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穿成炮灰后女帝她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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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流里溪
文案：
	【对外实干派对内“实干”派炮灰A×前期事业脑后期楚意脑女帝O】
	楚意一睁眼，发现自己穿成了古代ABO小说里的炮灰皇后。
	原身是将军府嫡女，女帝南絮为平衡朝堂、安抚支持自己登基的楚家军，封她为后。而女帝心里，自始至终装着青梅竹马的丞相公子陆鑫尧。陆鑫尧觊觎皇后之位，设计她被“捉奸”，最终原身落得被发落的凄惨下场。
	楚意穿来时正是新婚夜，清冷女帝信息素紊乱，冷梅香失控翻涌，攥着她手腕按向自己后颈，哑声命令：“帮朕。”
	她本想熬过两年就和离保命，却在一次次信息素交缠里动了心。
	她改良农具解了蝗灾，南絮赏她凤纹匕首；她设计雪橇运粮救了北境，女帝在漫天风雪里护她入怀。她以为那颗帝王心终会为自己融化，却不知终究是帝心难测。
	楚意如原书被设计“捉奸”，她看着女帝眼中一闪而过的怀疑，又听她为稳住丞相府压下自己的辩解，甚至默许流言说她私通。当南絮拿着被篡改的盐税奏折质问她时，楚意终于心死：“陛下既信他，何必留我？”
	楚意拿出和离书那天，女帝盛怒之下朱批“准”，却在楚意踏出宫门时，猛地砸碎龙椅扶手。
	回将军府后，原身的白月光宋昕云红着眼向她表白。
	而宫墙那头，女帝的求和书在暴雨中浸透雨水：“阿意，朕错了……”
	叛乱平定那日，南絮解下凤印塞进她手里，冷梅香带着哀求缠上她的松木香，帐内烛火摇曳，女帝哑声承诺：“以后，朕的信息素只认你，心也只装你。”
	（ABO权谋 | 穿书炮灰| 女帝追妻火葬场 | 先婚后爱）
内容标签：穿书 ABO 炮灰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主角：楚意，南絮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穿书炮灰皇后，女帝追妻火葬场
立意：本作以楚意穿书成为炮灰皇后的经历为脉络，讲述她挣脱既定命运，凭借实干才干站稳脚跟、造福一方，在与女帝南絮先协议相伴、渐生情愫的相处中，见证权力裹挟下的猜忌与伤害，最终在决裂、别离与共渡危难后实现双向救赎；故事诠释了女性独立自持、以能力立身的价值，也道出真正的爱意始于欣赏、忠于信任，唯有卸下算计、坦诚相待，才能成就对等相守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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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形抑制剂

	楚意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红。
	龙凤喜烛在帐外摇曳，将绣着金凤的帐幔映得流光溢彩。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与合欢花混合的甜腻气息，甜得发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摄影棚？不对，这质感太真实了。楚意身为三金影后，演了十二年戏，摸过的道具比博物馆还多，真的假的她一眼就能分辨。
	她猛地坐起身，后脑一阵尖锐的刺痛，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灌入——
	她穿书了，穿成了那本她看过的古早ABO权谋小说里，活不过三卷、纯粹用来推动剧情的炮灰皇后。
	原身是镇国大将军府嫡女，也叫楚意，可见同名易穿书的定律不假。
	原身现年十八，女乾元，信息素为松木冷香。幼时体弱多病，三岁那年有个游方道士路过大将军府，断言她命格薄，需在乡野之地养着才能活过十六。将军夫人爱女如命，当真将她送去了老家青州，一养便是十三年。
	青州多山，民风剽悍。原身在那片开阔天地里纵马射箭、爬树摸鱼，跟着武师练出了一身好武艺，却也将京城贵女该有的规矩礼仪丢了个七七八八。
	回京后，她空有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和一个好家世，行事却粗莽爽利，与京中那些吟风弄月的贵女格格不入。
	后因丞相府的表小姐宋昕云不嫌弃她粗鄙，为她说话，而对她一见钟情。原身追着宋昕云跑了半年，送玉佩、送马鞭、送猎来的狐皮，宋昕云却只是把原身当朋友。
	而这场婚礼的另一个主人公是小说女主——南絮，她以坤泽之身登基三载，为平衡朝堂、安抚支持自己登基的楚家军，一道圣旨将原身召入宫中，封为皇后。
	原身心里念着宋昕云，对这桩政治婚姻避之不及，而女帝南絮心里，也自始至终装着青梅竹马的丞相公子陆鑫尧，所以两人虽已成婚，却疏离的如同陌路人。
	两年后，陆鑫尧觊觎皇后之位，设计原身与宋昕云“捉奸”在床。女帝虽看出有端倪，但还是选择了袒护陆鑫尧，最后原身死在了冷宫，凄惨收场。
	楚意攥紧了身下的百子千孙锦被，指节泛白。
	殿外传来更鼓声。
	“娘娘！娘娘不好了！”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着碧色宫装的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跪在地上抖如筛糠：“陛下、陛下的信息素突然失控，太医令束手无策，这后宫之中，只有娘娘一人……”
	楚意心头剧烈一跳。
	原著里提过这个剧情，却只是一笔带过。女帝南絮因常年以药物压制信息素、殚精竭虑处理朝政，信息素紊乱，新婚夜恰逢发作。
	女帝后宫只有原身一人，但原身因心有所属，对南絮避之不及，惹得帝王羞恼难堪，为日后的冷漠与猜忌埋下伏笔。
	可楚意不是原身。
	她不想死，更不想重蹈覆辙。既然暂时逃不出这皇宫，逃不出这皇后的身份，那她就得让自己成为有用的人。有用的人，才不会被随便牺牲。
	“更衣。”楚意掀开锦被，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刚穿书的人。
	宫女愣了一瞬，连忙爬起来伺候。
	楚意任由她们摆布，大红嫁衣早已换下，此刻穿的是月白中衣，外罩一件绯色纱衣。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一模一样的脸，眉眼明艳，却因那双清冽的眼眸而少了几分原身那份直愣愣的莽气，多了几分沉稳与锐利。
	“带路。”
	——
	去往承明殿的路上，红烛高照，却寂静得可怕。宫道漫长，朱红的宫墙在夜色中像两道沉默的兽脊，将人吞没在深不见底的腹腔里。
	沿途的宫人跪了一地，个个低着头，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屏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冷、极冽的香气，像是寒冬腊月里，雪压梅枝，冷香凝成了实质，一缕一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只是此刻这香气全然没了平日里克制的清贵，暴烈、滚烫，像一场无声的风雪在殿宇间肆虐。楚意每走近一步，那香气便浓烈一分，压迫感便重一层。几个引路的宫女走到殿门外便再也迈不动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顶级坤泽信息素失控时的威压，对普通坤泽和庸常乾元而言，几乎是碾压性的。
	“娘娘……奴婢们……”她们的声音带着哭腔。
	“退下吧。”楚意挥了挥手。
	她独自踏上台阶，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几支残烛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楚意推门而入，冷梅香瞬间如潮水般将她吞没。那香气里裹挟着滚烫的温度，像是雪地里烧起了一把火，危险又……诱人。
	她的松木信息素被这紊乱的冷梅香一激，竟不受控制地从腺体里溢出一丝，清冽的、像是雪山松林里刚下过一场新雪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渗入那片暴烈的梅香中。
	殿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喘息。
	楚意循声望去，瞳孔微缩。
	那是南絮。
	书中那个端坐龙椅、一身玄色龙袍、清冷威严得不似凡人的年轻女帝，此刻仅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长发披散，半伏在巨大的紫檀木床榻边。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床沿，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后颈的腺体在散乱的发丝间若隐若现，红得像是烙铁，剧烈地搏动着。
	听见脚步声，南絮猛地抬头。
	烛火摇曳，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眉如远山，眸若寒星，可此刻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眼尾泛着一抹艳丽的猩红。她的唇被咬得发白，下颌紧绷，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随时会断裂，又随时会伤人。
	“谁准你进来的？”南絮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还带着帝王惯常的冷厉与威严。
	楚意站在原地，没有跪，只是微微垂首：“陛下召臣女前来，臣女不敢不来。”
	她用了“臣女”，而非“臣妾”。
	她清楚南絮此刻的骄傲与脆弱，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南絮盯着她，目光像是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那目光里有痛苦，有羞恼，有身为帝王却不得不向本能低头的屈辱，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渴望。
	“你知道朕现在是什么情况。”
	“知道。”楚意平静地说，“信息素紊乱，非典型发热期，陛下的腺体在求救。”
	南絮眉头皱起。
	没有人敢对帝王说“你的腺体在求救”，那是将帝王最隐秘的脆弱，赤裸裸地撕开。
	“你好大的胆子。”南絮冷笑，可那笑声里带着颤，尾音被一声压抑的喘息截断，她的身体晃了晃，后颈的腺体搏动得更剧烈了，冷梅香骤然浓烈，像是要将殿内的一切都冻结。
	楚意却在这暴烈的信息素中，闻到了一丝甜。
	那是坤泽在极度渴望乾元安抚时，信息素深处才会透出的甜，被南絮的骄傲与克制死死压着，却压不住。
	“陛下。”楚意向前一步，松木香随着她的靠近而愈发清冽，“临时标记可以缓解腺体灼痛，陛下若需要，臣女可以帮忙。”
	“朕不需要…”南絮猛地站起身，却因信息素的暴动而踉跄了一下。
	楚意下意识伸手，却在半空停住。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
	南絮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松木香，清冽，沉稳，像松林深处最幽静的一缕风，那气息拂过她被烈火灼烧的腺体，带来一阵近乎战栗的酥麻与安宁。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松开了床沿，朝着楚意的方向伸了伸，又猛地攥紧。
	“朕不需要你的怜悯，楚意。”南絮咬着牙，一字一顿，“朕只需要……一个抑制剂。”
	“好。”楚意点头，“臣女给陛下做一个抑制剂。”
	指尖触及腺体的瞬间，两人都是一颤。
	南絮颈侧的腺体滚烫，像是烧红的炭，皮肤下的血管剧烈搏动着。楚意的指尖微凉，带着松木香特有的清冽，覆上腺体的那一刻，南絮猛地弓起了背脊，发出一声破碎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别动。”楚意的声音低沉，带着安抚意味，她的另一只手扶住了南絮的腰，掌心下的身体单薄却紧绷。
	南絮想挣开，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坤泽的本能在此刻压倒了一切，她的鼻尖不受控制地蹭上了楚意的颈侧，那里，是乾元腺体所在的位置，松木香最浓郁的地方。
	“只是权宜……”南絮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手指却死死攥住了楚意的衣襟。
	“只是权宜。”楚意重复。
	她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
	清冽的、磅礴的松木香，如同雪山崩塌，松林呼啸，瞬间将那暴烈的冷梅香包裹其中。
	南絮猛地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喘。
	那松木香太浓、太近，清冽中带着乾元特有的侵略性，却又在侵略的边界上温柔地停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的冷梅香一点点收拢，一点点抚平，梅花的冷蕊在松木的纹理间找到了栖息之所，暴烈的风雪被雪山的怀抱驯服。
	楚意的指尖在南絮颈侧的腺体上缓缓摩挲，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可每一次触碰都引起南絮剧烈的颤抖。
	“放松。”楚意在她耳边低语，呼吸拂过南絮的耳尖。
	南絮的耳尖红得能滴血。
	她不想放松，她不想在这个乾元面前露出如此不堪的模样，她是帝王，是九五之尊，她不该像任何一个普通坤泽一样，在乾元的怀抱里颤抖、喘息、渴求。
	可她的身体在诚实地靠近。
	后背抵上了楚意的前胸，那清冽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对此刻浑身灼热的南絮而言，无异于甘霖。她的脊背在楚意的掌心下微微颤抖，从紧绷到一点点软化，像是一块被温水浸润的冰。
	“陛下，”楚意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南絮的耳廓，“臣女要继续了。”
	南絮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从楚意的衣袖上移开，垂落在身侧，默许了。
	楚意将南絮打横抱起。
	南絮的身体骤然腾空，下意识伸手揽住了楚意的脖子，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的耳根瞬间红透，手指僵在那里。
	帐幔在身后落下，将外面的烛火和声音隔绝开来。
	楚意将南絮轻轻放在锦被上。
	南絮仰面躺在那里，嫁衣在刚才的动作中已经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她的黑发散在枕上，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冷梅香从她身上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
	楚意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仍然按在她后颈的腺体上。
	她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垂下眼，安静地释放松木香，像山间的雾气，缓慢地、一层一层地将南絮包裹。
	冷梅香从一开始的微微抗拒，渐渐变得温顺，在松木的包围中安静下来。
	南絮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身体不再紧绷，眉眼间的痛色褪去了一些。
	楚意收回按在腺体上的手，转而解开了南絮中衣的系带。
	南絮的眼睛骤然睁开，眼底有慌乱。
	“别怕。”楚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闭上眼睛就好。”
	南絮盯着她看了两秒，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楚意的倒影，杏眼清澈，表情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南絮重新闭上了眼睛。
	中衣被解开，向两侧滑落。楚意的目光没有乱看，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南絮的脸上，关注着她的表情变化。眉头微微蹙起，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
	她很紧张。
	楚意俯下身，将南絮轻轻揽入怀中，让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南絮的心跳快得惊人，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撞击。
	冷梅香在那一瞬间剧烈翻涌，南絮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指攥住了身下的锦被。
	楚意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臣女在。”
	然后，她动了。

