团扇，半遮着脸，从扇面缝隙里偷偷看他，脸颊的红意迟迟未散。沈舒晚抬眸，目光淡淡扫过赛场，最终落在红旌队的林野身上，见她敛了平日的沉稳，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凌厉与专注，唇角不自觉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杯沿，目光便再未从她身上移开。安安扒着栏杆，小脑袋左看右看，满眼好奇，时不时扯着沈舒晚的衣袖，小声问着场上的动静。
	这边刚歇下，场上的顾昀之便朝王景然扬了扬手，唇角噙着几分挑衅的笑：“景然，今日可别输得太难看！”燕洵也掂着皮鞠，指尖轻弹，皮鞠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回掌心，目光扫过红旌队，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傲然。苏砚则朝观席方向微微颔首，目光轻扫而过，便落回场上，抬手接住队友传来的皮鞠，掂球的动作依旧从容，与周遭的剑拔弩张格格不入。
	场边的锣鼓声忽然响了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宣告着切磋即将开始。两侧子弟皆归位站定，红蓝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观席上的笑语声渐渐淡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场地中央的那只皮鞠上。
	林野站在右骁骑的位置，与柳清和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战意。她沉了沉心神，目光落在前方的皮鞠上，指尖微微蜷起，只待锣鼓声落，便纵身而上。
	一场酣畅淋漓的秋场蹴鞠切磋，已然箭在弦上。

第128章 竞射险胜

	锣鼓声落，秋鞠切磋正式开场，红蓝两队初轮攻防试探，你来我往间各有攻守，皆是点到即止，彼此探着虚实。红旌队借左右骁骑的灵活策应主打快攻，蓝旌队则凭后场密防稳扎稳打，赛场之上，栗色皮鞠在两队脚下辗转，一时难分高下。
	不多时，红旌队率先撕开防线，王景然中路持球佯攻，故意放慢节奏引得顾昀之与萧策双双围堵，实则给林野递了个眼色。林野心领神会，快步绕至右路空档，王景然瞅准时机一记贴地滚球精准传至她脚边。苏砚见状迅速斜身拦截，林野借着踢毽子的巧劲脚尖轻挑避过封堵，趁蓝旌防守未稳抬脚射门，皮鞠擦着门柱入网，干脆利落拿下首球！
	观席上爆发出阵阵欢呼，安安扒着栏杆蹦跳呼喊，沈舒晚唇角漾起浅笑，眼底藏着赞许。苏婉柔跟着拍手，目光黏在王景然身上，耳尖泛红。蓝旌队稍作调整即刻反扑，苏砚与顾昀之打出边路默契配合，几番传接撕开红旌防线，抬脚射门扳平比分，1-1。
	此后赛场便陷入胶着，双方拼抢愈发激烈，每一次传接、每一次射门都费尽心力。红旌队林野与王景然轮番策应，王景然借劲射再进一球，蓝旌队燕洵便以花式射门回敬；林野凭灵巧脚法突防得分，苏砚便以精准传接助攻温子然破门。比分交替上升，2-2、3-3、4-4，每一球都打得艰难，少年们额角的薄汗浸湿短打，身体对抗的碰撞声、皮鞠触地的闷响、观席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秋日的风都似被赛场的热烈烘得燥热。
	战至5-5平，赛场气氛已然拉满，胜负只在最后一刻。就在此时，林野为拦截苏砚一记贴地长传，飞身救球时不慎撞到赛场边的青石墩，脚踝蹭过粗糙石面，掌心也磨出了红痕，连带着膝盖也磕了一下。她踉跄着站稳，眉头微蹙，却依旧死死盯着滚向场外的皮鞠。
	观席上的沈舒晚见此情景，心头一紧，当即前倾身子，指尖攥紧锦帕，下意识便要起身，眼底满是担忧。苏婉柔也跟着惊呼一声，安安更是急得大喊：“林野哥哥！”唯有张婆婆忙扶着沈舒晚，轻声劝着莫要着急。蓝旌队的苏砚也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林野的脚踝，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王景然快步上前扶住林野，低声问：“要不要下场歇着？”林野摇摇头，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弯腰揉了揉脚踝，只道：“小伤，不妨事。”她随手扯了块短打衣角擦了擦掌心的血痕，抬脚试了试，虽有刺痛却不影响跑动，便再度归位，目光依旧锐利地盯着赛场，丝毫没有退意。
	沈舒晚见她执意继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还是立刻吩咐身旁的下人：“快取伤药来，候在赛场边。”指尖依旧未松，目光寸步不离地追着林野的身影。
	最后的决胜时刻，双方都拼尽了全力。蓝旌队顾昀之、苏砚、燕洵三人形成前场合围，步步紧逼红旌球门，赵承煜与江临洲死守后场，堪堪拦下对方数次猛攻。僵持之际，林野忍着脚踝的刺痛，率先发起反击，她假意朝左路突防，引得苏砚与萧策双双防守，实则将球轻轻回敲给中路的王景然。
	王景然接球后并未贪射，借着身体挡住顾昀之的拦截，再度将球斜传至林野脚下。此时林野已绕至蓝旌球门右侧空档，苏砚回身补防已然不及，燕洵飞身封堵也慢了半拍。林野咬紧牙关，抬脚聚力，借着踢毽子的巧劲与蹴鞠的力道，一脚推射，栗色皮鞠擦着球门立柱，稳稳钻入球网！
	锣鼓声骤然炸响，终场的信号随之传来！
	6-5，红旌队险胜！
	赛场之上，红旌队的少年们瞬间欢呼着围上来，将林野与王景然团团围住，拍肩击掌，雀跃不已。林野被众人簇拥着，脚踝的刺痛愈发明显，却还是笑着抬手，与众人一同欢呼。蓝旌队的少年们虽面露惋惜，却也皆是坦荡，燕洵率先走上前，对着林野与王景然拱手：“今日输得心服口服，二位脚法，着实厉害。”
	苏砚也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林野磨破的掌心与脚踝上，递过一方干净的锦帕，温声道：“承让了，林姑爷球技不俗，只是下次拼抢，还需多顾着自身。”林野接过锦帕，拱手回礼，唇角带笑：“苏先生传接也甚是精妙，今日切磋，尽兴。”
	观席之上，沈舒晚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唇角漾起真切的笑意，见下人捧着伤药候在一旁，便快步走下观席，蹲下身不由分说拿起药膏，轻轻擦拭林野掌心的磨痕，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几分嗔怪：“明知是硬拼，怎的不知顾着自己？”林野看着沈舒晚低垂的眉眼，感受着掌心微凉的药膏触感，心头一暖，唇角的笑意更浓：“没事，赢了便好。”
	一旁的苏婉柔也走到王景然身侧，递过一方帕子让他擦汗，耳尖泛红却依旧轻声道：“今日打得真好。”王景然挠了挠头，爽朗的笑里藏着腼腆，忽然大手一挥，朝着红旌队的众人高声道：“今日险胜，值得庆贺！走，咱们去城东的望秋酒肆喝一杯，不醉不归！”
	众人当即应声欢呼，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王景然心思细腻，转头看向沈舒晚与苏婉柔，语气立马柔和下来：“沈小姐，婉柔，今日劳你们久等，酒肆我已让人去安排，给你们开了二楼的雅致包厢，备着茶点果酒，清净些，安安也能歇会儿。”
	苏婉柔闻言，脸颊更红，轻轻点头应下。沈舒晚也无异议，只叮嘱林野：“少喝点酒，你的脚伤别忘时时揉按。”说罢便让张婆婆牵着安安，与苏婉柔一同先行往酒肆去。安安攥着木雕小兔，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嘴里还念叨着“林野哥哥最厉害”。
	林野被王景然与一众队友簇拥着，慢步跟在后面，脚踝虽仍有刺痛，却被满心的欢喜与热闹冲淡。蓝旌队的众人也被邀一同前往，少年们勾肩搭背，一路聊着赛场上的精彩瞬间，从林野的蹑球轻挑，到苏砚的精准断传，再到王景然的中路策应，句句皆是惺惺相惜。
	不多时众人便到了望秋酒肆，酒肆掌柜早已得了吩咐，将一楼大堂留予少年们欢聚，二楼临窗的雅致包厢则收拾得干干净净，摆着精致的茶点、冰镇的酸梅汤与清甜的果酒，正合女眷口味。王景然亲自送沈舒晚与苏婉柔上楼，又叮嘱小二好生伺候，才转身下楼，融入大堂的热闹之中。
	一楼大堂里，酒盏相碰的脆响、少年们的欢呼与笑闹声交织在一起，林野被众人围着，免不了被劝酒，却总浅尝辄止，目光时不时望向二楼的包厢方向。王景然瞧出她的心思，笑着打趣：“放心，沈小姐那边有婉柔陪着，差不了。”说罢又举杯，“来，为今日的默契配合，干一杯！”
	二楼包厢里，沈舒晚正隔着窗棂看着楼下的热闹，见林野被众人簇拥着，却依旧时不时抬手揉一下脚踝，便让小二取了温水与药膏，送下楼去。苏婉柔也靠着窗，望着楼下笑闹的王景然，眼底满是温柔，见沈舒晚这般细致，便轻笑：“林野今日这般拼命，想来也是记挂着赛场的胜负。”
	沈舒晚闻言，指尖微顿，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未置可否，只转头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安安：“快吃点，喊了半日，定是饿了。”
	秋日的夕阳斜斜洒下，透过酒肆的窗棂，将一楼的热闹与二楼的温软揉成一片。青石赛场的酣畅淋漓，化作酒肆里的欢声笑语与温柔相伴，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藏着的细腻心思，都在这秋日的晚风里，轻轻漾开。这场秋鞠之赛，赢的是比分，暖的却是人心。

第129章 酒肆私缠

	望秋酒肆一楼的笑闹声快掀了房顶，划拳声、碰杯声搅成一团，林野趁众人围着苏砚拼酒起哄的空档，猫着腰攥着衣角溜之大吉，扶着楼梯扶手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二楼，推开雅致包厢的门，里头却只有安安扒着桌沿啃桂花糕，小丫头嘴角沾着糕屑，腮帮子鼓得像小皮球，唯独不见沈舒晚的身影。
	“安安，舒晚姐姐呢？”林野拉了张软凳坐下，顺手端起桌上的酸梅汤灌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压下酒意，余光还扫着空荡荡的包厢。
	安安叼着糕角含糊道：“舒晚姐姐去如厕啦，刚走～”
	话音刚落，包厢门就被轻轻推开，王景然喘着粗气溜进来，额角还沾着细汗，手里紧紧攥着个油纸包，一看就是也从一楼的酒局里逃出来的，瞧见林野竟愣了下：“你咋先跑上来了？我还以为你得被灌到最后呢。”
	林野瞥他一眼，指了指苏婉柔身旁的软凳：“就楼下那阵仗，不跑等着被抬下去？你这手里攥的，不是给婉柔的？”
	王景然脸一红，忙把油纸包藏到身后，讪讪地凑到苏婉柔身边坐下，又贼兮兮地左右看了看，才把油纸包递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刚在巷口买的玫瑰糖糕，你爱吃的，趁没人瞧见快尝尝。”
	苏婉柔耳尖瞬间泛红，接过糖糕也小声回了句谢，俩人脑袋挨着头，嘀嘀咕咕咬耳朵，活像两只偷食的小麻雀，连指尖不小心相碰，都要慌忙缩回去，青涩得很。
	林野喝了两口酸梅汤，等了半晌也没见沈舒晚回来，心里难免发慌，搁下杯子起身：“我去看看，这回廊拐来拐去的，别绕晕了。”
	说着便出了包厢，沿着木质回廊慢慢走，廊下桂香浮动，静悄悄的，刚拐过雕花拐角，就瞧见窗下立着两道身影，沈舒晚正和苏砚说着话，那人手里捏着柄素面折扇，微微躬身，瞧着倒是谦和。
	林野的脸瞬间就沉了，脚步骤然顿住，远远瞧着——苏砚正指着廊外的秋树，和沈舒晚细说秋冬缎面的纹样配色，言及秋缎配矿染暗纹，石青底搭烟霞勾边的巧思，沈舒晚垂着眸，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偶尔轻点下头，俩人聊得正是投机。林野心里的醋坛子“哐当”一声就翻了，酸气混着压抑的情动直往头顶冒，果然讨厌一个人不是没有道理的，赛场上周旋就算了，这会子还凑到舒晚跟前聊纹样，偏要找她，安的什么心？
	她几步迈过去，没等俩人反应，长臂一伸直接揽住沈舒晚的腰，稳稳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动作自然又霸道，眼底的醋意藏都藏不住，对着苏砚扯了扯唇角，语气听着客气，却裹着满满的宣示主权的劲儿：“苏公子倒是清闲，竟有功夫在这廊下闲聊。”
	沈舒晚被他突然揽住腰，身子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指尖悄悄掐了下她腰侧的软肉。
	苏砚抬眼瞧着林野这护犊子的架势，又看了看她这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倒也坦荡，拱手道：“林姑爷多虑了，苏家亦涉绸缎生意，偶遇沈小姐，不过冒昧请教几句矿染纹样的巧思罢了。”
	“纹样的事有我在，何须劳烦内子？”林野心里的酸躁意更甚，揽着沈舒晚腰的手收得更紧，下巴微抬，语气冷硬接话，“苏公子若有疑问，改日可去锦缎巷林氏纹造找我详谈。廊上风大，我带内子回去了。”
	说着也不等苏砚回应，揽着沈舒晚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沉，行至拐角处，瞥见一间虚掩着的空包厢，酒肆小二都在楼下忙活，四周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心底的醋意与情潮翻涌，林野鬼使神差地稍一用力，推开门将沈舒晚拽了进去，反手扣上门栓，动作干脆又带着几分急切。包厢里没点灯，只有窗缝漏进的几缕暖光，堪堪映出彼此模糊的轮廓，林野将沈舒晚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低头便覆上她的唇，带着一股子恼意与强烈的占有欲，吻得又凶又急，唇齿相磨间全是霸道的气息，像要将她身上沾染的半分旁人气息都尽数驱散。
	沈舒晚被她突如其来的吻惊得一颤，指尖下意识攥紧她的衣襟，指节泛白，身体微微绷紧，许是察觉到她的软意，林野的吻渐渐缓了下来，褪去了最初的凶戾，多了几分缠绵的温柔，唇瓣轻轻厮磨着她的，一点点慢慢加深这个吻，舌尖小心翼翼地撬开她的唇齿，与她的舌尖温柔缠绕，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拂在彼此的唇角，撩得人心尖发颤。
	揽在她腰侧的那只手，也顺着衣料的细腻纹路慢慢向上，滑过肩背，带着滚烫的温度，指尖擦过细腻肌肤的瞬间，林野自己也失了神，情难自禁间，手掌竟不自觉地攀上了那柔软的高峰，掌心的薄茧轻轻蹭过，带着猝不及防的悸动与失控，指腹还下意识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一下彻底打破了唇齿间的缠绵缱绻，沈舒晚的身子猛地一僵，后脊抵着冰凉的门板，连指尖都在发颤，羞恼瞬间取代了心底所有的柔意，她攥紧拳头，张口便狠狠咬在了林野的下唇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吃痛。
	林野只觉下唇一麻，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散开，整个人瞬间从失控的情潮里清醒过来，猛地松口后退半步，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攀上高峰的手也慌忙收回，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竟有些无措。
	借着窗缝漏进的微光，能清晰瞧见沈舒晚的模样——唇瓣被吻得泛红微肿，眼尾染着一层薄红，不是哭，是羞恼，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着她衣襟的指尖松了却依旧蜷着，一双杏眼就那样瞪着他，满是愠色，却又藏着几分未散的慌乱，她就站在原地，指尖慌忙理着微乱的衣襟与鬓发，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包厢外忽然传来小二的脚步声，伴着轻浅的吆喝声由远及近，惊得两人皆是一僵，沈舒晚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瞪着她的目光稍软，却依旧别开了一点眼风。林野抬手快速擦了擦下唇的血迹，待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才放轻脚步缓缓凑上前，带着点耍赖的宠溺，指尖轻轻勾住沈舒晚的手腕，轻轻晃了晃。
	“别瞪了，”林野的声音软得不像话，半点没有方才的霸道，温热的气息拂在她面前，“眼睫都颤了，还装凶。”
	沈舒晚被她勾着手腕，挣了挣没挣开，嗔恼道：“还有脸说，方才的胆子去哪了？光天化日，酒肆之中，你竟这般放肆。”
	林野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与她相贴，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得很，语气却带着点委屈的撒娇：“还不是因着苏砚？瞧着他跟你凑那么近聊纹样，句句都是你的心头好，我心里酸得慌，一时没把持住。”
	林野说着，低头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将那点细红的痕迹露在她眼前，眉眼间带着点可怜劲儿：“你瞧，都被你咬出血了，疼得很，你还瞪我。”
	这话带着十足的耍赖意味，沈舒晚的耳尖更红，指尖蜷了蜷，竟忍不住抬眼瞟了眼她的下唇，那点淡红在微光里格外显眼，心底的羞恼竟悄悄散了几分，只剩一点说不清的悸动，想说的狠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野见她软了神色，便顺势攥紧她的手腕，将人轻轻拉进怀里，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又宠溺，带着点霸道的期许：“往后，你的纹样巧思，你的配色心思，只能说给我听，旁人问，便推给我，好不好？”
	林野的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带着一点微疼的触感，惹得沈舒晚的身子轻轻一颤，抬眼撞进她满是温柔与醋意的眼底，抬手推了她的胸膛一下，力道轻得像棉花，瞪她的目光里早已没了愠色，只剩浅浅的笑意，嗔道：“知道了，走吧！”
	林野见她应了，眼底瞬间漾开笑意，低头又轻轻啄了下她的唇，这次轻得像羽毛，廊外桂香透过窗缝飘进来，裹着两人交错的呼吸，小小的空包厢里，暧昧的气息缠缠绵绵，漫了满心满眼。

第130章 秋庭软语

	空包厢的门轻启，林野攥着沈舒晚的手腕缓步走出，指腹还下意识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廊下桂香浮动，晚风拂过，撩起沈舒晚鬓边的碎发，也吹得她耳尖的红意迟迟未散。
	她挣了挣手腕，力道轻柔，语气里带着嗔恼，偏头避开林野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怕被路过的人听见：“快松开，这廊下往来还有人，大庭广众牵手相携，成何体统？于礼不合。”
	林野非但没松，反倒稍稍攥紧，指尖扣着她的腕间，低头瞧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漾着藏不住的笑意：“怕什么，左右都是熟人，再者，方才走散一回，我攥着些，省得再找不着。”
	说着，她抬眼扫了眼回廊，见四下无人，便抬手替沈舒晚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很，又低声补了句：“方才是我唐突，往后我注意些，好不好？”
	那点温柔揉碎在晚风里，沈舒晚心头的恼意散了大半，却还是瞪了她一眼，挣开她的手，快步往前迈了两步，率先推开雅致包厢的门。
	包厢里，王景然正挨着苏婉柔坐着，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见两人进来，话头便顿住了，脸上染了几分局促。而安安早从软凳上滑了下来，小短腿哒哒跑过来，拽着林野的衣摆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哥哥，你方才蹴鞠好厉害！那个球踢进门的时候，安安都跳起来啦！还有那个蓝衣服的叔叔，传球也快，你们下次还能一起玩吗？”
	小丫头嘴巴不停，拽着林野的衣摆晃来晃去，一会儿指着桌上的桂花糕要林野剥糕上的果仁，一会儿又扒着沈舒晚的膝盖，说想再看一次蹴鞠射门，叽叽喳喳的声响填满了整个包厢。王景然几次想和苏婉柔搭话，都被安安的声音打断，连递块糖糕的机会都没有，只得无奈地朝林野递了个求助的眼色，眉眼间满是急切。
	林野瞧着他那副模样，又看了眼坐得端端正正、耳尖微泛红的苏婉柔，瞬间会意，低头假意揉了揉脚踝，蹙起眉来：“哎哟，这脚踝倒疼起来了，方才蹴鞠撞的那下，这会儿竟越发酸胀了。”
	沈舒晚闻言，立马凑过来，伸手便要去拉她的裤脚查看，眼底满是担忧：“怎的突然疼了？莫不是伤着筋骨了？快让我看看。”
	林野忙抬手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着浅淡的笑，语气轻松，就怕她担心：“没事没事，哪就那么娇贵了，只是轻微抻着了，酸胀罢了，不用看，回去歇会儿就好，别小题大做的。”
	她说着便顺势起身，对着王景然道：“景然，我和舒晚带着安安先回府了，你陪着婉柔慢慢坐，晚些送她回苏家便是，路上仔细些。”
	王景然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忙起身应道：“放心放心，我定好好送婉柔回去，你们快回府歇着，莫要耽搁了。”
	苏婉柔也跟着起身，轻声叮嘱：“回去若疼得厉害，可别硬扛，赶紧请大夫瞧瞧。”
	“多谢婉柔关心，无妨的。”林野笑了笑，扶着沈舒晚的胳膊，又让张婆婆牵着安安，“那我们便先走了。”
	说罢，便带着沈舒晚和安安出了包厢，临走前还朝王景然递了个了然的眼神。王景然挠了挠头，看着几人的背影，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出了望秋酒肆，秋日晚风裹着桂香扑面而来，府里的小厮早已牵着马车候在街口，黑漆车厢衬着杏色菱纹车帘，车辕旁还挂着小巧的铜铃，看着雅致又稳当。林野先扶着沈舒晚上了车，又弯腰抱起安安递到她身侧，待张婆婆也落座后，才自己撩开车帘坐进车厢，小厮轻扬马鞭，铜铃轻响，马车便缓缓行在青石板路上。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暖融融的，安安窝在沈舒晚腿边，小手还揪着林野的衣袖，叽叽喳喳地回味着蹴鞠的热闹，沈舒晚坐在一旁，仍记挂着林野的脚踝，隔片刻便轻声问一句：“脚踝当真无碍？若是撑不住，便同我说，回府即刻请大夫来瞧。”
	林野挨着她坐着，闻言只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脚踝，温声安抚：“真没事，就些许酸胀，歇一晚便好，舒晚莫要再担心了。”说着，还伸手替安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小发辫，惹得小丫头又脆生生喊了声“哥哥”。
	不多时马车便行至沈府门口，小厮轻吁一声勒住马，林野先探身下车，又回身扶沈舒晚和安安下来，张婆婆跟在身后。林野送沈舒晚到芷兰院门口，又蹲下身哄着安安跟着张婆婆回屋歇息，几番叮嘱后，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院里。
	推门进屋，院中只剩月色清辉，四下静悄悄的。林野关上门，才缓缓扶着桌沿坐下，抬手撩起裤脚——脚踝处一片泛红，还有些轻微的淤青。
	她从箱角翻出消肿的药膏，倒在掌心揉热，轻轻敷在脚踝的淤青处，指尖慢慢打圈按揉，疼得她微微蹙眉，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酒肆空包厢里的画面。林野按揉药膏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眼底漾着化不开的笑意，连脚踝的疼都淡了几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那柔软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像揣了块温热的桂花糕，甜糯糯的，美滋滋的。
	这边芷兰院内，沈舒晚遣退了随行的丫鬟，只留贴身的春桃伺候着备浴。铜质的大浴桶里早已注满了温热的汤水，撒了些晒干的桂花瓣与安神的兰草，水汽袅袅，将满室都熏得暖香氤氲。
	春桃替她解了外衫，退至门外守着，独留沈舒晚一人在浴间。她缓步踏入浴桶，温热的汤水漫过腰际，熨帖了周身的微凉，却熨不平心底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拂过水面的桂花瓣，酒肆空包厢里的画面竟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连带着耳尖都再度烧了起来。
	沈舒晚抬手抚上自己的唇瓣，指尖触到的柔软，仿佛还残留着林野的温度，心头便又是一阵悸动。她是沈家的大小姐，自小被教以礼义规矩，一言一行皆要合于体统，可面对林野时，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矜持，却总被她的一举一动轻易打破。她恼她的放肆，恼她在光天化日、酒肆之中失了分寸，可唇齿相缠的温热，心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欢喜她的在意，欢喜她的护着，欢喜她眼中独独映着自己的模样。
	指尖划过水面，溅起细碎的涟漪。温热的水汽模糊了镜中的容颜，沈舒晚泡了许久，直到汤水微凉，才起身拭干了身子，由春桃伺候着换上月白的寝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泛红的耳尖，她轻轻抬手，替自己簪上一支简单的玉簪，又想起林野的脚踝，便吩咐春桃：“明日一早，取些上好的消肿化瘀药膏，送到西跨院去，记得叮嘱她按时敷用。”
	春桃笑着应了，心底早已明了自家小姐的心意。
	沈舒晚吹了灯，卧在软榻上，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洒了一地清辉。她闭着眼，脑海里却还是林野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今日的种种，像一卷温软的画，刻在心底，连梦里，都该是秋日的桂香，与那个少年郎温柔的眉眼。

第131章 锦坊新秀

	晓色浸窗，桂香漫过芷兰院的石桌，林野一早便踏着晨光过来，刚到院门口，春桃端着茶盘迎上来，笑道：“姑爷来得正好，小姐刚让摆上晨膳，粥还温着呢。”
	林野颔首笑应，抬步进门便直奔石桌，挨着沈舒晚坐下，胳膊轻抵着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黏糊劲：“舒晚，早啊，就等我呢？”
	沈舒晚着月白暗纹褙子，眉眼清浅，鬓边沾了一星桂絮，清冷眉目间凝着晨起的柔意，抬眸先扫过她脚踝，指尖轻点碗沿：“刚摆好，药膏敷透了？”
	“敷透了，没事了。”林野笑着应，伸手便替她舀了勺熬得糯糯的莲子粥推到面前，又夹了块最软的桂花糕放进她碗里，自己才端起碗，边吃边黏着她说，“吃完我先去纹造看看婉柔的霞帔纹样，再去云锦坊查浙闽那五千匹备货，核进度，今日事多，晌午就回不来陪你了，可惜了。”
	“嗯，专心忙正事。”沈舒晚垂眸喝粥，末了却抬眸看她一眼，补了句，“小心些，别抻着脚踝，不用急。”
	“听你的，都听你的。”林野笑得眉眼弯弯，又往她碗里夹了口酱菜，“我速战速决，忙完尽早回府，你核账别太急，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
	不过片刻，两人便简单用罢晨膳。春桃上前收拾食具，沈舒晚扶着石桌起身，刚理好衣襟，手腕便被林野轻轻握住，指尖还轻轻摩挲了下她的腕间：“我送你去书房。”
	沈舒晚身子微顿，没有挣开，只微垂了眼帘，耳尖的淡粉又深了些许，清冷的眉目间漾开一丝柔意，轻“嗯”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桂香绕身，步子都慢，林野刻意放轻脚步，既怕扯到脚踝，更想多陪她片刻，掌心稳稳托着她的手腕，一路黏着絮叨：“春桃就在书房外，渴了就让她泡兰草茶，别喝凉的，核账累了就靠会儿，别久坐，隔刻让春桃扶你走两步。”
	“知道了，絮叨。”沈舒晚轻声嗔了句，唇角却悄悄勾了点浅弧，清冷的声线里裹着柔。
	到了书房门口，林野才松了她的手腕：“要不我陪你坐一刻钟？就陪你喝口茶。”
	“不用，你快去忙。”沈舒晚抬眸看她，眸光清浅裹着柔，唇瓣微抿：“你也顾着自己，云锦坊事杂。”
	林野凑上去轻声黏了句：“那我走了，想你我就早点回，你乖乖的，别只顾着账册忘了吃的。”
	沈舒晚轻“嗯”一声，推开门正要进，又悄悄侧头瞥了她一眼，随后轻掩了房门。
	林野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轻翻账本的声响，又扒着门框望了两眼，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唇角始终勾着浅淡的笑意。
	辰时的林氏纹造已各司其职，小陈见林野进来，忙躬身递上锦样与纹样初稿：“姑爷，苏小姐的大红织金锦小样、并蒂莲缠枝纹初稿都备妥了，绣线也按您昨日吩咐挑好了赤金与鎏金线。”
	林野接过走到梨花木案前将锦样铺展平整，捏起细毫狼毫轻划初稿：“并蒂莲瓣再展两厘，衬红底更大气；缠枝纹线条加粗半分，鎏金勾边顺云锦经纬走，避免起鼓；边角金桂纹减两瓣，鎏金混朱砂按七比三调，别抢了主纹风头。”她指尖捻过绣线对着日光验韧性，又沉声道，“这批赤金绣线韧性稍欠，换一批上等的，酉时前备齐，明日一早我来验首版绣样。”
	小陈凝神记着，不敢有半分差错，忙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林野又将纹样细节一一标注清楚，叮嘱绣工长盯紧上手的绣娘，才抬眼瞥了日影，转身往城南云锦坊去——五千匹浙闽备货是重中之重，潮润之地对固色与生丝配比要求极高，容不得马虎。
	云锦坊院内机杼声声震耳，梭子在经纬间翻飞，满坊漾着云锦的淡丝香与矿染的清浅药味，管事见林野来，忙躬身迎上：“姑爷，您来了，五千匹浙闽备货已织成三成，生丝皆用的浙西上等桑丝，固色也按您的要求多做了一道苏木固色工序，只是近日天潮，怕晾晒慢了误工期。”
	林野颔首，摆手让管事不必跟，自己循着机杼声往里走，步履沉稳，目光扫过每一台织机的织造纹路，偶尔停下脚步，抬手捻起织好的云锦边角，对着日光细看经纬密度，又随手抽了五匹不同色号的云锦，让小厮端来清水，将边角浸入水中片刻，提起细看无晕染、无脱色，才微微点头。
	行至织造区西侧，一阵更细密匀整的梭声吸引了林野的注意。她抬眼望去，见一个姑娘正坐在织机前，身形单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还打了两处补丁，手指却莹润纤细、灵活至极，梭子在她指间翻飞如蝶，脚下踩板起落有序，织出的云锦纹路比旁的织工更细腻，连最难衔接的缠枝莲纹，都织得首尾相扣、毫无断痕，日光落在她手边的云锦上，经纬光泽竟比周遭的更匀净。
	林野缓步走过去，站在一旁静看了片刻，姑娘只顾着手上的活，指尖翻飞不曾停歇，竟未察觉有人靠近，直到织完一段纹路，抬手拭汗时才瞥见她，忙慌着起身躬身，脸颊涨得微红：“姑、姑爷。”
	“你叫什么名字？织锦多久了？”林野指着织机上的云锦，目光落在那细密的纹路上，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回姑爷，我叫沈念微。”姑娘垂着眸，声音轻轻的：“半年前才进的云锦坊。”
	管事见状忙上前补充：“姑爷，念微这丫头虽是新人，手却极巧，学东西快得很，织的锦比好些老织工还精细，性子软却踏实，每日都是最早来最晚走的。”
	林野闻言眸光微沉，抬手拿起沈念微刚织好的云锦，指尖摩挲着纹路，触感平整细腻，经纬密度也很好。她抬眼看向沈念微，神色稍缓，语气也温和了几分：“你这手活，在坊里算上等的。浙闽这批备货要的就是这份精细，往后你便领着两个织工，专织这批货的缠枝主纹，工钱按一等织工算，若能保质保量，月底再加月钱。”
	沈念微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愣了片刻才忙屈膝躬身：“谢谢姑爷！我定尽心织锦，不辜负姑爷的看重！”
	林野摆了摆手，又细细叮嘱：“织的时候注意经纬的松紧，浙闽潮润，松了易勾丝，紧了易裂，就按你方才的力道来便好。若旁的织工有不懂的，你也可指点一二，教得好，我另有赏。”沈念微忙连连点头，眼里的光亮得像落了星光，转身便坐回织机前，手上的活更麻利了，眉眼间满是踏实的希冀。
	林野看着她的模样，唇角微勾，转头对管事道：“往后坊里若有这般手巧又踏实的，只管提上来，手艺好的，便该有相应的待遇，别屈了人才。”管事忙应下。
	随后林野行至染料区，捏起一缕蓼蓝草染的碧线与胭脂红纹线，摩挲着色泽质感，对管事道：“苏木固色再加重半分，浙闽潮重，多一道保障。晾晒区搭高架四面通风，雇短工帮忙翻晾，绝不能因赶工失质。”又到备货区核对接匹进度，沉声道，“织工分两班倒，每五十匹抽样验固色纹路，记录在册，我每日都会查，初务必如期发码头。”
	她在坊里又巡查了近半日，将织造、固色、晾晒等诸事一一叮嘱妥当，待交代完最后一桩事，已是酉时，坊里织工陆续收拾东西散工，林野也吩咐小厮备车，打算回府陪沈舒晚用晚膳，刚走到坊门的廊下，便瞥见门口的一幕。
	沈念微正低头收拾着简单的粗布包袱，里头只装了几块干硬的麦饼，却被一对中年夫妇拦在了门口，正是她的叔婶。沈婶双手叉腰，语气尖刻：“念微，你爹娘治病欠我们的二两银子，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这都大半年了，一分钱没见着，今日必须给个说法，要么拿钱，要么就辞了这活跟我们去镇上帮工抵债！”

第132章 坊门济微

	沈叔闷声抽着烟杆，烟袋锅子在掌心重重一磕，沉脸帮腔：“休要跟她废话，一个黄毛丫头，今日要么拿银子，要么便跟我们走，由不得你做主！”说罢便伸手去扯沈念微的胳膊，粗粝的手指带着蛮劲，眼看就要攥住她的衣袖。
	沈念微侧身利落避开，将粗布包袱往身侧紧了紧，脊背挺得笔直，绝不能被他们扯走，云锦坊的活计是和弟弟唯一的指望，越是退让，他们越是得寸进尺。她眼底只剩隐忍的坚定，开口道：“叔婶这话不讲理。爹娘治病借银，我从没想过赖账，只是眼下刚涨工钱，未到月发薪，身无分文。若逼我辞了云锦坊的活计去帮工，那便断了我姐弟二人的生计，纵使挣了银子，也得先顾着活命，反倒更难还钱。真要闹到沈家祠堂，族老评理，也只会说你们逼死旁支晚辈，断人生路。”
	她话音刚落，沈婶便恼羞成怒，上前狠狠推了她一把：“反了你了！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拿族老压我们！”沈念微身形单薄，被推得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堪堪擦过坊门的石墩，一阵钝痛传来，她咬着唇没哼一声。
	廊下的林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峰微蹙，缓步踏出廊下，玄色衣袍在酉时的暮色里衬得身形愈发沉稳，周身淡淡的威压让喧闹的门口瞬间静了几分。管事紧随其后，垂手立在身侧。
	沈叔沈婶抬眼望见林野，又见她是云锦坊主事的姑爷，衣着气度皆非寻常，再想起方才管事对她的恭敬，顿时敛了大半尖刻，讪讪地收了手，连烟杆都捏得紧了些，不敢再贸然动手。
	沈念微见是林野，心头微惊，忙微微颔首行礼，语气郑重：“姑爷。”她心里清楚，姑爷定是看到了方才的争执，却不想奢求施舍，只愿能守得住眼下的活计便好。
	林野目光扫过沈念微微蹙的眉尖，又落向面前的叔婶：“沈念微爹娘欠的二两银子，我替她清了。往后再不得来云锦坊滋事，更不许为难她姐弟二人，否则，便去沈家祠堂找族老评理。”
	这话落进沈念微耳中，她心头一震，竟有些不敢置信——姑爷竟愿意替她还这笔债？
	话音落，林野侧头对管事道：“取二两碎银来，再添五百文给沈姑娘。”
	管事应声快步转回坊内，片刻后便取来银两，先将二两碎银递到沈婶面前，冷声道：“这二两清了所有欠债，姑爷的话二位记牢，再闹休怪我们不客气。”又将五百文递向沈念微，“姑娘，这是姑爷让给你的，添些伤药与吃食。”
	沈叔沈婶捏着银子，喏喏应着不敢多言，转身便匆匆拐进巷尾没了踪影。沈念微看着面前的碎银，抬眸望向林野：“多谢姑爷，这份银钱我记下了，到月发薪慢慢归还。”说罢接过银子，小心地收进衣襟内侧的布兜，那是她藏贴身物件的地方，又躬身深拜，“明日我会按时到坊，绝不误浙闽备货的进度。”
	林野淡淡颔首，转头便对管事沉声道，“坊里诸事你盯紧，尤其是晾晒区防潮，我先回府。”话音未落，脚步已抬，对沈念微的些许留意，都尽数被归心似箭的念头压下。
	管事忙躬身应下，沈念微也侧身让开道路，看着林野的身影快步走向坊外的马车，步履间竟带着几分急切。她抬手揉了揉后腰的钝痛，指尖触到衣襟里的碎银，心底满是踏实，往后只需一心织锦便好，织出最好的缠枝纹，还清姑爷的银子，护好弟弟，日子能慢慢好起来。
	她捡起脚边的粗布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攥紧了手里的竹梭——那是她吃饭的本事，转身往巷尾走去。想着明日一早便去药铺买便宜的伤药，然后早早到云锦坊，要让姑爷看到，她值得这份看重。
	而另一边，林野已登上马车，只催了小厮一句：“快些，回沈府。”
	马车轱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朝着沈府的方向疾驰，林野靠在车壁上，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袖角，想着近一日未见的惦念，连眉眼间都漾开藏不住的柔意，只盼着马车能再快些。
	不过半刻钟，马车便停在沈府门前，林野掀帘下车，快步往芷兰院走，连守门小厮的行礼都只草草颔首，穿过回廊时，远远便见院门口挂着的暖灯亮着，春桃正立在门口张望，见着她忙笑道：“姑爷可算回了，小姐等您好久了，晚膳温在小厨房呢。”
	林野应声的功夫，脚步已跨进院里，一眼便望见石桌旁坐着的沈舒晚，月白的身影映着暖灯，温柔得晃眼。沈舒晚闻声抬眸，清冷的眉目瞬间漾开柔意，刚起身迎上两步，林野便按捺不住心底的惦念，张开手臂就想将她揽进怀里好好抱抱，可胳膊刚环到一半，沈舒晚余光瞥见立在一旁的春桃，耳尖倏地泛红，忙抬手抵住她，轻轻推了推她：“春桃还在呢。”
	那力道轻飘飘的，却硬生生阻了林野的动作，她僵在原地，心底瞬间窜起一股委屈，这女人都不想我嘛！一日没见，我火急火燎赶回来，就想抱一下都不行，竟还先推我！
	林野垂下手，抬眼看向沈舒晚泛红的耳尖，又瞥了眼背过身忍笑的春桃，一双眼眼巴巴地望着沈舒晚，满是哀怨，连语气都蔫蔫的：“好不容易回来，抱一下都不让。”
	沈舒晚被她这模样逗得唇角微勾，却还是轻轻蹙了蹙眉，示意她注意分寸，春桃见状，忙笑着打圆场：“奴婢这就去小厨房热晚膳，保准姑爷和小姐吃着热乎的！”说罢便快步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替两人掩上了院门。
	院门刚合上，林野便没了迟疑，伸手揽住沈舒晚的腰，将人稳稳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发间淡淡的桂香，黏糊糊的声音裹着方才的委屈和失而复得的欢喜：“没人了，这下总能抱了吧。”
	沈舒晚耳尖更红了，被她抱在怀里，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却没真用力，只软声嗔了句：“没规矩，刚回来就这般。”
	林野却把人抱得更紧了些，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眼底的哀怨早散了，闷声道：“想你了，一日没见，抱多久都不够。”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鼻尖满是她身上清浅的馨香，心底满是踏实，轻声叹道：“真好。”便轻轻松开了她，只攥着她的手没放：“今日在坊里遇着个沈家旁支的姑娘叫沈念微，织锦手艺极好，缠枝纹做得比老织工还细，我让她领人织备货主纹了。方才她叔婶来逼债，我还让管事帮清了账还添了些碎银。”
	说着，林野低头便又想去吻她的额角，沈舒晚被她这般直白的亲昵羞得心头一颤，忙偏头躲开，忙抽出手来按住她的头，不让林野靠近：“别闹了，吃饭了。”
	林野看着她害羞模样，也不逗她了，攥着她的手往小厨房的方向走，黏糊糊道：“好，听你的，先吃饭，吃完再慢慢抱。”
	沈舒晚被她说得又羞又无奈，却也由着她攥着自己的手，暖灯的光晕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桂香缠裹着并肩的身影，将这暮色里的温柔，揉得满院都是。

第133章 寒缕藏疑

	秋尽冬来，夜风卷着凉意浸了沈府院角，晨起阶前凝了层薄白霜，风刮过檐角，砭人肌骨。芷兰院铜炉燃着银丝炭，暖粥温在案上，林野与沈舒晚对坐用早膳，抬手搓了搓指尖，又往炭炉边凑了凑，唇角轻扬：“舒晚，今日怎的这般冷，指尖都僵了。”
	沈舒晚抬眸，见她指尖微蜷，正抵着瓷碗暖手，眉尖微蹙，温声道：“许是昨夜寒气流得紧，晨起的风最是刺骨。”说着便扬声唤人，“春桃，快取件厚的狐毛披风来，今日要去坊里，仔细冻着。”
	春桃应声快步去取，沈舒晚又将手边温着的暖手炉推到林野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触到一丝凉意，又往她这边挪了挪案几：“先揣着暖着，披风来了再走，别着急。”
	林野接过暖手炉，掌心裹住温温的炉身，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还是舒晚疼我。你在屋里也别贪凉，炭炉离案几近些，核账累了便歇会儿。”
	寥寥几句闲话，二人便吃完了早膳。林野送沈舒晚往书房去，替她理了理案上的锦垫，轻声道：“坐这儿软和些，别累着。”话音刚落，春桃便捧着一件玄色狐毛披风赶来，绒毛蓬松厚实，看着便暖。
	林野接过披上，沈舒晚又伸手替她拢了拢领口的狐毛，将缝隙系紧，细细叮嘱：“这样风便灌不进来了，坊里风大，莫要久站。”
	林野低头看着她替自己理披风的手，眼底漾着柔意，捏了捏她的指尖，应道：“放心，我心里有数。”见沈舒晚已落座案前，才轻声道别，稳步动身前往林氏纹造。
	辰时的风已带凛意，林野行至纹造坊，小陈早已利落候在梨花木案前，案上整整齐齐摆着苏婉柔霞帔的最终定稿纹样、上品蜀锦底料与配好的绣线小样，旁侧叠着浙闽备货的辅纹底稿，鎏金混朱砂的绣线光泽莹润，纸包封边齐整，皆是坊里常用的上品料。
	林野指尖拂过宣纸上的并蒂莲缠枝纹，又捻起鎏金绣线细看，眉峰微展。“苏婉柔的霞帔今日起正式上工，”她淡声开口，语气沉稳，“蜀锦底料、配色绣线即刻送云锦坊，排三个一等织工专织主纹，绣娘盯紧云肩暗纹与金桂纹，苏木固色浸三遍，工期按原定日子来，仔细些便好。”
	小陈躬身利落应下，将要点一一记牢，落笔干脆。林野又翻了翻浙闽备货的辅纹小样，叮嘱道：“这批备货也盯紧些，晌午前把霞帔的定稿纹样与锦料一并送云锦坊，两边进度每日报我即可。”吩咐妥当，便起身往城南云锦坊去，小陈望着她的背影，转身便按吩咐安排物料运送。
	云锦坊的织造区比纹造冷上几分，高窗敞着透气，风灌进来，织工们都拢了拢身上短打，却仍不停穿梭竹梭，一派忙碌却有序的模样。林野进门时，管事正领着人核对接来的丝线，见她来忙上前见礼，林野颔首摆手免礼，拢着披风与锦袍往织造区走，目光扫过一排排织机，很快落在沈念微的位置。
	沈念微正坐织机前织缠枝莲主纹，指尖捏着竹梭，穿梭倒算利落，只是提花时手腕稍僵，梭子走位偏了分毫，枝蔓纹路便略歪，她自己察觉后蹙着眉想拆了重织，指尖捏着经线，竟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林野缓步走过去，没出声，只静立织机旁，目光落在那处偏斜的纹路。沈念微余光瞥见来人，忙起身行礼：“姑爷。”
	“继续。”林野声音平淡，“织到方才的位置。”
	沈念微依言坐下，捏着竹梭重新穿梭，手腕刚要发力，林野便抬手轻扶她握梭的腕间，稳稳纠正了姿势，低声提点：“梭子贴经走，腕劲沉下去，缠枝纹要婉转，别硬挺。”说着带着她的手穿梭一回，提花时稍压手腕，偏斜的枝蔓便稳稳归了正。
	沈念微只觉腕间沾着一丝微凉，跟着走罢，指尖瞬间便顺了许多，抬眸望了眼林野清隽的侧脸，又慌忙低下头，指尖捏着竹梭。
	林野收回手：“缠枝纹精髓在‘缠’，提花慢一点，眼到手到便成。”说罢，她往前走两步，见旁侧织工将经丝调得偏紧，恐出断纹纰漏，便对着沈念微道：“你眼尖，替她把把关，旁的几台织机也顺道瞧一眼。浙闽备货要成色统一，你领着织主纹，多上点心。”
	沈念微忙躬身应下，起身挨个查看身旁织机，捻着经丝反复比对，似是拿捏不准松紧。林野立在一旁，随手拿起竹尺轻抵经轴，淡淡提点：“指尖捻着滑顺无滞，疏密均匀便是刚好。浙闽潮润，经丝紧一分易裂，松一分易勾丝，记牢便好。”
	话落便放下竹尺，抬脚往晾晒区走，沈念微下意识跟在身后，心底还念着方才那番提点。
	林野瞥了眼高架上按批次叠放的云锦，对迎上来的管事淡声道：“天冷易返潮，翻晾时仔细些，莫要勾丝损了锦面。”顿了顿，又看向沈念微，“你去抽块霞帔锦料的小样，浸清水半刻钟验固色，你织的锦，心思细，验得比旁人准。”
	沈念微依言取了小样蹲在水缸旁，一时不知如何判断，林野便走过去，指尖轻捻起浸过水的小样对着日光一照：“水无晕色，锦面无脱丝起毛，便是妥的。验完报给管事留档。”她指尖捻着锦料，质地厚实，织纹细密，皆是上好的蜀锦，半点无差。
	行至染料区，林野拿起一缕蓼蓝染线捻了捻，色泽浓艳均匀，递到沈念微面前：“往后染线到了，你便先捻缕试织边角料，验验色与韧度，省得后续出纰漏。”沈念微忙点头应下。
	林野借着坊里琐事，顺势将查织机、验固色、核染线的门道提点给沈念微，言语简洁。沈念微心思通透，一一记在心里，按林野的话去做，步履匆匆却有条不紊。她遇着不懂的便低声问管事，态度谦和，林野立在远处看了，眼底掠过一丝淡浅的认可。
	苏婉柔的霞帔物料尽数到位，织工与绣娘按吩咐各就其位，挑线、理经、起织，一切都顺顺利利，半点无滞。临走前，林野叫过管事，声音压得低了些：“沈念微手艺底子好，心思也细，往后把坊里精细的缠枝纹、云纹都安排给她，苏婉柔霞帔的辅纹也让她跟着练手，多练就成。”又补了一句，“近日坊里物料，让她也跟着验一验，学些管事的门道。”管事躬身应下，心中对沈念微多了几分看重。
	林野颔首，没再多说，拢紧披风与锦袍，正欲往坊外走，管事忽然快步赶来，神色微急：“姑爷，您且留步，浙闽的备货区似是出了些差错。”
	林野脚步一顿，随管事往备货区去。备货区的木架整齐排列，上品蜀锦、各色绣线按品类分放，初看并无异样，可管事伸手点着几处木架，声音压得极低：“姑爷，您瞧，这几匹上品蜀锦、还有这几缕鎏金绣线，昨日清点还在，今日竟少了些，数了两遍，都对不上数。”
	林野眸光一沉，俯身细看，木架的边角处有几丝浅淡的划痕，地上还留着两个模糊的陌生脚印，被扫过却未清干净，料架的摆放也比昨日微挪了几分，显然是有人悄悄进来过，取走了备货。四周静悄悄的，织工们都在织造区忙碌，竟无一人察觉。
	她抬手按住管事的肩，淡声道：“别声张，悄悄再清点一遍，记清少了的物料品类与数量，半点不许外传。”管事忙躬身应下，额角已沁出薄汗。
	林野立在备货区，寒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她衣袂微扬，袖袋里的暖手炉依旧温着掌心，可心底却漫上几分冷意。
	她抬眸望向坊外的长巷，风卷着落叶掠过，巷口空空荡荡，似有看不见的影子，藏在冬日的寒雾里。

第134章 霜迹潜生

	寒雾裹着冷风钻进备货区窗缝，林野袖袋里的暖手炉堪堪焐热掌心，四肢透着微凉，指尖捻过木架上那星细不可查的鎏金粉，指腹带着淡淡的冰意。管事声音压得极低：“姑爷，清核完毕，少三匹上品蜀锦、两缕鎏金混朱砂绣线，还有一小包苏木固色料。值守仓管是老黄和刘二，今早交接盘货才发现不对。”
	“连夜从纹造坊调同款补上，不留痕迹，织造区照常开工。”林野淡声吩咐，眉峰微凝，“即刻整理所有接触过备货区的人员名册，分仓管、杂役、外聘帮工三类列清，标注当班时间、籍贯来历，半个时辰内送到纹造坊。先重点查仓管，他们守着备货区，最是关键。”
	管事应声疾退，林野又绕着备货区慢走半圈，细针挑开的铜扣、被扫过却仍留浅印的粗布脚印、木架边角那星鎏金粉，一一记在心底。对方行事谨慎，既懂织染细活，又熟悉云锦坊的值守规律，绝非外贼贸然潜入。她拢紧狐毛披风，将周身寒意裹在衣料里，转身往纹造坊去，脚步微缓。
	纹造坊内，管事早已捧着名册候着。林野接过翻看，仓管老黄、刘二皆是沈家三年旧仆，家眷俱在京郊，旁注异常；外聘帮工里，周茂的名字旁只标着“昨日参与上品蜀锦搬运，懂基础挑线理纹”，其余更无特殊。林野将名册折好收进袖中，只对管事道：“回云锦坊盯紧各处，对外一字不提失窃之事。”
	冬日天短，归府时暮色已沉，芷兰院银丝炭燃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兰芷香扑面而来。沈舒晚正伏案核浙闽备货的账目，见她掀帘进来，当即搁笔起身，伸手便要去接她的披风：“怎的这时才回。”
	林野浑身浸着室外的寒气，怕冻到她，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攥着披风系带的手指微白，唇瓣透着一丝淡淡青白：“我自己来便好。”
	她避得自然，周身的冷意散了些在暖烘烘的屋里，沈舒晚的手僵在半空，眉尖微蹙，只垂眸扫了眼她裹得密不透风的披风，默默观察着她的神色。
	林野被她看得心头一紧，忙开口转移注意力，语速稍快了几分：“舒晚，云锦坊出事了，备货区失窃了。”
	沈舒晚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袖中露出的名册一角，压下眼底的担忧，凝眸只字：“怎么了？”
	林野松了口气，隔着两步远站定，将名册递过去，简要说清始末：“丢了蜀锦、鎏金绣线和苏木固色料，现场有细针挑铜扣的痕迹，还有粗布脚印和一星鎏金粉。我让管事整了名册，先查值守的仓管老黄和刘二，他们是沈家旧仆，你这边查起来更隐蔽。再者，备货区守卫太弱，也得添些人手。”
	沈舒晚接过名册快速翻阅，指尖划过仓管二人的名字，语气沉稳清冷，条理丝毫不乱：“阿猛心思细、身手稳，沈家的暗线他也熟，让他去办。连夜悄悄查老黄、刘二的行踪与家眷情况，查完带两个靠谱的手下，乔装成杂役守着云锦坊和纹造坊的备货区，明着打杂，暗里盯梢。补料的账目我来核，保准与原账合在一起分毫不差。”
	她事事考虑周全，林野心头安定：“嗯，这边有你安排，我便放心了。”
	话落便攥着名册又往后轻退半步，“我先回院了，那边炭炉也燃着，免得我这寒气扰了你核账。明日一早我去云锦坊盯梢，有消息我们互通。”
	沈舒晚颔首，没再多言，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不等她再说，林野转身快步掀帘出门，披风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进来一缕冷风，又很快被院里的暖意吹散。她走至廊下，寒风刮来，不由得抬手拢了拢领口，打了个轻浅的寒噤，周身的凉意又重了几分。
	沈舒晚立在原地，望着敞开的院门，眉尖仍微蹙着，抬手唤来春桃，语气清冷干脆：“即刻叫阿猛来，令他连夜查仓管老黄、刘二，务必隐秘，不许惊动任何人。查完后带人手去云锦坊、纹造坊的备货区乔装值守，守紧些。再给西跨院送两盆银丝炭，炖碗驱寒汤送过去，让婆子看着姑爷喝了。”
	春桃应声疾退，芷兰院的灯影里，沈舒晚指尖摩挲着名册上那星鎏金粉的标注，眼底凝起思索。清冷的眉眼间藏着缜密的盘算，她将现场的线索一一捋顺，注意力全放在仓管的值守疏漏上，没再多想林野躲避的缘由。
	而此刻的阿猛，接了春桃的传信后，已悄然出了沈府侧门，一身玄色衣料融于夜色，往仓管老黄的住处疾走，夜色里只留一道转瞬即逝的黑影。
	西跨院内，婆子早已将炭炉烧得通红，还铺了厚厚的绒毯，林野进门后，便解了披风靠在炉边。她喝了婆子端来的驱寒汤，汤水下肚暖了脾胃，身上的寒意散了些，只是四肢依旧微凉，揣着滚烫的汤婆子焐着掌心，指尖却还是冰白的。她裹着厚锦袍靠在软榻上，暖意从周身慢慢渗进来，只是肌理深处仍透着一丝冷意，那是刻在骨血里的，非一时炭火能驱散。
	婆子又添了些银丝炭，炭火噼啪作响，映着她的侧脸，林野望着跳动的火星，脑海里突然闪过原身的记忆碎片，她怔怔地看着炭火，恍然大悟。
	她这穿越过来后日日畏寒，冬日里更是明显，竟不是原身天生体虚，而是药花王的后遗症！让人身子积寒，日甚一日。原身不懂，只当是小毛病，可到了她这里，冬日寒重，这积寒便越发明显，今日在外耽搁半日，便觉寒意难消。
	想通了这一点，林野心底轻轻一沉，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汤婆子。这寒症虽不致让她撑不住身子，却也是个麻烦，冬日才刚至，往后怕是要时时靠着炭火、暖炉度日，打理坊里的事也难免多有不便。更让她在意的是，如今竟不知这积寒可有解法？只能先靠着这些外物硬扛，日后再慢慢寻摸办法。
	寒意稍缓，心头的那点焦虑也淡了些，林野伸手拿起那本人员名册，指尖微凉捏着纸页，却无硌手之感。她缓缓翻开，反复翻看仓管老黄、刘二的信息，旁注干干净净，家眷、行踪皆无异常，找不出半分疑点。可那细针挑开的铜扣、木架上的鎏金粉，又绝不是普通杂役能留下的痕迹，定是懂织染细活、熟悉云锦坊布局之人所为。
	名册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林野指尖缓缓划过，目光在一众外聘帮工的名字上稍作停留，暂时将疑点压在心底。眼下首要的，是等阿猛查清仓管的线索，若是仓管无虞，再慢慢排查其他人等。
	窗外的寒风拍着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院里的炭炉燃得正旺，暖光映着摊开的名册。林野靠在软榻上，一边焐着汤婆子暖着手，一边在脑海里复盘备货区的布局，勾画老黄、刘二的当班时间，试图找出值守里的疏漏。

第135章 暗踪初显

	晓色微明，院里的炭炉余烬尚温，林野在软榻上醒转，甫一抬手，指尖便触到刺骨的浅凉，肩头都僵得发紧。她摸索着攥过枕边的汤婆子，温热的触感裹上掌心，却也只能解一时之困，骨子里的冷依旧散不去。
	披衣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廊下矮柜上的酒。望着那酒坛，林野心头忽然一动，炭火暖炉皆只能暖表，不如试试温酒入喉，看能不能暖到骨子里。
	她唤来婆子取了锡制酒壶，舀了酒搁在燃着余炭的小炉上温着，不多时，醇厚的酒香便漫开在屋中，混着炭火的暖意，竟驱散了几分寒寂。林野斟了一杯，温热的酒液滑入喉间，顺着脾胃漾开一股暖意，丝丝缕缕往骨缝里渗，不过片刻，便觉肩头的僵意散了，指尖也慢慢暖起来，连往日里总泛着青白的唇瓣，都染了几分淡红。
	她又饮了半杯，只觉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那股缠人的沉寒竟被压下去大半，浑身舒展得像是重活过来一般。林野眼睛微亮，这酒，竟真能压制寒症！
	心头一松，下意识便想往芷兰院去，脑海里陡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这身份是藏在骨子里的刺。若哪日去看大夫暴露？沈舒晚那般矜贵清冷的人，会接受吗？接受这个欺瞒她的“夫君”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林野强行压下。她收回脚步，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堵意，转身寻来青布葫芦瓶，将温好的黄酒满满装了一瓶，塞紧木塞贴身揣进袖袋，又摸了摸袖袋里的暖炉，双重暖意裹着，瞬间将那点细碎的心思掩去。此刻当务之急，是查清云锦坊的事，守住备货，揪出背后的人，其余的，皆可往后放。
	收拾妥当，林野裹上狐毛披风，径直出了西跨院往云锦坊去，院外寒风刮过，因酒意的暖，竟不觉得刺骨，脚步沉稳，心底只剩查案的清明。
	而另一边的芷兰院，早已是一派井然的理事光景。银丝炭烧得正旺，案上摊着京郊各处坊铺的名册与城南染坊的查探笔录，沈舒晚身着月白锦缎衬里的素色披风，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正低头批注着笔录，清冷的眉眼间凝着缜密，周身气场沉静，不怒自威。
	春桃端着温好的姜汁红枣汤进来，见自家小姐落笔不停，轻声禀道：“小姐，时辰不早了，先喝口汤暖身吧。往日里这个时候，林姑爷该过来了，今日倒是没见人影。”
	沈舒晚执笔的手微顿，抬眸扫了眼窗外的晓色，眉尖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微讶，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沈舒晚很快便将注意力落回案上的笔录，指尖点在“京西料铺供苏木与云锦坊同款”的字样上：“不必管了，想来是坊里事忙。将这批注好的笔录封好，送与阿猛，吩咐他今日重点查京西料铺与城南染坊的往来账册，另外，调两个身手利落的护院归他调配，盯紧老黄刘二的家眷，谨防背后之人狗急跳墙。”
	春桃应声应下，刚要退走，又被沈舒晚叫住：“再让老管事去盯紧城西锦盛坊，王怀安近日频频收鎏金线，怕是早有预谋，看他今日是否与染坊有接触。”
	云锦坊内，机杼声早已错落响起，备货区的物料连夜补全，码得整整齐齐，管事见林野来，忙躬身迎上，声音压得极低：“姑爷，老黄和刘二一早便来值守了，只是二人神色恍惚，时不时往城南方向望，看着心不在焉的。”
	林野颔首，目光扫过备货区的铜扣，那细针孔已被小心遮掩，地上也无痕迹，淡淡吩咐：“让他们二人守着坊门吧，备货区不用他们沾手。今日起，你亲自带着沈家可靠的旧仆盘货核验，每一笔物料出入都记清，不许出差错。”
	管事连声应下，林野抬步往织造区去，她素来重视坊里的织工，尤其是手巧又肯用心的，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更需留意栽培。
	织造区里，织工们皆埋首劳作，梭子穿梭间，锦线翻飞成纹。林野的目光很快落在沈念微身上，这姑娘立在织机前，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手指捻着锦线，梭子穿梭的速度比旁的织工快上几分，且针脚细密，只是在缠枝莲纹的花瓣疏密处，稍显稚嫩，力道没拿捏匀。
	沈念微余光瞥见林野，忙停下手中的活，躬身行礼：“姑爷。”
	林野抬手示意她起身，走近织机，指尖轻点在锦面的花瓣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缠枝莲的瓣纹，贵在疏密相间，外瓣稍松，内瓣紧收，你这几处力道太匀，少了层次感。梭子入线时，腕间稍沉半分，纹路便立住了。”
	她说着，伸手接过沈念微手中的梭子，亲自演示了两下，腕间轻转沉收，锦线落处，花瓣的层次瞬间便显了出来，比方才精致了数分。
	沈念微眸光一亮，连忙记下：“多谢姑爷指点，念微记住了。”
	“你手巧，也肯用心，是块学云锦的好料子。”林野将梭子递还她，语气淡淡，却藏着赏识，“往后除了手头的活，每日抽半个时辰，去料房学学辨料，再到账房看一眼物料出入的底子。云锦坊的活，不单是织，懂料、懂色，才能织出更合宜的锦，也能帮着盯点事。”
	这话里的提点与培养之意，沈念微怎会听不出来，心头一暖，忙躬身应道：“谢姑爷栽培，念微定尽心学，绝不辜负姑爷厚望。”
	林野颔首，又叮嘱了几句织工们留意纹样细节，便转身往偏房去——她有意培养沈念微，一来是惜才，这姑娘坚韧手巧，是难得的可用之人；二来是眼下云锦坊出了内鬼的端倪，沈家旧仆里有了疑点，倒不如亲手栽培几个可靠的新人，往后也能帮着分担，守住坊里的事。
	刚到偏房落座，阿猛便悄无声息地进来，一身杂役短打掩去干练，手中还捏着一封沈舒晚让人送来的密信，躬身低声禀道：“姑爷，沈小姐一早便安排好了查探的事，这是她让人送来的密信，还调了两个护院归我调配，让我盯紧老黄刘二的家眷，同时查京西料铺与染坊的往来账册。”
	林野接过密信，拆开一看，沈舒晚的字迹清隽利落，寥寥数语便将查探方向、人手调配与防备要点一一列明，甚至连锦盛坊王怀安的动向都已安排老管事盯紧，字里行间皆是缜密的盘算与全盘的掌控。
	林野指尖摩挲着信纸，心底微叹，沈舒晚这般周全，悄无声息间便掌控了查案的全局。她将密信折好收进袖中，对阿猛道：“按小姐的吩咐办，京西料铺的账册重点查，另外，你安排人盯着沈念微，不是防着她，是看着她些，别让她无意间撞了内鬼的事，伤了人。”
	阿猛躬身应下，刚要退走，又想起一事，补充道：“沈小姐还让我禀姑爷，老黄的小孙子近日被染坊的人以照料风寒为由接走，怕是被扣作了人质，刘二则是欠了赌坊的债，被染坊的人替还了，二人定是被拿捏了把柄。”
	“果然。”林野眉峰微凝，语气沉稳，“继续盯，别露痕迹，先不动老黄刘二，留着他们，引背后的人出来。另外，悄悄护着老黄的小孙子，别让孩子出意外。”
	阿猛应声退走，偏房炭炉燃得正旺，林野摸出袖袋里的酒葫芦，抿了一小口温热的黄酒，暖意透过喉间漫开，心底愈发清明。

第136章 雪网暗织

	朔风裹雪，落满沈府与云锦坊的檐角，天地间一片素白，却掩不住两处暗涌。
	芷兰院暖阁内，银丝炭烧得烈烈，案上摊着京西料铺的账册底本与城南染坊的动线图，沈舒晚身着素色锦衫，指尖捏着玉镇纸，压着账册上勾划的痕迹，清冷的眉眼间无半分波澜，唯有缜密的凝思。阿猛一身劲装，沾着雪沫躬身立在案前：“小姐，京西料铺的账册查透了，近三月来，染坊的苏木、鎏金线皆是锦盛坊王怀安令账房以匿名名义结算，且染坊每日酉时会有一人与锦盛坊的管家接头，今日接头时，属下听闻他们催老黄尽快探得备货底稿与浙闽备货的完工日期。”
	“老黄那边可有异动？”沈舒晚抬眸，目光扫过动线图上城南染坊的东屋——那是老黄孙子被拘之地，她早派人悄悄盯守，只待时机成熟再动手。
	“老黄今早趁坊门换班，偷偷往城南方向传了简易暗号，似是在问孙子安危，染坊那边回了‘安好’二字，看他模样，已是被拿捏得死死的。”阿猛躬身回禀，“刘二则是今日一早收了染坊送来的银钱，在坊门鬼鬼祟祟张望，似在寻机打探备货区的值守。还有一事，属下听闻云锦坊内近来有些闲言，林姑爷近日对织工沈念微颇为看重，不仅亲自指点她云锦织造的门道，还教她辨料，甚至特意吩咐坊中管事多照拂，似是有意栽培。”
	沈舒晚捏着玉镇纸的指尖微顿，指腹轻蹭过冰凉的玉面，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涟漪。林野分寸极稳，如今竟对一个普通织工这般另眼相看，惹出坊中闲言，难免让人心头微涩。但转念一想，便又释然——她信林野的品性，既这般费心，定是那沈念微确有过人之处，值得栽培，那些闲言不过是坊中人闲来臆测，当不得真。
	这点淡淡的醋意，便被她妥帖压在心底，只剩几分浅浅的好奇：这沈念微，究竟是何等模样，竟能得眼高于顶的林野这般看重。待这桩事了结，倒要去云锦坊瞧瞧。
	她敛去眼底所有异样，指尖重新轻点账册上“锦盛坊近日大量采买仿云锦底料”的字样，语气依旧清冷干脆，字字皆定局：“老管事那边，让他即刻带人守去浙闽客商落脚的悦来客栈，王怀安既急着要底稿，必会派人携仿锦去攀谈，务必要拿到他以假充真的字据。另外，调三成名手护院，悄悄围在城南染坊外围，只守不攻，再差人速去府衙知会，待铁证齐全，便由官差出面拿人，林姑爷那边引蛇出洞后，我们里外合围配合官府收网。”
	她稍作停顿，又道：“再送一封密信去云锦坊，告知林姑爷，周茂今日已借搬料之名，三番五次窥看备货区，想来王怀安已急不可耐，可顺势让老黄‘探得’假底稿，引他动手。”
	阿猛领命，转身便掀帘踏入风雪，暖阁内只剩沈舒晚一人，她抬手端起温好的清茶，茶水的温热漫过指尖，目光落在窗外芷兰院的梅枝上，心底微忖——林野素来心思缜密，接了消息必知如何顺水推舟。只是她竟未按常例来芷兰院，虽料想是坊中事紧，也觉她行事总有些异样，偏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这般里里外外奔波，倒不知诸事是否顺遂。
	那点关于沈念微的好奇，被她压正事之后，眼下，唯有布好这张网，静待收网，才是重中之重。她重新低头，在动线图上圈出染坊后院的角门，那是锦盛坊取仿锦的必经之路，也是布控的关键处。
	另一边的云锦坊，偏房内炭火正旺，林野靠在软榻上，袖袋里揣着暖炉，手边摆着那只青布酒葫芦，时不时抿上一口，温热的黄酒压下骨缝里漫上来的浅寒。管事躬身立在案前，声音恭谨：“姑爷，按您的吩咐，老黄与刘二皆被支去守坊门，备货区换了沈家三代旧仆值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周茂方才借搬料想靠近，被属下以‘物料搬运需走侧门’拦下，他虽面上无异，眼底却藏着急色。”
	“周茂那边不必拦太死，留些缝隙，让他觉得有机可乘。”林野放下酒葫芦，指尖轻叩桌面，“你去备一份假的备货底稿，缝在寻常锦料的卷轴里，搁在织造区最显眼的柜中，再故意让老黄趁收拾时‘无意间’瞧见，记住，要做得自然，别露了痕迹。”
	管事连声应下，刚要退走，便见阿猛掀帘进来，递上沈舒晚的密信。林野拆开一看，清隽的字迹寥寥数语，将锦盛坊的动向、客栈的布控、染坊的围守及知会官府的安排一一列明，甚至连周茂的窥看都算在其中，与她心中大致不差。
	指尖摩挲着信纸，她将密信折好收进袖中，对阿猛道：“小姐的安排我已知晓，你即刻带两成人手，去悦来客栈与老管事汇合，助他拿下锦盛坊去攀谈的人，取到字据。余下人手守在云锦坊内外，周茂若动手偷假底稿，不必当场拿下，放他去锦盛坊，你们跟着他顺藤摸瓜引至染坊，配合官府与小姐的人收网。”
	“老黄的孙子那边，可安排妥了？”林野又问，眉峰微凝，虽知老黄被拿捏是棋，却也不愿稚子受累。
	“属下已安排两人守在染坊东屋外，只等信号，便先将孩子救出送至沈府安置。”阿猛回禀。
	林野颔首，挥挥手让阿猛退去，偏房内只剩她一人，窗外风雪敲窗，林野摸过酒葫芦又抿了一口，眼底清明如镜。
	晌午时分，风雪稍歇，云锦坊内果然起了动静。老黄按林野的安排，趁收拾织造区的间隙，无意间瞧见了那卷藏着假底稿的锦料卷轴，他眼底闪过一丝急切与惶恐，趁无人注意悄悄将卷轴位置记在心底，又借如厕之名溜到坊门，往城南方向传了暗号。
	这一切，皆被周茂看在眼里。他眼底闪过一丝窃喜，只当是天助我也，待到暮色将至，值守稍松时，便趁乱溜进织造区，取走那卷锦料揣在怀中，连夜往锦盛坊赶去。而他身后，阿猛带着人手悄无声息地跟着，如影随形。
	云锦坊偏房内，林野立在窗前，望着周茂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抬手摸过袖袋里的酒葫芦，温热的触感透过布面传来，转头对管事沉声道：“备车，去城南染坊，小姐那边，该收网了。”

第137章 寒夜擒拿

	暮色沉凝，寒雾漫卷，城南染坊外的巷陌被夜寒裹着，风过墙垣簌簌作响，却压不住暗处蛰伏的气息。沈舒晚立在老槐树的浓影里，素色披风衬得身姿挺拔，指尖轻拢着袖角，周身气场沉稳如磐。不远处的矮墙后，府衙官差已按约候着，刀鞘隐在衣袂，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现形拿人。
	她抬眸望向来路，唯有静待的笃定——林野此刻该到了。
	不多时，马蹄声踏碎夜寂，一辆青篷马车疾驰而至，稳稳停在巷口。车帘掀开，林野身着狐毛披风走下马车，袖袋里的青布酒葫芦被捂得温热，她拢了拢披风领口，指尖不自觉抵着袖袋，似是格外畏寒，抬眼便撞进沈舒晚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林野迈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酒气的温沉：“人跟到了，王怀安正带着周茂在坊内验那假底稿，仿锦也都打包好了，只等动身去客栈。”
	“官差已备妥，护院也分了两路，一路救老黄孙儿，一路随官差围堵。”沈舒晚微微颔首，指尖向侧方轻抬，身旁的管事即刻轻步去知会官差，动作轻捷，未惊起半分声响。
	一声令下，如惊雷破寂。
	火把骤然亮起，映红了半边夜空，官差与护院分两路疾冲而出，动作利落无半分拖沓。护院率先攻入染坊东屋，守院的锦盛坊下人尚未来得及呼喊，便被当场制住，屋内老黄的孙儿裹着厚袄，被护院小心抱起，孩子虽受了惊，却无半分损伤，只怯怯喊着“爷爷”，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清亮。
	另一边，官差随阿猛将染坊正院团团围住。彼时王怀安正捏着那卷假底稿，喜形于色地拍着周茂的肩，吩咐着手下将仿锦搬上马车，只待连夜去悦来客栈见浙闽客商，将云锦坊的订单一举截胡。见火光骤起，官差持械立在院口，他脸色骤变，瞬间僵在原地。
	“王怀安，你拘押稚子、胁迫他人、仿造云锦以假充真，谋夺客商订单，人证物证俱在，还不束手就擒！”官差头目厉声喝喊，声震院宇。
	“血口喷人！”王怀安色厉内荏，挥手便要让手下反抗，却被官差迅速制住，铁链锁腕的声响，在寒夜里格外刺耳。周茂见势不妙，瘫软在地，抖着身子连半句狡辩都说不出。
	阿猛跨步上前，将京西料铺的往来账册、悦来客栈截获的仿锦字据、还有老黄提前画押的供词，一一掷在王怀安面前，火把下，铁证如山，字迹清晰可辨。“王掌柜，从你让账房为染坊结算料钱，到安插周茂入云锦坊，再到拘押老黄孙儿胁迫打探，桩桩件件，皆有凭证，你还想抵赖？”
	老黄被护院带到院心，见孙儿安然无恙地被抱在怀中，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地，对着官差叩首道：“大人，小人愿指证！王怀安拘押我的孙儿，逼我打探云锦坊备货底稿，还让我传假消息引周茂偷取，一切皆是他的主意！”
	刘二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见老黄指证，也连滚带爬地跪地招供：“大人饶命！小人一时糊涂，收了王怀安的银钱，帮他打探备货区值守，小人知罪，愿尽数招供！”
	人证物证俱在，王怀安再无辩驳余地，面色由青转灰，瘫软在地上。官差厉声喝令，将王怀安、周茂及一众涉案下人尽数锁拿，押解着往府衙而去，染坊大门也被当场贴上封条，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火把渐熄，护院也送老黄祖孙离去，巷陌里只剩满地狼藉，终于复归寂静，夜寒更甚。
	林野松了口气，抬手便要摸向袖袋里的酒葫芦，指尖刚触到布面，便觉一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撞进沈舒晚的视线里——沈舒晚竟一瞬不瞬地直勾勾看着她，清冷的眸子里无波澜，却看得她心头莫名一紧，连指尖都顿住了。
	未等她开口，沈舒晚的目光便缓缓下移，精准地锁在她始终揣着、微微鼓着的袖袋上，那酒葫芦的轮廓清晰可见。沈舒晚眉峰微挑，终是开了口，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探究：“你素来无事不沾酒，揣着这酒葫芦，怎么突然开始喝酒了？”
	林野心头咯噔一下，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酒葫芦，暗道不好。寒症的事绝不能露，女儿身的秘密更是碰不得，这话问得猝不及防，她一时语塞，飞快敛去眼底的慌乱，脑子急转着乱编理由，语气都带了几分难得的局促：“哦……近来查此事总在外头跑，夜寒刺骨，坊里老掌柜送了坛陈年黄酒，说喝着能驱寒暖身，便随手揣着了，倒也凑活能用。”
	她说着，眼神微闪，不敢直视沈舒晚的目光，指尖不自觉摩挲着酒葫芦的布面，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笃定，活脱脱一副被抓包的模样。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略显慌乱的模样，又瞥了瞥她的袖袋，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疑惑，却未再多问。她信她，知晓她定是有自己的缘由，纵使这理由听着有些牵强，也定然有她的考量。
	片刻后，沈舒晚轻轻拂去披风上的浮尘，抬眸望向巷口的马车，语气淡了淡，裹着夜寒的微凉：“夜太深了，寒雾又浓，该回府了。”
	这话落，林野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忙不迭应下，顺势掩去方才的慌乱，语气也软了几分：“好，回府，天太冷，别冻着了。”
	她说着，快步上前，先伸手替沈舒晚拂去肩头和发间沾的细碎尘屑，动作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宠溺。见沈舒晚披风的领口松了，又伸手替她拢紧，指尖不经意触到她颈间的微凉，便又皱了眉：“怎么这么凉，早该让你在马车里等的。”
	沈舒晚微微一怔，偏头避开她的指尖，眼底漾起一丝极淡的柔和，却未言语。
	林野也不介意，只伸手轻轻牵住她的袖角，将她往马车的方向带：“慢点走，夜里路暗。”
	到了马车旁，林野先伸手撩开车帘，又扶着沈舒晚让她先上车。待沈舒晚上了车，她才跟着坐进去，一进车厢便将自己袖袋里的汤婆子递了过去：“捂着手，刚让车夫温着的，还热乎。”
	沈舒晚接过汤婆子，温热的触感漫过掌心，抬眼便见林野挨着自己坐下，两人离得极近，林野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松木香裹过来，萦绕在鼻尖。林野还在絮絮叨叨：“方才在外头站了这许久，定是冻着了，回府我让厨房煮碗姜枣茶，喝了能暖身子。”
	说着，她又将自己的狐毛披风往沈舒晚那边拢了拢，将沈舒晚半边身子都罩在披风里，自己却露了些肩头在外面，浑然忘了自己本就畏寒。
	沈舒晚看着她这般絮絮叨叨、事事周到的模样，清冷的眸子里漾开浅浅的笑意，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她靠在车壁上，握着温热的汤婆子，听着身旁人低低的絮语，窗外的寒风声似也远了，车厢里只剩淡淡的暖意，缠缠绵绵，裹着二人。
	马车碾着石板路，缓缓往沈府的方向去，巷陌的月色清辉，落在车辙上，映出一路温柔的痕迹。

第138章 坊探锦初

	晓色透窗，西跨院的炭炉余温尚在，林野自软榻上醒转，便未急着起身，先探手取过枕边的青布酒葫芦，搁在炭炉边温着。不多时，醇厚的酒香漫开在屋中，混着炭火的暖意，驱散了屋角的微凉。
	待酒温透，林野才披衣坐起，拔开塞子抿了两口温热的酒，酒液滑过喉间，周身的凉意尽数散了，指尖暖润，神清气爽。她又抿了一口，便塞紧木塞将酒葫芦贴身揣进袖袋，收拾妥当后，抬脚往芷兰院去。
	刚到芷兰院门口，粥香混着桂花糕的甜香便扑面而来。石桌旁，沈舒晚正扶着瓷碗温手，见她进来，眼底凝着的柔意稍淡，鼻尖先萦绕上一缕酒醇香，眉尖倏然蹙起，目光不经意掠过她鼓着的袖袋，语气带了审视与轻责：“今日怎的带着酒味，一早便喝了酒？”
	林野脚步一顿，指尖下意识攥紧袖袋里的酒葫芦，顺势在她对面坐下：“昨夜在染坊外守了半宿，沾了些夜寒，想着晨起温点黄酒驱寒最妥当，怕你担心便没提前说，就抿了两口，不多的。”
	她说着，抬手替沈舒晚拢了拢身侧锦毯，急急转移话题：“晨起风凉，怎的不在屋里吃。”
	沈舒晚瞧着她这般避重就轻的模样，眉尖褶皱未散，却也未再多问。她伸手推过一碗莲子糯米粥，又夹了块桂花糕放进林野碗里，指尖轻触她的手背，探得温热无凉，目光微沉。这点夜寒，府里的驱寒汤便足够，偏要寻酒喝，终究是反常。
	压下心底的情绪，沈舒晚语气添了不容置喙的叮嘱：“纵是驱寒，也莫要晨起空腹喝，伤脾胃。往后若再受了寒，回府说便是，府里的驱寒汤比酒稳妥。”
	“知道了，听你的。”林野忙不迭应下，拿起玉筷低头喝粥，又絮絮叨叨叮嘱她今日核账莫要久坐，累了便让春桃扶着院里走走，似是想靠闲话盖过方才的异样。沈舒晚只含笑应着，指尖偶尔替她拂去碗边的碎糕屑，眉眼温软。
	二人闲话间用罢早膳，林野送沈舒晚到书房门口，又捏了捏她温热的指尖，才转身往云锦坊去。辰时的坊里已机杼声声，阳光透过高窗落在织造区，锦线泛着莹润的光，管事见林野来，忙躬身迎上，手中捧着厚厚的账册：“姑爷，您来了，沈姑娘一早便让人来禀，苏小姐的霞帔纹样已织成首版，正等着您验看。这是浙闽备货的核对账册，昨日补完物料后，还需您过目确认。”
	林野颔首，先抬手示意管事将账册搁在旁侧案几上，脚步径直往沈念微的织机旁去。沈念微正立在织机前，指尖轻捻着锦面的纹路核对细节，见林野过来，侧身行礼：“姑爷。”
	林野的目光落在织机上的大红织金霞帔，一眼便瞧得心头熨帖。并蒂莲纹舒展大气，花瓣疏密相间，鎏金勾边顺着云锦经纬走，无起鼓；缠枝如意纹婉转缠绕，与并蒂莲缠连得浑然天成；边角的金桂纹淡描轻绣，鎏金混朱砂的配色恰到好处，不抢主纹风头，反倒添了几分雅致。
	她伸手捻起霞帔的边角，对着日光细看，经纬细密，固色均匀，无脱丝勾线，连最难织的云肩暗纹，都织得纹路清晰，针脚齐整：“做得极好，纹样比例、锦线配色都合宜，比我预想的还要周正。后续绣制的活计便由你盯着，绣线的成色、针法的疏密，都不可懈怠。”
	沈念微垂眸应声：“多谢姑爷指点，念微定尽心督办，不敢有差池。”
	叮嘱完沈念微，林野便移步至案几旁，拿起备货账册翻看起来，又随管事往备货区走去。她逐一核对蜀锦、绣线、固色料的数量，指尖拂过叠放整齐的锦料，确认品相无虞，又查了值守的排班记录，见皆是沈家可靠的旧仆，才稍稍放心，对管事道：“备货区的值守照旧，每两日核对一次物料，切不可再出纰漏。今日便让人将霞帔的绣线备齐，送与念微统筹。”
	管事连声应下，躬身退去安排诸事。林野又在织造区、染料区巡看了一圈，确认各坊工序皆井然有序，才移步至内室稍作歇息，抬手揉了揉眉心，袖袋里的酒葫芦硌着掌心，她轻轻捏了捏，只觉方才巡坊时的些许疲惫，被那淡淡的酒意压得散了些。
	正坐着歇神，门外便传来春桃的轻唤，林野抬眼，便见沈舒晚披着银狐毛披风，由春桃陪着走进来，春桃手中还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香气从盒缝里漫出来，惹得人腹中微饥。
	“怎的过来了，还带了食盒？”林野起身迎上去，伸手替她解下披风，指尖触到她肩头的微凉，眉尖微蹙，“外头日头虽好，风却凉，怎的不多披些。”
	“想着你今日在坊里忙核对备货，定是没空回府用膳，便让厨房做了些清淡的，送过来一起吃。”沈舒晚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又不经意落在林野的袖袋上，稍作停顿便移开，对春桃道，“把食盒摆上吧。”
	春桃应声将食盒打开，四碟精致的小菜、一碗温热的菌菇汤，还有两盅白米饭，一一摆在内室的小案上。林野拉着沈舒晚坐下，拿起玉筷便往她碗里夹了一筷清炒兰尖：“快尝尝，这是你爱吃的。”
	沈舒晚抿了一口汤，抬眼看向林野，夹了一块蟹粉豆腐放进她碗里，语气平淡：“一早喝了酒，晌午该吃些清淡的压一压，免得伤了脾胃。你这一早忙下来，备货都核对妥当了？”
	“都妥当了，换了可靠的人值守，再出不了岔子。”林野夹菜的手微顿，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应着。
	沈舒晚瞧着她这般模样，未再多问，只静静布菜，偶尔叮嘱她慢些吃。待二人用罢膳，沈舒晚擦了擦唇角：“既备货款都核完了，坊里也无别的急事，不如陪我走走，瞧瞧这云锦坊的光景，也顺便看看，你常挂在嘴边的这位沈姑娘，究竟是何模样。”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林野却听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心头微松，又带了点无奈，忙应道：“自然是好，我这便陪你去，也让你瞧瞧，我的眼光素来不差。”
	二人并肩往织造区走去，阳光透过高窗洒在锦线之上，莹光点点，机杼声错落有致。沈念微正站在织机旁，叮嘱绣娘绣制霞帔云肩的针法，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指尖指着锦面的纹路，动作干脆利落，周身透着沉稳细致的劲儿，见林野与沈舒晚走来，忙侧身躬身行礼：“姑爷，沈小姐。”
	沈舒晚淡淡颔首，目光细细打量着沈念微，见她脊背挺直，神色恭敬却不卑怯，指尖带着织锦的薄茧，瞧着绣娘操作时，眼神专注，一心只盯着手上的活计。这般踏实稳当的模样，倒与坊间闲话里的模样全然不同，看向林野：“你倒真会识人，这姑娘虽是新人，却比旁的织工多了几分细致稳当，难怪你这般看重。”
	“可不是，念微心思细，肯下苦功，一点就透，是块难得的料子。”林野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赏识，抬手拍了拍沈念微的肩，“好好做，往后云锦坊的精细活，还得多靠你。”
	沈念微垂眸应声：“谢姑爷栽培，念微定当尽心。”
	沈舒晚瞧着林野对沈念微这般直白的赏识，指尖微捻身侧披风系带，心底又掠过一丝浅浅的在意，却也知林野只是惜才，便将目光落在织机上的大红霞帔，语气添了几分认可：“霞帔织得极好，婉柔见了，定是欢喜的。你既教了她这般多，往后便多让她经手，倒能替你分不少担子。”
	林野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替她挡了些穿堂的风：“还是你想得周到，往后便让她多经手。风大，别站久了，我送你回府吧。”
	沈舒晚靠在她身侧，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酒气混着锦线的清浅丝香，轻轻挣开她的手，却也顺着她的意往坊外走：“既瞧过了，便回吧，坊里的事还得你盯着。”
	行至坊门口，沈舒晚又想起晨起的事，转头看向林野，语气带着不容置喙：“往后晨起再不许空腹喝酒，若是真受了寒，便让春桃送驱寒汤到坊里，酒性烈，不如汤药稳妥。”
	林野忙举手应下，眼底满是笑意：“遵夫人令，往后再也不敢了。”
	沈舒晚被她一句“夫人”说得耳尖微热，转身登上马车，林野替她撩着车帘，见她坐定才松手。待二人同乘马车往沈府去，阳光漫过云锦坊的檐角，落在车身上，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带着满室的锦香与温软。沈舒晚靠在车壁上，侧头瞧着身侧眉眼温和的林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披风系带。

第139章 锦帔成礼

	深冬时节，瑞雪初霁，宜婚嫁的黄道吉日已由钦天监择定。苏府朱门覆着薄雪，却被烫金大红喜字衬得暖意融融，檐下悬着红绸宫灯，灯穗凝着细霜，阶前石狮子系着簇新红绸花，雪色映胭红，满院皆是喜庆光景。云锦坊的沈念微裹着厚锦披风，捧着描金朱漆锦盒登门，盒中铺着大红绒缎，正是那方并蒂莲缠枝如意霞帔，旁侧配着同纹锦裙、莲纹锦扣与喜帕，鎏金锦线在晴光下泛着莹润柔光，是苏婉柔出嫁的头等锦饰。
	苏府夫人见了霞帔，指尖轻拂过细密纹路，连声道好：“林姑爷的云锦坊果然名不虚传，这霞帔织得这般精致，配得上我家婉柔。”说着便让人引沈念微去领赏，又遣丫鬟请苏婉柔来试妆。
	内室燃着鎏金暖炉，暖意融融，苏婉柔身着厚素色里衣，喜娘替她簪上珠翠头面，再披起那方大红织金霞帔，镜中的少女眉眼娇俏，霞帔的鎏金纹络衬得她面若桃花，平添几分待嫁的温婉。苏婉柔望着镜中自己，指尖轻触霞帔的并蒂莲纹，唇角的笑意藏不住，脸颊微红。
	恰逢林野与沈舒晚登门，二人皆着厚锦常服，外披素色披风，手中提着贺礼——林野备的是云锦织就的百对喜帕，红底金纹绣着百年好合，沈舒晚则送了一对和田玉鸳鸯佩，玉质温润雕工精巧。见苏婉柔身着霞帔的模样，沈舒晚走上前，替她理了理霞帔的云肩，柔声道：“这般模样，景然见了定要欢喜。”
	苏婉柔被说得羞赧，拉着沈舒晚的手轻晃：“舒晚就会打趣我。”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通传，王景然遣人送来了纳征的最后一批礼单，抬礼的队伍踩着薄雪从巷口排到苏府门口，绫罗绸缎、金银玉器、龙凤喜饼一应俱全，皆是按着世家婚嫁的规制备下，红帖上用金粉写着吉日——三日后巳时，亲迎过门。
	这三日转瞬即逝，迎亲当日，天刚蒙蒙亮，苏府便忙开了。喜娘替苏婉柔梳发，按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的礼俗念诵吉言，梳罢便替她盖上大红盖头，引着她坐在铺着红毯、靠著暖炉的妆榻上，静等迎亲队伍。
	辰时末，巷口寒风卷着碎雪，却挡不住震天的锣鼓声与唢呐声，王景然的迎亲队伍到了。八抬大轿裹着红绸，轿檐挂着金铃，迎亲队伍前敲锣打鼓，身后跟着挑着喜礼的仆役，脚踩积雪声声脆，好不热闹。王景然一身大红喜服，外罩厚锦披风，腰系玉带，面如冠玉，只是眉眼间藏着几分憨厚的局促，立在苏府门前，被裹着锦袄的苏府女眷围着打趣，只红着脸憨笑，按规矩递上喜钱，半点不恼。
	林野作为男方挚友，帮着王景然应付拦门礼，答着女眷们的巧题，替他解了不少围；沈舒晚则陪在苏婉柔身边，替她捏了捏微凉的指尖，低声安抚：“莫慌，都是寻常礼数。”苏婉柔轻轻点头，盖头下的眉眼满是期待，指尖攥着沈舒晚送的玉鸳鸯佩，掌心微微出汗。
	待拦门礼毕，王景然迈着红毡步入内院，走到妆榻前，躬身作揖，声音带着几分紧张的沙哑：“婉柔，我来接你了。”喜娘笑着引他牵过苏婉柔的红绸，二人踩着红毡步步慢行，王景然刻意放慢脚步，小心翼翼护着她，生怕她踩着积雪打滑。
	到了府门口，王景然亲自扶苏婉柔上花轿，花轿起行，唢呐声更烈，迎亲队伍踩着积雪往王府去，沿途撒着喜钱，引得孩童裹着棉袄追着花轿跑，巷中皆是欢声笑语。
	王府早已装点得红绸满院，雪色衬得红绸愈发艳丽，喜堂正中摆着天地桌，供着五谷、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桌前铺着大红毡毯，堂内燃着数个鎏金暖炉，暖意融融，两侧坐满了裹着厚锦的宾朋贵客。吉时一到，喜娘高唱“拜堂——”，王景然牵着苏婉柔的手，并肩立于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步都按着礼俗来，王景然动作略显笨拙，却格外认真，惹得满堂宾客轻笑。
	拜堂毕，苏婉柔被送入燃着暖炉的新房，王景然则留着陪宾客敬酒。他本就憨厚不善饮酒，几杯烈酒下肚，便面红耳赤，脚步微晃，宾客们皆是世家亲友，借着喜意不肯轻易放过，围着他连连劝酒。
	林野瞧着他招架不住，当即起身走到王景然身侧，笑着端起他手中的酒杯，对着宾客拱手：“诸位莫要为难景然，今日他大喜，心下欢喜却不胜酒力，这杯我替他饮了。”说罢便仰头饮尽，酒液入喉。
	宾客们见状起哄，又添了酒杯，林野左手执壶右手举杯，替王景然挡下了一杯又一杯，眉眼间依旧淡然，只是指尖因握杯微微泛红。沈舒晚坐在席上，看着她替人挡酒的模样，指尖轻捻着暖炉旁的帕子，眼底掠过一丝轻忧，悄悄让丫鬟备了温蜜水与醒酒糕，放在身侧。王府长辈见林野这般帮忙，连连上前道谢，林野只笑说“都是好友，理应如此”。
	这般挡了近半个时辰，王景然得以脱身去招呼其他宾客，林野才归席，刚坐下，沈舒晚便将温蜜水推到她面前，声音轻细：“慢点喝，先喝点蜜水压一压，别逞能。”又夹了块醒酒糕放进她碗里，眼底的忧色藏不住。
	林野瞧着她关切的模样，端起蜜水喝了几口，笑着道：“没事，这点酒还扛得住，总不能看着景然被灌醉。”话虽如此，却还是乖乖吃了醒酒糕。
	日暮时分，暮色合着雪色，宾客渐渐散去，王景然喝得半醉，被仆役扶着往新房去，林野与沈舒晚便起身告辞。王府的丫鬟引着二人出内院，必经新房外的抄手游廊，廊下挂着大红宫灯，灯影映着廊柱的薄雪，屋内燃着暖炉，静悄悄的，只隐约传出道喜的丫鬟退下的声响。
	林野忽然脚步一顿，伸手拉住沈舒晚的手腕，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底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沈舒晚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耳尖倏地红了，伸手想推她，却被林野攥着胳膊轻轻按在廊柱旁，二人裹着披风贴着微凉的木柱，屏着呼吸往窗下凑了凑，寒风卷着细雪落在肩头，却抵不过屋内传来的温馨。
	屋内的王景然似是刚解了酒意，声音带着几分憨厚的局促，还有点小心翼翼：“婉柔，盖头我替你掀了吧？”
	隔了片刻，才传来苏婉柔娇怯的应声：“嗯。”
	又有轻轻的流苏响动，想来是王景然掀了红盖头，他似是看呆了，半晌才讷讷道：“婉柔，你今日真好看，比初见时还要好看。”
	苏婉柔被他说得羞了，轻嗔道：“就你嘴甜，喝了这么多酒，还不快坐下来歇歇，炉上温着茶呢。”
	“不累，看着你便不累。”王景然的声音透着实打实的欢喜，还有几分青涩的笨拙，“往后我定好好待你，什么都依着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屋内的声音轻细，混着苏婉柔浅浅的笑，落在廊下二人耳中，暖融融的。
	沈舒晚的脸颊也染上了薄红，攥着林野的衣袖，轻轻扯了扯，示意她快走，眼底满是羞赧。林野低低地笑了声，气息拂过沈舒晚的耳畔，惹得她身子微颤，才被她拽着轻手轻脚地离开游廊，踩着积雪往王府门口去。
	二人登上马车，车夫抖了抖缰绳，马车碾过积雪的青石板，缓缓往沈府去。车内燃着小巧的铜暖炉，暖意氤氲，林野靠在车壁上，方才听着屋内的话，心底翻涌不停——看着景然与婉柔这般情真意切，她竟满心羡慕，唉，什么时候她也能和舒晚这般，堂堂正正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可她这身份，像块千斤重石压在心头，该怎么跟舒晚说？这般欺瞒，说了她能接受吗？会不会厌弃她，离她而去？
	满心的忐忑与纠结，尽数写在林野脸上，一会漾着羡慕的笑意，一会又凝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眉峰忽展忽蹙，神色精彩得很。沈舒晚坐在一旁，瞧着她这般模样，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声音软乎乎的：“这是怎么了？一会喜一会愁的，莫不是喝多了酒，心里犯嘀咕？”
	林野被她这一捏惊回神，怔怔地看着沈舒晚含笑的眉眼，暖炉的光映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景然与婉柔，真好。”
	沈舒晚瞧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怅然，也不追问，只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柔声道：“会的，我们也会这般好的。”
	一句话，像一束暖光，撞进林野忐忑的心底，她抬眼望着沈舒晚，眼底的愁绪散了几分，只轻轻“嗯”了一声，将她的手攥得更紧。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声响轻缓，车内暖炉温着，掌心相贴的温热，漫过了心底的不安，一路往沈府去，雪色月色，皆是温柔。

第140章 夜阑寄诺

	朔风卷雪，暮色沉浓，马车碾过厚雪停在沈府朱门，林野先探身下车，伸手扶沈舒晚时，指尖拂过她披风的绒边，将一身风雪隔在她身外。春桃提着羊角灯笼迎上来，暖光映着满地皑雪，一路引着二人往芷兰院去，院内炭炉燃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梅香，吹散了周身寒气。
	待洗漱罢，春桃收了茶具正要退下，林野却磨磨蹭蹭没走，倚在临窗的锦榻旁，瞧着沈舒晚理着案上的锦帕，眉眼间染了几分软意：“舒晚，今日忙了一天，西跨院冷清清的，我今夜便在你这偏榻凑一晚如何？就守着暖炉，绝不扰你。”
	她说着，眸子亮晶晶望着沈舒晚，褪去了白日里替人挡酒、处置坊事的利落，只剩几分想亲近的狡黠与软意，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沈舒晚闻言，耳尖倏地漫上薄红，却未垂眸回避：“我还没准备好。”这些日子，林野反常，袖袋里总揣着的酒葫芦，还有偶尔望着她时欲言又止的模样，都让她心头存着疑。裹着少女的羞涩，却也藏着她的坚持。她望着林野眼底一闪而过的怔忪，又轻声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却又藏着期许：“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被沈舒晚这般直直望着，又猝不及防问出这句话，林野心头倏地一慌，指尖下意识蜷紧。她多想将心底的秘密全盘托出，可脑海里陡然闪过身份暴露后可能失去沈舒晚的画面，那份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但看着沈舒晚眼底毫无猜忌的温柔与坚定，她终究不愿再闪躲，慢慢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翻涌着愧疚、悸动，还有一份真切的坦诚。
	未等林野开口，沈舒晚却微微倾身，抬手轻轻碰了碰林野的手腕，语气愈发笃定，带着实打实的鼓励与信任：“林野，我虽还没准备好与你这般亲近，但不管你心里藏着什么，不管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始终信你。”
	这话像一束暖光，猝不及防撞进林野慌乱的心底，她轻轻覆上沈舒晚的手，掌心的微凉与她的温软相触，语气诚恳，没有敷衍：“舒晚，谢谢你。我…我也需要一点时间，我会找个适合的机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这句话字字清晰，藏着她的难言之隐，也藏着她的决心——不是不愿说，只是需要一点勇气，一点时机，她不想草率开口，更不想因这份仓促，辜负她的信任。
	沈舒晚望着她眼底的真切，唇角轻轻漾开一抹柔笑，耳尖的薄红未褪，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我等你。”
	没有再多追问，没有半分逼迫，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落进林野心底，她望着沈舒晚温柔的眉眼，心头又暖又涩，那份因害怕失去而不敢言说的纠结，因这一句“我等你”，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期许。
	林野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的歉意：“让你久等了。”
	“无妨。”沈舒晚摇了摇头，轻轻抽回手，抬眼唤来春桃，细细吩咐道，“去西跨院添两炉新炭，搬个鎏金暖炉过去，被褥再烘一遍，温壶蜜水搁在桌案上，再备个暖手炉放榻边。”春桃应声退下，句句吩咐，皆是细致的惦念。
	“是我唐突了，只顾着自己的心思，没顾及你。”林野缓过神，低声道，眼底满是歉疚。
	沈舒晚摆了摆手，眉眼温柔：“雪夜里路滑，你早些回西跨院歇息，莫要在风雪耽搁。院里炭炉我让春桃多添些，夜里别冻着。”
	林野点头，知道自己再留下去，只会贪恋这份暖意，也怕一时情动，失了分寸。“那我便先回了，你也早些歇息。”
	她转身往外走，踩着积雪的脚步轻缓，走到院门口时忍不住回头，见沈舒晚还立在暖炉旁，灯笼的暖光将她的身影映在雪地上，温柔又安稳。林野唇角轻轻扬起，心底默念：再等一等，等我准备好一切，便告诉你所有。
	回到西跨院时，春桃早已按沈舒晚的吩咐收拾妥当，鎏金暖炉烧得正旺，被褥带着烘过的温热，桌案上的蜜水温润，榻边的暖手炉捂得发烫。可林野刚踏进门，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寒意从四肢百骸漫上来，连指尖都透着凉。
	春桃见了忙上前：“姑爷，可是外头风雪大冻着了？炭炉刚添了新炭，我再去取件厚披风来。”
	“不必了，你先退下吧。”林野摆了摆手，待春桃躬身离去，屋内只剩她一人时，才拢了拢身上的锦袍，走到暖炉旁伸手烘着，心底却满是疑惑。今日在王府替王景然挡酒，喝的酒并不算少，按往常早该驱散寒意，可此刻身子却依旧透着冷，半点暖意都留不住。她蹙眉思忖，难道只有沈老爷子酿的那种酒，才能压下这莫名的寒意吗？
	炉火烧得噼啪轻响，暖光映着她孤影，指尖还留着与沈舒晚相触时的温软，脑海里反复映着她的模样——直直望进她眼底的探究，轻声说“我始终信你”的坚定，还有那句温柔的“我等你”。
	心底因这份信任而温热，可身体的寒意却迟迟不散。她抬手捂住心口，那里藏着未说的秘密，藏着对沈舒晚的情意，也藏着这莫名畏寒的疑惑。她需要时间，不仅是为了鼓起勇气坦白一切，也想弄清楚这身体的异样，更想护好那个愿意等她的人，待一切安稳，再与她细说所有。
	而芷兰院里，沈舒晚坐在暖炉旁，指尖捏着锦帕，望着窗外漫天风雪，唇角噙着淡淡的柔笑。她知道林野藏着事，也知道她有难言之隐，可她愿意等。等她愿意开口的那一天，等她准备好的那一天，因为她信她，信这份情意，终会抵过所有隐瞒，在雪融风暖时，开出最温柔的花。

第141章 寻酒探方

	朔雪初霁，芷兰院食厅暖炉煨着暖意，林野陪沈舒晚用早膳，替她盛了碗桂花糖粥，只低声嘱咐两句“书房多添炭，莫贪凉”，便无过多言语，眉宇间凝着几分沉凝，衬得平日里温润的眉眼，多了些心事重重的倦色。
	沈舒晚瞧着她这模样，执勺的手微顿，抬眼望进她眼底：“你今日心绪不宁，若是有难处，尽可与我说，你我之间，不必这般，我自然会帮衬你。只盼往后，我们能多些坦诚才好。”
	这话落进耳里，指尖在袖中微蜷，林野抬眼时已掩去眼底的波澜，只轻笑一声，温声道：“不过是工坊里些许琐事，想着今日要一一理妥，放心，无甚大事，忙完便好了。”
	林野不愿多说，沈舒晚也不追问，只轻轻颔首，夹了一筷软糯的山药糕放在她碗中：“既如此，也别熬着自己，万事量力而行。”
	待吃完，林野取了狐毛披风替沈舒晚披好，将暖手炉塞进她掌心，送她至书房门口，又嘱咐春桃好生伺候、及时添炭，便不再多留，转身径直登上去云锦坊的马车，步履间少了平日的舒缓，心底那点因沈舒晚的关心而起的暖意，终究抵不过寒症与秘密带来的沉凝。
	云锦坊里机杼声此起彼伏，织娘们低头忙碌，五彩丝线在织机上穿梭，映着晨光泛着柔光。沈念微正立在一架织机旁，指尖捻着丝线，目光凝在锦面的缠枝莲纹上，眉峰微蹙——针脚走线偏密，总觉得失了云锦该有的疏朗灵动，正思忖着如何调整，余光瞥见院门口的身影，指尖轻轻一顿。
	林野进门后，并未近前，只站在廊下，管事立刻上前躬身禀报工坊诸事。林野颔首听着，偶尔提点几句关键处，皆是对着管事而言，目光扫过织机旁的沈念微时，也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视线。
	待管事禀完，林野淡声道：“锦面的针脚与配色还需再细磨，你去提点一二，莫出纰漏。”管事应声，转身走到沈念微的织机旁，指着那处缠枝莲纹低声提点。沈念微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捻紧了手中的丝线，耳廓微热，方才那一丝隐约的期许，被她悄悄压进心底，凝在眼底的微蹙散去，只剩专注，抬手调整织机的走线，动作依旧利落。
	林野绕着工坊走了一圈，查看蚕丝成色、核对出货清单，见各环节皆妥帖，便不再多留。走出工坊时，冬日的朔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四肢陡然泛起熟悉的寒意——昨日夜里的冷意迟迟未散，连暖炉烘着都压不住，这寒症缠人，心底的沉凝更甚，唯有老爷子藏的温补酒，能让身子暖透些。
	她让车夫改道往沈府老宅去，老宅的花厅里，沈老爷子正晒着太阳翻棋谱，身旁炭炉烧得暖烘烘的，见林野进来，又瞧着身后小厮捧着的云锦料子，眼底先漾开笑意，手指却依旧捻着棋谱页角，慢悠悠抬眼：“倒是稀客，云锦坊的事忙完了？还想着给我送料子。”
	林野笑着上前，将云锦料子递到一旁老谢手里，躬身道：“坊里新织了几匹流云锦，想着祖父冬日里穿合宜，便送过来。今日过来，还想跟祖父讨个巧，此前尝过您珍藏的好酒，冬日里工坊忙活完，喝着暖身解乏最是舒坦，想讨几坛回去备着。”
	老爷子捻着胡须，上下扫了林野一眼，带着几分人精的通透，这小子看着清俊高挑，朗声笑了，摆了摆手冲小厮喊：“去库房，把我那几坛私藏的老酒搬来，别拿寻常的温补酒，就那坛泡了鹿茸人参的！”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对，却见老爷子朝他挤了挤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小子替沈家忙活里里外外，又是工坊又是生意，年轻轻的身子可不能熬着。那酒是我特意藏的，比寻常温补酒劲大，专补身子的，你拿着喝，不光暖身，还能顾着家里，懂？”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林野哪能听不出来，耳根瞬间泛了红，想说什么，却被老爷子的话堵得没辙——老爷子既说了是私藏的好酒，又是为了她好，她哪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道谢：“谢祖父疼惜。”
	“自家孩子，客气什么。”老爷子摆了摆手，眼底藏着笑意，“这酒我藏了十几年，旁人来讨我都舍不得，你只管拿，喝完了再来取，保准你喝了，冬日里再不怕冷，家里也能添些喜气。”
	不多时，小厮便搬来四坛封好的酒，泥封上没印沈家标识，只贴着张泛黄的红纸，瞧着便知是真正的私藏。林野上前抱起酒坛，只觉坛身沉坠，酒香从泥封缝隙里透出来，比之前尝的温补酒更醇厚。
	林野谢了老爷子，才抱着酒坛辞别。老爷子看着他的背影，捻着胡须笑了，冲身旁婆子道：“这小子实诚，跟舒晚也合衬，喝点补酒，早点给沈家添个重孙才好。”
	林野抱着酒坛上了马车，才松了口气，心里哭笑不得——这酒是肯定能压下寒意，可这老爷子的心思，也太明显了。
	离开老宅，林野没有回府，而是让车夫往京中有名的陈记药铺去。陈大夫是京里出了名的靠谱，医术精湛且嘴严，林野早有耳闻。进了药铺，见陈大夫正坐在堂前诊脉，林野上前拱手道：“陈大夫，劳烦您帮我看看这酒的成分，并非看病，只是想知道里头都配了些什么药材，也好寻着方子自己备些。”
	说着将一坛酒放在桌上，陈大夫抬眼打量她，见她生得清俊高挑，身形却偏瘦，眉宇间隐有倦色，伸手揭开酒坛封泥，浓郁的酒香混着醇厚的药香漫开，那药香里带着鹿茸与野山参的劲气，再明显不过。他鼻尖微动，又抬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林野，那眼神里的趣味明晃晃的，显然是误会了——这般年轻的小伙子，特意来寻这壮阳补肾酒的成分，定是身子虚，急着补。
	林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后颈发毛，只觉得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也懒得费口舌解释，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银子分量十足，在案上转了两圈。
	陈大夫的目光立刻落在银子上，眼底的趣味瞬间换成笑意，伸手麻利地将银子收进袖袋，眉开眼笑道：“公子爽快，老朽这就替你细看。”
	林野看着他这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万恶的市侩嘴脸。
	陈大夫取了个白瓷小碗，倒了些酒液，又拿出银针试了试，鼻尖凑着闻了半晌，又捻了点酒液尝了尝，片刻后捋着胡须，缓缓道：“这酒可是上好的补肾壮阳佳酿，配比极讲究，里头有长白山的野山参，关外的整支鹿茸片，还有枸杞、杜仲、肉苁蓉、当归，加了陈年米酒和老冰糖泡的，温阳散寒、补肾益精，酿酒的人定是懂药理的行家，这酒藏个十几年，劲才够足。”
	林野凝神听着，将药材名称一一记在心里，果然和自己猜的一样，这酒就是老爷子私藏的补肾酒。待陈大夫话音落，她微微躬身，又问：“多谢陈大夫细说，还有一事请教，这酒若是喝多了，会有什么不妥？还请实言相告。”
	陈大夫闻言，捋须的手一顿，看了林野一眼，倒也实话实说：“公子既问了，老朽便直说。这酒劲大温补，本就是为了补亏空的身子，喝多了最易上火，轻则口干舌燥、心烦燥热，夜里睡不安稳；重则虚火上升起口疮、咽喉肿痛，若是本身体质偏燥，还可能头晕目眩、心口发闷。总归是温补的东西，贵在适量，不可贪杯，依公子这身形，每日小酌一杯便够了，多了反倒伤身。”
	林野闻言颔首，沉吟一瞬，装作不经意般抬眼：“陈大夫见多识广，还有一事想叨扰。前些日子听坊间闲谈，说有种草药唤作药花王，性寒，若有人不慎误食，不知可有解法？也只是听着稀奇，随口问问。
	陈大夫闻言，捻着胡须思索片刻，也未多想，只当是公子爷听了坊间传闻好奇，直言道：“药花王这草确实性寒至极，生于阴湿之地，寻常人误食少量，便会寒邪入体，手脚冰凉、畏寒不已，若误食过多，寒邪侵腑脏，怕是会缠绵病榻，难除根蒂。”
	他顿了顿，续道：“若只是轻症误食，尚可先用干姜、高良姜这类纯阳之品煮水灌服，暂压寒邪，再用温阳益气的药材慢慢调理；可若是误食过多，寒邪入了骨髓，便只能常年用温补药材慢慢温养，想彻底根除，难上加难，这辈子都得避寒暖身，断断受不得半分寒凉。”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寒邪入髓的缘故。心底的压抑更甚，却依旧强作淡然，从袖中又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推至陈大夫面前：“多谢陈大夫解惑，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陈大夫看着桌上的银子，眼底笑意更浓，也不推辞，抬手收进袖袋，笑叹道：“公子太客气了，不过是几句闲话，倒是让公子破费了。这药花王本就少见，误食的更是寥寥，公子也只是听个新鲜罢了。”
	“劳烦陈大夫费心解答，理应的。”林野微微拱手，语气依旧平和，再不多言，抱起酒坛便辞别陈大夫，出了药铺登上马车。
	回到沈府，径直回了西跨院自己的住处。将酒坛放在案上，她拿起纸笔，先把陈大夫说的药酒药材、饮用量禁忌一一写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底凝着盘算。
	她抬手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压下心底的纷乱。桌角的酒坛静静立着，酒香淡淡漫开，那是眼下唯一能解她寒症的依靠。

第142章 擢才祈嗣

	朔雪初晴，沈府西跨院厢房的暖炉烧得正旺，铜酒壶架在炉边煨出醇厚酒香。林野倾出一杯酒液饮尽，敛了衣襟便往芷兰院去。
	食厅里摆好了早膳，桂花糖粥糯软，水晶蒸饺冒着热气。沈舒晚正坐在桌前理着锦料清单，见她进来抬眼相迎，鼻尖却先捕捉到一丝淡酒气，混着晨寒飘来，清浅却明晰。她执勺的手微顿，眉峰轻蹙了瞬，目光落在林野身上。
	林野先一步可怜兮兮开口：“就一杯，就晨起温了一杯。”她说着，抬手比划了下小酒杯的大小，“晨起身子凉，想着温点酒暖身，好去坊里忙活，真没多喝，就一杯。”
	她没法直说这是为了压下寒症，只能找了个最寻常的借口。沈舒晚虽疑惑只温声道：“往后莫要空腹饮了，待用过早膳后再说。”
	林野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放在桌沿的指尖，指腹多摩挲了两下她微凉的指腹：“好，往后定先吃早膳，再温酒，不会贪杯的。”
	沈舒晚指尖微颤，抽回手将一碟刚温好的酱菜推到她面前，岔开话头：“云锦坊浙闽备货，进度如何了？”
	林野顺势落座，替她盛了碗粥推过去，应声：“估摸赶至五成了，蚕丝和矿染染料都备足了，比预想的快些，坊里人手还算得力。”
	“嗯。”沈舒晚执勺舀粥，声音清浅，目光落在她脸上，瞧着她气色比昨日好了几分，眉眼便柔和了些，“既赶进度，也别苛责绣娘织工，质量最是要紧。”
	“放心，我有数。”林野夹了个蒸饺，状似随意道，“沈念微绣手艺极精，缠枝纹和荷纹做得最是灵动，还肯主动指点旁人，绣娘们都服她。我想着提她做绣娘管事，统筹备货的绣活质量，既能省些心，也能再提提进度。”
	这话落，沈舒晚执勺的手又顿了瞬，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她虽少见沈念微，却也知这绣娘得林野看重，眼下备货在即，能力为先。她抬眼看向林野：“她若担得起，便依你。只是坊里人多嘴杂，擢升的事让管事经手通传，后续复核也由他来，别落了旁人闲话。”
	连避嫌的细节都想到了，林野低头轻轻回味了这一番话，抬眼时眼底眸光灼灼，盯着沈舒晚，调皮地眨了下眼。
	沈舒晚耳尖倏地泛热，淡定道：“既定了，便去坊里安排吧，书房我自己看着，不用送。”
	林野瞧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笑意，拿起山药糕咬了一口，甜意漫开。两人安安静静用过早膳，林野替她理了理案上的锦帕，叮嘱春桃多给书房添炭，才转身登车往云锦坊去。
	云锦坊内机杼声密集，一派热火朝天。管事迎上躬身禀报，进度与林野所言大致不差。林野引着管事走到僻静回廊，沉声道：“你稍后通传下去，沈念微能力出众，擢升她为绣娘管事，统筹绣娘排班、纹样校准和备货绣活质量，调度复核皆由你经手。”
	管事躬身应下，不多时便当众宣布了擢升的事。沈念微闻言指尖微顿，抬眼往林野的方向隐晦看了一眼，眸光轻闪，只攥紧竹梭，低头继续手头的活计，指尖的动作却更利落了。
	林野扫过工坊里紧而有序的忙碌景象，又去库房仔细核查了蚕丝与染料的库存，确认无纰漏，吩咐管事盯紧进度、严把质量，才登车回府。
	刚踏入芷兰院正屋，便见沈老爷子已倚在暖榻旁的圈椅上，老谢立在侧旁替他拢着厚毡，春桃正奉着蜜姜茶上前。老爷子见林野进来，抬眼时目光先不声不响地落了她身上，指尖无意识轻叩了两下圈椅扶手，才转眸看向身侧的沈舒晚，温声道：“浙闽的备货，如今进度如何了？”
	沈舒晚闻言应声：“已赶至五成，蚕丝与矿染染料皆备足了，比预想的快些。”
	林野上前躬身见过，顺手接过春桃手里的茶盏递与老爷子，接口道：“坊里绣工得力，后续进度该能再快些，不会耽误浙闽交货期。”
	老爷子抿了口蜜姜茶暖了喉间，缓缓点头，咳了两声，指尖抵着唇角缓了瞬，道：“你二人做事，我向来放心。只是再急也别熬着，舒晚这几日瞧着又清减些，你多替她分担些外头的周旋，别让她事事攥在手里。”
	林野扶着桌沿的手指微蜷，闻言应声的同时，余光扫过沈舒晚的侧脸。老爷子瞧着二人一应一和的模样，眉眼松和了些，话锋便慢慢绕了弯，语气依旧是长辈的温缓，却藏着掩不住的殷切：“前几日你姑母差人来送年礼，说起她家儿媳，上月去城郊广嗣庵拜了一趟，这几日便查出身孕了，下月就要摆酒请喜酒。”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二人，见沈舒晚眼睫轻轻颤了颤，未露出难色，才继续道：“那广嗣庵本是京里最灵验的祈福地，老谢昨日特意查了黄历，后日辰时是上好的吉时，我已让他备好了头香的香烛，还有两匹素色云锦做供品，你二人一同去拜一拜。”
	说着，老爷子又补了句，捧着茶盏的手微颤，轻咳两声后，声音软了些，却带着不容拂逆的心意：“斋戒两日，素衣素鞋便好，供品老谢会提前送过去，工坊的事暂且放一放，心诚才灵。我这身子骨，也就盼着能趁着硬朗，抱抱沈家的重孙。”
	这话落，屋中静了瞬。林野心底暗自苦笑，昨个刚拿了补酒暗示，今个便催着去庵里祈福，怕只有明儿个从石头里蹦出个大胖小子，这老爷子才能彻底安心？心底翻涌着无奈与忐忑，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沈舒晚抬眼，目光先落在林野身上，林野迎上她的目光。
	不过一瞬的对视，二人便转眸看向老爷子，沈舒晚先轻应：“孙女晓得，后日便与林野一同去。”
	林野也躬身颔首，声音沉稳，掩去心底的复杂，只留恭顺：“孙婿记下了，后日一早便来寻舒晚，诚心前往，定不负祖父心意。”
	老爷子见二人这般爽快应下，眉眼顿时彻底舒展开，连咳嗽都轻了些，又拉着二人叮嘱了几句备货的细枝末节，无非是严把质量莫贪快，说着说着便倦了，抬手揉了揉眉心。老谢忙上前搀扶，林野与沈舒晚一路送他至门口，看着老爷子的身影消失，才并肩折回芷兰院的书房。
	春桃端上两杯温茶，见二人神色平和，识趣地收了案上散落的茶盏退出去，轻轻合上门。屋里暖炉烧得正旺，炭火星子轻跳，案上还摊着未理完的锦料清单，狼毫笔斜搁在砚台旁，墨香混着暖炭气，漫开一室安稳。
	沈舒晚先走到案前，伸手将散落在旁的锦样归拢，淡声开口：“祖父也就这点念想，应下便是，不必往心里去。”
	林野嗯了一声，指尖用力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茶烟袅袅遮了眼底的忐忑与试探，缓步走到案旁，目光落回她清冷的侧颜，声音放得轻缓，又带着几分不易察的滞涩：“我知道推不得，只是方才那番话，倒想问问你——对孩子这事，你…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第143章 锦核斋备

