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麦清清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作者：吃了木鱼的猫
文案
被流放高傲清冷大小姐x慕强慕美粗糙乡下姑娘
大小姐被流放，脏活累活都不会干，一筹莫展之际，发现有个乡下姑娘总在附近偷看，误以为她看上了一同被流放的公子，各种利诱让她帮自己干活。孰知乡下姑娘对她一见钟情，又沉沦于她的才情，她说什么都愿意去做。流放期满，大小姐入户当地，终于可以不再服刑，外出寻工，利诱乡下姑娘替她收拾行李、筹备盘缠，乡下姑娘取出钱财，条件是带上她。大小姐这才明白这姑娘看上的一直都是自己，本欲抛下人跑，最终心软将人带上。
互攻，大小姐攻得多些，不是因为她偏攻，是乡下姑娘别的地方都很勤快，但床上只想受。
内容标签：生子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种田文 甜文 日久生情
主角：沈清辞，赵荞
一句话简介：高傲清冷大小姐x慕强慕美小姑娘
立意：轻轻松松谈恋爱


第1章 
　　沈清辞曾无数次向往过踏出金陵城门，去看城外的山川湖海，却从未想过，头一回出城，竟是以这样狼狈的方式，还要走这样漫长而艰辛的路。族中一位远房京官触怒龙颜，直言了些大逆不道的话，一道圣旨下来，整个宗族连带旁支都被牵连，尽数流放至宁南县——一个她从前连名字都未曾听闻过的荒僻之地。
　　虽族中人事先拼尽全力打点，可流放之路的苦楚，终究没能全然避开。一路上风餐露宿，食不果腹，她那养尊处优大半辈子的父亲，半路染了风寒，缠绵病榻数日，终究没能撑到宁南县，客死在了途中。母亲孟婉怡本就体弱，经此打击，更是雪上加霜，却只能咬着牙硬撑，一手牵着她，一步步挪到了目的地，眼底的疲惫几乎要将人压垮。
　　谁料，宁南县并非终点。交接的官差翻着手中的名册，面无表情地告知她们，这一行流放之人，还要再分至下属的青石坪村落。稍作歇息，便要即刻动身。沈清辞站在尘土飞扬的村口，指尖攥得发白，心底忍不住又将那位素未谋面的罪魁祸首，暗自咒骂了千百遍——若不是他，她们母女何至于落得这般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境地。
　　几经辗转，颠簸了近一个时辰，她们总算抵达了青石坪。村长赵福根听闻官差的动静，连忙揣着烟袋锅子迎了上来，对着官差的吩咐点头哈腰，一一应承，半点不敢怠慢。随后，他便领着一行人往村头的破庙走去，暂且让他们在此落脚。
　　那领头的官差，原是收了孟家暗中递去的打点，看了一眼面色憔悴却依旧难掩气质的沈清辞母女，又转头对赵福根道：“这一行人中男女混杂，毕竟男女大防要紧，统统挤在这破庙里住，总不妥当。”
　　赵福根何等精明，一听便懂了官差的言外之意，连忙陪笑道：“还是官爷想得周到！俺们村子里还有一处土屋空着，那户人家几年前就迁去外地了，收拾收拾，正好给女眷们暂住。”他心里打得明白算盘，那土屋占着村里的地，若是日后有人想买，他自然也能名正言顺地将人迁走，不耽误自己的心思。
　　官差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道：“她们的刑期是三年，待刑期满了，便会入户宁南县，往后说不定也是你们青石坪的人，不必太过刁难。”
　　赵福根瞥了一眼众人，虽个个面带风尘、形容憔悴，却衣着料子尚可，言行间也透着几分世家子弟的气度，想来族中确实有人打点，便也没打算为难，只是按规矩行事罢了。待官差吩咐完毕，他便领着一行人往村后山脚走去，指着眼前一大片荒芜的空地，道：“明日起，你们就先把这片地开垦出来。农闲的时候，上山也有不少树木可以砍伐，总能混口饭吃。”
　　官差俯身，翻开手中的册子仔细比对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沉声道：“明日会有监工过来盯着，你们种出来的粮食，五成要上交朝廷。在第一波收成下来之前，每天会按时发口粮。种子和农具，方才已经分给你们了，好自为之吧。”说罢，便带着手下的人，转身离开了青石坪。
　　官差走后，赵福根便将那片荒地简单分了分，每两人负责一小块。同沈清辞一同流放至此的，还有三位世家小姐、三位世家公子，以及两位老妇、三位老翁，算上她们母女，一共十二人。这一行人中，只有一位老妇和一位老翁常年劳作，对种地一事稍懂些皮毛，其余人皆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望着眼前杂草丛生、乱石遍布的荒地，个个面露茫然，手足无措，连该从何处下手都不知道。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村里的村民。消息传得快，村里的人都听说来了一群从金陵来的公子小姐，个个模样周正、气度不凡，便都好奇地凑过来围观。赵荞便是其中一个，她性子爽朗，力气又大，听闻消息后，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计，挤在人群中，凭着一股蛮劲，硬生生挤到了最前头。
　　一眼，她便望见了站在斜对面的沈清辞。彼时沈清辞正扶着母亲，微微垂着眼，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清冷与疲惫，鬓边的碎发被风吹乱，却依旧难掩那份金尊玉贵的气质，肌肤白皙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漫天尘土中，显得格外耀眼。赵荞从前只听村里走南闯北的人说过，金陵的富贵小姐个个貌美，却从未想过，会有这般好看的人，一时竟看呆了，眼神直直地落在沈清辞身上，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沈清辞察觉到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适。她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上前一步，对着赵福根微微欠身，语气清冷却有礼：“村长，劳烦您带我们去一趟那处土屋吧，想来那屋子许久无人居住，还需收拾一番，才能安心居住。
　　赵福根连忙应下，转身对着围观的村民呵斥道：“去去去！都散开！一个个挤在这里看热闹，家里的活都干完了？地里的草都除了？”他哄了几声，有几个村民见状，连忙讪讪地转身离开了，还有些人依旧不死心，站在原地探头探脑。赵福根目光一扫，恰好看见了挤在最前头、眼神发直的赵荞，便开口道：“赵荞！你家里有没有不要的旧被子，拿一床去大胖家那处土屋，这几个姑娘看着娇弱，住那儿怕是要受凉！”
　　这一嗓子，吓得还站在原地的几人连忙转身就走，生怕下一个被点到名字，要从家里拿出东西来接济这些流放之人。赵荞也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好”，转身就往家里跑。
　　沈清辞扶着母亲，跟着赵福根往土屋走去。那土屋坐落在村后一处僻静的地方，一共有三间屋子，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外围围着一堵矮矮的土围墙，虽简陋，却也还算清净。她们一行女眷一共六人，正好两人一间屋子，沈清辞便陪着母亲，住了最里面的一间。
　　进屋后，母女俩便动手收拾起来。屋子许久无人居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却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杂物，收拾起来倒也不算费力。这一路流放而来，她们早已不是从前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小姐，早已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只是一想到门外那片荒芜的荒地，想到日后要日日与泥土打交道，沈清辞的心底，便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惆怅——能照顾好自己是一回事，可垦地种地，她是半点头绪都没有。
　　另一边，赵荞回到家里，便翻箱倒柜地找被子。她母亲赵草花见状，顿时一脸诧异，上前拦住她：“你在翻什么？家里的东西都被你翻乱了！”
　　“娘，村里来了几个金陵来的小姐，长得可瘦了，看着就娇生惯养的，住在大胖家那处土屋，村长怕她们冻着，让俺拿一床被子送过去。”赵荞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依旧在柜子里翻找着。
　　赵草花一听，顿时皱起眉头，用力拉住她的手：“他怕冻着，怎么不拿自己家的被子？凭什么要从俺家拿？不准拿！”
　　“娘！她们看着真的很可怜，冻一晚上说不定就要生病了！”赵荞急了，语气也带着几分恳求。
　　“她们生病关俺们什么事？”赵草花语气强硬，“她们是被流放来的，本就是犯人，犯人生病，那是遭了天谴，是她们活该！”
　　“不是的娘，俺问过村长了，她们没犯什么错，是被族里的亲戚连累的。”赵荞小声辩解着，眼底满是失落。
　　“连累也不行！”赵草花态度坚决，“咱们家就这么几床被子，哪有多余的给她们？村子里这么多人，怎么就偏偏欺负俺们孤娘寡女！”
　　赵荞被母亲拦着，终究没能找出被子。她垂头丧气地走出家门，灰溜溜地来到村长家，低声道：“村长，俺娘说家里没有多余的被子，拿不出来。”
　　赵福根正坐在院子里喝着酒，闻言，放下手中的筷子，笑了笑：“傻丫头，俺就是随口一说。她们家里刚刚有人提前送来了被子、干粮，哪里用得着你的被子？放心回去吧。”他顿了顿，又抿了一口酒——就连他杯中这壶好酒，也是沈清辞她们一行人送来的，说到底，这些人也不是好得罪的。
　　赵荞一听，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她眼珠子转了转，又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听道：“村长，俺方才看来了四个小姐，您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吗？”
　　赵福根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俺怎么知道？你这丫头，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俺只知道，她们都姓沈。”
　　赵荞虽没能问出具体的名字，却也不算一无所获。她嘴里反复琢磨着“沈”这个字，脑海里又浮现出沈清辞清冷动人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蹦蹦跳跳地回了家——总有一天，她会知道那个小姐的名字的。


第2章 
　　沈清辞等人按时到了荒地旁，监工尚未抵达，按村长昨日的吩咐，也得先动手开干。几人攥着锄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埋首忙活，可这份雄心壮志没撑过半刻，手掌便被磨得又红又麻，酸胀难忍。一同流放的几位公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个个面色发白，挥锄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唯有那对常年劳作的老妇老翁，动作娴熟利落，与他们分在一处的小姐公子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凑上前，将翻出来的杂草、石块一一捡拾到一旁，生怕耽误了进度。
　　几人做做歇歇，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可手头的活计却进展甚微，只勉强清理出一小块地。就在这时，监工扛着鞭子来了，手里攥着点卯的本子，脸色阴沉地呵斥：“还敢歇着！今日的活计能做完？每个人分到的地，必须全部翻好、清理干净！下午我过来检查，若是没完成，今日的口粮全扣，工分也不算数！”
　　昨日官差虽允许他们收下族人打点来的被子等日用品，可那本就在准许范围之内；口粮之类的物资，却不准族人明目张胆接济，更何况少算一日工分，便意味着日后可能要加刑。几人纵然浑身酸痛，也只得咬着牙，重新拿起锄头继续忙活。
　　沈清辞实在撑不住了，杵着锄头，目光落在不远处老妇的动作上，试图模仿着调整姿势，可试了几次，依旧不得要领。母亲孟婉怡本就体弱，经不住这般劳累，只能在一旁勉强捡拾杂草，根本帮不上什么大忙。大半日下来，她们母女负责的这块地，进度是所有人里最慢的，沈清辞看着眼前依旧荒芜的土地，心底满是焦灼。
　　不远处的赵荞，已经偷偷看了沈清辞许久，瞧着她挥两下锄头便要歇上半天，那块地怕是锄到明日也完不成，急得忍不住在一旁啧了几声，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沈清辞耳边一直萦绕着不远处的唉声叹气，起初只当是旁人抱怨，并未理会，可那几声啧声太过清晰，带着几分明显的嘲讽，她不由得皱起眉，转头去看究竟是谁这般无礼。映入眼帘的是个乡下姑娘，皮肤被晒得呈健康的蜜色，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明媚鲜活，模样也算标致，只是此刻正对着自己翻白眼，神色间满是嫌弃。
　　赵荞方才正盯着沈清辞的身影叹气，没料到她会突然转头，心里一惊——可不能让她发现，自己已经偷偷看了她一上午。她慌忙转过头，假装专注地盯着另一块地里劳作的人，耳朵却竖了起来，生怕错过沈清辞的动静。
　　沈清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恰好瞧见她盯着沈修文的方向，眼底顿时灵光一闪，一个主意涌上心头。她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径直朝赵荞走去。
　　赵荞哪里是真的在看沈修文，余光瞥见沈清辞朝自己走来，心瞬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手心都冒了汗。她暗自揣测，这位娇贵的大小姐找自己做什么？难道是瞧着自己顺眼，想跟自己交朋友？
　　沈清辞站定在赵荞面前，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想知晓他的名字吗？你教我翻地，我就告诉你。”
　　赵荞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他？是谁？可不等她细想，一听到沈清辞后半句话，立马来了精神，抬脚就往沈清辞的地里走。她早就看不下去沈清辞笨拙的模样了，心里正盼着能帮上忙，如今总算有了机会。
　　赵荞快步走到锄头旁，弯腰抄起锄头，手腕微微一用力，锄头便重重砸进地里，再轻轻一勾，那些根系发达、紧紧扎在土里的野草，便被整根翻了出来。她的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沈清辞只看呆了片刻，她便已经翻出了不小一片地。沈清辞连忙回过神，快步上前，将翻出来的杂草、石块一一捡到一旁，又兴冲冲地凑到赵荞身边，等着学方法。
　　赵荞见她凑过来，便一边挥锄，一边絮絮叨叨地教她动作要领：“锄头要往土里扎深些，发力要顺着腰劲，不是光用胳膊的力气……”沈清辞听得认真，可心里却暗自疑惑——这些要领，与她方才观察老妇得出的并无不同，可为何锄头到了赵荞手里那般听话，到了自己手里，却重得像灌了铅？
　　赵荞自认教得细致，便停下动作，将锄头递回给沈清辞：“试试，照着俺说的来。”
　　沈清辞接过锄头，深吸一口气，照着赵荞教的方法再试了一次，可要么是锄头砸不进硬邦邦的地里，要么是砸进去了，却怎么也拉不动，累得气喘吁吁。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不是自己不会方法，是自己从小到大养尊处优，力气实在太小。
　　赵荞看着她笨拙的模样，忍不住嫌弃地“咦”了一声，伸手就夺过锄头：“你咋这么笨呢！俺听人说，大小姐们都聪明得很，怎么连翻地都学不会？”
　　“你才笨呢！我是力气太小了而已！”沈清辞被她怼得有些不服气，脸颊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辩解——这是她流放以来，第一次这般失态。
　　“力气小？”赵荞一脸不相信，挥着锄头又翻了一大片地，“俺六七岁就敢自己翻地了，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可能没力气？”
　　沈清辞还想再呛回去，可目光落在赵荞翻好的地里——不过片刻功夫，她翻的地，竟比自己折腾了一上午的还多。她暗自压下心头的火气，心里盘算着：这姑娘看着没什么心眼，性子直来直去，正好可以利用她帮自己干活。若是此刻把她呛走，吃亏的终究是自己。
　　沈清辞闭了嘴，不再辩解。赵荞埋头挥锄，翻了一会儿，见身边没了动静，忍不住侧过头问她：“你咋不说话了？”
　　沈清辞连忙扯开话头，放缓语气：“方才你看的那个人，名叫沈修文，和我算是远房亲戚。”
　　赵荞愣了愣，不明白沈清辞为何突然这么说，可她又不好意思直言，自己是一直盯着她本人看，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脸颊微微发烫，更不敢去看沈清辞的眼睛。沈清辞见此情景，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斯文清秀的沈修文，心底顿时了然——沈修文模样周正，气质斯文，在这偏僻的村子里，已然算是出众。这些乡下姑娘平日里见惯了粗狂的庄稼汉，见了沈修文这样的世家公子，动了心也实属正常。
　　沈清辞心中暗喜，连忙趁热打铁：“以后你教我种地，帮我把地里的活干完，我就帮你接近沈修文，怎么样？”
　　赵荞根本没听进她后半句话，满脑子都是方才沈清辞温和的语气，一边挥锄，一边下意识地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开口，用最简单的方式介绍自己：“沈清辞，清水的清，辞别的辞。”她顿了顿，生怕赵荞听不懂，又补充了一句，却没料到赵荞皱着眉啧了一声，直言道：“这名字不好，不吉利。”
　　沈清辞看着她手里挥得正欢的锄头，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随即又压了下去，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问道：“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赵荞心里正嘀咕，沈清辞的爹娘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姑娘，怎么起个名字带着“辞别”的意思？她们才刚见面，就要“辞”了？听见沈清辞发问，她连忙收回思绪，笑着回道：“俺叫赵荞，就是荞麦的荞。”
　　“挺适合你的。”沈清辞由衷说道，并非恭维——赵荞就像田野里的荞麦，迎着风生长，鲜活、坚韧，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野性，与这乡野之地，格外契合。
　　赵荞一听她夸赞自己的名字，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愈发不好意思，头埋得更低了，只闷头挥着锄头，力道比先前更足，连一句应答的话都羞于说出口。沈清辞见她这般模样，随即心想，这姑娘大抵是不愿与自己多言，便也识趣地闭了嘴，站在一旁，默默捡拾着地里的杂草，只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赵荞利落的身影上。
　　不多时，远处依稀传来一声呼唤：“荞丫！荞丫！”赵荞的动作猛地一顿，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眼底便多了几分慌乱——是她娘亲赵草花在找她了。她连忙停下手中的活，将锄头往沈清辞手边一递，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藏着些许不舍：“俺得回家吃饭了，你先先干着，待会儿俺一准再来帮你！”
　　话音未落，赵荞便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田埂尽头。沈清辞握着那柄还带着赵荞体温的锄头，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心底竟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是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不舍，淡而真切，顺着心口蔓延开来，连手掌的酸痛都仿佛更浓了几分。


第3章 
　　好在有赵荞方才的帮忙，她们母女负责的地块，进度已然赶了上来，不再是所有人里最慢的。只是她们今日的口粮还未发放，一行人都没什么东西可吃，若是今日没法把地翻完，不仅今日的口粮要被扣，明日恐怕还要继续饿肚子。沈清辞压下心底那点情绪，深吸一口气，握紧锄头，硬着头皮继续忙活起来。
　　只是她的心思终究难以完全放在活计上，干不了片刻，便会下意识地往赵荞跑走的方向张望，心底的盼望愈发强烈——她怎么还没来？方才说的“一准再来”，会不会是随口敷衍？她到底还来不来？这般念头反复在心底盘旋。
　　就在沈清辞又一次走神张望时，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轻轻从她手中接过了锄头。沈清辞浑身一僵，转头望去，正是气喘吁吁的赵荞，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身上带着几分泥土的气息。那一刻，她心底的激动与欣喜难以形容，连眼眶都微微发热，所有的担忧与不安，都在看到赵荞身影的瞬间烟消云散。
　　赵荞方才回家，果然没少被赵草花念叨——一上午不见人影，家里的活计半点没干，赵草花对着她絮絮叨叨骂了好一阵。赵荞匆匆扒完午饭，便马不停蹄地留在家里补干上午落下的活，可手里干着活，心里却时时刻刻惦记着沈清辞，生怕她一个人干不完活，被监工罚扣口粮。好不容易将家里的活干完，她便一路小跑赶了过来，果不其然，这么久的功夫，沈清辞凭着自己的力气，也没翻多少地出来，锄头还歪歪扭扭地插在地里。
　　赵荞闷头干活，浑身透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利落劲儿，翻地的速度竟比沈清辞捡拾石块杂草还要快，锄头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灵性，一刨一勾，硬邦邦的土地便乖乖翻松，连根杂草都藏不住。荒地上其余流放的人见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眼神里有诧异，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打量。
　　沈清辞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垂眸避开视线，心底清楚，这般靠着旁人帮忙，在旁人眼里便是投机取巧的“作弊”，她素来清高，此刻竟有些抬不起头。赵荞却浑不在意，转身换方向翻地时撞见众人的目光，反倒大大咧咧开口，嗓门清亮，带着几分乡下人的直率泼辣：“看俺做什么？有这闲工夫，不如赶紧忙活自己的活，难不成还等着别人替你们干？”
　　众人被她一噎，又见那锄头在她手里灵活得不像话，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好手，不敢再多说什么，纷纷低下头，咬着牙继续苦干，不敢再分心观望。
　　有了赵荞这般得力相助，沈清辞负责的地块很快便全部翻整完毕，连边角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赵荞抹了把额角的汗，将锄头塞回沈清辞手里，压低声音叮嘱：“待会儿监工过来检查，你好歹挥几下锄头装装样子，别露了破绽。”沈清辞连忙点头，握紧了那柄磨得她掌心发疼的农具。
　　赵荞忽然扭头往村口方向瞥了一眼，瞧见监工的身影渐渐走近，立马急声催促：“快点快点，监工来了！”话音刚落，她便快步退到路边的树荫下，避开众人视线。沈清辞定了定神，攥着锄头，学着赵荞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慢慢翻地，假装是自己忙活了大半日的成果。
　　监工快步走过来，低头看着眼前翻整妥当的土地，又抬眼看向面色发白、身形单薄的沈清辞，颇为诧异地挑了挑眉，转头冲着其余进度缓慢的人厉声喊道：“都动作麻利点！做完了赶紧过来签字，领今日的口粮，再磨磨蹭蹭，今晚就别想吃饭了！”
　　沈清辞趁着空隙，把地里剩余的石块杂草彻底清理干净，随后收拾好农具，走到监工面前签字。监工低头瞥见她掌心通红，指缝间还沾着泥土，几处嫩肉已经磨出了透亮的水泡，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随手将一小袋糙米扔在木桌上，语气冷淡：“这是你们娘俩的口粮，明日按时过来播种，别迟到！”
　　沈清辞拿起那袋分量极轻的米，慢慢往土屋的方向走，一路走一路低头盯着米袋看，眼底满是茫然。她从前锦衣玉食，连厨房都极少踏足，压根不会做饭，更不知道这一点点米，够她和母亲撑一天，还是撑不过半日。可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了口粮，不至于饿肚子。她下意识回头，想找赵荞说声谢谢，可身后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赵荞的身影。
　　此时的赵荞，早已快步回了自家的田地。她心里盘算着，今日要趁着天还没黑，多赶点自家的农活，把明日的活提前干完，这样一来，明日就能早早过来帮沈清辞。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里美滋滋的——自己才不是白帮忙，这一趟，不仅帮了人，还顺顺利利知晓了那位大小姐的名字，沈清辞，念在嘴里，都觉得格外好听。
　　沈清辞在地里累了整整一日，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回到土屋，孟婉怡便心疼地让她赶紧歇着，烧火做饭的活尽数揽到自己身上。其实孟婉怡也从未做过这些粗活，只是流放路上颠沛流离，见过旁人做饭，便凭着记忆一点点摸索。米放得少，水又添多了，最终煮出来的东西，饭不像饭，粥不像粥，稀稀拉拉的，可好歹能入口，凑活着也能填饱肚子。
　　孟婉怡盯着锅里的稀粥，心里默默盘算，这一小袋米省着吃，顶多够她们娘俩吃五顿，好在她胃口小，往后必须精打细算存着，万一哪日活计没干完被扣了口粮，也能应急。况且今日只发了米，半片菜都没有，她方才大着胆子，舀了一碗米，去隔壁农户家换了一把菜，好歹能就着下饭。
　　母女俩这辈子，头一回吃这般简陋寡淡的饭食，可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口粮，倒也觉得心满意足，至少在这陌生的荒村里，有了一处落脚的地方，有了一口果腹的吃食。
　　“娘，你明日别去地里了，就留在家里歇着，好好养养身子。”沈清辞今日体力透支，胃口反倒比往日好了些，慢慢喝着碗里的稀粥，轻声开口。
　　孟婉怡点点头，一边给她挑着碗里的野菜，一边柔声应道：“那我明日在家做好午饭，给你送到地里去。今日多亏了那个热心的小姑娘，帮了咱们大忙，等往后咱们手头宽裕些，一定要备点东西，好好去谢谢人家。”她心里清楚，自己身子弱，跟着去地里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拖累女儿，不如在家打理好琐事，让女儿能安心干活。
　　“我知道，娘放心。我已经和她说好了，她教我种地，往后她有需要，我能帮的也一定会帮。”沈清辞半真半假地应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此刻想的，还是如何借着赵荞，熬过这段难熬的流放日子，至于她的“报答”，并不能说与孟婉怡听。孟婉怡不知她心底的盘算，只当女儿交到了同乡帮手，欣慰地点了点头，彻底放了心。
　　等收工回家，赵荞饿得前胸贴后背，端着碗大口扒拉着粗粮饭，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一旁的赵草花满脸诧异，忍不住放下手里的碗开口：“你今天也没干啥重活，一整日都在外头疯跑，怎么饿成这副样子？跟几顿没吃饭似的。”
　　赵荞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闻言含糊不清地反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找借口遮掩：“俺正长身体呢，吃得多点怎么了？这还算多吗？隔壁栓子比俺吃的还凶。”她哪里敢说实话，一整日大半力气都花在了帮沈清辞翻地上，累得浑身发软，自然饿得厉害，若是让娘知道她帮着流放的大小姐干活，少不得又要被一顿数落。
　　赵草花见她这般说辞，也没再多想，顺口跟她唠起村里的闲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听说村东头的二丫今日回村了，你可知她嫁的那户人家？说是嫁的城里老爷，可那老爷年纪大得能当她爹，眼看着身子骨就不行了，二丫说伺候不了几年，就能拿一笔养老钱，这辈子都不愁了。俺瞧着，这买卖半点不划算，好好的姑娘家，自己动手干活也能过日子，何苦去伺候个糟老头子，委屈自己。”
　　赵荞停下筷子，重重地点头附和，语气格外坚定，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清辞的模样——肌肤白皙，眉眼清冷，站在荒地里都像幅画，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她心里偷偷琢磨，要找就得找沈清辞这般好看的，看着就舒心，一辈子都看不够，嘴上也顺着话说：“就是就是，俺才不愿意嫁老头呢，俺要找就找好看的，看着顺眼。”
　　赵草花闻言，当即翻了个白眼，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额头，语气满是不屑与无奈：“你可拉倒吧，还找好看的，你这念头更不切实际！你忘了娘当初嫁你爹，就是图他长得周正好看，可好看能当饭吃吗？他还不是狠心抛弃咱们娘俩，跑了再也没回来？过日子是实打实的，不是看脸的，好看顶个什么用！”
　　赵荞摸着被拍疼的额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又不是所有好看的人都那样，有的人看着好看，心也好。”
　　赵草花没听清她后半句嘀咕，只当是小孩子家家的执拗，也没深究，又转头说起村里别的热闹事，东家长西家短，唠得热火朝天。一顿晚饭，虽说只有粗粮和野菜，却也被母女俩说得热热闹闹，赵荞嘴上应和着娘的话，心里却全是白日里沈清辞的模样，连嘴角都忍不住悄悄往上扬。


第4章 
　　沈清辞一大早挣扎着起身，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起来，酸痛得厉害，尤其是两条胳膊，抬一下都费劲，虚软得仿佛不属于自己。她缓缓摊开掌心，昨夜母亲细心用针挑破、敷了草药的两处水泡，依旧泛着红，轻轻一碰就传来隐隐刺痛，她轻轻蹙了蹙眉，心底默默盼着今日能比昨日轻松些，别再这般难熬。
　　孟婉怡早已在灶房忙活好早饭，桌上还摆着几个粗布小包，里头裹着昨日分发的粮种，见女儿起身，便柔声开口：“发的种子分了好几种，你看看要带哪样去地里？”沈清辞俯身扫了一眼，这些种子模样相近，她从前锦衣玉食，哪里认得出来，索性打定主意全带上，等赵荞来了让她教自己分辨，便淡淡应道：“我也分不清，索性都带过去，到时候再看。”
　　简单用过早饭，沈清辞揣着种子，拖着酸痛的身子慢慢走到荒地，监工还没露面，地里已经稀稀拉拉来了两三个人，正慢吞吞忙活。她定睛往不远处一瞧，心口猛地一沉，脸色瞬间淡了下去——沈修文的地里，那个弯腰埋头、动作麻利播种的身影，不是赵荞又是谁？
　　沈清辞只觉得心头又酸又堵，又惊又急，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瞬间涌了上来。她站在原地，指尖攥紧了装种子的布包，心里乱作一团：赵荞怎么会在沈修文地里干活？难不成两人真的私下有了来往？她都已经开始替沈修文干活了，自己昨日答应帮她牵线的筹码，哪里还能再把人叫来帮自己？若是赵荞不管她了，这地里的活，她一个人根本扛不下来。她茫然地将种子摊在地上，蹲在田埂边，一时竟不知所措。
　　这事还要从昨夜说起，赵荞与沈修文的交集，并非沈清辞想的那般情意相投，不过是一场银钱交易。沈修文昨日见赵荞种地利落，手脚勤快又机灵，心里便悄悄动了心思，打定主意要雇她帮自己干活，省得自己受这份劳累。从地里回来后，他便一直守在赵荞家门口，躲在树后徘徊，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赵荞吃完晚饭，端着空碗筷出门倒水，一眼就瞥见了躲在门口的沈修文，当即皱起眉，大大咧咧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警惕和不耐：“你没事站俺家门口干啥？快走开！”她娘平日里总念叨，姑娘家门前是非多，可不能让陌生男子随便逗留，免得落人口舌。
　　沈修文被撞破，脸色一阵尴尬，左右探头看了一圈，见四下无人，才敢凑近几步，拱手放低姿态：“实不相瞒，在下昨日见姑娘种地是一把好手，实在佩服，眼下有一事想求姑娘帮忙。”
　　“你还想让俺替你种地？别做梦了！”赵荞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回绝，她帮沈清辞是心甘情愿，可没义务平白无故帮旁人干活。
　　沈修文闻言，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白帮忙，在下愿意出钱，一日三十文，姑娘觉得如何？”赵荞半信半疑地抬眼打量他，这些流放的世家子弟，竟还私藏着银钱？一日三十文，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够家里添不少东西，她心里默默盘算，若是接了这活，自家地里的活能不能赶得及，一时有些犹豫。
　　沈修文见她沉默不语，只当是嫌钱少，咬了咬牙又加了价：“四十文一日，姑娘只需做完我那亩地里的活就行，另一半地，那个老伯会自己打理的。”赵荞依旧皱着眉，心里拿不定主意，想着回去要跟娘商量商量，若是放下家里的活去挣钱，不知道娘会不会答应。
　　沈修文见状，心一横，狠狠心报出最高价：“五十文一日，不能再多了，姑娘也知道我们流放之人处境特殊，手里这点银钱来之不易，实在加不动了。”赵荞一听，生怕他反悔转头去找别人，立马抬头应下，只是多了个心眼：“可以，不过你得先给钱，俺家就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俺肯定不会骗你。”
　　沈修文倒也爽快，不怕她耍赖，又左右环顾一圈，确认没人看见，才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团，递到赵荞手里：“接下来二十日，就辛苦姑娘了，这是提前付的酬劳，剩下的日后再给你。”赵荞心里一惊，没想到他这么大方，直接给了一两银子，捏着纸团还怕是假的，或是裹了石头糊弄人，她慢慢剥开一层纸，瞧见里头露出的银角，才彻底放下心，连忙点头：“你放心，俺肯定把你的地打理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监工在的时候，俺不能帮你。”沈修文连忙应下：“这个在下自然知晓，有劳姑娘了。”见赵荞答应，他才松了口气，转身快步离开。
　　赵荞攥着银钱，欢欢喜喜回了院子，关上门赶紧把纸团全部剥开，确认是实打实的银子，连忙藏进自己的小木箱里，心里美滋滋的，哼着小调把碗筷洗干净收拾妥当，才回屋歇息。
　　次日一早，赵荞跟赵草花说了有人用一日三十文雇自己种地的事，刻意瞒下了二十文的差价，赵草花一听，立马点头答应：“这阵子家里地里活不多，你去挣点钱也好，等秋收忙起来了再说，不过家里喂鸡喂鸭的活，你可不能偷懒落下！”赵荞连忙点头应下，心里盘算着，等实在忙不过来，再跟娘撒娇求情。
　　一早，赵荞便先去了沈修文的地里忙活，今日是播种，比起昨日翻地，活计要轻松不少。她刚弯腰干了没多久，就听见隔壁沈清辞地里传来动静，心里一喜，猜想定是沈清辞来了，转头一看，果然瞧见那人蹲在地上，对着一堆种子犯愁，模样呆呆的，看着又傻又让人心软。
　　赵荞忍不住轻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快步走过去，径直拿起其中一包荞麦种子，递到沈清辞面前：“你就种这个。种之前先像俺那样开沟，把地分成一垄一垄的，再把种子均匀撒进去就行。”
　　沈清辞看着突然走到自己面前的赵荞，满脸惊讶，眼底满是错愕。她还以为赵荞有了沈修文，就彻底不管自己了，没想到她还会主动过来教自己，一时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依旧堵得慌。
　　赵荞叮嘱完，便转身回到沈修文的地里，拿起锄头开沟，她动作又快又稳，挥锄之间，一垄垄笔直整齐的沟就成型了，看着格外规整。沈清辞见开沟看着不用太大蛮力，便握紧锄头，学着赵荞的样子慢慢操作，可看着简单的活，到了她手里却格外难，开出来的沟歪歪扭扭，弯弯曲曲，压根没法看。
　　她好不容易勉强开出一条沟，赵荞又快步走了过来。沈清辞以为她是来教自己撒种子，连忙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还没开好呢，太难看了。”赵荞瞥了一眼那歪扭的沟，满脸嫌弃地叹了口气，强忍住把土推平重开的冲动，拎起锄头，三下五除二就帮她把剩下的沟全部开好，整整齐齐，和沈修文地里的一模一样。
　　弄完沟，赵荞双手捧起种子，张开手掌，顺着沟慢慢往前走，手腕轻轻一抖，种子便均匀落在沟里，动作娴熟又好看。撒完种子，她又转头叮嘱沈清辞：“你拿小锄头，推点旁边的薄土盖在种子上就行，别盖太厚，不然出不了芽。”
　　恰在此时，树底下的沈修文重重咳了两声，给赵荞递了个眼色。赵荞抬头往村口望去，一眼就看见监工的身影慢慢走来，连忙快步跑到沈修文身边，低声叮嘱：“你那块地俺都弄好了，就差浇水，你过去拿锄头扒拉两下土，装装样子就行，可别把俺弄好的给弄乱了！”沈修文闻言，喜上眉梢，连连夸赞：“赵姑娘果然是能干人，太感谢了。”
　　今日监工来得比昨日迟，逛了一圈，见众人地里的进度比昨日好了不少，脸色缓和了许多，语气也没那么凶了：“我晚些再来检查，你们都别偷懒，好好打理，到时候收成不好，饿肚子的还是你们自己！”说完，便慢悠悠转身走了。
　　监工一走，沈修文立马溜回树底下乘凉，半点活都不肯多干。赵荞则扛起水桶，去溪边挑水浇地。沈清辞看着树底下悠闲自在的沈修文，忍不住狠狠瞪了他好几眼，心里暗自腹诽：就算赵荞心悦于他，他也不该这般心安理得，把所有活都丢给一个姑娘，自己躲懒，赵荞也是傻，这般看不清人的秉性，白白受累。
　　她压下心头的别扭，蹲在地里，慢慢给种子盖土，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土里的种子。没过多久，赵荞挑着水回来，拿着水瓢慢慢浇水，幸好种的是荞麦，需水量不大。


第5章 
　　赵荞来回挑了两趟水，日头渐渐升高，到了吃午饭的时辰。孟婉怡提着菜篮子，准时来给沈清辞送午饭，还特意多准备了一份，想着感谢赵荞昨日的帮忙。可走到地头，却看见赵荞在沈修文地里忙活，不由得有些疑惑，转头看向沈清辞：“赵姑娘怎么在那边干活？”
　　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咱们地里的活，大半也是她帮着干的，我就只盖了盖土，今日比昨日轻松多了。”孟婉怡闻言，连忙快步走到赵荞身边，热情招呼：“赵姑娘，别嫌弃，一起过来吃点吧，这两日多亏你帮忙，我们娘俩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赵荞认出是沈清辞的母亲，不知怎的，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子，此刻竟有些羞涩，耳根微微泛红，乖巧地跟着孟婉怡走到沈清辞身边。可瞥见菜篮子里寥寥无几的饭菜，压根不够自己一个人吃，再想到下午还有不少活要干，得吃饱才有力气，便婉言推辞：“俺娘已经在家做好饭了，俺还是回家吃吧，你们快吃，别凉了。”
　　孟婉怡还想挽留，赵荞已经转身快步走了，她只好作罢，给沈清辞夹了一筷子野菜，柔声道：“阿辞，你多吃些，这是我早上学着挖来的。”。沈清辞看着赵荞跑远的背影，心里那点别扭渐渐散了，而走远的赵荞，嘴里反复念叨着方才听到的“阿辞”，两个字绕在舌尖，越念越觉得好听，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午后日头渐盛，田埂边的野草被晒得微微发蔫，风掠过荒地，只卷来一阵燥热的土气。
　　赵荞匆匆赶回地头时，沈清辞才刚慢慢放下碗筷。她瞧着那寥寥几口吃食，心里暗自纳闷，这么一点东西，竟也吃得这般慢。随即扛起扁担，朝沈清辞扬声招呼：“走罢，跟俺去河边挑水。”
　　沈清辞依样学着她的架势，将两只空桶挂上扁担，默默跟在后头，身姿纤细单薄，落在质朴乡野间，格外惹眼。
　　到了河畔流水清浅处，赵荞手腕轻转，单手将桶往水里一探，顺势一捞，两桶清水便稳稳盛满，动作行云流水，毫不费力。沈清辞看得认真，也依葫芦画瓢将水桶沉进河面，谁知木桶入水过重，顷刻间灌满沉底，任凭她如何使劲拉扯，都再也提不上来。
　　赵荞无奈叹了口气，放下自己肩头的水桶走过来，伸手利落将落水的木桶捞起，又替她稳稳打满半桶清水，眉眼带着几分无奈：“你这身子骨力气也太小了，往后得多吃些饭菜养着才行。”
　　“是我没有经验，一下子装得太满了，下回少盛些便好。” 沈清辞低声辩解几分，面色微窘。
　　赵荞半信半疑，替她把扁担调试稳妥，耐心教她屈膝沉腰借力的法子。可沈清辞咬紧牙关用尽浑身力气，扁担依旧纹丝不动，水桶堪堪离地寸许，便再难抬起分毫。她心底彻底明白，以自己如今的气力，挑水这件事终究做不来，终究还是要依仗赵荞。
　　她立刻看向身旁的人，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你帮我把水挑回去好不好？我可以告诉你沈修文平日里喜好什么，也好让你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赵荞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句，却大略明白了她的用意。心里暗暗转念，这倒是提醒了她，自己只知晓她名叫沈清辞，旁的一概不知，若想多靠近几分，还得知晓她喜欢什么才行。
　　她没有应声答复，只利落抬手挑起扁担：“你先跟俺回地里等着，余下的水俺晚点再来挑。”
　　沈清辞只当这番说辞打动了她，心头微松，眉眼掠过一丝浅淡喜色，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田间，赵荞手把手教她拿水勺细细淋浇垄间泥土，自己则折返河边，将沉甸甸的清水挑运过来。沈清辞瞧她满头薄汗，主动上前开口：“你先放下歇歇，我来替你浇便好。”
　　赵荞瞥了眼她桶里快要浇完的水量，一眼看穿她只想拣轻松活做，不由得轻哼一声，语气带着打趣的嫌弃：“你倒是精明，专挑省事的活儿干。”
　　若是从前在金陵，这般直白刺耳的话落在耳中，沈清辞必然不肯忍让分毫。可如今流落乡野，身不由己寄人窘境，哪怕赵荞言语随意，她也只能压下心底傲气，默默不语，半点不敢反驳。
　　日头缓缓西斜，暑气稍退，监工准时下地点卯核对进度。他扫过沈清辞与沈修文两片打理齐整的田地，难得点头赞许：“看不出来，你们二人倒是踏实能干。” 其余几人虽进度未尽，却也看得出全程勤恳劳作，并未偷懒耍滑，监工便按例，将当日口粮一一发放妥当。
　　监工身影一走，沈修文迫不及待拎起自己那份微薄口粮，匆匆离开荒地，一刻也不愿多留。
　　赵荞凑到沈清辞身侧，探头打量她手中小小的粮袋，眉头微蹙：“你们两个人，就只发这么一点？”这还不够她吃一天呢。
　　沈清辞生怕对方惦记自己仅存的口粮，连忙慌忙转移话题，掩去眼底局促：“对了，我们今日种下的，是稻子吗？”
　　赵荞闻言，像看傻子一般望她，眼底带着几分好笑：“哪里是稻子，这是荞麦。稻子早过栽种时节了，如今种不得。再说你这块地土质干硬，先种荞麦正好能肥土养地。等明日，再顺着垄沟补种些萝卜才行，不然就这点荞麦收成，根本填不饱肚子。”
　　“荞麦是当饭吃的？” 沈清辞好奇问道。她自幼长在名门深宅，只听过荞麦名目，从未亲眼见过，更不知寻常农户竟是靠着这般粗粮度日。
　　“难不成你是哪家大小姐，日日都只吃雪□□米？” 赵荞话说出口，才陡然想起她昔日千金身份，兴许还真没吃过荞麦，话音一顿，带上几分犹豫，“荞麦虽粗糙些、难吃些，但便宜顶饱，过日子最实在。实在吃不惯，磨成荞麦面也行，或是攒多了拿去换白米，都方便得很。”
　　沈清辞静静颔首，心底生出几分感慨。原来世间还有这般朴素吃食，无论合不合胃口，只要待到秋日收成，于此刻困顿潦倒的自己与母亲而言，便已是莫大慰藉。
　　晚风卷着田埂间的青草气，吹散了午后的燥热，两人并肩往村子里走，沈清辞攥着手中的粮袋，脚步放缓了些，状似随意地提议：“不如我教你识字吧。沈修文终究是大家少爷，刑满之后，他家里定会想法子帮衬，绝不会一直困在这乡下。你若真想跟着他，要做主母，总不能不识字。”
　　她嘴上说着为赵荞着想，心底却藏着几分隐秘的心思——既想稳住赵荞，让她继续帮自己干活，也隐隐觉得，这般鲜活利落的姑娘，总不该一辈子困在乡野，连字都不认识。
　　赵荞闻言，脚步一顿，挠了挠后脑勺，眉眼间满是疑惑，语气直白：“主母是啥？俺没听过。”她常年在田间劳作，接触的都是村里的家常话，这般文绉绉的词，于她而言太过陌生。
　　沈清辞看着她懵懂的模样，压下心底的几分无奈，耐着性子解释，语气比往日柔和了些：“就是操持家里琐事，掌管家中大小事宜的女主人，说到底，就是他的妻子。”
　　赵荞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大大咧咧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接地气的爽朗：“嗨，俺当啥稀罕东西，不就是婆娘呗，说得这么绕弯子。”
　　沈清辞被她一句话堵得语塞，嘴角抽了抽，平日里的清冷傲气淡了几分，终究只能无奈点头：“倒也没错。”她没料到，自己费心解释的体面说辞，竟被赵荞一句话拉回了最质朴的烟火气里，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好笑。
　　两人继续往前走，田埂旁的虫鸣渐渐起了，赵荞瞥见沈清辞手中轻飘飘的粮袋，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关切：“你们今日就只发了米？家里有菜吗？”中午瞥见沈清辞碗里的吃食，她便一直记挂着，这般少的量，哪里够这娇弱的人填肚子。
　　沈清辞垂眸看了眼粮袋，如实坦白：“我娘昨日拿了点米，换了些菜，今早又去山脚挖了一点，凑活能吃。”话音刚落，心底便悄悄盘算起来——不如趁这个机会，向赵荞讨要些菜，只是这话终究不好太直白，得委婉些。
　　“山脚下是有野菜，你娘倒还认得！”赵荞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又补充道，“不过这几日挖野菜的人多，早就被挖得差不多了，明日得趁早种些易活的菜，不然往后连野菜都没得吃。”嘴上说着，心里却早已盘算开来：沈清辞本就清瘦，再这般日日凑活，饿上几天怕是要晕倒在地里，不如明日从家里偷两个鸡蛋，悄悄给她补补身子，可不能让娘发现。
　　沈清辞一听，立马抓住话茬，语气尽量显得温和恳切，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模样，心底却藏着几分心虚：“我们初来乍到，确实一无所有。不知你能否先借我一些菜，等我地里的庄稼能收割了，定还给你。”她暗自安慰自己，虽说地里的活大半都是赵荞出力，但终究是记在自己名下，拿些来还人情，也合情合理。
　　谁知赵荞压根没多想，立马眉眼弯起，爽朗地笑了起来，一口应下：“你明晚上出来，俺给你送去。”她心里正愁怎么让沈清辞手下她的东西，还担心她为了一口气宁愿饿死自己呢。


第6章 
　　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沾在田埂的野草上，带着几分沁人的微凉。沈清辞匆匆吃完碗里的稀粥，抓起桌上的种子就要往外走，孟婉怡端着空碗从灶房出来，满脸关切地问道：“昨日的地还没种完吗？怎么还要带种子去？”
　　沈清辞一边弯腰拎起墙角的小锄头，一边淡淡应道：“赵荞说垄沟里还能种些萝卜，多种点，往后咱们也能多些吃食，不用总靠挖野菜凑活。”语气平淡，心底却悄悄盼着今日赵荞还能像昨日那般帮自己。
　　她自认为已经来得够早，可走到荒地时，却看见赵荞早已在地里忙活，沈修文那块地，竟已收拾得差不多，垄沟整齐，种子也都播好了。沈清辞站在田埂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羡慕——若是自己身边，也有一个这般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肯心甘情愿替自己干活的人，是不是这流放的日子，就能轻松些？
　　念头刚冒出来，沈清辞便猛地晃了晃脑袋，强行将这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她暗自告诫自己，万事终究要靠自己，不过是吃了几日苦，便这般意志薄弱，忘了从前的骄傲，实在不该。
　　赵荞瞥见她过来，立马放下手中的锄头，快步从沈修文的地里走过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熟练地从她手中的布包里挑出萝卜种子：“就种这个，好活，收成也快。你用小锄头挖浅浅的小坑，一个坑里放三颗种子，再盖一层薄土就成。”说着，她蹲下身，手腕轻转，几下就挖好一个规整的小坑，动作利落又娴熟，给沈清辞做了个示范。她心里清楚，这活不用费多大力气，沈清辞能做得来。
　　示范完，赵荞便转身回了沈修文的地里，趁着晨光正好，飞快地将剩下的种子播完、盖好土。等她忙完，沈修文才慢悠悠地晃过来，瞥见垄沟里也种了东西，颇为惊讶地开口：“这里还能种别的？”赵荞淡淡点头，没再多说，语气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她帮沈修文，不过是为了那五十文钱，犯不着多寒暄。
　　沈修文却愈发觉得自己雇赵荞是个英明的决定，这姑娘干活麻利，心思还细，自己没要求的活，她也主动做好了。至于赵荞时不时要去帮沈清辞忙活，他半点不在意，反正只要自己该交差的活能干完，其余的事，与他无关。
　　今日的监工，直到午饭时分都没露面。沈修文见自己的地里种子已种好、水也浇透，便有些按捺不住，频频往村口张望，心思早就飘回了破庙的阴凉处。赵荞看在眼里，随口说道：“监工也就活重的时候来得勤，你们的地都弄得差不多了，他顶多下午来发口粮，这会儿不会来的。”
　　“你怎么知晓这些？”沈修文好奇地问道，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以前也有流放的人来俺们村，那会儿就是这样的，等快收成的时候，他们才会天天来盯着。”赵荞一边擦着额角的汗，一边随口答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寻常琐事。
　　沈修文一听，眼睛一亮，当即打定主意：“那我以后索性吃了午饭再来，地里这些活，就麻烦赵姑娘多费心了。”
　　“成！”赵荞一口应下，心里暗自欢喜——她巴不得沈修文别在这儿盯着，毕竟收了他的钱，总在沈清辞的地里待着，或是歇着，都显得自己那五十文拿得太轻巧，心里过意不去。“大不了他来了俺去喊你，就说你回去拿东西了，只要活干完了，监工也不会深究。”
　　沈修文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转身就兴冲冲地往村子里走，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两人这番寻常的对话，落在沈清辞耳里，却格外刺耳，心底莫名堵得慌。她攥着小锄头，指节微微泛白，若不是还得靠赵荞帮忙干活，真想开口让他俩去远些的地方说话，别在自己地边上这般“腻歪”，惹得自己心烦。
　　沈修文走后，沈清辞咬了咬下唇，又缓缓松开，终究没忍住，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问道：“他就有这般好？值得你这般费心帮他？”
　　赵荞愣了一下，眨了眨黑亮黑亮的眼睛，那眸子澄澈又灵动，像山间的小鹿，满脸无辜：“他？”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沈清辞说的是沈修文，一想到他给的那一两银子，立马用力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嗯，还不错。”
　　沈清辞心里一阵别扭，可她本就是借着沈修文的由头拉拢赵荞，自然不能直白地拆散两人，只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眼睛看着倒还大大的、亮亮的，就是眼神一般，没什么灵气。”
　　赵荞压根没听清她后半句的挑剔，只捕捉到“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你在夸俺？”
　　沈清辞刚要开口辩解，眼角余光瞥见孟婉怡提着菜篮从远处走来，连忙放下手中的锄头，心底暗自犹豫——要不要再邀请赵荞一同用餐，也算报答她这几日的帮忙。可没等她想清楚，赵荞已经一溜烟跑远了。赵荞其实早就瞥见了孟婉怡，生怕她们又拉自己一起吃饭，自己食量大地不好意思多吃，反倒拘谨，不如赶紧跑回家，吃得自在些。
　　沈清辞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去溪边洗手，孟婉怡已经将菜篮打开，里面还是和昨日一样的野菜，简单拌了点盐，没什么滋味。沈清辞看着那清淡的饭菜，心底毫无食欲，可想到下午还要干活，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吃了一些。
　　吃完午饭，沈清辞坐在田埂旁的老槐树下歇息，风一吹，才稍稍驱散了午后的燥热。没过多久，赵荞就快步走了过来，双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今日是不是还跟昨日一样，俺挑水，你浇水？”
　　沈清辞的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有些愧疚，想点头，却又觉得自己太过厚颜无耻，总靠着赵荞帮忙；可让她自己挑水，她又确实做不到。没等她开口，赵荞已经扛起扁担，拎着水桶往河边走去，语气里没什么真的责备。沈清辞连忙抓起一只空桶，快步跟了上去。
　　“你跟来干啥？你又挑不动水。”赵荞脚步放缓了些，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她发现，沈清辞这娇贵的大小姐，哪怕空着手走路，都比自己慢半拍，更别说挑水了。
　　沈清辞晃了晃手中的空桶，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我可以少提一些试试，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后头半句也算是暗暗提醒她，那让她独自干活的沈修文不是什么好人，可惜赵荞似乎并未听懂。
　　最终，沈清辞也只能提起浅浅一层水，再多一点，她便提不动了。赵荞看着她桶里那少得可怜的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摇了摇头。沈清辞生怕她开口嘲讽自己，赶紧提着水桶，快步往前走，模样竟有几分狼狈。
　　可即便只有这么一点水，沈清辞走到半道，还是浑身力竭，只能将水桶放在地上，弯着腰大口喘气，再也没有力气提起来。赵荞无奈地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调整好肩上的扁担，伸手轻松提起地上的水桶，继续往地里走，嘴上还不忘打趣：“幸好你还不用俺背回去，不然俺今日可有的忙活了。”
　　沈清辞看着她步履轻快、丝毫没有费力的模样，连忙跟上，眼底满是由衷的赞叹：“你力气真大啊。”
　　“那是自然！”赵荞被夸得眉飞色舞，十分神气地扬了扬头，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俺们村子里，没几个人的力气比俺大！”
　　两人走到地头，沈清辞见赵荞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甚至快要滴进眼睛里，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一方绣着浅纹的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汗珠，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汗滴眼睛里，怪疼的。”
　　平日里话多且爽朗的赵荞，此刻却突然没了声响，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幸好黝黑的肤色替她掩盖住了几分。她只觉得浑身愈发燥热，可这份热，却让她满心欢喜，心底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暗暗琢磨：沈清辞定然也是喜欢自己的，否则怎么会陪自己来挑水，还亲手给自己擦汗？
　　沈清辞压根没察觉她的心思，擦完汗，看着手中沾了汗珠的帕子，心底犯了难。她素来爱干净，不习惯自己的东西给旁人用过之后再收回怀里，方才一时情急，没多想便递了出去。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无法接受，便将帕子递给赵荞，语气有些不自然：“要不，这帕子你收着吧，往后干活出汗了，也好擦擦。”
　　赵荞平日里擦汗，不是抬手抹在袖子上，就是用随身携带的粗布汗巾，哪里用过这般柔软精致的帕子。可她此刻半点不会拒绝，连忙放下手中的水桶，双手接过帕子，指尖触到帕子的柔软，心底的欢喜愈发强烈，小心翼翼地捏着，飞快地塞进怀里收好，生怕被人抢走。她提起水桶，脚步都比先前轻快了许多，心底暗暗庆幸：果然努力没有白费，自己忙活了这几日，沈清辞终究是把自己放在心上了。