第2章 军粮策

	楚意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试探水的深浅。
	她能感觉到南絮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每一下都在压抑着什么。
	南絮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只有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滚烫。
	楚意一边做着手上的动作，一边持续释放松木香，清冽的气息将两个人包裹在同一个世界里，冷梅香不再狂躁，而是随着她的节奏起伏，像海浪拍打岸边，一遍又一遍。
	帐内的温度似乎在升高，信息素越来越浓，冷梅与松木完全交融，再也分不出彼此。
	楚意一只手的指尖始终按在南絮的后颈腺体上，另一手按在南絮的唇上，感受着那处的温度从滚烫变得温热，又从温热变得滚烫，反反复复。
	每当南絮的身体绷得太紧，她就停下，等那阵颤抖过去，再继续。
	南絮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又从绵长变得急促，像潮汐一样没有规律。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像是被水汽打湿了。
	不知过了多久，南絮的身体忽然猛地弓起，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冷梅香在那一瞬间炸开。
	楚意低下头，嘴唇贴上南絮后颈的腺体。
	南絮的身体微微一颤。
	楚意的唇只是贴在那里，没有咬下去，她能感觉到南絮的腺体在唇下跳动，冷梅香浓郁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楚意等了一会儿，等南絮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等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等冷梅香彻底接纳了松木的存在。
	然后，她咬了下去。
	牙齿刺入腺体的瞬间，一声压抑的喘息从南絮唇间泄出，像是一种终于抵达的解脱。她的手指用力攥紧楚意的肩膀，指尖深深陷入衣料，整个人都在颤抖。
	楚意的松木香如潮水般涌入，顺着咬合的伤口，穿过腺体表层，直抵核心。
	楚意保持着咬合的姿势，持续注入信息素。南絮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攥着她肩膀的手指也从用力变成了虚虚搭着。冷梅香不再狂躁，而是变得柔和，像深冬的雪落在松枝上，安静而绵长。
	过了很久，楚意终于松开牙齿。
	她抬起头，垂眼看着南絮。
	南絮的眼睛还闭着，睫毛湿漉漉的，眼角泛着红，她的唇色不再苍白，呼吸平稳而绵长。
	冷梅香在她周身安静地弥漫，每一缕气息里都掺着松木的清冽。
	楚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她撑起身体，从南絮身上起来，坐在床榻边缘，背对着南絮。她的耳根在发烫，心跳快得不正常，但她把那些感觉压下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裳，中衣还穿着，只是有些皱，她拢了拢领口，系好系带。
	南絮睡着了。
	或者说，在信息素的安抚下，她陷入了短暂的昏沉。
	楚意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床榻上，拉过锦被盖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南絮的脸上，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稚气，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楚意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她抬起手，指尖还残留着南絮腺体的温度，以及那抹挥之不去的冷梅香。
	窗外，更鼓敲过四更。
	楚意转身离开，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次日清晨，楚意被宫女伺候着起身时，承明殿传来消息：陛下已去上朝，赏了凤仪宫一批珠宝绸缎。
	以及一张字条。
	字迹凌厉，笔锋如刀，上面写着七个字：
	"昨夜权宜，勿挂怀。"
	楚意捏着那张薄纸，在晨光中站了许久，忽然笑了，她把字条折好，收进袖中。
	也好，工具人就要有工具人的觉悟，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她把这张字条留着，也是为了提醒自己，南絮要的只是“权宜”，别自作多情。
	用过早膳，楚意去御书房敬茶。
	南絮坐在龙案后，一身玄色朝服，面如寒霜。
	她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唇色恢复了几分血色，但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红，手按在奏折上，指尖微微用力，似乎在忍耐什么。
	楚意行礼，敬茶。
	南絮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两个人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楚意感觉到南絮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空气里的冷梅香在那一瞬间漾开一丝波动，又很快被压下去。
	南絮放下茶盏，垂眼看向桌案上的奏折，声音冷淡：“皇后若无旁的事，便退下吧。”
	楚意没有走。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呈上。
	“陛下，臣女有一份关于北境军粮运输的改良方案，想请陛下过目。”
	南絮抬起头，目光落在信笺上，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军粮？”她接过信笺，展开。
	楚意的字写得不算漂亮，却工整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方案不长，只有三页纸，却涵盖了从青州到北境的三条运输路线、沿途设仓的点位、以船代马的可行性分析，以及一份详细的成本估算。
	小说里写明了虞朝，也就是现在这个朝代是不忌讳后宫干政的。
	她在原身的记忆里翻到了北境驻军的粮草困境，运输损耗高达四成，路上耗时三个月，等粮食运到，士兵们吃的已经是发霉的陈粮。这个问题在原书里直到中期才被解决，还是因为陆鑫尧提出了一个“妙计”，结果是劳民伤财。
	楚意有现代物流的知识，加上拍古装戏时请教过军事顾问，这个方案她写得胸有成竹。
	南絮看得很慢。
	她的眉头从紧皱到舒展，又从舒展到微微挑起，最后定格在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上。
	“这个分段运输、沿途设仓的思路，”南絮忽然开口，目光还落在纸上，“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楚意答得干脆。
	“青州到幽州这一段，你标注的水路航线，兵部的地图上都没有。”南絮抬眼看她，目光犀利，“你怎么知道的？”
	楚意早有准备，原身十六岁前在青州长大，青州多山水，那些小路，是她在青州时跟着猎户走过的地方。
	“臣女幼年在青州居住，曾随当地猎户进山，对那一带的地形略有了解。”楚意不卑不亢，“至于幽州以北的路段，臣女请教过楚家军的斥候老兵，他们的经验比兵部的地图更可靠。”
	南絮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你倒是会用人。”她把方案放在桌案上，拿起朱笔。
	楚意以为她要在上面批注什么，却见南絮朱笔一挥，直接在方案末尾写了一个字——
	“准。”
	楚意微微一怔。
	“此事交给你办，”南絮放下朱笔，抬眼看她，“朕会让兵部配合，户部拨银，三个月内，朕要看到成效。”
	这是实权，真正的实权。书中原身空有皇后之名，从未触及过任何朝政，而南絮此刻，竟将漕运改良这般关乎国本的大事，交给了她。
	楚意的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行礼：“臣女领旨。”
	她转身要走，脚步却在殿门口顿了顿。
	回头，南絮已经低下头继续批奏折了，她的左手拇指按着后颈，动作有些急促。
	冷梅香在空气里躁动。
	楚意犹豫了一瞬，还是从袖中取出了那绣工拙劣的安神香包，里面装着薄荷、白芷和柏子仁，是她昨晚连夜做的。原身的女红实在拿不出手，针脚歪歪扭扭，但香气调得不错，松木香被她亲手浸入布料，清冽而绵长。
	她走回去，将荷包轻轻放在桌案边缘。
	“陛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臣女调制的安神香包，里面有一些安神的草药，陛下若觉得不适，可以放在身边。”
	南絮的手从后颈上放下来，目光落在那只歪歪扭扭的荷包上。
	她的表情很复杂。
	那荷包实在太丑了，丑得不像一国皇后应该拿出手的东西，但那股松木香透过布料渗出来，清冽的气息拂过她的腺体，感到一阵舒适。
	"朕没有不适。"南絮声音冷淡，手指却将香包攥得很紧。
	楚意垂眸："臣女告退。"
	楚意行了礼，退出御书房。
	走出殿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南絮极轻的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荷包说：
	“……倒是比太医院的香包管用。”
	楚意的嘴角微微翘了翘，又迅速压下。
	她加快脚步，沿着宫道往回走。
	晨风从宫墙上方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军粮运输是第一步，也是她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关键，这件事办成了，她就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皇后，而是对社稷有用的人，有用的人，才有议价的能力，等到两年后和离的时机成熟，她才有底气和南絮谈判。
	她回到凤仪宫，命人备了笔墨，开始细化军粮运输的实施细则。
	而御书房里，南絮批完最后一本奏折，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把玩着那只丑得不堪入目的荷包，指尖摩挲着歪歪扭扭的针脚，感受着松木香一丝一丝地渗入掌心。
	腺体微微发烫，那个齿痕还在，楚意的信息素还留在她身体里，和她的冷梅交织在一起。
	这种感觉太过亲密，亲密得让南絮不安。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
	荷包上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梅花，如果那真的是梅花的话。
	南絮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极轻极短，像是风吹过湖面漾开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如果此时有人在场，一定会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极少展露笑颜的女帝，居然对着一只丑荷包笑了。
	她将荷包放进桌案下的暗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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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下午，楚意正在凤仪宫的书房里画运输路线的详细地图，画完已经是黄昏时分，晚霞将宫墙染成一片金红。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准备用晚膳，互感一阵信息素波动，是标记双方特有的信息素感知。
	南絮的信息素又不稳了？不对，这不像是不稳，更像是剧烈的情绪波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手中的筷子，往御书房走去。
	走到半路，她看见了南絮。
	女帝站在御书房外的廊下，手里拿着一本奏折，脸色铁青，她的身后跪着一地的大臣，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信息素从她身上翻涌出来，冷冽而暴烈，几个离得近的大臣脸色发白，有一个甚至身子晃了晃，险些晕过去。坤泽的威压对乾元同样有效，尤其是南絮这种顶级坤泽。
	楚意的松木香被激得涌了出来。
	四目相对，楚意看见南絮眼底的怒意褪去了一些。
	“皇后来了。”
	楚意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微微垂首：“臣女听闻陛下在议事，不敢打扰，只是来送一盏安神茶。”
	她说的是假话，她根本没有带安神茶，但她从袖中取出了一个茶包，那是她备在身上的，本打算晚上让人煎了送过来。
	宫女很有眼色地接过茶包，下去煎茶了。
	南絮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的谎言，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御书房。
	楚意跟了进去。
	御书房里只剩她们两人，南絮坐在龙椅上，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
	楚意站在一旁，安静地释放着松木香，不浓不淡，刚好够安抚南絮躁动的冷梅。
	“那些大臣，”南絮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弹劾楚家军军饷作假。”
	楚意心里一动。
	原书里确实有这段剧情，有人弹劾楚家军军饷造假，南絮派人彻查，最后发现是陆鑫尧的党羽在背后操纵，目的是削弱楚家军的势力，但那是中期的事，怎么提前了？
	“陛下可查出了什么？”她问。
	南絮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另一本奏折递给她。
	楚意接过来，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楚家军近三年的军饷账目，每一笔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楚意虽然没学过财务，但原身的记忆里父亲教过，她看得懂。
	账目有问题，但不是楚家军的问题，而是有人刻意做了假账，把军饷的差额算到了楚家军头上。
	“这批人，”南絮的手指在奏折上点了点，“朕会处理。但楚家军这边，你让你父亲把近三年的账目重新整理一份，递上来。”
	楚意抬头看她。
	南絮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猜忌。
	楚意提起的心有些放下，点头道：“臣女这就写信给父亲。”
	南絮“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第3章 占有欲

	楚意的信送出后的第三日，便收到了父亲的回信。
	楚大将军的字和他的人一样，铁画银钩，干脆利落。信上只写了三行字：账目已整理，三日内送抵京城；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在宫中，照顾好自己。
	没有问她和南絮相处如何，没有提任何关于“皇后”二字该尽的职责。楚意知道，楚大将军把原身送进宫，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而是因为圣旨不可违，她是楚家递给朝廷的一颗定心丸。
	她将信折好，收进妆奁最底层。
	中秋将近，宫里宫外都忙碌起来，这是楚意第一次以皇后身份出席大朝会，也是她第一次在满朝文武面前亮相，这一晚的表现，会直接影响朝臣们对她这个皇后的看法。
	她不能出错。
	更重要的是，原书中，这一晚，原身对宋昕云的旧情难忘被南絮看在眼里，埋下了日后猜忌的种子。
	楚意要做的，就是把这颗种子掐死在土里。
	她对着铜镜练习了三天的表情管理。
	那种见到旧情人时该有的淡然，她演过太多类似的戏码，知道怎么用微表情传递此人雨我无瓜的信息。
	——
	八月十五，暮色四合时分，太和殿灯火通明。
	楚意身着皇后规制的凤袍，头戴九尾凤冠，妆容端庄而精致。铜镜里的女子眉目如画，一双杏眼清澈明亮，带着几分英气，却又比原身多了份沉静从容的气度。
	她到太和殿时，朝臣已经到了一大半。
	楚意在皇后位上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喝：“陛下驾到——”
	满朝文武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
	楚意也跟着站起身，垂眸低头。
	余光里，一抹玄色的身影从殿门走进来，龙袍的下摆在她眼前掠过，冷梅香随着那人的走近弥漫开来，在周身上下三尺内安静地浮动。
	“众卿平身。”南絮的声音清冷，在空旷的太和殿里回荡。
	楚意抬起头，南絮已经在龙椅上落座，玄色龙袍衬得她面如冠玉，五官冷艳如霜，眉峰微挑带着帝王威仪。
	楚意收回目光，在皇后位上坐下。
	宴会开始。
	丝竹声起，歌舞升平，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
	觥筹交错间，朝臣们纷纷向帝后敬酒，说着“中秋安康”、“国泰民安”之类的吉祥话，南絮应对得体，该赏的赏，该勉励的勉励，滴水不漏。
	楚意坐在她身侧，安静地扮演着一个端庄得体的皇后，有人敬酒她就举杯，有人恭维她就微笑。
	酒过三巡，南絮忽然开口："听闻宋卿之女宋昕云琴艺超群，今日中秋，可愿一曲，为朕与皇后助兴？"
	殿内安静了一瞬。
	左侧席中站起一白衣女子，身段袅娜，眉目温婉，正是宋昕云，她盈盈一拜："臣女献丑了。"
	琴案早已备好，宋昕云落座，指尖轻拨琴弦，一曲《凤求凰》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琴音缠绵悱恻，如泣如诉，满殿的喧嚣都仿佛被这琴声涤荡一空。
	满朝皆知，楚意曾倾心宋昕云，甚至闹过要退婚求娶的笑话，此刻这曲《凤求凰》，听在众人耳中，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尴尬，有老臣低咳一声，有宗妇交换着眼色。
	原书里原身就是听到这首曲子时心神大乱，失态地打翻了酒杯，被南絮看在眼里，从此种下了疑心。
	楚意淡然地坐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听一曲寻常的宫廷雅乐。
	一曲终了，满殿寂静。
	宋昕云起身，朝帝后席位深深一揖：“臣女宋昕云，恭祝陛下中秋安康，皇后娘娘芳龄永驻。”
	“宋小姐琴艺精湛。”楚意微微颌首，语气客气而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宋昕云抬起头，目光与楚意对上。
	那一瞬间，楚意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宋昕云垂下眼，退回座位。
	楚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身侧的信息素骤然起了变化。
	冷梅香猛地一紧，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无声的颤鸣。
	楚意转头看向南絮。
	南絮端着银筷的手微微一顿，筷尖在碟沿上敲出细微的脆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帝王脸，但楚意能感觉到冷梅香在剧烈地翻涌。
	下一秒，银筷忽然一歪，打翻了楚意面前的酒杯。
	酒液洒了一桌，浸湿了楚意的衣袖。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边。
	南絮放下银筷，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酒凉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帝王威仪尽显，宫女立刻上前收拾，换上新酒杯。
	楚意低头看着自己被酒液浸湿的衣袖，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原书里宋昕云是原身的白月光，南絮作为帝王，自然忌惮皇后与臣子有私情，刚才宋昕云弹《凤求凰》，自己表现得异常淡然，在南絮看来，说不定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楚意垂下眼，端起新换的酒杯抿了一口，心里暗暗记下：以后要更加注意和宋昕云保持距离，不能给南絮留下任何把柄。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南絮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刚才宋昕云抬起头看向楚意时，她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下，见楚意淡然回应，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宋昕云一眼，她的信息素又自己平息了。
	这让南絮有些不悦，她是帝王，不该被信息素牵着鼻子走，但她的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按上了后颈，隔着护颈，摩挲着那个齿痕。
	宴会继续进行。
	楚意的衣袖被酒液浸湿了一大片，南絮命人取来一件新的披风，宫女要帮楚意披上，南絮却抬手制止了。
	“朕来。”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朝臣都愣了一下。
	南絮站起身，亲自将那件披风搭在楚意肩上。
	楚意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南絮。
	南絮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但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在楚意肩头停留了一瞬，冷梅香从她的指尖渗出来，和楚意的松木香无声地交融了一下。
	楚意感觉到南絮的信息素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宣示主权？
	这个念头让楚意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
	南絮心里只有陆鑫尧，那些信息素的波动，应当是坤泽对标记过自己的乾元产生的本能依赖，和感情无关。
	楚意垂下眼，低声说了句“谢陛下”。
	南絮收回手，回到龙椅上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但谁都没有再说话。
	宴会结束后，朝臣们陆续告退。楚意起身要走，南絮忽然开口：“皇后留步。”