	林野的话音轻落，书房里静了一瞬，唯有暖炉炭火星子轻跳的微响，混着窗外檐角融雪的轻响，漫在一室温香里。
	沈舒晚捏着锦样的指尖微顿，抬眼定定看向林野，暖光落进她清浅的眸子里，映得眸光柔和。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林野的眉眼，从微蹙的眉峰到含笑的眼尾，心底漾开一缕轻软的念思——若真有孩儿，大抵会承了她这般清隽的模样，再添几分自己的柔和。念罢，她语气坦然，带着几分轻浅的试探问：“那你呢？心里是想的么？”
	林野攥着茶盏的手一松，抬眼撞进她温软的目光里，眼底的忐忑尽数化作柔意，声音轻缓又真切：“有你就够了。”
	这话落，沈舒晚眼睫轻颤，随即唇角抿起一丝浅淡的弧度，语气里带着点娇软的怪嗔：“偏会说这些话，祖父跟前，总不能这般答。”
	她的指尖微凉，触到林野衣袖的瞬间，林野便伸手攥住，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腹，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我说的是真心话。有你在侧，还有安安相伴，便已是最好的光景，其余的，皆是锦上添花。”
	沈舒晚被她攥着指尖，颊边漾开一层淡粉，语气依旧从容：“知道你嘴甜。祖父的心意总要领着，随缘便是。”
	随缘？林野心底轻轻一动，眸光沉了沉，指尖摩挲的力道轻缓了些，你的缘本就是我，何来随缘，不过是随我罢了。这念头像一缕温风拂过心尖，惹得心底发痒，目光不自觉落在沈舒晚泛红的耳尖，又滑到她轻抿的、泛着淡粉的唇瓣上，竟生出一股迫切的念头，想俯身亲一亲那抹柔软。可瞧着她眉眼间依旧端着几分清持的模样，喉间微滚，压下心底的旖念，只低声应：“嗯，都依你。”话音落，顺势抬手揽住她的肩背，动作温柔却带着几分不容推拒的笃定，将人轻轻往怀里带了带，似要借着相拥，揉散她那点端着的清矜。
	沈舒晚微微倾身，靠在她肩头，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衣料，一室静宁，唯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混着暖炉的炭气，格外安稳。
	相拥片刻，林野轻轻推开她，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轻声道：“明日我去云锦坊，把备货的纹样、绣工排班都理顺，坊里的事妥当了，后日祈福也能安心，不用挂心旁的。”
	“也好，”沈舒晚颔首，伸手捋了捋被揉皱的锦样，语气轻缓，“别太急着赶进度，质量最要紧。祈福的素衣我让春桃拾掇了，选的都是绵软的料子，车辇也垫了厚毡，路上能暖些。”
	“还是你想得周全。”林野笑了笑，伸手将案上散落的荷纹初样归置整齐，目光却总不自觉往她身上飘。
	沈舒晚取过狼毫笔，蘸了淡墨在锦料清单旁标注针脚细节，偶尔抬眼问两句坊里的人手调配，林野皆一一答来，二人并肩立在案前，动作默契，语气温和，方才那点试探，都化作了细碎的温软，融在这日常的相伴里。沈舒晚执笔的手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轻软的念思，想起方才心底描摹的孩儿模样，唇角不自觉弯了弯，低头继续标注，笔尖落纸稳当，只是耳尖的淡粉，始终未褪。
	林野瞧着她垂眸执笔的模样，睫羽轻颤，颊边淡粉未消，心底的旖念又冒了头，偏生端着，偏生勾人，却又舍不得逼她半分，只觉这般温温软软的相伴，也甚好，只是盼着那日，她能松快些，别再这般端着。
	待案头锦样与清单尽数归置齐整，窗外已染暮色，暖炉的炭气更浓。林野瞧着沈舒晚眼底的倦意，伸手将她身侧的锦样拢好：“今日忙了许久，你先回内室歇着，余下的事我来拾掇。”
	“那你也早些歇。”沈舒晚取了外衫披上，步履从容地回了内室，走前还回头叮嘱一句，眉眼间皆是惦念，依旧是那副清矜端方的模样。
	林野望着她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心底温软，竟开始盼着日后独处的光景，也好让她寻个机会，揉碎这女人那点端着的矜持。
	次日天刚蒙蒙亮，朔雪初歇，檐角凝着薄冰，天光透过窗棂洒进沈府。林野吃过早膳，便登车往云锦坊去，坊内机杼声早已此起彼伏，一派热火朝天。沈念微手里捧着理好的底稿与排期，见她来便躬身相迎，眸光里满是恭敬。
	林野接过册子，引着她往僻静回廊，逐一审核纹样校准的细节，又对着排期细细调整人手，将手艺精熟的绣娘调去荷纹与缠枝纹班组，再三提点：“进度可缓，针脚与配色半分错不得，浙闽的单子，最要保质量。”
	沈念微一一记下，应声：“属下晓得，定督着绣娘们仔细。”
	待底稿核查完毕，林野又去库房点检蚕丝与矿染染料，确认数量充足、品相无虞，才对沈念微道：“后续绣活你多盯着，有不妥的遣人回府报信便是，不用来回跑，省些功夫。”
	“是。”沈念微垂眸应下，指尖攥着竹册边缘，待林野转身时，才抬眼望了望她的背影，随即低头埋进手头的活计，指尖动作愈发利落。
	林野又在坊内转了两圈，瞧着绣工们皆按排期忙碌，针脚细密，进度有序，才彻底放下心来。临行前，又嘱管事盯紧坊内动静，才登车离去，却未径直回府，转而往林氏纹造去。
	林氏纹造内虽无云锦坊那般热闹，却也井然有序，几个匠人正对着新制的纹样拓版细校，小陈见林野来，忙放下手中活计躬身迎上：“姑爷。”
	林野颔首，抬手拂去肩头沾的薄霜，目光扫过案上待接的订单帖，淡声吩咐：“近两日我需随沈府去广嗣庵祈福，坊里的活计你盯着些，若有新订单上门，便先记下，告知对方可晚两日交割，莫要催赶匠人，细活容不得急。”
	小陈闻言忙应：“属下记下了，姑爷放心。”
	林野又在纹造内转了圈，瞧着拓版、调墨诸事皆无纰漏，便不再多留，叮嘱小陈仔细些，便登车往沈府去。

第144章 庵堂谶双

	天刚亮透，沈府的青顶车辇已候在府门前，青毡铺地，车壁裹了厚棉，阿猛领着几个精壮的护院立在两侧，春桃捧着暖炉与香烛，垂手静候。
	林野披件玄色厚氅出了正院，襟侧暗袋里塞着温玉葫芦，里头是一早烫好的酒，解畏寒是真，顺沈老爷子的意走个祈福过场也是真。行至府门前，沈舒晚正立在车辇旁，月白锦袄配素色披风，眉眼清和，见她来便伸手拂去她肩头碎雪：“都妥当了？”
	“嗯，齐活了。”林野颔首，扶着她的手上车，春桃紧随其后递来暖炉，阿猛扬声吩咐护院跟上，车辇轱轳碾过积雪，缓缓往城外广嗣庵去。
	车内炭盆燃着银丝炭，暖烘烘的，沈舒晚拿绣帕替她擦了擦指尖凉意，轻声道：“这庵里的慧静师太，说话惜字如金却极准，京中不少人家求子嗣，都盼着她一句点拨。”林野指尖摩挲着暗袋里的玉葫芦，挑眉应着：“无非是求个祖父心安，玄乎的东西，听听就罢了。”她心里暗忖，连魂穿这种科学压根解释不了的事都让自己遇上了，余下的玄学谶语，更当不得真。
	不多时车辇便抵广嗣庵，朱红庵门敞着，檐角铜铃随风轻响，院内香火缭绕，往来皆是添香祈福的妇人。阿猛领着护院守在庵门外，春桃捧着香烛，跟在二人身侧往里走。正殿送子娘娘像前香雾氤氲，二人依礼上香叩拜，礼毕后，小尼便引着他们往偏殿见慧静师太。
	偏殿静寂，案上只摆着一盏清茶，慧静师太趺坐蒲团上，鬓边染霜，眉目淡然无波，周身透着清寂的禅意。见二人进门，师太缓缓抬眼，目光先落于沈舒晚身上，凝眸打量了许久，那淡然的眸光里，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似是瞧出了什么不同寻常，却又转瞬敛去，重归平和。沈舒晚被这目光看得微怔，心底稍觉莫名，却也只是垂手立着，静待师太开口。
	片刻后，师太唇瓣轻启，声音低缓，带着几分高深莫测：“沈小姐，福缘自在，随遇而安，莫惊莫扰，万事皆顺。”
	沈舒晚微微颔首，浅声道谢，心底那点莫名转瞬便散，目光不自觉凝在师太身上。
	师太的目光继而缓缓移向林野，眸光沉凝如深潭，一瞬不瞬地落在她面上，似能穿透皮肉、直抵神魂，要将她从里到外瞧个透彻。林野被这目光看得心底微觉不适，指尖下意识微勾，悄悄攥紧了暗袋里的玉葫芦，面上却依旧端着从容淡然，只是心底已暗自戒备——这老太太的目光，竟比寻常人锐利太多。
	这般静默的打量持续了数息，庵堂里只剩香炉燃香的轻烟微漾，师太才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先精准勾住沈舒晚的所有注意力：“这位…林姑爷，命里藏双子，福泽深厚，与沈小姐相生相契。”
	“双子……”沈舒晚眸光骤然一凝，心头轻轻一颤，所有心思瞬间缠在这两个字上，眼底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竟全然忽略了师太方才打量的异样，也忘了细品话中其他，只怔怔想着，若真有双子承着她与林野的模样，该是何等光景。
	而林野，指尖刚微松了些，便听见师太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轻，却字字戳进她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唯有她能听懂那言外之意：“身寄此间，魂自他乡，终有归处，或近或远，温缘可解，莫逆本心。”
	魂自他乡。
	归处。
	林野攥着玉葫芦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心底轰然一震。面上依旧强装从容，波澜不显，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这话，绝不是察言观色能说出来的，这老太太，竟真的看穿了她是异魂穿来的？
	师太似是察觉到她心底的震荡，却再未多言，目光淡淡扫过二人之间，只补了一句禅意悠悠的话：“缘生则聚，缘尽则归，随心而行，便是正途。”话落便垂了眸，合目静坐，再无言语，似是已道尽所有。
	二人躬身谢过，刚转身要走，便有个小尼轻步上前，双手合十躬身引路，声音轻柔却规矩分明：“二位施主，庵中备有清客客房，佛门清规，男女需分住东西厢，贫僧这就引二位前去安置。”
	沈舒晚闻言自是颔首应下，觉得本就该如此，没觉不妥。林野面上也跟着淡淡点头，合着专程来求子祈福的，转头就给男女分房住？这佛门清规也太离谱了，纯纯形式主义！求个心安罢了，规矩倒比什么都多。
	春桃忙跟上沈舒晚的脚步，林野慢步走在一侧，目光扫过庵内青砖铺地的回廊，廊下悬着冰棱，透着刺骨的清寒，更让她觉得这佛门重地的规矩膈应人。
	小尼引着二人先到东厢客房，是给沈舒晚与春桃准备的，屋内摆着素色桌椅，暖炉虽有，却只燃着少许炭火，透着股淡淡的清冷。沈舒晚谢过小尼，春桃忙上前收拾暖炉，添了些炭火。
	而后小尼又引着林野往西厢去，离东厢隔了半条回廊，屋内陈设与东厢一般无二，暖炉的炭火更是微薄，林野伸手碰了碰桌角，指尖沾了一片凉意，这广嗣庵是真抠，收了香火钱，求子的香客来了，炭火都舍不得多烧，还不如沈府的下人房暖和，合着这佛门重地，连基本的取暖都顾不上？
	小尼躬身告退，留林野一人在房内。她反手关上门，立刻从暗袋里摸出玉葫芦，拧开塞子抿了一大口温酒，暖意从喉间漫开，淌遍四肢百骸，才稍稍驱散了周身的清寒，也压下了心底那点因师太的话而起的震荡，以及对佛门规矩的满腹吐槽。
	酒液入喉，林野靠在桌边，望着窗外的雪景，师太方才那两道异样的打量，还有那句戳中她最大秘密的话，又在耳畔反复回响。她嗤笑一声，将葫芦塞回暗袋——打量又如何，看穿又如何，不过是些玄乎的谶语。管它什么魂自他乡，什么终有归处，先熬过这庵堂的清寒与离谱规矩，再想其他。

第145章 入夜御寇

	夜色沉浓，广嗣庵西厢厢房的炭盆只剩几点火星，夜风裹着寒意从窗缝钻进来，缠得人骨缝发僵。林野靠在榻上毫无睡意，白日慧静师太的话在心头反复盘旋，忍不住腹诽：什么命里藏双子、福泽深厚，简直离谱。连真实性别还没闹明白呢，这师太瞎说八道，也不怕闪了舌头。
	又想起白日沈舒晚听见“双子”二字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软意与期待，林野无奈轻吁。平白让她生出这般念想，自己却半句解释都不能有，只觉头大。指尖摩挲着襟侧玉葫芦，正琢磨师太是真有本事还是纯唬人，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小尼惊惶的叫喊，碎在寒夜里，格外刺耳。
	林野心头一凛，毫无犹豫，拔腿便往东厢沈舒晚的客房冲。
	东厢内，沈舒晚已被动静惊醒，正扶着春桃起身，面色虽凝，指尖却攥紧了案上磨尖的玉簪，眼底藏着一丝慌乱。见林野推门闯进来，悬着的心稍落，轻声急问：“可是出了事？”
	“土匪闯庵了，阿猛带着护院在拦，快跟我走，偏殿有藏身的地方。”林野快步上前，解下自己的厚氅裹住她，又拽住春桃的手腕，三人借着廊柱阴影疾走，脚步放轻，不敢耽搁。
	行至回廊转角，两道黑影挥着长刀迎面扑来，刀锋映着微光，寒气直逼面门。“快躲！”林野低喝，拽着二人猛贴廊柱，长刀擦着柱身劈过，木屑簌簌落下。二匪一击落空，红着眼再砍，林野借着灵巧身形，拽着二人绕柱腾挪，踩着廊砖缝隙避开刀锋，竟让悍匪接连扑空，气得怒骂连连，刀风却始终碰不到三人分毫。
	正胶着间，阿猛领着两个护院喘着气赶来，厉声喝骂着与土匪缠斗。护院虽精壮，却架不住土匪凶悍，数息间便有人挂彩，渐渐落了下风。“姑爷！您带小姐往偏殿去，这里交给我们！”阿猛边打边喊，肩头已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
	林野知硬耗无用，目光飞快扫过四周，见廊阶凝着厚冰，廊边立着沉重铜灯架，心头当即有了计较。她将沈舒晚与春桃推到阿猛身后的安全处，自己借着廊柱遮挡，绕到土匪身侧。
	一匪正挥刀砍向阿猛，全然未留意身侧。林野瞅准时机，脚步轻点廊阶冰面，借着滑势滑到其脚边，抬脚狠狠勾住脚踝——那匪重心本就不稳，再踩薄冰，瞬间摔了个四脚朝天，长刀脱手飞出老远。
	另一匪见同伴倒地，怒目转向林野，挥刀横劈而来。林野侧身避开，指尖顺势猛推铜灯架，沉重的灯架晃荡着砸向匪臂，“咔嚓”一声，土匪吃痛松手，长刀哐当落地。岂料那匪悍戾，竟弃了刀扑来，攥着腰间短匕狠狠划向林野左肩。林野躲闪不及，只觉肩头一阵锐痛，闷哼一声却未停手，借着巧劲狠狠撞向其后腰，土匪踉跄着扑在冰面上，一时爬不起来。
	林野捂住左肩，指腹触到温热的湿黏，忙将手缩回袖中，借着廊柱稳住身形。数息间，近身二匪便被制住，她扶着廊柱大口喘气，肩头的疼意阵阵袭来，额角沁出薄汗。
	庵内打斗声仍在，余下土匪见折了两人，又瞧着护院渐渐合围，心底怯了，只顾着往庵门逃窜。林野缓了缓神，压下肩头的痛，扬声喊：“守住庵门！留一个问话！”
	护院们应声，士气大振，借着庵内廊柱、殿门围堵。这群土匪本是见财起意的乌合之众，慌不择路间，为首的竟被廊下冰棱绊倒，阿猛快步上前将人按住，余下的只得狼狈逃出庵门，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打斗声渐歇，庵内狼藉一片，廊柱沾着血渍，地上落着兵器、脚印，还有被撞翻的炭盆与木架。护院们有人受了轻伤，正互相包扎，小尼们端着热水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林野靠在廊柱上，肩头的痛意愈烈，身子微微晃了晃。“阿猛，看好那匪首，清点庵内财物，再派两人守着庵门，谨防他们去而复返。”她声音微哑，刻意将左肩往身后缩了缩。
	沈舒晚见状，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刚触到左肩，便觉林野身子一僵，指尖竟触到一片温热的湿黏，再瞧他袖角，已洇开淡淡血痕。“你受伤了？”她语气骤急，眉头拧得紧紧的，不等林野辩解，便扶着她往偏殿走，“快随我去耳房，那里有伤药，我替你处理。”春桃也忙上前扶着林野的另一侧，三人脚步匆匆。
	行至殿前，恰逢慧静师太立在阶前，望着夜色深处，见他们过来，只淡淡开口：“匪乱已平，福祸相依，双子缘深，劫难皆消。”话落，便转身回了偏殿，再无言语。
	沈舒晚此刻无心细品师太的话，只攥着林野的手往耳房去——这里是师太早让小尼备好的，炭盆燃着银丝炭，一室暖融融的。她让春桃取来伤药、干净布巾与温水，又轻声吩咐：“外面护院们也多有挂彩，你取些余下的伤药过去帮着包扎。”春桃应声，拎着药包便轻步去了。
	“把外衫解了。”沈舒晚端着温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担忧。
	林野心头一慌，假意抬手揉了揉肩头，笑道：“小伤罢了，不碍事，何必麻烦。”
	“都渗血了还说小伤？”沈舒晚蹙眉，上前一步，“我若不替你处理，伤口发炎便麻烦了。”说着，便伸手去解林野的外衫系带。
	林野见避无可避，她咬了咬牙，抬手便将外衫褪下，又伸手去解中衣系带，动作干脆，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架势——既已被撞见受伤，倒不如索性摊开，该坦白的，总归躲不过。
	沈舒晚见此，脸颊倏地泛红，忙垂眸避开视线，指尖微微蜷起，竟有些手足无措，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你……”她话未说全，只觉耳根发烫，不敢抬头看林野，只盯着案上的伤药，低声道，“我替你处理便好，你慢些。”
	林野索性将中衣褪至肩头，露出伤口，也露出了肩头纤细的线条，没有男子那般宽厚的骨相，只透着清瘦的利落。她撑着榻沿坐直，忍着疼，等着沈舒晚的追问，可预想中的疑惑却迟迟没来。
	沈舒晚始终垂着眸，目光只落在林野的伤口上，指尖蘸着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她，连指尖都刻意只碰布巾与伤口边缘，不敢多触分毫。她并非未察觉林野肩头的纤细，只是此刻满心都是伤口，又羞于抬眼，未曾深想。
	温水擦净血渍，沈舒晚取过伤药，用指尖捻了，轻轻敷在伤口上，药粉触到伤口时，林野肩头微颤，却咬着牙没吭声。沈舒晚抬眼瞥了一瞬，见她额角沁出细汗，动作便更轻了，取过干净布巾，一圈圈绕着肩头包扎，打了个轻巧的结，既牢固又不勒肩。
	全程，沈舒晚都未抬眼多看，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脸颊的红晕却始终未散。
	林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默默将中衣与外衫穿好，系好系带。她抬眼瞧着沈舒晚，见她正低头收拾案上的药碗布巾，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察觉，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沈舒晚闻言一愣，抬眸看向林野，眼底满是疑惑，轻声道：“问什么？伤口可是还疼？还是药粉沾到别处了？”
	林野：“……”
	看着她一脸纯然的疑惑，她扯了扯唇角，低声吐槽：“合着我脱了衣服，是给瞎子看了。”
	这话落，沈舒晚才微微一怔，脸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心底忽然闪过一丝异样——方才包扎时，触到的肌肤确实过于细腻，肩头的线条也远比寻常男子纤细，一点没有寻常男子的粗粝感。她又想起白日慧静师太说的“双子缘深”，想起林野方才脱衣的架势，心头忽然一动：难道林野是想问这件事？
	她望着林野，心底思绪翻涌，想起与林野的相处，想起她护着自己的模样，想起白日听见“双子”二字时自己心底的软意，唇角微微抿起——她对林野，本就生了情意，若真如师太所言，日后生子，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这般想着，心底竟生出几分羞赧，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想说等回了沈府，便搬去芷兰院同住吧，也好朝夕相伴，可话到嘴边，却因太过害羞，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怔怔地盯着林野，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林野看着沈舒晚这般模样，盯着自己，却又一言不发，眼底似有疑惑，又似有别的什么，偏偏就是不问自己最想解释的事情，她轻轻叹了口气，往前倾身，伸手便将沈舒晚揽进了怀里。
	沈舒晚猝不及防被抱住，身子一僵，脸颊更红了，双手悬在半空，竟不知该推开还是环住，不等她反应，林野的唇轻轻落在了她的额角，温温的，轻轻的，带着几分安抚，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藏了许久的情意。
	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墙上，屋外寒风呼啸，耳房内的暖意。在两人之间，悄悄漾开。

第146章 夜栖庵堂

	林野借着肩头的疼意揽着她，指尖轻蹭她的腰侧，带着几分撒娇：“肩头疼得厉害，夜里定然睡不安稳，这庵里刚遭了匪，我一个人住实在心慌，你陪我一晚？”
	她凑在沈舒晚耳畔低语，气息拂过耳畔，惹得沈舒晚身子又轻颤几分，羞意更甚，正想开口，门外忽然传来阿猛压低的恭敬声音：“姑爷，您在里面吗？属下有要事禀报。”
	这声音瞬间拉回沈舒晚的神思，抬手轻轻推开林野，快速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垂眸立在一旁，端正文姿，仿佛方才那番旖旎的相拥从未发生。
	林野脸上的期盼僵了一瞬，只得压下心底的旖念，松了揽着她的手，整了整外衫，扬声应道：“进来。”
	阿猛推门而入，见沈舒晚立在一侧，神色清冷，忙躬身行了一礼，目光扫过林野肩头的布巾，随即垂首禀道：“姑爷，属下审了那被擒的匪首，问出些底细来。这群土匪本是城西黑石岭的散寇，眼看过年了，山里缺衣少食，这几日天寒地冻，路上没什么商旅可劫，便盯上了广嗣庵。”
	他顿了顿，又条理清晰道：“他们先前派了人来打探过，知道庵里香火尚可，存了些香油钱，且庵里多是女尼，手无缚鸡之力，本想着易手得很。只是他们不知您和小姐会突然来庵里祈福，更没想到咱们带了护院，原本他们还藏了几个打手在庵外，见里面缠斗起来，怕折损太多，竟先跑了。”
	“寨子位置、跑了的人，都招了？”林野眸色沉了几分，起身走到阿猛面前，虽肩头微沉，牵扯得伤口隐隐作痛，语气却依旧利落。
	“回姑爷，寨子在黑石岭深处，山路虽崎岖但不算隐蔽。跑了的有七八人，领头的是他们的二当家，听说身手还算利落。这匪首是大当家，被擒后不敢隐瞒，尽数招了。”
	林野点了点头，心底已有计较，抬眼沉声吩咐：“你今夜派两个精干的护院守着这匪首，严加看管，别让他寻了机会自尽或逃跑。明日一早，你亲自带着匪首去县衙报官，把黑石岭的位置、匪众人数尽数告知县令，务必让官府派兵围剿，将这些余党一网打尽，绝不能留着他们再祸害人。”
	“属下遵命！”阿猛躬身应下，又瞧了瞧林野的肩头，迟疑道，“姑爷，您的伤……需不需要再敷些药？”
	“不妨事，一点皮外伤，养几日便好。”林野摆了摆手，又叮嘱，“你先下去安排，守好庵门，夜里多派几个人巡夜，分两班轮守，谨防那二当家带着余党去而复返。”
	“是，属下这就去。”阿猛应声，又朝沈舒晚行了一礼，便转身轻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安静，林野转头再看向沈舒晚，刚想再提同住的话，沈舒晚却先开了口，带着佛门重地的规矩与坚持：“方才的话不必再提，此乃庵堂清净之地，男女有别，断不可逾矩同住。你安心回自己厢房歇着，我让春桃守在你门外，若有任何动静，她会即刻通传。”
	林野看着她清冷的眉眼，知道她此刻规矩入心，再辩也无用，轻叹一声：“知道了，我安分歇着便是，绝不乱闯。”
	沈舒晚见她应下，淡定道：“我回隔壁厢房了，你早些歇着，莫要再胡思乱想，牵扯了伤口。”不等林野回应，便轻步走了出去。
	林野看着她的背影，指尖轻轻叩了叩榻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夜色渐深，庵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巡夜护院的脚步声偶尔在廊下响起，又很快归于寂静。林野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寒风呼啸，待估摸着沈舒晚和春桃都已睡熟，便轻手轻脚起身，拢了拢外衫，一手捂着肩头的布巾，踮着脚出了厢房。
	廊下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树影洒下，林野借着光影小心绕到隔壁沈舒晚的厢房外，不敢敲门，只轻轻叩了叩窗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倦意：“舒晚，开开门。”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沈舒晚略带疑惑的轻响，而后窗棂被轻轻推开，沈舒晚探出头，见是林野，眉头当即蹙起，压着声音嗔道：“你怎的过来了？不是说安分歇着吗？”
	月光落在林野脸上，衬得她眉眼间满是倦意，按着肩头的手似是还在微微发颤，唇角微撇，那模样竟有几分委屈：“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都是方才匪人挥刀的样子，一个人待着心里慌得很。”她顿了顿，声音更软，带着哀求，“先让我进去，好不好？”
	沈舒晚望着她眼底的可怜，又瞥见她肩头裹着的布巾，心头那点清冷的坚持，竟瞬间软了下来。纵有千般规矩，也抵不住她这般低声哀求。
	迟疑了片刻，沈舒晚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侧身推开了房门，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进来吧，莫要弄出动静，惊了旁人。”
	林野眼底瞬间漾开笑意，忙轻手轻脚溜进房内，反手带严了门，凑到沈舒晚身边，低声保证：“我就知道你最疼我，明天一早我肯定悄悄回去，绝不连累你坏了庵里的规矩。”
	沈舒晚睨了她一眼，没再接话，只引着她到榻边，让她躺在外侧，自己则往内侧挪了挪，刻意拉开些距离。烛火早被吹灭，唯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淡淡的清辉，映得榻边影影绰绰。
	两人同榻而卧，沈舒晚身子绷得笔直，指尖蜷在袖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心底满是无措。她活了快二十载，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同榻，又是在这般特殊的境况下，觉得浑身不自在，唇瓣动了动，便想开口让林野安分些，实在不行，还是让她回自己厢房去。
	可话到嘴边，她偏头瞥见身侧的林野正侧躺着，一手依旧按着肩头，眉眼耷拉着，连下颌线都透着几分委屈的倦意，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终究是狠不下心。
	林野余光将她的迟疑与心软看在眼里，心底早已乐开了花——沈舒晚的底线，原是这般容易被自己揉软。她悄悄往沈舒晚那边挪了挪，手臂轻轻环上她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一下亲昵的触碰，让沈舒晚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抬手去推林野的胳膊，想挣开她的怀抱：“别胡闹，安分些。”
	林野早料到她的反应，当即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按着肩头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声音带着疼意的闷哑：“别动，一扯就疼……”
	这声疼唤让沈舒晚的动作瞬间停住，指尖悬在林野的胳膊上，再也不敢动分毫，生怕自己稍一用力，便扯到她的伤口。她僵着身子，终究是放弃了挣扎，任由林野的手臂环着自己的腰。
	过了片刻，沈舒晚才慢慢放松了身子，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往旁侧稍挪了半寸，寻了个既不会被林野的手臂勒得难受，又绝不会碰到她肩头伤口的舒适姿态，背对着林野轻轻蜷了蜷，良久，才从鼻尖溢出一声极轻的话：“睡觉。”
	林野听着她软糯的鼻音，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兰芷香，环着她腰的手臂又轻轻紧了紧，嘴角压不住地向上扬，心头暖融融的。窗外寒风依旧呼啸，榻上却裹着满室的温软，这偷来的同榻时光，竟成了这庵堂惊寇后，最妥帖的暖意。

第147章 晓影疑途

	天尚未亮透，庵外还浸着夜的清寒，窗纸只映来一抹淡淡的熹微，廊下偶尔传来巡夜护院换班的轻响，碎在寂静的晨雾里。
	林野醒时，臂弯还揽着沈舒晚的腰，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浅的兰芷香，身子贴着的地方温软得很，昨夜的倦意散了大半，只剩满心的妥帖。她瞧着沈舒晚闭着眼的模样，长睫轻垂，脸颊还带着睡后的淡淡粉晕，比平日里清冷的样子柔和太多，心头一软，忍不住低头，唇瓣轻轻蹭过她的鬓角，又在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浅的吻。
	吻落时，林野才轻手轻脚地收了臂，忍着肩头的微疼慢慢起身，生怕动静大了扰了她的眠。可刚挪到榻边，腕间忽然被轻轻攥住，沈舒晚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眼底初醒的惺忪还未散尽，待看清身前的林野，想起昨夜同榻的逾矩，理智瞬间回笼，攥着林野腕子的手微微用力，一双杏眼瞪着她，带着羞恼与嗔怪，语气却还带着刚醒的哑意：“你还不走？”
	林野被她瞪得心头一虚，忙顺势抬手按住肩头的布巾，眉头轻轻蹙起，唇角撇了撇，摆出一副疼意难捱的模样，声音也放软：“刚动了下，肩头就扯着疼，哪敢快动。”
	这副装疼的模样一出，沈舒晚攥着她腕子的力道当即松了，下意识抬手拂开她按在布巾上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肩头的包扎，低声问：“可是渗血了？”语气里只剩真切的担忧。
	林野见她松了口，依旧绷着委屈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倒还好，就是动着疼。”
	沈舒晚指尖顿了顿，瞧着她肩头的布巾还算齐整，才稍稍放心，可转眼想起这庵堂的规矩，想起天一亮便会有小尼洒扫，若是被撞见林野从自己房里出来，终究不妥，当即板起脸，收回手，往榻内侧挪了挪：“既无碍，便快些走。天快亮了，别被人撞见，落了闲话。”
	她说着，又抬眼叮嘱：“悄悄回自己厢房，莫要惊动旁人，春桃该快过来伺候了。”
	林野见她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守矩的样子，点了点头，又凑上前低声道：“那我回去了，你再歇会儿，早饭我让人送过来。”
	沈舒晚别过脸，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泛了红，不肯再看她。
	林野笑了笑，也不逗她，拢了拢外衫，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借着廊下的微光，悄悄回了自己厢房。刚推门入内，便见阿猛已候在屋中，见她回来，忙躬身行礼，压低声音禀道：“姑爷，一切都备妥了，匪首已捆好，护院也分好了班，属下这便带人行事？”
	林野抬手揉了揉肩头，敛了方才的柔意，语气利落：“备些干粮水囊，带着两个精干的护院去县衙，把黑石岭的山路、匪寨的大致布局尽数告知县令。”
	“属下明白。”阿猛应声，又瞧了瞧她的肩头，“姑爷的伤……”
	“无妨，庵里留四个护院，守着舒晚和庵门，我在庵里歇着便是。”林野摆了摆手，又叮嘱，“去了县衙速去速回，若有消息，即刻派人来报。”
	阿猛躬身应下，转身轻步退了出去，不多时，廊下便传来马蹄轻踏与护院的低语声，渐渐远了。
	另一边，沈舒晚待林野走后，便披衣起身，春桃恰来伺候梳洗，见她面色微红，只当是晨起受了寒，忙取了热水进来。梳洗罢，刚理好衣襟，便见守院的小尼躬身进来：“沈姑娘，师太请您去后院禅房说话。”
	沈舒晚心头微疑，却还是应下，跟着小尼往后院走去。禅房隐在翠竹间，炉上燃着淡淡的檀香，慧静师太正坐在蒲团上捻着念珠，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她落座，待小尼奉茶退下，禅房内只剩二人，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如檀香漫溢，却藏着难言的深意。
	“沈小姐命格清奇，看似安于此间，实则命途本有归向。”师太指尖摩挲着念珠，目光落在炉上袅袅的烟影里，“昨夜匪乱是劫，亦是契，为归处引了一线契机。”
	沈舒晚心头微震，指尖轻轻攥住衣袂，抬眼看向师太，眼底满是疑惑，轻声道：“师太此言，弟子愚钝，难解其意。”
	师太淡淡抬眸，眸光平和却似能照见人心，话锋依旧淡远：“命途兜转，从非无迹可寻，归处的路，从不在远，只在缘法与心尖牵念。纵是隔了山海天地，只要缘法至，牵念深，自会有踏上归途的法子。随心而行，便是寻路的根本，不必急，亦不必惶恐。”
	她话至此处便收了声，重新垂眸捻动念珠，唇瓣轻合，再无半分言语，似是点到即止，余下的全凭意会。
	沈舒晚静坐在蒲团上，檀香绕鼻，师太的话在耳畔反复盘旋。师太未曾明说一字，可她稍一思忖，隐约有些猜测，她心底隐隐有了答案，却不敢轻易确认，只觉心口轻轻发颤。
	她想再追问一句，可瞧着师太闭目诵经、不再言语的模样，便知再多问也无益，只得压下心头翻涌的疑惑与揣测，躬身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走在翠竹掩映的小径上，晨风吹拂着衣袂，带着微凉的湿气。沈舒晚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跳得微快，师太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她不懂这“缘法契机”究竟是什么，却隐隐觉出，自己的未来，藏着一场未知的兜转，而那心尖的牵念，大抵与林野紧紧缠在一起，连归途的路，都因这人，变得模糊又牵绊。她慢步走着，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心事，连春桃在身后轻唤，都未曾立刻听见。
	不多时，林野寻了过来，见她独自立在竹径旁，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周身都裹着一层淡淡的恍惚，与平日里的清冷淡然截然不同。她缓步走上前，抬手轻唤：“舒晚。”
	沈舒晚闻声回神，抬眼瞧见是她，忙敛了眼底的思绪，却还是慢了半拍，眉宇间的轻愁未散。
	林野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疑，伸手轻轻扶上她的胳膊，语气柔和：“这庵里刚遭了匪，也没什么可留的，阿猛已去县衙办事，左右在这里也无事，不如咱们收拾收拾，今日便回府吧？”
	沈舒晚轻轻颔首，低声应道：“好。”
	只是那声应答轻淡，眉眼间依旧凝着心事，抬手理衣袂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林野看得分明，心头的疑惑更甚，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替她揉开那点蹙起的褶皱，温声问：“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方才师太找你，可是说了些什么？”
	沈舒晚轻轻摇了摇头，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袂，师太的话太过缥缈离奇，纵是心里有了揣测，也觉匪夷所思，不知该如何开口，只低声道：“没什么。”
	林野瞧她不愿说的模样，心头忽地咯噔一下，暗自犯嘀咕：这老太太莫不是瞧出了什么？难不成知道昨夜自己偷跑去她房里同榻了？不然好好的，怎会把舒晚引得心事重重。
	思及此，林野忙收了心底的疑虑，语气放得轻快，打了个哈哈：“想来是师太随口说些玄乎的话罢了，佛门里的人总爱讲些命数缘法的，多半是忽悠人的，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牵起沈舒晚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安抚道：“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咱们回房收拾东西，早些回府，府里总比这庵里自在。”

第148章 险处露真

	晨雾渐消，天光铺洒在青石板官道上，将庵门旁的竹影揉成细碎的金斑。收拾行装的动作轻缓，林野替沈舒晚理好披风的菱纹系带，语气温软：“庵里终究不比府中，早些回去，也好歇个安稳。”
	沈舒晚轻轻颔首，指尖却不自觉攥着披风边角，师太那番话仍在耳畔盘旋，眉眼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恍惚，连晨起的清风拂过鬓角，都未察觉。林野瞧着她这副模样，伸手替她将垂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沈舒晚微微一怔，才抬眸看她，眼底的迷茫稍散，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
	护院早已将马车备妥在庵外，乌木车辕，青绸车帘，边角绣着素雅的兰草纹，车板上铺着厚厚的狐裘软垫。林野扶着沈舒晚的腰，小心翼翼送她上车，待她坐定，又将暖炉推到她手边，炉身温烫，恰好暖了微凉的指尖。自己才躬身落座，抬手拢紧车帘，挡了外头的风：“路上兴许颠簸，靠着些，别磕着。”
	马车轱辘轻碾，缓缓驶出庵外，行出数里，道旁的林木渐密，天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斑驳的影。忽有一名护院勒马疾追，至车旁勒住缰绳，俯身低声禀道：“姑爷，阿猛大哥遣人传信，县令已点齐衙役乡勇，午后便往黑石岭围剿匪众。”
	林野掀开车帘一角，眉目间凝着几分利落，扬声应道：“让他盯紧些，务必将余党一网打尽，莫留后患。”
	护院应声退去，车帘刚落，周遭的风忽的变了味，道旁密林里骤然窜出数道黑影，箭羽破风，带着凌厉的寒光，直直射向马车与随行护院。“是土匪余党！”护院厉声喝喊，拔刀格挡，金属相撞的脆响划破静谧，可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红了眼，竟是拼命的架势。为首那人目露凶光，满脸狠戾，正是黑石岭逃掉的二当家，他恨声骂道：“敢抓我大哥，还想毁我山寨，今日便让你们全都葬身于此！”
	箭矢如雨，接连有护院中箭倒地，惊马受了箭伤，猛地扬蹄嘶鸣，拖着马车疯了般往官道旁的山崖冲去。车辕剧烈颠簸，沈舒晚猝不及防撞向车壁，胸口一阵闷痛，眼前阵阵发黑。林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死死扣在胸前，另一只手撑着车壁，沉喝一声：“抓稳我，别松手！”
	她将沈舒晚护得密不透风，后背抵着翻涌的车壁，最后马车重重砸在崖底的乱石堆上，一声巨响后，林野护着沈舒晚的手始终未松，自己却因后脑磕到巨石、后背脊椎接连受创，双目一闭，喉间溢出一声轻哼，便昏死过去。
	沈舒晚被撞得五脏俱裂，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半晌才缓过劲来，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胳膊和腰间的擦伤火辣辣地疼。她费力睁眼，入目便是林野趴在自己身上的模样，肩头的布巾早已被鲜血浸透，晕开大片刺目猩红，额角磕出的血痕正缓缓渗着血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她的衣襟上。林野的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连呼吸都轻浅得近乎微不可闻，后背微微弓着，似是连平躺都难。
	沈舒晚心头一紧，顾不上自身伤痛，伸手探向林野的颈间，触到那微弱却仍在跳动的脉搏时，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指尖抚上林野冰凉的脸颊，竟控制不住地发颤，喉间涌上一阵酸涩。她咬着牙撑着身子起身，想将林野翻过来查看伤势，可刚托住林野的后背，对方便无意识地闷哼一声，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眉峰拧成一团，似是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沈舒晚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触到林野后背肩胛下方的脊椎处，一片僵硬的红肿，甚至能摸到轻微的凸起，林野除了肩头的伤崩裂，连脊椎都受了伤。她不敢再贸然动作，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林野的肩颈和腰侧，尽量让她的后背少受颠簸，一步一挪地往不远处那处隐蔽的山洞走去。
	好不容易将林野扶进山洞，沈舒晚先在洞内寻了些干燥柔软的枯草，细细铺在平整的石面上，尤其在腰脊位置垫得厚了些，让林野的后背能稍稍悬空，不与冰冷的石面相贴，才轻轻将她放平。做完这些，她才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细看，见林野左肩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渗，包扎的布巾早已与皮肉粘连在一起，稍一动便会扯出鲜血，当下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伸手便去解林野的外衫。
	外衫滑落，内层的中衣被血濡湿得发硬，还沾着山石的碎屑和尘土，紧紧贴在肌肤上。沈舒晚指尖微颤，小心翼翼扯开中衣的系带，她动作猛地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她怔怔看着眼前的光景，指尖悬在半空，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可目光触及林野还在渗血的肩头伤口，那翻涌的怒意又被本能的心疼狠狠压下，心口又酸又涩，五味杂陈。
	她沉下脸，却还是缓缓抬手，撕了自己素色的衣服，捻出干净柔软的布条，又摸索着走到崖边，掬了清冽的泉水，沾湿后折返回来。她蹲在林野身侧，用湿布轻轻拭去她肩头的血污、碎石屑和尘土，擦拭的力道都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昏迷的人。擦净伤口后，她将布条层层叠好，小心翼翼地缠在林野的肩头，一圈圈细细绕着，既怕松了会继续渗血，又怕紧了勒得她疼，末了用指尖轻轻打了个结，轻得像怕惊扰了她的眠。
	包扎好肩头，沈舒晚的目光又落在林野的后背，只轻轻将林野的中衣拉好，又往她腰脊下的枯草添了些，将周围的草掖实，让她躺得更安稳些。林野似是稍稍舒了些，眉峰微松，却仍在无意识地轻蹙着，喉间偶尔溢出一丝极轻的痛哼，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沈舒晚心上。
	她默默坐在离林野几步远的石墩上，背对着洞口的微光，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渍，脑海里翻涌着过往的种种蛛丝马迹，甚至想起慧静师太那番看似缥缈的话，彼时只觉难解，此刻想来，竟全是层层叠叠的欺骗。
	那个软磨硬泡要与她同榻，那个拼了命护着她闯过匪乱。她以为的夫婿，她以为能坦然接纳的枕边人，竟从一开始，就骗了她。
	山洞外的风穿过林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崖底的碎石，拍打着洞口的枯枝。洞内昏黑的光影里，沈舒晚的目光落在林野昏迷的脸上，心底的愤怒与难过，缠着凉凉的心疼和后怕，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浓得散不开。那些温柔的呵护，那些不经意的亲近，那些让她心动的瞬间，此刻想来，竟都蒙着一层谎言的薄纱，让她不知该恨，还是该念。

第149章 寒洞剖心

	崖底寒洞的篝火燃得微颤，映着石壁上斑驳的影，林野在一阵刺骨寒意与肩背剧痛中缓缓转醒，眼睫颤了颤，先寻着了那抹守在身侧的素色身影，沙哑的嗓音刚落，满是下意识的关切：“舒晚……你有没有受伤？”
	沈舒晚闻声猛地抬眸，随即凝着复杂的光，落在林野苍白的脸上，指尖微顿，只淡淡应：“我没事。”话锋一转，字字清晰，“倒是林姑娘，一身伤。”
	“林姑娘”三字，像一块冰碴砸在林野心上，她霎时怔然，张了张嘴，喉间似堵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女扮男装的秘密被撞破在这般狼狈的境地，她望着沈舒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竟只剩满心的慌乱与无措，指尖下意识蜷缩，攥住了身下冰冷的石地。
	寒洞之中，唯有篝火噼啪的轻响，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崖外的风卷着碎雪灌进洞口，添了几分冷意。林野垂着眼，能感受到沈舒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不敢抬头，怕撞见那目光里的失望，或是疏离。
	这份沉默终是被沈舒晚打破，她的语气压下了所有未显的情绪，只剩平静，俯身看向林野渗血的肩背，轻声问：“除了肩背，还有哪里不舒服？”
	林野抬眼，撞进她沉静的眸，喉间动了动，试着轻轻挪了挪身体，甫一发力，腰侧便传来一阵钝痛，左肩的伤口更是扯着疼，额角瞬间沁出细汗，她咬了咬唇，缓了缓才低声道：“就腰侧和左肩疼，其他还好。”
	说罢，她便撑着身侧的石壁，想要挣扎着坐起来——纵使身处险境，身份亦被戳破，她也不愿一直瘫靠着受人照料，总要撑着几分气力，才能应对后续的变故。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石壁，一股熟悉的寒意便猝不及防从四肢百骸窜起，被寒洞的阴冷与身上的伤势勾了出来。
	林野刚坐起半截，身子便猛地一颤，指尖瞬间冰透，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没了半分血色，连唇瓣都泛着青。她攥紧了掌心，想压下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可寒颤却越来越烈，肩头的伤口被扯得阵阵抽痛，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
	沈舒晚见她突然僵住，脸色骤变，当即上前一步，伸手便扶上她的胳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得让她心头一缩。只瞧着她抖得厉害，眉眼间皆是难忍的冷意，便不再多问，扶着的手微微用力，小心避开她肩背与腰侧的伤口，轻声道：“慢点，扶着我，到火边坐。”
	林野此刻浑身无力，寒意在血脉里翻涌，连撑着的力气都快散了，只能借着沈舒晚的力道，脚步虚浮地慢慢挪向篝火。
	沈舒晚搀着她在篝火旁的干石上坐定，又将她身后的石壁拂了拂，让她能靠得稳些。随即转身捡了些干柴添进火里，火苗“噼啪”一声窜高几分，橘色的暖光映在两人脸上，堪堪将洞中的阴冷逼退些许。
	篝火窜起的暖光明明灭灭，林野靠在石上，指尖仍凝着化不开的冰意，却强撑着压下喉间的颤栗，将寒症带来的哆嗦敛了大半。她望着沈舒晚添柴的侧影，火光描着她柔和的下颌线，心底翻涌的愧疚与不安缠成一团，终究是开了口。
	“舒晚，对不起。”
	声音沙哑，裹着未散的寒意，却字字清晰，砸在静谧的寒洞里。
	沈舒晚添柴的手一顿，侧过身来，眸底映着跳动的火苗，沉静地看向她，没有应声，也没有追问，只静静望着，似在等她往下说。
	林野攥紧了身侧的干草，她抬眼，撞进沈舒晚深不见底的眸，索性将心底的秘密一一剖白，声音虽轻，却字字诚恳：“我并非有意欺瞒，从一开始，便是身不由己。”
	“十岁那年闹饥荒，饿极了误啃了山边的药花王，寒气蚀了根本，落了这畏寒的病根，身子也垮了下去。女子之身在这世间讨生活太难，唯有扮作少年郎，才能勉强活下去。后来捡到安安，为了护她周全，这副模样，便更不能丢了。”
	她顿了顿，喉间发涩，想起与沈舒晚的契约婚姻，想起这些日子的并肩相守、联手御敌，眼底漫上一层湿意，愧疚里掺着真切的柔软：“与你定下契约，借着沈家的势护安安、守营生，可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假的。我瞒了身份，瞒了旧疾，可我喜欢你，是真的。”
	话说完，林野便僵着身子垂在那里，指尖抠着石缝里的泥，心头七上八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寒洞里的沉默比先前更甚，唯有篝火噼啪燃着，洞外的风雪卷着呜咽的风灌进洞口，又被身前的暖意挡在门外。
	沈舒晚依旧没有应声，她静静立在篝火旁，眸底的火光晃荡，看不清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一截干柴，指腹微微发颤，心底却是纷乱如麻。有惊讶，有恍然，过往种种端倪此刻皆有了答案；有酸涩，有动容，与这桩契约婚约、与这些日子的点滴相处揉在一起，千头万绪搅成一团，竟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只能这般沉默着，任思绪翻涌。
	林野等了许久，未闻到回应，心底的忐忑渐渐被倦意与寒意淹没。伤口的疼、骨缝的冷，再加上剖白心迹后的心力交瘁，让她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只觉眼前的火光渐渐模糊，身子一歪，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睡梦中，牙关仍紧咬着，身子还在不住地轻颤，似是连梦里都抵不住那彻骨的寒。
	沈舒晚闻声低头，见林野双目紧闭，眉头微蹙，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浅浅的颤意，那股从她身上散出的寒意，即便隔着距离，都能隐约感受到。她望着林野这副脆弱模样，心底的纷乱忽然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都化作了不忍。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千头万绪，缓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避开林野身上的伤口，伸手揽住她的肩，将人轻轻扶进自己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又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将两人一同裹在暖融融的布料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熨帖着林野身上的寒意。
	篝火依旧噼啪燃着，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石壁上，叠成温柔的模样。洞外风雪正烈，洞内却因这一方暖意，漫开了细碎的温柔，沈舒晚垂眸望着怀中人紧皱的眉，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心底依旧乱着。

第150章 隅暖生疎

	天微亮时，寒洞的篝火已燃成余烬，只剩点点火星在灰烬里明灭，熹微的光透过洞口的石缝钻进来，堪堪映亮洞内的一方天地。洞外雪势早已渐歇，只剩薄雪覆着荒坡，清冽的寒风偶尔掠过，倒无了昨夜的凛冽。
	林野是先醒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芷香，周身裹着一层温软的暖意，整个人窝在沈舒晚的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窝，相贴的肌肤带着舒服的温度，将昨夜残留的骨缝寒意驱散殆尽。
	她僵着身子不敢动，心里百感交集。昨晚把心迹说开后的忐忑，指尖轻轻蜷起，触到沈舒晚衣料的柔软，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庆幸。
	正怔忡间，身侧的人微微动了动，睫羽轻颤，沈舒晚也醒了。
	她睁开眼，目光落向怀中人，眸底依旧是那般沉静，只淡淡一瞥，便轻轻挣开相偎的姿态，缓缓起身。素色的衣袍沾了些许草屑，她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衣摆的褶皱，动作从容，却也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
	洞内一时又落了沉默，只剩洞外寒风掠过枝桠的轻响，灰烬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声，添了几分细碎的动静。沈舒晚立在余烬旁，背对着林野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我出去找点吃食。”
	话音落，她便要抬步往洞口走。
	“我去吧。”
	林野忙开口，撑着身侧的石面挣扎着起身。肩背与腰侧还有些钝痛，动作慢了些，却比昨夜的绵软无力好了太多，寒症的余寒也散了大半，唯有指尖还带着一点微凉。她站稳身子，望着沈舒晚的背影，语气诚恳，“我现在没事了，你守了我一夜，该好好歇会儿，这点事我来就行。”
	她说着，便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料，迈步要往沈舒晚身侧走，眼底带着几分坚持，显然不愿再让沈舒晚奔波。
	沈舒晚闻声回身，目光先凝在林野撑着石面的手腕上，又落向她微僵的肩背，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清浅的声线里裹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坠崖时偏了山道，护院即便循着蹄印与落痕寻来，最快也得一两天。”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洞口外覆着薄雪的荒坡，语气添了几分沉敛，“那些土匪虽被冲散，余党未必走远，这崖下荒僻，指不定还在暗处窥探，大意不得。”
	话落，她看向林野，目光扫过对方仍有些不稳的脚步：“你肩背腰侧都带了伤，寒症才刚压下去，行动本就滞涩，若真遇上意外，如何应对？”
	林野张了张嘴，还想犟两句，沈舒晚却抬手轻阻，俯身拾起洞边一截粗实枯枝攥在掌心，枯枝抵着地面，衬得她的身影清瘦却挺拔。“我去便好，速去速回。”她又叮嘱一句，眸底藏着几分不易察的关切，“你守在洞内，把洞口的枯草稍作遮挡，别随便出声，也别硬撑着动，挨着余烬旁的暖，再歇会儿。”
	不等林野再开口，沈舒晚便转身迈步往洞口走，行至石缝处，她稍顿脚步，拨开覆着薄霜的矮枝，闪身便走了出去，素白的身影落在薄雪覆着的荒坡上，清瘦却稳当。
	洞外寒风清冽，刮在脸颊上带着微凉的疼，沈舒晚拢了拢衣袍，鬓边的发丝被风拂起，沾了些许细雪粒。脚下的薄雪没了鞋尖，走起来虽不费力，却也带着几分滑腻，平日里在沈府养尊处优，何曾踏过这般荒僻的野地，做过寻食这般粗活。
	荒坡上的草木大多枯黄，唯有几株矮树还挂着冬日里的野果，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刻，才在一处背风的土坡旁，看到一株棠梨树，枝桠上挂着几颗冻棠梨，裹着一层薄霜，硬实的果身泛着淡褐，不远处还有几株野山楂，枝头缀着点点红果，被冻得莹亮，是冬日里少有的野食了。
	她踮脚去摘冻棠梨，脚下薄雪微滑，身子险些踉跄，忙用枯枝撑着地面才稳住身形，指尖捏着冰硬的棠梨，寒意在掌心蔓延，又伸手摘了几颗野山楂，红果硌着掌心，冰寒沁入肌理。她又循着矮树翻了几处，雪下不是枯根便是冻硬的杂草，连只山雀野兔的影子都没见着，更别说寻些其他能填肚子的吃食。
	站在寂寂的荒坡上，沈舒晚低头看着掌心那几颗冻棠梨与野山楂，眉峰轻轻蹙起，心底漫上几分清晰的挫败。那般费心费力，却只寻得这点东西，几颗冻果酸涩冰硬，怕是连两人半日的饥肠都填不满，可这荒坡之上，竟再无其他可寻。她沉默片刻，将野果小心翼翼拢进袖中，又攥紧枯枝，辨了辨寒洞的方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稍急，眼底的挫败未散，却多了几分急切——洞内的林野还在等，总好过空手而归。
	林野见她回来，悬着的心倏然落地，忙撑着石面想起身，却被沈舒晚轻瞥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浅淡的责备，便又乖乖坐回原处，目光凝在她拢紧的袖管上，眼底藏着几分期待。
	沈舒晚走到余烬旁的石边坐下，才缓缓松开袖管，将掌心几颗裹着薄霜的冻棠梨与红莹莹的野山楂，轻轻放在膝头展平的青布上，指尖细细拂去果身的雪粒，动作轻柔。她抬眼看向林野，语气里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歉然：“这实在荒僻，没什么可吃的，只寻得些小野果，你姑且尝尝，填填肚子吧。”
	林野的目光从野果移到她冻红的指尖，又瞥见她衣摆沾着的泥雪与草屑，心里像是被余烬的暖意熨烫过，软成一片。她伸手捏起一颗野山楂，抬眼看向沈舒晚时，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你顶着寒风踏雪出去找，这野果子肯定比府里的蜜饯珍果好吃多了。你看这山楂红得透亮，棠梨虽裹着霜，吃着肯定不差。”
	说罢，她轻咬一口野山楂，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漾开，冲淡了腹中空虚，也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微凉。林野眉眼弯得更柔，侧头看向沈舒晚，将一颗剥去薄霜的野山楂递到她面前，轻声道：“真挺好吃的，有你在，就算是这么个冷飕飕的犄角旮旯，也暖乎乎的。”
	沈舒晚望着递到面前的红果，又落向林野眼底的柔意，心底倏然一动。若是寻常见着她这般模样，怕是觉得好笑之余，可能还会随口打趣几句，可如今境况早已不同，她半分调笑的心思也无。再想想当初林野这软声软语、带着几分撒娇扮可怜的样子，心底竟闷起几分气，暗怪自己当初也是眼瞎，半点没往这方面想过，被她瞒得严严实实。
	沈舒晚垂眸避开那枚山楂，方才眼底稍纵的柔意尽数敛去，重新覆上一层清冷。她抬眼时眸光淡得无波，声音清浅却凉：“不必。你自己吃。”
	话落，她便转回头望向洞口的光亮，脊背挺得笔直，周身又落回那副疏离模样，任凭林野递山楂的手僵在半空，再未看她一眼。
	洞内只剩火星偶尔噼啪的轻响，寒风从石缝钻进来，卷着薄凉，凝在两人之间，静得落针可闻。

第151章 崖下僵持

	寒洞的余烬只剩星点暖光，洞外寒风卷着雪粒敲在石壁上，簌簌的响。林野捏着那颗没送出去的山楂，心里一横，索性破罐破摔，耷拉着肩凑上去，指尖轻轻揪着她衣摆一角，蔫蔫的装起可怜：“我知道骗你这事特不地道，你要气要骂要怼，怎么撒气都行，我全受着。但舒晚，我没骗你别的，我对你的心思是真的，半点儿假都没有——我是真喜欢你。”
	沈舒晚被她揪着衣摆，肩头一僵，反手便挣开了，转过身时，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荒谬与愠怒。可笑，实在太可笑了。一个顶着男子模样骗了她这么久的女人，此刻竟对着自己——坦坦荡荡说什么喜欢？这荒唐事，偏生就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念头刚落，广嗣庵慧静师太的话便猝不及防撞进脑海，字字清晰，句句扎心：“林姑爷命里藏双子，与沈小姐相生相契。”
	此前听来只当是满心欢喜的吉言，悄悄盼着往后与林野相守，能有双子承欢膝下。可如今身份戳破，林野本就是女子！她既与自己同为女子，何来的相生相契、共诞双子？那师太口中的命里双子，定然是她与别的男子的缘分！
	偏这人还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这话听来只觉刺耳又憋气。既心向旁人，又何来的真心喜欢？难不成从头到尾，连这份情意都是假的，不过是一场更大的欺瞒？
	这个男人是谁？越想越觉得心火直窜，沈舒晚的脸色比方才更黑了，周身的寒气凝得像结了冰，连看林野的眼神，都冷得能刮下人皮，寒洞里那点星点的暖，仿佛都被这股寒气冻得透凉。
	林野盯着她那越沉越黑的脸，还有那冷得吓人的眼神，刚才那点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她慌忙缩回手，往后踉跄着挪了半步，指尖攥着衣角捏成一团，后背悄悄冒了层冷汗。
	我的天，这脸黑得也太离谱了，这是真怒到极致了。她到底在想什么？怎么突然更气了？
	林野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出，后颈的寒毛全竖了起来，心里头直打鼓：完了完了，这下是真的闯大祸了，看这架势，今儿个怕是彻底栽在这寒洞里了！
	僵持间，林野余光瞥见石上摊着的冻棠梨，青布衬着褐莹莹的果身，还沾着未化的薄霜。她抿了抿干涩的唇，不敢再招惹沈舒晚，只蹑手蹑脚地挪过去，指尖小心翼翼捏起一颗，冰硬的触感瞬间从指尖窜上来，她下意识缩了缩手，又赶紧攥紧。
	寒症还没好透，生啃准添乱，林野捏着冻梨凑到余烬旁，星点火星烘得指尖微微发烫，与梨身的冰寒缠在一起，一冷一热硌得指尖发僵。她不敢离火星太近，怕烤糊果肉，只垂着眸，指尖捏着梨身慢慢转着，任表面的薄霜一点点化开，沁出细碎的水珠，又被暖光烘成淡淡的水汽，悄无声息散在空气里，渐渐飘出清甜的果香。
	不多时，冻梨便烤得软乎，表皮微微发皱，冒着淡淡的热气，林野用指尖捏着梨蒂晃了晃，试了试温度，又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沈舒晚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讨好：“舒晚，梨烤软了，不冰了，你吃点吧。”
	沈舒晚脊背微僵，终是开了口，声音冷冽，还带着未散的愠怒：“不用。”
	就两个字，轻得像被风吹散，却让林野松了半口气——好歹肯说话了，总比一直冷着强。
	林野又往前挪了半步，把烤梨递到她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就吃一口，垫垫肚子。腹中空着哪有力气扛着，就算你还气我，也等回了沈府再撒气，到时候你想怎么罚我都行，打骂随你，我绝不犟嘴，全听你的。”
	沈舒晚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却没再推拒，也没接，只冷声道：“放着。”
	林野立马应下，把烤梨轻轻搁在她身侧的青石上，心里又松了些，捏起另一颗烤软的，自己慢慢啃起来。接连吃了两颗，腹中的空落感散了大半，身上也渐渐有了些力气，肩背的钝痛虽还在，却比先前缓了不少。
	她靠在石壁上歇了片刻，缓过劲来，抬眼看向依旧立在洞口的沈舒晚，青石上的烤梨还温着，却没动过分毫。林野轻叹了口气，走到洞口旁，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没了方才的讨好，多了几分沉稳：“舒晚，我吃了点东西缓过来了，在这洞里耗着不是办法，我想出去打探下路况。”
	沈舒晚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这回竟缓缓转过了身，眉峰依旧拧着，脸色也没好多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的凝重，开口时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实在的考量：“崖下荒僻，贸然出去太险。”
	林野见她肯跟自己商议，忙把自己的盘算说清，声音清晰又有条理：“我晓得，所以只在附近转转，绝不走远。阿猛他们肯定会循着马蹄印和坠崖的痕迹找过来，可这崖下岔路多，得留些显眼的记号，我打算折些粗枝，在主路上摆沈家染坊的纹记，护院们都认得，不会走偏。还有吃食，就这点棠梨撑不了多久，我顺带看看附近有没有能吃的野果野菜，多少攒点，总比坐吃山空强。”
	她说着，伸手撑了撑身侧的石壁，肩头的伤猝不及防被扯到，疼得她眉峰猛蹙，又飞快压下。
	“别逞强。”沈舒晚语气里的愠怒掺了几分急色，伸手想扶，又想起什么，手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是收了回去，却字字认真，“你的伤还没好，若扯裂了反倒添乱，实在要去，也得慢些。”
	林野忙摆手，放轻松了语气：“没事没事，就刚才扯了一下，缓过来就好了，我心里有数，不会硬来。”
	见沈舒晚依旧面露担忧，林野又柔声叮嘱，也带着几分保证：“你就在洞里待着，别出去，我把洞口的枯草再挡一挡，防风也防外头的动静，洞里比外头安全。我动作快，打探完记号摆好就回来，顶多半个时辰，绝不耽搁。”
	沈舒晚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她肩头渗着淡红的布巾，又看向洞外覆雪的荒坡，终是点了点头，冷声道：“速去速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却字字落在林野心上，“若遇着动静，先躲，别硬拼，性命要紧。”
	“哎，知道了！”林野立马应下，眉眼都亮了几分，心里的慌乱彻底散了。她弯腰折了洞口旁两根粗实的枯枝，又把洞口的枯草拢了拢，挡得更严实些，临走前又瞥了眼青石上的烤梨，笑着劝，“我走了，你一定记得吃梨，温着呢，别放凉了，好歹填填肚子，留着体力才好等出去。”
	说完，林野攥紧枯枝，轻手轻脚地闪身出了洞口，融进洞外覆雪的荒坡里，身影很快隐在枯树与薄雪之间。
	寒洞内，重归寂静，只剩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晃着细碎的光。沈舒晚立在天光下，望着洞口空荡荡的方向，愣了许久，肩头那股紧绷的力道才稍稍松了些。她低头看向青石上的烤梨，温温的水汽还凝在表皮，淡淡的果香萦绕鼻尖。想起林野方才的叮嘱，也想起眼下的境况，终究是弯腰拿起了烤梨，指尖触到温软的果肉，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堪堪抵了些饥寒。她靠在石壁上，慢慢嚼着，目光始终落在洞口的方向，眉峰虽未全然舒展，却也没了方才那般浓烈的愠怒，只剩一丝淡淡的凝重，静静等着那人归来。

第152章 雪径留标

	洞外的薄雪覆着荒坡，寒风卷着雪沫子扫过枯树林，枝桠晃荡着发出吱呀的轻响，林野攥着两根粗实枯枝，闪身出了寒洞，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踩实，生怕踩碎薄雪发出动静，也怕脚下打滑失了稳。
	她先往坠崖的方向走，崖壁陡峭如削，数丈高的崖沿隐在晨雾里，雪层覆着崖面，连落脚的地方都寻不到，马车坠崖的痕迹在坡下格外扎眼——翻倒的木辕半截埋在雪堆里，车轮歪扭着卡在石缝中，车壁撞得碎裂四散。林野抬眼望了望崖顶，晨雾里隐约显金色双影轮廓，那轮廓一虚一实相偎，像凝着一点细碎金芒，稍纵即逝。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心底满是诧异：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马车都摔得稀烂，她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寒症也只是复发并未加重。
	她抬手摸了摸后脑的隐痛，又捏了捏胳膊腿，心里忍不住犯嘀咕：难不成有什么护体的东西跟着？毕竟这么高摔下来，粉身碎骨都是轻的。
	这念头刚在心里打了个转，林野抬脚往马蹄印处走，脚下雪层下竟藏着薄冰，一不留神便滑了个趔趄，身子猛地歪向一侧，她忙伸手攥住身旁的枯树枝干，腰侧却因这骤然的拧扯，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薄汗，连带着肩背的旧伤也跟着隐隐作痛。她扶着枯树定了半晌，才勉强直起身，得了吧，还护体？！压根就是自己想多了，是命硬了，还雪天显得更苦命了！
	缓过劲来，林野才蹲下身，指尖拂开马蹄印上的新雪，眉峰微蹙——阿猛他们循着痕迹找过来，定然会在这处辨路，记号得摆得显眼些。她起身折了几根更粗的枯枝，忍着腰侧的余痛，在马蹄印旁的空地上，慢慢摆起沈家染坊的云纹记号。这纹路护院们日日见，绝不会认错。
	刚摆妥记号，林野忽然想起玉葫芦那里面装着酒，她心头一紧，扶着枯树慢慢走到翻倒的马车旁，脚下又避着滑处，步步小心，车身上的厚棉被散落在旁，碎裂的木板歪扭着叠在一起，压得严严实实。
	林野用枯枝小心撬开盘叠的木板，又慢慢扒开散落的碎木，指尖被冻得生疼也顾不上揉，扒了半晌，终于在木辕下摸到了熟悉的玉葫芦，被压在最底下，万幸瓶身完好，只是塞子松了些，酒液漏了少许，余下的还在。
	她忙把玉葫芦攥在手里，拧紧塞子揣进内襟，又随手扒了扒旁边的雪，竟发现雪地里散着几包油纸裹着的点心。想来是马车内备着的路食，坠崖时散了出来，油纸虽破了些，点心沾了薄雪，却还完好。林野喜出望外，忙弯腰把点心一一捡起来，拍掉雪粒揣进怀里，这可比野果野菜顶饿多了。
	揣好酒和点心，林野目光扫过荒坡上的雪迹，见有细碎的爪印印在薄雪上，想来是山雀、野兔之类的野货出没。眼下这点吃食撑不了太久，若能抓只野物，既能填肚子，还能烤着取暖，倒比啃野果强。
	她寻了处野兔常走的雪径，旁边生着矮丛，正好藏住陷阱。先折了些柔韧的细枝，弯成弓状埋进雪下，又扯了些马车旁散落的粗麻绳，拴住细枝做了绊索，再在陷阱旁撒了些点心碎渣——这香味在荒坡里最是显眼，不愁引不来野物。做完这一切，她又用雪把陷阱盖好，只留一点碎渣露在外面，瞧着与别处无异，才放心往荒坡深处走。
	雪地里的枯草下，偶尔能瞧见冻得发硬的野菜，她蹲下身，用枯枝刨开薄雪，专挑叶片厚实的野荠菜挖——这菜耐寒，雪下也能活，好歹能填肚子。挖了半捧后，她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矮枝上挂着几颗野山楂，红莹莹的裹着薄霜，忙走过去摘了揣进怀里，又绕回陷阱旁瞧了瞧，见雪层依旧平整，便不再耽搁，一手虚扶着腰侧，一手攥着野菜和山楂，慢慢往寒洞走。
	一路依旧谨慎，脚下步步踩着实雪，走几步便侧耳听一听四周的动静，腰侧的钝痛时不时翻涌上来，便扶着枯树歇上几秒，确认没有土匪的声响，才稍稍加快脚步。
	寒洞内，沈舒晚吃完烤梨，腹中空虚稍解，只觉浑身酸软乏力。连日来的奔波惊悸，坠崖后的心神俱疲，再加上心底翻涌的愠怒与疑惑，层层叠叠缠在一起，让她只觉心力憔悴。她捡了些干燥的枯草添进余烬，拢起一小簇火苗驱散冷意，便寻了处背风的石角，靠着石壁缓缓闭上眼，不再去听洞外的动静，也不去想那些荒唐的前因后果，只静静阖目养神，竭力保存着体力，毕竟眼下身处险境，唯有撑着气力，才能等得到救援。
	洞内只剩火苗噼啪的轻响，橘色的光映着她微垂的睫羽，脸色虽依旧苍白，却因这片刻的静歇，少了几分先前的紧绷。
	直到洞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沈舒晚才缓缓睁开眼，眸光稍定，起身走到洞口旁，指尖攥着洞口的枯草，目光凝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从雪影里闪出来。
	林野闪身进洞，反手拢了拢洞口的枯草，拍掉身上的雪沫子，笑着扬了扬手里的野菜和山楂，又从怀里掏出玉葫芦和点心，在青石上一一摆开：“没白去，找着好东西了！记号摆好了，阿猛他们过来一眼就能看着，还在马车里摸着了酒和点心，酒没漏多少，点心也还能吃。”
	她说着，又眉眼弯弯地补了句：“我还在雪径旁弄了个陷阱，撒了些点心渣，说不定能逮只野兔山雀，要是成了，咱们今晚就能烤野货吃，总比光啃野果野菜强。”
	边说边把野山楂和点心推到沈舒晚面前：“这点心就沾了点雪，不碍事，你先垫垫，比野梨顶饿多了。”又捏着怀里的玉葫芦摩挲了两下，眼底漾开点笑意，“万幸酒还在，有这个，就不怕这崖底的寒气了。”
	沈舒晚的目光先落在林野的腰侧，又听她说起弄陷阱的事，眉峰微拧，语气依旧清冷：“外头风大天寒，多注意些。”话落，她转身走到石堆旁，捡了些柔软的干草递过去，“擦擦手，别冻着，去火边暖会儿。”
	林野接过干草，乖乖擦着冻麻的手，嘴上笑着应：“那可不，总不能让咱俩在这崖底饿肚子。外头没见着土匪的影子，想来是逃远了，陷阱要是成了，咱们还能打打牙祭，就等着阿猛他们来接咱们就行。”
	沈舒晚没接话，走到余烬旁，添了些干柴让火苗烧得更旺些，又拿起一旁煨着的暖石，往林野身侧的石上放：“坐这，离火近点，暖暖身子。”说完，便又走回那处背风的石角，靠着石壁轻轻阖眼，虽依旧难安，却也借着这洞内的暖意，稍歇着恢复气力。
	林野瞧着她疲惫的模样，也放轻了动作，乖乖走过去坐下，将野荠菜挪到火边烘着，冰硬的菜叶遇着暖意，渐渐舒展开来。青石上的点心还带着淡淡的油香，玉葫芦贴着内襟暖乎乎的，火苗舔着柴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寒洞外的寒风依旧呼啸，雪沫子敲着石壁，荒坡的雪径旁，那处藏在矮丛后的陷阱，正静静等着野物上门。洞内的火苗烧得旺，橘色的光映着两人的身影，一个守着暖火摆弄吃食，一个靠着石壁阖目养神，野荠菜的清苦气混着点心的甜香、野山楂的清甜，悄悄漫开。

第153章 野获归庭

	洞内火苗敛了烈势，只剩橘色余烬温着周遭寒气，烘软的野荠菜混着微凉的点心摆在青石上。林野撕了块点心递到沈舒晚手边，自己捏了两株荠菜慢慢嚼，清苦滋味漫开，堪堪压了腹中空虚。她吃得缓，肩背稍动便扯着隐痛，起身拢拾剩余点心时，腰腹不自觉沉了下，动作轻缓却难掩滞涩。
	沈舒晚坐在对面石角，指尖捏着小块点心细嚼慢咽，目光落在林野肩头那片浅淡血渍上，睫羽轻垂掩去眼底情绪，只安静吃着，周身依旧漾着清冷。
	简单垫过肚子，林野把剩下的点心仔细揣进怀里，又拨了拨余烬，捡些干燥枯草铺在两处平整石面：“靠着歇会儿，攒点力气才好。”沈舒晚微微颔首，挪身靠向最背风的石角，林野则在火堆另一侧落座，后背抵着石壁慢慢调了姿势，终究抵不住疲惫与周身伤痛，阖眼浅浅歇下。
	洞内倏然静了，唯有余烬偶尔爆出细碎噼啪声，混着洞外风雪扫过石壁的呜呜轻响，衬得这方小小寒洞，竟有了几分难得的安稳。沈舒晚并没真睡着，眸光落在林野微垂的眉眼上，眉峰都轻皱着，似是还在扛着隐疼，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干练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林野缓缓睁眼，洞内光影昏沉，外头已是夜色沉沉。她缓了缓神，身上酸痛稍减，想起雪径旁设的陷阱，便撑着石壁慢慢起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吵着沈舒晚。
	刚挪到洞口，身后便传来清浅冷冽的声音：“别去了。”
	林野脚步一顿，回头见沈舒晚已然抬眸，昏光里她的眸光凝着一点细碎亮芒，正稳稳落在自己身上。林野唇角轻扬，抬手拢了拢肩头外衫：“歇够了，去瞅瞅陷阱，万一逮着啥了，明早还能吃口热的，总比啃冷点心强。”
	“夜里雪大路滑，看不清路。”沈舒晚声音轻轻，却依旧透着笃定，“你身上还有伤，经不住再折腾。”
	林野心头微暖，晓得她是真心记挂，夜里出去本就不妥，倒不如安分歇着，便敛了那点惦记，温声应道：“嗯，那我明早再去。”
	折身走回火堆旁，林野弯腰拨了拨余烬，添了两根干燥细枝，火苗复又窜起一点浅淡橘光，堪堪烘暖周遭。她摸出内襟的温玉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两口，又晃了晃葫芦递向沈舒晚：“尝尝不？暖身子特管用。”
	沈舒晚轻轻摇了摇头，移开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摆，没再多言。林野也不勉强，塞回塞子仔细揣好，又把火堆旁的枯草往中间拢了拢，让暖意更浓些，悄悄护着石角的沈舒晚。
	洞内重归安静，风雪在外头呼啸，火光驱着寒，将两人的身影浅浅映在斑驳石壁上，挨得不算近，却被这一方小小的寒洞，拢着同一片温软的光。林野靠回石壁，阖着眼，心里琢磨着明早的陷阱，想着阿猛他们该循着云纹记号找来了，指尖轻轻揉着肩头的伤处，低低吁了口气，盼着能早些出去。
	天刚蒙蒙亮，洞外的风雪便歇了，淡白的天光透过洞口枯草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添了几分亮意。林野最先醒过来，身上的酸痛散了不少，精神也清爽些，一睁眼便想起陷阱，当即轻手轻脚起身，没惊动还在浅歇的沈舒晚，拢了拢外衫便轻步出了洞。
	雪地上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轻响，林野循着昨日的雪径快步走到陷阱旁，一眼便见绊索绷得笔直，雪堆里窝着只白绒绒的野兔，雪团似的一团，红眼睛怯生生眨着，细腿慌慌蹬着，竟与雪地融在一处，瞧着格外可爱。她心头一喜，快步上前利落解了绊索，指尖扣着野兔后颈轻轻拎起，掂着分量忍不住弯了眉。
	林野拎着兔子往回赶，指尖还沾着雪霜的凉意，刚走到洞口，便见雪地里立着数道熟悉的身影。阿猛一眼瞧见她，当即大步迎上来，躬身行礼时声音难掩急切，目光直往洞内瞟：“姑爷！您可算让属下寻着了！小姐呢？小姐她是否安好？可有受伤？”
	“舒晚在洞内歇着，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没伤着。”林野侧身让开洞口，话音刚落，阿猛便带着护院快步进洞，见沈舒晚靠在石角，忙齐齐躬身：“小姐！”
	沈舒晚缓缓抬眸，轻轻颔首：“辛苦诸位了。”护院们不敢多言，忙收拾起洞内仅有的零碎，又取来备好的厚氅，小心扶着沈舒晚出洞。林野见随行的小厮候在洞外，便将拎着的野兔递过去：“找个干净的地方养着，喂些菜叶杂粮，等养肥了再吃。”小厮忙躬身应下，小心接了野兔退到一旁。林野这才紧随沈舒晚身侧，替她挡着雪地上的冰碴，又时不时扶上一把，生怕她踩着滑处。
	府里的马车早已停在崖下平坡，青毡铺地，炭盆燃着银丝炭，暖烘烘的。两人落座后，马车轱辘碾过融雪的路面，缓缓往沈府行去。一路上车行甚缓，待驶入沈府大门，已是夜色沉沉。府内灯笼高挂，下人们早已候在阶前，沈老爷子闻讯扶着拐杖出来，见两人虽面色苍白、衣衫微乱却无大碍，便松了口气，只叮嘱两句好生歇息，便让下人引着二人回院落。
	林野回了西跨院，下人早已备妥滚烫的沐浴水，水汽氤氲间，洗去一身风雪与疲惫。
	另一边，芷兰院内，同样备好了温热的浴汤，沈舒晚褪去沾了雪渍的衣衫，入了浴桶，暖意漫过周身，驱散了连日的寒意。
	沐浴完毕，下人替她拭干长发，换了身松快的素白寝衣，连日奔波惊悸的疲惫，此刻才尽数涌上来，眉峰不自觉地轻蹙着，连抬手的力道都轻了。
	静坐片刻，心头便掠过一丝沉郁，可终究抵不过那份惦念——她的身份特殊，府里的婆子小厮上药总归不妥。
	思忖间，沈舒晚抬手摒退了下人，带上药，随手提了盏小巧的羊角灯，指尖捏着微凉的灯柄，缓步走出芷兰院。夜色沉沉，府里的灯笼在廊下摇着暖黄的光，青砖地上凝着未消的残雪，踩上去轻响细碎。
	孤影被灯影拉得颀长，落在雪地上，一路往西跨院的方向去。夜风吹过衣摆，带着冬日的寒，羊角灯的光晃悠悠的，映着她微垂的眉眼，倦意里裹着说不清的情绪。

第154章 寒庭心折

	夜沉如水，沈府静得只剩檐角风过的轻响，廊下灯笼的暖光凝在阶前残雪上，晕开浅浅一团影，寒气裹着夜的静，漫过院宇。
	林野靠在榻上，刚抿了两口温酒驱寒，她抬手解了外衫，刚要捻起金疮药粉，院门外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门帘轻掀，沈舒晚立在了光影里。
	她端着描金漆盘，盘里摆着棉帕、细布与新的药瓶，羊角灯的暖光落在素白寝衣上，清冷依旧，眉宇间却凝着未散的倦意，目光扫过榻边的酒盏，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林野见她来，眼底倏地亮了，撑着想起身，肩头牵扯的疼让她微顿一下：“舒晚，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该早点休息的。”
	沈舒晚缓步走到榻前，将漆盘搁在小几上，取过棉帕蘸了温水递过去，声音淡却沉：“擦净。”林野忙双手接过，低头细细擦着伤口周边，抬眼时撞进她清冷的目光，乖乖坐直了身子，不敢吭声。
	指腹揉开药粉敷上肩头，微凉的触感让林野轻颤了一下，却只是抿着唇，定定看着沈舒晚垂着的眉眼。她指尖动作不停，倦意漫在眉梢，忽然开口：“这寒症，可有解方？”
	林野愣了愣，眉眼轻轻耷拉下来，指尖轻抠着榻沿，声音软绵：“暂时没有，唯有温酒能稍缓些。”
	沈舒晚抬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微显苍白的脸，又问：“你这身份，又该如何正经看大夫？”
	这话戳中了难处，林野头微微低了点，却还是老实答：“还没想好，总不能露了破绽。”
	敷药的动作顿了顿，沈舒晚的声音轻了几分，藏着不易察的惦念：“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就肩头腰侧疼，别处倒还好。”林野抬眼，眼巴巴望着她，眼底藏着点无措的软意。
	沈舒晚没再接话，取过细布一圈圈缠裹肩头，动作利落妥帖，布边压得齐整，最后打了个小巧的结，不松不紧刚合宜。她收拾漆盘时，垂眸看了眼林野耷拉着的眉眼：“少动，好好养伤，到时候我找个靠谱大夫，替你看看。”
	这话落进耳里，林野眸子里先掠过一丝怔忪，随即漫开清晰的暖意——她怎会不懂，若非心里记挂，沈舒晚怎会深夜冒寒踏雪送药，还将她的寒症放在心上。她抿了抿唇，目光灼灼又裹着忐忑：“舒晚，我知道我这身份，也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是认真的，所以你……你能接受我吗？”
	话音落，屋内静得能听见炭盆火星噼啪的轻响。沈舒晚收拾漆盘的手猛地一顿，抬眸时，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震惊与气急，心口骤然一阵闷疼，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唇瓣颤抖着吐出一句冰冷的拒绝：“我……我怎能接受……”
	话未说完，眼前便阵阵发黑，身子一软，直直往旁侧倒去。
	“舒晚！”林野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探身伸手，一把揽住她软下去的身子，不敢耽搁，抱着她起身，脚步踉跄地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扬声急喊：“春桃！春桃！”声音里裹着难掩的颤意，满心的惊慌压过了周身所有的不适。
	夜色里，她的身影匆匆，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人，往芷兰院赶，林野轻轻将沈舒晚放在榻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指尖都在发抖，又急声对着闻声赶来的春桃吼道：“快！快去请大夫！舒晚晕过去了！快去！”
	春桃见此情景，应声便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林野则守在榻边，攥着沈舒晚冰凉的手，俯身低声唤着：“舒晚？舒晚？你醒醒……”眼底满是慌乱与后怕，满心满眼，只剩榻上人事不知的人。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春桃便领着大夫匆匆赶来，林野忙侧身让开，指尖还揪着心，连声音都发颤：“大夫，快看看她怎么样了。”
	大夫颔首，快步走到榻前，搭上沈舒晚的腕脉，指尖轻搭片刻，又翻了翻她的眼睑，神色渐渐舒缓。林野盯着大夫的神情，心悬在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心口的慌闷漫得浑身发沉。
	半晌，大夫收回手，对着林野拱了拱手：“公子放心，夫人并无大碍，只是心中郁结许久，忧思过度，加上身子虚空，一时气急攻心才晕了过去。只需安心静养几日，莫要再让夫人思虑过重、劳心费神，便无大碍。”
	林野悬着的心猛地落地，却又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悲戚狠狠裹住，喉间像堵了团棉絮，只哑着气问：“那需用何药？”
	“老夫开几副安神顺气的汤药，每日煎服两次，再配些凝神的丸药，静养几日便能好转。”大夫说着，取过纸笔铺在案上，提笔快速写下方子，递给春桃，“按方抓药，切记慢火煎透。”
	春桃忙接过方子应声退下，屋内只剩林野与榻上的沈舒晚，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寒夜的凉意漫进屋里，裹得人心头发冷。
	林野缓步走到榻边，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坐在榻前，握着沈舒晚的手，那双手凉得像块玉，攥在掌心里，却暖不热，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怎么就这么傻。明明知道她心思重，明明知道她为了自己的身份暗自忧思，刚回来早已身心俱疲，她却偏偏要在这一刻，将自己的心意摊开，生生逼得她气急攻心。
	舒晚的关心，从来都藏在清冷的眉眼后。可她呢，只顾着自己的满心欢喜，只顾着想要一个答案，却忘了，她的这份心意，于舒晚而言，从来都不是欢喜，而是沉甸甸的包袱，是进退两难的难堪。
	林野将额头轻轻抵在榻沿，眼底的酸涩翻涌成潮，她不求她接受了，不求她回应了，只求她能好好的。哪怕醒来后依旧对她疏离，哪怕从此再不肯对她有半分关心，她都认了。
	只要她好好的，就够了。
	窗外的夜风卷着残雪，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林野就这般蹲在榻边，攥着沈舒晚冰凉的手，一夜无眠，满心的悲戚与祈盼，在寒夜里漫开，散了一地。

第155章 尘梦错位

	芷兰院的烛火燃至将尽，灯花轻落，帐幔上的缠枝莲影淡了几分。林野守在榻侧，指尖轻搭在沈舒晚微凉的手背上，守到天光将亮，她撑着榻沿轻轻歪了歪头，便合眼浅浅睡了过去，指尖却依旧牢牢贴着她的手背，不曾挪开分毫。
	天光未亮，沈舒晚的睫羽剧烈颤了颤，意识坠进混沌，再睁眼时，周遭已换了天地。
	眼前不是熟悉的雕花床，是一方极简的大理石办公桌，素白真丝桌布上，叠着齐整的面料样卡与电子平板，锦棉丝麻的纹理在盛夏晨光里清晰可见，液晶屏上正跳着舒意服饰的季度面料库存数据。她抬手抚身，身着米白色真丝缎面衬衫，领口微敞系着细巧的珍珠领扣，下搭杏色高腰亚麻阔腿西裤，腕间是简约的细金腕表，耳侧坠着小巧的珍珠耳钉，一身穿搭衬得她身姿挺拔，既透着大家闺秀般的淑女温婉，又藏着身居高位的成熟稳重。指尖轻触腕表微凉，这是她的手，却带着几分陌生的利落。
	落地窗外，是盛夏的都市晨光，玻璃幕墙映着炽烈的天光，远处蝉鸣隐约，车流如织，耳边是秘书轻叩房门的声响：“沈总，仓库的季度面料分类数据该核了，您说今早要亲自去看一趟。”
	沈总？舒意服饰？
	混沌意识渐清，她竟成了这家嵌着自己名字的服饰公司主事人。应声后，她循着记忆往仓库走，廊道两侧挂着成衣设计稿，夏日里的面料清香混着空调的微凉一路萦绕。仓库门开，层层金属货架间，各色面料按品类码放整齐，电子标签贴于各处，员工低头录入信息，静无嘈杂，唯有空调的出风声响在室内轻漾。
	货架深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光影里，背对着她。
	藏青工装短袖配深色工装裤，利落的短发贴在耳畔，身形挺拔，那人捏着平板核对面料编码，指尖却忽然一顿，似有片刻的恍惚。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后脑勺，眉峰微不可查地蹙起，又下意识裹了裹工装的袖口，似觉莫名的凉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而后抬手按了按后腰，腰椎处传来的隐痛让她稍作停顿，不过转瞬便压下了所有不适，继续低头核对着数据，时不时抬手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弯腰整理面料时，肩背线条利落又柔和。只是一个背影，沈舒晚便认出是林野。
	她脚步蓦地顿住，喉间发紧，心口被酸涩与温热撞得发闷。
	这梦里的林野，无玉冠长衫，卸了男装的遮掩，露着女子本真的干练。似是察觉身后的目光，林野缓缓侧过身抬眼望来，眼中先掠过一丝微讶，目光便不自觉落在沈舒晚身上，下意识地细细打量。从她微敞的珍珠领扣，到垂坠的杏色阔腿裤，再到耳侧小巧的珍珠耳钉，最后凝在她清丽的眉眼间，心底竟莫名掠过一股熟悉感，那感觉淡得像雾，眼前这位沈总，眉眼间的清和，周身的气韵，竟让她觉得在哪见过很熟一样，可翻遍脑海，却无半分记忆。
	这份恍惚不过一瞬，林野便压下心头的异样，抬手颔首，语气恭敬又疏离：“沈总，您来了。真丝面料数据刚录完，棉麻区差最后一栏，核完我马上把报表发您办公系统。”
	那是清亮的女子本音，落在沈舒晚耳中，却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原来这梦里的林野，不认得她。
	沈舒晚攥紧手中的面料报表，指节泛白，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声音微哑：“无妨，我看看。”
	林野颔首，便再低头工作，可方才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却萦绕心头，让她时不时用余光瞟向沈舒晚，目光扫过她抚着面料的指尖，扫过她凝着思绪的侧脸，心底的疑惑更甚，却又想不通缘由，只能强压着这份异样，专注于手中的工作。抬手理平湖蓝真丝面料的动作轻柔，核数时眉峰微蹙的专注，竟让沈舒晚心头微微发紧，方才瞥见的她揉头、按腰的细微动作，还有那短暂的打量与恍惚，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那些朝夕相伴的熟悉感翻涌上来，却又被眼前的疏离狠狠压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目光黏在林野身上，看她搬面料的利落，抬手擦去额角薄汗的随意，蹙眉思索的认真，心头酸涩翻涌，生出莫名的无措。想上前喊一声林野，脚步却似灌了铅，怕一开口，得到全然陌生的回应。
	林野似觉她的注视太过长久，核数据的指尖再次顿住，抬手揉了揉眉心，似又被那莫名的寒意、隐痛与心头的熟悉感搅了心神。她再次抬眼望来，目光又一次落在沈舒晚的眉眼间，那股熟悉感又清晰了几分，眉峰微蹙，眼底带着淡淡的疑惑，轻声问：“沈总，可是数据有问题？”
	沈舒晚移开目光，指尖抵着冰凉的金属货架：“没有，你忙。”
	林野应声低头，仓库里只剩空调的轻响与指尖划动平板的细碎声响。她压下心头所有的不适与异样，指尖快速划过屏幕，可脑海里却总不自觉闪过沈舒晚的眉眼，那股熟悉感像藤蔓般悄悄缠绕，让她有些心不在焉。微凉的风裹着面料的清浅香气拂过脸颊，沈舒晚望着那道背影，心头空落落的。
	她缓缓走到一侧货架旁，抬手抚上一卷素色云锦样料，纹路竟与往日所见的云锦一般无二，指尖轻划过面料，心底茫然又怅然。这陌生的盛夏天地里，处处藏着熟悉的痕迹，可眼前的人，纵使有莫名的熟悉感，却是陌路人。
	盛夏的晨光透过天窗落下来，洒在林野发梢，镀上一层浅金，侧脸的线条温柔依旧。沈舒晚攥紧云锦样料，面料的纹路硌着掌心。在这咫尺却天涯的距离里，她忽然懂了——这梦里的光景，她与她的牵绊，不过是将这份错位，清清楚楚地摊开在了眼前。
	恍惚间，广嗣庵中慧静师太的话语竟在心底清晰回响，字字句句都撞在她纷乱的思绪里。此刻身陷这错位的梦境，指尖触着熟悉的云锦，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才知那些话，皆是为她这心头的郁结，轻轻留了一道缝隙。
	而这边林野终于核完最后一项数据，将平板放在货架旁的桌案上，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依旧发沉的后脑勺，后腰的隐痛也时不时窜上来，让她忍不住龇了龇牙。她简单收拾了案上的单据，锁好仓库的柜门，便拎着帆布包往厂门外走。盛夏的日头正烈，巷口的梧桐叶被晒得蔫蔫的，热风裹着蝉鸣扑在脸上，旁人都短袖短裤嫌热，她却下意识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胳膊上紧了紧，竟觉得那热风里裹着丝丝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一路晃悠着回到租住的老小区，爬上窄窄的楼梯，掏钥匙开门时，后腰又扯着疼了一下，她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进屋。随手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坐下去，抬手狠狠揉着后腰，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嘶嘶地抽着凉气：“嘶——这到底是怎么了，头沉得像灌了铅，腰也疼得要命，浑身哪哪都不得劲。”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竟透着点凉，窗外明明是烈阳高照的盛夏，屋里没开空调也闷热得很，她却缩了缩脖子，莫名觉得冷，忍不住裹了裹身上的工装短袖，一脸费解地嘀咕：“邪门了，这么热的天，我冷个什么劲？真是活见鬼了……”
	说着又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那股莫名的钝痛还在，连带着浑身都提不起劲，她靠在沙发背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心底那点对沈总的莫名熟悉感，混着这浑身的不适，搅得她心头乱糟糟的，竟连晚饭的心思都没有了。

第156章 异境觅遇

	沈舒晚立在云锦样料旁怔神良久，恍惚间循着朦胧的记忆走出了仓库，刚行至廊道中段，便被轻步追来的秘书喊住。
	“沈总，各部门的季度总结案已经发至您的办公系统，您看是回办公室审阅，还是先回住处歇息？”秘书的声音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未多探半分她方才的失神。
	沈舒晚敛去眼底所有的怔忡，抬眼时，已是沉稳的模样。方才心头的震荡与无措，皆被她妥帖收进心底，只淡淡颔首：“回住处。”
	她循着梦里的记忆，缓步向前，廊道两侧的设计稿在晨光里舒展，针脚纹路、面料配比，竟与她熟稔的云锦织造之法隐隐相通，只是形制更简，纹样更趋普遍。行至电梯口，秘书按下下行键，金属门缓缓打开时，沈舒晚目光微顿——这方四壁光洁、能载人上下的铁匣，她初见时只觉怪异，此刻心头虽有一丝讶异，却下意识抬步走入，指尖轻触光洁的金属壁，微凉的触感真切，竟无违和。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她靠在壁上，闭目梳理着这梦里的一切。她是舒意服饰的沈总，执掌一家以面料服饰立身的公司，这身份与她现实里沈家大小姐、掌家绸缎庄的境况，竟有着莫名的契合。那些陌生的物什，平板、液晶屏、电子标签，初遇时的茫然错愕，竟在抬手触碰、应声应对间，慢慢变得熟稔，仿佛这具身体本就知晓该如何与之相处。
	出了写字楼，盛夏的热风裹着蝉鸣扑面而来，门前停着一辆线条简洁的黑色轿车，司机早已躬身等候。沈舒晚坐进后座，指尖抚过柔软的皮质座椅，看着窗外掠过的高楼广厦、车水马龙，玻璃幕墙映着炽烈天光，街道上车流如梭，皆是她从未见过的光景。初时见此，心头难免惊悸，只觉这天地陌生得令人心慌，可看着看着，竟慢慢镇定下来。
	她看着街边店铺的招牌，看着行人的衣着，看着那些快速掠过的、叫不上名的物什，脑海里竟会自然浮现出它们的用处，仿佛有一层模糊的记忆，在替她适应这方天地。她本就是个通透沉稳的人，掌家多年，遇事从不会自乱阵脚，纵使身陷这光怪陆离的梦境，纵使所见皆为陌生，也能快速敛去情绪，寻着其中的章法。
	车行平稳，不多时便至一处高层公寓。电梯直抵顶层，推门而入，一室极简的清冷，与她芷兰院的雅致竟有几分神似。浅灰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家具，临窗的案几上，叠着几册面料样册，旁侧放着那只她在办公室见过的电子平板，一切都透着规整利落，恰合她的性子。
	沈舒晚屏退了司机，独留一室清净。她走到窗边，推开落地窗，盛夏的晚风拂来，带着楼下绿植的清香，远处的霓虹次第亮起，将都市的夜色勾勒得璀璨夺目。她倚着栏杆，静静望着这方陌生的天地，脑海里一遍遍复盘着入梦后的种种。
	从初醒时的茫然，到应对秘书的从容，到行走于这方天地的镇定，不过短短数时，她竟已慢慢适应了这“沈总”的身份，适应了这些现代的物什，适应了这与大靖朝截然不同的光景。想来是这梦境太过真切，连带着那些陌生的记忆，也一并融进了她的意识里，让她无需费力，便能安身。
	沈舒晚抬手揉了揉眉心，白日里的情绪翻涌与心神震荡，让她竟有了几分倦意。她转身走进卧室，室内的陈设依旧极简，柔软的被褥铺得整齐，她褪去外衣，躺卧其上，指尖触到温热的被褥，只觉浑身的疲惫都漫了上来。
	窗外的霓虹依旧璀璨，都市的喧嚣隐约传来，可她的心，却慢慢静了下来。
	不过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而已，待她睡上一觉，醒来时，定是芷兰院的晨光，定是熟悉的雕花拔步床。
	她轻轻阖上眼眸，将梦里的都市、梦里的身份，皆轻轻放下，任由倦意将自己包裹，盼着一觉醒来，便归了那方属于她的，真实的天地。
	再睁眼时，晨光已透过公寓的落地窗洒在床尾，暖融融的一片，不是芷兰院的雕花窗棂，也无熟悉的檀香，入目皆是这方天地的极简陈设。沈舒晚眸光微顿，片刻后便敛去所有诧异，心底已无慌乱，仿佛昨夜的期盼不过是一念闪过。她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袂，动作间依旧是掌家的沉稳利落，行至盥洗室，看着镜中陌生却又熟悉的自己，竟已能坦然相对。
	简单收拾妥当，门外的司机已按时等候，沈舒晚坐进轿车，指尖自然接过秘书递来的平板，目光扫过上面的面料企划案，指尖轻划，竟如执掌沈家绸缎庄的账目一般熟稔。车行至写字楼，她推门而入，迎面而来的员工躬身问好，她淡淡颔首回应，步履平稳地走进办公室。
	落地窗前，她抬手翻开桌上的云锦样稿，指尖抚过纸上的纹路，现代的设计理念与大靖的织造技法在脑海中相融，竟生出几分新的构想。她执笔在稿纸旁添上几笔，落笔沉稳，仿佛这舒意服饰沈总的身份，她已执掌许久，无半分违和。窗外依旧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而沈舒晚坐在案前，已然从容地融入了这方天地，开始了新一日的工作。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老小区里，林野蜷在被窝里磨磨蹭蹭地睁眼，刚动了动身子，骨子里的寒意便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连带着肩背腰腹都透着酸软，她盯着天花板愣了三秒，脑海里划过这离谱的境况，这副处处不对劲的身子，还得爬起来去打卡上班，这叫什么事儿！
	腹诽归腹诽，通勤的时间容不得她赖床。林野恹恹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反手捞过两件薄衫套上，她趿拉着拖鞋洗漱，看着镜中自己利落的短发，又在心里把这荒唐的处境吐槽了八百遍。
	简单收拾好，林野拎起门边的工装外套搭在臂弯，步履略显虚浮地走出楼道。盛夏的朝阳火辣辣地晒在身上，却半点暖不透她骨子里的寒凉，反倒让她那酸软的身子更觉滞涩，脚下的步子慢吞吞的，心里却清楚，再慢也得赶去仓库，那堆面料分类的活计，还等着她去理呢。
	沈舒晚伏案半日，笔下云锦缠枝纹揉着现代简约剪裁，终是将新款面料设计稿落定。她搁下笔，指尖轻拂过纸面纹路，墨色线条间皆是熟悉的织造意趣，心下稍定，抬眼时却见窗外日头渐斜，金辉漫过窗沿，落在案头的云锦样卡上，恍惚间竟牵起心底一缕怅然。
	慧静师太曾言，归处的路，从不在天地四方，而在心上牵念之人。念及此句，脑海中第一个浮起的，便是林野。想起知晓她女子身份时的震惊，更想起自己晕倒前，林野目光灼灼又带着忐忑，轻声问出的那句话。
	此刻思及过往，那慌乱的瞬间历历在目，心底竟漫上浓烈的迫切，想要立刻见到她，想要拨开这层混沌，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桌上的设计稿，这般念头像生了根，催着她起身，脚步竟不自觉朝着办公室外走去，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去仓库，见林野。
	仓库里漫着云锦与生丝的清浅气息，高窗漏进的斜阳将料卷的影子斜斜铺在地面，林野正低头伏在长案前翻拣面料，腕间松垮地挽着工装袖管，听见脚步声才抬眼看来。沈舒晚立在门口，攥着设计稿的指节微白，压着心头的翻涌，轻声开口：“林野，你还记得我吗？”
	林野闻言瞬间一脸懵，指尖的动作顿在半空：这什么戏码？沈总这是搭讪我？这套路，不符合沈总人设吧？
	心里思绪翻涌，面上却是实打实的茫然，她直起身，目光认认真真将沈舒晚从上到下打量了几遍，眉头微蹙，脑海里反复回想与这位沈总相交的点滴，半晌，终究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费解。
	沈舒晚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沉，怔愣间便想再开口追问，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振响，是秘书的来电。她抬手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声音，催她回办公室处理紧急的工作事宜。
	沈舒晚压下心底的酸涩与急切，对着电话低声应声，挂了电话后，定了定心神，抬眼看向依旧一脸茫然的林野，语气沉定，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晚上过来找我。”
	话音落，她再未多言，攥紧手中的设计稿，转身便朝着仓库外走去，步履依旧沉稳，只是背影里藏着一丝未散的怅然，只剩林野独自站在长案前，望着她的背影，更添了几分摸不着头脑。
	沈舒晚赶回办公室，指尖翻飞间将紧急的工作尽数处理妥当，案头的文件归置齐整时，窗外的天色已晕开一层浅黛。她抬眼看向立在一侧候命的秘书，语气淡然而笃定：“晚点去仓库找林野，带她到我公寓。”
	秘书闻言面露明显的诧异，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解——沈总素来公私泾渭分明，极少将公司员工唤至私人住处，更何况林野只是仓库一名负责面料数据整理的普通员工。但她素来谨守本分，不敢多问半句，只躬身颔首，恭敬应道：“是，沈总。”应声后便转身退下。
	日头西沉，仓库里的天光渐淡，快到下班的时辰，林野早已将手头的面料分类、数据整理的活计尽数收尾。她将最后一卷云锦样料归置进木架，擦了擦案面的浮尘，随手把工装的袖口理好，正拎起桌边的帆布包准备离开，秘书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仓库门口。
	“林野，沈总让你跟我走一趟。”陶秘书的声音打破了仓库的安静，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恭敬，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林野的动作一顿，帆布包拎在手里，脸上瞬间露出一脸难尽的神色，心里的疑惑与纷乱瞬间涌了上来，此刻竟直接让人来接。沈总的模样她是记着的，眉眼清冷，身段隽秀，也是她偏爱的类型，可这节奏也太猝不及防，半点铺垫都没有，实在让人摸不透。
	她压下心底的腹诽，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迟疑：“陶秘书，麻烦问一句，沈总突然找我，是有什么具体事吗？我也好心里有个数。”
	陶秘书闻言，眼底的诧异更浓，茫然之色也显了出来，竟比林野还要摸不着头脑。她目光不自觉地上下打量了林野一番，她穿着洗得干净的工装，眉眼清俊，看着不过是仓库里一名普通的员工，实在想不通素来公私分明的沈总，为何会对其这般特殊。
	但她不敢妄自揣测上司的心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抱歉林野，我也不清楚具体缘由。沈总既这般吩咐，自有她的考量，你随我去便是了。”
	林野听罢，心里更没底了，暗自叹口气，只觉得这沈总行事实在捉摸不透，却也知道拗不过，只得将帆布包重新挎好，跟在陶秘书身后走出了仓库。

第157章 寻痕惘然

	沈舒晚将最后一叠设计稿归置进文件柜，抬手看了眼腕间的手表。心底记着陶秘书早前的回话，知晓对方会送林野去公寓，此刻想来，人该早已到了。她随手拎起椅边的皮质手包，理了理西装裙摆，心底揣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抬脚便要走出办公室，只想早些赶往公寓。
	不料，案头的内线电话骤然急促响起，打破了这份奔赴的急切。沈舒晚抬手接起，陶秘书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从听筒传来：“沈总，林野已经送到公寓了。另外有急事汇报，锦程集团的周总带着核心团队突然到访，要洽谈年度云锦面料的独家战略合作，人已在一号洽谈室候着，执意等您亲自一见。”
	听到林野已至的消息，沈舒晚心头微顿，一丝细碎的惦念悄然漫上心头，转瞬便被她强行压下。锦程集团是业内顶尖的高端服饰品牌，此番主动登门谈合作，是舒意拓展云锦高端市场的绝佳契机，她敛了敛心神：“知道了。你给公寓那边传个话，让她自便就好，我处理完手头的事便过去。”
	“好的沈总。”陶秘书应声应下。
	沈舒晚挂了电话，将手包随手搁在桌角，指尖攥了攥文件夹边缘，将心底那点关于林野的念想尽数收妥，取最新的云锦全套样册和工艺说明，她抬手理了理西装翻领，眸光沉定，尽数敛去方才的期待，只剩对公务的专注。
	沈舒晚拎着文件夹步履沉稳地走向洽谈室，推门落座后，便直入正题。她结合舒意服饰的云锦研发优势与市场布局规划，精准对接锦程集团的合作诉求，双方展开近两个小时的高效磋商，从供货标准到研发联动，从价格体系到合作周期，逐一敲定细节，最终达成高度共识，确定了独家战略合作的框架。周总满面喜色，连连称赞舒意的专业与效率，直言此番合作定是双赢。
	洽谈落定，周总摆了摆手，笑着提议就近寻酒楼吃酒庆祝：“合作伊始当尽兴，也算为我们的合作开个好头。”身旁随行人员纷纷附和。沈舒晚心底念着公寓的林野，归意更甚，却碍于情面与后续合作的维系，实在不好推拒，只得再度压下那份急切，面上敛出浅淡笑意，颔首应允：“周总盛情，却之不恭。”
	一行人驱车前往酒楼，宴上推杯换盏，皆是行业内的交流与场面上的应酬。沈舒晚端着酒杯从容应对，与周总及众人谈及面料行业的发展与云锦新品的研发方向，言语间分寸得当，始终保持着清醒，未敢多饮，还顺势与周总敲定了后续对接的具体细节，让这场庆功宴多了几分务实。
	酒过三巡，合作相关的后续事宜皆已谈妥，沈舒晚便借故家中有私事，婉言辞行。周总本就爽利，知晓职场人公私诸事繁杂，未多挽留，笑着道了来日再聚，又敲定了下次碰面拟定正式合同的时间，便放她离去。
	沈舒晚匆匆谢过，转身走出酒楼，夜风拂面，带着几分酒意的微醺，今日的疲惫也漫了几分，可心底那点被压了许久的惦念，却瞬间翻涌上来。她对候在门外的司机道：“先回公司，把今日的合作框架整理成初步文档发至法务部，再送我去公寓。”
	黑色轿车疾驰在夜色里，窗外的都市霓虹璀璨，光影飞速掠过。沈舒晚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先在脑海里快速复盘完今日洽谈的所有细节，确认无半分疏漏后，眸光才稍显柔和，落在窗外流转的光影上，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总算能去见她了。
	而另一边的顶层公寓里，陶秘书转达完沈舒晚的话便匆匆离开，偌大的屋子瞬间只剩林野一人，玄关的灯光落下来，衬得一室极简的清冷更显空旷。林野扯了扯身上洗得挺括的工装，站在原地杵了半晌，才磨磨蹭蹭地挪步，嘴里忍不住小声吐槽：“搞什么名堂，平白无故把我拉到公寓，连个正经说法都没有，就一句自便？”
	她踢了踢脚下的大理石地砖，凉丝丝的触感从鞋底漫上来，瞧着四周黑白灰的冷色调装修，又腹诽：“这沈总的品味也太寡淡了，住这么大的房子，连点人气都没有，跟样板间似的，坐着都浑身不自在。”
	走到客厅，目光扫到茶几下的云锦样料，她伸手翻了翻，指尖触到熟悉的锦纹，眉头皱得更紧：“合着把我喊来，就是让我对着这些锦料干坐着？我一个仓库整理的，还能跟她一个老总聊出花来？”
	她一屁股陷进柔软的布艺沙发里，口干舌燥的，随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倒了杯凉水，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杯壁就打了个轻颤，抿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一股冷意从心口漫开，浑身都觉得冷嗖嗖的，这下更觉不适，忙不迭放下杯子，再也不敢碰了。
	林野拢了拢身上的工装外套，往沙发里缩了缩。知道沈舒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干等也是浪费时间，她摸出揣在工装口袋里的平板，指尖划开屏幕，前阵子接的几家小众轻奢女装店的设计活正待收尾，正好趁这功夫弄完。
	她挪到临窗的案几前坐下，借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霓虹光，点开设计文件，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勾勒修改，将锦纹简化融到服饰细节，调整剪裁与面料搭配，不同店铺的设计风格切换得游刃有余。不过一个多小时，几家的设计稿便悉数改定，林野逐一把定稿发往各雇主的聊天框确认结款，这几单活的设计费加版费，零零总总凑起来正好有五万块，她心底悬着的一桩事，总算落了地。
	发完消息，林野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平板边缘，心底刚松了些，身上的寒意却愈发浓重，裹着外套也挡不住，指尖都泛了凉，浑身冷得坐立难安。她下意识抬眼扫过客厅，余光忽然瞥见一侧的酒柜，玻璃柜门后摆着各式酒水，瓶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野眸光动了动，她便撑着桌子起身，脚步稍缓地朝酒柜走去。走到酒柜前，她抬眼扫过柜中琳琅的酒水，皆是包装精致的高端佳酿，可她看了一圈，心底却半点波澜都没有，指尖划过那些光洁的瓶身，竟没有想要拿起的念头。
	直到目光下移，落在酒柜最下方的位置，她的视线才顿住。那里立着一坛陶制老酒，没有精致的包装，素净的坛身蒙着一层薄尘，看着便知是藏了多年的陈酿，与周围的高端酒水格格不入，却偏偏让她心底的渴望骤然翻涌，连骨子里的寒意，都似被这坛酒轻轻勾着，莫名觉得这坛酒，能解自己身上的冷。
	林野盯着那坛老坛酒，喉间不自觉动了动，身体里的渴望越来越清晰。她伸手拉开酒柜下层的柜门，小心翼翼将陶坛抱下，坛身微凉，入手却透着一股厚重的质感。她在客厅寻了个开瓶器，笨拙又麻利地撬开坛口的封泥，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漫开，不似高端酒水的清冽张扬，反倒带着一股子温润的绵柔，钻得人鼻尖发痒。
	林野找了个玻璃杯，对着坛口倒了小半杯，酒液呈琥珀色，挂杯浓稠。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一路暖到心口，顺着四肢百骸散开，那股缠了许久的寒意竟瞬间消散了大半，浑身都透着舒坦。许是这酒太过合心意，又许是身体对这份暖意太过贪恋，她忍不住又喝了两杯，每杯都只浅酌，可老酒后劲微显，不多时，便觉脸颊微微发烫，脑袋轻飘飘的，指尖也带了点微麻的软，是恰到好处的微醺。
	她将酒杯搁在茶几上，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靠在沙发背上，眼神微微漾着水光，却依旧清明。身上的寒意散了，整个人松快了不少，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点，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舒服得很。
	而此时，沈舒晚的车已然停在了公寓楼下。她让司机先回公司，自己拎着包快步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的那一刻，心底的惦念愈发浓烈。出了电梯，她拿出钥匙轻轻打开房门，屋内的玄关灯亮着，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醇厚酒香，不似宴上的烈酒，倒带着几分绵柔，让她心头微怔。
	沈舒晚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进客厅，抬眼便看到了靠在沙发上的林野。那人脸颊泛着淡淡的红，眉眼微松，指尖轻抵着唇角，眼神清明却带着几分酒后的软意，茶几上搁着半杯琥珀色的酒液，酒柜边的陶坛敞着口，蒙着薄尘的坛身格外显眼。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目光落在林野微醺的模样和那坛老酒上，沈舒晚的声音不自觉放柔，带着几分试探的关切：“你是不是寒症发作了？”
	林野正沉浸在暖融融的惬意里，忽闻沈舒晚的声音，猛地回过神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懵然，下意识反问：“什么寒症？”话落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喝了人家的酒，还被抓个正着，微醺的脸颊更红了几分，抬手挠了挠鼻尖，指尖还带着点酒意的软，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好意思，“我就是……有点冷，想着喝点酒暖身，没经过沈总同意就喝了这酒，实在抱歉。”
	看着眼前的林野一脸无措的窘迫，眉眼间满是陌生的茫然，全然没有熟悉的模样，沈舒晚的心轻轻沉了沉。她站在沙发旁，目光凝着林野，心底翻涌着一个念头，一个想要迫切验证的念头——这个林野，到底是不是她？
	沉默片刻，沈舒晚的目光愈发认真，一字一句问道：“那你告诉我，你左肩是不是有伤口，腰侧是不是也有伤痛？”
	林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微醺的眼神里满是茫然，皱起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语气带着几分疑惑的反问：“左肩什么伤？我左肩没受过伤啊。”话音落，她顿了顿，手不自觉移到腰侧，轻轻揉了揉，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语气轻缓又实在，“不过……腰侧确实是有痛。”
	腰侧的痛对上了，可左肩的伤口却矢口否认，沈舒晚心头的疑惑更甚，急切想要验证答案，脱口而出：“脱衣服，我看看。”
	“脱、脱衣服？”林野猛地睁大眼睛，酒意都散了几分，整个人僵在沙发上，舌头都打了结，她慌忙摆手，眼神里满是窘迫和无措，“沈、沈总，这也太快了吧？就算要怎么样，好歹也垫铺一下，哪有这样就人让脱衣服的……”
	林野的话让沈舒晚瞬间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突兀，她眉头紧蹙，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这才发觉林野完全会错了意。她压下心头的急切，语气冷了几分，也清晰了几分：“想什么呢，你去卫生间，自己脱了看看左肩有没有刀伤口。”
	林野愣在原地，一脸懵然，嘴里喃喃道：“什么跟什么啊……”她本想张口拒绝，不过是素昧平生的上司，凭什么要听她的话脱衣服检查伤口，可抬眼对上沈舒晚那张严肃的脸，眉眼间满是不容置疑的认真，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她张了张嘴，指尖攥了攥衣角，终究还是没敢反驳，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磨磨蹭蹭地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进了卫生间，林野反手扣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还兀自嘀咕，觉得沈舒晚的要求莫名其妙。磨蹭了半晌，她还是抬手扯了工装的拉链，褪下半边衣袖，又扒开里面的内搭，抬眼看向镜子。
	这一看，林野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子里，她的左肩，赫然留着一道刀疤，清晰可见。她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酒劲上来花了眼，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睁眼去看，那道刀疤依旧安安静静地留在那里。
	林野指尖伸过去，轻轻碰了碰那道疤，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得很，她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满脑子都是疑惑：她竟从不知道自己左肩有刀伤？沈舒晚又怎么会知道？
	她盯着镜子里的刀疤，愣了许久，心底忍不住腹诽：沈总这是在我身上下蛔虫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她怎么偏偏一清二楚？
	念头刚落，一个更离谱的想法猝不及防冒了出来，惊得她指尖一颤，猛地收了回来。
	这刀伤……难不成是沈总砍的？
	林野指尖还停在那道浅疤上，心头的疑惑和那离谱的猜测缠成一团，愣了半晌才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拉好内搭，扯上工装拉链，才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
	她垂着眸站在离沈舒晚几步远的地方：“沈总……左肩确实有一道刀疤，我之前一直没发现。”
	闻言，沈舒晚悬了许久的那颗心骤然落定，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欣喜。可当她抬眼对上林野全然茫然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过往的熟悉，只有对这道刀疤、对她的满心疑惑，沈舒晚才清晰地意识到，林野什么都忘了。忘了那些并肩的时光，忘了那些过往，忘了她们之间的一切。
	她默然立在原地。
	沈舒晚的指尖不自觉微蜷，目光凝着林野懵懂的眉眼，心底又漫上一层说不清的恍惚与无力，若是连她都忘了，那这场漫长的执念，这场如同困在梦境里的寻觅，该怎么醒？又该怎么回去？回到那个有彼此记忆的时光里。