第7章 
　　晚饭刚下肚，赵荞便记起了昨日与沈清辞的约定，半点不敢耽搁。她溜进厨房，借着暮色的掩护，小心翼翼地翻找着——怕被娘亲赵草花发现，每样菜都只敢拿一点，又趁人不注意，悄悄摸出两个圆滚滚的鸡蛋，用干净的粗布仔细裹好，揣在怀里，脚步放得极轻，溜出了家门。此刻天边还泛着淡淡的橘红，暮色正一点点漫过村舍，晚风带着田间的凉意，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晃动。
　　另一边，沈清辞早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翘首以盼。她晚饭没吃几口，孟婉怡做的菜叶依旧难以下咽，心底更惦记着赵荞的约定，既担心她忘了，又忍不住自我安慰，再等一会儿就好。当远处出现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轻快的身影时，心底的焦灼瞬间消散，喜悦顺着心口蔓延开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脚步已然不受控制地朝着赵荞走去。
　　“阿辞，你等了很久了吗？”赵荞快步走上前，见她早早等在这儿，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又藏着几分欢喜——这还是她头一回这么叫沈清辞，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小心翼翼。
　　沈清辞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叫的是自己，心底莫名一软，随即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庆幸：“吃了饭就过来等了，还以为你忘了昨日的约定。”她素来骄傲，这般直白的示弱，还是流放以来头一回。
　　赵荞紧紧盯着她的神情，见她没有不悦，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挠了挠后脑勺，直白地问道：“俺听你娘叫你阿辞，俺也能这么叫你罢？俺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好听。”
　　换做往日，沈清辞定然会觉得这般亲昵的称呼太过唐突，心里不适，可看着赵荞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裹，想着里面的菜和口粮，她哪里能摇头拒绝，只能压下心底的几分别扭，柔声道：“当然可以。对了，你娘平日里是怎么叫你的？”她想着礼尚往来，多与赵荞亲近些，往后她才会更心甘情愿地帮自己干活，于己无害。
　　可赵荞像是没听见这个问题，眼里只想着怀里的东西，连忙将包裹塞进沈清辞怀里，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叮嘱：“俺每样菜都拿了一点，不多，你先凑活着吃，底下裹着两个鸡蛋，你小心些，别打破了，补补身子。”她惦记着沈清辞清瘦的模样，生怕她饿坏了。
　　沈清辞低头摸着怀里温热的包裹，没想到还有鸡蛋这份意外之喜，心底的喜悦与感激瞬间冲散了方才的疑惑，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她连忙将包裹递回赵荞手中，在赵荞满脸疑惑的目光里，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微微磨损的书，轻轻放在她手上：“这个送给你，也算我谢谢你的菜和鸡蛋。”
　　赵荞连忙接过书，又将菜塞回沈清辞怀里，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摸到书，里面的字弯弯曲曲，她一个也不认识，却看得格外新奇，翻了好几页才不舍地合上，抬头看向沈清辞，眼里满是好奇：“这是你带来的？”她很清楚这般装订整齐的书，绝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沈清辞轻轻点头，语气平淡：“流放初期什么都没带，这是后来托家里人送来的。”她没有细说，孟家人偷偷塞来的书，她一直妥帖保管着，此刻送出去，既是报答，更是为了稳住赵荞。
　　赵荞满脸诧异，下意识地问道：“你连书都能带来，怎么不带来些钱？有了钱，也能换些好吃的，不用天天吃野菜。”
　　沈清辞被她一句话堵得语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孟家人确实偷偷塞过银钱，可一路上颠沛流离，为了避开官差的刁难、给她和母亲买些吃食，那些钱早就花光了。她知道，下一回孟家人再来，定会再带些银钱，到时候日子便能好过些，可钱财之事太过私密，她不愿告诉赵荞，只含糊地敷衍道：“钱带在身上也留不住。”
　　赵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见过那些官差的嘴脸，也能想象出沈清辞一路上的难处，当即信了她的话。她又轻轻摸了摸手上的书，心底暗暗想着，这定是沈清辞拼尽全力才保留下来的东西，无比珍贵，自己一定要好好收好。
　　“你明日把书带去地里，歇息的时候，我教你认字。”沈清辞适时开口，眼底藏着一丝算计——她巴不得赵荞能爱上识字，这般一来，自己于她便有了用处，她也能继续帮自己种地，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暮色渐浓，两人各自捧着对方送的心意，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心底都藏着不一样的欢喜。沈清辞回到住处，孟婉怡看着桌上的菜和两个圆滚滚的鸡蛋，满脸难以置信，拉着她的手问道：“赵荞那个丫头，怎么待你这般好？又是送菜又是送鸡蛋的，这些东西，在这乡下可金贵得很。”
　　“我答应教她认字，今日也送了她一本书。”沈清辞避开了沈修文的事，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可孟婉怡依旧感慨不已：“不过是认几个字，哪里值得她这般费心？又是帮你种地，又是送这些珍贵的东西。我这几日早打听了，鸡蛋在村里可不便宜，咱们吃的那些菜叶，也是我用省下来的米一点点换来的，你以为我真能挖到那么多野菜？”
　　沈清辞沉默着低下头，不用孟婉怡说，她也清楚这些东西的珍贵。赵荞确实有些傻，不仅拼尽全力讨好沈修文，还这般掏心掏肺地对自己，而自己，却只能无耻地利用她的热忱，全盘接受她的好意，甚至不知道日后能否有机会报答。心底掠过一丝愧疚，却很快被现实压了下去——眼下，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而赵荞回到家，径直回了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在桌上，凑过去闻了又闻，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书页，看了许久，才不舍地将书和沈清辞送的帕子一起，轻轻放在枕头底下，抱着枕头，嘴角带着笑意入梦。那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连梦里，都是沈清辞温柔教她认字的模样。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急促的拍门声便砸了过来，伴随着赵草花怒气冲冲的呵斥，赵荞心里一沉，瞬间清醒——她知道，东窗事发了。
　　赵草花今早进厨房做饭，起初没发觉异样，可当她去米缸旁摸鸡蛋，数了一遍又一遍，却发现少了两个，再仔细一瞧，厨房里的青菜、萝卜也少了好几样，瞬间怒火中烧，转身就朝着赵荞的小屋冲来，抬手就用力拍打着房门。
　　赵荞不敢耽搁，麻利地穿好衣服，硬着头皮打开房门。赵草花叉着腰，脸色铁青，语气里满是怒火：“你个皮痒的小崽子！老实说，你拿家里的鸡蛋和菜去哪里了？”
　　赵荞攥着衣角，眼神有些闪躲，却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是给了一个流放来的姑娘。俺也不是白送的，她也送了俺东西，不亏。”她不敢说出沈清辞的名字，生怕娘亲找上门去，把东西要回来。
　　说着，她转身跑回屋，飞快地将那本书和帕子拿了出来，递到赵草花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你看，这都是她送给俺的，比菜和鸡蛋值钱多了。”
　　赵草花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书和帕子，眉头皱得更紧，怒火更盛：“你就拿家里的吃食，换了这两个不能当饭吃的破玩意儿？你以为你是那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咱们庄稼人，吃饱穿暖才是正经事！”
　　赵荞见娘亲诋毁沈清辞送的东西，瞬间急了，脖子一粗，脸涨得通红，大声反驳：“这不是破玩意儿！俺从来没见过这些，俺就喜欢！”
　　赵草花被她吼得一怔，气焰瞬间弱了下去。她又仔细看了看手上的帕子和书，指尖轻轻捏了捏帕子，触感柔软细腻，绝非寻常布料，这本书的装订也十分精致，若是论价格，恐怕真的比家里的两个鸡蛋和几样菜贵得多。看着女儿眼里的认真与执拗，她心底的怒火渐渐消散，语气也软了下来，却还是板着脸警告：“再有下回，俺打死你！”
　　赵荞没有应声答应，只是拿着帕子，轻轻蹭了蹭赵草花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娘，你摸摸，这帕子多舒服，比咱们的粗布巾软多了。”赵草花忍不住又捏了捏帕子，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倒是真软，俺活了这么大年纪，还从没摸过这般好的料子。”
　　赵荞见娘亲彻底不生气了，脸上立马露出笑容，赶紧将书和帕子小心翼翼收好，心底暗暗盘算：以后再给沈清辞送东西，一定要更小心些，绝不能再被娘亲发现了。


第8章 
　　在赵荞的悉心帮忙下，沈清辞的地块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田埂坡面、地角边角，但凡能利用的地方，都种满各式作物。午后的阳光透过树荫，洒在规整的田垄上，映得嫩绿的菜芽泛着细碎的光。沈清辞素来记性不错，却也花了许久功夫，才勉强记清每一处种着什么，哪块地喜湿、哪块地耐旱，生怕记错了，辜负了赵荞的辛苦。
　　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田地，沈清辞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忍不住转头夸赞赵荞：“你记性真好，这么多作物，竟能分得清清楚楚，半点不混乱。”
　　赵荞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直白又带着几分懊恼：“这有啥难的，俺从小到大就跟这些庄稼打交道，闭着眼睛都能分清。倒是你教俺的那些字，弯弯曲曲的，俺记着就头疼，怎么也记不住。”
　　想起赵荞认字时，皱着眉头、歪着脑袋，傻乎乎死记硬背的模样，沈清辞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是我太心急了，往后一日少教几个，慢慢学，总会记住的。”
　　赵荞闻言，立马来了兴致，捡起地上一根光滑的树枝，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着这几日学会的字，指尖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沈清辞坐在一旁的树荫下，静静看着她的身影，思绪不知不觉飘远，鬼使神差地问道：“沈修文的地里，也种了这么多菜吗？”
　　“当然没有了。”赵荞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她每日去沈修文的地里，只消把该做的活干完，便立马溜去沈清辞这边，沈清辞有此疑问，也在情理之中。不等沈清辞再追问，她便又补充道：“他又没叫俺种，俺只干自己该干的活，多余的，凭啥费力气？”
　　沈清辞愣了愣，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原来赵荞也不是傻得无可救药，知道分寸，并非对沈修文言听计从。这般想着，她看向赵荞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地里的活渐渐告一段落，大伙儿留在地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大多人干完活便匆匆回家，唯有赵荞和沈清辞，总会在田埂旁的老槐树下多坐一会儿，一人教、一人学，偶尔聊几句家常，午后的风轻轻吹过，带着田间的青草香，竟也生出几分难得的惬意。
　　这日中午，赵荞收工回家，刚走到村口，便瞧见沈修文在自家不远处的树后徘徊，神色有些局促。见赵荞走来，他立马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赵姑娘，有一事，还想再求你帮忙。”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赵荞早已摸清了沈修文的性子——人傻钱多，出手也算大方，对他的相求，也不再像最初那般一口回绝，只淡淡站着，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这几日日日吃粗茶淡饭，我实在难以支撑，身子也越来越虚。”沈修文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藏着几分隐秘，“不知姑娘可否帮我弄些荤腥来？”他身上的钱不多了，且身份特殊，也不便张扬，他心里算盘打得明白，赵荞收了他的钱，便是和他一条绳上的蚂蚱，找她帮忙，既稳妥又省心。
　　赵荞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荤腥可不便宜，尤其是鸡和肉，在村里少见得很，价钱也贵。”
　　“明白，明白！”沈修文连忙点头，很上道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着的荷包，小心翼翼递了过去，“这点心意，还请姑娘收下，你看能帮我弄些什么便弄些什么。”
　　赵荞伸手接过荷包，轻轻掂量了一下，指尖传来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她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里头约莫有四百文钱。沈修文生怕她嫌少，又连忙补充道：“赵姑娘，我身上当真只有这些了。另外，我与其他流放的人同住一个破庙，不便开锅，还要劳烦姑娘帮忙煮熟，辛苦费我也一并给你。”
　　既然沈修文自己主动提了辛苦费，赵荞自然不会客气。她眼珠一转，想起沈清辞日渐消瘦的身板，大着胆子试探道：“那俺给你煮一盆线鸡汤罢，再给你拿两个鸡蛋，你留着日后趁没人的时候煮着吃，补补身子。”她心里盘算着，家里有三只线鸡，其中一只最瘦，约莫只值两百文，卖给沈修文正好；鸡蛋小个的两文一个，大个的三文一个，家里存了十几个，挑两个小的给他，也不亏。
　　沈修文一听有鸡汤，顿时眼睛发亮，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连忙连连点头：“好极了！好极了！就按姑娘说的来，多谢姑娘了！”
　　赵荞生怕他又来自家门口等，惹娘亲赵草花察觉，连忙叮嘱道：“今晚你去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着，俺回去就给你煮，煮好就送过去，别来俺家门口，免得被人看见。”
　　沈修文心满意足地应下，转身匆匆离开了。赵荞躲在树后，小心翼翼地拆开荷包，仔细数了数，竟有五百文，比她估算的还要多一些。她嘴角偷偷上扬，将一百文悄悄收好，揣进自己的小兜里，剩下的四百文攥在手上，快步往家里走去。
　　此时赵草花还没回来，赵荞便自作主张，从鸡圈里抓出那只最瘦的线鸡，利落地下了手，蹲在院子里拔鸡毛，地上还沾着少许血水。就在这时，赵草花扛着锄头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地上的血水，吓了一跳，再往前一看，赵荞正低头拔鸡毛，顿时气得跳脚，叉着腰呵斥：“你这个败家子！又在瞎折腾什么？这鸡是养肥了卖大钱的，你怎么给宰了？”
　　赵荞抬头，脸上带着乐呵呵的笑，丝毫不怕娘亲的怒火：“娘，别生气，有人买俺们的鸡！”
　　赵草花的怒火瞬间消了大半，却还是皱着眉抱怨：“你又跟那些流放来的少爷小姐打交道？这鸡再养两个月，就能养得肥肥的，到时候能卖更多钱，你这孩子，就是心急！”
　　“人家给了俺四百文呢！”赵荞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鸡再养肥，也卖不了四百文，咱们这是赚了！”
　　赵草花一听“四百文”，脸上的抱怨瞬间没了，满是不信地走上前：“真的有四百文？钱呢？不会是被人骗了吧？那些少爷小姐，个个精得很。”毕竟一只线鸡养肥了也就值三百文。
　　赵荞甩了甩脑袋，示意她看向堂屋：“俺放桌上了，他不仅买鸡，还让俺帮他煮好，还要几个鸡蛋呢。”
　　赵草花立马快步走进堂屋，拿起桌上的铜钱，一遍又一遍地数着，确认足足有四百文后，连忙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怀里，脸上露出笑意，转头问道：“他要多少个鸡蛋？可别要太多，多了咱们就不划算了。”
　　赵荞眼珠子往下一瞥，想了下，说道：“他就要十个，没说要大的还是小的，俺想着，先挑小的给他。”
　　赵草花掰着指头细细盘算起来：若是按这只瘦鸡和小鸡蛋算，除去成本，能赚不少；更何况不用自己跑镇上卖，还省了功夫，这般一想，确实是赚大了。她笑着点了点头：“还是俺姑娘精明！”说着，便蹲下来，接过赵荞手里的鸡毛，“这个给俺来拔，你快去烧饭，别耽误了人家的事。”
　　赵荞点点头，快步走进厨房，很快就做好了午饭，又顺手切了一些萝卜和白菜，放在一旁，准备炖鸡汤时用。她心里打着主意，多放些菜，炖得香一些，等煮好后，盛一些鸡汤和菜给沈清辞送去，让她也补补身子。
　　赵草花把鸡清理干净，提进厨房，看见一旁的萝卜和白菜，皱起了眉头：“炖鸡汤放这么多菜干啥？浪费！”
　　赵荞一脸坦然，语气一本正经：“放多点菜，鸡汤才好吃，他吃得满意了，下回还会来找俺帮忙，到时候咱们还能再赚一笔！”
　　赵草花一想，也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却还是小声嘀咕：“也不用放这么多，够吃就行。”
　　“放心，装不下的，就留几块咱们自己尝尝，也解解嘴馋。”赵荞顺着娘亲的话说道。
　　赵草花眼睛一亮，立马喜笑颜开：“还是俺姑娘聪明！”说着，便利索地将鸡肉放进锅里，又扔了几块萝卜进去，加了些简单的调料，“白菜晚些再放，放早了就煮烂了，不好吃。”
　　母女俩匆匆吃完午饭，赵荞频频看向门外，心思早就飘到了地里，惦记着沈清辞。赵草花看在眼里，笑着说道：“你要是地里还有活，就先过去罢，鸡汤俺帮你看着，保证煮得香香的，不会耽误你晚上送过去。”
　　赵荞一听，立马放下碗筷，说了声“谢谢娘”，便快步跑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往日里，赵荞中午从来不会耽搁这么久，沈清辞坐在老槐树下，频频看向赵荞回家的方向，心底渐渐生出几分担忧——她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或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沈清辞犹豫了许久，起身想往赵荞家的方向走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赵荞快步跑了过来，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 


第9章 
　　“你今天怎么回去这么久？”沈清辞连忙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眼底的担忧也毫不掩饰。
　　“哦……”赵荞愣了一下，眼神微微闪烁，心底泛起一丝慌乱。她不想告诉沈清辞，自己在给沈修文煮鸡汤，哪怕是收了钱，她也不知为何，就是不愿让沈清辞知道这件事，似乎是怕她不高兴。片刻后，她才含糊地说道：“家里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
　　沈清辞敏锐地察觉到她眼中的迟疑和闪躲，心里虽有疑惑，却也没有追问——她看得出来，赵荞不愿说，她也不打算追问。她轻轻翻开那本送给赵荞的诗集，指尖指着其中一首最简单的短诗，柔声道：“既然回来了，咱们就继续学字，今日开始，咱们一句诗、一句诗地学，慢慢记，不着急。”
　　赵荞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诗句上，而是死死盯着沈清辞细长白嫩的手指，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在泛黄的书页上，显得格外好看。她看得出了神，沈清辞说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沈清辞见她半天没反应，眼底满是茫然，忍不住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打趣：“魂儿呢？又走神了？”
　　赵荞转过头来，看向沈清辞。沈清辞见她眼里满是无辜与失神，显然还未回过神来，故意将脸凑近了一些：“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赵荞被沈清辞弹了一下脑袋，才猛地回神，抬眼便撞进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里——沈清辞的眸子澄澈清冷，像山间的晨露，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连鬓角的碎发都显得格外柔软。赵荞的心瞬间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脸上也泛起阵阵热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慌忙往后倾了倾身子，猛地转过头去，声音都有些发颤：“俺……俺就是在想……”话到嘴边，却卡了壳，她哪里敢说，自己是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看得失了神。
　　“想什么？”沈清辞见她这般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也愈发柔和，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弹她脑袋时的触感，软软的，带着几分温热。
　　赵荞攥着衣角，指尖微微用力，心底的疑惑愈发清晰——她为何总会看着沈清辞出神？为何她一靠近，自己就会这般紧张，这般欢喜？这份感觉，和对村里其他伙伴的喜欢，完全不一样，热烈又隐秘，让她心慌，却又忍不住贪恋。
　　这般想着，赵荞便打定主意，问问眼前这个什么都懂的大小姐，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和懵懂：“就是……俺有一个朋友，俺很喜欢她，可是她跟俺别的朋友都不一样。俺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她一靠近俺，俺就紧张，心跳得特别快，连话都快说不明白了。”她说得认真，眼底满是困惑，却没敢说，那个“朋友”，就是眼前的沈清辞。
　　沈清辞闻言，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了然于心——赵荞这是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思，她口中的“朋友”，定然是沈修文。沈清辞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酸涩，她虽不喜欢沈修文，也担心他只是利用赵荞的勤快，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何尝不是在利用赵荞的热忱，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沈修文？倘若他们真的能两情相悦、修成正果，于赵荞而言，或许也不算坏事。这一路流放而来，她看得清楚，沈修文不算恶人，只是性子懒散、习惯了被人伺候，那份理所当然的态度，让她觉得，他并非赵荞的良配罢了。
　　沈清辞看着眼前懵懂又羞涩的赵荞，眼底多了几分温柔，打算轻轻点拨她一下：“那你会想要一直靠近他，甚至忍不住想与他相拥吗？”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在赵荞心底激起千层浪，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柿子，连脖子都泛了红，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沈清辞的眼睛，心底慌乱不已——难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沈清辞发现了？她悄悄抬眼，瞥了沈清辞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细细回想那个问题：何止是想相拥，她甚至想轻轻亲亲她的脸颊，想一直陪在她身边。这般想着，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羽毛，却又无比坚定。
　　沈清辞见她这般羞涩，小麦色的皮肤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底满是慌乱，又觉得几分可爱，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温柔又耐心：“其实你的困惑，就是你的答案。既然你觉得他与别的朋友不同，那他便真的不同。你不是把他当作朋友，你是喜欢他，想与他成为一对，成为相守一生的夫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赵荞脑海里炸开，她瞬间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困扰她多日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她抬起头，眼底满是光亮，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忐忑，小声问道：“俺们……俺们真的能成一对，能做夫妻吗？”
　　沈清辞只当她是妄自菲薄，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配不上身为世家子弟的沈修文，忍不住笑道：“为何不能？情爱是最不讲道理的，也从来不分什么身份高低、条条框框。何况，你有你的长处，你勤快、善良、真诚，这般可爱，流放而来的人，又能高贵到哪里去呢？”
　　赵荞听着她的话，心里的忐忑瞬间消散，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嘴里反复默念着沈清辞的话，眼底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与沈清辞相守的模样。
　　沈清辞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见她一脸沉浸其中的模样，笑着说道：“看你这模样，一时半会儿也没心思学字了，不如今日就先休息，我也先回去了，明日再教你。”
　　赵荞见她起身，也连忙跟着站起来，心里有些舍不得，可一想起家里炖着的鸡汤，想起要给沈清辞留一份，便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和欢喜：“你先别急着吃晚饭，俺给你加好菜，保证你喜欢。”
　　沈清辞愣了一下，以为她是为了感谢自己今日的开导，正想开口说“不必言谢”，可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什么好菜？”
　　“鸡汤！”赵荞脱口而出，说完又连忙补充，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不过鸡肉不能给你，只有汤，你可不要嫌弃。”她怕沈清辞嫌少，又怕暴露自己给沈修文煮鸡汤的事，语气里满是忐忑。
　　沈清辞心里一暖，她在青石坪已经住了小半个月，自然知晓鸡肉在村民眼里有多珍贵，能分给自己一碗鸡汤，已然是赵荞的一片心意。她忍不住开起了玩笑，语气带着几分俏皮：“哪里会嫌弃，除了你上回拿来的鸡蛋，我这阵子就再也没沾过荤腥了，别说一碗汤，便是盛过汤的碗，我都恨不得舔上一口。”说笑着，她便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赵荞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忍不住欢喜地一蹦一跳，朝着家里跑去，脚步轻快，像只快乐的小鸟。她心里暗暗想着：这城里来的大小姐，真是温柔又聪明，说话也让人心里舒坦，什么都懂，还愿意耐心开导自己，真好。
　　赵荞回到家，立马冲进厨房，赵草花见她回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将厨房让了出来，笑着说道：“鸡汤已经炖得差不多了，再焖一会儿就更软烂了，你等会儿就可以盛出来送过去了。”
　　赵荞点点头，蹲在灶台边，慢慢收了火，又焖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想把鸡肉炖得更软烂些，这样营养就都能融入汤里，沈清辞喝了，也能好好补补身子。锅里的鸡是一整只没有剁开的，香气四溢，飘得满屋子都是。赵荞找来两个盆，先将整只鸡小心翼翼地捞出来，放进一个盆里，又盛了半盆浓郁的鸡汤放在一旁，再将锅里炖得软烂的萝卜和白菜，满满当当装进另一个盆里，直到实在装不下了，才将剩下的留在锅里。随后，她又去柜子里翻找出一个干净的竹筒，满满地装了一筒鸡汤，这是特意给沈清辞留的。
　　赵荞找来一个菜篮，先将装着萝卜白菜的盆和装着鸡汤的竹筒放在最底下，又寻来一块平整的木板压在上面，再将装着整只鸡的盆放在木板上，小心翼翼地整理好，生怕汤汁洒出来。
　　一切收拾妥当，赵荞提着菜篮便出了门。暮色已经渐渐漫过村口，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晃动。沈修文早已在约定的老槐树下等候，见她提着菜篮走来，立马快步迎了上去，眼底满是急切。赵荞打开菜篮，将装着鸡肉的盆端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你可看好了，一整只鸡都在这儿，俺可没有少你半点东西。”


第10章 
　　鸡肉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沈修文早已按捺不住，食指大动，哪里还顾得上形象，连忙伸手揪下一只鸡腿，坐在树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吃”。赵荞懒得看他这副馋样，淡淡说道：“你先吃，吃完了把盆藏在旁边的草丛里，俺待会儿过来拿。这是你要的两个鸡蛋，别忘了拿。”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两个小小的鸡蛋，放在沈修文身旁的石头上。
　　沈修文只顾着吃鸡肉，头也不抬地点了点头，连一句道谢的话都顾不上说。赵荞摇了摇头，提着菜篮，快步朝着沈清辞的住处走去——她心里惦记着沈清辞，生怕鸡汤放凉了，不好喝。
　　而沈清辞，此刻也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其实方才她见时光尚早便朝着赵荞家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到路口，就远远看到了等候在老槐树下的沈修文。她心里一动，悄悄躲在一旁的树后，看着赵荞提着菜篮走过去，看着她给沈修文端出鸡肉，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赵荞对沈修文，竟好到了这般地步，连这般珍贵的鸡肉，都心甘情愿给他炖，可她却还懵懂不知自己的心思，还要来问自己。沈清辞站在树后，晚风卷起她的衣角，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密密麻麻的。她转身慢慢走回了家，眼底的光亮，也黯淡了几分。
　　暮色轻笼，晚风带着田间的青草香，赵荞提着菜篮，远远就看见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的石头旁，身影清瘦，被昏黄的暮色衬得愈发柔和。她心头一喜，连忙加快脚步跑过去，语气里满是急切的欢喜：“阿辞！你等很久了吗？”
　　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掩去了心底残存的那丝酸涩，语气温和：“我也才到没多久，不着急。”她看着赵荞额角沾着的细密汗珠，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哪怕鸡汤本不是为她而炖，这份特意送来的心意，也足够滚烫。
　　赵荞连忙放下菜篮，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取出那个装着鸡汤的竹筒，双手捧着递到沈清辞面前，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快趁热喝几口，刚焖好的，可香了，营养都在汤里呢。”
　　沈清辞接过温热的竹筒，拔开塞子，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漫开来，顺着鼻尖钻进心底，暖意瞬间包裹住四肢百骸。方才因知晓鸡汤来历而泛起的不悦，也在这醇厚的香气里，一点点消散殆尽。她轻轻喝了一口，汤汁浓郁鲜香，顺着喉咙滑下，熨帖得很。是啊，不论这鸡汤最初是为谁而煮，此刻，赵荞实实在在将这满满一竹筒的心意送到了她手上，这份淳朴的情谊，没有半分虚假，浓郁又滚烫。
　　赵荞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星子，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期待，轻声问道：“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俺炖了很久。”
　　沈清辞抬眼，撞进她满是期待的眼眸里，看着她一脸紧张又欢喜的模样，微微诧异，轻声问道：“这么香的鸡汤，你自己没有尝过吗？”
　　赵荞起初生怕鸡汤不够，哪儿舍得喝，后来急着送鸡汤，便也没有喝，当下被问题，有些羞涩地挠了挠头：“俺着急，就没喝。”
　　沈清辞的心轻轻一颤，将竹筒递到赵荞面前，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你也尝尝，这么香，别辜负了自己的手艺。”
　　赵荞连忙摆手，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疼惜：“不用不用，俺留了一点的，等回去再喝就好。你快多喝点，你看你，越来越瘦了，得多补补身子，不然干活该没力气了。”
　　沈清辞看着她坚定的模样，没有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赵荞又连忙将菜篮递到她手上，笑着说道：“俺还盛了满满一盆菜，都是跟鸡一块儿炖的，萝卜和白菜都炖软了，味道也很好；还有几个鸡蛋，你留着慢慢吃，补补气血。”
　　沈清辞接过沉甸甸的菜篮，指尖触到温热的盆沿，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鼻尖微微发酸。她被眼前这个姑娘的淳朴与真诚深深打动，心底的愧疚也愈发浓烈——她一直带着私心，利用赵荞的热忱，可赵荞却毫无保留地对她好，掏心掏肺，毫无半分算计。她知道，自己往后，恐怕还得继续利用这份好，才能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这份愧疚，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底，隐隐作痛。
　　沈清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赵荞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连忙往后退了几步，摆了摆手：“你快些回去吃吧，待会儿鸡汤和菜就凉了，不好吃了。俺也先回去了，明日教你掐菜苗。”说完，便转身，轻快地跑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沈清辞提着菜篮走进屋，孟婉怡正坐在桌边缝补衣裳，抬头一见她手里的菜篮，再闻到空气中的鸡汤香，吓得瞪大了眼睛，连忙放下针线走过来，语气里满是惊讶：“阿辞，这……这是哪里来的鸡汤和菜？你是不是应承了赵荞那丫头什么事？她怎么对你这般好，连鸡汤都舍得送来？”
　　沈清辞苦笑一声，将菜篮放在桌上，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愧疚：“她性子太单纯，心思纯粹，我不过是卑鄙地与她交友，利用她帮我干活，可她却对我掏心掏肺，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我身上，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报答她这份心意了。”
　　孟婉怡一听，连忙双手合十，对着青天轻轻拜了拜，眼底满是虔诚：“一定是上天看你可怜，赐给你的仙女下凡啊！这丫头心善，实在难得，你可得好好待她，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沈清辞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娘，你何时也信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孟婉怡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轻轻抚摸着沈清辞的头：“娘也是没办法啊。自打流放以来，咱们过的日子，是娘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苦日子。娘苦点累点没关系，可你打小被娘疼在手心，从来没受过这般委屈，娘看着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祈求上天，多帮帮你，让你能少受点苦。”
　　沈清辞沉默着，没有说话，心底的酸涩与坚定交织在一起——她绝不会一直这样苦下去，她要靠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另一边，赵荞回到家，赵草花早已将饭菜端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正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张望，见她回来，连忙快步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往院里走，语气里满是急切的欢喜：“天哪，你可算回来了！你去了这么久，俺闻着屋里的鸡汤香，都快馋坏了，硬生生忍着没敢动，就等你回来一起吃。”
　　母女俩坐在石桌旁，就着炖得软烂的萝卜、白菜和剩下的鸡汤，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虽说桌上没有一丝鸡肉，可这是她们许久以来，第一次尝到荤腥的滋味，两人吃得异常满足，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笑意。赵草花一边喝着鸡汤，一边不住地夸赵荞：“这生意做得太划算啦！比咱们把鸡拉去镇上卖，还省事、还赚钱，咱们也能跟着尝鲜。下回那些人要是还想要，咱们就都卖给他们！对了，俺明天就去镇上，再买些小鸡仔回来养着，以后就能经常有鸡卖、有鸡蛋吃了！”
　　说起那些流放来的人，赵草花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道：“别说那些少爷小姐个个娇贵，俺今日在井边打水，就见着一个，看着跟俺年纪差不多大，也是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在井边打水，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提上来一点点水，手都抖了。俺实在等不住了，就替她提了两桶，你没见她那感激的模样，差点就要给俺磕头了，倒弄得俺怪不好意思的。”
　　赵荞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与疼惜：“阿辞就不这样。阿辞性子骄傲，哪怕自己做不来，也咬着牙自己干，从来不肯轻易麻烦别人，更不稀罕别人的帮忙，骨子里硬得很。”
　　“都流放了，还这般清高，可是要吃苦头的。”赵草花撇了撇嘴，随口评论道。赵荞立马不乐意了，瞪了她一眼，连忙反驳：“呸呸呸！娘你尽胡说！阿辞那不是清高，是有本事！她认识可多字了，还会教俺认字、读诗，比村里所有的人都厉害！”
　　赵草花嘁了一声，懒得同自家女儿拌嘴，端起碗，吱溜吱溜地喝起鸡汤来。
　　没过两日，孟家人便托人送来了东西。沈清辞打开包裹，里面是几身料子尚可、却早已不合时宜的衣裳，一根样式老旧的发簪，还有几两碎银子。她看着眼前这寥寥几样东西，心底一片清明，渐渐明白过来：孟家人对她们的牵挂，早已越来越淡。这般打点至今，必定也消耗了他们不少心力与钱财，她清楚，这些绝不是孟家人一开始就准备好的全部，只是层层克扣、层层剥取之后，便只剩下这些了。
　　一次比一次送来的东西不上心，银钱也愈发稀少。沈清辞心里清楚，在孟家人眼里，她终究只是个女子，撑过这几年刑期，找个人嫁了，便算是有了归宿。或许，他们早已暗中为她物色好了人家，只等她刑期一满，便会找上门来，将她的命运，再次交付到旁人手中。可经过这段时间的流放与挣扎，她再清楚不过，自己绝不能再将命运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她要自己掌控自己的未来，活出自己的模样。


第11章 
　　流放的路上，她曾偶遇过一支女子商队，听闻是江南陆家的产业，陆老板也是一位女子，精明能干，一手创下了不小的家业。后来她悄悄打听得知，在南乡县，便有陆家的铺子。从那时起，她便下定了决心：等刑期一满，她便去南乡县，投奔陆家，靠自己的能力，谋一份生计，再也不任人摆布。
　　孟婉怡看着桌上那几两碎银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本以为等他们送来银子，咱们的日子能好过些，可就这点钱，连买几袋米都不够，下一回他们又不知要等到何时才会再送东西来，往后的日子，还是得紧巴着过。”
　　话虽这般说，孟婉怡母女俩，却从来没有自己买过菜。孟婉怡以前虽是主母，掌管着家中大小内务，可那些都是账本上一笔笔冰冷的数字，关乎一大家子的花销，与眼前这几两碎银子的琐碎采购，截然不同，她竟不知该如何下手。她将银子轻轻推到沈清辞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嘱托：“阿辞，这银子还是你收着吧。以后，就托赵姑娘帮忙去买些菜，给你补补身子，总不能一直吃人家的，欠人家太多人情。”
　　沈清辞没有推辞，轻轻点了点头，将银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她也知道，总吃赵荞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有了这些银子，也能稍稍报答赵荞几分，减轻心底的愧疚。
　　几日过去，地里的菜苗渐渐长得茂密起来，到了该间苗的时候。有些长势过密的菜苗，摘下来便能当菜吃，赵荞便特意过来，教沈清辞掐苗。地头的角落里，种着一片葵菜，赵荞蹲下身，手把手地教她：“你看，就掐外头这些鲜嫩的叶子，掐了带回去，既能当菜吃，留着中间的菜心，过几日还能再长出来，能吃好几回呢。”
　　沈清辞学得认真，指尖轻轻掐下一片嫩绿的葵菜叶，触感柔软。她和孟婉怡本就吃得不多，有了这些鲜嫩的菜苗，往后几日，也能勉强够吃，不用再日日靠用米换菜凑活。
　　沈清辞停下手中的动作，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轻轻递到赵荞面前，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前几日，外祖家送了点买菜钱来，我也不懂怎么去镇上买，就劳烦你，替我买些菜回来，可好？”
　　赵荞看着她递过来的银子，眼睛瞬间睁大，满脸诧异，连忙摆了摆手，又犹豫着接过，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一两银子能买好多菜呢！菜买多了堆着也不新鲜，容易坏，不如俺分几回给你买，每次买一点，保证你天天都能吃到新鲜的，成不？”
　　沈清辞一听，心里一暖，连忙点头：“好，都听你的。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赵荞摆了摆手，语气爽朗，眼底满是欢喜，“俺本来也要去镇上卖菜、买菜的，顺路就给你带了。对了，你喜欢吃什么？俺下次给你买。”
　　沈清辞的脸颊更红了，低下头，停顿了半晌，才小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羞涩的期盼：“我……我想吃些荤腥的，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好。”这段时间日日吃野菜和粗米，她确实有些馋了，也想补补身子。
　　赵荞眼睛一亮，立马点头，低头盘算起来：“能买！一两银子，少买点肉，能吃好几天呢！”她心里暗暗想着，待会儿就去问问沈修文，最近想不想吃肉，若是想，便再做一笔生意，既能给沈清辞买肉，还能再赚点钱，一举两得。
　　赵荞心里盘算着找沈修文，果不其然，一提起“肉”字，沈修文便没了半分推辞的余地，立马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递到赵荞手上，语气急切又爽快：“一两当你接下来二十日的工钱，剩下一两，都用来买肉，越多越好，务必做得香些！”
　　赵荞接过银子，指尖掂了掂，眼底闪过一丝欢喜，立马应下，次日一早就提着篮子去了镇上。镇上的猪肉四十五文钱一斤，她精打细算，买了三斤，回来后先将一大块肥肉割下来，放在锅里慢慢熬成清亮的猪油，分装在两个小陶罐里；再将剩下的瘦肉切成小块，和家里种的菜一起爆炒，炒得香气扑鼻，满满装了两盘。
　　这一回，她不再偷偷摸摸，正大光明地找来了两个菜篮，又从鸡圈旁的蛋筐里，挑了几个鸡蛋，分别放进两个菜篮里——给沈清辞的那个菜篮里，她特意多放了两个，还悄悄塞进了一罐熬好的猪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疼惜，想着沈清辞平日里吃不惯粗茶淡饭，有了猪油，往后炒菜、下面都会香很多。
　　赵草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剩下的那罐猪油，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赞：“还是俺生的女儿聪明！既能挣着钱，还能给家里留罐猪油，往后炒菜也能香几分，可比去镇上买划算多了！”她心里门儿清，赵荞收了沈修文和沈清辞两个人的钱，肉是镇上买的，菜和鸡蛋是家里的，赵荞都一一把钱算给了她，这般稳赚不赔的买卖，她巴不得赵荞天天给那些少爷小姐做饭。
　　暮色渐浓时，赵荞提着两个菜篮，往约定的老槐树下走去。沈修文早已在原地等候，远远见她手里提着两个菜篮，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赵荞一脸坦然，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看什么看，难道只准你花钱买肉吃？旁人就不能改善改善伙食了？”她才不愿多说沈清辞的事，免得沈修文多嘴，或是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沈修文立马恍然大悟，笑着摆了摆手，也不再多问——他如今一门心思都在肉上，实在没功夫探究旁人的事，更何况，他太能理解有人想花钱买肉解解馋的心思，更何况赵荞的手艺确实不错。他快步走上前，端过属于自己的那盘菜炒肉，也顾不上讲究，立马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吃”。
　　这一回，赵荞还特意贴心地给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糙米饭，放在他手边——她心里算得明白，只有这位娇生惯养的少爷多吃些、吃得满意，往后才会继续找她帮忙，她才能挣更多钱，给沈清辞多买几顿肉，让她好好补补身子。
　　沈修文端着饭碗，狼吞虎咽，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模样，连嘴角沾了油星都浑然不觉。赵荞坐在一旁的石头上，语气认真：“这顿菜炒肉，加上四个鸡蛋，一共一百五十文，剩下的钱，下回再给你做顿好的，折算进去。”
　　沈修文只顾着吃，头也不抬地连连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好”，只觉得赵荞想得周到，安排得极好，压根儿没有半点怀疑。
　　赵荞见他没有异议，放心地合上小本子，起身提起另一个菜篮，快步朝着沈清辞的住处走去——她怕菜放凉了，也怕沈清辞等急了，脚步都比往常快了几分。
　　这边，沈清辞并没有像上回那样，忍不住往赵荞家的方向走，她心底隐隐有些回避，怕再撞见沈修文，徒增几分莫名的酸涩，便安安静静地站在屋门口的老槐树下，静静等候着赵荞。
　　远远看见赵荞的身影，沈清辞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也泛起一丝光亮。赵荞快步跑过去，将菜篮轻轻放在一旁的大石头上，迫不及待地掀开粗布，语气里满是欢喜：“阿辞，你看！这是俺用肥肉熬的猪油，你拿回去，不管是烧菜还是下面，加一点点，都会香很多；还有六个鸡蛋，都是家里刚下的，新鲜得很。菜还热乎着呢，你赶紧回去吃，别凉了。”
　　沈清辞低头看向菜篮，只见里面放着满满一大盆菜炒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一旁还放着一小罐清亮的猪油，几个圆滚滚的鸡蛋摆在最上面，瞬间惊叹出声：“这么多？这得花不少钱吧？”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你把鸡蛋的钱也一并算进去，不然我总吃你们的鸡蛋，你娘该要骂你了。”她也不愿让赵荞因为自己受委屈。
　　赵荞轻轻点了点头，低眸垂着眼帘，手指悄悄攥了攥衣角，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半晌才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坦然：“算进去了，一共五十文。”
　　沈清辞定定地看着她的神情，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闪躲，心里瞬间明白了几分。她虽自幼养在深闺，对这些市井物价一概不知，但也大概能猜出来，赵荞定然是少算了钱，这份小心翼翼的偏爱，让她心底一暖，又泛起一丝淡淡的愧疚。
　　赵荞生怕她瞧出破绽，连忙将菜篮递到沈清辞手上，语速飞快地说道：“你快回去吃吧，菜真的要凉了，俺也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说完，便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连让沈清辞推辞的机会都没有。
　　自那以后，偶尔能吃上一顿肉、吃上几顿加了猪油的饭菜，流放的日子，便也没那么煎熬了。赵荞送来的那罐猪油，确实香极了，原本平平淡淡的一盘炒葵菜苗，只要加一点点猪油，便瞬间变得鲜香可口，再也不像以前那般难以下咽。沈清辞每次看着那罐清亮的猪油，心底都暖暖的，那份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是她流放以来，最珍贵的慰藉。


第12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地里的荞麦渐渐成熟，眼看就要收割了。这日，赵荞刚到地里，就拉着沈清辞的手，语气里满是欢喜和期待：“阿辞，俺家堂哥要成亲了，俺要去吃酒，听说宴席上还要杀猪呢，有好多肉吃，你也跟俺一起去罢！”
　　沈清辞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轻声问道：“你堂哥？他也在青石坪吗？我怎么没听说村子里有人要成亲。”
　　“不在青石坪，在张家沟呢！”赵荞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俺爹是张家沟的人，俺爹走了以后，俺娘就带着俺回了青石坪，俺也改回姓赵了。俺已经问过俺娘了，带你一个去没事，不用给份子钱，就跟着俺吃就好。”她早就盘算好了，要带沈清辞去白吃一顿，让她也好好解解馋，补补身子。
　　沈清辞脸上泛起一丝羞涩，语气带着几分犹豫：“这样不太好吧，毕竟是你堂哥的婚事，我一个外人去，多不好意思，还白吃白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荞摆了摆手，语气爽朗，连忙劝道，“成亲那日，他们家里可忙了，俺们还要在那儿帮忙干活呢，多你一张嘴而已，你又吃不了多少。你过去看看什么地方能搭把手，帮点小忙就成。”
　　赵荞的话，终究说服了沈清辞。她想着，若是能帮上忙，便不算白吃白喝。只是她自幼娇生惯养，那些重活定然是干不了的，沉吟片刻，她开口说道：“不如你去跟你堂哥说一声，他们家若是要写囍字，我来写吧，还有其他需要写字的地方，也都算上，就当是我帮他们的忙，也不算白去一趟。”
　　赵荞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双手一拍，喜出望外：“太对了！俺怎么没想到这个！他们本来就打算请人写囍字，可张家沟没人会写，说不准还得特意去镇上买呢，你能写，可帮了他们大忙了！”顿了顿，她又有些迟疑地问道，“不过，写字的东西你有吗？他们家只有红纸，笔墨砚台，其他的都没有。”
　　沈清辞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有笔墨和砚台，能写的。”那笔墨砚台，是她把上一回孟家送来的那支发簪卖了，换了钱买的。只是笔墨价钱不低，她平日里格外爱惜，开了笔后，也只舍得用毛笔蘸着水，在桌子上练字，舍不得浪费一点墨。
　　赵荞虽有些震惊，没想到沈清辞连笔墨砚台都有，却也很快就接受了——毕竟沈清辞是城里来的大小姐，流放一路还能带着书，能有笔墨砚台，也算是正常的。她笑得眉眼弯弯，连忙说道：“那太好了！俺这就去跟俺娘说，再托人给俺堂哥带个话！”
　　几张囍字，对自幼习字的沈清辞来说，实在是轻而易举。她铺好红纸，握着毛笔，笔尖蘸墨，落笔行云流水，力道匀净，不多时，几张红彤彤、喜气洋洋的囍字便跃然纸上。见拿来的红纸还剩不少，她索性又裁了两对喜联，提笔思索片刻，吉祥祝愿的词句便信手拈来，一笔一画，工整雅致，既有世家小姐的笔墨功底，又藏着几分烟火喜气。
　　赵荞凑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虽只认得其中一两个简单的字，却也打心底里喜欢，总觉得那些端端正正的字迹，漂亮得不像话，比镇上画坊里卖的还要好看。她捧着囍字和喜联，看了又看，摩挲了又摩挲，竟有些舍不得拿去给堂哥了，脱口而出道：“阿辞，等俺们成亲，你也多给俺写几张，贴满整个屋子！”
　　沈清辞握着毛笔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笑了起来——她没多想，只当赵荞说的“俺们”，是她和沈修文，便故意打趣道：“这般喜欢，怎么不让沈修文给你写？他也是世家子弟，想来字也不会差。”
　　赵荞闻言，脸上露出一脸奇怪的神情，歪着脑袋看向沈清辞，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不解：“为啥要让他写？俺就喜欢你写的，他写的再好，俺也不要。”在她心里，沈清辞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旁人万万比不得。
　　沈清辞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方才的疑惑也烟消云散，只当她是单纯喜欢自己的字，柔声道：“你放心，届时你想要几张，我就给你写几张，绝不敷衍。其实不用等到你成亲，等过年的时候，我就可以给你写福字、写春联，贴在你家门口。”
　　赵荞听了，心满意足地笑了，小心翼翼地将喜联和囍字叠好，放进怀里，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兴冲冲地往家里走去。路上遇见村里的乡亲，她都忍不住掏出来炫耀一番，语气里满是骄傲：“你们看，这是阿辞写的字，好看吧？”大伙儿虽不识字，却也看得出字迹的工整雅致，纷纷点头夸赞，说得赵荞愈发神气。
　　婚礼那日，天刚蒙蒙亮，沈清辞便跟着赵荞往张家沟赶。赵草花性子勤快，头一日就已经过去帮忙了，见两人姗姗来迟，叉着腰，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们俩可真是来当客人的，倒是会偷懒，大伙儿都忙坏了，你们才慢悠悠过来。”
　　赵荞本就心大，寻常这般打趣的话，她从来不会往心里去，可眼下见沈清辞被说得脸颊微红，一副羞涩窘迫的模样，连忙上前护着她，对着赵草花喊道：“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俺们来得晚，不代表干得少！你看门上的囍字和喜联，都是阿辞写的，多给咱们长脸！”
　　赵草花一听这话，立马直起腰，抬眼看向门上的字迹，越看越欢喜，连连夸赞起来：“可不是嘛！这字写得真是漂亮，你都不晓得，从贴上到现在，不知有多少人来问，都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字！俺们虽然不识字，但看着就喜庆、就大气，太给咱们长脸了！”
　　沈清辞长这么大，还从没听人这般直白、这般反复地夸赞自己的字，脸颊瞬间变得更红了，眼底泛起一丝羞涩的暖意——这份夸赞，不同于以往世家间的客套，纯粹又真诚，让她心里暖暖的。而赵荞，听着娘亲的夸赞，叉着腰，一副神气十足的模样，仿佛那一手漂亮的字，是她写的一般，眼底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赵荞正四处打量，想给沈清辞寻个轻巧的活计，不用干重活，又能凑个热闹，就听赵草花在不远处急声喊道：“荞丫！快来帮忙按猪！人手不够了！”
　　赵荞连忙应了一声，偷偷瞥了沈清辞一眼，小声说了句“俺去去就回”，便匆匆朝着人群跑去。不多时，院子里就传来一阵阵猪的嚎叫声，洪亮又刺耳，打破了婚礼的喜庆喧闹。沈清辞好奇地往人群里凑近了几分，就看见大伙儿围着一头肥大的黑猪，几个人死死按着猪身，还有人正用粗麻绳费力地绑着猪的四肢，场面乱糟糟的。
　　沈清辞吓得连忙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凑，心底泛起一丝慌乱——她自幼养在深闺，哪里见过这般场面，生怕大伙儿没按住，那头猪挣脱束缚，往自己这边冲来。她下意识地半转过身子，脚步微微后退，双手悄悄攥紧衣角，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脸色也微微发白。
　　杀猪的场面太过震撼，锋利的尖刀刺入猪身的瞬间，沈清辞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又赶紧扭过头去，眉头紧紧蹙起，脸色愈发苍白——她虽在流放路上见过不少艰难，却还是不太能直面这般血腥的场面，心底一阵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不多时，猪便被放倒了，不再挣扎嚎叫，大伙儿松了力气，纷纷站在一旁围观，议论着待会儿的猪下水要怎么分。有人无意间瞥见了站在远处、孤零零一人的沈清辞，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躲闪的模样，忍不住嗤笑起来：“真是娇贵的城里小姐，连杀猪的热闹都不敢看，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吧？”
　　这话刚落，赵荞立马就不乐意了，快步从人群里走出来，叉着腰，怒目瞪着那几人，语气带着几分护短的泼辣：“你们懂什么！阿辞也没笑话你们不识字，看个杀猪有什么好骄傲的？你们才是没见识！”
　　那几人都知晓赵荞性子随赵草花，泼辣又护短，平日里就没人敢轻易招惹她，此刻见她动了气，连忙讪讪地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一句。赵荞哼了一声，转头就去一旁的竹筐里，用干净的粽叶装了一份新鲜的猪下水，用稻草仔细绑好，快步走到沈清辞身边，语气瞬间柔和下来：“阿辞，别理他们，这猪下水你待会儿带回去，洗干净炖着吃，可香了。”
　　沈清辞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不用不用，能在这里吃一顿就已经很好了，怎么还能带走呢？。”


第13章 
　　“这有什么！”赵荞把猪下水往她手里递了递，笑着解释，“村子里杀了猪都这样，家家户户都会分点猪下水，又不是单独给你的，你放心拿走就是了。”沈清辞往四周看了看，果然见大伙儿都在忙着装猪下水或是猪血，便不再推辞，伸手去接，可目光落在那带着少许污渍的粽叶和猪下水身上，却迟迟下不去手——她自幼爱干净，这般带着腥气的东西，她实在有些抵触。
　　赵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猪下水，瞬间明白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她飞快地跑到一旁的水井边，用清水仔细洗了洗手，又找了干净的布，把粽叶和稻草绳擦得干干净净，确认没有污渍了，才又递到沈清辞面前：“这样就干净了，你拿着吧。”
　　沈清辞颇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心底又暖又有些愧疚——她一面觉得自己不该这般挑剔，既想要这份心意，又嫌脏，太过矫情；一面又控制不住自己的习惯，毕竟自幼养成的爱干净的性子，不是轻易能改掉的。她只得找个话头，转移注意力，轻声问道：“我方才听你娘叫你‘荞丫’，是吗？”
　　赵荞一听这话，脸上的欢喜瞬间淡了几分，眼神飘到了别处，语气带着几分别扭：“你别听俺娘瞎喊的，不好听。”
　　沈清辞见她这般神情，便知晓她不喜欢这个称呼，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柔声道：“为何不喜欢？我觉得挺可爱的，透着几分亲切。”
　　赵荞抿了抿嘴，心里暗暗想着：村子里到处都是大丫、二丫、胖丫，要么就是像她这样，名字后头跟个“丫”字，以前她倒不觉得什么，可自打听见孟婉怡唤沈清辞“阿辞”，那般温柔好听，她便觉得自己的“荞丫”太过土气、太难听了，更不想让沈清辞也这般叫她。可这份心思，她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侧着脸，扭捏着说道：“就是不喜欢，反正不好听。”
　　沈清辞看着她羞涩又执拗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瞬间便懂了她的心思，想来是不喜欢这般随意的称呼，想起她平日总爱叫自己“阿辞”，大致便猜到了她的喜好。她沉吟片刻，轻声问道：“那我叫你‘阿荞’，可好？”
　　赵荞猛地转过头来，眼底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别扭一扫而空，带着几分惊喜和不确定，轻轻跟着念了一遍：“阿荞？”这两个字，从沈清辞嘴里说出来，温柔又好听，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进了她的心底。
　　沈清辞看着她欣喜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又坚定：“嗯，阿荞。”
　　赵荞只觉得一股热意从心间蔓延到指尖，脸颊又泛起了红晕，唇角忍不住高高勾起，眼里满是欢喜，用力点头：“好呀！真好听！阿辞，你以后就叫俺阿荞！”
　　猪下水分罢，一大块新鲜猪肉被送进厨房，柴火噼啪作响，油烟袅袅升起，厨房里传来切菜的脆响和炒菜的香气，大伙儿又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沈清辞默默跟在赵荞身后，目光四处打量，总想找些轻巧的活计搭把手，可无论是洗菜、切菜，还是端盘、摆桌，都被手脚麻利的乡亲们抢着做完了，直到远处传来唢呐声，新郎牵着新娘的手，热热闹闹地接进院子，她也没能找到半分帮忙的机会。
　　这场乡村婚礼，比沈清辞以往参加过的任何一场世家婚礼都要轻简，没有繁复的礼节，没有贵重的聘礼，却有着最足的人气儿——院子里挤满了乡亲，喧闹的谈笑声、喜庆的唢呐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此起彼伏，欢笑声从未间断，连空气里都飘着欢喜的味道。赵荞性子活泼，踮着脚、伸着脖子，挤前挤后看得不亦乐乎，眼里满是新奇。
　　沈清辞则静静站在屋外的树荫下，避开了人群的拥挤，远远看着热闹。不多时，就见挤进新房的赵荞，没一会儿又满头大汗地挤了出来，快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急切的欢喜：“阿辞，走，俺带你进去看新娘！”
　　沈清辞轻轻抽回手，眼底带着几分疏离的温和：“我就不去了，人太多太挤，你自己去看吧，不用陪着我。”她自幼习惯了清静，这般拥挤喧闹的新房，实在有些不适应。
　　赵荞愣了一下，握着她手的力道也松了下来，随即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她身边，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那俺也不去看了。”她低头回想方才自己上蹿下跳、挤来挤去的模样，在沈清辞面前，定然是丢人极了，哪里还好意思再去凑热闹。
　　沈清辞看着她眼底的别扭，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柔声道：“你想看便去看，不用管我，我本就不喜欢跟人挤在一块儿，在这里等着就好。”她看得出来，赵荞是真的好奇，并没有要她特意留下来陪自己的意思。
　　赵荞看了看屋内热闹的人群，又看了看身边安安静静的沈清辞，咬了咬下唇，摇了摇头：“俺已经看过新娘了，没啥好看的，俺就陪你在这里待着。”说着，便站在她身边，时不时探头探脑，透过新房的门缝偷偷看热闹，模样娇憨又可爱。
　　沈清辞没有再劝说，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好奇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连周遭的喧闹，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不多时，宴席开席了，一张张八仙桌摆满了院子，香气扑鼻。沈清辞恰好坐在赵荞身边，此刻她无比庆幸这个位置——乡村宴席的热闹，远超她的预料，每一盘菜刚端上桌，就被大伙儿一抢而空，动作快得惊人。若不是赵荞时时记着她，快速帮她夹了些菜放进碗里，恐怕她这一顿，压根儿吃不到什么东西。
　　到了后来，赵荞索性站起身来，眼睛紧紧盯着厨房的方向，只要有菜端过来，她便飞快地伸过筷子，一筷子稳稳夹进沈清辞碗里，再夹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动作又快又准，看得沈清辞目瞪口呆。
　　吃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新郎新娘端着酒杯，挨桌来敬酒了。这一幕，对沈清辞来说，十分新鲜。她以往参加的世家婚事，向来都是新郎独自出来敬酒，新娘则要乖乖待在新房里，恪守礼节，不得随意露面。这般想来，那些所谓的世家规矩，倒像是一个个无形的牢笼，将世家女子困得死死的，连婚礼这般欢喜的日子，都不能随心所欲。
　　新娘王桂香性子爽朗，一眼就看出沈清辞的气质与旁人不同——清冷雅致，自带一股世家小姐的温婉，又带着几分疏离。她又害羞又新奇，主动走到沈清辞身边，语气里满是崇拜：“听大牛说，门上的囍字和喜联，全都是你写的，你可真厉害呀！”
　　还不等沈清辞开口回应，赵荞已经抢先举起自己的酒杯，轻轻与王桂香的杯子碰了一下，语气乖巧又热络：“二嫂好！祝你和堂哥新婚快乐，早生贵子！”她下意识地护着沈清辞，生怕旁人过多打扰她。
　　王桂香笑着看了赵荞一眼，又将目光落回沈清辞身上，想说些什么，可此时大伙儿都已经站起身来，纷纷举着酒杯，要与新人敬酒。她不好再单独拉着沈清辞说话，只能笑着与大伙儿一一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清辞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这酒极其烈，入口辛辣呛人，与她以前喝过的温润果酒、低度米酒截然不同，呛得她眉头紧紧蹙起，指尖下意识地捏紧了酒杯，心里暗下决心，再也不喝第二口。
　　王桂香恰好瞥见她蹙着眉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这酒是不是太烈了？俺娘家带来一坛花酒，甜甜的，很好喝，你在这儿等会儿，俺去拿来给你尝尝！”说着，便提着裙摆，快步跑回了新房，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沈清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那抹红色的身影而去，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赵荞见她一直盯着新娘看，心里莫名泛起一阵不痛快，忍不住又端起桌上的烈酒，猛饮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她连连咳嗽了两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沈清辞连忙扭过头来，语气里满是担忧，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这酒太烈，你年纪还小，少喝些，仔细呛着。”
　　旁边一位妇人见了，忍不住打趣起赵荞来：“荞丫，你才几岁呀，就学着大人喝酒，小心被你娘看见了，又要骂你了！”
　　“俺已经是大人了！”赵荞立马梗着脖子反驳，语气里满是不服气，又下意识地看了身边的沈清辞一眼，声音软了几分，“俺真的长大了，能喝酒了。”她想成为能护着沈清辞的大人，不想被她当作小孩子看待。
　　沈清辞看着她倔强又娇憨的模样，心底一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带着淡淡的酒气。她柔声道：“我知晓，你本就是个大姑娘了，只是这烈酒，终究伤身，少喝便好。”