第4章 帮朕

	楚意停下脚步，等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太和殿空旷而寂静，冷梅香和松木香在空气里安静地弥漫，交织在一起。
	“宋昕云，”南絮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你以前很喜欢听她弹琴。”
	楚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臣女以前确实听过，”她语气平静，“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南絮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犀利，“朕听说，你曾送过她玉佩、马鞭、还有猎来的狐皮。”
	原身那些事迹，在京中不算秘密，南絮想知道太容易了。
	“年少时不懂事，”楚意垂下眼，“臣女现在已经分得清什么是朋友，什么是……其他。”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南絮盯着她看了很久。
	楚意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神坦荡而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南絮终于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朕只是提醒你，你现在是皇后，言行举止都要注意分寸。”
	“臣女明白。”楚意躬身行礼。
	南絮从她身边走过，朝服的下摆擦过楚意的手背，带起一阵凉意。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安神香包……记得再备一个。”
	楚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南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冷梅香在空气里残留了一瞬，然后被夜风吹散。
	楚意站在空旷的太和殿里，看着南絮离开的方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女帝，明明心里介意得要命，嘴上却只说注意分寸。明明想要她的安神香包，却连让她再备一个都要用命令的语气。
	傲娇。
	楚意摇了摇头，抬步往凤仪宫走去。
	---
	中秋宴会后不久，一日清晨，楚意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娘娘！娘娘醒醒！"是将军府随嫁来的大丫鬟青黛，她的声音带着急切，"楚小将军……楚小将军今日辰时便要出征北境了！"
	楚意猛地睁开眼。
	楚词，原身的长姐，比她大三岁，楚家军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
	原书里，楚词在北境一战中重伤致残，从此楚家军元气大伤，这也是大将军府后来无力保全原身的原因之一。
	"更衣，去城楼。"楚意掀开锦被，声音冷得像冰。
	---
	京城北门，旌旗猎猎。
	楚词一身玄甲，骑在马上，正与几位副将低声交代着什么。她生得剑眉星目，与楚意有三分相似，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笑起来时却带着武将特有的爽朗豪气。
	"阿意！"看见楚意从宫轿中下来，楚词眼睛一亮，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宫中规矩多，你别为了我惹陛下不快。"
	楚意仰头看着她，这张脸和原身记忆里那个教她骑马射箭的长姐重叠在一起，原身的情绪还在，那种对长姐的依赖和牵挂，隔着记忆的薄雾传来，她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露出一个笑："阿姐出征，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能不来送？"
	楚词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又宠溺："在宫里乖些，别闯祸。父亲让我转告你，楚家军永远是你的后盾，若有人欺负你……"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楚家军虽远在北境，但拔营回朝，也不过半月。"
	楚意心头一热。
	这是威胁，也是承诺。
	楚大将军把女儿送进宫，却从没想过让她任人宰割。
	"阿姐放心。"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袱，塞进楚词手里，"这是我连夜准备的，里面是一些伤药和……提神醒脑的香丸，北境苦寒，保重身体。"
	楚词接过包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阿意变了不少。"
	楚意心里一跳。
	"以前你可不会做这些细活，"楚词翻身上马，勒紧缰绳，"不过这样也好，宫里比不得家里，精细些才能活得好。"
	她扬起马鞭，在晨风中回头，笑容灿烂如朝阳："等我凯旋，给你猎一头白狐做披风！"
	"驾——"
	马蹄声如雷，碾碎了晨雾。
	楚意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玄甲军队渐行渐远，直至变成地平线上的一道黑线，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转身，正对上一双寒星般的眼眸。
	南絮不知何时也来了，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玄色常服，没有带冕旒，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乱。
	她的目光越过楚意，望向北方，冷梅香在城楼的猎猎风声中显得格外清冽。
	"陛下。"楚意敛衽行礼。
	南絮"嗯"了一声，目光从远方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楚将军骁勇，此战必捷。"
	楚意垂眸："谢陛下吉言。"
	两人并肩站在城楼上，晨风将她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南絮忽然开口："军粮的事，你准备得如何？"
	"臣女已拟好详细的运输路线，今日便可呈交陛下过目。"
	"好。"南絮转身往城楼下走，"随朕来，御书房。"
	御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
	楚意展开卷轴，将重新绘制的军粮运输路线图铺在南絮面前，她指尖点在图上，声音清冽："从青州出发，走水路至幽州，再转陆路，沿途设三个中转仓，分别位于……"
	她说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南絮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南絮的左手按在奏折上，后颈在衣领间若隐若现，那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淡红，临时标记的效果正在消退，她的腺体又开始躁动。
	冷梅香在御书房内缓缓弥漫，起初只是一丝一缕，渐渐变得浓郁。
	楚意的话音顿了顿。
	她闻到了。
	那香气不像新婚夜那样暴烈，却带着一种更深的、更绵长的渴望，像深冬的寒潭，表面结冰，底下暗流涌动。
	"……陛下？"楚意抬眸。
	南絮的表情没有变化，可她的左手从奏折上移开，无意识地抚上了后颈腺体，指尖在那片滚烫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继续说。"南絮的声音沙哑了几分。
	楚意抿了抿唇，继续讲解。
	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全在地图上了，她能感觉到南絮的信息素越来越浓，越来越烫，那香气像是有实质一般，缠绕上她的手腕，她的颈侧，她的腺体。
	她的松木香被激得涌了出来，与冷梅香在空气中碰撞，发出无声的震颤。
	"……第三个中转仓设在……"
	"楚意。"南絮忽然开口。
	楚意抬头。
	南絮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许多，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的左手死死按着后颈，指甲陷入皮肉，可那腺体依旧红得吓人。
	"陛下？"楚意放下卷轴，上前一步。
	南絮的呼吸急促起来，冷梅香骤然浓烈，她的身体晃了晃，一只手撑在龙案上，另一只手却猛地伸出，攥住了楚意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帮朕。"
	这两个字，沙哑、破碎，带着一丝渴求。
	她的手指还攥着楚意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只手钉在自己的腺体上。
	她蹲在南絮身前，一只手被南絮攥着按在她的后颈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能感觉到南絮的腺体在掌心下剧烈地跳动，冷梅香狂躁地翻涌，却在松木香的包裹下一寸一寸地平息。
	但不是长久之计。
	楚意知道，南絮的信息素紊乱已经到了必须再次临时标记的程度，如果不及时补充，暴动会一次比一次猛烈。
	“陛下，”楚意的声音压得很低，“臣女需要……”
	“朕知道。”南絮打断了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但这次，朕在上面。”
	楚意微微一怔，抬眼看她。
	南絮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尾的嫣红一直蔓延到太阳穴，但她的眼神是清明的，甚至比平时更亮，像是淬了火的刀锋，那里面有痛楚，有羞耻，但更多的是倔强，她在用最后一丝力气维护帝王的尊严。
	“你是乾元，朕不拦你。”南絮咬着牙，一字一顿，“但朕不想躺在下面。”
	她需要在上位，需要掌控节奏，哪怕这种掌控只是心理上的。
	楚意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多说，只是伸手揽住了南絮的腰，将她从龙椅上带起来，南絮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整个人靠在楚意身上。
	御书房旁边就是南絮日常休息的暖阁。
	楚意半扶半抱着她走过那道垂花门，帐幔在身后一层层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烛火和声音。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而暧昧。
	南絮被楚意扶到床榻边坐下，两个人的呼吸都很急促。
	南絮是因为信息素的灼烧，楚意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
	上一次，南絮是被动的，是半昏沉的，她可以当作是在完成任务；这一次，南絮是清醒的，是主动的，她会记得每一个细节。
	“还愣着做什么？”南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耐，但尾音在发颤。
	楚意抬起头，看见南絮已经解开了自己常服的系带。玄色的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很快，像是在处理一件政务，干脆利落，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楚意伸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慢一点。”楚意的声音很轻，“不用急。”

第5章 朕在上面

	“慢一点。”楚意的声音很轻，“不用急。”
	南絮的手指顿住了。
	她没有说话，但攥着衣带的手松开了，垂落在身侧，悄悄的攥紧。
	楚意替她解开了剩下的系带，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极珍贵极易碎的东西。
	中衣向两侧滑开，露出白皙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烛火在她皮肤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那具身体绷得很紧，每一寸线条都透露着紧张。
	楚意没有多看，她的目光落在南絮后颈的腺体上，那里肿胀得厉害，齿痕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薄红，像一个即将爆发的火山口。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了上去。
	南絮的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上来。”南絮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她往后挪了挪，靠在了床榻的靠枕上，然后朝楚意伸出手。
	楚意看着她伸出的手，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此刻微微张开，像是在发出一个不容拒绝的邀请。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双清冷的眼眸染上了一层暖色，眼尾的红还未褪去，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梅花瓣。
	楚意握住了那只手，膝行上了床榻。
	南絮拉着她，犹豫了一瞬，便动作利落的面对面坐了上去。
	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呼吸交缠，信息素在极近的距离内疯狂交融。南絮的冷梅香从腺体里涌出来，裹着楚意的松木香，在帐幔内弥漫开来。
	“咬。”南絮偏过头，将自己后颈的腺体完全暴露在楚意唇边，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像是在下一道圣旨。
	楚意抬起头，看着南絮。
	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帝王面容，此刻却脆弱得像一张浸湿的纸。眼尾红着，嘴唇微张，露出一点湿润的舌尖，在急促的喘息间若隐若现。
	她垂下眼，看着那一截白皙的后颈，看着那个还在泛红的齿痕。
	她的唇贴上那处滚烫的皮肤。
	她没有立刻咬下去，而是先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旧齿痕。
	南絮的身体猛地一颤，按在楚意后颈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一声极轻的喘息从她喉咙里溢出来，被她死死咬住，只剩尾音泄在了空气里。
	“你……”南絮的声音带着颤，“朕让你咬，没让你……”
	她的嘴唇贴上了南絮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临时标记需要的不只是咬腺体，臣女需要……先让陛下的身体准备好。”
	南絮的耳根瞬间红透。
	楚意的嘴唇沿着腺体的边缘缓缓移动，舌尖描摹着那处肿胀的轮廓，松木香从她的唇齿间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浸润进冷梅的深处。
	南絮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按着楚意后颈的手从用力变成了虚搭，又从虚搭变成了攥紧，身体一点一点滑下去，腰肢被楚意的手托住，才没有瘫软。
	“你故意的。”南絮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恨恨的意味。
	楚意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缠，信息素在极近的距离内疯狂交融。
	“陛下说要在上面，”楚意的声音压得很低，“臣女只是在等陛下发号施令。”
	南絮盯着她，忽然伸手掐住了楚意的下巴。
	“你是故意的。”她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笃定。
	楚意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南絮脸上，像是在等一道旨意。
	南絮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然后她伸手，解开了楚意衣领的盘扣。
	一颗，两颗，三颗，楚意的领口敞开，南絮的手指在她衣领边缘顿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扯。
	长发从南絮肩上垂落，扫过楚意的脸颊，带着冷梅的香气。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楚意，眼尾的红还未褪去，呼吸急促而滚烫，但她的眼神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种胜利者的骄傲。
	“朕在上面。”她说，像是在宣告一道圣旨。
	楚意看着身上的南絮，点了点头：“陛下在上面。”
	但她的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着那一截细瘦的腰肢，拇指在后腰的凹陷处轻轻画了一个圈。
	南絮的身体猛地一颤，按在楚意肩头的手骤然收紧。
	另一只手按在那处滚烫的皮肤上，感受着腺体在她掌下跳动。
	南絮的呼吸又乱了。
	她咬着唇，试图维持住帝王的体面，但身体却在楚意的掌心下一点一点地背叛意志，她从居高临下变成了伏在楚意身上，额头抵着楚意的肩窝，呼吸喷洒在楚意的锁骨上。
	“朕在上面……”南絮喃喃，声音闷在楚意的衣领里，像是在说服自己。
	“嗯，”楚意的声音很轻，也重复着，“陛下在上面。”
	但她的手已滑了下去，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翻一本古籍，一页一页，仔仔细细。
	南絮的身体猛地弓起，手指攥紧了楚意肩头的衣料，喉间溢出一声被死死压住的喘息，她低下头，一口咬住了楚意的肩头，牙齿嵌入，留下一个深深的齿痕。
	楚意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停。
	南絮的牙齿在她肩头越咬越紧，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抵御身体里翻涌的巨浪。
	“叫朕的名字。”南絮忽然松开牙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楚意愣了一下。
	“叫朕的名字，”南絮重复了一遍，额头抵着楚意的颈窝，呼吸滚烫，“不要叫陛下……”
	楚意看着怀里的人。
	南絮的眼眶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嘴唇上还沾着从楚意肩头咬出的血珠。
	“南絮。”楚意叫了。
	南絮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两个字击中了什么。
	楚意又叫了一遍：“南絮。”
	这一次，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嘴唇贴着南絮的耳廓，松木香随着呼吸拂过她的耳尖。
	南絮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像一堵墙终于坍塌，所有的骄傲、倔强、帝王威仪，都在这一刻卸了下来。她靠在楚意身上，任由楚意的手作乱，不再试图掌控，不再试图发号施令。
	楚意低下头，嘴唇再次贴上南絮后颈的腺体，冷梅香在那一瞬间炸开，南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指在楚意后背划出几道红痕。
	然后楚意咬了下去。
	牙齿刺入腺体的瞬间，南絮的脊背像被闪电击中般绷紧，整个人从楚意怀里弹起一道弧线。她的喉咙深处逸出一声极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撕扯出来的呜咽，那声音被她死死咬在齿间，碎成了几不可闻的气音。
	楚意没有松口，松木香如潮水般顺着齿痕涌入，冷梅在那股清冽的冲击下剧烈翻涌，然后一寸一寸地软化、交融。
	过了很久，楚意终于松开牙齿。
	南絮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楚意没有动，她就那样抱着南絮，一只手按在她后颈的腺体上，感受着那个标记在慢慢愈合，感受着两种信息素在交缠中渐渐融为一体。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抬起头，垂眼看着南絮。
	南絮的眼睛还闭着，嘴唇被咬得红肿，白皙的皮肤上还残留着细密的汗珠，在炭盆的光亮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楚意的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背对着南絮，动作有些急促。
	身后传来南絮沙哑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楚词将军出征，你不必担心，朕已命幽州驻军接应，粮草……也会按时送到。"
	楚意愣了一下。
	这是安慰？还是承诺？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南絮便累的睡着了。
	楚意扭回身，南絮的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帝王惯常的倔强，但她的手，却无意识地攥着楚意的衣袖，怎么都不肯松开。
	楚意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另一只手，将南絮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触到南絮的脸颊时，冷梅香轻轻一荡，像是猫被抚摸时发出的呼噜声。
	楚意的嘴角微微翘了翘，又迅速压下。
	她没有抽回那只被攥着的衣袖，而是靠在床榻边，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南絮说“这次，朕在上面”时的表情，明明身体在发抖，眼神却倔强得像一把刀。
	她想起南絮拉着她坐上去时的动作，干脆利落，但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想起南絮在她怀里一寸寸软下去，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铠甲。
	楚意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害怕南絮，也不是害怕这个皇宫，而是害怕自己那所谓“工具人”的防线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侵蚀。
	她说好了不动心的。
	可她的心跳，从那一刻起就没有平复过。
	楚意深吸一口气。
	衣袖还被南絮攥着，挣不开，也不想挣。
	算了，今晚就这样吧。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楚意靠在床榻边，南絮枕着锦被，一只手攥着楚意的衣袖，两个人的信息素在空气里安静地交缠，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
	殿外的夜风停了。
	冷梅香和松木香从暖阁的帐幔里渗出来，弥漫在空旷的御书房里，久久不散。