第158章 妄动心弦

	林野见沈舒晚立在原地久久沉默，眉眼间翻涌的情绪她半点也读不懂，既不解释为何突兀将她叫来公寓，也不言语半句，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径直开口问道：“沈总，您喊我过来，是想说什么？”
	沈舒晚被这一声唤得回过神，指尖微微蜷起，定了定神。
	她该如何解释？
	说她来自另一个朝代，说她们本是朝夕相伴的人，说眼前这道刀疤、这身寒症、腰脊的隐痛，全是另一段人生里留下的印记？
	这般荒诞离奇的话，莫说林野不会信，便是她自己说来，都觉缥缈无依。
	也难怪当初林野向她坦白身份时，那般欲言又止，这般连自身都难以说清的过往与牵绊，换作是谁，都不知该从何开口。
	心底纷乱的思绪堪堪压下，她目光微转，想起晚间与锦程集团敲定的云锦独家战略合作。她敛去眸底所有复杂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沈总该有的沉稳清淡：“晚间我与锦程集团谈妥了年度云锦面料独家战略合作，后续面料核对、工艺对接、样料跟进这些事宜，你对仓库锦料最熟，便由你协助我跟进。”
	林野一怔，倒没想到竟是公事，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当即认真问道：“具体是哪方面的协助，需要我核对锦料批次，还是对接工艺细节？”
	沈舒晚简单将合作中与仓库、锦料相关的事宜交代清楚，林野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确认无误后，便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沈总，我清楚了，明日上班便按您的安排对接。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转身便要往玄关走去。
	话音刚落，沈舒晚心底骤然一空，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轻轻拦在了林野身前。
	动作先于思绪，等她回过神，指尖已经堪堪挡在林野臂前，将人拦下。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沈舒晚望着林野茫然抬起来的眼，心头一片纷乱——
	她不想让她走。
	至少，不想就这么让她走。
	喉间微涩，声音轻得发软，却清清楚楚地飘进林野耳中：
	“不要走。”
	林野整个人猛地一僵，心口像是被什么细弦狠狠扯了一下，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心口，指尖微微发颤，半晌回不过神。
	林野脑子瞬间乱了，心里暗自嘀咕：
	她这是……怎么了？
	面上却还是绷着几分拘谨，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只是……孤女寡女的，呃……共处一室，不太合适吧。”
	沈舒晚脸颊微热，连忙收回手，强自稳住心神：“明日与锦程的对接容不得差错，许多细节需当面核对清楚，免得明日出纰漏。”
	林野看清了沈舒晚眼底的慌乱与不舍，也笃定这位高高在上的沈总，心里藏着见不得人的心思，直接朝着沈舒晚走来。
	沈舒晚被她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惊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腰狠狠抵在茶几沿上，退无可退，彻底被堵在了方寸之间。
	林野抬手，单手撑在沈舒晚身侧的茶几上，另一只手直接伸过去，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对上自己的目光，将人牢牢圈在自己身前，半分躲闪的余地都不留。
	她俯身凑近，灼热的呼吸直直洒在沈舒晚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极具攻击性的调戏：
	“沈总，别装了。你明明就是舍不得我，非要拿工作当挡箭牌，不觉得累吗？”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尖，沈舒晚浑身一颤，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林野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与慌乱的模样，心头一热，理智断了弦，不等自己反应过来，手臂已然一收，直接将沈舒晚紧紧抱进了怀里。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明明只是想调戏逗弄，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牢牢抱着怀中温软的人，心口那股莫名的空落与悸动，竟在这一刻尽数填满。
	沈舒晚往日里的清冷自持被这霸道的亲昵搅得支离破碎，可心底深埋的牵挂与执念却翻涌而上，她索性不再隐忍退让，抬手直接环住林野的腰，反将人扣向自己，微微抬眸，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反添几分强势的潋滟。
	她仰头凑近林野耳畔，温热的呼吸散在林野耳旁，声音清冷却带着勾人的力道：
	“舍不得又如何？林野，先主动招惹我的人，是你。”
	是又怎样？是你把我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张扬霸道、满眼戏谑的林野，目光却不由自主穿透了她，落在了遥远大靖朝里那个总是隐忍小心、女扮男装守在她身边的人身上。
	那个会为她染云锦、为她挡风波、受伤了也强撑着不说、唯独看向她时眼底藏着温柔的林野。
	眼前的人模样依旧，气息依旧，连骨子里的执拗都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属于她们的过往，没有并肩的岁月，没有生死与共的牵绊，只剩全然的陌生。
	沈舒晚环在林野腰上的手微微收紧，鼻尖微微发酸，明明抱在怀里的是她，却像隔着一整个忘不掉的前世。
	林野眯起眼，眼底满是不信，正准备张口回怼，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场瞬间破功，林野动作一僵，悻悻松开抱住沈舒晚的手，往后退了退。
	她没好气地瞥了沈舒晚一眼，耳尖微微发烫，却依旧绷着调子，理直气壮道：
	“……肚子饿了，有什么吃的？”
	沈舒晚闻言，眼底的酸涩稍敛，轻应了一声，转身拿起手机给陶秘书发了消息，让她尽快送些清淡吃食过来。
	不过半小时，门铃便轻响起来。陶秘书拎着好几盒精致餐食快步进门，抬眼瞥见客厅里氛围异样的两人，陶秘书眼睛飞快转了转，她不敢多打量多问，默默将饭菜一一摆好，恭声跟沈舒晚告退，轻手轻脚退出门外，还贴心地把门关严。
	林野也不客气，径直坐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该吃吃该喝喝，丝毫不见方才的咄咄逼人。
	沈舒晚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轻声开口：“你先慢慢吃，我去洗个澡，等下再核对工作细节。”
	这话刚落，林野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鼓着腮帮子抬眼瞪她，含糊不清地小声嘟囔：
	“真是万恶的资本家，大晚上都要剥削劳动人民！不行，这夜班加得太亏，必须得加钱！”

第159章 授任应答

	暖黄壁灯漫过极简客厅，陈酒绵香与沐浴后的清浅气息缠在一处，窗外霓虹淡成柔雾，夜风轻掠窗纱，一室静谧裹着微醺暖意。
	林野扒完最后一口饭，心满意足搁下筷子，余光扫过茶几旁敞口的陶制老酒。她侧耳听着浴室未停的水声，轻手轻脚斟了小半盏酒，速战速决连饮两杯，暖意顺着喉间淌遍四肢，才装作无事坐回沙发，眼底染着几分微醺。
	浴室里温热水汽氤氲，沈舒晚靠在光洁的浴缸边，温热的水漫过腰腹，脑海里却不受控地浮起大靖朝的旧影。
	水汽漫上眉眼，她轻轻闭了闭眼，将所有纷乱心绪压下，只余下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
	不多时，沈舒晚缓步走出浴室，米白色家居服衬得身姿清挺，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莹白脖颈，周身依旧裹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眉眼间只沾了些许浅淡水汽，更显疏离矜贵。
	林野的视线骤然一凝，瞳仁微微发亮，牢牢锁在她身上，从松挽的发梢到利落的肩线，再到挺括的腰肢，缓缓扫过。呼吸不自觉放轻，喉间轻轻滚了滚，指尖蜷紧又松开，眼底翻涌着灼热的光。
	她心口猛地一紧，抬手捂住胸口，一阵闷痛翻涌上来，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从胸腔里冲出来，心跳乱得不成章法，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沈舒晚垂眸淡淡瞥她一眼，面色清冷如常，仿若未觉这道灼人的目光，只在对面落座，指尖轻拢碎发，神色瞬间沉定沉稳。
	“吃饱了，便说正事。”她声音清冽，径直拉回正题。
	林野目光微顿，才缓缓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强压下心口那股怪异的躁动，敛去眼底未尽的绪意，坐正身姿：“沈总请讲。”
	“是锦程集团的合作。”沈舒晚颔首，语气平静却分量极重，“这个项目，从锦料核对、工艺对接、样料定款到全程跟进，全部交给你负责。从今日起，你升任云锦项目负责人，薪资按主管级别上调。”
	林野看着沈舒晚眼底那股全然笃定的信任，她低笑了一声：“沈总没开玩笑吧？我一个仓库数据管理，哪里懂这些全盘运作。”
	沈舒晚抬眸，清冽的目光直直锁住她，指尖轻叩膝头，语气淡却格外笃定：“我从不会拿公司命脉开玩笑。”
	她目光缓缓落在林野微僵的脸上，声音轻了几分，却藏着旁人没有的通透与偏信：“我看的从不是职位，是人心与本事。你守着仓库时，对每一匹锦料、每一组数据都上心到极致，这份细致与稳妥，全公司再找不出第二人。”
	暖黄灯光漫过她清冷的眉眼，晕开一丝极淡的柔意，她望着林野：“这项目事关重大，旁人我信不过，只想交给你。”
	轻飘飘五个字，却重如千钧，砸得林野心口怦怦直跳，目光灼灼地望着沈舒晚，眼前这人清冷矜贵，却偏偏对她格外不同，桩桩件件，都超出了常理。
	她倾身凑近，声音压得低哑，带着几分试探的暧昧：“沈总，你对我这么好，该不会……是真的对我有什么心思吧？”
	沈舒晚眸色骤然一软，指尖轻轻抬起，抚上林野的脸颊，指腹微凉，轻轻摩挲着她温热的肌肤，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声音轻缓，字字清晰飘落在林野耳中：“我有，你肯定知道…我会接受对吧。”
	沈舒晚耳尖微微泛红，望着她眼底的错愕，轻声道：“等你把项目做好，我再把所有事，都慢慢告诉你。”
	林野望着眼前这般温柔的沈总，只觉全身血液都在沸腾，浑身烫得厉害。她心头乱成一团，暗骂道：这陈酒的后劲竟还能这般上头？脑子里两个念头狠狠打架：一边怕自己唐突冒犯，是不知好歹；一边又疯了般想，这般心意摆在眼前，再退缩就太窝囊了。
	理智瞬间崩断，她俯身就要吻上去。
	沈舒晚却轻轻抬手抵住她，脸颊微烫，声线轻软又带着几分嗔意：“你还没洗澡呢。”
	林野整个人一僵，下一秒眼底瞬间亮得发烫，忙不迭点头起身，语气急哄哄又满是期待：“我马上去！很快就好，你等我！”
	话音刚落，她便脚步匆匆地冲进了浴室。
	看着浴室门被关上，沈舒晚才抬手轻轻拍了拍发烫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与羞涩。她转身去衣帽间找了一套宽松的干净衣物，轻手轻脚放在浴室门口，又拿走笔记本，快步走回主卧，反手将门轻轻锁上。
	没过多久，浴室门被拉开，林野穿着一身偏短的衣物走出来，发丝还滴着水珠，抬眼扫空无一人的客厅，愣在原地：“呃……人呢？”
	她快步走到主卧门口，抬手轻轻一拧门把手，才发现门已经被锁死，顿时僵在了原地。
	林野悻悻折回浴室吹干湿漉漉的头发，再出来时，一双眼哀怨地盯着紧闭的主卧门，心底暗自腹诽：这沈总可真会玩。
	她不死心，抬手轻敲门板，嗓音带着几分委屈的软糯：“沈总，开个门嘛，我洗好了。”
	主卧内，沈舒晚正靠在床头查看资料，听见门外的声音，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清清淡淡地开口回应：“今晚你睡客房，不许走。”
	她拿起枕边的手机，指尖利落地点开微信，给陶秘书发去消息：“明天购置几套合身的日常衣物与家居服送到公寓，尺码我稍后发你。另外，锦程集团年度云锦独家战略合作项目，即日起交由林野全权负责，公司相关对接直接同步她。”
	陶秘书几乎是秒回，只有简洁的两个字：“好的沈总。”
	消息发出的瞬间，陶秘书惊得指尖微顿，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沈总不仅让人留宿公寓，还亲自吩咐添置衣物，更把公司重中之重的锦程项目直接交给一个原本的仓库员工，这哪里是简单的人事变动，分明是惊天大瓜！
	林野闻言无奈翻了个白眼，心底的躁动暂且压下，看着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与空酒杯，她起身麻利地收拾妥当，将餐具和酒杯一一拿到厨房清洗干净，擦干水渍摆放整齐，又把餐桌擦拭得一尘不染。
	做完这一切，她才彻底静下心来，一想到沈舒晚将至关重要的锦程项目全权托付于她，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沉甸甸落在心头。
	林野收敛心神，转身拿起平板，点开锦程集团的相关资料。安安静静坐在客厅研读起来，细细梳理明日要对接的工作，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一室静谧，只余下来日方长的温柔与期许。

第160章 事妥医途

	盛夏清晨的天光漫过公寓落地窗，被素白纱帘滤得温软，暑气还未蒸腾，只余下一室清浅的暖。
	林野在浅眠中悠悠转醒，缓了缓才记起自己宿在沈舒晚的公寓。她简单收拾妥当，刚走到玄关，门外便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拉开门，盛夏的晨风裹着草木香扑进来。陶秘书一身干练的夏日职场装束，手里拎着为林野准备的新衣与清爽早餐，一见到她，立刻眼光闪闪，满脸藏不住的八卦，只轻轻眨了一下眼，便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林野：“……”
	冤枉死了！昨晚我连她手都没碰到，全被你脑补完了！
	可面上半点波澜都没露，只淡淡抬了抬眼，伸手接过东西：“别用这眼神看我，东西给我。”
	陶秘书被她这股不冷不热的气场噎得一噎，打趣的心思瞬间散了，默默递过衣物与早餐，转身先往公司去了。
	林野拎着东西进屋，将早餐放在桌上，便拆开了陶秘书送来的衣袋。里面是一身清爽的浅蓝短袖搭配浅灰休闲长裤，料子轻薄透气。她换好衣物走出，衣服版型利落合身，衬得身形挺拔清瘦，短发配着简约穿搭，多了几分干净清爽的少年气，又藏着女子独有的柔和利落，整个人看着格外亮眼。林野对着镜面理了理衣摆，心底暗自点头：陶秘书眼光倒是不错，竟这般合身好看。
	她刚在客厅站定，主卧的门便被轻轻推开。沈舒晚缓步走出来，一身浅灰色薄款夏装，身姿清挺，晨起的清冷里藏着一丝柔和。目光落在林野身上细细一扫，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浅淡的欣赏。
	林野抬眸望过去，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脑海里轻轻闪过昨夜画面，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只安静站着，气场却沉敛又强势。
	沈舒晚一眼便看懂她眼底的小情绪，淡淡开口：“先吃早餐吧，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林野没多说，微微侧身让她先行，跟着走到餐桌旁。陶秘书准备的都是清清爽爽的夏日早点，冰甜的绿豆汤、软糯的玉米、鲜而不腻的蒸饺，摆开来透着一股子清爽劲儿，正好解了晨起的闷热。
	沈舒晚刚落座，林野已经熟稔地抽了张纸巾递到她手边，又顺手拿起玉米剥去外皮，稳稳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动作自然得近乎本能。沈舒晚浅尝了两口，剩下小半只蒸饺搁在盘边，林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筷夹过，低头就吃了下去。
	等食物咽下去，她才猛地僵了一瞬，舌尖微微发顿，脑子里空白了半秒：
	……呃？我在干什么？
	沈舒晚抬眸看了她一眼，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只安静继续用着早餐。林野耳尖悄悄泛了点热，却强装镇定，端起绿豆汤抿了一口，假装刚才那一连串熟练得离谱的举动从未发生。
	很快用完早餐，林野顺手收拾了餐盒和桌面，动作利落干脆。沈舒晚拿过手包与叠得齐整的文件，两人并肩往玄关走去。
	林野换鞋时，很自然地往她身侧站了站，抬手轻扶了一把门框，不动声色地将人护在身侧，垂眸看她时：“沈总，昨晚倒是睡得安稳。”
	沈舒晚侧眸看她，没接这话，只轻轻点头，示意可以动身。
	林野低笑一声，率先拉开门。
	两人一同走出公寓，楼道里凉风习习，电梯平稳下行，一开门便撞上外面扑面而来的盛夏热风，街边梧桐枝叶繁茂，蝉鸣声声，衬得整座城市都鲜活起来。等候多时的轿车稳稳停在楼下，司机快步上前为两人拉开车门，林野很自然地抬手护在车顶，让沈舒晚先上车，动作沉稳又妥帖。
	轿车平稳驶往舒意服饰，窗外的都市景致飞速掠过，林野偏头看了眼身旁的沈舒晚，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心底忽然漫出一丝怪异。
	她怎么对沈舒晚这么仔细？连她剩的东西都接手？这份细致上心，连她自己都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轿车缓缓驶入舒意服饰大楼地下车库，林野先一步下车，利落绕到另一侧为沈舒晚打开车门，两人并肩走进大楼。沿途员工见了沈舒晚皆恭敬颔首，目光悄悄落在她身旁的林野身上，藏着几分好奇，林野神色淡然，全然未放在心上。
	乘专属电梯直达顶层总裁办公室，电梯门一开，宽敞通透的办公区映入眼帘，落地窗引入满室盛夏晨光，视野开阔又清爽。
	沈舒晚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抬眸看向林野，语气平静地安排工作：“锦程云锦项目交由你全权对接，后续事务就在这边处理，我让陶秘书立刻加设一张办公桌，方便随时沟通。”
	她拨通内线简单交代，不过片刻，陶秘书便带着工作人员麻利安置好一张简约办公桌，恰好紧挨在沈舒晚桌旁，两人抬眼就能相望。
	沈舒晚已将项目文件推到两人中间的空处，又取出一份空白合同模板，抬眸看向林野：“过来，我们把项目合作合同拟一遍，细节当场敲定。”
	林野缓步俯身靠近，两人对着合同逐条核对、快速修订，不多时便将合作条款全部理顺，配合得十分默契。
	合同敲定，沈舒晚又点开库存台账：“你看下锦程系列的坯布、染料和辅料，够不够首批打样。”
	林野快速浏览后开口：“库存足够前三批打样，大货生产前补一批染料就行。”
	两人又简单顺了遍生产计划，把打样、试产、量产、入库的时间节点一一理清，一上午的工作便全部安排妥当。
	一上午的忙碌在敲定最后一处条款后落下帷幕，窗外日头升至正中，盛夏的暖意裹着蝉鸣漫进办公室。
	沈舒晚合上文件，抬眸看向林野：“忙了半天，一起去吃午饭吧。”
	林野颔首应下，跟着她起身下楼。
	车子并未驶往闹市的高档餐厅，反而拐进一条清幽老街，最终停在一家古色古香的私房菜馆前，隔壁便是挂着“中医世家”牌匾的老医馆，淡淡的药香混着饭菜香，清润好闻。
	两人落座用餐，菜式清淡适口，席间安静了片刻，沈舒晚才缓缓开口，语气轻缓：“这家菜馆的菜式养人，你平时工作费心，多吃点温和的对身体好。”
	林野嗯了一声，低头夹了口菜，没多言语。
	沈舒晚抬眸看了她一眼：“刚好旁边就是传承百年的中医馆，医术很靠谱。我看你有时候好像挺怕冷的，要不要进去瞧瞧，调理一下？”
	林野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神色淡淡，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怕冷而已，这有什么好看的。”
	话刚说完，她忽然想起自己身体里那股怪异，时冷时倦的不适感莫名冒了出来，指尖不自觉摸了摸鼻尖，沉默两秒，还是松了口：“……行吧，那就看看。”
	话音落，沈舒晚眼底悄然浮起一抹极轻极软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瓷杯边沿。窗外的夏风卷着淡淡的药香与饭菜香拂过窗沿，落在两人相临的桌角，轻柔又安稳，连空气里都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第161章 旧院携暖

	一踏入中医馆，盛夏的燥热便被轻轻隔在门外。室内静雅，浅光透过木窗洒落，空气中飘着一缕清润温和的药香。
	沈舒晚上前微微致意，语气温和有礼：“老先生，麻烦您帮她诊诊脉，她平日里很怕冷，即便天气暖和，也总容易手脚发凉、身子发倦。”
	林野依言在案前坐下，将手腕轻搭在脉枕上，安静配合着。
	老中医点点头，三指轻轻搭在她的腕间脉门，闭目凝神，指尖微沉再轻抬，细细体察脉象。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沈舒晚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等候，不敢出声打扰。
	这般诊脉，足足过了好一会儿，老中医才缓缓收回手，眉头微蹙，眼底带着几分诧异，语气沉定：“姑娘这不是普通体虚，是体内寒邪沉滞太深，早已伤及根本，才会常年畏寒体倦，四肢不温。这般沉寒锢冷的症状实属少见。”
	林野微微一怔，她什么时候就成了常年畏寒的身子？刚要开口反驳，抬眼却撞见沈舒晚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那副满心牵挂的模样，让她到嘴边的话登时按捺下去，只沉默着没有作声。
	沈舒晚眉眼间悄然染上几分忧愁，细细询问调理之法。老中医沉吟片刻，缓缓道：“煎药麻烦，老夫这里有秘制温髓固本丹，以干地黄、山药、山茱萸固本填髓，配茯苓、丹皮清浊调和，再加桂枝、附子温阳散寒，八味药材炼蜜为丹，温和绵长，专医体寒畏冷、四肢不温，久服可暖骨固本，最适合她。”
	说罢，老中医回身从药柜里取出四瓶瓷瓶丹丸，一一摆放在案上，丹丸圆润光洁，透着淡淡药香，又再三叮嘱：“此症需长期温补，不可间断，这些你拿去，每日早晚各一粒，温水送服，切记忌口生冷。”
	沈舒晚小心将几瓶药收好，转头看向林野，声音轻软：“这丹丸不用熬煮，服用方便，按时吃，身子总能慢慢暖起来。”
	林野垂眸眯着眼睛打量了瓷药瓶，又抬眼看向身旁始终忧心忡忡的沈舒晚，心头泛起一丝别扭，她明明没觉得身子有这般不妥，难不成，还要跟她好好解释解释吗？
	这般念头转了转，她终究没多说什么，平日里那股散漫强势的劲儿，不知不觉软了大半。
	两人重回办公室，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相邻的两张办公桌上，暖意柔和。一整个下午，办公室里只有笔尖轻擦纸面的轻响，安静又妥帖。
	日头渐渐西斜，沈舒晚起身倒来温水，取出温髓固本丹，又剥了一颗水果糖，一同放到林野面前：“先服一粒，吃完含颗糖，就不苦了。”
	林野抬眸看她，默默接过服下，甜意漫过舌尖，压下淡淡的药苦。
	林野看了眼窗外沉落的日头，又瞥了眼桌上的时间，轻声开口：“时间差不多了，我先下班回去。”
	沈舒晚指尖微微一顿，轻轻咬了下下唇，目光隐秘又软地望着林野，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不跟我一起回公寓吗？”
	林野心口也翻起几分舍不得，可手头确有事要去办，终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沈舒晚眼底的光淡了些许，表情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难过，轻声叮嘱：“那你回去小心点。”
	林野望着她眼底的落寞，迈到沈舒晚面前，笑了笑：“那我办完事情晚点过去，你可别把门锁了让我蹲门口睡。”
	沈舒晚闻言，脸颊微微一热，从包中拿出公寓的钥匙，轻轻递到了林野手中。
	林野顺势牵住沈舒晚的手，嘴角轻微扬了扬，轻轻捏了捏：“那…你等我回来。”
	说罢，林野转身离开公司，先打车去了商超，采购了大量消毒洗护用具和尿不湿，其余玩具、绘本等只稍稍挑了几样，打包成两大袋后，便又打车赶往城郊的安善堂孤儿院——这里是从小养大林野的地方。
	刚到院门口，陈秀兰就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她的女儿陈雨桐，还有院里的三位护工阿姨张姨、李姨、王姨。陈秀兰年近五十，性子温和慈善，早年离异后独自带大女儿，雨桐便跟着她姓陈。
	“小野，可算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陈秀兰看着袋里的物资，满眼暖意。
	林野笑着和几人打招呼，同三位护工阿姨一起把东西拎进院里，简单收拾摆放好。
	陈秀兰连忙温声挽留：“好不容易来一趟，留下来吃晚饭吧，我去厨房忙活，你陪桐桐说说话。”
	林野应下，径直跟着往厨房走，直接拿着锅铲：“陈姨，您歇着，我来炒菜。”
	陈雨桐见状也立刻跟上来，乖巧地在一旁递菜、打下手择菜。
	陈秀兰看着女儿这勤快模样，忍不住笑着调侃：“你这孩子，平时在家连厨房都不肯踏进来，懒得出奇，怎么小野一回来，倒主动跟着帮忙了？”
	陈雨桐低头抿着笑不说话，目光却总不自觉地往林野炒菜的身影上落。
	饭后趁着陈雨桐去陪院里孩子玩耍，三位护工阿姨也在照料孩童，林野寻了和陈秀兰独处的机会，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五万块钱，轻轻塞到陈秀兰手里，压低声音道：“陈姨，这钱您拿着，院里那几个体弱的孩子看病、抓药、日常调理都要用钱，可别省着。”
	陈秀兰捏着这笔钱，指尖微微发颤，看着林野的眼神里既欣慰又心疼，眼眶都热了几分：“你这孩子，自己在外奔波挣钱也不容易，还次次都记挂着院里的小的们，贴补这么多，陈姨心里既踏实，又实在过意不去啊。”
	林野笑了笑：“我是在这儿长大的，孩子们的事就是我的事，这点钱不算什么，只要孩子们能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陈雨桐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眼底藏着细碎的欢喜，轻轻拽了拽林野的衣角，小声道：“林野，我想跟你说说话。”
	林野揉了揉她的头，跟陈秀兰示意后，便跟着她走到院里安静的角落。
	见小姑娘眼巴巴望着自己，林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递到她面前：“早就给你备了礼物，一直没来得及给你。”
	陈雨桐接过拆开，里面是一支简约精致的钢笔，她眼睛亮了亮，看向林野的语气满是认真：“我马上就要正式开始工作了，等发了工资，我也要像你一样，回来帮院里的弟弟妹妹们。”
	林野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眼底满是欣慰，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感慨：“我们家桐桐是真的长大了。”
	陈雨桐立刻气鼓鼓地偏开头，轻轻拍掉她的手：“不许总把我当小孩子了！”
	林野见状连忙笑着服软，轻声哄了几句，又夸她是能干的大人，三两句就把陈雨桐逗得眉眼弯弯，没了半点气性。
	看天色不早，林野便跟陈秀兰和陈雨桐告辞，转身打车离开。
	途经街边超市时，她推门进去，挑了暄软温热的馒头、筋道的细面，又拣了些新鲜鸡蛋，简单的食材装在袋中，拎在手里竟觉格外踏实。
	指尖触到口袋里的钥匙，金属微凉，却像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暖意。抬眼望向不远处公寓楼里那盏静候的暖灯，林野唇角微扬，缓步朝着那方灯火走去。

第162章 夜归心契

	暖黄的壁灯将客厅烘得温软，沈舒晚坐在沙发上，笔记本屏幕亮着，指尖停在触控板上。
	门锁轻响的瞬间，她几乎是立刻合上电脑，起身迎了上去。
	林野拎着刚买的馒头、细面和鸡蛋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夏夜的晚风，眉眼松快，语气自然：“我买了点东西，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
	说着便转身走向厨房，将食材一一放进冰箱，动作熟稔。沈舒晚站在原地，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声音轻缓：“你去做什么事了？”
	林野关上冰箱门，转过身，刚要开口答话，话音到了嘴边却忽然顿住。
	她怪异地盯着沈舒晚，这语气、这眼神，竟像极了在家等着查岗的妻子？细碎的关切里藏着掩不住的牵挂。可偏生这般亲近，没有违和感，反倒让她觉得安稳。
	更奇的是，同沈舒晚待在一处，明明相识不久，诸多事情都透着蹊跷，却偏偏相处得极合契，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林野就这般望着她，眉头微蹙，眼底掺着茫然，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空气忽然静了下来。
	沈舒晚心头轻轻一紧，指尖不自觉蜷了蜷，只是安静望着她，眼底藏着纷乱，却未再多言。
	林野见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着她的手腕，往沙发的方向走去。待两人并肩坐下，她才斟酌着开口：
	“你之前说，等项目做好了，再把所有事慢慢告诉我……呃，不能现在说吗？”
	顿了顿，她指尖微微蜷起，目光认真地落在沈舒晚脸上，迟疑着又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问题：
	“还有……沈总，我们现在，算是上下级关系？呃…还是……情侣关系？”
	沈舒晚垂落的长睫轻轻颤了颤，迎着她忐忑又期待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唇间吐出轻软的三个字：“都不是。”
	林野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方才眼底的微光唰地沉了下去，脸颊隐隐泛黑，连耳尖都绷了起来。她攥着沈舒晚手腕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又急又恼的火气直往上涌，语气都带了颤：
	“你拿我寻开心呢？又是留我过夜、又是给我钥匙、事事都惦记着我的身子……对我这般那样，到头来我什么都不是？”
	她越说越气，眉头拧成一团，眼底燃着浅浅的恼意，又一脸委屈地压低声音嘟囔：“真是气煞我也……沈舒晚，你撩完就不认，也太不地道了。”
	沈舒晚被她这急得炸毛的模样逗得心尖发软，又怕她再说出赌气的话，慌乱间抬手，微凉的掌心轻轻覆在林野唇上，堵住了她余下的抱怨。
	她眼尾微微泛着淡红，望着眼前气鼓鼓的人，无奈又轻嗔：“你就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林野眨了眨眼，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定在原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气息。
	沈舒晚微微倾身，目光柔得发烫，耳尖染上一层薄红，声音轻得像晚风，却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林野耳中：
	“我们是夫妻。”
	话音落，她才轻轻收回手，指尖微蜷，耳尖绯红又浓了几分。
	这话入耳，林野瞳孔微缩，满眼震惊，方才恼意瞬间消散无踪，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片刻后，那点震惊化作藏不住的欢喜，嘴角不受控制上扬，眼睛亮得落满星光，就这么对着沈舒晚傻傻笑起来，眉眼弯弯，满是软意。
	笑了半晌，她才猛地回神，眨着眼一脸懵然歪头：“呃……什么时候的事？我什么时候有老婆了，还是沈总你？”
	沈舒晚望着她又傻又懵的模样，轻轻摇头，眼底温柔漫得更深。她抬起微凉指尖，轻柔抚上林野脸颊，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肌肤，声音软而轻：“问你自己吧。”
	林野：“……”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怪，还怪美的。
	沈舒晚怕她再追问，便轻轻转开话题，指尖落下，声音恢复几分平日沉稳：“不说这个了，锦程集团的合作合同，明日上午正式签署，条款细节已核对完毕，你明日随我一同前往洽谈，全程跟进。”
	见林野眼底还转着疑惑，眼看又要开口，她连忙柔声道：“饿了。”
	林野还陷在“夫妻”二字里晕乎乎，下意识应着：“啊……哦，那我去煮碗面。”
	她转身进了厨房，水开下面，熟门熟路敲了蛋，卧了个圆滚滚的荷包蛋，热气腾腾端到沈舒晚面前。
	沈舒晚慢条斯理吃完，放下碗筷，只淡淡朝林野飘了一眼，拿起笔记本电脑，便起身径直走向卧室，身影清浅，没再多说一字。
	林野鼻尖还萦绕着面香与她身上清浅气息，嘴角兀自弯着，一个人…对着空碗傻傻的笑。
	可笑意还没褪尽，卧室方向便传来“咔嗒”一声轻响，那便是门锁落定的声音。
	林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下来，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都亲口说是夫妻了，转头就把门反锁得严严实实……这是防谁呢？
	林野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收拾起碗筷，指尖碰到瓷碗时，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端着碗筷轻手轻脚走进厨房，连水流声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洗好碗擦干净归置好，林野走回到客厅。卧室进不去，闲着也是闲着，她摸出平板，点开接单平台，想找找设计订单再多赚点外快。
	翻了半天，也就刷到孤零零一单，酬劳少得可怜，这老板抠搜得不行。
	林野看着那点微薄的钱，嘴角抽了抽，再少也是肉，总比一分没有强，先凑合接下吧。
	卧室内，沈舒晚背靠着门板，心尖仍轻轻发颤。
	她缓步走到桌前，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全是她搜集的资料。
	她先是微微蹙眉，指尖悬在键盘上，似在梳理纷乱的线索，片刻后，眉头缓缓舒展放松，眼底的紧绷尽数褪去，只剩温柔笃定。
	指尖轻而稳地落在键盘上，一下下，安静地敲打着属于她们的秘密。

第163章 晨筵护卿

	晨光透过落地窗漫进公寓，暖融融铺了满室。林野醒得格外早，一想起昨夜那句，心头便甜意翻涌，半点困意无存。
	林野进厨房，笼屉蒸得馒头暄软雪白，滚水淋入蛋液熬出绵密蛋花汤，又煮热面，热气腾腾的香气漫遍全屋，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
	早餐刚妥帖摆上桌，卧室门轻响，沈舒晚缓步走了出来。她已换好一身正式剪裁的浅灰西装，衬得身姿挺拔绰约，长发利落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眉眼清丽如琢，清冷矜贵中又藏着几分温婉，晨光落于她眉眼间，风姿绰约、清丽绝尘，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林野随即眼睛亮得发烫，忙不迭迎上去大献殷勤，伸手轻扶她臂弯，语气裹着藏不住的欢喜：“晚晚，你可算出来了，早餐刚做好，快坐！”
	她忙前忙后为沈舒晚盛汤递筷，殷勤至极，待对方落座，又凑上前微微蹙眉：“你昨晚也太狠心了，你既然都认了夫妻，又把卧室门锁死，撩我几句便抽身跑，害得我独守客厅，心里七上八下的。”
	林野目光直白灼热，藏着几分恼意，更满是缱绻在意，直直落在沈舒晚身上。
	她垂眸轻敛长睫，指尖微微蜷起，只抬眸飞快瞥了林野一眼，便慌忙移开视线，声音轻浅却稳：“先吃早餐吧，吃完去公司拿资料，随后去签锦程集团的合同。”
	林野见她羞涩闪躲的模样，只觉眼前人娇俏动人，笑着为她夹了暄软馒头，乖乖应道：“好，都听你的，先吃饭！”
	两人安静用罢早餐，沈舒晚起身取来昨夜备好的温髓固本丹，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林野面前。
	林野顺从地服下药丸，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我这身子没老中医说的那么夸张，不用这般时时挂心。”
	沈舒晚眉尖微蹙，语气里满是真切担忧：“寒邪根深，需慢慢温补，大意不得。”
	林野见她这般上心，立刻笑眯眯地应承：“嗯嗯，老婆长得这么好看，说的都对。”
	话音刚落，她便倾身凑近，轻轻在沈舒晚脸颊印下一吻，顺势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抱了抱。
	沈舒晚猝不及防，脸颊瞬间绯红一片，忙轻轻推了推她：“别闹了，司机在外面等着，我们该走了。”
	林野心底暗自腹诽：抱自己老婆，香香软软的，怎么就叫闹了。面上却不敢再放肆，一双眼幽怨地望着沈舒晚，透着几分没尽兴的委屈。
	她也不敢再多耽搁，认命地收拾起桌上碗筷，轻手轻脚刷洗干净归置妥当，才跟着沈舒晚一同出门。
	一行三人来到车旁，陶秘书何等机灵，一眼便看出二人之间的氛围，十分自觉地拉开前座车门坐了进去，将后排空间完完整整留给林野和沈舒晚。
	林野顿时笑得龇牙咧嘴，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一上车便挨着沈舒晚坐，一会儿悄悄牵住她的小手轻轻摩挲，一会儿又忍不住捻起她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把玩，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黏人劲儿。
	坐在前排的陶秘书默默盯着后视镜，心里一言难尽：昨天还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怎么一天功夫，就跟个得了甜头的傻小子似的，一刻也不消停，真是个棒槌。
	车子先驶回舒意服饰公司。沈舒晚带着林野径直走进办公室，打开保险柜取出云锦合作的正本合同、资质文件与工艺备案册，逐一清点核对无误后，才将整套资料交由陶秘书妥善收好。
	全程利落迅速，林野安静立在一旁，看着沈舒晚专注干练的模样，眼底不自觉添了几分欣赏。
	待资料准备妥当，三人才重新上车，径直前往锦程集团大厦。
	沈舒晚整了整衣襟，神色恢复成职场上的沉稳冷艳，林野也收敛了嬉闹，紧随在她身侧，多了几分护持的郑重。
	步入签约洽谈室，锦程集团周总早已等候在此，见三人进来，立刻起身笑脸相迎，双方握手寒暄，气氛一派融洽。
	沈舒晚将云锦面料的资质文件、合作细则一一递上，条理清晰地核对条款，周总越看越是满意，连连称赞舒意服饰的专业与诚意，直言这桩合作必定双赢。
	一切流程顺风顺水，双方确认无误，周总笑着拿起签字笔：“沈总，那咱们今日便把这合同定下！”
	沈舒晚刚要伸手取笔，洽谈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西装男子猛地推门闯入，举着设计稿高声叫嚷：“各位先慢签！舒意服饰这款云锦纹样，涉嫌抄袭我方原创设计，这般不清不楚的合作，签不得！”
	此言一出，满室气氛骤凝，周总脸上的笑意淡去，陶秘书也瞬间绷紧了神色。
	沈舒晚眉眼微冷，正要起身辩驳，林野已先一步上前，接过对方递来的设计稿。
	指尖刚触到那纸上的纹样，她脑海里突然闪过几缕破碎片段，画面模糊闪得极快，快到根本抓不住，只剩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扎在心头。
	来不及细想这诡异的恍惚，眼见沈舒晚被无端指责，护妻的本能压过一切疑惑。
	林野将两份设计稿并排摊在桌上，抬眼看向闹事者：“抄袭？”
	她指尖轻点纹样细节：“舒意的云锦缠枝纹，是古法手工织造纹路，花瓣层叠、枝蔓走向全是独一份的定制版型；你这稿是简约纹样，连云锦最核心的织造肌理都不相同，何来抄袭之说。”
	说罢，她取来云锦工艺备案册，稳稳推到周总面前：“这是我们从设计到定稿的全程留档，每一笔纹样都有迹可循，绝非抄袭。”
	闹事者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无半分嚣张。
	周总翻看备案册，对照两份设计稿一看便知端倪，当即沉脸让人将闹事者带离，转头对沈舒晚连声致歉。
	沈舒晚站在林野身侧，望着她从容护着自己的模样，眼底漾开一层温软的柔光。
	闹剧落幕，周总再无半分迟疑，提笔郑重签下名字，沈舒晚也从容落笔，两枚印章稳稳盖下，云锦独家战略合作，正式达成。
	一行人走出锦程集团大厦，阳光正好。
	沈舒晚侧头看向陶秘书，语气沉稳吩咐：“刚才闹事的那人，你去查一下他的底细，还有背后是哪家公司在指使，尽快把结果给我。”
	陶秘书立刻躬身应下：“是，沈总。”
	本以为还要随行伺候，却不料沈舒晚淡淡补了一句：“我还有其他私事要办，你不用跟着了，自己打车回公司吧。”
	陶秘书当场僵在原地，脸上维持着职业微笑，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私事？把我支开单独打车走？
	自从跟着沈总以来，从来都是形影不离，今天突然被这么干脆地“扔”在路边……
	完了完了，自己刚才在车上偷看后视镜被发现了？还是刚才签约时反应太慢了？
	秘书之位，这是要要不保了啊！
	看着沈总带着林野转身走向专车，陶秘书站在原地，只觉得头顶乌云密布，欲哭无泪。

第164章 旧伤隐秘

	车厢里静谧又暖和，车窗外的光影缓缓往后掠，将喧嚣都隔在玻璃之外。浅淡的车内灯光裹着暖意，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温软软，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缱绻。
	林野被沈舒晚牵着坐好，心里满是好奇，微微歪着头凑过去，眼底亮晶晶的，轻声问：“晚晚，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沈舒晚侧眸望她，长睫轻垂，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线软绵又神秘：“别急，等下你就知道了。”
	林野瞬间眼睛发亮，沈舒晚这也太上道了！特意支开秘书，难不成是要跟她过二人世界？偷偷度个迷你蜜月，趁机好好培养感情？
	她越想越美，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偷偷憋着笑，一副美滋滋的小模样。
	沈舒晚将她这副神游天外、暗自窃喜的样子尽收眼底，不由得轻笑一声，也不戳破，只静静握着她的手，任由车子驶向市中心。
	车子平稳停下，映入眼帘的是市中心最顶级的私人医院，独栋楼宇雅致静谧，处处透着高端私密。
	林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头顶仿佛飞过几只呱呱叫的乌鸦，满心旖旎的幻想“啪”地碎了一地。
	合着她脑补半天的二人世界，是来医院，来医院干嘛？
	她还愣在原地回不过神，沈舒晚已经轻轻攥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润妥帖，望着她满眼懵然的样子，柔声道：“我早就帮你预约好了，专门来看你的腰椎。”
	一路绿色通道，无需等候，先去拍片室拍了腰椎片子。
	片刻后，医生拿着片子在观片灯下细看，眉头微微一凝，指着影像沉声道：“你这不是普通劳损，腰椎有陈旧性损伤，看着像是受过剧烈撞击留下的。”
	林野一怔，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吧，没有受过什么重的撞击伤。”
	一旁的沈舒晚立刻上前半步，眉眼间凝着心疼与笃定，对着医生缓缓开口：
	“她之前后脑磕到过，后背、肩胛下方的脊椎位置，也有过重创磕碰，只是她自己一直没放在心上。”
	医生闻言点了点头，再看向片子时神色更凝重了几分，指着损伤位置仔细解释：
	“这就对了，当时受创之后，血液和组织液渗出，聚在一处没有及时散开，时间久了就形成了积液，这也是你平日总觉得腰腹酸痛。”
	林野站在一旁，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只是微微蹙着眉。
	一些模糊破碎的片段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心头隐隐有了些猜测，却抓不住头绪，只安静地立在原地，全程都由沈舒晚替她与医生沟通。
	医生顿了顿，继续道：“若是刚受伤不久，积液还可以自行吸收消散，用不着处理。但看这情况，已经拖得太久没处理了，机化粘连在一起，只能通过小手术把积液抽出来。”
	沈舒晚眉头微紧，立刻追问：“那什么时候安排手术合适？”
	医生语气平和：“这边床位和手术室都已预留，你们情况特殊，随时都可以安排。”
	林野闻言抬了抬眼，语气干脆：“既然是小手术，那便直接做吧，应该很快吧？不耽误什么事吧？”
	医生点了点头，安抚道：“很快的，微创处理，问题不大，术后休息一会儿就能走。”
	沈舒晚见林野打算现在就安排，当即开口：“那我来办理手续。”
	林野轻轻点了点头。
	沈舒晚拿出手机，走到一旁拨了个电话，语气简洁利落：“今日安排一下手术，现在就办。”
	短短一句交代完，便直接挂了电话。
	不过片刻，医生面前的电脑便弹出了手术安排与手续办结的通知，他微微一怔，诧异的目光在林野和沈舒晚身上扫过，却恪守医者守则，并未多说什么，只开口道：“院里已经安排妥当，手续全都办好了，你们直接去三楼手术室等候，会有专人接待。”
	林野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咋舌：
	这沈总也太神通广大了吧，跟电视剧里的霸总一模一样，一句话的功夫，所有事情就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也太靠谱了。
	两人乘专用电梯直达三楼手术室区域，无菌走廊安静得只剩脚步声。护士上前引导林野做术前准备，她临进门前，回头冲沈舒晚轻轻眨了眨眼，想让对方放宽心。
	沈舒晚却指尖微攥，望着她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轻声道：“我就在这里等你，别怕。”
	手术室门缓缓合上，红灯亮起。
	平日里遇事从不变色的沈舒晚，此刻却坐立难安，在走廊里静静伫立，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满心都是焦灼。
	手术室内，麻醉药剂缓缓推入体内，林野只觉一股沉重的倦意迅猛袭来，眼皮一沉，瞬间便失去了所有知觉，安静躺在手术台上。
	医生按步骤定位、穿刺，熟练地将腰椎处的积液一一抽出清理干净，手术本可就此结束。
	可医生没有停下，继续操作。通过微创视野，神色骤然一凝——在旧伤深处，竟藏着一丝极细微、异于正常人体组织的异常痕迹。
	他压下眼底的讶异，动作沉稳不变，侧头对护士低声吩咐：“取无菌采样管和冻存管，提取微量样本，立刻送到专属研究室，低温密封保存，不得泄露。”
	护士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迅速取来器具。
	医生小心采集了那一点极隐秘的样本，仔细密封妥当，交由护士快步送出手术室。
	整场操作悄无声息，并未影响手术分毫，手术顺利结束，林野被医护人员送至观察室，全麻的药效还未完全褪去，人依旧昏昏沉沉。
	沈舒晚第一时间便守在了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与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林野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麻醉未褪的恍惚感笼罩着她，视线有些模糊，可在看清床边那人的刹那，她的眼神骤然柔了下来，不再是平日的嬉闹与懵懂，而是盛满了化不开的深情与缱绻，像是跨越了漫长时光，终于寻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她嘴唇微张，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无比清晰地唤了一声：
	“舒晚……”
	那眼神太过熟悉，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像是早已认识了千千万万遍。
	沈舒晚浑身一僵，原本悬着的心猛地一跳，眼底瞬间涌起巨大的惊喜与不敢置信，她微微俯身，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追问：
	“你……你想起我了吗？”

第165章 柔光伴行

	观察室里暖白柔光漫洒，薄纱帘滤去外头刺眼的天光，空气里浮着浅淡消毒水味，混着窗边青瓷瓶里白菊的清冽香气，静得只剩仪器轻细的嗡鸣与两人浅浅的呼吸
	林野眨了眨眼，原本缱绻的眼神瞬间蒙上茫然，脸微微皱起，声音软乎乎带着麻药未散的恹意：“浑身都没力气……我没想起什么，就是难受得很。”
	沈舒晚心头骤起的欢喜轻轻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疼惜。她俯身替林野掖了掖被角，握紧林野微凉的手，温声安抚：“别怕，麻药散了就好了。”
	又静养了片刻，全麻的药效渐渐褪去，林野眼底的混沌散了些，却依旧带着术后的虚软，腰腹间还残留着轻微酸疼，没敢大动作，只轻轻动了动身子，嗓音还有些哑：“好多了，就是还有点乏，腰也有点微疼。”
	方才那一眼深情缱绻，恍若麻药带来的短暂幻梦。她扶着林野缓缓坐起身，动作轻缓小心，声音柔缓：“今日不去公司了，我带你回公寓休养。”
	说罢便拿出手机拨通陶秘书电话，语气清淡吩咐：“送几样清淡养胃的膳食到公寓来，不必来公司。”
	电话那头陶秘书应声，随即沉声汇报：“沈总，已查明，今日在锦程闹事的男子名叫赵峰，是咱们竞品华锦服饰的员工，但一口咬定是个人行为，与公司毫无干系。您看，是否要对他及华锦服饰提起诉讼？”
	沈舒晚眉眼微冷：“你安排下去即可。”
	挂断电话，她回身看向林野，眼底的冷意瞬间消融，只剩满眼温柔，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肩，小心扶着人起身，她小心带着林野回了公寓。
	林野身子还虚，借着术后的不适，轻轻靠在沈舒晚怀里，眉眼温顺，依赖又安静。
	沈舒晚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道：“你去客房睡会儿，晚点我叫你起来吃东西。”
	林野眼珠子轻轻转了转，仰起头可怜兮兮看着她：“好…我想去主卧躺着，我觉得我才能睡得安心。”
	沈舒晚：“……”
	垂眸看着眼前有点耍赖的林野，熟悉的感觉又悄然浮了上来。念及她今日刚做完手术，终究是软了心，轻轻点了头：“依你。”
	将林野安稳安置在主卧床上，瞧着她呼吸轻匀、彻底睡熟，沈舒晚才替她轻轻掖好被角，轻手轻脚起身离开卧室。
	她拿起放在客厅的笔记本电脑，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屏幕继续查阅资料，同时也拿着手机，低声与人联络着事宜，全程放轻动静，生怕惊扰了主卧里安睡的人。
	没过多久，手机亮起新消息，对方回复：需一周才能有结果。
	沈舒晚垂眸看着这条信息，沉默片刻，轻轻将手机放在茶几上，不再多想，转而专注对着电脑，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工作上的各项安排。
	不多时，门铃轻响，陶秘书已将膳食送到。沈舒晚起身开门接过，低声交代：“锦程项目优先安排，这两天我和林野先不过去，有要事再通知我。”
	陶秘书恭敬应下，不多打扰，离开了公寓。
	没过多久，陶秘书便将最新动向同步过来——华锦服饰在得知舒意要提起诉讼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便把赵峰叫到人事部当场解聘，还火速发布声明，坚称赵峰的所作所为纯属个人行为，与华锦服饰毫无任何关联。
	赵峰本还指望着公司出面兜底撑腰，转眼就被狠狠背刺，再加上即将面临舒意的起诉，前路尽毁，又气又恨，脸色阴沉得吓人，眼底翻涌着阴鸷歹毒的光，一言不发地僵在原地。
	沈舒晚看完消息，便轻步走进主卧，俯身温柔唤道：“林野，醒一醒，起来吃饭了。”
	林野迷迷糊糊睁开眼，乖乖由着她扶起身，慢悠悠用完了膳食。
	两天时光一晃而过。
	林野术后的虚软酸胀彻底消散，整个人精神饱满、眉眼鲜活，又恢复了往日模样。这两日沈舒晚对她百般宠溺照料，递水添衣、叮嘱饮食样样细致入微，把人护得妥帖又周全。林野赖在这份独一份的温柔里，笑得眉眼弯弯，满心都是舒坦欢喜，惬意得不得了。
	沈舒晚见林野彻底恢复，温声开口：“你在家里再休息几日，明天我便去公司了，耽搁两天，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了。”
	林野心里暗暗叹气，只觉得这般被宠溺的快乐实在太过短暂，面上却依旧笑着，主动开口：“明天我也去吧，身体已经好了。现在有想吃什么吗，我们一起去超市买点？”
	沈舒晚本想陪着她在家安静歇息，不愿再出门奔波，可架不住林野软磨硬泡，一双眼睛亮晶晶望着她，语气又软又甜，几句撒娇便让她半点抵抗力都没有。
	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她终是点了头：“真拗不过你，走吧，我陪你去。”
	两人收拾一番便一同前往超市。林野挽着沈舒晚的胳膊，径直在水产区挑了一条鲜活鲈鱼，打算回去做烤鱼，又在果蔬区拣选了新鲜蔬菜水果，最后还顺手拿了几样爱吃的小零食，一路兴致满满。沈舒晚始终安静陪在她身侧，耐心看着她挑选，偶尔伸手帮她提东西、整理购物袋，满眼都是纵容。
	她们全然未曾察觉，超市入口的阴影处、货架转角的隐蔽位置，始终有一道身影不远不近的跟随窥探。
	提着食材回到公寓，林野便兴冲冲扎进厨房忙活起来。她将鲈鱼用啤酒腌制去腥，煎至两面金黄，再用番茄熬出酱汁，搭配配菜焖煮，最后淋上热油激香，很快就做出一道香气四溢的番茄烤鱼，又清炒了青菜、煮了蛋花汤，一桌饭菜色香味俱全。
	沈舒晚靠在厨房门边，目光柔暖缱绻，满心皆是滚烫的爱意。她望着眼前忙碌的身影，只觉自己的爱人这般鲜活明媚、样样出众，越看越是心动，越看越是庆幸，能拥有这样好的人，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
	她走上前，轻轻帮她理了理额前碎发，声音温柔又软和：“辛苦你了，什么都会做，有你在身边，真好。”
	林野眉眼弯成月牙，伸手挽住沈舒晚的胳膊：“不辛苦，做给你吃，我才能这么开心。”
	说着便拉着人往餐厅走：“快坐快坐，菜都要凉啦，我们赶紧开吃！”
	暖黄灯光裹着饭菜香气，轻轻笼着两人，没有波澜壮阔，只有彼此相伴的温柔安稳。一饭一蔬，一朝一夕，便是美满人间。

第166章 危局突至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暖光透过落地窗轻洒在主卧床榻上。
	林野比沈舒晚早醒片刻，侧身望着身旁安睡的人，眼底满是缱绻满足。自那日术后赖进主卧，她便日日与沈舒晚同榻而眠，只是两人有约在先——未等她恢复过往记忆，便不准动手动脚、肆意亲昵。
	这般美人在侧，却只能远观不能亲近，林野只觉百般难熬，心底暗暗腹诽：诚如人言，身边守着心爱之人，动了是禽兽，不动禽兽不如！
	越想越心痒，她望着沈舒晚恬静的睡颜，终究没忍住，轻轻凑上前，在她柔软的唇瓣上飞快印下一吻。
	这一吻刚落，沈舒晚的眼睫便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清是她作乱，脸颊瞬间泛起薄红，抬手轻推她肩头，语气带着刚醒的娇嗔与薄怒：“林野，你又胡闹！”
	林野顺势往她身边凑了凑，笑得眉眼弯弯，理直气壮道：“我这是叫你起床，怎么胡闹了，叫你起床本来就是用嘴啊。”
	说着又俯身吻了上去，这一次温柔缱绻，沈舒晚心头一软，竟也放任自己沉沦在林野的柔乡里，不再推拒。
	一吻终了，林野微微喘息，抬手捂了捂胸口，眼底掠过一丝恍惚，轻声道：“舒晚，我想起来点了……看来多亲密亲密，就能想起来更多。”
	沈舒晚脸颊发烫，轻瞪了她一眼，压下心口的悸动，柔声道：“快起来收拾一下，今日还要去公司。”
	两人用过早膳，林野乖乖服下温髓固本丹，便一同坐车前往舒意服饰。
	抵达公司楼下，沈舒晚身姿清冷矜贵，一袭象牙白缎面收腰西装套裙，衬得她端庄大气、气场沉稳，径直步入顶层办公室统筹全局，将积压的文件、各部门事务一一梳理把控，从云锦研发到产能调配，尽掌大局。
	林野则前往仓储办公区与陶秘书汇合，陶秘书早已备好进度台账等候在此。她起初对林野并无太多看重，只当是沈总身边亲近之人，可锦程签约那日，林野临危不乱、从容破局的模样，让她彻底改观，心中多了几分认可，此刻见林野到来，立刻恭敬上前汇报：
	“林野，锦程首批定制云锦共十二纹样、三十批次，八批次已开工，进度无误；华锦诉讼材料已提交，赵峰被解聘后暂无异动；面料抽检合格，抄袭比对报告已送沈总备案。”
	一旁的仓储与车间管事原本见林野年纪轻、资历浅，心底尚有几分异议，可瞧着素来严谨的陶秘书对她这般恭敬，也纷纷收敛心思，不敢有半分怠慢，只垂首待命。
	林野接过台账仔细核对，语气干脆：“即刻去织造车间，逐一批次监工核对，不可出半分差错。”
	陶秘书应声领命，二人一同前往车间，紧盯锦程合作进度。
	林野踏入织造车间的瞬间，耳畔熟悉的机杼声入耳，鼻尖萦绕着丝线与浆料的清浅气息，身形微微一顿，恍惚了片刻。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愈发沉稳，本就熟稔的织造工艺在脑海中愈发通透，巡查核对起来也愈发得心应手。
	织造车间内机杼声声不绝，数十台云锦织造机有序运转，工人们手法娴熟，丝线在梭子间穿梭，织出的纹样细腻规整，空气中弥漫着丝线与浆料的清浅气息。
	行至一台织机前，她忽然顿住脚步，指着锦面一处枝蔓走向的细微偏差，沉声道：“这里纹样走形了，锦程定制款要求缠枝纹弧度圆润规整，这一批立刻停机修正，不合格的半成品全部作废，不能流入下一道工序。”
	负责该工位的工人脸色一白，车间管事连忙上前核查，见果真如林野所说，当即躬身应是，立刻安排工人调整修正，再不敢有丝毫敷衍。
	陶秘书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对林野的敬重又添了几分——本以为她只是得沈总青睐，没想到在云锦工艺上竟这般专业严苛，有她坐镇监工，锦程的项目定然出不了差错。她立刻拿出台账，将林野指出的问题逐一记录，标注整改时限，全程配合得妥帖周到。
	林野一路核查下来，又指出两处丝线用料不均、织造密度不达标等细节问题，每一处都切中要害，处置果断，原本心存异议的车间人员，此刻全都心悦诚服，尽数按照林野的要求整改落实。
	待一圈核查完毕，林野才松了口气，陶秘书适时递上温水，轻声道：“林野，已按要求全部整改，后续我会每小时跟进一次进度，确保所有批次完全符合标准。”
	林野接过水杯颔首，目光落在运转的织机上，语气沉稳：“锦程是咱们的重要合作方，第一单必须做到尽善尽美，既不能砸了舒意的招牌，也不能给沈总添麻烦。”
	陶秘书连忙应下，心中更是笃定，跟着林野盯紧项目，定然稳妥无误。
	而顶层办公室内，沈舒晚处理完手头公务，指尖轻敲桌面，随口问向助理：“林野那边，车间监工可还顺利？”
	助理立刻恭敬回话：“回沈总，林野刚在织造车间指出多处工艺问题，处置得当，车间上下全都十分信服，陶秘书也全程配合，进度一切正常。”
	沈舒晚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漾开温柔的柔光，轻声道：“知道了，有任何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不多时，沈舒晚已将公司所有事务处理妥当，正准备起身前往织造车间与林野汇合，办公专线突然接入一通加密来电，对方自称是失传云锦纹样的非遗传承人，称手中有舒意服饰一直寻觅的古法织造秘本，愿单独面谈合作，且再三叮嘱此事涉密，不可让任何随行人员同行，以免工艺秘闻外泄。
	沈舒晚一心深耕云锦技艺，对此类秘本本就极为看重，又因来电所言精准契合公司核心布局，丝毫未起疑心，当即吩咐助理留守公司、严守消息，独自拿上工艺底稿驱车前往约定的城郊私密场地。
	她刚将车停在僻静的地下车库，还未来得及推门下车，两道黑影便骤然从立柱后扑出，死死按住车门。沈舒晚惊觉不对，却已来不及反抗，赵峰面目狰狞地现身，眼中满是蓄谋已久的戾气，沾了迷药的毛巾瞬间捂住她的口鼻。
	意识消散前，沈舒晚模糊看见，仓库角落竟还绑着一人——正是华锦服饰的老板许昌，显然早已被赵峰提前控制，落入了同一个陷阱。

第167章 骤忆危途

	织造车间里，机杼声错落有致，像是敲在人心上的古曲。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斜洒进来，落在流光溢彩的云锦坯料上，折射出细碎又华贵的光泽。空气中浮动着桑蚕丝淡淡的清润气息，混着一丝浆料的微腥，是林野熟悉的味道。
	她刚俯身核对完最后一批织锦的密度，指尖还沾着几缕细软的丝线，指腹摩挲过平整规整的纹样，本该是十足的安心，心口却无端端泛起一阵细密的悸闷。
	不是焦躁，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
	方才踏入车间时复苏的那些记忆里，零零散散地掺着些模糊的画面都绕着沈舒晚。那点莫名的心慌越扩越大，像温水漫过心口，让她连看着眼前完美的织锦，都再无半分轻松。
	林野缓缓直起身，眉峰微蹙，她抬眼望向顶层办公室的方向，明明只隔了几层楼、几道走廊，却莫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打破了车间里井然的节奏。
	值守顶层的助理脸色惨白、发丝微乱，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一双眼睛里全是惊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野……不好了，沈总她……联系不上了！”
	林野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方才还带着工艺温度的指尖骤然发凉，所有从容沉稳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唯有一双眸子，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刃，直直看向助理：“慢慢说，一字不差。”
	“半个时辰前，沈总接到一通加密来电，对方自称是失传云锦纹样的非遗传承人，说手里有舒意一直在找的古法织造秘本，要单独面谈合作，还再三叮嘱涉密，不能带任何人同行……”助理急得眼眶发红，语速飞快，“沈总信了，没带保镖，没叫我陪同，自己一个人驱车去了城郊约定的地点。可现在她的手机始终关机，车辆定位就卡在城郊废弃仓库附近，再也不动了！”
	“陶秘书。”林野开口，声音冷冽如寒霜降下，却稳得让人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查公司和园区监控，看沈总离开时有没有车辆尾随。同时报警，把沈总车辆定位和最后出现的位置交给警方，申请应急救援赶往城郊废弃仓库。”
	陶秘书从未见过林野这般凌厉慑人的模样，可心底却生出全然的信服，半点不敢耽搁，立刻拿出手机联络各方：“是！马上办！”
	只片刻工夫，陶秘书就把公司门口的监控拍到的内容递到林野面前：
	“林野，沈总离开后，一辆早就停在附近的无牌面包车一路跟了上去，开车的是赵峰！沈总的车辆定位，也一直停在那座废弃仓库不动。”
	路上的公共监控需要走流程审批，根本来不及调，但仅凭这些，已经足够确认——沈舒晚就在赵峰手里。
	“赵峰……”林野盯着画面中那张面目狰狞的脸，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后怕。
	他竟是因被拆穿行径、被革职解聘的私怨，铤而走险布下此局，妄图挟怨报复。
	不敢再多想沈舒晚此刻的处境，林野抓起桌案上的车钥匙，脚步急促却丝毫不乱，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备车，去城郊废弃仓库，动静越小越好，绝对不能刺激到赵峰，伤到舒晚分毫。”
	林野顿住脚步，低声补了一句：“通知公司安保队，立刻赶往城郊废弃仓库，在外围待命，一切听我指挥。”
	陶秘书连忙跟上：“林野，公司这边我已经安排妥当，车间生产照常运转，只管放心去救沈总！”
	林野微微颔首，眸底是焚尽一切阻碍的坚定。
	车辆驶出城区，周遭渐渐被荒寂的郊野取代。柏油路化作颠簸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闷响，却压不住林野胸腔里狂乱的心跳。
	风从车窗缝隙灌入，带着郊外的寒凉，却吹不散林野眼底的焦灼。她在距离废弃仓库百米开外的荒草丛后悄然停车，熄火关灯，整套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眼前的仓库荒废多年，灰黑墙体斑驳脱落，破窗空洞洞张着，四周荒草齐腰，风拂过簌簌作响，死寂里藏着逼人的凶险，最适合藏污纳垢的偏僻之地。
	林野伏在草丛中，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住仓库门窗。她悄无声息将定位发给人员，声音压得低哑沉定：“绕后合围，切勿打草惊蛇，一切以沈总安全为先，无我指令，不得行动。”
	挂断电话，她借着断墙与荒草的掩护，一点点挪近仓库。残破门缝里，断断续续的人声飘出，她立刻顿步，凝神细听。
	仓库内昏暗潮湿，仅有一缕微光从破窗漏入，落在积灰的地面上。
	沈舒晚缓缓睁眼，四肢被粗麻绳紧缚在铁椅上，勒得肌肤发疼。她强压惊悸，抬眸便见赵峰立在身前，怨恨扭曲的狰狞。
	身旁，华锦老板许昌同样被绑，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早已吓破了胆。
	“赵峰，绑架是重罪，你就算泄愤，也难逃制裁。”沈舒晚声音清冷平稳，眼底凝着寒霜。
	赵峰嗤笑踹翻破木箱，刺耳声响炸开：“重罪？若不是你和林野断我生路，我何至于此！我本只想绑许昌报复，没想到你也主动送上门！”
	许昌连连哀求：“我给你钱，多少都给，求你放了我！”
	“晚了！”赵峰厉声呵斥，“你们两个，都要为我的下场付出代价！”
	沈舒晚心头沉坠，目光扫过守死的门窗与壮硕打手，脱身无望。仓库外，林野将对话尽数入耳，她深知，赵峰已是穷途末路的疯狗，任何刺激都可能伤及沈舒晚。
	她轻绕至仓库后门，见腐朽木门虚掩，便缓缓推开一条细缝，一眼便望见被绑的沈舒晚。见她只是受惊无外伤，林野悬着的心稍落，随即指尖轻点手机，向救援发出行动信号。
	下一秒，她挺直身形，猛地推开后门，冷冽沉稳的声音，瞬间划破仓库死寂：
	“赵峰，住手。”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仓库内所有人骤然僵住。
	赵峰猛地回头，看见孤身而立的林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爬满疯狂的狞笑：“林野？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正愁找不到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送死！”
	他抬手示意两名打手上前堵门，眼神阴鸷地扫过林野，又落回沈舒晚身上：“既然来了，那就正好，你们几个一起给我陪葬！”
	沈舒晚看见林野的刹那，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颤，清冷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她望着那道逆光而来的身影，悬了许久的心，竟在这一刻安定下来。
	林野目光飞快扫过地面，瞥见半瓶矿泉水，一瞬便有了计较。她不动声色稳住赵峰，趁其狞笑着分神的刹那，猛地抬脚，精准将矿泉水瓶快速踢向赵峰的脚踝。
	突如其来的磕碰让赵峰身形猛地一歪，瞬时失了平衡。早已埋伏在外的警员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即刻破门而入，顺势上前将慌乱失措的赵峰死死制服，其余打手也在顷刻间被控制妥当。
	危机解除，林野快步走到沈舒晚身前，指尖放轻，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身上粗硬的绳结。看着她腕间被勒出的浅红痕迹，她眼底掠过一丝疼惜，声音轻缓：“没事了。”
	沈舒晚抬眸定定望向她，神色平静温和，轻轻点了点头，任由林野稳稳扶住自己。
	林野小心护着她，一步步走出阴暗潮湿的仓库。门外暖阳倾洒，风轻云淡，这场惊魂风波，终是平安落幕。

第168章 尘念归真

	暖阳依旧倾洒，金灿灿地铺在满地荒草上，将仓内的阴冷、尘灰与惊魂气息尽数驱散。郊外的风轻软拂过，带着草木淡淡的清气，吹得两人紧绷了许久的心神，都慢慢松缓下来。
	沈舒晚微微抬眸，目光轻缓落向身旁的林野，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底依旧沉静平和，只藏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安稳。
	林野没再多说，只动作轻柔地将沈舒晚扶进车内，驱车径直返回二人的公寓。
	一路车厢安静，却无半分局促，只有刚历经险境后，彼此相伴的踏实。
	推开家门，熟悉的暖意裹着清淡的气息扑面而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林野松开护着她的手，语气温柔又细致：
	“舒晚，你先去洗个澡吧，这么热的天折腾一身汗，好好舒缓一下。”
	顿了顿，她轻声问道，“一会我给你煮面吃？还是想吃点什么？”
	沈舒晚抬眸看她，眉眼平和温润，轻轻点了点头：
	“就面条吧。”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缓步走向浴室，轻阖上房门，不多时，室内便飘起细碎的水流声。
	林野望着浴室方向，心头最后一丝悬着的慌乱也彻底落定，转身走进厨房，刚点燃灶台准备烧水煮面，口袋里的手机便轻轻震动起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是陶秘书的来电，便走到窗边低声接起。
	“林野，赵峰等人已被警方正式带走立案，许昌那边也做完了笔录，公司这边一切安稳，没有引起多余的骚动。”陶秘书的声音沉稳，将后续处理结果一一汇报清楚。
	林野望着窗外暖融融的日光，语气淡而笃定：“辛苦了，后续所有事宜都交由你处理，不必再向我通报。”
	“明白，你安心照顾沈总就好。”
	挂了电话，林野将手机放在一旁，重新回到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水，她下入面条，又顺手卧了颗鸡蛋，烫了几把青翠的青菜，简单的食材在沸水中舒展，烟火气一点点漫满厨房。
	不多时，浴室门轻缓推开，沈舒晚走了出来。她头发微湿，松松地搭在肩头，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润气息，方才仓内的紧绷与冷意，早已被温柔的水汽冲淡。
	林野先净了净手，从一旁取过干爽的毛巾，走上前动作轻柔地替沈舒晚擦了擦湿发，随后用毛巾她的头发松松包住，温声叮嘱：“先吃面条吧，不然等下就要糊了。”
	她说着顿了顿，眼底带着浅淡的温柔：“我去洗一下，一会出来给你吹头发。”
	等林野洗漱完毕出来时，沈舒晚正坐在桌边，碗里的面条还剩小半。她快步走上前，取过吹风机，轻轻示意沈舒晚靠坐好，指尖穿过她裹着毛巾的发丝，将毛巾取下，温热的风缓缓拂过发间，温柔又安稳。
	细碎的风声里，林野指尖轻缓梳理着她的长发，动作细致耐心，直到每一缕发丝都变得干爽柔软，才关掉吹风机，将东西放到一旁。
	林野看了眼桌上剩下的小半碗面，又起身去厨房，把锅里余下的面条都盛出来，和沈舒晚剩的面合在一起，安静地吃了起来。吃完后，她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水流轻响，细细将碗碟清洗干净。
	沈舒晚一直坐在对面，安安静静、温柔地看着她的身影，目光软和。
	等林野擦干净手走回桌边，屋内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她在沈舒晚面前站定，目光柔缓，声音轻得带着几分歉疚：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很抱歉我……”
	话还没说完，便被沈舒晚轻轻打断。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澄澈又温柔：“我没什么。”
	沈舒晚望着她，轻声问：“所以，你都知道？”
	林野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下一秒便伸手，将沈舒晚轻轻拥进了怀里。
	沈舒晚也缓缓收紧手臂，紧紧回抱住她，历经风波后的相拥，安静又滚烫，这一刻，无需任何言语。
	林野微微俯身，稳稳将沈舒晚打横抱起，脚步轻缓地走向主卧，动作温柔得生怕惊扰了这份安稳。
	她将人轻轻放在床上，俯身靠近，带着失而复得的滚烫与珍视，缓缓吻了上去。
	这积压许久的思念与悸动尽数迸发，急切又炽热，带着近乎虔诚的珍重。沈舒晚微微一颤，随即抬手环住她的脖颈，温顺又主动地回应。
	一吻渐歇，林野稍稍退开，温热的呼吸轻拂在她肌肤上。
	她低头，轻柔地吻过沈舒晚的下巴，再缓缓下移，落在纤细修长的颈侧，细碎而温柔的触碰，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缱绻。
	沈舒晚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微微仰头，脸颊泛起薄红，气息微乱地轻唤：
	“林…林野，灯没关……外面的灯也没关。”
	林野低笑一声，气息灼热，贴着她耳畔轻声道：
	“你不会又想锁门吧。”
	话音未落，她便要起身，沈舒晚却伸手抱着她，舍不得放开。
	林野挑眉，低低逗她：“再这样，我真忍不住了。”
	沈舒晚脸颊发烫，埋在她怀里，小声道：“你快点。”
	林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欲，慢慢平复下来，声音放得格外轻柔：
	“我去关灯，今天受惊了，你先睡会，我处理一点事情再陪你。”
	待林野转身离去，沈舒晚躺在床上，脸颊依旧烫得厉害，往被窝里缩了缩，羞赧地轻抿了抿唇。
	方才的温存与悸动还萦绕在心头，想到林野温柔珍视的模样，她心头一暖，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不多时便安心地睡了过去。
	林野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在客厅沙发上轻轻坐下，指尖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脏仍带着暖意的跳动，安静地沉默了片刻。
	她缓了缓神，拿起手机，点开银行账户查看余额。
	看清数字的那一刻，她轻轻嘶了一声——六位数的密码，竟就用来保护这么两个寒酸的数字。
	林野眼睫轻轻垂落，缓缓闭上双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翼轻轻翕动。
	这败家玩意，不知道家里还有老婆要养吗？钱竟这么大手大脚，散得一干二净。
	可闭眼细细回想，过往一桩桩在脑海里掠过，她才猛然回过神——那些钱，大多都拿去接济孤儿院，交给了陈姨。
	呃……这玩意，竟是我自己？
	心口本来闷了一瞬，下一秒便理直气壮起来，顾念旧恩、心善心软，还不忘孤儿院的孩子们，既重情又善良，我简直英明又神武。
	这钱花得值，半点不亏！

第169章 旧绪忽生

	入夜的公寓静得只剩窗外疏淡的车流声，暖黄的落地灯晕开一圈柔润的光，裹着一室静谧暖意，晚风轻撩纱帘，拂去白日惊魂的余悸，只剩安稳的烟火气息萦绕周身。
	林野往沙发上靠了靠，周身被暖融融的灯光裹着，紧绷的心绪彻底松缓。她随手往旁边一摸，便触到那台熟悉的平板，指尖一滑解开锁屏。
	她点开常接稿的设计平台，指尖缓缓刷着订单列表，目光掠过各式女装版型、成衣设计的需求，可刷到某家公司的名称时，指尖却骤然一顿。林野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淡漠，冷意漫上唇角，没再多看一眼，干脆利落地按灭平板，随手搁在一旁。
	她轻手轻脚起身，放轻脚步走进主卧，生怕惊扰了床上安睡的人，小心翼翼地躺到床侧。沈舒晚本就浅眠，察觉到身侧传来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往温暖的方向靠了过去，寻到安稳的依托便轻轻蹭了蹭。林野顺势缓缓将人拥进怀里，方才的冷意尽数消散，只剩满心安适与满足。她闭上眼，贴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伴着身旁安稳的呼吸，沉沉安心睡去。
	翌日天光微亮，浅淡的晨光透过纱帘漫进卧室，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浅金。沈舒晚率先醒来，睁眼便落入林野温热的怀抱，对方半拥着她，臂弯稳稳圈着她的腰，呼吸轻浅柔和，睡颜干净澄澈，褪去了昨日救人时的凌厉，只剩温顺缱绻。她静静望着林野的睡颜，心底的欢喜如春水漫溢，一点点涨到极致，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温柔与缱绻，只觉岁月安稳，莫过于此。
	不多时，林野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刚醒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沙哑，低头便柔声询问：“舒晚，身体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舒晚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盛满温柔。
	林野看着身旁眉眼温柔的人，又将人往怀里紧了紧，低头在她额头、脸颊轻轻落下细碎的吻，带着几分亲昵的闹腾，指尖还轻轻抚摸她的腰侧。沈舒晚被她闹得脸颊发烫，身子微微闪躲，眼尾泛着薄红，眼看便要恼羞成怒。
	林野见好就收，笑着起身：“我先去梳洗，一会给你蒸馒头，你再躺会儿。”
	话音刚落，便脚步轻快地溜出了卧室。
	沈舒晚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微一勾，眼尾染着浅绯，慵懒倚在软枕之上，活脱脱一副美人卧床、勾人缱绻的模样。
	只可惜林野溜得太快，半点未曾瞥见这光景。若是被她回头瞧上一眼，今日这晨光缱绻的清晨，怕是就要赖在榻上，再也挪不开脚了。
	两人简单用过早饭，餐桌上还留着馒头的温热香气。沈舒晚取过药，递到林野面前，眼底是一贯的细致惦念。林野接过服下，抬眼便撞进她温柔的目光里。
	“一会去公司吧。”沈舒晚轻声开口，语气平和。
	林野细细打量她一番，见她面色红润、全无昨日受惊后的疲态，这才轻轻点头应下。
	“那我们今日早点结束，别忙太久。”林野往前凑了凑：“我带你出去逛逛，再看场电影，好不好？”
	沈舒晚瞧着她一脸期盼的模样，唇角弯起浅淡的笑意，温声应道：“你安排就好。”
	一路驱车抵达舒意服饰，刚走进公司大堂，陶秘书便快步迎了上来，看向沈舒晚满是关切：“沈总，您昨日受惊，今日身子可还好？”
	沈舒晚微微颔首，语气淡然：“我无碍，不必担心。”
	陶秘书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林野：“林野，织造车间还有几处细节需要再打磨核对，咱们去看看吧。”
	林野下意识白了陶秘书一眼，满心都是陪着沈舒晚的念头，也知晓事宜耽误不得，转头柔声道：“我晚点过去找你。”说罢才跟着陶秘书往车间走去。
	时光一晃便至中午，林野刚核对完细节，便惦记着沈舒晚，径直打了两份热气腾腾的饭菜，提着餐盒快步往顶层办公室走去，满心都是和心上人吃午饭的暖意。
	她抬手轻叩房门，推门而入时眼底还漾着浅浅的欢喜，可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办公桌，心头微怔。
	下一秒，视线落在沙发上的中年女人身上，林野眼底的暖意瞬间凝固，神色骤然沉下，周身温度骤降。
	那是她记忆里快要忘掉的人，眉眼与自己几分相似，透着疏离冷硬。
	林野一言不发，转身便要离开。
	中年女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冷下，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沉声开口：“林雅，站住。”
	林野心底嗤笑，充耳不闻，脚步反倒更快，只想尽快远离。
	苏曼云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她本就不是特意过来，公司采购专员临时有事，她恰在附近，才顺道过来谈面料合作，没料到会撞见林野。本以为再见能有几分体面，谁知对方连句话都不愿说，径直走人。
	林野快步走到转角，险些与迎面而来的沈舒晚相撞，抬眼撞进她温柔的眼眸，方才的沉郁冷意才慢慢被抚平。
	沈舒晚见她脚步匆匆，正欲开口，林野已将餐盒递到她手里，声线轻淡：“你先拿着，我去趟洗手间，你办公室有人…先打发了吧。”
	沈舒晚看着她眼底的异样，并未多问，只轻声应好，提着餐盒转身回了办公室。
	她推门而入，沙发上的苏曼云还未从郁气中抽离，脸色冷沉，一身利落西装。
	沈舒晚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心下隐隐有猜测：“您好，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苏曼云抬眸看向她，打量着眼前气质出众的沈舒晚，神色柔和些许，缓缓开口：“我是苏曼云，曼姿服饰的创始人兼总裁。今日本是采购专员过来，他临时有事，我恰在附近，便顺道过来，想与贵公司洽谈高端面料采购合作，我们品牌新款女装，需要稳定优质的面料供应。”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沈舒晚手中提着的餐盒，瞬间便想起方才林野提着饭菜、一脸笑意推门进来的模样，那般温柔欢喜，两相一对比，苏曼云心里有点堵，脸色又淡了几分，不愿再多做停留，开口道：“沈总既然正要吃午饭，那我便不打扰了，改日我让采购专员专程过来，再与您细细洽谈。”
	沈舒晚微微颔首，语气得体温和：“好，苏总慢走，改日再详谈。”
	她起身将苏曼云送至办公室门口，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轻轻合上房门，将方才那一丝莫名的压抑隔绝在外。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沈舒晚刚将餐盒放在办公桌上，身后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她回头，便看见林野缓步走了进来，方才眼底的疏离冷硬早已散尽，只剩满室温柔。
	林野径直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接过餐盒打开，饭菜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萦绕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她拉着沈舒晚在沙发上坐下，动作轻柔又自然，眉眼间的暖意，比窗外的日光还要动人。
	方才突如其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此刻只有两人相对而坐，安安静静共享一顿简单的午饭。没有旁人打扰，没有旧事烦扰，只有眼前温热的饭菜，和身边最安心的人。

第170章 宁心难测

	盛夏傍晚的风褪去白日燥热，裹着市井清甜的烟火气，街边梧桐被晚霞染成暖橘，霓虹次第亮起，映得整条街温柔缱绻。
	林野十指紧扣着沈舒晚的手，掌心相贴，慢悠悠牵着人扎进热闹的步行街。小吃香气扑面而来，卤味、糖水、烤串的鲜香混着人声鼎沸，是最鲜活的夏日日常。
	“想吃什么？”林野偏头看她，眼底盛着笑意。她牵着沈舒晚走到糖水铺：“这家常温芋圆糖水温润，不冰不腻，我们吃这个。”
	沈舒晚眉眼轻软，轻轻点头。林野点了两份常温芋圆糖水，多加蜜豆与燕麦，又买了一串糖画。沈舒晚捧着糖水小口啜饮，温顺软糯，平日里清冷矜贵的气场，尽数化作温柔。林野陪着她慢慢吃，自己那碗亦是常温，温温入喉，不伤身子。
	一路慢悠悠晃到影院，林野选了部温情爱情片，买了爆米花和两杯常温柠檬水。影院空调微凉，两人安静落座，沈舒晚在外向来内敛，只是安静看着银幕。林野也顾及她的性子，陪在身侧，偶尔递上爆米花，指尖轻触便收回。
	散场时晚风轻软，沈舒晚还轻声聊着电影情节，眉眼温柔。
	“我去趟洗手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她柔声道。
	林野松开她的手，温声应下：“好，我就在原地，慢慢来。”
	看着沈舒晚转身走远，林野刚收回目光，视线便猛地一滞——
	不远处静静立着一道身影，穿着简约日常的浅色系衣服，眉眼却分明是她认得的那个人。
	林野又惊又喜，几乎是立刻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急切：
	“慧静师太！太好了，你也在这里，能告诉我——”
	话还没说完，对方忽然抬脚，不轻不重却精准地踩在了她的鞋面上。
	“嘶——”林野疼得轻抽一口气，错愕地抬眼，“你干嘛啊？”
	年轻的女子柳眉一竖，气鼓鼓地瞪着她，语气又冲又恼：
	“本姑娘貌美如花，你喊我师太？瞎了你的狗……呃！眼珠子吗？”
	林野当场噎住，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她眯起眼，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人不仅年轻了一大截，还留着一头青丝，连性子都跟从前那个寡言沉静的师太判若两人。
	林野还未开口，女子依旧气鼓鼓，抬脚又狠狠踩了她另一只脚。
	“嘶——你又干什么踩我！”林野疼得皱眉，又气又委屈。
	“看你一脸色眯眯的，就知道你这人不是什么好人。”女子叉着腰，理直气壮。
	林野气得腮帮子都鼓了，刚要张口怼回去，“气煞我也——”
	话音未落，沈舒晚恰好缓步走了回来，轻声问道：“怎么了？”
	她一眼看到一旁的女子，眸中掠过一丝诧异，温声颔首：“这位姑娘，你好，发生什么事了？”
	女子原本还气冲冲的，抬眼撞见沈舒晚的刹那，先是微微一怔，被眼前人的模样惊艳到，随即眉头微蹙，似是感知到沈舒晚身上非同寻常的气息。
	沈舒晚亦深深望向她，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竟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异样，无需多言便心有默契。
	沈舒晚温声道：“这里不太方便，刚好肚子也有点饿了，去前面餐厅一起吃饭吗？”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有只蚊子飞来咬了她的右臂，痒意袭来。抬左手挠了一下，舒服了点，又换右手在左边也挠了挠，脸上神色舒畅，一脸满足。
	林野在一旁看这“老神棍”左右手交替动作，再配上她副玄妙满足的表情，以为她在掐诀测算，当即压低声音急切问道：“慧静，怎么样，你是不是算到什么了？”
	女子一脸嫌弃地瞥着林野：“算什么？”
	林野连忙学着她刚才左右手挠胳膊的动作，认认真真比划一遍，满眼期待地盯着她。
	女子无语地看着她，直白开口：“我在挠痒痒。”
	林野：“……”
	上次这么无语的时候记得还是上次！
	沈舒晚看着这一幕，眼底藏着笑意，再次温声开口：“我们还是去前面餐厅吧，找个安静的包厢慢慢说。”
	一旁的林野一脸幽怨地望着沈舒晚，沈舒晚便对她温柔笑了笑，拉着林野去订包厢，三个人一同走进餐厅。
	待包厢内的菜品一一上齐，林野与沈舒晚便不约而同地看向对面的女子，目光直白又带着探究。
	女子被两人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翻了个白眼，一脸无语地开口：
	“别这么盯着我，我不是慧静，慧静是我消失很久的姐姐。”
	“我叫慧宁。”
	她话音一落，便撇开一旁还在发懵的林野，径直看向沈舒晚，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急切与不安，轻声问道：
	“我姐姐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林野一听这话，手里的动作当即一顿，直接歇了菜，心里暗自腹诽：
	合着这小神棍也不咋样啊，连自己亲姐姐在哪里、过得好不好都算不到，还敢在这儿装模作样。
	这般一想，她顿时没了探究的兴致，转头便专心伺候起沈舒晚，拿起公筷细心地给她夹着爱吃的菜，温声软语地劝着人吃饭，满眼满心都落在身旁人身上。
	沈舒晚轻轻按住林野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抬眸看向慧宁：
	“你姐姐不在此间，她在另一个朝代——大靖朝，于城外的广嗣庵中清修度日。”
	慧宁眉头紧紧蹙起，低头凝神思索了片刻。再抬眼时，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在林野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又转头看向她与沈舒晚之间自然流露的亲昵模样，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较，随即开口问道：
	“说了这许久，我还不知道你们二位叫什么名字。”
	林野便开口，语气自然坦荡：“她叫沈舒晚，我叫林野。”
	慧宁闻言，目光落在沈舒晚身上：“你也是大靖朝的人？”
	沈舒晚平静地点了点头。
	慧宁眉头锁紧，转过身，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野，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可越是打量，她眼底的疑惑便越深，她盯着林野，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再未发一语。

第171章 温夜私语

	包厢内暖黄的灯光柔柔洒落，驱散了夜晚的微凉，几样清爽适口的家常菜依次摆上桌，清炒时蔬、鲜香小炒，菜香温软地漫在不大的空间里，褪去了街头的喧闹。
	慧宁坐在对面，目光始终落在林野身上，安安静静不曾开口，眼神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探究。
	林野被她看得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随即淡淡挑眉，并未理会这份直白的打量，只侧过头，温声对身旁的沈舒晚道：“先吃点东西吧，别饿着。”
	话音落，她便拿起公筷，细心地为沈舒晚布菜，挑着软嫩清淡的菜式夹进碗里，动作自然又体贴，满眼都是身旁人。
	待沈舒晚碗中堆了些菜，她才抬眼，随意瞄了慧宁一眼，语气平淡地客套了一句：“你也先吃吧。”
	三人便安静地动了碗筷，席间只有轻细的碗筷碰撞声，气氛平静。
	吃了片刻，沈舒晚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对面的慧宁，语气温和地开口发问：“慧宁姑娘，你从方才便一直盯着林野，可是瞧出她有什么不妥？”
	慧宁也慢慢放下手中的碗筷，目光先落在林野身上，顿了顿才缓缓开口：“我只是感知到，她身体似有异样，气机驳杂，我也只是猜的。”
	话罢，她转而看向沈舒晚，眼底的疑惑更深了几分，声音轻了些：
	“倒是你，身上有我姐姐慧静的气息，只是那气息藏得极深，究竟想告诉我什么，我暂时还未领悟透。”
	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林野起身轻声道：“你们在这坐会儿，我去买单。”
	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包厢。
	慧宁看向沈舒晚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打趣，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压低声音道：
	“沈姐姐，这般心意赤诚、满眼都是你的人，可是难得很，看来沈姐姐好事将近呀。”
	沈舒晚瞬间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一热，刚想开口反驳，慧宁已经麻利地站起身，挥了挥手：
	“我就不等她回来了，先走啦，日后有缘再会。”
	不等沈舒晚回话，她便径直走出了包厢。
	一时间，包厢里只剩沈舒晚一人，她坐在原位，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回过神，心里乱糟糟地陷入了沉思。
	林野折返回来，见慧宁已然不在，眉峰微挑却也没多问什么，只转头看向沈舒晚，轻声道：“我们回公寓吧。”
	沈舒晚颔首，二人并肩一同回到公寓。
	另一边，慧宁一路快步走远，脸上还挂着几分苦相，暗自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还好跑的快，她那看相的本事本就半吊子，方才半点端倪都瞧不出来。若是再被多问几句，非得露馅不可。这看相的本事还得回家翻翻姐姐留下来的书好好钻研才行，丢脸倒是小事，若是给姐姐抹黑可不行。
	林野与沈舒晚回到公寓，沈舒晚抬手拢了拢发丝，轻声道：“我先去洗澡。”
	林野点点头，目送她进了浴室，便拿起平板，指尖滑动着页面，想能多接点合适的订单。几番筛选，果真给她接到了几单合适的活儿。
	不多时，沈舒晚洗罢出来，发丝还滴着细碎的水珠，她看向林野，轻声道：“你也去洗澡吧。”
	林野却不着急，随手将平板放在桌边，起身走到沈舒晚身侧，拿过一旁的吹风机，温声道：“不急，先把头发吹干，不然着凉。”
	她动作轻柔地帮沈舒晚梳理着湿发，暖风徐徐，指尖偶尔擦过耳际，待发丝彻底干爽，林野才收起吹风机，转身进了浴室。
	沈舒晚走到桌角，看平板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林野刚接下的几单活儿。她望着那些内容，唇瓣轻抿。
	就在这时，她手边的手机轻轻一震，弹出一条简短的消息：
	【实验成功了。】
	看到这行字的刹那，沈舒晚眼底先掠过一抹真切的欣喜，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一瞬，紧跟着便被浓重的忐忑取代，眉头轻轻蹙起。
	而慧宁一路赶回住处，关门之后脸上的轻松尽数散去，反倒坐在榻上怔怔出神。她反复回想席间感知到的林野那身异样气机，浑身上下无卦无相、无迹可寻，这般奇人她从未见过。越是琢磨，越是心下沉思，只觉林野此人，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神秘莫测。
	林野洗完澡出来，一眼便看见沈舒晚坐在沙发上一脸深思。她轻步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拥住她，温声叹道：“别想太多，有我在。”
	沈舒晚轻轻应了一声：“嗯。”
	顿了顿，她声音微沉，带着几分复杂开口：
	“你还记得，师太说的……双子吗？”
	林野闻言眉头微蹙，望着沈舒晚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认真，轻声道：“有你便好了，孩子我……”
	沈舒晚看林野话说到一半，满是为难。贴心地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而望着她，轻声问道：“你身上没钱，怎么不跟我说？”
	林野摸了摸鼻子，语气坦然：“总归还可以赚，我不是跟你生分不说，而是我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
	沈舒晚看着她，沉默片刻，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金卡，递到她面前，温声道：“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林野看着那张卡，心里忽然活络起来，罢了，自己牙口不好，还是得吃点软饭，又看看沈舒晚，呃…还挺好吃的！
	她大大方方接过卡，一脸美滋滋的模样，然后又一本正经地看向沈舒晚：“舒晚，钱我收了，我大概是还不起了……我以身相抵如何？”
	沈舒晚脸颊一热，娇声道：“尽胡言乱语。”
	林野随手将金卡搁在沙发边，俯身便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沈舒晚猝不及防轻惊一声，下意识抬手环住她的脖颈，脸颊贴在她微凉的衣料上，心跳乱了一拍。
	林野垂眸看她，眼底盛着软笑，轻声道：“那先享受享受VIP待遇吧。”
	她抱着沈舒晚缓步走进主卧，抬手顺手按灭了一旁的灯，一室暖意裹着温柔的暗涌缓缓漫开。
	将人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她俯身凑近，在她唇瓣印下一个轻软绵长的吻，气息温软又安稳。
	片刻后，她才贴着她的额角，轻声道：“睡吧，累一天了。”
	沈舒晚许是真的倦了，伴着她周身安稳的气息，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绵长的呼吸轻浅地拂在林野颈侧，温顺得不像话。
	直到身旁人睡熟，林野才缓缓睁开眼，黑暗里，她的目光落在沈舒晚恬静的睡颜上，温柔里裹着化不开的复杂。
	她怎会不知沈舒晚心底盼着什么，她指尖轻轻覆在自己心口，感受着胸腔里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不安的跳动。
	心底轻轻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缕夜风，散在静谧的夜色里：
	“希望那个小神棍，能靠谱一点。”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暖意沉沉，可藏在温情之下的隐秘与未知，却如暗潮般，悄然翻涌，不知会将这安稳的岁月，带向何方。

第172章 浅藏余生

	清晨的阳光透过公寓的落地窗，洒在光洁的餐桌上，温热的粥香漫开，是寻常又安稳的晨间光景。
	林野与沈舒晚安静地用完早餐，收拾妥当后，二人便一同驱车前往公司。
	到了公司，二人便各司其职。沈舒晚径直去往办公楼处理公务，文件批复、事务统筹，件件安排得井井有条，待手头紧要公务悉数处理完毕，她便悄悄动身，前往私人医院。
	车子平稳驶入医院后门的私密通道，早有专属医护人员在一旁等候，见她下车，立刻躬身行礼，引着她往内部诊疗区走去。
	一路穿过静谧的走廊，推开最深处的诊疗室门，里面的研究人员立刻起身，恭敬地唤了一声：
	“沈总。”
	沈舒晚微微颔首，指尖微攥，语气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结果如何？”
	为首的研究人员上前一步，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复杂：“我们从林野的脊髓内提取出干细胞，完成了关键细胞的定向培育与转化，达成了此前预设的核心实验目标，结果十分理想。不过……”
	他话说完，然后看向沈舒晚的眼神多了些慎重，最后还是躬身道：“此次能有这般突破，多亏了您的全力支持，我们感激不尽。”
	而林野则一头扎进了车间，指尖翻飞间打理着工坊的事宜，裁料、核对纹样、叮嘱匠人细节，忙得脚不沾地。待手头的活计告一段落，左右眼下暂无急事，林野打算去找慧宁。
	猜测对方应当住电影院附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在附近街巷随口向街坊打听了两句，竟真的顺利问到了慧宁的住址。
	循着地址找到单元楼门口，林野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门扉很快被拉开一条缝，慧宁探出半张脸，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林野时，瞳孔微缩，二话不说，“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又把门重重关上了。
	林野：“……”
	这小神棍到底是什么清奇脑回路？开门见是她就关，是有多不想见自己？
	林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奈，准备再次抬手敲门。
	谁知她刚抬手，门竟又猛地拉开了。林野收势不及，指尖的指节不偏不倚，“咚”地一下，不轻不重地敲在了慧宁的额头上。
	这是意外！不带半分私人恩怨，纯纯是赶巧的报复。
	慧宁捂着被敲到的额头，瞪圆了眼睛，又气又恼：“好你个林野，专门过来打击报复是吧？”
	林野连忙收回手，脸上堆起无辜的笑，连忙解释：“你别误会，我这是给你送人间温暖来的，这是专属碰头礼。”
	慧宁狠狠白了她一眼，懒得跟她斗嘴，侧身让出门口，没好气地吐出两个字：“进来。”
	林野笑得眉眼弯弯，抬脚便跟着走了进去。
	进屋后她扫了眼屋内简单的陈设，脸上的玩闹之色很快收敛，刚要开口问出心中疑虑，慧宁却像是提前看穿了她的心思，率先开口堵了回去。
	“别问我，我也看不到你的未来。”
	林野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当场一噎，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这个小神棍从一开始就不靠谱。
	她压下心头的郁闷，连忙追问：“那舒晚呢？什么时候能回去？她未来又如何？”
	慧宁眼睛眨巴了几下，淡淡开口：“沈姐姐挺好的，我看到她一脸幸福的看着两个可爱的宝宝，很是美满。”
	林野一听，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脸心塞地垮起脸：“合着到头来，没我什么事呗？”
	她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蔫蔫地沉默下来，整个人都透着股委屈。
	慧宁在一旁默默欣赏够了她这副模样，才假意关切地凑上前：“林野，你怎么了？”
	“还能怎么，还不是你给我堵的。”林野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为什么你偏偏看不到我的未来？”
	慧宁眼神微微闪烁，下意识心虚地别开了脸。目光扫过屋内的鱼缸，一眼瞥见里面翻着肚皮的死鱼，她猛地一怔，骤然转头盯住林野。
	无相？无迹可寻……无？那不就是……没有？
	既然没有林野，那眼前这个人？
	慧宁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林野看着这小神棍一会儿心虚一会儿一惊一乍的模样，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脏，指尖微凉，将心底藏了许久的猜测和盘托出：
	“三个月后，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顿了顿，她望着慧宁，声音轻而笃定：
	“我可能会回到大靖朝。但你说看不到我……想来，是因为这个世间，本就不会再有我的痕迹。”
	林野眼底掠过一丝的释然，轻声续道：
	“或许，会就此烟消云散吧。这样也好，总归……不耽误舒晚。”
	慧宁眉头拧紧，神色凝重地盯着林野，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急切：“难怪我从头到尾都看不透你的命数……那你到底是怎么没的？时间还剩三个月，总能想想办法补救的！”
	林野望着慧宁轻轻摇了摇头：“你既然连我的未来都看不到，不就恰恰证明，我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间吗？连存在都要被彻底抹去，又还能怎么救。”
	慧宁看着她这副平静到让人心慌的样子，满心急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野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淡淡打了个招呼：“走了。”
	临到门口，她顿住脚步，轻声叮嘱：“这话，别告诉舒晚。”
	慧宁连忙点点头，应了下来。
	送走林野，她站在门口深深呼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姐姐的房间，一头扎进了那些让人头昏脑涨、晦涩难懂的书籍里。
	林野走出单元楼，晚风轻轻拂过脸颊，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收拾好心底翻涌的情绪，驱车前往沈舒晚的公司接她下班。
	见到沈舒晚的那一刻，她又扬起了平日里温和的笑意，快步走上前，语气轻快又期待：“舒晚，明天就是周末了，要不要一起去海边玩两天？”
	沈舒晚得知实验成功的消息，心头一直悬着的大事落了定，心情本就格外舒畅。她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林野，心中微动，正想借着这舒适机会，和林野好好沟通一番，再将这个重要的消息告诉她，于是轻轻点了点头，柔声应道：“好，我们去海边。”
	两人并肩走出公司，林野自然地牵起沈舒晚的手，晃了晃笑道：“我们开车去超市买点菜，随便做点吃吃吧。”
	林野在超市里，生鲜区里，她挑了半个鸡、一把脆嫩的花菜，又选了条鲜活的鲫鱼和一块滑嫩的豆腐，拎着食材，牵着沈舒晚慢悠悠往家走。
	晚风卷着市井的温柔，拂过两人相扣的指尖，林野掌心的温度踏实而温暖，像要把此刻的安稳紧紧攥住。沈舒晚侧头看她，路灯把林野的侧脸揉得柔和，她藏着满心的欢喜与期许，林野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与诀别，两人各怀心事，却又在这平淡的烟火里，共享着此刻无声的温柔。

第173章 浅泳逢霜

	夏日海风裹着咸暖，拂过海边度假酒店的无边泳池，碧水映着暖阳，浪声温柔。林野牵着沈舒晚走到池边，准备教她游泳。
	沈舒晚穿着浅杏色的泳衣，外搭一件轻薄的白纱罩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被海风拂得轻晃。她望着眼前漫到池边的碧水，眉眼间藏着浅淡的怯意，指尖不自觉轻轻攥了攥林野的手。
	“怕？”林野低声问，声音软得像海风，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沈舒晚轻轻点头，耳尖微微泛粉：“不会……也怕呛水。”
	“有我在，不怕。”林野笑了笑，先一步踏入水中，池水漫到腰侧，暖意裹着肌肤。她转过身，朝沈舒晚伸出手，“来，慢慢下来，我扶着你。”
	沈舒晚踩着池边的防滑台阶，小心翼翼往下走，脚尖刚触到温水，便被林野稳稳揽住腰。她往林野怀里靠了靠，手臂轻环对方的脖颈，整个人都贴在林野身前，鼻尖萦绕着林野身上清浅的皂角香，混着海风，让心底的怯意散了大半。
	林野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扶着她的手臂，稳住她的身形，耐心教她浮水与换气。不过片刻，沈舒晚便已掌握要领，能稳稳地在水中舒展身姿。
	林野见她学得差不多，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还有个绝招没教你。”
	沈舒晚抬眸，眼中带着期待，静静望着她。
	林野飞快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旁人都在各自嬉闹，无人留意这边，才低笑一声，伸手紧紧抱住她，低头便吻了上去。温热的唇瓣相贴，带着池水的微凉与她独有的温度，轻柔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缱绻，她带着沈舒晚沉入水中，在澄澈碧水间加深这个吻，水流轻轻裹着两人，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剩下彼此贴近的心跳与呼吸。
	片刻后，两人一同浮出水面，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沾在脸颊与颈间，添了几分暧昧湿意。沈舒晚脸颊绯红，狠狠瞪了林野一眼。
	林野却笑嘻嘻的，满眼得逞的笑意。
	沈舒晚不动声色贴紧她，伸手在她腰侧轻轻一扭。
	林野瞬间吃痛，立马投降，可怜兮兮地凑上前求饶，眼底满是宠溺。
	两人嬉闹的这一幕，尽数落在了泳池另一侧僻静处的苏曼云眼中。
	她一身利落浅灰长裙，静立在纱幔之后，眉眼清冷疏离，望着水中相依的二人，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
	没过多久，林野独自上岸取饮品，苏曼云缓步上前，静静拦在她身前。
	林野视若无睹，径直要侧身绕开。
	苏曼云并未上前，只站在原地，声线清冷平稳：
	“林雅。”她抬眸看着林野的背影：“这就是你对妈妈，该有的态度？”
	她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眉头紧紧皱起，就那样沉默地与苏曼云对视着。
	片刻后，林野径直转身离开。
	不远处的沈舒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清晰察觉到林野情绪骤然沉了下来，周身都裹着低气压。她缓步走到林野身边，声音轻软温和：“要不要先回房间休息？”
	林野没有多说，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沉默回到酒店房间门口，刚要刷卡进门，身后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苏曼云竟也一路跟了上来，静静立在一旁。
	沈舒晚看着眼前这两张眉眼生得极像、此刻又都绷着冷脸的人，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先一步开口，语气平和得体：“苏总，既然来了，进来坐坐吧。”
	林野握在门把上的动作骤然一顿，侧过头看向沈舒晚，眉头紧紧皱起，终究没有开口反驳，只沉默地推门进屋，转身径直进了浴室。
	苏曼云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去。
	沈舒晚转身去吧台倒了一杯温开水，递到她面前：“苏总，喝水。”
	苏曼云接过水杯，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舒晚，心底暗自讶异——林野的性子，若是换作旁人，断然不会让自己踏入房门半步，如今肯松口，全是因为眼前这人。她从未见过林野对谁这般妥协，连决定都由着对方，这份不同，早已超出寻常。
	不多时，浴室门被拉开，林野已经快速冲洗完毕，换了一身宽松的休闲衣，发梢还滴着细碎的水珠。她快步走到沈舒晚身边，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温柔：“你赶紧进去洗一下，别着凉了。”
	沈舒晚点点头，转身便走进了浴室。
	林野转过身，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看向沙发上的苏曼云：“你跟过来干什么。”
	苏曼云抬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林雅，跟我回家吧。”
	林野闻言，目光直直盯着苏曼云，冷声道：“不可能。还有我叫林野。”
	苏曼云的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沉声道：“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女儿，我是你母亲，这层关系，永远改不了。”
	林野压下翻涌的情绪，平静道：“母亲？你当初丢下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是我母亲？”
	她小时候不是没盼过，没讨好过，攥着稚嫩的小画，捧着笨拙的手工，踮着脚只想换她一句夸、一个抱，可无论她怎么做，都入不了她的眼，连一丝余光都吝啬给予。
	年幼那年，她拖着行李便决绝地要走，小小的她哭着追上去，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只换来毫不留情的挣脱，连头都没回。
	后来父亲意外离世，她成了没人要的孩子，被亲戚推来搡去，任意欺辱压榨。冻得发抖的夜晚，饿到发昏的日子，被人欺负到不敢哭的时刻，她从来都不在。
	最后像件脏了的旧物，随手扔在了孤儿院。
	苏曼云垂眸抿了口水，目光轻飘飘扫向浴室的方向，声线微沉：
	“这位沈小姐，你很在意她？”
	林野脸色一沉：“这跟你无关。”
	苏曼云看着她满身戒备、浑身是刺的模样，不愿再多说。
	她微微颔首，起身便朝外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留一句。
	房门被轻轻合上，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浴室门轻启，沈舒晚走了出来，一眼便看见林野独自站在原地发呆。
	她缓步走上前，声音轻软得像海风：“怎么了，在想什么？”
	林野抬眸看向她，脸上瞬间染上几分委屈，压低声音嘟囔：“你怎么让她进来……”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别闷着了，我们去海边走走。”她顿了顿，弯眼轻声提醒，“你不是还说，要烧烤给我吃吗？”
	林野皱了皱眉，依旧有些心里膈应，却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往前挪了半步，不满地哼了一声：“心里不舒服，不行，得罚你烤给我吃。”
	沈舒晚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勾住她的手，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漫进林野微凉的指尖。
	窗外的海浪声轻缓流淌，将方才一室的紧绷与沉郁悄悄抚平。

第174章 花海铸心

	夜色漫过海边时，风都软了几分。
	浪声一卷卷蹭着沙滩，把白日的燥热都揉碎，墨蓝色的天缀着几点疏星，沙滩上那簇炭火亮着暖黄的光，在暗夜里拓出一小圈温柔的边界。
	沈舒晚蹲在烤架前，指尖捏着烤串笨拙地来回翻，没一会儿肉边就烤得发焦，烟丝飘上来，呛得她轻蹙眉头，一时手足无措。她盯着焦黑的烤串，指尖轻轻攥了攥铁签，垂着眼，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的挫败，连神情都蔫了几分。
	林野笑着走近，轻轻俯到她身边，温声教她：
	“别着急，记住几步就好。先勤翻面，别让一面烤太久，等肉滋滋出油，就薄薄刷一层油锁住汁水；最后再撒上孜然和烧烤料，翻两下烤香，就能吃了。”
	她扶着沈舒晚的手慢慢翻转烤串，动作轻缓耐心。不多时，肉香混着调料香在晚风里散开，再也没有焦糊。
	两人挨着坐在沙滩上，就着暖热的烤串慢慢吃，浪声轻拍，安静又甜。
	吃完起身，林野自然牵起沈舒晚的手。她的掌心温热，稳稳裹住她的指尖，带着她一步一步踩在细软的沙子上。海浪轻漫脚边又退去，沙粒从趾缝间滑过，两人步调慢慢，被夜色与晚风裹着，一路往沙滩深处走去。
	循着悠扬的乐声，两人慢慢走到民乐团旁，安静地凑在一边聆听。这支以民族乐器为主的乐团轻奏乐曲，古筝清越、阮声温润、琵琶婉转、二胡悠扬、笛子清亮，搭配着沉稳的大鼓与空灵的箜篌，乐声随海风悠悠飘来，缠在浪声里，温柔得漫过整片沙滩。
	一曲终了，余音绕着海浪轻荡，周围的游人纷纷抬手喝彩，掌声清脆又热烈。
	民乐团的团长是位气质清雅的女子，名叫许清弦，她含笑环视一圈，目光恰好落在林野身上，温声开口，邀请她上台一同合奏。
	林野闻言低低笑了，轻轻摆了摆手：“我可不会这些，世间能人众多，我不过是来凑数的罢了。”
	许清弦目光一转，又轻轻扫过林野身旁的沈舒晚，笑意温婉：“既然你不便，那不妨请你身边的这位朋友上台一奏？”
	周围的游人听了，也跟着笑着起哄，气氛愈发热闹。
	林野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下意识想将人护在身后。
	沈舒晚却轻轻捏了一下林野的手，无声安抚，她抬眼看向林野：“无妨，我去吧。”
	沈舒晚缓步走到许清弦身边，轻声问起有什么曲目。
	许清弦笑着取来几本谱子，里面多是适合演奏的现代改编曲。沈舒晚垂眸逐页翻看，目光静静落在一首曲上。
	许清弦见状，温声示意乐团其他人先与台下游客互动玩游戏，留出时间给沈舒晚准备。
	沈舒晚向团长借了一副古筝指甲片，细心缠好，便轻轻颔首，表示已经可以。
	主持人随即笑着上前报幕：“接下来，有请咱们的游客朋友，为大家带来古筝独奏——《花海》。”
	沈舒晚缓缓走到那架古筝前，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弦面，而后安静坐下，腰背挺直，调整好坐姿与手势。
	她抬眼，越过喧闹的人群，独独望向台下的林野，目光柔得像浸了海水。
	下一秒，她抬手落弦。
	琴声缓缓淌开，流畅如水，在晚风里缠缠绕绕，只在她与林野之间流转。
	她站在台下，眼底再无旁人，满满当当全是台上抚琴的沈舒晚。
	林野一脸欣赏，随着曲调渐入高潮，心底涌上一股截然不同的滚烫情绪，只觉胸腔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暖意，她指尖轻轻抚上心脏，宛如新生。她抬眸深深望着沈舒晚，两人之间的磁场，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发生着温柔又坚定的转动。
	弦音轻扬，沈舒晚的心绪也随旋律翻涌——
	她想起大靖朝里，林野剖白心意后她的慌乱与无措，想起跨越时空来到此间，才终于真正懂得什么是爱。
	那些藏在心底的等待、辗转的思念、失而复得的庆幸，全揉进了这一曲《花海》里。
	原来重逢从不是偶然，是她攥着满心的期盼，是她全新的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放手，不会再错过。
	每一段旋律，每一个尾音，细细听来，句句藏的都是爱。
	许清弦立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沈舒晚身上，两眼发亮，满心都是惊艳，这般功底与气韵，简直让她由衷膜拜。
	最后一个音落下不过刹那，台下掌声瞬间爆发，如雷鸣般炸开，热烈得几乎盖过海浪。
	沈舒晚微微欠身谢幕，交还指甲后转身走下台，刚被林野重新牵住手，两人正要并肩离开。
	许清弦便脚步匆匆地追了上来，神色激动，语气都带着藏不住的热忱：
	“朋友请留步！我诚心邀请你加入我们民乐团！你的古筝太出色了，我们非常需要你这样的人！”
	沈舒晚轻轻一笑：“多谢团长厚爱，我只是随性弹奏，并无加入乐团的打算，抱歉了。”
	许清弦一听更急了，满眼都黏在沈舒晚身上，语气恳切到近乎冲动：“别呀！你要是愿意留下来，我这团长的位置都可以让给你！我只求你能加入我们！”
	林野一看这架势，心头警铃狂响，脸色微沉，当即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沈舒晚护在身侧，直接替她开口回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多谢团长的看重，只是她本就无意于此，我们就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晚风卷着淡淡的海腥气，拂过两人的发梢，林野指尖扣着沈舒晚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是生怕人跑了的珍视。她偏头看身旁的人，夜色柔化了沈舒晚的眉眼，方才抚琴的清绝温婉还凝在眉宇间，动人得让人心尖发颤。
	这女人走到哪里都这般耀眼，这般惊才绝艳，偏生让她半点脾气都生不出来，只恨不得把人妥帖藏好，独独归自己一人所有。
	一路沉默相伴，踩着路边昏黄的路灯，两人慢慢走回酒店。

第175章 命途逢喜

	夜色深寂，屋内只留一盏暖灯静静亮着。
	桌上摊满姐姐慧静留下的旧书典籍，纸页泛黄，上面写满晦涩难解的卦理、气机要诀、玄奥纹路，字字生涩拗口，看得慧宁不住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头昏脑涨。姐姐留下的暗示隐晦难辨，林野那无相无迹、根本不属于此世的怪异命数又沉甸甸压在心头，她自知本事粗浅，对着满桌古籍毫无头绪，满心都是无奈与焦躁。可她偏偏不能放下，只能压下心头烦闷，重新埋首书页，一字一句艰难啃读，试图从这晦涩文字里，寻得半分能解开谜团的线索。
	同一夜色下，海边度假酒店的房间里，暖意裹着晚风，温柔得不像话。
	房门刚一合上，林野便上前一步，伸手将沈舒晚稳稳拥入怀中，脸颊轻轻贴在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惊艳与宠溺：“我们舒晚也太厉害了，居然弹得一手好琴，今晚在台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舒晚被她抱得安稳，身子轻轻靠在她怀里，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轻声应道：“不算什么，古时闺中女子，琴棋书画本就是必备的技艺，不过是从小练过罢了。”
	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话语，林野拥着她的手臂却微微收紧，心底翻涌起密密麻麻的复杂情绪。只觉得这般优秀的沈舒晚，自己根本配不上，也给不了她长久的安稳，怀里的人越是温暖，她心底的酸涩与难受便越浓。
	沈舒晚很快察觉到她周身的低落，抬手轻轻回抱住她，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沉默片刻后，温声开口：“你还记得，我祖父当初一直盼着我们有子嗣吗？从前我只当是长辈的心愿，可如今我才清楚，我不是为了应付任何人，是我真心想和你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她稍稍退开半步，抬眸望着林野，眼底盛满赤诚与柔软，只有满心的期许：“我想和你拥有只属于我们的牵绊，那是流淌着你我气息的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相守一生的念想。”
	林野怔怔看着她，心头一震，还未完全回过神，便见沈舒晚眼眶微微泛红，带着几分愧疚与忐忑，轻声坦白：
	“阿野，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你那次手术，我瞒着你…悄悄留存了一点你的身体组织，拿去做了培育。”
	她攥紧林野的手，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却渐渐染上了的欢喜，声音轻却格外坚定：
	“一切都很成功，阿野，我们真的可以拥有，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了。”
	林野整个人猛的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她眼底先是一片空白，随即翻涌上来是铺天盖地的慌——慌这一切太好，好到不像真的，好到她不配接。
	她指尖微微发颤，慢慢松开一点，垂眸看着沈舒晚，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你怎么敢，为我做到这一步。”
	她猛地收紧手臂，几乎是把沈舒晚死死扣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得发颤，带着哭腔却又甜得发苦：
	“我明明……什么都给不了你……”
	她不敢哭出声，只紧紧抱着沈舒晚，像抓住这世间最后一根浮木，既怕辜负，又舍不得放开半分。
	后来的一切都变得恍恍惚惚，林野早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拥着沈舒晚起身，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床边，将人轻轻放下，再一同躺下。
	她整个人都像飘在云端，脚下虚浮，心头又酸又烫，只凭着本能，牢牢抱着怀里的人，不肯松开分毫。
	一夜相拥，暖意绵长。
	第二日天刚透亮，林野便醒了过来，并非被外界惊扰，而是被心头砸下来的巨大惊喜生生唤醒。
	她侧躺着，望着身旁安睡的沈舒晚，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幸福笑意，眉眼都软成了一团。
	脑海里倏忽想起慧宁说的那些话，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吐槽，这小神棍的话半点儿也不靠谱，当初就该真的用力敲下去才解气。
	她正怔怔出神，身旁的沈舒晚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舒晚望着林野满脸的笑意，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安定。昨晚林野的状态一直让她心下没谱，始终惴惴不安，此刻见她这般欢喜，才算真正松了口气，轻声开口：
	“阿野，笑什么，这么开心？”
	林野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声音温柔又真切：
	“就是觉得太幸福了。舒晚，谢谢你。”
	两人温存片刻，便起身收拾好行李，退房离开酒店，一同回到了常住的公寓。
	到家稍作整理，沈舒晚看了眼时间还早，便柔声同林野说道，想让她送自己去公司。
	林野自然满口应下，将人送到公司楼下，临分别前还忍不住轻轻抱了抱她。
	目送沈舒晚走进公司大楼，林野才调转方向，驱车去找慧宁。
	沈舒晚刚踏入办公区，陶秘书便一脸欣喜地快步迎了上来，语气难掩激动：“沈总，好消息！曼姿服饰刚与我们签下大笔订单，合作规模远超此前预期！只是按照咱们目前的生产线产能，根本没法按时完成这批订单，必须尽快规划扩大生产线，才能稳妥交付。”
	沈舒晚闻言微微一怔，脸上的浅淡笑意缓缓收敛，随即轻轻蹙起眉，神色沉稳而冷静。
	她只淡淡开口：“曼姿服饰，突然下这么大的订单？”
	略一沉吟，她抬眼吩咐陶秘书：“你去把曼姿总裁的电话找出来，发给我。扩大生产线的事，先不急。”
	陶秘书一愣，随即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暗自惭愧：还是沈总稳重，自己不过是拿到一笔大单就喜形于色、急躁冒进，到底还是历练太浅，还得多沉下心锻炼。
	她连忙躬身应道：“是，沈总。”
	随即退了下去，很快将曼姿总裁的联系方式找出来，发到了沈舒晚的手机上。
	沈舒晚看着手机上弹出的号码，指尖轻点屏幕，径直拨通了苏曼云的电话。
	听筒里响过几声等待音，对面便被接起，她语气平和有礼：“苏总，我是沈舒晚。关于贵司方才下达的大额订单，我司目前生产线排期已满，产能紧张，暂时无法承接交付，还请苏总谅解。”
	电话那头传来苏曼云低缓从容的笑声，丝毫没有被拒的不悦，反倒语气笃定：“沈总，不必急着推脱。这订单我不急，你慢慢生产便是，前期只需按现有产能交付部分即可，后续工期与安排，全由你说了算，这样，沈总可满意？”
	沈舒晚指尖微紧，沉默片刻。脑海里闪过林野的身影，心底仍存顾虑，刚想再开口婉拒，苏曼云却似早已看穿她的心思，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商界人的清醒与直白：“沈总，生意是生意，职场上感情用事，可不是你的行事风格。这般平白推掉送上门的合作，对贵司的发展毫无益处，可别因私废公啊。”
	沈舒晚闻言垂眸沉吟一瞬，再抬眼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得体：“苏总说得是，是我一时思虑不周。既然苏总信任，愿意宽限工期，那这笔合作，我便接下。后续生产与交付安排，我会让团队尽快梳理妥当，及时与贵司同步，绝不辜负苏总的托付。”
	挂断电话，沈舒晚轻轻将手机放在桌角，指尖缓缓摩挲着微凉的桌面。
	晨光透过落地窗漫进办公室，落在她肩头，暖得轻柔，却压不住心底一丝浅浅的隐忧。