第14章 
　　听到她的认可，赵荞心里的气瞬间消了大半，乖乖点了点头，不再赌气喝酒。就在这时，王桂香抱着一小坛花酒跑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将沈清辞杯中的烈酒倒尽，再将香甜的花酒缓缓倒进她的杯子里，笑着说道：“你尝尝，这个不烈，还甜甜的，可好喝了。”
　　沈清辞轻轻抿了一口，花酒香甜温润，入口顺滑，没有丝毫呛人的感觉，比方才的烈酒好喝太多。她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挺好喝的，谢谢你。”
　　王桂香颇为得意地仰起头，脸上满是欢喜。赵荞看着沈清辞喝得惬意，也忍不住伸出自己的杯子，凑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期待：“二嫂，也给俺尝尝，俺也想喝甜甜的酒。”
　　谁知王桂香却连忙将酒坛收了回去，摆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呀荞丫，俺就这么一小坛，还要留着自己喝呢，没多余的了。你还是喝桌上的酒吧。”说着，便抱着酒坛，匆匆跑开了。
　　赵荞瞬间垮下脸来，嘟着嘴，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委屈：“谁稀罕！不喝就不喝，俺才不馋呢！”话虽这般说，眼底的失落却藏不住。
　　沈清辞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轻轻将自己杯中的花酒，倒进赵荞的杯子里，柔声道：“别气了，你尝尝我的，很好喝。”
　　赵荞眼睛一亮，连忙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香甜的酒液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比桌上的烈酒好喝太多。她笑眯眯地眯起眼睛，一口气将杯中的酒都喝完了，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底也多了几分水汽，模样愈发娇憨。
　　宴席散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赵荞喝了不少酒，似乎有些微醺，反倒没了往日那般叽叽喳喳的模样，安安静静地跟在沈清辞身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路，看上去有些呆呆的，脚步却还算稳当。
　　赵草花还要留下来帮忙收拾碗筷、整理院子，便叮嘱赵荞和沈清辞先回去，反复交代沈清辞，照看好醉酒的赵荞。
　　沈清辞提着白天分到的猪下水，走在赵荞身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见她走得还算稳当，便稍稍放下心来。可走了一段路后，赵荞似乎渐渐失了力气，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沈清辞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稳稳将她扶住：“小心点，慢些走。”
　　被她扶住的那一刻，赵荞像是找到了依靠，往她身上一靠，便不想起来了，双手紧紧揪住沈清辞的衣摆，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头，浑身都软乎乎的。沈清辞生怕她摔了，只能稳稳扶着她，慢慢往前走——眼看官差点卯的时间快到了，她得先去地里一趟，便扶着赵荞，改道往地里走去。
　　到了地里，赵荞似乎清醒了一些，挣脱开沈清辞的搀扶，在沈修文的地里慢慢走了一圈，弯腰清理了几株杂草，随后便自己走到田埂旁的老槐树下，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乖乖地低着头，不再说话。
　　没一会儿，官差便来了，例行点卯后，分发了当天的口粮，见沈清辞和沈修文地里的收成，比他预想的要好上不少，便也不为难他们——他向来懒得较真，只要见着人、地里有收成，便万事大吉，匆匆交代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等官差和其他流放的人都走了，沈清辞才走到老槐树下，轻声说道：“阿荞，咱们回家吧。”
　　赵荞此刻似乎比方才还要晕乎，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眼神朦胧，见人过来，便又忍不住往她身上靠，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沈清辞无奈，只能半扶半搀着她，慢慢往她家走去。
　　好不容易将赵荞送回家，扶她进屋，轻轻放在床上的那一刻，赵荞突然抬起头，趁着几分酒意，微微踮起脚尖，在沈清辞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沈清辞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没有察觉那轻轻的一吻，只是扶着她躺好，转身去灶房打来一盆温水，拿了干净的布，细细将她的脸和手擦干净，动作温柔又细致，轻声说道：“睡一会儿，等醒了，酒就醒了，就不晕了。”
　　赵荞张了张嘴，想说让她留下来陪自己，可酒意上涌，浑身无力，话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出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辞，渐渐闭上了眼睛，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沈清辞看着她熟睡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脸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模样娇憨又可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可刚走两步，她便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方才赵荞亲到的脸颊——赵荞应该是不小心碰到的吧。
　　秋意渐浓，地里的荞麦长得金灿灿一片，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一旁的萝卜也长得胖乎乎的，早已到了收获的时节。赵荞忙得脚不沾地，天不亮就下地，先趁着清晨的凉意，将沈修文地里的荞麦全部收割完毕，捆成整齐的麦捆，堆在田埂旁。
　　第二日等沈清辞一来，赵荞便叮嘱沈清辞：“阿辞，你把这些捆好的荞麦，都竖在地上晾晒，这样干得快些。”说着，她便抓起镰刀，转身去了沈清辞的地里。
　　沈清辞看着赵荞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也拿起镰刀，在地里比划着，想学着收割荞麦。可她自幼养在深闺，哪里碰过这些农具，镰刀在她手里不听使唤，比划了许久，不仅没割下多少荞麦，还差点割伤自己的手。她无奈，只得放下镰刀，老老实实蹲下身，将赵荞割下来的荞麦理顺、扎紧，再与她一起，将麦捆扛到田埂旁晾晒，动作笨拙却认真。
　　荞麦需要晒上三五日才能脱粒，赵荞这几日也没闲着，趁着晾晒的间隙，忙着收割两块地里的萝卜。她弯腰拔起一根萝卜，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胖乎乎、白嫩嫩的，十分喜人。拔完一部分萝卜后，赵荞坐在田埂上，教沈清辞给萝卜去缨：“你看，就把这上面的叶子和须子切掉，小心别把萝卜皮掐破了，容易烂。”
　　沈清辞点点头，学着赵荞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给萝卜去缨。她力气小，动作又慢，半日过去，也才处理了寥寥几个萝卜，指尖还沾了一层薄薄的泥土。吃过午饭，日头稍稍柔和了些，赵荞便拉着沈清辞，坐在树荫下，一起慢慢给萝卜去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沈清辞看着地里还剩下大半未拔的萝卜，轻声问道：“剩下的萝卜不拔了吗？”
　　赵荞一边快速去着萝卜缨，一边笑着解释：“拔出来要是不及时处理，放久了容易烂，留在地里反倒没事，能再存几日。俺们先把这些粗粗处理一下，就可以拿去交差了，省得官差催。”她心里门儿清，这两人地里一半的粮都要上交，先将要交的粮处理好，而交粮剩下的，倒可以慢慢弄。
　　沈修文是流放至此的人里头，第一个交粮的，半亩地垄沟里的萝卜，足足有四百多斤，个个饱满壮实。官差掂了掂萝卜的重量，点了点头，在自己的本子上认真记下，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又转头看了看沈清辞地里的萝卜，盘算着过几日又能收不少萝卜，比他们设想的都要多，随后扭头对着大伙儿道：“从下个月开始，你们的口粮就不发了。有的人是饿不死了，有的人可就悬了！”
　　沈修文看着自己地里晒得金灿灿的荞麦，又看了看交出去的满满一车萝卜，心里别提多满足，愈发觉得自己当初雇赵荞帮忙，是个极其明智的决定。等官差走后，他对着赵荞夸了又夸，嘴里不停念叨着“多亏了你”。
　　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沈修文这般只会动嘴，半点活都不帮的模样，心里很是不舒坦——赵荞连日来起早贪黑，忙得脚不沾地，沈修文却坐享其成，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可看着赵荞还在一旁乐呵呵地应着，丝毫没有怨言，她便把到了嘴边的埋怨，又咽了回去，不好扫了赵荞的兴致。
　　等沈修文悠哉悠哉地走后，赵荞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收拾好农具，对着沈清辞说道：“阿辞，明天俺先收你的半块地，沈修文那边反正已经交差了，他应该也不会介意的。”
　　“他来都不来地里，有什么好介意的？”沈清辞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满，清冷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戾气。赵荞从未听过她这般说话的语气，一时有些愣住，呆呆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清辞说完，看着眼前还等着收割的一大片地，又看了看赵荞疲惫的模样，心里的不满瞬间被愧疚取代——她这般抱怨沈修文，可自己不也一样吗？一样是在麻烦赵荞，一样是让她替自己承担重活，与沈修文的理所当然，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在欺负赵荞的善良热忱罢了。这般想着，她心中愈发不快，也愈发愧疚，到了嘴边的埋怨，终究都吞回了肚子里。


第15章 
　　赵荞眼珠子一转，很快便察觉到沈清辞的不对劲，想来是这几日累着了，又或是心里不痛快。她连忙凑过去，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几分讨好：“是不是这几日累着了？俺待会儿给你煮个猪蹄汤好不好？今天早上，俺特意托俺娘去镇上买了一只猪蹄，俺好好煮，煮得软烂，给你补补身子。”
　　沈清辞看着她这般傻傻地替自己着想，明明自己才是最辛苦的，却还处处惦记着自己，心里的愧疚更甚，愈发说不出话来，只是抬起头，对着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家，赵荞便一头扎进厨房，忙活起来。猪蹄汤照样是一式两份，一份给沈修文，一份给沈清辞。她记着沈清辞不爱吃太油腻的，处理得格外用心，反复清洗干净，又将猪蹄上的肥肉仔细剔除，慢火慢炖，熬得汤色清亮，香气四溢。
　　先将汤送到沈修文面前，赵荞故意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这是前几日沈清辞给她的，特意叮嘱她，以后买东西花了多少钱，都记在本子上，千万别自己贴钱。可她哪里会记账，本子里头至今都是白白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她只是故意拿出来，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省得沈修文以为自己胡乱算账、多要他的钱。
　　实际上，每一回花钱，她都把大头算在了沈修文头上——沈修文钱多，出手大方，每回她花完钱跟他说，他二话不说就会把钱续上，给她每日的工钱，也向来都是提前预付，从不拖沓。到现在，沈修文那儿，专门用来买肉、买食材的钱，已经给了她三两，而沈清辞当初给她的一两银子，压根儿没花完。
　　平日里，她有时候也能跟着沾点荤腥，有时候则把多下来的通通分给沈清辞，不过家里的猪油，倒是比往年多了不少，都是她用肥肉熬的，留着给沈清辞炒菜、下面，也给家里留一些。
　　送完沈修文的那份，赵荞提着剩下的汤，快步走到沈清辞家，故技重施，掏出本子，装模作样地翻着，嘴里还胡乱念着买猪蹄多少文，鸡蛋多少文。沈清辞定定地看着她的神情，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忍不住伸出手，将本子抽了过来，翻开一看，上头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不由得皱起眉来，轻声问道：“怎么没有记过？”
　　赵荞瞬间变得局促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颊微微泛红，小声辩解道：“俺……俺不会记。”虽然赵荞跟着沈清辞认了一些字，可让她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实在太难了。顿了顿，她又连忙补充，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反正你的钱用完了，俺会同你说的，现在还有七八文，就快用完了。”
　　沈清辞看着她窘迫的模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她只顾着让赵荞记账，却忘了赵荞只是跟着她在地上划拉过字的笔画，连握笔也只是送笔那日教了一遍，又怎么会用笔在本子上写下工整的小字呢？是自己考虑不周，太过粗心了。她的语气瞬间缓和下来，柔声道：“是我不好，没有考虑到你还不会。我教你，这一次你可以不记账，以后家里的事情多了，花钱的地方也多，总归是会用上的。”
　　赵荞见她没有生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不再抗拒，从兜里掏出一根细细的炭条，递到沈清辞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俺拿不来笔，也舍不得用你的墨条，俺可以用这个写吗？”
　　沈清辞十分新奇地接过那根炭条，放在指尖看了看，随即在本子上轻轻划了划——炭条写出来的字，虽然不如毛笔写的工整漂亮，却也清晰可辨，而且比拿笔写字要简单许多，不用蘸墨，也不用小心翼翼。她眼底泛起一丝笑意，看着赵荞，由衷地夸赞：“你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你真聪明。”
　　听到沈清辞的夸赞，赵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脸颊愈发红了，小声说道：“你送给俺本子和笔的那日，俺回去就试着写了，俺不舍得用那个墨条，就拿笔沾水试了一下，结果这本子一页，俺也写不了两个字，还把本子弄湿了。后来俺想想，炭跟墨条差不多，都能写出黑字，就找了一根试了试，没想到能把字写小很多，也不费墨。”
　　沈清辞听着她的话，心里愈发愧疚——她自幼习字，大字小字于她而言，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她却忽略了赵荞的处境，忽略了她连握笔都困难，更别说用毛笔在本子上写小字了。倒是赵荞，聪明又机灵，自己想出了用炭条写字的办法，既不浪费墨条，又能轻松写字。
　　沈清辞想起自己幼时习字的情形，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先轻轻拉过赵荞的手，帮她调整好握炭条的姿势，确保她握得稳妥、发力顺畅。随后，她才缓缓走到赵荞身侧，微微俯身，没有过分贴近，只让手臂轻轻挨着她的胳膊，一只手轻轻覆在赵荞握炭条的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得生怕碰疼她，带着她的手缓缓移动，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肉”字，语气温柔又耐心：“虽然有很多种肉，但都记这个‘肉’字，会简单些，以后买了肉，就记下来。”
　　说完，她见赵荞还呆愣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连忙松开手，轻声问道：“可是太难了？”这个字虽然简单，但要写小写工整，确实不容易。
　　赵荞哪里是因为字难，她完全被沈清辞的动作给镇住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清辞的身子贴在她的背后，那若即若离的热意，顺着衣衫蔓延过来；能感受到她的手，温柔地覆在自己的手背上，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沁入心底。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无法转动，就连呼吸，都忍不住屏住了，满心满眼，都是沈清辞的气息。一直到沈清辞问话，她才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应道：“啊？”
　　沈清辞又耐心地问了一遍：“是不是太难了？要是觉得难，咱们就慢慢来。”
　　“不……不是太难，”赵荞连忙摇头，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不敢抬头看沈清辞的眼睛，小声说道，“多练几遍，俺就会记住的，俺能学会。”她不敢说，方才自己根本没在看字、没在学，更不想让沈清辞觉得自己是个笨蛋，辜负她的耐心。
　　沈清辞看着她羞涩又倔强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轻轻放在她的手里：“这一两银子先给你，以后你每次来，都把本子带来，我教你记，慢慢就会了。”说着，她又重新握住赵荞的手，带着她，在本子上写下“收一两”三个字，“你看，这样记，就很简单，以后收到钱，也这样记。”
　　这三个字，赵荞都认识，沈清辞以前都教过她，她也在地上反复写过，却从未想过，原来还可以这样教她写字——沈清辞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温柔的手握着她的手，那种感觉，温暖又安心，让她舍不得松开。
　　沈清辞松开手，见她还是呆呆愣愣的，眼神恍惚，忍不住笑着，伸出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脑袋：“怎么傻呆呆的？”
　　被她一戳，赵荞的脸颊更烫了，脱口而出道：“阿辞，你身上好香啊。”她说出的是心里话，沈清辞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干净的香气，让人忍不住贪恋。
　　沈清辞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抬起自己的胳膊，轻轻闻了闻——她今日在地里忙活了半日，出了不少汗，回来只是简单用清水擦洗了一番，换了件干净的粗布衣裳，别说香气，不臭已经算是好的了。自从流放以来，她便再也没有涂过胭脂水粉，身上哪里还会有香气。她无奈地笑了笑：“今日出过汗，回来只是简单擦洗了一番，不臭已算是好的了。”
　　一听这话，赵荞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慌了——完了！她今日在地里忙活了一整天，出了满身的汗，一回家就忙着烧猪蹄汤，身上肯定臭气熏天。方才沈清辞靠得那么近，肯定闻到她身上的臭味了，说不定还会嫌弃她。她低着头，脸颊通红，心里又急又窘，连话都不敢说了。
　　还不等她开口询问，沈清辞已经打开了她带来的菜篮，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竹筒——她不用想也知道，赵荞又把多余的汤水，装进竹筒里给她留着了。沈清辞拿起竹筒，拔开塞子，轻轻尝了一口，汤色清亮，味道清淡，不算油腻，刚好合她的口味。她笑着，将竹筒递到赵荞嘴边，柔声道：“你这几日才是最辛苦的，起早贪黑地忙活，你也喝点汤，补补身子。”
　　“俺……俺家里还有。”赵荞说得没什么底气，声音细细小小的——今日她煮的汤不多，全都装给了沈清辞和沈修文，家里压根儿没有剩下，她只是不想再分走沈清辞的汤。
　　沈清辞倒是不在意她家里是否有剩下，又将竹筒往她嘴边递了递，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不论家里有没有，都喝一些，我也喝不了这么多，别浪费了，你也得好好补补，不然明日怎么有力气收萝卜。”
　　赵荞看着她温柔的眼神，再也无法拒绝，微微张口，就着竹筒，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滑进喉咙，鲜香温润，带着淡淡的暖意，瞬间驱散了心底的窘迫。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说道：“真好喝。”
　　沈清辞忍不住笑出了声，眼底满是温柔：“你这个大厨，难道还没尝过自己的手艺吗？”
　　赵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赵荞不是头一回烧猪蹄汤，但将汤烧得这般清淡还是头一回。若不是考虑沈清辞不爱吃得太油，她是舍不得处理掉那些油腻的。


第16章 
　　等沈修文和沈清辞两人地里的萝卜尽数收完，田埂旁晒着的荞麦，也已经变得干燥蓬松，金灿灿的穗子轻轻一碰，便有籽粒掉落。赵荞找了一块平整的空地，支起连枷，双手握住枷柄，一下一下用力敲打在荞麦捆上，动作娴熟有力，“砰砰”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荞麦粒随着敲打，纷纷落在铺好的粗布上。
　　沈清辞站在一旁，学着她的样子，握住连枷试着敲打，可连枷在她手里总不听使唤，没几下就歪了方向，力道也拿捏不准，要么敲轻了没效果，要么敲重了差点打到自己。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慢慢摸索着力道和节奏，虽不如赵荞熟练，倒也能帮着分担几分，不至于全程看着赵荞忙碌。
　　萝卜交完官差，还剩下四百多斤，个个饱满新鲜。沈修文懒得多费心思，只留了几个自己日常吃，剩下的全都一股脑卖给了上门收菜的人，价钱压得极低，却也图个省事。沈清辞看着剩下的萝卜，原本也想照着沈修文的样子，全部卖掉省心，可还没等她开口，就被赵荞拦住了。
　　“阿辞，这萝卜全卖掉太不划算啦！”赵荞皱着眉，语气认真，“你不如在地里存一些，用土埋起来，能放很久，平日里炒菜、煮汤都能用；再腌上一部分，冬天也能吃，剩下的再拿去卖，这样既不浪费，也能多省点钱。”
　　沈清辞看着她一脸笃定的模样，无奈地勉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可我不会存，也不会腌。”自小养在深闺，她连萝卜都很少亲手碰，更别说这般接地气的存菜、腌菜了。
　　赵荞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脯，语气爽朗又自信：“俺会呀！俺来给你弄！保证给你存得好好的，腌得香香的，放到开春都不会坏！”说着，便挽起袖子，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丝毫没有半分嫌弃麻烦。
　　说干就干，赵荞在沈清辞的院子角落，找了一块干燥的地方，用锄头挖了一个不算太深的坑，又仔细将坑底的泥土弄平整、弄干净。随后，她将挑选好的、没有破损的萝卜，一个个紧密地放进坑里，放好一层，就铺上一层干净的细土，将萝卜稳稳盖住，再小心翼翼地放上第二层，动作轻柔又仔细，生怕碰坏了萝卜。
　　埋好足足几层萝卜后，赵荞先在上面盖上厚厚的一层干草，隔绝潮气，再往上压上一层土，一边用锄头轻轻压实，一边细细嘱咐道：“这样埋着，想吃的时候就挖几个出来，吃完再把土盖回去，密封好，放到开春都没问题，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萝卜。”
　　说完，她又从剩下的萝卜里，挑了几个大小匀称、表皮光滑的，放在一旁的竹筐里：“这些萝卜切好，俺帮你腌上，腌好的萝卜脆生生的，配着粗米吃，可香了。剩下的这些，等会儿再拿去卖，能多换点钱。”
　　正忙着收拾萝卜，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唤，有人在院子外探头张望：“沈姑娘在吗？”
　　赵荞放下手里的萝卜，快步走过去打开门，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是张家沟的张村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还拿着几张红纸。张村长也认识赵荞，立马露出笑容，热情地说道：“荞丫也在这儿呢！俺今日是来找沈姑娘，想请她帮个忙。”
　　沈清辞跟在赵荞身后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张村长手里的红纸，心里大概猜到了他的来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侧身说道：“村长客气了，不如进院子里说话，外面风大。”
　　张村长走进院子，看着沈清辞，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语气也愈发客气：“沈姑娘，俺儿子过几日要成亲，前阵子去大牛家喝喜酒，见门上的囍字和喜联写得格外漂亮，打听着是你写的，便厚着脸皮来麻烦你了，想请你帮俺也写几副。”
　　沈清辞想起那日在张家沟参加婚礼时，乡亲们的热情与淳朴，心里没有半分推辞的意思，自然地接过红纸，柔声道：“举手之劳而已，村长不用客气，你在院子里稍等片刻，我这就进屋写。”
　　说完，沈清辞便转身进屋，拿出笔墨纸砚，铺好红纸，提笔凝神，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院子里，只剩下张村长和赵荞，两人一时没什么话说，大眼瞪小眼，气氛竟有几分微妙的安静。
　　张村长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院子里堆放的萝卜上，笑着寒暄道：“你们这是在收拾萝卜呢？长得可真好，个个都胖乎乎的。”
　　“是啊村长，”赵荞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这是阿辞地里种的，收了不少，交完粮还剩这么多，准备把剩下的拿去卖了，换点钱补贴家用。”
　　张村长脑子一转，眼睛亮了起来，连忙说道：“巧了！俺们村有个后生，在镇上开饭馆，平日里就收这些新鲜蔬菜，俺明日替你们问问，看他要不要，价钱肯定比收菜的贩子给的高。”
　　赵荞一听，立马喜上眉梢，连忙道谢：“那可太谢谢村长了！这可帮了俺们大忙了，要是能卖个好价钱，俺们就太感激你了！”她一直舍不得沈清辞的萝卜像沈修文那样，低价卖给贩子，这下总算有了好出路。
　　没过一会儿，沈清辞便拿着写好的囍字和喜联走了出来，字迹工整雅致，喜气洋洋，透着一股世家小姐的笔墨功底。张村长本身识几个字，接过来看了又看，赞不绝口：“沈姑娘这字真是太好了！笔锋有力，透着一股子贵气，看着就吉利，比镇上那个王秀才写得好多了，他写的字，哪有你这股子精气神！”
　　说着，张村长连忙从怀里掏出二十文钱，小心翼翼地递到沈清辞面前，语气诚恳：“这是润笔费，不多，你别嫌弃，是俺的一点心意。”
　　沈清辞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谦和：“只是写几个字而已，举手之劳，哪里用得着给润笔费，村长快收回去。”在她看来，这点小事，实在不必收钱，更何况张村长还愿意帮忙找买萝卜的人。
　　“沈姑娘可别见外！”张村长连忙将钱往她手里塞，“俺们这地方，没几个人会写字，想求一副好字，都得托人去镇上找秀才，给点小钱润润笔，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那王秀才，写一副字就要收十文钱，你这给俺写了好几副，俺只给你二十文，还怕你嫌少呢！”
　　“就是就是！”赵荞连忙上前，替沈清辞接过钱，塞进她的手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阿辞，这是吉利钱，你必须收下！而且村长还答应明日帮俺们问问萝卜的事，兴许一口气能卖几十斤，能多换点钱呢。”她心里清楚，沈修文的萝卜低价卖给贩子，亏了不少，她绝不能让沈清辞也吃亏。
　　沈清辞看着手里温热的二十文钱，又看了看赵荞真诚的眼神，心里愈发不好意思，连忙说道：“村长既然都愿意帮忙找买主了，那我更是不该收这个钱了，太麻烦你了。”
　　张村长却摆了摆手，已经抬步往院子外走，边走边说道：“沈姑娘别跟俺客气，钱你收下，要是那饭馆的后生要收萝卜，俺明日一早就叫他来找你！”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生怕沈清辞再推辞。
　　沈清辞捏着手里的二十文钱，脸上带着几分羞涩与局促。赵荞看在眼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爽朗：“你辛辛苦苦写的字，收这点钱不算什么，俺早就跟你说了，你这字可值钱了！你收点钱多买点肉吃，补补身子，不好么？”
　　沈清辞看着手里的钱，沉默了片刻，眼底忽然泛起一丝光亮，她轻轻转了一下眼珠，随即把钱递给赵荞，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与期待：“这钱你拿着，等你下次去镇上的时候，帮我瞧瞧，买一块最差的墨回来，若是钱不够，便在菜钱里扣。另外，再带一些红纸和宣纸，不用太好，一般的就成。”
　　赵荞接过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立马明白过来，语气急切地问道：“阿辞，你是不是想写联子去卖？”她早就觉得，沈清辞的字这么好，白白浪费太可惜了，能拿去卖钱，也是一件好事。
　　沈清辞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我想去试试，只是家里的墨和纸都太贵重，在这里卖不出那个价钱，买些普通的材料，写些简单的联子和囍字，应该能卖些钱。”流放这么久，她不想再一味依靠赵荞，也想靠自己的本事，挣点钱，让自己轻松一些。
　　赵荞连忙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支持：“好！你放心，俺明天一早就去镇上帮你买，一定给你挑最便宜、最合用的，绝不乱花钱！”她比沈清辞还要高兴，想着沈清辞能靠自己的本事挣钱，以后就不用再受那么多苦了。


第17章 
　　第二日一早，赵荞便匆匆去了镇上，回来的时候，沈清辞还在院子里，跟那把连枷较劲——她学着赵荞的样子敲打荞麦，动作依旧有些笨拙，额头上还沾了些许灰尘。见赵荞回来，她连忙停下动作，有些诧异：“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俺担心耽误地里的活，一大早就去了，镇上人还不多，买东西也快。”赵荞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布包，里面装着墨、红纸和宣纸，“你看，都给你买齐了，要是不够，俺再去买。”
　　沈清辞接过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看着里面的墨和纸，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轻声说了句“辛苦你了”，便拿着东西进屋放好。等她再出来时，就见赵荞已经敲打下了不少荞麦粒，铺在粗布上，金灿灿的一片。
　　“来，俺教你扬场。”赵荞拿起木锨，铲起一锨荞麦粒，对着沈清辞说道，“你看，要趁着有风的时候扬，手腕轻轻发力，把荞麦粒抛起来，风一吹，里面的壳和碎叶就被吹走了，剩下的就是干净的荞麦粒了。”说着，她演示了一遍，动作娴熟，荞麦粒在空中散开，碎壳和枯叶被风吹得飘远，落在一旁。
　　扬场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巧劲儿，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轻。沈清辞学着赵荞的样子，拿起木锨，趁着有风，轻轻抛起荞麦粒，一开始还有些生疏，抛得要么太高，要么太矮，渐渐的，她摸索到了诀窍，动作越来越有模有样，扬起的荞麦粒均匀散开，碎壳也被吹得干干净净。
　　到了傍晚，张村长果然带着人来了——正是他们村开饭馆的后生，穿着一身干净的短打，手里提着一个竹筐。他仔细看了看沈清辞的萝卜，满意地点点头，一口气收了八十斤，掏出三百二十文钱递给沈清辞，笑着说道：“你这萝卜种得不错，新鲜又饱满，俺回去炒着吃、炖着吃都合适。俺明天帮你问问俺姐夫，他也是开饭馆的，说不定也需要，到时候再叫人来。”
　　赵荞连忙上前道谢，又跟那后生寒暄了几句，送走人后，她转头对着沈清辞，脸上满是欢喜：“你看！俺就说能卖个好价钱吧！若是明天他姐夫也能收个七八十斤，那咱们就只剩下几十斤萝卜了，到时候拉去镇上，能卖五文一斤，又能多换点钱！”
　　沈清辞掂量着手里的三百二十文钱，掌心传来沉甸甸的触感，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切的笑容，眼底也变得亮晶晶的，她抬头看向赵荞，轻声问道：“你今早买纸和墨，钱够吗？我看你买了不少东西。”
　　赵荞知晓这些东西都是沈清辞熟悉的，哪里敢扯谎，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细细说道：“墨要二十五文，红纸三文一张，俺买了五张，宣纸二十文一张，俺买了两张。”
　　沈清辞闻言，连忙从手里的钱里数出六十文，递给赵荞，语气带着几分底气：“这个钱先给你。以后买肉，若是钱不够了，一定要跟我说，你也瞧见了，我能挣钱了。”
　　赵荞接过钱，抬头看向沈清辞，眼底满是欢喜与欣慰——她看着沈清辞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从未有过的鲜活与底气，与初次见到她时，那种死气沉沉、满眼绝望的模样，全然不同。这般鲜活的沈清辞，褪去了世家小姐的疏离与脆弱，多了几分烟火气，愈发能匹配她清丽的脸蛋和温婉的身段，让她忍不住看得有些出神。
　　得闲时，沈清辞取来红纸，提笔凝神，不多时便写好两对喜联，笔锋清隽，喜气藏于墨色之间。余下的红纸她仔细叠好收妥，又铺开宣纸，信手写下一幅短联，再蘸墨勾勒一幅水墨画——几笔疏竹，一方怪石，虽无水粉点缀，却透着几分清逸雅致，尽是世家小姐的笔墨功底，还有一张宣纸，沈清辞只写了字。字画还没来得及盘算着拿去售卖，竟是媒人寻了过来。
　　那媒人是隔壁村的，满脸堆笑，一进门便四处打量，嘴里念叨着“久闻沈姑娘才貌双全”，原来是来替村里一个秀才说媒的。赵荞彼时正帮着沈清辞收拾笔墨，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撸起袖子就要起身将人往外哄——在她心里，沈清辞这般好的人，那乡野秀才哪里配得上。
　　可沈清辞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语气清冷却平静：“且听她说完。”她并非真有心思听媒人聒噪，只是此事有一便有二，不如趁今日这个机会，彻底断了旁人的念想，也省得日后再被打扰。
　　媒人见沈清辞肯听，愈发来了兴致，唾沫横飞地将那秀才夸得天花乱坠：“沈姑娘，你是不知道，这秀才可是我们村最有出息的娃，苦读十年，将来定能中举！十里八村多少姑娘家盯着他呢，他却唯独瞧上了你！你如今是带罪之身，嫁过去便不用再下地受苦，只需在家做个秀才夫人，享清福就好，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媒人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口干舌燥才停下。沈清辞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几分自嘲——想她从前是锦衣玉食、备受尊崇的沈府大小姐，连王公贵族的提亲都要斟酌再三，如今竟沦落到这般地步，一个区区乡野秀才，也敢被人当成“天大的福气”送到她面前。
　　她没与媒人争辩，转身进屋，将前两日画好的字画取了出来，轻轻摊在桌上，语气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高傲：“我知他是山里苦读出来的秀才，也不为难他。只需他能说得出，我这字是打小临摹哪位大家的笔法练出来的，我这画里又藏着哪几种皴法，我便同意他过来见上一见，如何？”
　　那媒人哪里懂什么笔法、皴法，盯着桌上的字画看了半晌，只觉得字好看、画好看，却一句也答不上来。她脸色一沉，语气也变得刻薄起来：“沈姑娘，我知道你以前是官家大小姐，可你如今是流放至此的罪奴，得看清自己的位置！你看看你现在住的是什么破院子，吃的是什么粗茶淡饭，这秀才已是方圆几里最好的男娃了，你还挑三拣四，日后有你苦头吃！”
　　沈清辞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语气冷了下来，带着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与我沈清辞而言，粗茶淡饭是苦，与话不投机、眼界狭隘之人相处，更是生不如死。流放三年终会期满，我若为了一口饱饭，嫁给一个与我毫无共同语言的乡野村夫，才是真的要吃一辈子苦。”
　　这话直白又刺耳，媒人被堵得哑口无言，指着沈清辞，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姑娘，真是不知好歹！”
　　“我纵是再落魄，也不至于为一口饭，出卖自己的一辈子。”沈清辞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你眼中的佳肴，在我从前的府里，连下人都未必肯吃；你眼中的福气，于我而言，不过是煎熬。”一连串的话，字字诛心，媒人气得脸色发白，跺了跺脚，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沈清辞转过身，才发现赵荞愣在原地，眼神恍惚，神色复杂。她走上前，轻轻碰了碰赵荞的胳膊，语气温和了几分：“怎么愣住了？”
　　赵荞这才回过神来，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一面，她为沈清辞的能言善辩、一身傲骨而骄傲——这才是她喜欢的阿辞，哪怕落难，也从未丢了自己的骨气，哪怕身处泥沼，也依旧耀眼。可另一面，她又因沈清辞的话，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难受与酸涩。
　　她先前只隐约觉得，自己与沈清辞不一样，一个是乡野丫头，一个是城里小姐，可今日听沈清辞这般一说，才真正察觉，两人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简单的身份差距，而是天差地别、无法逾越的世界。沈清辞口中的临摹大家、书画笔法，她连听都听不懂；沈清辞瞧不上的秀才，已是她这辈子能接触到的最“有出息”的人；沈清辞眼中的煎熬，竟是她连奢望都不敢的“福气”。
　　她甚至连沈清辞画里的字都认不全，更别提懂什么意境与笔法。沈清辞连秀才都不放在眼里，那渺小粗鄙，什么都不懂的自己，在她心里，又算什么呢？赵荞眼神晃神，目光落在桌上的水墨画，语气带着几分干涩与崇拜：“阿辞，你画得真好，比镇上画坊里的还要好看。”
　　沈清辞看着她眼底的疏离与落寞，心里微微一动，轻轻笑了笑，语气柔和了些：“没有水粉，只能画个简单的写意，算不上好。不过在这里，能有人欣赏、肯买，便已是不错了。你改日替我送去县里的字画行，让他们裱好后挂在店里帮忙售卖，除去他们的抽成，底价一两银子便好。”
　　这幅画于她从前而言，顶多算是闲暇时的草稿，碍于材料简陋，更是潦草，她本就没打算往高了要价，却不知这话，在赵荞听来，如同惊雷。


第18章 
　　“一两？”赵荞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震惊，要一两银子？到底是什么人家，会花一两银子买这么一幅画啊？她若是有钱，哪怕是十两，她也肯买——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是沈清辞画的。可她不懂画的名堂，也从未想过，几幅画便能抵得上她吭哧吭哧种几个月地的收成。而沈清辞说这话时，语气那般轻巧，仿佛一两银子，还不及她从前府里的一杯茶钱。
　　赵荞脑子里嗡嗡作响，沈清辞后头又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清，只觉得自己与沈清辞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法逾越的鸿沟，那鸿沟，让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如此遥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赵荞便早早起床，搭了村里人的牛车，匆匆往县里赶——她记挂着沈清辞的字画，生怕耽误了售卖，也想早点知道，沈清辞的字画，是不是真的能卖那么多钱。到了县里，她径直找到最大的一家字画行，深吸一口气，攥紧背上的包袱，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店里的小二见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浑身带着泥土气息，眼神里满是不屑，懒洋洋地站在柜台后，连身子都没动一下，敷衍地问道：“客官要什么？买纸还是买墨？”
　　赵荞攥紧包袱，鼓起勇气说道：“请问……你们能帮忙卖一下字画吗？这是我朋友画的，写的。”说着，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将沈清辞的字画轻轻拿了出来，生怕碰坏了分毫。
　　小二听了，愈发不以为然，撇了撇嘴，站在原地，不耐烦地等着她展开字画。可当字画完全铺开，小二的眼神瞬间变了，先前的不屑一扫而空，连忙站直了身子，凑上前，仔细翻看着那幅字，又眯起眼睛，端详着水墨画，语气也恭敬了几分：“这……这字画倒是有些门道。只是我们这偏远县里，没多少人懂这个，不如你把这两幅卖给我们，也省得你来回跑，我们出八百文，怎么样？”
　　赵荞牢牢记着沈清辞交代的底价，一听八百文，连想都没想，就伸手要将字画收好，她绝不能让沈清辞吃亏。小二见她要走，连忙上前拦住，语气急切：“姑娘等等！你别急着走，我去叫我们掌柜的，他懂行，定能给你一个合理的价钱！”
　　没过一会儿，一个留着花白胡子、衣着整洁的老者走了过来，正是字画行的掌柜。他接过字画，先是拿起那幅字，凑到眼前，细细端详着笔锋，又轻轻抚摸着宣纸，随后拿起水墨画，走到窗边光亮处，反复打量，眼神里渐渐露出赞赏之色。
　　“姑娘，”掌柜的转过身，语气诚恳，“你这副字，笔锋清隽，有褚遂良的风骨；这幅画，写意传神，皴法娴熟，绝非寻常人所能画。我们店里替你裱好，挂在堂前显眼处帮忙售卖，若是卖出去了，我们只收一成抽成，如何？”
　　赵荞愣了一下，她来之前，特意问过沈清辞，裱一幅字画要花不少钱，没想到这掌柜的竟愿意免费裱装，还只收一成抽成。她压下心底的惊喜，又想起沈清辞的嘱咐，谨慎地问道：“既然是帮忙售卖，也不能随便出个价就卖吧？”
　　掌柜的连连点头，笑着说道：“姑娘放心，这字的功底，售卖绝不会低于八百文；这幅画意境绝佳，至少要卖一千五百文，若是遇到懂行的，价钱还能再高些。”
　　赵荞心里一阵惊呼，一千五百文，比沈清辞说的底价还要高！她想起自己起早贪黑种几个月地，再想起沈清辞挥毫泼墨的模样，心底的崇拜又深了几分，同时，那股酸涩感，也愈发浓烈。她用力点了点头，看着小二小心翼翼地将字画收起来，拿去裱装。
　　不多时，字画裱装完毕，小二将其挂在堂前最显眼的位置，与店里其他字画放在一起，竟毫不逊色，反倒更显清逸。掌柜的取来一张单据，提笔写下约定，又盖上店铺的印章，递给赵荞：“姑娘，这是单据，若是字画卖出去了，我们会派人去青石坪通知你，到时候你凭这张单据来取钱便可。”
　　赵荞接过单据，仔细看了看——她跟着沈清辞认了不少字，单据上的字，大多能认全，也读懂了上面的约定。她小心翼翼地将单据叠好，放进怀里，贴身收好，转身就要走。
　　“姑娘留步！”掌柜的连忙叫住她，语气热切，“若是你朋友还有多的字画，尽可拿到我们铺子里来，我们全都收。另外，姑娘也可以让她写些扇面，扇面虽价钱不高，但好出手，平日里买的人也多。”
　　赵荞心里一动，连忙问道：“若是写扇面，你们给多少钱？”
　　掌柜的笑道：“那也要看字的好坏，画的水准。若是能有方才那幅字的功底，姑娘自己带扇面来，我们给两百文一个；若是我们提供扇面，只写字画画，给一百五十文一个。姑娘要不要带两个回去试试？”
　　赵荞半点不担心沈清辞写不来——在她眼里，沈清辞无所不能，写扇面对她而言，定然是轻而易举的事。她又谨慎地问道：“要押金吗？”她怕自己拿了扇面，若是沈清辞没时间写，没法交代。
　　掌柜的笑着摆了摆手，转头吩咐小二去取扇面：“姑娘放心，你朋友的字画还在我们店里，我们信得过姑娘。这两个扇面，你先拿回去，让你朋友试试，写好画好，再拿来便是。”
　　小二很快取来两个空白扇面，仔细包好，递给赵荞。赵荞接过扇面，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再三道谢后，才匆匆赶去村口，搭牛车回青石坪。县里路途遥远，牛车走得慢，等她回到青石坪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刚走到沈清辞的地头，就看见沈清辞坐在田埂上，摊着双手，脸上满是无奈与窘迫——她试着自己下地忙活，可无论是拔草还是翻土，都笨手笨脚，忙活了一下午，竟没做成一件事。
　　赵荞快步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清辞便已经站起身，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这地里的活，没了你，我竟是毫无办法。”
　　换做往日，赵荞定然会笑着骂她一句“笨蛋”，可今日，她却笑不出来，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她从包袱里拿出那两个扇面，又掏出字画行的单据，将今日在县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沈清辞听，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欣喜，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沈清辞接过单据，仔细看了看，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光亮，语气也柔和了些：“看来这宁南县，比我想象中要好些。画扇面也不难，我这几日抽空写好画好，过几日你再帮我带去瞧瞧。”
　　赵荞看着她，忍不住说道：“你明明这么会写字画画，何必在这地里浪费时间、遭这份罪？这地里的活，你不用管便是。”
　　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流放至此，朝廷给我这块地，便是让我打理的。若是打理不好，无法交差，不仅会受罚，恐怕连期满返乡的机会，都会没有。我不能冒这个险。”她骨子里的高傲，不允许她逃避自己的责任，哪怕这份责任，是她从前从未接触过的农活。
　　赵荞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本想说，这块地交给她就好，让沈清辞尽管放心去写字、画画，不用再为农活费心。可转念一想，又想起了沈修文——她帮沈修文干活，是拿了工钱的，若是她也这般帮沈清辞，沈清辞兴许也会给自己钱，两人之间，不就也变成了“花钱办事”的关系？
　　她不想那样。她与沈清辞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尽管她如今已经清晰地察觉到，两人之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尽管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沈清辞，可她还是不想放弃，不想让这份小心翼翼的欢喜，变成冷冰冰的交易，让两人的距离，变得更远。
　　沉默了片刻，赵荞才轻声说道：“没关系，等这阵子地里的活忙完，就会空一些了。”她心里清楚，自己接下来只会更忙——家里的晚稻也要收割了，还有地里的其他作物，桩桩件件，都需要她忙活，可只要能帮到沈清辞，再忙，她也心甘情愿。
　　好在赵荞早前从沈修文那儿挣的工钱，上交了一点给家里，赵草花手头宽裕了，对她连日里外忙碌的抱怨与念叨也少了许多。农家日子本就琐碎繁杂，地里活、家里活一桩接一桩，可只要肯用心挤一挤，时间总能匀得出来，手里的大小事，终究都能一件件打理妥当，互不耽误。


第19章 
　　赵荞心里藏了个小心愿，眼巴巴看向沈清辞，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阿辞，你画画的时候，俺可以在旁边看着吗？”她从前见过沈清辞提笔写喜联的模样，落笔风骨斐然，看得人心生敬畏，却从未见过她静心作画的样子。哪怕手头农活再累再忙，她也想安安静静待在一旁，好好看看她落笔作画的模样。
　　沈清辞想都没想，便轻轻点头应允，语气温和又体恤：“自然是可以的。你最清楚地里的活忙到什么时候，我等忙完动笔作画。”与她对赵荞提的要求相比，赵荞提的这点要求实在是微不足道。
　　眼下地里的秋收琐事总算告一段落：沈清辞余下没卖完的萝卜，早已尽数脱手换了铜钱；收割晒干的荞麦，也被赵荞费心拿去磨坊，细细齑成了细腻的荞麦粉。沈清辞吃不惯粗糙干涩的荞麦饭，难以下咽，倒是用荞麦粉擀成的面条，顺滑适口，她还能吃上一些，垫补日常温饱。赵荞心思细腻，又特意抽空给她缝制了两个荞麦枕头，枕着安稳安神，夜里睡得也踏实。田里的荞麦秸秆悉数就地焚烧，化作沃土肥田，地里也早早翻耕妥当，种下了下一季的越冬作物。一桩桩农事尘埃落定，总算能歇口气，过上几日清闲日子。
　　沈清辞便打算第二日足不出户，在家安心作画写扇面，提前跟赵荞打了招呼。赵荞心里细细盘算了手头农活，约莫午后便能悉数忙完，便与她约好，午后无事便过去寻她。
　　次日午后，天光温柔正好，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棂，细碎地洒在屋内的旧木桌上。那张桌子本破旧不堪，桌角磨损、木纹粗糙，看着单薄又摇摇欲坠，可一旦摆上笔墨纸砚一方文房好物，再等沈清辞静静落座桌旁，周身清冷雅致的气韵一衬，那破旧木桌竟也褪去了寒酸，添了几分文雅沉静的气息。
　　说来也奇怪，沈清辞生得身形清瘦单薄，看着弱不禁风，可那双纤细修长的指尖一握住笔杆，落笔的力道便沉稳十足，骨力暗藏，半点不见柔弱。她低头垂眸，在扇面上细细书写小楷，一笔一划工整清秀，温婉雅致，笔触细腻绵长，与往日写的喜联大字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凌厉气场，多了几分温婉柔情。赵荞静静立在一旁看着，这才知晓，原来同一个人落笔写字，形制章法不同，气韵风骨也全然不一样。扇面方寸虽小，字迹却精致耐看，字字赏心悦目，她这下才算真正明白，为何沈清辞的笔墨字画，能卖出那般不菲价钱。
　　工整小楷写罢，沈清辞抬手将扇面轻轻翻转，落笔寥寥数笔，轻勾慢染，寥寥勾勒之间，花枝雀鸟便跃然扇面，鲜活灵动，栩栩如生。赵荞看得目不转睛，彻底看呆了眼。她望着沈清辞低头作画的模样，每一笔起落，都是她全然看不懂的章法门道，可每一笔落点，又恰到好处，不多一分繁复，不少一分单调，处处皆是妥帖雅致。赵荞的目光，不知不觉从扇面景致，悄悄移到沈清辞脸上。几缕青丝挣脱耳后束缚，软软垂落脸颊侧边，细碎灵动，沈清辞浑然未觉，满心满眼唯有笔下扇面，神色专注又沉静，不染半点凡尘烟火。
　　赵荞就这般静静看着，看得彻底失了神，心头又暖又酸，万般情绪缠在一处，挪不开眼，也舍不得挪开眼。
　　第一个花鸟扇面缓缓画完，沈清辞将其挂在一旁通风处晾干墨迹，又从容拿出第二个空白扇面。这一回，她落笔气韵骤然一变，字迹不再是温婉小楷，而是洋洋洒洒、龙飞凤舞的草书，笔走龙蛇，气势斐然。赵荞站在一旁，竟分不清她是在写字还是作画，笔墨缠绕，气韵流转，扇面上的字迹她一个也辨认不出，只觉满眼好看，却全然看不懂其中门道。
　　沈清辞落笔收势，抬眼便见她一脸茫然，轻声解释道：“这是草书，你还未曾学过，自然认不出几个字，等以后慢慢学了，便能看懂了。”
　　赵荞眼里瞬间亮起一丝期许，小声追问：“你……你以后会教俺写这个吗？”
　　沈清辞看着她满眼期盼的模样，眉眼微弯，浅浅一笑，用笔杆轻轻轻点了一下赵荞的鼻尖，语气温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若是时间来得及，自然会教你。只是可惜，你比我预想的还要忙碌，照眼下这般光景，恐怕是来不及了。”
　　她心底早已拿定主意，刑期一满，便要离开此地，青石坪从来都不是她久留之地，更不是她的归宿。这话里藏的深意，赵荞瞬间便听明白了。若是从前，她定会傻乎乎开口追问，能不能不要走。可如今，她心里早已透亮，这山野乡村，这粗茶淡饭的日子，根本困不住沈清辞这般耀眼的人。她如何能那般自私，硬生生将人困在这方寸泥沼之中？
　　赵荞心头猛地一沉，满心失落，默默低下了头，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沈清辞见她垂头丧气，只当她是为学不了草书难过，连忙柔声安抚：“到时再看便是，左右你也不用按部就班慢慢学，就算时间不够，抽空教你认几个简单的草书权当玩乐，也是可以的。”
　　赵荞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她心里难过的根本不是学不学草书，而是听懂了那句“来不及”，听懂了两人终将别离的结局，可这份心思，她半句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藏在心底。
　　沈清辞没察觉她心底酸涩，抬手将扇面翻转，再度落笔作画。这一回，她画的是人物，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人影，身着宽袍长衫，身形孤直，神色失意却又自带潇洒风骨，落寞中藏傲气，随性里有风骨。哪怕画上之人素衣长袍，并无特殊样貌描摹，可赵荞一眼看去，心底莫名笃定，这人的眉眼气韵，隐隐与沈清辞重合。
　　两幅扇面尽数画好，墨迹晾透，沈清辞一边从容收拾笔墨砚台，一边轻声嘱托赵荞：“我们不能离开镇子，又要辛苦你替我跑一趟县里字画行了。这两幅扇面卖出去的钱，你帮我带一些肉回来，再帮我买一张稍好一些的宣纸，顺带添些画画的画料回来，剩下的便留作你的跑腿费，今后恐怕少不了你的帮忙。”
　　赵荞乖乖点头应下，心里暗暗盘算，这两幅扇面少说也能挣三百文，买宣纸和画料绰绰有余，多下来的钱，她都拿来给沈清辞买肉吃，至于跑腿的辛苦费，她自会从沈修文身上去挣。
　　日子不疾不徐，就在日复一日的寻常烟火里缓缓淌过。白日里，赵荞一心扑在田地里，春耕秋收，勤恳劳作，把几方田地打理得妥妥帖帖；闲下来时，沈清辞便静心写字作画，托赵荞送去县里字画行售卖，换来的铜钱补贴日用，偶尔还能割上半斤鲜肉，添些荤腥。一忙一静，相辅相成，清贫的流放日子，竟也过得安稳踏实，有滋有味。
　　转眼光景流转，赵荞便满了十七岁，已然是乡间实打实的大姑娘，身段长开了，模样出落得愈发周正能干。十里八乡不少人家都瞧上了她勤快肯干的性子，纷纷托媒人上门说亲，踏破了赵家的门槛，可每一门亲事，都被赵荞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一口回绝。
　　起初，赵草花只当是女儿眼界高，心气足，想挑个家底殷实、人品拔尖的好后生，便也由着她，未曾多催。可回绝的亲事多了，眼看着周遭同龄姑娘个个都定了亲、成了家，赵草花心里渐渐犯了嘀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拉住赵荞追问：“你跟娘说实话，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这么多好亲事，怎么就一个都瞧不中？”
　　赵荞低着头，手里捻着衣角，语气笃定又执拗：“娘，俺不想嫁人，俺就想陪着你一辈子，守着家里过日子，这样不好吗？”
　　“那哪成道理！”赵草花当即脸色一沉，连连摇头，语气满是无奈与焦虑，“你不嫁人，旁人背地里还不把俺的脊梁骨骂断了！都得说俺自私，故意拖着女儿不撒手，留着你在家干活伺候俺！俺看河口村的李大柱就挺好，人高马大，一身蛮力，地里的农活样样拿手，干得漂漂亮亮，家里家底也厚实，好几亩肥田，还养了两头大牛，多少姑娘盯着呢，你嫁过去铁定享福！”
　　“俺不嫁。”赵荞想都没想，依旧是干脆的三个字。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和沈清辞之间隔着天差地别的鸿沟，前路渺茫，注定难有结果，可即便如此，她也断然不想嫁给旁人，将就度日。这辈子，若不是沈清辞，她宁愿一辈子不成亲，孤身度日，也绝不委屈自己。
　　赵草花盯着她执拗倔强的神情，眼底瞬间明白了几分，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试探：“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才不肯应下这些亲事？”


第20章 
　　赵荞身子一僵，既没反驳，也没应声，只是默默垂着头，默认了一切。
　　赵草花见状，瞬间急得站起身，语气又气又急：“你该不会痴心妄想，看上哪个流放来的世家公子了吧！你好好掂量掂量，他们是什么身份根底，俺们是什么农家出身！就算他们如今流放在此，落难落魄，也绝对看不上俺们乡下泥腿子！你赶紧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嫁给李大柱，过日子才是正途！”
　　“俺不嫁！你觉着好，你自己去嫁！”赵荞被母亲逼得急了，心头酸涩又委屈，忍不住顶撞了一句。
　　“你这丫头是不是皮痒了，敢跟俺顶嘴！”赵草花气得不行，随手抓起墙角的笤帚，扬手就要往赵荞身上打。赵荞站在原地，既不躲也不闪，任由她处置。赵草花笤帚落下几下，看着女儿倔强隐忍的模样，终究是心头一软，下不去手了，又气又心疼地扔下笤帚，赌气般说道：“俺不管你了！你爱怎样怎样！你不死心就慢慢等着，等明年人家刑期一满，转身一走，你就彻底死心了，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母亲的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重重压在赵荞心底。那一整日，她在地里干活都闷闷不乐，垂头丧气，没了往日的利落鲜活，干活也提不起半点劲头，整个人蔫蔫的。
　　沈清辞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心头满是担忧，连忙上前轻声询问：“怎么了？可是今日干活太累了？还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赵荞只是摇摇头，闷头不语，不肯多说一个字。
　　沈清辞见状，愈发放心不下，伸手轻轻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锄头，放到田埂边，拉着她走到树荫底下歇脚。仔细打量一番，见她脸色还好，没有病态，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语气温柔又耐心：“到底怎么了？看着心事重重的，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跟我说便是。”
　　迎着沈清辞满眼真切关心的眼神，赵荞心头的委屈再也憋不住了，缓缓开口，声音闷闷的：“俺娘催俺嫁人，俺不想嫁。”
　　沈清辞自身也毫无成亲的念头，一想到明年刑期结束，孟家人定会给自己安排联姻亲事，心底便满是反感抵触。听了赵荞的话，她感同身受，并未多想，只柔声宽慰：“这事我懂，换作是我，我也不想嫁人。你娘有她的顾虑，盼你安稳度日，往后有人依靠，劝你成亲也是情理之中；我娘想必也会如此。只是我如今还在刑期，她自然不会提我的婚事罢了。”
　　赵荞一听，原来沈清辞和自己想法一样，心里瞬间松快了大半，哪怕不懂她为何也这般抵触婚嫁，却还是忍不住追问：“那以后呢？你刑期满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淡然坚定，轻声道：“我与家人心思本就不同，不必事事强求一致，也无需刻意说服谁，只需守住自己心中所想，坚持本心便好。”
　　赵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瞬间有了底气：“俺知道了！俺也不管俺娘怎么说、怎么逼俺，俺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沈清辞看着她陡然振作的模样，心头微微好奇，顺口问道：“你这般执拗不肯嫁人，到底是为何？”
　　话一出口，她心底便隐隐有了猜测，只当赵荞是心里念着沈修文，才不肯旁人。果然，赵荞闻言，失落地低下头，小声呢喃：“俺心里有喜欢的人了。俺知道俺们注定成不了，可就算这样，俺也不想嫁给别的人凑合过日子。”
　　沈清辞暗自以为自己猜中了缘由，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却又隐隐有些欣慰，欣慰赵荞不是委屈自己、将就妥协的性子。她轻声劝慰：“你这话不对，你还未曾试过，又怎会知晓，你们一定成不了呢？”
　　赵荞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清醒：“俺们之间差得太多太多了，隔着天遥地远的距离。俺们的缘分，恐怕就只有这三年而已，三年一过，就什么都没了。”
　　沈清辞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温柔开导：“但凡能相遇相伴，便是难得的缘分。身份之差，有时候是一堵跨不过的高墙，有时候不过是一层一戳就破的薄纸。你有你的长处，你的热忱，你的可爱，都是旁人比不了的。若是两人心意相通，真心相待，区区出身背景，从来都阻碍不了什么。”
　　这番温柔宽慰的话，像一束暖阳，瞬间照进赵荞心底。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瞬间重拾底气与希望：“你说得对！俺要好好努力才行！就跟种地一样，俺得踏踏实实举起锄头耕耘，才能有收成，光蹲在田埂旁唉声叹气，一点用都没有！”
　　秋深霜重，田畴之上草木渐次枯黄，风掠过空旷的地头，卷起一地碎落叶，萧瑟凉意漫遍青石坪。日子一天天倒数，离沈家众人流放期满、刑期届满的日子，越来越近。赵草花日日看着自家女儿，依旧一门心思围着沈清辞打转，整日跟那些流放之人混在一处，半点不肯听劝，嘴上的念叨就从没停过。
　　只是她嘴上虽不停数落，心里却也有数。腿长在赵荞身上，她管得住人一时，管不住一世；更何况这两年实打实往家里拿了不少工钱补贴家用，日子比往年宽裕不少。她终究不能真把女儿绑在身边禁锢一辈子，也清楚自己这些念叨，在赵荞耳朵里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不起作用。万般无奈之下，赵草花只能把所有期盼都压在心里，只等着刑期一满，沈家众人尽数离开青石坪，到时候没人牵绊，赵荞自然就能彻底死心，乖乖听话嫁人。
　　虽说常年日晒风吹，赵荞的皮肤晒得是健康的麦色，却难掩本身周正标致的模样，加之她手脚勤快、干活利落、心性踏实能干，在青石坪十里八乡，依旧有不少好人家暗自惦记，上门说亲的媒人从未断过。也正因如此，赵草花心里倒也不算急得上火，想着再拖上一年半载也无妨，女儿这般优秀，不愁寻不到好婆家，只需等她自己幡然醒悟便好。
　　转眼一年转瞬即逝，沈家流放刑期即将期满。
　　刑期将满的前几日，沈清辞早已在心底暗自盘算好了往后的去路。这两年，她靠着写字作画换些铜钱，日子虽不算窘迫，却也攒不下分毫积蓄。这山野小县本就没多少懂笔墨字画的贵人，买画买字的人寥寥无几，挣来的银钱堪堪只够平日里添些肉食、补贴细碎用度，压根存不下多余盘缠。她早已下定决心，刑期一满便离开青石坪，去往南乡县谋生路，这里终究山野闭塞，粗陋清贫，从来不是她久留安身的地方。
　　可路途遥远，车船食宿处处都要花钱，路上所需盘缠绝非小数目。沈清辞翻遍周身，早已没有任何可以典当变卖的物件，昔日世家细软、值钱物件，流放路上早已尽数变卖耗尽。她在这异乡举目无亲，无亲无故，放眼望去，能开口求助的人，唯有赵荞一人。
　　她必须在孟家人寻来之前，早早离开此地自立门户，绝不肯再回头依附孟家，受他们摆布安排婚事。至于孟婉怡，她自身尚且前路未卜，颠沛流离的路途凶险难测，实在没有能力带着一同奔波，只能暂且作罢。思虑再三，沈清辞终究寻了空闲，找到赵荞，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恳切：“阿荞，我刑期快要满了，这青石坪终究太过荒僻，不适合我长久立足，我想去南乡县闯一闯，谋一条生路。只是路途遥远，我手头拮据，缺一路盘缠，你能不能先帮我凑一些？你放心，等我到了地方安定下来，站稳脚跟，攒了银钱，必定连本带利一并还给你。”
　　怕赵荞心里不安，她又轻声补了一句：“你尽管安心，我娘亲还在此地，我绝不会一走了之，更不会凭空消失。”
　　赵荞听着她的话，心头一瞬了然，没有半分犹豫，只是略一思忖，便重重点头应下，语气笃定又踏实：“你放心，这事交给俺，俺给你想办法，定然给你凑齐。”只要是沈清辞想做的事，她从来都义无反顾，倾尽全力。
　　刑期届满那日夜里，月色清冷，晚风微凉，田埂四周静悄悄的，只剩虫鸣低低作响，四下无人打扰。沈清辞依约在自己种过的地头等候，夜色朦胧里，远远就看见赵荞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一步一步快步朝自己走来。
　　沈清辞心头微微一暖，鼻尖瞬间泛起酸涩之意，暗自猜想，莫非赵荞不光给自己凑了盘缠，还贴心替自己备好了路上所用的行囊？流放三年岁月，她身处泥沼落魄度日，唯有赵荞始终对她掏心掏肺，真心相待，事事处处替她着想。反观自己，从未为赵荞做过什么，先前还一直误会她心意，未曾帮她分毫，如今刑期一到，便只顾着自己远行，连让她和沈修文多亲近些，都未曾做到，心底满是愧疚与不安。