第6章 玉佩

	南絮醒来时，晨光已经漫过了窗棂。
	她睁开眼，入目的是暖阁的帐幔，金丝绣的祥云纹在朝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意识还残留着昨夜的碎片，冷梅香的翻涌，松木香的清冽，楚意低哑的嗓音在耳边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南絮猛地坐起身。
	床榻另一侧已经空了，锦被被仔细地掖好，只余一缕极淡的松木香缠绕在枕畔，像是某个人临走前刻意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后颈。
	腺体上的齿痕还在，比昨夜更深了些，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柔软的粉，松木香从里面渗出来，和她的冷梅香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染了谁。
	南絮的耳尖慢慢红了。
	她想起自己昨夜说的那些话，"朕在上面"，"叫朕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她帝王的尊严上。
	她竟然在一个乾元面前露出了那样不堪的模样，竟然主动要求被标记，竟然……
	南絮攥紧了锦被，指节泛白。
	"陛下。"帐外传来内侍的声音，"皇后娘娘一早就去兵部了，说是去忙军粮运输的事，临走前让奴才把这个交给陛下。"
	一只托盘从帐幔外递进来，上面放着一只新的香包。
	月白色的缎子，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比上次的更歪了，但香气调得极好，清冽的松木香混着薄荷和柏子仁，一丝一缕地漫出来。
	南絮盯着那只香包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将它攥进了掌心。
	楚意从兵部回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她一身玄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玉簪挽着，步履匆匆地穿过宫道。
	兵部的老尚书起初对她这个皇后插手军务颇有微词，但看了她绘制的运输路线图后，态度从质疑变成了惊叹，再到最后的恭恭敬敬。
	"娘娘此策，可解兵部苦恼已久的北境军粮之困啊。"老尚书捋着胡须，眼里闪着光。
	楚意只是淡淡地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原书里，陆鑫尧此时应该已经离京了。
	那位丞相公子以南絮青梅竹马的身份自居，对皇后之位虎视眈眈，却在楚意入宫后不久被南絮以漕运整顿的名义外派，这是南絮对陆家的敲打，也是……
	楚意脚步一顿。
	宫道尽头，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一株白梅树下，手持折扇，眉目温润如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与楚意对上，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
	"皇后娘娘。"他微微躬身，"臣陆鑫尧，有礼了。"
	陆鑫尧？他不应该已经离京了吗？
	"陆公子。"楚意压下心头的疑惑，微微颔首，"本宫听闻陆公子奉旨外派，怎的还在京中？"
	陆鑫尧直起身，折扇轻点下颌，笑意不达眼底："陛下体恤，允臣多留几日，处理些私事。"他的目光在楚意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娘娘这是刚从兵部回来？"
	"正是。"
	"娘娘真是……"陆鑫尧顿了顿，折扇轻敲掌心，"与众不同。"
	楚意没有接话。
	空气里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是一种甜腻的、像是熟透了的蜜桃般的气息，被刻意压制过，却依然从陆鑫尧身上渗出来。
	楚意皱了皱眉。
	陆鑫尧是坤泽，原书里提过，南絮对他情有独钟，一方面是因为青梅竹马的滤镜，一方面也是因为先皇是乾元，待南絮和她的母妃不好，所以南絮更喜坤泽。
	"陆公子若无旁的事，本宫先走了。"楚意微微颔首，抬步欲走。
	"娘娘。"陆鑫尧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臣只是想提醒娘娘一句，陛下心里的人，从来都不是娘娘。娘娘如今得了些权柄，不过是陛下需要有人替她办事，待臣回京之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楚意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陆鑫尧依旧笑着，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以为楚意会像原书里那个粗莽的将军府嫡女一样，被他三言两语激怒。
	但楚意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陆公子说的是陛下心里的人，还是陆公子自己以为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切开了空气里浮动的甜腻，"本宫劝陆公子一句，漕运整顿不是美差，沿途匪患猖獗，公子……保重身体。"
	陆鑫尧的笑容僵了一瞬。
	楚意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玄色的衣摆在宫道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松木香在空气中残留了一瞬，清冽而疏离。
	陆鑫尧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折扇在掌心缓缓收紧。
	楚意回到凤仪宫时，天已经擦黑。
	青黛迎上来，说陛下传了口谕，让娘娘去承明殿用晚膳。
	楚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更衣。
	承明殿内，炭盆烧得正旺，案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南絮坐在主位上，仍是一身玄色常服，长发松松挽着，正低头看奏折。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来了。"南絮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坐。"
	楚意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案几，案几上摆着一壶温好的桂花酿，南絮给她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晃荡。
	"兵部的事，办得如何？"
	"回陛下，兵部尚书已按臣女的方案开始筹备，第一批军粮十日后便可启运。"
	楚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臣女还提议在青州增设一个军械坊，专门打造适合北境寒地作战的兵器，老尚书也准了。"
	南絮"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楚意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今日……见过陆鑫尧了？"
	楚意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眸，正对上南絮的目光，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但楚意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的冷梅香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在宫道上偶遇。"楚意语气平静，"陆公子提醒臣女，陛下心里的人不是臣女。"
	南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待他回京之日"楚意顿了顿，将酒杯放下，"后面的话，臣女没让他说完。"
	南絮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几上，推到楚意面前。
	那是一块羊脂玉佩，通体莹润，触手生温，玉佩正面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絮"字，笔画纤细，凌厉如刀。
	"陛下这是……"
	"赏你的。"南絮的声音有些生硬，目光移向别处，"军粮运输办得好，朕……赏罚分明。"
	楚意拿起玉佩，指尖在"絮"字上轻轻摩挲。
	"谢陛下赏赐。"楚意将玉佩收入袖中，抬眸时，正对上南絮的目光。
	四目相对，南絮的耳尖微微泛红，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像是在掩饰什么。
	"用膳吧。"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两人安静地用膳，偶尔交谈几句朝政。南絮说起北境的局势，说起朝中的派系倾轧，说起那些老臣们阳奉阴违的把戏，楚意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殿内的温度却似乎升高了些。
	南絮放下筷子，忽然开口："朕今日……压下了陆鑫尧的奏折。"
	楚意抬眸。
	"他上奏，说漕运沿途匪患严重，请求增派禁军护卫。"南絮的声音淡淡的，"朕没准。"
	楚意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鑫尧请求增派禁军，名义上是护卫漕运，实则是想借机拉拢禁军将领，扩充自己的势力，南絮看出来了，所以压下了奏折。
	"陛下英明。"楚意说。
	南絮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朕不是英明。"她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朕只是不想……"
	南絮没说完，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水墨画。
	"楚意。"南絮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臣女在。"
	"那块玉佩……"南絮顿了顿，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戴着，别让人看见。"
	楚意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着袖中的玉佩，唇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好。"
	南絮的背影在月光下微微一僵，像是被那个"好"字烫了一下，她敲击窗棂的节奏乱了一拍，然后恢复如常。
	"退下吧。"她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朕要批折子了。"
	楚意起身，行礼，退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陛下，那个安神香包……您还留着吗？”
	南絮的手顿了一下，头也不抬：“扔了。”
	楚意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翘了翘，没有拆穿她。
	楚意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殿内的冷梅香，她站在台阶上，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对着月光看了看。
	羊脂白玉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个"絮"字刻在背面，像是某种隐秘的印记。
	楚意将玉佩贴身收好，贴着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一点温润的凉意。
	她想起南絮说"戴着，别让人看见"时的语气，生硬，别扭，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傲娇。
	她在心里又给这位女帝加深了这个标签，然后大步走进夜色里。
	而承明殿内，南絮站在窗边，看着楚意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贴着一只丑得不堪入目的香包，针脚歪歪扭扭，松木香却清冽绵长。
	"……戴着，别让人看见。"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耳尖在月光下红得能滴血。

第7章 凤纹匕首

	楚意在兵部的差事办得顺利，但她没有因此松懈。
	她知道，军粮运输是南絮给的第一个差事，做好了，她在朝堂上就有了立足之地；做不好，她就永远只是个工具人，随时可以被替换。
	所以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跑兵部、跑户部、跑工部，和那些老臣们磨方案、磨预算、磨工期。
	一开始还有人看不上她，觉得她在乡野长大能有什么本事，但楚意不卑不亢，该讲的道理讲清楚，该让的利让一步，几次下来，那些老臣也渐渐服气了。
	毕竟，谁会和能解决问题，又不会对自己的官职造成威胁的人过不去？
	这天，军粮运输的第一批粮草已经启运，她需要去城郊的漕运码头亲眼看看装船的情况，她要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出纰漏。
	马车从兵部出发，出城往东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漕运码头。
	码头上热火朝天，民夫们扛着粮袋来来往往，几名押粮官手持清单，一边核对一边吆喝。
	楚意穿着常服，没有摆皇后仪仗，只带了青黛和两个侍卫，低调地站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
	装船没问题，调度没问题，粮袋的封口也扎得结实。
	楚意放下心来，准备回城。
	马车路过一片农田时，她听见了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她掀开车帘，看见几个老农围在田埂上，对着几件破烂的农具唉声叹气。
	“停一下。”楚意让车夫停车，走了过去。
	“老人家，出什么事了？”
	老农抬头看她，见她穿着朴素，态度和善，便叹了口气：“这位小娘子有所不知，今年的雨水大，地里的土都泡烂了，这铁犁太重，牛拉着陷在泥里走不动，轻便的木犁又犁不动这硬土，我们这些庄稼人，愁啊。”
	楚意看着那些犁铧，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演过一部古装剧，讲农耕文明的发展史，当时剧组请了农业大学的教授做顾问，讲了很多古代农具的演变，其中就有课本上学过的曲辕犁。
	“老人家，我有个想法，画个图给你们试试，成不成的，权当多个法子。”楚意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起来。
	她画得很慢，一边画一边解释：“这是犁床，这是犁梢，这是犁箭……关键在这里，把直辕改成曲辕，犁架变短，犁头可以调整深浅，转向也灵活，最重要的是轻，一头牛就能拉动，陷在泥里也不怕。”
	老农起初只是礼貌地看着，看着看着，眼睛就亮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
	“曲辕犁。”楚意画完最后一笔，站起身，“我回去找人试做几件，做好了给您送来，老人家贵姓？”
	“免贵姓赵。”老农搓着手，眼眶有些发红，“小娘子，您这东西要是真能造出来，那可是咱们庄稼人的福气啊！”
	楚意笑了笑，记下了村子的名字，转身上了马车。
	回到城里，她直接去了工部。
	工部尚书周大人五十多岁，一辈子和土木工程打交道，看图纸的眼光毒辣得很，楚意把曲辕犁的图纸摊在他面前，他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楚意。
	“皇后娘娘，这……这是您画的？”
	“是。”
	周尚书又低头看了两遍，忽然拍案而起：“妙啊！把直辕改成曲辕，犁架缩短，犁头可调深浅，这可比现在用的直辕犁轻便太多了！老臣在工部三十余载，怎么就没想过可以这样改呢！”
	楚意笑了笑：“周大人过奖了，我不过是见田里的老农犁地太辛苦，突发奇想罢了，还要劳烦周大人，按图纸试制几件，送到城东赵家村的田里试试。”
	“老臣这就去办！”周尚书捧着图纸，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一路小跑出了门。
	半个月后，朝会。
	楚意站在朝臣队列中，穿着皇后规制的凤袍。
	这半个月她没闲着，曲辕犁的事交给了工部，她又在设计另一种农具——手摇式风扇车，用来翻晒粮食、扬场脱粒，比现在用的老式风车快好几倍。
	殿外传来内侍的唱喝：“陛下驾到——”
	南絮从殿后走出来，玄色龙袍，九旒冕旒，帝王威仪浑然天成。楚意注意到她今天戴了护颈，缎面上绣着几朵冷梅，做工精致。
	楚意垂眸，跟着众人行礼。
	“众卿平身。”
	南絮在龙椅上落座，目光扫过殿内，在楚意身上停留了一瞬。
	冷梅香在殿内弥漫开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楚意能感觉到，南絮今天的心情不错。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工部尚书周大人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
	“准。”
	“皇后娘娘上月向工部提交了一份农具改良图纸，名为曲辕犁。工部按图纸试制后，在城郊赵家村田中试用半月，结果令人振奋，较传统直辕犁省力三成，犁地速度快一倍，当地百姓纷纷跪谢，说此犁是福星下凡。臣请陛下圣裁，将此犁推广至各州府。”
	殿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楚意低着头，表情平静，但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赞赏，也有审视和嫉妒。
	南絮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
	“皇后。”南絮开口，声音清冷。
	楚意出列，躬身：“臣妾在。”
	“曲辕犁一事，你做得不错。”
	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夸赞，但楚意注意到，南絮说这句话的时候，冷梅香微微漾开了一丝。
	“臣妾只是尽了本分。”楚意垂眸。
	南絮没有再看她，而是转向周尚书：“准奏。曲辕犁图纸下发各州府，着工部督办推广。”
	“臣遵旨。”
	楚意正要退回队列，南絮却忽然又开口了。
	“且慢。”
	殿内安静下来。
	南絮从龙案上拿起一样东西，是一把匕首，鞘身漆黑，上面用金线嵌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尾蜿蜒至鞘尖，栩栩如生。
	“这是太祖皇帝留下的凤纹匕首，削铁如泥，世间仅此一把。”南絮的声音不疾不徐，“皇后献策有功，朕以此赏之。”
	殿内哗然。
	太祖遗物，凤纹匕首，那是皇权的象征之一，从来只赐予有大功的宗室或重臣，如今竟赏给了入宫没多久的皇后。
	楚意也愣了一下。
	原书里，这柄凤纹匕首是南絮的贴身之物，从不离身，后来赐给了陆鑫尧，作为定情信物。
	她抬起头，对上南絮的目光。
	南絮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谢陛下赏赐。”楚意跪下行礼，双手接过那把匕首。
	匕首比她想象的要重，鞘身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的指尖触到鞘身时，冷梅香忽然浓了一瞬，像是南絮故意将信息素附在了上面。
	楚意垂眸，将匕首收好，退回队列。
	退回位置时，她感觉到冷梅香若有似无地缠上了她的手腕，像是某种无形的标记，像是有人在她手背上轻轻描画了一下。
	楚意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南絮。
	南絮已经转过头去，听下一个大臣奏事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朝会结束后，楚意随着众人退下。
	走出太和殿时，几个大臣凑过来道贺，话里话外都是试探，楚意不卑不亢，一一应付过去。
	回到凤仪宫，她将那把匕首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鞘身的凤凰雕刻得极为精细，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
	她握住刀柄，轻轻抽出，刀身雪亮，映出她的脸，刃口泛着冷光，确实削铁如泥。
	刀身靠近刀柄的位置，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南絮。
	楚意看了很久，将匕首插回鞘中，收进了妆奁最底层。
	放好匕首，她开始配安神香包，上次给南絮的那个已经快没味道了，她得再做一个，不，两个，一个放御书房，一个放承明殿。
	她正低头穿针引线，青黛进来了。
	“娘娘，陆公子今日离京了。”青黛压低声音，“听说是陛下下的旨，让他即日启程去整顿漕运，不准在京中逗留。”
	楚意的手顿了一下。
	陆鑫尧离京了？还以为他会趁机多在京城留一段时日。
	她想起南絮在承明殿说的那句“朕压下了陆鑫尧的奏折”，想起南絮说“戴着，别让人看见”时的语气，想起今日朝会上那把凤纹匕首。
	南絮在做什么？在敲打陆家？在向朝臣宣示对她的支持？还是在……保护她？
	楚意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工具人，只是工具人。
	她低下头，继续缝香包。
	针脚比上一次整齐了一些，至少能看出绣的是梅花了。
	御书房里，南絮批完最后一本奏折，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她伸出手，从暗格里取出那只丑得不堪入目的香包，放在鼻尖闻了闻。
	松木香已经很淡了，像远山的松林在暮色中渐渐隐去。
	她皱了皱眉，将香包放回暗格。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块还没刻完的玉佩，羊脂白玉，背面已经刻好了一个“意”字，正面还空着。
	她的指尖在“意”字上轻轻摩挲，感受着刀痕的深浅。
	这块玉，她刻了很久，比给楚意的那块刻得久得多。
	给楚意的那块是赏赐，这一块……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南絮将玉佩收好，重新拿起朱笔。
	批了几本奏折，她忽然停下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楚意。”
	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划掉。
	南絮忽然想起今日朝会上，楚意跪下行礼接过匕首时的样子，低眉顺眼，表情平静，但耳尖在那一瞬间微微泛了红。
	她不知道楚意为什么耳尖会红。
	但她知道，自己那一刻的信息素，没有控制住，冷梅香缠上了楚意的手腕，像是身体比意识更诚实。
	南絮放下朱笔，按住了后颈的腺体。
	那里，松木香还在，和她的冷梅交织在一起。
	她闭上眼，在心里说：只是信息素，只是生理反应。