第176章 吉兆血引

	窗帘半掩，柔白的天光漫进屋内，不灼不烈，是白日里温静的时辰。
	慧宁闷在姐姐的房间里，埋首在摊开的古籍间，已近乎两夜未曾合眼。眼下凝着沉甸甸的青黑，眼尾泛着疲惫的红，额前碎发被薄汗濡得微卷，软塌塌贴在颊边。指尖沾着淡墨，胳膊压着半卷皱边的旧页，连呼吸都轻得发飘，整个人蔫在椅中，仿佛下一秒便会沉沉睡去。
	笃、笃、笃。
	慧宁慢半拍才撑着桌沿起身，腰脊泛着酸麻，她蹙着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脚步虚浮地从姐姐房里走出来，挪到门边，指尖搭在门把上轻轻一转。
	门开，林野立在门外，眉眼舒展。她一眼扫过慧宁涣散的眼神、耷拉的鬓角与憔悴到发白的唇色，眉梢微挑，唇角噙着点轻浅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干嘛了？昨晚做贼了？瞧你这副魂都快被抽走的模样。”
	慧宁倦得眼皮发沉，只懒懒抬眼剜她一下，嗓音沙哑发涩，连斗嘴的力气都没有。她往旁侧让了半步，手腕有气无力地一摆，算是叫她进来。
	林野抬脚迈进客厅，反手轻轻带上门，走到沙发旁坐下，身姿放松，语气随意又带着点浅淡关切：“看你累成这副模样，也不知道好好歇歇，别把身子熬坏了。”
	慧宁有气无力地跟着走到客厅，随意往旁边一靠，随口闷声应道：“还不是为了某个命数怪得离谱的人……”
	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住脚，混沌昏沉的脑子，猛地一激灵。
	慧宁往前凑了寸许，眯起眼，用指腹轻揉着发花的眼角，打量着坐在沙发上的林野。天光落在林野眉间，她印堂发亮，眉眼间裹着一层藏不住的喜气，周身那股此前沉郁到近乎透明的气息全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安稳明亮的生机。
	慧宁怔怔看了片刻，再想起自己这两天不眠不休的煎熬，腮帮子轻轻鼓了鼓，眼底的倦意混着十足的憋屈，又气又闷地垮下脸，指着她脱口而出：“还说我？你抢银行发财了？怎么满脸喜相！”
	林野闻言，笑眯眯地望着她，面上却端起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慢悠悠开口：“昨夜我夜观天象，见紫气东来，吉星临身，灾厄远避，喜事临门，自然是满面荣光。”
	慧宁听着她这张口就来的胡话，嘴角抽了抽，本就昏沉的脑袋更疼了。她懒得再跟这人扯皮，拖着虚浮的步子瘫坐在沙发上，闭紧双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压下翻涌的疲惫与无语。
	她凝神再细看林野面相，眼前竟倏忽闪过清晰画面，瞪大眼睛定定地重新看向林野，原本的不屑尽数变成了惊疑。
	林野见她这般模样，唇角笑意更深，故作笃定道：“那现在你可看到了？”
	慧宁下意识点了点头，神色仍带着几分恍惚，轻声回道：“嗯……刚才确实看到你和沈姐姐一起看宝宝的画面了。”
	说完她又皱起眉，一脸纠结地望着林野，小声试探着问：“那你知道，我姐姐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吗？”
	林野心底瞬间狂喜，面上却骤然一收神色，端起了架子。
	她指尖轻捻，摆出一副玄学大师的模样，垂眸不语。
	慧宁立刻眼巴巴望着她，身子微微前倾，满眼都是期待，就等着她道出关键玄机。
	片刻安静后，林野才缓缓抬眼，语气淡然又玄乎，一字一顿道：
	“佛曰，不可说。”
	慧宁先是一怔，回过神才发觉自己被耍了一通，本就熬得焦躁的火气瞬间炸翻，脸颊都气红了。
	她抓起身侧的抱枕，二话不说就朝着林野狠狠砸了过去！
	亏得林野反应极快，伸手一捞便稳稳将抱枕接在怀里，堪堪躲过这一击。
	慧宁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林野，气得咬牙切齿：“你等着！”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快步往厨房走去。
	不过片刻，慧宁去而复返，一只手握着把水果刀，另一只手拎着个白瓷碗，气势汹汹地走了回来。
	林野眼角一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连忙抬手摆好安抚架势，干笑着哄道：“慧宁妹妹，有话好好说，动动嘴就解决的事，动刀子未免也太过了吧？”
	慧宁白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恶狠狠的戏谑：“现在知道怕了？”
	林野嘴角抽了抽，这要是换我拿刀对着你，看你怕不怕。面上却堆着小心翼翼的笑：“你到底想干嘛？”
	慧宁举了举手里的碗和刀，言简意赅：“要你一点血。”
	林野眼睛一瞪，目光落在那只比拳头还大的白瓷碗上，语气都拔高了些许：“就这么个大碗，你确定只是要一点血？”
	慧宁叉腰点头，一副少一滴都不肯罢休的模样。林野看着她熬得通红的眼，也不知道这小神棍搞什么，无奈叹口气。她接过水果刀，轻轻在指尖划了个小口，挤出一些血落入碗中，才按住伤口：“好了，够你研究了，再多我可真要走了。”
	慧宁看着碗里的血，终于满意点头，这才肯放她离开。
	好不容易从慧宁家脱身出来，林野抬手轻轻按了按指尖还泛着微疼的小口，缓步走出来：“这得告中央，告中央！建国以来就不许成精，好家伙，这小神棍居然还要拿我的血去折腾，跟成精有什么两样……”
	林野一路直奔舒意服饰，进了沈舒晚的办公室。一见到伏案工作的沈舒晚，她立刻凑上前，委屈巴巴地抬起受伤的指尖，声音软乎乎的：“舒晚，我手疼。”
	沈舒晚放下手中的文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细细摩挲着那道伤口，眉眼间满是心疼：“怎么弄的？伤成这样。”
	林野老老实实把被慧宁拿刀逼着要血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委屈地瘪了瘪嘴。沈舒晚又气又笑，低头轻轻在她指尖吻了一下，柔声安抚着。
	见林野一脸得逞的笑，沈舒晚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目光静静落在林野脸上，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对了，公司这边，刚接了曼姿服饰的大订单。”
	林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握着沈舒晚的手微微一紧。她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指尖，眉头轻轻蹙起，半晌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安静的呼吸声，空气里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滞。
	沈舒晚伸手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峰：
	“别皱眉，有我呢。曼姿那边我会让其他人跟进，订单的事交给我就好，你只管安心待在我身边。”
	林野抬眸看向沈舒晚，漾开一抹温软的笑，语气轻缓通透：“既是正当生意，接下便是，不必为我多虑。后续生产我会上心的。”
	说罢，她轻轻反扣住沈舒晚的手，将所有未说出口的心绪，都敛在掌心相贴的暖意里。窗外柔光漫入，落在两人交握的指尖，一室静暖，将方才微起的波澜，轻轻抚平。

第177章 晚意醉眠

	一室静暖，方才因曼姿订单而起的微澜，早已在两人掌心相贴间轻轻抚平。
	林野见沈舒晚手头还有事务要处理，便轻声道：“舒晚，那你先忙，我去车间那边看看，晚点过来接你。”
	说罢便转身离开，径直前往车间查看生产情况。
	林野走后，沈舒晚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冷静清晰：
	“通知生产部，从锦程集团的排单里，预留一条生产线出来，专门安排曼姿的订单，工艺与交期按最高标准盯紧。”
	稍一停顿，她又淡淡吩咐：
	“曼姿后续所有订单对接，你挑一个稳妥可靠的人专门负责，后续你直接汇总给我。”
	“是，沈总，我马上落实。”
	林野在车间快速巡视一圈，见面料规整、工序稳妥，各项准备皆井然有序，心中便有了底。
	确认车间无误后，林野略一思索，出了公司，直奔银行办好了新卡，再转身驱车往城郊而去——她想去一趟安善堂孤儿院，看看许久未见的陈姨。
	安善堂的院子里干净整洁，陈秀兰正忙着清点刚送来的物资，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三位护工将米面、生活用品一一安置妥当。她刚抬眼，便瞥见院外停着一辆气派的豪车，正暗自诧异是谁来访，转眼便见到站在门口的林野，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手中的清单快步迎了上来，忍不住惊道：“小野，这车……是你开过来的？”
	林野愣了愣，有些不自然地轻应：“呃……车是老板的。”
	林野眉眼弯了弯，语气温软：“没什么事，就是想陈姨了，过来看看。对了，桐桐呢？”
	陈秀兰闻言忍不住笑开，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暖意：“那丫头上班去了，这几天还天天念叨你。”
	林野见院中物资还未整理妥当，当即上前搭手，与陈秀兰一同将各类物资清点归置妥当。忙完一切，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内，陈秀兰刚转身去倒水，便被林野轻轻拉住。
	林野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陈秀兰手中，语气认真又温和：“陈姨，这张卡您拿着，里面有二十万，给孩子们用。”
	陈秀兰握着银行卡，指尖一顿，抬眼打量着林野，神色间满是不忍与心疼：“小野，你上次刚拿了钱过来，这又是……”
	“您放心，陈姨，这钱来路正。”林野笑着安抚。
	陈秀兰轻轻摇了摇头，将卡往她手中推了推，语气恳切：“那你更该好好存着，为自己以后的路多做打算。院里的事尽管放宽心，有我在，能应付得过来。”
	林野执意把卡塞回陈姨手里：“您就拿着吧，这是我真心想为院里、为孩子们做的。以后的路我也都想好了，会一步步踏实地走。”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待会就得回去了，老板还在等着我，不能耽搁太久。”
	陈秀兰看着她眼底的真诚，终究不再推辞，紧紧攥着银行卡，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连连点头：“好，好，陈姨收下了。我们小野，总算有出息了。”
	林野闻言心头微暖，又陪陈姨说了几句家常，才转身迈步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深深回望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她年少时光的院落，目光沉静而复杂，似藏着千言万语，又像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告别，良久才收回视线，推门离去。
	从孤儿院出来，林野便绕路去了附近的菜市场。她挑了新鲜的面条、整块牛排、鸡蛋，又顺手买了些时令水果，心里盘算着晚上给沈舒晚煎份牛排。买妥后便驱车赶往舒意服饰，掐着下班点等在楼下。
	没等多久，便见沈舒晚从大楼走出，林野摇下车窗朝她示意，沈舒晚眸底掠过一丝浅柔，快步上车，两人一同驱车返回公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将整座城市裹进温柔的光影里。
	一进公寓，林野便将采购的食材拎进厨房，系上围裙便开始忙活。她先将牛排静置解冻、简单腌制，又煮上劲道的面条，煎了两颗圆润的鸡蛋，最后将洗净的水果仔细切块，摆成清爽好看的拼盘。
	饭菜摆上桌，林野见沈舒晚还在客厅处理工作，眉眼间带着疲惫，便轻声唤道：“舒晚，先别忙了，过来吃点吧。”
	沈舒晚放下手中的文件，起身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眼前用心烹制的一餐，清冷的眼底漾开浅浅暖意。林野转身走向酒柜，取出那坛老坛酒，倒了一壶端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一边吃着，一边轻声闲谈，气氛温和又松弛。吃到中途，林野有些局促又认真地开口：“舒晚，我拿了二十万，给孤儿院的陈姨了。”
	沈舒晚只是温柔一笑：“你用就好，不必跟我说。”
	一句简单的话，直直撞进林野心底。她从小孤苦，从未有人这般毫无条件地信任与纵容，满心都是暖意。她举起酒杯，眼底盛满真诚与动容：“舒晚，你真好。”
	说罢便仰头饮下，沈舒晚也浅酌陪着她。老坛酒温润绵柔，后劲却慢慢涌上来，两人越聊越放松，不知不觉酒已下去大半，脸颊都染上绯红，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醺。
	沈舒晚看着林野眼底泛起水光，伸手轻轻按住她的酒杯，声音柔得发轻：“阿野，别喝了，再喝该醉了。”
	林野晃了晃发飘的脑袋，确实觉得有些上头，便乖乖放下酒杯。她撑着桌面起身收拾碗筷，回头对沈舒晚温声道：“舒晚，你去洗澡吧，这里我来收拾就好。”
	沈舒晚看着她微醺却依旧利落的模样，眼底满是柔和，轻轻点了点头，起身走向了浴室。
	不多时，浴室门轻启，沈舒晚身着宽松柔软的家居服走出，微湿的发丝搭在肩头，还着淡淡的水汽，整个人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婉慵懒。她见林野早已将餐桌收拾得干净，正坐在沙发上稍作歇息，便缓步走过去，轻声催她：“忙完了，你也去洗洗吧，解解乏。”
	林野应了一声，起身便往浴室走去。待浴室门合上，沈舒晚垂着眼，耳尖不受控地泛起一层浅红，脸颊也带着几分羞赧的热意。她轻手轻脚地取了东西，动作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羞涩，不敢多做停留，便轻缓地转身回了主卧，全程敛着气息，生怕惊扰了浴室里的人。
	林野洗完澡，裹着宽松浴袍走出浴室，客厅空无一人。酒劲缠上脑海，脚步都虚软几分，她晕乎乎地推开主卧门，便见沈舒晚早已躺在床上，身形微蜷。
	林野凑到床边，嗓音裹着酒后的软意：“舒晚，怎么这么早就躺着了？”
	沈舒晚耳尖绯红未褪，声音轻颤着藏满紧张：“……有点困了。”
	林野醉眼朦胧，只懵懂点头，含糊应道：“哦哦，那我们一起睡觉。”
	她掀开被子轻躺进去，伸手将沈舒晚紧紧揽进怀里，温热的身躯相贴，暖意裹着酒香漫开。沈舒晚温顺地靠在她怀中，温热呼吸拂过林野颈侧，声音柔得勾人，带着蚀骨的温柔：“阿野……”
	这一声轻唤，直接酥了林野浑身骨头，醉意混着悸动翻涌上来。她低头望着怀中人眉眼含春、唇瓣温润，低头轻轻吻上沈舒晚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浅吻，唇齿相触，带着酒液的绵甜，温柔得不像话。沈舒晚睫羽轻颤，微微仰头回应，双臂轻轻环住林野的腰，将人贴得更近。
	林野的吻渐渐深了些，从唇角辗转轻啄，细细吻过她的下颌、颈侧，每一下都带着酒后的贪恋与缱绻。怀中人的呼吸渐渐乱了，温热的气息缠缠绕绕，暧昧的氛围在卧室里漫开，林野的手不自觉轻动，浴袍的衣襟都已松垮。
	她埋首在沈舒晚颈间，又轻轻吻了吻她的锁骨，情意正浓、心跳如鼓时，老坛酒的后劲好似冲上了头顶，林野只觉得脑袋沉沉的，整个人软软趴在沈舒晚身上，呼吸骤然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直接睡着了。
	沈舒晚被吻得心神荡漾、浑身发烫，却被硬生生卡在半途，不上不下，又气又恼又无奈。她伸手轻轻推了推身上睡得死沉的人，可林野只往她怀里蹭了蹭，发出细碎的轻哼，半点醒转的迹象都没有。
	她小心翼翼地将身上的林野挪到身侧躺好，指尖温柔拂过她的脸颊，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软细碎的吻。
	随后她伸手摸了摸枕下的东西，指尖微顿，眼底藏着几分复杂的软意，无声轻叹。她往林野身边轻轻凑了凑，半拥着怀中人，将人护在怀里，这才闭上眼，一同安稳睡去。

第178章 今夕遇卿

	同一时间，夏夜深静，晚风裹着微热掠过窗棂，僻静的小室里烛火幽幽，映得一室昏昧。
	慧宁小心翼翼捧着那盏白瓷小碗，指尖捏着泛黄古符，屏气凝神。她垂眸默念，细碎玄奥的口诀自唇间轻溢，晦涩难辨，室中无风，烛火莫名轻颤。
	咒诀落定，她指尖一扬，古符凌空燃起，淡金火苗裹着青烟，缓缓落入碗中。符灰簌簌沉落，与暗红血珠相融的刹那，碗中竟无端漾开一层极淡的银蓝光晕，流转不定，似有流光穿梭其中。
	慧宁眸色骤凝，俯身细看，只见血光深处浮起一缕模糊至极的虚影，不过一瞬，便骤然隐入血中，再无踪迹。
	几乎在同一刹那，千里之外的公寓里，夏夜安谧无声。熟睡的林野与沈舒晚周身缠绕的气息悄然淡去，沈舒晚在睡梦中无意识伸手探向枕下，指尖触到那物件后，便紧紧握在掌心，随即便与那缕淡去的牵绊一同，在静谧中悄然消融。
	慧宁心有不甘，不肯就此作罢，她迅速又取过一张古符，指尖死死捏紧，这一次不再平缓念诵，而是加重力道、急促猛念咒诀，玄奥晦涩的音节在小室里回荡，烛火狂乱摇曳。
	碗中血光再次暴涨，那道虚影再度显现，这一次清晰了数倍，慧宁瞳孔骤缩，终于看清——那虚影，分明就是林野！
	强光骤然刺目，慧宁只觉得脑海剧痛，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法阵瞬间溃散，那道虚影自碗中轻飘飘飘出，在半空盘旋一瞬，似受冥冥牵引力所引，循着一缕同源温热气息，化作微光穿窗而去，一路飞驰，最终落回公寓，悄无声息融回熟睡的林野体内。
	虚影入体，林野混沌的意识堪堪回笼一丝，酒劲在体内翻涌，浑身燥热难当。
	身侧的沈舒晚也被酒意冲得发烫，无意识抬手不断扯着身上的衣物，燥热难耐。林野昏沉间望着她难受的模样，下意识伸手，轻轻帮她褪开了衣衫散热。
	衣衫松落之后，沈舒晚却愈发黏人地紧紧贴着林野相拥，好似仍不满足，微微抬首，软热的唇轻轻落在了林野的下巴上。
	林野低头，黑暗中借着微弱的光根本看不清怀里人的模样，轻轻推了推，可怀里的人却不依不饶，反而抱得更紧，半点不肯撒手。
	她意识本就恍惚，下一瞬，唇瓣便被温柔地吻了上来。酒意与虚影入体的混沌缠作一团，林野脑子昏沉得厉害，只当这是一场梦，迟疑片刻，便也轻轻回应起了怀中人的亲吻。
	浅吻渐渐缠得深了，林野心底那点被酒意勾出的燥热翻涌得更甚，原本轻扶着对方腰肢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掌心无意间触到一物，昏沉间全凭本能行事，指尖轻轻拢住，顺势便贴覆在怀中人温热的肌肤旁，动作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怀里的人软乎乎地偎着她，呼吸缠在一起，连周身的空气都烫了起来。她看不清怀中人的眉眼，只闻着那缕清浅的馨香，感受着怀间软热的温度，混沌的意识里只剩本能的缱绻。
	动作放得轻缓，却又带着几分不受控的靠近，将人更紧地揽在怀中，所有的燥热、茫然与本能的温柔，都揉进了这夏夜昏沉的相拥里，只当是一场醒不来的醉梦，任由心意顺着暖意慢慢推进。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微亮的晨光，浅浅洒在床榻之上。
	沈舒晚缓缓睁眼，看清身旁陌生眉眼的瞬间，身体瞬间绷紧进入戒备，不动声色地微微后撤，清冷眉眼间覆上一层寒霜，满是警惕与疏离。
	这一动，周身便泛起清晰的不适感，尤其是身下一处，酸涩滞闷的感觉格外明显。
	她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微颤着掀开薄被，看清自己身上毫无遮蔽的模样时，素来冷静淡漠的眼底，怒意瞬间如寒冰炸裂，直冲眉宇。
	颈间、肩侧，还散落着几处格外清晰的浅淡痕迹，在白皙肌肤上刺目得很。
	沈舒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冷厉，周身气压低得骇人，每一寸气息都透着被彻底冒犯的震怒。
	身旁的林野似是被这刺骨的冷意搅醒，长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便是眼前女子冷艳逼人的模样，晨光轻洒在她光洁的肌肤上，眉眼精致如画，鼻梁挺翘，唇瓣抿成一道冷艳的弧线，明明周身覆着寒霜，却清绝得如傲雪寒梅，美得惊心动魄，叫人一瞬失神。
	林野本就混沌的脑子彻底空白，就这般直勾勾地望着她，竟是看得呆了。
	沈舒晚见她非但毫无半分愧疚，反倒这般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本就铁青的脸色愈发黑沉，周身戾气翻涌，她死死攥紧指尖，强行压下心底暴走的情绪，声音冷得淬冰，一字一顿地质问：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林野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环顾四周，入目皆是从未见过的陈设，陌生得离谱。
	她慌忙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慌乱：“是梦……这一定是梦……”
	沈舒晚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得是刻意装傻挑衅，忍到极致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抬腿便朝她踹了过去。
	林野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抓住身上的被子，整个人连人带被直接滚落到了床下。
	她抬眼一瞧，登时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完了完了”四个字在疯狂打转。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猛地将手里的被子朝床上的人扔了过去，严严实实地将人盖住。
	等反应过来自己也是一身空荡，她脸颊爆红，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飞快抓起床边散落的衣物，胡乱往身上披去。
	床上的沈舒晚猛地掀开被子，冷冽的嗓音带着彻骨寒意：“滚出去。”
	林野吓得魂都快飞了，慌慌张张踉跄着跑出卧室，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里。
	她抬眼茫然打量着周遭，光洁冷硬的台面、悬在墙上泛着微光的黑框物件、线条利落得陌生的桌椅，连脚下的地面都光滑莹亮，每一样东西都奇奇怪怪，是她穷尽认知也想不出名目、辨不出用处的物件。陌生的气息裹着晨光漫过来，将她团团围住，宿醉的昏沉早已散尽，只剩满心的惶惑与无措。
	她攥着身上胡乱披裹的衣物，指尖微微发颤，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乱，像是被硬生生抛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滞涩，全然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第179章 尘梦归古

	夜色仍浓，距天光破晓尚早，芷兰院内依旧静得只剩檐角风过的轻响。
	榻上的沈舒晚睫羽轻轻一颤，先是眉心微蹙，片刻后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从混沌中慢慢回笼，她先是恍惚一瞬，随即便彻底清醒过来，入目是熟悉的素色床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药香。
	掌心忽然触到一物，垂眸瞥去，看清掌中之物时，指尖微蜷，飞快将那东西悄悄藏进枕下，动作轻缓又带着几分局促。
	她微微侧过头，一眼便看见了榻边的林野。一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脑袋轻轻抵在榻沿。
	沈舒晚轻启唇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极轻地唤了一声：
	“阿野。”
	林野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懵懵懂懂地眨了两下，才看清榻上醒着的沈舒晚。
	沈舒晚瞧她这副呆愣模样，想起一些事，心头掠过一丝薄嗔，轻轻瞪了她一眼，低声道：
	“还发什么呆，上来。”
	林野登时回过神，轻手轻脚爬上床，将沈舒晚揽在怀里，嘴角止不住上扬，只抱着人傻傻地笑。
	沈舒晚抬手，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腰。
	林野猝不及防低嘶一声，当即收了笑，一脸无辜地抬眼望着沈舒晚。
	沈舒晚脸颊泛起浅淡红晕，带着几分羞涩软声开口：“阿野，还记得自己怎么睡着的吗？”
	林野愣了愣，挠了挠头，眼神茫然：“呃…好像喝了酒，迷迷糊糊的，有点记不得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天光还未亮，便收紧手臂将沈舒晚搂得更紧，嗓音裹着刚醒的慵懒温软：“天还黑着呢，不着急，再睡会儿吧。”
	沈舒晚见她丝毫未察觉什么，眼底漾开一抹浅笑，轻轻点了点头，往她怀里缩了缩，温顺应下。
	两人相依相偎，伴着屋内暖香与檐角轻风，再度沉沉睡去。
	待到天光微亮，淡白晨光漫过窗棂，院外便传来春桃轻浅的唤声：“姑爷，您起身了吗？小姐怎么样了？”
	林野闻声倏地睁开眼，睡意瞬间消散。沈舒晚也随之醒转，眸底还带着几分刚醒的朦胧。
	沈舒晚朝门外温声应道：“进来伺候吧。”
	话音一落，林野立马慌慌张张从榻上爬了起来，神色间带着几分仓促。
	春桃应声轻推门扉，端着温热的清粥与安神汤入内，将食盏轻轻搁在桌案上。见沈舒晚神色已然缓和，少了昨日的苍白虚软，当即柔声禀道：“小姐，您先洗漱更衣，用碗清粥垫垫肚子，再服下这碗安神汤，身子能舒坦些。”
	林野在旁连忙朝沈舒晚眨了眨眼，一脸深以为然的模样，连连点头附和。
	沈舒晚睨了她一眼，转头对春桃温声道：“再去端一碗粥和药来，姑爷也一同受了惊，陪着一道用些。”
	春桃闻言微怔，疑惑地抬眸看了林野一眼，转念便想二人一同遇险，皆是受了惊吓，当即应声：“好的小姐，奴婢这就去端。”
	林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言推辞，春桃便已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林野一脸无奈地看向沈舒晚，沈舒晚望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温柔，轻声开口：
	“先洗漱吃粥吧，一会儿陪我一起喝药，好吗？”
	林野当即重重点头，摆出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架势。二人简单洗漱完毕，并肩用了清粥，刚放下碗筷，沈老爷子便拄着拐杖，亲自过来看望二人。
	沈老爷子上前细细打量二人气色，温声关切询问了身体状况，确认两人都无大碍后，沉声叮嘱：“铺子里的事务暂且先放一放，你们俩安心在府中静养歇息，别的事都不必操心。”
	林野与沈舒晚对视一眼，皆恭敬应声应下。
	沈老爷子见二人这般乖顺妥帖，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下，又温和嘱咐了几句休养事宜，便不再多留打扰，拄着拐杖返回了老宅。
	待沈老爷子离去，两人虽记着静养的叮嘱，却仍放心不下手头事务，各自着手处理。林野送沈舒晚前往书房，管家福伯早已候在门外，见二人到来，连忙上前行礼，低声向沈舒晚汇报绸缎庄与各铺面的往来账目、紧要事项。
	林野见状先出门寻到等候在外的阿猛，低声询问黑石岭土匪余党的处置情况。得知匪众已尽数被抓、无一漏网，林野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诸事安定，林野让人取来此前在崖边陷阱捉到的白兔，提着前往西跨院，去找林安，想用这只软萌的小兔子哄她开心。
	林野陪着林安逗弄了一会儿兔子，瞧着小姑娘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见时辰不早，她便柔声嘱咐张婆子将林安带下去歇息用膳。
	见过林安后，林野便转身折回书房去找沈舒晚。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她只觉眼下的安稳像一场不真切的梦，唯有见到沈舒晚，那颗漂浮不定的心才能彻底落定，生出满满的心安。
	书房内，沈舒晚正垂眸细细翻看账册，指尖轻点纸面，神色专注认真。林野轻手轻脚走到她身侧，只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沈舒晚被这道直白的目光看得心头微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林野脸上，轻声开口：“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林野唇角一扬，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满心都是眼前人，一时竟忘了左肩的旧伤，只强撑着气力，装作从容轻松的模样。
	沈舒晚轻呼一声，下意识揽住她的脖颈，眸中满是惊意。
	林野抱着她轻轻一转，自己坐进了沈舒晚方才批阅账册的椅子里，将人妥帖护在怀中，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软得发烫：
	“没什么，就是想陪着你。”
	沈舒晚抬手轻轻回抱住林野，脸颊贴在她的肩头，静静相拥了片刻。半晌她才轻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样抱着我，我还怎么看账本。”
	“账本有什么好看的。”林野下巴抵在她发间，理直气壮，“你多看看我才是。”
	沈舒晚被她逗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温声道：“早就看过了。好了，先放我下来吧，你不去工坊看看吗？”
	林野垂眸望着她眼底的柔意，微微俯首，轻轻吻上她的唇。
	浅吻轻软温糯，一触即分，林野缓缓松开沈舒晚，声音带着几分轻哑：“我去工坊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落在两人相触过的指尖，落在摊开的账册上，将方才相拥的温柔都揉进了细碎的光线里。沈舒晚望着林野转身的背影，指尖还留着她身上的温度，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化不开，一室安稳，皆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第180章 鸳枕佳胤

	冬日清寒，无雪，干风细细掠过沈府廊檐，枯枝凝着一层薄霜。淡白日光漫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只添得几分光亮，却暖不透周身浸骨的凉意。
	林野自芷兰院缓步而出，左肩伤隐隐发涩，只在心底暗叹，连好好拥一怀舒晚都觉吃力。
	林野乘马车前往云锦坊。
	芷兰院内，沈舒晚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她回身淡声吩咐春桃：“去请大夫来一趟。”
	不多时大夫应召而至，沈舒晚只嘱他配几味药材，制好送来，不必声张。大夫会意，躬身退下。
	抵达云锦坊，机杼声连绵入耳，织工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林野下车后径直入内，仔细核查浙闽备货的织造进度，清点蚕丝、矿染染料库存，抽检云锦经纬密度与固色效果，将落下的事务一一理顺。
	待云锦坊诸事安顿妥当，她又乘车前往林氏纹造。刚至坊门，伙计小陈便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姑爷，坊中诸事安稳，今日刚到一笔新订单，需您设计纹样好安排。”
	林野接过订单翻了两页，淡淡吩咐：
	“知道了。图样我来出，你们守好料子，莫要粗制滥造。”
	“是，姑爷。”
	林野寻了案几落座，提笔勾勒纹样，沉心构思许久。待初稿落定，窗外天光早已沉下，暮色四合，竟已近晚。
	她将画稿与订单收好，又对小陈道：
	“今日先到这里，余下明日再理，我先回府了。”
	“姑爷慢走，这里有我们守着。”
	林野收拾妥当匆匆登车回府，恰好赶得上陪沈舒晚一同用晚饭。
	刚进内堂，林野眉眼带笑，凑到沈舒晚身边：“舒晚，我回来了！”
	沈舒晚抬眸，望着她温柔一笑，轻声问道：“今日工坊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林野故作娇嗔地顿了顿，歪头看向她：“呃……你得先问我怎么样，才能问事情。都一天了，不想我嘛，怎么不先问问我？”
	沈舒晚闻言，便只是温柔地看着林野，唇角含着浅笑，不再开口说话。
	林野轻呃一声，反倒先软了语气：“那我很想你。工坊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春桃已经将备好的饭菜端上桌来。林野见状，当即温声道：“先吃饭吧。”
	说罢便伸手拉着沈舒晚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不停给她布菜，满眼都在沈舒晚身上，还微微凑近她，轻声软语：“一整天都惦记着你，饭都没心思多吃。”
	春桃立在一旁眨了眨眼，还是不是贴心大丫鬟了，这活都给姑爷干完了。
	两人简单吃过饭，沈舒晚便轻声开口：“我去书房处理些事物。”
	林野伸手轻轻拉住她，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身体要紧，这些事不急，明天我陪你一起处理好了，先歇息吧。”
	沈舒晚轻轻颔首，语气平和温婉，淡淡道：“既如此，你先去洗漱一番，稍后回房便是。”
	林野眼底立刻漾起几分心思，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手心，歪头笑得带点小狡黠，凑过去低声道：“呃……一起洗怎么样？”
	说着便轻轻蹙了蹙眉，垮着点小脸，软声往她跟前再凑了凑：“今日在坊里忙了整整一天，这左肩伤又犯了，到现在还疼得慌，自己擦背都费劲呢。”
	沈舒晚闻言，心头瞬间被心疼裹住，没来得及细想，指尖微顿便轻轻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林野生怕她反悔，半点迟疑都没有，探手揽住她的腰，掌心稳稳托着，脚下生风便往净室带。
	沈舒晚猝不及防，身体一僵，轻呼一声的话还卡在喉咙里，人已经被带得踉跄了两步。她脸颊轰地炸开一片滚烫，连脖颈都染了粉，双手下意识抵在林野胸前，想挣开却被揽得牢牢的，只能垂着眸，睫毛乱颤，连一句“等等”都来不及说。
	一旁的春桃彻底呆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半天回不过神。
	春桃猛地捂住脸，指缝却又忍不住张得老大，偷偷往那边瞄：小姐这也太……姑爷也太急了！往日里看着斯斯文文，怎么如今玩得这么花，这也太羞人了！
	一路被带进净室，暖融融的水汽扑面而来，沈舒晚才堪堪站稳，站在原地一脸纠结，指尖紧紧攥着衣摆，垂眸不语。
	林野却半点不给她纠结反悔的机会，反手带上净室门，立刻凑到她面前，微微侧过左肩，一脸委屈地抬了抬手臂，声音软乎乎地装可怜：“舒晚，我这手也疼，抬不起来，你帮我把外衫脱了好不好？”
	等沈舒晚缓过神来，才抬眼瞪了她一眼。见她还在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可怜模样，当即伸手，轻轻拧住她的耳朵，压低声音嗔道：
	“老实一点，自己脱好进去洗，一会我给你洗背就好。”
	林野耳朵被轻轻拧着，也不躲，反倒垮着脸委屈巴巴地嘟囔：“不是说好了一起洗吗……”
	沈舒晚耳尖红透，偏过头不去看她，林野满心期待的鸳鸯戏水，到底是成了泡影。
	一番洗漱妥当，两人并肩躺上床榻。
	床幔轻垂，暖意融融，林野折腾了一日，肩头涩痛未消，靠在软枕上便准备阖眼睡觉。
	沈舒晚侧过身，抿了抿唇，平时这人总猴急猴急地逗弄黏人，怎么这会儿倒安安静静，乖得这般反常了。
	心念一动，沈舒晚索性抬手，轻轻揽住林野的脖子，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林野浑身一激灵，睁开眼看向沈舒晚，暗自错愕，呃……是这个意思吗？
	下一秒她便什么都不顾了，哪还管什么思量揣测，只觉肩头的疼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俯身便急切地吻了上去。随后温柔的吮吸着她的唇瓣，唇齿相缠，呼吸交缠，沈舒晚也搂上她的脖子回应。
	感受到沈舒晚的情动，林野指尖带着温热，缓缓拂过她的肩头，轻轻剥落沈舒晚的衣衫。双手已经开始在她全身肆意地游走，被那双温热的手掌所触之地，都在微微轻颤，沈舒晚脑中一片空白，身体仿佛失去所有力气，只能任由身上的人为所欲为。
	指尖轻滑，徐徐而下。沈舒晚紧紧阖着眼，秀眉轻轻蹙起，身子微绷。
	林野瞧出她的紧张，唇瓣贴在她耳畔，声线放得柔缓，低低安抚：“别怕，有我。”
	轻轻拥住她，掌心覆在她的手背，温柔相扣。沈舒晚喉间只溢出一声极轻的息响，便安静倚在她怀中。
	林野望着她眉眼间渐生的柔婉，俯首温柔吻住她的额角，动作轻缓缱绻，满是珍视与痴缠。
	许久之后，沈舒晚气息微乱，指尖轻触枕侧，眼波柔得发暖，轻声唤：“…阿野”
	林野心领神会，将她拥得更紧，只把满腔滚烫情意，都化在这温柔相拥里。
	又一番温存过后，林野满心缱绻地将沈舒晚轻轻拥入怀中，手臂稳稳圈着她的腰身，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幸福与安稳。

第181章 筹算新制

	夜阑更深，帐内暖意氤氲。
	林野拥着怀中软玉，见沈舒晚倦极眠熟，才轻手轻脚披衣起身，低声唤来春桃取温水。
	不多时，温热入内。她拧净软巾，俯身细细为沈舒晚拭去额间薄汗与周身轻腻。
	待收拾妥当，她才熄了灯，重新躺回榻上，将人稳稳揽入怀中，伴着清浅呼吸，一同沉入安安稳稳的酣眠里。
	朔风裹着清寒掠过窗棂，窗纸上凝着薄薄霜花，屋内暖炉燃着浅温，将隆冬的冷意隔得严严实实。宿夜温存未散，浅淡晨光透过素纱窗棂，柔柔漫进帐内。
	沈舒晚睫羽轻颤着睁开眼，入目便是林野近在咫尺的温柔眉眼。昨夜朦胧片段骤然涌上心头，她恍惚记得，自己倦极睡去前，林野耐心细致帮她擦拭干净。
	羞意漫遍全身，脸颊与耳尖烧得滚烫。她不敢再看林野，沈舒晚将脸往那温暖的怀中一埋，整个人缩成一团。
	怀中人这细微的一动，便将林野轻轻唤醒。她垂眸，一眼便望见怀中人儿羞得埋首不肯抬头，连脖颈都泛着浅红，眼底的笑意登时压都压不住。
	林野唤了她一声：“舒晚。”
	“……”
	林野又软声唤：“晚晚。”
	“……”
	林野眼底笑意更浓，尾音带着几分缱绻：“晚儿。”
	林野掌心轻轻抚上她的后背，触感细腻光滑，温柔地缓缓摩挲。指尖稍稍向下，刚一动，怀中人的身子猛地一僵。
	沈舒晚抬首，颊边羞红未褪，眼波微漾，带着几分薄恼轻斥：
	“不许乱来！”
	林野：“……”
	昨晚的主动劲呢？
	这会儿都藏到哪儿去了？！
	她心头好笑，伸手轻轻挠了挠沈舒晚腰侧，惹得怀中人又羞又笑，软声挣扎推拒，两人在锦被之中轻嬉闹片刻，帐内尽是软融融的笑意，羞怯与暧昧缠在一起，暖得胜过炉中火。
	嬉闹渐歇，林野收了玩笑，将沈舒晚紧拥在怀中，下颌轻抵她柔软发顶，声音放得极轻：
	“能遇见你，能拥有你，我何其有幸。”
	沈舒晚靠在她心口，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抬眸望进她眼底，眼波柔婉如水，轻声应道：
	“相逢相知，两心相契，我亦何其有幸。”
	情话落定，两人相视一笑，才缓缓起身准备梳洗。林野动作利落，不多时便已穿戴整齐。
	门外春桃听着屋内动静渐起，轻手轻脚扣门：“小姐，姑爷，奴婢进来伺候梳洗。”
	沈舒晚柔声应了一声，春桃端着铜盆、巾帕与牙脂入内。沈舒晚刚穿好里衣，林野便已上前，将春桃拦在半步之外，为她披上外衫，又拧了热巾替她擦脸，递过清水漱口，照料得无微不至，半点不让旁人插手。
	春桃：“……”
	都是我的活，我的活！姑爷这也太宠小姐了，把我这丫鬟的活全抢了去。可转念一想，姑爷待小姐这般真心实意，她又打心底里替自家小姐欢喜。
	待到要梳发盘髻，林野拿起木梳，对着沈舒晚一头乌黑长发笨拙地摆弄，没几下便将发丝梳得缠乱打结，发髻歪歪扭扭。
	她摸了摸鼻子，有些窘迫地停下，实在不擅这般精细活，转头看向春桃，眼神明晃晃地示意——这丫头怎么还不过来？
	春桃瞧着那一团乱糟糟的头发，忍不住轻咳一声，一脸骄傲地走上前，接过木梳：“姑爷，这梳发盘髻的细致活儿，还是奴婢来吧。”
	林野便退至一旁，静静看着春桃指尖灵巧穿梭，青丝顺滑如瀑被轻轻梳理，挽髻、插簪，一支小巧珠花轻点鬓边，衬得沈舒晚眉眼温婉动人，她眼底漾着浅浅柔光，满心皆是安稳暖意。
	她手法灵巧，不多时便将沈舒晚的长发梳得顺滑如瀑，盘成温婉发髻，簪上一支小巧珠花，端庄又好看。
	收拾妥当，用过早饭，二人便并肩去往书房，沈舒晚取出近日的绸缎庄与府中账簿，林野提笔在旁相助。
	书房之内静悄悄的，只闻笔尖落纸沙沙声响。
	林野翻看着手中旧账，见一页页皆是繁复流水，条目杂乱，数字堆砌，查核一处便要前后翻找数页，饶是她素来耐心，此刻也只觉头昏脑涨，一股无力感漫上心头。
	她将账簿轻轻一合，抬眼朝门外扬声：“福伯。”
	福伯闻声推门而入，躬身候命：“姑爷。”
	“去把账房先生请过来，”林野指尖敲了敲桌案，“有些账目上的法子，我同他细说。”
	福伯闻言先下意识抬眼看向沈舒晚，征询主家之意。
	沈舒晚指尖轻抵唇角，淡淡挑眉，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福伯会意，躬身应下：“老奴这便去。”转身轻步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一时只剩二人，林野眉眼一弯，凑到沈舒晚身侧：“舒晚，你对着这些账目也耗了许久，腰定然酸了吧？我给你揉揉。”
	不等沈舒晚应声，她已伸手轻轻搭在沈舒晚腰侧，力道轻柔地揉捏起来，另一只手还不忘替她捶了捶肩头，殷勤得很。揉着揉着，指尖便微微往上蹭了蹭。
	沈舒晚身子微僵，当即抬眼瞪了她一眼，眸中含着薄嗔，低声斥道：“安分些。”
	林野见她恼羞起来，指尖乖乖收了放肆，老老实实替她揉着腰，不敢再乱来。
	不多时，轻叩门声响起，福伯领着账房先生入内，垂首立在一旁。
	林野这才收了亲昵，重回正色，将自己所想的“收、支、存”三类记账之法细细说与账房听，从条目归类到小计月结，一字一句条理分明，浅显易懂。
	沈舒晚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待林野讲毕，才缓缓开口，“福伯，你去安排一下，先从城东、城南两间绸缎庄与一间布店开始，照着姑爷方才所说的新法子记账，暂且试验一月。其间若有不明白之处，便来问姑爷即可。待这几间铺子用着顺手、账目清晰无误，再慢慢往其余各铺推广，循序渐进，不必急躁。”
	福伯闻言拱手应道：“老奴明白，这便去安排。”
	福伯领着账房先生恭敬退下。
	书房重归静谧，沈舒晚侧过身，安安静静望着林野，目光柔婉，半晌未曾说话。
	林野看着沈舒晚，眉眼弯弯带点邀功的狡黠，轻声笑道：“舒晚，我帮你理顺账目、立下新制，这般功劳，你该怎么奖励我？”
	沈舒晚温柔一笑，眼波轻漾：“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林野略一思索，眼底盛满笑意，认真开口：“我想要舒晚为我弹一曲筝。”
	沈舒晚闻言，唇角笑意愈柔，却轻轻摇了摇头：“晚上再弹给你听，眼下还有账目要核，先把正事做完。”
	林野听了也不缠闹，乖顺地点点头，伸手替她将摊开的账簿理得齐整：“嗯，都听你的。”
	说罢便重新坐回案前，陪着沈舒晚一同细细核账。待手边账目理得稍缓，林野又开口：“对了，下午我还得往工坊再去盯盯，趁着年前，把浙闽的备货都赶出来，免得误了时辰。”
	沈舒晚轻轻颔首，两人便再埋首案前，伴着案上淡淡墨香与窗外渐暖的晨光，静静将余下账目一一核清。

第182章 商会谋篇

	午膳方毕，芷兰院内尚留着淡淡饭香。
	林野陪沈舒晚用罢午饭，略作休整，便起身登车，往云锦坊而去。
	一进绣坊，机杼声错落有序，银针起落细密无声。
	沈念微立在绣架之间，一身素色布裙，说话轻却稳，哪件绣品要赶工、哪匹丝料要核对、哪几位绣娘要调配，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整间坊里井然有序。
	林野站在门边看了片刻，嘴角轻轻一扬——这人她没提拔错，沉稳、手巧、又尽心。
	她缓步走过去，沈念微立刻上前行礼：“姑爷。”
	“进度稳，安排得很好。”林野语气清淡，“纹样质量盯紧些，其余不必太苛责自己。”
	说完，她便准备转身，去林氏纹造处理图样。
	刚一错步，眼角余光扫过沈念微的裙角，一抹淡淡的红痕落在素色裙摆后侧，并不显眼，她脚步一顿，这是来那个了？心下立刻了然。
	林野只微微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去偏房稍整一下衣衫，这里我先替你看一会儿。”
	沈念微先是一怔，见林野目光极浅地从她裙边一掠而过，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唰”地一下泛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又羞又窘，指尖紧紧攥着裙角，头都不敢抬。
	“……谢姑爷。”
	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屈膝一礼，便低着头，脚步轻而快地退往偏房，只想赶紧避开这阵难堪。
	林野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只是交代了一句寻常事务。
	她在坊中淡淡扫了一圈，见绣娘们各司其职，并无异样，便不再多留，转身走出云锦坊，登车继续往林氏纹造而去。
	林氏纹造内，林野入内便伏案细审纹样，调整配色比例，待一切敲定，天色早已沉下，暮色漫过窗棂，檐角灯笼次第亮起。
	她收拾好图纸，心头记挂着芷兰院那人，便要吩咐备车回府。
	谁知脚步刚动，门外便匆匆进来一位沈家老宅的仆从，见了林野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急促：
	“姑爷，老爷子遣小的来请您，说是有要事，务必请您立刻去老宅一趟。”
	林野眉梢微蹙，她略一沉吟，转头吩咐小陈：“你先回沈府告知小姐一声，就说我去老宅见老爷子，晚些便回，叫她不必等我，早些歇息。”
	交代完毕，她转身登上前往老宅的马车，车帘落下，将满街夜色一并隔在窗外。
	马车停稳，林野步入老宅正厅，沈老爷子已端坐在上首，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她落座。
	待下人奉茶退下，老爷子才缓缓开口，语气沉定：“着急叫你过来，是一桩关乎沈家前程的大事。”
	林野正襟危坐：“祖父请讲。”
	“城中绸缎庄商会，不日便要重选会长。”沈老爷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如今沈家在你与晚儿的打理下，铺面拓了、名气响了，论实力，足够争一争这个位置。”
	他轻轻一叹：“晚儿的能耐，我看在眼里，可这商会应酬周旋，向来是男子台面上来往，她终究是女儿家，世俗眼光容不得女子抛头露面。往后这些事，便由你出面打理，务必把会长之位争下来。”
	林野指尖微顿，沉默片刻。
	她比谁都清楚沈舒晚的眼光与手腕，也比谁都恼这世道对女子的偏见——明明有撑起家业的本事，却要因性别被藏在身后。
	抬眸时，她语气认真而恳切：“祖父，舒晚的本事，未必输男子。商会会长拼的是经营、是格局，不是性别。”
	“如今沈家正是抬头之时，不如让舒晚亲自出面，叫全城人都看看，沈家的主事人，女子也能做得，商会的事，女子也能掌得。”
	沈老爷子听罢，眸中先是讶异，看向林野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看重与赏识。
	他原只当林野是踏实可靠、能护晚儿安稳的年轻人，此刻才真正发觉，此子非但不贪功、不揽权，心中更有格局，有担当，事事以沈家为重，以舒晚为先，不被世俗陋见束缚，这般心性与胸襟，远胜城中诸多世家子弟。
	这般人物，入赘沈家，是晚儿之幸，更是沈家之幸。
	老爷子抚着胡须，笑意愈深，连连点头：“好，说得好。我老了，守着家业只求你们顺遂。这事，你回去同晚儿商量便是，沈家的主事，本就是你们年轻人的，我只盼着你们安稳称心。”
	林野立刻起身拱手：“孙婿记下了，回府便与舒晚商议。”
	沈老爷子转头吩咐老仆：“老谢，去取两坛窖藏补酒，让姑爷带回去。”
	林野一时汗颜，可盛情难却，只得无奈收下，再三拜谢。
	沈老爷子看着她略显窘迫的模样，捻须失笑，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满意。
	林野告辞离去，提着酒坛登车，马车调转方向，趁着夜色，往沈府疾驰而归。
	马车驶入沈府，夜色已深。
	林野回了住处，简单洗漱一番，胡乱用了些点心垫腹，心里记挂着商会一事，转身便往芷兰院走去，想寻沈舒晚细细商议。
	刚至院门口，春桃便快步迎上，伸手轻轻将人拦下，垂眸轻声道：“姑爷，小姐已经歇息了，您要不回西跨院歇着吧？”
	林野顿时一噎，瞪圆了眼睛，这丫头想干什么？
	她压下心思，正色道：“春桃，我找舒晚有正事。”
	春桃却不甘示弱，抬眼轻轻瞪了回去，一副护主心切的模样，我可是小姐的贴心大丫鬟！昨日姑爷那般折腾小姐，今晚怎又要来叨扰？小姐好不容易才安稳睡着，姑爷怎就不贴心了？
	她板起小脸，语气愈发坚定：“小姐实在累着了，已然睡熟，姑爷还是别进去打扰小姐歇息了。”
	林野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我怎么打扰了？舒晚睡着了，那我陪着睡觉就好了。”
	春桃一听，急着开口：“姑爷还是回院里睡的好——”
	话还没说完，屋内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沈舒晚一身素色寝衣，缓步走了出来，声音温软：“春桃，你下去休息吧。”
	春桃一惊，连忙上前：“小姐，您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奴婢和姑爷吵到您了？”
	沈舒晚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你下去吧。”
	春桃只得躬身告退，走前还特意抬眼瞪了林野一下，眼神示意：晚上不许再折腾我家小姐。
	林野茫然接住她的眼神，无辜地眨了一下眼。
	春桃这才点头，暗自松了口气：嗯，姑爷还是聪明的，真是操碎心了我！
	待春桃走远，林野连忙上前扶住沈舒晚，轻声问道：“听那丫头说你累着了？这么早就休息？”
	沈舒晚由着她扶进屋里，轻轻摇头：“没有，只是困了，歇了一会儿。”
	林野点了点头，随即将绸缎庄商会重选会长、沈老爷子召见的事，一五一十说与她听。
	沈舒晚垂眸思索片刻，抬眸轻声道：“此事，还是你出面去争取吧。祖父的思量，也是对的。”
	林野抿了抿嘴，正要开口：“舒晚，你的能力……”
	话未说完，便被沈舒晚轻轻打断。
	她望着林野，眼底柔意渐浓：“阿野，我知道你想的。此事听我的，可好？”
	林野依旧一脸不认同，眉头微蹙。
	沈舒晚抬手，指尖轻轻抚上林野的脸颊，温声软语：“傻瓜，你去和我去，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本为一体，荣辱与共。何况如日后我需安心静养，你又怎忍我在外奔波操劳。”
	林野一听，心头那点执拗瞬间散了，弯眼笑了笑，轻声应道：“嗯，舒晚说什么都对。”
	说着她又垮下脸，伸手抱住沈舒晚：“就是你家春桃今日怪怪的，方才还拦着我不让进，半点不贴心。”
	沈舒晚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道：“好了，别闹了，上床歇息吧。”
	两人并肩躺倒在软榻上，床幔轻轻垂落，将一室暖意拢在其中。林野微微侧过身，在沈舒晚额间印下一个轻软的吻，而后小心翼翼地半拥着她，将人护在怀中。
	“睡吧。”她嗓音柔缓，像落进夜色里的一缕温风。
	沈舒晚往她怀里轻轻靠了靠，呼吸渐稳。窗外夜风低拂，屋内灯影朦胧，暖炉轻燃，两人相依相偎，连呼吸都缠成温柔的一团，把这一日奔波与心事，都化作了枕边安稳。

第183章 不负卿心

	隆冬霜寒，沈府暖亭围了锦幔，炉烟轻暖，隔尽亭外寒风。
	晨起用罢早饭，案上残羹撤去，沈舒晚望着身侧的林野，眸底漾开浅柔笑意，轻声对候在一旁的春桃吩咐：“去将我的古筝取来，搬到暖亭中。”
	春桃应声敛衽退下，不过片刻便捧着古筝而来，轻手轻脚安置在暖亭软垫旁，又将琴凳铺得平整。沈舒晚款款落座，素手轻调琴弦，指尖缓缓落下，一曲《高山流水》便清越淌出。弦音厚重如苍山负雪，清冽如寒泉流冰，婉转悠长，绕着暖亭炉烟轻轻飘荡。
	林野倚着亭边暖栏，眉眼含笑，一瞬不瞬望着抚琴的沈舒晚，看她垂眸拨弦的温婉姿态，看她鬓边珠花随指尖轻颤，满心缱绻温柔。待琴音渐入佳境，她轻轻闭上眼，任由清越的曲调漫遍四肢百骸，心神随着弦音越飘越远。
	她虽不通繁复琴理，心中却翻涌着真切难言的感触：听着此曲，心中最深的触动并非技巧繁复，而是那份“知音难觅”的千古绝唱。听君一曲，仿佛穿越千年时光，亲眼见证那份心有灵犀的默契。曲中既有相逢的欣喜共鸣，也有痛失知音的怅惘决绝，能将这般复杂深沉的情感融入指法，令听者随之悲喜，便是演奏者最大的成功。
	耳边琴音依旧绵长，鼻尖炉香渐渐淡去，周身暖意不再是炭火温煦，而是柔和天光触感。眼前暖亭、飞雪、锦幔如薄雾晕开，无剧烈拉扯，只顺着琴音牵引，意识自然而然沉坠，再睁眼时，已然置身千年之后的现代公寓。
	公寓窗明几净，晨光透过落地窗轻柔洒入，落在柔软地毯上，空气中是干净清浅的气息，无炉烟，无寒风，只有现代时空的安静平和。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在光影更迭里骤然相遇，四目相对，皆是满眼震惊。
	古代林野怔怔望着眼前容貌与自己一样的她，满心错愕；现代林野看着眼前的自己，心头了然，耳畔隐约缠着古筝曲渐渐消音，时间无多，只匆匆对她交代数语。
	古代林野满心诧异，尚未应声，眼前光影骤然一收，便瞬间消散…
	《高山流水》最后一缕弦音恰好落下，余韵绕亭不散。林野缓缓睁眼，眼底还残留着时空交错的怔忡。
	她眨了眨眼，一把抓住沈舒晚的手腕，语气急切又带雀跃：“舒晚，再弹一遍，快点！”
	沈舒晚见她这般迫不及待，眼底漾开浅软笑意，也不多问，只轻轻颔首，指尖重新落上琴弦。
	琴音再起，林野立刻坐直身子，紧紧闭眼，屏气凝神等着再渡魂而去，预备一场扎扎实实的灵魂碰撞。
	可一曲终了，亭外寒风依旧，炉烟轻暖如常，半点时空交错的恍惚都没有。
	林野：“……”
	道友，多保重，我尽力了！
	林野一脸无语地看着沈舒晚，把方才琴音渡魂、撞见另一个自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沈舒晚指尖一顿，眉尖轻蹙，望着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安，轻声问：“……你还会离开吗？”
	林野一见她这模样，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温柔：“不会，不会。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沈舒晚沉默片刻，心头稍安，抬眸看向林野：“走吧，同去铺中一趟。”
	二人一同前往沈府铺面，查验林野新改的记账之法，一笔一划核对下来，条理清晰、运转顺畅，远比旧法便捷好用。沈舒晚看着清爽明了的新账，沉声道：“时间不等人，此法需立刻推广，尽快打出名声，方能为你竞争会长积攒声望。另外备上薄礼，拜会商会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掌柜，为你多多美言，收拢人心，稳住根基。”
	一众掌柜看过新法，皆称简便可行，赞不绝口。沈舒晚当即吩咐下去，按新法全面推行，又特意嘱咐下人，将记账新法四处传扬，明言此乃林野一人所想所创。
	二人自铺中出来，登上去往工坊的马车，车厢轻晃，暖意裹着淡淡檀香。
	林野靠在厢壁上，看着沈舒晚，哭笑不得地开口：“舒晚，你这是打算把我当全能苦力使唤了？”
	沈舒晚这是明着将商会大权尽数放权给自己，是把沈家的颜面与将来都托付给了她，这份心意，她万万不能辜负。
	“商会之事，你不必有压力。”沈舒晚轻声道，“能成最好，不成，我们也依旧安稳度日，沈家也依旧安稳。”
	林野笑了：“我知道。但我想给你争一争。争的是这世间再无人因你是女子，便轻贱你的才干、藐视沈家的主心骨，争一个女子亦能掌商行、定格局、撑起一方天地的公道，争一个沈家抬头挺胸的底气，争一个我们往后，能安安稳稳、无人敢置喙的日子。”
	沈舒晚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上林野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软意：“我不在意旁人眼光，只要你平安顺遂，便够了。”
	林野听着，心底霎时漫开滚烫暖意，我家夫人怎生这般好。旋即侧身凑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在她唇角印下一个轻软温存的吻，缱绻又珍惜。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在工坊门前，林野先一步跃下，回身伸手去牵沈舒晚。沈舒晚指尖微顿，轻轻挣开：“在外不可无礼。”
	林野也不勉强，眼底笑意狡黠，只压低声音，气息轻拂过她耳畔：“那在内，便全得随我。”
	沈舒晚脸颊一热，横了她一眼，眸中却无半分恼意，只转身往前，去查看浙闽货品。林野含笑紧随在侧，步步护着，再无逾矩动作。
	廊下忙碌的沈念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捻着的丝线微微一顿，心头泛起浅浅羡慕，又掺着几分难言的酸涩，方才那些纷乱绮念，此刻也渐渐落定，大抵是自己多想了。她抿了抿唇，收回目光，垂头专心落在手中绣活之上，一针一线，再不多看旁处。
	工坊内机杼声声轻响，各色丝线在暖阳下泛着柔润光泽，外头隆冬寒风凛冽，此间却因人心安稳，藏着脉脉暖意。

第184章 现缘暗续

	盛夏的暑气本该裹着热浪漫遍全城，可这一方小室却透着股诡异的寒凉。明明窗开着，热风灌进来，却吹不散屋中萦绕的阴冷，与古代冬日里围炉相拥、暖意缠肩的温情全然不同——这冷意钻骨，带着法术失控后的空茫与违和，连盛夏的阳光落进来，都像是蒙了一层凉薄的雾。
	慧宁才从地上悠悠转醒，揉着发疼的额头坐起身，望着地上溃散的法阵与空了的白瓷碗，愣神片刻才忆起施法的事。
	她拍了拍脑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昨夜为了逼出林野的虚影，咒法念得太急太猛，怕是真用力过猛了。
	慧宁懊恼地一拍大腿，正想再琢磨些补救的法子，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她瞬间垮了肩，把施法的事抛到脑后：“哎，先不想了，天大的事也比不上吃饭要紧，先吃饭吧！”
	说罢便起身拍了拍衣摆，往外走去，全然没把昨夜施法出的岔子放在心上。
	千里之外，公寓之内。
	一夜混沌过去，天光已然大亮。
	客厅的晨光越发明亮，将冷硬的现代陈设照得清晰，也将林野手足无措的模样映得无处遁形。
	她僵在原地，身上衣物胡乱裹着，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方才那女子眼底的彻骨寒意，是她从未见过的凛冽，叫她连抬头的勇气都少了几分。
	不多时，卧室门被猛地拉开。
	沈舒晚已换了一身素净的长裙，墨发垂落肩头，清冷眉眼间没有半分缓和，只剩生人勿近的冰寒。她缓步走出，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如同在看一个擅自闯入的陌生入侵者，每一寸视线都带着戒备与厌弃。
	眼前这张脸，她全然陌生。
	林野被她看得脊背发紧，下意识垂首，喉间发涩，慌乱之下只能用自己所知的礼数微微欠身：“姑娘，昨夜之事……是我冒犯，绝非有意。”
	她脑中一片混沌，只记得醉梦之中的温软，醒来便是异世，还有眼前这盛怒的陌生女子，纵是平日再沉稳，此刻也只剩惶惑。
	沈舒晚眉峰蹙紧，语气冷得像冰：“你究竟是谁？”
	她对眼前之人一无所知，连对方是如何进入自己家中、如何同榻而眠都毫无头绪，满心只剩被彻底侵犯的震怒与不安。
	林野一怔，更显无措，抬眼环顾四周陌生的器物：“我……我不知此处是何地，更不知为何会在此处。睁眼时，便已经在这里了。”
	沈舒晚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的眼。
	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纯粹的茫然与惊惧，不似作假，可越是如此，越让她觉得诡异。她从未见过此人，家中门锁又完好，竟毫无防备地让一个陌生人躺在身侧，还发生了这般不堪的事。
	怒意与寒意交织，指尖在身侧悄然收紧，又缓缓松开，压着翻涌的情绪，冷声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林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懵，愣了瞬才回过神，依旧垂着首，恭谨作答：“我叫林野。”
	“林野……”
	沈舒晚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峰蹙得更紧。像是在哪里听过，又与公司里的人影重叠，可细想下去，却只剩一片空白，具体印象都抓不住。
	宿醉的余韵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抬手按在额角轻轻揉着，眉宇间染着几分不耐与疲惫，全然没去理会一旁站得手足无措的林野。
	转身走到玄关的置物架旁，她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精准拨通了陶秘书的电话。电话被秒接，那头传来陶秘书一贯干练的声音：“沈总，早上好，有什么吩咐？”
	沈舒晚走到阳台，拉开落地窗，隔绝了客厅的视线：“帮我查个人，林野。”
	电话那头沉默了，随即传来陶秘书带着几分无语又无奈的轻咳声。沈舒晚眉峰一挑，不耐道：“怎么不说话？”
	“沈总，您……您说的是林野吗？就是现在在您公司负责锦程项目主管、跟在您身边的那位林野？”
	沈舒晚眉心拧得更紧，语气冷了几分：“还有几个林野？”
	“不是不是，”陶秘书连忙解释，语速飞快，“我的意思是，林野就在您公司，您天天见着，怎么还要查……”
	陶秘书一五一十，将林野的入职、职责、还有日常简单汇报了一遍。
	沈舒晚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僵。
	天天见着？
	是她身边的人？
	可她睁眼看见的，明明是一个连身处何方都茫然不知、眼神干净又陌生的人。
	荒谬、困惑、混乱，一层层压下原本的震怒。
	她沉默片刻，淡淡吩咐了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站在阳台上许久，沈舒晚才缓缓转身，眼底的冰冷未散，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沉默走回客厅，气压依旧低沉。
	客厅里，林野在这片刻独处中，原本惶惑无措的心绪渐渐稳了下来。
	惊慌归惊慌，她骨子里本就是机敏通透，既已木已成舟，逃避无用，唯有直面。
	她慢慢挺直脊背，眼神从慌乱变得沉静，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再看向沈舒晚时，已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担当。
	事已至此，总得给人一个交代。
	林野迎着沈舒晚冷冽的目光，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声音稳了许多，带着诚恳，也带着几分走一步看一步的试探：
	“姑娘，你别生气。这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我既然做了，就肯定负责。”
	“你想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绝不推诿。”
	话说到这儿，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最关键的问题，语气又软下来，带着真切的茫然：
	“呃……还有，姑娘你叫什么？这里又是哪里？”
	沈舒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心头疑云翻涌。
	眼前这人，看她的眼神澄澈又陌生，是真的不认识自己。
	是陶秘书骗了她？还是这人手段通天，早已收买了自己身边的人？
	她面色一沉，可转瞬又否定了这个念头——陶秘书跟在她身边多年，事事为公司为她着想，为人稳重可靠，绝不可能背叛自己。
	林野见她久久不语，眼神变幻莫测，心底也暗自无奈，也摸不透对方的心思，不由得在心底暗叹一声：这女人，心思深沉，当真不简单。
	沈舒晚越想越乱，千头万绪理不清，她本就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当即懒得再耗神。
	事情真相如何暂且不论，来日方长，日后找人盯着便是。
	此刻她只觉得眼前这人怎么看怎么碍眼，只想尽快打发走。
	既然是公司的人，那便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解聘。
	她冷着一张脸，语气淡漠又疏离，不带半分温度：
	“你不用负责。”
	“既然你是公司的人，从现在起，你被解聘了。”
	“去客房收拾你的东西，立刻走人。”
	“我不管你背后有什么阴谋诡计，最好别让我抓到把柄。”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林野一眼，转身径直走向浴室，不愿再与她多待一刻。
	林野站在原地，微微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怔愣。
	这姑娘……竟这般洒脱利落？让她去客房收拾东西？
	可她从醒来便一身不属于自己的衣物，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物一件，全与她无关，哪里有什么东西可收拾。
	她抿了抿唇，暗自沉思。
	瞧这情形，对方是半句话都不愿再同自己多说，强留只会惹人厌烦。
	罢了，此地不宜久留，与其在这里局促不安，不如先行离开，出去寻旁人问问，也好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林野抬手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正要转身出门，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心头猛地一震。
	客厅角落里，竟立着一道虚幻身影。
	那人与她容貌一模一样，身形淡淡如烟，眉眼间却带着一种她极为熟悉、又全然陌生的沉静，像是隔着一层朦胧水雾，静静望着她。
	林野浑身一僵，呼吸险些停滞。
	那虚影凝立片刻，似是时间无多，仓促嘱下数句箴言，虚影便如轻烟般散开，融在晨光里，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林野猛地眨了眨眼，再看过去，客厅空空荡荡，方才那一幕恍若从未发生。
	是幻觉？
	是宿醉未醒？
	还是……这诡异的地方，连眼睛都能欺瞒？
	她心头乱跳，反复回味着那几句箴言，指尖微微发紧。
	虽不知真假，可那话语里的恳切，却真切得不像假的。
	她压下惊涛骇浪，不再多留，伸手按住门把手，轻轻一拧便打开了门。
	回头往屋内望了一眼，便转身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天地全然陌生，连脚下平整坚硬的地面、两旁高耸怪异的屋舍，都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模样。
	林野沉默伫立，脑中纷乱回想——昨夜她分明还和小团子蜷缩在破庙之中取暖酣睡，不过一觉醒来，天地骤变，人事全非，实在匪夷所思。
	她压下心头惊涛，无半点头绪，只能漫无目的地缓步前行，试图在这陌生世界里寻得一丝头绪。
	恰在此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径直停在她身前。
	车门打开，一道身姿清冷、气质矜贵的女子走下车，目光落在林野身上时，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滞涩：“林…林野，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野瞬间绷紧身形，下意识微退半步，警惕地上下打量着眼前陌生女子，声音清冷戒备：“你是谁？为何认识我？”
	苏曼云身形一僵，愣在原地，随即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冷了几分：“不必玩这无聊的把戏，我是你母亲，这一点，你永远改变不了。”
	可看着林野眼底纯粹的陌生与疏离，毫无半分熟稔，她心口还是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难过，只是转瞬便强行压了下去。
	她收敛情绪，淡淡开口：“上车，跟我去舒意公司，刚好我有要事要与沈总商议，你，也必须在场。”
	母亲？
	林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心底泛起几分荒谬可笑。她自幼孤苦，无父无母，四处漂泊，哪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母亲？想到刚才的虚影，定然是眼前这人认错了人。
	可她方才分明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伤感，不似作假，一时不由得抿紧唇，暗自思忖该如何解释这桩荒唐事。
	林野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抱歉，我不是你女儿，我不认识你。”
	苏曼云的脸色瞬间更冷，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她不再多费口舌，只伸手拉开副驾车门，动作强硬地示意：“上车。”
	林野见状只觉一阵无语，她如今身处异世，举目无亲，连此地是何处都一头雾水，倒不如暂且跟着这人，也好探听几分消息。
	她瞥了眼眼前神色冷漠的女子，心底暗自郁闷不已——这鬼地方，难道就没有一个对自己友善一点的人吗？
	这般想着，她也不再推辞，弯腰坐进了车内。
	林野坐在陌生的车厢里，周身皆是从未闻过的气息与器物，车厢平稳行驶，窗外景致飞速倒退，皆是她从未见过的高楼广厦、车水马龙。
	她垂眸敛神，指尖轻轻抵着膝头，将满心的茫然与无措尽数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一夜之间，从破庙寒榻坠入异世繁华，前有清冷疏离的女人，后有自称母亲的陌生女子，周遭一切都如迷雾般扑朔迷离。
	前路未知，身世成谜，她不知这场突如其来的异世漂泊，终将走向何方。
	车厢内一片沉寂，唯有窗外风声轻掠，将这未完的际遇，悄悄载向未知的远方。

第185章 夜商浅叙

	暮色沉落，浸凉了沈府的庭院，檐角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裹着夜露，落在林野与沈舒晚并肩回府的身影上。一路奔波的倦意，在踏入熟悉院落的刹那，便软了几分。
	厨下温着晚膳，清粥小菜，清淡适口，两人安静用饭，林野替她布菜，沈舒晚抬眸浅浅一笑，眉眼间尽是温柔。
	用过晚饭，各自洗漱更衣。水汽氤氲，洗去一身风尘，林野换了身宽松寝衣，先躺进卧房的拔步床里。床幔半掩，烛火轻摇，她支着肘侧躺，目光直直望着帐外，满心满眼都是期待，只等沈舒晚过来。
	不多时，帘影轻动，沈舒晚缓步走入。她卸去白日的端庄装束，浅碧软缎寝衣衬得人温婉柔媚，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看得林野心头一热。
	可她目光一落，却见沈舒晚掌心托着一枚小小的瓷瓶，缓步走到床边。林野脸上的期待凝了凝，露出几分不解，轻声问：“这是？”
	沈舒晚俯身坐在床边，拧开瓷瓶倒出一颗温髓固本丹，轻声解释：“这是特意给你配的治寒症药丸，刚制好。”
	林野一听是治自己寒症的，立刻收了眼底的疑惑，乖乖张口，任由沈舒晚将药丸喂到她口中，温水送服。药入喉，她便伸手攥住沈舒晚的手腕，笑眯眯往身边拉：“我就知道夫人最好了。”
	说着便要凑上前亲近。
	沈舒晚轻轻按住她，指尖抵在她肩头，眼底带着几分认真，柔声道：“有正事同你说，商会里的几个人，你既有意往前走，该先认清。”
	林野长臂一伸便将沈舒晚稳稳抱上床榻，顺势圈在怀中，牢牢揽紧。床幔垂落，烛火朦胧，两人气息瞬间缠在一起。
	她微微低头，鼻尖先轻轻蹭过沈舒晚发烫的脸颊，细细摩挲柔软肌肤，而后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林野垂眸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唇瓣轻轻覆上，先在她光洁额间落下一吻，温柔如落雪，再沿眉骨轻吻，掠过微颤的眼睫，小巧的鼻尖，最后停在柔软唇角，细细厮磨。
	沈舒晚被她亲得浑身酥麻，身子轻轻一颤，伸手轻轻扭了一下林野的腰，声线软中带羞：“正经一点。”
	林野心里默默哀嚎：美色当前，情难自禁，由不得我正经。一脸生无可恋，自家夫人也太拼了，这般时候还记挂着商会正事。她贴着沈舒晚耳畔道：“好，你说吧，我听着。”
	沈舒晚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滚烫，强自端稳神色，轻声开口介绍。
	可她刚开口，林野的手便没安分过，掌心轻轻贴在她绵软的腰侧，指腹隔着软缎寝衣缓缓摩挲，时而向上抚过她单薄的肩背，时而轻轻圈住她的腰肢往怀中带，温热的指尖所过之处，都像落了一簇小火，烧得沈舒晚肌肤发烫、浑身发软。
	“商会里三位资历最深的掌柜，你需得多上心。程记锦绸庄的程敬山，沉稳持重，在商会里威望最高，凡事以行业大局为重，处事公允…”
	林野垂眸吻着她的耳尖，手掌轻轻滑到她的后颈，指尖轻轻挠着细腻的肌肤，惹得怀中人轻颤。
	“……宋记绫罗庄的宋砚亭，性子温雅，最精通云锦织造，惜才重技，一心护着匠人手艺…”
	她的手又顺着肩线滑至臂弯，轻轻捏着她柔软的小臂，温柔又缠人。
	“……温记绣锦坊的温守拙，为人低调务实，做生意讲诚信，不结党不站队，只认真本事…”
	一整段说完，沈舒晚早已被她摸得浑身酥软，脸颊绯红，呼吸都乱了几分，却还是强撑着继续讲两位同辈当家：“还有两位同辈当家，柳记华绸庄的柳承业，出身世家，心气高有担当……赵记锦绫阁的赵景隆，精明干练……”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林野望着她又娇又认真的模样，太勾人了，再也按捺不住，俯身轻轻覆上，温柔地吻住她。
	沈舒晚余下的话语，尽数被这缠绵的亲吻吞没，细碎的声息消散在暖软的气息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她喘息着，软声嗔怪：“你无赖……”
	林野抵着她的唇瓣，声音轻软带着满心温柔：“晚儿，我本就打算赖定你了。”
	唇齿相依间，情意早已漫过心堤。
	原以为情深已是极致，可越是与她相守，便越是心动难抑，竟比从前更要喜欢上几分。
	指尖相触，暖意层层裹来，似浸在温汤之中，连腕间都跟着轻软无力。
	她微微一动，怀中人便轻喘出声，细碎又软。窗外似有雪絮轻落，簌簌声与那浅弱的气息缠在一起，一字一声，都轻轻落在林野的心坎上。
	一番温存过后，林野取过一旁软帕，替怀中人轻轻擦拭。沈舒晚早已倦极，连睁眼的力气都无，只下意识往她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最安稳舒适的姿势，不多时便呼吸匀净，沉沉睡了过去。
	鬓发软垂在枕间，脸颊尚带着未褪的绯红，模样温顺又可爱。林野看着她，心头刚压下的情愫又悄悄泛起，只觉得这般模样惑人得紧，可望着她疲惫睡颜，终究是舍不得再惊扰半分。
	她轻叹一声，收紧手臂，将人稳稳拥在怀中，闭上眼，伴着怀中人温热的呼吸，与满室温柔的烛火，一同沉入安宁的夜色。
	晨光透过窗棂，漫进帐内，染上几分暖融融的浅金。
	沈舒晚先自睡梦中醒来，靠在林野怀里，想起昨夜种种，耳尖微微发烫。她抬眸望着身旁人沉静的睡颜，一时心尖发软，微微偏头，轻咬了咬林野的肩头。
	林野被这细微的触感扰醒，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沙哑：“晚儿，别这样。”
	沈舒晚松了口，指尖轻轻抚过方才咬过的地方，软声问：“疼吗？”
	林野睁开眼，眸中盛着细碎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不疼，就是有点想。”
	沈舒晚脸颊一热，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推着她起身：“别胡闹，快点起来梳洗，今日还要拜会几位掌柜。”林野低笑应声，指尖眷恋地轻碰浅痕，眸底的温柔漫得满室皆是。
	沈舒晚垂眸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与衣襟，耳尖仍缀着浅淡的绯红，再不敢接她那缠人的话头。
	窗外晨光穿云破雾，洒在雕花窗棂上，将屋内的烛火晕成一片暖融。

第186章 初会远虑

	隆冬时节，寒风料峭，檐角凝着薄寒，天地间一片清冷凝重。沈府内室却暖炉生温，驱散了外头的冷意，一室融融。
	一早沈舒晚刚起身，春桃就端着水盆巾帕轻手轻脚进来，刚要上前伺候小姐梳洗，就被林野笑着拦到一边。
	“放着我来，你去忙别的吧。”
	林野摆了摆手，一副我的夫人我自己宠的架势。
	春桃端着东西僵在原地：“……”
	得，看来以后小姐晨起这活儿，真没她什么事了。她就是个没感情的工具人，安安静静站墙角当摆设就好。
	林野乐呵呵伺候沈舒晚，又顺便揩揩油，动作熟练又贴心。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春桃才上前：“小姐，我帮您盘头发。”
	林野往旁边一站，手摸着下巴，先看了看沈舒晚，又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眼睛忽然一亮，转身就扎进衣柜里挑挑拣拣，没一会儿就翻出一套色系纹样衣服。
	等沈舒晚头发盘好，林野立刻凑上去：
	“舒晚，换这身！今天去见商会的人，咱穿得登对点，让他们一看就知道，咱们是一体的。”
	沈舒晚耳尖一热，被她哄着换了衣服。
	春桃在旁边默默围观，只觉得一大早被喂了一波又一波狗粮，齁得慌。
	可等换好衣服一站，她又在心里诚实点头：别说，这么一搭，是真好看、真般配。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才并肩出门，乘车往商会而去。
	商会正堂窗明几净，案上清茶氤氲，一派庄重平和之气。
	沈舒晚与林野并肩而立，一同向在座三位掌柜见礼。
	“晚辈沈舒晚，见过三位掌柜。”
	“晚辈林野，见过诸位前辈。”
	程敬山率先开口，语气沉稳：
	“林姑爷有心竞选商会会长，我等并非有意刁难，只是商会重任，向来重资历、实绩与人望。你入赘沈府不久，根基尚浅，骤然担此大任，恐难服众。”
	宋砚亭跟着缓缓道：
	“沈府这些年全靠沈大小姐支撑，外间本就多有议论。如今再由你出面争会长之位，难免有人说沈府以私代公，将商会公器归于一家。”
	温守拙亦直言：
	“我们在这行当里一辈子，只认踏实做事之人。你若真想走这条路，便要拿出让众人信服的东西。”
	沈舒晚正要开口，林野轻轻按住她的手腕，上前一步：
	“三位前辈所言，句句在理。我入行短、资历浅，确是事实，无需避讳。但我今日站在这里，并非沈府偏私，而是沈大小姐用人以才，行事以公。”
	她微微侧身，目光落向身旁之人，语气郑重：
	“沈府能有今日安稳，全赖舒晚撑持。她独掌一府基业，北拓苏杭两线，南稳浙闽销路，对内安抚匠人、稳固生产，对外开拓商路、扬名四方。沈府云锦能遍布南北，皆是她的眼光与担当。论经商之才、处事之稳、格局之大，行内少有人及。”
	林野声音清朗：
	“我能革新账册、整顿工坊，全是她信我、用我、全力支持我。沈府从不以性别、出身论长短，只以能力、实绩、担当说话。我参选会长，不为一己虚名，只为让整个云锦行当，走得更稳、更远。”
	一席话落，堂内一片静穆。程敬山、宋砚亭、温守拙三人神色渐缓。
	程敬山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你不避己短，不掩人长，说话有分寸，做事有章法，稳重。”
	宋砚亭轻叹一声：
	“沈大小姐这些年的辛苦与本事，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既有这份心，又有她在身后支撑，我等……拭目以待。”
	温守拙也松了口：
	“只要是为行当好，不谋私、不胡来，自然不会拦路。”
	便在此时，门外两道身影同时走入，正是同辈之中的翘楚——柳记华绸庄柳承业、赵记锦绫阁赵景隆。
	两人上前行礼，柳承业身姿挺拔，语气沉稳：“晚辈柳承业，执掌柳记多年，专研上等云锦织造，于纹样、工艺、品质把控上颇有心得，亦有稳定的高门客源。晚辈以为，商会当重技艺、立标准、护匠人传承，此事晚辈愿牵头出力。”
	赵景隆亦是从容干练，也说自身优势：
	“晚辈赵景隆，主营中低端绸缎，铺面遍布城内及周边州县，熟稔市井行情与物流渠道。晚辈擅长统筹货源、定价控量、拓宽销路，若商会要稳市价、通有无、拓市井销路，晚辈可尽一份力。”
	两人只展现自身能力与担当，不捧不踩，气度磊落。
	三位老掌柜看在眼里，脸上都露出满意之色——
	林野有革新魄力，沈舒晚有大局根基，柳承业精技艺，赵景隆通销路，皆是可用之才。
	程敬山缓缓开口，语气公正持重：
	“今日一番交谈，诸位的才干与担当，我等都看在眼里。只是商会会长之位，事关重大，且只有一席，不宜此刻仓促定下。”
	宋砚亭点头附和：
	“后续我等会召集商会全员，正式开会议事，综合考量品行、实绩、人望，再做最终定论。”
	温守拙亦道：
	“届时会有人提前通知各位，今日便先到此为止。”
	林野、柳承业、赵景隆三人同时拱手：
	“谨遵三位掌柜安排。”
	众人起身正要散去，柳承业上前一步，对着林野抬手相邀：
	“林兄留步。今日难得同堂论事，一见如故，我与赵兄本打算去城南酒楼小坐，不如一同前往，边饮边聊，也好互通行内见解？”
	赵景隆也笑着点头附和：
	“柳兄所言极是。会长之位归竞争，私下里我们仍是同行，多交流，总无坏处。”
	林野下意识看向沈舒晚，顾虑她不便应酬，正要婉拒。
	沈舒晚却先一步轻轻颔首，替她应下：
	“既是柳公子与赵公子盛情相邀，那便去吧。”
	她语气温和，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带着安抚之意：
	“我正好许久未回老宅，趁此功夫去探望祖父，你们只管放心畅谈商事。”
	说罢，她抬眼淡淡看向林野，林野会意便不再推辞，对着二人拱手一笑：
	“既如此，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舒晚目送林野随二人离去，才转身登车，往沈府老宅而行。
	老宅庭院清静，暖阁内暖意融融。沈老爷子正坐着品茶，见她进来，眉眼立刻温和：“晚儿过来了，商会那边可还顺利？”
	沈舒晚上前见礼，挨着祖父坐下，轻声细说：“一切都好。今日一同参选的柳承业、赵景隆两位公子，皆是气度不凡、能力出众之辈，能站上这赛场的，都是一方能者。”
	她怕老爷子对结果期许过重，细细安抚：“林野参选，若能当选，自是能为沈家多一份助力；可若是未能选上，也是情理之中。祖父不必将这会长之位看得太重，更不必因此挂怀失望。”
	沈老爷子一听便笑，抚着胡须打趣：“你这丫头，人刚进门，心就偏到天边去了。这还没怎么样呢，反倒先替那小子过来给我宽心、打圆场了？”
	沈舒晚耳尖微热，正要开口辩解，暖阁外脚步声轻响，府中大夫按惯例前来为老爷子请脉。
	大夫上前见礼，刚要为沈老爷子诊脉，却被老人抬手拦下。
	“不急。”沈老爷子看向沈舒晚，“先给晚儿看看。”
	沈舒晚微微挑眉，当即推辞：“祖父，我身子无碍，不必劳烦大夫。”
	话未说完，沈老爷子已示意大夫上前：“不过是搭个脉，看看境况，又不费事。就让大夫瞧一眼，我也能安心。”
	沈舒晚见祖父执意，便轻轻将手腕搁在脉枕上，任由大夫为自己诊脉。
	大夫指尖轻搭，闭目凝神片刻，眉头微松，随即起身对着沈老爷子拱手回话：
	“回老爷，小姐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近日气血稍耗、肾气略虚，许是近来商事繁杂、劳心费神太过，只需静心休养，饮食温补几日，便可恢复如常。”
	这话一出，沈舒晚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垂着眼帘，指尖微微蜷起。
	沈老爷子眼底含着浅意，不再打趣，随即将自己的手腕缓缓伸至脉枕之上，神色间已带了几分疲态：“再来给老夫瞧瞧。”
	大夫连忙敛神躬身应是，指尖轻搭老爷子腕间，凝神诊视许久，眉头微蹙，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片刻后大夫收回手，对着沈老爷子与沈舒晚郑重回道：“老爷脉象沉缓，气血亏虚，脾胃失和，心神亦欠安，身子素来孱弱，近来又耗了心神，需得好生静养，少忧少虑，我稍后便调整药方，以温补固本、安神调养为主，万万不可再为俗事劳心。”
	沈舒晚闻言心头一紧，连忙看向祖父，眼底满是担忧。
	沈老爷子却摆了摆手，神色淡然，只轻声道：“知晓了，药方留下即可，不必大惊小怪。”
	“是。”大夫躬身便退了出去。
	沈老爷子看着孙女眉宇间的愁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却沉缓：“不必忧心，祖父这身子，自己心里有数，一时半会儿还无碍。”
	沈舒晚抿了抿唇：“可大夫说您耗了心神，往后商会与府里的事，您放心有我。”
	老爷子轻叹一声，目光沉沉，语重心长：“晚儿，你自小聪慧稳重，祖父向来放心。可人心隔肚皮，世事多变数，便是眼下再亲近之人，也需留一分心眼，留三分余地。”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对孙女的护佑：“林野这孩子，眼下有才、有心，待你也真心，祖父看在眼里。但男子立身，权势易改心性，你万不可全然托付，失了自身的依仗。沈家的产业、银钱、人脉，你要牢牢握在手中，这才是你立身的根本。”
	“往后你多留意沈家靠谱的旁支子弟，悉心栽培，提拔几个忠心可靠的留在身边辅佐。祖父百年之后，也能安心去见你父母，知道我儿有依仗、有退路，不会任人轻慢，不会落得无依无靠的境地。”
	沈舒晚望着祖父鬓边染霜的发丝与眼底化不开的疼爱，心中一片温热酸涩，怎会不懂祖父这番苦心。
	她沉默片刻，轻轻反握住祖父枯瘦微凉的手：
	“孙女懂的。”
	“祖父放宽心，好好养着身子，少思少虑。日后沈家的事，孙女还要仰仗祖父指点帮衬，您一定要平平安安，看着孙女一步步把一切都打理妥当。”
	她说着，将祖父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裹着一老一小的温情，漫过心头。窗外寒风依旧凛冽，屋内却是岁月安稳，相依相守的温柔，静静流淌。

第187章 两心归依

	雅楼临溪的雅间里，木窗半开，晚风卷着溪雾飘进来，炉上温着黄酒滚出淡香。两侧素衣侍女垂手侍立，鬓边簪着浅粉珠花，细致轻缓布菜添盏，身姿柔婉却目不斜视。角落素衣乐姬怀抱琵琶，指尖轻拢慢捻，琵琶清音柔婉低回，缠在屋梁间，衬得满室雅致。
	桌上摆满京城时鲜珍馐，八碟冷拼四样热炒，荤素精巧、排场十足，尽显京城雅筵的讲究。
	林野坐主位旁，一手搭膝，一手慢悠悠转着白瓷酒杯，指尖干净，眼神淡得像没焦点。这两位倒是会享清福，美酒佳肴配着小曲，小日子过得够滋润。这般好地方，下次也得带舒晚一起来。
	柳承业坐在左首，折扇半开半合，扇尖轻点桌面，笑起来眼角带弯，却每一眼都扫在林野的神色上。林野余光瞥着他摇扇的模样，这么冷的天还摇折扇，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赵景隆坐右首，话最少，只负责执壶添酒，酒壶倾落时稳得一丝不洒，目光沉在杯沿，像在看酒，实则把林野的每一个小动作都收在眼里。
	酒过三巡，先开口的是柳承业。
	他端杯朝林野虚抬了抬，语气热络得像多年旧友：
	“林姑爷近来在沈家闹得风生水起，新式样、新账法，连沈老爷子都点头，真是后生可畏。”
	话听着是夸，实则在探：你到底握了沈家多少权？
	林野举杯轻碰，杯口微低半寸，只淡淡一笑：
	“柳兄过奖，不过是帮着沈府打理些杂事，谈不上什么作为。倒是柳兄一连吃下城西三家染坊，这手笔，才叫布局长远。”
	一句话轻飘飘推回去——你别探我，你自己囤染坊想卡我丝料，当我不知？
	赵景隆这时才慢悠悠添酒，声音低而稳：
	“染坊也好，工坊也罢，京城商界，向来是能者居之。只是商会会长之位，历来是老人坐镇，林姑爷这般急着往上走，就不怕步子太急，不稳当？”
	这是阴的——你一个外来人，想抢位置，我看你能不能站稳。
	林野指尖摩挲着杯壁，酒液在杯中轻轻晃了晃：
	“赵兄说得是。老人坐镇无妨，我身后自有门第依仗，家中长辈坐镇，内室亦有贤助相扶。不过路稳不稳，不在走得慢，而在脚下有没有实底。我这人做事，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潜意分明：我自有底牌，你们拦不住。
	柳承业折扇“啪”地合上，拍在掌心，哈哈一笑：
	“痛快！林姑爷是明白人，来，再饮一杯！”
	三人同时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屋里依旧酒香袅袅，溪声潺潺，三人谈笑依旧，客气依旧。
	只是谁都清楚，这一杯酒下肚，比商场上签十张契约还凶险。
	面上是兄弟敬酒，桌下是三家分弈，一句话，就是一步棋。
	几番试探，皆摸不透深浅。席间气氛渐松，柳承业眼珠一转，笑意玩味，将话头引向戏谑：
	“林姑爷，我瞧方才商会之上，你言话语间，处处都是尊夫人的安排，行事这般周全稳妥。”他摇着折扇，笑意玩味，“人人都道林兄胸有大志，是能干大事的人，在外总得自己主事起来，才能立足。莫不是……林姑爷竟是个惧内的？”
	林野闻言非但不恼，反倒扬眉一笑，坦荡又嚣张：
	“惧内又如何？我本就是入赘沈家，天大地大，我家夫人最大。”
	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散漫又得意：
	“我这人懒，不爱多思，饮食起居有人照料，主意法子全有我家夫人替我想好、安排妥当。这般神仙日子，我过得舒坦极了，你们啊，羡慕都羡慕不来。”
	柳承业与赵景隆闻言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几分凝重。几番交锋试探，他们早已瞧出林野看似散漫随性，实则心思深沉底气十足，一身能力藏而不露。两人心中了然，也不再多做周旋，相视颔首寻了得体由头，便起身告辞，结束了这场应酬各自离去。
	林野目送二人离去，也起身离了临溪雅楼，径直往沈家老宅而去，预备接沈舒晚回府。
	待到了老宅，下人通传后，不多时沈舒晚便轻步走了出来，原是她刚伺候沈老爷子安歇妥当。见林野前来，她眉眼微柔，随手取了外衫披好，便同她一道缓步离开老宅，往沈府回转。
	一路之上，林野简单将酒楼席间试探之事同沈舒晚概括说明，不多时便回了沈府。
	刚入内室，沈舒晚便轻蹙鼻尖，柔声道：“你一身酒气，先去洗漱一番吧。”说罢便转头吩咐春桃，去准备一碗醒酒汤送来。
	随后沈舒晚也自去沐浴更衣，待两人都收拾妥当，方才并肩躺倒在床上。
	屋内烛火摇曳，沈舒晚沉默不语，眼底藏着心事。林野察觉她异样，轻声开口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沈舒晚抬眸看向林野：“祖父身子欠佳，却仍时时挂心于我，挂心沈府诸事。”
	林野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温声安抚：“商会、工坊的事，我日后都会尽心替你处理妥当，我也会一直陪着你，守着你。”
	沈舒晚望着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指尖带着几分轻软的忐忑。
	林野反手轻轻扣住她的手，抬眸静静望着沈舒晚，目光微微一凝，似是瞬间懂了她眼底藏着的情绪。
	她对着沈舒晚轻轻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抹浅笑，语气里藏着几分轻浅的蛊惑：
	“静下心来，好好感受，还有…好好学。”
	话音一落，林野便缓缓俯身，轻柔吻上沈舒晚的唇，吻得轻缓而绵长，只教她静静沉溺其中。烛火摇影间，指尖轻缓松了腰间系带，素色衣袂顺着肩头缓缓滑落，如轻云散絮，悄无声息叠在榻边。
	她轻轻拉过沈舒晚的手，力道柔得近乎纵容，慢而稳地带着她，在自己身前缓缓游走。轻引着往下，暖意自指尖漫入心底。暖意层层漫开，呼吸缠缠绵绵，将满室静谧都揉成缱绻温柔。
	沈舒晚心尖轻轻一颤，只觉整个人都被温柔裹住，安稳得落了实。
	这一刻，她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知道——自己是这般完完整整地，拥有了林野，也被林野全心拥着。
	沈舒晚眼底泛着湿红，气息微乱，怯怯贴在她耳畔问：“阿野…疼不疼？”
	林野垂眸望着她温柔又心疼的模样，心尖早软成一汪春水，声线低柔又染了几分轻浅媚惑，慢声哄道：
	“晚儿……再近一些，再深几分。”
	帐内暖香氤氲，肌肤相触的温热漫过心头，白日的筹谋、心头的不安，尽数化作软绵的相依。夜色沉柔，星河低垂，一屋暖融，两心相契，万般情致，尽在不言的温存里。

第188章 娇郎方兴

	隆冬寒夜未尽，窗外天色仍蒙着一层淡青，冷风卷着霜气拍在窗棂上，簌簌轻响。
	沈府内室之中，暖炉炭火燃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安神香气，将一室寒冽隔得严严实实，暖得人骨头都发酥。
	沈舒晚先睁开眼时，鼻尖正抵着林野微凉的锁骨。
	一抬眼，两人相视一笑，昨夜的缱绻与心安，尽在眼底。
	沈舒晚先起身，理好自己的衣衫，素手轻抬，又来替林野整理衣襟。
	正这时，门外传来轻浅的敲门声，是春桃的声音：
	“小姐，姑爷，奴婢进来伺候梳洗了。”
	“进来吧。”
	门帘轻掀，春桃端着水盆巾帕轻轻走入，刚要上前行礼伺候，目光一抬，只见自家小姐正垂着眼，细心地替林野拢好衣襟、系好腰带，动作温柔细致。
	春桃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不等她回神，沈舒晚已经上前，从她手中接过铜盆与巾帕，语气平静自然：
	“放着吧，这里我来就好。”
	只见自家素来清冷端庄、凡事都被人伺候得妥妥当当的大小姐，正亲自拧了热巾帕，动作轻柔地替林野擦着脸。
	林野眉眼微垂，一脸理所当然，甚至还微微仰起下巴，享受得十分惬意，没有平日里在外的沉稳利落，反倒透着几分娇气造作。
	春桃：“……”
	她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诡异画面？！
	向来是旁人围着小姐转，今日怎么小姐亲自伺候姑爷？
	姑爷这一脸我最娇贵我最大的模样，是认真的吗？！
	林野余光瞥见她僵在原地的模样，唇角偷偷一勾，故意往沈舒晚身边靠了靠：
	“晚儿，这里还没擦干净。”
	沈舒晚无奈又纵容地看了她一眼，指尖轻轻擦过她的下颌，温声道：“就你最会赖人。”
	春桃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颠倒乾坤的画面！
	亮瞎我的眼！
	她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多余。
	林野瞥了她一眼，安安心心享受着沈舒晚的照料。
	待收拾妥当，沈舒晚才回头看向春桃，轻声吩咐：
	“去备些温热的早膳与蜜水来吧。”
	春桃如梦初醒，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
	转身踉跄着退出门外，整个人仍处在极大的震惊里，半天回不过神。
	待她退出门外，林野才低低笑出声，一把将沈舒晚揽进怀里：
	“你看你，把你丫鬟吓得不轻。”
	沈舒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颊边染着浅红：“你故意的。”
	“是又如何。”林野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口，笑意温柔又张扬。
	沈舒晚靠在她怀里，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轻声道：
	“你在外要撑着林姑爷的身份，还要争商会之位，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野又吻了吻她的眉心，“能被你这般放在心上宠着，便是再累，也值得。”
	两人温存片刻，外头便传来春桃轻浅的脚步声，早膳与蜜水已经备好。
	林野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沈舒晚，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慵懒娇气。
	用过早膳，方才一室温情悄然褪去，两人眼底皆多了几分沉稳。
	林野与沈舒晚并肩前往沈家主铺，准备筹办沈家新品发布，以实绩铺就竞逐之路。
	林野陪着沈舒晚细细设计新式成衣样款，版型新颖、用料考究，又依着门第高低与寻常人家境况做了定价分层，上可入高门大户，下可进寻常百姓家。
	待忙活告一段落，两人一同用了午饭。席间，林野轻声对沈舒晚道：“晚儿，一会我去工坊看看，迟点我再过来接你。”
	沈舒晚轻轻点头，柔声叮嘱：“凡事别太逞强，莫要累着自己。”
	另一边，沈府老宅之中，沈老爷子正斜倚在藤椅上，慢悠悠呷着热茶。他想着林野为商会之事忙前忙后，便转头对身旁的老谢吩咐道：
	“那孩子整日在外奔波，身边连个妥当人都没有。你去把沈小武和沈大文派过去，这两个是府里从小养大的，都有几分本事，也会些拳脚。让沈小武在外帮着奔走办事，沈大文在内贴身打理杂务，皆是忠心可靠之人。”
	老谢领命，当即寻了沈小武与沈大文，径直带到沈家主铺，来见沈舒晚。
	他躬身将老爷子的吩咐一一禀明，沈舒晚听罢，抬眸看向立在下方的两个小厮，神色沉静，语气不怒自威：
	“你们二人是府里老人，本事与忠心，祖父与我都信得过。往后跟着姑爷，需事事以她为先，护她周全，助她理事，不得有半分怠慢，更不许在外妄言多事。做得好，府里自然不会亏待你们；若是敢有二心，家法处置。”
	沈小武与沈大文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齐声应道：“属下遵命，定不负小姐与姑爷重托！”
	沈舒晚微微颔首，挥了挥手：“去吧，往工坊寻姑爷便是，往后好生当差。”
	二人再次躬身领命，旋即转身，快步往工坊的方向而去。
	林野先在云锦坊商铺中巡视了片刻，查看了铺面陈设与往来客流，随后便步入工坊之内，仔细核对库存物料。一番盘算下来，这批新式成衣按现有进度，足足要二十余日才能全部完成。
	她当即让人将沈念微唤来，同她商议对策，吩咐绣娘们实行轮班排班制，不苛待的前提下合理加班，又将具体的排班与加班之法细细说与沈念微听。
	沈念微本就心思通透、做事利落，只听了一遍便全然明白，当即垂首应道：“姑爷放心，我知道了，这便去安排。”
	沈念微刚走，沈大文与沈小武便快步走入工坊，来到林野面前躬身行礼，恭敬禀报道：“姑爷，我二人奉沈老爷与小姐之命，前来听候差遣。”
	两个人做了简单的介绍，林野微微点头，略一思忖，当即开口安排：“大文，你先跟着工坊管事熟悉各处情况，盯紧浙闽货源进度，再同沈念微一道盯着绣娘排班之事，有情况，即刻向我汇报。”
	顿了顿，她又看向沈小武：“小武，你去外头暗中查探，盯紧柳家与赵家近来的动向，但凡有异常，尽数记下来回报于我。”
	二人齐声应下，不敢耽搁，各自领命而去。
	林野将工坊诸事安顿妥当，便转道前往林氏纹造查看近况。
	刚至门前，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而来，正是王景然。
	林野见状，先一步开口打趣：“哟，王公子倒是清闲，还欠我一顿望江楼的饭呢，这会儿舍得抛开苏婉柔来找我了？”
	王景然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少不了你的，自然少不了你的。我想着上次蹴鞠你身手那般好，想再约一场，好好赢他们一把！”
	林野轻轻摇了摇头：“近来事务缠身，实在没空。”
	王景然顿时不死心：“别啊，你不来多没劲！就一场，耽搁不了多少功夫！”
	林野被他缠得没法，推到沈舒晚身上：“我得先回去请示我家夫人，她应允了我才能去。”
	王景然闻言，随即啧了一声，一脸促狭：“看不出来啊，林大姑爷如今倒是这般听话。”
	林野眯起眼，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地看向他。
	王景然顿觉不妙，连忙改口：“呃……那你先问问，我还有事先走了，记得给我回信啊！”
	说罢便匆匆转身离去，生怕再多待片刻被林野打趣回去。
	林野将王景然打发走，便在林氏纹造内简单处置了紧要事务，将新近纹样与账目交代清楚，见日色已经西斜，便收了心思，径直赶往沈家主铺去接沈舒晚。
	待到铺中，沈舒晚早已将手头事宜收拾妥当，静立在廊下等着她，晚风轻拂起她鬓边碎发，眉眼温柔得如同浸了暖水。
	林野快步上前，自然地牵起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裹住那抹细腻，白日里所有的利落与锋芒，在这一刻都软了下来。
	车夫早已备好马车停在阶前，林野扶着沈舒晚登车，自己随后落座，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节奏平缓悠长，将一日的奔波与烦扰都轻轻晃散。

第189章 鞠场扬威

	隆冬的夜晚，寒风裹着刺骨的凉意拍打着窗棂，屋内暖炉烧得温热，将一室都烘得暖意融融。晚饭就摆在这暖融融的内室里，气氛安静又甜蜜。
	林野没怎么顾上自己，筷子不停专挑她爱吃的往碗里夹，堆得满满一碗。见沈舒晚吃得斯文，她索性凑到近前，直接把菜递到她唇边，笑得眉眼弯弯：“快吃，不然凉了。”
	沈舒晚无奈看着林野，轻声道：“好了，快安心吃吧，你夹够多了。”她心头微漾，这人是将她当成了懵懂孩童，连餐饭都要这般凑到跟前细细哄着，这般毫无保留的娇宠，耳尖悄悄染了绯色，还是温顺张口吃下，眉眼间尽是被宠出来的柔意。
	春桃站在旁边看着，自己还是别在这里碍事了，免得又被两人撒的糖惊到。她十分识趣地悄悄退了出去，安安静静守在门外等候，坚决不进去当电灯泡。
	等碗筷收拾干净，屋里只剩下暖黄的灯光，温柔地裹着两人，林野才牵着沈舒晚往书房走。
	“晚儿，跟你商量个正事。”
	沈舒晚坐下，抬眸看着她，眼神温柔又认真：“你说。”
	林野指尖轻点着桌面，思路很清晰：
	“王景然约我去踢蹴鞠，这种比赛人最多，正好是宣传的好机会。我想让沈家赞助这场比赛，给两队都做新的成衣，再在赛场边上摆上样衣，借着人气把新品打出去，顺便为商会竞选造势。”
	沈舒晚听完，眼里立刻露出赞同与欣赏，可语气很快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担忧：
	“这个计划很好，赞助的事我来安排。只是你不能上场蹴鞠。”
	她望着林野，轻声又认真：
	“场上冲撞激烈，极易暴露身份；再加你畏寒体弱，我实在放心不下。”
	林野神色微凝：“晚儿，这次我必须上场。如今商会竞选到了关键时候，我若不上场，这场造势就少了主心骨，热度根本起不来，咱们的计划也会大打折扣。”
	“不行。”沈舒晚态度前所未有地坚决，“我不准你拿身份和身体去赌，再好的机会，也比不上你安稳。”
	林野放轻了语气，轻轻攥住她的手：
	“就这一次，好不好？以后我再也不碰这般激烈的赛事，凡事都全听你的。你也知道，祖父一直盼着咱们能拿下商会，只有选举成功，沈家才能更安稳、更辉煌，我不想让他失望，也想为你守住这份家业。”
	沈舒晚沉默着看着林野，眼底好似在怨她拿祖父来压自己。她何尝不想让沈家更上一层境地，何尝不愿成全这番心意，可难道非要用你的安危去赌，让我日夜悬心担忧吗？
	林野见她这般沉默不语，心下瞬间就慌了，连忙上前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我从没想过要拿自己赌，我只是想……让你和沈家更安稳些。”
	“我比谁都惜命，因为我还要陪着你。我向你保证，事事以安危为先，我保证完完整整回到你身边。为了沈家，也为了我们往后的安稳，只许自己这一次。”
	沈舒晚望着她，眼底的坚持一点点软下来，终是轻轻颔首。
	“你的心意我都懂，可我实在担心你。我答应你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护着自己。”
	林野见她眼底仍有忧色，柔声应下：
	“我记着了，全都记着了。有你在，我怎敢不爱惜自己，你且安心等着我就好。上次蹴鞠我也是好好的，定然不会有事，放心吧。”
	夜色渐深，暖灯轻晃，二人又将赛事筹备、成衣展示、人脉联络等细节细细敲定，方才安歇。
	次日天光微亮，隆冬寒气未散，两人便已起身，分头忙活赛事筹备诸事。沈舒晚坐镇府中，统筹沈家赞助事宜，一面派人与鞠场管事敲定赛事流程，一面安排绣娘与裁缝赶制蹴鞠两队的新式成衣，又亲自过目赛场样衣的款式与纹样，事事细致妥当。
	林野则奔忙于工坊与外务之间，既要盯着新式成衣的打样裁剪，又要与王景然互通消息，敲定上场人员与赛场布置，脚步片刻未停。中途得空，她特意绕去后小院，想陪陪许久未见的林安。
	彼时林安正蹲在廊下，专心致志地喂着笼中的小兔，小手捏着嫩草，眉眼弯得像小月牙。林野轻步走近，温声唤她：“安安，哥哥陪你玩会儿？”
	林安头也没抬，只轻轻摆了摆手：“哥哥忙你的去，我要陪兔兔，没空陪你玩。”
	林野看着小丫头一门心思全在兔子身上，见林安玩得开心，不愿扰了她的兴致，便转身对照看林安的张婆婆，细细嘱咐：“天寒，莫让安安在廊下蹲太久，记得添衣。”
	张婆婆连声应下，林野这才放下心，转身快步往工坊而去，继续为蹴鞠赛事与成衣造势一事奔波。
	一晃便是十余日过去，蹴鞠赛事与成衣宣传的所有事宜皆已筹备妥当，只待赛事当日正式开场。
	开赛之日，城东蹴鞠场人声鼎沸，沈舒晚牵着林安前来观赛，同行的还有苏婉柔。一身柔婉衣裙，眉眼间带着新婚的温婉恬静，并肩与沈舒晚落座，二人低声说着闺阁悄悄话，语气轻软亲近。
	林安被沈舒晚牵在身旁，小短腿踮着脚，扒着观席的栏杆，小脸蛋涨得通红，脆生生地朝着场上大喊：“哥哥加油！哥哥最厉害！”一声接着一声，软糯的嗓音在喧闹里格外清晰。
	沈舒晚端坐席上，神色平静，只微微蹙眉，目光沉静落在场上，将满心担忧都藏在镇定之下。
	红蓝两队依旧是原定人马，双方实力相近，一上场便拼得胶着异常，比分始终紧咬，战况十分艰难。
	就在一次关键进攻时，对方球员为断球，猛地一记铲滑直冲林野而来，避无可避之下，林野重重摔倒在地，左手一阵刺骨剧痛瞬间蔓延开来。
	沈舒晚依旧端坐不动，只眉峰蹙得更紧，指尖轻轻攥紧了帕子。
	王景然见状冲上来接应，却在混乱争抢中被人狠狠撞到膝盖，踉跄着跪倒在地，右腿一阵钻心的疼，连站立都变得艰难。
	苏婉柔一看两人都受了伤，瞬间脸色发白，攥紧沈舒晚的衣袖，满眼都是慌乱与担忧。
	沈舒晚立刻侧过身，轻轻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温声安抚，让她稍安勿躁，两人都撑得住，不会有大碍。
	林野脸色微微发白，只强忍着剧痛起身，将不适尽数掩下。王景然也咬着牙扶着腿勉强站定，疼得额头冒冷汗，却依旧不肯下场。
	两个并肩作战的人，一个伤了手，一个伤了腿，成了实打实的难兄难弟，却凭着一股韧劲彼此示意，依旧默契配合，走位、传球、策应丝毫不乱，靠着精准战术稳住局势，终于在最后关头完成致命配合，带领红队艰难赢下了这场比赛。
	此次蹴鞠赛事圆满落幕，声势传遍整座城池，赛场内外人头攒动，沈家赞助的新式成衣借着这场盛事一炮而红。利落合身的蹴鞠服、款式新颖的样衣引得围观百姓与往来客商交口称赞，赛事刚毕，各地绸缎商、城中高门府邸的订单便接连不断送至沈府，新品尚未正式开售便已供不应求。
	经此一役，林野不仅以赛场之上的坚韧与魄力赢得了众人喝彩，更凭借精妙的造势谋略让沈家新品声名大噪，实绩与人望双双暴涨，为她竞逐商会会长之位，大大夯实了商界根基，积攒下无人能及的声势与底气。

第190章 商台折桂

	蹴鞠赛事落幕多日，林野左手腕的伤，早已在沈舒晚日日照料下彻底痊愈。
	可她偏舍不得这被人捧在手心疼惜的滋味，依旧借着伤未大好的由头，赖在沈舒晚身边撒娇，整个人浸在温柔里，惬意得很。
	沈舒晚瞧着她那点小心思，却从不说破，反倒事事顺着她，温柔妥帖。为此特意嘱咐大夫，将调理骨伤的汤药换了药性更烈、味道更苦的方子。
	自此之后，林野虽被照料得无微不至，却唯独对每日的汤药愁眉不展。
	那药汁黑褐浓稠，才刚凑近，一股苦涩之气便直冲鼻端，入口更是苦得舌根发僵，连带着喉间都涩得难受。她每每望着沈舒晚端着药碗、眉眼温柔地凑至身前，心头便忍不住打鼓，可怜兮兮地缩了缩肩，软声央求：“舒晚，这药……能不能不喝？实在太苦了。”
	沈舒晚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发，语气愈发放柔，带着几分哄劝：“阿野，苦口良药，喝了伤势才能好得更彻底。”
	林野望着她眼底柔得能化出水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跳，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眼前人又温柔得太过周全，反倒让她有种被人轻轻拿捏在温柔里的错觉，疑窦刚冒出头，对上沈舒晚满眼的心疼与在意，又实在想不出不妥，只能将那点怪异感压在心底。
	林野眨了眨眼，被逼得没法，只得硬着头皮道：“那给我吧，我一口气喝完便是。”
	她想着一口灌下，少受些苦楚，谁知沈舒晚却握着药碗不肯松手，依旧垂眸，一勺一勺耐心喂到她唇边，温声细语：“阿野这是嫌弃我照顾得不好，不愿让我喂你吗？”
	林野有苦难言，心底暗暗叫苦——她哪里是嫌弃，分明是这般一口一口慢慢喂，苦意缠在舌尖久久不散，比一口气灌下要难熬百倍啊！
	一旁的春桃将这几日的光景看在眼里，从最初的惊讶，到如今早已见怪不怪，只安静在旁伺候，眼底却藏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这般清闲又娇气的日子没过几日，商会会长竞选的正日，便悄然而至。
	林野一身利落长衫穿戴整齐，身姿挺拔，神采奕奕。她看向身旁的沈舒晚，轻声开口：“舒晚，今日咱们穿同纹同色的衣饰，成对前去。”
	沈舒晚轻轻点头应下，上前为她理好衣襟，温声道：“今日只管从容应对，无论结果如何，你在我心中，已是最好。”
	林野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有你的支持相伴，我底气十足，此番竞选，我会全力以赴，尽力将会长之位争取到手，不负你的心意。”
	二人并肩乘车前往商会，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路平稳。车外街巷间，依旧有百姓议论着几日之前的蹴鞠赛事，说着沈家新式成衣的精巧，更赞着林野赛场之上带伤取胜的魄力，声望二字，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深植于城中商户与百姓心中。
	商会大堂之内，早已座无虚席。
	城中云锦、绸缎、染坊、绣庄各行当的掌柜悉数到场，三位德高望重的老掌柜端坐主位，程敬山、宋砚亭、温守拙三人目光平和，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柳承业与赵景隆早已到场，各自端坐一侧，气度沉稳，不见半分焦躁。
	见林野与沈舒晚走入，堂内众人目光齐齐汇聚而来。
	有熟识沈府的掌柜起身见礼，亦有观望的商户暗自打量，谁都清楚，今日这一场竞选，便是决定城中商界格局的关键。
	吉时一到，程敬山缓缓起身，声音沉稳，响彻大堂：“今日竞选商会会长，旨在选贤举能，引领各行当稳步发展，规矩依旧——诸位候选人依次陈词，再由全场商户投票，票数最高者，当选新任会长。”
	话音落定，柳承业率先起身。
	他身姿挺拔，面向众人，言辞恳切，句句不离技艺传承：“晚辈执掌柳记多年，一心钻研云锦织造工艺，守的是老祖宗的手艺，护的是行内的根基。若晚辈当选，必立工艺标准，护匠人安稳，让云锦传承，不绝于我辈之手。”
	一席话说罢，堂内不少守旧的老掌柜纷纷颔首，显然颇为认同。
	紧随其后，赵景隆起身行礼，言辞务实，着眼市井：“晚辈主营中低端绸缎，深知寻常百姓衣着所需。若晚辈当选，必稳市价、通货源、拓销路，让城中绸缎生意，惠及更多商户与百姓，不使行业困于高门之内。”
	两位候选人各有侧重，各拥支持者，堂内气氛渐浓，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后一位候选人——林野身上。
	林野看向身旁的沈舒晚，语气郑重：“今日我能站在这里，并非我一人之能，而是沈府信任，沈大小姐鼎力支持。”
	“我入沈府之后，改账册、整工坊、推新式成衣，所做之事，从不是为一己私利，而是为让老行当焕新颜，让匠人多一分收成，让商户多一条出路。”
	她声音清朗：“蹴鞠赛事之上，沈家新品一炮而红，订单络绎不绝，这不是我林野的本事，是革新的本事，是顺应时势的本事。”
	“若我当选会长，一不固步自封，容许新样式、新法子入行；二不欺压小商，护底层匠人与小铺生计；三不结党谋私，以商会公器，谋全城商界之稳。”
	“我要让云锦走出高门，让成衣惠及百姓，让咱们这一行，不再困于旧规，能走得更远，更稳。”
	一席话说罢，大堂之内，先是片刻静穆，随即，便有商户率先鼓掌，紧接着，掌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那些曾质疑她资历尚浅的掌柜，看着赛场之后沈家新品的实绩，听着她格局开阔的言论，心中疑虑早已烟消云散。
	投票环节有条不紊地进行。
	唱票之时，林野的票数一路遥遥领先，远超柳承业与赵景隆。
	当最终票数敲定，程敬山手持票簿，高声宣布：“今日，林野票数最高，当选商会新任会长！”
	话音一落，堂内掌声雷动。
	柳承业与赵景隆相视一眼，皆起身对着林野拱手：“恭喜林会长，实至名归。”
	林野亦拱手回礼，语气谦和：“日后还需二位多多相助，共护行业发展。”
	三位老掌柜相视颔首，皆是面露欣慰。
	程敬山将代表会长权力的木牌与印信，郑重递至林野手中：“林会长，往后商会便托付于你了。”
	林野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牌，心中一片澄明。
	这一方印信，是权力，更是责任，是她对沈舒晚的承诺，是对沈家的担当，亦是她在这异世，站稳脚跟的最好证明。
	沈舒晚站在一旁，望着身姿挺拔、从容受印的林野，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满心都是安稳与骄傲。
	夕阳西下，将商会门前的青石路染成暖金。
	林野手持会长印信，与沈舒晚并肩而立，晚风轻拂，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意。

第191章 望江同庆

	林野当选商会会长的消息，不过一日便传遍了整座城池，加之此前蹴鞠赛场上她带伤拼搏、率队取胜的事迹，一时间，她在城中商界与世家子弟间的声望，愈发如日中天。
	王景然的腿伤早已彻底痊愈，他心中既感念林野赛场之上的相护之情，又真心为她夺得商会会长之位欣喜，当即做主，在城中最负盛名的望江楼大摆筵席，邀上当日一同参赛的诸位队友，齐聚一堂，既是庆贺自己伤愈，更是为林野接风贺喜。
	楼下厅堂之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一众少年子弟围坐一席，皆是意气风发。王景然率先起身，手中酒杯斟得满满，望向主位上的林野，神色憨厚又真挚：“今日一来谢过林兄当日赛场相护，二来恭贺林兄荣登商会会长之位，往后但凡林兄有差遣，我王景然定当万死不辞！”
	话音落，众人纷纷举杯起身，齐声向林野道贺，热闹之气直冲云霄。
	席间坐着苏砚，自始至终都端着酒杯，默默观察着席间从容应对的林野。
	那日蹴鞠赛场拼抢激烈，他曾与林野有过肢体相触，此刻回想起来，一丝莫名的猜测悄然浮上心头，却又太过荒诞，他不敢深究，只暗自将所有疑虑深埋心底，目光依旧不动声色地落在林野身上。
	林野从容起身举杯，言语沉稳有度，既谢了王景然的盛情美意，又安抚了一众队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全然是新任商会会长的从容气度，引得在座众人愈发心悦诚服。
	望江楼二楼雅间，窗棂轻掩，却能清晰望见楼下的热闹景象。
	沈舒晚与苏婉柔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碟精致茶点与一盏清茶，少了楼下的喧嚣，多了几分静谧温婉。
	苏婉柔目光落在楼下人群中身姿挺拔的林野身上，侧头看向沈舒晚，笑着打趣道：“舒晚，你的眼睛可真是独到。林野不过短短一年不到的光景，便从初露头角一路做到商会会长，这般本事，这城里再难找出第二个了。”
	沈舒晚唇角笑意温软，目光依旧凝在楼下那人身上，轻声道：“她向来胸有丘壑，敢闯敢做，会长之位，是她应得的。”
	“景然憨厚真诚，重情重义，这般少年意气，最是可贵。”
	苏婉柔闻言轻轻叹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忐忑与期许，柔声道：“明年便是会试了，也不知景然等到时候会是何等光景呢。”
	沈舒晚看向她，轻声安抚：“放心吧，景然勤学踏实，心怀赤诚，明年会试，定能高中。”
	二人相视一笑，眉眼间皆是温柔的期许。
	沈舒晚方才夹了一筷鱼肉，刚入口不过片刻，便觉喉间泛起一阵轻微的恶心反胃，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竹筷，抬手轻轻抚了抚心口，神色依旧淡然，只端起手边清茶浅啜，便不再动桌上的菜肴。
	待宴席散去，林野备好马车，扶着沈舒晚登车落座，两人同乘一车往沈府而去。
	车厢内软垫温软，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少了商会诸事的烦扰，也无席间应酬的拘谨，林野整个人都难得放松下来，眉眼间的凌厉褪去，只剩一身温和缱绻。
	身旁的沈舒晚倚着车壁，眉眼柔婉，一颦一笑都透着说不尽的温婉柔情，林野侧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委屈与撒娇：
	“我这忙忙碌碌一个多月，又是商会又是赛场，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如今总算得闲，总觉得太亏了，你可得好好补回来才行。”
	沈舒晚闻言，脸颊悄然漫上一层浅绯。
	她沉默稍许，才轻启樱唇：“我知晓你这些日子辛苦，只是我今日身子着实不适，胃中翻涌、浑身乏倦，改日再补给你，好不好？”
	林野闻言，脸上的调笑之意瞬间敛去，眉头微微蹙起，伸手轻轻扶了扶沈舒晚的肩头，将她往软垫更舒适的位置靠了靠：“奖励什么时候都能要，你的身子最重要。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同你打趣，却忘了你也忙碌许久，本该好好歇息。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你且闭目养神，回府后你只管安心静养，其余的事，都往后排。”
	马车平稳驶入沈府，稳稳停在垂花门前。
	林野先轻身跃下，再小心翼翼将沈舒晚扶下车，护着她缓步往院内走去。
	两人刚进二门，便见沈老爷子早已在正厅廊下等候，见他们归来，老人家脸上立刻堆满开怀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不等林野行礼，沈老爷子便抬手扶住她，语气里满是赞许与欣慰，连声夸赞道：“好啊，真是好样的！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本事，一举拿下商会会长，为咱们沈府挣足了脸面！”
	林野恭声道：“祖父过誉了，我不过是占了几分机遇，全靠沈府给我施展的余地，才能做成这点事。更何况家中内外事务、诸多繁杂事宜，全靠舒晚执掌大局、运转得当，将一切打理得稳妥周全，我在外才能心无旁骛、没有后顾之忧。往后我必更加谨慎勤勉，不坠沈府的名声。”
	沈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抚着胡须朗声笑了起来：“你这孩子谦逊知礼，又有担当，实属难得。往后在商会行事，只需守住本心、稳扎稳打，不必畏手畏脚，老夫与沈府都会为你撑腰。”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沈舒晚，神色瞬间柔和了几分，语气温和又带着疼惜：“晚儿，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这般尽心扶持林野，切莫太过操劳，凡事量力而行。”
	沈舒晚声应道：“祖父放心，府中琐事我都处置得妥当，绝不会让自己太过操劳。您年事已高，更该安心静养身体，少为我们这些晚辈费心，您康健安泰，便是我们最大的福气。”
	沈老爷子笑着颔首，又缓缓开口道：“再过几日便是年关，咱们府里的年事也该提上日程了。采办年货、裁制新衣，结算一年账目，将各处打理妥当。除夕当日要开宗祠祭祖，商会也会封印休沐，待正月二十再开印理事。届时府中换上新门神、新桃符，挂起红灯笼，热热闹闹，才算是圆满新年。”
	沈舒晚垂眸应道：“祖父吩咐的是，这些事我都会一一安排妥当，您只管安心等候新春便是。”
	两人便一左一右相伴，缓步送沈老爷子出门。
	夜色渐浓，庭院暖灯次第点亮，温柔裹着草木与相依的身影。晚风轻拂，携来浅浅年意，身旁有心上人相伴，家中有长辈安康，岁月安稳，暖意绵长，便是此生最心安的模样。