第21章 
　　赵荞快步走到沈清辞身前，先是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无人，才小心翼翼从包袱深处掏出一个厚实的粗布荷包，默默递到沈清辞手里。
　　沈清辞伸手接过，只觉荷包沉甸甸的，压着手心分量十足，心头顿时满是讶异。她连忙打开荷包细看，借着月色一数，里头白花花的银子，竟足足有二十几两之多，数额之大，远超她所设想。她抬眼看向赵荞，满眼震惊：“这么多？你从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俺从小到大攒下的积蓄，全都在这里了，一分没留。”赵荞说得坦荡直白，没有半点隐瞒。她何止是掏空了所有积蓄，就连自己平日里舍不得穿的好衣裳、鞋袜杂物，也尽数收拾进了包袱。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绝不能留在青石坪。一来留下来，迟早会被娘逼着嫁人，一辈子困在乡间；二来沈清辞这一走，两人本就隔着天差地别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再无交集。她宁愿抛下故土，舍弃所有，一路跟在沈清辞身边，哪怕不能相守相伴做夫妻，只要能日日陪在她左右，护她周全，便心满意足。
　　沈清辞心头大震，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暖意夹杂着愧疚翻涌在心间，语气动容：“阿荞……你放心，这份恩情，我日后必定加倍报答你！”
　　“俺不要你报答。”赵荞抬眼望着她，眼神热忱又坚定，直截了当说出自己心底唯一的念想，“俺只有一个要求，俺要跟你一起走。”
　　这下轮到沈清辞彻底怔住，满脸困惑，愣在原地：“跟我走？”
　　赵荞用力重重点头，眼神没有半分退让。
　　沈清辞连忙开口劝说，语气急切又认真：“我只知晓此番要去南乡县，前路茫茫，前途未卜，一路上颠沛流离，吃苦受累是必然，你留在青石坪安稳度日，远比跟着我奔波受苦要好。不如你安心在此等我，等我到了地方安定下来，日子安稳了，我再来寻你，好不好？”
　　“不成，那就太晚了。”赵荞态度执拗，半点不肯松口，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威胁，“你要是不带俺走，俺这钱，俺就不给你了。”
　　沈清辞愈发疑惑不解，眉头微蹙：“那沈修文还留在青石坪，我与他本就不是一路人，往后也不会同行，你……你不该跟着他才对吗？”她一直以为，赵荞心心念念放在心上的人，是沈修文。
　　赵荞听得一脸茫然，满脸不解：“他跟俺又没什么关系，俺跟着他干什么？”
　　沈清辞怔怔看着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心底的疑惑：“你……你不是心悦沈修文吗？”
　　“谁跟你胡说八道的！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赵荞瞬间又急又气，脸颊涨得通红，满心委屈，“俺才不喜欢他！从来都不喜欢！”她终于明白过来，难怪沈清辞平日里总与自己隔着一段距离，始终疏离客气，原来竟是一直误会了自己的心意。
　　沈清辞依旧茫然，困惑追问：“可你往日替他种地收割，替他做饭，事事都替他忙活，样样都替他操劳……”
　　“他给俺工钱啊！”赵荞掂了掂手里的荷包，语气直白又纯粹，“俺帮他干活，都是为了挣钱，俺手里这些积蓄，好多都是从他那儿辛辛苦苦挣来的。”
　　夜风掠过田埂，卷起满地秋凉，细碎月色洒在两人身上，将周遭衬得安静又寂寥。沈清辞站在原地，心头轰然震颤，过往种种细碎片段瞬间翻涌而上，尽数串联起来。原来那份从未刻意遮掩、直白又炽热滚烫的心意，从来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是她自己一念之差，死死会错了意，看错了人心，硬生生误会了这么久。
　　她不光错以为赵荞心悦沈修文，甚至一度傻到觉得，赵荞会把那份注定无果的懵懂情愫，看得比她们之间的情谊更重。往日里见赵荞事事先顾着沈修文，她心底还暗自泛过无数次酸涩与落寞，直到后来赵荞日日围着她转，事事以她为先，渐渐冷落了沈修文，她才后知后觉察觉自己想岔了，却从未敢深想背后真正的缘由。
　　心底思绪翻涌万千，沈清辞喉间微微发紧，哪怕已然尽数想通，却还是想要亲口确认一句。过往误会太深，错得太久，她不想再凭揣测妄断分毫。夜色静谧，她望着眼前的赵荞，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迟疑：“你……你喜欢我吗？”
　　赵荞猝不及防被这句问话戳中心事，瞬间僵在原地，心头慌乱不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她心里纠结万分，若是坦然承认，怕沈清辞碍于这份心意，宁可不要银子、不要盘缠，也不肯带自己同行；可若是狠心否认，她又万万做不到。这份起初只是初见时的一眼心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伴相守里，慢慢浸透心肺、深入骨髓，刻进了骨子里，她早就割舍不下，也压根舍不得割舍。
　　赵荞心绪纷乱，斟酌良久，才缓缓抬眼，直直望向沈清辞的眼眸。月色澄澈，映得沈清辞眼底干净温和，没有半分鄙夷，没有半分轻视，只有纯粹的平静与柔和。她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却无比笃定：“嗯。”
　　说完，她看着沈清辞毫无惊愕的神色，仿佛早就心知肚明，便小声追问：“你什么时候晓得的？”
　　“方才。”沈清辞没有半分隐瞒，坦然如实作答，眼底藏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恍然。
　　赵荞指尖微微攥紧衣角，捏得布料发皱，平复了片刻心绪，重提心底唯一的念想，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俺想跟你走。”
　　沈清辞于心不忍，却还是狠心开口，打算直白戳破她的念想，不让她心存虚妄幻想：“可是你要知晓，我对你，没有那样儿女情长的心意。我自始至终，只把你当最亲的姐妹看待，你若是跟着我，往后我们也依旧只是姐妹，不会有别的。”她不愿耽误赵荞，更不想让她抱着不切实际的期许追随，到头来辜负了这份赤诚真心。
　　出乎沈清辞意料，赵荞听完这话，非但没有失落难过，反倒悄悄松了口气，眉眼都舒展了不少。她要的从来不是名分与相守，只要能陪在沈清辞身边，便足矣。“俺晓得的。”赵荞语气格外安稳，“俺跟着你，从来也没非要嫁给你的意思。俺若是留在青石坪，再过几个月，俺娘铁定要逼俺嫁人，嫁给俺一点都不喜欢的人，俺宁愿跟着你走，吃苦也甘愿。”
　　赵荞从未直白吐露过自己被逼婚的难处，可沈清辞听在耳里，心里也能猜出七八分缘由。赵荞今年已然十八，在乡间已是实打实的大龄姑娘，模样标致、干活能干，十里八乡人人惦记，留在村里根本躲不开催婚与亲事逼迫，迟早要被安排将就一生。想来赵荞执意要跟自己走，大半是为了逃离宿命，大半是为了追随自己，两人要离开的缘由，大抵是相通的。沈清辞心头一软，终究不忍再拒绝，缓缓点头应下：“路途遥远，颠沛流离，少不了要吃很多苦头，你可想好了？”
　　赵荞闻言，瞬间笑眼弯弯，眼底满是光亮与笃定：“你这般娇弱的身子都能熬过，俺身子骨结实，又怎么会受不了？”
　　沈清辞闻言，不由得自嘲一笑。这话确实不假，这三年流放岁月，全靠赵荞处处照拂、事事帮衬，她才没受多少实打实的苦楚，此番远行路途，说不准反倒要靠着赵荞多照顾，自己根本没资格忧心她能不能吃苦。
　　“那你娘那边，你打算如何应对？”沈清辞还是有些顾虑，放心不下。
　　赵荞拍了拍身后背着的粗布包袱，语气干脆利落：“俺都盘算好了，东西早就收拾妥当了，咱们今夜就连夜动身悄悄走。”
　　沈清辞原本打算第二日天亮再启程，闻言微微蹙眉：“你这般连夜走，你娘发现你不见了，定会报官找人，到时候麻烦不小。”
　　“俺给俺娘留了一封信。”赵荞眼里带着一丝庆幸与欢喜，心底格外感激沈清辞教自己识字写字，“写得明明白白，俺娘不识字，找人一念，她就知晓俺是自愿走的，不会瞎闹。”
　　沈清辞放下心来，轻声叮嘱：“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去拿上行李，即刻就来与你会合。”
　　说罢，沈清辞转身快步回屋收拾行囊。她与娘亲孟婉怡同住一间屋，夜里动静难免惊扰到人。孟婉怡本就知晓女儿的打算，只是见她深夜起身收拾行李，神色匆忙，还是忍不住面露惊诧，低声问道：“怎么现在就要动身？不等天亮再走吗？”
　　沈清辞思虑片刻，赵荞执意连夜同行的事不宜隐瞒，便轻声如实道来：“阿荞给她娘留了书信，要跟我一同离开。明日还要劳烦你多留意她家动静，她娘不识字，看不懂书信，免得村里人胡乱猜忌生事。”
　　孟婉怡大吃一惊，眼底满是意外：“阿荞要跟你一起走？”惊诧过后，反倒松了口气，面露欣慰，“也好也好，她这般能干，有她在身边照顾你，娘也能放心不少。你们路上盘缠可还够用？”
　　“盘缠不必忧心。”沈清辞一边快速收拾简单行囊，一边回道，“我的路费，本也是向阿荞借的，她这些年攒了不少积蓄，全都拿给我了。”
　　孟婉怡闻言，毫不留情地一语点破，语气满是感慨：“这哪儿是她跟着你走，分明是你跟着她走。钱是她出，力气也是她费，一路上路途奔波，还得她处处护着你。你日后万万要好好报答她，自从咱们流放来到这里，若不是有她处处帮衬照拂，咱们母女俩的日子，根本不知该如何熬过来。”
　　沈清辞浅笑着应下，心底暖意融融。关于赵荞心悦自己的心事，她不打算告诉娘亲，这是她与赵荞之间的秘密。收拾好简单行李，她转身推门而出，奔赴夜色之下，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


第22章 
　　夜色浓如泼墨，四下山野沉寂幽深，唯有一缕残月光辉浅浅洒落，勉强照亮身前蜿蜒崎岖的土路。深秋夜风裹挟着刺骨凉意，一阵阵扑面而来，侵衣透骨。两人并肩赶路，下意识紧紧靠在一处，互相借着彼此的体温抵御寒意，相依前行。沈清辞自幼养尊处优，本就体弱不耐奔波，才走了短短一段路，便腿脚酸软、气息发虚，早已累得抬不起脚。荒郊野地四下无人，夜色深沉晦暗，她心底又藏着几分怯意，不敢在路边久坐歇息，总疑心暗处荒草暗影里，不知会钻出什么东西，只得强撑着身子，咬牙稳步前行。
　　两人就这般停停歇歇、走走停停，一路熬到城门之下，寻了处城墙根落脚歇息。赵荞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厚实外衣，轻轻展开，稳稳盖在两人肩头，二人紧紧依偎相靠，借着彼此的暖意抵御深夜寒风。
　　赵荞抬手握住沈清辞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入手寒凉，她立马将那双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反复揉搓摩挲，一点点帮她焐热，柔声安抚：“再熬一熬就天亮了，你闭着眼靠俺歇一会儿，不用硬撑。”
　　沈清辞何尝不想合眼休憩，可深夜风大露重，城墙根下毫无遮挡，寒风呼啸不休，身上寒意刺骨，冻得她浑身发颤，根本无法安睡。赵荞见她肩头不住发抖，嘴唇都冻得泛白，立马知晓她是冷得受不住了，连忙从随身包袱深处，掏出一个小小的酒葫芦，拧开盖子递到沈清辞面前：“俺带了点烈酒，你喝上两口，身子就能暖和过来。”
　　沈清辞没料到赵荞赶路竟还备了酒，微微一愣，接过葫芦仰头小口饮了一口。酒水入喉，凛冽辛辣，直冲喉咙，呛得她微微蹙眉，可暖意也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慢慢淌遍四肢百骸，身上的寒意瞬间消散大半，身子总算不再发冷发抖。她抬眼看向赵荞，轻声问道：“你怎么会随身带这么烈的酒？”
　　“出门在外总要多盘算几分。”赵荞答得自然坦然，收拾行囊时她便思虑周全，早早就做好了万全打算，“夜里冷了能喝两口御寒保暖，若是路上不小心磕碰受伤，也能拿来用，总归用得上。”
　　沈清辞闻言点点头，心头暖意涌动，又仰头喝了一口酒，身子彻底暖和安稳下来，再也没有半点寒意。她将酒葫芦递回赵荞手里：“你也喝点，别只顾着我。”
　　赵荞接过葫芦，仰头便饮了一口，烈酒入腹，瞬间满脸通红，脸颊灼烧似的发烫。这酒是她特意挑的最烈的，后劲最足，她本就酒量浅，经不起烈酒，偏偏又借着夜色与心头欢喜，忍不住又多饮了一口。几番下肚，酒劲瞬间上头，眼神很快变得迷离恍惚，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沈清辞瞧她眼底醉意翻涌，知晓她酒量不济，连忙伸手将酒葫芦夺了过来，无奈叮嘱：“你酒量这般浅，就少喝一些，别喝醉了伤身。”
　　赵荞被酒劲冲得浑身发软，半点力气都没有，任由她夺走葫芦也不争抢，只笑眯眯地抬着眼，眼神懵懂又热忱。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沈清辞的脸颊，指尖软软乎乎，嘴上还痴痴傻笑：“你的脸软软的，一点都不凉，摸着好舒服。”
　　“喝了酒身子暖了，自然不冷了。”沈清辞伸手想去拉下她作乱的手，语气温和，“你若是不舒服，就乖乖靠在一旁歇歇。”
　　可赵荞却不依，偷偷将手从她掌心抽了出来，依旧不管不顾，一遍遍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又缱绻，带着酒后的肆无忌惮：“让俺再摸摸，就摸一会儿。”
　　沈清辞看着她眼底越来越浓的醉意，知晓她此刻神志不清，多说无益，只得无奈轻叹一声，不再阻拦她的小动作，只能妥协道：“随你，摸完就乖乖睡一会儿。”
　　赵荞压根不听她的话，半点没有靠在一旁歇息的意思，反倒借着酒劲，身子猛地往前一倾，飞快在沈清辞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一触即分，轻得像一阵风。
　　沈清辞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滞，心口猛地一颤，泛起一阵细密慌乱的悸动，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一下触碰轻得转瞬即逝，却滚烫灼热，牢牢烙印在唇上，久久不散。她素来清冷自持，从未与旁人有这般亲昵碰触，猝不及防被偷吻，又惊又乱，脸颊不受控地悄悄发烫，耳根瞬间泛红。她强压下心口的怦怦乱跳，连忙伸手将醉醺醺的赵荞扶稳坐好，不许她再胡乱动弹，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刻意绷起的严厉，实则连自己都能听见心底的慌乱：“乖乖睡觉，不许再乱动。”
　　赵荞从没听过沈清辞这般严厉的语气，瞬间委屈起来，靠在她肩头，小声嘟囔抱怨：“你好凶啊。”
　　沈清辞看着醉酒懵懂、全然不知自己闯了祸的她，只得暗自无奈叹气，不与神志不清的醉鬼深究。她心里透亮，这突如其来的一吻绝非无意磕碰，分明是赵荞借着酒劲，把藏了许久的心意莽撞泄了出来。唇上残留的温热触感迟迟不散，心头悸动久久难平，既有被冒犯的微恼，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软意，错综复杂缠在一处。她暗自打定主意，这事暂且按下不表，等赵荞明日酒醒清醒，定要好好掰扯清楚，绝不能让她这般稀里糊涂蒙混过关。
　　没过片刻，肩头便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声。沈清辞侧头一看，赵荞早已靠在她肩头，睡得沉沉死死，毫无防备。或许是相依相靠格外安稳，或许是酒意暖意催得人困倦，沈清辞静坐片刻，也渐渐生出困意，眼皮愈发沉重，靠着赵荞，缓缓沉入睡梦之中。两人就这般紧紧相挨，在城墙根下安稳睡了一夜。
　　天光破晓，晨曦微亮，城外渐渐热闹起来。城门尚未开启，已有不少赶路的百姓早早聚集在此，等候开城门进城。赵荞最先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睡眼，连忙抬手拍了拍沈清辞，轻声唤道：“快起来了，天快亮了，城门马上就要开了。”
　　沈清辞应声睁眼，瞥见周遭已陆续来了不少路人，连忙起身整理衣衫仪容，褪去睡意，恢复了往日清冷模样。赵荞手脚麻利地将厚衣裳收好放回包袱，两个包袱全都自己抢着背在身上，不让沈清辞受累。沈清辞正要开口，提起昨夜醉酒亲吻的旧事，城门恰好缓缓开启。赵荞见状，立马拉着她快步往城内走去，语气轻快：“咱们这镇子小，先进城吃点热乎早饭，再搭牛车去县里赶路。”
　　沈清辞被她拉着往前走，几次想开口提及昨夜之事，都被赶路的动静打断，次次错过时机。待到安静下来，再想提起，反倒显得刻意突兀，像是自己揪着小事不放。她看着赵荞一副若无其事、坦荡自然的模样，心底暗自思忖：兴许赵荞酒醒之后，自己也觉得昨夜莽撞失礼，心生羞愧。自己若是主动提起，反倒像是兴师问罪，斤斤计较，还会让赵荞误以为，自己是逼着她负责，徒增尴尬。
　　思虑再三，沈清辞索性暂且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绪，不再刻意提及，将此事暂且搁置，日后赵荞若再有无礼逾矩的举动，再一并计较也不迟。
　　而赵荞此刻心里干干净净，昨夜醉酒后的事，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半点都记不起来。她脑海里只依稀记得，自己喝了两口烈酒，摸了摸沈清辞软软的脸颊，而后便沉沉睡去。坐在牛车上，她还在心底暗暗回味那细腻软嫩的触感，心头满是欢喜，全然不知自己昨夜，早已胆大妄为，越过了界限。
　　天光大亮，晨光洒遍青石坪家家户户，赵草花一早进屋寻人，才发觉赵荞的床铺早已冰凉空旷，人压根不见踪影。她心头咯噔一沉，走近一瞧，在赵荞床铺上摆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可她大字不识一个，拿着薄薄一张纸也如同废纸一张，半点看不出端倪。她心里又慌又急，攥着信纸就急匆匆冲出家门，逢人就问，嗓门焦急地拔高：“你们谁看见俺家荞丫了？俺家丫头一早就不见人了！”
　　她一路边走边问，邻里乡亲个个摇头，都说夜里安静，压根没瞧见赵荞出门的身影。赵草花心里愈发慌乱，急得团团转，抬脚就要往村外野地去找，生怕女儿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这时，孟婉怡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拦住她，脸上装出一脸关切热心的模样，语气温和安抚：“赵大姐你先别慌，别急着往外瞎找，阿荞出门，就没提前跟你随口提过一句要去哪儿吗？”


第23章 
　　赵草花急得心口发堵，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语气又急又气：“这丫头翅膀硬了，心里压根没俺这个娘！要走哪里，半句都不肯跟俺说！”说着，她甩开步子，就要急急忙忙往外冲。
　　孟婉怡再度伸手轻轻把她拉住，不紧不慢提点一句：“她出门远行，心里定然也顾虑你忧心，难不成没给你留什么话，留个信件字条之类的？”
　　这话正好戳中要害，赵草花火气更盛，扬了扬手里攥得皱巴巴的信纸，哭笑不得又满心焦躁：“信倒是留了，可俺一个字都不认得，留了跟没留一样！”
　　话音刚落，她脚步猛地一顿，瞬间反应过来，眼里瞬间亮起指望，连忙把信纸往孟婉怡面前递：“对了！你识字！快，你快帮俺看看，这上头到底写的啥！俺家荞丫到底去哪儿了？”
　　孟婉怡接过信纸，慢悠悠展开细看。纸上字迹稚嫩，还错字连篇，看得她暗自头疼，好在她早就知晓两个姑娘的盘算与去向，凭着零碎字句稍稍串联，便看懂了大意。她故作一惊，脸色刻意沉下来，语气故作慌张：“坏了坏了！大事不好了！阿荞这孩子，跟着我家阿辞一块儿走了，结伴去外头闯荡谋生去了。我只晓得阿辞刑期满了要离开，压根不知道阿荞竟也跟着一块儿走了啊！”
　　“什么？！”赵草花一听这话，瞬间气急败坏，一把将信纸抢回手里，攥得死死的，可盯着满纸字迹，依旧一个都看不懂，急得直跺脚，“你快！快读给俺听听！一个字都别落下！”
　　孟婉怡依着纸上字句，顺着心意，一字一句清晰念出：“俺不想嫁给那些人。俺要跟着阿辞出去闯天下，你别来找俺，等俺日后挣了钱，再回来好好孝敬你。”
　　短短几句话念完，赵草花两眼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当场气晕过去。她捂着胸口，又气又无奈，嘴里连连念叨：“还孝敬俺？俺迟早要被这个不孝丫头活活气死！”虽说心头怒火翻腾，可她心里透亮，这事跟孟婉怡半点关系没有，终究是自家女儿执意要走，便也没有迁怒半句。她把信纸小心翼翼收好，打算待会儿多找村里几个识字的人再核对一遍，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隐情。
　　吃过热乎早饭，赵荞便领着沈清辞穿过熙攘人群，直奔集市外围专门租乘远行牛车的地界，打算早早敲定车子，趁早动身赶路，不耽误行程。
　　赵荞早早就提前打听妥当，去往南乡县必经冬启，只要先赶到冬启，后续路程便好接驳。她走到一辆牛车跟前，对着车旁收拾物件的赶车婶子开口询价，语气熟稔利落：“婶子，车去冬启，两个人多少钱？”
　　那赶车婶子闻声抬眼，上下细细打量了两人一番。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时，一眼便看出这姑娘身形清瘦、气质矜弱，眉眼间自带娇养气度，一看就是吃不得苦，经不起路途颠簸的模样，心里立马打定主意要抬价，语气也不带商量：“一人五十文。”
　　“哪儿要这么贵的价钱！”赵荞闻言一惊，当即蹙眉还价，语气实打实的农家爽利，“你这牛车又不是专门只拉俺们两个人，沿途总要顺路捎人的，哪能要这么高的价？”
　　婶子双手叉腰，一脸不好商量的模样，态度强硬：“今天去往冬启的人本就少，路途远，天黑前还到不了，夜里还得在外头歇上一晚，折腾得很，不这个价俺不跑这一趟。”
　　赵荞讨价还价的本事素来老练，分毫不让，顺势就摆出要走的架势：“不去冬启，沿途村镇也都有人搭车，你跑一趟远路，总比在这儿干等客人强。俺们两个人一共给五十文，你愿意拉俺们就走，不愿意俺就去别家问问。”
　　说罢，她二话不说，伸手轻轻拉着沈清辞转身就要往别处去，姿态干脆，半点不拖沓。
　　那赶车婶子一看这架势，生怕到手生意飞了，连忙着急招手喊住她们：“回来回来！你这小丫头片子嘴还真厉害，会还价得很！行了行了，俺拉你们就是了，按你说的价！”
　　赵荞立马转过身，脸上瞬间转阴为晴，笑得眉眼弯弯，嘴甜得很：“俺就看婶子心善爽快，是个厚道人，方才俺一路看下来，第一眼就认准婶子的车了！”沈清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暗自惊奇，方才还寸步不让、分毫必争的模样，转眼就能笑得热忱亲近，变脸之快，实在鲜活又有趣。
　　“行了行了，别净说好话哄俺。”婶子摆了摆手，笑着打趣一句，随即拍了拍牛车车板，“俺还要再喊几个顺路乘客凑凑数，你们要是愿意在这儿等就等着，要是想去别处买些东西置办物件，就先交点定钱，别待会儿人走了找不到你们。”
　　赵荞立马会意，利落掏出五文定钱递过去：“婶子放心收着，俺们去集市上再买点路上要用的东西，一会儿铁定回来，绝不耽误发车。”
　　婶子收下定钱，立马站在车旁高声吆喝起来：“冬启方向立马发车啦！还差几位，要走的赶紧上车咯！”但凡这般当众吆喝，就说明车上已有乘客打底，很快就能凑齐人出发，着急赶路的、想图便宜搭车的，都会闻声过来询问。
　　另一边，赵荞牵着沈清辞又在集市里逛了一小圈，贴心置办了路上所需吃食干粮，又买了两个结实耐用的水囊，怕沈清辞路途坐车烦闷、口舌发苦，还特意挑了一小包清甜蜜饯，揣在怀里备着给她解馋压味。两人脚步匆匆，不多时便折返回到牛车旁，此时车上已经坐了两名顺路乘客。她们赶紧抬脚上车，找了处相对宽敞安稳的位置坐好。婶子见人已到齐，不再多等，翻身坐上赶车位置，扬鞭驱牛，牛车缓缓晃动着车轮，慢悠悠驶离集市，一路往城外赶路。路上但凡遇见路边招手要搭车的路人，婶子都会顺势停下捎上，多添几份收入。
　　路途漫漫，车行平稳赶路，赵荞性子活络，怕一路沉闷无趣，便主动和赶车婶子东拉西扯闲话唠嗑，熟络起来：“婶子，你怎么想着出来赶牛车跑远路？这外头荒路也多，你一个人在外头奔波，就不怕吗？”寻常赶车跑远路的多是壮年男子，女子做这营生的极少，她心底着实好奇。
　　婶子握着牛鞭，爽朗大笑，语气豪气十足：“你可别小瞧俺一个妇道人家！俺车上随身带着刀子，真要是遇上不长眼的敢欺负人，俺这一身干活练出来的牛劲，绝不让任何人讨到半点便宜！”
　　沈清辞坐在一旁，听着这话，眼底泛起几分赞许，忍不住轻声开口夸赞，言辞温和有礼：“婶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心气胆识都非同一般。我们能坐上婶子的车赶路，一路上有您庇护，倒是我们的福气。”
　　婶子虽听不太懂这些文绉绉的词儿，却也知晓这是好话，笑得愈发开怀：“你这小丫头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说话就是好听，夸得俺都不好意思了。”
　　几人一路闲聊说笑，时光倒也过得飞快，路途枯燥散去大半，就连牛车周遭萦绕的牛粪腥气、尘土异味，似乎都淡去了不少，没那般呛人难受。
　　赵荞时刻惦记着沈清辞身子娇弱，怕她坐车口干舌燥，屡屡轻声问她要不要喝水。沈清辞每次只小口抿几下润润喉，便克制着不再多喝。赵荞瞧着心生疑惑，不懂她为何放着水不喝，刻意委屈自己。
　　沈清辞察觉到她的疑惑，微微倾身，凑近她耳畔，用气声轻声细语解释，语气带着几分难言的别扭与矜持：“水喝多了难免要如厕，这荒郊野岭路边四下空旷，无遮无挡，终究多有不便。”纵然当年流放前来此地时，路途艰苦，也曾在野外凑活过，可她骨子里的矜持体面早已刻入骨髓，心底始终别扭抗拒，如今能避免，便尽量不想那般将就难堪。
　　赵荞闻言瞬间了然，连忙点头会意。她虽是乡间粗养长大，不拘小节，却也知晓野外如厕何等尴尬难处。今早出发前，两人还特意挑了带茅厕的早饭铺子，特意借地方收拾妥当，就是为了路上少些麻烦。
　　可牛车一路颠簸摇晃，车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稻草垫底，坐久了浑身发硬发酸，车身异味也始终萦绕不散。赵荞怕沈清辞坐得难受憋闷，连忙从怀里摸出一粒蜜饯，悄悄递到她手边：“那你别喝水了，含颗蜜饯压压味道，嘴里甜丝丝的，坐着也能好受些。”
　　沈清辞浅笑接过，将蜜饯含入嘴里，清甜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些许路途烦闷。她又凑近赵荞耳边，柔声宽慰：“无妨，三年前我流放过来时，日子比这苦上数倍，如今这点颠簸，我受得住。”话虽如此，她却也没有辜负赵荞的贴心好意，安然含着蜜饯，心头暖意融融。
　　赵荞听了这话，心里稍稍踏实下来。沈清辞又悄悄凑近她耳畔，轻声问道：“你怎么不吃？就只顾着给我？”
　　赵荞本想说这蜜饯价钱不低，她平日里素来节俭，压根不舍得吃。可转念一想，自己若是实话实说，沈清辞定然也舍不得再吃，反倒辜负了一番心意。她便不再推辞，也拿出一颗放进嘴里，陪着沈清辞一同慢慢含着，甜意入心，路途颠簸，也仿佛没那么难熬了。


第24章 
　　暮色垂落，残阳贴着远处平缓的山脊缓缓下沉，漫天柔光泛黄，将沿途土路染得温润。好在今日不必露宿荒郊，牛车赶在天色彻底暗透之前，顺利抵达一座安静小镇。镇上屋舍错落，街边灯笼次第亮起，零星灯火驱散暮色寒凉，比起荒无人烟的野地，多了几分安稳人烟。
　　赵荞牵着沈清辞，寻了一家门面干净、价格实惠的小客栈。柜台前，她干脆利落开口，只要了一间客房。她心中盘算明晰，如今两人钱财来之不易，能省则省，没必要多花冤枉钱另开一间；而沈清辞本就对陌生的外界心存怯意，孤身在外，夜里难免不安，听见只开一间房，非但没有半点异议，心底反倒悄悄松了口气。有赵荞在身侧，哪怕方寸小室，也比独自一人独处要安心许多。
　　屋内陈设简单朴素，桌椅床铺虽不算精致，却打扫得干净整洁，没有半点杂尘异味。昨日在城墙根下一夜未得安睡，一路车马颠簸，两人皆是身心俱疲。温热的洗澡水送入屋内，氤氲水汽漫开，驱散了满身尘土与路途寒意。热水浸过皮肉，浑身筋骨都舒缓开来，疲惫席卷全身。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榻上，被褥干净柔软。夜里静谧无声，连窗外风声都轻缓柔和，唯有彼此均匀轻浅的呼吸交织在一处。起初贴身相靠，二人都隐隐有些拘谨僵硬，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可连日奔波实在耗神，困倦层层叠叠涌上来，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不消片刻，便双双沉入安稳梦乡，睡得沉沉无扰。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薄薄笼罩着整座小镇，空气清冽干爽。两人早早起身，洗漱整理妥当，将随身携带的两只水囊全部灌满凉水。走出客栈，街边早点铺子已然热气腾腾，白雾袅袅，裹挟着面食香气弥漫街巷。二人简单吃过早饭，又顺手置办了些干粮糕点，备好路上充饥，一切收拾妥当，便快步走向街边。
　　赶车婶子来得极早，早已将牛车停在客栈门口等候，车板上还多了一位陌生的中年女客，是她清晨临时招揽的顺路行人。赵荞与沈清辞没有耽搁，抬脚上车落座，牛车缓缓启动，一路朝着冬启渡口前行。
　　一路车行平缓，路途渐渐熟稔，赶车婶子性子爽朗爱闲聊，闲来无事便主动扭头搭话，好奇询问：“小丫头，俺看你们两个姑娘家结伴远行，是去冬启做什么？探亲还是办事？”
　　赵荞心思直白纯粹，毫无设防，压根没留意身侧沈清辞悄然递来的隐晦眼色，直白老实应声：“俺们不留在冬启，只是顺路经过，最终要去南乡。”
　　“南乡？”婶子闻言，不由得高声惊呼一声，眼里满是诧异，“那地方可远得很！你们两个小姑娘，就这么毫无防备往外跑，也不怕俺是心怀歹意的坏人？”
　　直白的提点直白又赤裸，赵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猛然察觉自己言语失当，泄露了远行踪迹。她耳根微微泛红，带着几分窘迫，下意识扭头看向身侧的沈清辞，眼神懵懂又愧疚。
　　沈清辞见状，没有半分责怪，只是温柔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微凉，动作安抚又轻柔，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满是包容，无声示意她无需在意。
　　婶子瞧着赵荞忽然蔫下去的模样，没了方才一路上的活泼健谈，猜到这直白姑娘是被自己一句吓唬的话给怔住了，不由得爽朗一笑，语气放缓宽慰：“婶子也不是故意吓唬你，只是出门在外，人心难测，总归要多留个心眼。”她顿了顿，又热心补充，“俺在冬启那边认识一个同行姊妹，也是赶牛车谋生的，性子比俺还要彪悍泼辣。俺待会儿帮你问问，看她近期要不要往南乡方向走。若是能搭上她的车，两个姑娘结伴同行，一路也不会受人欺负。”
　　赵荞闻言，眼里瞬间亮起光亮，直白问道：“婶子，俺看你人最好不过，你能不能直接拉俺们去南乡？”
　　婶子握着牛鞭，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牵挂：“南乡路途太远，俺家里闺女还小呢，俺在外耽搁太久，孩子在家没人照料，少不了要吃苦受罪。”她话锋一转，再度提起那位姊妹，“俺那位姊妹倒是合适，她家中孩子都大了，能放手了，出门远行不必顾虑家事，能在外久留。”
　　“婶子你与她并非同乡，怎么会相识交好？”沈清辞在一旁安静聆听片刻，适时开口轻声发问，语气平淡自然，看似随口闲聊，实则不动声色试探底细。她心思缜密，在外从不敢轻易轻信旁人，总要摸清根底，方能安心。
　　婶子本就话多热忱，又与这两个姑娘一路相处融洽，毫无防备，直言不讳道出过往：“俺们就是跑车行当认识的。有一回俺去往冬启，路上遇上几个蛮横汉子，坐完车故意赖账，任凭俺怎么好言讨要都不肯付钱，甚至还想动手推搡欺负俺一介妇人。正当俺束手无策的时候，她恰好路过，腰间挎着一把短刀，二话不说就冲过来护着俺。那几个汉子本就心虚，被她凶悍模样震慑，吓得不敢乱动，其中一人想要趁机逃窜，她追上去直接挥刀划伤对方胳膊，下手干脆利落。余下几人吓得慌忙掏钱，不敢再刁难。”
　　“所以从那之后，您出门便随身带刀了？”沈清辞顺势追问，捕捉关键细节。
　　“可不是嘛。”婶子坦然点头，伸手摸了摸身下藏好的短刀，语气真切，“都是那位姊妹教俺的道理，在外行路，越是遇上蛮横男子，越不能示弱，自身气场要硬，有刀傍身，心里才有底气，旁人也不敢随意招惹。”
　　“那她也算您的救命恩人，你们此后应当常常往来相聚？”沈清辞不紧不慢，继续随口搭话，耐心套取信息。
　　“往来算不上多。”婶子如实回道，“俺每回跑冬启的活计，都会特意去找她一趟，偶尔她也外出忙活，未必能碰面。但多数时候都能遇上，去年过年，俺还特意带着闺女去看望她，在一起吃了顿热乎饭。”紧接着，她又絮絮叨叨讲起二人相处的细碎琐事，言语之间满是坦荡，没有半分遮掩。
　　沈清辞安静聆听，时不时淡淡附和一句，神色从容。几番闲谈下来，她心底渐渐放下戒备。这位赶车婶子本性淳朴热心，没有弯弯绕绕的心思，而她口中那位同行姊妹，想来也只是性情泼辣、自保求生的本分妇人，并非奸邪歹人。
　　时至正午，日头高悬，暖意融融。牛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歇息，牛群低头啃食野草，车上乘客纷纷下车活动腿脚。赵荞拉着沈清辞寻了处干净避风的石阶坐下，四下无人，格外清静。她压着声音，好奇轻声发问：“你今日怎么突然对婶子的私事这般感兴趣？”
　　沈清辞素来寡言，多数时候都是安静旁听，这般主动追问打探的模样，实在少见。
　　沈清辞侧过身，肩头不经意轻靠着赵荞，压低声音，耐心细致向她解释。身旁林木幽深，枝叶交错，树荫遮蔽日光，投下斑驳碎影，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叶动的轻响。“我只是借机摸清底细，确认她是否值得信任，还有她口中那位姊妹是否靠谱。”她眸光澄澈冷静，条理清晰，“若是二人品性妥当，后续搭乘那妇人的车去往南乡，于我们而言是最好的选择。另外，往后在外切记不可直白吐露远行目的。我们路途遥远，身上又带着积蓄钱财，行事太过直白，极易惹人惦记，徒增祸端。”
　　一路上，沈清辞默默观察往来行人和车辆：多数赶车车夫皆是粗犷男子，行事随性不拘，载客也不分人群；唯独这位婶子，偏爱搭载女客，对独行女子多有照料。对于她与赵荞两个姑娘而言，同行之人皆是女子，自然安稳许多。她心底清楚，若是孤身一人远行，身处这荒僻林间、空旷土路，定然时刻紧绷戒备，绝无此刻这般松弛安心。
　　赵荞诚恳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愧疚：“方才婶子问话，俺一时没多想，说完才察觉自己说错话了。”
　　“无妨。”沈清辞眉眼柔和，唇角扬起一抹温和弧度，声音轻缓软糯，在寂静风中格外动听，“你天性赤诚纯粹，心思简单坦荡，这般性子最是难得，也正因如此，往往更容易遇见善心良人。不必自责。”
　　温热的风穿过林间，轻轻拂动两人发丝。肩头相贴，体温隐隐交融，静谧的氛围里，漫开一层悄无声息的温柔暧昧，安静又缱绻。


第25章 
　　牛车轱辘缓缓碾过青石板路，慢悠悠驶入冬启地界。镇上屋舍密集，沿街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烟火喧闹远比宁南繁盛。赵荞从未见过这般热闹集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四处张望，目光掠过街边摊铺、来往行人，一刻也不肯停歇。反观沈清辞，神色淡然平静。当年流放跋涉之时，她便途经此地，并无半分新奇之感。她侧首看向赶车的刘婶，语气礼貌清淡：“婶子，可否劳烦带我们去寻一趟您那位姊妹？”
　　“放心，俺送完车上客人，这就带你们过去。”刘婶爽快应下。牛车穿过闹市，将中途搭载的乘客尽数在集市口放下，随后调转方向，朝着城郊缓缓行去。此处虽地处城外，却并不偏僻，沿途屋舍排布规整，邻里错落，炊烟袅袅，一看便是长久定居、安稳平和的住处。沈清辞静坐在车上，目光淡淡扫过周遭，紧绷的心弦悄悄松弛几分。
　　牛车停稳，刘婶径直下车抬手叩响院门，木质门板发出沉闷笃笃声响。片刻后，一名半大少女推门而出，眉眼稚嫩，看见刘婶先是一愣，随即甜甜唤道：“刘姨？”
　　“你娘可在家？”刘婶随口问道。
　　“在的，俺这就去喊！”少女应声转身，踩着轻快步子往院内跑，高声朝着屋里呼喊，“娘！刘姨来了！”
　　不多时，一名妇人掀帘而出，身姿挺拔魁梧，肩背宽阔，眉眼锋利硬朗，面容透着一股坦荡坚毅的正气。她身上没有寻常妇人的柔婉怯懦，反倒自带几分利落悍气，一眼望去便让人心生安稳。妇人走到院门口，笑着招呼：“你怎么有空过来？快进屋坐。”
　　“俺今日不是来跟你闲话叙旧的。”刘婶站在门口，没有进屋，侧身让出身后的牛车，直白说明来意，“俺给你带了两个客人，这两个小丫头要去南乡，路途不近，你看看能不能接下这趟活？”
　　王婶顺势抬眼，目光落在牛车上。见两个姑娘生得干净秀气，一个比一个标致，知晓她们孤身远行必定不易，不由得心生恻隐：“南乡路远，可不近呐。”
　　沈清辞适时起身下车，裙摆轻落，身姿清挺。她安静打量眼前王婶，对方骨架魁梧、眼神坦荡，周身气场沉稳可靠，果然如刘婶所言，是个能护住旁人的性子。心底打定主意，她语气谦和有礼：“王婶安好。一路上听刘婶多次夸赞您，听闻您性情仗义、行事稳妥。我们两个姑娘远行，前路未知，若是能得您一路庇护，自然安心许多。”
　　王婶本嫌南乡路途遥远，奔波费力，本想直接回绝，可看着两个柔弱的小姑娘，实在放心不下她们独自上路。心软之下，她便松了口：“行吧，俺近来也没有别的活计，就送你们一趟。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趟俺要收一两银子路费，往返途中食宿开销都要算上，还望你们理解。”
　　一两银子的价钱，若是再多添些许，便足够搭乘舒适马车。可沈清辞心里透亮，她们身上携带银钱，本就不宜大肆张扬，马车目标过大，极易惹人窥探；且远途行路，为了安全需要一程一程更换车夫，辗转麻烦不说，人心难测，隐患重重。相较之下，眼前这位品性坦荡的王婶，已是最稳妥的选择，安稳远比价钱重要。
　　“理应如此，一路便有劳王婶费心。”沈清辞坦然应下，动作轻缓地走下牛车。赵荞紧随其后，一手将沉重包袱提在手中，默默跟在她身侧，事事护着她。
　　王婶性情热忱，招呼众人进屋简单吃了顿粗茶淡饭，稍作休整、养足精神。饭后，刘婶赶着牛车折返集市，招揽返程客人；王婶则牵出自家牛车，带着沈清辞与赵荞踏上南下路途。
　　牛车轮轴缓缓转动，王婶一边赶车，一边随口叮嘱：“去往南乡分两条路。咱们皆是妇道人家，稳妥为上，索性绕远走官道，大路人多光亮，少有歹人出没。现下出发，天黑之前便能赶至下一处镇子落脚。”
　　“王婶思虑周全，这般安排再好不过。”沈清辞倚着车栏，微微颔首，清冷眉眼间满是认可。
　　车行半路，路边忽然钻出一名布衣少女，抬手拦车。少女年岁尚小，瞧着比赵荞还要稚嫩几分，上车后便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一双眼睛却直白执拗，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清辞。那目光直白炽热，毫无遮掩。沈清辞察觉到视线，神色淡然，刻意佯装未曾察觉，依旧安静静坐，眉眼平和。
　　可一旁的赵荞却忍不下去了。那视线黏在沈清辞身上，直白又刺眼，看得她心底莫名发闷、泛着酸意。她蹙起眉头，直白开口质问：“你怎么一直盯着她看？”
　　少女性子直白率真，丝毫没有被人撞见的窘迫，坦然回道：“俺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你是她什么人？管得这般宽？”
　　一句问话，瞬间堵得赵荞语塞。她心头醋意翻涌，气鼓鼓地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只睁着眼瞪向那少女，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隐隐擦出火药味。
　　眼看两个姑娘气氛僵持，剑拔弩张，沈清辞无奈轻咳一声，伸手不动声色将赵荞护在身侧，嗓音清浅温和，淡淡开口解围：“她是我妹妹，素来护我，对我的事总归要多挂心几分。”
　　“姊妹？”少女满眼诧异，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反复比对，“可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这话彻底点燃了赵荞的醋火。她本就介意“姊妹”这个称呼，心底酸涩憋屈，此刻更是忍不住，抬脚佯装要踹过去，语气带着蛮横：“你再乱说话，俺就把你踢下车去！”
　　“哎哟，你们两个小丫头脾气倒是一样火爆。”王婶手握牛鞭，回头笑着打趣一句，刻意缓和气氛，“年纪相仿，性子都倔，可别在俺这小车里打架，把车子拆了可如何是好？”
　　少女闻言，悻悻地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再言语。赵荞也冷着脸，扭头看向别处，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闷气。沈清辞指尖轻轻扣住赵荞的手，指腹温柔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轻柔又隐晦，无声安抚着她翻涌的醋意。掌心温热触感传来，赵荞紧绷的身子悄悄松弛些许。
　　暮色降临，牛车驶入镇子。少女下车之前，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赵荞一眼，像是暗自较劲。赵荞不甘示弱，攥紧拳头对着她晃了晃，孩子气十足。沈清辞无奈失笑，伸手将她的拳头温柔拢进自己掌心，轻轻按住，示意王婶继续驱车，寻一处干净客栈落脚。
　　客栈屋内灯火柔和，暖意融融。沈清辞沐浴完毕，一身水汽温润，发丝微湿。她回到屋内，便见赵荞单手撑着下巴，坐在桌边，眉头紧锁，腮帮子微微鼓起，依旧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孩子气未消。沈清辞缓步走上前，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轻声打趣：“还在生气？那姑娘年纪比你还小，本就心性单纯，随口一句话罢了，你们本就是陌路之人，何须这般放在心上？”
　　只有赵荞自己清楚，她气恼的从来不是陌生少女的直白打量。方才沈清辞脱口而出的那句“她是我妹妹”，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口，酸涩难言。她明明心存爱慕，却只能被一句轻飘飘的姊妹定义关系，偏偏还无法反驳，满心委屈无处宣泄，只能将一腔闷气，尽数撒在无辜的陌生少女身上。
　　赵荞别扭地挪了挪身子，耳根泛红，嘴硬地嘟囔：“以前在村子里，旁人都怕俺，没人敢这般跟俺呛声。俺去洗澡了。”
　　“别急。”沈清辞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指尖微凉，力道轻柔，“我喊小二过来换一桶新的热水，你再去洗。”
　　赵荞乖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沈清辞开门吩咐小二换水，随后回身坐在床沿，眉眼柔和：“去吧，洗完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早赶路。”
　　水汽氤氲，屏风遮挡。赵荞走到屏风后沐浴，水声潺潺。沈清辞身子微微一斜，靠着床内侧躺下，连日赶路疲惫缠身，不消片刻，便呼吸平缓，沉沉睡去。
　　待赵荞擦着湿发走出屏风，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温柔。她放轻脚步，生怕响动惊扰熟睡之人。昏黄烛光落在沈清辞脸上，柔和了她清冷的眉眼，长睫低垂，鼻梁高挺，唇色浅淡，睡颜安稳又温顺，褪去了平日的克制疏离，多了几分无害柔软。
　　赵荞站在床边，看得微微失神，心头燥热绵软。她呆立许久，才懊恼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暗自嗔怪自己没出息。本想闭眼入睡，目光却不由自主再次落回那张素净柔和的脸庞，舍不得移开。
　　夜色静谧，屋内寂静无声。她终究没能忍住，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小心翼翼凑近沈清辞的眉眼。指尖带着沐浴过后残留的湿润暖意，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空气，轻轻描摹过她纤长整齐的眉骨。动作极轻、极慢，生怕一丝触碰，便会打碎这静谧的夜色，惊扰熟睡之人。
　　烛火摇曳跳动，细碎光影在肌肤上明明灭灭。她的指尖顺着眉骨缓缓下移，掠过挺直的鼻梁，心跳随着动作愈发急促，胸腔怦怦作响，震得耳膜发烫。目光最终定格在沈清辞柔软单薄的唇上，只觉得那一片颜色浅浅淡淡，生得格外好看，让人忍不住想要凑近多看几分。
　　赵荞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指尖蜷缩攥紧，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她屏住呼吸，定定望着那张安稳睡颜，耳根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她暗暗懊恼，一遍一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可唐突。眼前之人干净清冷，心思纯粹，而自己总是生出这般逾矩念头，实在不该。
　　赵荞敛了心神，抬手轻轻吹灭桌旁烛火。黑暗笼罩屋内，唯有窗外一缕月光透过窗棂，漏下浅浅碎光。她侧身躺上床沿，小心翼翼拢好被褥，刻意留出分寸，不敢靠得太近。可鼻尖萦绕着沈清辞身上干净温润的水汽清香，终究没能忍住，悄悄往暖意的方向又挪了半寸。
　　身侧之人呼吸匀净绵长，温热气息淡淡洒在空气里。赵荞睁着眼，在漆黑夜里凝望她柔和的侧脸，心绪纷乱绵长。她贪恋这份近在咫尺的安稳，又恪守分寸不敢妄动，就这般静静躺着，不知过了多久，倦意缓缓袭来，方才伴着身旁安稳的呼吸声，沉沉入眠。


第26章 
　　官道绵延曲折，牛车轱辘日复一日碾过尘土土路。转瞬之间，两人已在路上奔波三日。所幸赵荞当初准备充足，随身盘缠厚实，一路衣食周全，不必委屈将就，纵是长途远行，二人身上也并无狼狈风尘之色，反倒比寻常赶路行人干净体面许多。
　　这一日天色暗沉得极快，落日沉坠于连绵山廓之后，余晖被山林吞尽，终究没能赶在天黑前抵达下一处集镇。无奈之下，几人只能择僻静林间空地，临时野外留宿。此地并非荒无人烟，周遭散落着好几拨赶路之人，各自寻了角落生火休憩，火堆明暗错落，人影稀疏，彼此隔着一段距离，互不打扰，安静又疏离。
　　王婶常年跑车行路，野外留宿早已习以为常。她利落卸下牛车轭具，放任牛群在附近平缓草地自由吃草饮水，又将腰间短刀重新紧固，牢牢绑在身侧，防备之意显而易见。赵荞手中同样紧握着一把冰冷匕首，刀身泛着淡淡的冷光。这匕首是前一日听闻要野外留宿，沈清辞特意提议买下的。她知晓赵荞力气大、反应快，比起身子孱弱的自己，更适合贴身保管利刃，便干脆将匕首交付于她，让她随身戒备。
　　王婶眼力老道，特意挑了一处背靠粗壮大树、视线隐蔽的避风角落，弯腰捡拾周边干枯枯枝，娴熟堆砌生火。星火燃起，细小火苗缓缓跳动，暖光破开林间暮色。赵荞自小在乡间劳作，拾柴生火本就是家常便饭，动作干脆利落，上手极快。王婶看着她勤快能干的模样，眼底满是赞许，随口嘱咐：“俺牵着牛往林子深处走几步，寻些干净水草让它们饱腹，顺带找些活水。你们二人在此好生待着，切莫乱走动，若是撞见异常，只管大声呼喊，俺不会走远。”
　　目送王婶背影没入昏暗林影，周遭骤然安静下来。赵荞下意识绷紧脊背，指尖死死攥紧匕首，目光警惕地扫视远处另外两拨留宿行人，神色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晚风穿林，枝叶簌簌轻响。沈清辞斜倚在粗糙树干上，树皮带着粗糙纹理，微凉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她侧头看向神色紧张的赵荞，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主动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掌轻轻拽入自己温热掌心，指腹缓慢摩挲安抚：“不必这般紧绷。那些人同我们一样，皆是赶路投宿不得、被迫野外留宿的行人。此处位置隐蔽昏暗，寻常路人未必能留意到我们。”
　　赵荞睫毛轻颤，依旧心存顾虑，低声问道：“你怎么笃定他们不是坏人？荒山野岭的，俺心里总发慌。”
　　沈清辞眸光清浅通透，静静望向远处零星跳动的火堆，语气笃定平缓：“方才我们走入这片林地时，他们便下意识警觉，匆忙将随身包袱往身后遮掩，分明也是防备旁人的模样。若真是心怀歹念之徒，见我们只有三名女子，早该借机靠近试探，不会刻意保持距离、互不干涉。”
　　简单几句剖析，条理清晰，直白点破关键。赵荞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眼底满是敬佩，直白赞叹：“阿辞，你好厉害，不过随意扫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夜色火光温柔，映亮沈清辞清隽眉眼。她轻轻收紧手指，温柔捏了捏赵荞的掌心，语气柔和又真诚：“你也很厉害。明明年纪比我小，却事事护着我，处处为我提防。”
　　温热触感缠绕指尖，直白温柔的夸赞落在耳畔，赵荞耳尖瞬间染上薄红，脸颊发烫，心跳莫名乱了节拍。她局促地垂下眼眸，不敢直视沈清辞的目光，默默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任由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二人安静依偎在树下，拆开随身干粮，安静分食，林间只有柴火轻微爆裂的细碎声响，静谧又温存。
　　未过多久，王婶牵着吃饱喝足的老牛折返回来，尘土沾染衣摆，神色坦然：“往里头走几步，藏着一处山泉，水流虽细，却是清甜活水。你们若是嫌身上黏腻，趁天还没彻底黑透，可过去简单擦洗一番，只是山泉水极凉，要多注意些。”
　　沈清辞素来爱洁，哪怕一路奔波劳碌，也从不肯委屈自身。听闻有活水，她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当即起身，顺势拉起赵荞：“我们趁天光未尽，过去清理一番。”赵荞早已摸清她的习性，知晓她哪怕身心俱疲，也必要打理干净，从不拖沓，二话不说便起身陪同，寸步不离。
　　山泉隐匿在密林缝隙之间，一汪细流顺着青石缓缓流淌，水质澄澈透亮，凉意扑面而来。沈清辞取出素色丝帕，正要俯身擦拭，身侧的赵荞便极为自觉地转过身去，脊背挺直，一丝不苟，低声道：“俺替你看着周遭，你放心擦洗。”
　　她坦荡纯粹，懂得避嫌守礼，分寸拿捏得当。沈清辞心头微暖，快速简单擦拭干净手脸。待整理妥当，她便主动站到赵荞身侧，效仿方才模样，轻声道：“我好了，换你，我来替你守着。”
　　林间风凉，泉水透骨，两人皆是简单快速擦洗，没有过多耽搁。折返火堆旁时，夜色已然彻底笼罩山林。晚风寒意渐重，凉意穿透衣料。二人取出厚实外衫，相互搭在肩头，依偎取暖。沈清辞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王婶，语气温和询问：“王婶，您可还有干粮？我们这里富余不少，若是不够，不妨分您一些。”
　　王婶笑着摆了摆手，粗粝手掌摩挲着腰间短刀：“俺自带的干粮还未吃完，方才已经垫过肚子。夜里山风刺骨，俺随身带了烈酒御寒，你们两个小姑娘要不要抿上两口暖身？”
　　一句话陡然提醒了赵荞，她猛然想起自己包袱里还藏着一个小酒葫芦，当即眼前一亮，就要伸手去翻行囊：“俺也带了酒！俺这就拿出来。”
　　手腕刚一动，便被沈清辞轻柔却坚定地拦下。她抬眸看向赵荞，眼底带着隐晦的顾虑，语气轻柔又认真：“我看，你还是不要喝比较好。”
　　赵荞动作一顿，满眼茫然，不解地歪头看向她：“为何？”
　　沈清辞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王婶，终究没有直白道出她前两次醉酒失态，只压低声音，贴近她耳畔，语气带着几分绵软的依赖：“你酒量太浅，极易喝醉。如今荒郊野岭，四下无依，若是你醉了，便无人护我，我会害怕。”
　　简简单单一句示弱，直白戳中赵荞软肋。她瞬间正色，连连点头，心里暗自警醒。前两次醉酒糊涂的模样她虽记不清，却也明白自己酒量拙劣。这般危险处境，万万不能贪杯误事。她认真反问：“那你要不要喝两口暖身子？”沈清辞轻轻摇头，她素来不惯烈酒辛辣呛口，却也不愿直白挑剔，只默默作罢。
　　天色愈发暗沉，墨色天幕压过连绵林梢，周遭光线昏暗。静谧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窸窣声响，枯枝被踩踏的脆响清晰可闻，打破林间寂静。王婶神色一凛，手掌瞬间精准搭在刀柄之上，蓄势待发；赵荞也下意识攥紧掌心匕首，背脊绷紧，目光警惕地望向声响传来之处。
　　脚步声由远及近，缓慢清晰，借着微弱火光，能看出来人纤细单薄的女子身形。三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可那走来的姑娘反倒身形一僵，似是被突兀的人影与火堆吓得愣在原地，止步不前。
　　僵持片刻，少女并未转身退去，反倒鼓起勇气，一步步朝着火堆方向靠近。待到离火光近处，看清三人面容，少女骤然露出惊喜神色，语气雀跃：“真是你们！”
　　原来是前几日牛车上，同赵荞有过几句争执的倔强少女。
　　王婶彻底松开握刀的手，语气随意又诧异：“怎么是你？你怎么孤身一人在此处？”
　　少女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眼底却满是重逢的欣喜，直白解释：“俺赶路呢，天色黑透来不及去往集镇，本想寻一处偏僻林子躲上一晚。方才远远看见火光，心里还吓得慌，凑近一看，竟像是你们，没想到真遇上了，俺今日真是走运。”
　　她毫无生疏感，径直走到王婶身侧，坦然坐下。一日赶路提心吊胆，此刻撞见熟识之人，紧绷的心防终于彻底卸下，眉眼间满是松弛。
　　沈清辞眸光温和，静静打量着少女，轻声询问：“我们倒是有缘。不知姑娘欲往何处？为何独自一人奔走在荒郊山路？”
　　少女垂下眼眸，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与愤懑，直白道出缘由：“俺也没有明确去处，只想跑得越远越好。村里人要抓俺回去，嫁给一个死过老婆的瘸子，俺死也不肯依从。俺偷偷拿了家里的钱逃出来，昨日打听过坐牛车也得露宿外头，还不如徒步赶路。俺天刚亮便动身，不知为何路上未曾撞见你们。”
　　“俺们乘车速度快，想来是你中途停下歇息时，被俺们悄悄赶超了。”王婶随口解释一句，心肠柔软，见她孤苦无依，便主动开口，“既然遇上便是缘分，明日你便搭俺的车，顺路同行。”