第8章 痣

	楚意发现南絮的安神香包用完了。
	不是她猜的，是临时标记所带来的信息素感知告诉她的。
	那天夜里，楚意正在凤仪宫的书房里画风扇车的图纸，忽然感觉到一阵信息素波动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焦躁的、不安的翻涌，像是有人在深夜里辗转反侧。
	她看了一眼漏刻，子时三刻。
	南絮还没睡。
	楚意放下笔，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往御书房走去。
	夜里风大，宫道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青黛跟在身后，小声说：“娘娘，这么晚了，陛下未必在御书房。”
	“去看看。”楚意没有多说。
	御书房的灯果然还亮着。
	透过窗棂，楚意看见南絮坐在龙案后，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拿着朱笔，面前摊着一摞奏折，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将她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
	护颈取下了，放在桌案一角，后颈的腺体在烛火下泛着淡红，那个齿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楚意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她转身回了凤仪宫，厨房里还温着水，她取了几味药材，薄荷、百合、酸枣仁，又加了一味她自己晾晒的松针，松针用小火焙过，碾成碎末，混在药茶里，清冽的松木香便会随着热气蒸腾出来。
	她将药材包好，亲自煎了一盏。
	茶汤呈淡金色，薄荷的清凉混着松木的清冽，在夜风中散开。
	楚意端着茶盏，再次来到御书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谁？”南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臣女。陛下还未安寝，臣女煎了一盏安神茶，送来给陛下。”
	沉默了片刻。
	“进来。”
	楚意推门而入，御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热气烘得人有些发闷，南絮靠在椅背里，朱笔搁在奏折上，面前那本奏折似乎批了很久，只写了几行字。
	她的脸色不太好，唇色发白，冷梅香比白天浓了许多，带着一种压抑的焦灼。
	楚意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趁热喝，凉了会苦。”
	南絮看了一眼那盏茶，又看了一眼楚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伸手，端起了茶盏。
	茶盏是温的，不烫手。
	南絮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先是薄荷的清凉，然后是百合的微甘，最后是松木香从喉咙深处漫上来，她的手指微微一顿，又抿了第二口，第三口。
	一盏茶下去大半，南絮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她从案几下方取出一样东西，推到楚意面前，那是一本翻开的奏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这是北境的军报，"南絮的声音淡淡的，"楚词将军首战告捷，朕赏了她一批军械。"
	楚意心中一热，她知道南絮在告诉她，阿姐平安，让她放心。
	"谢陛下。"
	南絮"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案几边缘的青瓷杯上。
	"这茶……"南絮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再备些。"语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楚意垂眸："是，陛下若无事臣女便先退下了。"
	南絮没有抬头，朱笔在奏折上划出凌厉的轨迹，声音从案几后传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后颈的腺体，让朕看看。"
	楚意愣了一下。
	她缓缓走到南絮身侧站定，微微侧过头，将后颈暴露在烛火下。
	南絮放下朱笔，伸出手，指尖触上楚意的腺体。
	那处皮肤温热，松木香从毛孔里渗出来，南絮的指尖微凉，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可每一次触碰都引起楚意一阵细微的战栗。
	"陛下……"楚意的声音有些发紧。
	南絮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下的皮肤上，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痣，藏在腺体的边缘，像一粒墨点落在雪地上。
	她的拇指在那颗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楚意的身体猛地一颤，松木香在那一瞬间浓烈起来，像被拨动的琴弦，发出无声的颤鸣。
	南絮的指尖顿住了。
	她像是被自己的举动惊到了，迅速缩回手，耳尖红得能滴血，她重新拿起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迹，声音生硬：
	"退下吧。"
	楚意垂眸，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站在台阶上，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颗痣还在发烫，像是被什么烙下了印记。
	而殿内，南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安神茶的清冽，她想起楚意侧过头时，后颈那颗小痣在烛火下的样子，想起自己拇指摩挲上去时，楚意身体那一瞬间的战栗。
	她猛地睁开眼，重新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下一个字，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二天，凤仪宫。
	"娘娘，"青黛端来一盏热茶，"您今日还要去工部吗？"
	"去，风扇车的图纸还有些细节要敲定。"
	楚意起身更衣，长发用一根玉簪挽着，步履匆匆地往工部走去。
	工部衙门里，周尚书正对着一张图纸发愁。
	"娘娘，您来了正好，"他指着图纸上一处机关，"这风扇车的叶片，老臣试了三种材质，竹制的太轻，风力不足；铁制的太重，手摇费力；木制的倒是适中，但耐磨性……"
	楚意俯身看着图纸，沉吟片刻："周大人可试过在木制叶片上包一层薄铜？"
	周尚书愣了一下。
	"薄铜耐磨，且能增加叶片重量，使风力更稳，"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本宫画了个示意图，大人看看是否可行。"
	周尚书接过草图，眼睛越来越亮。
	"妙啊！我怎么没想到！"他拍案而起，"老臣这就去试！"
	楚意离开工部衙门后，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内，南絮正对着一只丑香包发呆。
	那是楚意绣的第一只香包，针脚像是被狗啃过，香气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了。
	她将它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有一丝极淡的松木香。
	南絮皱了皱眉，将香包放在案几上，然后从袖中取出另一只香包，那是楚意后来送的，针脚比第一只整齐了些，但香气也已经淡了。
	她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两株枯萎的植物，在案几上静静地躺着。
	"陛下，"内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皇后娘娘求见。"
	南絮的手指微微一顿，迅速将两只香包扫进案几下的暗格里。
	"进。"
	楚意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盏青瓷杯。
	"陛下，安神茶。"她将东西放在案几边缘，目光在案几上扫了一圈，落在那只被仓促塞了一半进暗格的香包上。
	楚意的唇角微微翘了翘，又迅速压下。
	南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迅速将那只香包完全塞进暗格，声音生硬："朕……朕只是看看，这香包还能不能用。"
	"陛下若喜欢，"楚意的声音很轻，"臣女再绣一只。"
	其实已经在绣了，还是两只，但她不想让南絮知道她惦念着此事。
	南絮没有回答，只是端起安神茶，抿了一口。薄荷的凉，松针的清，在舌尖化开，那股清冽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缓缓荡开。
	"……再备些。"她说，和昨日一样的话，但语气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楚意垂眸："是。"
	"这是风扇车的试验记录，"南絮将册子拿给楚意，声音淡淡的，"工部呈上来的，朕批了几句。"
	楚意接过册子，目光落在批注上。
	南絮的那些批注不是简单的"准"或"否"，而是详细的修改意见，甚至有几处画了示意图，线条虽简，却精准地指出了机关的症结所在。
	"陛下……懂机关术？"楚意有些意外。
	南絮"嗯"了一声，目光移向窗外："朕的母妃，擅工巧之物，朕幼时跟她学过几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楚意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的冷梅香带上了一丝怀念，和苦涩。
	她知道南絮的母妃在先皇驾崩后不久便"病逝"了，原书里提过一笔，说是病逝，实则是被当时的皇后所害，南絮以坤泽之身登基，背后有多少血雨腥风，可想而知。
	"陛下的批注，"楚意将册子合上，"臣女会转交周尚书，按陛下的意思修改。"
	“嗯”，南絮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刚才的交谈只是错觉。
	楚意行礼，转身走向殿门。
	走了两步，不知道是因为心神不宁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肩膀撞上了门框。
	“砰”的一声，不轻不重，但足够让殿内两个人都听见。
	楚意闷哼了一声，揉了揉肩膀，继续往外走。
	“皇后。”身后传来南絮的声音。
	楚意停下脚步，回头。
	南絮靠在椅背里，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语气：
	“皇后走路也毛躁？”
	不是斥责，像是调侃，又带着……一种别扭的关心。
	楚意看着她，忽然笑了。
	“臣女下次注意。”

第9章 你若病了，谁来…

	楚意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
	深秋的雨说来就来，她加快脚步，刚走到凤仪宫门口，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青黛撑开伞，主仆二人小跑着进了殿。
	“娘娘，衣裳湿了，奴婢去取干净的来。”青黛递上帕子。
	楚意擦着脸上的雨水，走到窗边。
	雨势不小，打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望着雨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军粮运输的第二个中转仓设在城西六十里的柳河镇，那里原本是个废弃的老粮仓，工部翻修后需要实地验收。
	她翻了翻案上的行程簿，明日约了工部周尚书和户部侍郎一起去柳河镇勘察。
	“青黛，明日去柳河镇，多备几件厚衣裳。”
	“是，娘娘。”
	次日清晨，雨小了些，但仍没有停的意思。
	楚意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外面罩了件靛蓝色的披风，将凤纹匕首别在腰间，便出了门。
	工部衙门门口，周尚书和户部侍郎张大人已经等在那里。
	张大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看人的时候眼睛总眯着，像是在打算盘，他对楚意这个后宫干政的皇后一直不太热络，前几次见面都是公事公办，不冷不热。
	“皇后娘娘。”两人齐齐行礼。
	“周大人，张大人，不必多礼。”楚意翻身上马，“走吧，赶在午时前到柳河镇，天黑前回来。”
	一行人冒雨往城西而去。
	柳河镇在京城西郊六十里处，因靠近柳河得名，河道不宽，但水流急，雨季时常常涨水。楚意选这里作为中转仓，正是看中了柳河的水运之便。
	路上雨时大时小，官道泥泞难行。
	楚意的骑术好，原身在青州练出来的本事，马背上的功夫在京城贵女中数一数二，周尚书年纪大了，骑得慢，张大人干脆坐了马车。
	午时刚过，一行人到了柳河镇。
	粮仓建在镇东的高地上，离河岸不过半里。
	楚意下马，接过青黛递来的油纸伞，站在粮仓前的空地上打量着。
	粮仓是新的，墙是新砌的青砖，顶是新铺的灰瓦，门是新上的桐油漆，泛着亮光，但楚意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面子上，而是绕到了粮仓后面。
	“娘娘，后面是背阴处，没什么好看的……”周尚书跟上来。
	楚意没理他，径直走到后墙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墙脚的青砖。
	砖是湿的。
	她又看了看地面，夯土的地基上有一小片水渍，颜色比周围的土深。
	“周大人，”楚意站起身，声音平静，“这粮仓的排水沟挖了吗？”
	周尚书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微变：“这……娘娘，排水沟的图纸是有的，但施工时……施工时赶工期，可能……”
	“可能没挖？”楚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周尚书的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老臣回去就查！回去就查！”
	楚意没有继续追究，又绕着粮仓走了一圈，记下了几处需要整改的地方，张大人跟在后面，始终没说话，但看楚意的眼神比来时多了一丝认真。
	勘察完粮仓，雨又大了。
	楚意站在粮仓的屋檐下，望着远处的柳河，河水比来时涨了一些，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大人，”她忽然开口，“柳河上游今年雨水多吗？”
	张大人眯着眼想了想：“回娘娘，今年入秋以来，上游连降暴雨，柳河水位比往年高了近三尺。”
	楚意皱了皱眉。
	原书里没有提过柳河涨水的事，但也不得不防，粮仓建在河边，如果没有完善的防洪措施，一场大水就能把半年的存粮毁掉。
	“周大人，粮仓的防洪堤修了吗？”
	周尚书擦了擦汗：“修了，修了三尺高的土堤。”
	“三尺？”楚意看向河面，估算了一下水位，“现在河水离堤顶还有多少？”
	“这……老臣不太清楚”
	楚意深吸一口气，没有发火，她转身看向青黛：“拿纸笔来。”
	青黛从马车里取出笔墨，楚意就着粮仓的廊柱，写了一份整改意见，加高防洪堤、挖排水沟、粮仓底部垫高半尺防潮、增设通风口，写完之后，交给周尚书。
	“周大人，这些整改事项，半个月内完成，本宫会再来检查。”
	周尚书接过纸，手都在抖：“老臣遵命！”
	一切办完，已是申时。
	楚意看了看天色，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她正准备上马回城，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
	“什么声音？”张大人警觉地看向柳河方向。
	楚意脸色一变——是河堤。
	“快！上高地！”她翻身上马，朝众人大喊。
	话音未落，柳河方向的堤坝轰然崩塌，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树木倾泻而下，朝粮仓的方向涌来。
	众人惊慌失措地往高处跑，周尚书年纪大，腿脚慢，两个侍卫架着他跑，张大人倒是跑得快，一溜烟冲上了土坡。
	楚意骑在马上，勒住缰绳，没有跑。
	她的目光落在粮仓上，刚刚建好的粮仓，虽然还没有存粮，但如果被洪水泡了，修缮要花不少银子。
	“娘娘！快走！”青黛大喊。
	楚意咬了咬牙，策马绕到粮仓上游的方向，拔出腰间的凤纹匕首，一刀砍断了拴在岸边木桩上的缆绳，那根缆绳连着几棵被冲倒的大树，正朝粮仓的方向漂去。
	一刀，两刀，缆绳断裂。
	那堆树木被洪水冲向了河心，绕过了粮仓。
	楚意松了一口气，策马往回跑。
	雨越下越大，视线几乎被雨幕遮蔽，她骑着马往土坡的方向跑，却透过雨幕，看见土坡上多了一队人马。
	玄色的伞盖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长发被雨雾打湿了几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南絮。
	她怎么会在这里？
	楚意策马冲上土坡，翻身下马，雨水瞬间浇透了她全身，她顾不上自己，径直走到南絮面前。
	“陛下怎么来了？”
	南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从她湿透的头发到沾满泥浆的衣袍，到她腰间别着的那把凤纹匕首。
	“朕听闻柳河涨水，粮仓有险。”南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但楚意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湿冷的空气对坤泽的腺体是极大的刺激，南絮的信息素本就紊乱，再加上这种阴冷潮湿的环境，冷梅香几乎是失控地翻涌着，带着一种压抑的焦灼。
	“陛下，”楚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您的信息素……”
	“朕没事。”南絮打断了她，别过脸，不看楚意。
	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楚意没有多说，解下自己湿透的披风，拿起马背上挂着的备用披风，是厚实的羊毛料子，虽然也被雨水打湿了外层，但内里还是干的。
	她将披风抖开，披在南絮肩上。
	羊毛披风裹住南絮的瞬间，松木香从楚意的身上涌出来，将南絮整个人笼罩其中，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湿冷的空气。
	南絮的呼吸微微一窒。
	松木香太近了，近得像是在她耳边低语。
	“你……”南絮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但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楚意没有看她，低着头整理披风的系带，手指在她颈侧轻轻拂过，将系带系好，她的动作很轻，没有任何逾矩，却又亲密得让人心跳加速。
	“好了。”楚意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南絮攥着披风的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低下头，声音闷在披风的领口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着凉。”
	楚意没听清：“陛下说什么？”
	“朕说，”南絮抬起头，声音大了些，但耳尖红得能滴血，“别着凉。你若病了，谁来……”
	她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像是被雨声吞掉了。
	楚意看着她的耳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攥着披风边缘用力到泛白的指尖，忽然明白了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谁来给朕配安神茶。”
	“谁来给朕送安神香包。”
	“谁来……帮朕。”
	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快得不像话。
	她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尽量平稳：“臣女不会病的，陛下放心。”
	南絮没有再说话。
	雨还在下，土坡上的伞盖撑在两人头顶，将大雨隔在外面。
	周尚书和张大人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见了皇后为陛下披上披风的那一幕，也看见了陛下耳根那一闪而过的红，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许久，雨势渐小。
	南絮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裹着那件披风走到周尚书面前，声音冷冽：“粮仓的排水沟和防洪堤，朕看了，问题不小。周大人，半个月内整改完毕，朕会派人来查。”
	“是是是，老臣遵旨！”周尚书连连拱手。
	南絮“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楚意。
	“皇后，”她的声音淡淡的，“还不跟上？”
	楚意愣了一下，随即翻身上马，策马跟到南絮身边。
	两人并肩骑行，身后跟着一队人马，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开，露出西边的一抹晚霞，将大地染成金红色。
	楚意骑在马上，忍不住侧头看了南絮一眼。
	南絮裹着她的披风，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冷梅香从那件披风里渗出来，不对，是从她身上渗出来的，和披风上残留的松木香混在一起。
	楚意忽然觉得，那件披风大概要不回来了。
	“看什么？”南絮的声音从披风领口里传出来，闷闷的。
	楚意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没什么。”
	南絮“哼”了一声，没有追问。
	但她的手指，悄悄攥紧了披风的边缘，像是怕它被风吹走一样。
	回到京城时，天已经擦黑。
	承明殿门口。
	南絮将披风解下来，递还给楚意。
	“你的。”
	楚意接过披风，羊毛料子上还残留着南絮的体温和冷梅香。
	“谢陛下。”楚意将披风搭在臂弯里。
	南絮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承明殿，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从殿门的阴影里传出来：
	“明日……再送一盏安神茶过来。”
	“好。”楚意点头。
	南絮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
	楚意站在承明殿门口，看着那扇关闭的殿门，站了很久。
	“娘娘？”青黛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该回去了，您衣裳还湿着呢。”
	楚意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的披风。
	羊毛料子上，靠近领口的位置，有几根黑色的长发，是南絮的，被雨水打湿后缠在了披风的绒毛里。
	楚意将那几根头发轻轻拈起来，在指尖绕了一圈。
	然后她将披风叠好，翻身上马，往凤仪宫的方向去了。