第192章 绪怅权初

	年关将近，隆冬清晨天色微熹，屋内暖炉烘得暖意融融。沈舒晚先自醒来，静静侧躺着，望着身旁熟睡的林野，默然不语。
	身旁人渐渐转醒，长睫轻颤，睁开眼便对上她的目光。林野打量着她眉眼间的细微神色，俯身轻轻吻住她的唇，唇瓣微离时又凑近她耳畔：“一睁眼就被你这样望着，倒叫我舍不得起了。”
	沈舒晚颊间微烫，抬手轻轻抚上林野的脸颊，指尖温柔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指腹蹭过她温热的肌肤，心头无端漫开细碎念想。若添个小模样，眉眼风骨，皆似这般清朗出众，平生足矣。
	林野被她这般轻柔触碰，长睫微颤。静静由着她抚摸片刻：“身子还难受吗？一会请大夫看看，安心一点。”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不用麻烦。”
	沈舒晚随后抬眸认真叮嘱，眼底全是牵挂：“今日是你第一次前往商会理事，万事皆要从容稳重，多听多看少争执，遇事切莫急躁冲动。凡事以安稳平和为要，不必强求事事尽善，照顾好自身。”
	她这般软声叮嘱的模样，让林野彻底没了抵抗力，伸手扣住她的后腰，将人紧紧贴向自己，气息缠在一起。根本克制不住想亲近的念头，在她唇角反复轻啄了两下，声音低哑又带着几分压抑的炽热：“你知道你现在这样，有多让我心动吗？”
	沈舒晚偏过脸颊，避开炽热的气息，耳根晕开一抹薄红。她轻抵着林野：“收敛些，莫要误了正事。”
	林野将人抱得更紧：“我的正事，不一直都是你吗？这般勾着我，怎么收敛。”
	沈舒晚微微仰首，轻轻凑过去，在林野唇角极浅地印了一下，像一片羽毛拂过。
	而后稍稍退开，眼睫轻垂，声音软了几分：“好了，该起了。”
	林野：“……”
	点完火就撤，太过分了！
	两人终是起身，梳洗更衣，收拾得妥帖。用过早膳，沈舒晚送林野至府门口。临登马车前，林野忽然凑近，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亲完便眼底带笑，一副调皮得逞的模样，利落翻身上了马车，还探出头朝她弯了弯眼。
	一旁的下人们看了个正着，纷纷低头掩嘴偷笑，姑爷可真猛浪。
	沈舒晚耳尖红得通透，又羞又恼，抬眼瞪着远去的马车。这么多人在，这人真是半点分寸都没有。她立在原地片刻，才轻敛心神，转身回了府中。
	年关将至，府中往来账目、年节筹备诸事繁杂，她径直步入书房，伏案静心处理事务。可握着笔不过片刻，思绪便无端飘远，又念及自身近来细微的异样，心头微动，笔尖一顿。
	她抬眸轻唤门外的春桃：“去备几样精致的午膳，挑些她适口的来。”
	春桃心下已然会意，笑着应下退去，沈舒晚又轻声吩咐：“再去请大夫过来一趟。”
	待大夫如约登门，厅内已只剩沈舒晚等候。
	沈舒晚请大夫于厅内落座，自行轻挽衣袖，将手腕缓缓伸至桌案上的脉枕旁，轻声将自己近来的细微异样告知于大夫。大夫凝神听罢，净手后轻轻搭住她的腕间脉门，闭目细细诊查片刻，方才缓缓收了手，温声道：“小姐脉象平和，尚无显兆，气机未明，暂且静心休养，过些时日再察看便是。”
	沈舒晚闻言，睫羽轻轻一颤，眼底微黯，那点原本亮着的期待，像烛火被风轻轻一吹，便灭了。
	不过瞬息之间，便已敛去所有心绪，神色依旧平静淡然，仿佛从无波澜。
	她微微颔首，温声向大夫问起一些事项，大夫细细叮嘱，语气沉肃。
	待诸事交代完毕，沈舒晚命人将大夫送至府外，厅内重归安静。
	商会正厅窗明几净，案上清茶已备，各行当值的人早已等候在此。
	林野一身合身常服，缓步走入正厅，虽为新任会长，神色却从容稳当。
	副会长卫敬尧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见礼：
	“卫某，忝居商会副会长，见过林会长。今日会长首坐堂，我已将各司当值之人悉数召齐，等候吩咐。”
	林野微微颔首：“有劳卫副会长。”
	卫敬尧侧身，依次引荐：
	“这位是粮行理事，季守诚季东家，掌管城中粮行诸事，在商户中颇有声望。”
	季守诚上前躬身：“季守诚，见过林会长。”
	“这位是司账郑砚秋，商会一应银钱账目，皆由他经手，从无差错。”
	郑砚秋捧着账册，恭声道：“郑砚秋，见过会长。”
	“这位是司事陈德顺，商会内外杂务、跑腿传令、协调诸事，都归他管。”
	陈德顺连忙行礼：“小的陈德顺，听候会长差遣！”
	“最后这位，是书办江文渊，商会公文、行规、呈送官府的文书，皆出自他手。”
	江文渊持卷一礼：“江文渊，见过林会长。”
	待众人见礼完毕，林野抬手示意落座，声音清朗平和：
	“今日是我首坐商会，诸位皆是商会老人，熟稔规矩事务。往后商会运转，还要仰仗各位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卫敬尧闻言，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面上笑意温和：
	“林会长年少有为，初掌商会，心气足是好事。只是商会规矩繁杂、人情盘错，我在商会多年，也算半个前辈。往后诸多事务，会长若是拿不准，不妨多问问我，照着旧例来，总不会出错，也少走些弯路。”
	这话明着是关照提点，暗里却是商会的事，终究要听他的。
	厅内众人皆是混迹商场多年的人精，见状纷纷垂眸抿茶，既不附和卫敬尧，也不声援林野，只冷眼作壁上观，等着看新任会长如何接下这记下马威。
	林野神色从容，语气平和却自带分量：
	“副会长所言极是，我初来乍到，诸多事宜还要靠老前辈把关。只是会长之职，重在统筹协调，往后具体事务，还要劳烦副会长多费心，我居中定夺便是。”
	心底却已冷静盘算：
	面子给你，位置摆正。今日先顺其意稳住局面，来日再一步步收拢话语权，这商会的主，终究要由我来做。
	林野目光淡淡扫过厅中诸人，将众人的观望与疏离尽收眼底，心中已然了然。
	这位卫副会长，便是商会里藏得最深的一根刺头。只要将他稳稳拿下，震慑住在场众人，往后商会诸事，便再无大碍。
	随即她抬眸，依次看向厅中各司主事，声音清朗沉稳：
	“郑司账，将商会近三月公账、收支明细悉数整理呈来。
	季理事，备上粮行年关仓储、粮价情形的明细册子。
	陈司事，把商会当值人员、内外杂务安排造册上报。
	江书办，将近年商会公文、行规底稿整理妥当，一并呈送。”
	四人齐齐躬身应道：“谨遵会长吩咐。”
	林野微微颔首，语气平缓：
	“今日初议，诸位先去备齐各项明细，待我看过之后，再行细议。”
	说罢，她不再多言，身形一转，径直往会长专属的理事公署而去。
	卫敬尧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本想给个下马威，反倒被林野轻描淡写间，便将商会核心的账、人、事、务尽数抓在手中，连辩驳的由头都没有。
	厅内众人见状，心中各自凛然，再不敢小觑这位新任会长。

第193章 温言驭人

	林野踏入理事公署，屋内窗明几净，案几宽敞，正中一把太师椅，她从容落座，背脊挺直。心里默默盘算着商会里的人和事，先把所有底细摸清楚，再慢慢布局。
	不过半刻钟，郑砚秋便捧着厚厚一摞账册躬身入内，季守诚、陈德顺、江文渊三人也依次将整理好的文书、名册呈至案头。
	林野目光扫过案上的文册，语气平和：“都放在这里便可。”
	她顿了顿，随口问道：“你们如今各司其职，手头可有什么难处？”
	四人相互对视着，都轻轻摇头：“暂无难处。”
	林野微微颔首：“既如此，你们便先回去处理各自事务，安心当值即可。”
	四人没想到她既不细问，也不安排，只这般轻描淡写让他们退下，心中虽有诧异，却也不敢多言，依次退了出去。
	待公署内彻底安静下来，林野才伸手取过最上面的账册，垂眸细细翻阅。
	屋内只余下纸张轻响，她就这般安安静静坐着，将账目、仓储、人员、公文一一细看，把所有脉络都记在心里。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冬日的日头悬在半空，洒下浅淡暖意。林野看得专注，竟忘了时辰。
	门外沈大文轻声通传：“姑爷，小姐来了。”
	林野立刻合上账册，起身迎了上去，眉眼一下子就笑开了，快步走到门边：“舒晚，你怎么来了？”
	沈舒晚立在门外，身后春桃提着食盒，她温温柔柔一笑：“知道你会在理事，怕你忘了用膳，便备了些午膳送来。”
	林野伸手扶着她进门：“正好，陪我一起吃。”
	春桃将食盒放下便识趣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门。
	屋内一时只剩她们二人，安静又暖和。
	两人并肩坐着，简单用了些饭。
	待放下碗筷，沈舒晚才轻声问起：“今日初次理事，商会之中，可有什么难处？”
	林野笑着摇头，顺势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没什么大事，不过是翻看些明细，熟悉熟悉事务。”
	她垂眸望着沈舒晚的手，指尖细腻白皙，生得格外好看，心头一热，微微倾身，亲了亲她的手。
	沈舒晚指尖微颤，往回缩了缩，低声嗔了句：“没个正经……这里是公署。”
	林野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眼底带着温柔的执拗。
	她抬手托住沈舒晚的后颈，低头亲吻着她的唇。
	起初只是极轻、极柔的触碰，沈舒晚身子一僵，呼吸骤然轻了几分，还未及推开，便被她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加深了这个吻。
	暖炉的热气裹着彼此的气息，屋内静得只能听见两人渐乱的呼吸，原本的抵触一点点化开，只剩下心头轻轻的颤动。
	林野顺势将人轻轻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双臂稳稳环住她。
	沈舒晚靠在她怀中，气息微微急促，眼尾泛着浅红，眼神微微迷离，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林野轻轻地抚摸着她背后，贴着她的脸颊柔声说：“舒晚，你可真美阿。”说着手微微上移，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拂过，动作轻得近乎试探。
	沈舒晚身子猛地一僵，方才涣散的眼神瞬间凝住，伸手便按住了她作乱的手。声线软颤又羞恼，低低嗔道：“你这般无赖，也不看看这是何处，万一被人撞破，咱们俩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林野眸色渐深，低声诱哄：“你瞧瞧，这屋里只剩我们两个，安谧又有情致，这般好时机，再难寻了。”
	沈舒晚眼底的慌乱褪去，指尖轻轻抚上林野的脸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你说的对，这里确实很合适。”
	她掌心微凉，缓缓向后轻抵，扭住了林野的耳朵，声线清清淡淡，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慑：“胆子倒是越来越肥了，连公署都敢这般放肆。”
	林野当即吃痛，耳朵微微发烫，忙收敛了所有放肆的心思，睁着眼可怜兮兮地望着沈舒晚，一动也不敢动。
	沈舒晚松了手，掌心轻抵在林野肩上，微微用力，便从容从她怀里退了出来，往后轻撤一步，垂眸理了理微乱的衣摆，神色清冷。
	林野揉着发烫的耳朵，眼巴巴望着她，声音软乎乎的满是委屈：“我错了嘛……就一时没忍住，下次再也不敢了。”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唇角忽然漾开一抹温柔浅笑，语气轻柔得不像话：“阿野怎么会错。”
	这登徒子如今越发不像话，等回府定要好好调教一番，让她牢牢记住分寸。
	这突如其来的温和，反倒让林野心头一紧，莫名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
	不等她反应过来，沈舒晚语气淡然从容：“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府了。你如今身为商会会长，公署事务繁杂，安心在此好好处理公务，莫要再胡思乱想、分心胡闹了。”
	林野垂着头，声音蔫蔫的，满是不舍：“我知道了……那你路上慢些，我送你出去。”
	说罢她乖乖起身，亦步亦趋跟在沈舒晚身侧，将人送到公署门外，看着她上了马车，才满心怅然地转身折返。
	回到空无一人的理事公署，林野脸上的嬉闹与缱绻尽数收敛，重新恢复了执掌商会的沉稳模样。她再度坐回案前，翻看着手中的账册，很快便看出旧账体例繁琐、记法杂乱的问题，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当即扬声吩咐：“大文，去请郑司账过来。”
	不过片刻，郑砚秋便恭恭敬敬快步走来，躬身行礼：“属下郑砚秋，见过林会长！”
	林野立刻起身，笑着上前虚扶一把，语气满是真诚的夸赞：“郑司账不必多礼，快请坐。今日我翻看商会这些旧账，心里是真佩服——这密密麻麻的账目，繁杂琐碎的往来，能理得这般清晰周全，全靠郑司账你多年的功底，这份本事，在整个商会乃至全城账房里，那都是独一份的，无人能及啊！”
	郑砚秋一辈子和账目打交道，极少被人这般当众盛赞，当下脸上瞬间笑开了花，连连摆手却难掩喜色：“林会长过誉了！过誉了！属下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林野拉着他走到案边，指着账册条目：“郑司账你看，这旧账按日混记，货品、银钱、出入搅在一处，查起来费时费力。若是能改一改，分设货品出入、银钱往来、仓储结余三栏，一栏记一类，一目了然；再把每月小计、年终总计单独列页，日后核查对账，能省大半力气。还有这赊欠账目，只记银钱不记时限，若是按户建档附在账后，便再无错漏。”
	她话音一转，又对着郑砚秋深深一捧：“只是这改账的活儿，既要懂账理精髓，又要熟稔商会多年旧例，精细又繁琐，一般人根本摸不透门道，也担不起这份重任。也就只有郑司账你这炉火纯青的本事，才能把这账册改得规整合用，旁人是万万做不来的。”
	郑砚秋被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浑身都像打了鸡血一般，当即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林会长放心！这事包在属下身上！凭着属下这几十年的账房本事，三日之内，属下必定把所有账册重新整理妥当，定给会长拿出一套清清楚楚、妥妥当当的新账，让会长看看真本事！”
	林野闻言眉眼舒展，笑着拱手：“有郑司账这句话，我便彻底安心了，此事有劳郑司账多多费心。”
	可怜郑砚秋被这一顶顶高帽戴得晕头转向，满心都是施展本事、崭露头角的豪情，半点没察觉这改账之事看似只是梳理条目，实则要翻遍数年旧账、分门别类、逐一核对，繁琐至极又耗神耗力，堪称商会里最磨人的苦差。他只当是林会长慧眼识珠，对自己委以重任，却不知已然一头扎进了林野不动声色铺好的圈套里。
	待到三日后，郑砚秋埋首如山的账册堆中昼夜不休，被繁杂账目磨得双眼通红、面容憔悴，再想起林野那日句句贴心的夸赞，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望着满桌账本欲哭无泪，只觉得自己分明是被这位年轻会长轻轻巧巧地坑了一把，纵是满腹苦水，也只能咬牙往肚子里咽。

第194章 一朝失势

	暮色沉落，沈府内院灯火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晕漫过窗棂。
	林野处理完理事公署的最后事宜，乘马车回到沈府，刚踏入府门，春桃便迎上前来：“姑爷，小姐在书房等您。”
	林野一身商会会长的沉稳还未完全褪去，眼底藏着几分邀功的雀跃，脚步轻快地踏入书房。
	她径直走到灯下执笔的沈舒晚身边，自然而然地俯身，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肢，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舒晚，今日在公署，我可是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沈舒晚放下笔，眉眼温软：“哦？说来我听听。”
	林野眉眼弯弯，兴致勃勃地同她细说：“我今日借着翻看旧账，好好安抚了商会的老账房郑砚秋，又顺势提出了改账之法，让他心甘情愿接下了梳理旧账的差事，既理清了商会多年的杂乱账目，也收拢了人心。”
	沈舒晚听得认真，望着她的目光满是赞许，语气温柔又真诚：“阿野如今处事越发沉稳，心思缜密，手段也稳当，这般不动声色便把事情做得周全，我真为你高兴。”
	她侃侃而谈，眼底闪烁着执掌大局的锋芒，全然是那个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林会长。
	沈舒晚静静听着，指尖轻轻绕着她发丝，唇角始终噙着温和的笑，待她话音落下，才慢悠悠开口，语气轻淡得像随口一提：“处事这般有章法，对下属也温和耐心，那般周全。”
	林野还未察觉异样，笑着点头：“收拢人心罢了，必要的温和还是要的。”
	沈舒晚眸底笑意微深，轻声应道：“是吗？”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林野的鬓角，语气温柔体贴：“阿野累了一日，别在这里站着了，我们去用饭吧。”
	说着便起身牵起林野的手，往膳堂走去。桌上早已备好了精致菜肴，旁侧还摆着一壶温好的清酒。
	林野目光落在酒壶上，微微一怔，笑着看向沈舒晚：“舒晚，今日怎么还特地备了酒？”
	沈舒晚执起酒壶，替她斟了一杯，眉眼温柔：“你今日初次以会长身份理事，这般风光，自然要庆祝一番。”
	林野闻言心头一暖，乐得眉眼弯弯，端起酒杯便饮了一口。
	席间她兴致不减，一边用膳，一边同沈舒晚细细说着日后对商会的整改打算，言辞间满是意气风发。
	沈舒晚始终安静听着，时不时为她布菜斟酒，目光温柔得像浸了暖水，只静静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
	几杯温酒下肚，林野脸颊泛起浅红，已然带了几分微醺，说话也软了几分。
	沈舒晚见她喝得差不多了，轻声开口：“阿野累了一天，也该洗漱歇息了。”
	林野晕乎乎地点头，声音软糯：“好。”
	沈舒晚轻笑一声，稳稳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内室浴室走去。
	浴桶内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水，氤氲水汽漫得满屋朦胧。
	林野站在原地，晕乎乎地看着沈舒晚走近，伸手轻轻为她褪去外衫，接着是里衣。
	衣衫尽数滑落，微凉空气裹着水汽袭来，林野冷得轻轻一颤，眸中泛起几分迷蒙。
	沈舒晚指尖微拂过她的肩头，声音轻软又带着几分惑人：“阿野，今日我来伺候你，如何？”
	林野一听，心头立刻泛起几分鬼心思，伸手便要去扯沈舒晚的衣襟，想将人一同拉下水。
	沈舒晚却轻轻按住她作乱的手，眸底含着浅淡笑意，神色间多了几分勾人诱惑。
	她微微用力，牵引林野踏入温热的水中。
	暖意瞬间裹住全身，林野只觉得神魂都被眼前人迷得颠倒，满心满眼都是沈舒晚，乖乖跟着她的力道，半点反抗的念头都没有了。
	一番洗漱，沈舒晚半扶半抱着迷迷糊糊的林野回了卧房。
	林野本就微醺，又被她温柔缠磨，浑身发软没了力气，方才在公署里的精明沉稳荡然无存，只任着沈舒晚细细安排，被吃得彻彻底底，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待一切平息，林野昏昏沉沉睡去，鬓发微湿，面色泛红，连动弹的力气都无。
	沈舒晚起身理好衣衫，神色温雅如常，缓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低声唤道：“春桃。”
	春桃闻声立刻快步上前，不多时便端着一盆温水候在门口。
	她双手将水盆递向沈舒晚，心头顿时了然。原来姑爷在下面呀，真不愧是小姐。
	沈舒晚接过温水，声音清淡：“你退下吧，这里不用伺候。”
	“是，小姐。”春桃恭顺地应声退下。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沈舒晚早已起身，端坐在书房内，细细安排的事宜，神色沉静，条理分明。
	待到辰时，她看了看窗外日头，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放下手中账册，起身缓步回了卧房。
	屋内暖意融融，林野正窝在被褥里，慢悠悠转醒。
	她刚一动弹，浑身便泛起一阵难言的酸软，四肢百骸都在提醒着她昨夜的荒唐。
	林野懵了一瞬，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明，昨夜零碎画面一一涌上，她猛地僵住——
	呃，这、这是被反压了？
	她躺在床上，脸颊一点点烧了起来。
	沈舒晚推门而入，见她一副呆愣愣的模样，唇角弯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缓步走到床边，轻声问道：
	“醒了吗？该起来用早膳了。”
	林野闻言，脸颊唰地红透，连耳尖都染了浅绯，难得扭扭捏捏地缩在被褥里，没有往日利落。
	沈舒晚上前温柔扶她起身，伺候她梳洗更衣，动作细致又体贴。
	林野浑身酸软只得由着她摆弄，自家夫人怎的这般腹黑记仇，不就是白日在公署放肆了些许，至于这般清算回来，把自己吃得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心里吐槽归吐槽，被沈舒晚这般温柔伺候着，她没一会儿便丢了羞赧，又没皮没脸地往人身上赖，手臂环着沈舒晚的腰肢蹭了蹭。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下次定要找回场子，狠狠的让舒晚知道，自己的厉害！
	二人一同移步膳堂用早膳，沈舒晚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时不时为她布菜，举止得体，半点看不出昨夜的强势。
	用罢早膳，林野送沈舒晚回了书房，叮嘱她莫要累着，这才转身准备往理事公署去。
	刚走出内院角门，便迎面碰上了端着水盆路过的春桃。
	春桃见了她，只是抬眼时，那目光绕着她轻轻一转，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意味十足。
	林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瞬间又热了，下意识摸了摸鼻尖，在心里默默哀嚎：不过是昨夜一时失误、大意了而已，我明明还是很攻的好嘛！
	她强自镇定地颔首示意，脚步匆匆便出了府门，只留身后一串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融进沈府清晨的温煦晨光里。
	林野还满心盘算着寻回场子，却不知往后一段时日，她只能万般妥帖地捧着护着，一点放肆也不敢有——这场子，近期是多半是讨不回来了。

第195章 石塘风动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理事公署，落在光洁的案几上，映得满室明净。林野刚坐定，褪去一身风尘，指尖尚未触及账册，先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沈大文。
	“工坊那边如何了？浙闽货的进度，还有林氏纹造的交接。”
	沈大文垂首沉声回禀，话语简洁利落：“回姑爷，浙闽货一切顺畅，这几日便能完工。林氏纹造，小姐早已安排妥当，人手已顺利接任，运转如常，姑爷放心。”
	林野微微颔首，随即伸手取过案头的粮价明细册子与仓储情况簿册，指尖轻翻，逐页细细察看，神色沉静，将年关粮价起伏与仓储备货情形一一记在心底。
	年关将近，账册上的数字一路攀升，看得人眉头微蹙。文书上提及，京郊石塘县粮价异常，当地百姓购粮艰难。
	林野合上文书，不知这背后有什么隐情。她抬眼看向沈大文，语气平稳吩咐：
	“你去安排，让小武快马加鞭赶往石塘县，查清楚当地粮价的实情，速去速回。”
	沈大文躬身应是。
	“另外，把季理事请过来，我有事问他，石塘县的粮务究竟是何情况。”
	不多时，季理事便匆匆赶到理事公署，见礼后静候吩咐。
	林野直入正题：“我刚看到文书，石塘县粮价异常，你可知其中缘由？”
	季理事沉声回禀：“回会长，石塘县近年来收成不佳，本地产粮极少，县里所需粮食大多要从外围郡县运输而来，路途远、耗损大，粮食成本本就偏高，因此当地粮价，才会比别处高出一截。”
	林野微微点头，表示知晓。
	“县里可有正式文件通知过来？或是需要整改价格、核定粮价的相关措施文件？”
	季理事一听，连忙回道：“有的会长，不然我们也不会准许当地这般定价。相关文件，应当都在江书办那里。”
	林野沉默下来，连当地知县都已核准了粮价，莫非真是自己想多了？可一想到那些买不起粮食的平民百姓，年关将近，又该如何饱腹度日。
	片刻后，她抬眼对季理事道：“你先去忙正事吧。”
	待季理事告退后，林野看向沈大文，淡淡吩咐：“去把江书办请过来，我想问问他，关于石塘县知县的事。”
	不多时，江书办便捧着相关卷宗快步而来，见礼后静候问询。
	林野问及石塘县知县与粮价的内情，江书办叹了口气，如实说道：“回会长，石塘县知县年岁已大，眼看就要退休卸任，一心只想安稳熬到离任，不愿再多招惹麻烦，对粮价一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认真核查管束。属下当初也曾劝过前几任会长，只是无人肯听，此事便一直搁置至今。”
	林野听在耳中，心中了然，看得出来这江书办尚有分寸，并非浑浑噩噩之辈，倒是有些能耐与良知。
	而江书办也在暗中打量着这位新任商会会长，暗自揣测她会如何处置此事。若是林野也和前任一样，放任不管、息事宁人，那他往后也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初刚入公署时的满腔热忱，早就在一次次无果的劝谏里，被现实一点点磨没了。
	林野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那朝廷对此事，便一无所知吗？”
	江书办轻叹一声：“朝廷倒也有派发粮食、开仓赈灾，只是这般做法，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解不了长久之困。”
	林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随即温声安慰了江书办几句，又开口道：“你且安心当差，日后有什么想法，尽可随时来与我言说，此事我自会细细考量。”
	江书办面上露出几分半信半疑的神色，终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躬身告退下去。
	林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轻叹了口气：
	这麻烦事，怎么偏偏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不多时，陈德顺便脚步匆匆地进来行礼，面色满是为难：
	“会长，苏记布庄那边与人起了交易纠纷。苏记一向本分守规矩，是按客户要求定制的布匹，工艺尺寸全都对得上，可交货之后对方却临时改口，强行要求苏记重做还要赔偿，属下协调了数次都谈不拢，对方闹着要商会出面做主，还请会长过去一趟处置。”
	林野闻言起身，理了理衣袍，对陈德顺淡淡道：“走吧，过去看看。”
	一行人很快到了苏记布庄，苏砚见林野前来，面上稍松，不动声色地朝林野颔首示意。林野亦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与苏记起纠纷的是个外来户商户，名叫冯世昌。他抬眼打量了一番林野，见她这般年轻，竟是新任商会会长，眼底当即掠过一丝轻视，只当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当即上前就高声发难。
	他口口声声说苏记未按自己的要求织布，却绝口不提当初定制时，自己压根没提过要加特定纹路一事，如今布匹成型无法再改，便想借此反悔耍赖，还要苏记赔偿损失。
	苏砚神色平静，丝毫不惧，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地驳斥，将当初定货的要求、全程的工艺核对说得明明白白。
	林野立在一旁，静静听了片刻。
	随即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冯老板远道而来做生意，都想顺当。但定制布匹一旦成型，绝无再改的道理，这是行规。你漏提纹路是疏忽，苏记守约做工无过错，我做主——苏记按成品交货，你依约结清款项，各守本分，此事就此了结。”
	林野话音落下，又看向冯世昌，语气缓和了几分：“冯老板，你不妨直说，当初是想要什么样的纹路？”
	冯世昌一怔，没想到林野会这般追问，当下便如实说了自己心仪的纹样。
	林野略一思索，便给出了稳妥的建议：“布匹已成，返工必然损耗巨大，不过可在布面做拼接镶边处理，或是用同色系绣线补绣你要的纹样，既不浪费料子，又能合你的心意。”
	说罢，她转头看向苏砚，温声商议：“苏老板，冯老板是外来商户，此番也是无心疏忽。你便按低于市场价的价钱，帮他把后续拼接、补纹的事宜一并善后，也算商会给商户行个方便，你看如何？”
	苏砚本就觉得林野处置公允，又愿意给商户留余地，当即点头应下：“会长安排得妥当，我无异议。”
	冯世昌本是理亏在先，没想到林野不仅替他想了补救之法，还能让他以低价善后，既省了本钱，又保住了面子，连忙拱手道：“会长处事周全，在下心服口服，全听会长安排！”众人各自散去，冯世昌也带着歉意与感激离开。
	苏砚望着林野的背影，快步追上前几步，拱手诚恳道：“林会长今日仗义主持公道，解了苏记的困局，在下心中感激不尽。眼下已近午时，不知会长与陈理事可否赏光，让我做东吃顿便饭，略表谢意？”
	陈德顺连忙拱手推辞：“苏老板客气了，我手头还有事务要处理，便不多留了。”
	林野亦温和颔首：“苏老板不必多礼，分内之事罢了。我还要赶回沈府陪夫人用饭，便先告辞了。”
	苏砚闻言便不再勉强，笑着应道：“既是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会长，改日再专程登门道谢。”
	待林野转身离去，苏砚立在原地，望着她身形清隽，目光微微一凝，让人一时捉摸不透。
	林野回到沈府，春桃连忙上前道：“姑爷，小姐在书房呢。”
	林野点头，让她备好两人的午膳，随即迈步走向书房。
	沈舒晚正伏案处理事务，抬眼见到林野，眉眼柔了几分，温声问道：“怎么回来了？”
	“在外处理完事情，顺路回来陪你用午饭。”林野上前，轻轻拉过她的手，“先别忙了，我们去吃饭。”
	两人一同到小厅用膳，安静地用完午饭，才又并肩回到书房。
	林野搬了凳子挨着沈舒晚坐下，静静赏玩着她的手，掌心轻托，似在端详一件温润精致的艺术品。
	她垂眸，指腹轻缓地拂过沈舒晚纤长整洁的指尖，慢慢摩挲过圆润的指节，又漫过细腻温润的手背，连腕间那一节纤细玲珑的骨相，都一寸寸耐心描摹、反复轻揉。动作虔诚又温柔，生怕惊扰了半分，只沉溺在这柔润如玉、肌理细腻的触感里。她心底暗自沉醉，只觉这双手生得恰到好处，纤秾合度。每一寸肌理、每一处轮廓都堪称完美。
	沈舒晚被她这般安静的触碰扰得心神微漾，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浅红，连耳根都染了薄羞，指尖不自觉轻轻蜷了蜷。
	林野依旧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慢慢将石塘县粮价的打算轻声说了出来。
	沈舒晚敛着羞意认真听着，脸上的浅红渐渐淡去，眉心也跟着蹙了起来。
	她知晓粮价一事牵扯甚广，上涉官吏，下连粮商，处处都是棘手的暗流，林野刚坐稳商会会长的位置，便要碰这般吃力不讨好的硬骨头，既要顾着百姓生计，又要平衡各方势力，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指尖不自觉轻轻收紧，将林野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垂着眸，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担忧，半晌未曾言语。

第196章 岁寒民艰

	窗外寒日斜斜，风卷着细碎的冷意掠过檐角，书房内暖炉轻燃，暖意裹着墨香漫开，将室外的隆冬寒意隔得干干净净。
	沈舒晚将林野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轻声开口：“这粮价之事，没这么简单，牵一发动全身，何况你的身份……”
	话未说完，便被林野打断。
	轻声安抚：“放心，此事我有把握，你要相信我的实力，就像相信我在……”
	她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捏了捏沈舒晚的手，俯身凑到她耳畔，用气声低低说了句话。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舒晚霎时脸颊爆红，连耳根都染透了绯色，抬眼瞪向林野，轻啐一声：“你这登徒子，胡说什么呢！”
	林野眼底笑意弯弯，趁她羞恼怔忪的间隙，飞快在她柔软的脸颊印下一个轻浅的吻，旋即抽身往后退了两步。
	冲着沈舒晚狡黠一笑，她转身就往书房外快步走去，走到门口回头：“我去商会了。”
	待林野走后，沈舒晚立在原地静思片刻，心头依旧沉甸甸的。
	她抬眼朝门外唤了一声：“春桃。”
	守在门外的春桃立刻应声进来：“小姐。”
	沈舒晚吩咐道：“去，把福伯叫过来。”
	不多时，府中管家福伯快步而来，躬身行礼：“小姐。”
	沈舒晚声音沉稳：“咱们本家粮铺如今的存粮与粮价，情况如何。”
	福伯不敢怠慢，细细回禀：“回小姐，咱们几家粮铺都是老规矩，存粮充足，与市场价一致。”
	沈舒晚微微颔首：“知道了。从今日起，咱们铺子的存粮暂时停售，先好好囤着。日后姑爷自有安排，你照此吩咐下去便是。”
	福伯一怔，随即恭敬应道：“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
	说罢便躬身退下，前去料理粮铺事宜。
	林野回到商会理事公署，于案前静坐沉思片刻，将石塘县粮价的应对之策在脑中细细理清，凝神撰写起详细计划。
	窗外日影缓缓西斜，天光由明转淡，寒风掠过窗棂，室内唯有笔尖落纸的轻响，不知不觉间一个下午便悄然过去了。
	不多时，郑司账满面疲色、脚步匆匆地奔了进来，对着林野唉声叹气：“会长，这新账册，属下实在改不完，根本改不完啊！”
	林野抬眸看他，放下手中笔，忽悠道：“郑司账，我素来知晓你的才干，我心中已有盘算，待你将改账革新之事办妥，我便在商会理事之上当众褒奖，让众人瞧瞧你的本事。届时再广招学徒，由你亲自传授新法，满商会皆要尊你为师长。你且想想，日后卸任归家，走到何处，门生晚辈都要恭敬唤你一声师傅，何等风光体面？”
	林野话音稍顿，又体谅地开口：“郑司账，我也是为你着想，若是实在为难，我便让商会请两人过来搭手？只是这般一来，这独一份的荣誉，可就要分与旁人了……”
	郑司账心中一沉，一辈子在账房里埋头操劳，何曾有过这般扬眉吐气、受人尊崇的机会？一想到能被众人敬重，收徒传艺，心中顿时受用不已，哪里还肯旁人来分走这份功劳，连忙上前一步打断林野：“会长大可不必！属下能行！这点小事难不倒我，定能将改账之事办得漂漂亮亮！”
	郑司账只觉得浑身都振奋起来，比喝了再补的鸡汤还要有用，当即转身干劲十足地回去继续奋战。
	书房内重归安静，林野刚将写好的计划收起，门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沈小武一身风尘仆仆，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入，声音压得极低：
	“姑爷，我从石塘县回来了。”
	林野心头微沉，瞧他神色便知不妙，问道：“情况如何？”
	沈小武脸上满是不忍：
	“回姑爷，情况……远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严重，不容乐观。到处都是灾民，饥荒蔓延，不少人家断粮多日，只能啃树皮、吃观音土，百姓们早已苦不堪言。
	如今边境尚有战事，朝廷粮草大多调去充作军粮，国库空虚，本就无力顾及地方。再加年关将近，地方官员又瞒报轻报，上下遮掩，朝廷至今根本不知道灾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林野指尖攥紧，轻轻皱起了眉。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待沈小武退下，林野独坐椅上，心中暗自苦笑。
	干嘛呢？我就一个小小会长，本就打算拼个降粮价就成，怎么就给我干升级了，还干到拯救苍生来了？
	…可拉倒吧！我已经衣食无忧、满心安稳，这人间疾苦，自有旁人操心，还是等别的盖世英雄来拯救吧。
	林野定了定神，将桌上计划收拾妥当，起身便准备回府。
	刚到门口，便见卫敬尧笑着迎了上来，神色温和，瞧着十分亲近。
	“会长这是要回府了？天色不早，路上当心些。”
	林野微微颔首：“有劳卫副会长挂心。”
	卫敬尧笑着走近，语气平和，像是长辈提点晚辈一般：
	“我也是听底下人提了一嘴，说会长派人去石塘县查粮价的事。
	会长心系民生，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只是老夫在商会多年，多说一句实在话——这粮行牵扯甚广，背后盘根错节，朝廷都暂无余力处置，咱们商会，还是稳妥些为好。”
	他语气诚恳：
	“老夫也是为会长着想，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可有些事，急不得，也硬不得。
	莫要为了一时意气，平白给自己惹来麻烦，反倒得不偿失啊。”
	林野神色平静，淡淡一笑：
	“多谢卫副会长好意提醒，我心中有数。
	我没想过要撼动谁，也没想过要越俎代庖。
	只是身为商会会长，总不能看着百姓受苦、商户惶惶，却置之不理。
	我只求问心无愧，坐得稳这个位置，也对得起这份信任。”
	卫敬尧眸色微深，面上依旧含笑：
	“既然会长心意已决，那老夫便不多言了。
	只是凡事多思量，总归是没错的。”
	“谨记教诲。”
	林野微微颔首，错身从容离去。
	走出商会，晚风一吹，她心头那点只想安稳度日的侥幸，也凉了大半。
	她何尝不知这事儿错综复杂。
	边境打仗，粮草优先供给军队，本就抽走了大半存粮；地方官员懒政怠政，临近卸任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上瞒报，对下敷衍，任由灾情蔓延。
	可真正把百姓往死里逼的，从不是天灾，是人祸。
	京畿一带的粮行，大半都握在几大世家与商会老派势力手里。
	他们联手囤粮、抬价、捂盘不卖，一边制造恐慌，一边高价抛售，借着灾情大发国难财。
	官府管不动，朝廷顾不上，他们便成了暗地里的土皇帝。
	卫敬尧那番看似温和的提点，哪里是劝她稳妥。
	分明是提醒她——
	你动的不是粮，是他们的钱袋子，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真要查粮、平抑粮价，便是与整个既得利益集团为敌。
	林野轻轻吁了口气，眼底最后一点散漫尽数褪去。
	想让她缩头不管，安安稳稳做个衣食无忧的会长？
	可以。
	可看着无数百姓啃树皮、吃观音土，她这辈子，都没法心安。
	林野一路回了沈府，府内灯火温和，却照不亮她心底的烦闷。
	这事一旦出了岔子，最先被连累的，必定是沈府，是全心护着她的沈舒晚。
	一想到这里，她便满心烦躁，只轻轻叹了口气。
	她收拾好心情，脸上露出平日的温和，陪着沈舒晚安静用膳，席间不多言语，只安安稳稳陪在她身侧。
	晚膳过后，两人一同进了书房。
	沈舒晚坐在案前处理事务，垂眸凝神，眉眼安静柔和。
	林野坐在一旁，静静望着她，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思绪忽然穿过层层岁月，飘回了模糊年少时光。
	原来不管跨越多少年月，不管身在何方，让她心安的，始终都是眼前这一人。

第197章 旧梦轻藏

	初一那年的运动会，是林野人生里格外耀眼的一笔。
	她报了1500米长跑，在全场的呐喊里冲过终点，不仅拿了冠军，还一举打破了保持多年的校纪录。欢呼声裹着风涌过来，她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却藏着双重的失落——因为她的特殊情况缓学了一年，她比同届都大上一岁，班主任私下跟她说，她天赋再好，也错过了进入校队的最佳年龄，这条路，终究是走不通了。她骨子里藏着不愿外露的自卑，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不过是用来掩饰自己特殊处境的外壳。
	她蹲在跑道边喘着气，心里空落落又酸涩，一抬头，就撞进一双温柔的眼睛里。
	是班里那个成绩永远拔尖的女生，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眉眼干净，笑得温和，轻轻递到她面前。
	“你好厉害，破纪录了。”
	那是她们真正的相识。
	从那以后，两人慢慢走近，一起上课，一起讨论习题，一起在放学路上慢慢走。林野总忍不住往她身边凑，下课赖在她桌旁，借着问问题的理由多待一会儿；知道她口味清淡，便学着做饭，第二天小心翼翼揣着温热的便当塞给她。待在这个优秀又温柔的女生身边，连心情都会变得安稳。
	早读课上，教室里书声琅琅，女生捧着语文课本，轻声朗读《岳阳楼记》，声音清润干净，一字一句落在林野心上：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林野课后还特意去翻了资料，只模糊知晓写下这篇文字的人，一生清正，心怀苍生，纵使仕途坎坷、屡遭困顿，也从未放下过百姓与家国，守着一腔赤诚，从未改过半分心志。
	那时候林野还不太懂这两句的分量，只觉得念出这句话的她，格外耀眼。
	她安安静静听着，心里悄悄记下，原来这就是她喜欢的模样——温柔，又有风骨。
	日子一晃到了初二，那份安稳里，悄悄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心动。
	放假的午后，两人约在巷尾的网吧。昏暗的光线里，只有电脑屏幕泛着冷光。玩游戏时，林野的手不自觉覆在她的手上，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指尖，心跳一点点乱了节奏。
	脑子一热，她低下头，轻轻在那手背上亲了一口。
	女生猛地抽回手，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直白的不适：“你干什么呀……好恶心。”
	空气瞬间僵住。
	林野整个人都慌了，脸颊烧得滚烫，又窘又怕，几乎要无地自容。她怕气氛彻底尴尬，怕惹对方不快，更怕那点藏不住的心思被戳穿，只能强装镇定，手忙脚乱地打哈哈圆场。
	“哎呀，逗你玩呢！”她笑得大大咧咧，故意把那一下失控的亲近，轻描淡写成随口的胡闹，“看你手白白嫩嫩的，开个玩笑而已，别往心里去。”
	她拼命掩饰心底的悸动，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女生并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因此疏远她。
	没过多久，一切又恢复成从前的样子。她依旧是那个成绩优秀、性子温和的女生，会笑着和林野打招呼，会主动帮她讲解难题，会像往常一样凑过来玩闹，眼神坦荡，语气自然，半点芥蒂都没有。
	可林野，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个闷热的午后，那一下失控的亲近，那句刺耳的“恶心”，让她在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猛然惊醒。她此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把对方当成最要好的朋友，那份靠近、欢喜与惦记，全是友情，可直到亲上去的心跳失控，直到被嫌弃后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早就超出了朋友的界限——她不是一时胡闹，不是无心之举，而是真真切切、毫无办法地喜欢上了这个女生，她才知道，自己原来喜欢的是女生。
	这份突如其来的认知，让她陷入了连自己都弄不明白的害怕与慌乱。
	她怕藏不住眼神，怕被看穿心思，怕这份不一样的喜欢，打破眼前所有的平和，更怕自己的心意，会给这个干净坦荡的女生带去困扰。
	转眼到了初三，学业渐紧，她的心也越绷越紧。
	当女生再笑着凑过来，伸手要和她玩闹时，林野只是扯出一个浅淡的笑，然后默默转身，慢慢退开了热闹的地方。
	女生从没有疏离她，是林野自己，先一步选择了远离。
	只是这份远离，藏着无人知晓的煎熬。明明视线总不受控制地追着那个身影，看她和旁人说笑打闹，心里又酸又涩，却要硬逼着自己移开目光；明明怀念初相识时她递来的那瓶水，怀念初二凑在一起的时光，怀念她温和的声音，怀念递便当时她浅浅的笑意，却再也不敢主动靠近半步。
	夜里躺在床上，那些从初一就埋下的细碎欢喜，一路翻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白日里却要装作毫不在意，云淡风轻。她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再靠近，每一次刻意的疏远，都像在自己心上划一道浅痕，疼得隐秘，又无处诉说。
	对方越是坦荡温柔，她越是心慌意乱；对方越是毫无芥蒂，她越是无处躲藏。
	那段从初一萌芽、初二疯长、初三深埋的，藏在习题与成绩单缝隙里、不敢言说的喜欢，最终化作了她无声的后退。
	那个成绩优秀的女生永远不会知道，不是关系淡了，也不是她不好，而是林野先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又被这份不敢言说的喜欢，逼得只能悄悄走远。
	直到林野意外穿越，孤身一人落在这陌生的古代，无依无靠，满心惶惑。
	直到遇见沈舒晚，那双温柔眉眼、那份干净风骨，与记忆里的少女渐渐重叠，年少时藏在心底的悸动，再次翻涌。
	还是一样的自卑敏感，一样的忐忑不安，怕自己来路不明配不上她，怕这份跨越时空的喜欢，终究还是一场空。
	她不敢像年少时那般莽撞，更不敢再轻易退缩，只能把所有心思藏在行动里，护她周全，为她分忧，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温暖。
	她学着坦诚，学着勇敢，把年少没说出口的喜欢，在这千年之后，一字一句、一举一动，慢慢说给沈舒晚听。
	也终于懂得，对年少之人是懵懂的心动，而对沈舒晚，是历经世事之后，清醒又坚定的、真正的爱。
	所幸岁月不负有心人，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与真心，终究没有被辜负。

第198章 筹谋济世

	时光静静流淌，窗外暮色渐浓，暖炉里的炭火静静燃着，一室安宁。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沈舒晚已将手头事务一一理妥，抬眸时，便撞进林野怔怔望着她的目光里。
	那人支着腮，眼神明明落在她身上，却又带着几分空茫的远意，半点焦距都无，像是魂儿飘去了别处。
	她搁下笔，带着几分笑意：
	“阿野，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林野猛地回神，心头一跳，像是藏了许久的心事被当场戳破，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尖。
	“呃……我在想——”
	她脑子飞速飞转，慌乱之下，只认认真真、老老实实说了一句心里话：
	“在想……有你在身边，真好。”
	沈舒晚闻言一怔，她垂了垂眸，再抬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细致的探寻，轻声问道：“怎么突然说这些，可是遇上什么情况了？”
	林野唇瓣微抿，指尖轻轻蜷了蜷，沉默片刻，她将石塘县的灾情、粮商囤粮抬价、地方官员瞒报不作为，以及卫敬尧暗中提醒警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了沈舒晚。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沈舒晚指尖微收，眸中是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沉定，语气平静：
	“石塘县的灾情、百姓的疾苦。我与你一般揪心，此事不简单。
	我沈府立于京城这么多年，不是靠一味逞强。若只顾一时仁心，不计后果强出头，非但破不了这盘死局，反倒会让沈府先成弃子。沈府一倒，非但护不住你，连日后能为百姓、为你暗中铺路的根基，都会荡然无存。
	真正的善，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先稳住自身、守住大局。
	我力量有限，做不到倾巢而出、正面硬碰，可只要不伤沈府根本，不打乱全局布局，能为你暗中周旋、铺一步小路，我都会倾尽全力。
	凡事要谋定而后帮——唯有顾全大局，我们才能走得更远，才能真正帮到想帮的人。”
	林野心口一震，满心都是动容。她从不是只懂温柔小意的女子，心有慈悲却不莽撞，怀藏暖意更有格局，看得清时局，守得住根基，这般清醒通透、沉稳有远见的模样，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她心动折服。
	她眼尾微微弯起，忍不住轻声道：“我这难处还没说透呢，你倒先把后路与助力都替我盘算好了。这份心意，比任何帮助都让我觉得安稳。”
	林野倾身微微靠近，眸光裹着几分缱绻暧昧，落在沈舒晚脸上，字字清晰加重：“不过舒晚，还是那句话，相信我的…实力。”
	沈舒晚被她这般灼热又暧昧的目光看得心头一乱，耳尖悄然泛起薄红。她避开了林野的话头，垂眸轻咳一声，温声转了话题：“时辰不早了，梳洗一番，咱们便歇息吧。”
	二人梳洗妥当，一同躺上床榻。床幔轻垂，暖意裹着周身，林野顺势将沈舒晚抱在怀里，心底琢磨着，还得把场子找回来。
	她心思一动，便忍不住开始动手动脚，沈舒晚便伸手轻轻抵着她，柔声道：
	“莫动，我身子倦，再闹便没力气依着你了。”
	林野动作蓦地一顿，唇角轻轻扁起，却还是依着她凑到颈侧，温热呼吸细细扫过她肌肤，哑声软嗔：“你真坏……”
	嗷呜…就一口浅浅的咬在她颈侧软肉上，又抬首温柔覆上她的唇，轻轻厮磨片刻，才低低应道：“知道了，睡吧。”
	第二天一早，林野陪沈舒晚用过早膳便往商会去了。一夜休整，她脑中渐渐有了更多思路，将计划重新规整妥当后，快速处理了手头几件紧要事务，不做多耽搁，便匆匆回了沈府。
	沈舒晚正在内室翻看账册，见林野去而复返，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放下手中物事起身：“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
	林野上前挨着她坐下，将自己在商会重新梳理好的应对计划，细细与沈舒晚说了一遍。
	待话说完，她话锋微转，抬眸看向沈舒晚，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舒晚，我还有一事想问你。苏婉柔的父亲，苏明谦苏知府，此人为人如何？”
	沈舒晚闻言，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苏明谦此人，性子正直，为官也算清廉，心中装着百姓，并非贪赃枉法之辈。”
	“只是他太过刚直，不懂官场圆融变通，也不屑与那些蝇营狗苟的同僚同流合污，在官场上向来政见不合、格格不入，既无强硬靠山，又不愿趋炎附势，这些年一直被旁人排挤打压，空有才干，却处处受制，难有作为。”
	林野听完眼睛一亮，心里立马有了数：
	“那这人，简直太合适了。”
	沈舒晚浅笑道：“你是想借他之手，解石塘县的困局？”
	林野点头：“对，等见到苏知府本人，再跟他细聊。”
	沈舒晚望着她，眼底的温柔与赞许几乎要溢出来，伸手轻轻拂了拂她的发梢，柔声夸赞：
	“你这般聪慧，不过短短一夜，便将石塘县的困局看得通透，还筹谋出这般周全稳妥的计策。”
	林野耳尖轻轻一热，眼神微微错开，没好意思直直迎上沈舒晚的目光，只是有点心虚地抿了抿唇。
	这哪儿是她一夜想出来的，不过是初中那会儿为了别的女生特意查过、记过的老东西，现在刚好能用罢了。
	被这么认真一夸，她反倒有点难为情，轻咳了一声，语气自然随意：
	“没那么神，就是以前刚好了解过这类东西，撞上能用而已。先不说这个，赶紧帮我安排见苏知府吧。”
	沈舒晚见她耳尖微红、嘴上还硬撑淡定的模样，轻轻点头：
	“好，我这就去安排，尽快让你与苏知府见上一面。”
	过了几日，恰逢王景然陪苏婉柔回苏家娘家省亲，沈舒晚便挑了这个妥当日子，带着林野一同登门拜访苏家。
	一来是借着亲友往来的由头，正式与苏明谦碰面细谈，二来也免得私下相见惹人非议。
	苏家厅堂内，苏婉柔起身迎向沈舒晚，二人站在一处低声说话，气氛融洽。
	王景然侧过眸，对着林野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无声示意。
	林野见状心领神会，便轻步跟在他身后，一同往书房去见苏明谦。
	二人轻步踏入书房，苏明谦正坐在案前翻看卷宗，闻声只缓缓搁下笔，抬眸看来。
	他久在官场，周身自带一股沉肃官威，目光落在林野身上时，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细细打量着这位年纪轻轻便执掌商会的会长。
	王景然先行上前，拱手见礼：“岳父。”
	随即侧身让出身后的林野，淡淡引荐：“这位是商会林会长，今日与沈小姐一同登门，特来拜会岳父。”
	林野上前一步，身姿端正，依着礼数拱手行礼：“晚辈林野，见过苏知府。”
	面对苏明谦沉凝的审视目光，她面色平静，眼神坦荡，无半分局促慌乱。
	苏明谦见她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镇定气度，眼底才稍缓，缓缓起身，抬手虚扶，语气平和却不失威严：“林会长不必多礼，久闻会长年轻有为，今日总算得见。”
	三人依次落座，下人轻手轻脚奉茶退下，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林野也不多废话，径直从怀中取出一册整理妥当的方略折子，双手递上：“苏知府，石塘县粮价、流民一事，晚辈已有成套对策，都在此册中，请您过目。”
	苏明谦伸手接过，慢慢展卷细看。
	只看了数行，他心中便已大为震动：策论逻辑严密、切中要害，从查囤、稳价、以工代赈到整顿吏治，环环相扣，竟是一套可直接推行的完整方案，思虑之深、布局之稳，远胜许多官场老手。
	但他面上不显，只指尖极轻地顿了一顿。
	又静看片刻，他合上折子，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向王景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吩咐：
	“景然，你去找文珩一同温书，我稍后便会考你们二人。明年科考便要下场，此事半点不可懈怠。”
	王景然心里顿时叫苦不迭，本是好心帮林野牵线引荐，到头来反倒被岳父抓去温书备考，平白受一番管束。
	他暗暗在心里把这笔账记在了林野头上，打定主意等这事了了，非得狠狠宰她一顿好饭好菜才算罢休。
	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违逆，只得躬身应是，苦哈哈地转身退出书房，找大舅哥苏文珩去了。
	房门轻掩，书房内复归静谧，只剩案上烛火轻摇。
	苏明谦指尖反复摩挲着方略册子的边缘，抬眸定定看向林野，目光复杂难辨。
	有久居官场的审慎与质疑——这般年纪，怎会有如此通透的民生筹谋，这缜密布局，究竟是她自身才干，还是背后有人授意？可那份疑虑之下，又压着压不住的认可与震动，册中字字句句切中时弊，是真正能救石塘百姓于水火的良策，绝非空谈。
	他眼底的官威未散，疑心未消，却又藏着几分阅尽人心后的叹服，沉沉落在林野从容不改的眉眼间，一时无言，心绪翻涌。

第199章 巾帼立世

	房门轻掩，书房里只剩烛火轻轻跳动。
	苏明谦端坐案后，目光沉沉落在林野身上，一言不发，只静静打量。
	林野依礼坐直，起初还能撑着镇定，可被这双老官场的眼睛盯久了，终究还是浑身不自在，指尖悄悄捻了捻衣料，尴尬得只想赶紧说话。
	她正想开口打破沉默，苏明谦便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
	“这石塘县的方略，是你想出来的？”
	林野心头微顿，片刻便有了计较。她抬眸迎上对方的目光，语气坦然：
	“回知府，并非晚辈一人之功。这般布局筹谋，多是我家夫人沈舒晚在幕后细细思量，我不过是依着商会的情况，整理汇总罢了。”
	苏明谦垂眸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再抬眼时，神色缓和不少，甚至带了点笑意：
	“原来如此。沈小姐果然有大才，此计周全可行，甚好。”
	他顿了顿，径直说道：
	“石塘县的事，老夫自会派人处置。只是策中细节繁杂，还需林会长留在一旁，多做顾问，帮着把控。”
	林野当场就懵了
	“……”
	搞什么啊？！
	我本来就是来递个方案就跑路的，功劳全是你的，锅我也不沾，安安稳稳做个幕后军师。
	结果你倒好，计策收了，人还想扣下？
	合着我这是送完计谋，还得把自己搭进去免费打工？
	谁说古代当官都喜欢好处全拿、麻烦全躲的？这苏知府简直是官场异类，专抓壮丁来的！
	连忙收敛神色，开口推拒：
	“苏知府有所不知，晚辈刚接手商会不久，内里诸事繁杂、千头万绪，片刻都离不得人，再加上沈府也有不少事务要晚辈搭手，实在分身乏术，怕是要耽搁知府的大事。”
	苏明谦闻言，眸中微光一闪，微微眯起眼，显然早把她的退路算得清清楚楚：
	“商会之中人才济济、各司其职，纵是林会长暂离几日，也自有能人坐镇，断不会出什么差错。至于沈府，有沈大小姐亲自打理，更有沈老爷子在后方撑腰，安稳得很。林会长还有何可忧虑？”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直接给林野画起大饼：
	“此事关乎民生大计，若能办妥，老夫定然如实上告朝廷，届时论功行赏，必有林会长一份重赏。往后京中那些暗地里作祟的宵小之辈，见你有此功绩，也再不敢轻易招惹你，沈家也能更稳固地位。”
	林野听得心头一哽：
	这苏明谦哪里是不懂官场圆融，简直是精明到了骨子里！
	舒晚当初还说他刚直不阿、不懂变通，这确定不是坑她吗？这分明是算无遗策，连她的借口、她的后路都堵得死死的，妥妥一个大坑！
	林野笑着摆了摆手，一脸坦荡又无辜的模样，半点不肯接话。
	“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她往内院的方向轻抬了抬下巴，语气理直气壮，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家里的大事小事，向来都是我家夫人拿主意。我不懂这些，也管不着，还是等我回去跟夫人商量过再说吧。”
	说完便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的茫然模样，笑眯眯地把所有事都推到了沈舒晚身上，半分口风都不肯露。
	苏明谦看着林野，会意一笑，那笑意藏得极深，看得林野心里毛毛的，暗叹这老狐狸果然不简单。
	苏明谦轻轻颔首：“嗯，此事得尽快定下来，你稍后便去一同商议。”
	说罢挥了挥手，林野顺势躬身告退。
	待林野的身影彻底退出门外，苏明谦脸上的淡笑立刻收敛，重新拿起案上那道折子，逐字逐句再细细品读。
	越看越是心惊，指尖微微一顿，终是低声叹出一句：
	“千古奇策。”
	他沉吟片刻，当即唤来心腹属官陈敬之嘱咐了一些事，便沉声道：
	“此事由你牵头主理，速去筹备。林野虽不在官场，却有当世大才，你凡事多听他意见，让他从旁辅佐，有他相助，你只管放手去做，速办勿拖。”
	陈敬之肃然领命，立刻前去布置。
	苏明谦当即备上一壶好酒，径直往沈府老宅寻沈老爷子去了。
	一进门便朗声笑道：“沈兄，别来无恙？道喜，道喜啊！”
	沈老爷子闻声起身，见是知府亲至，又惊又忙上前相迎：“苏知府大驾光临，老朽实在意外，哪里当得起道喜二字，苏兄说笑了。”
	几句寻常叙旧过后，苏明谦话锋一转，直言道：“沈兄，你这位孙婿林大会长，可不是寻常人物，乃是真正的大才。”
	沈老爷子满面笑意，连连点头：“确实，确实不错。”
	苏明谦便将石塘县粮价乱象、民生疾苦之事，拣要紧处说与老爷子听，又坦言此番正是要请林野出山辅佐，一同整顿治理。事成之后，非但能救一方百姓，沈府也必将借此改头换面，声望更上一层。
	沈老爷子听后大为震撼，心中虽有考量，却并未立刻应下。
	苏明谦见状，神色一正，语气恳切又凝重：“沈兄，此事已是十万火急，半分推脱不得。一县黎民百姓，早已在苦中煎熬许久啊。”
	沈老爷子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应了下来。
	苏明谦心中一松，当即对着沈老爷子郑重一揖。
	沈老爷子连忙扶起：“苏知府客气了，为国为民，亦是分内之事。”
	苏明谦不再多留，拱手告辞——府中还有诸多事宜亟待部署，一刻也耽误不得。
	林野从苏明谦书房出来，寻到沈舒晚，只轻轻点了点头。
	沈舒晚见状便心中有数，上前同苏婉柔温声告辞。
	苏婉柔笑着叮嘱几句，二人便不再多留，并肩缓步走出苏府，一路往沈府而去。
	而另一边，王景然与他大舅哥还守在原处，埋着头勤勤恳恳地啃着书本，逐字逐句记背，生怕待会儿苏明谦抽问时对不上来，平白挨训。
	两人熬得眼皮发沉、头昏脑涨，半点不敢松懈，哪里知道，苏明谦此刻早已心系石塘县十万火急的民生大事，压根就没空再理会他们了。
	马车上，林野凑到沈舒晚身边，把苏明谦在书房里逼他去石塘县、自己如何推托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沈舒晚微微蹙眉，轻声道：“石塘县如今乱象已生，局势凶险，本就不该让你去涉险。放心，一会儿我便让人去信回绝，阿野做得很好。”
	林野立刻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抱住她，蹭了蹭她的发顶：“还是晚儿疼我！我才不去那县里吃苦，去了，我还怎么天天抱着香香软软的晚儿。”
	说着便凑过去，轻轻亲了她几下。
	二人刚回沈府，下人便上前禀明，沈老爷子正在正厅等候。
	林野还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能躲过一劫，跟着沈舒晚走进正厅，一听沈老爷子说完苏明谦亲自登门、自己已然应下让他协助处理石塘县事务的来意，瞬间垮了脸。
	林野：“……”
	这苏明谦老狐狸，居然还绕到我身后找后台，这是算死了我跑不掉啊！
	沈舒晚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林野的手，抬眸看向沈老爷子，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恳切：
	“祖父，石塘县如今乱象丛生、局势凶险，阿野刚执掌商会不久，根基尚浅，贸然卷入其中，实在不妥。
	我本已打算让人去信回绝苏知府，您怎便先应下了？”
	指尖微微收紧，无声安抚着身旁一脸欲哭无泪的林野。沈老爷子沉默片刻，神色凝重地开口：
	“此事我已然应允苏知府了。他肯放下身段，亲自寻到我这老宅，便足以说明，石塘县的局势，早已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
	他转头看向林野，语气郑重，带着长辈的谆谆嘱咐：
	“阿野，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心怀天下，心系苍生。这不是寻常琐事，是救一县百姓于水火，你既身怀才干，便该担起这份责任。放心前去，沈家会在后方为你稳稳撑腰。”
	我是女子啊！女子立什么天地、怀不了一点天下！
	可刚吐槽完，自己又在心里卡了壳——
	……女子又怎么就不能立天地、怀天下了？
	林野：……干！
	被这道理绕得自己都没法彻底耍赖了！
	林野望着沈舒晚，轻轻叹了口气，转回头对着沈老爷子躬身应道：“孙婿知道了，祖父放心，此事我应下便是。”
	沈舒晚眉心微蹙，还想再开口劝阻，却被林野递来的一道眼神轻轻按住，她心头一涩，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老爷子微微颔首，看向沈舒晚，语气放缓了几分：“晚儿不必担忧，阿野有勇有谋，并非鲁莽之人。此番前去，沈家会在后方全盘托底，断不会让他孤身陷在险地之中。”
	话音落下，老爷子许是劳心又刚敲定大事，缓缓阖了阖眼，面上渐渐露出疲惫之色。
	林野与沈舒晚见状，连忙一左一右上前，稳稳扶住沈老爷子，缓步送往老宅去。
	夜色沉沉，院灯昏黄如豆。石塘县的乱局、疯涨的粮价、藏在暗处的贪腐与奸商、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桩桩全压在心头。这一路，注定风波不断、困难重重。

第200章 劫里新生

	夜色柔缓，烛火将二人的身影轻轻叠在窗棂上，一屋暖意裹着淡淡的离愁。
	刚扶着祖父歇下，一路无话，回到寝屋关上房门，四目相对，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无奈。
	林野先软了眉眼，上前轻轻握住沈舒晚的手，说得轻松：
	“放心吧，没事的。我不过是去旁侧协助，出出主意、动动嘴皮子罢了，又不冲锋陷阵，累不着、也险不着。”
	沈舒晚只垂着眼，抿着唇不说话，眉尖那点担忧怎么也散不去。
	林野看她这般，伸手将人轻轻揽进怀里，连哄带蹭，又在她眉心、额间接连印下几个轻软的吻：
	“真的，信我。”
	沈舒晚缓缓抬眸，眼底盛着满室灯火，也盛着她的身影：
	“我信你有本事稳住大局，我只信一件事——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林野心口一暖，细细盘算着，轻声应她：
	“快的话，一个月便能收拾妥当，最慢也拖不过两个月，我一定尽早赶回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愣。
	一两个月，几十日见不到眼前人，不能抱着她说话，不能赖在她身边撒娇，连看一眼她笑都要隔着遥遥路途。
	方才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垮了大半，她把脸埋进沈舒晚颈窝，声音闷闷的，带了点藏不住的委屈：
	“……要这么久才能见到你，我也不想去的。”
	沈舒晚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发丝，轻声叹道：
	“我知道，此番前去，定是辛苦你了。”
	沉默片刻，她纤唇轻轻抿了抿，抬眼望着林野：“我跟你一起去。”
	林野当即直起身，慌忙按住她的肩头，连声劝道：
	“不行，绝对不行。”
	她望着沈舒晚，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京中商会、沈府上下，都要帮我坐镇主持大局，你可是我最坚实的后盾，我在前方才能毫无顾忌。你乖乖留在这儿等我，便是我最大的底气。”
	沈舒晚望着她，刚欲开口，身形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一丝浅淡的乏软悄然漫上周身。
	她不动声色地稳了稳心神，将到了嘴边的欣喜与牵挂尽数压下，只眼底柔波轻漾。
	片刻后，她轻轻颔首，声音温软平和：
	“好，我在府里等你回来。”
	两日后清晨，沈府门外已是车马齐备。
	一车车粮米、药材与应急物资罗列整齐，沈家精选的护院打手腰佩利刃、列队肃立，浩浩荡荡的队伍整装待发，只等前往石塘县。
	林野一身利落装束，临出发前，频频回头望向府门。
	沈舒晚立在朱门之下，素衣静立，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指尖轻轻攥着衣袖。
	沈老爷子拄杖站在她身侧，看着孙女满心牵挂，轻声宽慰：“莫怕，阿野聪慧稳重，又有咱们沈家的人随身护佑，定会安然无事。”
	沈舒晚轻轻点头，视线却一刻也不曾离开林野。
	林野望着她，心头亦是酸涩难抑，抬起手朝着她轻轻挥动，满眼都是不舍。
	四目相对，无声的牵挂在晨光里蔓延。
	直至随从低声提醒，林野才狠了狠心转身踏上马车，临上车前，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立在门口的沈舒晚，扬声道：
	“出发！”
	待林野的马车驶离之后，江文渊立刻依照林野临行前的吩咐行事。
	他带人在城中各处与沿途要道张贴公告，明言石塘县粮价官方上调至一百八十文一斗，敞开收粮。
	同时又暗中安排人手四处散播消息，称已有大批粮商闻讯赶往石塘县，准备借机大赚一笔。
	各地粮商听了消息，纷纷心动，生怕错过这桩好买卖，当即着手调集粮车，将大米源源不断运往石塘县，都想赶去分上一杯羹。
	车队缓缓驶动，烟尘微扬，林野坐在车中，仍不时掀帘回望，直到那道纤细身影渐渐远成一点，才终是收回目光。
	沈舒晚立在原地，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晨光渐盛，才上前轻轻搀扶着拄杖的沈老爷子，预备回府。
	可刚走两步，她忽然身形微晃，扶着老爷子的手臂微微发虚，脚下一个轻软，险些站不稳。
	沈老爷子立时察觉异样，转头便见她脸色淡了几分，眉宇间藏着掩不住的倦软，心中顿时一紧，连忙关切问道：“晚儿，你身子可是不适？”
	沈舒晚勉强定了定神，只道是些许乏累，可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头晕发沉。
	沈老爷子不敢耽搁，当即吩咐下人速速去请府中熟识的老大夫。
	不多时，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在正厅落座。
	沈舒晚轻搭素腕于脉枕之上，老大夫闭目凝神，指尖细细诊查。
	他心中暗自讶异：前次来请脉时，脉象尚平，此刻指下滑脉清晰如珠走盘，非但分明，竟比寻常喜脉更沉、更盛、更有力道，生机旺盛得异于常人。
	大夫心头微动，隐隐存了一分揣测，只是月份尚浅，不敢妄下定论，只先将确证的喜脉道来。
	片刻之后，大夫睁开眼，起身对着沈老爷子躬身道：
	“恭喜沈老爷，恭喜大小姐——脉象滑利如珠，是喜脉！大小姐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胎气尚稳，只是需静心静养。”
	沈舒晚闻言，面上并无异色，只眼底缓缓漾开一层温软的笑意。
	她垂眸，极轻极柔地将手覆在小腹上，像是早已与腹中孩儿心有灵犀。
	初为人母的温柔与安稳漫过心头，只是一想到林野要去地方，那温柔里便又多了几分绵长牵挂。只静静垂眸，指尖轻轻贴着衣料，无声地与孩子相伴。
	沈老爷子听罢，身子微微一震，浑浊眼眸瞬间亮堂起来，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连声叹道：
	“好，好啊！我沈家终于盼到这一日了！”
	他压着心头激动，立刻扬声唤来管家福伯，吩咐道：
	“福伯，去取银两点心，全府上下一律犒赏，人人有份，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顿了顿，他又沉声道：“至于祭祖一事，暂且押后，等阿野从石塘县平安归来，再一同行礼，才是圆满。”
	说罢，他转头看向沈舒晚，语气放得格外温和，细细嘱咐：
	“晚儿，你如今身子金贵，万万不可操劳，务必回房安心静养，吃喝起居都让下人仔细伺候着。”
	沈舒晚轻声应下，眼底满是温柔，那温柔深处，还藏着一丝对林野挥之不去的忧念。
	沈老爷子这才放心，拄着拐杖，转身往家祠的方向去，要亲自上香，祈求先祖保佑孙女腹中孩儿安稳康健，也保佑林野在外一切顺利、早日归家。
	车队离了京城，一路赶至县里，直至夜色深沉才堪堪抵达。暗处的流民早已嗅到粮车气息，纷纷从断壁残垣、荒草枯树后钻出来，一个个瘦得脱了人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枯瘦的四肢像枯枝一般支棱在破烂不堪的衣料外，不少人衣不蔽体，身上带着伤病与尘土，连站都站不稳。
	孩童饿得连哭都没了力气，只发出细弱如小猫般的呜咽，依偎在大人怀里，小小的手死死抓着大人破烂的衣襟；老人佝偻着背，气息微弱，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对粮食的极致渴望。有人饿得眼前发黑，扶着墙缓缓瘫软在地，有人伸出枯柴般的手，朝着粮车的方向无力地抓着，喉咙里挤出嘶哑干涩的渴求，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饥饿与伤病的气息，满目皆是饿殍遍野的凄楚，每一张脸都写尽了求生不得的绝望，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车上粮米、药材，目光灼热癫狂，一副跃跃欲试想上前哄抢的模样。
	便在此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五个流民，径直拦在车队前方：
	“这位老爷坐拥满车粮食，难道要眼睁睁看我们饿死不成！”
	“富贵人家见死不救，就不怕遭天谴吗！”
	几句话挑动起来，周遭难民立刻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围上来指责，场面瞬间嘈杂混乱。
	林野虽早预知灾情惨烈，亲眼见此惨状仍是心头揪紧，万般不忍。但她深知这批物资是救命根本，一旦哄抢，非但物资尽失，队伍也会陷入绝境，这些流民最后也只会落得更凄惨的下场。
	她压下恻隐，当机立断厉声下令：“全程戒备，护住所有物资！”
	护院们齐齐拔刀出鞘，寒光乍现，瞬间列成防线将粮车团团护住。
	难民被刀光一慑，稍稍后退，却依旧不肯散去。
	林野掀帘而出，眯眼扫过那五个带头拦路的流民，她沉声道：
	“诸位先散去吧，不必在此纠缠。明日一早，我便在县城开仓赈灾，绝不会置石塘百姓于不顾。”
	可饥饿早已磨掉耐心，人群中有人嘶吼一声：“他骗我们的！抢了粮食才是真的！”
	话音一落，难民彻底失控，蜂拥着朝粮车扑来，推搡叫嚷、伸手撕扯粮袋，场面瞬间大乱。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灯火疾驰而来，脚步声整齐划一。
	陈敬之亲自带着士兵火速赶到，厉声喝止：“住手！”
	士兵迅速列阵隔开人群，不过片刻便将混乱场面牢牢控制。
	林野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长长松了口气。
	陈敬之见沈家车队抵达，立刻快步上前，对着林野的马车拱手行礼：
	“林会长，您可算到了！县里灾情紧迫，本官已在此等候多时！”
	林野闻言，掀帘从马车中缓步而下，对着陈敬之拱手回礼：
	“陈大人辛苦了，有劳您亲自在此等候。灾情紧急，咱们先进城，再细细商议后续事宜。”
	车队行过寂静的长街，向着县衙而去，夜色渐深，却照不凉心头那一点温热的盼归。

第201章 明策安澜

	县衙内室静悄悄的，窗棂透进淡淡的天光，案上燃着一炉安神香，将一路风尘的疲惫都压去几分。
	林野与陈敬之商议完石塘县诸事，待属官尽数退去，才松了口气，简单洗漱更衣。
	青衫换过，鬓发整理妥当，她坐在案前，指尖抚过素净信纸。研墨提笔，落字放轻了力道。
	她只写石塘一路安稳，粮车陆续抵达，诸事顺遂，只字不提流民围堵、险生暴乱，人心浮动的凶险。末了笔尖微顿，忍不住写下几句真心话：
	“我一切都好，你别担心。
	只是刚到县里，什么都陌生，一静下来就特别想你。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等我这边事情一了，立刻回去见你。
	真的，很想你。”
	写罢，她将信纸细细折好，封入信封，唤来沈大文。
	“大文，这封书信，你派人送回沈府，给小姐报个平安。”
	沈大文双手接过，躬身应道：“是，姑爷。”
	林野微微颔首，转而看向沈小武，语气沉了几分：
	“小武，你再去安排，组几队蹴鞠人手，在石塘县筹办一场盛大的蹴鞠赛事，多队角逐，不仅本县要大肆宣扬，邻近外县也务必一并传扬出去，闹得远近皆知。”
	沈小武应声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安排。
	一路车马劳顿，又接连应对乱局，折腾了整整一日，身心俱是疲惫。简单收拾过后，便早早歇下。
	次日一早，林野在陌生床榻上睁开眼，习惯性往身侧一摸，没有了往日里香香软软的人。
	她眨了眨眼，忍不住叹了一声：
	“想念自家夫人的一天要开始了。”
	林野收拾妥当，带着随行护院打手，往城中各处施粥点视察。一众兵卫持刀护持，秩序井然，无人敢趁机滋事造次。
	另一边，陈敬之依林野所嘱，命人将官府与商会联合收粮的告示贴满全城各处：
	商会以一百八十文一斗的价格，敞开收米，不限量，全天收纳。
	消息一出，半日之内便传遍四邻八乡。
	粮商们见状，纷纷跟着涨价囤货，一心等着赚大钱。
	可普通百姓一看粮价被抬得这般高，顿时怨声载道，骂声一片，只当官府与商会是趁灾打劫、不顾百姓死活。
	陈敬之贴好告示后，便依林野先前的布置，以低价粮米为酬，大肆招募青壮劳力翻新衙门，同时修缮石塘县破损河堤、疏浚河道、修筑圩田，以劳作换粮米，一日一结，绝不拖欠。
	此举一出，立时解决了大量流民生计，流民们有活干、有饭吃，人心渐定，再无滋事作乱之心。县中其他大富人家见状，也纷纷效仿此法，低价招募流民翻新自家府邸、修葺宅院，既省了工钱，又得了便利，个个皆是欢喜。
	一时间，石塘县内暗流涌动，骂声、议论声、粮商的窃喜声，搅成一团。
	此后林野便专心当起甩手掌柜，赖在衙门里绝不外出，大小麻烦事全丢给陈敬之。
	陈敬之苦不堪言，出门被骂，回来诉苦，模样憋屈极了。
	林野强忍着笑意，板着脸认真夸他：“陈大人深明大义，为民操劳，这点委屈暂且忍忍便好。”
	待将陈敬之安抚妥当，林野又开口：“陈大人，还有一事，也要劳烦你去周旋。先前吩咐筹办的蹴鞠赛事，还需你出面游说城中富商一同大办，但凡拔得头筹者，可获免税三年之赏。此事若成，既能安定人心，又能聚敛财力，于石塘百利而无一害。”
	陈敬之虽仍觉疲累，却也知此事紧要，当即领命，转身前去张罗安排。
	几日后，各地粮商闻风纷纷赶至石塘县，城门外、码头边、粮仓旁，粮食一车接一车运来，堆积如山，人人都以为此处粮价高昂，预备着大赚一笔，摩拳擦掌只待高价售出。
	林野见状，与身旁的陈敬之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轻轻颔首。
	陈敬之心领神会，当即转身下去安排，传令官府与商会粮仓尽数敞开，开始放粮售米：先以一百五十文一斗开售，继而降至一百三十文，再压至一百二十文，最后直落一百文一斗，一步一步稳步低价出售。
	如此一来，石塘县粮价瞬间暴跌，加之粮食源源不断涌入，供远过于求，市价一落千丈，甚至跌到了灾荒之前的水平之下。
	那些此前囤积居奇、满心等着哄抬粮价牟取暴利的奸商，瞬间傻了眼，手中粮食堆积如山，若是再强行攥着不肯出手，等粮价继续下跌，或是千里迢迢运回老家，损耗路费只会亏得更惨，最后只能咬牙跟着低价甩卖，血本无归。
	石塘县内，待粮市彻底安稳，林野便正式牵头，将先前筹备的蹴鞠赛事大张旗鼓办了起来。赛场四周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参赛队伍轮番上阵角逐，引得满城百姓争相围观，一时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赛场周边的街巷里，小吃、茶水、杂货、小玩意儿等各式摊贩纷纷摆将开来，吆喝声此起彼伏，往来人流络绎不绝。原本因灾荒略显萧条的县城，因这场蹴鞠赛重新焕发生机，不仅聚了人气，更带动了城中买卖生意，刺激了市井消费，石塘县的生机与烟火气，也一点点回来了。
	诸事已定，林野也终于得闲，索性带着沈大文、沈小武一道前去凑热闹。她寻了一处正对赛场的临街茶楼，包了间视野开阔的包厢，推窗便能将整场赛事尽收眼底。
	林野倚在窗栏边，手中轻握一杯清茶，看着场中蹴鞠飞旋、健儿腾挪争抢，眉眼间满是轻松，看得津津有味。
	沈大文与沈小武一左一右守在包厢内，见自家姑爷难得这般闲适自在，也都安安静静侍立，不扰她兴致。
	楼下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清风携着市井烟火气穿窗而入，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在这一片热闹安稳里，尽数散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条僻静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推搡与哄笑。
	林野目光微转，随意一瞥，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只见几个泼皮正强行拖拽着一位素衣姑娘，往无人的暗巷里拉去。
	那姑娘身姿挺直，眉眼清丽，正是知县顾松年之女——顾轻瑶。
	父亲入狱，顾家落难，家中只剩柔弱的顾母、年幼的弟弟顾青山，山穷水尽之下，她是出门典当首饰，换米粮救命。
	被泼皮围堵，顾轻瑶厉声呵斥：“青天白日，你们强行拦路，还有王法吗？”
	几个泼皮闻言，顿时哄堂大笑，语气极尽嘲讽。
	“王法？你爹就是王法，如今不也被抓进大牢里了？”
	“顾家都倒了，你还跟我们讲王法？”
	“放心跟哥几个走，保你以后有吃有穿，比那王法管用多了！”
	笑声粗鄙刺耳，几人下手更狠，拽着顾轻瑶，就要往暗巷深处拖去。
	顾轻瑶奋力挣扎，死死护着怀中的首饰盒，脸色发白。
	包厢里，林野眼神骤然一冷，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这几个人的脸，她认得——正是当初在路上敢拦她马车、寻衅滋事的那五个人！
	上次没能好好收拾，她正愁没机会算账，没想到居然自己撞上门来。
	“走。”
	林野吐出一个字，转身便往楼下走。
	沈大文、沈小武立刻跟上，气息冷厉。
	不过片刻，三人便快步赶到巷口。
	林野往那一站，神色冷冽，气场瞬间压得整条巷子都静了几分。
	她抬眼扫过那五个泼皮，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真是冤家路窄，我正愁没机会找你们，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五人一见林野，这才认出是当初被他们拦过马车的那位。
	“大文，小武，”林野抬手：“给我狠狠揍，出了事我担着。”
	沈大文、沈小武本就是沈府精心调教的护卫，身手利落，下手极有分寸。
	拳风利落，闷哼声接连响起，不过瞬息功夫，五个泼皮便被揍得鼻青脸肿、瘫倒在地，哭爹喊娘，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林野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敢在她眼皮子底下作恶，今日便是新账旧账一起算。
	待几人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林野才冷声道：“小武，把他们扭送官府，交给陈大人处置。寻衅滋事、意图不轨，按律重办，一个都别放过。”
	“是！”沈小武应声，上前将几人押着往县衙方向去。
	巷口终于恢复安静。
	顾轻瑶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对着林野敛衽一礼：“多谢公子相助，小女感激不尽。”
	林野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眼前这姑娘眉眼清丽，气质端庄，即便落难，那份风骨与容貌依旧出众，也难怪会被歹人盯上，当真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
	她面上只淡淡一点头：“举手之劳。姑娘准备去哪里？”
	顾轻瑶低声道：“家中断粮，我去当铺典些东西，换些米粮。”
	林野不再多问，只侧头对沈大文吩咐：“大文，你护送这位姑娘一程，确保她平安。”
	吩咐完，她转身便径直往茶楼走去，一心还惦记着蹴鞠赛。
	顾轻瑶望着她干脆离去的背影，怔了一瞬，她收回目光，对着沈大文轻轻点头示意。
	沈大文沉默随行，护在她身侧，一路安稳。
	顾轻瑶先去当铺当了首饰，换了银两，买了米粮，又特意去点心铺，挑了两盒精致点心，转身递给沈大文：“有劳大哥护送，这点薄礼，还请代为转交恩人，聊表心意。”
	沈大文只是轻轻摇头，不肯收。
	顾轻瑶也不强求，只是轻声问道：“不知恩人高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
	沈大文依旧只是轻轻摇头，不多言一字。
	顾轻瑶见状，便知对方不愿透露，也不再追问，只对着沈大文再次敛衽一礼，温声道：“今日之事，多谢大哥，也多谢那位公子。小女就此告辞，回家照料家人。”
	说罢，她提着米粮与点心，转身缓步离去，沈大文目送她走远，才转身返回茶楼。
	包厢内，林野早已重新倚在窗边，楼下蹴鞠腾挪、喝彩震天。目光看似落于赛场，心神却早已飘远，脑浆估计都快翻涌起来，大抵全是对沈舒晚的念想…

第202章 野知孕喜

	窗棂外飘着淡淡的薄阳，县衙内室静而不寒，案上那炉安神香余韵未散，只添了几分岁末将⾄的安稳。
	林野醒来后，便起身洗漱一番，刚在案后坐定，门外便传来匆匆却不失礼的脚步声。
	来人正是陈敬之。
	他快步上前：“林会长，如今石塘粮价已定，局面总算稳下来了，接下来县中事务，该往何处着力。”
	林野抬眸：“眼下当先抓复苏经济，扶持商户、盘活市井，让百姓慢慢回到寻常日子，安心过年。”
	陈敬之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一事，随口多问了一句：“说起来，前任知县顾松年已然下狱，新知县迟迟未到，这石塘县暂时无主。本官想着，顾松年一案该如何处置、空缺又该如何上报？”
	林野：“……”
	她一个商会会长，管粮、管民、管秩序也就罢了，如今连官场任免、知县处置都要来问她？
	她看着陈敬之，无奈道：“陈大人，知县如何处置、空缺如何上报，这是你们官场的事，问我作甚？”
	陈敬之愣了愣，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连日来事事依赖林野，竟问顺了口，当即有些憨拙地笑了笑：“是本官糊涂了，习惯了事事请教会长，反倒忘了这是官府内部事务。本官这就回去，写信请示苏知府。”
	说罢便要转身。
	林野立刻叫住他：“等等。”
	陈敬之回头：“林会长？”
	林野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笑意，语气自然：“写信请示府台，这般重要的事，怎好劳烦陈大人亲自动手。您如今日理万机，这封信，交由我来写便是。写好之后，我安排送去，也显得郑重。”
	陈敬之不疑有他，只当林野是细心周到，当即点头：“既如此，那就有劳林会长了。”
	“应该的。”
	待陈敬之告退离去，忙别的公务去了，内堂只剩林野一人。
	她往椅背上一靠，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眼底闪过几分狡黠。
	写信？
	她当然要写。
	但这封信，可不能由别人送去。
	苏明谦那般精明的人物，有些话、有些态度，只有她亲自送回京城，才显我我多看重县里的事情！
	林野略一思忖，提笔简单写清石塘县后续民生与市集复苏的安排，将信放在案上留给陈敬之，带着沈大文、沈小武悄无声息溜出县衙，登上备好的马车。
	“出城，回京城。”
	马车轱辘辘驶动，穿过石塘县城门，行至一处偏僻街巷时，一阵争执拉扯声忽然传入耳中。
	林野眉梢微挑，掀帘望去。认出那被拉扯的，正是昨日被她救下的素衣女子，只见她被一青衫男子拽着手腕。
	顾母急忙上前，想护在住女儿，又急又气：“陆公子！你家既已当众退婚，如今又来纠缠作甚！快放开我女儿！”
	身旁稚童吓得眼眶发红，紧紧拽着母亲衣角。
	青衫男子陆文彬面色执拗，不肯松手：
	“你跟我走！我爹娘是我爹娘，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做不了正妻，我便纳你为妾，我定会护你一世安稳！”
	顾轻瑶怔怔望着他，曾经，她以为此人会是自己一生可依靠的良人。可顾家一夕落难，他家当众退婚，绝情绝义；如今再找上门，不是雪中送炭，是要她屈身为妾，用尊严换一口残羹。
	她猛地抬手，狠狠甩开男子的手，眉眼清冷，语气锐利如冰冰：“护我？你家当众退婚之时，你在哪里？顾家蒙难受辱之时，你又在哪里？如今口口声声说真心，却要我自轻自贱、屈身为妾——陆文彬，你这不是情深，是羞辱！”
	陆文彬被震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涩声道：“我知道委屈你，可我是真心的。你放心，我绝对会对你好，这世上任何女子，都比不上你。”
	顾轻瑶看着他，眼神平静淡漠：
	“我顾家纵是落难，也有骨气在。我宁可清贫度日，也绝不做妾，绝不接受这般轻贱的好意。
	你我婚约已断，情分已绝，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请你不要再上门纠缠，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
	言罢，她扶过老母，牵起幼弟，挺直脊背走入破宅，合上了院门。
	马车停在街巷拐角，林野望着那扇斑驳紧闭的木门。
	眸底掠过一丝讶异，顾家？顾松年？她摇了摇头，这位知县在灾情期间尸位素餐、纵容乱象，此番清查下来，这官位九成是要被撸掉，还有一层指不定是要被扔臭鸡蛋。
	倒是没料到，这般境遇之下，他的女儿竟如此有骨气，宁守清贫也不肯折损尊严。
	她侧过头，对身旁的沈大文低声吩咐：“大文，你去取一笔银子，悄悄送去顾家，帮他们暂且渡过难关。另外，替我转告那位顾姑娘，我日后还会找她，我正打算筹办一些能让女子凭自身本事立身立业的营生，她这般心性与骨气，正是我要找的人。”
	沈大文闻言应道：“是。”
	林野颔首，随手放下车帘：“继续赶路，早日回京。”
	一路马不停蹄赶了整整一日，待林野一行人抵达沈府时，早已是深夜，府中各处灯火大多已熄，只门房与巡夜的下人还守着夜。
	下人乍见姑爷深夜归来，连忙跑进去向管家福伯通报。
	福伯听得禀报，半信半疑的迎到府门外，待看清月光下马车上下来的人确确实实是林野，快步上前：“姑爷，您回来了？怎么这般深夜才到，也不提前让人捎个信回来。”
	说着便连忙扬声吩咐左右：“快，快去备上热汤热水，再让厨房赶紧弄点热乎的膳食来！”
	林野归心似箭，心里恨不得立刻便冲到芷兰院去见沈舒晚，可听福伯这般安排，只得按捺下心头急切，点了点头。
	她草草洗漱更衣，又胡乱用了两口热食，片刻也不愿多耽搁，抬脚便向着芷兰院快步而去。
	芷兰院内一片静谧，只有守夜的春桃趴在外间桌角打盹，听见院门脚步声，惊醒过来，揉着眼睛举着烛台上前查看。
	烛火一晃，照进来人清俊的面容，春桃登时瞪大了眼，小声惊呼：“姑、姑爷？”
	她揉了揉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我这是做梦还没醒吗？姑爷您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林野指尖抵在唇边，嘘了一声，放轻嗓音：“别看了，也别声张，下去休息吧。”
	春桃懵懵懂懂应了声：“噢，好的。”
	刚转过身要走，又猛地顿住脚步，转回头拦在林野面前。
	林野心里简直要抓狂，面上却只能绷着。
	春桃瞧着她这副表情，心里了然，小姐这些日子天天念着姑爷，夜里也睡不安稳，这点心思她哪能不懂。
	还是老规矩，她对着林野眨了眨眼，便捂着嘴默默退了下去，还顺手替二人将外间的门轻轻带好。
	林野：“……”
	决定了！明天给她找个大夫看看眼睛！
	寝室内只点了一盏微弱的暖灯，光线昏柔。林野一眼便望见了床榻上安睡的沈舒晚。
	她褪掉外衫，刚要侧身躺上床榻，床榻上的人却忽然有了动静。
	沈舒晚本就眠浅，再加上身子不适，一点细微声响便足以让她惊醒。她缓缓睁开眼，朦胧之中看清来人竟是林野，整个人微微一怔。
	多日的牵挂、孕反的煎熬、独自撑着的委屈，在这一刻骤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许是怀了身孕的缘故，她近来心绪格外脆弱，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泪珠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沾湿了枕上锦缎。
	林野见状吓了一大跳，连忙俯身凑到她身边，抬手拭去她的泪珠，亲吻着她的眼角与唇角，柔声急哄：“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舒晚，别哭别哭，是我不好，回来得太晚了，你别哭。”
	等沈舒晚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林野才松了口气，坐直身子，让沈舒晚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腿上，手轻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安抚着。
	沈舒晚枕在她的膝头，声音带着几分刚哭过的沙哑软糯，轻声埋怨：“你怎么这么突然就回来了，连个信儿都不提前捎回来。”
	林野低头看着沈舒晚，笑到：“还能是为什么，太想你了，处理完手里的事就马不停蹄往回赶，哪里还顾得上提前送信。”
	“倒是没想到，我家晚儿受了这么多委屈，你看你都掉小豆豆了，都怪我，回来得太晚了。”
	沈舒晚抬手在她腰侧掐了一下：“都这般模样了，还敢打趣我。”
	林野连忙讨饶：“不敢不敢，我再也不敢了。”
	见她情绪彻底安稳下来，林野才揽着她一同躺回床榻，侧身面对着沈舒晚，轻声道：“都说小别胜新婚，这话果然一点都没说错。”
	话音落，她便低头覆上沈舒晚的唇，轻柔又缱绻地亲吻着，两人渐渐沉浸在这久别的温存之中。林野的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轻轻抚上她的丰盈，指尖顿了顿，心头微动：“乖乖，怎么感觉大了许多……”
	沈舒晚回过神，脸颊发烫，身子往后退了退，气息微喘，伸手按住她不安分的手：“阿野，别……”
	林野哪里肯轻易停下，凑在她颈间轻蹭，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求与委屈：“都憋这么久了，连你的尺寸都快摸不准了……晚儿，我好想你，真的都快要疯了。”
	沈舒晚被她这样贴着，身子轻轻一颤，攥住林野那只捣乱的手，稳稳覆在了自己温热的小腹上。
	掌心下是柔软的肌理，藏着一份尚还微弱却真切的存在。
	林野怔怔地压着手下那片柔软，回不过神，方才还滚烫的心跳，忽然就慢了下来。
	原来这场小别的重逢，还藏着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惊喜。

第203章 玉蘖待萌

	窗外夜色沉如墨，连虫鸣都消了声，整座沈府都浸在静谧的睡意里。
	林野脑子晕乎乎一片，只觉得浑身血液都逆流回去，原先炙热的躁动忽然就空了一拍，整个人飘在半空中似的，半天落不到实处。
	她愣了好半晌：“…我这是当爹了？呃…当娘了？”
	沈舒晚瞧着她这副傻模样，点了点她的额头：“当娘了，我们有孩子了。”
	林野彻底回过神，捧着她的脸：“怎么不早点跟我说，辛苦你了。”
	说罢吻了吻她的唇角，紧接着小心翼翼挪下身，趴在沈舒晚的小腹旁，伸手就想去撩她的衣料，想看看肚子的模样。
	沈舒晚伸手扭着林野的耳朵：“你又想胡闹什么？”
	林野：“……”  这还能怎么闹？
	“冤枉啊，老婆大人，我就是想看看咱们的宝宝嘛。”
	沈舒晚戳了戳她的脑袋，这人怕是高兴得傻了：“月份尚浅，哪里能看得出来。”
	“我当然知道。”林野嘿嘿一笑，手还是撩开一点衣料，对着沈舒晚的小腹吧唧亲了一口，“就是想先跟宝宝亲近亲近。”
	温热的触感落在小腹上，沈舒晚有点发痒，轻推了她一下：“好了，一路奔波也累了，早点歇息。”
	林野又摸了摸，不敢再放肆，乖乖躺回去，伸手将人揽在怀里，追问：“这阵子身子咋样？有没有头晕、想吐啥的？”
	沈舒晚往她怀里靠了靠：“害喜得很，夜里也总睡不踏实。”
	林野眉头拧起：“有没有找大夫看看，大夫怎么说？”
	“已经请过好几次大夫了，开的方子都不管用，只能慢慢熬着。”
	林野想了想，看看明天能不能跟苏明谦那里坑点好处，便跟沈舒晚说道：
	“没事，明天我就去找苏知府，托他递个话，看看能不能从宫里请个靠谱的御医来，肯定能帮你缓解缓解。”
	说着又忍不住絮叨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都怪苏明谦那老家伙，把我困在石塘这么久，害得我连你怀孕都第一时间不知道。晚儿，你也是，这么大的事，咋不写信跟我说呢？”
	沈舒晚抬手抚平她的眉眼，温声道：“你在石塘县忙着赈灾稳市，我怕写信说了，反倒让你分心，安不下心处理公务。”
	林野本来还想接着念叨几句，可赶了一整天路，全凭着一股劲儿。此刻听着沈舒晚温温柔柔的声音，困意就涌了上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着说着就没了声响。
	沈舒晚望着她的睡颜。抬手拂过林野的眉骨，又捏了捏她的脸颊。嘴角噙着笑意，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次日一早，林野整理妥当，便前往苏府拜见苏明谦。
	苏明谦见她忽然回京，不免讶异，放下茶盏问道：“林会长怎的突然回来了？石塘局面刚稳，县里事务还需你从旁顾问，怎就折返京城了？”
	林野面不改色，顺势把锅甩给陈敬之：“回大人，陈大人要修书赴京向您禀报石塘诸事，担忧差人递送不妥，我便索性应下此事，亲自回京送信了。”
	苏明谦闻言挑眉，心中了然，这小滑头分明是找借口。
	林野随即简单汇报道：“石塘县如今粮价安稳、民生渐复，局面已基本理顺。唯知县一职空缺日久，还望大人早日派员赴任，以固县政。”
	说罢便开口相求：“另有一事相求，我家夫人怀有身孕，想劳烦大人帮忙寻一位高明的大夫诊视，在下感激不尽。”
	苏明谦抚须一笑：“原来如此，恭喜林会长，这可是大喜事。寻大夫一事，本官自会安排妥当，你大可放心。”
	他又颔首道：“石塘一事，你计谋精妙，成效斐然，本官已将你的功绩与计策一并上奏朝廷。年关将至，你便在京中安心歇息几日，陪家人过年，年后朝廷自有新的安排。”
	林野面上拱手称谢，心底却直呼不妙：
	合着这老狐狸是这个意思啊，让我在京城歇几天过个年，等年一过完，石塘县这破差事，还得我接着回去扛。
	她拱手谢过苏明谦，随后辞别苏府，便动身返回沈府。
	没想到苏明谦办事极为利落，她刚回府没多久，知府衙门便已派人，将一位宫里退下来的资深老大夫，直接请到了沈府。
	老大夫被下人引至内室，为沈舒晚诊脉良久，方才缓缓颔首。
	林野上前：“大夫，身子如何？”
	老大夫抚须缓缓道：“夫人胎气尚安，孕后反应剧烈。依老夫看，乃是气阴两亏之症。是以倦怠乏力、夜不安寝。并无大碍，只需益气养阴、和胃安胎，调理一段时日，孕吐与不适自会减轻。”
	林野闻言松了口气，转头对春桃道：“你带大夫下去安顿，记好药方，赶紧抓药煎来。”
	春桃应声上前，引着老大夫往外侧厅堂去开方抓药，屋内一时只剩二人相对。
	林野走到沈舒晚身边，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叹道：“苏知府今日同我说，让我在京安心过年，待年后再听朝廷安排。这石塘的顾问差事，年后多半还是要我回去。”
	沈舒晚依在她怀里，声音柔缓：“无妨，公事自有朝廷安排，你先别多想，安心陪我过完这个年便好。”
	心里却已开始思忖，要想个周全的理由，让她不必再赴石塘。
	林野点点头，便问起工坊事务：“近来工坊怎么样？”
	沈舒晚温声应道：“工坊运转如常，未曾出什么岔子。”
	“那就好。”林野放下心来，“舒晚，现在有没有想吃点什么？我去做些给你吃。”
	沈舒晚摇了摇头，并无什么胃口，随即抬眼看向她：“既然你回来了，祭祖便定在后天吧。”
	她顿了顿，叮嘱道：“祭祖需得穿戴素净规整，礼数不可怠慢，届时家中长辈宗亲皆会到场，你跟着我行礼便是，莫要乱了规矩。”
	林野应了声好，心思却在沈舒晚身上，脑子里转着民间常说的酸儿辣女，便试探着问：“那你想吃些辣的吗？辣的开胃，或许能好受些。”
	沈舒晚仍是摇头，不由轻笑一声：“你这般特意问我，是想要个女儿了？”
	林野期待地看着她的肚子，笑着开口：
	“当然想要个小闺女，长得跟你一样眉目温婉，姿容雅丽，一颦一笑的都是清绝风华。”
	“儿子嘛……凑合也行。”
	沈舒晚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回抱着林野，垂眸似在暗自思忖着什么，心绪微沉。
	屋内安安静静的，彼此相依的暖意，时光也跟着慢了下来。

第204章 林野冤阿

	暖炉温着，沈舒晚歇了片刻，还是起身到案前处理事情，孕后本就容易乏，没一会儿便露了倦态。
	林野瞧在眼里，走过去合上了她面前的账本，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温声哄着：
	“别瞧了，孕期最是耗神，你先靠在榻上歇会儿，嗯？”
	沈舒晚看她一眼，点了点头，被林野扶回软榻靠着。
	林野亲了亲她的额头：“你眯一会儿，我去给你弄吃的。”
	她转身去了厨房，厨娘见了连忙上前：
	“姑爷可是来吩咐膳食的？小姐想吃些什么，我这就下厨烹制。”
	林野摆摆手：“不用，你下去吧，我来就好。”
	厨娘愣了愣，见姑爷态度笃定，应声退了出去。
	林野看着灶间备着的食材，她思忖片刻，打算做一道微辣清蒸鱼试试，又清炒了藕片，再加一盘青椒炒肉。
	不多时，菜肴悉数出锅。林野端着食盘回到内室，见沈舒晚浅眠，便放轻脚步：“舒晚，醒醒，吃点东西再睡。”
	沈舒晚缓缓转醒，撑着身子坐起，走到小桌边，目光落在几样菜肴上，不由微微蹙眉，轻声道：“这般口味略重，我怕吃了反胃，还是换些清粥小菜吧。”
	林野挨着她坐下，夹起一块鱼肉递到她面前：“这些都是我做的，你尝尝看，宝宝知道是我特意做的，肯定给面子。”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怎么这般皮，还同未出世的孩子打趣。”
	林野全然不在意，将鱼肉凑到她唇边。沈舒晚无奈张口吃下，微辣的鲜香在舌尖散开，没有勾起恶心的感觉，反倒一下子唤醒了沉寂的胃口，鱼肉鲜嫩入味，竟觉得格外可口。
	林野盯着她，见她眉眼舒展，并无不适，顿时松了口气：“你看，我说对了吧。”
	她低头看向沈舒晚的小腹，轻声念叨：“宝宝果然喜欢我做的菜，往后我天天做给你吃。”
	沈舒晚轻声劝阻：“不用这般麻烦，府里有厨娘照料，你何必亲自辛苦。”
	林野继续夹起鱼肉，小口喂到她唇边，轻声道：“这点小事算什么辛苦，跟你怀着孩子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沈舒晚温顺地张口咽下，目光落在林野脸上，先前独自撑着委屈悄然漫上心头，怀了身孕后心思格外敏感，一时没忍住，轻声问：“你是不是因为腹中的孩儿，才对我这般好？”
	话一出口，她便暗自后悔。连自己都闹不明白，怎么忽然就冒出这般念头，难不成是在吃腹中孩儿的醋？
	林野闻言一怔，很快回过神来，低笑出声，打趣道：“才做顿饭喂了你几口，就对你好了？看来我平日里做得还远远不够。”
	说着，她眼神软了下来，认真看着她：
	“我这是爱屋及乌，本就是对你好。腹中这孩儿，不过是因为…我爱你，才跟着一并疼惜。”
	沈舒晚被她笑得脸颊发烫，那一句直白的话撞得心头一颤，只垂着眼眸，温顺羞怯地静在一旁。
	林野瞧着沈舒晚这副模样，心都快化了，爱得不行，怕再打趣下去，她得羞恼起来，便收了玩笑心思，夹了鱼肉递到她唇边，转移了话题：“快再吃些，对了，祭祖事宜，如今可安排妥当了？”
	沈舒晚咽下鱼肉，轻声应道：“都安排好了，等后日一早，便去宗祠行礼。”
	林野点头应着，又细心喂了她几口饭菜，见她吃得安稳，才慢慢收了碗筷。
	次日平稳度过，转眼便到了祭祖之日。
	宗祠之内香烟袅袅，沈氏历代先祖的牌位林立两侧，气氛肃穆庄重。
	沈舒晚身着月白暗纹素裙，引着林野行至供桌前。林野穿着沈府备好的玄色暗纹素袍，亦步亦趋跟着沈舒晚跪拜、上香、敬酒，礼数周全。
	沈府此次在京的嫡系、旁支宗亲尽数到场，男丁女眷百余口，廊下皆立着穿戴素净的族人。嫡系长辈坐于宗祠上首，沈老爷子端坐正中，沈二爷与沈三爷分侍左右，此前老爷子早已私下敲打二人。如今林野已是京城商会会长，石塘赈灾稳市立下大功，声名显赫，早已不是当初入赘沈府时被人非议的无名之辈，族中无人敢轻视。
	整套祭祖礼行完，已过半个时辰。依宗族规矩，前厅设男席，款待族中男丁与旁支男眷；西侧偏厅设女席，下人往来添酒布菜，宗族团聚的热闹冲淡了宗祠的肃穆。
	前厅主位依旧是沈老爷子居首，沈二爷、沈三爷分坐两侧，林野作为沈家如今的主心骨，又兼商会会长，被安排在前厅侧首显要席位。刚一落座，族中叔伯与旁支男眷便纷纷端杯围上，轮番劝酒。
	“林会长年少有为，赈灾救民为沈家争光，这杯必饮！”
	“商会在你手中蒸蒸日上，我等旁支皆沾光，往后还要多仰仗！”
	劝酒声此起彼伏，林野拱手告饶：
	“诸位长辈抬爱，晚辈心领。内子身怀六甲，身子孱弱，晚辈实在不敢多饮，还望担待。”
	旁人还想再劝，沈二爷与沈三爷对视一眼，缄默不语。无人出面附和，场面顿时平和下来。
	西侧偏厅的女席则是另一番光景，沈舒晚端坐主位，因她怀了子嗣，众人轮番嘘寒问暖，说着安胎经验，热闹不已。
	而人群外围，沈念微独坐偏厅角落，爹娘早逝，与幼弟相依为命，在族中地位低微，极少参与这般宴席。此次被长辈唤来，有些无措，几个婶娘却轮番凑来劝酒，拿辈分压人。
	“宗族团聚，这杯你必须喝。”
	“往后还要靠嫡系照拂，敬长辈一杯是应当。”
	“不喝便是看不起我们。”
	沈念微不敢拒绝，只得一杯接一杯喝下。她几杯黄酒入腹，脸颊通红，脑袋昏沉，眼前人影重影，胃里翻涌，意识渐渐涣散。
	几个面生的精明婆子混在女眷中，盯着沈念微。见她醉得站不稳，便上前假意搀扶：“姑娘醉了，后院有耳房，扶你去醒醒酒。”
	沈念微浑身发软，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走，从偏厅侧门去往西侧偏僻耳房。婆子们将她扔在榻上，扯乱她的衣裙、弄散发髻，眼底满是算计，悄然退走。
	前厅宴席依旧热闹，林野挂念沈舒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她正想着寻个由头去偏厅看看。
	一个婆子到她面前，微微躬身，凑近林野耳畔低声道：“姑爷，小姐在偏厅忽然头晕胸闷，身子不适，如今在后院西侧耳房歇息，春桃姑娘让小的赶紧来请您过去。”
	林野闻言心头一紧，当即起身拱手告退：“祖父，二位叔父，诸位恕罪，舒晚身子不适，晚辈先行一步。”
	沈老爷子关切颔首，沈二爷与沈三爷亦默然点头。林野不及多想，跟着那婆子快步往后院西侧而去。
	一旁春桃瞧着周遭往来人影，凑近沈舒晚耳畔，压低声道：“小姐，方才奴婢瞧见个陌生婆子，从前厅引着姑爷往后院去了！”
	沈舒晚眼底笑意淡去，指尖微微一紧。她不动声色，扶着春桃的手缓缓起身，对着席中女眷温声告罪一声，步履沉稳地往后院走。
	后院僻静，婆子将林野引至耳房门口，躬身道：“姑爷，小姐就在里面，老身不便进去，您快进去照看。”
	林野不疑有他，抬手推开房门进去：“舒晚！你怎么样——”
	话音戛然而止。
	榻上之人不是沈舒晚，而是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沈念微。她衣襟微敞，青丝披散，绣鞋掉落一旁，狼狈不堪。
	林野后退一步，皱眉看着沈念微，沉声道：“沈念微？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情？”
	榻上的沈念微醉眼朦胧地望着林野。她怔怔看着，轻声呢喃：
	“是梦吗……”
	“能在梦里遇见你。”
	她脚步虚浮，慢慢朝林野走近，声音轻软怅然：
	“我总想着，能离你近一些。”
	“也只敢在这样的时候，多看你几眼。”
	而此时，沈舒晚已携春桃快步走到耳房门外，尚未推门，屋内的话便清清楚楚传入耳中。
	沈舒晚指尖攥紧素裙，面色沉了下来。
	屋内沈念微攥着林野的衣袖，声音细细的：
	“这样就很好了。”
	“能留在你身边片刻，我便安心了。”
	林野额角黑线直冒，沉声道：
	“你认错人了吧？我先出去找人来帮你。”
	说罢她转身便去开门，正对上沈舒晚沉着脸立在廊下。
	林野脸上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讷讷开口：“舒晚……”
	沈舒晚淡淡看了屋内一眼：“我们先走吧。春桃，你留下来照看。”
	林野伸手想去扶她，沈舒晚直接转身便走，她摸了摸鼻子，快步跟了上去。
	前厅的宴席，眼见着时辰差不多，沈二爷便端起笑意，起身走到沈老爷子身侧，温声劝道：“爹，今日祭祖行礼您也累了，前厅喧闹，不如我扶您去后院暖阁歇会儿，喝口热茶醒醒神？”
	沈三爷也在一旁附和：“正是，后院清静，也能避开这些嘈杂，您身子要紧，可不能累着。”
	沈老爷子一番祭祖下来确实乏了，点了点头，由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往后院暖阁而去。
	二人心中窃喜，只等片刻后便有下人惊慌来报，上演一出捉奸捉双的好戏，到时候就算林野有百口，也难辩清白。
	两人陪着沈老爷子在暖阁坐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外头安安静静，慌乱动静都没有。
	沈二爷正纳闷，便见一个心腹小厮低着头快步进来，凑到他身旁低声回禀。
	“二爷，耳房那边……没闹出动静。”
	“姑爷推门进去没多久，就同大小姐一起回主院了，那位旁支的沈姑娘被春桃姑娘看着。”
	沈二爷脸色僵住，眼底的得意化为错愕与不甘。
	沈老爷子见二人神色怪异，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沈二爷收敛神色，镇定地笑道：“没什么大事，爹，咱们安心歇着便是。”
	主院内，暖炉依旧温热，下人见气氛凝重，早已识趣退下。
	沈舒晚坐在榻沿，垂着眸不发一语。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出分明是有人刻意设计。
	方才耳房里那几句痴语仍在心头绕，再想起之前关于林野与沈念微的闲言碎语，她纵使明辨是非，也压不住心底的闷意。
	林野瞧着沈舒晚沉郁的脸色，心里一阵哀嚎，简直比窦娥还冤。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怎么什么破事都能往我身上栽。

第205章 娇嗔醋精

	室内沉香轻绕，暖意漫在周身。
	林野轻步走到沈舒晚身旁，勾住她的手亲了亲，随后伸手攥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眨巴着双眼，满脸无辜的模样：
	“舒晚，你别生气好不好，你知道的，我心里就只装着你一人，你可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她凑过去蹭了蹭她的胳膊，声音又轻又委屈：
	“你要是真恼了，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那不就正好中了那些人的圈套了吗？我们可不能遂了他们的意。”
	说着又垮起小脸：“我本就够冤枉的了，你再不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诉苦了……”
	沈舒晚瞧着林野这副模样，本就压着的怒意涌了上来，敢算计我的人，不管背后是谁，这笔账我必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神情依旧淡然，轻声问道：
	“为你做主？”
	林野赶紧点点头。
	沈舒晚温柔一笑，语气里却裹着危险意味：“往后这般场合，我派人叫沈念微过来陪着你，可好？”
	话音里旋即带上浅浅醋意：“旁人那般倾心于你，想来阿野心里，也是欢喜的吧。”
	林野看着沈舒晚这副心口不一的样子，这人醋坛子翻出二里地有了吧。她索性直接蹲下身，轻轻贴着沈舒晚的小腹，软着嗓子跟里头的小家伙告状：
	“宝宝你听听，你娘亲欺负我呢。明明是旁人设计陷害我，她不帮我出气就算了，反倒还要叫旁人来陪着我，故意气我。”
	她指尖轻轻戳了戳，嘟囔着撇撇嘴：“我可没欢喜，你可一定评评理，别让娘亲总这般胡乱吃飞醋呀。”
	沈舒晚伸手扭住林野的耳朵，颊边染开一抹薄红，低声斥道：
	“你瞎说什么呢，怎么能同她说这些浑话，尽耍无赖性子，也不怕将来她学了你这副无赖模样。”
	林野被拧得微微偏头，仰着脸冲她讨好地笑，反倒让沈舒晚心头那点火气，尽数散在了这软酥酥的姿态里。
	她顺势一揽，将沈舒晚打横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把人抱着在怀里。
	她眼底漾开几分邪气的笑意，不等沈舒晚反应，便低头覆上她粉润的唇，细细厮磨。直到怀中人呼吸渐乱、快喘不过气的时候，林野才不舍的退开，气息微热。
	她低下头，指尖描摹着沈舒晚的指骨，反复摩挲着她软嫩纤手，暧昧地揉捏着：
	“一直让我欢喜的人是谁，你没感受出来吗？”
	沈舒晚看着林野揉弄着自己的手，她暗自咬唇，耳根发烫，心里清楚要是说没感受到。
	这无赖下一秒指不定要做出更羞人的事来，她往林野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软着声音：“方才在酒席上东西都没吃…我饿了。”
	林野见状低笑出声，裹住她的手揉了揉，心底还暗觉可惜，还没来得及多调戏呢。
	她眉眼弯起：“行吧，就饿着我吧，可不能饿着让我…欢喜的人。你在这儿靠着歇会儿，我去厨房做点吃的，马上就回来。”
	沈舒晚抬眼嗔了林野一眼，镇定道：
	“……少耍些贫嘴，快去快回。”
	没过多久，春桃走了进来，向沈舒晚禀道：“小姐，已经把沈念微姑娘安置妥当了。她那会儿是真醉得厉害，嘴里胡言乱语，想来是认错了人，并非有意要纠缠姑爷，这事倒怪不得咱们姑爷。”
	顿了顿，春桃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
	“奴婢私下探查了一翻，这事是二爷在背后撺掇的。祭祖一过，二爷怕是不想就这么回城外庄上，估摸还在老爷子跟前吹耳边风，找借口赖在京城里呢。小姐，这事咱们要如何处置？”
	沈舒晚指尖轻轻搭在膝上，神色淡静：
	“你派人去城外庄上，仔细查一查这一年的桑蚕田庄所得收益，账目要核对仔细。若是他并未全数充公，便让他立刻补上，不得拖延。”
	她顿了顿，眸色微沉：
	“再让福伯走一趟老宅，将此事禀给祖父。如今阿野在外本就代表着沈家的体面，这般暗中设计搅事，已是不顾家族颜面。祖父心里自有分寸，会妥善安排的。”
	春桃应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话音刚落，沈舒晚抬手，轻声唤住她：
	“等等。”
	她微微蹙眉，随即改口：“祖父身子不适，不必拿这些琐事去扰他清静。”
	“你直接派人去催促二爷，祭祖一毕即刻离京。再安排可靠的人跟着，盯着他把庄上账目一并理清，该充公的尽数补齐，先把账平了。”
	说到最后，她眸底掠过冷意：“至于这笔账，往后找机会再慢慢收拾。”
	这一番安排妥当，沈舒晚心头的阴霾悉数散去。
	新年里京中喜庆，她过了几日舒心日子。
	林野整日陪在身侧悉心照料，白日陪她窗边散心看雪，晚间打来热水为她按摩双脚，总能让她浑身舒坦，沈舒晚觉这般相伴日子真安稳。
	可林野的妹妹林安却过得苦不堪言。自沈舒晚安排她跟着嬷嬷学规矩礼仪、描红女红与诗书女诫后，快乐的日子一去不返。每日功课排得满满当当，稍一偷懒便被管教，常常哭着找林野诉苦。
	林野看着妹妹委屈的模样心疼不已，凑到沈舒晚身边轻声道：“舒晚，安安还小，这般严管是不是太过了？”
	沈舒晚抬眸看向她，语气温柔：“姑娘家本就要从小培养规矩，根基扎稳，日后才能端庄得体。”
	她轻笑着反问：“你是觉得我管教错了？”
	林野瞬间噤声，自打沈舒晚怀孕，情绪时好时坏，她哪里敢惹，连忙陪着笑顺着她的话应下。
	嘴上不敢反驳，林野夜里偷偷帮林安赶功课。兄妹俩凑在灯下，一个敢怒不敢言，一个敢帮不敢声张，只能苦哈哈地一起熬着。
	如此惬意时光，终究短暂。
	京中便传来轰动朝野的喜讯，林野在石塘县举措成效卓著，消息传至御前。朝廷当即下旨令各地受灾州县尽数效仿推广。
	没过两天，苏知府亲自携圣旨登门宣旨：特册封沈舒晚为诰命淑人，身份尊荣，寻常勋贵世家皆要礼让三分；又赐林野商会京畿义商总会，御赐名头相当于有了朝廷撑腰的金字招牌。
	经此一事，沈家声望水涨船高，门第地位更上一层，无人敢轻易寻衅欺辱。
	苏知府便先拱手笑道：“恭喜林会长，如今荣膺御赐商会名头，尊夫人又获诰命之封，真是双喜临门。”
	林野依礼回谢：“大人过誉，全赖朝廷恩典。”
	苏知府随即正色道：“朝廷也有一事托付于你——需由你在京中遴选一队蹴鞠好手，代表朝廷前往石塘县参赛，尽早动身。
	一来为石塘造势复苏商贸，二来也可辅佐新任知县稳定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暗含示意：
	“此番乃是朝廷出面筹办的赛事，这队伍……无论球技如何，只许胜，不许败。”
	林野笑着打哈哈：“苏知府放心，京中人手皆是能人，球技稳妥，必拔头筹、稳夺第一。”
	这老狐狸，分明就是要这场赛事由京队直接内定第一。她心底也满是无奈，这般操作对其他选手着实不公，可事关朝廷颜面与地方安稳，她纵是觉得不妥，也别无他法，只能照办。
	待苏知府告辞离去，屋内便漫开了离愁。沈舒晚心下一沉，朝廷有命在身，林野是非去石塘县不可了。
	林野走到沈舒晚身边揽住她，满是不舍：“刚安稳几日，又要离开了。”
	沈舒晚怀着身孕，本就依恋她在侧，此刻也心头微涩，只轻声道：“去吧，万事小心，我在府中等你回来。”
	到了次日，府外果然络绎不绝，不少京中世家子弟听闻林会长要组建朝廷蹴鞠队，纷纷登门报名。
	一时间沈府门前车马盈门，皆是想借着这次赛事沾些朝廷荣光、攀附林野声势的贵胄子弟。
	林野看着眼前喧闹场面，心里难免沉闷，知晓这些人大多背景不浅，推脱不得。只得打起精神应付，从中挑了几位球技尚可、家世又最过硬的子弟入队，既合了朝廷颜面，也省却不少麻烦。
	诸事敲定，她朗声与众人约定：“那就此说定，后日一早，我们准时出发前往石塘。”
	待众人散去，林野无奈摇摇头。
	沈舒晚望着她，伸手抚平她皱起的眉尖，温声劝道：
	“你心里的为难我都懂。可此番前去，既能带动石塘商贸，让当地百姓早日安定下来，已是做了天大的好事。至于赛场上那些身不由己的安排，事在人为，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林野望着她温柔的眉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第206章 在线敲打