第27章 
　　少女眼睛骤然一亮，连忙追问：“你们要去哪里？路途远不远？”
　　王婶没有擅自应答，下意识转头看向沈清辞，征求她的意见。见沈清辞微微颔首、并无异议，她才如实回道：“俺们要去南乡，路途极远。”
　　少女听闻路途遥远，当即下定决心，恳切央求：“那能不能捎上俺一起？俺身上银钱不多，给不了多少路费。”
　　王婶见她年岁尚小，却为了自由拼死逃婚，心生恻隐，心软应允。如今去往南乡的路程已然走完三成，车马食宿开销早已核算妥当，多载一人并无过多损耗。她语气宽厚：“俺瞧你身世可怜，只收两百文，便带你一路同行。”
　　话音落下，一旁的赵荞当即蹙起眉头，下意识开口发问，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不解：“王婶，你怎么对她这般优待？俺们两个人，你收了俺一两银子！”
　　直白莽撞的问话，让王婶瞬间面露尴尬，手足无措。沈清辞连忙伸手拉住赵荞的衣袖，轻轻掐了下她的手腕，柔声温和解围：“阿荞，不可胡言。王婶本无南乡行程，是为了护送我们，才特意、远行。一路风险食宿皆要花销，一两银子本就公道，并无半分虚高。”
　　赵荞猛然回过神，知晓自己言语鲁莽，无意间让忠厚的王婶难堪，当即面露愧色，诚恳补救：“王婶，俺嘴笨不会说话，不是埋怨你的意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王婶温和摇头，目光掠过通透聪慧的沈清辞，又看向直白纯粹的赵荞，语气坦荡：“无妨。俺看得出，你们二人来日定然前程坦荡。这一两路费，于你们往后的日子而言，不值一提。”
　　一旁的姑娘生怕王婶反悔，连忙拽住她的衣袖，急切提醒：“王婶，你方才说好只收俺两百文，可不能改口！”
　　“放心，俺绝不反悔。”王婶笑着安抚，眼底藏着身为母亲的共情与温柔，“俺辛苦奔波挣钱，就是盼着自家闺女日后不用被迫嫁人，不必任由旁人摆布婚事。你这般拼命逃婚，俺自然愿意帮衬一把。”
　　沈清辞闻言，微微颔首，看向少女轻声询问：“既是缘分相遇，不知姑娘芳名？”
　　“俺叫圆圆。”少女语气倔强，眼底带着叛逆，“俺不愿跟着他们姓氏，往后要换个新姓氏，从头活过。姐姐，你姓什么？”
　　这话入耳，赵荞心底莫名泛酸，醋意陡然翻涌。她下意识挡在沈清辞身前，语气带着几分蛮横的占有欲：“你与她非亲非故，问她姓氏做什么？自己随便取便是。”
　　圆圆性子本就执拗，被她直白阻拦，顿时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俺不与你一般见识！你不肯说便罢，俺自己总能想好一个好听的姓氏。”
　　夜色沉沉，林间星火摇曳。火光映着少女间直白又孩子气的别扭争执，晚风温柔拂过，吹散白日赶路的疲惫。火堆明暗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悠长，落在斑驳土地之上，荒野寒夜，竟也生出几分难得的烟火暖意。
　　一路车马颠簸，秋意愈发浓重。道旁草木渐渐染上枯黄，冷风掠过树梢，卷起满地干枯落叶。圆圆一同往南乡前行。她囊中羞涩，盘缠紧缺，一路上格外节俭克制。夜里为了省钱，她总是主动同王婶挤在最便宜的客房，被褥单薄、陈设简陋；白日三餐也只挑最平价粗糙的干粮果腹，从不乱花一文。好在王婶常年在外奔波，过日子精打细算，深谙省钱门道，一路照拂，倒也让圆圆省下不少无谓花销，勉强支撑赶路。
　　反观赵荞，行事全然不同。她素来舍得在沈清辞身上破费，沿途途经摊铺，总会变着花样买下温热吃食、清甜零嘴，包袱里永远常备着酸甜梅子、蜜饯糖食。沈清辞心思通透，自然明白，这些细碎又甜软的小东西，皆是特意为自己准备，怕她路途乏味、坐车反胃，怕她口舌发苦、心绪烦闷。
　　沈清辞心里清楚，赵荞本是最能吃苦、最懂节俭的性子。倘若孤身一人远行，她定然会同圆圆一般，省吃俭用，绝不会肆意花销。可如今为了迁就自己，她事事周全，从不吝啬。前路依旧迷茫，即便顺利抵达南乡，未来亦是一片未知，谁也无法笃定能寻到安稳出路。夜深人静，客栈屋内烛火昏黄，暖意浅浅，沈清辞终于将心底积压的顾虑轻声道出。
　　她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语气清淡又带着几分茫然：“我虽心中已有去处，打算前去试一试，可人事难料，对方未必愿意收留我。抵达南乡之后，一切皆是未知数。我们手中银钱有限，经不起肆意挥霍，不如往后也吃得简单些，住得简陋些，能省则省。”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赵荞侧脸柔和质朴。她低头拆开钱袋，指尖将细碎银两一一清点，金属碰撞发出清脆轻响。数清楚后，她将银两仔细收好，抬眼看向沈清辞，语气笃定又朴实：“没事的。等到了南乡，俺先出去寻活计。俺力气大，不怕吃苦，粗活重活都能做，定然不会让你饿着。赶路本就劳心费力，咱们如今吃得简单，住得干净，算不上奢靡。太差的环境，你受不住的。”
　　“我本就是流放出身，那般清苦日子都熬过来了，没什么是我吃不得的苦。”沈清辞抬眸，神色平静淡然，语气认真。
　　赵荞哪里会不清楚她的性子。她还记得初见之时，沈清辞纵使落魄流放、满身凄苦，却依旧身姿挺拔、干净体面，骨子里的矜贵清冷从未褪去。那样的人，能咬牙熬过苦难，却绝非天生适合粗茶淡饭、破败居所。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眼神坦荡又温柔：“俺又不是今日才认识你，你的性子俺最清楚。既然流放那三年已经吃过苦，那往后俺便不会再让你吃苦。若是跟着俺出来远行，日子反倒比流放之时还要难熬，那俺心里定然过意不去。”
　　直白纯粹的偏袒，不加修饰的温柔，字字句句落在沈清辞心上，滚烫又温热。夜色静谧，烛火温存，她心头酸胀暖意翻涌，再也克制不住，微微倾身，伸手轻轻抱住赵荞。肩头相贴，体温交融，柔软的布料贴合肌肤，她声音轻软发哑：“你待我真好，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怀中之人久久没有出声回应。沈清辞缓缓松开手臂，垂眸望去，只见赵荞耳根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绯，那双素来澄澈明亮的眼眸慌乱垂下，死死盯着脚下地面，指尖局促地攥紧衣摆，浑身僵硬又羞涩。
　　温热的触碰还残留在衣料之上，沈清辞望着她青涩懵懂的模样，心底了然。沉吟片刻，她终究咬下心软，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直白，残忍撕开那层朦胧薄纱：“可是你心里应当清楚，感动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对不对？”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细密的针，轻轻扎破赵荞自欺欺人的美梦。她背脊一僵，不敢去看沈清辞澄澈透亮的眼睛，匆忙翻过身，背对她蜷缩起来，声音闷闷的，刻意压下心底酸涩：“夜深了，俺要睡了。”
　　她怎么会不懂？这份心思从萌芽之日起，她便心知肚明是无望无果。她从未奢求过名分、奢求过回应，只求能一路相伴、守在身侧。可她也不愿听沈清辞直白点破，提醒她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线。黑暗之中，赵荞紧闭双眼，任由酸涩在心底蔓延，她说不清这份炙热的情愫能坚持多久，只知晓此刻，她舍不得放手。
　　沈清辞看着她僵硬落寞的背影，没有执意拉扯，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明白赵荞的逞强与难堪，适可而止便是最好的成全。她轻轻吹熄烛火，在另一侧躺下，夜色沉沉，屋内安静无声，两人同床而卧，却各怀心事，隔着一段微妙又疏离的距离。
　　漫漫长路，风霜兼程。几人一路跨过山河土路，熬过冷风秋雨，终是顺利踏入南乡地界。脚下街道平整，市井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赵荞与圆圆将路费结清，亲手把银两递给王婶。
　　离别在即，往日一路相伴的情谊涌上心头。王婶性情豪爽仗义，一路庇护照料，几人早已生出不舍之情。王婶看着三个姑娘，眼底满是牵挂，再三叮嘱她们在外务必小心谨慎、提防人心，而后才扬鞭驱牛，牛车轱辘缓缓滚动，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烟尘散去，街头人声嘈杂，陌生的城池满目繁华。沈清辞与赵荞打算先寻一处客栈落脚，暂且安顿下来。圆圆默默跟在两人身后，脚步迟疑，局促不安，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第28章 
　　赵荞停下脚步，微微蹙起眉头，直白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如今已经到了南乡，你还一直跟着俺们做什么？”
　　圆圆骤然被问住，手足无措地攥紧破旧衣角，局促地环顾四周陌生街巷。眼前屋舍林立、人潮涌动，这座偌大的城池，她举目无亲，孤身一人，没有去处、没有方向。她垂着脑袋，声音细弱怯懦：“俺……俺在这里只认识你们。就让俺再跟着两日，俺绝不会赖着你们添麻烦。”
　　她当初凭着一腔孤勇逃婚远行，莽撞追随二人而来，从未细细规划往后去路。如今盘缠将近耗尽，身处陌生城池，满心惶恐不安，也唯有追随熟识之人，才能寻得一丝安稳。
　　沈清辞将她的窘迫无措尽收眼底，心底生出几分恻隐。她知晓孤身漂泊的惶恐，也明白乱世之中女子求生的艰难。只是她顾忌赵荞的心思，不愿自作主张惹人不快，于是侧过眼眸，安静看向赵荞，将抉择权全然交到她手上。
　　赵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撞进沈清辞温和通透的眼眸里。心底那点直白的醋意与不耐，终究抵不过心软。她无奈叹气，语气带着几分勉强，却已然应允：“行行行，你暂且跟着便是。”
　　敲定之后，三人一同寻了一间价格实惠的客栈。此处干净整洁，被褥干爽无异味，唯一缺憾便是地段偏僻，远离闹市集市，出行稍显不便。圆圆囊中羞涩，无力支付客房费用，只能红着脸恳请掌柜通融，最后以极低价钱，获准住在后院简陋柴房，勉强遮风避雨，暂且安身。
　　暮色漫过城头，街市灯火次第亮起。客栈屋檐下灯笼摇曳，暖光散落一地。赵荞倚在窗边，望着远处繁华喧闹的街巷，又转头看向屋内安静静坐的沈清辞。前路依旧迷茫，可只要身旁之人未曾走远，心底便有一处安稳落脚之地。晚风穿窗而入，捎来微凉气息，藏着无人言说的心事，在寂静屋内缓缓流淌。
　　次日天光透亮，晨雾薄薄笼罩整座南乡城池。街巷间早点铺炊烟袅袅，白雾缠绕屋檐，沿街摊贩陆续开张，人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满城鲜活烟火。天色尚早，街上行人不算拥挤，静谧又安稳。
　　沈清辞简单整理衣衫，出门寻了客栈小二，轻声打听陆家产业。陆家在南乡仅有两处铺面，一处是城中热闹地界的发财酒楼，另一处便是临街的陆记粮铺。沈清辞出身金陵，早年便听闻陆家名声。
　　三人一路穿行街巷，朝着发财楼走去。路上，沈清辞缓缓将陆家过往简单讲给二人听，语气平淡从容。赵荞与圆圆静静聆听，听闻陆家两代家主以女子之身立于商界不倒，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对这陌生的商户多了十足好感。
　　发财楼立于街头，朱红门框，鎏金牌匾，黑底金字的招牌工整大气。哪怕相隔千里，这招牌样式竟与金陵本地的分号别无二致。沈清辞站在楼前，抬眸凝望牌匾，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身处异乡的漂泊孤苦悄然消散，心底漫开一缕浅浅的亲切感。
　　一夜休整虽褪去大半路途疲惫，可三人风尘未洗，衣衫朴素，眉眼间仍藏着赶路留下的憔悴。门口迎客的小二却丝毫没有怠慢，待人热忱谦和，快步上前迎住三人。赵荞与圆圆甚少踏入这般规整气派的酒楼，下意识局促拘谨，身子微微绷紧，手足都无处安放。唯独沈清辞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从容，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对小二礼貌开口：“劳烦，我们想见一见贵店掌柜，不知是否方便？”
　　晨间酒楼客流稀疏，仅有寥寥几桌客人静坐用早膳，没有午晚时分的喧闹嘈杂，店内清静雅致。小二态度依旧恭谨，微微躬身引路，将三人带到柜台旁，朗声通报：“掌柜的，有三位姑娘找您。”
　　柜台后，王掌柜缓缓抬头，目光平静扫过三人。他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气质出尘、神色沉稳的沈清辞才是主事之人，便径直看向她，语气平和发问：“不知三位姑娘找老夫，所为何事？”
　　沈清辞身姿微欠，不卑不亢行了一礼，举止端庄得体：“我等三人慕名仰慕陆家品行，特此前来谋求一份生计。我自幼识字、通晓算数、能写账目；身旁两位姑娘勤恳耐劳，踏实肯干，其中这位阿荞姑娘亦可认字，书写虽尚且生疏，却也勉强成文。敢问贵店如今是否有空缺，可否给我们一个谋生机会？”
　　王掌柜垂眸思索片刻，再度认真打量三人，缓缓开口：“眼下店内恰好缺一名杂务工，哪里人手紧缺便要去哪里补位，活计繁杂琐碎。工钱按日结算，多劳多得。”
　　沈清辞心思缜密，精准抓住关键，顺势追问：“按日结算工钱，是否无需日日值守？忙时到岗即可？”
　　“正是这个道理。”王掌柜点头解释，“想来发财楼做工的人手从不稀缺，各个岗位皆有人值守。酒楼生意起伏不定，淡季清闲，逢上忙碌时日、或是有人临时告假，便需要临时雇工补位。你们若是愿意，今日可先留下一人熟悉活计，今日只管两餐，没有工钱。”
　　沈清辞了然颔首。一旁的圆圆眸光微动，悄悄攥紧衣角。她盘缠即将耗尽，每一文钱都弥足珍贵，能免费吃上一顿热饭，于她而言已是极好的待遇。她不敢擅自做主，下意识转头看向沈清辞，眼神里满是试探与期许。
　　沈清辞看懂她的心思，轻声询问：“若是你愿意留下，便在此学习干活，我与阿荞再去别处打探机会。”
　　圆圆连忙用力点头，眼底亮起光亮。王掌柜当即唤来一名后厨伙计，领着圆圆往后院走去，熟悉店内杂务。
　　踏出发财楼大门，街边冷风拂面。赵荞望着酒楼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其实俺也可以留下来做工的。虽是零工，可若是多寻几份零散活计，日日都能有进项。”她身上剩余的银两不算充裕，省吃俭用也撑不了太久，心中难免盘算生计。
　　沈清辞侧首看向她，眼底含着浅淡笑意，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陆记粮铺方向走去。指尖温热相触，力道温柔安稳：“你力气过人，又识得文字，这般条件不愁找不到活计，不必急于一时。”
　　二人并肩前行，不多时便抵达陆记粮铺。铺内谷物飘香，麻袋整齐码放，干净规整。粮铺掌柜是一位眉眼温和的刘姓妇人，她第一眼望见气质清冷、容貌俊秀的沈清辞，便心生好感，语气柔和：“眼下铺内人手充足，本无空缺。只是你们这般年纪便能识字，实属难得。若是二位不嫌弃，暂且先帮我送货如何？”
　　粮铺原有几名送货劳力，皆是一身蛮力的粗汉，目不识丁，更不会记账。每回送货往返，都需刘掌柜与账房亲自核对登记，繁琐又费力。若是能添一位识文断字之人帮忙记账，便能省去大半麻烦。
　　沈清辞微微迟疑，心底暗自斟酌。她虽精通记账算数，却身子单薄，并无体力负重送货；赵荞力气充足、识字通透，却尚未习得记账之法。这份差事待遇稳妥、客源固定，远比零散零工靠谱，她不愿让赵荞错失良机。沉吟片刻，她坦诚开口：“刘掌柜，实不相瞒，我虽通晓记账，却手无缚鸡之力，扛不得重物。身旁阿荞一身力气不输男子，且识得文字，只是暂未学会记账。不如让她留下送货，我在一旁协助记账，尽快教会她，不知可否？”
　　刘掌柜闻言，当即爽快点头，直白讲明规矩：“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给她一人结算工钱。”
　　“理应如此。”沈清辞坦然应下，礼数周全，“多谢刘掌柜给我们机会。”
　　刘掌柜转头唤来一名健壮后生：“大力，你带这位阿荞姑娘去仓库熟悉货物，跟着送两趟货熟悉流程，回来我再给她安排差事。”
　　名叫大力的后生憨厚老实，应声领路。赵荞紧随其后，沈清辞亦步步相随，手中握着刘掌柜赠予的空白账本与墨笔。去往仓库途中，便能看见账房门口有人伏案登记单据，笔墨工整，条理清晰。沈清辞放缓脚步，静静旁观记账流程。有刘掌柜提前叮嘱，账房先生并未阻拦，任由她仔细观摩学习。
　　大力往返送货一趟，返程后还需拿着票据去往账房核对确认，流程繁琐，却能最大程度规避疏漏差错，稳妥靠谱。赵荞聪慧机敏，悟性极高，不过跟着跑了两趟，便将送货流程、交接规矩熟记于心。她主动折返柜台，向刘掌柜报备。刘掌柜有心考验二人，特意分派了五户零散大户的送货差事。散户所需粮食品类繁杂、数量不一，记账最为繁琐，最是考验细心与耐心。


第29章 
　　赵荞去往仓库搬运货物，动作干脆利落。沈清辞立于一旁，垂眸执笔，认真登记出货品类、重量与户主信息。仓库仅有管事记录出货总量，并不登记货物去向，恰好给了二人磨合练习的机会。
　　一切准备妥当，马车停在铺外。赵荞从前只赶过牛车，赶路途中虽跟着王婶学过些许技巧，却是第一次驾驭马匹，心底难免紧张，指尖攥紧缰绳，神色紧绷。沈清辞看出她的局促，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背，声音轻柔安抚：“无妨，慢慢来，不必着急。”
　　温热触感顺着掌心蔓延，抚平心底慌乱。赵荞深吸一口气，轻轻抖动缰绳，马蹄缓缓挪动，马车平稳前行。她不敢提速，全程小心翼翼，一颗心高高悬起，目光紧盯前路。好在马匹温顺通人性，步伐平稳，不多时便安然抵达第一户人家后门。
　　赵荞拉紧缰绳，马儿乖乖驻足。她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清辞，眼底漾开纯粹又雀跃的笑意，语气满是欣喜：“阿辞！俺会赶马车了！”
　　欣喜之下，她干脆纵身跳下马车，亲昵地抬手抚摸马颈，语气真挚又温柔：“你真是一匹好马，走得稳稳当当，听话又温顺。”
　　马儿似是听懂夸赞，骄傲地扬起头颅，轻嘶一声。沈清辞望着她孩子气的模样，眉眼弯起，漾着温柔浅笑，轻声提醒：“先去敲门送货，办完差事，再来同它亲昵也不迟。”
　　赵荞应声跑去敲门。开门的下人见她面生，先是愣了一瞬，瞥见马车侧边陆记粮铺的专属标记，才连忙侧身放行，协助她搬运粮食入库。
　　待赵荞忙活完走出院门，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秋日风燥，阳光渐盛，晒得她脸颊泛红。沈清辞早已工整记好账目，抬手取出随身干净帕子，微微倾身，轻柔替她拭去额间汗珠。动作轻柔缱绻，目光温柔含情：“累不累？可还撑得住？”
　　一缕温热触感落在肌肤上，轻柔细腻。赵荞心头一颤，连忙挺直脊背，语气笃定铿锵：“这点活算不得什么！你放心，俺一定能把这份活干好。俺能挣钱养活你，咱们以后绝不会挨饿受冻。”
　　再度登上马车，赵荞心境全然不同，褪去方才的拘谨忐忑，动作愈发熟练。马车缓缓驶向下一户人家，沈清辞坐在身侧，轻声盘算着往后生计：“等今日收工，我们去市集置办一套笔墨纸砚。闲暇之时，我便书写字画售卖，多添一份收入，也能让你不必这般辛苦劳累。”她早在青石坪便有此打算，前路未知，差事不是想寻便能寻得，在寻得正经差事之前，自己唯有靠笔墨字画，方能度日，如今不过一日，赵荞便能寻得一份稳定差事，已是比她预想的要好上许多了。
　　赵荞连连点头，认真附和：“俺还要抽空去牙行打听打听，寻一处合适的小院租住。长久寄居客栈花销太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直至暮色西斜，五户人家的粮食方才全部送完。二人折返粮铺，沈清辞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的账本递交给刘掌柜。页面干净无涂改，每一笔货物、每一项账目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与赵荞带回的票据、仓库管事的出货记录分毫不差。
　　刘掌柜细细翻看，眼中赞叹之色愈发浓重，由衷感慨：“你这一手清秀好字，绝非寻常女子所能练就，留在我这小小粮铺记账，实在是屈才。”她暗自庆幸，无意间竟挖到两位品性、能力皆出众的姑娘，当即定下工钱，“寻常送货长工，每月七百文工钱。若是你能在一月之内，教会阿荞记账算数，我便给她每月一两银子。若是不需铺子安排食宿，每月再多补贴两百文。”
　　一两银子已是远超寻常雇工的薪资，待遇优厚。赵荞思虑片刻，直白开口询问：“俺可否在铺子里吃饭，在外自行租住房屋？若是可以，补贴一百文便好。”
　　“自然可以。”刘掌柜爽快应允，笑着讲明规矩，“铺中只管早午两顿饭，我提前说清楚，免得你们误会。”
　　二人方才在发财楼早已摸清商户规矩，对此并无异议，坦然应下。刘掌柜心思精明，敲定雇佣事宜后，便将那些品类繁杂、记账琐碎的零散客户，尽数划分给赵荞负责。这类散户单次购粮不多，累积起来数量却不容小觑，最是耗费心神，往日是她和账房最是头疼的事，恰好交由细心聪慧的二人打理。
　　一日劳碌落幕，暮色沉沉。赵荞浑身酸痛，四肢泛着酸胀疲惫，心底却格外踏实安稳，尤其是看见圆圆听闻后投来羡慕的目光。听闻二人打算租住小院，圆圆当即开口，想要一同合租。赵荞想着多人合租可以分摊租金，减轻花销，便欣然应允。
　　圆圆今日在酒楼干活勤恳麻利，王掌柜颇为满意，特意安排她明日顶替洗碗女工的空缺，一日工钱二十五文。三人各有着落，前路不再迷茫。晚风轻柔拂过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温柔光晕笼罩城池。赵荞走在身侧，悄悄偏头看向身旁眉眼温润的沈清辞，心底笃定，只要两人并肩同行，哪怕身居异乡、平凡劳碌，亦是安稳圆满。
　　在牙行中介的引荐之下，三人最终敲定一处独门小院。院落为一进制式，不大不小，恰到好处。院内青石铺地，正中掘有一口老井，井沿被长年累月的绳索磨出深浅沟壑，井水清冽甘甜，日常洗漱烹煮皆足够使用。屋内三间卧房，分隔得当，私密性极好。三人先后环视一圈，皆是满心满意，清静又自在，远比拥挤嘈杂的客栈舒服百倍。
　　只是三人手头银钱拮据，凑在一处也远远不够支付一年租金。赵荞不愿错失这处好院子，再三恳切求情，言语质朴诚恳。牙行管事见三个姑娘孤身在外、身世不易，又瞧着二人品性端正、眼神坦荡，听闻她在陆记粮铺有差事，心软之下才应下担保，允许她们先行交付一个月租金，余下钱款延后补齐，给了三人喘息余地。
　　搬家那日天色阴沉，晚风微凉。院落刚收拾妥当，屋内陈设简单朴素，木桌木椅干净干爽，空气中还残留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淡气息。夜色悄然而至，院门紧闭，隔绝了外界街巷的喧闹，小院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檐角、枝叶轻晃的细碎声响。屋内一盏油灯静静燃烧，暖黄光晕温柔洒落，将两人影子拉长，淡淡映在粗糙土墙之上。
　　四下无人，静谧私密。赵荞毫无遮掩，将自己贴身收好的全部银钱一一取出，不由分说尽数塞进沈清辞掌心。铜钱带着她身上的体温，沉甸甸压在纤细白皙的手心里。
　　沈清辞指尖微顿，眉眼间染着几分茫然疑惑，抬眸望向赵荞：“你这是何意？”
　　油灯映亮赵荞质朴纯粹的眉眼，她眼底盛着对安稳生活的期许，语气坦荡又认真：“如今咱们总算安顿下来了。俺在粮铺管一顿午饭，平日里花销极少。你不一样，在外总要零碎用钱。这些钱都放你那里保管，你随心支配就好。等俺往后按月结了工钱，再悉数交给你。”
　　温热的字句落在耳畔，赤诚直白，毫无算计。沈清辞心头轻轻一颤，有意逗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浅弧度，语气轻缓试探：“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钱，独自一走了之？”
　　赵荞微微眨眼，眼眸干净澄澈，不含半分杂念，直白反问：“你会跑吗？”她语气笃定，仿佛早已洞悉答案，“俺不曾占你分毫，不曾约束你半分，还一心一意照顾你。这般安稳日子，你为何要跑？”
　　她心思直白通透，从来单纯。在她眼里，沈清辞若是贪财，当初随口哄骗，便能让自己心甘情愿把钱财尽数奉上，根本不必一路辗转、千里同行，带她远赴南乡。这般通透清醒，从不是狡诈贪利之人。
　　沈清辞被她纯粹的心思打动，又轻声追问：“那你就不怕我不懂节制，胡乱挥霍你的血汗钱？”
　　赵荞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笃定道：“钱既然交到你手上，本就是给你花的。花完了也无妨，俺有力气，总能再挣。”
　　直白笨拙的偏爱，滚烫又真诚。沈清辞心头暖意翻涌，轻笑一声，将掌心银两重新放回赵荞手中，温柔解释：“可你心里也清楚，我自小五谷不分，不懂柴米油盐市价，更不会置办家用。家里日常采买、琐碎开销，终究还要辛苦你来操劳。这些钱，放在你手上才最为妥当。”
　　简简单单一句“家里”，轻飘飘落在寂静屋内，撞进赵荞心底。她心口骤然一震，耳膜嗡嗡作响，心跳骤然失控，怦怦狂跳不止。明明只是寻常一句居家闲聊，却让她脑子空白一片，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指尖僵硬，耳根飞快泛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绯。
　　沈清辞似是未曾察觉她的异样，指尖轻轻捏起一粒细碎银两，放入自己袖中，语气清淡柔和：“明日我去笔墨铺子，再替你挑一支新笔。”


第30章 
　　近来几日，沈清辞闲暇之余，便耐心教赵荞记账算数。赵荞头脑聪慧、悟性极高，几遍讲解下来，便通透摸清记账逻辑。唯一缺憾便是识字有限，字迹潦草生硬，写不出工整秀气的小字。沈清辞便想着，特意为她挑选一支适配小楷的软笔，笔锋柔和，更适合新手练习，能让她写字轻松几分。
　　自换新笔之后，赵荞书写的字迹总算不再含混杂乱，虽算不上俊秀雅致，却也工整端正、清清楚楚。沈清辞便不再事事代笔，刻意放手，让她独自登记账目，自己静静坐在一旁，垂眸查验，耐心纠错。赵荞做事素来踏实细致，这几日耳濡目染，早已摸清门路。送货客源固定，货品品类重复，账目简单直白，她从未出过一次差错。唯独偶尔几个字记不真切，会轻声询问身旁的沈清辞。
　　日子平缓流逝，日复一日。上交的账本虽说字迹算不上美观，却一笔一划工整排布，干干净净、条理清晰。粮铺账房先生从未挑剔半句，对她颇为认可。日复一日的练习，让赵荞愈发自信开朗。坐上马车，阳光柔和，落在她眉眼肩头，少年意气鲜活明朗。她眉眼弯弯，笑着同沈清辞分享喜悦：“今日刘掌柜还夸俺，说俺的字一日比一日好看。”
　　暖光落在她明亮的眼眸里，纯粹又耀眼。沈清辞望着她灿烂明媚的笑颜，心头柔软，忍不住跟着弯起唇角，语气温柔赞许：“你做事勤恳认真，学习用心刻苦，自然一日比一日更好。”
　　说罢，她从腰间钱袋里取出一粒圆润碎银，轻轻递到赵荞面前：“我方才午休之时，去了一趟字画行。先前写的那幅行书已然售出，得了一两银子，你且收好。”
　　赵荞微微一怔，下意识摆手不敢接过，语气迟疑：“这也要放在俺这里保管吗？”
　　“自然。”沈清辞坦然点头，不容她推脱，指尖用力将碎银塞进她温热掌心，语气淡然，“既然家里钱财都由你打理，这笔钱也该交由你保管。更何况，一路行来，大半花销皆是你的积蓄，我本就该补给你。”
　　这话听得赵荞心头一紧，连忙着急辩解，生怕她刻意分清界限，撇清关系：“俺给你花钱，从来都是心甘情愿，没有半分勉强。”
　　见她慌乱较真的模样，沈清辞眼底笑意更浓，语气温柔却坚定：“那这一笔，也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
　　她心底清楚，字画售卖本就随缘，全凭运气。购买字画的客人寥寥无几，重复购画之人更是稀少。当初在青石坪便是如此，字画定价虽不低，却难有销路。那几年，大多时候，皆是依靠赵荞默默支撑。
　　赵荞攥着掌心温热的碎银，望着眼前眉眼温润的女子，心头酸涩又滚烫：“明日你便在家好好歇息，不必再跟着俺去送货。俺如今早已熟练，独自便能打理妥当。你一路奔波劳碌，从未好好休养，眼下面色泛着青白。”
　　此前她尚且生疏，不敢独自记账，只能劳烦沈清辞一路随行、辛苦陪同。如今她已然能独立对账、登记账目，第一件事，便是要让身侧之人好好歇息。
　　她稍稍停顿，眼底漾起温柔笑意，轻声补充：“对了，今日收工之后，俺去市集挑一条新鲜活鱼。俺给你熬鱼汤，补补身子。”
　　暮色温柔漫落，静谧小院里炊烟袅袅升腾，清甜浓郁的鱼汤香气顺着风势漫溢开来，缠满院角枝桠，填满每一处角落，温柔又暖胃。
　　圆圆循着诱人鱼香快步赶来，手里紧紧攥着今日做工挣来的微薄工钱，眼神带着几分讨好的恳切：“俺今日发工钱了，俺把菜钱给你们，往后晚饭就让俺跟着你们一块儿吃好不好？”
　　赵荞心里本是不大情愿的。她炖这一锅鲜鱼汤，满心满眼都是想着给沈清辞滋补身子，圆圆这般贸然凑来，平白多分一份吃食，于她而言没有半分益处。在她心里，旁人从来都比不上沈清辞半分，无谓的付出最是不值。
　　圆圆心思通透，瞬间便看穿了她的顾虑，连忙补了一句：“俺会烧饭的！往后晚饭俺帮着一起做，绝不白吃白喝。”
　　这话倒是说到了实处。田间劳作长大的姑娘，灶台活计本就样样精通，蒸煮焖炖皆会。两人搭伙做饭，的确比赵荞一人忙活轻松许多，也能省下不少食材与时间。赵荞思忖片刻，终究点头应了下来。
　　待饭菜端上桌，三两副碗筷整齐摆开。沈清辞走近桌边，望见多出来的一副碗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诧异。赵荞顺势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奶白鱼汤，汤汁浓稠鲜香，表层浮着细碎油花，热气袅袅，她语气自然柔和地解释：“圆圆说往后晚饭跟我们一块儿吃，人多搭伙做饭也省事些。”
　　沈清辞微微颔首，眉眼淡然，并未多言，从容落座用餐。
　　席间氛围安静，唯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赵荞全程心无旁骛，频频给沈清辞夹鲜嫩无刺的鱼肉。她心知沈清辞吃饭素来慢条斯理、温吞雅致，若是任由她慢慢取用，盘中鲜嫩鱼肉定然会被动作利落的圆圆尽数吃完。她舍不得让沈清辞少吃一口，便下意识将所有好物都拢到她碗中。
　　待自己快速吃饱，赵荞干脆放下碗筷，俯身专注替沈清辞挑去盘中鱼刺，指尖动作熟练又细致，一举一动皆是下意识的偏袒与照料，坦荡又理所当然。
　　沈清辞将她这份笨拙又炙热的偏爱尽收眼底，心底透亮，大致猜得出她的小心思，却没有点破，依旧安静低头用餐，神色从容温润。一旁的圆圆反倒看得频频侧目，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心底满是诧异。这般无需言语的默契、明目张胆的偏爱，全然不像寻常同伴情谊。
　　待沈清辞放下碗筷，用餐完毕，赵荞几乎是立刻起身，利落伸手接过她手边的碗筷，不让她沾半点油烟琐事。语气带着温柔的催促，眉眼尽是体贴：“你进屋歇着吧，这里收拾的活我们来就好。等会儿俺烧好热水，给你拎屋里去洗漱。”
　　沈清辞没有推辞，轻轻应了一声，转身缓步回了卧房，身姿清雅，卸下一日劳碌。
　　厨房内只剩两人，灯火昏黄。圆圆还在慢悠悠扒着碗里的剩饭，赵荞收拾残局的动作干脆利落，见她拖沓模样，忍不住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怎么吃得这般慢？”
　　圆圆顿时不服气，鼓着腮帮子跟进厨房，小声辩驳：“俺吃得可比阿辞快多了！你怎么不讲她，偏偏只说俺？”
　　赵荞手上动作未停，理直气壮，半点不偏袒：“你跟阿辞怎能一样？你跟她很熟吗？还叫上阿辞了。她早就吃完把碗筷递给俺了，你还在拖沓进食，哪里比她快？”说着她抬眼吩咐，语气干脆，“别愣着了，赶紧把锅刷干净，俺待会儿还要烧水呢。”
　　圆圆心里愈发委屈，愤愤不平地嘟囔：“今日上了一整天工的是我们两个人，凭什么收拾家务也只有我们两个忙活？”
　　“你懂什么。”赵荞擦拭灶台的动作一顿，语气笃定又认真，“她受的辛苦、熬的心思，是你看不见的。再说，俺跟她本就是这般相处模式，俺心甘情愿伺候她。你若是接受不了，往后大可自己做饭自己吃，俺也不缺你这一个帮手。”
　　这话坦荡直白，没有半分遮掩。圆圆一时语塞，再不敢辩驳，只能乖乖拿起锅刷清洗厨具。只是一边干活，一边暗自心生疑惑。她瞧着赵荞任劳任怨、满心欢喜的模样，半点委屈疲惫都无，反倒格外雀跃，越想越觉得古怪。
　　不多时，赵荞烧好滚烫热水，轻哼着乡间小调，提着水桶快步走向沈清辞的卧房，眉眼间藏着藏不住的温柔笑意。圆圆倚在门框边，满心稀奇地望着她的背影，心底暗自纳闷：从没见过有人干活能这般欢喜受用，难不成沈清辞偷偷给了她银钱好处？
　　赵荞抬手轻轻叩响房门，待人应声后，笑着拎着热水走入屋内，细心摆好水盆，收拾妥当。哪怕只是短短片刻的相处，出门时眼底依旧带着浓浓的不舍，目光黏在沈清辞身上，温柔得近乎缱绻，眉眼间的暖意几乎要淌出蜜来。
　　这一刻，圆圆骤然看懂了。
　　待赵荞转身走近，圆圆忍不住啧啧两声，语气满是探究：“不过是送桶热水，你怎么开心成这样？”
　　赵荞白了她一眼，故作冷淡地掩饰心绪：“你管得倒是宽。灶台擦完了就赶紧歇息，要热水自己烧。”
　　圆圆不肯罢休，顺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眼神笃定又好奇，直直盯着她：“赵荞，你是不是喜欢沈清辞？”
　　猝不及防被人戳破心底藏得严严实实的秘密，赵荞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瞬间涌上慌乱，语气也变得紧绷僵硬：“你瞎说什么！”
　　见她这般慌乱失态的模样，圆圆心中猜测愈发笃定，轻笑一声：“你心里若是没鬼，慌什么？”


第31章 
　　赵荞瞬间竖起满身防备，唇线紧绷，不肯再多言语，周身气场都变得疏离拘谨。
　　圆圆见状，收敛了玩笑神色，语气放轻，带着几分真切的提醒：“俺懒得管你们的事。只是俺劝你平日里小心些，别被旁人三两句话套出话来。这世道，你这般，一旦被人发现，是要被抓去浸猪笼的。”
　　直白的叮嘱落在耳畔，没有嘲讽，只有善意提点。赵荞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心间掠过一阵温热暖流，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执拗与坚定：“俺晓得的。旁人无论怎么问，俺都死不承认，绝不会拖累半分阿辞。”
　　圆圆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追问：“那……她知道你的心思吗？”
　　赵荞垂眸望着脚下青石地面，眼底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丧气，轻轻点头：“她早就知道了。俺心思浅显，从来藏不住事，更何况她那般聪慧通透，什么都看得明白。”
　　“她不喜欢你？”圆圆看着她落寞的模样，瞬间猜出了答案。
　　赵荞缓缓颔首，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卑微的期许：“没事的，俺只要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守着她就够了。”
　　圆圆却半点不信，直白拆穿她的口是心非：“你可别骗自己了。你根本就不是这般大度的人，若是往后她真的喜欢上旁人、嫁了人，你绝对不可能这般坦然释怀。”
　　赵荞默然不语。晚风穿过院落，卷起细碎凉意，吹得人心头发沉。她不愿承认，可圆圆句句戳中真心，那份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占有欲，早已根深蒂固，无从辩驳。
　　夜色静谧，小院晚风微凉，吹得檐下草木轻晃。方才被戳破心事的悸动还未散去，赵荞心底仍泛着丝丝涩意，沉默片刻，她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圆圆，语气带着几分自我拉扯的茫然，轻声问道：“你说，俺这般心思，是不是很奇怪？”
　　圆圆仰头望着墨色夜空，星月细碎，淡淡开口，语气通透又真诚：“若是从前有人同我说，女子也能心悦女子，俺定然会觉得荒唐怪异。可若是对象是沈姑娘，便半点不奇怪。她那般温润出众、清雅绝俗，待人温柔、心性通透，世间之人，心生爱慕再正常不过。”
　　这话入耳，赵荞心头的酸涩未消，反倒瞬间绷紧神经，眼底掠过一丝警惕，直直盯着圆圆：“那你会不会也喜欢阿辞？”
　　圆圆闻言一怔，立刻摆手摇头，慌忙解释：“自然是喜欢的！可俺这喜欢，和你那份不一样。再说，就算俺真有半分歪心思，连你也做不到的事，也轮不到俺啊。”
　　赵荞闻言，肩头微微垮下，语气满是丧气与无力：“俺们也不过是半斤八两。”
　　圆圆却摇摇头，眼神笃定，轻声宽慰：“可不一样。沈姑娘待你，分明是旁人没有的特殊。俺还以为，她心里也是喜欢你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点亮赵荞眼底的黯淡。她立刻抬眸，眼里亮起细碎光亮，满是期待地追问：“真的？你快说说，到底哪里不一样？”
　　圆圆蹙着眉认真思索许久，细细回想这些日子的相处点滴，缓缓开口：“俺也说不上具体缘由。她素来斯文温柔，待人皆有礼浅笑，看着极好相处。可俺总觉得，她对旁人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唯独对你不一样，眼底的温和、处事的偏袒，都是真心实意的亲近。”
　　这番话说得模糊笼统，没有半分实据。赵荞心头清楚，却也不愿戳破这份难得的宽慰，索性顺势收下这份暖意，挑眉打趣道：“你别的本事平平，唯独眼光还算通透。也难怪当初在路上，一门心思赖着我们。”
　　圆圆立刻不服气地辩驳：“俺哪里是赖着你们！俺是奔着沈姑娘来的。她这般心性才情，一看便是迟早会出人头地的人。跟着她，总能挣一口安稳饭吃。”
　　自一路同行，圆圆便发觉沈清辞与寻常乡野女子截然不同。沉稳通透、胸有丘壑，遇事从容不迫。待到落脚南乡，这份差距更是愈发明显。若非遇上沈清辞，她一个孤身逃婚、身无长物的弱女子，绝不可能刚落脚便寻到安稳生计，更无如今的安稳日子。
　　两人又低声拌了几句嘴，夜里凉意渐深，便各自提着洗漱热水回了卧房。经此一夜坦诚交心，二人之间那层微妙的隔阂彻底消散，相处愈发自在随意，关系亲近了不少。
　　日子安稳流转，沈清辞的才情与通透，从来都不止赵荞与圆圆二人能够窥见。
　　近日，陆家总管事陆婷亲临南乡，意在拓展产业，筹备开设新铺。赵荞曾在粮铺远处偷偷见过她一面。陆婷身姿清雅、气质沉稳，眉眼自带矜贵淡然的气度，莫名让她想起了沈清辞。并非容貌相像，而是那份身处人群依旧从容笃定、举重若轻的风骨如出一辙。
　　那一刻赵荞心底骤然生出几分清晰的自知之明。她无比清楚，若非当年沈清辞一朝落难、流放青石坪，跌落凡尘，她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就像此刻的自己，身为粮铺雇工，即便遥遥望见陆婷，也唯有满心敬畏，连上前搭话的资格都没有，更谈不上近身相伴。
　　陆婷此番南下，的确是为陆家旗下扬香阁开拓南乡分店。扬香阁主营香膏、熏香、脂粉，在江南临安、扬州一带声名赫赫，京城亦有分店，根基稳固。此次进驻偏远南乡，是东家陆云扬的全新布局，陆婷便是奉命前来全权统筹，第一件事便是物色得力人手。
　　刘掌柜听闻她要寻能干人才，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沈清辞。心思通透、识字善算、沉稳细心，远超寻常市井女子，实在是难得的人才。她当即细细向陆婷举荐，陆婷闻言心生好奇，当即嘱托刘掌柜，让沈清辞择日前来相见。
　　陆婷离去之后，刘掌柜笑着朝不远处忙活的赵荞招手。
　　赵荞快步上前，恭敬行礼。
　　“沈姑娘近日可寻到合适活计了？”刘掌柜温和问道。
　　赵荞轻轻摇头：“还未曾寻到。”
　　“方才你所见之人，便是陆家总管事陆婷姑娘。”刘掌柜耐心叮嘱，“她管辖南边大半陆家产业，如今正要筹备新铺，有意见见沈清辞。你回去切记，明日务必让沈姑娘前来粮铺一趟，切莫误了时机。”
　　赵荞心头一喜，连忙重重点头：“您放心，俺明日定然准时带阿辞过来。”
　　次日午后，粮铺清闲，后院书房清静雅致。沈清辞如约前来，与陆婷闭门长谈。初见之时，陆婷便一眼判定此人心性出众、才情卓绝，值得重用，唯独需要慢慢考量，确定她能胜任何等职位。
　　书房之内，茶香袅袅。两人从商铺经营、客源调度、人事打理，一路聊至金陵风物、商界格局、世道变迁。陆婷谈吐见识极佳，沈清辞亦是胸有丘壑，二人相谈甚欢，一见如故。
　　一番深谈，陆婷已然尽数知晓沈清辞的过往身世、跌落境遇，愈发心生惜才之意，语气真诚恳切：“你且安心。我们东家素来惜才，最赏识身怀绝技、心性坚韧之人。在这女子多被束缚的世道里，你能藏一身才情、通透自持，便胜过大半男子。你好好做事，假以时日，未必没有重回金陵、翻身立足的机会。”
　　可沈清辞却轻轻摇头，神色淡然通透，并无半分向往：“我无意重返金陵。其一，我在金陵牵绊太深、恩怨纠葛繁杂，回去只会再度身不由己，重陷纷争；其二，此番随我一同出逃的还有一位姑娘，她故土距金陵千里之遥，我不便将她带往那般遥远陌生之地，让她无依无靠。”
　　寥寥数语，温柔却坚定，句句皆是牵挂。她下意识顾虑的前路与牵绊，从来都藏着赵荞的身影。
　　陆婷闻言了然点头，不再强求：“人各有志，前路皆是未定之数，这些大可日后再慢慢斟酌。眼下先踏实立足便好。扬香阁如今在江南已站稳脚跟，京城那边是东家亲自坐镇，南乡虽地处偏远、市井狭小，却是全新的契机。此次我前来，便是要将分店彻底落地。原本心中忐忑无措，可遇见你，我便安心大半。”
　　她直言托付，坦荡放权：“从今日起，你便暂任扬香阁南乡分店掌柜一职。后续寻铺面、物色伙计、筹备开业，皆需你我一同打理。新店尚未盈利，暂无分红，每月底薪一两银子，你可愿意？”
　　一两银子底薪，已然远超南乡寻常雇工薪资，且是正经掌柜差事，体面安稳。沈清辞当即颔首应下，态度谦和诚恳：“我于商事尚且生疏，算得上门外汉，得管事如此赏识提携，已是万幸，定不负您信任。只是不知分店货源如何安排？”
　　“前期由陆家商队统一转运供货，待南乡客源稳定、生意景气，后续便就地搭建制香坊，自产自销。”陆婷打理扬香阁多年，经验老道，布局清晰稳妥。


第32章 
　　二人又围绕香品品类、定价、客源、经营策略细细商讨许久，将后续筹备事宜一一敲定，才一同开门走出书房。
　　彼时赵荞刚送完两趟货返程，远远望见二人并肩而出的身影。陆婷气质矜贵从容、身姿挺拔，与沈清辞站在一处，竟是分外登对。两人方才闭门长谈数个时辰，久到她往返送货数趟，心头不由得五味杂陈。一边是由衷替沈清辞觅得好差事而欣喜，一边又莫名涌上淡淡酸意与不安，心底七上八下。
　　傍晚归家，小院寂静，赵荞终究忍不住，将此事细细说与圆圆听，语气里藏不住的别扭与顾虑。
　　圆圆这几日早已习惯唤她“阿辞”，虽每次开口都能引得赵荞暗自不悦，可此刻赵荞心绪繁杂，已然无暇计较这些细碎小事。圆圆认真思忖片刻，宽慰道：“能聊这么久，定然是敲定了好差事，你就放宽心吧。”
　　可赵荞依旧耿耿于怀，低声抱怨：“差事是好，可她们也不必聊这么久。俺这两趟货跑下来，足足数个时辰，她们初次相见，又不是旧识，哪来这么多话可谈。”
　　圆圆耐心劝慰：“阿辞此前素来寡言，不过是没遇上投机之人。陆管事见识广博、谈吐不凡，兴许是阿辞难得遇上能聊到一处的知己，便多说了几句而已。”
　　可这番宽慰，终究没能抚平赵荞心底的酸涩与不安。她越想越心绪纷乱，忍不住轻声发问，带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你说……她们会不会生出别样心思，慢慢好上了？”
　　圆圆闻言当即摇头，语气笃定：“哪有那么多女子倾心女子的缘分。且不说陆管事未必有这般心思，单论阿辞，本就不是喜好女子的性子，你纯粹是多虑了。”
　　她垂眸轻叹，语气闷闷的：“你这般说，俺半点高兴不起来。”
　　晚饭灯火温和，小院烟火静谧。三人围坐桌前，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格外安宁。沈清辞放下竹筷，抬眸看向身旁的圆圆，语气平和温和，认真开口托付正事：“圆圆，你明日若是酒楼无事，便替我出外寻访合适铺面。等扬香阁顺利开张，你便直接来铺里做事，不必再留在酒楼打杂受累。”
　　圆圆骤然听闻这般好消息，眼底瞬间亮起火光，又惊又喜，几乎是立刻应声：“就算明日酒楼有事，俺也即刻辞工帮你！阿辞你放心，往后凡事俺都以你的事为先，你只管吩咐，俺定然尽心尽力，半点不会懈怠。”
　　字字恳切，满心赤诚。一旁的赵荞听在耳里，心底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意，暗自蔫了半截。沈清辞已然早早替圆圆铺好了前路，将人稳稳带在身边，事事眷顾，可唯独自己，像是被落在了原地，半点着落也没提及。酸涩心绪缠在心间，压得她抬不起眉眼，默默扒着碗里的饭菜，味同嚼蜡。
　　正当她暗自怅然、满腹醋意之时，沈清辞忽然转头，目光精准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独有的温和：“阿荞，夜里你抽空来我屋里一趟，有件要紧事，要与你商量。”
　　一瞬间，方才所有的酸涩委屈尽数消散大半。赵荞眼底瞬间重燃光亮，连忙抬头应声，语气藏不住的轻快：“好！俺待会儿先给你烧好热水，收拾妥当就过去。”
　　圆圆何等通透，十分识趣地抢先接过话头，利落揽下活计：“热水俺来烧就好！你们有事尽管去谈，这些粗活不必你们费心。”她真心盼着她们不论是私事还是公事都能好好商量。
　　赵荞见她这般仗义懂事，心头暖意涌动，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动作带着少年气的坦荡亲昵，像儿时玩伴打闹般自然熟稔，褪去了往日的疏离与介意。
　　这一幕落在沈清辞眼底，她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浅淡异样。不知何时起，往日还处处别扭、暗自较劲的两人，竟变得这般亲近融洽，举手投足皆是无需多言的熟稔。她静静看着，心底悄然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闷涩，却未曾多言，只默默收回目光。
　　夜色渐深，院中灯火温柔。赵荞快步踏入沈清辞的卧房，满心期许，迫不及待站在她身前，眼神清亮：“阿辞，你有什么事要吩咐俺？”
　　沈清辞抬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引至凳上落座，指尖温软，力道轻柔安稳。“不是吩咐，是与你商量。”她轻声开口，语气郑重又真诚，“今日陆管事嘱我物色得力人手，筹备扬香阁新店。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踏实能干、心性可靠，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你。”
　　被放在心尖优先惦记的偏爱，骤然撞进心底。赵荞心口微颤，静静听着她往下说。
　　“只是我顾虑良多。”沈清辞眸光澄澈，细细将心底思量悉数道来，条理清晰，句句都是为她考量，“你如今与粮铺立有契约，若是贸然辞工来我身边，恐落得背信弃义的名头，于你名声有损。再者，新店初开一切未定，前路盈亏皆是未知。我身为掌柜，每月底薪也仅有一两，长久之内怕是没有分红。你若过来，收入未必及得上如今安稳送货的差事，太过委屈。这些利弊，我必须一一与你说清。”
　　一字一句，皆是周全妥帖，方方面面都替她盘算透彻。赵荞心头又暖又软，沉默良久，细细斟酌利弊，终究缓缓抬眼，语气笃定坚定：“俺迟早是要跟着你的，从来没有第二种选择。你顾虑的没错，刘掌柜待我们不薄，也是她牵线让你得此机缘，俺刚入职便贸然离去，确实背信弃义。不如俺先在粮铺踏踏实实做满一月，待时日稳妥，再去你身边帮你，可好？”
　　沈清辞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赞许：“你这般想法最为妥当。稍后我便将此事告知陆管事，由她出面与人交涉调人，远比你贸然请辞体面稳妥。你何时脱身、何时过来，全凭铺中安排，这般对你最为周全。”
　　安排无可挑剔，事事都在为她考量，可赵荞心底依旧藏着浅浅的失落。一想到往后数日、数十日，自己不能日日陪在她身边共事，不能时时守着她，看着旁人伴她左右，心底便闷闷发沉。只是她不愿辜负沈清辞的苦心，终究将所有委屈酸涩尽数压下，悻悻地点了点头。
　　公事已然谈妥，赵荞正欲起身告辞，脚步未抬，却被沈清辞轻声唤住。
　　屋内灯火静谧，光影温柔摇晃。沈清辞抬眸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涩，轻声试探：“你……如今与圆圆相处得如何？”
　　赵荞未曾多想，只当她是顾虑圆圆心性，担忧日后相处生隙，坦然如实回道：“挺好的。相处久了才知晓，她本性善良仗义，只是命苦执拗。是俺从前心眼小，总带着偏见对她。”
　　沈清辞静静听着，轻轻点头，不再多问。心底那点莫名的闷意，却未曾散去。
　　赵荞转身退出卧房，刚走到院中，便被守在厨房门口的圆圆快步拦住。圆圆满眼好奇，低声追问：“怎么样？阿辞特意找你，可是有什么好差事留给你？”
　　赵荞耷拉着眉眼，语气没精打采，满是失落：“是扬香阁的事，但俺暂时还不能过去帮她，得在粮铺再熬一阵子，没法立刻陪着你们一块儿做事。”
　　圆圆见她这般落寞，连忙抬手拍拍她的肩头，认真宽慰：“你别失落，你安心在粮铺做事便好。这边有俺盯着，铺里大小事、来往人事，俺都替你看着，一有风吹草动，第一个告诉你，绝不让旁人靠近她。”
　　这句宽慰太过暖心，瞬间抚平赵荞心底大半委屈和担心。连日相处的亲近、深夜交心的坦诚，让她她心头一软，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圆圆，声音闷闷的：“幸好还有你。”
　　厨房灯火昏黄，两道身影相拥而立，少年意气的依赖与坦诚直白又耀眼。
　　此刻沈清辞恰好推开房门，欲唤两人说事，抬眸便撞见这一幕。
　　夜色微凉，灯火映着两人相贴的肩头，亲昵又融洽。莫名的酸涩与空落瞬间席卷心头，密密麻麻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她身形微顿，悄然后退半步，指尖轻轻带上门扉。木门轻合，隔绝了外头的灯火与身影，也掩住了眼底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醋意与落寞。