第10章 女帝生辰

	南絮的生辰在十月初三。
	楚意知道这个日子，是某次在御书房时，南絮自己提了一句。
	当时她正端着安神茶进去，听见南絮对着一本礼部呈上来的节庆章程皱眉："朕的生辰，照例不必大办。"
	内侍在旁边赔着笑："陛下，礼部那边已经备下了章程，说是要宴请宗亲......"
	"不必。"南絮的声音冷得像冰，"去年怎么过，今年便怎么过。"
	楚意将茶盏放下，没有多问。
	但她记下了这个日子。
	十月初三，距离今日还有半月。
	楚意回到凤仪宫，翻出原身的记忆，据母亲所说，往年南絮的生辰确实过得极为简朴，不宴宾客，不收贺礼，只在承明殿设一桌素宴，独自用罢，便继续批阅奏折。
	"青黛，"楚意唤来大丫鬟，"去找找，有没有北境的舆图。"
	"北境舆图？"青黛愣了一下，"娘娘要那个做什么？"
	"有用。"楚意没有解释，"越大、越详细越好。"
	青黛领命去了。
	楚意则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开始回忆原书里关于北境战事的描写。
	北境是虞朝的心腹大患，匈奴骑兵来去如风，楚家军驻守幽州多年，虽能守住防线，但始终无法彻底击溃敌军。
	楚意有现代人的军事地理知识，加上拍古装戏时跟军事顾问聊过不少。她知道，对付游牧民族的骑兵，关键不在于修墙，而在于控制水源和建立快速反应的前哨体系。
	她提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
	接下来的半个月，楚意过得极为忙碌。
	白日里，她照旧去兵部、工部处理军粮运输和农具推广的事，夜里则躲在凤仪宫的书房里，对着烛火一笔一笔地绘制那张图。
	青黛找来的北境舆图铺满了半间书房，楚意将原图上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临摹，又根据自己的记忆和原身对北境的了解，添上了匈奴各部落的游牧路线、季节性水源的分布、适合埋伏的山谷、骑兵难以通行的沼泽地带等细节。
	她画得很慢，很细，每一处标注都要反复核对。
	有时画到深夜，烛火将尽，她便揉着酸涩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松木香在寂静的夜里缓缓弥漫，她想起南絮后颈那个淡去的齿痕，想起她发颤的尾音，想起雨夜里那件披风上残留的冷梅香。
	然后她重新提起笔，继续画。
	十月初二夜里，图终于完成了。
	楚意将卷轴仔细收好，放在书案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有些紧张。
	她不知道南絮会不会喜欢这份礼物，她只知道自己想画这张图，想让她看到，想让她知道有人在认真听她说话，有人在为她真正忧心。
	——
	十月初三这日，南絮没有上朝。
	按照惯例，帝后生辰可休朝一日，但往年南絮从不休朝，今年却破天荒地在承明殿歇了一日，众人虽然诧异，但没人敢多问，只当是陛下近来操劳过度，需要歇息。
	辰时三刻，楚意捧着卷轴来到承明殿门口。
	殿门口守着两名内侍，见她来，齐齐躬身："皇后娘娘，陛下吩咐了，今日不见外臣。"
	"本宫不是外臣。"楚意语气平静，"劳烦通传一声。"
	内侍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进去禀报，片刻后出来，躬身将殿门推开："娘娘请。"
	楚意踏入殿内。
	南絮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没有翻动。
	冷梅香在殿内安静地弥漫，不像平日那样带着锋芒，而是淡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柔软。
	楚意的心微微一紧。
	"陛下。"她轻声唤道。
	南絮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手中的卷轴上。
	"这是什么？"
	"臣女为陛下准备的生辰礼。"楚意走上前，将卷轴放在软榻旁的几案上，"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陛下若不想看，收起来便是。"
	南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她放下手中的书，伸手取过卷轴，缓缓展开，卷轴很长，铺满了半张软榻。
	南絮的目光落在最上方，那里用端正的小楷写着五个字：
	"北境边防图"。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下看。
	舆图画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用淡墨勾勒，城池关隘用朱笔标注，每一处要塞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烽火传递路线都清清楚楚。但让南絮目光停留的，是图上那些用不同颜色标记的区域。
	蓝色的线条，标注着匈奴各部落的季节性游牧路线；
	绿色的圆点，标注着北境境内所有可利用的水源，包括季节性湖泊和地下暗河；
	红色的三角，标注着适合埋伏骑兵的山谷和隘口；
	黄色的虚线，则勾勒出一套全新的前哨预警体系，从幽州到京城，沿途设十二座烽火台，一旦有敌情，三日之内军报便可送达朝廷。
	南絮的目光在图上缓缓移动，每一处标注都精准得可怕，每一处设计都切中北境边防的症结。
	她看到了图边的一行小字，是楚意的笔迹：
	"匈奴骑兵之利，在于速；其弊，在于补给。控水源、断粮道、建前哨，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则可化被动为主动。"
	南絮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
	她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在卷轴的最下方，她看到了另一行字，比上面的更小，更轻，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愿陛下岁岁安康，不必再为北境夜不能寐。"
	南絮没有说话。
	她将卷轴缓缓卷起，动作很慢，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楚意。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深潭里落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画了多久？"她的声音难得的轻柔。
	"半个月。"楚意答，"陛下那日说北境局势，臣女记下了。"
	"朕只是随口一提。"
	"臣女也是随手一画。"
	南絮看着她，极轻地笑了一下，眼底透出柔软。
	"过来。"南絮说。
	楚意走过去，在软榻边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冷梅香和松木香在极近的距离内交融，一丝甜意渗出，像是一杯温好的桂花酿，在空气里缓缓发酵。
	南絮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楚意的手腕。
	她的手指微凉，带着薄茧，力道很轻，却让楚意僵在原地。
	"朕的母妃，"南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会画图，她擅工巧，先皇的寝殿里，有一盏她做的走马灯，至今还在转。"
	楚意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她死的那年，朕七岁。"南絮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眼神空茫，"那天下着雨，和今日一样。她攥着半块没刻完的玉佩，对朕说：'絮儿，别怕，母妃只是去一个暖和的地方。'"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楚意感觉到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朕后来查过，那半块玉佩，是她要刻给朕的生辰礼。"南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她每年生辰都会给朕刻一样东西，六岁那年，她刻的是一只小兔子，朕属兔。"
	楚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南絮从不庆生，为什么她将自己封闭在那座冰冷的宫殿里，为什么她明明渴望温暖，却总在靠近时退缩。
	因为每一次生辰，都是一次失去的重演。
	"陛下，"楚意看着南絮，"臣女不知道这些，臣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让陛下知道，有人记得陛下说过的话，有人希望陛下能睡个好觉。"楚意顿了顿，"臣女会的东西有限，但臣女可以......"
	她没说完，因为南絮忽然倾身，将额头抵在了她的肩窝里，像是一只受惊的鸟扑进巢穴，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依赖。
	楚意僵住了，她感觉到肩窝处传来一点湿意。
	她抬起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了南絮的背上。
	掌心下的身体单薄而紧绷，楚意的手掌缓缓抚过她的脊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
	"南絮。"她低声叫她的名字。
	"朕没事。"她的声音闷在楚意的衣领里，带着一丝沙哑，"朕只是......"
	只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对待过了，太久没有收到过一份不是因为她是帝王、而是因为她是一个会失眠、会疲惫、会为北境忧心的人而准备的礼物。
	楚意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入睡那样，一下，一下。
	殿外的日影渐渐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过了很久，南絮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脸上没有任何泪痕，仿佛刚才那个脆弱的姿态只是楚意的错觉，她坐直了身体，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这图，"她指着卷轴，"朕会交给兵部，让他们按此修订北境防务。"
	"是。"
	"你的功劳，朕记下了。"
	"谢陛下。"
	南絮看了她一眼，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几案上，推到楚意面前。

第11章 偶遇宋昕云

	那是一根发簪，簪头嵌着一朵羊脂白玉雕成的梅花，簪尾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南絮"。
	楚意愣住了。
	"陛下，这......"
	"朕刻的。"南絮的声音有些生硬，目光移向别处，"上次的玉佩是赏赐，这支簪子......是回礼。"
	楚意拿起玉簪，指尖轻轻抚过梅花。
	"臣女......"楚意的声音有些发紧，"臣女很喜欢。"
	南絮"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
	"戴着。"南絮说，和上次一样的话，但这次没有加"别让人看见"。
	楚意将玉簪收入袖中，手指扔在摩挲。
	"好。"
	从那天起，承明殿的空气中便常年飘着一丝淡淡的松木香。
	太医令来请脉时，惊讶地发现陛下的腺体状态比三年前还要好，像是找到了某种天然的平衡。
	内侍私下暗叹："陛下近来气息稳多了。"
	只有南絮自己知道，那是因为每当她感到疲惫、感到焦躁、感到那种熟悉的孤独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时，她便会从暗格里取出那只丑得不堪入目的香包。
	松木香便会一缕一缕，将她从深渊边缘拉回来。
	而楚意，依旧每天来送安神茶。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时间不固定，但从未间断，南絮不再说"再备些"，因为她知道，楚意会来。
	十月中旬，第一批军粮按新路线运抵北境，损耗从四成降到一成，楚词将军在军报中大赞皇后之策。
	十一月，楚意改良的风扇车在工部试制成功，效率比老式风车快了三倍。
	十二月初，曲辕犁推广至三州，百姓称之为"皇后犁"，有地方官员上奏请求为皇后立生祠，被南絮压下。
	南絮提笔，在奏折边角画了一株歪歪扭扭的梅花。
	画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将那页纸撕下，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火焰吞噬了纸团，将那株梅花烧成了灰烬。
	但南絮知道，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
	"愿陛下岁岁安康，不必再为北境夜不能寐。"
	南絮闭上眼，她忽然有些期待明年的生辰了。
	——
	十二月初，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楚意从兵部出来时，雪正下得紧，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沿着宫道往凤仪宫的方向走，路过后花园时，她忽然停住了。
	园子里的白梅开了。
	她让青黛先回去，独自走进园中，雪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她没有撑伞。
	楚意随意走动赏梅，走到园子深处，一株老梅树下，看见了一个人。
	白衣胜雪，长发及腰，正仰头看着枝头的梅花，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脸。
	宋昕云。
	楚意脚步微顿，面上不动声色。
	“皇后娘娘。”宋昕云敛衽行礼，起身时目光在楚意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臣女冒昧，不知娘娘在此赏梅。”
	“本宫路过，进来看看。”楚意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在同一个不熟的朝臣说话，“宋小姐怎么在这里？”
	宋昕云垂下眼，指尖轻轻拂过梅枝上的积雪：“臣女母亲近日身子不适，太医说需要此处一味梅花入药，臣女便请旨来园子里采些。倒是娘娘……”
	“倒是娘娘，臣女听闻娘娘近来忙于军粮运输和农具改良，不想竟有闲情赏梅。”
	楚意微微挑眉。
	“宋大人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宋昕云抬起头，目光落在楚意脸上，认真地说，“是娘娘做的那些事，朝野上下都在传。军粮运输时间缩短一半，损耗降低三成。曲辕犁提高了耕地效率，赵家村的老农跪着谢恩。风扇车虽还未推广，但工部试制成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臣女以前不知道，娘娘竟有这般本事。”
	楚意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昕云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是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容下找出什么。
	从前那个只会追着她跑、说话直愣愣的楚意，和眼前这个沉稳从容、能画图纸能定国策的皇后，仿佛是两个人。
	“娘娘变了许多。”宋昕云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臣女有时候想，若是当初……”
	她没有说完，因为楚意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落在远处的一株梅树上，神情淡然，像是不在意她说了什么。
	宋昕云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
	她想起从前那个追着她跑了大半个京城的楚意。
	“宋姐姐，这玉佩是我爹从西域带回来的，我一见到便觉得和你好相配。”
	“这是我自己编的马鞭，你骑马的时候用。”
	“我猎的，北境的白狐，给你做围脖。”
	那时候的楚意，看她时眼里有光。
	“娘娘，”宋昕云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娘娘还记得……当年娘娘赠臣女的那块玉佩吗？”
	楚意的目光从梅树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臣女一直收着，”宋昕云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青白玉质，不如羊脂白那般温润，带着一抹淡青色的纹理，雕着一朵兰花，“这是娘娘当年赠臣女的，今日……物归原主。”
	“往事不必提。”
	宋昕云的手指僵住了。
	她看着楚意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没有眷恋，没有怨怼，甚至连刻意回避都没有。
	“娘娘，”宋昕云的声音有些发紧，“臣女只是想……”
	“宋小姐，”楚意的声音依然平静，“本宫现在是皇后，过去的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玉佩若宋小姐想留着，便留着，若不想，随便处置便是。”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阵剧烈的信息素波动。
	冷梅香猛地翻涌，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暴风雪骤然降临。
	楚意抬头，看见园子入口处，一抹墨色的身影站在那里。
	南絮一身墨色常服，没有带伞，任由雪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脸色苍白，唇色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冷梅香从她身上翻涌出来，带着锋锐，像是梅枝上凝结的冰棱，一根根刺向楚意和宋昕云所在的方向。
	宋昕云的脸色变了。
	她是坤泽，能清晰地感受到南絮信息素里的敌意，那是在无声的、赤裸裸的宣示主权。
	“陛下……”宋昕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将玉佩收回袖中，低下头，“臣女告退。”
	她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梅园。
	园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楚意和南絮，隔着一片白梅，隔着漫天飞雪，隔着冷梅香和松木香无声的交锋。
	南絮没有动，她站在园子入口，像一棵孤傲的梅树，周身三尺内冷香弥漫，雪落在她肩上，化成细密的水珠。
	楚意走上前，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陛下怎么来了？”
	“朕若不来，”南絮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打算和她聊到什么时候？”
	楚意皱了皱眉：“臣女只是路过，说了几句话，正准备走。”
	“几句话？”南絮的信息素又冷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躁动，“朕看见她看你的眼神了。”
	楚意愣了一下：“什么眼神？”
	“你不知道？”南絮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雪落在她们中间，被信息素的气流卷起，又落下。
	“陛下，”楚意开口，“臣女与宋大人真的没什么——”
	“朕听见了。”南絮打断了她，“你说往事不必提，朕听见了。”
	楚意微微一愣，所以南絮不是才来，而是来了一会儿了，站在园子入口，听见了她和宋昕云的对话。
	“那陛下应该晓得了，”楚意说，“臣女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宋昕云，”南絮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以前你喜欢她什么？”
	楚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原身的记忆涌上来，少女时的倾慕，偷偷写的情诗，藏在枕下的玉佩，那些情绪不属于楚意，但她知道。
	“年少时觉得她温婉和气，对臣女好，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客气。”
	“她看你的眼神，”南絮说，“现在可不只是客气。”
	楚意愣了一下，抬眼看她。
	南絮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侧脸在雪中显得格外苍白，她的信息素依然在翻涌，但不像刚才那样冷厉了，而是带着一种……委屈？
	楚意不确定。
	“陛下，”楚意的声音轻了几分，“臣女现在心里装的是什么，陛下应该知道，军粮、农具、北境的边防，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什么？”南絮没有看她，声音闷闷的。
	还有陛下的安神茶，还有陛下的香包，还有陛下后颈的齿痕是不是淡了，还有陛下昨晚有没有睡好。
	楚意没有说出口。
	“还有陛下交代的事。”她说。
	南絮“哼”了一声，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回去吧。”南絮转身，往园子外走。
	楚意跟上去。
	南絮走得不快，但也没有要和楚意说话的意思，带着一种别扭的、不愿意被看穿的倔强。
	楚意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陛下今日怎么想起来后花园？”