	如今林野在京畿商会声望稳固，上下归心。
	她从沈府出来，直接去了商会。这次要去石塘，把事安排好，让大家各司其职，她就能放心走了。
	马车停稳，她刚进正厅，卫敬尧就上前行礼，态度恭敬，再也没有以前试探的样子。
	“会长回来了。事情我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就等您发话。”
	卫敬尧也看明白了，林野自己比不过，现在是真心实意听她差遣。
	林野点头，走进里间：
	“不用多礼，去叫江书办和郑司账进来。”
	没过多久，两人进来，等着她安排。
	林野看向江文渊：“你去写个通知，发给城里所有商户。商会要新开一个账房教习所，凡是在商会登记的店铺，各派一个人来学记账，把账目理清楚。”
	江文渊拱手应下：
	“属下今天就把文书发到各家商号。”
	林野又看向郑砚秋：
	“教课的事，就交给你。城里商户的账一向乱得很，商会要管事，先得把账理清。你新旧规矩都懂，由你主讲最合适。”
	郑砚秋一下子激动起来，那些天改账的辛苦立马忘了个干净，觉得自己总算熬出头了，立刻大声说：
	“会长放心，属下一定尽心尽力，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每家商号限派一人，家境普通、本分老实的小铺子，可以酌情多给一个名额，你们俩看着办就行。”
	林野又吩咐，“通知上写好时间地点，三天内就开课。我后日就要去石塘，商会的账目和教课的事，就交给你们两个，卫副会长在旁边帮忙盯着。”
	卫敬尧上前应道：“属下一定全力配合。”
	林野面上平静，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这番安排，给了郑砚秋盼头，又把麻烦的账目琐事全交了出去，她好安心做甩手掌柜。
	待诸事吩咐完毕，林野便离了商会公署，乘马车返回沈府。
	刚入内院，便见沈舒晚正陪着林安习字教导，神情温静耐心。
	林野上前几步，轻声道：“舒晚辛苦了，歇会儿吧。”
	林安喜上眉梢，还是哥哥贴心，端起刚学不久的礼数，朝林野认真行了个礼，小模样十分周正。
	这一下倒把林野看得一愣一愣的，舒晚管教起来，还真是有板有眼。
	她笑着伸手揉了揉林安的头，小姑娘趁沈舒晚没留意，飞快朝她调皮眨了眨眼。
	林野心领神会，弯腰将人抱起，顺手托着她转了半圈，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沈舒晚看着林野笑眼明亮、意气清朗，不觉莞尔，心底悄然念着，陌上谁家少年郎，眉眼带笑世无双。
	继而唇角轻勾，又补上一句：
	是我家的。
	林野与林安闹了片刻，把她放下，转而牵住沈舒晚。略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舒晚，陪我回屋说说话。”
	沈舒晚闻言，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在林野身上，随后她转头看向林安，温声道：
	“你先去玩吧，今日功课便先到此为止。”
	林安开心地行了个礼就跑没影了，心里还想着哥哥真仗义，压根不知道林野马上就要离开。等林野走后，沈舒晚又贴心地给她多布置了不少功课。
	林安：……哥哥救我。
	这些都是后话了。
	林野牵着沈舒晚进了内室，反手关上门，伸手就将她搂在怀里，凑在她耳畔轻吻。
	沈舒晚耳尖泛红，推了推她：“别闹。”
	林野搂着她坐到榻边，语气带着不舍：
	“还没走呢，我脑子里就控制不住地想你了。”
	沈舒晚抬手回抱住她，轻声安抚：
	“我知道，我又何尝不是。”
	她拍着林野的背，温声续道：
	“石塘之事迫在眉睫，你不得不去。等新知县到任，地方诸事理顺，你自然就能早些回来，不必太过挂心。”
	林野埋首在她颈间，闻着她身上的芷兰香。这香气不张扬，温柔地萦绕在周身，如同山泉涧水般柔和地包裹着，让人感到宁静与舒适，低喃道：
	“你如今身子不便，我不在身边，不放心。”
	沈舒晚往她怀中轻靠，语声柔婉：
	“你不必忧心我，我会护好自己和腹中孩子，等你平安回府。”
	两人温存片刻，一同用饭洗漱后便歇下了。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林野悄然起身，给沈舒晚掖好被角，想着去小厨房给她做点爱吃的。
	刚抬步要往外走，便见福伯轻步走进院中来，对着林野行礼：
	“姑爷，沈老爷在老宅正厅等着您，说有要事叮嘱，让老奴来请您过去一趟。”
	林野心里还琢磨着，沈老爷子找她八成是为石塘县的差事，点头应下，转头对春桃轻声道：“我去去就回来，你好好照看小姐。”说完便跟着福伯往老宅去了。
	晨雾裹着老宅的屋檐，院里空气潮润安静。林野跟着管事走进正厅，沈老爷子端坐主位，手边热茶冒着轻烟，神色平和又带着长辈的威严。
	她上前行礼落座，安静等候吩咐。
	等她坐定，老爷子缓缓开口：
	“你近来在外打理商会、稳住石塘，事办得稳妥，沈家也因你省心不少。”
	林野起身恭声应道：“都是托沈家的福，这都是我该做的。”
	老爷子颔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说道：
	“晚儿如今有了身孕，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身子笨重，诸多不便，往后这段日子，难免委屈了你。”
	他抬眼看向林野，目光带着深意：
	“外头应酬多，闲杂人等也杂，你在外奔走，身边难免会有各式诱惑。男人立身于世，贵在守心自持，尤其是家中妻儿悬心之时，更要懂得洁身自好，顾全家中人的心绪。”
	林野：“……”
	沈老爷子这是在敲打我？怕我在外头沾花惹草辜负舒晚阿！
	随即面色一正，躬身郑重回道：“祖父放心，人间纵有百媚千红，唯独舒晚是我情之所钟，此心不二，生死不负。”
	沈老爷子听了，面上颔首，并未动容。他历经世事，这情话听听便罢，哄小姑娘尚可。他也不点破，只缓声道：
	“晚儿性子软，如今怀着孩子，心思敏感，你是她的依靠，万不能因一时糊涂，伤了她的心。你如今的一切，皆系于沈家，系于晚儿，这其中的轻重，你该分得清。”
	老爷子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
	“老话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做人不能忘本。
	沈家能扶你起来，给你身份脸面，也能在你走错路时，把你所有依仗都收走。
	更何况舒晚怀着你的骨肉，把一辈子都托付给你，你若对她有不看重，那就是德行配不上位置，到时候谁都保不了你。”
	沈老爷子是怕我日后得志便猖狂，委屈了他的孙女，这是为舒晚撑腰呢。
	林野哭笑不得，沈舒晚那性子哪里算得上软，真要惹她不快，怕是我还没蹦跶起来就被她拿捏得死死。
	沈老爷子也太疼舒晚了，真让人羡慕。等回了院，我也得让舒晚也护着我才行。
	念及此，林野垂首肃然，沉声应道：
	“祖父教诲，孙婿铭记在心。”
	“舒晚身怀身孕，辛苦万分，我疼惜护持尚且不及，断不会做任何让她伤心之事，更不敢忘沈家的恩情，行差踏错半步。”
	沈老爷子见她态度诚恳，神色松快了些：
	“家里那些不安分的心思，我已经处置了，往后没人敢再刁难你和晚儿，你也只管安心去石塘办事。”
	林野松了口气，沈老爷子还算是有疼我的吧？还知道我受了委屈呐，要是不这么敲打我，就更好了。她当即拱手，恭声道：
	“祖父费心了，孙婿感激不尽。”
	沈老爷子见她应答得体，便挥了挥手：“好了，你明日便要启程，回去好好陪陪晚儿，多顾着她一些。”
	林野再次躬身行礼，恭敬告退，转身退出了正厅。
	林野的身影走远后，沈老爷子才慢慢靠回椅背，周身的威严淡去，露出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他抬手轻按眉心，心底暗暗叹息，自己的身子日渐衰弱，也不知能不能等到晚儿平安生产，看上一眼曾孙。
	如今林野风头正盛，他必须趁着还能主事，把沈家上下安顿妥当，为晚儿和腹中的孩子筑牢后路，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林野出了老宅，便径直回了沈府，老远就看见沈舒晚坐在桌边用膳。
	她赶紧凑过去，也不找椅子，就挨着沈舒晚弯下腰，一脸小委屈的样子：
	“舒晚，祖父刚才可把我念叨半天了。”
	沈舒晚抬眼瞧了她一下，轻声问：
	“念叨你什么了？”
	“还不是担心我去石塘以后，在外面不安分，话里话外的都在敲打我。”
	林野贴着她的胳膊：“我明明心里只有你，祖父怎么就不放心。”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多说什么，夹了块软糯的点心，随手递到她嘴边：
	“尝尝。”
	林野张口含住，还没等咽下去，就听沈舒晚淡淡开口：“祖父说得没错。”
	她一愣，抬头看向对方。
	沈舒晚手指抵着筷沿，眼尾微微弯起：
	“谁让你这般出众，走到哪儿都惹眼，可不就让人放心不下。”
	这话听着是夸，细品全是调侃。
	林野眨巴眨巴眼睛，嗔怪着往她肩头一靠：
	“好啊你，挤兑我呢。我算是栽在你们祖孙俩手里了，一个敲打，一个打趣，合起伙来拿捏我。”
	说着她便板起脸，凑到沈舒晚小腹旁，要跟肚子里的宝宝告状。
	沈舒晚不等她开口，又夹了块点心直接喂进她嘴里，干脆利落地堵住她的话头。
	林野鼓着腮帮子瞪她，沈舒晚转了话题：
	“去石塘同行的县令，我已经打听清楚了。”
	“是个年轻人，叫季清和。”
	她继续说道：“农家子弟出身，寒窗苦读才考得功名，没背景没靠山，性子还算方正。如今石塘乱成一团，京中人人避之不及，这差事最后便推到了他头上。”
	林野见她还要往下细说局势，笑着把话头拦了下来：“打住，这些劳心的事就别在饭桌上说了。”
	“别想那些了。”她靠得更近，语气柔定：“石塘再乱有我扛，你不用担心。”
	“明天就要走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就想好好陪着你。”
	也就这一日光景，林野安心陪着沈舒晚腻了一整天。把这临行前的时光，使劲耗在她身上。
	沈舒晚看着她满眼皆是自己的模样，唇角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想开口留她，想不管什么石塘局势、什么重任在肩，只想让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陪着她，陪着腹中渐渐长大的孩子……

第207章 傲娇破功

	天刚蒙蒙亮，芷兰院里还飘着薄雾，暖炉里的炭火只剩点温乎气。
	林野先醒了，安静看沈舒晚睡觉。她怎么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蹙着的，像是梦里也在操心什么事。伸手想去抚平她的眉头，手在半空顿了顿，才轻轻从她眉心拂到鬓角。
	沈舒晚的睫毛颤了颤，没醒，往她怀里蹭了蹭，脸埋进她颈窝，呼吸温热地扑在她皮肤上。
	林野把人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静静感受这一刻。哎、唉！自己这一走，沈府的事全压她一个人身上，觉得好亏欠她，随即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次沈舒晚醒了，慢慢睁开眼，眼神还带着刚醒的迷茫，看了林野两秒，声音哑哑的：“你醒多久了？”
	“刚醒。”林野笑着又亲了她一口，“看你睡觉好看，没舍得动。”
	沈舒晚脸颊微红，伸手推她：“一大早的，没个正形。”
	“在自己屋里要什么正形。”林野坏笑一声，扣住她的后腰俯身吻了下去，在经过一轮绵长的深吻后，她的嘴终于离开了沈舒晚的娇唇。然后开始在她的发鬓、耳根、颈项、锁骨等处不断亲吻着。
	“阿野……”有些敏感的沈舒晚在她的挑引下，禁不住娇喘起来。
	林野克制着自己，贴着沈舒晚缓缓道：
	“晚儿，待星辉璀璨落华堂，我誓欲百合到天荒。”
	沈舒晚呼吸急促，往林野肩膀上重重咬了一口。这人怎么这么……自己也差点……差点就把持不住了。
	她咬完便埋进林野怀里，带着未平的喘息：“满口浑话，就会欺负我。”
	林野被她这一口咬得抽了口气：“乖乖，你咬得可真狠。”她掌心贴着沈舒晚的后背，一下下拍着，帮人平复着情绪：“不闹了，等我办完事就回来陪你。”
	沈舒晚安静地靠在她怀里，手无意识地捏着林野的衣襟。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窝着，窗外隐约传来鸟叫声，晨光透过窗纸落在床尾，暖融融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舒晚才轻声说：“该起了，他们还等着呢。”
	“让他们等着。”林野闷声说。
	沈舒晚仰起脸看她，笑道：“林会长，这可是朝廷的差事，耽误不得。”
	“朝廷的差事哪有你重要。”
	沈舒晚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林野的脸：“别闹了，起来吧。”
	林野知道她心里舍不得，只是不说。她握住沈舒晚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才不舍地松开，爬起来洗漱。
	沈舒晚也起了，坐在床边看着她忙活。林野换衣服的时候，她走过来，帮她把领口理了理，手指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野低头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酸酸涨涨的，轻声说：“等我回来。”
	沈舒晚没抬头，低声道：“嗯。”
	“我会尽快。一结束就往回赶，一天都不多待。”
	“我知道。”
	“你在家里别累着自己，那些杂事能推就推，身子重要。”
	沈舒晚终于抬起头，眼里有些水光，但嘴角是弯着的：“你有点啰嗦了。”
	林野笑了，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沈舒晚也伸手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肩窝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沈舒晚拍了拍她的背：
	“走吧，真要迟了。”
	两人一起出门，上了马车，车夫稳稳赶着朝城门去。
	到了城门口，天已大亮。
	季清和早已带着队伍等着。六名蹴鞠队员的马车一字排开，镶金带银，气派十足。
	随行的六个队员，都是京里权贵子弟：定国公府嫡孙赵轩、永宁侯府二公子萧承煜、吏部尚书家小儿子苏文彦、驸马堂弟卫峥、国子监司业嫡子谢临，还有京营副将家的陆昭。
	季清和站在队伍边上，一身素青官袍，面色淡淡的，看见林野和沈舒晚的马车到了，微微颔首。
	林野扶沈舒晚下车，两人相视一眼，她拍了拍沈舒晚的手臂，转身便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沈舒晚立在原地，静静目送她登车，眉眼间尽是无声的牵挂。
	季清和将两人告别的一幕尽收眼底，想起此前林野对石塘县计策，心中更是暗自赞赏。一时站在原地，神色间露出几分纠结，既想同行论事，又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林野瞧他这副别扭模样，朝他朗声笑道：
	“季知县，此去石塘路途遥远，不如同乘一车，路上也好商议公事。”
	季清和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见林野笑盈盈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不会是不敢吧”。他犹豫一下，还是过去了。
	进了车厢，他在离林野最远的位置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林野瞅了他一眼，笑了：“季大人坐那么远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季清和眉头微皱：“林会长说笑了。车厢宽敞，远近皆宜。”
	“那就是不想跟我挨着。”林野托着下巴，一脸认真，“季大人是不是瞧不起我？”
	季清和没想到她这么直白，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林会长多虑了。”
	“那你坐过来点。”
	季清和没动。
	林野也不催，就笑眯眯看着他。
	车厢里安静了几息。季清和终于绷不住了，往中间挪了半寸——真的只有半寸，几乎看不出来。
	林野差点笑出声，这人怎么这么好玩。
	“石塘那边现在怎么样？”她不再逗他，随口问正事，脑子里却还在想沈舒晚站在城门口的样子。
	季清和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街市平稳，粮价无波动，赛场已按规制建好。”
	“那就好。”林野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季清和眉头又皱了一下，别过脸看向车窗外：“分内之事，无需林会长评价。”
	“夸你也不行？”
	“不必。”
	“那我不夸了。”林野从善如流，“季大人办事也就是凑合，勉强能看。”
	季清和猛地转回头，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凑合”两个字实在接不上——分明刚才还夸“放心”，现在又改口说凑合，这人说话怎么跟翻书似的。
	他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会长觉得凑合便凑合。”
	说完又把脸扭向窗外，下颌绷得紧紧的。
	林野靠在车壁上，嘴角压都压不住，这人真有意思。
	走了没半天，队伍慢得跟蜗牛爬似的。
	这六位压根不是赶路的料。路过热闹的镇子，停车逛市集、尝鲜食；走到开阔的郊野，还要拉随从赛马嬉闹。走一步停三停，原本两天的路，被他们拖得没个完。
	季清和看在眼里，脸色越来越冷。他撩开车帘看了一眼远处正赛马取乐的赵轩等人，又放下帘子，没吭声。
	林野靠在车壁上，瞥了他一眼：“不去劝劝？”
	“劝过了。”季清和声音没什么起伏，“没用。”
	“那你怎么不着急？”
	“急有什么用？”季清和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清冷，“我是七品知县，在他们眼里连个门房都不如。”
	林野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所以啊，季大人，光会读书不行，还得会来事儿。”
	季清和眼神一凛：“什么叫会来事儿？”
	“就是——”林野想了想，“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们读书人讲究的是气节，学不来的。”
	季清和总觉得这话不像好话，但又挑不出毛病，冷声道：“林会长是在嘲讽我？”
	“哪有。”林野一脸无辜，“我是夸你有气节。”
	季清和盯着她看了两秒，确信她就是在嘲讽，但又没法反驳，只能把气咽回去，闷声道：“林会长若有办法，不妨直说。”
	“你求我啊。”
	“……什么？”
	“你求我，我就帮你搞定他们。”林野笑眯眯的。
	季清和脸黑了：“林会长，我是朝廷命官。”
	“所以呢？”
	“所以——”他卡住了，耳尖又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会长见多识广，还望不吝赐教。”
	“这不就结了。”林野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季清和整个人僵了一下，像被烫着似的往旁边躲了躲。
	林野也不在意，掀帘下了车。
	季清和坐在车厢里，看着她的背影，深呼吸了两次，才把那股说不清是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压下去。
	林野慢悠悠走到那群嬉闹的公子哥旁边。
	赵轩正骑在马上，见林野走过来，连马都没下，居高临下瞥了她一眼：“林会长有什么事？”
	林野双手插袖，仰头看着马上的赵轩，笑呵呵地说：“赵公子，我就是好奇，几位公子蹴鞠的本事，是不是跟马术一样利落？”
	赵轩扬了扬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野耸耸肩，“就是听说这次周边州县来了好几支队伍，个个都放话说要把京城的公子哥们打得落花流水。我还替你们说了几句好话，结果人家回了一句——”她顿了顿，“京城来的？除了会摆谱，还会什么？”
	这话一出，几个公子哥脸色齐齐变了。
	“谁说的？！”萧承煜第一个炸了，“哪个不长眼的敢这么狂？”
	林野摊手：“多了去了。反正人家放话了，说京城来的就是一帮绣花枕头，上了场就知道什么叫丢人。”
	赵轩脸色铁青，马鞭往手心里一拍：“放他娘的屁！老子在京中蹴鞠场还没输过！”
	“那正好。”林野不紧不慢地说，“早点到石塘，早点熟悉场地，早点让他们闭嘴。还是说——几位公子真觉得自己打不过，打算在路上多磨蹭几天，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这句话像根针，精准扎进了所有人的自尊心里。
	“谁说我们打不过！”陆昭第一个跳起来，“走！现在就走！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小瞧我们！”
	“别磨蹭了，赶紧收拾！”
	刚才还懒懒散散的六个人，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催着随从收拾东西上路。
	马车重新上路，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季清和坐在车厢里，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林野回来掀帘上车，见他这副样子，随口问：“想什么呢？”
	季清和垂下眼，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林会长好手段。”
	“就这？”林野坐下，“我好心帮你解决了麻烦，连句正经谢谢都没有？”
	季清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说话。
	“季大人。”
	“……谢谢。”
	“没听清。”
	“林会长！”季清和咬牙，耳尖红透了，“我说谢谢。够了吗？”
	林野笑得眼睛弯弯的：“够了够了，季大人客气了。”
	季清和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力道重了些，茶水溅出来两滴。他深吸一口气，扭头看窗外，决定接下来的路程一句话都不跟她说了。
	林野看着他的后脑勺，觉得这一路大概不会无聊了。
	——当然，季清和的决心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
	因为林野又开始了。
	“季大人，你说你读书这么多年，怎么就考了个七品？”
	季清和没回头，声音冷冷的：“寒门出身，无靠山，能到七品已是侥幸。林会长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林野托着腮，“你这么有本事的人，屈居在石塘这个小地方，不觉得委屈？”
	季清和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平淡：“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分大小。”
	“说得真好。”林野鼓掌，“那你怎么刚才不去跟赵公子说这话？用你的圣贤道理感化他，让他乖乖赶路？”
	季清和终于转过脸来，眼神带着薄怒：“林野，你——”
	“我怎么了？”林野无辜地眨眨眼，“我是在夸你有格局啊。”
	季清和胸口起伏了两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巧言令色。”
	“谢谢夸奖。”
	“我没夸你！”
	“那你是在骂我？”林野歪头，“季大人，读书人怎么能骂人呢？”
	季清和气得说不出话，直接掀帘子出去了，跑到自己那辆马车上，重重地摔了车帘。
	林野在车厢里笑出了声。
	随行的衙役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多久，季清和又回来了。
	林野挑眉：“季大人不是走了吗？”
	“那边……太颠。”季清和面无表情地坐下，这次没往最远处躲，但脸还是黑的。
	季清和闷坐了片刻，方才的气性渐渐散了，心里装着石塘的政务，先绷不住开了口：“林会长，你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石塘灾后初稳，后续该如何长久治理，你可有对策？”
	林野见他终于问起正事，也收了戏谑的神色，坐直了些，认真道：“一是稳粮安民，管好常平仓，给流民分地发种，让百姓扎根；二是借此次蹴鞠赛兴市集、活商贸，税源足了，县中自然能慢慢盘活。你清正务实，守住本心、不随流俗，便是最好的为官之道。”
	季清和听罢低头沉思，将这番话在心里细细斟酌。
	车厢里只剩车轮轻响，林野望着窗外原野，神色平静。
	季清和见她不再玩笑，也缄默不语。
	车马徐徐前行，一路风尘，多了几分踏实平和。

第208章 清宵醉误

	一行人很快到了石塘县，街市规整，往来有序，上一回林野打下的底子还在，没太乱。
	陈敬之带着衙役在城门口等着，他如今暂代县事，与季清和品阶相当，以同僚之礼拱手：“林会长，季大人，一路辛苦！”
	林野颔首笑了笑，季清和微微点了一下头，往县衙里走。
	陈敬之笑着跟林野寒暄，他上前一步，抬手就往林野胳膊上捶了一拳，压低声音：“好你个林野！上次拍拍屁股就溜回京城，你倒是清闲得很！”
	林野被捶得心虚，连忙赔罪：“是我的不是，叫陈大人受累了。”
	“一句不是就想揭过？”陈敬之挑眉。
	林野当即应下：“今晚我做东，就在县衙摆桌简席，一来为季大人接风，二来给你赔罪，正好咱们三人把县中民生、赛场筹备的进度一起交接清楚，如何？”
	陈敬之这才展颜笑开：“这还像句人话。”
	两人同步走入县衙。
	到了县衙安顿下来，赵轩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翘着腿对林野说：“林会长，我们一路奔波，今天就不练了。赛场的事你盯紧点，别丢了朝廷的脸面。”语气不像商量，像吩咐。
	林野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行，赵公子说了算。”
	赵轩满意地嗯了一声，正要招呼其他人去休息，林野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苏知府临行前特意交代，这次赛事只许胜不许败。赢了，功劳是各位的；输了，丢的也不是我林野的脸，我一个商人，本来也没什么脸可丢。”
	她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丢的是各位身后家族的脸面，到时候回京，你们家长辈问起来，可别说我没提醒过。”
	几个人的脸色齐齐一僵，他们不怕输，但怕丢家里的脸。尤其这种代表朝廷的赛事，输了回家准被老爷子罚跪祠堂。
	赵轩第一个站起来：“谁说要输了？明天一早就练！”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对，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全力训练！”
	林野笑着点头：“那就有劳各位了。”
	等人都散了，天色渐晚，林野便吩咐大文小武备酒菜，简单却精致的席面很快摆在了县衙偏厅。
	季清和本不欲应酬，推辞不过只得落座，坐姿端正得透着几分拘谨，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
	陈敬之倒是爽快，一坐下就对着林野摇头：“你走之后，全压在我一人身上，险些忙得脚不沾地。”
	林野连忙举杯赔罪，三人借着宴席，顺顺利利将石塘各项进度交接完毕。
	一餐结束，衙役撤下碗筷，众人各自散去，回房歇息。
	此后几日，石塘安稳无事。林野每日不过是去看看训练情况，和季清和聊几句赛事流程。说是“聊”，其实是林野说，季清和听，偶尔“嗯”一声，偶尔简短地回一句。但林野注意到，她提的每一条建议，季清和都原封不动照做了，而且做得比她说的还细致。
	这人嘴上不吭声，活是一点没少干。
	林野觉得有意思，故意问道：“季大人，我昨天提的那个建议，你是不是偷偷改了？”
	季清和眼神闪了一下，别开脸：“没有。”
	“没有？”林野凑近一步，“那为什么我明明说的是东边设茶水摊，最后摆到西边去了？而且位置比我想的还合适。”
	季清和后退半步，他抬手轻轻拂了一下衣袖，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本官只是觉得西边更妥当，与林会长的建议无关。”
	“哦——无关。”林野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笑，“那季大人真是英明神武，比我这个商人想得周到多了。”
	季清和听出了话里的揶揄，脸一黑：“林会长若无正事，本官先走了。”
	“有有有。”林野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季清和猛地甩开，连退两步远，眼神里带着一丝戒备。
	林野忍着笑，说正事：“明天的开幕式，你上台讲两句？”
	“本官不讲。”季清和立刻拒绝，语气很坚决。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总不能说怕吧，太丢人了！
	“那谁讲？我讲？”林野指指自己，“我一个商人，上台不合适吧。”
	季清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松了口：“……本官讲。”
	“那你要讲什么？要不要我帮你写个稿子？我文采还可以——”
	“不必。”季清和冷冷打断她，“本官自己会写。”
	“行行行，你自己写。”林野巴不得不弄，说到，“我就是怕你到时候紧张，万一磕巴了——”
	“林会长！”季清和脸腾地红了，瞪着她，“本官寒窗十年，殿试面圣都不曾磕巴，区区一个蹴鞠赛开幕式——”
	“好好好，不磕巴不磕巴。”林野笑着摆手，“季大人最厉害了。”
	季清和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反驳什么，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还皱着，但语气软了一点：“明天辰时，赛场，林会长不要迟到。”
	“知道了知道了。”
	季清和这才大步离开，袍角翻飞，怎么看都有点气呼呼的意思。
	林野笑了笑，觉得这县令真是越逗越好玩。
	入夜，林野独坐县衙书房。窗外月色清冷，铺了一地白霜，虫鸣细细碎碎。
	她想沈舒晚了，若思念有声，那耳边将震耳欲聋。忽然觉得石塘的事都是虚的，唯有家是实。她想回去，回到那个人身边。
	过了片刻，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季清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明日赛程的折子。他见林野望着月亮发呆，犹豫要不要进来。
	林野发现了他：“季大人？进来啊，站门口干什么？”
	季清和这才迈步进来，把折子放在桌上，声音清淡：“明日赛程已排定，林会长过目一下。”
	林野拿起来翻了翻，点点头：“没问题，就这么办。”
	季清和见他神色恹恹的，不由多问了一句：“你这般失神，可是县里还有什么棘手事？”
	林野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皮趣：“不是县里的事，是我自己病了。”
	季清和闻言，语气也紧张起来：“既身子不适，我这便让人去请大夫过来。”
	“不用劳烦季大人了。”林野抬眼望向窗外明月，慢悠悠叹道，“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
	季清和脸上的关切瞬间僵住，心里莫名一阵心塞，有夫人了不起啊！语气里全是无奈：“……休要在此妄言风月，无端作此痴语。”
	说完不等林野反应，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袍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林野看着他仓皇的背影，这单身狗，哪里知道相思是何滋味。
	她摇了摇头，重新看向窗外的月亮。
	不过说实话，要不是有季清和可以逗，还真挺无聊的。
	蹴鞠赛正式开赛那天，石塘县城热闹得像过年。
	街道两旁挤满了从周边州县赶来的百姓，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葫芦、炒栗子、热汤饼的香味混在一起，烟火气味十足。
	赛场设在县城东郊的一片开阔地上，四周搭起了简易看台，中间用木栅栏隔出场地。虽说不上多气派，但胜在规整干净，陈敬之确实用了心。
	林野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打算安静看场球。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季清和就拿着一卷名册走了过来，面色淡淡的，往她旁边一坐，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
	林野看了他一眼：“季大人怎么不坐主位？”
	季清和目不斜视，盯着赛场入口，“本官坐哪里都一样。”
	“哦。”林野点点头，“那就是没给你安排主位。”
	季清和握着名册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只是侧脸看向了别处。
	林野笑了，不再打趣他，转头看向赛场。
	第一场比赛是京城队对阵临州队。
	赵轩六人换了统一的队服，入场的时候还特意绕场半圈，接受百姓欢呼。临州队那边就朴素多了，几个壮实的汉子往场上一站，连个像样的队服都没有，但眼神很稳，不慌不忙的。
	林野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果然，一开球，京城队就露了馅。
	赵轩几个人单拎出来，脚法都不差，传球配合也算熟练，但一遇到紧逼就乱了阵脚。他们平时在京中蹴鞠场打的都是“友谊赛”，对手也多是世家子弟，大家互相给面子，点到为止。可临州队是实打实从底下拼上来的，身体对抗凶狠，逼抢果断，根本不吃他们那一套。
	上半场还没过半，临州队就进了一个球。
	赵轩急得直跺脚，冲队友喊：“你们怎么传的球？！”
	萧承煜更急，回嘴：“你自己跑位跑错了怪谁？”
	几个人当场就在场上吵起来了。
	看台上的百姓哄堂大笑。
	林野捂了捂脸，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季清和面色铁青，手里的名册快被他攥烂了。
	“季大人。”林野小声说，“你放松点，名册是无辜的。”
	季清和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林会长还笑得出来？这是代表朝廷的赛事。”
	“代表朝廷又不是代表我。”林野耸肩，“他们输了丢的是自家的脸，关我什么事。”
	季清和转头看她，眼神复杂，带着不解。
	“急有什么用？”林野无语道。
	上半场结束，京城队零比一落后。
	赵轩几个人灰头土脸地回到休息区，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林野走过去，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赵轩以为她要来安慰，刚要开口，林野先说话了：
	“赵公子，你们这是打算用实际行动证明人家说的没错？”
	赵轩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林野想了想，“京城来的，除了会摆谱，还会什么？我本来还替你们争辩了几句，现在看这架势，人家说得挺对啊。”
	赵轩的脸涨得通红：“上半场只是我们没适应场地！”
	“对对对，没适应。”林野点头，“那下半场要是还没适应，我去跟主办方说说，再给你们三天适应？”
	旁边几个公子哥脸上挂不住了，陆昭第一个站起来：“不用！下半场我们肯定赢！”
	“那敢情好。”林野笑眯眯的，“我押了十两银子赌你们赢，别让我亏钱啊。”
	说完她也不绕弯子，直接蹲在地上，用石子在泥地上画起了阵型：“别光喊口号，我给你们调个战术。赵轩，你别总往前冲，你脚法好，撤到中场当组织核心，专门给萧承煜、陆昭传身后球；谢临、苏文彦，你们俩钉死边路，别给他们起高球的机会；卫峥，你专职防守，把他们那个冲得最凶的前锋给我缠死，哪怕犯规也别让他起速。”
	她抬眼扫过众人，语气瞬间沉了下来：“下半场，临州队肯定会乘胜追击，咱们就打防守反击。他们体力耗得快，咱们拖到后半段，找准机会一脚定乾坤。都听明白了？”
	几个人被她这股气势镇住，纷纷点头，刚才的火气和怨气瞬间散了大半。
	季清和站在不远处，把这话听了个完整，嘴角抽了抽。
	十两银子？这人分明是拿话激他们，还顺手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连战术都给安排得明白，一点亏都不吃。
	下半场开场，京城队像换了个人似的。
	赵轩稳稳坐镇中场，精准的传球撕开临州队的防线；萧承煜、陆昭抓住机会频频冲击，搅得对方后防线人仰马翻；卫峥像块牛皮糖，死死黏住对方核心前锋，让他连球都碰不到几次。
	临州队久攻不下，体力渐渐不支，阵型开始松散。
	下半场过半，赵轩抓住对方一次失误，一脚直塞穿透防线，萧承煜高速插上，一脚劲射破门！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赵轩激动得原地翻了个跟头——结果落地时脚一软，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被队友拉起来时脸都丢光了，嘴里还嘟囔着：“我故意的，庆祝动作，懂不懂？”
	没等临州队缓过神，仅仅五分钟后，赵轩又送出一记绝妙传中，陆昭头球破门，反超比分！
	最终，京城队二比一逆转取胜。
	赵轩几个人下场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围着林野七嘴八舌地道谢，语气里满是佩服。
	林野摆摆手，笑着拍了拍赵轩的肩膀：“早这么打不就完了？下次再乱发脾气，我可不管你们了。”
	季清和走过来，看着林野，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赞许，淡淡说了句：“林会长倒是懂蹴鞠。”
	林野挑眉，自恋地扬声道：“也就一般般厉害吧，毕竟我想精通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
	季清和被她这副臭屁的模样噎了一下，懒得理会她这无赖性子，回应道：“本官尚有事务处理，先行一步。”说罢便转身离去。
	赢了球，自然要庆祝。
	赵轩第一个嚷嚷着要找地方喝酒，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林野本来想推，架不住这帮人刚打了胜仗士气正高，围上来把她往街上拽。
	“林会长，今天这顿必须你请！”赵轩搂着她肩膀，笑得眼睛都没了，“要不是你给调那个战术，我们下半场真悬了。”
	“就是就是！”萧承煜在旁边接话，“林会长你那个阵型画得太绝了，回头教教我们呗？”
	林野被他们推着往前走，无奈地笑：“行行行，我请，我请。你们先松手，我自己会走。”
	陆昭在前面开路：“前面有家酒楼，我看着挺气派，就那儿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进了石塘县最大的一家酒楼。掌柜的见来了这么一大群客人，连忙迎上来，安排了一间二楼的大雅间。
	众人落座，赵轩抢过菜单，一口气点了七八个菜，又要了两坛好酒。林野看了一眼菜单上的价钱，嘴角抽了抽——这帮人是真不跟她客气。
	林野陪着多喝了几杯，脑子就开始发飘，看人倒还看得清，就是反应慢半拍。
	赵轩几个闹到半夜才散，林野结了账，把人打发走，自己回到住处，酒劲往上涌，嗓子发干，小腹也有些胀。她起身出了门，往院子角落的茅房走去。
	县衙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熄了大半，她解决完之后原路返回。
	经过一个房间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可能是门槛，可能是台阶，也可能是她自己腿软。整个人往前栽，她本能地去扶墙，手掌却拍在一扇门上。
	门没锁，或者说插销没插牢，被她这一拍推开了一条缝，她整个人就势摔了进去。
	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牙。
	抬起头。
	房间里立着一架屏风，她摔进去的位置刚好在屏风侧面——那个角度，恰好避开了遮挡。
	水汽氤氲，烛光昏黄。季清和正从浴桶里迈出来，听见动静，立马扯过旁边搭着的衣裳挡在身前。
	林野就那么惊鸿一瞥地撞进眼里。
	那轮廓和那线条……
	季清和的脸在烛火下，白了红了又青了，一手拿衣裳挡在胸前，另一只手抓起浴桶边的帕子朝林野砸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刀子似的寒意：“……滚出去！”

第209章 墨底藏思

	廊下残灯昏昏，林野麻利地“滚”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她靠在柱子上，站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悄悄溜走，那扇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季清和站在门口，衣裳已经穿好了，头发还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看着林野，眼底带着怒意，又藏了点慌乱。
	林野还没想好说什么，季清和已经大步走过来，然后一脚踩在她脚背上。
	不是轻轻的，是狠狠地碾压下去。
	林野疼得差点要叫出来，欲哭无泪：她又不是故意的，不小心摔进去的啊！没看见她膝盖都磕疼了，肯定青了一大块！
	“季大人……”她抬起头，想解释两句。
	话卡在嗓子眼里。
	季清和的眼睛红了。
	“那什么，我、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她举双手投降，声音压低说道，“季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发誓——”
	季清和没说话，然后转身走了。
	林野：“……？！”
	走了？就这样？踩一脚就走了？
	这事算过去了吧？不然白挨一脚了！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千里之外的京城沈府，此刻灯火也亮着。
	沈老爷子把沈舒晚单独叫到了书房。
	自从祭祖之后，老爷子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太医来看过，说是旧疾复发，加之年事已高，只能慢慢调养，不可再劳心费神。沈舒晚每隔两日便去老宅请安，看着祖父服药，可老爷子自己心里有数。
	“晚儿，祖父的身子自己清楚，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沈舒晚还未开口，老爷子抬手拦住了她。
	“别哭。生死有命，祖父活了这把年纪，够了。”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檀木匣子，推到沈舒晚面前。匣子沉甸甸的，老爷子没说里面是什么，沈舒晚心里明白这是祖父给她的底气。
	“收好，莫要声张。”老爷子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往后万一有个什么，你和孩子不至于没有倚仗。”
	沈舒晚声音微颤：“祖父……”
	“还有。”老爷子摆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
	他盯着沈舒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晚儿，祖父知道你心里有林野。那小子有锐气，寻常世家子弟比不得。”
	沈舒晚轻声道：“祖父想说什么？”
	老爷子叹了口气：“正因为他太不寻常，路才走得险。他如今待你好，是真心，可人心会变，世事更会逼着人变。他肩上担的事越多，能分给你的就越少。”
	沈舒晚替林野解释了一句：“祖父，林野不是那般会负心的人。”
	老爷子没接话，目光深远：“祖父不是不信他，是不信这世道。树大要分枝，人强要历劫。他若前程坦荡，与你安稳度日，自然是最好。可万一，他身不由己，或前路凶险，不得不舍下你们母子，你又该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你要记着，你是沈家嫡女，腹中怀着沈家的骨血，手里握着的产业与人脉，才是你一辈子的靠山。”
	“真到了不得不分开的那一日……”老爷子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既有心疼，也有历练过后的冷峻，“不必纠缠，不必卑微。你守着孩子，守着沈家，照样能活得体面。情分是锦上添花，不是立身之本。”
	沈舒晚心中了然，祖父垂暮交代后事，将檀木匣赠予她作终身依仗，警醒她守好沈家，护腹中孩儿，自持立身，方得安稳。
	她眼眶微酸，黯然应答：
	“……孙女记下了。”
	从老宅出来，沈舒晚直接去了沈家的祠堂。
	暮色四合，祠堂里香烟袅袅，历代先祖的牌位在烛火中沉默如谜。
	她跪在蒲团上，燃了三炷香，沉默良久。
	“求先祖保佑祖父身体康健。”
	青烟缭绕间，她顿了顿，又轻声开口，像是在对先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若一片赤诚换不来花开满枝，便许我一身傲骨，遍生荆棘。怀孤注一掷的决绝，亦存抽身而退的清醒。”
	说完，她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石塘县衙，林野刚回到自己房间，鼻子一痒——“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嘴角就弯起来：“嗯？我家舒晚想我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个喷嚏：“阿嚏！”
	林野愣了愣，皱眉：“呃？有人骂我？”
	还没等她琢磨明白，第三个喷嚏接踵而至：“阿嚏——！”
	她彻底无语了，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呔？又是谁叨叨我？”
	林野带着微醺躺床上去，这一夜睡得很踏实。
	隔壁院子里，季清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她起了个身，把枕头拍了两下，重新躺下。
	讨厌。
	太讨厌了。
	季清和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折腾了大半夜，季清和终于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林野站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季大人，你头发又湿了。”
	季清和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中衣，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她脸一下子就红了，伸手去推林野，却推了个空。
	林野已经走了，只剩廊下那盏昏黄的灯，晃啊晃的。
	季清和惊醒起来。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有鸟叫，喳喳个没完。
	她坐起来，梦里的灯好似还在眼前晃，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沉沉的。
	“烦死了。”她低声骂了一句，掀开被子下床。
	收拾妥当，推门出去。
	晨雾很重，她往林野住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安安静静，门关着。
	还在睡。
	季清和收回目光，往签押房走去。她坐下来，摊开公文，提笔蘸墨。
	第一份公文，批了。第二份，也批了。到第三份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像谁的脸。
	她盯着那个圈看了会，提笔在圈下面添了几笔：一个圆滚滚的身子，四条小短腿，还有一条细细的尾巴。
	一只王八。
	她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然后她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
	“……王八蛋。”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很重。
	一把将纸揉成团，扔到一边。
	今天不宜办公。
	与此同时，林野也醒了。
	她翻了个身，随后坐起来，睡意刚散，脑海里先冒出来的人竟不是沈舒晚，而是季清和。
	眉眼微敛，再抬眼时，多了点旁人瞧不透的心思。
	洗漱完毕，换好衣裳，她推门走了出去。
	训练场上，赵轩几个已经跑开了。看见林野来，赵轩远远招手：“林会长！快来！昨天你说的那个跑位，我们试了几次，总差一口气！”
	林野走过去，蹲在地上捡了块石子，重新画了一遍。
	“不是让你们死板地跑，是看球传出来的瞬间再启动。赵轩，你拿球的时候别抬头看人，先看空当。萧承煜，你别等球到脚下才跑，要提前半步。”
	几个人点头，又跑了两遍，顺了不少。
	赵轩抹了把汗，忽然说：“林会长，你说得头头是道，你自己会不会踢啊？”
	旁边几个公子哥也跟着喊：“对啊林会长，露两手呗！”
	“就是就是，光说不练假把式！”
	林野看着这帮人瞎起哄，笑了笑：“行，看好了。”
	她走到球前，脚背轻轻一拨，球滚到左脚，右脚跟上一磕，球从身后绕了个弯，稳稳当当落在前方三丈远的地方。
	赵轩眼睛亮了：“你会踢球？”
	“不会。”林野说，“就会这一下。”
	“这一下也够用了！再来一个！”
	林野笑着又做了个动作——脚踩球往后一拉，身体一转，球贴着脚后跟到了另一边，整个人顺势晃过了假想的防守。
	这是花架子，真上场肯定不行，但糊弄外号足够了。
	“林会长，你这招叫什么？”
	“叫……瞎蒙的。”林野拍拍手，“别学这些没用的，把战术跑熟才是正经。”
	她刚说完，余光瞥见场边多了一个人。
	季清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木栅栏外面。她看了林野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没停稳的球。
	林野抬起头，两人目光撞上。
	季清和冷着脸，随手翻了一页名册，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后，林野隐约听见一声嘟囔，顺着风飘过来：
	“……花里胡哨。”
	林野：“……”
	你行你来啊！
	赵轩凑过来：“季大人过来说什么？”
	“没什么。”林野摆摆手，“夸我呢。”
	林野让赵轩他们继续练，自己拍了拍衣角，准备回县衙。
	走进书房关上门，她靠在椅上闭目歇了一会儿。
	林野直起身，铺纸提笔，写了不少字句，又划掉几处。纸上字迹错落，只在纸角隐约露出顾轻瑶三个字……
	随后她另写了一封短信给沈舒晚，报声平安，说甚是想念，等回京再叙。封好后便叫沈大文送往京城。

第210章 使唤县令

	晓色初开，林野缓步往签押房去。她在门口顿住，探了半个身子往里瞧，像只揣着小心思的雀儿。
	季清和正埋首批着公文，她冷眼扫了林野一下，又垂眸继续落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静悄悄的房里格外清晰。
	林野这才走进去，在她对面落座，将计划纸摊开。纸上列了数条方略，涂涂改改，一看便知道是反复琢磨过的。
	季清和目光轻掠纸面，开口问：“这是什么？”
	林野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正经道：“季大人，我想同你聊聊石塘的长远之计。”
	季清和搁下笔，目光落在林野身上。眼神带着警惕，沉沉地凝着她。
	“说。”
	林野望了她一瞬，随即垂眸，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石塘灾后要恢复，单靠男丁远远不够。青壮年死的死、逃的逃，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若只盯着田间那点男劳力，这县怕是十年都缓不过来。”
	季清和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我琢磨了几件事，季大人听听看。”林野声音平缓，“其一，设织造局。由官府出面收布，妇人所织之布优先采买，给个公道价钱。百姓见养女儿能挣钱养家，自然不会再轻贱女儿。”
	季清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眸色微动。
	“其二，设慈幼局。如今街头弃婴遍地，多是女婴。官府出面收留，给口饱饭，养大了还能做工糊口。这是仁政，谁也挑不出错处。”
	季清和的目光从纸面移开，落在林野脸上，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多了些动容。
	“其三，推广种棉花、植茶叶。这些活计不需蛮力，妇人都做得来。田地刚复耕，种稻麦利薄，种经济作物来钱更快。妇人有了进项，家里日子也能松快些。”
	“其四，定婚嫁限奢令。灾后民穷，聘礼嫁妆攀比成风，逼得人家卖儿卖女。大人可立下规矩，简办婚事者减免徭役，也省得女儿被当成货物磋磨。”
	林野说到此处，话音稍稍放轻，添了几分恳切：“其五，培训稳婆。妇人生产本就十死一生，官府出银请几位有经验的稳婆，教她们新法接生，少死几个产妇，也是积德。”
	签押房里霎时静了下来，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风动枝叶的轻响。
	季清和目光愈发深沉，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林会长，你说的这些，从不是只关乎民生经济吧？”
	林野没躲她的目光，坦荡又赤诚：“是，我在说女子的活路。”
	两人四目相对，一静一动，一冷一热，空气里漫开一丝微妙的张力。
	半晌，季清和先移开视线，望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睫羽轻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些事，本官也有想过。”
	林野微怔，抬眸看她。
	季清和望向林野的眼神里，是林野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无奈：
	“可本官不能做。”季清和的声音微颤，“石塘的士绅宗族、乡老耆旧，绝不会答应。官府收布，他们会说本官与民争利；专收女婴，他们会骂本官多管闲事。”
	她顿了顿，垂眸敛去眼底的涩意，声音更低了些：“本官寒门出身，无亲无故，没有靠山。真得罪了人，谁来保本官？”
	林野听得明白，这世道的规矩，也太清楚孤身一人的难处：“季大人，正因为你是寒门出身，没有靠山，才更要攥紧民心。”
	“织造局，不说与妇人谋利，只说灾后恢复生产、官府托底、稳定民生；慈幼局，不说专收女婴，只说收养弃婴、教化一方、积德行善；植棉种茶，不说让妇人劳作，只说推广经济作物、增收富民；限奢令，不说反对重男轻女，只说灾后节俭、移风易俗。”
	林野慢条斯理道：“凡事换个说法，只谈民生，不谈女子。谁反对，谁就是不把灾后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季清和眼底的冰封渐渐消融，眸底有微光晃动，此人口吐珠玑皆策论，胸罗星斗尽机谋。寥寥几句便将难事化于无形，这般心智谋略，实在让她由衷敬服。
	“况且——”林野忽然弯了弯眼，“季大人新官上任，本就该烧三把火。不烧得旺些，旁人倒要以为你好拿捏了。”
	季清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撺掇人往前冲倒是一套一套的。
	“你寒门出身，无牵无挂，这才是最大的底气。”林野继续劝道，“那些世家子弟当官，上有掣肘，下有攀附，事事放不开手脚。你不同，孑然一身，办好了是本事，办砸了也没人过多苛责，反倒能放手一搏。”
	季清和的脸黑了一瞬：“林会长，你这是在安慰本官还是在损本官？”
	“自然是安慰。”林野笑嘻嘻的，“季大人英明果决，岂是那些靠祖荫混日子的纨绔能比的？”
	季清和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你少给本官戴高帽。”
	“我说的是实话。”林野一脸无辜，“季大人想想，若石塘真办成这几件事，来年考评，定然是灾后恢复有功、兴办实业、教化百姓，政绩卓著。到时候朝廷不升你的官，都说不过去。”
	季清和凝着她看了两息，忽然轻声道：“林野，你是不是早就算准了本官会应下？”
	林野眨了眨眼，笑意盈盈：“那是自然。季大人心系百姓，爱民如子，怎会忍心看着那些妇孺受苦？”
	这话落定，二人皆是心照不宣，彼此都未点破那层窗户纸，只在这一来一回间，将这份独属于二人的默契，悄悄落定。
	季清和面色又微沉，故作严厉：“再巧言令色，本官便收回成命。”
	“别别别。”林野赶紧举手告饶，“我不说了，绝不多言。”
	说罢转身便要走。
	“林野。”
	季清和忽然开口叫住她。
	林野回头，不解看着季清和。
	季清和开口说道：“你就不怕得罪石塘的乡绅宗族，惹祸上身？”
	林野想了想，眉眼柔和下来：“怕！可更怕看着这世道里的女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她没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
	房内只剩季清和一人，独坐案前。窗外春鸟啼鸣，声声清脆，落在心上，软了一片。
	慈幼局的选址张罗了不过三五日，林野便又揣着新的盘算，又找上了季清和。
	季清和正对着慈幼局的告示定稿，见她进来，拿笔的手顿了顿，抬眸时眼底已褪去往日的冰冷，只淡淡开口：“何事？”
	林野嘿嘿一笑，拉过凳子坐下，神色正经了不少：“大人，慈幼局是救急，可想要彻底改了石塘轻贱女子的风气，还得再添一把火。”
	季清和搁下笔，手肘支在桌面，静静等着她说下去，眸底带些纵容的期许。
	“我想办个学堂，专收贫家孤女。”
	这话一出，季清和眉峰微蹙，指尖下意识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顾虑：“女子入学堂，传出去必被腐儒乡绅骂作有伤风化，轻则非议不断，重则闹出事端。”
	林野早料到她会如此，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
	“自然不能明着办女子学堂，咱们得换层皮，这学堂不叫书院，也不叫女学，便叫‘织造技艺传习所’，或是‘贞静女塾’，听着便是教女红、守礼教的地方，合尽了世俗纲常。”
	“对外只说授人以渔，教贫女学技艺补家用，明礼教正家风，任谁也说不出半句不是。”
	季清和点点头，显然是听进了心里。
	“咱们也不教她们吟诗作对、考取功名，乱了所谓规矩。”林野继续说道，眼底藏着几分巧妙的心思，“明面上教高级女红纺织，请城里最好的绣娘织工授课，再教些《女诫》《列女传》，堵上守旧派的嘴。
	“暗地里才是真章，教她们算数，教她们识字，说是看织造图样、官府榜文，识字开了智，往后便不会再任人摆布；再教些卫生常识，说是少生病多做工，实则能护住她们自己，也能少折损些婴孩。”
	说到选址，林野更是想得细致：“学堂不设在县城闹市，免得惹人非议，便选城郊废弃的祠堂偏院，或是织造局的附属院落，僻静又好管束。对外便说女子不宜抛头露面，封闭式管教，既保全了名声，也方便咱们打理。”
	季清和垂眸思索，仍有顾虑：“灾后百姓困苦，谁舍得让女儿放下活计来学这些？”
	“这好办。”林野笑眼弯弯，抛出最实在的法子，“咱们搞带资入学，凡送适龄女童来的人家，每日领馒头或是误工补贴，算是以工代赈。再许诺学成之后，优先录入织造局做工，或是举荐到富庶人家做管事嬷嬷，不是做粗使丫鬟。百姓见这是能挣钱的出路，自然抢着送女儿来。”
	她顿了顿，看向季清和，语气笃定：“若是真有腐儒跳出来反对，大人只管站在道德制高点反驳，说这是教贫女手艺糊口的善举，是灾后救急的仁政，并非办书院乱了纲常，再提学堂封闭式管理，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说到最关键的师资，林野忽然收了笑意，神色一正：“至于主讲的女夫子，我倒有个人选，再合适不过。”
	季清和抬眸：“哦？是谁？”
	“前任石塘知县顾松年的女儿，顾轻瑶。”林野缓缓道，“顾大人在任时治县不力，灾情期间没管好，被撸了官职。他女儿顾轻瑶倒是个有骨气的，一直留在城郊旧宅，她读过不少书，有见识。”
	她顿了顿，接着忽悠：“只是顾小姐性子清高，寻常差役去请，怕是要被她赶出来，得大人亲自登门，以礼相邀，才能显出诚意。”
	季清和闻言，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斜了她一眼：“绕了这么大一圈，是变着法儿想使唤本官？”
	林野笑着哄道：“大人这话说冤枉我了，这哪是使唤您？放眼整个石塘，论身份气度、礼贤下士的风范，谁还能比得过您？这利国利民的大事，也只有季大人您，才有这份胸襟魄力去促成啊。”
	被林野这一通恭维，心里还是很受用，淡淡颔首：“罢了，此事本官会亲自安排。”
	几日后，风软云轻，季清和换下一身官袍，独自会请顾小姐。

第211章 风雨预临

	季清和登门去请顾轻瑶那日，天朗风柔，流云舒展。
	她褪去肃穆官袍，只着一身素雅月白长衫，手中提了一包上好茶叶。行至旧宅门前，她静立片刻，才抬手轻叩木门。
	院门应声而开，顾轻瑶立在门内，眉目清寂，初见眼前一身便服的知县大人，微微一怔。她自然认得季清和，这位新任石塘县令，在外人眼中并不好相与。
	“顾小姐。”季清和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本官冒昧来访，有一事想与你相商。”
	顾轻瑶侧身将人请入院中，院落不大，虽略显清简，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墙角的寒梅早已落尽，枝头抽出簇簇新绿，添了几分春日生机。
	二人落座石桌旁，季清和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说起城郊祠堂改建织造技艺传习所之事。她避开女子学堂这般扎眼的说法，只言明此乃灾后善政，让弱女习得一技傍身，得以安稳度日。
	顾轻瑶静静听完，垂眸沉默，才缓缓抬眼。
	“大人为何偏偏选中我？”
	季清和眸光微顿，想起林野曾说过的话。她将那包清茶推至对方眼前。
	“只因你满腹才学，足以胜任掌教之职。”
	顾轻瑶望着桌上的茶叶，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顾虑，语气平静无波：
	“民女还有一事，不得不提。先父顾松年，乃是前任石塘县令。昔年灾荒骤至，先父治政失察，已被依律革去官职，当堂杖责三十大板，如今收押牢中，需待到秋后才可刑满释放。”
	“我乃罪臣之女，大人破格任用，就不怕落人口实，引来乡绅耆老非议，坏了大人的名声吗？”
	季清和神色未改，目光坦荡：
	“顾大人履职失责，延误灾情救济，朝廷律法严明，皆是依规定罪，并无徇私。”
	“律法向来罪不及亲眷。过错在顾松年一人，与你毫无干系。你清白立身，饱读诗书，品行端方，受聘执掌善塾，教化孤弱，造福乡邻，乃是功德之举。”
	“一众乡绅纵使心思狭隘，也不敢公然违背律法，无端苛待无辜弱女，凭空寻衅。”
	积压在心头许久的郁结许些松动，顾轻瑶久处泥泞，早已习惯旁人的疏远与轻视，从未有人这般公允待她，分清是非，体谅难处。
	她唇角微微扬起弧度，不再犹豫：
	“承蒙大人信任，这掌教之位，我应下了。”
	事宜敲定，季清和起身告辞。行至院门，脚步忽然顿住：
	“往后传习所大小事务，便劳烦顾小姐费心。本官不通教化育人之法，你只管放手施为，无需拘谨。日后但凡有难处，只管前往县衙寻我。”
	“民女谨记大人吩咐。”顾轻瑶垂首应下。
	春日风物同照南北，千里之外的京城，亦是一派风和日暖。
	自朝廷下旨册封诰命淑人之后，沈舒晚在京城贵妇圈层的地位，已然截然不同。
	往日只以江南沈家商户之女的身份周旋，如今有了正经朝廷诰命加身，品阶傍身，京中各处贵妇举办的茶会、诗会、妇人雅集，皆会递来帖子邀她赴会。
	她现下怀有身孕，旁人皆知晓，往来应酬之间，皆多有体恤，从不会刻意为难、磋磨。
	沈家主营的绸缎生意，也借着这层贵妇人脉顺势铺开。沈舒晚每赴宴，都会备下适量精致绸缎料子当做伴手礼，赠予往来交好的世家夫人。料子质地上乘，体面又不逾矩，维系着人情往来，也悄悄稳住了沈家在京城的绸缎销路。
	一边安胎持家，一边打理商事，兼顾京中贵妇圈子的人情世故，沈舒晚过得从容克制，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沉敛与戒备。
	这日午后，春光和煦。
	春桃轻步掀帘入内，低声通传。
	沈舒晚正翻着账本。
	“小姐，将军府递了帖子，将军夫人明日过府拜访。”
	将军夫人冯氏，国公诰命，超品的身份，在京城贵妇圈里从不轻易走动。这样的人物突然递帖子上门，沈舒晚心里先转了一圈。
	她诰命淑人的品阶不低，但比起冯氏，还是差着一截。论理该她先去拜见，对方却反着来，必是有事，且不是小事。
	她合上账本，想了一会儿。
	“备茶，把不相干的人撤了。”
	第二日，冯氏如期而至。
	一身素青衣裙，眉宇间带着武将家眷特有的沉稳。沈舒晚在花厅迎她，两人落座，春桃奉了茶。
	冯氏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又像是随意看看。
	“沈夫人这院子收拾得好，清静。”
	“比不得将军府。”
	“将军府太大，冷清。”冯氏笑了笑，笑意浅浅的，不太到眼底，“将军常年不在，我一个人住着，倒羡慕你这般大小的院子。”
	沈舒晚心里一动，落在她耳朵里，像是冯氏在试探什么，她顺着话头应了几句。
	闲谈了一盏茶的工夫，冯氏才放下茶盏，看了春桃一眼。
	“我与沈夫人说几句体己话。”
	春桃看向沈舒晚，沈舒晚微微点头。春桃退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刹那，花厅里的气氛就变了。冯氏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语气却是漫不经心的口吻。
	“沈夫人，听说贵府林会长在石塘赈灾，用的法子很妙，百姓吃饱了，官府也没贴钱。”
	沈舒晚心里微诧，石塘的事传回来不奇怪，但冯氏特意提林会长，而不是你夫君。说明她查过，知道林野才是那个做实事的人。
	“不过是因地制宜，算不得大本事。”
	“能在灾荒之年稳住一县百姓，这不是本事，什么是本事？”冯氏笑了笑，放下茶盏，“不瞒沈夫人，我今日来，一为讨教，二为求助。”
	“夫人请说。”
	“北境缺粮。”冯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无奈，“朝廷拨的军粮，层层克扣，到边关时十成里剩不到三成。将军上了十几道折子，石沉大海。我守着京城的宅子，帮不上忙，只能四处张罗。沈家商路广，我想向沈家借粮五千石、纹银万两。按市价付息，亏不了。”
	沈舒晚端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借粮？她现在是朝廷亲封的诰命淑人，私下与边关将领家族有大额钱粮往来，若被有心人知晓，弹劾她都是轻的，重则是图谋不轨。
	她心里翻了几道浪，面上却不露声色。
	“夫人既然开了口，这粮和银——”她故意顿了顿，像是在为难，“我若借，朝廷那边知道了，怕是说不清。”
	冯氏闻言，没有急着辩解，反而嘴角微弯，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沈夫人放心，这粮不走官府账目。你从沈家商路走，我派人以私商名义接货。户部查不到，御史台也弹劾不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透风了又如何？”冯氏语气平静，带着一丝见惯风浪的从容，“这种事情，民不举官不究。边关缺粮是事实，将军府向亲友告贷也是事实。沈夫人身为诰命，深明大义，体恤将士，朝廷若因此治你的罪，那是自毁长城。至少目前，他们没这个胆量。”
	沈舒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冯氏这话，表面是安慰，或者说她在赌，赌朝廷现在不敢动边关将领的家属，更不敢动一个深明大义的诰命夫人，可万一赌输了呢？
	她心里又转过几道弯。
	不借，得罪冯家，得罪冯家背后的势力——那些人能护住一个将军府，就能动一个沈家。借，表面上担了风险，实则把冯家也拖下了水。冯家用她的粮，就得替她挡箭。这笔账，冯氏算得比她明白。
	更何况，她可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粮是从沈家商路走的，不经她的手，不留她的账。万一事发，她可以推说是商队私下行事，她并不知情。虽然未必能完全撇清，但总比直接经手强。
	“夫人说，走私商的路？”她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冯氏。
	“不错。沈家的商路，沈家的人手，不经官府，不留底账。”
	“那利息呢？”
	“按市价的两成算。”沈舒晚垂下眼，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
	“好，三日内备齐，夫人派人来取便是。”
	冯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利息的事。
	“沈夫人爽快。”
	可沈舒晚的事还没完。
	冯氏道了谢，却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她垂下眼，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
	“沈夫人，我听说你年前刚封了诰命。朝廷待你不薄。”
	沈舒晚心里咯噔一下，封诰命是恩典，冯氏忽然提这个，底下一定藏着什么。
	“是朝廷恩典。”
	冯氏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份不薄，能撑多久？”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舒晚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冯氏这话，等于在问，你觉得这个朝廷还能撑多久？
	“夫人这话，我听不懂。”
	冯氏笑了笑，没再深说。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没有松。
	“沈夫人，我今日来，是交朋友的。万一哪天京城乱了，能互相递个信、搭把手的朋友。”
	沈舒晚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她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冯氏这是在替人做说客，只是不知道背后站着谁。
	“夫人多虑了，天子脚下，怎么会乱。”
	“江南水匪、西北流民、西南土司，哪一处不是在烧？朝廷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冯氏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来找沈夫人，只是想找个能说话的人，万一哪天火烧到京城，至少有人商量。”
	她收回手，那封信留在桌上。
	“这封信，沈夫人看也好，不看也好，留着就行。日后若有人拿着与这信封上相同笔迹的信来，那便是自己人。”
	沈舒晚拿起信，当着冯氏的面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字的信，比写了字的更可怕。因为这意味着，对方可以随时往里面填任何内容。
	沈舒晚将信重新封好，搁在桌上。
	“夫人说完了？”
	“说完了。”
	“粮，我会借。旁的——”沈舒晚抬起眼，目光平静，“夫人今日只是来借粮的。旁的，我没听见。”
	冯氏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迟早会听见的。
	“沈夫人是聪明人，那我就只当来借粮的。”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语气恢复了进门时的随意。
	“三日后我派人来取粮。沈夫人放心，走沈家的路，不会有人查到。”
	沈舒晚送她到门口，冯氏上了马车，掀帘看了她一眼，又说了一句：“石塘的事，将军听说了，很是佩服林会长的才干。日后若有机会，想请林会长去北境走走。”
	这一句提林野，提北境，分明是告诉她：你夫君的能耐，我们看上了。你若不配合，她有危险；你若配合，她有前程。这是拿林野的命，换沈家的平安。
	她面上依旧笑着：“若有机会，定当拜访。”
	帘子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沈舒晚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不急不慢，脑子里却像开了锅。
	她走进花厅，拿起桌上那封信，起身进了内室。
	打开床头的暗格，暗格里是沈老爷子的檀木匣子和林野从石塘寄来的几封信。
	林野什么都不知道，她一个人在石塘忙前忙后，以为家里安安稳稳。
	沈舒晚把那张白纸的信压在最底下，关上暗格，落了锁。
	她坐回窗前，翻开账本，三日内备齐粮银，走沈家自己的商路送去北境，不经官府，不留底账。
	春桃端了新茶进来，见她神色如常，便没多问，悄悄退下了。
	沈舒晚端着茶盏，看着杯中的茶汤出神。
	树大招风，财大招忌。她不知道冯氏背后是谁，也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但她知道，沈家已经不是纯粹的商贾之家了。
	她深吸一口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至少今天，她把粮借出去了，把冯家稳住了。
	她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收回目光，继续翻账本。
	千里云月，南北同天。京城暗流沉沉，而远在石塘的春日，正安然平和，世事缓缓而行。
	辞别顾家，季清和折返县衙，便看见林野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叠纸页，眉眼雀跃。
	“怎么样？顾小姐答应了吗？”林野凑上前，满眼好奇。
	季清和斜睨她一眼，语气从容：“本官亲自登门，自然事事办妥。”
	“不愧是季大人！”林野立刻吹捧一句，顺势将怀中纸页塞进她怀里，“你看看，这是我琢磨出来的课程章程。”
	季清和接过文稿，边迈步走进签押房，边低头翻阅。目光扫过纸上的名目，眉头蹙起。
	“《新编闺阁杂字图说》《持家算数歌》……这些稀奇古怪的名头，都是什么？”
	“都是特意为女塾编撰的教材。”林野跟在她身后，一脸狡黠，“专门用来教那些孩子的。”
	季清和落座案前，耐着性子往下细看。眉头时而紧锁，时而缓缓舒展，待看清内里一句句浅显直白的口诀，目光复杂，抬眸看向身旁的林野。
	她指尖点了点纸上那句“水要沸，虫才死；饭要热，肚不疼”，又指了指防骗篇目里的“心中自有算盘珠，不怕商人耍花招”。
	“这些新奇说辞，你从何处得来？”
	林野早备好说辞：“我早年四处游历，走遍南北，曾见过不少地方的蒙学，皆是用这类短句歌谣启蒙，简单好记，又贴合日常生计，远比刻板经书实用。”
	季清和心知林野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人不愿言说的事，再多盘问也是徒劳。
	“派人去请顾轻瑶过来。”季清和放下文稿，然后吩咐道：“课程与教材之事，三人一同商议定夺。”
	不多时，顾轻瑶便随下人前来。步入花厅，她先是对着二人从容行礼。抬眼望见林野时，眉宇间掠过一丝怔忡。
	自己闭门落魄、受尽旁人冷眼避嫌之时，唯有恩人暗中接济，不张扬，也不求回报。原来照拂自己的人，是这位林会长。
	心绪微澜，也只是一瞬，很快便敛去神色，依言坐下，接过林野草拟的章程细细翻阅。
	起初神色平和无波，待到把内容看完，她抬眸，深深看了林野一眼。
	“林会长所思所想，实在别出心裁。”
	林野摸了摸鼻尖：“莫非顾小姐觉得这般安排不妥？”
	“并非不妥。”顾轻瑶放下纸页，神色格外认真，“底层女子一生艰难，大半缘由，皆是目不识丁、不懂自保，极易被人蒙骗拿捏。林会长所写的每一条，都恰好戳破这些难处。”
	林野暗自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季清和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还有这冷静三步法，深呼吸、数数字、想对策。”她目光直直落在林野身上，语气带着探究，“这般修身静心的法子，你又是从何处学来？”
	林野眨了眨眼，一脸坦荡：“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怎么，季大人觉得没用？”
	“颇为实用。”季清和面无表情，淡淡开口，“就连本官，也用得上。”
	林野憋笑出声：“哦？季大人莫非是跟我拌嘴的时候，用来压火气的？”
	季清和懒得接话，只当没有听见。
	顾轻瑶看着两人这般轻松打趣的模样，清冷的眉眼间，也漾开一抹笑意。她收回目光，继续翻阅章程，目光停在辩论小擂台的条目上，微微蹙眉。
	“以擂台辩论教人说理辩驳，虽是教人明辨是非，可女子安分守礼乃是世道常理，这般行事，未免太过出格，容易招致非议。”
	“顾小姐放心，我自有分寸。”林野收敛玩笑神色，正色解释，“我们从不教她们顶撞长辈、与人争执。只是教孩子把道理说通透，遇事不怯懦、不盲从。”
	“往后若是遇上苛责误解，不必硬碰硬，只需条理清晰讲明缘由，这般通透懂事的女子，更合世人眼中贤良本分的标准。”
	顾轻瑶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言有理，确可行事。”
	她继续往下翻看，很快又发现一处疏漏，蹙眉问道：“四册教材分门别类，可入塾女童皆是目不识丁的贫家孤女，连基础文字都不识，这同步施教，未免太过仓促。”
	“这便是考验顾小姐了。”林野坦然道，“前期便劳烦顾小姐，以《新编闺阁杂字图说》为根基，循序渐进启蒙识字。待孩子们认得数百常用字，打下根底，再慢慢增设算数、格物课业，绝不急于求成。”
	季清和静静听着二人商讨，适时开口定调：“教材取舍，授课节奏，皆由顾轻瑶全权决断。林会长只管出谋划策、莫要事事插手，急于求成。”
	林野顿时不服气：“我的法子贴合实情，哪里瞎掺和了？”
	“法子甚好，只是太过繁杂。”季清和瞥她，一语点破，“孩童启蒙好比学步，你偏要让人一步登天，本末倒置。”
	顾轻瑶适时缓和气氛，温声附和：“季大人所言极是，四册课业同时推行确实不妥，先以识字、算数两门为主，待女童心性安稳、学识进阶，再逐步增补课业，最为稳妥。”
	“行，全听顾小姐安排。”林野爽快应下。
	说罢，她又从袖中抽出一页细则，递到二人眼前。
	“还有这项带资入学的规矩，凡是送适龄孤女入塾的人家，每日可领取两个白面馒头，按月还能支取二十文工钱补贴家用。日后塾中学成的女童，可优先录入官府织造局做工，安稳谋生。”
	顾轻瑶低头细看，眼底泛起许些动容，抬眸看向林野。
	“林会长这般安排，实属用心良苦。”
	“别夸我。”林野立刻朝季清和努嘴，“钱粮补贴的规矩，是季大人点头应允的。”
	季清和毫不留情拆台：“本官只批复了慈幼局赈灾粮饷。每日馒头与月例工钱，由你自掏腰包。”
	林野捂住心口，一脸痛心疾首：“季大人您可真会当父母官！爱民如子是您，破财出血是我，良心不会痛吗？”
	顾轻瑶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打趣拌嘴。眉目舒展，唇角噙着笑意，娴静温婉，仪态悠然。
	季清和正要再接话挤兑林野，目光无意间扫过她，那抹安静柔和的笑意落在眼底，泛起一点细碎悸动，唇间话语悄然咽下，不知不觉，便没了继续争执的心思。
	这一轻笑，悄然吹散了花厅内拘谨的气氛，暖意融融。
	不出几日，城郊那间破祠堂就收拾出来了。十几个孤女每天过来认几个字、学学女红，还能领两个热馒头。石塘百姓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好。
	城内瞩目的蹴鞠赛事，也顺势推进至最终决赛。
	对手是邻州悍队，打法凶悍凌厉，队员配合默契，实力不容小觑。京城一众权贵子弟虽临时操练多日，可实打实的硬功夫，终究差了一截。
	开场没多久，邻州队轻松连进两球，京城众人乱作一团，传球全靠蒙，防守到处是漏洞，上半场直接落后，个个垂头丧气。
	赵轩心头憋闷，一脚踹落脚下球靴，语气愤懑：“他们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林野站在边上吐槽他们配合稀碎，后场漏洞百出，不输才怪。随后安排一套无赖战术：全员死守摆铁桶阵，萧承煜去当诱饵分散注意力，赵轩客串人肉路障拦球，其他人守住边路，专人贴身缠死对方王牌，必要时合理耍赖干扰。
	下半场京城队缩成铁桶，邻州队攻了半天攻不进去，越踢越毛躁，最后全线压上，后防空虚。赵轩断球一脚长传，萧承煜单刀破门。追回一个，士气全回来了。没过多久又是一脚，二比二平。最后时刻再下一城，三比二，赢了。
	赵轩几个抱在一起嗷嗷叫，摔在草地上打滚。林野站在场边笑了笑，转头冲季清和喊：“季大人，蹴鞠赛已然落幕，不如再办一场女子踢毽子大赛，让石塘的热闹多延续几日。”
	季清和瞥她一眼：“彩头你出。”
	“行行行，没问题。”
	过了两天，赵轩他们收拾行装回京，临走还喊：“林会长，回京来找我们喝酒！”
	林野笑着应了，心底也默默盘算，石塘的事差不多了，再待下去，她自己就要疯了。
	晚儿还在京城等着呢，得赶紧回去……

第212章 入局之初

	春日清晨，暖光漫过街巷，风里携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安稳日子还没开始，麻烦便寻上门来。
	廊下木柱旁，林野斜倚着身子半阖着眼，一派慵懒闲适。
	屋内季清和端坐案前，埋首批阅公文，无暇顾及外头的光景。
	一阵喧闹撞破晨间静谧，从衙门外轰轰传来。
	“我们要见知县大人！凭什么只给女子办学堂？村里男娃连间私塾都凑不齐，这根本就是不公！”
	林野睁眼，望向衙门口，七八名乡民围聚在此，为首的庄稼汉年过半百，嗓门洪亮，满脸愤愤。身后跟着一众村民，几个小少年怯生生缩在大人身后，不敢露头。
	季清和闻声搁下笔，走出屋门，神色沉静：“何事在此喧哗？”
	老汉上前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蛮横：“大人，小人是城外李家村村长李有田。小民斗胆一问，县里专门给女娃开办学堂，日日管馒头还给月例，我们村的男娃，反倒连识字念书的地方都没有，这事说不过去！”
	李有田在李家村当了二十年村长，早前顾松年在任时，他便带着村民聚众闹过减赋，硬生生从县衙争下三成赋税减免。
	他最懂跟官府打交道的法子，扯着嗓门讲道理，先闹起来，总能讨到便宜。在他眼里，女子本就不该读书识字。
	身后村民纷纷跟着起哄：“男娃本就是家里顶梁柱！”
	“我们交粮纳税，凭啥好处都落不到头上！”
	林野见状直起身，快步走出来：“李村长这话没错，男娃是家中顶梁柱。”
	李有田顿时一愣，来人既不是衙役也不是师爷，看着只是个眉眼温和的年轻人，衣着雅致，倒像商号里的账房先生。
	“你是？”
	“在下林野，商会会长。先前石塘赈灾的粮草，皆是我牵头筹措。”
	李有田话音一滞，神色收敛，连忙拱手：“原来是林会长，失敬失敬。”
	林野走到小少年跟前蹲下，轻声问道：
	“你们想不想读书识字？”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年纪最小的那个怯生生点了点头。
	林野起身走过去，笑眯眯问道：“李村长，我问您一句，您村的私塾，您办了吗？”
	李有田愣了愣：“没、没办。”
	“先生请了吗？”
	“……”
	“都没有。”林野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跟他算一笔账，“您今天来闹，是因为女娃有馒头吃、有书读。可您村的男娃，饿了吗？没书读，您以前在意过吗？您是今天看见人家有馒头了，才想起来男娃也要读书的。”
	李有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当村长二十年，从没替村里男娃办学操过心。今天来，确实是因为眼红，可这话不能说。
	林野逐条跟他掰扯：“可您想过没有，那学堂叫什么？”
	“织造技艺传习所”
	“学的是织布、绣花、纺纱，女人家的活计。您让您家男娃去学这个？长大了当绣花郎？”
	周遭村民闻言，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李有田脸色涨得通红，这番话他无从辩驳，总不能当众说愿意让孙辈学女工，回去定会被族人诟病。可若是就此灰溜溜离去，他这村长的脸面往哪儿搁？
	“学堂分发馒头，只接济无依无靠的孤女。”
	一道清冷声线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循声回头，顾轻瑶身着素色衣衫立在一旁，手中捧着文稿，是前来递送章程。
	李有田一见她，当即瞪眼呵斥：“你就是那个罪臣之女？你父亲祸乱地方，害苦百姓，如今你反倒装善人讲大道理！”
	季清和眸色骤然沉了下来。
	顾轻瑶缓步走到李有田身前：“家父有罪，自有朝廷律法裁断。我留在此地，并非替人赎罪，只是想给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争一口吃食，学一门养活自己的手艺。”
	她目光澄澈直视对方：“李村长儿女双全，有田有宅，衣食无忧。偏要和一群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争抢一口口粮，夜里扪心自问，当真心安？”
	李有田嘴唇哆嗦半天，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道理他都懂，可当着一众村民的面，绝不能被一个年轻女子压过风头。
	季清和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李村长，去年灾情深重，你们村男娃能安稳度日、有粗茶淡饭糊口，已是万幸。那些孤女无父无母，县衙接济一口饭、传一门手艺，只求她们日后能自力更生，不拖累乡里，这般举措，碍了李家村何事？”
	李有田面色越发尴尬，已然暗暗盘算退路。知县亲自出面规劝，再执意纠缠，便是不识抬举。
	他勉强找补：“那……我们村男娃也想求学读书，这事总得有个说法。”
	“有心向学是好事。”季清和语气淡然，“只是县衙钱粮调度，向来先救急、再济贫。若是村中有人食不果腹、流离失所，本官自会安置。各家子弟衣食无忧，偏要与孤女争抢接济，传出去，只会落个心胸狭隘的话柄。”
	李有田还想再说几句撑场面，身后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见好就收。他正想顺势下台，就见林野笑着从袖中摸出几块糖糕点心，蹲下身分给几个小少年：“拿着吃，往后好好读书上进。大人之间的糊涂争执，不必跟着学。”
	孩子们欢喜接过糖果，笑得一脸天真。
	李有田脸上红白交加，心头憋着一股闷气。林野这话，分明当着众人暗讽他身为长辈行事糊涂。他正要发作，季清和不紧不慢补了一句：“本官倒是得空，正好查查李家村这些年赋税有无拖欠瞒报，田亩名册是否虚增虚报。”
	这话一出，李有田瞬间气焰全无。
	他当了二十年村长，村里田亩赋税账目本就经不起细查，年年都要瞒报荒地、隐报粮税，一旦官府彻查，他这村长之位便保不住了。
	连忙躬身作揖，腰弯得比来时更低：“大人息怒！小民一时糊涂莽撞，这就带族人回去！”
	一众乡民灰溜溜转身离去，几个小少年拿着糖果，腼腆地朝着林野笑笑也跟着走了。
	季清和看着顾轻瑶：“文稿送来了？”顾轻瑶递过去，季清和翻了翻，点头：“辛苦了，进去说。”
	三人并肩往衙房内走去，春风拂过街巷，远处仿佛传来孩童朗朗读书声，清脆婉转，融在春日和风里。
	数日过后，石塘大小事务尘埃落定。
	林野盘算着尽快回京，动身前夜，她在县衙后院备了一桌。
	季清和端起酒杯看向她：“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便走。”林野举杯相碰，又朝一旁的顾轻瑶示意。
	顾轻瑶握着酒杯，抬眸看了林野一眼，轻声道：“林会长一路顺风。”
	语声极轻，似怕打破此刻的安静。
	她心底千般心绪，如雾中看花，朦胧而不可言说。
	感念他雪中送炭，更折服于他如朗月清风般的人格。这份好感，是寒夜旅人对炉火本能的贪恋，明知火光不属于自己，却仍忍不住在温暖的光晕里，多驻足片刻，只为多汲取一分暖意。
	季清和看了顾轻瑶一眼，并未多言，抬手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
	“石塘后续诸事，你只管安心。本官会落实好举措，绝不会搁置。”
	林野笑了笑：“有季大人坐镇，我自然放心。”
	季清和斜睨她一眼：“少来这些客套奉承。”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朦胧。林野登上马车，临走前在案头留下一张短笺，只寥寥数字：季大人，后会有期。
	车马行出半个时辰，官道渐渐变得偏僻荒凉。林野掀开帘幕透气，远远望见路边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立着一位素衣男子，背身静立，气度沉稳。
	沈大文勒住缰绳停下车。
	男子约莫三十出头，带着读书人的儒雅，却无寻常文人的孱弱单薄。
	他对着马车微微颔首：“林会长久仰，你在石塘县所作所为，在下皆看在眼里。”
	林野靠在车壁上，眯起眼打量他，不是偶遇，是专门堵她？
	“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白临川。”
	林野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临川，临川而谋，不是池中之物。
	白临川不急不慢地开口：“石塘的事，林会长办得漂亮，这种本事，少见。”
	林野笑了笑：“白先生过奖了，分内之事。”
	“分内？”白临川也笑了，“石塘不是林会长的分内，林会长是商人，赈灾是官府的事，可你做了。”
	林野没接茬，客客气气地说：“白先生特意在此等我，就为了夸我两句？”
	白临川收了笑，看着她：“林会长有没有想过，像你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一县之地？”
	林野心里转了一圈，面上笑意盈盈：“白先生这话说的，我一介商人，有口饭吃就不错了。什么一县一地，我可没那个野心。”
	“林会长不必急着拒绝。”白临川的语气不紧不慢，“我只是想替我家主人问一句，林会长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做事？不是石塘这种小地方，是更大的天地。我家主人可以保沈家在京城的平安，也能让林会长施展更大的抱负。”
	林野听明白了，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敢说保沈家平安这种话，来头不小。
	她笑了笑，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白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人胸无大志，就想安安稳稳做生意，陪夫人过日子。别的事，不想掺和。”
	白临川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变色，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沈夫人借粮的事，林会长还不知道吧？”
	林野脸上的笑意没变，但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瞬，舒晚没在信里提过借粮。
	“白先生想说什么？”
	“我想说——”白临川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冷意，“林会长不想掺和别的事，可有些事，已经找上沈家了。林会长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明白，在这个世道，光会做事不够，还得有人护着。没有人护，你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别人一句话就能拿走。”
	林野沉默不语，片刻后弯了弯嘴角，笑意冷莫疏离。
	“多谢白先生告知，粮的事，我自会问内子。”她放下车帘，“走吧。”
	京城，沈府芷兰院。
	沈舒晚倚在窗边，捧着温热茶盏，静静望着院中老槐树出神。春桃进屋添茶，随口禀道：“小姐，南市布庄掌柜捎来消息，官府新设关卡，南边一众商户货运皆滞留五日，赋税还凭空加了一成。”
	沈舒晚应了句“知晓了”，并未多言。
	待春桃退下，她放下茶盏翻开桌上账本。货运滞留、赋税无端加征，显然不是针对沈家一家，朝堂已然开始在民间商路大肆搜刮，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世道乱象，已然初显端倪。
	只是眼下，她更忧心一桩隐秘旧事。
	沈舒晚合上账本，轻声吩咐：“去请福伯过来。”
	福伯垂手立在帘外听候差遣。沈舒晚开门见山：“将军府冯夫人，你了解多少？”
	福伯斟酌片刻，缓缓回话：“将军夫人冯氏，受封国公诰命。将军常年镇守北境，她独居京中，性情素来低调，极少与世家贵妇往来应酬。”
	“低调？”沈舒晚语声微冷，打断他的话，“一个常年避世不争的人，忽然登门张口借粮借银，未免太过蹊跷。”
	福伯沉默一瞬，躬身应道：“老奴这就暗中去查。”
	“行事务必隐秘，私下打听便可，切勿惊动旁人。”
	三日后，福伯前来回话。
	“小姐，冯夫人出身江南望族，祖上与沈家本有生意渊源。嫁入将军府后，虽疏离京中贵妇圈子，却唯独与安定长公主相交甚密。”
	“长公主每年秋日举办赏菊宴，冯夫人从未缺席。前年长公主抱病闭门，冯氏也是唯一获准登门探视的外府女眷。”福伯稍作停顿，继续道，“还有一桩隐秘，长公主身边有位幕僚白先生，行踪隐秘少有人知，却有人在江南见过他出入将军府别院。”
	“另外，冯夫人登门借粮之后，长公主府之人数次出现在沈家沿途商路，次数不多，绝非偶然途经。”
	沈舒晚缓缓抬手：“我知晓了，你先退下吧。”
	福伯躬身离去，沈舒晚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安定长公主扶圣上登基，到头来却被削权蛰伏，如今联结将军府、拉拢沈家商路，步步布局，图谋深远。
	天下，快要变天了。

第213章 归府存温

	暮色垂落京城街巷，沈府的门房远远瞧见马车，一溜烟跑进去通报。
	春桃正伺候沈舒晚用饭，听见外头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抬头，门房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外：“小姐！姑爷回来了！马车进巷口了！”
	春桃连忙搁下碗，看向沈舒晚，声音里带着喜意：“小姐，姑爷回来了！”
	沈舒晚手里的筷子一顿，慢慢放了下来。她抬眼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春桃跟了她这么多年，看得分明，小姐眸光微闪，唇角已经勾了起来。
	车未停稳，林野已跃身而下，身形刚落，便如惊鸿掠影，径直朝院内奔去。
	穿过前院，眼看就要到内院门口，一个小影“唰”地拦在了路中间。
	林安叉着腰，小身板站得笔直，仰着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哥哥！”
	林野被拦得猝不及防，差点没刹住脚：“安安，哥哥回来了，想不想……”
	“不想！”林安大声打断她，“哥哥太坏了！自己跑去逍遥自在，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天天对着一堆功课，嬷嬷天天盯着管教！”
	“……”
	轰天，这小丫头气的不轻！
	她笑了笑，弯身把林安捞起来抱在怀里。林安把小脸扭到一边，但小身子已经软下来了。
	“安安，哥哥错了。”林野搂着她，“哥哥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走那么久了。”
	“骗人。”林安闷闷地说。
	“不骗人，哪些实在功课难做，哥哥私下帮你写，帮你躲着嬷嬷检查。”
	林安的眼珠骨碌一转，扭过头斜眼看她：“你才不敢，嫂嫂知道了，你也没辙。”
	林野干咳了一声：“哥哥在家还是有地位的……”
	“什么地位？”林安翻了个白眼，“连帮我写功课都要偷偷摸摸的？”
	林野：“……”
	这丫头到底跟谁学的？
	小小年纪，嘴皮子这么利索！
	沈舒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正看着她们。被发现了也不躲，像是在看好戏。
	林野余光瞥见沈舒晚，小心翼翼地把林安放下，快步走到沈舒晚跟前了，张开双臂就要往她身上扑。
	一只手稳稳抵在她肩上，沈舒晚面不改色，掌心撑着她，不让她靠近。
	林野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头，眼神里立马蓄满了控诉，跟刚才林安看她的眼神如出一辙。
	“不给抱？”
	沈舒晚看着林野那副表情，语气温柔：“一路赶回来，先去洗洗。”
	林野眼神里的幽怨更浓了：“你嫌弃我。”
	沈舒晚盛满笑意，抬手先在她眉心轻轻一点，掌心带着暖意迤逦而下，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温柔的轨迹，周遭的喧嚣似乎都退去了，世界静得只剩下这缱绻的一触。
	林野被那一下摸得没了脾气，闷闷地“嗯”了一声，抓起沈舒晚的手，在手背上叭地亲了一口。
	“等我，我马上回来。”语气里透着一种神圣的使命感，仿佛她即将进行的不是洗漱，而是一场加冕典礼，必须以最完美的姿态登场。
	沈舒晚抽回手，指腹在她手背按了一下，像是在盖下一个不容反悔的印章，眉眼含笑地应道：“嗯。”
	林野这才心满意足地往浴室房走了，步伐轻快，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林安看着哥哥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这个队友，看来是靠不住了。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沈舒晚的目光。
	沈舒晚看着她，弯了弯嘴角：“安安，刚才你哥哥答应帮你做功课？”
	林安脊背一凉，她嘴角僵硬地牵动了一下，努力堆起一脸天真烂漫：
	“嫂嫂，我们说着玩的。”
	沈舒晚知道她想萌混过关，眼波流转间似有深意。
	林安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功课怕是要再翻倍。她丢下一句“嫂嫂早些安歇，我也要回去准备睡觉啦”，转身就跑，小裙子在廊下扬起来，一溜烟就没了影。
	林野从净房出来的时候，头发已擦得半干，换了件干净的月白衣裳，一边擦拭着发尾，一边稳步向屋里走去。
	沈舒晚已经坐回桌前了，桌上摆好饭菜。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林野已经把帕子往旁边放，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弯腰把人从椅子上捞进了怀里。
	林野将她禁锢在怀里，脑袋在她颈窝蹭了蹭，吸饱了沈舒晚的气息后，像只兴奋过头的小狗。
	她抬起头，张嘴就是一通乱啃。
	左边亲一口，右边啄一下，鼻尖被撞了一下，下巴又被含住。完全没有逻辑，想到哪亲到哪，湿热的呼吸和柔软的唇瓣糊了沈舒晚一脸。
	这架势，是要把她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标记上自己的味道。
	沈舒晚被她亲得歪了歪头，想躲又没处躲，只能偏着脸任她闹。等林野终于停下来，她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脸红红的：“闹够了？”
	“没有。”林野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让你刚才嫌弃我。”
	沈舒晚稍稍退开些许，仰起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人不嫌弃。”她轻声说，“只有脏了才嫌弃。”
	林野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把人又往怀里紧了紧：“我不管，反正你刚才嫌弃我了，我得讨回来。”
	沈舒晚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吃点东西吧。”沈舒晚先开了口，声音柔柔的，“一路赶回来，肯定饿了。”
	林野本来不觉得饿，被她这么一说，肚子倒是很诚实地咕噜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沈舒晚忍俊不禁，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道：“还愣着做什么？坐下，趁热吃。”
	林野乖乖坐下来，接过筷子扒了一口米饭，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家里的饭真好吃。”
	二人安安静静用完晚饭，春桃进来收拾了碗筷，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简单洗漱完毕后，两人卧在床榻上，锦被柔软，一室静谧。
	沈舒晚靠着软枕，轻声开口，慢慢跟林野说起她不在这些日子，京城里发生的大小琐事，还有朝堂里隐隐浮动的暗流，以及冯氏、安定长公主那边牵扯出的种种纠葛。
	林野侧身躺着，起初还认真应上两句，目光落在沈舒晚温婉的眉眼间，渐渐就走了神。
	她下意识抬手轻覆在沈舒晚的小腹上，掌心贴着温热柔软的衣料，不自觉摩挲着。
	掌心下，已然有了浅浅隆起的弧度。
	林野脑子里思绪飘得不正经，算着还要忍多久。
	沈舒晚察觉到她手下的小动作，也看出她眼神飘忽、心不在焉，停下话语，偏头看向她：“在想什么呢？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
	林野回过神，收敛了心底纷乱的心思，乖乖看着她，手依旧搭在她小腹上，一语双关：“听着呢，就是……忍不住想着你和孩子。”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沈舒晚心底漾开一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潮意。她侧过身，如云的青丝散落在枕间，几缕发梢若有似无地扫过林野的颈侧。
	沈舒晚没有说话，微微仰起头，鼻尖亲昵地蹭过林野的下颌线，温热的呼吸放慢了节奏，一下又一下，轻柔而绵长地拂过林野敏感的耳廓，像是在撩拨，又像是在邀请。
	林野眼底最后那一丝挣扎的暗火，在接收到那个无声信号的瞬间，骤然化作燎原之势。她整个人顺势压下，将沈舒晚彻底笼罩在自己极具侵略性的阴影里。
	“舒晚……”
	话音未落，她便低头吻了下去。
	起初只是试探，唇瓣相触的瞬间，像是在确认这份许可。可一旦碰到那熟悉的柔软，理智便崩了。她不再是那个克己复礼的林野，而是一道沉默已久的堤坝，终于在那细微的裂痕中决了口。
	沈舒晚像一朵在夜风中悄然舒展的花，层层花瓣承接住了这场迟来的雨露。
	风穿过竹林，沙沙声惊起了一池春水，涟漪荡开，打乱了水中的月亮。潮水漫过堤岸，淹没了所有克制，只留下一片湿润而温热的痕迹。
	在这场漫长的缠绵里，她们共同汲取着彼此，直到身心都彻底松软下来，相拥着沉入那片温柔的深海。
	翌日清晨，天光刚透进窗纸，林野就醒了。
	她盯着怀里人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压都压不住。一夜温存，爱人就在怀里，这日子给神仙都不换。
	但很快她笑不出来了，昨晚是不是太过了？沈舒晚怀着身子，自己怎么就没扛住呢？
	她心里有点懊恼，摸了摸沈舒晚的小腹，生怕有什么不妥。正自责着，怀里的人动了动。
	沈舒晚刚醒，就撞进林野凝着自己的目光里，周身都是她安心的气息，唇角不自觉柔和地弯了起来，嗓音慵懒：“醒得这样早？”
	“刚醒。”林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心虚。
	沈舒晚瞧她这副模样，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怎么了？”
	“没……就是怕你身子不舒服。”林野老老实实交代，“昨晚我没把持住。”
	沈舒晚眉眼弯弯，往她怀里蹭了蹭，温声宽慰：“我没事，别瞎担心。”
	有她这句话，林野才算松了口气，抬眼望向窗外。
	春风透过窗缝拂进来，带着淡淡的花木清香，正是一年春日最好的时节。
	林野心头一动，看向身侧的沈舒晚，柔声提议：“今天天气很好，反正没什么事，我带你还有安安去郊外踏春散心吧。带上风筝，去草地上走走晒晒太阳，也能舒展心神。”
	沈舒晚贪恋着有她在侧的春日静好，哪怕只是随她闲游也觉甘愿，于是颔首轻应：“好，都听你的。”

第214章 春风共野

	春风拂过郊野，落英簌簌飘了满地。
	林野将那只燕子风筝的骨架最后理了理，目送它借着东风窜上天去。林安拽着线轴在草地上撒欢，林野扬声喊了一句：“春桃，看紧些！别让她往河堤边上溜！”
	见春桃笑着应下，林野转身踱回石案上，随手拈起一块桂花糕，在那人唇边晃了晃：“张嘴。”
	沈舒晚极其自然，就着林野的手势张口含住，随着齿间慢慢研磨，桂花的清甜在舌尖漫开，她垂眼细嚼，神情舒展。
	前一口才落肚，林野手里的梅子又递到了嘴边。沈舒晚抬眼就撞进她的视线里，眸中满是藏不住的宠溺，顺从地张口接住，在这一瞬的静默里，独自享受这份亲密无间。
	林野这才满意地收回手，顺手捞起旁边的薄毯，覆在沈舒晚膝头，细心理平了裙摆的折痕。
	“我又不是不能动。”沈舒晚轻叹了一声，眼角却微微弯了起来，像是拿她完全没办法。
	她动作没停，将毯子边角最后掖了一下，才接话，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也没说你不能动啊！我就是手欠，看见你就想多操心一点。你要是真看不惯……”林野顿了顿，眉眼弯弯，“那就忍着点呗，反正我也舍不得改。”
	说完，她顺手拿起茶壶试了试水温，倒了一盏放到沈舒晚手边，笑着说：“来，赏个脸喝一口？”
	沈舒晚由着她忙前忙后，伸手拉住她的袖口，轻轻拽了拽：“坐下，歇会儿。你忙得跟陀螺似的，我看着都累。”
	林野听话地在她身侧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沈舒晚。
	风过花树，几瓣桃花调皮地打了个旋儿，轻盈点染沈舒晚的发梢。
	她清亮的目光描摹着爱人的轮廓，那段空白的日子，在这一刻仿佛都能补全了。
	沈舒晚也在看她，四目相对，满溢而出的笑意在空气中碰撞。
	“不累，看着你吃东西，比什么都解乏。”
	沈舒晚弯起眉眼，像是无声地回应了“好”字。
	与林共野，余生皆晚。
	远处，一队青衫士子从林间小径走来，约莫十七八人，都是京中备考春闱的读书人。趁着春光正好，他们结伴踏青，有人手持折扇，有人拎着酒壶，三三两两说笑着寻了块开阔草地围坐，预备吟春作诗，闲谈时局。
	人群边缘，立着一位身形清挺的青衫书生。那人眉眼清冷，气质孤绝，一身素色儒袍简单利落。静静站在侧旁，目光清明，从容审视着众人言谈。正是安定长公主独女、永宁郡主，今日化名楚清晏，混在士子中观察人才。
	士子们兴致高昂，推举了今日诗会的评主——国子监刘博士。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儒端坐青石之上，手边搁着茶盏，笑眯眯地打量着这群年轻人。
	“今日以‘春’为题，不限韵，诸君各展所长。”刘博士捋着胡子，目光扫过众人。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圆脸书生，姓周。他作揖后清了清嗓子，吟道：
	“细雨无声润绿苔，枝头红杏向阳开。
	闲愁莫问随风去，且把新茶对客来。”
	众人纷纷叫好，刘博士点头赞道：“工整，虽无惊人之语，却也清新可喜。”
	第二个是方才那个瘦高书生，姓赵。他负手而立，下巴微抬，声音刻意压得沉稳：
	“紫陌红尘拂面香，金鞍玉勒踏朝阳。
	乾坤浩荡收眼底，不负韶华万丈光。”
	旁边几人连连称妙，有的夸“气象开阔”，有的赞“豪情万丈”。赵公子面上谦虚，眼底却满是得意。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一首接一首。什么“曲水流觞仿兰亭”，什么“借得东风上青冥”，辞藻越堆越华丽，意思却越写越空。
	楚清晏眉间的褶皱渐渐加深，那些诗句听起来好听，细一想，跟眼前这群寒门士子脚下的泥土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刘博士依旧笑眯眯地点头，只是笑意渐淡，指节在膝头无意识地轻叩，透着几分敷衍。
	楚清晏的目光从一个个口若悬河的士子身上掠过，偶尔有一两个言之有物的，她便多看两眼，将人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一个面容清瘦的年轻书生站了出来。他衣着朴素，声音不大：
	“昨夜霜寒侵破屋，今朝泥深没旧履。
	满城争看花开早，谁念田家播种苦？”
	全场静了一瞬，刘博士捋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这首诗没什么文采，平白直叙，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才是春天的真相。不是桃红柳绿，是耕田。
	刘博士终于真正点了头，问道：“你是哪个书院的？”
	书生答自己在城南崇文馆读书，刘博士“哦”了一声，没再多言。楚清晏嘴角勾起弧度，将这个书生的名字默默记了下来。
	士子们吟罢春景，兴致正浓，不知谁将话头一转，竟聊起了春闱策论。
	赵公子当仁不让，滔滔不绝地剖析起他对考题的预测。他称当今圣上英明神武，策论自然该以歌颂盛世为主，于是押了一道“论盛德化育之功”。楚清晏听见“歌颂盛世”四字，眼帘微垂，面上波澜不惊，在袖中悄然握紧了手。
	旁侧一位姓陈的书生却忍不住插话，直言赋税沉重，百姓苦不堪言，策论理应写减赋安民、整顿吏治。赵公子当即反驳，厉声说减赋乃朝廷大政，考生妄议便是触犯忌讳，必遭黜落。两人争执不下，声音渐高，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不多时，话题又转到了北境边防。赵公子调门最高，慷慨激昂道：“北境敌骑年年犯边，朝廷只知筑城死守，耗费钱粮无数。依在下之见，何不主动出击，犁庭扫穴，一举荡平！”
	周公子连忙附和，搬出前朝名将北击胡虏、封狼居胥的典故，引为榜样。两人引经据典，从古战例聊到今朝局势，说得热血沸腾，仿佛明日便能披甲出征，建功立业。
	花树下的林野隔着一片草地，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手里正给沈舒晚剥着蜜饯，心底却暗自摇头，满场士子，空谈者十之八九，真正脚踏实地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边关打仗是武人的事，一群读书人连马都没骑过，讨论怎么出征，跟讨论御膳房的菜谱有什么区别？
	王景然也在人群里，早就看见林野了，这会儿拉着苏文珩走过来。“舒晚，林野！”王景然拱手笑道，声音不小，“林野你怎么躲在这儿清静？那边正论边事论得火热，你倒好，在这儿晒太阳。”
	林野正要给沈舒晚递蜜饯，闻言抬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人怎么一点眼力劲都没有？没看见她正过着二人世界吗？
	“景然，那边的事我不懂，就不去凑热闹了。”林野客气地推辞。
	王景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林野，你在石塘干的那些事，我可都听说了。没看出来啊，你这深藏不露的。走走走，那边正吵得不可开交，你过去说两句，让那帮人开开眼。”
	林野想法很简单，陪着舒晚呆着就好，哪儿也不想去。旁边的沈舒晚放下了茶盏，她扫了王景然一眼，转头对林野说：“去吧，听听也好。”
	她愣了一下，再看沈舒晚，人家已经重新端起茶盏，眼皮都不抬了，意思很明显，别磨蹭。
	林野只能认命地起身，白了王景然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给我等着，回头再跟你算账！”
	王景然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揽她的肩膀，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得意模样，拽着她就要往人堆里钻：“走啦走啦！”
	林野抬手“啪”地一声拍开王景然那只不安分的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动手动脚做什么？走你的路，别扯着我。”
	王景然也不恼，收回手挠了挠头，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沈舒晚的方向又拱了拱手，嬉皮笑脸道：“舒晚你歇着，我把林兄借走一会儿，保证完好无损地给你送回来！”
	到了人群里，赵公子还在高谈阔论，说朝廷应该重设武举、选拔将才。周公子摇头，说武举考题还是策论兵法，跟文试有什么区别，真上战场谁会让你先写文章。一群人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看见林野这个生面孔，便问她怎么看。
	林野本不想掺和，但人家问到了，也不好装哑巴。她想了想，说：“打仗的事我不懂，但赈灾时见过一个道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像在跟人讲家常，“北境缺粮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有粮，再好的兵也扛不住刀。与其想着怎么打出去，不如先把屯田制落到实处。将士们一边戍边一边种地，自给自足，朝廷粮饷压力小了，边关也不至于年年告急。”
	赵公子上下打量了林野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商贾。商贾谈边防，倒是新鲜。”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位林会长，怕是连兵书都没翻过吧？”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侮辱意味十足。
	林野没生气，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赵公子。
	“赵公子，您说兵书，那我问您一个兵书上的问题。《孙子兵法》里说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请问，千里馈粮，损耗多少？”
	赵公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野替他答了：“运一石粮到前线，路上要吃三石。北境驻军五万，一年需要多少粮？您算过吗？您要是连这都算不清，您讨论什么主动出击？您先把账算明白了，再跟我谈兵法。”
	全场鸦雀无声。赵公子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挤出一句：“你——你这是商贾算账，不是兵家韬略！”
	林野笑嘻嘻地说：“韬略？没有粮，您再好的韬略也得饿肚子。将士们饿着肚子冲上去，是给您送人头吗？要不您先饿两天，饿完了再去吟一首边关风沙吹破天，看看能不能把敌人吹走？”
	几个书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赵公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公子见赵公子吃瘪，急忙跳出来拽文：“外行莫论边事。林会长还是回去好好做生意，边防的事，自有我们读书人操心。”他故意顿了顿，“再说了，商贾重利，边防关乎生死，这格局，怕是天生就不够。”
	林野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反问：“周公子，您说格局。那好，我问您——您从京城走到北境，一天走多少里？沿路设几个驿站？每个驿站备多少粮草？冬天积雪封路，粮车走不了，怎么办？敌人分兵三路，您手里只有一万兵，您怎么守？这些，您的诗里能写出来吗？”
	周公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林野弯了弯嘴角：“诗写不出来不要紧，但您要是连这些都不想，您那‘格局’就跟纸糊的一样，风一吹就破。”
	旁边几个书生面面相觑，想帮腔又不知道从何帮起。
	赵公子面子上挂不住，眼珠一转，冷笑道：“林会长既然这么能说，何不作诗一首？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看看商贾的诗才。”旁边几个书生跟着起哄，“对，作诗！作诗！”他们的算盘很简单——林野是个商贾，必定不会作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丑，刚才的气势就全没了。
	林野看了一眼王景然，王景然皱着眉，低声说“林野不必理会”。但林野已经是箭在弦上了。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她确实不会作诗，但吵架，她从来没输过。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她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
	“边关冻死骨成山，公子还在赋闲篇。
	满嘴仁义值几钱？不如回家种大田！”
	四句大白话，押韵倒是押了，文采全无。全场静了一瞬。
	苏文珩面无表情地评价：“此诗……通俗易懂。”王景然嘴角抽了抽，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赵公子脸涨得跟猪肝似的，猛地一拍桌子：“粗鄙！这等打油诗也敢拿出来献丑！”周公子也跳起来：“简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林野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诗粗鄙不要紧，事做对了就行。总比有些人诗写得漂亮，西北边境在哪都不知道强。”她顿了顿，又补了几句，“对了，赵公子，您方才说要主动出击，您知道北境敌骑的营地离咱们最近的关口有多远吗？您要是不知道，回去查查地图，查完了再写诗，写好了我帮您送边关，将士们看了乐呵乐呵，总比在这儿干瞪眼强。”
	赵公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野说不出话。旁边几个书生想帮他出气，张了张嘴，发现林野说的每一句话都怼在他们软肋上，他们确实没去过边关，没算过粮草，不知道敌营在哪，他们只会写诗。
	王景然见林野已经占了上风，本想拉她走，中年书生看了林野一眼，拱手道：“林会长，既然您对边事、粮草、屯田都有见地，那在下斗胆请教，依您之见，朝廷当下最急的政务是什么？不是边防，是吏治，还是民生？”
	林野心里明白，这话不好答。说边防，他一个商贾越界；说吏治，得罪官场；说民生，暗指朝廷失政。无论选哪个，都是把柄。
	她笑了笑，语气不急不慢：“这位先生问的是朝廷最急的政务，我一个做生意的，不敢妄议。我只说说石塘县赈灾时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点体会。”
	“赈灾也好，边防也好，做事的关键不在选哪一件，而在账目清楚、责任到人。粮草从起运到分发，每一笔都白纸黑字签押，损耗自然少；工程从开工到验收，每一环节都有人担责，自然办得成。账清事成，账乱事败。”
	她环顾一圈，语气依旧平淡：“至于这算是吏治还是民生，轮不到我来定。我只知道，把账算明白了、把人盯住了，事情就能成。”
	中年书生拱了拱手，没有再问。刘博士端着茶盏，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看向林野的目光多了些审视，也没有开口。
	人群外圈，楚清晏垂下眼帘。
	在这满场都在争对错和立场的喧嚣里，唯有他跳出了棋局，直接掀翻了棋盘，告诉大家：别争了，先把账算对再说。
	是个精明人。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林野拱了拱手，转身就走。王景然本想跟着一起走，却被几个书生拉住问东问西——“这位林会长是哪家的？”“石塘赈灾是怎么回事？”
	赵公子还在旁边阴阳怪气：“王兄倒是交友广泛，连商贾都能称兄道弟。”
	王景然赔笑应付了几句，一时脱不开身。苏文珩倒是没被人拦，但他看了看王景然，又看了看林野远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下等王景然了。
	林野独自走回花树下，在沈舒晚身旁坐下，灌了一大口茶。沈舒晚又给她续了一盏，递过去。
	春光依旧和煦，风筝悠然浮空。
	楚清晏立在人群边缘，目光掠过花树下那两道相依的身影，看了一眼便收回。
	傍晚时分，林野和沈舒晚带着林安回了府。林安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马车进了巷口，福伯迎上来，说府里一切安好。
	一行人刚安顿下来，春桃端了热茶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帖子，说长公主府送来的，明日府上设赏花宴，请姑爷和夫人同去。
	沈舒晚接过帖子看了看，林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她问：“去不去？”
	沈舒晚说：“帖子都送来了，不去不合适。”
	林野“哦”了一声，把帖子搁在桌上，没再多问。
	窗外月色如霜，笼着整座芷兰院。

第215章 春情即燃

	夜深了，芷兰院的灯熄了大半，只剩床头一盏，昏黄的光映着帐幔。
	林野侧躺着，手搭在沈舒晚腰上，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沈舒晚靠在她肩窝里，却总睡不踏实，时不时就挪一下。
	没过多久，怀里的人动了。沈舒晚推开林野的手臂，撑着身子坐起来。
	林野迷迷糊糊问：“怎么了？”声音里带着睡意。
	沈舒晚脚已经踩在地上，声音有点哑：“没事，起夜。”
	脚步声轻响了几下，很快又折回来。她重新躺下，把脸埋进林野颈窝里，蹭了蹭那点暖意。
	林野眼都没睁，伸手把人往怀里拢了拢，手掌在她后腰轻轻拍了两下，又睡了过去。
	这一夜反反复复，沈舒晚起来了好几回。林野半睡半醒，每次等她一躺回来，就顺手调整个姿势，让她靠得舒服些。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第四次躺下，沈舒晚彻底睡不着了。她在被子里轻轻翻了几回，眉心皱着，眼睛下意识看向身侧那人的睡脸。
	“想什么呢？”林野感应到她的动静，睁开眼，顺手揽过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沈舒晚往她怀里缩了缩，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饿了。”
	林野“呃”了一声，睡意散了大半，伸手理了理沈舒晚额前的碎发：“饿了就吃，别忍着。我去给你下碗面，吃完再睡。”
	她穿好衣服出了内室，春桃在外间听见动静，已经起来候着了，小声问什么事。林野摆摆手：“你去睡吧，我煮点东西。”
	外间有细碎的声响传来，沈舒晚倚着枕头听着，嘴角弯了弯。
	过一会儿，林野端着一碗面回来了。沈舒晚伸手去接，被她一手挡开。
	林野挑起面条，吹了吹，直接送到她嘴边。
	沈舒晚微怔：“我自己来就好。”
	林野筷子稳稳举在她嘴边，声音有些低迷：“这才哪到哪，往后还有那么多个晚上要熬。以后不管有什么情况，哪怕是一点点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这罪我替不了你，但我得陪着你，让我来喂你，好不好？”
	沈舒晚垂眸看了看那筷子面，随即张口含住，细细嚼了咽下。
	“知道了，啰嗦。”
	她轻声嗔了一句，声音里却全是暖意，“以后有事肯定告诉你，不瞒你，总行了吧？”
	林野看着她乖乖听话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手里动作没停。
	“行，不瞒我就好。”
	又喂了几口，沈舒晚吃到一半，胃里已经有了饱腹感，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吃不下了。
	“真吃不下了？”林野看了看碗里还剩的一半面条，没再勉强，“那剩下的我包圆了，不能浪费。”
	吃完，她放下碗筷，倒了杯温水：“来，漱漱口。”
	沈舒晚靠在床头，声音懒懒的：“你也漱个口。”
	林野弯唇一笑，满眼宠溺：“好嘞，先伺候老婆大人。”
	等她收拾妥当，回床边准备歇息。沈舒晚凑过来，忽然皱了下鼻子。嗅到她身上带着一股怪味道，可能是去煮面时沾到了什么。
	“怎么了？”林野问。
	“……你身上沾了些怪味。”沈舒晚的声音闷闷的。
	“那我往边上躺，离你远点？”林野说着就要挪。
	“你去洗洗，再换身衣服。”沈舒晚说。
	林野话音微顿：“现在？”
	外头黑漆漆的，暮春夜里还凉着呢。
	沈舒晚不说话，眼波带着小别扭，心里也隐隐觉着自己有些过分矫情。
	“……”
	林野看着她那副小心委屈的样子，伸手捏了捏沈舒晚的脸颊，轻声说：“好好好，我这就去洗，不让你嫌弃。”
	说罢披了外衫走出去，外头安安静静的，只有夜风的声响。没过多时，林野回来了，她掀开被子躺回去，伸手把人搂进怀里。
	“这下干净了，不臭了吧？”
	沈舒晚“哼”了一声，没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林野低低笑了声：“我知道，怀了身子本就敏感，怎么样都依你，快睡吧，我陪着你呢。”
	沈舒晚没应声，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林野的下巴。
	林野没动。
	她又戳了一下。
	林野捉住她的手，声音暗哑：“还睡不睡了？”
	“睡不着。”沈舒晚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钩子，“阿野，你真好。”
	她睁开眼，昏暗的灯光里，沈舒晚的眼睛亮亮的，林野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很轻很快。
	“别闹了，睡吧。”声音低低的，“再不睡，我怕我等下又扛不住了。”
	“扛不住什么？”她眼里带着狡黠，又添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渴望。没等林野反应，沈舒晚就伸手环住她的脖颈，借力微微起身，主动将唇送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接受那个轻啄，大胆地含住她的下唇，细细勾勒着唇瓣柔软的轮廓，再一点点撬开她紧守的防线。
	林野呼吸瞬间乱了节奏，她想退开些，怕自己失控伤了她，可沈舒晚不给她机会，一只手顺着她衣襟缓缓滑落，隔着薄薄的中衣，纤指在她紧绷的腹间上轻轻打转，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一串无形的火苗。
	“唔……”林野喉间溢出一声轻吟，仅存的理智在缠绵相吻与身前撩动下渐渐溃散。她将人拥进怀里，两人紧密相贴，连心跳都撞在了一起。
	直到沈舒晚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抽干，才稍稍退开半分。她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唇瓣水光潋滟，看着林野那双早已染满情欲、极力克制的眼睛，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林野见沈舒晚娇艳欲滴，活像只成了精的妲己，美得惊心动魄，也坏得理直气壮。
	“真是拿你没办法。”她无奈地摇摇头，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深邃，“既然这么精神，那就别睡了。”
	林野立马起身将她扣住，亲吻起来，起初还很轻柔，像是在哄孩子，可渐渐地，味道就变了，她的动作变得热烈而急切。
	沈舒晚被她吻得意乱情迷、喘不过气，这人不是说扛不住吗？怎么现在比谁都凶？
	昏黄的灯光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林野的手指并未急着动作，只是顺着她颈侧的曲线缓缓下滑，原本严丝合缝的衣领像是被春风拂过的花瓣，无声地层层绽开。
	随着最后一层束缚落下，微凉的空气瞬间落上了她毫无防备的肌肤。林野吻痕一路向下，消失在衣襟敞开的深处。
	她的手掌温柔地托起那团颤巍巍的雪白，指缝间溢满了温软的触感。每一次轻微的揉捏，都像是在挤压花瓣中的露珠。
	逼得沈舒晚眼尾泛红，只能无助地仰起头，任由她在身上种下一片片燎原的火种。
	林野放轻了动作，缓步探向幽深之处，手儿随着心性温柔蠕动起来，沈舒晚咬住唇瓣，细喘呼吸扬起，难掩心绪涟漪。
	"……阿野。”
	声音还未落地，便已被淹没。
	林野轻柔地把她推入了深海，四周是温热的海水，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并不让人窒息，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沈舒晚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奢侈，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随着那股暗流起伏，在缺氧的眩晕中，看见了一片从未见过的璀璨星河。
	夜色缱绻，二人相拥而眠，一夜无话。
	次日睁眼，窗外日头已高，暖意透过窗棂洒进来，已是近午时分。
	沈舒晚窝在林野怀里，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林野早醒了，正垂眸看她，语气温柔：“醒了？都日上三竿了。”
	沈舒晚懒懒地哼了一声，环住她的腰不肯起身：“都怪你昨夜闹我。”
	林野瞪大了眼：“我闹你？昨晚是谁动的手？是谁先——”
	沈舒晚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林野在她掌心笑了两声，把人往怀里抱了抱：“是，都怪我。是我不该让你吃饱了有力气撩我，全是我的错。”
	沈舒晚把脸埋在她胸口，闷声地“嗯”了一声。
	林野低头看她：“你真认啊？”
	沈舒晚没回答，嘴角轻扬。
	林野也跟着笑了，手指在她腰侧点了点：“那现在认错，有没有用？”
	沈舒晚抬起眼看她，声音软得像含了蜜：“看你表现。”
	林野凑过去，在她唇上吧唧就是一口：“表现得好不好？”
	“还行。”沈舒晚偏过头。
	林野又亲了一口。
	“还是不错的。”
	林野再亲。
	沈舒晚伸手推开她的脸，笑了：“好了好了，起床。”
	两人又赖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起身，洗漱更衣，收拾妥当后车马已备好，往长公主府而去。
	长公主府规制雅致，朱门高阔，庭前花木葱茏。车马停在府门前，早有仆妇引路入内，行至花厅阶下，永宁郡主楚昭宁已然含笑相迎。
	月白锦裙，端雅从容。
	林野与沈舒晚上前行礼，楚昭宁虚扶了一把，侧身引二人入内。侍女奉茶退下，厅中三人相对而坐。
	林野与沈舒晚浅浅对视一眼，目光微动，无需言语，彼此心里已有默契。