第33章 
　　往后数日，晨光微熹之时，三人便准时一同出门，各司其职、忙碌不休。圆圆日日奔走街巷，专心寻访地段合适、租金相宜的铺面；沈清辞则四处寻访城内手艺精湛的匠人，细细比对工艺、商议铺面修整事宜，为扬香阁落地铺好前路。
　　所幸陆家在南乡根基稳固，城内不少匠人、商户都与陆家素有合作，信誉牢靠、流程熟稔，筹备事宜远比预想中轻松顺遂。扬香阁立于金陵之时，沈清辞尚且身居故土，曾数次入内闲逛，对店内雅致格局、陈设风格、香品排布都留有清晰印象。只是她心思通透，深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南乡民风质朴热烈，与金陵的温婉雅致截然不同，全然照搬总店风格难免刻板违和。她心底暗自斟酌，打算在原有雅致基调之上，添几分山野灵动的野性气韵，让新店更贴合本地人心性。
　　她将这份构思细细说与陆婷商议，当即收获十足认可。陆婷眼底满是惊喜，愈发笃定自己寻到了难得的良才。东家陆云扬拓展京城分店时便结合了京城的特色，她所设想本就是因地制宜，可惜她对许多地方的人土了解不深，各地掌柜又无人敢轻易革新，所以历来扬香阁开设分店，皆是刻板沿用旧制，顶多照搬原样布局。沈清辞这份因地制宜、新旧相融的巧思，恰好跳出固式，让陆婷眼前一亮，心中悬着的大石也落下大半。
　　趁着闲谈契机，沈清辞顺势提起赵荞，语气恳切郑重：“这几日店内跑腿杂务皆有一人打理，铺子内另有一个稳妥人选，眼下在陆记粮铺送货，是我极为信任之人。日后我想将她调来铺中相助，还劳烦管事从中调和安排。”
　　陆婷闻言微讶，好奇追问：“哦？能得你这般特意举荐，想来是有过人之处？不知是何人？”
　　“她叫赵荞，是随我一同远赴南乡的同伴。”沈清辞语气温柔，字字皆是赞许，“她如今已能识字落笔，心性踏实、做事勤恳，最是靠谱可信，绝非寻常雇工可比。”
　　陆婷当即颔首应允，十分爽快：“留在粮铺单纯送货，着实屈才。既然是你看中的人，自然错不了。你只管调她过来便是。”
　　沈清辞却思虑周全，不愿落人口实、辜负人情：“只是她刚入粮铺不久，刘掌柜待我们颇有恩情，此番机缘亦是她引荐所得，贸然要人实属背信弃义。可否劳烦管事通融，让她在粮铺做满一月，稳妥交接之后，再调入扬香阁？也好让刘掌柜有时间另行招人，不至于措手不及。”
　　“无妨。”陆婷淡淡一笑，并不以为意。她追随陆云扬多年，旗下商铺人手调动本就是常事，这般小事于她而言不值一提，当即应下了这份周全考量。
　　心头一桩大事稳妥落地，沈清辞眉宇间的郁色尽数散去，浑身轻快。待陆婷离去，她便专心筹备招人事宜，一边张贴招工告示，一边托付牙行代为留意靠谱人手，面面俱到、有条不紊。诸事安排妥当后，她便跟着圆圆一同前去核验铺面，几番比对斟酌，心中迅速敲定一间地段、格局、租金都恰到好处的铺子，打算次日再与房东细谈签约。
　　待到两人返程归家，暮色已然浸透小院。赵荞早已早早做好晚饭，守在院门口踮脚翘望，目光死死盯着巷口来路，满心都是等候之人。望见两道熟悉身影缓缓走来，她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快步迎上前去，第一时间伸手扶住沈清辞的胳膊，指尖轻轻贴着她的衣袖，语气满是藏不住的关切：“今日在外奔波一日，累不累？”
　　不等沈清辞应答，她便小心翼翼牵着人往饭厅走去，动作温柔又细致，将人稳妥安顿落座：“你先坐着歇口气，饭菜马上就能吃，不用忙活。”
　　说罢她便转身要折返厨房，余光瞥见圆圆顺势就要落座歇脚，立刻轻咳一声，飞快转头朝圆圆递去一记隐晦眼色，眉眼间满是“快来帮忙”的示意。她满心满眼只舍得让沈清辞安坐歇息，半点不愿让她沾琐碎活计。
　　圆圆将她这模样看得一清二楚，心知拗不过她，只得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跟着往厨房走去。
　　两人刚踏出饭厅，圆圆便压低声音小声抱怨，满是打趣：“俺今日也跑了一整天路，腿脚都酸了，你半点不心疼，眼里就只有阿辞一个。”
　　头半句话轻飘飘传入耳中，落在沈清辞心底。她垂眸望着平整的桌面，长睫轻轻颤动，心头悄然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赵荞待她太过周全、太过纵容，事事替她包揽，事事为她迁就，小心翼翼将她捧在手心呵护。这份情意炙热又纯粹，可这般小心翼翼的供奉呵护，让她忍不住暗自揣测，这份喜欢，究竟是平等的倾心，还是全然的仰视与迁就。
　　厨房内，赵荞早已按捺不住满心好奇，立刻凑上前低声盘问，满眼紧张：“快说！今日她在外忙碌一日，可有遇见什么生人？有没有旁人凑上前搭话？”
　　圆圆无奈摊手，老老实实回话：“俺一整天都在外头跑着看铺面，压根没跟在她身边，哪里晓得她见了谁。”
　　“啧！俺就知道你靠不住！”赵荞瞬间垮了脸，满心失望，“亏俺这般信任你，托付你帮俺盯着，半点用处没有！”
　　圆圆立刻叉腰反驳，半点不服气：“你可别不知好歹！俺再不济，也比你看得多！你要是还想俺帮你暗中盯着，就对俺客气点，不然俺可不管你的心事！”
　　赵荞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立刻收敛脾气，双手合十对着圆圆拱手讨饶，模样乖巧又滑稽：“好好好，俺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俺一般见识。有你帮忙盯着，俺心里才能踏实。”
　　圆圆被她逗得消了气，转头瞥见锅里焖得软烂的排骨，香气扑鼻，顿时挑眉打趣：“哟，今日舍得这般大方，做了这么多肉？”
　　赵荞一边利落将鲜嫩排骨盛出装盘，一边欢喜道：“那是自然，阿辞今日……和你都奔波了一日，都该好好补补身子。”
　　圆圆端起灶台的配菜，忍不住打趣：“你这话都说不清楚，也难怪阿辞迟迟不肯应你。”
　　两人说笑间将饭菜尽数端上桌，摆好碗筷。赵荞又特意端来一盏温热清水，递到沈清辞手中，伺候她净手落座，体贴入微、细致周到。沈清辞静静看着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忙活的模样，她们说笑打闹、亲近自然，反倒衬得端坐桌前的自己像个多余的外人，心底那点淡淡的堵意又悄然翻涌上来。
　　席间氛围温热，饭菜鲜香。赵荞全程无心吃饭，一心顾着身旁人，频频将炖得软烂脱骨的排骨夹入沈清辞碗中，又盛了一碗温热排骨汤，细心吹去表层热气，稳稳放到她手边，生怕她少吃一口、受半点累。
　　看着她这般细致妥帖的照料，沈清辞心头的怅然与酸涩渐渐消散，暖意缓缓漫溢开来。赵荞见她依旧眉眼清淡、兴致不高，只当她是连日劳累、身心疲惫，连忙柔声叮嘱：“往后铺子里的杂事、跑腿活计，你尽管吩咐圆圆去做，别事事亲力亲为，千万别累着自己。”
　　一旁埋头吃饭的圆圆闻言，忍不住偷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早已习惯这人的特殊对待。
　　沈清辞抬眸，定定望着赵荞澄澈真挚的眼眸，目光绵长深邃，带着几分细细探究。她一时分不清，赵荞这番贴心叮嘱，是单纯心疼她劳碌，还是特意替圆圆争取机会。心底思绪纷乱，她静静看了赵荞片刻。
　　赵荞被她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茫然问道：“怎么了？俺脸上沾东西了吗？”
　　沈清辞望着她懵懂单纯的模样，心头思绪尽数收敛，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温柔浅笑，抬手夹了一块饱满排骨，稳稳放进赵荞碗中，语气轻柔：“没有。你也劳累一日，还亲手做了这一桌饭菜，最是辛苦，理应多吃些补补。”
　　这是沈清辞第一次主动给她夹菜。
　　温热的肉块落在碗中，滚烫的暖意瞬间顺着眼底淌进心底。赵荞瞬间心花怒放，眉眼亮得惊人，捧着碗小心翼翼啃着那块排骨，细细咀嚼、反复回味，舍不得一口咽下，仿佛这是世间最珍贵的滋味。
　　待到沈清辞用餐完毕，独自回房歇息，院中只剩赵荞和圆圆收拾碗筷。赵荞依旧沉浸在方才的暖意中，眉眼藏不住笑意，忍不住小声喃喃自语，带着几分雀跃笃定：“她定然也是喜欢俺的，不然怎么会主动给俺夹菜呢。”
　　圆圆见她这般容易满足，忍不住出声泼冷水，打趣拆台：“不过是夹一块菜而已，你就自作多情认定人家喜欢你？今日俺还跟她同坐一顶轿子呢，照你这说法，那俺们岂不是要成亲了？”
　　“什么？！你跟她坐同一顶轿子？”
　　赵荞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惊得跳起身，眼底的欢喜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醋意与慌张，死死盯着圆圆，语气又急又气：“你怎么好意思的！俺明明让你帮俺好好盯着她，你倒好，贴着她近身相伴，俺看你才是最藏心思的贼人！”
　　圆圆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理直气壮地辩驳：“今日看的铺面相隔极远，来回奔波费脚力，俺这是为了帮她省钱、省体力！俺帮她干活受累，蹭一趟轿子怎么了？再说轿子宽敞得很，两人坐着半点不挤。”
　　“那也不成！”赵荞气得脸颊泛红，满心占有欲藏都藏不住，语气执拗又委屈，“俺都还从没跟她同坐过一顶轿子，你凭什么先坐！”
　　圆圆被她这极致的小心眼逗得哭笑不得，无奈摆手妥协：“好好好，算俺错了，真是从没见过你这么心眼小的人。”
　　赵荞依旧不依不饶，板着小脸认真叮嘱，醋意满满：“不光这件事，往后但凡独处、近身的活计，你都要跟她保持距离！俺是让你帮俺盯着旁人，不是让你帮俺跟她亲近！”
　　她越想越气，不过一日没盯着，就被圆圆钻了空子，心底的酸涩与不甘翻涌不止，当真气煞人也。


第34章 
　　铺面终究尘埃落定，修缮工匠尽数进场，日日有条不紊开工忙活。圆圆每日守在工地，专心监工、核对细节，半点不敢马虎；沈清辞亦有条不紊招齐了铺中伙计、账房与杂役，人事、筹备诸事安排得条理分明、妥当周全。
　　短短半月时间，沈清辞展现出的处事效率、沉稳心性与统筹能力，让前来督办的陆婷愈发满意。她私下特意找到粮铺刘掌柜，提前通气，告知后续会将赵荞调去扬香阁帮工一事。
　　刘掌柜闻言半点不意外，心底早有预料。赵荞踏实能干、聪慧好学，绝非寻常市井劳力可比，留在粮铺日日送货，本就是大材小用、太过屈才。她唯一疑惑的是，赵荞与沈清辞情谊深厚、彼此信任，早前沈清辞筹备新铺急需人手，赵荞却未曾立刻辞工追随，反倒踏实守着粮铺契约，这般守信通透，倒是让她对这姑娘多了几分敬重。
　　陆婷坐镇南乡督办收尾事宜，前后不过半月，扬香阁南乡分店便顺利落成开张。看着店内格局雅致、陈设规整、人手各司其职，一切井然有序，她高悬的心彻底放下。临走前，她预留了一笔充足周转资金，交代好后续事宜，便动身返程临安。陆家产业遍布各地，东家事务繁杂，她身为管事，自然还有无数事务等着她回去打理。
　　外人皆见沈清辞处事从容、稳重大气，仿佛执掌新铺轻而易举、毫不费力，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的紧绷与压力。她从前身居金陵闺中，熟读诗书、通晓笔墨，却从未涉猎商事，全无经营经验。周遭亦无商事典籍可供翻阅学习，一切只能靠自己细心观察、反复摸索、独自试探。
　　故而陆婷未走之前，她便日日抽空近身请教，从货源调度、定价策略、客源维护到分店运营，事无巨细，一一虚心求教，默默熟记于心。扬香阁背靠陆家盛名，招牌口碑自带优势，极易打开市场，可各地风土人情、审美喜好截然不同，货品定价、香品选品没有定规，只能反复尝试、慢慢磨合。
　　新店初创的压力层层堆叠，日日紧绷的思虑早已让她身心疲惫。可连日来，她每每傍晚归家，总能看见赵荞与圆圆凑在一处，低声说笑、私语闲谈，模样亲昵熟稔。两人自成一派的热闹融洽，衬得她愈发孤单落寞，心底的沉郁与酸涩便日复一日堆积，久久不散。
　　所幸开张数日后，一款清甜香粉格外受南乡姑娘青睐，销量稳步上涨，为新店稳住了初步客源。这让沈清辞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松弛，难得松了口气。
　　她取出自用的素色账本，提笔细细记录近日售卖数据。连日观察下来，她早已摸清端倪：南乡女子偏爱清透自然、温润清甜的香气，不喜金陵盛行的浓艳馥郁香型。她一一标注归类，打算将适配本地审美的香品、香粉摆在铺面最显眼的位置，先用大众喜爱的款式留住客源，待客人进店驻足，再慢慢带动其余货品销量。
　　字迹工整落下最后一笔，她轻轻合上账本，抬眸间，恰好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探在铺门之外。
　　赵荞微微探着脑袋，视线穿过铺中往来人影，精准落在沈清辞身上，目光黏着不肯挪开。未等沈清辞开口唤她，一旁收拾货架的圆圆已然率先瞥见，眉眼一亮，欢快扬声：“阿荞！你今日收工这般早？”
　　赵荞跨步踏入店内，利落应声：“是啊，今日路程顺畅，所有货都送完了。”
　　她故作闲散地踱步，目光扫过一排排精致香粉、熏香、膏脂，装作打量货品，余光却始终频频往沈清辞方向偷瞥。对上沈清辞望来的清冷眼眸，她心底瞬间漾满甜意，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顺势开口：“你们也快收工了吧？正好一块儿结伴回去。”
　　圆圆将她这副满心满眼皆是旁人、嘴硬不争气的模样看得透彻，心底暗自无奈叹气。还未等她打趣开口，沈清辞清冷柔和的嗓音便缓缓响起，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疏离安排：“圆圆，今日货品销量可观，你随账房去库房全盘一次库存，核对清楚数目。”
　　圆圆本以为今日可以准时收工，闻言也无半分抱怨，爽朗应下：“好嘞！我这就去！你们不用等我，先回去就好。”
　　沈清辞简单收拾好桌案账目，又低声叮嘱铺中小二收尾锁店事宜，便转身准备离去。走过赵荞身侧，见她站在原地未动，垂眸轻声询问：“库房存货繁多，盘点要耗些时辰，你是打算在这儿等圆圆？”
　　“啊？不是！”赵荞骤然回神，连忙摆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语速飞快，“俺跟你先回去！”
　　她方才哪里是在等圆圆。方才进门时，她一眼瞥见铺里新来的年轻小二，年纪与她们相仿，眉眼干净、手脚勤快，还时不时往沈清辞身旁凑，她心底瞬间警铃大作，暗自盯着对方许久，满心都是提防忌惮，哪里有半分等候的心思。
　　赵荞快步跟上沈清辞的脚步，收敛心底醋意，柔声讨好询问：“晚上想吃什么？俺给你做。”
　　沈清辞轻轻摇头，语气温柔淡然：“你安排便好，都合我胃口。”
　　从离开青石坪，三餐烟火皆是赵荞悉心打理。她素来细心，日日换着花样烹制吃食，从未让她吃腻半分。久而久之，沈清辞便早已习惯任由她安排，从不用费心抉择。
　　赵荞闻言，脑中飞速闪过几样沈清辞偏爱的菜式，一边小声念叨菜名，一边细细观察身旁人的神色。沈清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面上平淡无波时最是难猜心思，可朝夕相伴数年，赵荞早已摸清她细微的眉眼变化，总能精准辨出她的喜恶，从未出错。
　　回到小院，赵荞还在为自己精准拿捏沈清辞口味的心思暗自窃喜，转身便一头扎进厨房，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沈清辞站在院中，望着她利落忙碌的背影，本想上前闲谈几句、消解近日的隔阂，可看着她头也不回的模样，终究未曾开口，静静伫立片刻，转身回了卧房。连日紧绷的心神难得空闲，她取出纸笔，研墨铺纸，打算落笔作画，舒缓心绪。
　　待赵荞洗净一盘清甜果子，端着瓷盘轻手轻脚推门而入时，桌案上的画作已然初具雏形。
　　画中是一片开阔田垄，一名布衣少女躬身立于田间，俯首劳作，身姿挺拔坚韧。笔墨素淡、色彩朴素，没有浓墨重彩的修饰，却将夏日田间的燥热、农人劳作的辛劳尽数勾勒，风影、日光、麦浪皆藏于笔墨间。
　　沈清辞闻声抬眸，放下手中狼毫，轻声开口：“忙完了？”
　　“还没，俺洗了点果子，你先垫垫。”赵荞将瓷盘轻轻放在桌角，目光牢牢黏在画作上，一瞬不移。
　　沈清辞顺势落座，拿起一枚果子小口咀嚼，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赵荞望着画中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身姿，一个大胆又滚烫的念头涌上心头，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忐忑，轻声试探：“这画……画的是俺，对不对？”
　　沈清辞是个大小姐，哪里见过别人种地，只有自己曾在青石坪的田垄间日日躬身耕耘。
　　沈清辞眼底漾开浅浅温柔，坦然颔首确认：“嗯。这般纯粹质朴的田间光景，往后或许难再遇见，今日得空便画下留存，只是细节尚且需要慢慢补全。”
　　赵荞闻言，心头瞬间被暖意填满，指尖轻轻摩挲画纸边缘，笔触温润细腻。她低声赞叹：“画得真好。”
　　每一次心动都有迹可循。她总以为自己早已将沈清辞爱到极致，可每每这般独处时刻，对方一点点温柔、一份份用心，都能让她发觉，自己还能愈发偏爱她几分，爱意层层叠加，愈发深沉。
　　沈清辞静静望着眼底少女澄澈纯粹的眉眼，心头微动，情愫暗涌。吃完果子，她抬手拭净指尖，再度执起笔，心绪翻涌间，在画作留白处，一字一句落笔题诗，笔墨端正，情愫隐晦滚烫：
　　朝锄陇上云，暮汲溪头月。
　　手茧不经春，春风不度时。
　　荞花落处青，垄水寒时咽。
　　愿作绕阶苔，不辞终日没。
　　句句藏意，字字含情，藏着她隐忍许久、不敢宣之于口的倾慕与甘愿。
　　落笔最后一字，她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颤，心底莫名泛起紧张忐忑。这是她第一次直白以笔墨寄情，将暗藏心底的心意全然袒露。
　　她缓缓放下笔，抬眸看向身侧的赵荞。
　　赵荞正垂眸逐字逐句细细品读诗句，眼神认真又专注。片刻后，她眉眼弯弯，笑容愈发灿烂真切，由衷赞叹：“写得真好！”
　　简简单单一句夸赞，再无后文，亦无半分异样神色。
　　沈清辞心口怦怦轻跳，忐忑地等候许久，终究没能等到她想要的回应。心底的欢喜与期待一点点冷却，酸涩悄然蔓延。她看不清赵荞的心思，不知她是未能读懂诗中的深情，还是已然读懂，却漠然置之、无意回应。
　　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忐忑，轻声小心翼翼地询问：“你……能看懂这首诗吗？”


第35章 
　　赵荞闻言微微一怔，像是被戳中了短处，立刻抬头，嘴硬逞强：“当然能看懂！你可别小看俺！”
　　这话入耳，沈清辞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失落与怅然。
　　看懂了，却无动于衷。
　　她心头百转千回，生出无数酸涩揣测。从前，是赵荞满心满眼爱慕她、迁就她、追随她，她却只有姐妹之情；如今世事辗转，她终于动了心、动了情，小心翼翼袒露心意，赵荞却已然褪去热忱，歇了心思？
　　缘分这般错位，着实令人万般无奈。
　　赵荞生怕她继续追问诗句深意，露了自己实则一知半解的破绽，连忙慌忙找借口脱身：“俺锅里还炖着汤，怕是要沸了，俺先去厨房看看！你收拾收拾笔墨，待会儿出来吃饭就好。”
　　话音未落，她便匆匆转身离去，落荒而逃般逃离了这方满是情愫的小屋。
　　屋内瞬间重回安静。沈清辞目光落回桌案的画作与诗句上，方才落笔时的满心欢喜、忐忑期许已然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空落酸涩。她缓缓收起画卷，打算待心境平复，再慢慢补全细节。
　　待赵荞将热腾腾的饭菜尽数端上桌，夜色已然沉落。圆圆恰好踏夜归来，走入饭厅，例行向沈清辞细细汇报盘货结果。她不识文字，只能口述大致盘点情况，精准明细的账目，还需沈清辞次日核对账本确认。
　　晚饭过后，赵荞熟稔地拉着圆圆一同收拾碗筷，走入厨房，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与欢喜，压低声音忍不住炫耀：“你知道吗？方才阿辞特意给俺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俺在田里干活的模样！”
　　圆圆闻言真心为她欢喜，眉眼带笑：“那定然是喜欢你的！若非心里有你，怎么会特意为你落笔作画，这般用心记着你的模样？”
　　赵荞得意洋洋地点头，眉眼尽是明媚：“俺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她后来还题了一首诗，特意问俺能不能看懂。”
　　“那你看懂了？”圆圆好奇追问。
　　赵荞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露出几分困惑窘迫，老实摇头：“字俺个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不太明白深层意思了。看着像是写俺种地的光景，要不俺背下来念给你听，你帮俺琢磨琢磨？”
　　圆圆连忙摆手认输，哭笑不得：“俺大字不识几个，你背给俺听也没用，俺更是听不懂！”
　　说着，她又忍不住打趣泼冷水：“不过依俺看，她大概率还是没喜欢你，不然怎会笑话你看不懂诗文？”
　　“俺不管！”赵荞立刻傲娇反驳，心底的欢喜半点不减，执拗又纯粹，“反正她给俺画画，为俺题诗，这就是不一样的！”
　　话锋一转，她骤然想起白日铺中所见的陌生小二，眼底笑意瞬间褪去，换上满脸认真，低声追问：“对了，你们铺子里那个新来的小二，平日里有没有对阿辞过分亲近，有什么非分之想？你可得帮俺盯紧了！”
　　“你放心，他哪里敢！”圆圆笃定摇头，“年纪轻轻、资历浅薄，各方面都远远配不上阿辞，半点逾矩的胆子都没有。”
　　赵荞闻言，依旧忍不住轻叹一声，语气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自卑：“唉——其实细细想来，俺也配不上她。”
　　圆圆连忙宽慰她：“你可别妄自菲薄！你生得周正好看，如今又识得字、会记账，踏实能干、心性纯粹，比那小二好上百倍千倍，哪里配不上？”
　　赵荞细细一想，瞬间重拾底气，眉眼再度扬起笑意，笃定点头：“你说得也是！俺会种地、会做饭、能吃苦、能干活，还能日日陪着她、护着她，俺什么都能干！”
　　扬香阁开业之后，店内日日客流不断，往来挑选香品的姑娘妇人络绎不绝，看着热闹兴旺，可每到月末对账核算，账目结果却不尽人意。非但没有分毫盈利，反倒小幅亏损。
　　沈清辞耐着性子逐笔核对账目、梳理收支，几番彻查下来，终于摸清了症结所在。根源终究卡在货源之上。虽说往来运货的皆是陆家自家商队，稳妥可靠、无需担忧货品折损，可南乡路途偏远，千里转运占据了商队大半运力，运费、损耗、人力层层叠加，成本居高不下。
　　若是抬高售价对冲成本，南乡市井消费水平有限，定价偏高便会无人问津、客源流失；可维持现价售卖，薄利终究抵不住高昂运费，长久以往，只会持续亏损。进退两难的僵局，死死困住了新店的经营。
　　沈清辞将所有问题、利弊与初步构想细细落笔成书，封缄稳妥，托付返程的商队送往陆婷手中。余下时间，她便日日伏案沉思、反复琢磨，试图摸索出破局之法。
　　她重新复盘店内所有货品的售卖数据，清晰发现，店内走量最高、最受大众喜爱的，皆是价位亲民、性价比高的平价香粉与家常熏香。那些用料名贵、做工精致的高价胭脂香膏，问者寥寥、销量惨淡。
　　想要扭转亏损、盘活铺面，唯有两条路可走。其一，打破僵局，开拓高价货品的客源，让名贵香品打开销路；其二，将平价家常熏香做出特色、做出刚需，让寻常百姓家人人可用、家家必备，以薄利多销累积可观利润。
　　思虑再三，沈清辞将重心放在了第二类法子上。南乡气候湿热，山林密布，蚊虫蛇蚁素来繁多，即便入冬，依旧时不时有小虫滋扰，待到来年春夏回暖，蚊虫肆虐只会愈发严重。若是能研制出一款专属南乡、强效驱蚊虫蛇蚁的家常熏香，必定能精准贴合本地民生所需。
　　寻常熏香利润微薄，可一旦成为家家户户离不开的刚需好物，积少成多，便是足以盘活整间铺子的可观收益。
　　前阵子，赵荞圆满做完粮铺一月工期，正式调入扬香阁，任职库房管事。早前在粮铺做工的日子，她早已熟练记账、盘点、核数诸事，如今接手库房管理，每日清点货品、登记台账、核对出入库明细，上手极快，做得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看似职位体面、胜过往日送货杂役，可扬香阁尚未盈利，全员薪资都只能按着最低底薪发放，无人例外。
　　赵荞从不在意薪资厚薄，只要能日日守在沈清辞身侧，就近陪着她、帮衬她，便已然心满意足。只是日日看着沈清辞蹙眉沉思、殚精竭虑，为铺面生计奔波操劳，自己却只能守着库房琐事，帮不上核心分毫，心底便涌上浓浓的无力与挫败。她多想替她分忧解难，却碍于见识、学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劳碌。
　　为攻破熏香研制的难题，沈清辞近日愈发忙碌，日日外出奔走。她四处寻访城内坐馆大夫，细细请教本地驱虫草药的特性、配比与功效，一点点积累思路，渐渐摸索出几分头绪。同时，她也安排圆圆私下打探南乡本地风俗，分辨富贵人家与寻常百姓家日常驱蚊虫的惯用物件、偏好差异，精准贴合民生需求打磨配方。
　　沈清辞翻遍扬香阁香料册子，扬香阁内虽也有驱虫熏香，可配方里并没有南乡这边特有的草药。她特意取回试样在家点燃试用，效果平平，根本压制不住南乡肆虐的毒虫。
　　她再度登门问诊大夫，才得知南乡毒虫毒性烈、习性杂，寻常江南草药药性温和，根本不起作用，唯有本地山上独有的几类草药，才能针对性克制毒虫蛇蚁。而这些草药在南乡遍地都是，价格并不高。
　　一条全新的路子，在她心底渐渐清晰——与其固守旧方、反复试错，不如就地取材、全新制香，调配出专属南乡的驱虫熏香。
　　前一封书信尚未等到陆家回复，她不愿被动坐等、空耗时日，连夜再修一书，将自主研制新香、就地取材的全新构想细细写明，一并告知陆婷，静待对方定夺。
　　等待回信的日子里，沈清辞依旧日日登门寻访医者，反复推敲草药配比、打磨配方，力求调出效果最佳、成本最低的熏香方子。
　　城内有数位专攻草药、熟知本地虫害的大夫，是她常去请教的对象。她素来分寸分明、行事端正，每一次问诊请教，必定足额付清问诊费，从不占人分毫便宜。其中一位名叫张戈的年轻大夫，年纪轻轻却医术精湛，世代行医、家底深厚，性子温和耐心，每每都不厌其烦为她拆解药理、详解药性，数次见她往返奔波辛苦，都主动提出免去问诊费，却次次被沈清辞婉拒，分毫不少结清费用。
　　有时她独自登门请教，有时带着圆圆随行记录，忙时也会让圆圆代为传话问询。一来二去，圆圆对这几位大夫的性情、模样皆熟稔于心，唯独赵荞日日守在库房，鲜少参与外事，对此一无所知。


第36章 
　　这日傍晚，小院炊烟袅袅。厨房内火光温热，赵荞坐在灶前添柴烧火，火光映得她眉眼柔和。一旁掌勺做饭的圆圆，看着她这般安分模样，终究忍不住开口提醒，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你别整日只盯着铺子里的伙计提防，城外行医的那个张戈大夫，你也得多提防着些。”
　　“张戈？”赵荞闻言一脸茫然，全然未曾听过这个名字，“他是谁？跟我们有什么干系？”
　　“你是整日闷在库房里，半点外事都不晓得。”圆圆一边翻炒锅内青菜，一边细细跟她交底，“这人家中世代行医，在南乡口碑极好，百姓都信服他的医术。生得周正斯文、气质干净，年纪也合适，就比阿辞大两岁，如今一心行医，尚未娶妻。”
　　赵荞依旧未曾放在心上，随意摆摆手：“南乡未娶妻的年轻男子多了去了，单单提他做什么？这和阿辞又没关系。”
　　见她全然不上心、懵懂迟钝的模样，圆圆无奈瞪她一眼，一语点破关键：“你当真愚钝！阿辞这阵子日日出门奔波，你以为她是去寻谁？大半时候，都是去寻这位张戈请教草药方子。”
　　“什么！阿辞日日去找他？”
　　赵荞瞬间如坐针毡，猛地站起身来，灶膛柴火微微晃动，眼底瞬间涌上浓烈醋意与慌乱，心口闷闷发堵。
　　“也不是专程私会，都是为了铺子研制熏香的正事。”圆圆见她急了，连忙把话说全，免得她胡思乱想，“若是单单如此，俺也不会特意提醒你。俺跟着去过几回，那张戈看阿辞的眼神根本不对劲，藏着明显的殷勤心思，待人格外热络客气。虽说阿辞次次都坚持付问诊费，半点不拖欠，可他次次都想免收，刻意讨好的模样太明显了。”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灶火微微摇曳。赵荞心头的慌乱与酸意愈发浓烈，攥紧了手中柴棍，语气急促：“那阿辞呢？她是怎么想的？有没有察觉异样？”
　　“这俺哪里看得透。”圆圆轻轻叹气，如实说道，“俺看她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铺面盈亏、熏香研制的事，心思全在公事上，怕是根本没多余心力察觉旁人的暧昧心思。可俗话说好女怕缠郎，他这般日日殷勤凑近、刻意讨好，日久天长，谁也说不准往后会如何。”
　　她又补了一句，愈发加重赵荞的心事：“今日阿辞让俺去代为问话，那张戈听闻阿辞没来，满脸失落，对着俺问东问西，句句都绕着阿辞打转，那架势，恨不得亲自来铺子里寻人。阿辞这般聪慧貌美、品性绝佳，有旁人动心青睐，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句句属实，字字戳心。赵荞胸口积满酸涩闷气，偏偏无从发作、毫无办法。她僵立片刻，终究只能颓然坐回灶前，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醋意，自我宽慰，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自我安抚：“喜欢阿辞的人本就多，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她眼光这般高，从来都看不上的。”
　　圆圆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忍不住追问：“那你就不想去问问阿辞，探探她心思？”
　　赵荞轻轻摇头，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怯懦与自卑。她贪恋这份陪伴，最怕自己越界多问，反倒显得小气多疑、无理取闹，惹得沈清辞厌烦。
　　“俺又不是她什么人，没资格管这般多。”她声音轻轻的，带着隐忍的酸涩，“若是俺追问不休，反倒让她觉得俺管束太多、心胸狭隘，惹她心烦就不好了。先这般看着吧，走一步看一步。”
　　晚饭灯火温柔，饭桌上气氛却格外安静。赵荞握着碗筷，眉眼低垂，全程恹恹提不起兴致，心底那点关于张戈的酸涩芥蒂还沉沉压着，散不去分毫。
　　沈清辞将她的低落尽数看在眼里，余光又浅浅扫过一旁的圆圆。近来两人各有忙碌，赵荞守库房、圆圆跑外勤，极少有闲时凑在一处说笑打闹。她暗自揣测，想来是方才两人独处时又拌了嘴，才让赵荞这般闷闷不乐。
　　心念至此，沈清辞心底竟悄悄生出几分隐秘的妥帖与满足。她不动声色，抬手夹了一筷鲜嫩青菜，稳稳落入赵荞碗中，动作自然又温柔，是独独偏向她的安抚。
　　原本蔫蔫耷拉着眉眼的赵荞，骤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偏爱砸中，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低落情绪一扫而空，心头甜意悄然漫开，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一旁的圆圆看着她这点小事就满眼欢喜的没出息模样，无奈轻轻叹气，暗自摇头。沈清辞瞥见赵荞转瞬即逝的明媚笑意，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心头那点试探的期许，也落得安稳踏实。
　　夜色渐深，碗筷收拾妥当，小院归于静谧。沈清辞独自移步走向赵荞的卧房，手中提着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包裹，步履轻缓。
　　敲门时时，赵荞正坐在桌边发呆，还未彻底褪去白日的酸涩心绪。听见敲门声，她连忙起身开门，眼底带着几分意外与局促。
　　沈清辞径直走进屋子，将包裹轻轻放在桌案上，语气温柔得像晚风拂过：“前几日上街，我偶然瞧见这条裙子，觉得格外适合你，便顺手买了回来，你快试试看合不合身。”
　　说罢，她抬手轻轻拆开包裹外层。一袭正红裙摆缓缓铺展，红得鲜亮却不艳俗，面料细腻软糯，针脚细密精致，哪怕只是静静叠放着，都透着难言的灵动好看，一眼便叫人心动。
　　赵荞瞬间看怔了眼。她素来只穿素色粗布旧衣，灰、青、米白，日日沾满烟火尘土，从未触碰过这般鲜亮明艳的颜色。眼底翻涌着满满的惊喜，指尖微微抬起，却终究怯生生悬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这精致美好的裙摆，生怕自己粗糙的手将它沾染弄脏。
　　“俺身上衣裳够穿的，这般好看的裙子，你留着自己穿就好。”她连忙推拒，语气带着几分局促的不舍与自卑。
　　沈清辞却不听她的推脱，伸手将整条裙子轻轻提起，摊开在她身前细细比划。裙摆垂落流畅，光影落在布料上，温柔衬着赵荞朴实的身形。她眸光澄澈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本就是特意为你买的。你衣裳再多，也不缺这一件欢喜，只要你喜欢，便值得。”
　　赵荞哪里会不喜欢。这是她从未拥有过的鲜亮与精致，指尖轻轻蹭过裙摆，触感柔软细腻，不用细想也知价格定然不菲。她愈发舍不得，低声劝道：“俺日日不是守在库房盘货，就是在厨房忙活烟火，整日尘土沾身，哪里能穿这般好的裙子，白白糟蹋了料子，还是你穿最合适。”
　　“我穿不合身。”沈清辞浅浅一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笃定。这裙子从不是随手购置，是她暗自记了许久赵荞的身形尺寸，特意找人定做的。赵荞虽比她矮了些许，但因常年劳作，身姿比她结实些许，高矮宽窄皆是刚刚好，于她而言尺寸全然不符。
　　她早已将赵荞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欢喜看得透彻，哪里是不喜欢，分明是舍不得。沈清辞抬手，轻轻抚平裙摆褶皱，柔声宽慰：“不用这般舍不得。就算一直呆在库房，也可以穿得漂漂亮亮的，你值得这般鲜活的好看。”
　　世间没有哪个姑娘，能抵得住一袭漂亮裙子的蛊惑，更抵不住心上人亲手赠予的温柔。赵荞心底的欢喜早已泛滥成灾，几番推拒终究抵不过心底期许，半推半就着，抱着裙子转身换了衣裳。
　　待她换好走出屏风，明艳红裙衬得她肤色愈发透亮，褪去了平日劳作的质朴粗糙，多了几分鲜活明媚的少女气韵。裙摆贴合身形，恰好衬出她利落的身段，亮眼却不张扬，热烈又干净。
　　沈清辞抬眸望去，眼底瞬间漫开惊艳的光，眸光牢牢落在她身上，久久不曾移开，那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心动。
　　赵荞被她这般直白炽热的眼神看得心头发烫，脸颊泛起薄薄一层红晕，局促地捏着裙摆边角，眉眼含羞，轻声试探：“好看吗？”
　　“很美。”沈清辞缓缓点头，语气认真又真诚，字字发自肺腑，“这裙子极衬你，鲜活又明媚，你再也不许推脱了。”
　　赵荞望着她眼底澄澈的暖意与惊艳，心底所有的自卑、酸涩、忐忑尽数被抚平。只要是沈清辞说好看，是沈清辞亲手赠予的，哪怕价格再贵也值得。她终于不再推辞，乖乖应下这份心意。
　　见她收下裙子，眉眼尽是温柔温顺，沈清辞心头软得一塌糊涂，随即从随身荷包里取出一小包铜钱，轻轻放到赵荞掌心。指尖不经意相触，温热触感转瞬即逝，却让两人皆是心头微颤。
　　“这是我上个月的工钱，除去买裙子的开销，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赵荞不用细数，单凭入手的重量便知，这一袭红裙的价格，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昂贵数倍。她心头一紧，当即就想抬手脱裙，满心都是不安与愧疚。
　　沈清辞早已看穿她的心思，飞快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却坚定，不让她退让半分。她微微俯身，平视着赵荞的眼眸，目光真挚又恳切，句句落在人心底最软的地方：“不许嫌贵，也不许觉得自己不配。阿荞，你值得所有好东西。”
　　她深知赵荞性子执拗节俭，若是提前与她商量，她定然百般推辞、死活不肯应允，索性便先斩后奏，只想悄悄给她一份惊喜、一份偏爱。
　　“眼下我们日子尚且拮据，只能先委屈你穿这一件，往后日子越来越好，我再给你买更多更漂亮的。”
　　温柔的期许裹挟着滚烫的心意，稳稳落在赵荞心底。赵荞反手用力攥紧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心口暖意汹涌，泛滥成潮。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咽下，只静静望着眼前人，默然不语，眼底却盛满了藏不住的心动与笃定。
　　一室静谧，灯火温柔，红裙明艳，两相凝望。


第37章 
　　晨光清浅，晓风微凉。赵荞一身红衣赴铺，明艳裙摆扫过青石路面，褪去了往日库房劳作的质朴沉闷，衬得整个人鲜活明媚、眉眼透亮。
　　铺中一众伙计抬眼望见，皆是眼前一亮，心底忍不住暗自赞叹，正要笑着开口打趣，余光却瞥见赵荞身后缓步走入的沈清辞。沈清辞素来清冷端方、气场沉静，众人瞬间收敛神色，识趣地闭了嘴，只敢悄悄多望了赵荞两眼，便低头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待沈清辞转身去往内堂对账，远离了前铺众人视线，伙计们才敢围拢过来，句句真心夸赞她今日好看、气色极佳。一声声称赞入耳，赵荞心头甜意翻涌，眉眼间藏不住的雀跃欢喜，心底稳稳当当落满了暖意。
　　转身撞见圆圆，赵荞立刻扬起笑意，提着裙摆小步上前，眉眼带俏，满是得意：“你快看，阿辞特意给俺买的，是不是特别好看？”
　　圆圆无奈扶额，哭笑不得：“你在家里都跟俺念叨十几遍了，怎么到了铺子里还要反复说？行行行，阿辞挑的最好看，没人比得过，这下满意了吧？”
　　赵荞半点不受她的影响，依旧美滋滋地在原地来回踱步，鲜红裙摆随风轻扬，翻飞出道道灵动弧度。心底的欢喜纯粹又热烈，这是独属于她的偏爱，是沈清辞亲手赠予的温柔。
　　自这日后，赵荞时常将这条红裙穿在身上。不止因为这是沈清辞赠予的心意，更藏着她小心翼翼的小心思。她想穿得漂漂亮亮、光鲜亮眼，堂堂正正站在沈清辞身侧，盼着自己好看一些、再好看一些，或许，沈清辞便能再多喜欢她几分。
　　没过几日，陆婷的回信如期送至南乡。信中字句温和，全然打消了沈清辞多日以来的焦虑与顾虑。
　　陆家本就有在南乡建制香坊的长远布局，只是计划暂且延后，如今恰逢沈清辞的创新构想，东家陆云扬索性决定将此事提前落地。对于她因地制宜研制熏香的思路，陆云扬极为赞赏，特意提点她不必拘泥“一香万用”的局限，可将蚊虫、蛇蚁、潮菌分开研制，兼顾实用功效与清雅气味，既能降低制香难度，也能丰富货品品类、拓宽客源。
　　除此之外，新店所有制香研发经费，皆由东家单独拨付，无需计入扬香阁日常盈亏，彻底为她卸下成本顾虑。不仅如此，近期还会指派一名经验老道的专业制香工南下，专门协助她研制新方。
　　读完书信，沈清辞久久心绪激荡，连日压在肩头的沉重压力瞬间消散大半，眼底重新亮起笃定光亮。有陆家兜底、东家认可，她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潜心深耕制香事宜。
　　自此之后，沈清辞愈发忙碌。白日打理扬香阁大小经营、对账核账、统筹人事，丝毫不敢懈怠；铺中琐事忙妥，便立刻抽身奔走，往返寻访诸位大夫，反复推敲草药配比、打磨驱虫香方，日日奔波不歇。
　　数日后，陆婷亲自带着指派的制香工抵达南乡，二人一同去往城郊，择取了一块开阔平整的空地，敲定制香坊厂址。简易棚屋迅速搭建落成，制香工当即入驻，着手试配沈清辞敲定的各类方子。老师傅深耕制香多年，经验十足，察觉到部分方子烟气刺鼻、口感呛人，便微调原料配比、改良工艺，让香气温和清雅不少，实用性大幅提升。
　　历来各地扬香阁分店与制香坊皆是独立经营、互不干涉，唯独沈清辞跳出固有规矩，将制香研发、生产与门店销售牢牢结合，产销一体、相辅相成，把南乡新店的经营思路盘活得通透出彩。
　　这般亮眼能力尽数落在陆云扬眼中，他当即敲定，将南乡新建制香坊全权交由沈清辞统筹打理。一店一坊两大重担压身，沈清辞彻底忙得脚不沾地，日日连轴周转、无暇歇息。
　　陆婷看在眼里，深知她辛劳，为了分担压力、规整人事，特意提拔赵荞为扬香阁副掌柜，协助打理门店事务，二人底薪皆同步上调，算是对两人勤恳付出的实打实嘉奖。
　　圆圆连日紧跟沈清辞左右，全程参与扬香阁的建成、铺面运营、制香筹备，早已摸清她的行事风格、处事节奏，愈发得力靠谱。如今制香坊各类跑腿对接、杂务统筹，沈清辞皆能放心交付于她，省去无数琐碎耗费的精力。
　　制香坊规划规模极大，陆云扬早已筹谋长远，若是南乡试点成功，便会以此为根基，向周边城镇辐射、广开分店。沈清辞又新招了一男一女两名雇工，二人踏实勤快、手脚麻利，很快便上手各司其职。
　　人人皆有忙碌归属，却也让彼此的相处时光愈发稀缺。沈清辞与圆圆连日扎根制香坊调试香方、盯控工期，常常忙到入夜，无暇归家吃晚饭。赵荞新晋接手副掌柜事宜，千头万绪、诸事生疏，亦忙得团团转。许多门店决策、账目难题，唯有等夜里沈清辞归家，方能一一请示定夺。
　　往日灯下闲谈、烟火相伴的温柔尽数被忙碌取代，两人近日的交谈，字字句句皆是铺面经营、制香事宜，再也无半分私语温存。细碎的落差，悄然在赵荞心底堆积起淡淡失落。
　　转瞬入夜，天色沉沉暗透，寒风卷着碎雪簌簌落下。不知何时已然深冬，落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寒意浸透街巷。
　　雪势越下越猛，漫天飞雪笼罩整座小城，街头灯火被风雪晕染得朦胧柔和，却衬得夜色愈发清冷孤寂。赵荞独自守着空荡小院，听着窗外风雪呼啸，心底牵挂愈盛、忐忑难安。
　　终究按捺不住担忧，她拿起油纸伞，推门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夜色暗沉，城门未关，街上行人步履匆匆，皆是忙着赶回家避寒。风雪扑面，寒凉刺骨，赵荞无心顾及寒意，一路快步直奔城郊制香坊。
　　抵达棚外，只见圆圆独自留守忙活。见她赶来，圆圆连忙上前告知，沈清辞方才调试完一批香方，先行回城内扬香阁处理事务了。
　　赵荞闻言，心头悬着的担忧未落，反倒莫名多了几分空落。她给圆圆留下一把雨伞，叮嘱她忙完早些归家，便转身踏着厚厚积雪，又匆匆往城内扬香阁赶去。
　　尚未踏入铺面门槛，隔着漫天风雪与朦胧灯火，赵荞一眼便望见柜台前立着两道身影。其中那道陌生的清瘦身影，她记忆犹新，正是圆圆此前特意提醒她提防的大夫——张戈，前几日也来铺子里寻过沈清辞，不过彼时沈清辞不在铺子里。
　　心头骤然一紧，酸涩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莫名揣测，难道沈清辞特意先行回城，就是为了与这人相见？
　　店内灯火明亮，暖意融融。张戈立于柜台前，指尖轻点桌面纸稿，似在细细讲解药理配比。沈清辞微微俯身凝目，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轻轻颔首应答，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两人距离极近，姿态熟稔融洽。
　　这一刻，所有的担忧尽数褪去，只剩密密麻麻的醋意与委屈，死死堵在赵荞心口。
　　她驻足风雪之中，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出声唤她，只是默默将手中雨伞收好，轻轻靠在门边墙侧。走到街口，方才紧绷的心神骤然崩塌，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双腿沉重得像是缚着千斤铅石，再也抬不起半步。
　　风雪簌簌落下，落满她的发间、肩头、衣襟，冰凉刺骨。赵荞缓缓靠着冰冷的青砖墙滑坐下去，蜷缩在无人的街角，任由漫天飞雪将自己包裹、掩埋。
　　街巷早已空无一人，风雪呼啸过境，偶有晚归路人匆匆奔走，无人驻足留意墙角独自落寞的身影。无边的孤寂与委屈，将她牢牢困住。
　　铺内的沈清辞对此全然未知。今日她终于调试出一款气味清雅、驱虫效果极佳的新香方，心底欢喜，本打算早些归家，带回去点燃试燃，核验整晚效果。出门之际，却撞见等候在铺外的张戈。
　　对方称新琢磨出几味适配南乡虫害的草药配比，特意前来与她探讨交流。沈清辞不愿错过精进方子的机会，为避旁人闲话、恪守分寸，她特意将店门敞开，光明正大方才落座交谈。
　　待诸事谈妥、方子敲定，窗外风雪已然盛大。张戈望着漫天落雪，主动开口，提出要护送她归家。沈清辞分寸明晰、礼数周全，当即婉言推脱，只称铺中尚有收尾琐事，不必劳烦旁人。见对方依旧驻足不肯离去，她索性亲自起身送客，态度坦荡疏离，半点不留余地。
　　送走张戈，沈清辞转身欲回店内收尾，余光骤然瞥见墙根处立着的一把油纸伞。伞骨眼熟、样式朴素，是赵荞日日惯用的那一把。
　　她拿起伞，指尖抚过熟悉的伞柄纹路，心头一动，瞬间了然。
　　赵荞来过。她冒着风雪专程来寻自己，却默默立在门外，不曾进门。
　　回想方才自己与张戈俯身交谈的近距离模样，落入旁人眼中，定然格外刺眼。沈清辞瞬间读懂了少女所有的别扭、酸涩与退缩。
　　她还会吃醋，还会在意，便说明心底依旧藏着自己，那份喜欢从未消减半分。
　　一念至此，沈清辞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心头萦绕多日的忐忑与怅然尽数消散。她立刻回身嘱咐小二落锁收铺，撑起油纸伞，快步冲进漫天风雪之中，步履匆匆往归家的街巷赶去。


第38章 
　　行至僻静街口，风雪更烈，光影朦胧。沈清辞隐约瞥见墙角蜷缩着一道红色的单薄身影，心头骤然一紧，脚步骤停。她连忙转身折返，俯身细细凝望，那垂着头、满身落雪、孤寂蜷缩在墙角的人，分明就是赵荞。
　　不知她在寒风落雪中静坐了多久，肩头、发间积了薄薄一层白雪，浑身冻得微凉，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孤零零的模样格外惹人心疼。
　　满心温柔的欢喜瞬间化作浓烈心疼。沈清辞快步上前，稳稳站在她身前，将漫天风雪尽数隔绝在外。
　　头顶风雪骤然停歇，暖意悄然笼罩周身。赵荞恍惚抬头，撞进沈清辞温柔深邃的眼眸里。方才在风雪中强忍的所有委屈、酸涩与落寞，在望见这张脸的瞬间，尽数崩堤。
　　明明独自静坐时那般难熬都未曾落泪，可一看见她，鼻尖瞬间酸涩泛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滚烫滚烫。她拼命咬牙隐忍，眼眶却愈发通红，泪珠络绎不绝，半点不受控制。
　　沈清辞见她哭得眉眼通红、可怜倔强，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她缓缓蹲下身，抬手轻柔拂去她肩头、发间的积雪，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怎么不进铺里等我，偏偏蹲在这里哭鼻子？”
　　赵荞慌忙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泪水，语气带着浓重的抽噎，嘴硬逞强：“俺才没有哭！”
　　看着她别扭倔强、口是心非的模样，沈清辞忍不住浅浅失笑，取出随身干净的素色帕子，细细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温柔顺着她的发丝轻声安抚：“好好好，你没哭，是天上落的雪，落在脸上化成了水。”
　　赵荞沉默不语，满心委屈堵在胸口。她猛地撑着墙站起身，赌气似的转身就要往前走。
　　沈清辞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却坚定，不肯放她离去：“这么晚了，风雪这么大，你要往哪儿去？”
　　“俺随便逛逛，你不用管俺。”赵荞用力想挣脱她的手，没有挣脱，又舍不得用力掰开，只能僵持在原地，满心别扭。
　　“你到底在气什么？”沈清辞望着她泛红的眉眼，轻声追问，“心里有委屈，为何不跟我说清楚？”
　　一句温柔问询，彻底击溃了赵荞最后的倔强。她喉头哽咽，酸涩尽数翻涌而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委屈：“说什么？你本就不喜欢俺，俺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沈清辞闻言，又好气又好笑，眼底满是无奈与温柔。原来那日题诗寄情、字字倾心，这傻姑娘竟半点没读懂自己暗藏的心意。
　　“谁说我不喜欢你了？”她轻声反问，目光真挚又热烈，直直望进赵荞眼底。
　　赵荞抬手用袖口胡乱蹭掉满脸湿痕，依旧抽噎不止，满心自卑与怯懦：“你是喜欢俺，可你只是把俺当妹妹喜欢。方才你和旁人挨得那么近、说得那么开心，俺若是闹脾气，便是俺不懂事、小心眼，只会让你厌烦……”
　　她积攒了满胸的委屈，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越说越酸涩。沈清辞看着她偏执拧巴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不愿让她再多想多虑。
　　风雪寂静，街巷无声。沈清辞微微俯身，将人拉近，不等她话音落下，温柔覆上她微凉的唇瓣。
　　刹那间，所有的哽咽、委屈、风声尽数静默。
　　浅浅一吻，温柔缱绻，带着风雪过后的清冽与独有的温柔。沈清辞稍稍松开她，望着她骤然失神、满脸通红的模样，轻声低问：“这下，明白了吗？”
　　赵荞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脸颊的绯红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颈，浑身发烫，心跳狂乱不止，依旧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她怔怔望着眼前人，声音发颤：“俺……俺没有想岔吧？”
　　沈清辞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语气缱绻认真：“那要如何，你才能彻底相信？”
　　赵荞眼珠轻轻一转，羞涩与雀跃交织在心间，微微凑近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试探的软糯：“那……要不再亲一下？”
　　话音刚落，她又慌忙摆手，生怕沈清辞生气：“算了算了，外头风雪大，街上未必没人，被人瞧见不好，先回去再说吧。”
　　沈清辞看着她拘谨又可爱的模样，心头暖意汹涌。她拉起赵荞的手，将伞塞进她的手里，正当赵荞以为她要自己撑伞之际，沈清辞忽然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脸颊，再度俯身，温柔吻落下来。
　　这一吻，比方才更绵长、更真切。
　　赵荞浑身一震，瞬间彻底失神，下意识抬手扔掉手中油纸伞，双臂轻轻环住沈清辞的脖颈，微微仰头，笨拙又认真地回应，将这来之不易的温柔缱绻细细延续。
　　漫天风雪簌簌落下，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天地留白，风雪为幕，街头无人，唯有彼此心跳相融、情意相撞。
　　片刻后分开，两人皆是眉眼泛红、心跳滚烫，羞得不敢直视彼此。赵荞连忙弯腰拾起落在雪地里的油纸伞，稳稳撑在沈清辞头顶，将所有寒风落雪尽数遮挡。
　　夜色温柔，风雪渐缓。两人并肩而立，步履缓慢，相依相偎着，踏着满地白雪，一步步往温暖的小院缓缓走去。
　　两人踏着一路碎雪归来时，小院门口正立着一道焦灼张望的身影。圆圆久久等候，望见巷口两道人影，立刻快步迎上前，眼底满是担忧：“你们俩去哪儿了？这般晚才回来，可把人急坏了。”
　　话音落下，她目光落在赵荞身上，瞥见那身明艳红裙裙摆湿了大半，边角沾着冰凉雪水，连忙催促：“快去换一身干爽衣裳，夜里风寒雪冷，仔细着凉伤风。”
　　赵荞心头还揣着方才街头亲吻的滚烫暖意，温顺地点头，转身快步回屋更换衣物。
　　圆圆随即转身走进厨房，将温在灶上的饭菜一一端出摆好。回头见沈清辞依旧立在院中，身形清瘦、满身夜寒，便扬声招呼：“你快去洗手歇歇，赶紧过来吃饭，忙到这般时辰，定然早就饿透了。”
　　说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瞬间站直身子，眼底带着几分试探：“对了，你们该不会在外头已经吃过了吧？”
　　这话她问得极认真，毕竟赵荞这眼里只有沈清辞的人，这种事是做得出来的。
　　沈清辞闻言轻轻摇头，嗓音清浅温和：“未曾吃过。方才张戈特意来铺中寻我，与我核对新研的香方，耽搁了不少时辰，故而回来晚了。”
　　说罢，她便移步洗手。圆圆耳朵一动，牢牢记下“张戈”二字，待赵荞换好干爽素衣走出卧房，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拽进厨房角落，压低声音追问：“方才阿辞说那张戈去铺子里找她了，你是不是正好撞见了？”
　　提及此人，赵荞脸上残留的甜蜜笑意瞬间淡去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别扭与排斥：“看着就不是安分的人，满心心思不正。”
　　圆圆仗义心起，立刻提议：“要不要俺待会儿帮你探探口风，问问阿辞对他到底是什么看法，也好让你安心。”
　　赵荞却轻轻摇头，心头揣着方才的亲密温存，早已没了方才的酸涩戾气，语气笃定又温柔：“不用问，没什么好问的。她只是把对方当成寻常大夫，只为研讨香方而已，没有半分旁的心思。”
　　圆圆看着她这般单纯通透的模样，简直怒其不争，无奈叹气：“你这人就是太实诚、太容易安心！眼下没心思，不代表日后不会生心思。你这般不提防，哪天若是真出了变故，你都反应不过来。”
　　“不会的。”赵荞微微垂眸，眼底漫开羞涩又真切的笑意，语气笃定无比，“她喜欢的是俺。”
　　圆圆只当她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全然不信，打趣道：“你怕不是在外头冻糊涂了，净说胡话。”
　　褪去了方才的羞涩腼腆，赵荞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得意，抬眸认真道：“不是胡话，是真的。方才俺看见她和张戈凑在一起，一时赌气跑走了，她追过来了，亲口说喜欢俺，还亲了俺。”
　　圆圆伸手探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满脸无奈：“真是冻傻了，把梦里的场景都当成真的了。”赵荞以前也会把梦见沈清辞亲她脸颊的事告诉她。
　　赵荞一把拉下她的手，急着辩解，眉眼亮晶晶的：“这次绝对不是梦！千真万确！你若是不信，待会儿只管去问阿辞！怎么，难道俺和她站在一起，就这般不般配，你半点都不信？”
　　圆圆上下打量她一番，嘴下毫不留情：“模样看着倒是般配，就是你这脑子，够呛。”
　　换作平日，赵荞定然要与她争辩几句，可此刻心头被甜蜜填满，心情极好，半点不往心里去，只兀自笃定一笑：“不管你信不信，她就是喜欢俺，这是真的。”
　　外头传来沈清辞清亮温和的唤声，打断了两人的私语：“你们两个还没收拾好吗？饭菜该凉了。”
　　两人连忙收敛话音，端着饭菜快步走出厨房。圆圆抬眸无意间对上沈清辞的视线，那目光清清淡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与占有意味，比今夜落在脸上的风雪更冷几分。
　　这一刻，她后知后觉，心底忽然咯噔一下，真的信了赵荞方才的话。