第12章 又路过

	“陛下今日怎么想起来后花园？”
	南絮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路过。”她说，声音生硬。
	“你昨日送来的安神茶，味道淡了。”
	楚意想了想：“可能是松针放少了，臣女回去调整一下配方。”
	“嗯。”南絮说。
	沉默。
	“香包也快没味道了。”南絮又说。
	楚意忍住了笑：“臣女在绣新的，快绣好了。”
	“不急。”南絮说，语气却像是在说“快点”。
	楚意的嘴角微微翘了翘，又迅速压下。
	走到岔路口，南絮往御书房的方向走，楚意往凤仪宫的方向走。
	“楚意。”
	楚意回头。
	南絮站在雪中，墨色常服上落满了雪，衬得她的脸格外苍白，她的信息素还在翻涌，不像之前那样暴烈，但也没有完全平息，像是在风雪中摇晃的烛火，明明灭灭。
	“朕不想再听见你和宋昕云说话。”南絮说，声音不重，却一字一顿。
	楚意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压抑的、不肯承认的在意，沉默了一瞬。
	“臣女不能保证永远不会遇见宋小姐，”楚意说，“但臣女可以保证，不会主动和她说话，也会和她保持距离。”
	南絮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
	“随你。”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楚意站在雪中，看着南絮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冷梅香在空气中残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别扭的、不肯服软的倔强，她拐了个弯，往承明殿去了。
	那是她寝殿的方向。
	从承明殿到御书房，确实要经过岔路口，但岔路口离后花园还有一段距离。
	楚意站在雪中，好一会儿没动。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南絮的信息素之所以一直没能彻底平息，不是因为她还在生气，而是因为她不愿意让它平息。
	她想让楚意知道她在意。
	这个认知让楚意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往凤仪宫走去。
	凤仪宫里，青黛迎上来，看见楚意肩上的雪，赶紧拿了帕子来擦。
	“娘娘，您和陛下一起回来的？”
	“嗯。”
	“陛下的脸色不太好，”青黛小声说，“是不是又没睡好？”
	楚意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开始写安神茶的新配方，松针加量，薄荷减半，再加一味百合。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从袖中取出那块刻着“絮”字的玉佩，在指尖轻轻摩挲。
	楚意忽然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多说几句。
	比如说“安神茶臣女今晚就送过去”，比如说“新香包绣的是凤凰，虽然可能绣得像鸡”，比如说“陛下别生气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
	工具人，不需要哄皇帝开心。
	但她还是坐到了书案前，拿起针线，继续绣那只凤凰，针脚歪歪扭扭，凤凰的翅膀还是不太像，但她绣得很认真。
	——
	雪停的那天。
	太医院来人传话，说宋夫人所需的几味药材已经备齐，其中一味紫灵芝产量极少，需皇后娘娘批条子才能从太医院药库中支取。
	楚意在凤仪宫的书房里再次见到了宋昕云。
	她今日穿了件淡绿色衣裙，比上次在梅园里素净了许多，手里捧着一只檀木匣子，进门后敛衽行礼，动作端庄，一丝不苟。
	“皇后娘娘。”
	“宋小姐请坐。”楚意放下笔，示意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青黛，上茶。”
	“不必了，”宋昕云没有坐，站在书案前，手指在檀木匣子的边缘轻轻摩挲，“臣女只是来取药的，太医院说需要娘娘的批条。”
	楚意从桌案上拿起一张已经写好的批条，递给她。
	“紫灵芝已经让人备好了，连同其他几味药材，一并带回去，宋夫人身子要紧，若还有什么需要的，让人传话便是。”
	宋昕云接过批条，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那张纸上工整的字迹，又抬起头看向楚意。
	“娘娘费心了。”
	宋昕云低下头，将手里的檀木匣子放在书案上，推到楚意面前。
	“这是什么？”楚意看着那只匣子。
	“是娘娘当年赠臣女的东西，臣女一直收着，虽然娘娘说不必归还，但臣女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该物归原主。”
	楚意没有伸手去碰。
	“宋小姐，”楚意的声音依然平静，“本宫上次已经说过了，东西送出去了，就是别人的，本宫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娘娘，臣女知道，臣女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但是……臣女想告诉娘娘，臣女后悔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臣女听说娘娘做了很多事，才知道，娘娘从来不是什么粗莽的人，是臣女……是臣女眼拙。”
	宋昕云见她淡漠，突然抬头，深吸一口气，道:“臣女听闻，陛下与陆公子青梅竹马，日后或许……”
	“宋小姐！”楚意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温和但疏离，“慎言。本宫现在是皇后，过去的事，真的过去了。”
	宋昕云激动褪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何处，说了些什么，恐惧袭来，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将匣子抱在怀里，后退一步，深深行了一礼，“臣女祝娘娘岁岁安康，与陛下……白头偕老。”
	楚意微微颔首：“宋小姐保重。”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室淡淡的沉水香，和窗外透进来的冷风。
	楚意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写风扇车的推广方案。
	忽的，楚意放下笔，抬头看向门口。
	窗外，廊下，一抹明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雪地上两行浅浅的脚印，沿着回廊的方向延伸，消失在转角处。
	“青黛。”她朝外喊了一声。
	“娘娘？”
	“陛下今日……有没有来凤仪宫？”
	青黛愣了一下：“没有啊，奴婢一直在外间守着，没见陛下来过。”
	楚意沉默了一瞬。
	南絮没有从正门进来，她是从侧面的回廊过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备茶。”楚意站起身。
	青黛应了一声，下去准备了。
	御书房里，南絮正在批奏折。
	“陛下，”楚意将新煎的安神茶放在桌案上，“安神茶送来了。”
	南絮“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陛下今日……”她顿了顿，“有没有去凤仪宫？”
	南絮的笔尖顿了一下，墨迹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她迅速划掉，重新写。
	“没有。”南絮说，声音冷淡。
	“那臣女告退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站住。”
	楚意停下脚步，回头。
	“宋昕云来找你做什么？”
	“来取药，有一味药需要臣女的批条才能从太医院支取。”楚意如实说，“臣女给了批条，她就走了。”
	“就这些？”
	“她还带了一只匣子，说是臣女以前送她的东西，要物归原主。”楚意顿了顿，“臣女没要。”
	南絮盯着她看了几秒。
	“没要？”
	“没要。”楚意说，“东西送出去了就是别人的，臣女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南絮没有说话，她端起桌案上那盏新送来的安神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抿了一口。
	楚意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陛下听见了多少？”
	“朕没有去凤仪宫。”她说，目光移向窗外。
	楚意没有追问，她走到南絮身边，从她手中接过茶盏，放在桌案上。
	“茶还烫，等凉一些再喝。”楚意话中带着安抚，“陛下若想知道臣女和宋小姐说了什么，臣女可以一字不差地告诉陛下。”
	南絮看着她，没有说话。
	楚意便真的从头说起，一句一句，将宋昕云说的每一句话、自己回的每一句话，都复述了一遍。
	南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冷梅香微微漾开了一丝。
	“你为什么不收？”南絮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臣女说过了，东西送出去了就是别人的——”
	“朕问的不是这个。”南絮打断了她，“她后悔了，你知道吗？”
	“臣女知道。”
	“她说她后悔了，你就不觉得……可惜？”
	楚意看着南絮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陛下，”楚意的声音很平静，“臣女不可惜，因为臣女对宋小姐，早就没有任何想法了，以前是年少不懂事，现在臣女很清楚，谁是臣女应该在意的人。”
	南絮的睫毛颤了颤。
	“谁是你应该在意的人？”她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楚意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刻着“絮”字的玉佩，放在桌案上，又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梅花玉簪。
	“陛下送的东西，臣女每天都戴着。”楚意说，“宋小姐送的东西，臣女没收。这个答案，陛下满意吗？”
	南絮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几秒，然后别过脸。
	“朕没有问这个。”她说，声音闷闷的。
	楚意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陛下若没有别的事，臣女告退了。”
	“嗯。”南絮说，没有看她。
	楚意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南絮的声音。
	“楚意。”
	她停下脚步，回头。
	南絮低着头，手指在茶盏的杯沿上轻轻摩挲。
	“朕……不是故意去听的。”她的声音很轻，“朕只是……路过。”
	楚意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忍住了笑。
	“臣女知道。”她说，“陛下总是路过。”
	南絮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瞪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格外……可爱。
	走出殿门时，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又是路过。”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忍不住笑了。
	身后，御书房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南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恼羞成怒：“还不走？”
	楚意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御书房里，南絮站在窗边，看着楚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从暗格里取出那只新的香包，攥在掌心，这是楚意前几天刚送来的，绣的是一只胖鸡——不对，是一只凤凰。