第216章 权谋相诱

	长公主府花厅内，沉水香袅袅缠绕。
	楚昭宁端坐主位，气度自带沉静端庄，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侍女端上新茶，退到厅外静立，花厅顿时安静下来。
	楚昭宁抬手拿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抬眸看向林野，目光温润，“前几日家母入宫，听说了你在石塘做的不少实事。”她语气柔和，“你一介商人，竟能把一县民生打理得比朝廷官员还周全。”
	林野微微低头：“我只是守着本分，做了分内该做的事。”
	楚昭宁浅笑，声音柔和：“如今这世道，肯踏踏实实做事、守住本心的人，已经不多了。”
	她转头望向窗外，海棠开得正好，红白花瓣缀满枝头，静静看着，神色悠然。
	林野暗自松了口气，心头的弦还是绷着，郡主说话温和，怎么看都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可她总觉得不对劲。
	“城南刘家的铺子，最近被官府封了。”楚昭宁开口道，“罪名是囤积居奇，刘家做了几十年茶叶生意，一向安分，连当地茶农都难以相信。”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二人，“可百姓信不信没用，官府定了罪，就没有挽回的余地。”
	林野心知不妙，刘家被栽赃只是开始，难道朝廷要清洗商界？沈家根基再深，怕是也在劫难逃。
	沈舒晚握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很快恢复从容。林野知道，她听出了话中深意。
	楚昭宁把两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轻放下。
	“江南也不太平，蜀中、岭南都在清查商户。”她依旧是闲聊的语气，“国库空虚，朝廷缺粮缺钱，打算从商贾身上筹措。沈家生意版图极大，沈夫人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沈舒晚垂眸：“多谢郡主提点。”
	楚昭宁目光多了点真诚：“本宫只是如实说出时局，怎么权衡，全凭你自己心意。”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侍女禀报：“郡主，长公主请林会长去书房说话。”
	楚昭宁点点头，示意林野去，笑道：“你只管安心前去，沈夫人本宫会照料的。”
	林野起身行礼：“那就有劳郡主费心了。”
	她抬眸看向沈舒晚，沈舒晚微点了下头，目光沉静温柔，无声让她放宽心。
	林野跟着侍女走出花厅，回头望了一眼。沈舒晚坐得笔直，楚昭宁正低声与她说着什么。
	廊间晚风轻柔，带着花香。林野深吸一口气，走在曲折的回廊里，一边走一边思量，长公主会问什么？
	花厅内只剩沈舒晚和楚昭宁。
	楚昭宁起身，轻声宽慰：“沈夫人不必太忧心，林会长有分寸，家母识人有度，不会无故苛责。”
	沈舒晚抬眸迎上郡主的目光，她确实放不下心，自从林野走出花厅，就悬着一块大石。
	“园里牡丹虽过了盛花期，还有几株晚开可看。”楚昭宁语气轻缓，“本宫陪你走走，散散心。”
	沈舒晚起身：“劳郡主费心。”
	两人沿着青石小路往花园深处走去，大半牡丹已凋零，只剩几株晚开花枝还留着一抹艳色。沈舒晚陪着楚昭宁缓步前行，思虑着一些事情。楚昭宁步伐不疾不徐，偶尔侧头打量她。
	“沈夫人想想，沈家世代经商，能在京城稳稳立足，靠的是什么？”
	沈舒晚收回思绪：“沈家恪守商道，以诚待人，童叟无欺。”
	楚昭宁浅浅一笑，很是赞同。“童叟无欺是立身根本。”她放慢脚步，与沈舒晚并肩，“可京城繁华复杂，只靠本分远远不够。沈夫人聪慧，这个道理应比旁人看得明白。”
	沈舒晚沉默不语，暗自猜测，郡主这番话，只是随口闲聊，还是有意试探沈家隐藏的势力底牌？
	楚昭宁也不逼她，走到一株墨紫色牡丹前，俯身拂去花瓣上的尘土，动作轻柔。
	“这株墨洒金从洛阳远道运来，辗转半个多月，刚进府时差点枯死，费了不少心思才养活。”她直起身，目光落回沈舒晚身上，“花草如此，世人亦然。想在京城站稳脚跟，还要看有没有人愿意成全、庇护。”
	沈舒晚听出话外之意，郡主是在隐晦提醒她，沈家如今处境飘摇，应该得找个可靠靠山庇护。
	沈舒晚微微一笑，目光温柔地抚过那株墨洒金：“花草求庇护，是为了活着；但世人求立足，往往是为了成局。”
	说完，她再抬眼看向楚昭宁：“郡主府上水土肥沃，自然能养出参天大树。但舒晚以为，在这京城的棋局里，郡主需要的或许不是一株躲在树荫下的小草，而是一枚能在风雨中独自落子，甚至能与郡主遥相呼应的闲棋。”
	沈舒晚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唯有各自扎根，方能共成风景。不知郡主以为然否？”
	楚昭宁闻言，盯着沈舒晚看了半晌，忽然朗声一笑，眼底尽是赞赏：“本宫原想送你一把伞遮风挡雨，没想到，你竟想做那个与本宫对弈的人。”
	她身子微倾，用平等的姿态看向沈舒晚：“既然沈夫人有此雄心，那本宫便拭目以待。看看你这枚闲棋，究竟能在京城这盘大棋里，走出怎样的局面。”
	沈舒晚迎上那道变得锐利的目光，神色未变：“郡主谬赞，舒晚不敢妄言对弈，只求在这风雨飘摇的京城，能有一方立足之地，不负家族，亦不负……今日郡主这番提点。”
	楚昭宁弯唇一笑，继续往前缓步走去。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出现一方临水凉亭。池水清澈见底，岸边垂柳枝条低垂，随风轻扫水面，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一路走了这么久，沈夫人可觉得疲累？”楚昭宁轻声问道。
	沈舒晚轻轻摇头，身子并不觉得劳累，可这句温和的关心，却莫名抚平了她紧绷的心绪。那不是居高临下的客套，而是发自本心的问候。
	楚昭宁放慢脚步，侧身与沈舒晚并肩而行。
	微风拂过回廊，她语声低缓，似随口闲谈：“林会长这般才干出众，眼界格局皆远超常人的人物，甘愿屈居入赘之位。眼下暂且安分，来日若是手握权柄、积攒势力，难保不会生出异心。”
	两人走进凉亭，分宾主落座。侍女奉茶退下，池中锦鲤悠闲摆尾，时而浮出水面换气，时而潜入水底，自在安然。
	楚昭宁端起茶盏，眸光温润，看向对面：“沈夫人心思聪慧，就当真有十足把握，能稳稳拿捏得住这般能人？就从不担心，待他日权势渐盛，反倒会反噬沈家基业，颠倒主次吗？”
	沈舒晚执杯稳稳将茶盏送至唇边，轻抿一口才放下。她抬眼时，也无急于辩驳。
	“郡主多虑了。”沈舒晚语声从容：“沈家规矩森严、脉络稳固。沈家是沈家人的沈家，无论是谁入赘，都只能是沈家的助力，而非主宰。”
	她目光清澈，话里有话：“人心难测，世事无常，从不能全然寄望于旁人本心。唯有自己立身站稳、把控周全，方能长久安身。至于阿野……”
	她顿了顿，嘴角噙着笑意：“既然选了她入沈家门，便是信得过这份共进退的默契。若连这点眼光和掌控力都没有，又何谈掌管沈家？又何谈……在这京城立足呢？”
	楚昭宁眼底的欣赏并未宣之于口，而是化作了一抹意味深长的长叹。
	她盯着沈舒晚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这张端庄的脸，看到那个在风雨中独自执棋的灵魂。
	良久，她才轻轻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既无奈又庆幸的笑意：“本宫原以为，这京城里能听懂规矩二字的人，除了本宫，再无其二。”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今日方知，高山流水，未尝绝响。沈夫人，你让本宫有些意外，更有些……欢喜。”
	风过亭间，茶香氤氲。两人对视一眼，虽未多言，却已在这一来一往中，重新划定了彼此关系的界限——不是依附，而是并肩；不是施舍，而是博弈。
	书房木门轻轻合上。
	屋内长公主端坐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慢慢翻阅，始终没有抬头。林野站在厅堂中央，垂手等候，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哪是在看书，分明是在磨人。
	大人物似乎都偏爱这一套，先用沉默把空气抽干，再用这点滴的声响敲碎你的耐心，等你心浮气躁、冷汗直流时，她才肯赏你一句话。这就叫不怒自威，说白了，不过是掌控节奏的老把戏罢了。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心如止水。既然她想演，那便陪她演到底，看谁先沉不住气。
	翻页声不急不缓，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长公主放下文书，抬眸看向她。
	“你就是林野？”
	“是。”
	“入赘沈家的那个？”
	“……是。”
	呃……不是！
	关于我吃软饭这件事情值得叫过来问问吗？
	林野有点抓狂。
	长公主靠向椅背，上下打量她一番。“本宫听说你早年流落街头，又打拼到商会会长，又在石塘做出实打实的政绩。你有才干，偏困在入赘的名分里，一辈子仰人鼻息。”
	语气平缓，字字引导着，“入赘之人，在外受非议，在内受制于内宅。再有本事，也只能屈居沈舒晚之下，做不了男儿该做的宏图大事，憋屈不憋屈？”
	林野垂首，看似恭顺，语气里透着股真诚的慵懒：“长公主言重了，草民没什么大志向，就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没什么大志向？”长公主唇角微勾，“以你的心智，完全可以从沈舒晚手里接过沈家所有生意，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挣脱入赘束缚，堂堂正正做一番事业，才是男儿本色。”
	林野心下震动，长公主是怂恿她夺权？
	“本宫可以给你铺路。”长公主目光沉沉，“你若有心投靠，本宫许你朝廷高官、厚禄，让你一步登天，彻底摘掉赘婿的卑名，跻身权贵之列。”
	顿了顿，又道：“沈舒晚已怀了你的骨肉，日后你好好为本宫效力，本宫可以做主，往后不必依附沈家，孩子随你本家香火。你挣下功名，守住血脉，再也不用忍受旁人的指指点点。”
	林野面上的圆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长公主，您许我高官厚禄，许我一步登天，这些确实诱人。但有一件事，您或许算错了。”
	她声音不高，带着温柔的决绝：“沈舒晚不是您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她是我的妻，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孩子也不是筹码，是我们夫妻骨血相连的期盼。”
	林野语气恭敬，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线：
	“若为了前程，就要我踩着妻子的尊严上位，何况，她腹中的孩子，无论姓沈还是姓林，都是沈家的血脉，更是大靖的一条生命。”
	“……那这前程，不要也罢。”
	“长公主乃金枝玉叶，自然不懂我等俗人的痴傻。在您眼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在我眼里，若是没了夫人和孩子，就算给我再高的官位、再多的金银，也不过是……一座冰冷华丽的牢笼罢了。”
	长公主脸上的淡然尽数收起，周身漫开皇家威压，沉沉笼罩。她眸光冷冽，盯着林野。
	“你可知你在拒绝什么？”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震慑，“本宫一句话，就能定你前程、洗你卑名。多少世家子弟挤破头想投奔本宫，你竟这般轻易回绝？”
	威压如巨石压顶，林野抬起头，语气坚定：“长公主厚爱，草民心领。若要背弃发妻换前程，这官，草民不做。草民只想守着娘子，安稳过一生，请长公主成全。”
	长公主眸色沉沉，凝望她片刻，周身慑人的皇家威压才缓缓散去，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书房静了一瞬。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侍女禀报：“公主，白先生求见，有北境边关急报。”
	长公主眉头微蹙：“让他进来。”
	白临川快步走入，神色凝重。瞥见林野，脚步微顿，随即行礼。
	长公主抬了抬下巴：“说。”
	“北境八百里加急：敌部集结数万骑兵，趁春汛绕过前哨，直逼云中关。守将连夜求援，关内粮草只够七日，兵力严重不足，恐难坚守！”
	“朝堂那边呢？”长公主问。
	“折子已送进宫，兵部要朝议，户部说无粮可调。”白临川压低声音，“只怕又要拖延。”
	书房再度沉寂，林野瞥了一眼长公主的侧脸，灯下神色冷冽，唇角紧抿。她明白了，朝堂已死，唯有家国尚在。长公主要找的，是能在绝境中凭空变出粮草破局人。
	片刻后，长公主转头目光稳稳锁住向林野：“看来屯田长远之计，眼下已然来不及。如今粮尽援绝、朝堂推诿，林会长，这局该如何解？”
	林野心底只剩一声长叹，不是她想逞英雄，是这乱世，逼得商人不得不替朝廷补天。
	她沉声回道：“云中关只剩七日粮，远水解不了近渴，传令邻近州县紧急借调军粮，撑过这半月。”
	“邻近州县肯借？”
	“不能白借，得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
	“拿北境的商路，附近商户想做北境皮货、药材生意，却被关卡限制。长公主可奏请朝廷，给这几个州县三年商税减免，让他们拿粮来换。商人得利，州县有粮，边关解困。”
	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置可否。“长久的难题呢？”
	“长久之计在屯田，北境地广人稀，荒地多，划出一部分让将士耕种，能慢慢缓解粮草压力。但土质贫瘠，需先勘察再定种什么；将士不善农耕，需专人传授；屯田不能交给地方官管，否则一样被克扣。”
	主意已献，路已指明。剩下的棋，该殿下亲自落了。说完，她垂手而立，不再多言半句。
	白临川静静旁观。
	长公主放下茶盏，靠回椅背，沉默片刻。
	“你回去好好筹划，屯田的事，本宫会让人先拟章程，到时你帮着看看。”
	林野垂下的眼帘，心底却是一声冷笑：“让我看看？哼，这是要把我绑在战车上，将来翻车了，我也得跟着陪葬。”
	林野上前一步，声音平稳而恭敬：“草民定当尽心，只是术业有专攻，若日后方案不妥，还望殿下看在草民外行的份上，勿加责罚。”
	长公主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玩味，随即挥了挥手：“去吧，本宫自有分寸。”
	“遵命。”林野不再多言，后退两步，转身利落离去。
	林野离去后，长公主再度端起茶盏，悠然浅酌。
	“你看林野此人如何？”
	白临川稍加思索：“林会长眼界见识远超常人。”
	长公主微微点头：“确实如此。”
	她负手而立，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绝。长公主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白临川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下去，邻近州县所有存粮，即刻紧急借调，优先充盈北境军仓。边境之事，一刻也拖不得。"
	她顿了顿，语气透出一股肃杀之气：“待边境安稳，便是收网之时。朝堂之上那些只会推诿扯皮、误国误民的蛀虫，也是时候改换一换了。”
	“至于屯田一事，章程由你亲自拟。本宫要的不是泛泛而谈，而是能落地生根的铁律。”
	白临川躬身：“属下遵命。”
	林野随侍女走过雕花木廊，绕过盛放的牡丹花丛，只见临水石亭内，沈舒晚正与楚昭宁闲坐，棋局已罢。听见脚步声，二人齐齐抬头看来。
	林野缓步上前，朝楚昭宁从容拱手行礼。沈舒晚望见她，眸间泛起柔意，缓缓起身，楚昭宁也随之站起。
	“时辰不早，家中尚有琐事，我与夫君先行告辞。”沈舒晚语气温婉得体。
	楚昭宁颔首浅笑：“既如此，我便不多挽留。今日闲谈尽兴，改日再邀你前来对弈小坐。”
	“多谢郡主美意。”
	沈舒晚微微福身，林野亦拱手作别。二人并肩行礼，跟着引路侍女缓步走出公主府别院。
	府外沈家马车早已候着，林野稳妥将沈舒晚扶上马车。车厢里静谧温暖，她按捺不住心底情意，林野伸手将沈舒晚揽入怀中，低头便亲了上去。
	一吻作罢，两人静静对视，眼底神色已然互通心意，彼此都清楚方才各自周旋试探的内情。
	林野敛去柔情，神色添了些许凝重，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低声道：“往后朝堂只会越发纷乱，我得早早定下周全计划，护好你们。”
	沈舒晚轻轻点了点头，温顺地往林野怀中偎了偎，原本紧绷的心绪渐渐平复。
	她声音低柔，带着几分倦意与全然的信赖：“嗯，回去再说。”

第217章 暗筹局途

	晨光照进书房，沈舒晚屏退了下人，屋里只剩她和林野。
	昨儿个从长公主府回来，两人心里都装着事，清早就凑到一起商量。
	“郡主昨天那些话。”沈舒晚捧着茶盏，眉心微蹙，“朝堂现在盯着商贾不放，沈家树大招风，躲不过去。”
	林野点头，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我也在想这个，朝廷要割咱们的肉，咱们就得让这肉变得烫嘴。舒晚，我要动些银子，拿去买名。”
	“买名？”
	“正是。”林野放下茶杯，微微凑近，“自明日起，沈家大张旗鼓行善积德。城外设粥棚、施送汤药，修缮京郊破损的路桥，再出资接济家境贫寒、无力赴考的书生。银子花出去，百姓记着沈家的好，士林感念沈家的恩。日后朝廷若想动沈家，也得先掂量掂量天下人的心意。”
	沈舒晚怔了怔，随即眼里有了光：“藏富于民，以民意做盾？”
	“就是这个道理。”林野弯起唇角，“一旦沈家立起仁商的名头，谁想动我们，便是与天下百姓为敌。这层软甲，寻常刀剑根本破不开。”
	沈舒晚握住她的手，指头有点儿凉：“行，就照你说的办。只是这般大肆散财，日后账面恐怕不好抹平。”
	“千金散尽还复来，唯独人心最难收买，安稳最难得。”林野翻转手腕，和她十指相扣，掌心温热。“要尽快安排下去，让各处铺子先动起来。”
	两人又敲定了一些细节，待福伯领命退下，书房氛围稍缓下来。林野看着沈舒晚的肚子，伸手摸了摸，笑着说：“肚子好像大了一点，看着越来越有模样了。”
	沈舒晚眉眼弯弯，任由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柔声说：“平时倒没注意，你这么一说，是觉得肚子有点沉了。”
	林野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起身从背后拥住了她。双臂环过那微隆的小腹，稳稳地替她承住那份重量。
	“沉了就往后靠，”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让人安心的温热，“累了就随时往我身上倒。沈家的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也有我先顶着。”
	林野侧过脸，自然的在沈舒晚鬓角亲了亲，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声音低缓：“乖，什么都别想，剩下的……全都交给我。”
	沈舒晚向后靠了靠，将全身重量都卸进林野怀里，抬手覆在林野托着她小腹的手上，低应了一声："……嗯。”
	林野察觉到了她的默许，随即冷静地拆解起这盘棋局，低声道：“沈家如今太满了，宗族齐聚京城。”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冷静的锐利，
	“朝堂风云诡谲，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一旦变局骤至，这般聚拢，便是给人递了一把将沈家连根拔起的刀，届时恐无一人能幸免。”
	她手臂收紧，像是要护住这点安宁：“所以，得散。把嫡支旁支拆开，各自立户，户口错开，别让人看穿底细。银钱铺面田地，都得分批悄悄转走，送去江南、西蜀、岭南和北境。”
	林野目光落在她小腹上，语气软了些却更坚定：“让他们在那边扎根，表面装作互不认识，其实是留后手。京城只留咱们撑场面——平时安稳，真出了乱子，四面八方都能互相照应，全是退路。”
	沈舒晚静静听着，脑海中那团因家族羁绊而纠结的乱麻，被林野这几句话瞬间斩断。
	原来，她也看到了这一步。
	自己并非不知树大招风的道理，只是沈家宗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要强行拆分，势必会被族人视为背弃祖宗、冷血无情。这骂名太重，她一直犹豫着不愿背负。
	可林野不一样，她甘愿做这把刀，替自己切开这脓疮；甘愿做那个恶人，去承受所有的非议与风险。她不仅看懂了自己的困局，更直接给出了最决绝的解法——置之死地而后生。
	好一个化整为零，好一个互为犄角，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道。
	沈舒晚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家主般的凌厉与果决。她反手扣住林野的手指，力道沉稳，透着她们之间默契与托付。
	“你看见了那步险棋。”她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是我迟迟未落，却不得不落的劫。既已至此，阿野，落子吧。”
	林野摩挲着沈舒晚的手背，神色不由一滞。她垂眸轻声道，字字斟酌，生怕惊扰了那份深藏的柔软。
	“只是……这第一步，最难走。”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沈舒晚，眼底藏着些小心翼翼的疼惜，“要想让那些老顽固闭嘴，得有人先做个表率。这个人，必须德高望重，让他们挑不出错，又不得不从。”
	沈舒晚眸光微颤，林野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舒晚，这人选……恐怕只能是祖父。”
	她语速极慢，带着安抚的意味：“若由祖父带头，主动分出户籍，迁往别处安居，旁人便再无置喙的余地。老祖宗都愿意为了家族存续而分家，那些倚老卖老的族人，就是想闹，也闹不起来，更没人敢扣上不孝的帽子。”
	林野连忙握紧她的手，轻声续道：“我知道你孝顺，怕老人家受委屈。但这局若要破，这是唯一的法子。放心，我去同祖父谈，绝不让他觉得是被迫，而是由他亲手为沈家搏一条生路。”
	“不，阿野。长公主那边还要你周旋，这事我去说。”沈舒晚垂下眼帘，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似是在与心底那份对祖父的愧疚做着最后的撕扯。
	“祖父身子骨本就弱，受不得重话……”她声音微哑，片刻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酸涩与动摇，眼底重新凝起一层决绝的冷意。
	沈舒晚刚要挣开怀抱，林野将她重新圈回怀里，低声道：“我陪你去。”
	沈舒晚侧眸，见她满眼心疼，终是没再推开。两人不再多言，一起往老宅走去。
	沈家老宅，药味浓重。
	大夫刚收起针包，正欲告退，沈老爷子却抬手拦住了他。目光转向刚踏进门槛的两人，语气虽硬，眼底却藏着关切：“晚儿，怎么有空过来了？让大夫给你瞧瞧，你神色不佳，莫不是腹中胎儿受了惊扰？”
	沈舒晚与林野一前一后进来，停下脚步，齐齐向着主位行礼，异口同声地唤道：
	“祖父。”
	沈老爷子应了一声，视线却没从孙女的脸上移开，只朝桌边努了努嘴：“行了，礼数周全就好，你快坐下让他把把脉。”
	沈舒晚身子微僵，身后传来一股温热的力道，林野的伸手扶住了她的腰身，在她腰间轻轻按了按，无声地示意她顺从老人的心意。
	她走上前，在桌边坐下，挽起袖口，低声道：“那就劳烦大夫了。”
	大夫重新落座，搭上那纤细的腕脉。起初他神色平和，可不过片刻，眉头便渐渐锁紧，指尖在脉门上反复按压了几次，脸色愈发凝重。
	沈老爷子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沉声问道：“如何？可是孩子有什么不妥？”
	大夫收回手，面色复杂地看向沈舒晚，又瞥了一眼一旁神色紧绷的林野，斟酌半晌，才缓缓开口：“沈老爷子，沈夫人脉象滑数有力，如珠走盘……这并非单胎之兆。”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沈夫人腹中，乃是双胎。”
	陈大夫起身，对着沈老爷子一揖，动作沉稳透着严肃。
	“沈老爷子。”他语气沉重，“并非老夫危言耸听，古语云双胎夺母气，夫人底子薄，眼下胎气还算安稳，只是沈夫人劳心过度、气血不足，怀了双胎身子负担重，会潜藏凶险。”
	沈老爷子脸色凝重起来，皱眉问道：“竟是双胎？那该如何调养，才能保母子平安？”
	大夫认真回道：“沈夫人双胎确实比寻常更费气血，切记不可劳累，家事一概莫管，心也要放宽，少思少虑。”
	他又简单叮嘱：“饮食清淡些，少食多餐，安胎药按时喝着。若是觉得肚子坠得慌，或是身子不适，随时让人来寻我。只要静养得当，自会平安。”
	沈老爷子听罢，神色终于松缓下来，点头道：“好，好，只要人没事就好。晚儿，从今儿起，你什么都别操心，只管安心养胎。”
	陈大夫收起药箱，对着三人恭敬行了一礼：“既已诊明，老夫便不多叨扰。药方稍后会有伙计送来，沈老爷子、沈夫人，切记静养。”
	沈老爷子挥了挥手，示意人退下。待房门合上，屋内只剩祖孙三人。
	沈舒晚压下心中惶然，定了定神，对着祖父躬身一礼，将方才与林野商议的“分家迁居、以退为进”之策，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
	沈老爷子听完，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那股子气往上涌，却因年迈体衰又无力发作。他默不作声，只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目光如钩子般在沈舒晚脸上来回打量，似是要从她平静的面容下找出悔意或动摇，却只看到一片决绝。
	见祖父眼神凌厉，沈舒晚身形微晃，林野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挡住了沈老爷子审视的视线。
	“阿野……"沈舒晚刚要开口，便被林野轻轻按住了手背。
	“分家？”他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像压了层霜，“你爹还在的时候，都没敢跟我提这个字。”
	沈舒晚垂着眼，没接话。
	老爷子目光越过林野的肩膀，落在孙女脸上，能让她开口的事，必定是她自己想定了的。
	可正是因为想定了，才更让人窝火。
	分家？他这辈子想都没想过。沈家几代人聚在一处，逢年过节祠堂里站得满满当当，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大的底气。如今要他亲自开口把这份家业拆散，就像是亲手扒自己的皮。
	更何况，他还在呢。
	他一个活生生的老祖宗坐在这儿，子孙就要闹着分家？传出去，外人怎么看他？怎么看沈家？说他沈老爷子教子无方、家风不正，子孙不孝、为了争产连脸面都不要了？他活了一辈子，临老还要被人戳脊梁骨？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从沈舒晚身上移开，落在林野身上。那眼神里有猜忌，像是要从这个入赘的孙婿脸上找到什么破绽。
	他是不是嫌弃沈家宗族拖累，想甩掉这些包袱，好独吞主家的产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老爷子心里就像扎了根刺。他见过太多外人入赘后慢慢架空主家、改换门庭的例子。林野现在对舒晚好，对沈家尽心，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她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他现在要分家，把族人散的散、迁的迁，京城只留一支嫡系。等那些旁支都走了，京城就剩她们一家，到时候这沈家，到底还姓不姓沈？
	还是说，他是想姓林。
	“你让我想想。”沈老爷子脊背佝偻下去，显出几分快入土的颓唐。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苍老而沙哑，“让我想想……"
	他闭上眼，不再看两人，只挥了挥手示意送客：“你们先回去吧。晚儿身子要紧，切记多休息，莫要再为这些琐事劳神了。”
	林野见老人神色倦极，知道这是默许了分家的可能，只是需要时间消化这巨大的冲击。她不敢再多言，只扶着沈舒晚缓缓退至门口。
	沈舒晚一步三回头，看着祖父在那张太师椅上缩成一团的身影，心中酸涩难当，却也只能压低声音道：“祖父，那孙女先行告退，您……务必保重身子。”
	沈老爷子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响，不知是应了，还是累了。
	两人退出房门，轻轻合上门扇，将那一室沉重的药味与老人的叹息隔绝在内。

第218章 辞策避朝

	沈舒晚与林野离去后，老宅书房陷入一片死寂。
	沈老爷子独自枯坐案前，过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桌沿站起来，慢吞吞走到门边，拉开门扇，声音平平的：“老谢。”
	廊下候着的老管家赶紧上前。
	“去把沈大文叫来，别惊动人。”
	老谢领命退下。没多大会儿，沈大文就到了，立在门外行礼：“老太爷。”
	沈老爷子抬下巴让他进来，随手掩上门。
	他盯着沈大文看了一会儿，语气不紧不慢：“你跟着姑爷日子不短，他平时在外行事待人，有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
	沈大文垂手想了想，认真回话：“姑爷行事规矩，并没有过出格举动。”
	沈老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摆摆手让他靠近。
	沈大文凑过去，老爷子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神神秘秘的。
	沈大文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就舒展开，应道：“小的记下了。”
	“去吧，多留个心眼，别让姑爷察觉。”
	另一边，沈府芷兰院里暖洋洋的。
	林野挨着沈舒晚坐下，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手指顺着她的头发缓缓抚过。
	“别老想着祖父的事了。”她贴着沈舒晚耳朵，轻声道，“他一时转不过弯来，等想明白了自然知道分家是为沈家好。会松口的，你放心。”
	沈舒晚靠在她肩上，眉间还有愁绪，轻声叹气：“我就是怕祖父心里不好受，也怕族人说闲话。”
	“有我呢，轮不到你扛。”林野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你怀着双胎，身子要紧，好好养着就行。朝堂宗族那些事，都交给我。”
	说着扶沈舒晚坐好，端过温着的粥菜，夹了一筷子递到她唇边。
	“来，先吃点东西。”
	沈舒晚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就摇头。林野也不劝，替她擦擦嘴角，扶她躺到软榻上。
	“睡一会儿。”林野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我守着你，什么都别想。”
	沈舒晚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的郁结慢慢散了，倦意上来，合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林野坐在旁边，看着她的睡颜，想起大夫说双胎伤身、要静养的话，心里还是有点沉。又想起广嗣庵的慧静师太，之前就说过双子预言。她替沈舒晚掖好毯子，心想着得去庵里一趟。
	沈舒晚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身上松快了不少。睁眼一看，屋里静悄悄的，榻边没人。
	“春桃。”
	春桃掀帘进来。
	“姑爷呢？”
	“姑爷出去没多久，白府送了帖子来，请姑爷过去议事。”
	沈舒晚点点头，靠着枕头闭眼歇了歇，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
	“去把福伯叫来。”
	春桃应声退下。不一会儿福伯就来了，站在门外。
	“进来。”沈舒晚靠着枕头，语气平平淡淡的，“有几件事你去办，要悄悄的，别用沈家明面上的人。”
	福伯凝神听着。
	“第一，江南绸缎分号多跟漕运商人走动，打听水路码头、关卡的消息，摸清朝廷运粮调兵的动静。”
	“第二，北边铺子跟马贩子多来往，问问草原路况、粮草价格，盯着边关局势。”
	“第三，京城各家绸缎庄的账本重新理一遍，看看京里那些大官谁家买布多了少了，能看出点名堂。”
	她停了一下，又说：“长公主府那边别去碰，免得惹麻烦，只悄悄盯着京城的大药铺，要是谁大批买贵重药材，就记下来，说不定能看出谁在暗中准备什么。”
	“这事你亲自办。”
	“老奴明白。”福伯应声退了出去。
	沈舒晚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掠过深敛的锋芒。她借沈家商路做掩护，悄无声息织起一张遍布南北、连通朝堂边关的情报网，将动静握掌。既能借时局先机保全沈家根基，亦能提前看破各方算计，避开无妄灾祸。
	与此同时，白府书房里。
	烛火晃着，桌上摊了一大摞屯田文书。白临川一晚上没睡，还在细细琢磨。听说林野来了，赶紧起身去迎，拱着手客客气气的。
	林野踏进门，瞟了一眼桌上那摞文书，嘴角弯了弯——得，又来了。
	“林会长远道而来，请坐。”白临川语气温和，“长公主一早进宫议事去了，临走特意交代，让您帮忙看看这份屯田章程，给补补缺漏。”
	林野点点头，坐下拿起文书翻了起来。
	她翻得很快，手指一页一页过去，偶尔停一下。整份章程写得挺细致，看得出白临川是真下了功夫。
	林野心里门清，这章程表面是利民安边，实际上是长公主用来收拢边军兵权、攒声望的棋子。她懒得掺和这些，但顺手补几个漏洞还是可以的——边境百姓安稳就行。
	翻完最后一页，她合上文书，没急着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抬眼看白临川——不急，等他先开口。
	白临川等了片刻，果然主动问了：“林会长看了章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章程已经很周全了，白先生费了不少心思。”林野语气平平的，“我就补充两个小地方，不算大改动。”她把茶盏搁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白临川马上提笔铺纸：“您请讲。”
	“将士的粮饷分成。”林野慢慢说，“章程写的是朝廷七成、将士三成，按规矩是没错，但戍边那些人开荒种地、风里来雨里去，拿太少时间长了肯定有怨气。改成朝廷六成、将士四成，让出一成利，能稳住几十万边军的心。”
	白临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低头记下来。
	林野看着他写，写得还挺认真。
	“再加一条垦荒奖励。”林野继续说，“将士自己开的无主荒地，头三年一分税都不用交，三年后也只交一半。荒地闲着也是闲着，给点实惠，大家才愿意主动去种。”
	白临川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赞道：“林会长这两条补得真妙，正好把章程缺的人情味和实际效果都补上了。”
	“还是白先生底子打得好。”林野摆摆手，不想揽功。她面上带着点笑意——这话她早猜到他会说。
	白临川放下笔，弯腰从桌下随手抽出一卷羊皮纸，往桌上一摊：“林会长顺便再看看这个。”
	是一幅北境山川边关的地图，画得挺细。
	“云中关被围了有些日子，粮草快断了。”白临川指了指图上的一处关隘，“朝里能筹粮，但没人想出稳妥的破敌法子。长公主一直拿不定主意。林会长见得多，帮看看有没有什么门道？”
	“商贾不谈兵”——这话刚到嘴边，林野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舆图上那片山河，防线一溃，遭殃的是老百姓。大义当前，还谈什么明哲保身？她眼底那点疏离褪去，站直了身子。
	走到桌前，低头看地图，半天没说话。目光扫过那些山河河道，心里盘算着地势，很快有了主意。
	“白先生，咱们不谈兵法，只谈代价。”她声音清亮干脆，“敌军依赖水草补给，这是软肋。落马坡地势低，旁边就是黑水河上游，现在正好春汛，水多。可以派人到上游截水，等敌军主力进了坡底，马上放水淹路。”
	她伸指在图上黑水河处一划：“截流蓄水。等敌军主力进了坡底——掘堤，放水。”
	白临川一愣：“这……”
	“水淹前路，再派轻骑绕后烧粮。”林野语速不快，但说得清楚，“前有汪洋，后无退路，敌军自乱。用一场水患换全城百姓的命，换将士不用拿命去填。”
	说完，她神色平静，补了一句：“打仗不是为了逞勇，是为了尽快结束。地利在那里，看你用它杀人，还是救人。”
	白临川盯着那条水线，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以前常说“顾全大局”，其实就是默许牺牲。而眼前这人，硬是在绝境里划出了一条少死人的路。
	他手心微微发汗，不是怕，是惭愧。
	“以水代兵，避实击虚……”白临川由衷叹服，“林会长此计，不仅妙在地利，更妙在人心。”
	林野挑了挑眉：“在我眼里，这就是一道计算题。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主意是谁出的，重要吗？”
	白临川望着她，语气敬重起来：“林会长当真深藏不露。既有经商济世的手腕，又有体恤苍生的仁心，兵法谋略信手拈来，心里还装着百姓。朝堂上都寻不出几个。”
	他说完立刻敛了神色，面露急色：“云中关粮草告急，战事耽误不得。不如我陪你同往公主府，由你亲自面陈此计。长公主定能当即定策，速传边关。”
	林野摇头道：“白先生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游走市井的商贾，素来不掺和朝堂军政之事，贸然去长公主府，于理不合。”
	白临川还想再劝，林野抬手打断。
	“方才不过是看着舆图随口论了几句，算不得什么计策。主意你已然听去，由你转述给长公主，再合适不过。你是她身边得力之人，进言的分量远胜我一介商人。”
	说着她起身作势告辞：“屯田章程我也看过了，该补的都说了。时辰不早，我也该回沈府了。”
	白临川连忙上前一步：“林会长……”
	“不必多言。”林野摆摆手，客气应道，“公事有白先生费心，我一介闲人，就不往权贵跟前凑了。”
	她迈步往门外走，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白先生事务繁忙，不必相送。”
	白临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低头看看桌上的地图。过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一点笑意。
	“还真能藏。”他低声道，“从你说出那条计策开始，你以为自己还在局外？”
	林野从白府出来，刚跨出门槛，沈大文就迎了上来。
	“姑爷。”他压低声音，“商会那边来了好些商户，都在找您。听说是朝廷那边有些风声传出来了，大家心里没底，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野脚步一顿，皱了皱眉：“什么事？”
	“具体的我也没细问。”沈大文斟酌着说，“就听传话的说，好像是朝堂上有人动了裁撤商路关卡的心思，又有人说要加征商税。消息乱得很，那些商户一听到风吹草动就坐不住。”
	林野揉了揉眉心，这群人，风还没刮起来就开始哆嗦了。
	“去商会吧。”她叹了口气，往马车方向走。
	马车到了商会后巷，林野掀帘看了一眼，正门那边果然人影绰绰，闹哄哄的。她懒得从正门挤进去，低声吩咐沈大文：“走后门。”
	从侧巷绕进去，进了后院，林野把沈大文叫到跟前：“去，把卫副会长请到后堂来。”
	沈大文应声去了。不多时，卫敬尧匆匆赶来，一进门就拱手：“会长，您可算来了。前头那些商户——”
	“我知道了。”林野抬手打断他，语气不紧不慢，“你先去前头应付一下，就说我正在了解情况，让大家稍安勿躁，别乱。该喝茶喝茶，该坐就坐，散了就不好办了。”
	卫敬尧一愣：“那会长您……”
	“我缓一缓，想清楚了再出去。”林野看他一眼，“卫副会长在商会威望高，你先稳住局面，我心里有数。”
	卫敬尧听了这话，面上倒是受用，拱了拱手便往前头去了。
	林野等他一走，立刻转身，叫来沈大文：“去，把江书办和郑司账请过来。”
	没一会儿，江文渊和郑砚秋就到了。
	林野想了想，直接吩咐道：“江书办，你立刻写一份告知书，内容我来说，你记。”
	江文渊连忙铺纸研墨。
	“就说，商会感念皇恩浩荡，听闻朝廷国库吃紧、边关或有战事，我等商贾虽是小本经营，但愿毁家纾难，主动补缴往年税款，并捐赠军饷以报君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措辞要恭敬，态度要诚恳，让人觉得咱们是真心实意的，写好了拿给我看。”
	江文渊心里一惊，但没多问，提笔就写。
	林野又转向郑砚秋：“郑司账，你手下那些学生，现在能用的人有多少？”
	郑砚秋算了算：“二十来个，都是跟着学过记账的，脑子灵光。”
	“好。”林野点头，“你带着他们，立刻去通知城里所有在册商户，让他们各自算一算，能补缴多少税款、能捐多少军饷。不用太多，量力而行。但要快，今天之内把数报上来。”
	郑砚秋瞪大眼睛：“会长，这是……主动掏钱？”
	林野瞥他一眼：“你以为呢？等朝廷来拿，就不是这个数了。”
	郑砚秋虽不太明白，但见林野神色笃定，也不再多问，应声退下。
	林野又看向江文渊：“告知书写好了吗？”
	江文渊将草稿呈上。林野扫了一眼，改了两处用词，递回去：“誊抄一份，盖上商会大印。等郑砚秋那边数字报上来，就正式发出去。同时写一份联名上书，送到府衙，抄送户部。”
	江文渊手一抖：“会长，这……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朝廷，咱们有钱吗？”
	林野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是啊，所以朝廷就不能来拿了。你想想，商贾主动毁家纾难、报效君父，如果朝廷还要抄家、加税，那成什么了？逼死忠良？？”
	江文渊随即恍然大悟，拱手道：“会长高见！属下这就去办。”
	林野摆摆手，让他下去。
	沈大文凑过来，小声问：“姑爷，这能行吗？”
	林野放下茶盏：“行不行的，先试试。总比坐以待毙强。”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吧，去前头看看，卫副会长怕是快撑不住了。”
	正厅里，十几个商户围着卫敬尧问东问西，卫敬尧额头都冒汗了。见林野从后堂出来，众人一下子涌过来。
	“会长！您可算来了！”
	“林会长，朝廷真要加税吗？”
	“咱们的货以后怎么走啊？”
	林野抬手压了压，声音不大，但厅内瞬间安静了。
	“诸位。”她缓步走到主位，却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朝廷的事，咱们做买卖的管不了。但有一件事，咱们能做。”
	众人面面相觑。
	林野不紧不慢地说：“我已经让人起草告知书了。商会将联名上书，感念皇恩，主动补缴税款，并捐赠军饷，以报君父。”
	厅内一下子炸开了锅。
	“什么？还要主动给？”
	“会长，咱们的利润本来就薄……”
	林野等他们吵了几句，才淡淡开口：“诸位觉得，等朝廷开口来拿，是主动给划算，还是被动掏划算？”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林野也不多解释，只丢下一句：“郑司账会带人跟你们对接，量力而行就行。散了吧。”
	说完，她转身便走，留下一厅商户面面相觑，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马车驶离商会，林野靠进车壁，长长呼了一口气。
	沈大文在外头驾车，忍不住问：“姑爷，您这一招，能管用吗？”
	林野闭着眼，声音有些疲惫：“管不管用的，先拖一阵再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府吧！舒晚该等急了。”

第219章 清庵论命

	天色擦黑，沈府院子里的风静了下来。
	沈舒晚倚在软榻上，目光原本有些涣散，直至林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眼底才重新聚起光亮。
	林野进来便看见了沈舒晚，眉眼一下子就松了。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将沈舒晚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
	沈舒晚靠进她肩窝，带着一点安心的倦意：“回来了？”
	“嗯。”林野的声音压在喉咙里，低低的，又忍不住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才问，“晚饭吃了吗？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沈舒晚弯了弯嘴角：“吃过了，胃口还好。身子也没什么。”
	她抬眼看了看林野，又补了一句：“你还没吃吧？我让春桃端过来。”
	林野摇摇头：“还不饿，一会儿再吃。”
	她把沈舒晚手握住，在手背上蹭了蹭：“商会那边的事琐碎，拖得久了些 ，回来晚了。”
	林野神色慢慢沉下来，跟沈舒晚说起今日的事。说着说着，语气冷了几分：“从白府出来，就被商会的人围住了。朝堂要动商路关卡，还要给商户加税。说白了就是国库空了，朝廷眼红商家的钱，硬抢。”
	沈舒晚眉头微蹙：“朝廷做得这么直白？”
	林野缓缓道：“法度立得住时，靠正规赋税。如今只凭硬抢，说明朝廷已经没法正常敛财了。商人算的是长久账，今日加税，明日抄家，谁还敢把身家押在生意上？日子一久，天下契约信义全被撕碎，没人敢置业、没人敢行商，商贸流通一断，民间经济根基也就塌了。古往今来，但凡王朝走到这一步，多半都是国运衰败、行将覆灭的前兆。”
	“朝廷这条路走不长了。”沈舒晚语气平淡，“既然乱世苗头已现，咱们更要提早布局，把能攥在手里的底气，牢牢稳住。”
	沈舒晚靠在她怀里，闭了闭眼，声音轻了点：“分家的事，我再去跟祖父说一说。早点定下来，咱们也好安心。”
	林野想了想，点头：“也好，明天我去城郊广嗣庵见见慧静师太，你正好去老宅。分开行事，省得两头顾不过来。”
	“早前师太提过双子预言，如今你怀了双胎，边关又打仗，时局越来越乱。”林野语气柔缓，“我去问问吉凶。别的都不在意，只求你和孩子平平安安。”
	沈舒晚沉默片刻，反手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轻声道：“好，早去早回，路上多加小心。”
	同一时分，长公主府议事大堂内气氛肃然。
	长公主一身墨色锦袍端坐主位，神色沉静。白临川立于下首，将林野计策呈报上来。
	座中几位幕僚当即出言反对：“此计以水代兵，未免有伤天和。不如请朝廷调集重兵，正面驰援云中关。”
	长公主静静听完，才缓缓开口：“云中关粮草已绝，多拖一日，便多折损上千兵卒，连累满城百姓。硬拼是白白送命，林野此计借地利解围，是救人，不是害人。”
	话音落下，她取过令符，八百里加急传往边关。
	军务方定，又有门客提及户部动向，说朝中有人想借战乱对富商加税。
	长公主眸色一冷：“朝廷缺钱，当整肃吏治、清查贪腐。背弃法度劫掠商贾，是自毁根基。”
	她当即命人传话户部，约束不得滋扰商户。
	堂下安静了片刻，再无人出声。
	众人散去后，长公主独坐主位，指节轻叩扶手，眼底掠过一丝深沉。
	六部之中她已安插过半人手，京畿驻军多是她提拔的将领，缺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台阶——民心。
	“来人，请郡主过来。”
	不多时，永宁郡主楚昭宁步入堂中，躬身行礼：“母亲。”
	长公主抬眼看她，语气不似方才议事时的冷厉，却仍是淡淡的：“方才的事，你都听见了？”
	“女儿一直在侧室听着。”楚昭宁垂眸。
	“户部那些人的心思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长公主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京城商贸不能乱，百姓的日子不能断。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楚昭宁心头一凛，抬眼望向母亲的背影。这不是普通的差事，这是母亲在替她铺路，也在替母亲自己铺路。
	“稳住大小商户，让他们知道朝廷不会随意加税、不会随便抄家。”长公主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民间声誉，是一点一滴攒出来的。往后，用得上。”
	楚昭宁听懂了，母亲要的不只是稳住商贸，更是要借着护住民间元气，在士农工商各阶层心中种下恩义。待时机成熟，这些都会变成母亲上位的台阶。
	“女儿明白。”她郑重垂首，“定不负母亲所托。”
	长公主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楚昭宁躬身退出，行至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像是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她踏入夜色，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三路人马各自启程。
	林野早早起身，送沈舒晚去老宅。
	老宅门前，她替人拢好披风，嘴里却没个正形：“你跟祖父好好商谈，我去去就回，可别趁我不在偷偷哭鼻子。”
	沈舒晚嗔怪地瞪她一眼：“路上慢行，不必太过深究天机，好生照顾自己。”
	“嗯。”林野一笑，缓步登上马车坐定。
	沈大文立在车前，抬手将马鞭在空中虚甩一记，并未落在马身上，声响却格外清脆。
	林野心底盘算着，今天这一趟，不光要问天机，还得看看能不能把这师太请下山。
	书房内，沈老爷子独坐案前，神色沉敛，眉宇间藏着乱世老者的忧思。见沈舒晚进来，他抬了抬眼，招手让她坐下。
	沈舒晚柔声请安，陪着闲话家常，慢慢将心意剖白。说分家并非割裂亲情，只因时局纷乱，只想安稳度日。
	沈老爷子静静听着，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厚重：“罢了，我懂你的心思。如今朝堂动荡，留一条后路自保，我看得明白。”
	他松了口，神色依旧郑重：“分家是大事，需请族中长辈到场见证，立下文书才算。”
	沈舒晚轻声应下：“孙女听祖父安排。”
	老爷子摆了摆手，神色缓和几分：“你身子有孕，不必操劳，只管安心静养。这事……我来安排。”
	春日枝头新叶初绽，庵内香火袅袅。
	林野到达广嗣庵，她让小尼通传后，进了偏殿，慧静师太坐在蒲团上，素色僧衣，眉眼清淡。听见脚步声也没睁眼，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她也不客气，在慧静师太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师太，咱就别互相试探了。你和我一样，也是穿来的。”
	“你能观天象、断命格，不是一般人。”
	殿静了片刻，林野端起旁边小几上的冷茶抿了一口，不好喝，但能让自己显得很定。
	慧静睁开眼，看着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野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否认就是承认。
	她放下茶盏，语气随意起来：“我在那边孤家寡人一个，稀里糊涂就穿来了。偏偏遇上舒晚，有了家，还卷进这些破事儿。我一直琢磨，这不是巧合吧？是您老人家在背后推了一把？”
	慧静唇角微动，声音清浅：“你猜得没错，你命格残缺，亲缘薄，注定孤苦。以你的命数，遇不到相契之人。我窥见你和沈小姐宿缘，便引你过来。一来成全你们，二来让你历练补齐命格。”
	林野听完，怔了一瞬。
	非是偶然，实乃天数有常。红尘多劫，苍天不忍独行。故以此局，渡她上岸。
	“得。”林野微微坐直身子，环起双臂，唇角噙着笑意，“所以是您把我弄来的？也不问我愿不愿意？”
	林野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往下说：“行吧，那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但您不能把我扔过来就不管了吧？”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舒晚怀的是双胎，您比我清楚有多凶险，到时候您得在。”
	慧静抬眼看着她，没接话。
	林野又补了一句：“还有沈家，朝堂盯着商户不放，长公主在布局，我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您能窥天机，好歹给我指条路。”
	慧静终于开口，声音却不大：“你怎么知道我没打算管？”
	她语气依旧淡，带着从容：“此事……我自有分寸。”
	林野眨巴眨巴眼，忽然笑了：“行，那是我多嘴了。”
	慧静没理她的贫，垂下眼：“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自己找上门来赖账。”
	“这叫赖账？”林野理直气壮，“这叫双向奔赴。您把我弄来的，我找您负责，合情合理。”
	慧静嘴角动了动，但眼底的光柔和了一点：“你倒是会说话。”
	“那必须的。”林野笑眯眯的，“所以师太，您这算是答应了？”
	慧静没回答，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尘缘未了，该去就走一遭。”
	林野心里一松，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行，那我在外头等您。”
	天机只点到为止。慧静合上眼，不再多言。
	林野看着她安静下来，心里却盘算开了：把这位请下山，舒晚和孩子多一层保障，沈家那边也多一双看得清局势的眼睛。至于长公主的事——她不多问，但心里有数。
	她起身走出偏殿，盯着远处的天空，嘴角慢慢翘起来。不多时，慧静出来，一身素衣，什么行李都没带。
	林野上下打量她一眼，啧了一声：“师太，您倒是轻省。”
	两人并肩走出庵门，马车已在等候，林野伸手虚引，请慧静上车，自己跟着跳上去，拍了拍车壁：“走，回城。”
	马车没往沈府去，径直往城西林宅走。
	到了地方，里头安安静静，青砖院墙，菜畦里新苗冒头，嫩绿一片。墙角桃花开了几枝，粉粉的，落在风里。
	林野引慧静进偏院，她转身对慧静说：“师太先住这儿，日常用的我一会让人送来，这没人打扰。”
	慧静环顾四周，微微颔首：“甚好。”
	林野不再多言，说了句“师太歇着”，便退出去关上门。
	站在院子里，她望着墙角那几枝桃花，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搞定。”
	转身要走时，她顿住了脚步。
	院子干净，青砖缝里连根草刺都没有。
	正屋的门窗擦得透亮，廊下的石阶一尘不染，她都没怎么住过，可处处都像有人在等她回来。
	是舒晚。
	林野心底涌上一阵温热，这样细枝末节的事都记着——定时派人来洒扫、通风、打理菜畦。她不在的时候，这院子从未真正空过。
	林野站在檐下，风吹过槐树，新叶沙沙地响。她抬手摸了摸门框上光滑的漆面，心里溢出一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暖意。
	鼻子有点酸，嘴角却弯了。

第220章 尘缘自渡

	暮色如墨，渐渐晕染了窗棂。
	沈舒晚推门而入时，手中那份折好的文书，好似承载着沈家百年兴衰的重量。
	林野看着那道身影走近，眼底瞬间亮起只属于沈舒晚的欢喜光芒，脚步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
	人影刚到跟前，她已伸手揽住对方的腰臂，顺势引着人坐下：“累不累？腿酸不酸呀？”
	不等沈舒晚回答，林野已半跪在榻前，手掌覆上她的小腿，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我帮你揉揉。”
	沈舒晚的身体放松下来，她眼底的笑意未散，却抿了抿唇，轻声嘟囔道：“没事，就是腿有点沉。”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勾住林野的手指，稍稍用力将人拉向自己，直到林野半个身子都陷进榻里，与她紧紧挨着。
	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和彼此交缠的温度，沈舒晚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依偎在林野身旁的安心：
	“祖父同意分家了，主脉留京，旁支远迁，各自为政。”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林野，目光深远而温柔：“祖父说，树大必分枝，强合则枯，分则两全。”
	林野握紧了她勾着自己的手，扫了一眼案几上的文书，语气通透：“分得干净，也好。”
	“世人总以为聚是圆满，却不知分才是常态。”
	“唯有界限分明，方能各自生根。”
	她凑近了些，唇角盛满笑意，低声说着情话：“就像我们之前，分得再开，心也是连在一起的。”
	沈舒晚抬眸，眼中闪过细微的探究：“你就不好奇，这文书条款里有没有防你？”
	“毕竟，人心难测，利益面前，亲情往往薄如蝉翼。”
	林野笑了，语气懒洋洋的：“防我做什么？”
	她目光清亮，直直撞进沈舒晚探究的眼底：“若这家里真有能防住我的条款，那也只能是你亲手写进去的。”
	“你想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想把墙筑多高，我就在墙根下守多久。舒晚，在这世上，唯一能困住我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家规族训，而是你愿不愿意让我留下。"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沈舒晚的心口，笑意加深：“所以，不用好奇。只要你在，那些防不防的条规，就都是废纸一张。”
	林野目光又扫过她的腹部，最后重新落回她的眼睛：“至于这两个附赠品，他们来了，是锦上添花；他们若是不来，你我二人，照样是完整的一生。只不过……”
	她坏心眼地捏了捏沈舒晚的脸颊，“既然老天爷非要送这份大礼，那我们就勉为其难，连同这份赠品一起，好好过日子吧。”
	“勉为其难？”沈舒晚轻笑一声，伸手戳了戳林野的腰侧，故作严肃地挑眉，“林会长好大的口气，照顾我和孩子，竟让你觉得为难了？”
	见林野立刻举手做投降状，她才满意地收回手，顺势靠进对方怀里，声音轻柔，像是在灵魂共鸣：
	“林野之名，既已入我骨血，便再无剔除之日。”
	“这世间万千规则皆可废，唯有一条：你我之间，生死契阔，不许退，不许换，更不许……离。”
	窗外，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出，没有随从，没有仪仗，只有驾车的是她身边跟了多年的贴身嬷嬷。车帘低垂，遮住了里面那张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脸。
	马车穿过半个京城，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口停稳。
	长公主掀帘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院门上那块榆木牌匾——“林宅”。
	她走到门前，伸手一推。
	门虚掩着，像是早知道有人要来。
	偏院的灯还亮着。
	“你来做什么？”慧静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
	长公主从容落座，目光深深锁住对方眼底：“无事，只是想来瞧瞧。”
	慧静垂眸，沉默以对。
	长公主也不急，她打量着这间小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她皱了皱眉：“就住这儿？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清净。”慧静说。
	“清净？”长公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她低笑一声，笑意凉薄如月色：“你这在清修？还是说在……躲？”
	她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躲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躲那个……你连想都不敢再想，见都不敢再见的人。”
	慧静抬眸，目光相撞，短短几息。像两尊对峙的佛，沉默却震耳欲聋。
	“那孩子是你引来的吧。”长公主先开了口，语调平缓，下了定论。
	慧静看着窗外，轻声道：“风起了，叶子总是要落的……不过是，在风来的时候，没伸手去挡罢了。”
	长公主看着她鬓边的白发，忽然觉得刺眼。
	那双手曾替她擦过泪，如今却只捻着佛珠。
	她们最好的日子，全被这青灯给吞了。
	“你倒是好心。”长公主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来，“替别人安排得明白，自己躲在这小院子里。”
	长公主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涌进来，带着桃花将谢未谢的残香。
	慧静转过头，目光清澈得有些逼人。
	她看着长公主被风吹乱的发丝，开口道：“贫尼若真躲起来了，殿下今日又怎会找到这里？”
	“殿下，真正躲在这院子里不肯出去的……或许不是贫尼，而是您那颗不敢面对叶子已落的心吧，这院子……也该清净了。”
	长公主看着慧静，心底那点侥幸被照得无所遁形。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冰冷的面具。
	“大师佛法高深，本宫领教了。”
	她伸手抚平衣襟上的每一道折痕，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体面。随后，她一步步退向门口，每一步都慢得像是要把这一生走完，却又稳得不可思议，像是踩着皇家的威仪，又像是在凌迟自己那颗早已支离破碎的心。直到脚后跟触到门槛，她才被迫停下，不得不转过身去。
	“既然叶子已落，那便让它落在泥里吧，何必非要扫呢？”她的声音静如深潭，唯余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这满院的残香，这所谓的清净……本宫今日既已看过，便够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她一步跨出，身影没入黑暗，随即反手将门缓缓拉回。
	她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直到厚重的木门在她掌心完全闭合，将那一点最后的烛光彻底吞没。
	门关上的瞬间，她站在夜色里，久久未动。
	而在门内，世界重归死寂，慧静依旧捏着那串念珠，一动不动。
	原来，真正的结束，连一声再见都不必说。
	回到长公主府时，夜渐渐深了。
	楚昭柠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正厅。她让侍女点了一盏灯，坐在厅里，京城商户的现状，她算是摸清楚了。母亲把稳住商贸的事交给她，但林野已经做了第一步，接下来她该怎么做呢？
	廊下传来脚步声。
	楚昭柠抬头，看见母亲从外面回来。长公主一身墨色锦袍，衣角沾着夜露，眼底带着倦意。
	“母亲。”
	长公主看见厅里的灯，脚步顿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等母亲。”楚昭柠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长公主接过，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楚昭柠看着母亲，觉得今晚的母亲不一样。不是朝堂上那个杀伐决断的长公主，也不是平日里对她严厉又温和的母亲。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的感觉。
	“今天去看了商户？”长公主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却稳住了语调。
	“去了。”楚昭柠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商会那边，已经把事情做在前头了。商户们主动补税、捐军饷，占住了忠义的名头，朝廷反而不好再下手。”
	长公主“嗯”了一声，没有评价，只是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神有些涣散。
	楚昭柠咬了咬唇，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女儿来晚了，该做的事，人家已经做了。”她以为母亲会失望，或者会责备她动作太慢。
	长公主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楚昭宁面前，抬手替她拢了拢额前碎发，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不晚。”长公主的声音，像是从深渊里捞出来的石头，“他做了第一步，你来做第二步。京城商户的根还没扎稳，边关战事还在继续，后面的事还多着。”
	楚昭柠抬眼看着母亲，眼中带着疑惑：“那第二步是什么？”
	“他能让商户主动补税，是靠‘忠义’二字。”长公主目光落在楚昭宁脸上，声音很轻，“但光靠忠义填不饱肚子，也护不了一世平安。”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着决断：“下一步，是让商户看到，跟着朝廷走，有长久的利，而不是一时的亏。你要给的，不是虚名，是活路。”
	楚昭柠怔了怔，随即缓缓点头，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的光亮。
	“女儿明白了。”
	长公主目光里带着一丝满意，那是她在庵中失去神采后，唯一重新聚起的光：“不急，慢慢来。你才刚接手，有的是时间。”
	楚昭柠站在灯下，看着母亲被烛光映得柔和的侧脸，觉得母亲今晚说的话，不只是对她说的。
	也是在对自己说。
	既然叶子已落，那就让它化作春泥，护住剩下的根。

第221章 朝野共济

	夜色如墨，四更天的凉意顺着窗缝渗进来。
	沈舒晚刚想翻身，右小腿像是被灌注了岩浆，原本柔软的肌肉线条消失不见，瞬间石化。她抬手拍向身旁的林野，声线颤抖：“阿野……”
	仿佛共用了同一根神经，林野几乎在同一秒有了反应。她手已探入被底，触到那条僵硬的小腿时，声音就出来了：“抽筋了？”
	她立刻坐起来，一只手托住整个脚掌，用力把脚尖往沈舒晚的膝盖方向硬推，把缩成一团的肌肉给强行拉直。同时，她另一只手包住抽筋的小腿肚子，使劲揉搓帮它放松。
	“忍一下，马上好。”她的声音还带着沙哑，动作一点不含糊。
	掌心是热的，力度刚好。沈舒晚咬着唇，过了好一会儿，那股钻心的疼才慢慢散开，变成酸胀的余韵。她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软回枕头上。
	林野也没停下动作，依旧轻揉着她的小腿肚子，掌心的热度透过皮肤渗进去。
	“好了，不疼了。”沈舒晚缓过劲来，伸手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口，“你歇歇吧。”
	“是我大意了，早该想到这一茬的”林野在心里懊恼地想，她知道这是孩子在长身体，是在拼命汲取她骨血里的钙质。她在用自己的骨头，去养着小生命。
	心疼之余，她打定主意，明天得寻些高钙的食材，不管是熬汤还是入药，都得把她的亏空补回来。
	“阿野。”沈舒晚见她皱眉，便唤得轻了些，“你别瞎琢磨了，不是什么大苦楚。”
	她眨了眨眼，小声嘀咕：“……虽然不疼了，可刚才那一通折腾，肚子怎么反倒咕咕叫了……我好像有点饿。”
	听见那声咕咕，林野眉梢一挑，原本凝重的神色有些破功。
	“刚才还在想怎么哄你开心，原来解药在这儿。”林野俯身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语带戏谑却满眼柔情，“这就应了那句至理名言——善有善报，饿有饿报，不是不报，是饭点没到。”
	沈舒晚被逗得肩膀直抖，伸手推了她一把：“谁让你乱改俗语的！”
	“改得好不好，得看饭菜香不香。”林野顺势握住她的手，又在她手背亲了一下，眼里全是纵容，“现在吉时已到，小的这就去安排。”
	林野去灶房，迅速做了一些吃食带回房中。二人慢悠悠吃着宵夜，低声说笑十分惬意。直到沈舒晚眼皮打架，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蜷进林野怀里。林野细心为她盖好被子，安稳陪着她入眠。
	天还未亮，林野便率先醒了，怕惊扰怀中之人，悄悄起身。刚走出院子，春桃迎上前，脸色不太对：“姑爷，沈大文在外头候着，说商会那边来了人，让您赶紧过去。”
	林野眉头一挑：“谁来了？”
	“说是——”春桃压低声音，“知府大人来了，不，是御史大人。苏大人带着旨意，已经在商会正厅了。”
	林野闻言略感意外，随即定了定神，嘱咐春桃：“嗯，你仔细照看小姐，别吵醒她歇息，我去去就回。”
	春桃连忙点头应下：“奴婢记住了，姑爷放心便是。”
	林野随手理了理衣衫，不再多言，脚步从容地出了府门，往商会赶去，商会正堂内外已经围满了商户，人人脸上都不太好看。正中央高台上，苏明谦一身御史官服，手持明黄圣旨，神色端严。
	林野踏进门，苏明谦当即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旨意大意是：表彰林野牵头补税、深明大义，以十万银两解朝廷燃眉之急，堪称国之栋梁。皇帝更放言，若林野能再度鼎力相助，便受封“千古第一义商”，名留青史。
	一番话听着是无上殊荣，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这是把林野架在火上烤。借着“忠义”的名头，逼她源源不断为朝廷送钱。今天十万，明天呢？后天呢？
	堂下商户们垂首屏息，连呼吸都刻意压低，生怕成了下一个靶子。
	苏明谦宣完旨，将卷轴合上，含笑看向林野，眼底却无笑意：“林会长深得圣心，如今盛名加身，正是报效朝廷的好时机。还望会长体恤朝堂难处，再尽一份心力。”
	他面上从容，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这道旨意从宫里出来时他就明白，这不是奖赏，是催命符。皇帝这是要拿林野当活靶子，杀鸡儆猴，顺便榨干最后一滴油。他在知府任上就懂这种“先捧后杀”的把戏，如今身披御史官服，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有些事眼睁睁看着也不能拦。
	林野面色平静，双手躬身接过圣旨。
	“御史大人谬赞，草民不过是尽了商贾本分。”她声音清冷，不紧不慢地开口，“只是如今时局动荡，市面银根紧缩，各家商铺皆是自顾不暇。若要强行摊派，只怕还没等筹齐银两，商号先倒了一半。”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回苏明谦脸上：
	“忠义从来不是一人之功，朝廷要推崇义商，该是让天下商贾同心同德，共担风雨。这名头太重，草民一人肩膀窄，扛不住，也不敢独揽。”
	“不如将这份荣光，化作整个商界的集体声誉。天下商户一同分忧，既不负朝廷期许，也不让一人独木难支。”
	堂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林野的意思很清楚了，压力大家扛，别盯着我一个人薅。
	就在这时，永宁郡主楚昭柠带着侍女缓步走进商会。
	她一路已听侍女禀报了前因后果，心里清楚：朝廷只知用索取，不顾商户死活，长久下去只会寒了人心。而她的机会，来了。
	楚昭柠步入正堂，先对苏明谦微微颔首，又看了林野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赞许。然后她转向满堂商户，声音清和却有力：
	“苏御史，各位掌柜，林会长。边关战事未平，国库空虚，朝廷急需银两周转，这是实情。但凡事要讲公道，不能借着忠义的名头行逼迫之事。”
	这一句话，如重锤落地，满堂皆静。
	她继续道：“往后，大额捐输的商户，本宫奏请增设荣誉虚衔。得此衔者，可着官服、见官不跪、子弟科举优待。”
	“第二，茶马贸易、盐引、皇家采买等产业公开招标，捐银多寡划定独家经营权。皇室立契作保，合约期内地方不得加税刁难。”
	“第三，发行战时公债，以皇室封地、国库税收为抵押，定息定限，欠债还钱。”
	“第四，修订护商律法，地方官无权随意查封商铺、冻结资产。商户涉诉须三司会审。”
	“第五，朝中宗室与诚信商家结为世交，彼此扶持。”
	每说一句，堂下商户的腰杆便挺直一分。最后，楚昭柠环视全场：“朝廷要钱，诸位要活路。唯有对等契约，才是长久之道。”
	堂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声赞叹。
	苏明谦站在一旁，最清楚朝廷那套把戏能玩一时，玩不了一世。如今长公主和郡主肯拿出真金白银的诚意来换商界的支持，这才是稳根基的路子。
	他上前一步，朝楚昭柠拱手，语气恭谨：“郡主深谋远虑，微臣佩服。朝廷那边，微臣自会如实回禀。”又转头看向林野，颔首示意，林野也点头回礼。
	苏明谦不再多言，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林野侧首看向那个立于堂前的身影，她眼底多了一份真切的欣赏与动容——原来，她并非独自在战斗。
	楚昭柠转头看向林野，微微一笑：“林会长心思缜密，在商界威望深重。此事还需会长牵头，联合天下商户一同商议细则。咱们定下互利共赢的章程，既解朝廷燃眉之急，也护万千商户安稳营生。”
	林野坦然应下：“郡主深明大义，草民自然全力配合。”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顿生。无需多言，当即决定寻一处僻静酒楼，避开耳目，再敲定商界与朝廷的新章程。
	辞别满堂商户，楚昭柠带着两名侍女，率先迈步而出，林野恭谨地紧随其后，沈大文跟随着。
	行至岔路口，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天光遮去大半，周遭死寂，连虫鸣都绝了迹。
	变故就在一瞬。
	密林深处忽地卷起一阵腥风，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树冠与草丛中同时蹿出，寒光乍现，直取二人咽喉，没有半句废话，只有利刃破空的尖啸。
	“殿下小心！护驾——！”
	惊呼未落，侍女已将楚昭柠护在身后。寒光乍现，她袖中信号弹尚未亮起便被一刀击飞，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在侍女出声的刹那，四周原本空无一人的阴影里，骤然迸发出数道凛冽剑气。三名一直隐于暗处侍卫现身，身形鬼魅，出手便是杀招，与冲在最前的几名黑衣死士撞在一起。
	与此同时，沈大文立刻挡在林野身前，“铛”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这群黑衣人是精心挑选的死士，招式狠辣，专攻要害，完全是不惜命般的打法。不过数息，沈大文左臂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衣袖，逼得他步步后退，险象环生。
	就在沈大文即将被合围的危急关头，后方灌木丛猛然炸开！
	“大文！带姑爷先走！这里我来！”
	沈小武从暗中杀出，手中长剑舞成一片光幕，缠住三名正要偷袭沈大文后背的杀手。他顷刻爆发，在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缺口。
	沈大文不敢迟疑，借着沈小武争取的瞬间，想带着姑爷突围。
	另一侧，战况更为惨烈。大半刺客疯了一般绕过暗卫的防线，杀意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尽数朝楚昭柠倾泻。那几名暗卫虽拼死抵挡，却也被分割包围，岌岌可危。
	刀剑相撞，鲜血溅开。
	林野目光极快扫过战局，沈小武和暗卫们是在拿命填时间，再拖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郡主快走！别管他们！”
	她低喝一声，拉着楚昭柠趁着一处刀光错落的空隙，猛地转身，向着不远处那片幽深的竹林狂奔而去。身后的暗卫怒吼一声，用血肉之躯强行堵住了追兵的去路，只为给两人争取一息的时间。
	翠竹如墙，遮天蔽日。身后的喊杀声似附骨之疽，时远时近。楚昭柠喉间腥甜，却不敢停步。
	竹林豁口处，是一条溪。水源自山涧，奔涌如雷，撞在怪石上炸开漫天白沫。
	林野刹住脚，回头一瞥，七八道黑影已逼近百步，刀锋森然。
	前有激流，后有追兵。
	“跳！”
	林野拉着她跳进溪里，水冰凉又冲力大，两人被卷着往下游漂。林野几次想抓住岸边石头，都被冲开。她把楚昭柠的头托出水面，楚昭柠呛了水，脸色发白。
	漂了一阵，水缓了。林野站稳，拖着楚昭柠上岸。两人倒在碎石滩上，喘气。
	林野转头看楚昭柠，她昏过去了，摸了摸脖子，还好有脉搏。
	“郡主，撑着点。”林野的声音发哑，“别死在我手上，不然你母亲会杀了我的。”
	四周是荒山，林野架起楚昭柠，顺着溪岸往下走，碎石滩走完是草坡，远远看见一点灯火。
	一户人家，土墙茅顶，院里有柴垛，林野踉踉跄跄地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门。
	“有人吗？救人……借个地方……”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

第222章 驭势安邦

	未时刚过，一道急讯如利刃划破长公主府的静谧。
	白临川步履生风，却在踏入内厅的敛了声息，压低嗓音道：“殿下，城郊惊变。永宁郡主与林野遭死士围杀，逼至绝境，双双跃入湍流……至今，生死未卜。”
	长公主霍然起身，眼底闪过厉色，声音冷冽如冰：“传令城郊巡防营，即刻下水！封锁上下游所有渡口，一寸一寸地给我搜！”
	她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暗潮，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重锤一般砸在白临川心口：“不惜一切代价搜救，若找不到人……你也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待白临川领命欲走，长公主又补了一句，语速极快，瞬间将局势从救人引向控局：“传令赵国公，以缉拿行刺郡主的逆贼为由，即刻封锁九门，只进不出！调京畿大营控扼所有要道，任何人不得擅离。酉时，我要六部尚书尽数在此议事。”
	白临川领命退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长公主独自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指节慢慢收紧，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压进了肺腑深处。
	日影西斜，不过眨眼之间。京城的上空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窒息感从皇权之巅蔓延至市井深处，无一幸免。
	沈府芷兰院内，福伯捧着那道沾血的急讯踏入门槛时，脚步沉重得像是踩在沈舒晚的心头上，他把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阿猛呢？”
	“在外头候着。”
	“让他多带些人，沿着河往下游找。天黑之前，我要听到回音。”
	福伯领命退下，沈舒晚独自坐在榻上，窗外日头毒辣，蝉鸣聒噪得让人心慌。
	春桃端着茶盏进来，搁在桌上。她瞧着自家小姐苍白的脸色，低声劝道：“小姐宽心，姑爷出门前就吩咐过，说是去去就回，定能平安回来的。许是路上耽搁了些时辰，一会儿准进府了。”
	“你先退下吧。”沈舒晚语声淡淡，眉眼间满是忧心忡忡。
	春桃看出她心绪不宁，不敢再多劝慰，低着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死寂，而与此同时，城西林宅外。
	慧静师太缓步走到老槐树下，仰观天象。烈日刺眼，她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云层，手中念珠缓缓转动，似在推算玄机。
	仅仅过了一个时辰，一股诡异的流言便如野火般烧遍了京城街巷。
	茶楼里的窃窃私语、菜市上的惊慌神色、甚至宫墙下守卫交换的眼神，都在传递着同一个令人战栗的消息：“今夜风止云聚之时，长公主府上空或将显现紫气，那是真龙现世的帝王之兆。”
	掌灯时分，消息传进皇宫。
	刺客未归，九门紧闭，京畿大营的旗帜已换成了长公主的徽记。
	楚昭晔站在大殿中央，手里那只御赐的茶盏，“啪”地一声碎在地上。太监总管跪在阶下，额头贴着金砖，一声不敢吭。
	“她要反。”楚昭晔的声音不高，却像困兽在喉管里磨出的嘶鸣，“她这是要朕的命。”
	“拟旨。”楚昭晔闭上眼，再睁开时眸色沉沉，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令禁卫统领率这三百死士，即刻前往长公主府，拿下涉嫌谋逆的长公主。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圣旨盖印，递到太监手中。
	禁卫统领接旨，他的目光悲凉，随即又被决绝掩盖。他知道，这一去，便是有去无回。他默默将圣旨收入袖中，转身跨出宫门。
	三百骑鱼贯而出。
	奇怪的是，这一路竟出奇地顺畅。沿街巷口明明藏着长公主的暗哨，却无人阻拦，甚至像是有人刻意让开了一条路，任由他们直插长公主府。
	马蹄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心跳。
	“看……看天上！”
	一名禁卫军士卒突然指着头顶，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众人抬头，见东方天际聚起一团薄云，透出淡淡的紫光。
	那光不刺眼，无声漫过屋脊，将长公主府轻轻笼罩。
	夜色未变，只是多了这一层紫晕。
	厅内的人影在紫光下静坐无言，门外的三百禁卫握紧了刀柄，却无人敢动。
	天象如此，天下将变。
	茅舍屋内，老妇人目光在楚昭柠发间的玉簪和两人身上衣料上扫了一圈，眼里掠过贪婪，很快又堆起满脸关切。
	“哎哟，造孽啊！这大冷天的！”老妇人脸上堆满了惊惶，连忙侧身让开路，手脚麻利地去扶楚昭柠，“快进来！怎么掉水里了？老头子，快，拿干毛巾来！再去灶上烧壶热姜汤！”
	屋里的老汉闻声放下旱烟袋，憨厚地笑着迎上来：“快进屋快进屋，别冻坏了身子。”
	林野从怀里摸出小锭碎银，塞进老妇人手里：“大娘，麻烦您给这姑娘换身干衣裳，再喂口水。这银子您拿着，算是谢礼。”
	老妇人一听这话，把银子塞回林野怀里，语气里带着嗔怪：“公子说的什么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哪能要你的钱？快收回去，别寒碜老婆子我了！”
	两人将楚昭柠扶进里屋的土炕上，林野便从屋里退了出来。老妇人替楚昭柠换衣裳时，顺手拔下她发间的玉簪，在掌心掂了掂，嘴角勾起笑意，随手揣进了袖中。
	老汉从柜子里翻出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递给林野，指了指旁边的杂物小间：“小伙子，这衣裳虽然旧了点，但都是干净的，你先去那边换上，别冻坏了身子。”
	她道了声谢，拿着衣服进了小间。
	安顿好楚昭柠，老妇人端了一碗温水，又进里屋喂楚昭柠喝了几口。楚昭柠迷迷糊糊睁开眼，问了一声“这是哪儿”，老妇人笑答：“山里农家，姑娘安心歇着。”楚昭柠没力气再问，又闭上了眼。
	老妇人退出来，和老汉在灶房角落压低声音说话。老汉搓着手，眼里带着兴奋：“老婆子，这俩肥羊，够咱们吃半年。”
	老妇人瞪他一眼：“小声点！那公子还清醒着，一会去煮粥，下点药，男的卖去矿山，女的……”她舔了舔嘴唇，“那模样，送到南边窑子里，少说五十两。”
	老汉嘿嘿一笑，正要接话，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异样的风声。两人抬头望去，只见夜空澄澈无云，五颗星辰自东向西连成一线，星辉冷冽，如珠串悬于天际。一缕淡紫云气从东方涌出，无声无息地笼住了整座小院。
	老汉一把拽住老妇人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老婆子，这……这是老天爷显灵了！那姑娘……该不会是什么贵人吧？”
	老妇人脸色变幻不定，看着那紫气将茅屋笼罩，心里一沉。要是普通人也就罢了，若是惹了天上的星宿下凡，别说五十两，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老汉手忙脚乱地把那包药粉塞进灶膛的灰里盖好，老妇人下意识按住袖中的玉簪，没敢拿出来，只盼着没人发现这赃物。
	林野从杂物间出来，楚昭柠也缓过来些，扶着门框走到院里，俩人抬头看天。
	老汉赶紧堆起笑脸，对着天象“哎呀”了一声，农妇也跟着附和。两个人站得规规矩矩，再不敢往歪处想。
	紫气漫过院落，旁人只觉祥瑞漫天。楚昭柠望着那连珠异象，眸中渐渐亮起光来，觉得自己没白受罪，这百年难遇的吉兆恰恰落在她藏身之地。
	老汉打量着楚昭柠，见她气度雍容，由衷感慨：“这吉兆，定是冲姑娘来的。老天爷开眼，福运终究落在有福之人身上。
	五星连珠，帝王之兆。
	林野脑子里“嗡”了一声，她站在一旁，那股看不见的气运，像无形的重山，越过众人，压在了她的肩头，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贼老天想害我，她无名无权的，在夹缝里求生存，最大的心愿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现在老天爷给她扣一顶帝王命的帽子！这不是赏赐，这是九族消消乐吧？传出去，皇帝第一个杀她，长公主第一个防她，满朝文武第一个拿她开刀。
	她敛去眼底惊色，上前一步，躬身长拜，将这份天赐福运推让出去：“姑娘胸怀天下，气度非凡。这天降祥瑞，就该归姑娘所有。”
	楚昭柠见林野言辞恳切地推崇自己，连忙抬手示意她起身。自始至终，她都不曾察觉，漫天星辰暗自偏向之人，从来都不是自己。
	异象散尽，远处的天边重新归于黑暗，紫气消失，五星隐去。老妇人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与老汉交换了一个眼神，幸亏还没动手。
	老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正要招呼俩人回屋，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老汉就要往屋里躲，林野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慌。”
	骑兵在茅屋前勒住缰绳，火把的光映得四周一片通明。为首的是白临川，他翻身下马，看见站在院中的楚昭柠，整个人像是一口气终于喘上来了，单膝跪地：“末将来迟，郡主受惊。”
	楚昭柠颔首示意：“起来吧，我没事。”
	白临川站起身，目光扫过林野，又看了看她身上那身粗布衣裳，只道：“殿下还在府中等着，请郡主即刻回城。”
	楚昭柠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后的老夫妇。老两口缩在门框边，神色惊慌。老汉的手还在抖，老妇人的脸煞白，她问白临川：“身上有银子吗？”
	白临川从腰间解下钱袋，递过去。楚昭柠接过，直接塞到老妇人手里。
	“此番承蒙收留，这点心意，还请二位收下。”
	老妇人捧着沉甸甸的钱袋，手指发颤，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些字：“谢……谢姑娘。”

第223章 幽文砺骨 雌志凌云

	夜色沉沉，马蹄踏碎长街寂静，青篷马车稳稳停在沈府朱漆大门前。
	车帘掀开，林野弯腰走下车，身上还穿着粗布衣裳。一路奔波下来，她眉宇间还凝着厮杀与漂流留下的倦色，脚下却不由自主加快，一心往芷兰院赶，走到廊下时险些被台阶绊倒，低声骂了句“破台阶”。
	沈舒晚立在阶下，像一盏在风中熬了许久的灯。直到脚步声踏碎夜色走近，她抬眼，目光如溺水之人触到了岸。
	灯芯未冷，故人未远。
	“回来了。”她轻声说，人已迎了上去。
	林野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人牢牢揽进怀里。那一瞬间，她闻到了沈舒晚身上熟悉的淡香，感受到了她肩头细微的颤抖，把人搂得更紧，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没事，别担心，我好好的。”
	沈舒晚把脸贴在林野肩头，喉间酸涩翻涌。她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眼眶却已然泛红，睫毛不受控地颤动，仿佛再多隐忍片刻，压了整日的后怕便会尽数溃堤。
	林野低头蹭了蹭她的脸：“不过是一场虚惊，如今平安回府，这事就算翻篇了。”她甚至笑了一下，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过了好一会儿，林野看着沈舒晚泛红的眼眶，轻声哄道：“乖了，不怕。我这一身泥水，先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再好好跟你说。”
	沈舒晚靠在她怀中，鼻尖萦绕着水汽与风尘的气息，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了地。片刻后她直起身，目光细细扫过林野全身，确认没有明显伤口，才稍稍松了口气，侧身引着人往屋内走。
	林野便先去洗澡，沈舒晚趁她洗漱的功夫，吩咐春桃去灶房备了些吃食。等林野换好干净衣袍出来，桌上已经摆了饭菜。
	林野在桌边坐下，喝了一口粥，先开了口问道：“大文和小武怎么样？方才突围时，他俩拼死断后掩护我离开，我走得仓促，来不及看清状况。”
	沈舒晚神色稍缓，眼底倦意与忧思仍在，声音也轻了些：“你放心吧，二人都只是外伤，所幸都没伤到筋骨，并无大碍。我让府里的大夫过去诊治，包扎妥当，如今安置在偏院休养，也安排了人照看。”
	“那就好。”林野长吁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揉了揉眉心，“等天亮了去看看他们，这次多亏了他俩，不然我真不一定能全胳膊全腿回来。”说完就端起粥碗又喝起来。
	烛火轻轻跳跃，映着窗上两道相依的影子。
	沈舒晚走到桌边坐下，抬手拨了拨灯芯，她垂眸望着跳动的烛火，缓缓说起今日京城翻天覆地的变故，掩不住心底的忧虑。
	“你在城外遇险的消息传回来，整座京城就彻底变了模样。”
	林野端着粥碗的手顿住，问道：“刺杀我们的人，查出来了？”
	“查清楚了。”沈舒晚抬眼看向她，眉宇覆上一层冷霜，“那些死士并非江湖亡命匪寇，根在深宫之内，是当今圣上暗中派出的人手。”
	林野手里的粥碗搁在桌上，她垂下眼，心底只余下两个字：果然。
	“如今圣上已是穷途末路。”沈舒晚继续说道，眉宇间的沉郁愈发明显，语气里透着冷意，“他手里没有可用的兵马，朝中也少有心腹效忠。眼见长公主势力日渐壮大，又得知你和永宁郡主联手稳住了商界，自知大势已去，便铤而走险，想借一场刺杀搅乱局面，赌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野：“这一步棋，圣上走得太急了。非但没能扭转局势，反倒给了长公主名正言顺的借口，她顺势将计就计，不仅彻底坐实了圣上失德的罪名，更借此机会接管了京畿防务。他这最后的一搏，反倒成了替长公主铺路的踏脚石。”
	“现在京畿大营团团围住皇宫，禁卫军心涣散，宫内人人自危。这朝堂，已然落入长公主掌控之中。”
	“当真是无妄之灾。”林野苦笑着摇头，“谁能想到，圣上会偏激到这个地步。”
	林野轻叹了一声，感慨道：“大局已定，不想着保全自身、安抚朝野，反倒挥刀相向，徒增杀戮，终究于事无补。”她看着眼前的粥，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不偏激，咱们也不用遭这罪。”
	沈舒晚起身走到她身旁，柔声道：“身处乱世棋局，从来由不得我们选择。”
	“万幸你和郡主都平安归来，长公主如今手握大权，眼下首要之事是整顿朝堂、安抚百官与禁军，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寻我们的麻烦。”
	“永宁郡主也已平安回府，城外刺杀一案，公主府自会处置，不会再将矛头指向沈家与商会。”
	林野看清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与后怕，凑过去，在沈舒晚脸颊上亲了一口，没头没脑说了句：“以后出门，你给我多派几个人，人家好怕怕的。”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想逗这人笑一笑。玩笑归玩笑，林野心底清明，外界风雨再烈，只要身边人安好，家中这方寸之地安稳，便足够了。
	沈舒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微怔，随即弯了眉眼，伸手轻点了一下林野的额头，笑意浅浅：“现下晓得示弱了？”
	“也罢。”林野收敛了心绪，释然一笑，目光落在沈舒晚隆起的小腹上，伸手轻轻覆上去，低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躲不开，便坦然面对。只是往后行事，务必比从前更加谨慎。”她顿了顿，“尤其是你和孩子，万万不能出差错。要不然——我也不知道能怎么办，反正不许出事。”
	沈舒晚听着，眼底的阴霾终于散去。她将林野的手贴紧自己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挽住林野的胳膊，身子轻靠过去，语气认真：“护卫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往后你去哪，都会跟着你的。”
	林野望向身侧人，眼底满是赞叹：“还是晚儿心细，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替我盘算好了。得妻如此，此生何求呀。”
	沈舒晚轻掐了下她的手腕，眉眼含着笑意：“就会说这些好听话哄我，你平安无事，我才能睡得安稳。”
	林野小心避开她的肚子将人揽住，低声笑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有你替我筹谋，我在外行事心里都踏实不少。”
	二人又低声闲话了几句府中琐事与明日的安排，桌上饭菜渐渐失了温度，烛火也燃得低矮。一日奔波与担惊受怕耗尽了二人精神，倦意层层涌上来。
	林野扶着沈舒晚起身，往内室走去。她小心护着沈舒晚躺下，自己随之挨着她侧身躺下，她声线轻柔：“睡吧。”
	沈舒晚轻轻应了一声，阖上双眼，二人相拥沉沉睡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林野便径直去往偏院。
	大文小武身上缠着绷带，瞧见她进门，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稍一动弹便疼得蹙紧眉头。
	林野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两人，感激道：“躺着别动，伤口要紧。昨日城外凶险，若不是你们拼死断后掩护我脱身，我根本没法平安回府，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大文低声回话：“姑爷何须这般客气，护你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小武也跟着附和，只说些许皮肉伤不值一提。
	林野将备好的银两、补血补品放在榻边小几上，温声道：“分内归分内，你们肯豁出性命护我，我不能亏待。安心在此休养，等伤势痊愈，我再重重赏你们。”
	从偏院出来，林野转身走向灶房，此刻厨下下人尚未齐备，她寻来一些食材，炖了一锅清淡鲜美的豆腐虾仁汤；再调和蛋液与切碎蔬菜，煎出几张鸡蛋蔬菜饼。
	做好两式早食，林野端着食盘沿回廊慢行，还未踏入芷兰院，迎面便遇上步履匆匆的春桃。
	院内，沈舒晚早已起身，春桃方才刚伺候她梳洗完毕。她立在窗边频频望向院外，轻声对身侧的春桃道：“姑爷去偏院探望大文小武许久，到此刻都不见人影，你去寻一寻，看看是何事耽搁了。顺带往灶房吩咐一声，备好早膳。”
	春桃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她刚踏出院门转角，正好撞见手托食盘的林野，眉眼带着惊喜笑意：“姑爷！小姐方才还一直在念叨您，正让奴婢出门寻您，谁知您竟跟变戏法一样，端着吃食回来了。”
	林野眉梢一挑，话语里带着几分调笑：“原来晚儿这么惦记我，一刻见不着都要派人来找？”
	说罢，她托着食盘翩然入院。沈舒晚循声回首，鲜香随风而至，心底却忍不住喟叹。世人皆求轰轰烈烈的旷世奇缘，可她偏觉得，这世间最踏实的幸福，不过是有人知她冷暖，愿为她洗手作羹汤。她唇边带着笑，步履轻盈地迎上前去，连裙角都透着雀跃。
	林野见她迎上来，将食盘搁在石桌上，拉过椅子按着沈舒晚的肩膀让她坐下，这才在她对面落座，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林野朝她抛了个极其勾人的媚眼，嘴角勾起坏笑：“人生幸事，□□ 不离食。晚儿且尝尝，是这汤好吃，还是……我比较好吃？”
	沈舒晚尝了一口，鲜香滑嫩，她满足地眯起眼，语气轻快：“汤自然是极好的，火候绝佳。”
	林野正等着看她脸红，却见她咽下汤后，又拿过瓷勺，自己舀了一勺，顺便用一种“看自家修狗”的慈爱眼神瞥了林野一眼：“至于你嘛……还是乖乖给我当厨子吧。毕竟这手艺，换个人我还真舍不得。”
	原本满腹的小坏心思，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化解。她原以为自己是个游刃有余的猎手，没想到最后被套牢的竟是她自己。看着沈舒晚低头认真喝汤的模样，她无奈轻笑：“行，以后想吃什么，可得提前跟厨子报备。”
	沈舒晚弯着眉眼颔首，柔声应道：“好的，林大厨。”
	二人慢慢用完早膳，暖阳爬过院墙，落得满院柔和。春桃进来收拾碗碟，退至院外候着，屋内只剩她们二人静静闲坐。
	林野手轻轻摩挲着她小腹，忽然开口：“等会儿我想去一趟林宅看望师太，你要不要同我一道过去？”
	这话一出，沈舒晚眉间立时蹙起，按住她的手腕：“如今外头局势混乱，街头巡防森严，四处都不安生，咱们还是别出门了。若是有话要问师太，写封书信遣下人送去便可，不必亲自跑一趟。”
	林野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几分：“不行，有些事，当面问清楚才能安心。”
	见沈舒晚依旧面露担忧，她放软声线宽慰，伸手顺了顺她垂落的发丝：“你留在府中等我就好，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久。再说你早安排了护卫随行，前后都有人护着，不会出岔子。”
	沈舒晚垂眸沉默半晌，知晓她主意已定，再多劝说也无用，拉着林野的衣袖，眼底牵挂：“那你万万谨慎行事，办完事情切莫在外逗留，尽早回来。”
	林野捏了捏她的手，低声安抚：“放心，我记牢了。”
	她出了沈府，阿猛带着两个护卫跟在身后，暗处也有人跟随。街上巡逻的兵士比往日多了不少，路过的行人步子都比从前快，低着头，像是怕被谁多看一眼。
	到了林宅门口，林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阿猛一眼：“在外头等着。”阿猛点头，带着人散开，无声地守住了巷口的两端，像几块融进晨雾里的石头。
	林野推门入院，四下寂然。菜畦新绿，老槐浓荫，碎金般的光斑洒了一地。慧静独坐树下，素衣微动，指间念珠不疾不徐，不知是久候，还是恰逢。
	她落座对面，开门见山：“师太，昨夜五星连珠，您看出了什么？”
	慧静抬眼，目光在她眉间一触即收：“天象异动，天下共见。”
	“天下共见，未必天下皆懂。”林野身子微倾，指节叩了叩石桌，“师太想必不止看见星象，还看见了别的。您不妨说，那气运的走向，究竟落在了何处？”
	慧静垂眸，念珠转了转，片刻后才开口，声如槐叶坠露：“天意有定，非人力可改。”
	林野眉心微蹙，盯着她：“师太，我不跟您论天意，别整这些玄乎的。我要是孤身一人，您说天意我认了，可我还有晚儿，肚子里那两个小的还等着出生。您得跟我说句实在的，这所谓的天命，她们扛得住吗？”
	慧静捻念珠的手停了，她看着林野，忽然说：“你面上霞光流转，命宫红光常驻，阻滞尽散，所向皆顺。”
	林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飞速转了起来。这老太太又在憋什么大招？她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所向皆顺的人，昨儿个还在河里漂着呢？这话听着怎么像在给她下套？老神棍，坑人都不带眨眼的。
	“……真的？”她问，语气里带着三分怀疑、两分警惕，还有五分你最好不是在耍我的意味。
	慧静垂下眼，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看着慧静这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林野知道再耗下去也没意义。她干脆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那师太歇着，我先回了。”
	走到院门口，林野回头看了一眼。慧静还在树下转着念珠。起码知道了是顺局，她收回视线，心情放松了不少，回去可以好好陪陪舒晚了。
	刚踏出巷口，阿猛便匆匆上前，压低声音禀报：“姑爷，商会人来报，御史苏明谦持旨意在厅中等候，请您前去议事。”
	林野脚步一顿，心头那点轻松顿时散了。长公主刚掌权，御史登门，能有什么好事？她没多问，快步往商会赶。
	商会正厅内，苏明谦一身御史官袍，手捧明黄圣旨，神色端严。见林野进门，他面上连客套都省了，直接开口，语气沉得像压了块石头：“林会长，你引水御敌虽解边关之困，洪流却也冲毁良田、累及百姓。朝中联名弹劾，说你以杀伐手段乱商事、动摇朝纲。”他顿了顿，展开圣旨，“本官今日奉长公主令，宣读处置。”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跪下接旨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着长公主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她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手心里却开始冒汗
	“奉长公主令，林野以水代兵、祸及生民，免去京城商会会长之职，逐出民间商会，商会暂由老牌耆□□管。”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林野低着头，心里骂了一句：果然，这是要拿她开刀。
	她正想着，听见苏明谦顿了一下，翻开第二页。
	“念林野统筹南北商路、赈灾稳市有功，破格封钦定行首，持朝廷法度统辖天下商贾，可订立商事新规、稽查赋税、调度物资，各地商行、地方商会皆需听命行事。”
	林野愣住了，她抬起头，第一道旨意是革职，第二道是升官？苏明谦面无表情地合上圣旨，把卷轴递过来：“林行首，接旨吧。”
	她盯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呆呆地伸手接过来。先贬后擢，明罚暗抬，给她实权、还堵住朝堂的嘴——这步棋，走得还真完美。
	林野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面上还得端着。苏明谦看着她，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笑，知道她在想什么。“本官知你引水是绝境自保，可百姓受灾是实情。长公主依律惩戒，却将全国商贸大权交付于你，是惜才，也是托付。往后行事，还望谨记仁政。”
	林野深吸一口气，把圣旨卷好收进袖中，躬身道：“下官定遵长公主谕令，规整商事、安抚百姓，不负所托。”
	她直起身，看着苏明谦，刚才这老狐狸端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演得可真够像的。
	苏明谦像是能听见她心底的腹诽，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转身便走了。
	林野站在大厅里，感受着袖中那卷圣旨的重量，她向来不信什么命数天定，可如今回头看，路已经铺到了脚底下。至于尽头是万丈深渊还是锦绣前程——走着看就是了。
	苏明谦走后，商会几个管事耆老围上来道贺。林野随意应付两句，简单交代了商事交接的事，说后续细则会让人送来，没多逗留，直接带人出门。
	她带着阿猛和两名护卫步行回府，街上巡防兵丁随处可见，路人都低着头快步赶路，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走到一条僻静街巷时，林野余光扫到路边，脚步顿了顿。
	巷口支着个简陋木摊，铺块粗布，摆着各式绣帕、香囊，上头绣着寻常花鸟。沈念微一身素衣守在摊前，低头理着针线，来往行人匆匆，没几个人停下。
	林野叹了口气，大概猜到怎么回事。沈老爷子安排这么个摊儿，既不落宗族面子，也算给旁支一条活路，沈念微说到底只是二爷三爷拿来算计人的棋子，一堆烂纠葛缠在一起，想想就心累，她懒得琢磨。正准备绕道走人，一阵风贴地卷过来，一方白帕子飘飘悠悠飞到她脚前，精准得像是踩好了点。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嘀咕，怎么偏有这么多巧事，难不成又是所谓天命在作祟？她可不想沾惹是非，抬脚打算从一旁绕过去。
	那风像是故意和她作对，刚挪开步子，一股旋风卷着绣帕又飘回来，横在路中间，根本避不开。
	林野：“……”
	她弯腰捡了起来：“行吧！我捡便是。”
	指腹抚过细密绣线，她原以为只是普通闺阁小字，定睛一看，这帕子花鸟纹路间绣着一长串陌生字符，并非平日里随处可见的文字。
	字形细窄修长，呈菱形，通篇只有点、竖、斜、弧四种笔画，线条柔婉，不仔细瞧只会当成装饰纹样。
	林野反复摸了摸绣纹，隐约反应过来，这是只在女子之间私下流传的女书。
	她站在路边，心底泛起不少念头。世间的字，是男人的刀枪剑戟。圣旨、族规、契书、诗文，哪一样不是用方块字铸成的铁壁铜墙？世道规矩、是非曲直，皆由他们定下。女子被圈禁在内宅，连识字的路都被堵死，更遑论开口。
	林野抬眼扫过街边茶楼檐下悬挂的教化条幅，上头单写一个沉重的“妒”字，转瞬又想起沿途官府告示里刺眼的“奸”与“妄”。
	这些字，字字带着女字旁，皆是男人的刀。她曾读过古籍，深知这些字并非天然如此。在遥远的殷商时期，造字者并未将女子与邪恶画等号。
	那时的“好”字，是女子孕育子嗣、部落兴旺的纯粹褒义；那时的“女”与“母”，同源而生，被视为万物之始，地位崇高。
	可随着父权渐盛，世道变了。嫉妒、贪婪、狡诈、□□……这些原本属于人类共有的幽暗弱点，被造字者系统性地扣上了“女”字旁。
	三个女人聚在一起便是“姦”，女子的狂乱便是“妄”，女子的阻碍便是“妨”。他们把普遍的人性之恶，统统打上了性别的烙印，铸成无形囚笼，将女子死死困在内宅的方寸之间。
	可那些被捂住嘴的女子，终究没有认命。
	既然男人的文字里，写满了对她们的审判与规训，既然借不来男子的笔，她们便自己造字。
	她们将血泪与悲欢揉进丝线，一针一线，把心事缝进帕子里。这柔婉的菱形字，是她们藏在日常琐碎里的檄文，是无声的呐喊。
	这文字从不是谁的恩赐，是一代代女子在逼仄的绝境中，硬生生用指甲和血泪抠出来的一方天地。
	“姑爷？”身侧阿猛见她伫立许久，低声轻唤一声。
	林野回过神，把绣帕仔细对折收好，纳入袖中。她抬眼望向摊前身形单薄的沈念微，心绪复杂，轻声吩咐：“走吧，回府。”

第224章 三从新解 共拓前路

	日头走到中天，院里的槐花被晒出一层薄薄的甜香。
	沈舒晚坐在桌边，正用筷子漫不经心地挑着冬瓜的纹理。院外传来那阵略带风尘的脚步声，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很快林野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这才抬起眼，视线落在林野身上。
	“回来了？”沈舒晚温声说，“洗手，吃饭。”
	听见她温和的声音，林野觉得那些麻烦都可以抛到脑后了。她语气里带着神秘的轻快：“晚儿，今早出去，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
	沈舒晚见她这副模样，以为真碰上了什么奇闻趣事，便顺着她的话问：“什么事情？”
	林野顺势凑到她身边，看着她笑，轻声说：“特别想你。”
	沈舒晚嗔怪地瞥她一眼，眼底笑意却藏不住：“原来是突发奇想。”她顿了顿，轻声补充，“很庆幸，我与你的想念是一样的。”
	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没情人亲眼目睹，一旁的春桃默默咽了口粮，对于林野零帧起手的情话暴击，她面无表情，声音毫无波澜地插了一句：“……姑爷，洗手。”
	林野语滞无言，她战术性咳一下，试图用姑爷的威严找回场子：“春桃啊，我这是在给你做示范。你看，只要你脸皮够厚，再冷的姑娘也能捂热……”
	“姑爷。”春桃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眼神清澈且纯粹，“奴婢不需要讨姑娘欢心，奴婢只需要姑爷您赶紧洗手，免得菜冷了……”
	沈舒晚被这一唱一和逗得唇角微扬，她并未顺着林野的话头继续打趣，而是从容地执起筷子，挑了一块冬瓜，放入林野碗中。她抬起眼，眸光清明：“行了，别拿春桃寻开心了。快坐下吃饭，尝尝这冬瓜，火候刚刚好，莫辜负了这桌热菜。”
	林野乖乖去洗了手，回来在沈舒晚身侧坐下。春桃将温热的汤盅放在桌上，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饭后，林野刚把碗筷搁在廊下，一回头，沈舒晚已经往书房走了。她跟进去时，沈舒晚正站在案前，手里捏着支笔，却迟迟不落墨，正对着窗外一只路过的麻雀发呆。
	林野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背后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随着她的视线一起看向窗外：“在看什么？麻雀还是我？”
	沈舒晚身子微微一僵，便放松下来，向后靠进林野怀里。她抬起手，轻抚着林野的后颈。
	“在看麻雀。”她语气平静，带着笑意，“它飞得再高，也知道天黑了要回巢。倒是有些人，在外头野了一早，回来就往我身上扑。”
	林野收紧了手臂，避开了她的肚子：“是啊，因为我知道，这巢里有全天下最好的饭菜，还有……”
	“还有什么？”沈舒晚微微偏头，眼波流转间尽是纵容。她拿起手里的笔杆，敲了敲她的手背，“还有个专治你这没正形的人？还不松手？仔细别压着孩子。”
	四下静得只剩窗间风响，林野将一路压着的朝堂纷扰敛在眼底，凑到沈舒晚跟前，语气里带了讨巧的笑意：
	“舒晚，同你说桩喜事。”她微微侧头，“我升官了，如今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权，你打算怎么奖励我？”
	沈舒晚含笑先道了贺：“恭喜，不知此番授予你何等官职？”
	“你亲自过目。”林野从袖中取出明黄圣旨，平铺案头。
	沈舒晚垂眸细读，片刻后她抬眼，神色沉静，一眼便看透了内里的权衡。
	“先撤去京城商会会长一职，平息朝臣非议，又独授你统辖天下商贾、拟定商事律例之权……”她轻声一叹，语气里半是打趣半是忧心，“明贬暗升，长公主这是把填补国库的重担，全压在你肩上了。”
	“如今国库空虚，军需、赈灾处处缺银，满朝文武皆盯着商行财源。往后我们这位林大行首，怕是再难得清闲了。”
	嘴上条理分明地剖析时局，她心底知晓，长公主哪里是单纯重用？分明是将林野推到风口浪尖，做一把扫清朝堂财路阻碍、替皇室敛财的利刃。所有矛盾、所有朝臣的怨怼，最后都会落到林野一人肩上。
	这高位如立刀尖，既要周旋百官猜忌，又要安抚各地商户，还要提防暗处潜藏的杀机。往后每一步，都不会好走。
	林野瞥见沈舒晚眼底的忧虑，她当然知道这是个烫手的麻烦差事，语气依旧轻松：“麻烦归麻烦，可谁让我有个全天下最懂我的舒晚呢？朝堂上的事，有我在。”
	“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我可是比你高半个头。你安心养着，别的都不用操心。”
	沈舒晚看着她眉梢眼角藏不住的光，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了，才弯了一下嘴角：“那你现在是几品？”
	林野顿住了：“……这个倒是没问。”
	“嗯。”沈舒晚未曾出言戏谑，在那一声轻应里，透着纵容的柔光。
	林野干咳一声，把脸凑过去，指指自己的脸颊：“不管几品，反正是官了。不给个奖励？”
	沈舒晚抬手在她脸上拍了一下：“奖励过了。”
	“这就完了？”
	“圣旨上写的不是行首吗？”沈舒晚将圣旨细细折好，递回她手里，“行首是官，又不是封疆大吏，还要什么奖励。”
	林野接过来，顺手又握住她的手腕，日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林野正要说什么想起袖中还有一样东西。她松开手，从袖中摸出那方素白绣帕，放在桌上。声音轻了些，“你看看。”
	沈舒晚视线落在帕子的绣线上，像在抚摸一段很久远的记忆，轻声念了起来：“男儿有志在千里，娇娘岂可让须眉……谁说女子无用处，路来女子半边天。”
	林野感慨原来女书，在封建时代就喊出了“女子半边天”的口号，比现代女权运动早了一百多年。等她念完了才开口：“这帕子是我在路边捡的。”
	她把遇见沈念微的事也说了，沈舒晚听着，目光原本落在帕子上，随即抬眼看着她。那一眼里有打量，有探究，还有一层暗藏的宽纵。
	林野被她看得心虚起来：“那个……我就是路过。帕子自己飞到我脚边的，我没跟她说话……你可以问阿猛，他一直跟着我……”
	“你紧张什么？”沈舒晚语气平平的，“我又没问你。”
	“我这不是怕你多想嘛……”林野小声嘟囔，手搓了搓衣角。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回祭祖的坑她才填平没多久呢。
	沈舒晚没有理会她这句嘟囔，只是把那方帕子折好：“你想做什么？”
	林野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目光重新落在那方素白帕子上，眼神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我想做点实事。”她轻声开口，语气里透着少见的笃定，“如今我手里有了拟定商事律例的权，这律例里，不该只有男人的规矩。”
	她抬起眼，直视沈舒晚：“这帕子上的字，写得那么用力，像是不甘心被埋没的人，拼命想让人看见。”
	林野伸手覆在沈舒晚微隆的小腹上，声音低了下来：“我既然坐了这个位置，我想看看，能不能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透一点光。”
	她微微偏头，眼底映着窗外的日光，语气里带着依赖：“不过，这事我一个人做不成。你不用费神去管外头的风雨，只要在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替我掌掌眼，别让我走岔了道，就行。”
	沈舒晚垂下眼睫，她感受着林野那掌心的温热，才缓缓开口：“我自然会帮你的。”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犹豫。
	沈舒晚看着林野，眸光沉静，透着高山流水般的引为知己：“我最欣赏你的，便是既有书卷里的温柔慈悲，也有骨子里的凛然正气。至纯诚见真知，最凛冽处现芬芳。”
	她轻轻摩挲着林野的手背，声音低柔下来：
	“没错，阿野，一个女人真正的立足，从来不是靠依附谁，而是源于自身的觉醒。用赚钱的本事撑起银钱无忧，用清醒的头脑看清每一步处境。勇敢直面命运，一次次全力以赴，这才叫活出了自己的路。”
	林野忽然低笑出声，开口提起世人常挂嘴边的规训：“嗯，古人云女子应当恪守三从四德，这话一点没错。”
	沈舒晚猛地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诧异，轻声吐出一字：“你……”
	林野望着她错愕的模样，伸出手，用指节刮了一下沈舒晚的鼻尖，语气里满是得逞的俏皮：“我所说的三从，是从政、从法、从商；所求的德，是得权、得利、得财、得势。”
	沈舒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半瞬。她定定地看着林野，脑海中反复咀嚼着这些字。这哪里是闺阁女子的娇嗔，这分明是吞吐天地的野心！
	震惊过后，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与狂喜。她原以为自己要护着的，是一把藏在鞘中、尚未见血的利剑，却没想到，眼前人是一头蛰伏在深渊、随时准备撕裂苍穹的巨龙。
	是了，去争那些虚无缥缈的宠爱有什么意思？她们真正要夺走的，不是天下男人的生计，而是那套由男人制定、用来规训女人的特权系统！既然这世道把女人的路堵死了，那她们就要把这堵死女人路的权力连根拔起，夺过来，死死握在自己手里！
	“好一个三从四德。”沈舒晚唇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意，声音轻柔却如金石掷地，“你可知，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是万劫不复，再无回头的余地？”
	林野握紧她的手，眼底坦荡无畏：“有你相伴，何来回头路。”
	沈舒晚轻笑，与她十指相扣，眼底皆是同一份决绝。
	“那便携手，共闯这条属于我们的路。”

第225章 秘藏星象 力护坤仪

	夜色漫过窗棂，书案上一灯如豆。
	林野坐在灯下，面前的纸上列了许多字，写写划划。随后她放下笔，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会，随手搁回案上，偏头看向身旁的沈舒晚。
	沈舒晚坐在侧旁的椅子里，手里翻着一本账册，翻得慢，偶尔停住，拿笔在旁边纸上记一笔。
	林野看向她，轻声唤道：“舒晚。”
	沈舒晚闻声抬眼，眸光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润，她唇角微扬：“嗯？”
	“你看了好久了，眼睛不酸吗？”林野站起身，绕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不轻不重地替她揉捏起来。
	沈舒晚身子惬意地往后靠进她怀里，眼底笑意盈盈：“你的正事还没忙完呢，倒先操心起我来了。”
	林野低头，闻着她发间的香气，嘟囔了一句：“事哪有你重要……”
	沈舒晚耳根微热，捏了捏她的手背，低声笑道：“贫嘴。”
	林野嘿嘿一笑，温热的呼吸拂过沈舒晚的耳垂：“既然嫌我贫嘴，那不如……用别的方式堵上？”
	沈舒晚淡定地转过身来，抬起手点在了林野的唇上，似有若无地按了按，便止住了那人还要往下凑的动作。
	林野：“……” 还不让亲，有点过分。
	她盯着抵在唇上的手指，索性张嘴含住了。舌尖肆意地舔着指腹，抬眼时眸子里满是得逞的笑意。
	沈舒晚指尖微缩，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阿野，”她的声音依旧温软，只是板起了语调，试图压住那人快要溢出眼底的坏心思。“我的账还没看完呢，没空陪你胡闹。”
	林野叹了口气，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沈舒晚，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渴望，语气里全是倒打一耙的委屈：“哪里胡闹了？是你该收敛一下这魅力，还非得这么一本正经地招惹我。”
	沈舒晚静静看着林野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抬起手，指尖对着林野勾了勾，就这一个动作。
	有戏！林野立刻巴巴地凑了过去，把脑袋递到了沈舒晚跟前。沈舒晚微微仰起脸，在林野的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看着林野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她轻声问道：“这样，算不算收敛了一点？”
	林野：“……更诱人了怎么办？”
	话音未落，她直接伸手抽走了沈舒晚手里的账册，随手往案上一扔。
	“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夜风拂过，烛火摇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融成一团。
	沈舒晚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林野整个压在了椅背与她之间。“……账本。”沈舒晚声音放轻了，“把账本捡回来……”
	林野低下头，吻住了沈舒晚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她闭上眼，捧住沈舒晚的后脑勺，将那个轻柔的吻一点点加深。
	直到沈舒晚的呼吸有些乱了，林野才不舍地退开。
	林野低下头，将脸颊贴在沈舒晚的小腹上。
	“……等这小东西出来，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沈舒晚看着林野黏糊糊的模样，任由她贴着小腹：“补偿啊……”她拖长了尾音，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些许失落，“我怕是要胖了，腰也粗了，以前的身段都没了……你该不会嫌弃吧？”
	林野心里猛地一紧，危机感瞬间涌上。她下意识抬起头，急切否认：“怎么可能！胖点更好了！”
	话音刚落，沈舒晚的脸色沉了下来。
	“更好了？”
	林野赶紧补上：“呐呐呐……我是说真的。因为……我能喜欢你的地方，又多了一圈啊。”
	她看着林野那副紧张又讨好的样子，只觉得好气又好笑。明明知道这人是在强词夺理，偏偏这道理还让她无从反驳，她暗自叹了口气，心底那点因为身形变化而生的局促，就这样被这句荒唐又温柔的情话熨帖得平整。
	罢了，还能怎么办？
	沈舒晚抬手在林野腰上掐了一把，声音闷闷的：“……油嘴滑舌。”
	林野刚想顺势再蹭蹭，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帘外头。
	春桃的声音传进来，带着一丝急：“小姐，姑爷，长公主府来人了，说请姑爷即刻过去一趟。”
	屋内的旖旎气氛瞬间消散。
	林野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直起身，转头看向沈舒晚，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压低声音问：“长公主府这个时候来人，怕是出了急事。”
	沈舒晚也收起了刚才的娇嗔，神色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冷静。她伸手替林野理了理衣襟，温声道：“既传了你，便快去吧。我在这边没事，别让人家等急了。”
	林野点点头，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亲：“别乱想，等我回来。”
	书房安静了下来。
	门帘轻轻晃动了几下，又彻底归于平静。沈舒晚立在原地，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了账本。
	院外，春桃提灯送出门，阿猛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身后跟了个护卫，两人都换了深色衣裳。马蹄踏过青石板，在空旷的夜色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某种看不见的倒计时。
	长公主府的正堂亮着灯，半敞的门扇里漏出一地暖黄。林野在廊下站了一站，整了整衣冠，跨进门去。
	堂内的情形让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长公主坐在上首，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钗，神色端然。堂中站着两个人——都是文官打扮，年纪在五十上下。左边那位面容清隽，脊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右边那位身形偏瘦，负手而立，姿态比左边那人松弛些，但眉宇间收着东西。
	两人面前的小几上搁着茶盏，盏里的茶已经凉了，没有续过水的痕迹。站着说话，却上了茶——看来已经谈了有一会儿了。
	长公主见林野进来，抬手示意她站到一旁，随后对那两人道：“傅阁老，徐阁老，这位便是新封的钦定行首，林野。”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今日旨意刚下，尚未正式上任，倒是巧，赶上了。”
	林野垂眸立在原地，她上前恭谨行礼：“草民林野，见过傅阁老、徐阁老。”
	傅宗瀚只微微颔首，目光在林野身上冷冷一掠。徐鹤龄却不同，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林野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才慢条斯理地转开视线，接上了先头的话头。
	傅宗瀚微微抬眼，声音不高，字字沉稳：“殿下，春闱在即，各地举子已陆续入京。历届科考皆由天子亲自主持，这是朝廷取士的公心所在。今岁圣上龙体欠安，但恩科大典终究是国之根本。哪怕只露面片刻，也好安天下士子之心。”
	林野站在侧边，话里的意思她听得明白了，这傅宗瀚要的根本不是圣上露面，而是让圣上重新站到台前。哪怕只露一面，也是向天下昭告天子还在、龙椅还是那张龙椅。长公主辛苦拿下的京畿防务，他一句话就想把这局面重新翻过来。
	长公主微微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她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圣上如今的身子，莫说主持整场科考，便是琼林宴上也坐不住半个时辰。若强撑着露面，反倒让天下士子看了圣上的病容，于国体有碍。”她说完这话，目光在傅宗瀚和徐鹤龄面上各停了一瞬。
	傅宗瀚站姿端严，声音也仍是那样不疾不徐：“殿下体恤圣上龙体，臣等自然感佩。只是春闱乃天子取士之典，若无天子坐镇，天下读书人心中恐怕会生疑虑。朝廷取士的根基，在于士子对天子的信服。若连殿试都见不到圣上一面——”
	他微微顿了一下，把最后那句话放轻了：“这天子门生四个字，怕是要打些折扣了。”
	徐鹤龄这时适时地插了一句：“殿下，傅阁老的意思是，即便圣上不能亲临，至少也该有一道圣谕昭告天下，表明圣上对今岁春闱的关切与期许，如此士子们也好安心。”
	长公主面上还浮着浅淡的笑意，林野隔着几步远，却只觉那笑意底下透着森森寒气。
	“徐阁老这话在理。”长公主的声音还是稳的，“圣谕本宫已经拟好了，明日便发往各省。主考仍是傅阁老，副主考由徐阁老担任，考务细则照旧。至于殿试那一关——”
	“由永宁郡主代为主持。”
	堂内安静了一瞬。
	徐鹤龄负在身后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傅宗瀚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但他原本平稳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殿下，郡主代行殿试，祖宗规矩里，没有这一条。”
	“祖宗规矩里也没有女子不能监国的条款，如今不也破了？”长公主面上还带着笑，笑意却淡了，“傅阁老，本宫敬你是两代帝师，说话留了余地。圣上这病得的急。若让圣上强撑着露面，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臣担不起。”傅宗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在地上，“但臣更担不起的是，让朝堂开了女子代行天子之事的先例。”
	话音落下，堂内彻底死寂。
	傅宗瀚挺直了脊背，仿佛已经用祖宗规矩这四个字，把长公主和女子干政的路彻底堵死。他垂着眼，等着长公主的妥协。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紫檀木椅上，目光落在傅宗瀚那张写满刚正不阿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半晌，长公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然，却透着居高临下的睥睨。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傅宗瀚，落在了角落里一直当透明人的林野身上。
	那一眼意味深长。
	林野心头一跳，瞬间读懂了长公主意思，好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垂首道：“草民斗胆。”
	长公主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她说。
	林野抬起头，神色从容，声音却字字如雷：“草民以为，郡主代行殿试，不仅没有违背祖宗规矩，反而是顺应天意！”
	傅宗瀚眉头猛地一皱，厉声打断：“荒谬！天意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妄言的？”
	“阁老莫急，且听草民把话说完。”林野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语速平缓，“前日夜间，天现异象，五星连珠！紫气自天而降，直笼长公主府，绵延不绝，经久不散！”
	傅宗瀚的脸色变了变，但依旧强撑着冷笑：“不过是寻常天象，也敢拿来充作天意？”
	“是不是寻常天象，钦天监知晓！阁老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去对证！”林野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掷地有声，“此象主女主当国，社稷安宁！”
	傅宗瀚目光如鹰隼般盯住林野，“一派胡言！”他声音透着金石般的冷硬，“古籍有载，五星连珠乃百年难遇之吉兆，主天下太平、四海归心！若真如你所言，此象主女主当国，那钦天监为何没有直接昭告天下！”
	林野暗道这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她迎着傅宗瀚如刀的目光，轻笑了一声。
	“阁老果然博学，连古文都背得如此熟稔。”林野不慌不忙地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赞赏，“阁老说得对，五星连珠确实是天下太平的吉兆。但阁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傅宗瀚眉头紧锁，冷声道：“你还要如何狡辩？”
	“草民斗胆问阁老一句，”林野微微倾身，目光直视傅宗瀚，“若钦天监当真将女主当国昭告天下，阁老以为，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人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
	傅宗瀚瞳孔微缩，脸色瞬间变了。
	“阁老是两朝帝师，自然明白天机不可泄露的道理！如今圣上抱恙，朝局本就风雨飘摇。若此时昭告天下女主当国，那些心怀叵测的藩王、野心勃勃的权臣，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殿下要谋朝篡位！到那时，天下大乱，社稷倾覆，阁老口中那四海归心的太平，又该由谁来守？！”
	林野声音带着悲天悯人的气势：“钦天监之所以秘而不宣，正是因为殿下顾全大局！殿下宁可背负这‘女子代行天子之事’的骂名，也要保这大靖江山不被流言倾覆！阁老不体恤殿下的一片苦心，反而拿那些死板的古书来苛责殿下，甚至逼着病重的圣上强撑露面——”
	林野顿了顿，眼神锋利如刀：“阁老究竟是忠于大靖的江山，还是忠于您自己那点可怜的祖宗规矩？！”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在堂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傅宗瀚的脸色彻底僵住了。他引以为傲的引经据典，在林野这番大局观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那句一派胡言卡在嗓子眼里，再也吐不出来。
	因为林野已经把话挑明了——钦天监不昭告天下，是因为长公主在顾全大局！你傅宗瀚非要逼着昭告天下，你就是不顾江山社稷，你就是逼着长公主谋逆！
	徐鹤龄在旁看得冷汗涔涔，连忙上前半步，声音发颤：“殿下！林行首所言句句在理，傅阁老不过一时失察，绝非有意逼迫殿下！”
	长公主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林行首说得有理。”长公主看向傅宗瀚，语气从容，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阁老，意下如何？”
	傅宗瀚沉默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臣，遵旨。”
	长公主端坐于紫檀椅上，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摆了摆手：“两位阁老为了祖宗规矩急火攻心，想必也乏了。来人，送两位阁老回去歇息，喝口参汤压压惊。”
	徐鹤龄如蒙大赦，急忙告退了出去。傅宗瀚一言不发，也拂袖而去。
	堂内彻底空了下来，只剩下长公主与林野二人。
	林野余光瞥见傅宗瀚那灰败离去的背影，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丝冰冷的嘲弄。
	她想起一些事情，天文学家曾推演过五星连珠现象，有次是吕雉临朝称制，还有次是武则天武曌改唐为周。
	可偏偏，这两次天象都被后世史官们用春秋笔法抹杀得干净。钦天监明明实测到了，却隐而不录，甚至直接销毁记录。为什么？因为在那些满脑子封建礼教的男人眼里，一旦记载，就等于承认女子称帝是顺应天意。他们不敢认，便只能把天意从史书里生生剜掉。
	原来，天命本该就有女子的一份，可惜历史是个任人阉割的小太监。