第39章 
　　今夜的饭桌氛围格外微妙。沈清辞与赵荞依旧是往日相处的温和模样，彼此递菜、对视的小动作自然又妥帖，看似与平日毫无差别，可圆圆坐在中间，却清晰察觉到两人之间流转的隐秘情愫。那是旁人插不进去的温存与默契，丝丝缕缕的亲昵缠绕在方寸饭桌间，让她前所未有地觉得多余，像个硬生生闯入两人世界的外人。
　　匆匆用完晚饭，圆圆识趣地收拾碗筷退回厨房，刻意留出独处空间。赵荞双脚不听使唤，几乎是下意识地跟在沈清辞身后，亦步亦趋随她进了卧房。
　　沈清辞转身看着紧紧跟着自己、手足无措的人，眼底带着浅浅疑惑，温柔发问：“怎么了？还有事？”
　　赵荞原本无事，只是贪恋着与她独处的温柔，一时舍不得离开。被这般直白一问，瞬间慌了神，眼神飘忽不定，慌忙胡乱找了个借口：“没……没事，俺就是看看你这边缺不缺什么东西，明日上街采买，正好一并给你带回。”
　　这借口牵强又笨拙，眼底的慌乱藏都藏不住。沈清辞一眼看穿，忍不住弯眸浅笑，眼底盛满细碎温柔。
　　赵荞被她笑得愈发羞涩，指尖局促地捏着衣角，小声嗫嚅：“那……要是没什么事，俺就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力道轻轻攥住。沈清辞轻轻一拉，便将人留在屋内，嗓音缱绻温柔，带着几分刻意调笑：“来都来了，空手而去，不带点什么走吗？”
　　赵荞一愣，抬眸满眼茫然：“啊？带什么？”
　　沈清辞不再多言，缓步向她走近，微微抬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俯身低头，轻柔一吻落在她的唇瓣上。
　　一触即分，温柔缱绻。她直起身，看着瞬间僵住的赵荞，轻声道：“好了。”
　　温热的触感残留在唇上，滚烫的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赵荞脸颊爆红，耳根脖颈尽数染透绯色，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她本就半点不想走，此刻更是彻底挪不开脚步，抬眸望着沈清辞，眼底水光潋滟，欲语还休，满心的欢喜与羞怯无处安放。
　　沈清辞素来见惯了她利落果敢、风风火火的模样，这般扭捏羞怯、软糯纯情的模样倒是头一回见，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轻声逗她：“想说什么就直说，不用憋着。”
　　赵荞咬着唇，纠结半晌，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忐忑，小心翼翼试探。她想问方才的亲吻，是不是意味着两人已然是不一样的亲密关系，可这话太过直白羞涩，实在问不出口，只能迂回着轻声询问：“今日……是不是你第一次亲人？”
　　沈清辞瞬间读懂她的小心思，眼底笑意更深，故意存心逗她，语气淡淡：“主动亲人，确实是第一次。不过，这不是我第一次被人亲。”
　　“啊？”
　　赵荞脸上的绯红瞬间褪去，眼底光亮骤然熄灭，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满眼紧张酸涩，连忙追问：“那……也是亲在嘴上吗？”
　　沈清辞故作沉吟，微微仰头佯装思索，语气慢悠悠的，偏偏句句勾人：“嗯……一次落在脸上，一次落在唇上，一共两次。”
　　“两次！”
　　赵荞瞬间急红了眼，醋意翻涌，语气带着几分暴躁的委屈，紧紧盯着她：“是谁？俺认识吗？”
　　那架势较真又可爱，俨然是打定主意，若是问出人名，便要立刻去理论算账。
　　沈清辞看着她打翻醋坛子的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浓烈。
　　赵荞急得往前凑了半步，追问不休：“你当时就没有推开吗？”
　　“太快了，猝不及防，没来得及反应。”沈清辞如实作答，语气坦然。
　　“那你就该直接一巴掌拍回去才对！”赵荞气鼓鼓的，小脸憋得通红，又紧张又较真，“所以……你当时是不乐意的，对不对？”
　　沈清辞故意微微迟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当时只觉突兀，说不上欢喜厌恶。如今回头想想，倒也没什么不乐意的。”
　　这话彻底戳炸了赵荞的小心思，她瞬间激动起来，眼底满是委屈：“你怎么能这样！你方才才说喜欢俺，怎么可以不排斥旁人的亲近？”
　　看着她又急又委屈、眼眶微红的模样，沈清辞不再逗她，伸手牢牢握住她攥紧的拳头，温柔安抚，缓缓揭晓谜底：“因为那个人就是你。”
　　赵荞瞬间怔住，满腔气焰尽数熄灭，一脸茫然困惑：“俺？俺什么时候亲过你了？”
　　沈清辞耐着性子，缓缓说起两次旧事。因为醉酒毫无记忆，赵荞瞬间羞得无地自容，脸颊滚烫，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手足无措地慌忙解释：“俺……俺不记得了，但是俺当时肯定不是故意的！俺虽是总想亲你，可俺也只是想想，定然要先问过你的，绝对不会乱来的！”
　　越解释越羞涩，声音越来越小，她垂着脑袋，耳根红得彻底：“难怪你后来再也不让俺喝酒了。你放心，俺一定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原来你是真的半点都不记得了。”沈清辞眼底漾满温柔笑意，此前她还暗自猜测赵荞是故意装傻，此刻终于彻底确认，随即轻轻开口逗她，“既然亲了我就要负责，那若是日后不小心亲了旁人，是不是也要一并负责？你这般心软，哪里负责得过来？”
　　赵荞立刻抬头，眼神真挚又坚定，语气带着几分较真：“俺从来不想亲旁人，也不会亲近旁人！你把俺当成什么人了？”
　　“当真？”沈清辞望着她澄澈的眼眸，顺势轻声引导，“那往后便要与旁人保持分寸，免得惹人误会。尤其是酒后容易失度，万一不小心贴近旁人、乱了分寸，如何是好？你平日里总爱凑在圆圆身侧说笑打闹，就不怕日后一时疏忽，生出误会？”
　　“怎么可能！”赵荞立刻打断她，语气笃定无比，“俺和圆圆只是好朋友，她清清楚楚知晓俺满心都是你，从来不会多想！也是她特意提醒俺，让俺提防张戈，怕旁人把你拐走，她是真心帮俺的。”
　　沈清辞闻言，彻底了然心底的疑惑，轻声问道：“所以，今日你看见我与张戈议事，才会那般生气吃醋，独自躲在雪地里难过？”
　　提及此事，赵荞依旧心头泛酸，忍不住小声抱怨：“换谁都会生气的！你们凑得那般近，铺子门都不关，旁人看着多刺眼。”
　　“正是开门迎客、坦荡议事，才特意不关门。”沈清辞耐心温柔地解释，“若是关门闭户、私下相见，那才是真的惹人闲话、心怀不轨。”
　　赵荞闻言，细细琢磨片刻，觉得这话格外有道理，心头的郁结散去大半，可依旧带着几分小小的别扭，小声嘀咕：“道理俺懂，可看着就是不高兴。”
　　看着她坦诚又可爱的小性子，沈清辞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温柔妥协：“那往后我多注意分寸，能交由旁人代劳的，便交由旁人，可好？”
　　赵荞骤然一愣，全然没想到沈清辞会这般迁就自己，心底瞬间灌满暖意，连忙摆手：“不用这般迁就俺！该做事便做事，别因为俺的小性子耽误了铺子里的正事。俺如今知晓你的心意，就再也不会胡乱吃醋闹脾气了。”
　　“我自有分寸。”沈清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又笃定，“难免有无可避免的交集，到时，便委屈你多担待些。”
　　一句温柔妥帖的安抚，彻底抚平了赵荞心底所有的酸涩与不安。她望着沈清辞略带倦色的眉眼，想起她连日连轴忙碌、日夜操劳，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心疼又温柔：“这些天你定然累坏了，快坐下歇歇，俺给你按按肩，松松筋骨。”
　　沈清辞顺势坐下，想起一物，眼底漾开浅浅温柔，转身从柜中取出那幅悉心收存的画卷。画纸平整干净，无半分褶皱，是她早前便细细补全细节、彻底完工的画作。她轻轻递到赵荞手中，嗓音温软缱绻，带着几分细碎遗憾：“后来我便补完了所有细节，一直忙着铺中诸事，倒没腾出空叫你过来细看。”
　　赵荞指尖轻柔展开画纸，素白纸面之上，田间劳作的少女鲜活生动、眉眼灼灼，正是最真切的自己。笔墨温柔细腻，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用心，她心头瞬间被满溢的甜蜜填满，眉眼弯起明媚笑意，小心翼翼摩挲着画边，珍重无比：“这幅画太好看了，俺明日便寻个好匠人，好好装裱起来，日日挂在屋里看着。”
　　沈清辞眸光微垂，纤细指尖轻轻点过画旁那几句亲笔题诗，字句沉敛，情意暗藏。她抬眸望向眼前满心欢喜、纯粹坦荡的少女，轻声打趣，旧话重提：“那日我问你，你不是说看懂这首诗了？”
　　“是看懂啦。”赵荞毫无迟疑，指尖轻轻虚点着诗句，一字一句认真解读，眼底澄澈坦荡，“你看这诗写的，不就是俺日日下地耕种的模样？是夸俺勤恳能干、踏实种地呢。”
　　她读得认真，解得坦荡，满心只觉着这是沈清辞在描摹她劳作的模样，夸赞她的质朴勤恳，半点未曾深究字句底下深埋的缱绻情意、默然爱慕。
　　沈清辞闻言，瞬间默然安静下来。屋内灯火温柔，落在画纸上，也落在赵荞明媚无垢的眉眼间，心底翻涌着万般隐忍的温柔。
　　赵荞见她忽然沉默，眼底温柔淡了几分，心底顿时生出些许忐忑，连忙抬眸看向她，小声试探：“难道……俺理解错了？不是这个意思吗？”
　　沈清辞静静望了她片刻，看着她懵懂纯粹的模样，所有未尽的言语、暗藏的深情，终究尽数敛于心底。她轻轻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应道：“也对，这般解读，很对。”
　　如今两人心意互通、情愫笃定，早已不必执着于一时的字句解读。那些藏在笔墨山河里的隐晦爱慕、未宣的深情，不必急于一时点破。
　　既然从前未曾让她读懂，便索性再好好藏着。让这幅画、这首诗，留存着最初落笔的忐忑与赤诚，伴着她们往后岁岁朝夕，慢慢揭晓、慢慢圆满。
　　今夜月色温柔，情愫暗涌，所有未说出口的深情，都成了独属于沈清辞的、最柔软的秘密，静静蛰伏在一纸笔墨、两人余生之间。


第40章 
　　圆圆从赵荞口中得知两人已然互通心意、悄悄定情，惊愕之余，心底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回想昨夜走出厨房那一瞬，沈清辞淡淡扫来的眼神，清冷里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占有意味，比冬日落雪更凉更沉，哪里是寻常对待友人的模样。至此，她彻底打消了所有疑虑，再不觉得赵荞是痴心妄想、梦中臆测。
　　近几日的赵荞，更是藏不住满心的欢喜，眉眼间时时刻刻漾着明媚笑意，唇角几乎从未落下。心绪坦荡、情愫落地，连周身气场都变得轻快明朗。铺子里的伙计、常来的熟客早已瞧出异样，私下频频打趣，问她是否好事将近。
　　面对众人的好奇追问，赵荞每每心头发烫，只能硬生生按住翻涌的甜意，含糊带过。这份藏在光阴里的私密情愫，是她与沈清辞两人独有的温柔秘密，她不能说、也不敢说，圆圆也只能默默替两人守着这份隐秘圆满。
　　时序流转，岁月更迭，待到制香坊彻底落成、棚屋改建成规整作坊时，已然跨过新年。冬雪消融，春风渐暖，南乡大地褪去寒意，草木抽芽，地气回暖。沈清辞早前反复打磨、数次调试的驱虫、驱蛇香方，终于正式投入批量制作。
　　顺应时节所需，她将两款新品香品优先推售，特意在扬香阁正门外侧支起一处干净利落的临时摊铺，又雇了一位口齿伶俐、性子活泼的本地小姑娘专门驻点叫卖、解说功效。
　　起初只是零星路人驻足观望、随手买上一两份归家尝试，可两款香品兼具清雅气味与实在功效，既能驱散蛇蚁毒虫，又不会熏人刺鼻，适配南乡湿热多虫的气候。口碑一传十、十传百，慕名而来的客人日渐增多，摊铺前日日都有往来客流，销路彻底打开。
　　随着制香坊正式投产运作，绝大多数香品无需再从远方商队转运，就地取材、本地制作，极大缩减了运输成本与物料损耗。成本压降、客源稳定、口碑爆棚，扬香阁的盈亏局势彻底逆转，账目红利节节攀升，从前的亏损僵局彻底打破，每月盈利愈发可观。
　　熬过大半年的拮据操劳，沈清辞与赵荞终于拿到了入职以来的第一笔丰厚提成。血汗所得、苦尽甘来，每一分银两都藏着两人日夜奔波的辛劳与相守的笃定。
　　铺子、作坊双线并行，三人愈发忙碌，日日连轴周转，日子却愈发红火安稳、步步向好。事业稳步扎根、生活日渐安稳，沈清辞心底悄然生出一桩心事——打算寻个空闲，回一趟青石坪，将孟婉怡与赵草花接来南乡定居，往后家人相守，岁岁团圆。
　　可此事提及之后，赵荞却暗自迟疑、满心顾虑，迟迟没有应声附和。
　　她心里透亮，孟婉怡性子温柔通透、善解人意，纵然未必立刻全然接纳她们的关系，却定然不会肆意吵闹、无理纠缠。可自己的母亲赵草花，性子刚烈直白、守旧固执，一辈子扎根乡野、循规蹈矩，断然无法理解她们这般逾矩的私情。
　　赵荞几乎能够预想结局，一旦此事挑明，母亲必然激烈反对，说不定会大闹一场，闹得人尽皆知、颜面尽失。她不怕自己难堪，只怕这场风波会逼得沈清辞进退两难，更怕沈清辞被流言蜚语惊扰，最终心生倦意、渐渐远离自己。
　　满心忐忑顾虑层层堆叠，让她不敢轻易应下接人之事。
　　沈清辞将她眼底的犹豫、沉郁尽数看在眼里，温柔轻声问询，让她坦言心中顾虑。
　　赵荞便将母亲刚烈固执、恐生风波的心思一一说出，语气里满是忐忑与不安。
　　听闻她的担忧，沈清辞并未强求，只是温柔安抚，字字句句都妥帖顾及她的为难：“若是你母亲暂时无法接纳，我们便暂且不提、好生隐瞒。眼下日子安稳就好，无需急于一时。我们悄悄相守、安稳度日，待时日长久，她慢慢看清我们的心意、习惯我们的相伴，或许便能慢慢释怀接纳。”
　　她顿了顿，眼底也掠过一丝浅浅怅然，坦诚自己的顾虑：“至于我娘亲，素来事事迁就我、以我心意为主，可此事终究是逾矩私情、终身大事，我也无从预判她的心思。只能徐徐图之。”
　　听闻沈清辞也打算暂且隐瞒慢慢来，赵荞心头紧绷的大石稍稍落地，松了大半口气。可安稳之余，心底又悄然漫开一缕绵长的惆怅。
　　她们心意相通、彼此笃定，却只能藏起情愫、隐秘相守，不敢光明正大相守相伴、坦然诉情。不知何年何月，两人才能抛开世俗眼光、抛开世俗束缚，堂堂正正站在一处，让所有人知晓她们的心意。
　　心底纵然藏着这般期许与怅惘，可铺中、作坊诸事繁杂，两人日日奔波劳碌，根本抽不出空闲深究私事。接人定居、坦诚心意的事，便这般一日日拖延下来。
　　转瞬暖风渐盛，盛夏悄然而至。南乡夏日湿热难耐，蚊虫肆虐，此前大热的驱虫、驱蛇香已然积攒下极好的市场口碑。新款驱蚊香一经面世，便凭借精准的功效、适配的气味，被一众老熟客争相抢购、一扫而空。
　　深谙南乡蚊虫毒性与本地气候，沈清辞在驱蚊香的研制上耗费了极多心力，反复打磨配比、调试气味，最终敲定五种款式。五款香品各有特色，功效、气味、价位层层区分，精准覆盖不同阶层百姓的需求，心思缜密至极。
　　其中一款功效最强、驱虫效果最彻底，只是草药本味偏重、气味稍涩，定价最为低廉，深得乡下百姓喜爱，是农家夏日刚需；第二款驱蚊功效稍缓，却调和了清雅花香，气味温润好闻，价位适中，更贴合镇上住户的喜好；剩余三款定价偏高，用料更为精细，驱蚊功效丝毫不减，核心差别尽数落在香型与质感上，清雅馥郁、层次分明，最得城中富贵人家青睐，成了高门小院的夏日常备。沈清辞自己屋内日常点燃的，便是这三款高端香品中最温润雅致的一款。
　　夏日蚊虫猖獗，驱蚊香又是日日消耗的刚需好物，销量日日暴涨，供不应求。原本的扬香阁铺面已然不足以承载客流与货量，显得愈发局促狭小。沈清辞当机立断，迅速租下相邻铺面，打通格局、扩充门店。扬香阁开业尚且未满一年，便顺利完成首轮扩张，势头大好、蒸蒸日上。
　　时隔数月，陆婷再度南下南乡。看着手中节节攀升的盈利账本、愈发成熟的产销体系，陆云扬当即敲定布局，打算以南乡为根基，向周边城镇辐射开设扬香阁分店，统一由南乡制香坊供货。
　　所幸沈清辞早前思虑长远，建制香坊时便预留了扩张空间，作坊规模足够支撑多店供货，唯一的短板便是人手不足、原料有限。为进一步压缩成本、稳住产能，减少依赖商队转运材料，沈清辞打算就地挖掘本地草药资源——南乡盛产的诸多驱蚊驱虫草药，本就是得天独厚的原料优势，弃之可惜。
　　将铺中与作坊的人事、诸事尽数安排妥当，沈清辞终于腾出空闲，带着赵荞一同搭乘陆家商队马车，启程南下青石坪。
　　相较于当初两人狼狈离乡、徒步奔波的困顿，如今有马车代步、安稳随行，路途迅捷安稳，不过数日便重回故土。
　　时隔一年多归乡，孟婉怡与赵草花看见风尘仆仆却气色安稳的两人，瞬间又惊又喜。见她们乘车而归、衣着体面、谈吐沉稳，便知二人在外立足安稳、诸事顺遂，悬了一年多的忧心，终于稳稳落地。
　　听闻两人此番归来，是想接她们北上定居，孟婉怡却温柔摆手，婉言谢绝：“你们在南乡做得风生水起，便安心打拼事业，不必挂心我们。我与花姐在青石坪相互照应、日日作伴，日子也安稳顺遂。等你们日后事业彻底安稳、居所彻底稳固，再来接我也不迟。”
　　她思虑周全、通透温柔，深知赵草花半生扎根故土、放不下家业田产，自己若是贸然南下，留赵草花孤身一人，太过孤单无依。沈清辞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强求，只轻声约定，待来年诸事安稳，再归来接两位长辈团聚。
　　另一边的赵荞未曾多提半句接人之事。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性子执拗、恋土重迁，断然不会轻易舍弃故土家业，远赴陌生他乡。
　　赵草花看着如今气度沉稳、行事利落的女儿，满心感慨，语气复杂：“当初你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俺原本还想着，等你回来非要好好揍你一顿不可！”
　　赵荞无奈辩解：“俺当初明明给你留了书信的。”
　　“你还好意思说！”赵草花嗔怪一句，眼底却满是欣慰，“俺大字不识一个，留信有什么用！若非婉怡识字帮俺解读，俺当初都要急得去县衙报官寻人了。不过你当初执意跟着阿辞走，倒是走对了路。跟着阿辞学识字、学理事，短短一年就成了副掌柜、能独当一面，那些当初笑话你莽撞出走的人，如今再也不敢多嘴闲话了。”
　　话音一转，她又提起老生常谈的婚事，语气殷切：“你如今有出息、能挣钱了，也该好好思量婚事，趁早寻个靠谱郎君成家，别耽搁了年纪。”


第41章 
　　赵荞心头微动，忍不住生出几分试探的心思，轻声问道：“娘，那你觉得，俺若是找个阿辞这般的人，好不好？”
　　谁知这话一出，赵草花当即嗤笑一声，全然不以为意：“你别做白日梦了！阿辞那般模好还饱读诗书，还能挣钱立业的人，怎么会看得上你？”
　　赵荞不服气地鼓起脸颊，轻声辩驳：“俺也不差啊！俺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如今也识得字、能记账、能挣钱，家里里外的活计俺样样精通，哪里配不上？”
　　在母亲面前，她终究藏不住少年意气与心底底气。
　　可赵草花依旧不以为然，句句实在，泼着最朴素的冷水：“你样样都好，可样样都比阿辞差一截。人心都是现实的，世上男子最是精明，若是真有这般优秀的人愿意娶你，必然是有所图谋。你自身处处逊色一筹，凭什么让这般好人真心待你？”
　　母亲的直白世俗，戳中了赵荞心底最深的自卑。她此刻已然与沈清辞心意相通，却终究不敢坦荡宣之于口，无法言说两人的私情，只能默默压下满心酸涩与委屈，悄然岔开话题。
　　“不说这个了。”赵荞轻声道，“等俺日后在南乡攒够了银钱、置了院子，你愿不愿意放下家里的田地，跟俺一块儿去南乡定居？”
　　赵草花想也不想便摇头：“俺不去。俺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田地家业都在这儿，去了外地人生地不熟，反倒不自在。”
　　“你若是闲不住，大可去制香坊做工安稳挣钱。”赵荞耐心劝说，“你若是偏爱种地，俺便给你单独置一块良田，专门栽种制香坊所需的草药，不愁销路、安稳获利，比如今自家零散种地更省心。”
　　任凭她如何劝说，赵草花依旧固执己见：“俺在青石坪过得好好的，没必要远赴他乡折腾。”
　　赵荞思索片刻，轻声道出关键：“可孟姨日后定然是要被阿辞接去南乡养老的。”
　　这话终于让赵草花迟疑下来，沉默半晌，才缓缓松口：“若是婉怡要走，那俺便跟着一块儿去。她性子软、身子弱，自小娇养长大，从没吃过苦，一个人远赴他乡俺不放心，没人陪着照应可不行。”
　　赵荞闻言满心诧异，不由得笑问：“俺还不知道，你和孟姨什么时候这般要好？”
　　赵草花神色松弛，语气坦然，缓缓道出这一年的相伴光景：“俺也说不清。你们走了，偌大院子就剩我们两个闲人，难免孤单乏味。一来二去，我们便日日凑在一块儿干活闲谈、相互作伴。她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大多时候都是陪着俺说话解闷。”
　　“说起来也是奇妙。”赵草花感慨一声，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俺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她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本该格格不入，偏偏能聊到一处、相处融洽。半年前，她家里人还来过青石坪寻她，想接她回去。可她硬是不肯，生怕跟着家人回去，会被裹挟着去找阿辞。她看着柔弱温顺，骨子里却最有骨气、最懂分寸，俺打心底里佩服她。”
　　听着母亲娓娓道来的相伴日常，赵荞心底满是柔软与欣慰。先前不知是母亲的性子过于刚强还是寡妇的身份，村子里那些妇人并没有与她特别交好的，听她说来，这一年倒是与孟姨互相作伴成了姐妹，自己的良心也好受了些。
　　两位长辈既决意留守故土，沈清辞与赵荞也不再多做劝说。二人手头事务繁杂，不敢多做耽搁，第二日便动身折返南乡。此时陆家主力商队早已继续南下赶路，她们只得就近搭乘乡路便车，先去往镇上换乘马车。
　　此番一路随行，两人也并未虚度光阴，沿途留心探访、实地比对，敲定了好几处可长期合作的原料供货商号。趁着赶路的闲暇，正好将收集来的信息逐一梳理规整，待回去便整合进制香坊的货源规划里。
　　此前陆婷便定下计划，打算入冬后在冬启开设全新的扬香阁分店。起初她有心提拔赵荞，邀她前往冬启独当一面，出任新店掌柜。可赵荞一听说要与沈清辞分隔两地，想也没想便婉言推辞。陆婷素来通透，见她心意坚决，也不强人所难，转而在冬启本地另行招募了合适的掌柜人选。
　　早前二人南下探亲时，陆婷便与她们一块儿到冬启帮忙遴选伙计。如今她们返程途经此地，新店人手已然全部到位。陆婷便领着二人与新伙计逐一照面、互相熟识，毕竟往后冬启分店所有货品，都要依靠南乡制香坊统一供给，两边人马需早早磨合，打通往来衔接。
　　沈清辞也将沿途筛选出的供货商号名录与实地考察记录尽数交予陆婷。这些铺子定价算不上低廉，可胜在距离南乡极近，能大幅缩减路途转运的损耗与时间成本。陆婷翻看过后颇为满意，坦言价格方面她还可出面周旋商谈，定能压到合宜的价位。
　　三人边走边聊，从原料采买聊到制香工艺，又谈及扬香阁运营的各项细则，步履从容地往落脚的客栈走去。一行人同住一间客栈，陆婷引路之时，见二人竟共处一间客房，目光便在她们之间轻轻打转，打量数番，眼底渐渐浮出了然的笑意，出声打趣。
　　“如今我总算明白，为何阿荞执意不肯离开南乡了，明日可得请我喝一杯‘喜酒’。”
　　陆婷语气坦然自若，神态从容坦荡，反倒让当事人乱了阵脚。沈清辞素来沉静内敛，纵然心底泛起几分局促，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的淡然模样，只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绯色。一旁的赵荞却是心思直白、半点藏不住情绪，脸颊唰地红透，连忙快步走到陆婷身侧，压低声音，又慌张又好奇地追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俺自认藏得好好的，旁人应当瞧不出来才对。”
　　陆婷闻言微微挑眉，故作讶异反问：“你们当真觉得藏住了？不过是旁人不曾往这方面揣测罢了。你们二人相处时的眉眼流转、举止亲昵，哪里有半分刻意遮掩的样子。”
　　这话让赵荞心头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忐忑不安涌上心头。她最怕的便是此事被主事之人察觉，进而影响两人如今的安稳日子，甚至被强行拆分。私下里她早已暗自打定主意，倘若陆婷当真要追究问责，她便假意顺从分开的安排，只求能保住沈清辞继续留任，自己另寻营生，往后再寻机会悄悄相守。
　　见她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陆婷心下了然，笑着安抚：“此事算不上稀奇，你不必慌张。我们府上二小姐，心之所向亦是女子。”
　　她顿了顿，又道出一桩新鲜要事：“更何况如今朝局有变，圣旨已然颁下，女子亦可入朝为官，世俗眼光早已松动，这般情谊，又有什么可讶异的？”
　　“什么？女子也能当官了？”
　　赵荞眼睛骤然一亮，满脸激动，方才的惶恐尽数散去，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正是前些日子下达的旨意，想来此地山高路远，政令传递迟缓，消息还未传到南乡，你们未曾听闻也属正常。”陆婷点头应道。
　　赵荞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清辞，眸色里思绪翻涌，一时沉默下来。
　　回到客房之后，赵荞依旧闷闷的，话也比往日少了许多。沈清辞瞧着她神色有异，不由得心生担忧，柔声询问：“怎么了？一路上奔波劳累，可是身子乏了？”
　　赵荞轻轻摇头，纠结片刻，终究还是把心底的念头说了出来，目光认真地望着沈清辞：“阿辞……如今女子能赶考做官了，你要不要上京去试一试？”
　　沈清辞微微一怔，转瞬便猜出了她的心思，忍俊不禁，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故意逗她：“怎么，你是担心我一朝得势，便丢下你不成？”
　　被说中心事，赵荞也不遮掩，攥了攥拳头，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执拗：“俺仔细想过了。若是你去赶考，俺就跟在你身边，行事再谨慎几分，旁人定然看不出端倪。俺便装作你的贴身丫鬟，日日守着你。你饱读诗书，才学过人，必定能够金榜题名。做了官员，也不必像如今这般日日劳心劳力、四处奔波了。”
　　看着她一心为自己考量的模样，沈清辞心头暖意融融，缓缓开口，温柔打消她的顾虑：“傻丫头，你以为为官便是轻松自在的事？行商有行商的操劳，为政亦有为政的难处。官场人心叵测，周旋算计从不停歇，反倒不如如今这般自在。”
　　“论身份地位，官员确实高于商贾，可我自幼长在深宅大院，见惯了人际倾轧。比起勾心斗角、揣摩人心，我反倒更喜欢整日对着账本、钻研香方的日子。这般生活清爽踏实，无拘无束，才是我想要的。”
　　一番话语娓娓道来，句句皆是肺腑之言。赵荞静静听着，悬着的心渐渐落回原处。
　　待到二人洗漱完毕，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赵荞依旧不肯彻底放下顾虑，又轻声确认了一遍：“你当真打定主意，不去上京赶考做官了？”
　　沈清辞缓步走到她身前，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语气缱绻又笃定：“科考本就没有年岁限制，我若日后当真动了心思，到时再拉着你一同上京，陪我走这一趟，好不好？”
　　她心中透亮，赵荞的忐忑，不过是怕自己被大好前程牵绊，就此离她远去。而于她而言，在南乡相伴相守的这一段时光，是多年来最自在舒心的日子。眼前有良人相伴，手头有热爱之事，这般岁月，已是万般圆满，又何须再去追逐旁的浮华。
　　烛火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一室静谧温柔，无声的情意缠缠绕绕，浓得化不开。


第42章 
　　屋内灯火尽数熄灭，夜色漫过床榻，两人并肩躺卧在柔软被褥间，周遭静得只余彼此匀净的呼吸声。一路行来的风尘与奔波渐渐褪去，赵荞望着漆黑的帐顶，心底翻涌着万千感慨，轻声叹道。
　　“回想当初，俺跟着你去南乡，身上揣着所有家当，挤在逼仄简陋的小客栈里，心里满是忐忑。那是俺头一回来冬启，可如今呢，咱们竟也能参与冬启新店的开张诸事了。” 她侧过头，借着窗外漏进的淡淡月色看向身侧之人，语气笃定又温热，“往后的日子，咱们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沈清辞闻言，缓缓伸过手，将她温热的手掌稳稳拢在自己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声温柔而坚定：“你放宽心，我总会想办法，让你娘亲慢慢接纳我们的。”
　　这话勾起了赵荞的好奇，她当即转过身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探究：“听你这话，莫非心里已经有法子了？”
　　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算不上什么万全法子，往后只能学着厚着脸皮，一点点磨了。”
　　赵荞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心头一暖，也顺势侧身面向她，两人近在咫尺，气息交缠。“无妨的。” 她语气坦荡，“如今俺娘和孟姨朝夕相伴、情同姐妹，就算心里再不认同，也断然不会当众苛责于你。至于俺，自小被她念叨惯了，挨几句数落算不得什么。”
　　话音稍顿，她眼神认真起来，指尖微微收紧，抓紧了相握的手：“只是你千万记着，别因为心疼俺受委屈，就生出放手离开的念头。”
　　沈清辞闻言心头微怔，眼底漫开一丝无奈与柔软。她原以为，二人朝夕相伴，白日一同打理铺面作坊，闲暇时也总黏在一处，赵荞日日眉眼带笑，该是满心安稳。直到此番回乡探亲，她才恍然察觉，原来这姑娘心底，竟一直藏着这般挥之不去的不安。
　　“你为何总是这般患得患失，认定我会离开？” 沈清辞轻声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浅的困惑，“自打与你相守一处，我自问从未做过让你伤心的事。除去铺子里与制香坊的琐事，余下的心思，大半都系在你身上。难道这样，你还感受不到我的心意吗？”
　　夜色里，赵荞下意识抬手，指尖反复捻动着被褥的边角，神情犹豫，一番话卡在喉间，迟迟不肯说出口。
　　沈清辞瞧得真切，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坦诚相告？心里藏着什么疑虑，只管说出来便是。”
　　被她再三催促，赵荞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抬眼看向她：“那俺说了，你可不许笑话俺。”
　　见沈清辞郑重地点头应允，她才缓缓道出心底盘旋许久的纠结：“俺总在琢磨，你会不会压根就没分清自己的心意。或许你只是觉得和我待在一起自在舒心，就像俺娘和孟姨那般，是姐妹间的投缘，并不是……并不是情人之间那样的情意。你说，会不会是你弄错了？”
　　沈清辞没想到她纠结了这么久，竟是卡在这件事上，一时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来。她故意反问：“那你又凭什么笃定，你对我就是情爱，而非单纯的姐妹情分？”
　　“俺当然分得清！” 赵荞立刻挺直脊背，理直气壮地反驳，可对上沈清辞含笑的眼眸，语气又软了几分，脸颊悄然发烫，“俺总想亲近你，总想亲亲你，这怎么可能是姐妹之间该有的心思。”
　　“巧了，” 沈清辞笑意不减，眼底漾着狡黠的柔光，“我也时常想亲你，先前也未曾少过，怎么到了你这里，反倒成了我心意不定了？”
　　赵荞脸上热度更甚，耳尖烧得通红，嗫嚅半晌，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可俺…… 俺不止想这样。”
　　后半截话语含在口中，轻轻一转，便彻底咽回了肚子里，模糊得几乎听不真切。
　　沈清辞一时没能听清，微微挪动身子，朝她凑近几分，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被她这般追问，赵荞哪里还说得出口，心头又羞又窘，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闷声道：“没什么，夜深了，俺要睡觉了。”
　　可沈清辞偏不肯就此作罢，见她躲躲闪闪，索性撑着身子俯身靠近，气息萦绕在她肩头：“话只说了一半，若是不告诉我，我怎么改呢？”
　　赵荞又气又羞，暗自腹诽：平日里那般聪慧机敏，怎么遇上这种事就变得笨头笨脑。无奈之下，她赌气似的再次转回身，瞪着眼前人。
　　沈清辞见她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模样，只觉得鲜活又可爱，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她软乎乎的脸颊：“好端端的，怎么还闹脾气了？”
　　“你实在太笨了，俺能不生气吗？” 赵荞撇着嘴抱怨。
　　“我是真心想弄明白，莫非是我哪里做得不周，惹你不快了？” 沈清辞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当真开始反思，只当是自己平日里疏忽了什么细节。
　　“你好好想想，” 赵荞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羞意渐渐褪去，反倒多了几分嗔恼，“我们二人两情相悦，日日同宿同食，这般光景，和寻常夫妻又有什么两样？”
　　沈清辞眼珠轻轻一转，暗自思忖。她每月所得的银钱尽数交由对方保管，日常起居也处处体贴照拂，自问该做的都未曾落下。她略一思索，便恍然大悟，连忙开口：“可是觉得家中操劳太过劳累？是我考虑不周，我本就不擅长操持杂务，往后回到南乡，我们便去牙行雇一位擅长厨事洒扫的丫头，分担琐事。”
　　这番话一出，赵荞险些一口气憋住，哭笑不得：“谁跟你计较做饭干活的事了！俺往日在地里劳作都从不说累，这点家务哪里会放在心上。”
　　沈清辞这下彻底摸不着头绪，眉头微蹙，满脸疑惑。
　　赵荞见状，干脆闭上眼提点她：“那你说说，我们和寻常夫妻，最大的差别究竟在何处？”
　　夜色朦胧，沈清辞思索片刻，迟疑着开口：“因为我们二人皆是女子？”
　　“你分明就是故意装傻！” 赵荞气得直接盘腿坐起身，借着夜色瞪着她，憋了许久的话终于一股脑说了出来，“俺说的是洞房！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真正亲热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清辞整个人都僵住了。霎时间，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脖颈、耳尖，整个人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其实这份心思，她并非从未有过。只是自小所受的礼教教养根深蒂固，面对这般逾矩又私密的亲密，她向来不知该如何主动开口。又见赵荞素来性情直率、行事大胆，便暗自想着，若对方有心更进一步，定然会主动提起。久而久之，她便将这件事暂且搁在了心底，万万没料到，赵荞竟为此暗自纠结、心生埋怨了这么久。
　　沈清辞垂着眼帘，十指微微蜷缩，羞赧得手足无措，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
　　“俺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你总该懂了吧？” 话已出口，赵荞反倒彻底放下了羞怯，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我懂了。” 沈清辞连忙轻轻点头，声音细弱蚊蝇，“只是…… 我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提及此事。”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赵荞理直气壮，“像往常那样亲一亲，自然而然就成了，哪里用得着多说什么。难不成你还觉得，俺会拒绝你？”
　　沈清辞的头垂得更低，整个人被浓重的羞涩包裹，低声道：“这般私密之事，哪能如此莽撞行事。”
　　“可你一味慢条斯理，总得有几分动作才是。” 赵荞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委屈与期盼，“俺眼巴巴等了这么久，始终不见你有所动静。你就是还不够喜欢俺才会这般，俺可想……”
　　听她越说越大胆直白，沈清辞再也招架不住，慌忙抬起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唇，耳根发烫：“好了好了，我已然明白，你别再说了。”
　　赵荞拉下她的手，不肯就此作罢：“你听明白了有什么用，你得动起来。”
　　被她这般直白催促，沈清辞窘迫万分，手足无措地嗫嚅道：“我……我不会啊。”
　　这下赵荞总算找到了症结所在，可转念一想，自己对此也是一知半解，顿时也犯了难：“不会可以学啊。”
　　“这种事，又该去哪里学？” 沈清辞满脸无奈。
　　“书上没有吗？”赵荞想到了主意。
　　沈清辞震惊不已：“书上怎么会有？”
　　赵荞不信：“大伙儿不都说书上什么都有，这种事情，定然也会写在书里。俺明日就去买一本。”
　　说罢，她当即打定主意，利落躺回被褥里。转头见沈清辞依旧端坐在床上，不由得心生疑虑：“你还坐着做什么？难不成是想逃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缓缓。” 沈清辞连忙应声，顺势躺下身来，一颗心依旧砰砰直跳。今夜这番直白的闲谈，完全超出了她平日的相处节奏，直到此刻，心绪依旧纷乱，久久无法平复。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和旁人如此坦诚地聊起这般私密话题。
　　沉默片刻，赵荞侧头看向她，见她扭捏拘谨的模样，似乎不是很情愿，那她也不愿勉强对方：“你不想吗？”
　　“我？我有时会想。”沈清辞此刻全然没了平日的淡然从容，眉眼间带着羞怯与柔软，像一只受惊却又温顺的小鸟。
　　“那等俺把书买来，你会学的吧？”赵荞依旧放心不下，追问了一句。
　　沈清辞虽暗自觉得，世间未必会有这样的书籍，却还是温柔颔首：“我……我只是没做准备这般聊此事，我是情愿的，你不要多想。”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赵荞心头所有的不安与纠结尽数消散，只余下满心欢喜。她惬意地闭上双眼，重新拉起沈清辞的手紧紧握住。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暖意融融。前路纵然还有诸多未知，可一想到身旁之人，赵荞便觉得往后的日子，处处都充满了甜美的奔头。


第43章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轻薄，两人收拾好行囊，准时启程折返南乡。路途辗转，待到踏入下一座镇子、寻好客栈落脚时，天色已然沉暮，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晕开融融夜色。
　　刚放下行李，赵荞便按捺不住，转身就要往外冲，脚步轻快又急切。沈清辞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攥住她的手腕，带着几分无奈的温柔，轻声追问：“天色都晚了，你急匆匆要去哪里？”
　　“俺去买书！”赵荞不假思索，用力轻轻挣开她的手，半点不肯耽搁，回头匆匆丢下一句，“不跟你多说了，再晚片刻，书肆就要关门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踏出房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清辞立在原地，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只得无奈摇头，眼底却漾着藏不住的软意。她留守屋内，耐心将两人一路奔波的行李逐一归置整齐，又下楼去往堂点好晚饭，静静等候赵荞归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赵荞提着空落落的手，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沈清辞心头莫名一紧，指尖微蜷，连呼吸都悄然放轻，藏着几分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轻声试探：“买到了？”
　　若是真的买到那种书，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赵荞蔫蔫地摇了摇头，眉眼耷拉着，满是失落：“俺在书肆里仔仔细细翻找了一大圈，一本都没瞧见。”
　　听闻此言，沈清辞悬着的心瞬间落地，悄然松了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道：“我早说了，世间哪有这般直白的书，你偏不信。”
　　可赵荞向来执拗，认准的事从不肯轻易放弃，立马又打起了精神：“无妨，明日咱们若是落脚得早，俺再去别家书肆好好找找，定然能寻到。”
　　次日赶路如故，两人一路车马颠簸，趁着天色尚早、街市未歇，早早入驻了新的镇子。脚刚落稳，赵荞旧念复燃，跟沈清辞匆匆打了声招呼，便马不停蹄奔向镇上最大的书肆。
　　昨日独自搜寻一无所获，今日她索性打算开口问询。此地无人相识，不必碍于颜面，若是回到南乡再打听，周遭都是熟人，她反倒羞于启齿。
　　这般想着，赵荞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书肆内整理典籍的姑娘身侧。她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周遭无人留意，才微微俯身，压着极轻的声音，磕磕绊绊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那姑娘闻言骤然僵在原地，愣了半晌，眼底翻涌着明显的错愕与震惊。
　　赵荞脸颊瞬间发烫，心头微微发窘，暗自揣测：莫非真是自己异想天开，太过出格了？
　　谁知片刻后，那姑娘耳尖慢慢泛红，羞涩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我……我也不敢确定有没有写两位女子的篇目，我去后头库房帮你找找看。”
　　赵荞立马抬头望向窗外天色，生怕耽误太久街市闭门，连忙道：“俺跟你一块儿去找，快些总能寻到。”
　　姑娘颔首应允，领着她绕开店前陈列的正经典籍，径直走入僻静的后院库房。赵荞心中恍然，原来这般私密的书，素来不会摆在明面售卖，皆是藏在库房暗处，难怪昨日她翻遍书架一无所获。
　　库房角落堆着几只老旧木箱，层层叠叠压着各类冷门杂书。那姑娘蹲下身，打开最角落一只上锁的木箱，轻声解释：“有些客人要的偏门册子，掌柜的都收在这里，平日里都是小二奉命来取，我也从未细看，只是隐约知晓罢了。”
　　赵荞立刻蹲下身，迫不及待翻起箱中书册。最上面几本皆是密密麻麻的文字，通篇晦涩，全然不是她想要的内容。两人不敢耽搁，埋头快速翻拣，指尖拂过一张张纸页，终于在堆叠最底层翻出一本薄册。
　　姑娘眼前一亮，连忙抽出递来：“这一本，好像是写两位姑娘的。”
　　赵荞接过来快速翻阅，这一年多跟着沈清辞识字习字，她如今早已褪去目不识丁的窘迫，虽有少许生僻字辨认不出，却丝毫不碍读懂通篇大意。粗扫几页，内容正对心意，她连忙合上书页，眼底满是欣喜：“这本俺要了！咱们再翻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人埋头翻找片刻，陆陆续续又拣出几本。其中一本纯文字叙事、两本图文相得益彰，还有一本是通篇彩绘的图册，无需认字便能看懂全貌。
　　赵荞逐一审视，目光最终落在那本全彩图册上，画面鲜活直观，最合她心意。想起自己连日执念、几番奔波才寻到这些册子，索性尽数收下，不肯遗漏一本：“这五本俺都要了，一共多少钱？”
　　姑娘抱着一堆书册红着脸跑去前堂问询掌柜，赵荞立在库房门口等候，心头又期待又羞涩。
　　片刻后姑娘折返回来，轻声报价：“掌柜的说，这本彩绘图册最为精致，单价要一两银子，你五本一并买下，算作打包价，总共收你二两银子便好。”
　　二两银子不算小数目，可赵荞半点不犹豫，利落掏出银两付清。
　　“我帮你把这些书册包好。”姑娘说着便要转身。
　　赵荞连忙抬手拦住她，眼底带着几分隐秘的小心思：“这本图册不用包，直接给俺便好，剩下四本麻烦你仔细包严实些。”
　　趁着姑娘低头打包书册的空档，她忍不住又低头翻开图册，快速浏览几页，越看越合心意，心头的期待感愈发浓烈。听见脚步声走近，才慌忙心虚合上，稳稳揣在怀里。
　　抱着一包沉甸甸的书册，赵荞步履轻快地赶回客栈，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连走路都带着雀跃。
　　沈清辞正倚在窗边静静等候，见她眉眼发亮、步履雀跃归来，手中还提着一只严实的包裹，心头瞬间了然。耳根唰地泛起薄红，顺着脖颈漫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沿，莫名有些局促无措，偏偏面上还强撑着一贯的淡然平静。
　　晚饭草草用过，两人洗漱完毕，夜色恰好沉落，屋内静谧无声。赵荞迫不及待将包裹拆开，把四本册子整整齐齐摆在桌面，又细心挑亮烛火，将灯盏挪到最适宜翻看的位置，眉眼亮晶晶地看向沈清辞：“快，你坐下来好好看书。”
　　沈清辞垂眸望着桌上整齐排布的私密册子，烛火摇曳映得纸页泛暖，也烘得她脸颊发烫。素来从容沉静的人，此刻浑身都透着紧绷的不自在，身形微微凝滞，磨磨蹭蹭不肯落座，眼底藏着浅浅的羞怯与无措。
　　赵荞见她磨磨蹭蹭、拖沓不动，忍不住轻声催促：“你平日最爱看书了，捧起书卷就不肯放，今日怎么反倒拖沓起来了？”
　　沈清辞慢慢挪到桌边落座，长睫轻垂，掩住眼底的慌乱，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几分软糯的羞赧嘟囔：“我读的也不是这种书呀。”
　　赵荞未曾听清她的低语，只一心惦记着她的“学习任务”，认真叮嘱：“你可得认认真真看，俺连着跑了两日书肆，好不容易才寻到这些，价钱也不便宜，千万别浪费了。”
　　沈清辞无奈，只得伸手拿起最上方的一本纯文字册子。可刚翻看开篇几页，便眉头微蹙，心生抵触。通篇文字粗俗直白、言语浅陋，毫无章法美感，实在难以下咽。
　　“这文字粗鄙叙事潦草，实在看不下去。”她忍不住低声吐槽。
　　“俺千挑万选才找出来的，你就别挑剔了。”赵荞一边催着她多看，一边自顾自从枕下摸出那本彩绘图册，低头看得认真入神。
　　沈清辞被逼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翻阅。越往后翻，字句描述越是露骨直白，配上粗糙的文笔，让素来读惯诗书雅卷的她愈发局促难堪。脸颊滚烫、心神慌乱，实在无法静心细看，匆匆翻了几页便果断合上书卷，抬手吹灭烛火，打算躺下歇息回避。
　　“你怎么不看了？”赵荞立马合上画册，坐直身子，满眼疑惑。
　　沈清辞故作疲惫，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刻意遮掩眼底的羞赧慌乱：“连日赶路奔波，身子实在疲累，想早些歇息。”
　　赵荞一听她疲累，瞬间紧张起来，立马下床凑到她身前，扶着她的额头左右细看，确认她面色无恙、并无发热倦怠，才稍稍放心。她回身重新点亮烛火，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当初你被流放，那般辛苦困顿，你都要看书，这几日些许奔波算得了什么？再看几页再睡。”
　　沈清辞拗不过执拗又满心期待的她，只能无奈妥协，重新坐回桌边，将方才那本文字粗糙的册子放到一旁，换了下一本。
　　这一本文笔雅致不少，描述多是点到即止、含蓄留白，虽依旧看得她面红耳赤、心跳纷乱，却勉强能够静心细读。屋内静谧无声，只剩两人错落轻柔的翻页声响，烛火融融，将一室暧昧衬得愈发浓稠，温柔又缱绻。赵荞见她看得认真，便放下心来，低头自顾翻看怀中画册。奈何心绪纷乱，沈清辞终究没能看多久，便再次合上书卷，心神早已飘远。


第44章 
　　赵荞恰好将画册通篇看完，见她合书停手，立马凑上前去，满眼期待地眨眨眼：“怎么样？看完是不是学会了？”
　　沈清辞微微一怔，被她直白的问话问得瞬间失神，方才紧绷纷乱的思绪骤然回笼，有些茫然地轻声道：“我……这书上大多含糊其辞，根本没教什么实在章法。”
　　赵荞闻言，立刻拿起她刚看的书卷翻看几眼，通篇字句委婉含蓄，尽是留白暗喻，的确学不到半分实处。她也不勉强，通情达理地让步：“那这本便不看了，还有三本存着，你慢慢学……只是也别学得太慢。今夜先歇息吧。”
　　说罢，她细心将图册与桌上四本规整叠放，将已经看过的两本压在最底下，妥帖安置妥当。
　　这一夜，沈清辞睡得极不安稳。方才强撑着看过的旖旎字句、细碎画面，尽数缠在脑海里，辗转往复、挥之不去。一幕幕朦胧风月在心底浮沉，无半分正经模样，扰得她心神纷乱，彻夜浅眠。
　　次日天光破晓，她倚在床头，带着一夜未散的纷乱心绪，懊恼又无奈地抬手轻拍额头，只觉满心燥热、思绪芜杂。这般细微的小动作，依旧被事事上心的赵荞精准捕捉。她立马凑上前，关切问询：“怎么了？是昨夜没休息好，累着了？”
　　沈清辞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桌角整齐摆放的书册上，语气满是无奈：“这些书着实看不得，越看越乱，简直要把人的脑子看坏。”
　　赵荞却不认同，眼底依旧满是期待：“书自然有好有坏，剩下三本还没看，没准剩下的都是好书呢。”
　　沈清辞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实在不忍扫了她的兴，只能暗自妥协，想着索性快速翻完，了却她这桩心事：“怕是没那么快能尽数看完。”
　　“没事，俺一点都不急。”赵荞一边麻利收拾行囊，一边随口应着。
　　沈清辞默默看着她嘴硬的模样，眼底漾着浅浅的温柔笑意，暗自无奈失笑。这丫头嘴上说着从容不急，可眼底藏不住的雀跃期待、日日惦记的模样，早已把满心急切暴露得淋漓尽致。
　　待到晚间换了新的客栈落脚，沈清辞洗漱完毕回身，便看见桌上烛火明亮，那几本书册端端正正摆放在案前，位置妥当、灯火适宜，显然是赵荞特意为她备好的。
　　她无奈轻叹一声，终究还是落座抬手翻书。
　　此番翻开的是带插图的册子，与昨日纯文字的全然不同。文字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画面，借着寥寥几笔插图尽数勾勒而出。虽画工算不上精致，可沈清辞本就精通笔墨，寥寥线条在她眼中瞬间变得鲜活生动，静态的画面缓缓流转，恍惚间，画中人的眉眼身形，竟尽数化作了赵荞的模样。
　　心头骤然一烫，沈清辞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纷乱的心思，逼着自己快速翻页阅览。
　　翻到最后那本珍藏的彩绘大图册，光是封面精致度便远超其余几本。待书页翻开，清晰鲜活的旖旎画面扑面而来，饶是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依旧心头巨震、脸颊爆红。
　　这本画册笔触细腻、画面通透，每一处缱绻景致都描摹得分毫毕现。沈清辞越看越是羞涩难堪，心跳急促纷乱，指尖微微发颤，只能下意识加快翻页速度，只想尽快阅完合书，逃离这满页的旖旎风月。
　　好不容易强撑着通篇看完，她匆匆合书躺回床榻，心绪依旧久久无法平复。
　　赵荞立马凑上前来，眼底亮晶晶的，满是雀跃与笃定，直白开口：“还是这本彩绘画册最好看对不对？俺昨日挑选的时候，就一眼看中这本最精致。”
　　沈清辞侧头看着她一脸坦荡、毫无羞怯的模样，心底又无奈又佩服。这般私密暧昧的话题，她竟能落落大方、坦然与之探讨，半点不扭捏。
　　“你倒与我好生讨论起来了。”她并不想多，仍想逃避。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赵荞满脸理所当然，凑近几分，语气认真又直白，“等咱们回到南乡，还得照着书上的法子做呢。”
　　字字直白，句句戳中私密心事。沈清辞瞬间招架不住，脸颊滚烫，慌忙转过身背对着她，语速极快：“夜深了，我要睡了，不与你多说了。”
　　她实在怕了这丫头的直白热烈，生怕她再语出惊人，说出更多让自己羞赧难堪、无从回应的话来。夜色静谧，唯有心跳砰砰作响，藏着满帐未说出口的缱绻与羞涩。
　　车马碾过青石板路，重回南乡，两人前脚刚落定，后脚便扎进了堆积的琐事里 —— 制香坊新方试配、伙计调度，扬香阁上新补货、账目核对，桩桩件件都等着沈清辞拿主意。她本就事事上心，一忙起来便昏天黑地，常常忘了时辰，连饭都顾不上吃。
　　赵荞管着库房诸事，又是个副掌柜，手头也不轻松，却总把她的饭食刻在心上。每到饭点，便提前从后厨温着的食盒里拣出沈清辞爱吃的几样，盛得满满当当，亲自送到沈清辞跟前去。每每她掀帘进去，沈清辞总能立刻放下手中的香方与算筹，哪怕手头事再急，也会先挪过软垫，拉着她坐下一同用饭。烛火映着两人相贴的衣袖，饭食的热气氤氲着眉眼，周遭都是沉水香与米香交织的温柔，是忙碌日子里最妥帖的相守。
　　圆圆这几日守着扬香阁前堂，连着几日没见着两人的人影，乍一瞧见她们回来，又惊又喜，转头就被拉着核对了大半日的货单，脚不沾地地忙。可忙归忙，有两人在旁坐镇，她肩头的担子着实轻了不少，连算账时都踏实了许多。
　　歇晌时圆圆凑到赵荞身边，想起她们此行是去接长辈，便随口问道：“你娘不肯跟着过来？”
　　赵荞点点头，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语气带着点无奈：“可不是嘛，故土难离。不过屋子还是得先腾出来备着，万一她们哪天想通了，说来就来了。”
　　圆圆闻言翻了个大白眼，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毫不留情地拆穿：“在俺跟前还装模作样？想跟阿辞住一块儿就直说，俺又不是不知道，偏要扯这些冠冕堂皇的由头。” 说罢也不等她反驳，抱着账册溜溜达达回了自己屋，留赵荞一个人站在原地，耳尖悄悄红了半截。
　　其实自打从青石坪回来，赵荞就没再回自己屋睡过。起初是夜里凑在一处说铺子的事，说着说着就晚了，顺理成章歇在一处；后来便成了习惯，她趁着沈清辞白日在外忙活的间隙，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衣物、零碎物件往沈清辞房里搬。
　　她动作轻，又专挑沈清辞去制香坊的时辰动手，本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心里还暗自窃喜。
　　这日晚间沈清辞沐浴完，披散着湿发回屋，就见赵荞站在衣柜前，手里还抱着两件叠得齐整的粗布衣裳，正对着满满当当的衣柜发呆。
　　“衣柜是不是太小了？” 沈清辞走过去，指尖轻轻划过柜门木纹，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赶明儿叫木匠来打个新的大柜吧。”
　　赵荞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故作茫然地眨眨眼：“啊？不小啊，你一个人的衣裳放着绰绰有余。”
　　沈清辞被她这副嘴硬的模样逗笑，走到床边坐下，抬眸望着她，眼底盛着浅浅的柔光：“你的衣裳还没搬完？我那几身锦缎料子占地方，你的叠在旁边，怕是挤得放不下吧。”
　　赵荞心里咯噔一下，指尖攥紧了衣裳边角。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好，毕竟这几日沈清辞的换洗衣物都是她提前取好放在床边，对方根本没开过衣柜，怎么就被发现了？
　　她磨磨蹭蹭走到床边，蹲下身仰头看沈清辞，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 你早就知道俺把东西搬进来了？”
　　“这是我自己的屋子，多了什么少了什么，怎么会察觉不到？” 沈清辞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难不成你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分辨不出，这般蠢笨？”
　　赵荞瞬间红了耳根，却还是不肯挪开视线，盯着她的眼睛问：“那你…… 不生气？”
　　沈清辞看着她紧张得绷紧下颌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她故意眨了眨眼，学着她的样子歪了歪头：“为何要生气？你与我住一处，东西搬过来本就方便些。”
　　她顿了顿，语气更柔，藏着未说出口的笃定：“明日便叫木匠来打个新柜吧，往后日子还长，东西只会越来越多，总不能一直挤着。”
　　赵荞猛地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深意，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暖得发胀。她想起这些日子沈清辞给她买的那些鲜亮衣裳，忍不住嘟囔：“你少给俺买些衣裳，柜子就不会挤了，好多新的俺都还没穿过。”
　　“你喜欢那些衣裳吗？” 沈清辞忽然问。
　　赵荞毫不犹豫地点头。她长这么大，从没穿过那样软的料子、那样好看的颜色，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你喜欢，便值得。” 沈清辞说得坦然，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穿不过来便每日换着穿，新衣裳穿在你身上，才不算浪费。”