第226章 薄官掩锐 密查商蠹

	四下无声，烛火微明。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长公主指节叩击紫檀扶手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宛如更漏般敲在人心尖上。她的视线穿过氤氲的茶雾，静静地落在林野身上，不辨喜怒。
	当真是她挑出来的人，这份胆识，这份从容，确实难得。
	“好一个顺应天意，好一个顾全大局。”长公主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林行首，你这张嘴，倒是比那钦天监的罗盘还要准。”
	“殿下谬赞。”林野抬起头，脸上挂起了谦卑与恭敬，“草民不过是仗着殿下的威势，替殿下分忧罢了。若无殿下坐镇，草民哪里敢在傅阁老面前班门弄斧。”
	心底却在疯狂叹气，她就是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倒霉蛋。本是安稳接了钦定行首的差事，在家和舒晚温存都来不及，被拽过来当双方博弈的枪！可这话她哪敢说？
	长公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显然对林野这番滴水不漏的恭维十分受用，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你既替本宫挡了这一局，本宫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说起来，钦定行首一职并无前朝定品，本宫昨日与吏部商议，暂给你核定从九品，也算正式入仕，有了朝廷编制。掌天下商事，你可有想要去往何处挂职主事？”
	从九品？！
	九品芝麻官？！好家伙，这官阶小得，她走在路上踩死一只蚂蚁都怕被御史弹劾滥杀无辜！她刚才在傅宗瀚面前把牛吹得震天响，什么顺应天意、顾全大局，结果转头就给她个九品？这这这，简直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心底吐槽翻涌，林野脸上不显，压下错愕与憋屈，然后恭恭敬敬行礼，语气诚恳真挚：
	“殿下厚爱，臣承蒙破格提拔，得以跻身仕籍已是莫大恩宠。品级高低从非臣所求，但凡殿下指派之地，臣必鞠躬尽瘁，不敢推诿。臣谢殿下恩典。”
	“起来吧。”长公主十分满意地看着她这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神色渐渐收敛，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如今国库空虚，底下那些富商巨贾，偷税漏税、中饱私囊已是常态。更棘手的是，这些富商背后，往往牵扯着朝中的贪官污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既然坐了这个位子，就要把这些烂账，一笔一笔给本宫算清楚。”
	果然！
	拿个九品的官，就得扛着八十一难的劫！
	有着白菜价的官，操着卖白粉的心。既要查富商的账，又要动贪官的碗，她一个连个衙役都指挥不动的九品芝麻官，去干这种事，嗯！大概是要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臣……领命。”林野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应下。
	长公主看着她，眼底掠过意味深长的笑意：“怎么，怕了？”
	“怕。”林野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臣可更怕，辜负了殿下的厚望。”
	长公主轻笑出声，摆了摆手：“行了，别在本宫面前演了。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本宫会让你知道，你这个九品行首，该从哪里开始查起。”
	林野再次行礼，缓步退出暖阁正堂。
	夜里公主府的回廊烛影昏暗，两侧花木浓荫层层叠叠，夜风穿过枝叶簌簌轻响，四下少有仆役走动，格外静谧。
	她正低头暗自腹诽这从九品的苦差事，满心憋屈，正揉着发胀的眉心，完全没留意暗处藏了人影。
	“嘿！”
	林野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瞳孔骤缩——她差点把拳头甩出去。那人挨得太近，巴掌大的脸凑到她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可算逮到你了”的兴奋劲儿。夜色里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
	林野倒退两步，捂着心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她瞪着眼前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是人是鬼？”
	那人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捂着嘴笑，笑得肩膀直抖，好一会儿才弯下腰来，声音脆生生的：“别怕别怕，人，活人！活的！”
	少女一身利落的骑射短袄，长发高高束起，眉眼间透着股不羁的英气。她双手抱臂，上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野，嘴角挂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方才在里头听了许久，从九品商事行首，顶着这么个小官帽，还敢接下查富商勾连朝臣的棘手活计，胆子倒是不小。怪不得能被母姑看中。”
	林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对方一眼，见这少女身手矫健，又敢在长公主府里这般放肆，心中已有计较——多半是哪位将门出身的贵女。
	“这位姑娘这般悄无声息现身，险些叫我失手误伤。”林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疲惫，“深夜府中暗处突然蹿出个人，任谁都要吓一大跳。”
	少女毫不在意地吐了吐舌尖，行事大大咧咧：“是我藏得太好啦，谁让你只顾着暗自发愁，半点不留神周遭动静。”
	她往前凑了半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林野，语气里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直白与好奇：“哎，我就好奇问问，那些富商背后站着的可都是朝堂老狐狸，你这从九品的芝麻官，打算怎么撬开他们的钱袋子？”
	林野微微一怔，脑海中瞬间警铃大作。
	大半夜的，一个身手不凡的姑娘突然从草丛里蹦出来，不仅拦住去路，还凑这么近问自己“打算怎么撬钱袋子”？这越界的距离，这诡异邂逅……
	林野脑补了一些圈圈叉叉，她立刻后退半步，双手死死护在胸前，神色肃然，义正辞严地开口：“这位姑娘请自重。我已有夫人了。”
	夜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少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瞪大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野，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满脸写着“无语”二字：
	“……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打算怎么查账！”
	林野面不改色，甚至更加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透着不容侵犯的深情与坚定：“我很爱我夫人。”
	“……”
	少女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直跳，咬牙切齿地自报家门：“本姑娘是将军府冯镇姝！我、只、是、问、你、打、算、怎、么、查！”
	将军府？冯镇姝？！
	林野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瞬间将长公主刚才的种种安排串联了起来。将军府手握重兵，在朝中向来是超然物外的存在，不结党，不站队。
	如果她林野是个手里没刀、没背景的九品芝麻官，那冯镇姝就是长公主塞给她的一把尚方宝剑！
	有将军府这尊大佛在背后杵着，那些富商就算再有钱，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武将世家的刀。分明是长公主给她配的金牌打手兼权威保障！
	想通了这一层，林野忍不住在心底拍了一下大腿，暗骂自己刚才怎么就只想着守女德，差点把这层窗户纸给捅漏了。
	不过……
	林野摸了摸下巴，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既然长公主把这把刀送来了，那她就得试试这刀够不够锋利。刚才那出跨服聊天的戏码，就当是给这位将门大小姐的第一次服从性测试了。
	林野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你不懂的怜悯，语重心长地补充道：“我夫人还比你漂亮。”
	“……”
	冯镇姝彻底沉默了。她看了看林野那张写满“我夫人天下第一”的脸，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拔刀的冲动压下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夫人漂亮，你夫人天下第一。现在，能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查账了吗？！”
	林野见她步步紧逼，越发觉得这套路深不可测。她猛地后退一大步，双手紧紧捂住胸口，用一种看登徒子般惊恐又决绝的眼神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就要喊：
	“你别过来啊！再过来我要喊人了——”
	“……”
	冯镇姝看着林野那副仿佛清白即将不保、真打算把整个公主府护卫都招来的模样，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真心丢人。
	她生无可恋地翻了个白眼，狠狠瞪了林野一眼，连句狠话都懒得放，身形一闪，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过假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林野在原地僵立了片刻，确认那姑奶奶真的走远了，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笑了笑，不再多做停留，快步走向府门外等候的马车，只盼着早点回到沈舒晚身边，好好纾解这一晚被算计拿捏的憋闷。
	沈府书房里，沈舒晚果然还在等她。
	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出她清隽温婉的侧脸。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只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强压着的疲惫。
	“回来了？”沈舒晚放下手中的笔，声音轻柔。
	“嗯。”林野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顺手将她手里的账册抽走，放到一旁，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总算交差了。”
	“长公主给你派了什么差事？”沈舒晚轻声问，语气透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林野便将她接下苦差，以及那个令人窒息的从九品官阶，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九品，不入流，在朝堂上毫无根基，无人会在意。”沈舒晚指腹摩挲着林野的手背，语气里透着清明，“那些富商巨贾、贪官污吏，平日里防备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员。你品级低微，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反而会放松警惕。等你真正查出什么，他们再想动手，已经晚了。”
	林野伸手捏了捏沈舒晚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宠溺：“舒晚，你怎么这么聪明呢？三言两语就把长公主那层深不可测的算计给看透了。我这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加起来都没你转得快。”
	沈舒晚拍开她作乱的手，眼含温柔：“论洞察人心、周旋商事，本就无人能及你。只是今夜接连受压，心绪浮躁，才忽略了长公主的深意。”
	林野握紧沈舒晚的手，笑着说道：“你说得对。这从九品，就是我的隐身衣。等真正卷入那些账目里，他们才会知道，这芝麻绿豆的官，能翻多大的浪。”
	沈舒晚看着林野，目光交汇间，无需再多言一字。
	她们都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是蛰伏的锋芒，是破局的野心。

第227章 贵姬登门 戏论行首

	晨光漫过窗棂，落在内室地砖上时，沈舒晚取出一套衣裳。样式规矩，领口袖口平整，腰间挂着一块小小的铜制腰牌。
	林野看着那套官服，顿时苦了脸，满脸写着嫌弃：“不是吧舒晚，这才刚吃完早饭，你连官服都给我备好了？”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不情愿的模样，眼底满是纵容：“这么大人了，还孩子气，快穿上试试。”
	说罢，她走上前，纤细的手指捏着衣领，便要替林野披上。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林野连忙摆手，接过官服利落地套在身上。
	别说，沈舒晚安排的衣裳当真是绝了。穿在林野身上，那原本带着几分市井气的随性，衬出了点清俊挺拔的英姿飒气。
	林野在铜镜前照了照，满意地挑了挑眉，转头对着沈舒晚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这么细心，安排得这么好。舒晚，你看我这身板，是不是天生就是当官的料？”
	沈舒晚走上前，替她将腰间的革带系紧，柔声顺着她的话夸道：“是，我的林行首最厉害了，自然是做官的料。”
	林野得了这句夸奖，心满意足地收了官架子，走回沈舒晚面前。“嗯！”她点了点头，眸光灼灼地盯着沈舒晚，语气里全是炫耀，“不过阿！当官哪有天天当你的新郎官幸福啊？！”
	沈舒晚呼吸顿了一下，抬手替她正了正领口上那不太明显的褶痕，顺着衣襟滑下去，轻声说：“行了，别贫了……”
	就在两人要腻歪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通报声：“小姐，姑爷，郡主殿下和冯姑娘到了。”
	林野和沈舒晚对视一眼，立刻收起玩笑的神色，整理好衣冠，快步迎向前厅。
	前厅里，楚昭柠一身淡紫色宫装，端庄秀丽，眉宇间透着皇族特有的贵气与从容。而冯镇姝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骑射装束，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桌面。
	“下官林野，携内子沈氏，参见郡主殿下，见过冯姑娘。”
	楚昭柠连忙伸手虚扶：“林行首、沈夫人快快请起，今日我们是来商议正事的，不必多礼。”
	冯镇姝的目光立马落在了沈舒晚身上，眼前人眉眼温婉，静立在那里，宛如一泓静水，确实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身孕渐显，她眉眼间却不见疲态，反倒沉淀出一种绵长的温柔——像是被岁月和新生共同浸润过，鲜活，又沉静。
	再转头看看旁边站着的林野——冯镇姝的嘴角忍不住又抽搐了一下。
	这人虽然穿着九品官服，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此刻正一脸讨好地替沈舒晚整理着披风。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朝廷命官，倒像个被美貌姐姐拿捏的小跟班！
	冯镇姝凑到楚昭柠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嘀咕：“郡主，沈夫人的眼睛是不是不好使？非要……咳，娶这么个玩意儿？”
	楚昭柠闻言，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她慌忙用帕子掩住唇，狠狠瞪了冯镇姝一眼，压低声音警告道：“慎言！林行首是有真才实学的！”
	“真才实学？”冯镇姝挑了挑眉，目光在林野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圈，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不信。
	林野虽听不清她们的窃窃私语，但单看冯镇姝写在脸上的表情，心里便已猜了个七七八八。她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步，将沈舒晚稳稳挡在身后，随即抱拳，语气客套却疏离：“两位，请。”
	落座后，冯镇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八卦：“我今儿个特地绕路过来，就是想亲眼看看沈夫人。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林野，满脸痛心疾首，“沈夫人，你图她什么啊？”
	林野刚端起的茶盏差点没拿稳，她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放下茶盏，笑眯眯道：“图我长得俊，图我能干，还图我能给夫人暖床。”
	冯镇姝被这不要脸的发言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转头看向楚昭柠，用眼神疯狂暗示：郡主，沈夫人这眼睛还有救吗？现在把这小芝麻拉去治治脑子还来得及吗？！
	楚昭柠无奈地扶了扶额，默默用帕子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沈舒晚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耳根烫得惊人。她强忍着把人踹出去的冲动，在桌下狠狠踩了林野一脚，面上却还要维持着温婉端庄的微笑，带着几分羞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林行首，慎言。”
	林野猝不及防挨了这么一下，端茶的手都跟着抖了抖。一抬眼，正对上沈舒晚那双写满警告的眼睛，她哪还敢造次。
	她立即清了清嗓子，神色一正，语气恭敬又认真：“冯姑娘说笑了，下官与夫人向来相敬如宾。”说完，还不忘朝沈舒晚投去一个你看我多乖的眼神。
	沈舒晚见她终于有了正形，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下来。她抬手抚了抚微隆的小腹，寻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靠向引枕，掩去眼底笑意。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楚昭柠，语气从容：“郡主今日大驾光临，想必不只是为了喝茶赏景。不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需要我夫妇二人效劳？”
	话音刚落，林野不自觉地将身子往沈舒晚的方向倾了倾，目光在楚昭柠和沈舒晚之间转了一圈，心里琢磨着郡主此番前来，究竟有什么吩咐。
	坐在一旁的冯镇姝将林野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尽收眼底。她也不耽误事，笑着地站起身看向林野：“林行首，时辰差不多了，走吧？我带你去盐运道衙的临时值房瞧瞧，免得你跑错了上值的地方。”
	林野闻言一愣，偏头看了沈舒晚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她抿了抿唇，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找个借口留下来陪舒晚，却听楚昭柠轻笑了一声。
	她从容放下茶盏，温婉笑道：“林行首若是放心不下，晚些去衙门当值也无妨。左右今日只是来讨杯茶喝，林行首留在夫人身边，也是应当的。”
	林野心头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一本正经地起身拱手：“多谢郡主体恤。”
	冯镇姝看着林野如释重负的样子，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喝茶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茶盏轻磕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屋内的气氛也随之悄然沉了下来。
	楚昭柠敛去了方才的笑意，目光平静地看向沈舒晚，开门见山道：“今日来，不为闲叙。江南盐运道衙门里藏污纳垢，账目是一笔糊涂账。我想借沈家的商路，替长公主府蹚这趟浑水。”
	沈舒晚端坐在椅上，神色未变，只静静听着。待楚昭柠话音落下，她才微微抬眸，语气平缓：“殿下既然开口，想必不是只查盐运道这么简单。沈家愿不愿意趟这条路，殿下又打算给沈家什么条件？”
	楚昭柠指节轻叩桌面，语气缓缓道来：“江南贡缎的优先采买权，归你沈家。只要招牌还在，地方衙门便不敢动你们分毫。”
	“殿下厚爱，沈家铭感五内。”沈舒晚语气温和，可说出的话却绵里藏针，“只是，这账本若真出了沈家的门，到了长公主府的案头，只怕明日朝堂之上，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殿下，说殿下与盐商勾结、干预盐政。殿下千金之躯，沈家不敢让殿下担这个风险。”
	“殿下要查账，沈家自当倾尽全力。但账本，只能留在沈家。殿下要什么数字，要什么证据，沈家可誊抄核对后双手奉上。唯独这原本，实在不能挪动分毫。”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林野却并未像往常那样安静候着。她眉头微蹙，目光直视楚昭柠，语气沉稳地开了口：“殿下，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昭柠看着林野，眼底闪过意外，随即抬手示意：“讲。”
	林野将心中盘算已久的想法和盘托出：“殿下要查江南盐运道的账，若只盯着那些陈年旧账，只怕查得越深，牵扯出的烂泥越多。下官以为，殿下不妨釜底抽薪，推行折色之法，改一改这盐引的规矩。”
	她顿了顿，见楚昭柠神色未变，便用最直白的话继续解释道：“如今旧制，是商人运粮到边关换取盐引。看似省事，实则沿途层层扒皮，且粮价受地方豪绅操控，边关将士吃不到几口饱饭，地方官员更是借此大发横财。若改收银子，虽看似免了运粮之苦，但边关仍需买粮。不如由长公主府设局，统一在江南以官价收粮，再发盐引给商人。”
	林野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商人免了长途运粮之苦，自然愿意出更高的价买盐引；而殿下府库直接截留这笔现银，再择机在边关平抑粮价。用现钱代替实物，不仅堵住了中间商克扣军粮的贪腐漏洞，更将发盐引的定价权，牢牢的收归到殿下手里！”
	“用现钱代替实物，断了他们的财路，这江南的浑水，自然就清了。”
	坐在一旁的冯镇姝，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林野，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见鬼了，这哪是只会暖床的小芝麻？分明是头披着羊皮的狼！他竟竟然想把整个江南搅得天翻地覆，宛如平地惊雷。
	楚昭柠抬眼看向林野，余光瞥见沈舒晚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心中顿时了然，将茶盏轻轻搁下。
	“此计甚妙，兹事体大，不可轻动。本宫需回府细细商议，方能定夺。”
	说罢，她从容起身，理了理袖口，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温和道：“今日便先到此，本宫先走一步。”
	送走楚昭柠，冯镇姝转过身，双手抱臂，目光在林野和沈舒晚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野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走吧，林行首？郡主都走了，你家夫人也该歇着了，这下不用担心了吧？”
	林野心里哼一声：要你多嘴。
	面上却依旧客气地拱手：“冯姑娘先去外头稍候，下官与夫人交代两句，马上就来。”
	冯镇姝看着他这副你赶紧走别耽误我俩腻歪的表情，简直无语了，不过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沈舒晚轻笑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低声道：“去吧，正事要紧。冯姑娘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性子直，你莫要跟她计较。”
	林野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我知道，倒是你，多注意休息。郡主既然走了，想必会考虑了，不会再叨扰你了。你说，你准备怎么奖励我？”
	沈舒晚的手顺着她的衣襟往下，不轻不重地掐在了林野腰侧的软肉上，嗔道：“刚刚你胆子好像有点肥了？”
	林野立刻意识到了危险，要是顺着她的话头翻起旧账，她今天休想囫囵个儿走出去。
	“夫人饶命——”
	话音未落，林野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口。
	沈舒晚还没来得及反应，林野已经直起身，朝她眨了眨眼：“别太想我噢。”
	说完转身大步出了门。
	沈舒晚望着那扇轻晃的门扉，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她一手轻轻扶着肚子，眉眼间敛去了方才的娇嗔，只余下端庄温婉的柔光，静静立在原地，目送林野离去的方向。

第228章 千古佳话 妻独卑躬

	沈府青石院落，风过海棠。
	林野快步踏出前厅，身上还带着春意，唇边笑意正浓。视线越过满地碎红，她看见了冯镇姝斜倚海棠树干，手里转着短鞭，院门外两匹神骏黑马昂首立着。
	冯镇姝抬眼瞥她，扬鞭调侃：“哟，交代完了？”
	“交代完了。”林野大步走下台阶，顺手理了理衣襟，语气里带着敷衍，“我家夫人舍不得我，非要拉着我的手多嘱咐几句。真抱歉，让冯姑娘久等了。”
	冯镇姝被噎了一下，指节猛地收紧，似乎在极力忍耐着把这根鞭子狠狠抽到那张欠揍脸上的冲动。她偏过头，丢下冷冰冰的两个字：“上马。”
	说罢，她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居高临下地睨着林野，“跟紧点，别到时候跟不上，还得我等你。”
	林野仰起头，目光落在她挺拔如松的脊背上，眸色不自觉地深了深，这身手，确实让人眼热。轻笑道：“有冯姑娘这等好身手在前面开路，我自然乐得偷个懒。”说罢，她转身朝门外那辆马车走去。
	见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冯镇姝一拽缰绳，黑马在原地打了个响鼻。她勒马回首，打趣出声：“堂堂七尺男儿，又是新官上任，怎么连匹马都不会骑？还得坐马车去衙门？林行首，你这身子骨，当真是柔弱不能自理啊。”
	林野一只脚已经踩上了马车踏板，闻言动作一顿，她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冯姑娘此言差矣。”
	“我不会骑马，是因为我深知，这双腿是用来走稳官道、替殿下丈量江南的，不是用来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丢人现眼的。”
	林野顿了顿，迎上冯镇姝的视线，语气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再说了，万一不留神从马背上摔下来，磕破了相，毁了容，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毕竟……”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从冯镇姝脸上扫过，坏笑道：“毕竟，我还得留着这张脸，回去哄我家夫人开心。哪像冯姑娘，天生丽质，就算摔个狗啃泥，那也是别有一番风情。”
	“你——！”
	这混蛋！拐着弯骂她骑马容易摔，还顺带踩着她秀恩爱！
	“行，算你嘴皮子利索！”冯镇姝气极反笑，狠狠一夹马腹，“我倒要看看，等你坐着这辆慢吞吞的马车晃到衙门，新官上任第一天就迟到，被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油子踩在脚下拿捏时，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伶牙俐齿！”
	话音未落，骏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只留下一阵飞扬的尘土。
	林野掀开马车侧帘，望着对方洒脱远去的背影无奈摇头，弯腰钻进车厢。守在车旁的阿猛见状，抬手扶住车辕，提醒道：“姑爷坐稳，前路石板不平，颠簸得很。”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马车稳当地停在了盐运道衙门的大门前。
	衙门门口，两名腰挎佩刀的衙役一见马车停下，目光立刻扫过林野身上崭新的九品官服。
	领头的衙役上前一步，抱拳问道：“这位大人，可是今日新来上值的？”
	林野点头回道：“正是，今日第一天上值。”
	衙役立刻侧身让开道路，恭敬道：“陆大人正在前堂会客，您请进。”
	她刚踏入前堂，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
	“陆大人，您这茶果然比京城的要清甜。”
	林野循声望去，只见大堂侧首的太师椅上，冯镇姝正倚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青花瓷茶盏，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花。而在她对面，端坐着一位身着绯色官服、头戴乌纱的中年男子。
	冯镇姝见她进来，放下茶盏，瞥了她一眼，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介绍：“林行首，这位是陆道淳陆大人，盐运道道员，正四品，掌管本衙全盘盐务、账册、盐引与钱粮诸事，是衙门一把手。”
	原来是位正四品的实权人物！林野立刻堆起满脸笑容，上前抱拳行了个礼，语气恭敬：“下官林野，参见陆大人。今日初来衙门报到，往后还要仰仗陆大人多加提点。”
	陆道淳上下打量了林野一番，目光在那块崭新的九品铜腰牌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嘴角勾起让人摸不透的笑意：“林行首初来乍到，行事倒是四平八稳。只是这衙内盐务繁杂，讲究的是个雷厉风行，这温吞性子，往后怕是要多吃些苦头啊。”
	林野面不改色，权当没听见这句嘲讽，顺势接话道：“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定沉下心熟悉衙中事务，勤勉办事。”
	话音刚落，坐在太师椅上的冯镇姝立刻配合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可不会帮林野说话，眼底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陆大人慧眼如炬啊！您是不知道，她出门前还嫌马儿颠得慌，挑辆最宽敞的马车，一路慢悠悠地晃过来，我都怕他半路在车里睡着了呢。”
	陆道淳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瞥见冯镇姝那副看戏的从容，这丫头哪是来喝茶的，他在官场沉浮半生，哪能看不出这层意思？这林野是个从九品的小官，本不值一提，但架不住人家背后站着将军府。冯镇姝今日这番做派，就是给他提个醒。
	想通了这一层，陆道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宽容：“林行首初来乍到，本官自然不会难你，只是这衙门里的规矩多，你且先熟悉熟悉。”
	他朝门外吩咐了一声：“来人，带林大人去后院账房。”
	很快，一名衙役走了进来，恭敬地朝林野一拱手：“林大人，请随下官来。”
	林野刚要抱拳应下，一直慵懒靠在椅背上的冯镇姝却忽然放下了茶盏。她理了理裙摆站起身来，像是突然来了兴致般，笑吟吟地看向陆道淳：“陆大人，这衙门的账房，我还真没去瞧过。正好今日闲着，我便陪林行首一同去认认门，长长见识，陆大人不介意吧？”
	陆道淳闻言，看着冯镇姝那副不容拒绝的娇俏模样，心里暗叹一声“姑奶奶”，面上依旧保持笑眯眯的模样，连忙摆手道：“冯姑娘说哪里话，这衙门上下，姑娘想去哪里自然由得姑娘，本官怎会介意。”
	“那便多谢陆大人了。”冯镇姝盈盈一笑，转身走到林野身侧，步履轻盈地跟上了衙役的脚步。
	穿过几道回廊，衙役在一间偏僻的厢房前停下，推开门：“林大人，这就是账房了。”
	林野抬眼看去，这间屋子虽算不上宽敞明亮，但桌椅板凳一应俱全。跟在后面的冯镇姝一脚踏进门，目光扫过这寒酸的陈设，她眼底全都是幸灾乐祸：
	“陆大人这安排，可真是用心良苦啊。林行首，您以后就在这清修圣地，大展宏图，真是享福喽。”
	还没等林野回应，一旁衙役指了指那堆账册：“陆大人吩咐了，林大人先把去年的旧账整理下，抄一份副本出来，也算熟悉衙门的规矩。”说罢，衙役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冯镇姝走到林野身边，从袖口里摸出一个薄薄的信封，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手里。
	林野低头一看，信封上赫然写着“杨荣”两个字。
	冯镇姝看着林野，眼底满是笑意：“喏，这是给你的好东西。接下来，你可得好好干啊。”
	说完，她转过身往外走，还摆了摆手：“你先在这儿熟悉吧，我还有事先走了，回见！”
	林野站在这间比柴房大不了多少的账房里，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冯镇姝消失的方向。这冯姑娘，来的时候风风火火，走的时候干脆利落。不是说好了是她的后台吗？后台还能跑这么快的？
	她拆开信封，抽出纸笺扫了一眼。
	杨荣——世袭京城卫指挥，顶级官宦豪强。这人简直是个活阎王，不仅私蓄亡命之徒、暗中走私私盐，还背着好几条人命，甚至干过把活人钉进棺材活埋的狠事。地方官全被他拿银子砸服了，根本没人敢管。
	林野收好信，拉过木凳坐下，耐着性子分拣起杂乱的账册。只翻了几页，她便看穿了陆道淳的意图：用干杂活的方式将她边缘化。既不得罪将军府，又能让她知难而退，这手段，确实挑不出毛病。
	她在账房里坐了许久，日头挪到中天的时候，里头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林野刚把第五本账册合上，门被叩了两下，阿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透着点意外：“姑爷，小姐来了。”
	林野微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她一把放下账本起身推门，快步往外走去。连步子都透着掩不住的欢喜，直到衙门门口才刹住脚步。
	她将沈舒晚拉到树荫下，眉头微拧：“大热天的挺着肚子乱跑，万一磕碰了怎么办？”说罢又瞪向春桃，“你也不拦着点？”
	春桃站在后面，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早拦八百回了，小姐不听阿！她今天终于知道窦娥是怎么死的了。
	沈舒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起伏的肩膀，目光平静又温柔：“是我在家坐不住，专程来看看你。吃过了？”
	林野一脸茫然，摇了摇头：“还没，衙门里没管饭吗……”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呆萌的模样，没再多说什么，侧头看了春桃一眼，言简意赅地吩咐道：“食盒提进去吧。”
	林野向前一步，牵起沈舒晚的手往里走。
	衙门里的差役见了，极有眼力见儿地纷纷往两边让了让，进了官厅，她环顾了一圈，挑了角落靠窗那张最安静的桌子。她先拉开椅子，扶着沈舒晚稳稳坐下，这才拖过另一把椅子紧挨着她放在旁边。
	等两人都坐好了，林野才掀开食盒的盖子。
	厅另一端，陆道淳那边议完了事，主事们陆续退了出去。他面前的桌面空了下来，端茶喝了一口。茶盏还没放下，一道温软的嗓音便如微风般轻轻拂过：“老爷，该用饭了。”
	林野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偏头看去。
	官厅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妇人，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稳稳端着一只红漆托盘。妇人轻步走到陆道淳桌边站定，把托盘举到和眉毛一样高的地方，稍微弯了弯腰，轻声细语地说：“老爷，您慢用。”
	陆道淳神色温和，伸手接过碗筷，语气平缓：“夫人有心了，辛苦你端过来，先下去歇着吧。”
	“是。”妇人恭顺地应了一声。她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安静地退后半步，垂着手目光盯着地面的青砖缝，像一尊挑不出半点错处的泥塑。
	林野手里的筷子卡在半空，真的是被这阵仗震惊一百年。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呵呵？？？！
	这可真是古往今来最恶毒的赞美，把妻子对丈夫的卑微伺候，包装成夫妻和睦的千古佳话。它只考核女人的服从度，却从不要求丈夫对等俯身。谁又见过丈夫给妻子端茶倒水、举案齐眉的？
	这哪是恩爱？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服从性测试，赢了面子，却把女人的尊严踩进了泥里。
	“看傻了？”
	沈舒晚见她神游天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声音压低：“看来我得喂你才行。怎么，林行首？是觉得我不够有规矩，比不上陆夫人那样贤良淑德，才让你一直盯着人家看？”
	林野心头一跳，连忙收回视线。她目光落回沈舒晚脸上，眼里带着笑意：“你这话说的，我哪敢盯着看？我那是被吓到了。”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贤良淑德？不过是拿规矩困自己罢了。还是晚儿清醒，没被世俗规训成提线木偶。”
	话音一转，她看着沈舒晚，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坐着陪我说话，好看，也不折腾自己。”
	沈舒晚会心一笑，低声嗔怪：“快吃吧，在外头多注意言行举止。”
	“嗯。”林野应了一声，三两口把饭扒拉完，麻溜地把碗筷收拾好。一旁的春桃刚伸出手，愣是连个边儿都没摸到。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勤快的模样，温声嘱咐道：“衙门里的事儿多，别太辛苦，仔细累着身子。”
	林野笑着应下，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别担心我，你才是最重要的，快回去休息吧。”
	说罢，她把沈舒晚护送上马车，一路目送车走远。
	林野刚转身回到衙门，还想眯一会午觉呢，一名穿着劲装的女侍卫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账房门口，抱拳说道：“林大人，长公主殿下召您即刻过府。”
	果然，这衙门里的安稳觉，从来就不是她能肖想的。她敛下眸中的无奈，默默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女侍卫上了马车，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第229章 陋契碎断 巧拘府奴

	晴光漫染沉烟暖，曲廊风起暗生寒。
	长公主端坐紫檀椅中，月白常服，素银发簪，静默不语。
	沉水香被穿堂的微风一送，丝丝缕缕的甜意直往人鼻子里钻。林野垂首站着，袖口还沾着账房的霉味，与这满室幽香格格不入。
	“起吧。”
	长公主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带一丝起伏。
	“郡主和我说，你提的新法的事，从账面上看，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但我瞧这银子拿得太烫手。”
	她顿了顿，指节叩了一下扶手。
	“官家拿了银子，江南那些盐商和官员吃什么？”长公主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断了他们的财路这反噬的窟窿，又拿什么填？”
	林野心里赞叹，长公主没被这横财迷了眼，还能看到背后的杀机，这才是能真正顾全大局的掌舵人。
	“殿下说得对。”林野开口，声音平稳，“这银子确实烫手，臣也清楚，这法子最多只能撑三年。”
	“哦？”长公主眉梢微挑，“既然知道烫手，你还敢提？”
	“因为眼下国库空虚，常规赋税早已枯竭，只能另辟税源破局。”林野抬起头，迎上长公主的目光，“但臣有办法，借别人的刀，来割这块肉。”
	长公主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示意她继续。
	“开海禁，设海关。与其让东南沿海的走私银子像流水一样从海上白白淌走，不如朝廷收了这笔税。”林野语速加快，“至于江南豪绅占着荒田不吐地的事——殿下，您不需要自己去抢他们的地。只需要把“劝农司”的牌子一挂，发一道“鼓励百姓开荒、谁种谁得”的告示。那些佃户为了自己活命，自然会去抢那些荒田。豪绅若敢阻拦，闹出了人命，殿下再以“平息民愤”的名义派兵下去。借大义压私利，逼豪绅内斗，殿下只坐在京城等着收地就好。”
	长公主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视线落进深色的茶汤里。水面微晃，光影交错间，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又一点点拼凑出她极力掩藏的旧事，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恍惚间，那人这样坐在她对面指点江山，替她描绘一条当年错过的路。
	她用了很多年才明白，年轻时不懂，再懂时已不年轻。从此，权衡利弊踏人生。
	“开海纳天下，借民割豪绅。”她轻声重复，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那笑意短促得像一声叹息，转瞬便隐入了茶盏的氤氲里。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淡淡吩咐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林野敏锐地察觉到，长公主周身的气压好像突然低了，难不成我刚才说错话了？
	呃……不管了，还是先溜为敬！
	她恭敬行了一礼，退出暖阁。
	走出公主府，午后的日光兜头浇下来，林野登上马车，车夫轻喝一声“驾”，马车沿着长街往盐运道衙门的方向驶去。
	马车驶到骡马市附近，车速渐渐慢了下来。路过一条窄巷口时，林野听见了哭声，她掀开半截车帘，循声望去。
	巷子深处，一个灰衣男人正拽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胳膊。女人跪在地上，抓着男人的衣摆，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碎成了一地：“当家的，我求求你，别把我典出去……儿子还小，需要照顾，他夜里没我哄不肯睡的……”
	“他奶奶带着呢，饿不死他！”男人使劲一拽，把她拖得一个踉跄，“你撒手！再撒泼我抽你了！”
	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想在人面前留点最后一点体面。
	旁边，一个穿绸衫的管家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像在谈论一件牲口：“周老三，快点。主家还等着呢。二十两，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价钱？”
	“我不去……我不认得那人……”女人的声音已经哑了，只剩下胸腔里绝望的起伏。
	那个叫周老三的男人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点讨好的笑，弯腰去拉地上的人：“听见没？人家主家等着呢。撒手，快起来，别耽误了人家的事。”他的声音变了个调子，带着油腻腻的殷勤，跟方才呵斥女人时判若两人。
	周老三把她的手甩开，往后退了两步，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手上展了展，递给那个绸衫老头：“蔡管家，契写好了，您过过目。”
	蔡管家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朝身后的随从抬了抬下巴。那随从走上前来，手里钱袋一掂，哗啦啦的银锭声在巷子里响了起来。
	周老三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就去接。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钱袋的那一瞬，一直瘫软在地的女人突然动了。她迟缓地站起身，发髻散乱着，将头朝身侧那堵粗糙的青砖墙撞去。
	周老三吓了一跳，一手拿着钱袋，快速扑上前，另一只手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拽了回来。
	“想死？你死了老子的银子找谁要去！”
	“啪！”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她整个人歪倒在地上，半张脸瞬间红肿，嘴角溢出鲜血。
	她木然地瘫在地上，缓缓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周老三，眼神里没有恨，没有痛，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看死物般的平静。
	“停车。”
	林野的声音像刀一样劈开了沉闷，她偏过头，低声吩咐了一句：“阿猛，去，把那个卖妻的男人拿下，契纸没收。”
	话音未落，阿猛朝别处打个响声，两名暗卫立刻闪出跟随，大步跨进巷子。他走到周老三面前，蒲扇大的手直接抓向他的后衣领。
	就在阿猛的手即将碰到周老三的瞬间，蔡管家身后的那个年轻随从踏前一步，伸手挡在了阿猛面前。
	“这位小哥，我家主家可是杨指挥府上的。”随从的声音透着有恃无恐的阴冷，“这买卖是你情我愿、白纸黑字的契约，你也不打听打听，当街拿人，怕是手伸得太长了些吧？”
	阿猛的手停在半空，冷冷地盯着他，巷子里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林野掀开车帘，快步走下马车。
	她的目光先扫过女人，才将视线转向蔡管家，声音平稳说道：“杨指挥府上的人，就可以光天化日之下买卖人口？”
	蔡管家背着手，目光在林野那身从九品的官服上慢悠悠地扫过，眼底毫不掩饰的轻蔑。他连正眼都没给，语气透着见惯不怪的轻慢：“这位大人说笑了，白纸黑字的契约，两厢情愿的家务事，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买卖人口？”
	林野没接他的话茬，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将那张皱巴巴的契纸抽走。展开那张薄薄的纸，刺目的“典妻”二字映入眼帘，她都气笑了，如此荒唐的事情，他们还能这么冠冕堂皇的交易。
	丈夫为几两碎银，便能典当旧糟糠。不管妻子愿不愿意，契约由丈夫、中间人、承典人定下，妻子没有签字选择权，她一身血肉悲欢，自始至终，不过旁人换取钱粮的物件。
	林野将眼底的悲悯与怒意尽数压下，冷冷看向蔡管家：“好一个两厢情愿，你管这叫家务事？”她将契纸妥帖收好，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们私底下的猫腻，本官不管。我只认律法。既然觉得有理，那就跟我去顺天府，让府尹大人亲自断一断，看这朝廷律法，认不认你们的家务事！”
	蔡管家嗤笑出声，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眼神全是嘲意：“去衙门？求之不得。老头子我倒要看看，如今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动我们杨指挥府上的人了？走！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官老爷，敢接你递上去的状纸！”
	林野不再废话，转头对阿猛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人都带走，移交顺天府，请府尹大人依律发落！”
	一行人往官衙方向行去，顺天府衙门内。公堂之上，坐着正三品顺天府尹何文昭。
	他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着一方惊堂木，眼皮耷拉着，似是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先落在林野腰间的铜牌上停了一瞬。
	“堂下何人？”何文昭的声音响起，带着特有的威压。
	林野行了一个作揖礼：“下官盐运道行首，林野。下官路过骡马市，撞见此二人当街典雇民妇。遂将人犯与赃银一并拿下，请大人依律裁断。”
	何文昭接过契纸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跪在堂下的蔡管家身上，他心里便有了数。
	典妻？野间为了几斗米卖老婆的破事多了去了，只要没闹出人命，官府向来是民不举官不究。更何况，现在接盘的是杨指挥府上的人。自古妻妾就是夫家物件，丈夫处置自家东西，哪怕难看了些，也比逼死穷汉一家引发民乱要稳妥得多。全天下都是这个规矩，他何文昭又何必去当那个不通人情的刺头？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契纸，语气平淡地开口：“蔡管家，此事可是真的？”
	蔡管家是个在权贵府里浸淫多年的老油条，哪里听不出府尹这话里明目张胆的偏袒？
	何文昭对林野的指控充耳不闻，只轻飘飘地抛出那句问话。见府尹递了台阶，他立刻心领神会。他慢条斯理地转过头，斜睨着身侧的林野，语气拿捏得滴水不漏：
	“大人明鉴！小人不过是替主家跑腿牵线。这二十两银子，是他周老三自己走投无路，自愿签的契。白纸黑字，两厢情愿，何来强抢一说？”
	何文昭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圆滑：“蔡管家，杨指挥府上什么没有，犯得着出来做这种勾当？不过既然事已至此，这位林大人既然拿了人，不如各退一步……”
	跪在蔡管家身侧的周老三磕了几个响头，眼泪说来就来，一边抹泪一边哀嚎：“大、大人……小人家里穷，揭不开锅了，这才……这才想着把婆娘典出去三年换点银子活命。三年期满她就回来，小人没有害她的意思……”他的声音在发抖，可话倒是说得顺溜。
	“你倒是会拣好听的说。”何文昭敲了敲桌面，“典妻犯律，你不知道？”
	“小人知道错了！可小人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孩子还小，老娘瘫在床上，地里不收成，小人也是走投无路才动这个心思的……”
	何文昭叹了口气，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居然带着悲悯：“杖责免施，财礼充公。蔡管家，你也带人回去吧，莫要再惹事端。”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堂外阳光刺目，堂下的女人瘫在冰冷的青砖上。她不哭也不闹，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躯壳。林野看着，心里一股怒火猛地烧穿了理智，冷声质问道：
	“大人，典雇妻女乃是重罪，白纸黑字写在律法里！如今您不惩办人犯，反倒将赃银充公，任由这妇人被带回火坑，这顺天府的公堂上，还有没有王法？！”
	面对林野的质问，何文昭身子往后稍靠了一些，手指在惊堂木上轻轻敲了两下，再开口时，语气竟透着苦口婆心的温和：
	“林大人啊，你初来乍到，满腔热血，本官是懂的。可这京城的水深，你还没摸透。本官判案，讲究的是天理、国法、人情。周老三老母病重，本官若真按律打了八十杖，逼死他一家老小，这算哪门子天理？至于这妇人……”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温和劝诫：“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她丈夫要典她，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你一个外官，何必非要蹚这趟浑水，去得罪人呢？听本官一句劝，把这案子结了，对你我都好。”
	面对何文昭这番堂而皇之的劝解，林野静静地站在堂下，目光扫过这荒诞的一幕，她恭敬地作了一揖，嘴角挂着笑意：
	“下官受教了，原来在顺天府，律法是死的，人情是活的。周老三卖妻，是情有可原；蔡管家牵线，是成人之美。大人您高抬贵手，放他们回去，更是体恤下情的活菩萨。”
	她顿了顿，笑意瞬间收敛：“大人，您今日成全了杨指挥府的体面，成全了这满街的人情。可明日若是这顺天府的卷宗被翻出来，大人您猜，是这人情能保您的乌纱帽，还是这明镜高悬能替您洗白？”
	何文昭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怒喝道：“放肆！你一个从九品的官，也敢在公堂上威胁本官？来人，将这目无尊卑的林野给本官轰出去！”
	他的话音未落，公堂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铁甲声。一队身披重甲的亲卫无声涌入，迅速分列两侧。没有人大声呼喝，只有刀锋出鞘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公堂上分外刺耳，压得堂内众人喘不过气来。
	何文昭看清来人，有些不解。这位将军府里娇生惯养的冯大小姐，不在府里待着，好端端地带着人跑到他这顺天府的公堂上来做什么？
	冯镇姝目不斜视地走到堂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才懒洋洋地落在林野身上：“你们继续，我只是来找林行首的。”
	她微微侧头，看向高座上的何文昭，语气平淡：“哎，你们的案子，快判完了吗？”
	何文昭被这轻飘飘的一句问话砸得冷汗直冒，哪里敢说半个字。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林野背后，竟然是将军府！
	林野摊了摊手，笑眯眯地看向冯镇姝：“冯姑娘，您来得正好。我路过骡马市，撞见杨府家奴当街典妻，本是铁证如山。可何大人念及人情，法外施恩。我人微言轻，实在拗不过何大人的好意，您受累给评评理，这顺天府的公堂上，到底是律法大，还是人情大？”
	话音落下，她掩去眸底的笑意。慧静师太那句所向皆顺，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看来以后遇事不必讲理，讲后台就行了。
	堂下瞬间死寂。
	蔡管家脑子里“嗡”地一声，看着林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只剩下一句：完了，惹错人了。
	冯镇姝听完，笑了一下，眼神里透着不解。她转头看向何文昭说道：“何大人，按律典雇妻女者，本夫杖八十。出钱典娶、知情者，同罪，亦杖八十。牵线保媒的中间人，连带受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瘫在地上的女子身上，声音放缓了些许：“至于被典当的女子，律法明文规定，妇女不坐，无罪。”
	随后目光重新落回何文昭那略显慌张的脸上，“强制断离典契，女子归娘家，双方交易银两全部没收充公。这才是依律当判的结果，对吧，何大人？”
	何文昭浑身一颤，短暂的错愕后，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意。他立刻站起身，对着冯镇姝深深一揖，语气里都是“痛心疾首”与“无奈”：
	“冯姑娘明鉴！本官方才并非有意徇私，实乃这周老三哭诉老母病重、家中断炊，下官一时心软，想按和息的旧例从轻发落，免得逼出人命。谁知下官这番体恤下情，反倒险些酿成大错，险些让这民妇再入火坑！下官惭愧，下官惭愧啊！”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抓起惊堂木，狠狠拍下，声音洪亮且掷地有声，仿佛刚才那个和稀泥的人根本不是他：
	“来人！依律重判！周老三、蔡管家各杖八十！典契当堂作废，赃银充公！本府今日便要正一正这顺天府的律法纲纪！”
	话音刚落，两名衙役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还在哆嗦的周老三和蔡管家架了起来。
	“至于被典当的妇人，”何文昭生怕冯镇姝挑出毛病，立刻拔高了音量，大义凛然地宣判，“本府今日做主，判你与周老三当堂和离！典契作废，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和离”二字一出，瘫在地上的女人终于抬起了头，眼底那层死灰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微弱却真实的生气。
	“凭什么？！我不服！”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炸响。周老三不知哪来的邪力，挣脱了衙役的钳制。他双眼赤红，指着地上的女人破口大骂：“我供她吃供她喝，没让她饿死就是天大的恩德！如今家里遭了难，让她替我尽一尽妇道怎么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高座，涕泪横流地哀嚎起来：“大人！大人明鉴啊！她若是走了，我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做人啊！大人，您不能这么断啊！”
	何文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脸色铁青。他刚才才在冯镇姝面前表了忠心，这周老三一闹，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放肆！”何文昭猛地一拍惊堂木，拿出了顺天府尹的威风，指着周老三破口大骂，“你这不知死活的刁民！律法如山，岂容你在此撒泼？！”
	他大义凛然地喝道：“你为了几两碎银，逼妻子侍寝他人，如今她不堪受辱要与你和离，你竟还敢拿‘脸面’说事？！你这种把妻子当物件典当的畜生，根本不配为人夫！本府判你们和离，是替天行道，是朝廷律法对弱者的慈悲！”
	“来人！把这刁民拖下去，先打二十杀威棒，以儆效尤！”
	“大人饶命！饶命啊——”周老三的惨叫声渐渐远去。
	看着这一幕，林野转头朝冯镇姝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只这一个瞬间，两人便读懂了彼此心底的算计——这蔡管家是杨指挥府的心腹，既然今天落到了他们手里，若是只打个板子收监了事，岂不是暴殄天物？这种在权贵身边多年的老狗，肚子里藏着的龌龊和秘密，才是真正能一剑封喉的利刃。
	“慢着。”
	就在两名衙役即将上前拿人之际，冯镇姝淡淡开口：“何大人既然依律判了杖八十，蔡管家本小姐先带走了。他既是杨指挥府的家奴，涉嫌武官纵容不法，本小姐带回军营核查平时劣迹，审完再送回府衙处置。”
	何文昭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将军府来得这么快，这杨指挥府恐怕早被盯上了，这是要把人带走审出真东西啊！他干笑两声，连连拱手：“冯姑娘说得是，全凭冯姑娘发落！”
	“军营？！”
	蔡管家心里一沉，彻底慌了神。他太清楚主家灭口的狠辣手段，自己若被带走，全家都没命；可若什么都不说，眼前这位大小姐的刀，绝对比主家的巴掌更快。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刚张大嘴想要哀嚎出声——
	“呜——！”
	一名亲卫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一团破布塞进了他嘴里，被亲卫半提半拽地拖出了公堂。
	堂上终于清静了。
	冯镇姝理了理袖口，朝何文昭开口道：“何大人，今日多有叨扰，本小姐先走一步。”
	何文昭此时哪里还有顺天府尹的威风，他连忙从公案后绕出来，腰弯连声赔笑：“冯姑娘慢走，林大人慢走，下官恭送两位！”
	林野也微微拱手，转身朝堂外走去。
	两人刚迈过顺天府高高的门槛，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女人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然后重重地跪倒在地上。她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发颤：“民妇……多谢两位大人救命之恩！”
	午后的阳光刺目，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林野停下脚步，垂眸看着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女人。她走上前蹲下身，将荷包塞进女人手里，轻声道：“这是你应得的安置费，去买几身干净衣裳，找个营生。记住，从今天起，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用再跪任何人。”
	女人拿着荷包，二十两碎银，周老三就能把她像牲口一样卖掉。眼前这位大人，却给了她一袋能活命的钱，还告诉她，命是她自己的。
	命是自己的……
	她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听过这句话。未出阁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还要守好温顺、慎言、持家的妇人规矩。长久以来，她如同一件任由转手的器物，隐忍挨打、低头度日，早已忘了该怎样为自己活着。
	眼泪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紧咬下唇，强忍哽咽。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依附周家生存的妇人。
	她是李杏儿，她在心底暗暗发誓：等安顿好一切，一定要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还给林大人，绝不白受这份恩情。
	李杏儿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林野和冯镇姝的背影，将这份沉甸甸的恩义刻进了骨血里。
	他们刚走出去，冯镇姝偏过头，瞥了她一眼，打趣道：“林行首这小金库，倒是挺丰厚的呀。随手一掏就是几十两，眼都不眨一下。”
	林野停下脚步，把下巴一抬，满脸嘚瑟：“那可不！都是我家夫人贤惠，我出门在外，钱包自然要带得鼓些。我夫人出钱，我出力；她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替她行善积德！这叫强强联手，天作之合！”
	冯镇姝：“……”
	看着林野这副把“吃软饭”说得如此大义凛然的模样，冯镇姝真想抬手拍飞这个没正形的家伙。
	她没好气地挥了挥手，眼底却藏着一抹真切的笑意，咬着牙挤出三个字：“滚滚滚。”
	林野挑了挑眉，刚想继续贫嘴，两人却已并肩走到了长街的拐角。
	冯镇姝的脚步一顿，她目视前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回你的衙门去吧，既然闲得慌，就去把那些发霉的旧纸堆翻个底朝天，有些账，要先算一算。”
	林野嘴角的笑意也随之一收，心中了然。衙门里那些堆成山的旧账，哪怕全是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账，只要她能从中揪出杨荣做假账的痕迹，那就是铁证如山。真账能定罪，假账同样能要命。
	她敛去笑意，点头应道：“放心，交给我。”
	冯镇姝余光瞥见她瞬间切换自如的神色，满意地轻哼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上马。
	马蹄声碎，两人的身影在长街的岔路口分开，各自融入了喧嚣之中。

第230章 静筹生路，晚遇胎嬉

	午后日头偏西，沈舒晚从衙门回来歇了半晌。双胎耗气血，她近来困得厉害，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窗外已染了薄橘色。
	春桃端了温水，手里还托着一个小漆盘，上面放着一小盅的排骨山药汤。见她醒了，春桃轻声问：“小姐现在精神可好些？”
	沈舒晚接过瓷盏抿了一口温水，轻声应道：“好多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刚过申时。”春桃将漆盘放下，柔声劝道，“这是姑爷之前吩咐小厨房炖的，得多吃些这个强筋健骨。汤里的浮油都已经撇干净了，您先趁热垫垫肚子？”
	沈舒晚听着，眼底微柔，接过小匙，将汤喝得干净。腹中有了暖意，人也清醒了。她放下瓷盏，起身理了理衣摆，便往书房走去。
	春桃连忙跟上，替她推开书房的门。沈舒晚走到书案后坐下，才抬起头，语气平稳地开口：“福伯在不在府里？”
	春桃一愣，忙应道：“在的，方才还在前院对账。”
	“叫他来一趟。”
	福伯来得很快，进门先规矩行了个礼，垂手等着吩咐。
	沈舒晚看着他，语气平和：“福伯，我有些事情，你替我办一办。”
	她压低声音，率先道出最要紧的谋划：“有件要事，劳你亲自督办，不可外泄。咱们虽早已和老宅分家，但老宅里那些旁支亲戚的做派你我都清楚，他们把旁支孤女当牛做马，甚至准备随便换几两彩礼钱。你明日去一趟老宅，借着府里行善的名义，把那些年纪尚轻、身世清白的孤女都接出来。”
	“对外说收留她们做些粗活，你暗中安置在城外庄子上，请可靠的人教她们念书理账，再寻资质好的教些医术和防身武艺。要用心培养这批旁支女子，以后会是咱们沈家未来的底牌。”
	福伯心头微惊，转瞬平复神色，躬身应下：“小姐思虑深远，老宅一众族人本就嫌孤女拖累，借着行善名义接人顺理成章，不会生出阻拦，此事我亲自落地严守秘密。”
	交代完这层隐秘布局，沈舒晚神色稍缓，这才缓缓铺开对外的实业规划：“明面上的营生，先开女红坊和古法胭脂铺，招些无处谋生的巧手女子做香膏，原料由庄子直供，成本极低。再设个幼儿保育堂，安置女工的孩子。”
	她顿了顿，指节轻点桌面的账册：“城外茶山也该动起来了，采茶炒茶门槛低，用来收容走投无路的妇人，先保她们温饱。但茶楼的账房和跑堂，只选心志坚韧、一心自立的女子。”
	“若是一心依附夫家、被泥沼困住还不思挣脱的，便不在我帮扶之列。我救的是有心气、想自立的人，而非纵容那些烂透了的无底洞。”
	福伯思索片刻，提出顾虑：“铺面选址和人员统筹尚且好办，唯独保育堂只有支出没有收益，仅凭绣坊与香膏铺的盈利，恐怕难以长期维系开销。”
	沈舒晚轻轻地摇摇头，条理明晰地拆解道：“保育堂绝非纯消耗的累赘，而是整套营生的地基。多数妇人无法外出谋生，皆是被幼童绊住了手脚。有了保育堂代为照管，女工才能安心学艺劳作。田庄出原料，女子凭手艺换酬劳，赚来的钱足够养活自身与孩子。只有让她们自己立住，这慈善才能长久，不必持续损耗咱们自己的私产。”
	“老奴明白了！”福伯豁然开朗，脊背不自觉地挺直，“城南紧邻码头，闲置院落租金低廉，我明日便去相看。院落无需门面宏大，但后院必须开阔，好划出区域设立保育堂。招工优先收纳携子妇人，身处绝境才更肯踏实苦干。茶山那边，老奴也同步通知庄户修整土地，静待来年春茶开园。”
	“一切妥当便去忙活，不必熬夜操劳。”沈舒晚唇角漾开的笑意。福伯处事老练缜密，有他全权落地，所有筹划都能安稳推行。
	“老奴告退。”福伯恭敬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归于沉寂，窗外最后一缕橘红的霞光彻底褪去，暮色悄然笼罩了庭院。
	与此同时，盐运道衙门后院账房里，林野正埋在一堆发黄的簿册里。
	她面前摊着荣昌行近三年的税簿底册，账目做得精细，乍看干干净净。但林野目光敏锐，很快便从繁杂的数字中揪出了端倪，荣昌行在申领盐引与缴税的数额上，存在几笔数额不大却去向不明的差额。
	林野将这几处猫腻誊抄在本上，仔细折好塞入袖中。
	她合上底册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阿猛在门外探头问了一句：“姑爷，该下值了，回府吗？”
	林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回。”
	她刚走出账房，迎面碰上了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个圆脸矮个，姓钱，在衙门里管库房登记；后头跟的是个高瘦长脸，姓孙，管盐引核发。两人正并肩往外走，见了林野拱了拱手。
	“林大人也下值了？”钱主事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今儿个忙完了？”
	林野点头：“差不多了，正打算回去。”
	孙主事在旁边接话：“那正好，咱们一块儿去东街那家老刘记喝两盅？他家酱牛肉是一绝，新到的女儿红也香——林大人初来乍到，咱们当东道的，该请一顿。”
	林野还没来得及推辞，钱主事先摆了摆手：“今儿不行，我得早点回去。我家那位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晚饭还等着我回去张罗呢。”
	孙主事停下脚步，惊讶地看了钱主事一眼，随即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老钱啊，你这话说的，可真是折煞咱们这些当男人的了。”
	“古人云男主外，女主内，你给她吃穿用度，她理当为你分忧解难。你倒好，反倒把家里的琐事全揽在自己身上，这传出去，岂不是让外人笑话咱们衙门里的爷们儿没本事？听我一句劝，这妇道人家啊，不能太惯着。你越是退让，她越是觉得理所当然，到头来，连你在外头的体面都要一并踩在脚底下了。”
	他说完这话，还不忘朝林野递了个你说是吧的眼神。
	林野站在三步开外，冷眼看着这一幕，心底暗自叹了口气。钱主事看着憨厚老实，骨子里本也不是什么坏人，要是在这衙门里待久了，被这混账话灌输多了，潜移默化的洗脑，它能让一个原本清醒的男人，不知不觉间把妻子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心安理得地活成自己当初最瞧不上的模样。
	林野笑了笑，语气不急不缓：“孙主事说得是，不过下官以为，体面若只敢关起门来对妻儿挣，那才叫没体面。下官敬重夫人，在外替朝廷办差，回了家自然也得替她分忧。这酒，孙主事代我多喝两盅吧，下官先告辞了。”
	说完她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往外走，衣摆带起一阵风。阿猛从暗处闪出来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衙门口昏黄的灯笼光里。
	孙主事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能辩驳。
	钱主事看着他吃瘪的表情，默默别过脸去忍住了笑，嘴里哼哼唧唧地说了句“那什么……我先走了”，一溜烟也跑了。
	林野踏进内院时，暮色已深。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出一小片柔和的光。她刚掀开珠帘，便闻到饭菜的香气。
	春桃正将最后一道汤羹摆上桌，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前，压低声音笑道：“姑爷回来了，小姐特意吩咐备了您爱吃的菜，说等您一块儿用膳呢。”
	林野停下脚步，朝她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真是辛苦你了。舒晚在内室？”
	春桃连忙笑着点头：“在呢，小姐正靠在榻上歇着。”
	“知道了。”林野唇角一挑，勾起个好看的弧度。她连声应了句“好”，大步流星地穿过外间，走进内室，见沈舒晚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账册，双目微阖，显然是等得乏了，正闭目养神。
	林野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单膝蹲下，伸手覆上沈舒晚的手背，轻声说道：“怎么在这儿等？累了就回床上歇着。”
	沈舒晚睁开眼，眸底的光一点点聚拢，全落在了林野身上，轻声应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林野低声应和，低头在沈舒晚掌心落下一个轻吻，她便顺势将脸颊贴了上去，像只餍足的猫儿般眷恋地蹭了蹭。
	她的目光落在沈舒晚肚子上，眼底泛起绵软的柔情：“身子怎么样？今天有没有累到？”
	沈舒晚还没来得及开口，腹中传来一阵明显的动静，左边刚被轻轻踹了一脚，右边紧接着又顶了一下，像是在肚子里翻了个身，又像是两个小家伙在互相推搡。
	这突如其来的胎动让她既惊喜又有些不知所措，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依赖身边人的冲动。她连忙拉住林野的手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语气里带着雀跃：“你摸摸，这两个小家伙刚才还踢了我好几脚，许是知道你回来了，急着跟你打招呼呢。”
	林野闻言，目光深深望进她盛满笑意的眼眸。
	她从小只见过母亲的冷眼，从未体会过这般毫无保留的温柔。此刻看着舒晚因母性而愈发娇艳动人的面容，她才恍然感受到，原来这就是爱意浇灌下的母亲，竟能美得如此靓丽。
	林野将手心贴了上去，可等了好一会儿，掌心下一点动静也没。她微微蹙眉，抬眼看向沈舒晚，眸底泛起一层委屈的水光，轻声嘟囔：“这么不给我面子嘛？方才明明还在闹腾，怎么我一摸就没声了？”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委屈的模样，她伸出手抚上林野的脸颊，柔声安慰道：“许是刚才闹累了，这会儿睡着了。你别急，等吃饱了，我再让她跟你说话。”
	说着，她一手撑着软榻，一手拉着林野的胳膊准备起身。林野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一手扶着她的手臂，小心地护着她往桌边走去。
	“饭菜都要凉了，先吃饭，有什么话，咱们边吃边说。”
	林野拉开椅子，等她坐稳了，才在身旁坐下，顺从道：“好，都听晚儿。”

第231章 秋毫作刃，瑾志凌云

	次日清晨，晨光微熹。
	沈府外院的书房里，气氛却比外头的天色还要热烈几分。
	冯镇姝今日来得极早，一身利落的劲装将她飒爽展现得淋漓尽致。她连茶都没顾上喝一口，开口问道：“管家那边已经招了，你这边整理出数据了吗？”
	林野坐在书案后，看着冯镇姝这副火烧眉毛的模样，心底忍不住泛起一阵暗爽。这剧情推进得简直如丝顺滑，毫无压力可言。她从袖中抽出折子，递了过去：“冯大小姐请看，都在这里了。”
	冯镇姝接过折子，一目十行地扫过，她越往下看，眼底的光越亮，最后忍不住“哈”了一声。她一巴掌拍在林野肩上，力道不小：“行啊林行首！这活儿干得漂亮！”
	林野被她拍得肩膀一歪，揉了揉肩头，龇牙咧嘴地回了一句：“您这手劲能不能收着点儿？我这肩还要留着我家夫人靠呢。”
	冯镇姝挑了挑眉，嫌弃打量了林野一圈，开口道： “就你？别把你家夫人硌着了。你那肩膀也就配扛扛账本，真要让人靠，还得是我们军营里扛大旗的兄弟。你省省吧，别闪了腰。”
	林野懒得跟她争辩，笑着把桌上的茶盏往前推了推，直接转移话题：“行行行，我闪腰。大小姐要是觉得我这肩膀不够结实，不如先喝口茶润润嗓子？账目我都理好了，您赶紧拿着复命去吧。”
	冯镇姝冷哼一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放在桌上，顺手把蔡管家的口供推到林野面前：“你留着吧，后续对账用得着。”
	说完，她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转身大步往外走，一路出了院门，很快被晨风卷散。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林野见碍事的人终于走了，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她快步走到沈舒晚身边，从背后将她整个人抱住，然后可怜兮兮开始告状：“晚儿，你看见没？她刚才绝对是公报私仇！我这肩膀现在估计都青了，她下手也太狠了，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沈舒晚转过身，抬手抚上她被拍过的肩头，隔着衣料替她揉了揉，温声细语地哄道：“是是是，她粗手粗脚的，回头我替你记着这笔账。疼不疼？”
	林野仰起头，坏笑地撒娇道：“疼倒是不疼，你亲亲我就好了。”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讨甜头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她在林野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就退开来，伸手捏住了她的耳朵，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你总把这点儿女情长挂在嘴边，以为这是真性情。可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上，你的每一分情绪，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你的利刃。我由着你闹，是因为在家里；可出了这扇门，你得是能扛事的林行首，别再让我看到你把软肋当成炫耀的资本了。”
	林野眨了眨眼，抓住了沈舒晚捏着自己耳朵的那只手，低头在手背上亲了一口，笑道：“你这一捏，直接把我的胆子捏回去了。你放心，以后我在衙门里绝对板着脸做人，谁要是敢拿我的情绪做文章，我就用算盘砸他的头。不过现在……你能不能先揉揉耳朵，算作是给我这个林行首的工伤补偿？”
	“算盘砸人？亏你想得出来。”沈舒晚手指在林野的耳垂上揉按了两下，算是给了补偿，“不过林行首，你要是再拖下去，衙门里的同僚怕是要以为你重伤旷工了，快些去吧。”
	林野撇了撇嘴，满脸的不情愿，但到底没敢违逆。她磨磨叽叽地站起身，那模样活脱脱像是被赶出家门的怨种，惹得沈舒晚在身后忍不住弯了唇角。
	衙门后院账房里，只有林野一个人。她坐在案后正逐页逐笔地抄录。低着头神情专注，方才在家里的那点黏糊劲儿早已收得干净，眉眼间只剩下沉静与利落。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两声克制的叩门声。
	“姑爷，属下阿猛，有事回禀。”
	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阿猛这才推门进来。他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纸，神色间透着古怪，似乎对纸上的内容有些拿不准。
	“姑爷，刚在街上截获的一份邸报，您瞧瞧。”阿猛走到案前，将手里的纸放下，压低了声音说道。
	林野停下笔，随手拿起那几张纸。纸页边缘还带着几分油墨的粗糙感，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视线却在触及内容的瞬间凝住了。
	邸报上详尽记录的，正是昨日的典妻案。字里行间透着近乎残忍的冷静，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剖开了底层妇人被物化的悲剧与官场的黑暗。除了这篇，其余关于吏治、商贾的短讯也篇篇言之有物，针砭时弊，绝非寻常小报博人眼球的煽情之作。
	最让她侧目的，是邸报卷首那首力透纸背的诗：“吾辈爱自由，勉励自由一杯酒。男女平权天赋就，岂甘居牛后？愿奋然自拔，一洗从前羞耻垢。愿安作同俦，恢复江山劳素手。”
	“这邸报，是从哪里来的？”林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威压。
	阿猛显然早有准备，立刻答道：“回姑爷，这是城南开的一家书铺，名叫竞雄书铺。听说老板是位女子，叫秋瑾。”
	“秋瑾……”林野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但更多的却是凝重。
	“一个女子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办报议政，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这位秋瑾胆识可敬，但将自己置于众矢之的，处境实在太危险了。”
	林野将邸报整齐地叠好放在案头，语气平静地吩咐道：“你派人去盯一下这家书铺。”
	“是，姑爷。”阿猛躬身应道。
	“不必靠得太近，免得打草惊蛇。”林野的目光重新落回账本上，声音恢复淡然，“只看看每日进出的人，记下那些形迹可疑的。这家书铺，恐怕不只是卖书那么简单，早晚要惹上麻烦。我们提前摸清底细，关键时刻，或许还能帮上一把。”
	“属下明白。”阿猛领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阿猛退下后，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林野重新握紧毛笔，目光落回旧账上。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但凡发现不对暗账，她便在另一本折子上工整地记录下来。
	这一写，便是整整半日，她终于放下毛笔，将折子收入袖中。刚站起身，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铁甲碰撞声。
	她快步走到窗前推开，只见衙门隔壁的长街上，一队队身披重甲的士兵正手持长戟，杀气腾腾地朝着杨府的方向开拔。为首的高头大马上，端坐着的正是披挂着银白明光铠的冯镇姝。
	林野望着那浩浩荡荡的队伍，难怪早上冯镇姝那么火急火燎。这披坚执锐的模样看着确实威风，若是自己也能这样提刀上阵，倒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半个时辰后。
	院外陡然响起整齐的铁甲踏步声，重甲兵士迅速以杨府府邸为圆心，四面合围封锁所有院门、侧门与后巷通路，长矛林立，午后刺目的阳光将高墙照得亮如白昼。
	领头亲兵立于正门之下，扬声高声宣谕，声浪穿透朱漆大门：
	“奉长公主御前密谕，查办罪臣杨荣贪腐大案！阖府人丁即刻开门束手待查，各司原处不得走动藏匿财物，若闭门拒检、负隅顽抗，一律按逆党同罪处置！”
	院内一片慌乱嘈杂，迟迟无人敢开门应答。
	“撞门！”冯镇姝冷声下令。
	攻城木槌缓缓上前，重重撞在大门门板之上，“轰隆”一声巨响，厚重朱门应声崩裂，木屑四散纷飞。
	冯镇姝翻身下马，腰间长刀出鞘，寒芒映着日光。府内想要逃窜的家丁仆役一见刀兵威势，尽数僵在原地。两名亲兵快步上前，将衣衫散乱、仓皇失措的杨荣按压在正堂太师椅旁。冯镇姝从怀中取出林野整理好的全套贪腐账册，抬手将卷宗重重拍落在桌案之上。
	“杨荣，拆分盐引走私、贿赂官吏、经手典妻人口买卖的全部凭据尽在此处，你还有何话可辩？”
	杨荣目光触及那本熟悉的账册，浑身气血瞬间抽干，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再也没有半分狡辩的力气。
	冯镇姝抬手沉声吩咐：“分出三班吏员，即刻入府勘点。”
	“第一队看管所有府内男丁女眷，集中安置于中庭院落，禁止私自交谈走动；
	“第二队重点搜查后院地窖、墙体夹层、密室库房，所有银票、金银、田契、往来账本逐一清点登记造册；”
	“第三队守住所有出入口，严查夹带私逃财物，敢有兵卒私取府中一物，军法处置！”
	“是！”亲兵齐声领命，分工明确散开行动，规整的推进查抄。
	冯镇姝立在庭院中央，长刀指向前方长街，高声传令：“主犯杨荣羁押看牢！其余人马依照事前拟定的抓捕名册分头出动！所有依附杨荣洗钱牟利的盐商、钱庄主事、行贿官员，今日全部缉拿到案，不得走脱一人！”
	“谨遵将令！”
	数十支小队从杨府大门四散而出，朝着京城各处街巷疾驰而去。
	林野静站在窗前，眼神平静而深邃，这场风暴快结束了。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两声克制的叩门声。
	“姑爷，属下阿猛。”
	“进。”林野转过身。
	阿猛推门而入，低声汇报道：“城南的竞雄书铺被人砸了，顺天府的何文昭带人把秋瑾抓走了。”
	林野神色微微一滞，很快平复心神坐回案后，对他吩咐道：“暗中收好书籍刻板、被砸器物物证，查清官府定的罪名，妥善安置书铺伙计，全程隐匿行踪，不要轻举妄动。”
	待阿猛领命退下，她望着邸报上的诗句，静静思索着解围的法子。

第232章 竞雄陨落，倾覆浊网

	案头的邸报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
	林野盯着卷首那句呐喊式的诗句，周围的一切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心底的不安在疯狂叫嚣，提醒着她即将面临的，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窗外日头正毒，衙门飞檐投下的阴影像道结痂的疤。冯镇姝此刻正陷在城外大营，杨荣余党的抓捕与数千兵士的调度压得她分身乏术，根本抽不出手来管顺天府的一桩文人案。
	林野将邸报折好，塞进袖袋深处。
	秋瑾是这腐朽的封建王朝里，敢为女子发声的泣血绝响。林野绝不能让这道光，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熄灭在顺天府的牢狱里，连个回响都留不下。
	整个京城，能压住府衙层级、强行拦下审讯的，只有长公主。林野快步出了值房，身为九品小吏，她的离岗在忙碌的衙门里激不起一点水花，这卑微的身份此刻竟成了最好的掩护。无人过问，也无人阻拦。
	马车在路上碾出急促的声响，一路向着长公主府疾驰而去。她必须快，快过顺天府的刑具，快过那个吃人的世道。
	朱漆大门敞开，管事认出了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林行首，您来得真是不巧。殿下天没亮就出了门，轻车简从，没留去处。”
	林野心头一紧，立刻追问：“那郡主呢？郡主在府里吗？”
	“郡主奉旨去了城郊贡院，督办春闱科举，这几日都宿在别院，不回城。”
	两条路，全断了。
	巷口的风卷着枯叶刮过靴面，没有长公主的指令，想推翻顺天府仓促定下的案卷，无异于以卵击石。林野转身大步跨上马车，声音冷硬：“去军营。”
	既然文路不通，那就只能走武路。冯镇姝手握兵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顺天府后堂，烛火摇曳。
	倚梨花木软榻上，何文昭转着茶盏，眼皮微抬。那副闲散皮囊下，是一双阅尽千帆、洞若观火的眼。
	幕僚压低声音道：“大人，秋瑾一介女流，却以诗文鼓动人心，现在舆论皆偏向于她。您把她抓进大牢，若是不能服众，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这残害文节的罪名，怕是会跟随您一辈子。”
	何文昭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这块烫手山芋，谁爱要谁要。传令下去，卷宗、人犯连夜移交下辖知府贵福。后续怎么审、怎么判，全由他做主，顺天府一概不沾。”
	转瞬间，污泥般浑浊的罪恶，漫过了知府公堂的门槛。几盏残烛在穿堂风的裹挟下疯狂摇曳，将堂上堂下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狰狞。
	贵福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刚到卷宗，心里盘算着如何速速结案，拿这个乱党魁首的人头去向上面邀功。
	沉重的镣铐坠得她步履维艰，衣衫上的灰土掩盖了原本的素净，但秋瑾脊背挺得笔直，一身傲骨，是这世间任何刑具都压不弯的。
	“啪！”
	惊堂木炸响，贵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秋瑾，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官服，声音里透着令人作呕的威严：
	“大胆女子！刊印悖逆诗文，妄议朝堂，勾结乱党——你可知罪？”
	秋瑾缓缓抬眸，脊梁不曾弯折分毫，嗓音清亮撞在堂中梁柱之上：
	“大人张口便斥女子胆大，既然知晓我胆识过人，又何必故作糊涂刻意构陷？”
	“大人莫忘了，这天下有一半是女子！我落笔，只为让她们挣脱枷锁，做独立于世的人，而非谁的附庸！ 身不得男儿列又如何？我辈之心，却比男儿更烈！大人今日能坐在这里审我，焉知明日，这天下不是女子的天下？”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直刺贵福眼底，冷笑道：“更何况，大人既然急着给我定罪，那咱们不妨把话说开。竞雄书铺那块匾额，可是大人您亲笔题写的！若我是乱党，那大人您，岂非也是我的同党？”
	“你……你血口喷人！”贵福猛地一拍惊堂木，试图用更大的声响来掩盖内心的慌乱，“本府题字，乃是出于对地方文教的支持，岂容你这乱党歪曲事实，攀咬本官！”
	秋瑾淡淡道：“大人不必急着撇清，那匾额至今还挂在书铺门上，满城百姓都看得见。大人若是想赖，恐怕赖不掉吧？”
	贵福被秋瑾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他深知自己根本审不过这个疯女人。他眼珠一转，不如把人扔给下面的县令，只要逼李钟岳判个死刑问斩，这女人就算再能说会道，也只能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想到这儿，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喊道：“来人！把这女犯押往下属县衙，交给李钟岳李大人审理！本府倒要看看，李大人能不能审出她的同党！”
	说完，他冷冷地瞥了秋瑾一眼，嘴角勾起阴险的笑意：“秋瑾，你不是很能说吗？到了李大人那里，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伶牙俐齿！”
	这边各方暗流汹涌，无人知晓长公主此行的去向。
	马车一路行至林宅，她独自坐在院外的老槐树下，静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在这扇紧闭的院门前，她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叩门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朝堂旧勋崩塌，多年布局一朝收网，她已然站到大权之巅，手握朝野举足轻重的权柄。可登顶之后，满心只剩空洞茫然。
	忆及年少时困于宗室桎梏，她与师太理念相悖，是心底不够信任，抑或是那份不够爱吧。让她任性选择了自己的路，蹉跎十数载。
	房间里慧静师太坐蒲团，捻动佛珠，忽觉心神不宁，似有变数将生。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终是轻叹一声，起身推开院门，缓步走到槐树之下，立于长公主身前。
	听到院门开启的轻响，原本倚坐在树下的长公主下意识想要迎上去，脚步微动却又生生止住，最终只是挺直脊背站好。看到师太的那一刻，她眼底的沉郁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从一幅静止的水墨画中活了过来。
	夜色寒凉，师太看着她，语气平淡疏离，只道：“殿下，夜深露重，此处并非久留之地。”
	长公主微怔，随即听懂了师太的弦外之音。她眼底刚泛起的那点亮光，在师太疏离的语气里又黯了下去。她敛去笑意，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静静地看了师太一眼。
	慧静师太也回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了然。
	两人就这样在夜色中对视了一瞬，就已经交换了言语。长公主心里明白，朝堂之上必有变数等着她去处理。
	她垂下眼帘，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再抬眼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多谢师太，我回去了。”
	长公主不再停留，转身登上马车，一路在沉沉夜色里疾驰折返公主府邸。
	刚踏入府中内院，贴身侍女连忙快步上前禀报：“殿下，白日林行首登门拜访，神色焦灼，追问您与郡主行踪，想来是有紧急的要事求见。”
	长公主眉峰微蹙，联想到慧静师太方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沉声吩咐侍从：“去，即刻传召林野入府！”
	此前，林野曾满怀希冀地赶往军营求助，却因冯镇姝外出追捕余党而扑了个空。求援无门，她颓丧地折返沈府。谁知刚到门前，便迎面撞上了奉命前来传召的长公主府侍卫。
	听完侍卫的来意，林野立刻上前跟门口的护院交代了一句：“殿下传召，我有急事要去公主府。若是舒晚问起，就说我来不及当面辞行了。”
	公主府内书房，林野一人立于案前。
	长公主手里细细翻阅着林野呈上来的折子，那是林野抄录的异常旧账。片刻后，她放下折子，示意林野不必拘礼：“能让你这般焦急，这账本想必不简单。跟本宫说说，你都看出了什么名堂？”
	林野敛容正色，低声道：“殿下，臣抄录这些旧账，发现一件事。这账里的银子，像水一样流遍了京城。从盐商到钱庄，再从钱庄流入顺天府、户部，甚至某些皇亲国戚的私库。这不是贪墨，这是一张上下通吃、盘根错节的网。”
	长公主目光微凝，没料到林野竟能如此快地透过那些枯燥的数字，窥见这朝堂背后涌动的巨网。她身子向后倾仰，语气中带着试探：“所以呢？”
	林野垂眸，徐徐道：“殿下，此案若交由刑部或顺天府按部就班地查办，消息一旦走漏，对方必会销毁账册、串通口供。届时，恐怕只能抓几个替罪的小官了事，那张盘根错节的大网依旧完好无损，日后贪腐只会愈演愈烈。”
	她顿了顿，敛去眼底的急色，垂首道：“如今所有证据皆在臣手中。臣身微言轻，无党无营，不会受人拉拢，亦不会徇私。可臣官职太低，无权查封钱庄、提审大员，空有证据，却寸步难行。”
	说完，林野便安静站好，不再多言。这番话已是把底牌亮尽，长公主应当明白这意思了。
	长公主垂眸思忖，证据在林野手中最安全，且她孤身无靠，不会徇私。让林野慢慢拆解贪腐网，既不和世家正面撕破脸，还能追缴赃银补足国库空缺，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她心中已有全盘筹划，先锁住富商赃银，拆分勾结官员，让世家子弟只领俸禄不掌实权。再借机斩杀主犯震慑朝野，抄收豪门田地。待时机成熟，再提拔寒门、设立专属监察机构，彻底断了世家世袭做官的特权。
	长公主看向林野，开口决断道：“这差事，本宫便交给你了。”
	说罢，她从案头拿起一块暗金色的钦差令牌，连同一枚玄铁虎符，一并推到了桌沿。
	“持此令牌，如本宫亲临。准许你查封涉案商铺、提审大小官员。本宫再拨给你三百监察司精锐，由你全权调遣。奏折不必经由六部，直达本宫案头。”
	长公主身子微倾，目光沉沉：“遇上大事，提前禀报，去吧。”
	林野双手接过，郑重拜下：“臣，定不辱使命。”
	夜色如墨，长街寂寥。
	三百名身披玄色重甲的监察司精锐，如一道沉默的钢铁洪流，悄无声息地自公主府侧门涌出，碾碎深夜的寂静。
	林野端坐于首辆马车之中，马车在顺天府门前稳稳停下。值守衙役见大批铁甲兵士将府门围得水泄不通，他压下心头慌乱，上前一步抱拳喝道：“来者何人？府衙重地，夜间不得擅闯！”
	她掀开帘子下了马车，走到衙役面前，将令牌平托于掌心：“长公主钦差在此，奉密谕提审人犯。去，请何大人开中门，出堂接令。”
	衙役瞥见那枚鎏金令牌，脸色骤变，转身一路小跑进了府内。
	不过片刻功夫，顺天府正门大开。
	何文昭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两名幕僚，排场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他的眼睛微微眯着，打量着门外的玄甲军，最后目光落在了林野身上。
	“林……林行首，您这是何意？顺天府乃朝廷重地，您带兵夜闯，这是为何？！”
	林野就站在门前亮出令牌：“公主有令，竞雄书铺一案牵扯杨荣旧年贪腐大案，交由我监察司合并查办，把秋瑾交出来。”
	何文昭盯住令牌，心头一动。
	他早就愁秋瑾是个烫手山芋，幸亏他就火速办了文书，把人转走了。眼下钦差主动过来要人，刚好顺势把麻烦推得一干二净。
	他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连连拱手叹道：“哎呀，林行首怎么不早说！那秋瑾言辞桀骜，牵扯头绪繁杂，下官实在无力勘破，唯恐耽搁要事，已将人犯与全部卷宗一并送往下辖知府衙署，人早就不在我顺天府地界了。”
	林野看着他这副急于撇清干系的模样，神色未变，只是客气道：“何大人深明大义，倒是省了本官不少麻烦。”
	说罢，她转身走向马车，随口丢下一句：“多谢何大人如实相告。”
	转头对着身旁精锐低声嘱咐：“派两骑快马先走，持令牌沿路传令，不许府衙审讯行刑，我们紧随全速赶路。”
	大队甲兵调转方向，重新启程赶路。
	何文昭站在府门廊下，望着远去的队伍，长长出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躲开了一场祸事。
	等林野他们赶至下辖知府衙署，她拿着钦差令牌闯进去，牢房里却是空的。贵福一脸无辜地说人已经连夜移交给了下属县衙。
	林野二话不说，全速赶往下属县衙，可还是晚了一步。
	她赶到县衙时，刑场上只剩下满地的血，秋瑾已经被斩了。
	林野独自走上刑台，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悲恸，传令厚葬秋瑾。大小官员互相推诿定罪，仓促行刑灭口，就此折损了一位傲骨志士。她留下兵士取证贵福一众官员蓄意灭口的罪证，并妥善收好秋瑾全部的诗文遗稿。
	诸事敲定，队伍启程返回京城。
	路途之上，她把秋瑾当堂证词、各级官吏互相甩锅的经过，以及贪腐账册整合为一卷完整的铁证。
	重回京城，林野手握钦差令牌与铁证，骤然掀起一场朝堂大地震。她没有循序渐进，而是顺着账本银钱的流向顺藤摸瓜，雷霆出击。数日之内，顺天府尹何文昭便被革职收押；紧接着，户部胥吏、盐商、钱庄东家、收受好处的中层官员接连被监察司兵士当众带走。
	往日互相包庇的官员人心惶惶，那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大网，被她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不少世家子弟靠着父辈荫蔽得来的官职全都被罢免，贪墨赃银查抄充公。往日在京城作威作福的蛀虫挨个跌落高位，朝堂内外，人人噤声。
	不出三日，弹劾林野的奏折便如雪片般飞入了公主府，险些将案头的朱笔压塌。一众世家大族与旧朝官吏纷纷上书，控诉林野恃钦差之权滥用刑狱、肆意构陷朝臣、大肆抄家敛财，字里行间皆以酷吏之名攻讦她。
	第二日早朝，殿内气氛凝滞紧绷。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每句都直指林野行事太过凌厉，搅动朝堂安稳，恳请长公主收回钦差权柄，将林野交由三司会审定罪。
	吵嚷声里，长公主端坐上首凤椅，指尖轻轻叩击着紫檀木扶手。待众人声浪稍歇，她才清冷开口：“诸位口口声声控诉林野擅权妄为，本宫便遂了诸位的心意。传林野上殿，你们当庭对质，有何诘问，当面说清。”
	内侍领命，快步出殿传召。
	彼时，林野正坐在监察司衙署翻看剩余的贪腐案卷。听闻朝堂传召，她随即拂过卷宗封皮，淡然合上。
	乘车去往大殿的路上，她望着层层宫墙围起的权力中枢，心底思绪翻涌。
	终于来了。
	她早料到这些盘踞朝堂、靠着利益捆绑沆瀣一气的权臣按捺不住，定会抱团发难。这些身居高位的大人，日日身着锦袍、满口家国大义，背地里却克扣公银、漠视民生。就连秋瑾一腔为民为女子的呐喊，都被他们草率判杀。
	今日，她正好当庭对峙，看一看这群人要如何用冠冕堂皇的说辞粉饰自身罪孽。既然他们执意要当众发难，那她便索性舌战群儒，铺开实打实的物证，撕碎所有人虚伪的面具。

第233章 一殿诘贪，一室谋安

	龙涎香冷篆烟浮，百官噤声暗藏仇。九品微臣孤影立，杀意凝霜春亦寒。
	珠帘后，长公主的声音透着玉石相击般的冷硬：“林野，满朝文武都在参你，你可知罪？”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王大人连笏板都没拿稳，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下，老泪纵横：
	“殿下！林野身为朝廷命官，行事却如市井无赖！他一个靠入赘商贾之家才爬上高位的赘婿，满身铜臭，毫无风骨！如今借着查账的名义，连下密令查封钱庄、抄没家产，搞得城中商贾罢市，民怨沸腾！他哪里是查贪腐，他分明是想借机敛财，做第二个权臣啊！”
	“臣附议！”御史台左都御史紧随出列，厉声斥责，“他一个九品芝麻官，竟敢调动三百玄甲军，把顺天府围得水泄不通！这是要逼宫吗？！”
	一时间，弹劾之声如潮水般涌向御阶。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清流，此刻全变成了嗜血的豺狼，恨不得生啖其肉。
	长公主端坐在珠帘之后，冷眼看着阶下痛哭流涕的王尚书与情绪激愤的左都御史，心中只觉可笑。
	平日把持朝政、中饱私囊，如今劣迹被掀开，不思认罪，反倒抱团攻讦。她冷眼旁观这群人表演，如同观赏戏台之上的丑角，心底甚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林野跪在殿中，承受着四面八方淬毒般的目光。她没有急于辩解，静静听着，待到喧嚣抵达顶峰，才缓缓抬起头。
	“这位大人骂得对，下官确实满身铜臭，毫无风骨。我本是一介商贾赘婿，最懂算账。查账时算得清楚，那几座钱庄背后，连着的是江南三省的盐税亏空；那些罢市的商贾，手里捏着的，是往年孝敬给京中贵人的冰敬炭敬！”
	林野神色不动，自袖中取出一卷册籍双手平举过顶：“殿下，此乃顺天府尹何文昭私账，臣恭呈御览，乞殿下准殿前侍御史当堂勘验真伪！”
	内侍恭敬接过，送入珠帘。林野将另一副本置于金砖之上，目光如刃直刺王氏：“大人责臣铜臭缠身，敢问可知，册上明载仅去年中秋，何文昭便收受江南盐商贿银五万两！此数，抵江南十万黎民一岁口粮！”
	她跪直身躯，言辞掷地有声：“何文昭一介府尹，焉能将五万贿银悄无声息归入私库？是您授意于他，还是代为收纳分润？！”
	王大人脸色煞白，指着她“你、你”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
	林野不给他喘息之机，旋即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方才叫嚷最烈的左都御史。
	她反手再抽出一册密账，依旧双手奉举，语调冰寒：“此乃令郎出守江南时，勾结钱庄私放印子钱的铁证！往年河工赈灾三十万两官银，被令郎转手放贷牟利，逼得三县令悬梁自缢！殿下御前，监察司簿册岂容视作虚设？！”
	“一派胡言！”御史方寸大乱，持笏叩地急奏，“此獠挟私构陷，伪造书证污蔑重臣！恳请殿下下旨，将林野收监待审！”
	殿侧宿卫武士闻奏，齐齐按紧刀柄，戒备待命，殿内气氛紧绷至极致。
	林野安跪原地，冷眼扫过持刀宿卫，最终落向珠帘之后，声含悲怆，掷地决绝：
	“殿下！臣出身寒微，不党不私。此前调兵围衙，乃是奉殿下密旨行事，绝非私擅兴兵、意图逼宫！臣敢冒举世非议，背负酷吏污名，只因臣尚记得，这朝堂本该守朗朗乾坤，护苍生黎庶！”
	她又取出一卷文稿，纸页之上尚留牢狱尘土痕迹，高高捧起。
	“除此之外，臣尚有一案要奏。便是竞雄秋瑾之案。此人不过是为天下女子发声，以诗文呼喊女子立身之志，从未谋逆作乱。可顺天府、知府、县衙各级官吏，互相推诿，层层移交人犯，只求速速灭口，以一桩仓促刑案，断送一位志士性命。”
	“秋瑾身死刑场，并非一人之过，正是这张盘根错节的贪腐之网，视人命如草芥，视女子理想为祸乱！”
	她压下翻涌的悲戚，眼底微微泛红：“江南大旱，灾民流离，赈灾银却流入权贵钱庄，盘剥生民。今日，臣为枉死的县令、饥馑的百姓，更为惨死的秋瑾发问——”
	“倘若朝堂纵容贪暴，律法偏护权门，这般社稷，要它何用。”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珠帘之后，长公主站起身，珠帘摇曳，响起细碎环佩之声。
	“既然诸位大人觉得林野是酷吏，那本宫便做个恶人。”
	她的声音穿透珠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宛若宣判：
	“传本宫令旨——户部尚书王某、左都御史，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即日起革去一切职务，交由大理寺与监察司联合彻查！顺天府尹何文昭、知府贵福，草菅人命，致使秋瑾冤死，即刻锁拿，等候论罪！”
	殿中一阵骚动，不少大臣刚想开口求情，长公主话音一转，声调清亮响彻大殿：
	“秋瑾一腔孤勇，死于旧俗与贪吏之手。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欺上瞒下，这朝堂需要新鲜血液来涤荡积弊！”
	“本宫决意，此后开设女官员额，有才德女子可经举荐入仕；各州府广设女子学堂，寻常女子，亦得读书明礼！”
	此话一出，满殿轰然炸开。
	“殿下万万不可！”老臣跨步出列，持笏叩地，“女子深居闺阁，本就不该干预外事！设女官入朝，有违千年礼法祖制！此令一出，天下必乱！”
	接连数位大臣相继出列，纷纷叩首劝阻，声声不绝，皆言此举败坏纲常。
	就在满朝文武群起反对之时，跪在丹陛之下的林野再度向前半步，扬声开口，声音盖过满殿吵嚷。
	“诸位担忧败坏纲常，下官理解这份顾虑，祖制自当敬重。”
	“可如今世家把持举荐之路，不论男女，寒门有才之人皆报国无门。广设女学，只为教化闺阁，安定乡家；增设女官，员额有限，只令她们分管文教、抚恤孤寡，不触碰朝堂枢要大权。”
	“秋瑾之死，便是有志无路生出的祸端。给民间多一条进身之路，方能消解民怨，稳固社稷。”
	“礼法本意是护佑天下，只要利国利民，旧制稍加变通，又有何不可。”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保全祖制体面，又给寒门百姓开辟出路，同时守住朝廷权力核心。
	殿内的吵嚷声渐渐低落，朝臣心中纵使不满，也找不出言辞当庭驳斥。
	长公主立于珠帘之后，听完全部辩驳，眼底掠过赞许，复又开口，压下满殿纷乱。
	“林野所言甚是，新规已定，不必再议。”
	她话音微顿，目光穿过珠玉落向阶下林野，语气冷肃又带着期许：
	“查办巨贪、厘清秋瑾冤案有功，擢升监察司指挥使。本案要犯，许你先行拿问再奏；其余官员处置，须奏请本宫。敢阳奉阴违、借新政谋私者，严惩不贷。”
	“谢殿下！”林野重重叩首，额头抵上冰凉金砖，多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朝会既罢，钟鸣响过，百官依序退朝。
	廊下宫灯尚还映着殿宇的冷光，一众官员擦肩而过。目光落在林野身上时，满是讥诮、忌惮与愤愤不平。有人侧身避开，低声交头接耳，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一介赘婿，骤然身居要位，真是世道颠倒。”
	“靠着构陷同僚博取功名，还撺掇殿下改千年旧制，来日必引大祸。”
	“等着看吧，这般破格升迁，早晚要跌得粉身碎骨。”
	细碎的议论钻进耳中，周遭人人对她嗤之以鼻，或冷眼斜睨，或避如蛇蝎。
	林野却恍若未闻，不受这滔天的怨气裹挟。她神色淡然，不与任何人寒暄，亦不做辩解，步履沉稳，管自己走了出去。
	朝堂上的狂风骤雨于林野而言，不过告一段落。那些朝臣的嫉恨非议，她无心耗费精力周旋。眼下心头记挂的，唯有沈府。
	这些日忙于查案、周旋朝堂，几番惊心动魄，可比起满殿百官的攻讦，更叫林野难熬的，是沈舒晚已经连着数日不曾理她。
	出了宫城，林野直接一路疾驰赶回沈府。
	窗棂半掩，沈舒晚正独坐案前，垂眸翻看书卷。听见脚步声，她连眼睫都未曾掀一下，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林野立在门边，她轻咳一声，缓步跨进屋内。案前之人依旧纹丝不动，指尖一页页翻过书卷，视她如同空气。
	“舒晚。”林野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还在气我？”林野放软语调，“这些日子案子缠身，日日困在卷宗与审讯之中，回府也晚，没能好好陪你。”
	沈舒晚终于停下翻书的手，抬眸淡淡瞥她一眼。
	那目光清浅如水，她嘴唇轻启，声音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怎么敢气林大人？林大人这么大的官威，满朝文武都要避其锋芒，我若真生了气，岂不是不识抬举？”
	林野被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噎得一愣，刚想开口解释，沈舒晚却已经收回了目光，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外面闹得满城风雨，你得罪了多少盘根错节的世家权贵，你心里当真没有数吗？你为了一个秋瑾的案子，为了推行新政，把自己生生逼到了整个朝堂的对立面上！你可知这有多危险？！”
	沈舒晚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意，她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林野，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你行事向来稳妥，为何偏偏在这件事上如此冒进？但凡你愿意稳扎稳打，一点点去暗访布局，哪怕多等上几个月，寻到更稳妥的时机再发难，也不至于把自己弄得这般孤立无援，连退路都不留！”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才将眼底的担忧压住。再开口时，尾音带些轻颤：
	“林野，你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可你想过没有，你若出了事，我和孩子……该怎么办？”
	林野眼眶一热，绕到书案后方，双手悬在半空，像只讨好的大型犬般凑了过去。
	“舒晚，坐了一上午累了吧？我给您捏捏肩。”
	沈舒晚抬手想要将林野的手拂开，语气里透着几分强撑的冷硬：“……拿开，一身外头的寒气，别碰我。”
	林野将双手搭在了她的肩头，小心翼翼地揉捏起来。任凭沈舒晚如何冷脸，她只当是耳旁风，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沈舒晚的耳侧。
	“不拿，打死也不拿。”她闷声嘟囔着，语气变得委屈起来，“舒晚，你变了，不爱我了，你以前可不会推开我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柔却厚着脸皮耍赖：“你知不知道，你不爱我的三个表现是什么？”
	沈舒晚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气笑了，挑眉瞥了她一眼，声音清冷：“哦？不知道。”
	“第一条，就是喜欢说不知道！”林野立刻接话，理直气壮。
	沈舒晚眯起眼睛，眼底闪过危险的光，慢条斯理反问：“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就是好奇心太重！”林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沈舒晚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淡淡开口：“既然你这么能说，那第三条我不问了，你自己憋着吧。”
	林野手上捏肩的动作猛地停下，急得凑上前：“别啊！第三条就是你这样对我冷暴力、不闻不问！”
	沈舒晚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带着压迫感：
	“林大人，你既然说我不闻不问，那我便告诉你——我若是多追问阻拦你，你在朝堂之上，还敢将那些要命的底牌尽数摊开吗？”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戳了戳林野的胸口，说道：“我若不冷着脸装不知道，怎么由着你去当这个恶人？懂了吗？”
	林野怔在原地，此刻才恍然明白。沈舒晚连日来的冷淡，根本不是在置气。她是心里清楚，知道劝不住她，又怕自己的牵绊，怕这儿女情长，反倒成了捆住她手脚的枷锁。
	她手上依旧替沈舒晚按着肩膀，“舒晚，你别怕，这些我都掂量过。若非铁证如山，我哪里敢贸然发难。今日朝会，那帮老东西当堂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说起来，我还升官了，如今已是监察司指挥使。”
	林野俯身握住沈舒晚的手，将脸颊贴了上去。她闭上眼，无声地诉说着心底的感激与后怕。
	“……是你替我铺好了退路。”她轻声说，“你才是最大的功臣。”
	沈舒晚望着她赤诚的模样，心底强撑的那层清冷，终究是碎得一干二净。她轻抚着林野的脸颊。
	“你啊……”她轻声呢喃，“就知道给我戴高帽子。”
	林野刚想顺势蹭蹭她的掌心，沈舒晚的眼神却倏然一沉。
	她猛地收紧手指，捏住林野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进林野眼底：
	“阿野，你今日踩碎了世家的脸面，掀了他们的钱袋子。你以为升的是监察司指挥使？你升的，是这满朝权贵心头的活靶子。”
	她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明面上的弹劾你挡得住，可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呢？他们辩不过你，便会在夜里、在巷弄，用最下作的手段要你的命。”
	林野神色渐渐凝重。
	沈舒晚松开手，指尖顺着她的下颌滑到颈动脉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的脉搏：
	“从今日起，出门必带暗卫，入口饮食必有人先验。你若再敢把自己置于险地，不用政敌动手，我便先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房里。”
	林野将沈舒晚那只微凉的手拉过来，低头在沈舒晚的手上亲了亲，“晚儿这话，我可是记下了。”她抬起眼眸，目光灼灼地盯着沈舒晚，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若真有那一天，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就乖乖回房，把自己绑在床上，任凭晚儿处置。”
	沈舒晚抽回手，耳根泛起绯红，瞪了她一眼：“……得寸进尺。”
	林野嘿嘿一笑，手上立刻勤快起来，轻柔按着她肩颈，力道放得温驯妥帖，一下下仔细按摩。
	“累坏了吧？我好好给你松松筋骨。”她一边揉着，语气讨好，“晚儿想吃些什么？一会我去后厨做给你。”
	沈舒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了缓神，轻声道：“你今日朝堂周旋，想必也够累了，不必折腾。”
	林野手上动作没停，只低声应着，也不再执意要强下厨。二人就这般安静待在屋里，窗外暮色慢慢沉落，殿内只余灯烛轻轻摇曳，先前朝堂上的刀光舌剑，仿佛隔了很远。
	稍后简单备了晚膳，二人安静用完，收拾妥当，沐浴过后回了内室。
	帐幔垂落，二人并肩躺卧在床。林野侧过身，目光落在沈舒晚面上，忍不住轻轻蹭过她的小臂、手腕，又虚虚抚过腰侧，爱不释手，小动作绵绵不绝。
	沈舒晚忍了片刻，终是偏过头，气息微哑，无奈嗔道：“你有完没完。”
	林野手倏地顿住，眨了眨眼，小声讷讷：“呃……算完了吧。”
	话音落下，她乖乖收回手不动了，平躺着望向帐顶，一副略带点生无可恋的模样。
	沈舒晚闻言，伸出手揪住林野的耳朵，问道：“怎么，委屈你了？”
	林野耳朵一麻，连忙偏头又不敢挣开，软声讨饶：“哪敢呀。”
	沈舒晚手指还捻着她温热的耳尖，气息轻软扫过林野耳畔，声压放得很低，裹着一点淡哑的笑意：
	“不敢？方才安分片刻，眼底还藏着别的心思呢。”
	揪着耳尖的力道松了些，指腹缓缓摩挲过泛红的耳廓，另一只手搭在林野腰侧，指尖若有似无蹭过衣料，贴得更近，温热的呼吸落在颈边：“方才那副样子，是怪我拦着你？”
	林野浑身微紧，喉间轻轻滚了一下，低声道：“我……”
	沈舒晚轻笑一声，唇瓣几乎擦过她的耳垂，声音轻得像落絮：“怎么不说话了？”
	林野不敢放肆，她抬颈极小心地凑近，柔软的唇轻轻落在沈舒晚唇角，像落了片轻羽，浅尝即止。
	退开半寸，鼻尖仍蹭着她的，低声呢喃：“哪敢怪你，只是……总想挨着你。”
	沈舒晚心底早清楚身子近来的变化，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陌生的燥热。可孕育新生命的过程，似乎将她沉睡的感官尽数唤醒了。这些日子，她总觉得身子比往常沉重，却又异常敏锐。只需林野稍稍靠近，她便能清晰地察觉到血液在四肢百骸间奔涌，心底那股隐秘的渴望便如春草般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抬手轻扣住林野的后颈，主动迎上那片温热的唇，温柔而热切地回应着她。
	林野一瞬便察觉她的主动，心头微动，登时明白过来——原来晚儿，也同她一样，渴望着彼此。
	她环住沈舒晚的手臂收得柔和，手指寻到腰间系着的素色衣带，指腹缓缓捻开绳结，衣带松落，外层薄衫顺着圆润的肩线徐徐下滑，如月下流云漫落，轻轻堆在枕侧。
	她目光始终凝在沈舒晚脸上，留意着她每一丝细微神色，掌心先贴上温热的后腰，感受怀中人微微的轻颤，温热呼吸绵绵拂过纤细颈侧。
	林野贴着她耳畔慢慢道：“放心，我轻轻的。”
	沈舒晚肩头微翕，往她怀中偎紧，呼吸渐浅，长睫不住轻颤，无声应下。
	纱帐内烛影朦胧，一室静谧，温存漫开，处处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第234章 尘埋孤勇，春育新声

	新政落地，从来不是劈开混沌的一剑。它是无数先驱将自身的悲剧碾作尘泥，只为替后来的姐妹们，垫起一寸可以平视苍穹的基石。
	女官初开，朝野非议不绝于耳。
	“殿下，臣以为，女子不可掌文书、理民政，此举乱尊卑之序，乃礼法崩坏之兆！”
	每日朝会，御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老臣们拄着笏板，在殿中慷慨陈词，恳请长公主即刻裁撤女署、禁绝女学，将女子重锁深闺。
	地方州县更是阳奉阴违，明面上收下拨付女学的钱粮，转头便以修缮校舍为由层层截留。
	“大人，那乡绅说了，女子读书心野，将来不肯安分持家。他还放话，谁敢去女学教书，便砸了谁的饭碗。”
	监察司内，一名探子单膝跪地，低声禀报。
	林野坐在案后，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只要她一声令下，便可锁定几个带头煽动乡议的世家，直接拿问查抄。
	“大人，要不要……”
	“不急。”林野摆了摆手，声音平静，“杀鸡儆猴容易，可若是坐实了他们口中借新政排除异己的谗言，天下士林同仇敌忾，这点微弱星火，转瞬就会被扑灭。”
	这一套稳扎稳打的方略，是她与沈舒晚无数个灯下长谈，一点点磨出来的。
	常常是夜深人静，书房只留一盏孤灯。沈舒晚摊开州县递来的密报，指尖点着纸上记录的乡绅阻挠、钱粮亏空诸事，轻声同她拆解利弊。
	“阿野，刻在世人骨血里的礼教人心，不是单凭铁腕就能一朝扭转的。”沈舒晚抬起头，目光温和却坚定，“咱们不求一蹴而就，先稳根基，徐徐图之。”
	林野依此行事，先择品性端良、出身寒门的女子，分入文教、抚恤二署。
	初入署中，这些女子也要承受旁人侧目。同署老吏多有轻视，遇事推诿，只派些抄录文书的琐碎杂活。可她们无世家宗族牵绊，做事踏实审慎，慢慢在署中做出实绩。
	有一回，江南州县上报流民赈济名册，地方官吏刻意删减孤女名录。新入抚恤署的寒门女官仔细比对户籍，连夜梳理出漏报的两百余名孤女，据实上报林野，追回落款，直达乡野。
	“指挥使，您看，咱们署里的女官，不比男儿差吧？”
	林野看着案上条理清晰的簿册，唇角微扬：“自然不差。”
	女学也不强行全域铺开，优先挑选民风尚可的州县试点。不筑宏大校舍，先借闲置祠宇开课；不设高昂束脩，允许乡中贫女半耕半读。所授课业除经史文字，亦授簿记、医理浅识，教她们学得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长公主稳坐中枢，是这一场变革最坚实的靠山。朝堂非议汹汹时，她不轻易动用强权，却牢牢守住底线。所有请废女官、停女学的奏疏，一律留中驳回，不肯松口半步。
	秋瑾一案，卷宗几经复核，所有罗织罪名、刑讯构陷的证据落定，终于昭告天下。当年构陷、刑害志士的一干贪官酷吏，依律定罪，明正典刑。
	定罪告示誊抄数千份，快马传送各州府。不少乡间女子特意趁着赶集，挤在人群里一字一句细读。有人读完垂泪，方知世间竟有女子敢挺身发声；也有守旧老者摇头叹息，只叹世道异变。
	那一日，林野独自留在监察司书房，重新翻阅秋瑾遗留的诗文底稿。当年金銮殿上她孤声振殿的一点星火，终于借着昭雪的清风，缓缓蔓延向偏远的乡野街巷。
	旧权贵不会就此束手待毙，明面上攻不破新政法理，他们便转向阴诡暗处，杀机如期而至。
	先是街巷伏击。那日林野办完公务乘车回府，行至僻静窄巷，暗处骤然跃出数名蒙面刺客，利刃直刺车舆。随行护卫拼死抵挡，一番缠斗才将刺客擒下。
	一计不成，又生毒计。
	有人买通沈府后厨杂役，打算在林野日常饮用的茶水中掺入慢毒，药性绵长隐匿，初期毫无征兆，待到体虚病重之时，旁人只会当作积劳成疾，难以查出毒物痕迹。
	除此以外，流言构陷从未停歇。无数匿名小字帖在士林、官署间流转，捏造林野收拢女官、私相结党，意图培植私势力撼朝纲，暗中串联官员，伺机再度发起大规模弹劾。
	沈舒晚早有防备，悄然调动暗卫，将府中饮食与林野出行护得滴水不漏。林野亦敛去锋芒，凡事恪守律法，卷宗留档，不留半分口实。
	一人立于明处直面朝野，一人隐于幕后勘破阴谋。两人一明一暗，互为屏障，在重重杀机中，牢牢守住了新政的生机。
	时序缓缓流转，数月光阴弹指而过。
	沈舒晚怀的本是双胎，自孕中起便气血耗损极重。越是临近产期，越觉步履沉滞，夜里常常辗转难安。
	“阿野，我腰疼得厉害……”
	“我帮你揉揉。”林野立刻放下手中的卷宗，绕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上她的腰侧，力道温驯妥帖，“今日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沈舒晚靠在她怀里，轻叹一声：“还好，就是夜里总睡不踏实。”
	“我寻了慧静师太，已在侧院待命了。”林野柔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你别怕。”
	可饶是思虑周全，生产那日依旧险象环生。
	阵痛骤然袭来时，天色尚沉。内室厚重木门紧紧闭合，隔绝里面压抑绵长的喘息与痛呼。
	林野立在廊下，一身常服未换，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她本想借着暖意平复心神，可心绪翻涌难静，杯中热气一点点消散，茶盏早已凉透。
	房内每一声压抑的闷哼，都像重石重重砸在她心上。几番煎熬之下，她心绪大乱，几乎按捺不住，抬脚便想推门冲入房内。
	“站住！”
	沈老爷子一声厉喝，声线沉厉，稳稳拦住了她的去路。产房本就是内闱重地，旧礼之中男子不得擅入，何况沈老爷子年事已高，长久盼着孙家男嗣延续香火，断然不会应允她闯进去。
	林野脚步骤停，喉间发紧。她多想不顾一切地闯进去，可老爷子威严的拐杖，钉在她脚前的青砖上。
	满腔焦灼无处发泄，更不敢冲撞老人。她只能咽下喉头的腥甜，退至廊柱旁，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粗木上。
	门内的痛呼像钝刀子割肉，她闭上眼，将自己融进这无边的夜色里，化作一尊无声的石像，在门外死寂的暗夜里，好熬过这生死一线的长夜。
	长夜煎熬，生死悬于一线。内室之中，慧静师太沉稳镇定，时时辨识脉象，斟酌镇痛固本的汤药，临危数次处置险关，稳着沈舒晚的气息，一点点耗过最难产的时辰。几番周折，直至天色彻底微明，两声清亮稚嫩的婴啼，终于自紧闭的房门之内，穿透晨雾传了出来。
	是一对双生女儿。
	沈舒晚耗尽全身气力，浑身脱力，躺卧榻上，虚汗层层浸透中衣，面色惨白如纸，连睁眼都耗费心神。
	稍稍定神之后，她心底飞快权衡利弊：沈老爷子年事已高，一辈子心心念念盼着孙儿承继血脉，老人本就体弱，恐难以承受。几番静思，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同慧静师太、贴身稳婆低声相约，对外只谎称，是龙凤呈祥，一儿一女。
	婴孩啼哭声传来的刹那，林野紧绷的肩头猛地一松，眼眶瞬间红透了。她快步踏入内室，几步走到榻边，小心地握住沈舒晚的手。
	沈舒晚抬眼望向她，眼底藏着一层难言的惶然。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野喉头剧烈地滚了一下。那句“辛苦了”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怕一开口，就会惹得榻上的人跟着掉泪。她只能用力捏了捏沈舒晚的掌心，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生生逼退，以掌心安稳的温度，无声接住她所有的忐忑与负重。
	初得稚女的一段时日，府中一时热闹起来。沈老爷子得了重孙儿重孙女，精神都爽朗不少。
	“好孩子，好孩子……”老人家抱着襁褓，笑得合不拢嘴。
	沈舒晚休养月子的日子里，林野尽量压缩监察司的差事，每日天未亮便先去署中点卯，日暮一定赶回沈府。
	入夜，待府中人安静，她便坐在婴儿榻旁，静静望着两个熟睡的小丫头。
	“阿野，你说……”沈舒晚靠在床头，声音轻得像羽毛，“等她们长大了，这世道，会不会好一些？”
	林野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会的，有你在，有我，有这新政，总会好起来的。”
	岁月缓缓流淌，又是三年。
	这三年之间，新政避开疾风骤雨，稳步生根。女子学堂慢慢铺展，遍布大半州府。还有学成的女子，主动留在乡塾为师，接力教导后来的女童。
	其间也仍有波澜，有地方乡绅联名抗拒女学，也有旧臣不断寻机上书，想要裁撤偏远州县女塾。只是历经数年积淀，女官们实实在在做出的政绩，慢慢赢得了一部分官吏、百姓的认可。
	当年盘踞地方、层层侵蚀国库钱粮的贪腐世家，陆续被林野依律清查。河工修筑、州县赈灾、孤女抚恤的银钱，终于避开层层盘剥，安稳落到底层百姓手中。
	世道没有骤然变成理想中的桃源，只是一点一点，慢慢向好。
	沈老爷子年事已高，心头最大的心愿圆满落地，再无牵挂，安然离世。
	丧事落定之后，沈府慢慢重回往日宁静。两个小姑娘渐渐长大，天性鲜活，常常在后院追逐嬉闹。
	转眼到了暮春时节，休沐之日。
	沈府后院的海棠正值盛期，繁花堆叠如云，风一吹，落英如雪簌簌飘坠。
	沈舒晚抱着一双小女儿，安坐廊下矮榻之上，指尖轻翻一卷浅白的蒙学书卷，语声轻柔，低声给两个孩子讲浅显的小故事。
	林野换下朝服与官袍，只着一身素色棉麻常衫，亲手端着一盏温好的清茶缓步走来，挨着沈舒晚静静坐下，自然而然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头。
	“南边三所女子学堂新近落成，”林野低声说起近日的公事，语气松弛平缓，“开塾那日，不少乡中女子主动携着干粮入塾求学，还有几位读过书的女子，主动请缨留在塾中做助教。”
	沈舒晚抬眸，侧头看向她，唇角漾开浅淡柔和的笑意：“当年你在金銮殿之上直言抗辩，那一番孤声，总算没有白费。”
	落霞漫过院墙，暖融融的柔光盛在林野眼底。她侧首望向身侧之人，轻声回话：“若非你时时提点筹谋，暗处为我设防兜底，我走不到今日，这新政，也难扎下根来。”
	身侧两个小丫头听闻动静，齐齐转头望过来。一个小丫头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攥住林野垂落的袖口，轻轻晃了晃；另一个，则探着小小的身子，伸着小手，想去够沈舒晚手中摊开的书卷。
	廊间春风和软，一片海棠花瓣悠悠飘下，轻轻落在摊开的书页之上。
	曾经朝堂之上唇枪舌剑、暗巷之中刀光潜伏，那些生死一线的风波，都已成过往烟云。
	沈舒晚侧过身，轻轻靠在林野肩头，语声轻缓：“风波已定，往后不必再赌命了。”
	林野收紧手臂，将妻女一同拢在怀中，声音沉静而笃定：“好，余下漫长岁月，守着你们，守着这缓缓变好的世道。”
	风继续穿过海棠枝桠，落瓣悠悠不绝。远处街巷隐约传来塾里女童诵读诗书的轻响，微弱却清晰，顺着晚风，漫过沈府的院墙，流向更远的乡野阡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