第45章 
　　于她而言，能看着赵荞穿得鲜亮妥帖，比给自己置办十身八身都开心。从前在深宅大院里，绫罗绸缎也不过是寻常物件，唯有看见赵荞穿上新衣裳时，眼里亮起来的光，才是真的鲜活动人。
　　赵荞心里甜丝丝的，转身从床底拖出自己藏着的陶制钱罐，倒出碎银和铜钱，一枚一枚数得认真。
　　“咱们换个大些的院子吧。” 她一边数一边说，语气里带着憧憬，“等以后娘亲和孟姨真的过来了，总不能让她们挤一间屋，得留两间正房给她们住才是。”
　　沈清辞靠在床头，静静看着她认真数钱的模样，忽然开口提醒：“院子大了，房间多了，万一她们来了，要让我们分开住怎么办？”
　　赵荞数钱的手一顿，抬头看她，眼神里却没多少慌乱，反倒带着点笃定的狡黠：“到时候再说呗，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心里自有盘算。院子大了，房间多，关起门来谁也管不着谁房里的事；反倒比现在这小院子，抬头低头都容易撞见圆圆，要自在得多。真要是有了宽敞的院落，夜里她们想多说会儿话、多待些时辰，也不必蹑手蹑脚怕人听见。
　　这点隐秘的小心思，她藏在心底，没好意思说出口，只低头继续数钱，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数着数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沈清辞，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试探的热切：“对了，你这几日忙完了吗？俺把那本画册找出来给你？”
　　沈清辞先是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路上买的那本彩绘册子。瞬间，那些旖旎鲜活的画面又闯进脑海，连带着夜里那些模糊纷乱的梦也一并浮上来，脸颊唰地就热了。她连忙侧身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声音闷在被褥里：“连着几日熬神费心，我今日得早些歇息。”
　　前两日赶路时，夜里连着做了两晚的梦，梦里全是两人相依的影子，醒过来时心跳得快，半天才平复。好不容易这几日忙着铺子里的事，渐渐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了，这要是再看画册，今晚又别想睡安稳了。
　　赵荞也不勉强她，脱了外衫挨着她躺下，被窝里瞬间暖了不少。她侧过身，看着沈清辞清瘦的背影，语气带着点委屈的嘟囔：“迟早都要看的嘛…… 咱们都在一处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半点儿都不像正经情人。”
　　沈清辞背对着她，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不得不承认，赵荞说得在理。她并非抗拒与她亲密，只是自幼受的教养，让她对着这样直白露骨的画册，实在有些难以启齿，更遑论正襟危坐地 “学习”。那些文字粗鄙直白，看得人面红耳赤；画册虽精致，可每一笔都画得太过真切，栩栩如生的亲昵模样，只看一眼便让她心跳加速，羞得不敢抬眼。
　　沉默了片刻，她才小声开口，声音带着点没散去的赧然：“那画册…… 你都看完了？”
　　“嗯，都看完了。” 赵荞答得坦然，还带着点小得意，“你得学学俺，多认真呐。”
　　沈清辞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赵荞都看完了，那…… 到时候她领着自己来便是，自己不必硬着头皮逐页去看，只需顺着她的意思就好。这般想着，窘迫感散了不少，她轻轻转过身，面对着赵荞，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妥协的温柔：“等这两日铺子里的事理顺了，我再看。”
　　她愿意松口，赵荞就已经喜出望外了。
　　本以为还要再磨几日，没想到这般轻易就应了。赵荞心里像揣了颗蜜饯，甜丝丝的，眉眼都弯了起来。反正这么些日子都等过来了，还差这几个晚上不成？
　　她悄悄往沈清辞身边挪了挪，肩膀贴着肩膀，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沉香，安稳又好闻。沈清辞呼吸轻浅，睁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指尖悄悄动了动，最终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过了两日，铺中诸事渐次理顺，两人总算偷得半分清闲。
　　入夜后，赵荞早早就烧滚了水，倾入柏木浴桶时，蒸腾的白气漫了半间净房。她特意取了扬香阁新制的茉莉精油，指尖捏着琉璃瓶，慎重地滴了两滴。这精油用料考究、定价不菲，寻常人家少有人问津，偏沈清辞极爱这清润幽远的香气，洗漱时总爱添上一点。赵荞记了个牢实，但凡得空，总要亲手替她备着。
　　温水漾着细碎的花香，漫过肩颈时，沈清辞轻轻舒了口气。连日紧绷的肩脊在温热的水汽里渐渐舒展，连带着眉心的结都松了。赵荞搬了矮凳坐在浴桶身后，卷起袖口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磨出的薄茧，力道却拿捏得极准，顺着她肩颈的穴位缓缓按揉。
　　“总算忙完这阵，今晚踏踏实实歇一宿。” 她声音压得低，混着水汽撞在耳边，温沉又痒。
　　沈清辞舒服得眯起眼，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后脑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处。温热的水汽裹着两人的呼吸缠在一处，静得只剩水波轻晃的细碎声响。她连日劳心费神，竟在这不轻不重的按压里，靠着浴桶沉沉睡了过去，长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水温渐凉，赵荞才俯下身，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指腹擦过细腻的肌肤，惹得怀中人轻轻颤了颤。“醒醒，水快凉了，回床上睡，仔细着凉。”
　　沈清辞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水汽，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软意。赵荞看得心头发烫，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起身绕到屏风外，背对着她站定。
　　其实按她的心思，恨不能亲手替她擦干身子、换上寝衣，可先前提过两回，都被沈清辞红着脸推了出来，连耳根都染透了绯色。她晓得这人面皮薄，素来矜持有度，便也不勉强，乖乖守在屏风外，只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心底泛起细碎的痒，像有小虫子在轻轻爬。
　　待沈清辞换了月白寝衣走出来，发丝还沾着湿意，松松披在肩头，衬得肤色莹白如玉。方才眯了那一小觉，困意反倒散了大半，眼尾泛着浅红，瞧着比平日多了几分软意。
　　等赵荞洗漱完回屋，就见她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卷书，烛火跳了跳，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怎么还不睡？” 赵荞擦着湿发走过去，脚步放得轻。
　　沈清辞把书搁在枕边，顺着床沿缓缓躺下去，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轻得像浮在水汽里：“等你一块儿。”
　　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羽毛扫在心尖上。赵荞心头一暖，本还想打趣她两句，趁机把藏在枕下的画册翻出来 “温习”，可见她眼底带着浅淡的倦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难得她歇得早，不急这一时。
　　她吹灭了烛火，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银辉似的洒在床沿。赵荞挨着沈清辞躺下，身边人身上的茉莉香混着淡淡的沉香，温温软软地裹过来。她忍不住往她身边凑了凑，鼻尖蹭过她的发梢，深深嗅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哑：“你身上好香呀。”
　　“还不是你挑的精油。” 沈清辞侧过脸笑，眼尾弯着，也微微凑近她，在她颈边轻嗅了一下，气息扫过肌肤，惹得人轻轻一颤，“你自己不也香？”
　　赵荞如今也跟着她用些松木香膏，身上总带着浅淡的草木气，干爽又踏实。可她总觉得，沈清辞身上的味道最好闻，清润又温柔，像春日里沾了露的花，闻着就心安。她又往她怀里钻了钻，手臂轻轻搭在她腰上，嘟囔着：“可俺还是觉得你的最好闻。”
　　沈清辞被她蹭得发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个吻，软得像云。
　　赵荞哪里肯满足这点甜头，当即仰起脸，微微撅着嘴看她，眼神里的诉求明明白白，像只讨食的小猫。沈清辞哪会不懂，眼底漾开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顺从地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两人已有许久不曾这般亲近，不过是唇瓣相贴，便像星火落进干柴里，积攒多日的思念与情愫一下子涌了上来。呼吸渐渐交缠，吻也愈发热烈，带着点失而复得的珍重，又带着点少年人般的急切，唇齿相抵间，连空气都烫了起来。
　　……
　　……


第46章 
　　天光微亮，晨雾透过窗棂漫进屋里，在床前铺了一层淡白的光。
　　赵荞醒得很早，换作往日，她早该轻手轻脚起身，去灶上温好热水、备好早饭了。可此刻她窝在沈清辞怀里，指尖贴着温热细腻的肌肤，鼻间萦绕着熟悉的香，半点挪不动脚步。两人都未着寸缕，肌肤相贴的触感温软又真切，比任何时候都让她心安。
　　沈清辞还睡得沉，长睫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透着几分慵懒的稚气。赵荞就这么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心底的欢喜像要溢出来。她忍不住凑上去，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见人没醒，又啄了一下，一下接着一下，像偷尝糖的孩子。
　　吻到第三下时，怀中人眼睫轻轻颤了颤，慢慢转醒。脑子还没彻底清明，身体却先顺着她的动作，微微仰起下颌，在她唇上回了一下，才哑着嗓子挪开，声音软得像化了的棉：“还没洗漱呢。”
　　“俺觉得香。” 赵荞笑得眉眼弯弯，又低头在她下巴上亲了亲，意犹未尽地蹭了蹭，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
　　沈清辞没跟她纠结这点小事，指尖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滑了滑，想起昨夜的光景，忽然弯了弯眼，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问：“你先前不是说，画册都学会了？”
　　赵荞当即挺起胸脯，一脸理所当然：“当然学会了啊！俺昨晚表现不好吗？”
　　沈清辞顿了顿，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你学的是哪部分？”
　　赵荞一听，立刻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彩绘画册，哗啦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着画中人递到她眼前：“你看！这不就是这样的？俺学得难道不像？”
　　沈清辞看清她指尖点着的画面，脸颊唰地就红了，连忙撇开眼，心里又气又笑 —— 这人竟把这羞人的册子夜夜压在枕头底下。她定了定神，故意逗她：“只学她？没想过换个人学学吗？”
　　“想啊！当然想！” 赵荞眼睛瞬间亮了，兴致勃勃地往后翻了几页，指尖点着一幅新的画面，凑到她跟前，眼里盛着晨光，亮晶晶的，“俺还怕你不愿意呢！你看这个，俺觉得也挺好的，今晚试试？”
　　沈清辞哪里是这个意思，她又羞又窘，索性闭上眼偏过头，耳尖红得透亮：“一大早就看这些，你也太孟浪了。”
　　赵荞悻悻地把画册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不满地小声嘀咕：“明明是你先提起来的，俺还当你转了性子呢，到头来还是这么放不开。”
　　可转念想起昨夜的光景，她又立刻笑开了，凑过去蹭了蹭沈清辞的颈窝，声音里带着点得意：“不过你也就是嘴上规矩，真做起来倒也认真得很。”
　　看她这架势，大有要拉着自己好好探讨一番的意思，沈清辞连忙抬手按住她的肩，打断话头：“行了行了，再不起身该误了时辰，赶紧起来。”
　　赵荞却不肯动，又重新窝回她怀里，手臂紧紧圈着她的腰，脸颊贴在她心口，听着沉稳的心跳，声音闷闷的：“再抱一会儿嘛。要不是铺子里还有事，俺才不想起来。”
　　“我先前就说过，雇个丫头回来料理家事，你早上也能多歇会儿。” 沈清辞说着，掌心轻轻落在她腰侧，试探着按了按，语气里带着点真切的担忧，“书上说…… 事后腰会酸，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赵荞摇摇头，笑得爽朗：“这算什么？当初帮你翻整荒地那才叫酸。”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眼底泛起光亮，“对了，俺得空得去牙行瞧瞧院子。昨晚就忍得费劲，等搬去大院子，关起门来才自在。”
　　沈清辞脸颊一红，别过脸不接这话。赵荞见状，捏起她的手腕轻轻按揉着，软声问：“你呢？手酸不酸？”
　　沈清辞连忙点头，故意带着点控诉的意味：“酸，都快抬不起来了。”
　　“多练练就好了。” 赵荞一本正经地给她按揉着手腕，顺嘴又接了一句，“今晚可以先试试别的，换个法子就不累了。”
　　沈清辞再也不接话，抽回手，起身披了寝衣就往屏风后走，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赵荞看着她落荒而逃似的背影，趴在床上笑得肩膀直抖，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
　　等两人收拾妥当走到饭厅时，圆圆已经坐在桌边等了好一会儿，见她们出来，挑了挑眉，打趣道：“俺还当你们俩直接去铺子了，竟起得这么晚。”
　　赵荞没当回事，坐下就拿起碗筷。可没吃两口，就被圆圆拽着胳膊拉进了厨房，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哎，你俩…… 可是成事了？”
　　赵荞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惊讶：“你听见了？”难道昨夜动静真那么大？她明明已经很克制了啊。
　　“还用听见吗？” 圆圆翻了个白眼，抬抬下巴示意外面，“这么热的天，阿辞穿件立领的衣裳也就算了，方才她低头盛汤，俺瞅见她脖颈侧面有块红印子。”
　　“兴许是蚊虫咬的呢？” 赵荞还想装糊涂。
　　“换作旁人俺也就信了。” 圆圆斜睨她一眼，“就你那眼神，成日盯着阿辞跟要生吞活剥似的，出这事俺能不多想？” 她说着，又拍了拍赵荞的胳膊，语重心长，“你可悠着点，阿辞那身子骨娇弱，俺都怕被你折腾散架了。”
　　“你知道啥，俺已经很克制了。” 赵荞哼了一声，脸上却藏不住笑意。
　　“倒也是，能忍到现在也算你不容易。” 圆圆啧啧两声，又叹道，“俺是真没想到，阿辞那样的人，竟也会依着你。总觉得她跟仙女似的，不食人间烟火，对这些事该是半点兴致都没有。”
　　赵荞没好意思说自己逼着人 “学习” 的糗事，反倒好奇地看向圆圆：“你咋懂这些？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连个心上人都没有。”
　　“铺子里、制香坊里那么多伙计婆子，闲下来啥话不说？俺听也听会了。” 圆圆说着，又正色提醒她，“待会儿你给阿辞好好看看，遮严实点。这铺子里人多眼杂，要是被人瞧出端倪，指不定怎么编排她呢。”
　　赵荞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吃饭了，连忙拉着沈清辞回屋。翻出妆奁里的粉饼胭脂，对着她颈侧的红痕细细遮掩。
　　沈清辞被她按着坐在镜前，看着她一脸严肃的模样，又羞又恼，嗔道：“方才问你，你还说不显眼。”
　　“俺是觉得不显眼啊，谁知道旁人眼睛那么毒。” 赵荞手上动作没停，仔仔细细匀开粉，“再挡挡，保险些。”
　　这件事过后，赵荞把换院子的事提上了日程。但凡得空，就往牙行跑，前前后后看了七八处，最终挑中了一座二进的小院。地段好，离扬香阁近，走路不过半盏茶功夫；格局也周正，外院住人、待客都方便，内院清静，适合起居。
　　她带着沈清辞去看了一回，沈清辞也觉得合心意，赵荞当即便凑了银两，把院子定了下来。圆圆也把自己攒的积蓄借了大半给她，跟着一并搬了过去。她住外院的厢房，算做租住，租金从借出去的银子里慢慢扣，也算是互相有个照应。
　　院子大了，三人又日日忙着铺子里的事，家里的杂务根本顾不过来。赵荞听了沈清辞的建议，去牙行挑个使唤丫头。头一回做这种事，她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别扭。
　　牙行里人不少，她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个瘦瘦小小的姑娘。那姑娘看着不过十一二岁，面黄肌瘦，缩在角落里，在牙行待了许久也没人肯要。赵荞听牙婆说，这姑娘命苦，爹娘病逝，家里田产房屋都被亲戚占了，人也被赶了出来，再没人买，要么被赶去做工，要么就被卖去更低贱的地方。
　　赵荞心善，听得心头不是滋味，当即就把人买了下来。
　　那姑娘叫杜鹃，跟着她走出牙行时，跟在身后一路抹眼泪，翻来覆去地谢她，说她是救命恩人。赵荞反倒不好意思了，一路温声安慰，让她放宽心。
　　杜鹃住到外院，就在圆圆隔壁。圆圆听了她的身世，也十分同情，平日里处处照拂，两人年纪差得不多，很快就熟稔起来。
　　日子一晃，又是一年过去。
　　杜鹃长开了不少，个子蹿了一截，脸上也有了肉，不再是当初瘦骨嶙峋的模样。一个人就能把里里外外打理得干干净净，还练出了一手好厨艺，做的饭菜口味清淡，最合沈清辞的心意。
　　这年秋里，铺子里生意稳定，制香坊也步入正轨，沈清辞和赵荞抽了空，又回了一趟青石坪。这一回，两人总算说动了赵草花和孟婉怡，收拾了细软家当，接她们一同来南乡定居。


第47章 
　　孟婉怡目光扫过前后两进的屋舍，青砖铺地，花木疏朗，比青石坪的旧宅规整了不知多少，可她看了两眼，心底却悄悄泛起了疑。
　　院子不小，正房厢房加起来有六间，可沈清辞却偏偏和赵荞挤在内院东侧的一间正房里。她自小最是喜静，素爱独处，从前在金陵时，连贴身丫鬟都不许随意进她内室，若不是有缘故，如何肯同人挤在一处？
　　赵草花倒没多想，跟着赵荞往里走，嘴里啧啧称奇，只当是两个孩子投缘，住一处热闹。末了还是赵荞随口补了句 “俺俩都爱这间屋，就凑一块儿住了”，她便笑呵呵地应了，半点疑心没起。
　　孟婉怡却没这么好糊弄，只把疑虑压在心底，没作声。
　　晚饭过后，杜鹃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圆圆搭着把手往厨房端。赵草花闲不住，也跟着进去烧热水。赵荞惦记着两位娘亲的屋子，拎着茶壶去给她们添水，顺道看看还缺什么零碎物件。
　　堂屋里一时只剩母女二人。孟婉怡看着沈清辞，斟酌了片刻，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轻：“阿辞，这么多屋子空着，你怎么偏和阿荞挤在一间？”
　　沈清辞正擦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母亲，神色坦然，半点没有遮掩的意思：“娘，我喜欢她。”
　　孟婉怡愣了一下，只当她是说喜欢那间屋子，皱起眉来：“你从小就不是争抢东西的性子，那屋子再好，让给阿荞又何妨？她于我们有恩，犯不着为一间屋子生分。”
　　“娘，我说的不是屋子。” 沈清辞放下茶巾，转过身正对着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是说，我心悦赵荞，是以身相许的那种喜欢。”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静水里，孟婉怡猛地怔住，半晌没说出话来。她从前在金陵时，也听闺中密友私下提过这类事，只当是坊间闲话，从未想过会落在自己女儿身上。她张了张嘴，想问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想问 “你可知这是惊世骇俗的事”，可话到嘴边，看着女儿沉静的眉眼，又都咽了回去。
　　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她看在眼里，从金陵到青石坪，从云端跌进泥里，若不是赵荞，她们母女未必能活到今日。沈清辞性子清冷，素来万事不萦于怀，能让她说出 “喜欢” 二字，定然是攒了许久的心意。
　　“我知道您会吃惊，也知道这事于世俗不容。” 沈清辞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母亲的手臂，语气软了些，却依旧笃定，“可我没打算瞒您。您最懂我的性子，这份心意藏不住，也瞒不了您多久。阿荞心里也有我，我们两情相悦，往后过日子，和寻常夫妻没什么两样。”
　　孟婉怡看着她，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别过脸去，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法指责，也说不出反对的话。女儿吃了太多苦，好不容易寻着个知冷知热的人，哪怕是个姑娘，又如何呢？
　　沈清辞听她叹气，便知道母亲这是默许了，眼底漫开浅浅的笑意，又轻声劝：“其实就算没有阿荞，我本也没打算嫁人。如今这般，您不过是多了个女儿孝顺您，往后只管安心享福便是。”
　　孟婉怡还想再说什么，赵荞恰好掀帘进来，手里拎着两包新制的香包，笑得爽朗：“孟姨，您的行李俺都归置好了，缺什么少什么您只管跟俺说，俺明一早就去买。这是铺里新出的安神香包，放枕边有助睡眠。”
　　孟婉怡连忙收敛神色，拉过她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语气柔和：“一路奔波，你们也没歇着，先顾好自己。这里比青石坪好上百倍，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哪能跟青石坪比呀。” 赵荞笑得眉眼弯弯，一脸笃定，“俺都跟阿辞夸下海口了，迟早让您过上跟金陵一样的好日子。现在还差得远，俺们俩好好干，总能做到的。”
　　正说着，院外传来赵草花的大嗓门：“荞丫！别在里头耍嘴皮子了，赶紧过来搭把手！这么多人要洗漱，得多烧两桶热水！”
　　“哎！来了！” 赵荞应了一声，冲沈清辞眨眨眼，转身就往外跑。
　　孟婉怡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沈清辞，眼底满是踌躇：“那…… 花姐那边，怎么说？”
　　“阿荞还没打算告诉她，怕她一时接受不了闹起来。” 沈清辞轻声道，“先瞒着吧，您也装作不知道，慢慢来。”
　　夜里安顿好两位长辈，两人早早回了内屋。杜鹃早就烧好了热水，浴桶摆在屏风后，水汽氤氲。赵荞替沈清辞擦着湿发，指尖穿过乌黑的发丝，动作比往日更轻柔。
　　擦到一半，她忽然低头，在沈清辞发顶亲了一下，沾沾自喜：“俺就说吧，她们肯定瞧不出来。”
　　沈清辞坐在镜前，看着镜里身后的人，轻笑一声：“我娘看出来了，方才你们不在，她特意拉着我问了，我都跟她说了。”
　　“啥？” 赵荞手一顿，惊得差点把帕子掉地上，连忙绕到她跟前，瞪着眼，“孟姨知道了？她…… 她没生气吧？没说啥难听的吧？”
　　“她最了解我。” 沈清辞拉过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旁人或许觉得我待你只是寻常，可在她眼里，我肯与人同住一屋、肯事事挂心，已经是破天荒的事了。本就瞒不住她。”
　　“你咋不提前跟俺说一声呢！” 赵荞懊恼地挠挠头。“提前说了又能如何？” 沈清辞抬眼看她，眼底带着笑意，“你肯忍得住，搬去别的屋子住？”
　　赵荞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那肯定不能！” 别说分房睡，就是晚一会儿见着她都想得慌。她凑过去，挨着沈清辞坐下，伸手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孟姨真没生气？”
　　“嗯。” 沈清辞侧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她没说什么，默许了。”
　　“还是孟姨见过大世面，就是通情达理。” 赵荞美滋滋地蹭了蹭，随即又垮下脸，“俺娘可就难说了…… 不过她脑子直，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来，先混着吧。”
　　“她是瞧不出来，可她会一直催你嫁人。” 沈清辞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带着点促狭，“这一路过来，你娘念叨了多少回给你说婆家，你忘了？”
　　一提这个赵荞就头疼，瘫在她肩上叹气：“她催她的，俺又不嫁。反正俺这辈子就认准你了。” 她顿了顿，又直起身，一脸认真，“你再给俺点时间，等明年铺子再稳当点，俺就跟俺娘坦白。”
　　沈清辞看着她郑重的模样，笑着点点头，没说什么，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没说的是，世事难料，有些真相，总比预想中来得要快。
　　没成想，这秘密没瞒过三个月，就被撞了个正着。
　　那日是个休沐日，赵草花拉着孟婉怡去城外看赵荞给她们新买的药田，说要看看土质，盘算着种点草药。圆圆带着杜鹃去集市采买，院里安安静静的，只剩她们二人。
　　沈清辞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诗集，阳光落在她书页上，暖融融的。赵荞凑在她身边，跟着看了两眼，没一会儿就犯了困，眼皮直打架。她素来不爱这些文绉绉的诗句，看不了三页就走神。
　　撑着脑袋看了会儿沈清辞的侧脸，她忽然想起什么，翻身从枕下摸出那本翻得卷边的彩绘画册，哗啦翻到一页，凑到沈清辞眼前，眼睛亮晶晶的：“别看书了，咱们看看这个。俺昨儿发现这页新花样，今儿试试？”
　　沈清辞只扫了一眼，脸颊瞬间就红了，伸手把画册往旁边推，别过脸：“大白天的，你也不害臊。”
　　“屋里又没人，害啥臊。” 赵荞往她身边挤了挤，胳膊搂着她的脖子，整个人都黏了上去，带着点撒娇的语气晃了晃，“就看看嘛…… 好不好？”
　　她素来性子要强，风风火火的，极少有这般软着声音撒娇的时候。沈清辞被她晃得心头发软，偏过头看她，见她眼尾泛着点红，眼巴巴的，像只讨食的小狗，忍不住就想逗她。她学着赵荞的样子，也微微歪头，软着声音拖长语调：“不看～”
　　尾音轻轻的，带着点勾人的软意。
　　赵荞哪里受得了这个，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她盯着沈清辞红润的唇瓣，再也忍不住，低头就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慢慢就失了分寸。赵荞素来不老实，吻着吻着，指尖就顺着衣摆滑了进去，掌心贴着温热的腰腹，惹得怀中人轻轻颤了一下。
　　软榻不大，赵荞半跪着，将人圈在怀里，吻得越来越深，指尖也顺着腰线往上挪。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暧昧的气息漫了满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 “哐当” 一声响，赵草花扛着锄头，手里拎着半袋野菜，兴冲冲往内院走，想叫女儿出来看野菜。走到东屋门口，见门虚掩着没锁，以为没人，顺手就推了开 —— 然后就看见了榻上纠缠的两人。


第48章 
　　赵荞压在沈清辞身上，头埋在她颈侧，一只手还探在人家衣裳里，画面刺眼得很。
　　手里的野菜袋子 “啪” 地掉在地上，赵草花脑子 “嗡” 的一声，血直往头顶冲。她反应过来，上前两步，一把揪住赵荞的后领，把人从沈清辞身上拽起来，二话不说就拧着她的耳朵往外拖。
　　“你个作死的东西！你给俺出来！”
　　“哎哎哎！娘！疼疼疼！” 赵荞疼得龇牙咧嘴，慌忙把手从沈清辞衣服里抽出来，一边护着耳朵一边回头看，生怕沈清辞受了惊。
　　院子里，圆圆和杜鹃刚买完东西回来，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赵草花扫了她们一眼，到底是要脸面，没好意思当着外人的面骂女儿，揪着她的耳朵径直往自己屋里走，脚步踩得咚咚响。
　　孟婉怡跟在后面，想拦又拦不住，只能着急地跟进去。
　　进了屋，赵草花 “砰” 地关上门，松开手，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赵荞的鼻子骂：“你真是反了天了！你就这么欺负阿辞？！人家好好一个姑娘家，你也下得去手！阿辞也是脾气好，换旁人早报官把你抓起来了！”
　　她方才看得真切，是自家女儿压着人家姑娘，动手动脚的，只当是赵荞混账，欺负人家。
　　“俺没欺负她！” 赵荞揉着发红的耳朵，梗着脖子辩解。
　　“你当俺瞎啊！” 赵草花气得抬脚就往她膝盖上踹了一下，力道不算重，却足够吓人，“这还叫没欺负？那你告诉俺，这叫啥？！给我跪好！当着你孟姨的面，把话说清楚！”
　　赵荞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孟婉怡连忙上前扶住她，转头去拉赵草花：“花姐你先消消气，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俺能不气吗！” 赵草花看向孟婉怡，一脸愧疚，“婉怡妹子，是俺教女无方，对不住你啊！俺回头好好教训她，一定给你个说法！”
　　“她没有欺负我，我们是两情相悦的。”
　　门口传来沈清辞的声音。她已经整理好了衣襟，发丝微乱，脸色却很平静，迈步走了进来，径直站到赵荞身边。
　　赵草花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你…… 你说啥？”
　　“娘！” 赵荞立刻往前站了半步，把沈清辞护在身后，抬头看着赵草花，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俺喜欢阿辞，阿辞也喜欢俺。俺们俩在一块儿，就跟寻常夫妻一样过日子，不是俺欺负她。”
　　“你放屁！” 赵草花气得脸都白了，扬手就要打过去，“两个姑娘家，说什么夫妻！你丢不丢人！”
　　孟婉怡连忙伸手拦住她的胳膊。
　　“要打你就打俺！” 赵荞没躲，挺直脊背挡在沈清辞前面，“是俺先喜欢她的，从青石坪那会儿就喜欢了。是俺非要跟着她出来，是俺死皮赖脸缠着她，都是俺的主意。你要骂就骂俺，要打就打俺，跟她没关系。”
　　她不怕挨骂挨打，就怕母亲迁怒沈清辞，让她受委屈。
　　话音刚落，手腕就被轻轻握住。沈清辞从她身后走出来，与她并肩而立，指尖紧紧扣着她的手，声音平静却有力：“花姨，不关阿荞的事。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没有谁缠着谁。我们心意相通，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阿荞怕您接受不了，才一直瞒着。您要是怪，就怪我吧。”
　　赵草花看着她们俩十指相扣的手，看着两人都护着对方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荞，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 你真是长本事了！你要气死俺是不是！”
　　“花姐。” 孟婉怡适时开口，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平缓，“你先坐下歇歇，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孩子们不是不懂事，也没做什么作奸犯科的事，不过是互相喜欢，想好好过日子罢了。”
　　赵草花猛地转头看她：“你早就知道了？”
　　孟婉怡点点头，叹了口气：“我刚来那天就猜到了，阿辞也没瞒我。你想想，两个姑娘家同住一屋，一天到晚形影不离，难道你就没觉得奇怪？”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这些年，她们俩互相扶持着走到今天，吃了多少苦，咱们都看在眼里。阿辞性子冷，也就跟阿荞在一块儿才有笑模样；阿荞毛躁，也就阿辞能管住她。她们在一起，比找个不知根不知底的男人过日子，踏实多了。旁人要说闲话，咱们做娘的帮着挡着点就是了，何苦逼孩子呢？”
　　赵草花张着嘴，看着孟婉怡，又看看站在一起的两个孩子，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半天没说出反驳的话。
　　孟婉怡冲沈清辞使了个眼色，摆摆手，示意她们两个先出去。
　　沈清辞拉着还有些发愣的赵荞往外走。走到院里，赵荞还频频回头往屋里看，一脸担忧：“让孟姨一个人在那儿没事吧？俺娘那驴脾气，别再冲孟姨发火。”
　　“不会的。” 沈清辞拉着她走到院角的石榴树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娘吃软不吃硬，咱们晚辈说再多，她都听不进去。我娘说的话，她反倒能听进去几分。”
　　“都怪俺。” 赵荞懊恼地抓了抓头发，随即又紧张地看向沈清辞，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你刚才没吓着吧？俺娘下手没轻没重的，刚才要是真打到你可怎么好。你就不该进来，躲着点多好。”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面对。” 沈清辞抬眸看她，眼底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认真，“我若是都不敢站出来，你娘又怎么肯放心把你交给我？”
　　赵荞心里一暖，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都是热的。
　　她往屋里望了望，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孟婉怡轻声细语的声音，还有赵草花偶尔的嘟囔，却没了刚才的火气。她松了口气，靠在沈清辞肩上，声音闷闷的：“其实…… 比俺预想中好多了。俺本来以为她得拿着锄头追俺半条街。现在这样，最多骂俺几句，打两下也就过去了。”
　　她抬起头，笑得眉眼舒展，带着点释然：“这下好了，总算不用瞒着她了。”
　　沈清辞侧头，看着她发顶的旋儿，轻轻 “嗯” 了一声，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下来，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轻轻揉了揉。
　　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往后或许还有闲言碎语，还有诸多坎坷，可只要身边人还在，就没什么跨不过去的。
　　第二日起来，赵草花并未说什么，也没有再提起赵荞的亲事。赵荞本就爱黏人，如今得了两位长辈默许，更是半分顾忌都没了。夹菜要往沈清辞碗里堆得冒尖，剥个鸡蛋也要亲手递到她唇边，时不时还凑过去低声说句悄悄话，指尖在桌下悄悄勾着沈清辞的手腕，晃来晃去地蹭。
　　沈清辞被她黏得耳尖发烫，趁赵草花低头盛粥的空档，悄悄瞪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收敛些。赵荞反倒笑得更欢，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怕啥，她迟早得习惯。”
　　话音刚落，赵草花 “啪” 地放下粥碗，哼了一声，端着自己的碗蹲去院门口吃了，边走边摇头叹气，眼不见为净。沈清辞又气又笑，伸手轻轻拧了下赵荞的腰：“都怪你，把娘都气走了。”
　　赵荞厚着脸皮凑过去，在她嘴角偷了个香，“反正她早晚得认。”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扬香阁的驱虫香、驱蚊香名声却越传越远。先是南乡周边城镇卖得火爆，后来连江南地界的分店都开始频频补货。起初南乡特产的草药运不出去，成品香都由南乡制香坊统一制作，再发往各地；后来路子走通了，便改成运送原料草药，分给各地制香坊自行制作，成本压得更低，销路也越铺越广。
　　这几款香的方子从头到尾都是沈清辞牵头琢磨出来的，制香的关键工序、火候配比，没人比她更清楚。陆云扬那边很快传了话，让沈清辞由南往北，挨个去各地的制香坊走一趟，手把手指导工艺、把控品质，后续每卖出一份香，都给她算抽成。
　　这一趟走下来，少说也要三四个月。
　　消息传到南乡时，赵荞第一反应就是舍不得。她是扬香阁的副掌柜，沈清辞出门，按理该她留下来主持大局，铺子和制香坊都离不了人。可一想到沈清辞要孤身走那么远的路，车马劳顿，她就满心放不下。
　　纠结了一夜，第二天她径直去找了陆婷，说得恳切：“陆管事，阿辞身子弱，长途奔波哪受得了？身边没人照料不行。这趟让俺跟着去吧，铺子里的事俺都交代给圆圆，她都熟，出不了岔子。”
　　陆婷本就打算挑个稳妥的丫头跟着伺候，见赵荞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不住笑：“怎么，离了人半步都放心不下？”
　　赵荞也不藏着，点点头：“俺不在她身边，她肯定又顾着忙忘了吃饭，路上再受点风寒，那可怎么好。”


第49章 完结
　　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定了折中法子：赵荞送沈清辞一路到临安，安顿好再折返南乡坐镇；剩下往北的路程，由选好的丫头跟着照料。等沈清辞巡完北边，返程回临安时，赵荞再过去接她。两边都不耽误，也能少些分别时日。
　　出发那日，赵荞把沈清辞的行李收拾了一遍又一遍，厚衣裳、薄衣裳、常用的药、铺子里的香膏，塞得满满当当。一路上更是事事都替她打点妥当，住客栈要提前检查被褥干不干净，吃饭要挑她爱吃的口味，连赶路的时辰都要算计着，绝不让她累着。
　　到了临安城，分别就在眼前。
　　客栈的烛火跳了一夜，两人说了半宿的话，抱了又抱。赵荞反复叮嘱随行的丫头，事无巨细地交代沈清辞的喜好和忌讳，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沈清辞笑着拉她的手：“好了，再说下去丫头都该记混了。又不是不见面了，等我回来。”
　　“你可得好好照顾自己，” 赵荞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别光顾着忙，记得按时吃饭，天冷了就加衣，遇到事别自己扛着，写信给俺。”
　　“知道了。” 沈清辞抬手拍了拍她的背，鼻尖也有些发酸。
　　第二日赵荞看着沈清辞的马车走远，直到看不见影子了，才转身往回走。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里，南乡的事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夜里回了屋，看着身边空落落的位置，总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等陆婷告知她沈清辞差不多该返程了，她提前就去了临安，在城门口看见远处的官道上缓缓驶来熟悉的马车。
　　赵荞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去，马车刚停稳，她就掀开了车帘。沈清辞正掀着帘子往外看，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下一刻，赵荞伸手就把人揽进了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两个月的思念都揉进骨血里。“你可算回来了……俺都想你想得睡不着觉了。”
　　沈清辞靠在她肩头，闻着熟悉的松木香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手环住她的腰，声音带着点哑：“我也想你。”
　　抱着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人才上车。车厢里摆着热茶，暖意融融。赵荞捧着她的脸仔细看，见她瘦了些，眼底带着点疲惫，心疼得不行。沈清辞却忽然笑了，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轻声说：“等我们回南乡，就成亲吧。”
　　赵荞猛地愣住，像是没听清：“啥？”
　　“我说，成亲。” 沈清辞又说了一遍，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回去就办。”
　　“成！成！” 赵荞反应过来，瞬间喜得眉眼都弯了，忙不迭地点头，“俺回去就置办嫁衣，咱不用旁人，就拜天地，请娘她们吃顿饭。”
　　沈清辞笑着摇摇头，拉过她的手：“不止拜天地，我们先去官府登记。”
　　“登记？” 赵荞一脸茫然，“两个姑娘家，官府也管？”
　　马车缓缓驶动，沈清辞才慢慢跟她解释：“圣上早就颁了女子成婚的诏令，只是南乡偏远，旨意还没传过去。咱们东家的妹妹，就是和曜华郡主成的亲，名正言顺的。”
　　“真的？！” 赵荞眼睛瞪得溜圆，惊喜得声音都拔高了，“俺们就只听说女子能科考，竟还能成亲？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她攥着沈清辞的手，越握越紧，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圣上都允了，俺娘肯定再没话说了！咱们能光明正大在一块儿了！”
　　两个月的分离攒了满肚子的话，一路上两人说个不停，从铺子里的近况说到制香坊的新配方，从赵草花养的小鸡说到杜鹃新学的菜式，怎么说都说不完。
　　聊到兴头上，赵荞忽然想起一事，凑过去问：“对了，这趟出去，你见到东家了吗？”
　　“见到了。” 沈清辞点头，“前阵子我去安昌，东家正好在那边巡查，后来我是和她一道去的京城。”
　　“东家凶不凶？” 赵荞好奇得很，“是不是跟画像上一样，冷冰冰的不好接近？”
　　“东家聪慧通透，待下属很宽厚，我们跟着她，不会错。” 沈清辞笑着说。
　　“那她长得真跟画像上一样好看？” 赵荞追问。她一直觉得沈清辞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可当初陆婷拿陆云扬的画像给她们看时，她也着实惊了一下，竟有人能和沈清辞不相上下。
　　沈清辞看着她一脸好奇的模样，故意卖了个关子：“东家比画像上还要好看几分。不过我这趟还见着一个人，比东家还要美。”
　　“谁啊？” 赵荞果然立刻来了兴致，眼睛都亮了。
　　“凌华郡主。” 沈清辞说，“不单容貌出众，武艺也十分高强。我们回京途中遇上了流寇，还是她救的我们。”
　　“啥？流寇？！” 赵荞心里一紧，立刻抓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你们遇袭了？你有没有受伤？伤到哪儿了？快让俺看看！”
　　她紧张得不行，语气都带着颤，恨不得把人扒开来检查一遍。
　　“你别急，我没事。” 沈清辞连忙按住她的手，安抚道，“我们随行的护卫也不少，就算郡主没到，也不会出事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赵荞还是不放心，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胳膊、手背，确认没有伤痕，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俺了。凌华郡主……跟曜华郡主是亲戚吗？”
　　沈清辞点点头，“她们也是双生子。”
　　赵荞点点头，心里还在后怕，攥着沈清辞的手不肯放。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车帘外是掠过的树影，车厢里暖意融融。久别重逢的欢喜裹着对未来的期许，像化了的蜜，甜丝丝地漫在两人心头。
　　路还很长，可她们知道，往后的每一步，都会是并肩同行。
　　回到南乡，两人连家都没回，便让车夫径直拐去了城中口碑最好的媒婆家。赵荞坐在车辕边，指尖攥得微微发白，又是期待又是忐忑，沈清辞反倒从容，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抚：“别怕，有律法在，她说不通也得说通。”
　　媒人是个伶牙俐齿的妇人，做了半辈子媒，什么阵势都见过，可听清两个姑娘是来给自己写婚书、办婚事的，手里的茶碗还是差点没端稳，眼睛瞪得溜圆：“两位姑娘莫不是说笑？女子与女子，哪有成亲的道理？老身做这行几十年，从没听过这等荒唐事！”
　　赵荞刚要开口争辩，沈清辞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婶婶不妨去官府问一问。圣上早已颁下女子成婚诏令，律法认可，名正言顺。我们诚心请您来做这个媒，礼数银钱一分不会少。”
　　媒人半信半疑，当真跑了一趟县衙。县衙的差役也愣了愣，翻了半天才找出传过来的诏令 —— 旨意确实是有的，只是南乡偏远，人人都当是京城的新鲜事，连告示都没正经张贴。既然有人问起，自然不敢隐瞒，一口咬定作数。
　　第二日媒人便揣着婚书模板、挑着红绳喜帖来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麻利地跟两人说起成亲流程。沈清辞和赵荞早有商量，不打算大操大办，只求低调安稳。院里两位母亲乍一听闻要办婚事，先是错愕，随即都落了心。事已至此，孩子们情投意合，又有朝廷律法撑腰，哪有不应的道理。
　　媒人是个活络人，听她们要简办，便把所有流程都归置到一日里，利落妥当。两人各做了一身大红嫁衣：沈清辞的是锦缎料子，绣着疏朗的缠枝莲，雅致端庄，衬得人清艳如月；赵荞的绣着饱满的并蒂花，鲜亮明艳，穿上身眉眼都跟着亮了几分，像株晒足了太阳的红山茶。
　　吉日那天，院子里挂了几尺红绸，摆了两桌薄酒，请的都是相熟的人。没有盖头，没有繁文缛节，两人并肩站在堂前，在两位母亲的注视下，一笔一划签下婚书，俯身并肩拜了天地。
　　红烛映着两道红衣身影，温温柔柔落在眼底。赵草花站在一旁，看着自家闺女穿着体面的嫁衣，眼圈微微发红，嘴里念叨着：“俺当年成亲，能有件新红布裙子就不错了，哪想到荞丫能穿上这么好看的嫁衣…… 真好。”
　　“我原先总悬着心，怕她们这事不合规矩，哪天被人拿住把柄生事，把她们抓了去。” 孟婉怡轻轻叹了口气，眉眼却彻底松快下来，“如今朝廷都认了，往后没人能拿这事说嘴，我也能放心了。”
　　“哼，就算没这诏令，谁敢来抓俺闺女试试？” 赵草花一梗脖子，手往腰间一比划，嗓门亮堂，哪怕是当初不是很乐意的时候，她也不会让人伤害了她的两个孩子，“俺扛着锄头跟他拼命！”
　　话虽糙，护犊子的心意却实打实的。孟婉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看着堂前的两个孩子，眼底满是温柔。
　　宾客闹到日暮便散了，杜鹃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也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她们二人，红烛高燃，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两道依偎的影子，暖融融的。
　　赵荞坐在床沿，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清辞的嫁衣衣袖，像在碰一件稀世珍宝，语气里还带着点不真实的恍惚：“俺以前总觉得，这辈子能偷偷跟你在一块儿就知足了，没想到还能明媒正娶拜天地。”
　　沈清辞侧过头看她，烛火映得她眉眼温柔，嘴角噙着点促狭的笑意：“我倒没见你怎么偷偷摸摸。你的心思，差一点就写在脸上昭告全城了。”
　　“俺那还叫不收敛？” 赵荞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顺势往她身边凑了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俺都忍得辛苦了。方才拜堂的时候，俺都想直接抱着你亲，硬是憋住了。”
　　沈清辞耳尖瞬间烧红，往后缩了缩，又好气又好笑：“那往后…… 你也还得接着克制。”
　　“那没人的时候呢？” 赵荞得寸进尺，又凑近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没人的时候，俺们在外头……”
　　“阿荞。” 沈清辞连忙打断她，脸颊泛着薄红，语气带着点羞恼，“朝廷颁的是成婚令，不是让你肆意胡闹的令。这些有违礼法的话，不准再说。”
　　“你都没听完，怎么就知道有违礼法了？” 赵荞嘟囔着，指尖勾住她的指尖轻轻晃了晃，像只耍赖的小猫。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无奈地看着她：“别的事或许我会猜错，唯独在这件事上，我常常低估你的胆子。”
　　“好了好了，今晚俺来总成了吧，小气吧啦的，不就是让你多动动么。”赵荞一面说着，一面认真检查起自己的指甲来，许久没动了，难怪阿辞有意见。
　　沈清辞时常觉得在这事上跟赵荞是鸡同鸭讲，但左右想想赵荞说得也是有些在理，这么久以来，她也就在这事上会同她争辩，对她提要求，自己若不满足她显得太小气了：“我也不是这个意思，说来只有在这件事上你不会对我百依百顺反倒让我觉得我们两个是平等的，旁的事，你都太纵着我了，总让我有你委屈了自己的担忧。但话又说回来，这件事上，你也太不委屈自己了，过分热衷了。”
　　“阿辞姐姐——” 赵荞拖长了调子，凑到她耳边撒娇，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勾人的哑意，“你就让让俺嘛。俺从见你第一面起，就盼着了……”
　　赵荞已经能够很熟练地在这种时候撒娇，沈清辞一面心软，一面也毫无办法，毕竟她很清楚，在赵荞撒娇的时候若自己不顺着她，她待会儿就得来硬的了。沈清辞轻轻 “嗯” 了一声，细若蚊蚋。
　　赵荞眼睛一亮，俯身吹熄了烛火，顺势拉下了床帐。帐内光线一暗，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银辉似的洒在被褥上。
　　“你不是说今晚你来？”
　　“姐姐先教教俺嘛，” 赵荞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无辜，“俺不会。”
　　“无赖。”沈清辞低声骂了一句，却没推开她。
　　“放心，”赵荞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低哑又认真，热气扫过耳廓，惹得怀中人轻轻一颤，“指甲都剪好了，绝不会骗你。”
　　帐内的呼吸渐渐交缠在一起，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混着轻浅的喘息，漫在暖融融的夜色里。窗外月光温柔，檐下灯笼轻晃，满室都是红烛燃尽后的暖香。
　　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第50章 番外
　　陆婷提着一只描金小瓷瓶上门时，沈清辞正和赵荞在院里核对账目，闻言抬眼，只当她在说笑。
　　“不是玩笑。” 陆婷将瓷瓶轻轻放在石桌上，瓶身莹润，透着淡淡的柔光，“二东家与郡主府上的小小姐都满周岁了。这圣水本是早该给你们备一份，当时临安制香坊那对姑娘成亲，大东家先当作贺礼送了去。今年新到的一共五瓶，特意给你们留了一瓶，好好珍惜。”
　　赵荞凑过去看了两眼，连忙摆手：“这东西听着就金贵，俺们不能收。”
　　“东家赏的，你们只管收着。” 陆婷笑着拍拍沈清辞的肩。
　　沈清辞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瓶身，侧头看了眼赵荞。她知道赵荞喜欢孩子，每每见着街坊家的小娃娃，总要停下逗两句。她沉吟片刻，起身福了一礼：“东家厚爱，我们记下了。”
　　沈清辞原本是想自己怀孕的，可赵荞哪里肯：“你这身板子，平时站久了俺都担心，哪能遭这份罪？俺来，俺皮实，扛得住。”
　　拗不过她，最后还是依了赵荞。
　　自那以后，两人像是掉了个个儿。从前是赵荞鞍前马后照料沈清辞，如今换成沈清辞事事上心。晨起炖燕窝，午间熬补汤，晚上还要亲手给她揉腰捏腿，细致得不行。赵荞靠在软榻上，看着她端着汤碗缓步走来，总忍不住嘚瑟：“你看，俺当初眼光好吧？娶到这么个贴心媳妇。”
　　沈清辞舀汤的手一顿，抬眼嗔她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赵荞身子骨本就硬朗，孕期也没遭什么罪，头三个月还照常去铺子里盘货，往往是沈清辞追在后面劝，她才肯坐下歇会儿。直到肚子七八个月大了，行动实在不便，才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养着，还总念叨：“还好是俺怀，换你哪受得了这份累。”
　　生产那日也顺利，天刚亮，一声响亮的啼哭就传遍了小院。
　　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沈清辞早早就想好了名字，随赵荞姓，叫赵芷兰。
　　“为啥不姓沈？” 赵荞抱着襁褓里的小团子，有点纳闷。
　　沈清辞坐在床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软乎乎的脸颊，语气轻缓：“你辛辛苦苦生下来的，自然随你姓。何况沈姓…… 从前叫我吃了不少苦头，没什么好的。不过一个姓氏罢了，算不得什么。”
　　赵荞没说话，只悄悄攥紧了她的手。虽说沈清辞是因着流放才与自己相遇，可若是她能选，她宁愿沈清辞能够一直在金陵当自己的大小姐，也不要吃那么多的苦。
　　芷兰一点点长大，眉眼越长越像沈清辞，小小年纪就安安静静的，捧着本书能坐一下午，神色清冷，活脱脱一个小沈清辞。赵荞喜欢得不行，每次从铺子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闺女亲个没完，把人亲得直皱小眉头。
　　孩子平日多是孟婉怡和赵草花带着。孟婉怡教她读书识字，看着她端坐看书的模样，总像是又养了一遍小时候的沈清辞，心里又软又怀念。赵草花平日咋咋呼呼，到了芷兰面前却放轻了嗓门，连走路都踮着脚，私下总跟孟婉怡念叨：“你说这孩子，要不是俺亲眼看着从荞丫肚子里出来，俺都不敢信是俺家的种。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文静了。”
　　可芷兰又不全像沈清辞。她不像娘亲当年那般四体不勤，闲下来总爱跟着赵草花往城外的地里跑。赵草花哪里舍得让她干活，只让她在地头坐着玩，她却总蹲在旁边搭把手，一来二去，认全了庄稼草药，也懂了几分耕种的门道。
　　六七岁上，她算起账来就比赵荞还利落。赵荞盘货遇着算不清的数，总屁颠屁颠跑去找闺女请教，半点不觉得当娘的向女儿讨教丢人，还觉得赵芷兰教得比沈清辞好懂。
　　沈清辞偶尔撞见，也不打断，只靠在门边看着娘俩头挨头凑在算盘前，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这年芷兰九岁，出落得愈发清秀，板起脸来的模样，跟沈清辞如出一辙。
　　这天她跑进赵荞和沈清辞的卧房，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上。画是沈清辞当年画的，田间少女躬身劳作，旁题着一首诗，赵荞宝贝得很，年年都请人装裱打理，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芷兰不是头一回看，可每次看，都能品出些新东西，从前看画功笔力，今日，却盯着那几行诗出了神。
　　难怪娘亲这般珍视这幅画。
　　赵荞拿着几件新衣裳走来，见她看得入神，忍不住凑过去显摆：“怎么样？你娘厉害吧？你虽聪明，跟你娘比还差些。不过你还小，再努努力，总能赶上。”
　　芷兰收回目光，小大人似的点点头，语气认真：“娘很喜欢娘亲。”
　　赵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自然，你娘对俺可好着呢。不过…… 你从这画上看出来的？”
　　“诗都写得这般明白了，还会有人瞧不出吗？” 芷兰抬手指了指题诗，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赵荞更纳闷了，挠挠头：“这不就是夸俺种地勤恳能干吗？还有旁的意思？”
　　芷兰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 “娘亲果然没看懂” 的了然。她耐着性子，逐字逐句把诗里藏着的爱慕心意、相伴期许，掰开揉碎了讲给赵荞听。末了还补了句：“这是定情诗，不是夸种地的。”心里也有些心疼自己的娘。
　　赵荞站在原地，听得眼睛越瞪越大。
　　她脑子里轰轰的，想起当年沈清辞题完诗问她懂不懂，她还拍着胸脯说看懂了；想起这么多年，她真就只当是夸自己劳作勤勉…… 原来从那么早以前，这人就把心意藏在笔墨里了。自己竟蠢了这么多年，平白无故多纠结了好些日子。
　　“还是俺闺女厉害！” 她反应过来，一把抱起芷兰，在她脸上 “吧唧” 亲了一大口。她放下孩子，拍了拍她的小肩膀：“好了，你娘快回来了，你拿着衣裳先回屋试试去。”
　　芷兰被她推出门，还有些不解。娘回来就回来，为何不能留在屋里？往常有新衣裳都是在娘亲屋里换的。可赵荞已经关上了门，压根没给她发问的机会。
　　赵荞哪顾得上解释，满脑子都是欣喜，心里又甜又热，还有点懊恼自己迟钝。她翻箱倒柜找出一身鲜亮的新衣裳，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又拢了拢头发，折腾得不亦乐乎。
　　沈清辞推门进来时，就见她站在镜前整理衣襟，模样少见的郑重。她走过去笑着问：“今日怎么这般有兴致，还特意打扮起来了？”
　　“哎呀，你回来啦！” 赵荞眼睛一亮，转身就推着她往屏风后走，“快，去把房门闩上。”
　　沈清辞依言落了门栓，走回来时一脸茫然：“怎么了？天还亮着，闩门做什么？”
　　“忙活一天累了吧？” 赵荞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就去解她的外衫系带，“今日俺伺候你，保管叫娘子满意。”
　　沈清辞连忙攥住衣襟，脸颊腾地红了，往门口瞟了一眼，小声急道：“别胡闹，待会儿就该用晚饭了，娘她们都在呢。”
　　“还早着呢。” 赵荞手上不停，反倒把自己的衣带塞进她手里，微微转了个身。衣带一松，外衫顺着肩头滑落，里面只有一件绣着并蒂莲的红肚兜，肌肤莹白，晃得人眼晕。她回头冲沈清辞笑，眼里亮晶晶的，“饭前活动活动，待会儿才吃得香。”
　　沈清辞万万没想到她大白天来这一出，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又慌又羞，连声音都发紧：“你…… 你先等等，芷兰还在外头……”
　　“她回自己屋了，不来打扰。” 赵荞上前一步，轻轻搂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气息扫过耳畔，软乎乎的又带着点得逞的笑意，“娘子放心，今日俺好好伺候你。”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屋里温度渐渐升高，混着浅淡的沉香与脂粉香，甜得化不开。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