第13章 北境雪灾

	腊月初九，北境送来急报。
	楚意正在御书房和南絮商议年节封赏的事宜，内侍匆匆送来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南絮接过，展开，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出什么事了？”楚意问。
	南絮将军报放在桌案上，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两下。
	“幽州以北，连降暴雪半月，五个村镇被雪封路，断粮断柴，已有冻死冻伤的情况。”南絮的声音很冷，“驻军已经出动了，但雪太大，人手不够，物资也运不进去。”
	楚意心里一沉，幽州以北是楚家军的防区，楚词正驻守在那里，暴雪封路，不只是百姓受难，军队的补给线也会受影响。
	“军报上说，已经有三个村子的粮食见底了。”南絮的声音里压着怒意，“驻军试着送过一次粮，半路被雪困住了，自己差点没出来。”
	楚意沉默了一瞬，快速在脑子里盘算。
	“陛下，”楚意开口，“臣女有个想法。”
	南絮抬眼看她。
	“雪灾最怕的不是雪本身，而是百姓被困、断粮断柴。”楚意说，“只要朝廷反应够快，打通道路、送去粮食和炭火，百姓就不会乱。臣女可以写一份救灾方略，从打通道路、物资调配、灾民安置、疫病防治四个方面入手，陛下过目后，若是觉得可行，以朝廷的名义发往幽州，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南絮看了她一会儿。
	“写。”
	楚意起身，走到旁边的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笔。
	她写得很快。
	打通道路方面，她写了用盐融雪的法子，优先打通通往被困村子的几条路，用量不大，驻军可以负担。
	物资调配方面，她建议从幽州城调运粮食、木炭、棉衣，用雪橇运输，雪橇在雪地上比马车快得多，也稳得多。
	灾民安置方面，她建议将倒塌房屋的百姓转移到当地驻军的营房集中安置，发放物资。
	疫病防治方面，她写了冻伤的救治方法、水源的保护。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条：严禁地方官员以救灾为名摊派银两，违者斩。
	楚意将写完的方略递给南絮，一共五页纸，字迹密密麻麻。
	南絮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她的目光移动得很慢，每一行都看得很仔细，眉头从紧皱到舒展。
	看到雪橇运输那条时，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雪橇？”南絮抬眼看她，“你见过雪橇？”
	“臣女幼年在青州见过，”楚意说，“当地猎户冬天用雪橇运猎物，比马车快，臣女画了一张简图，附在方略后面了。”
	南絮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张简图，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到最后那条严禁摊派时，她的表情又严肃了几分。
	“这条加得好。”
	楚意点了点头。
	“这份方略，朕会让人誊抄两份，一份发往幽州驻军，一份发往当地官府。”南絮放下批注的朱笔，“你今晚……再写一份细则，把各环节的相关事宜都写清楚，明早送到御书房。”
	“是。”楚意应下。
	南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今晚要熬夜了。”南絮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楚意笑了笑：“臣女习惯了。”
	南絮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其他奏折，楚意也回到旁边的书案前，铺开纸，开始写细则。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楚意写得很专注，她将幽州驻军和地方官府的任务分配写清楚，又写了一份物资调配清单，粮食从哪里调，木炭从哪里运，棉衣从哪里调拨，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她还专门写了一页关于雪橇的制作方法。
	她写了两个时辰，写完才发现脖子酸得厉害，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不经意间扫向南絮。
	南絮从下午一直批到现在，中间只喝了一盏安神茶。
	“陛下，”楚意轻声开口，“该用晚膳了。”
	南絮“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楚意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对内侍低声交代了几句，片刻后，内侍端来了晚膳，两菜一汤，简简单单。
	“陛下，先用膳吧。”楚意将碗筷摆好。
	南絮放下朱笔，揉了揉太阳穴，走到桌案前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得很慢，像是还在想事情。
	楚意站在一旁，没有坐下。
	“你也坐下。”南絮说，没有看她。
	“臣女不饿。”
	“坐下。”南絮的声音重了一些。
	楚意沉默了一瞬，在南絮对面坐下，两人隔着桌案，安静地用膳，南絮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那份细则，”南絮忽然开口，“写完了吗？”
	“还差一点，臣女回去再写。”
	“在这里写。”南絮说，“写完直接放朕桌上。”
	楚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回到书案前，继续写，写了几行，发现对面异常安静，没有了纸页的翻动声。
	楚意抬起头，看见南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椅背里睡着了，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朱笔还握在手里，搭在奏折上，墨迹洇开了一小团。
	楚意放下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南絮调整成更舒适的姿势，又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件披风，搭在南絮肩上。
	然后回到书案前，继续写。
	她写得比刚才更快了，因为她想在南絮醒来之前把细则写完，她醒来就能直接看到。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殿内暖意融融，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楚意写完最后一页，已经是亥时三刻了。
	她将细则整理好，放在南絮的桌案上，用镇纸压住，然后她看了一眼南絮，她还睡着，披风好好地搭在肩上，眉心微微蹙着。
	楚意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楚意。”
	身后传来南絮沙哑的声音。
	南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椅背里，披风滑落了一角，她的眼睛半睁着，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写完了？”声音不似平常冷肃，带着些刚醒的柔软。
	“写完了。”楚意说，“放在陛下的桌案上。”
	南絮“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陛下早些歇息。”楚意说，“臣女告退。”
	她转身，继续往外走。
	“楚意。”
	她又停下。
	南絮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皇后需保重。”南絮的声音很轻，像是犹豫该不该说，“若你倒下……朕的安神茶怎么办？”
	明明是关心自己的身体，却拐到了安神茶上，好别扭一皇帝。
	“陛下放心，”楚意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臣女不会倒下的，臣女回去就歇息。”
	南絮“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楚意转身走出御书房。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雪的清冷，楚意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她摸了摸心口，等待心跳平稳一些，然后大步走进雪中，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御书房里，南絮坐在龙椅上，看着殿门在楚意身后关上。
	她将桌案上那叠细则拿起来翻看，楚意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行都很认真，翻到雪橇那页时，她停下，看着那张简图看了很久。
	雪橇的简图画得很粗糙，但结构清晰，每一个部件都标注了尺寸，南絮的指尖在图上轻轻划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画得不甚好看，却比绣工好多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
	想起楚意晚膳只喝了一碗汤。
	南絮对内侍吩咐了一句：“明日早膳，备双份，送到凤仪宫一份。”
	内侍愣了一下，随即应下。
	南絮重新闭上眼，低声说了一句：“逞强。”
	殿外的雪落在梅花上，花瓣被压弯了，却没有折断。
	次日清晨，楚意醒来时，发现桌上多了一只食盒，青黛说，是陛下让人送来的早膳。
	她心里一暖，用完早膳，换了身衣裳，往御书房走去，那份细则，还需要和南絮再确认几个细节，雪灾的事，后续的奏报也要跟进。
	到时，南絮已经在了，坐在龙案后，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楚意脸上停留了一瞬。
	“早膳吃了？”南絮问，声音淡淡的。
	“吃了。”楚意说，“谢陛下。”
	南絮“嗯”了一声，低下头批奏折。
	楚意走过去，在旁边的书案前坐下，拿起那份细则，翻到物资调配的那一页。
	“陛下，幽州城的粮食存量……”她开始一条一条地确认。
	南絮放下奏折，接过细则，认真地看着。
	两人讨论了几个细节，从物资调配到人员分工，从时间节点到应急预案，配合得默契而高效。
	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在御书房的窗棂上。
	“楚意。”南絮低着头，手指在朱笔上轻轻摩挲。“这份细则……写得很好。”
	楚意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翘了翘。
	“谢陛下。”

第14章 信息素紊乱

	腊月十二，雪停了。
	楚意一早去了工部。
	周尚书说雪橇已经按她的图纸改制好了，想在城外找个结冰的河面试一试。
	“娘娘，柳河上游有一处水面宽阔、冰层厚实，离城也不远，今日天气晴好，正好一试。”周尚书捧着雪橇模型，年老浑浊的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
	楚意点了点头：“那便今日，准备一下，我亲自去看。”
	周尚书愣了一下，面露难色：“娘娘，城外天寒地冻的，冰面上又滑，您凤体贵重，万一有个闪失……要不老臣带着工匠们去试，试好了再回来向娘娘禀报？”
	“周大人，”楚意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雪橇的图纸是我画的，滑条加凹槽、底部包铁皮，都是我提的改动，若试出来有问题，我不在场，工匠们不知道怎么改，来回传话又耽误时间，我亲自去，哪里不对当场就能调。”
	周尚书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是娘娘，陛下方才还让人来问娘娘的行踪，若是陛下知道娘娘去冰面上……”
	“陛下那里，我自会交代。”楚意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狐裘披风，“周大人，备车吧。”
	周尚书见她态度坚决，不敢再劝，拱手道：“老臣这就去准备。”
	楚意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外面罩了件厚实的狐裘披风，将凤纹匕首别在腰间，便出了门。
	青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装满热茶的铜壶。
	“娘娘，冰面上真的安全吗？”青黛小声问，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放心。”楚意翻身上马，“我会小心。”
	柳河上游的河面确实宽阔，冰层冻得结实，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周尚书已经带着几个工匠等在那里了，雪橇摆在冰面上，比楚意预想的要大一些，滑条底部包了薄铁皮，打磨得很光滑。
	“娘娘，按您的意思，滑条加了凹槽，转弯应该稳当多了。”周尚书迎上来，仍是一脸的不安，“娘娘小心脚下，这边冰层薄，往那边去厚一些……”
	楚意走到冰面上，用脚踩了踩冰层，纹丝不动，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雪橇的结构，又伸手推了推，雪橇在冰面上滑出一段距离，很顺。
	“先空载试一次。”楚意站起身。
	工匠们拉着雪橇在冰面上跑了一圈，速度很快，转弯时略有些飘，但没有翻，楚意看着，眉头微微皱起。
	“再加点重量试试。”她说。
	工匠们往雪橇上搬了几袋沙子，约莫两百斤，两个人一前一后，拉着雪橇又跑了一圈，这次速度慢了一些，但转弯时更稳了。
	楚意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想再试试如果载重更大，或者速度更快，雪橇的稳定性如何？她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想亲自拉一下雪橇试试手感。
	脚下的冰面比别处薄了一些，她没有注意到。
	“娘娘！”青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恐。
	楚意脚下一滑。
	冰面在脚下碎裂，她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猛地往后仰，她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东西，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滑的冰面和冷冽的空气。
	她以为自己会结结实实地摔在冰面上。
	但没有。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不大，却很准，恰好卡在她失去重心的位置，将她整个人托住了。
	楚意的后背撞上了一具温热的身体，冷梅香在那一瞬间炸开，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南絮。
	楚意愣住了。
	她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眼眸。
	南絮穿着白色的狐裘，帽檐上沾着细碎的雪沫，脸色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不知是赶路急的还是被吓的，手还揽在楚意腰上，力道很紧，像是怕她再滑倒。
	“陛下怎么来了？”楚意问，像是心虚，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南絮没有回答，她盯着楚意看了两秒，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是皇后。”南絮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若在这里摔了，成何体统？”
	楚意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颤抖。
	“臣女只是……”
	“只是什么？”南絮打断了她，信息素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她今天在御书房批折子，出来得急，没有戴护颈，后颈的腺体直接暴露在冷空气中，又在冰面上站了一会儿，寒气侵入了腺体，冷梅香开始失控地翻涌。
	楚意感觉到了。
	南絮揽着她腰的手在微微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后颈的腺体在狐裘领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冷梅香从那里涌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灼热。
	“陛下，您的信息素……”楚意转过身，面对着她。
	“站稳些。”南絮没有接她的话，手还揽在她腰上，力道紧了紧，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楚意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痛楚，有倔强，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是寒气激的，还是信息素紊乱的缘故，眼尾泛着嫣红，像雪地里落了片梅花瓣。
	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陛下是担心雪橇试验出意外，才赶来的？”楚意的声音很轻。
	南絮的手从楚意腰上松开，想往后退一步，但身体晃了晃，冷梅香又翻涌了一阵。
	“朕只是想了解雪橇研制的进展。”南絮别过脸，声音生硬。
	堂堂帝王，想知道雪橇研制进展在御书房等着属下汇报就好，何必来这地方受冷。
	楚意明白，但现在还有更关键的事。
	“陛下，”楚意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南絮耳边道:“您的信息素不稳，臣女帮您。”
	南絮的睫毛颤了颤。
	“不用。”她说，但身体没有动。
	楚意看着她这副倔强的模样，也没有再问，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南絮的手。
	南絮的手很凉，楚意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暖着，松木香从指尖渗出来，一丝一丝地缠绕上南絮的冷梅香。
	“去那边。”楚意拉着她，往岸边的帐篷走去。
	帐篷是工部工匠们临时搭的，用来休息和存放工具，里面有一只炭盆，火烧得正旺。
	楚意掀开帐帘，将南絮带进去，然后放下了帐幔。
	帐篷不大，只够两个人转身，炭盆里的火烘得帐内暖意融融，冷梅香和松木香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交融，浓得化不开。
	楚意松开南絮的手，转过身面对着她。
	南絮靠在帐篷的柱子上，脸色苍白，眼尾泛红，呼吸急促而滚烫，她的信息素在剧烈地翻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
	“楚意。”南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楚意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倔强和不甘，看着她攥着衣角用力到泛白的指尖。
	她上前一步，伸手解开了南絮狐裘的系带。
	狐裘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常服，常服的领口系得很紧，遮住了后颈的腺体，但遮不住那股翻涌的冷梅香。
	楚意的手指移到领口的边缘，勾住，往外拉了一寸，然后松开，布料弹回去，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而后将领口的盘扣，一颗一颗地解开。
	南絮的呼吸在她指尖下越来越急促。
	“转过去。”楚意的声音压得很低。
	南絮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慢转过身，背对着楚意。
	后颈的腺体完全暴露出来，那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肿胀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
	楚意走到她身后，伸手撑在她扶撑的柱子上，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一拳，膝盖抵进南絮双腿之间。松木香从她领口涌出来，将南絮整个人笼罩其中，冷梅香被压得微微一滞，然后更剧烈地翻涌起来，像是在回应。
	“你……”南絮扭转过头，她声音发紧，想说什么，却被楚意的目光堵了回去。
	楚意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像是深冬湖面上的薄雾，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暗涌。
	楚意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唇色因为信息素的灼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她自己咬的。
	楚意的拇指轻轻按上那道齿痕。
	南絮的呼吸骤然一窒。
	“别咬自己。”楚意的声音压得很低，拇指在她下唇上缓缓划过，而后停留，“咬臣女。”
	南絮的瞳孔微微震动，她盯着楚意看了两秒，然后偏过头，一口咬住了楚意的拇指。
	不是轻轻的，是带着力的，牙齿陷进指腹的皮肉，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楚意闷哼了一声，却没有缩回手，反而将拇指往里送了送，触到了南絮的舌尖。
	南絮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口，耳尖红得能滴血。
	“你怎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恼意，但尾音发颤，怎么都凶不起来。
	楚意收回手，拇指上还残留着湿意和冷梅香，她将拇指贴在自己唇边，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
	南絮看见了这个动作，整个人僵住了。
	“楚意！”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警告，又像是嗔怒。

第15章 故意的

	楚意没有给南絮说完的机会，她侧头俯下身，嘴唇贴上了她的颈侧。
	不是腺体的位置，是更靠前的、咽喉下方的凹陷处，那里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楚意的唇只是贴在那里，没有吻，没有咬，只是贴着，感受着那处皮肤下血液的流动和脉搏的震颤。
	南絮的手猛地攥紧了身前的木柱，身体却不由得更靠近楚意。
	“你……做什么……”她的声音碎成了气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楚意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沿着颈侧缓缓移动，每经过一处，松木香就从唇间渗出来，在那片皮肤上留下看不见的印记，她没有吻，只是贴着，像是在用嘴唇丈量什么。
	南絮的呼吸彻底乱了，她的手从攥着变成了攀附，整个人几乎全部贴在木柱上，膝盖发软，站都站不稳。冷梅香从她身上涌出来，不再是狂躁的翻涌，而是更深的、更绵长的渴望，像藤蔓缠绕上松枝，一寸一寸地收紧。
	“楚意。”她又叫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像是哀求，又像是催促。
	楚意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南絮的眼眶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滚烫，她的手还搭在木柱子上，指尖微微颤抖。
	“陛下想要什么？”楚意的声音很轻，似乎很温柔，却带着一种故意的、近乎残忍的平静，“说出来，臣女就给。”
	南絮盯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羞耻，是恼怒，是渴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口发紧的东西。
	“你……”她咬着唇，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明知故问。”
	楚意看着她，忽然笑了，这就够了，也不愿意再逼她说出更过分的话。
	“臣女知道了。”
	她伸手，将南絮从柱子上拉进怀里，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上她的后颈，指尖触及腺体的瞬间，南絮的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急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喘息。
	楚意的指尖在那处滚烫的皮肤上缓缓滑动，松木香从指尖渗出来，一丝一丝地注入冷梅的深处，南絮的身体在她怀里一寸一寸地软下去，像一块被火烤化的糖，粘稠地、缓慢地坍塌。
	“叫臣女的名字。”楚意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陛下。”
	南絮的手攥紧了她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白。
	“……楚意。”那两个字从她唇间溢出来，沙哑，破碎，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柔软。
	楚意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将南絮放倒在毡毯上炭盆里的火映在南絮脸上，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全是火光和楚意的倒影，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上那道齿痕还在，比刚才更深了，渗出一丝极细的红。
	楚意俯下身，嘴唇贴上了南絮的耳垂。
	南絮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从毡毯上抬起来，攥住了楚意肩头的衣料。
	楚意的嘴唇从她的耳垂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喉结，从喉结移到锁骨，每到一处，就用舌尖轻轻一点，像在盖章，没有停留，只是点一下，留下一点湿意，然后离开。
	南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越来越软，她滑落到腰带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解开。
	楚意感觉到了那只手的犹豫。
	“想解就解。”楚意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带着一丝笑意。
	南絮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用力，扯开了楚意的腰带。
	外袍滑落，中衣敞开，楚意的后颈暴露在空气中，松木香从那里涌出来，和冷梅香在极近的距离内疯狂交融。
	南絮的手没有停，她的手指从楚意的腰侧滑到后背，从后背滑到肩胛，指尖在每一寸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像是在描摹什么。
	楚意的呼吸也乱了。
	“陛下。”楚意突然唤她。
	“嗯？”南絮应得漫不经心。
	“臣女的手也有些凉。”
	“怎么？”南絮抽回心神，略带疑惑的看着她。
	“也需要暖暖。”说着楚意便将手放到了一片湿热的地方，想要暖暖手。
	南絮的身体猛地绷紧，手从楚意背上滑下来，攥住了身下的毡毯。
	“陛下现在是什么感觉？”楚意问，手上更卖力的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南絮看着她，嘴唇颤了颤，没有说出话。
	楚意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探索的更勤快了，想在这寒冬，趁着有热水，洗洗手。
	没一会儿，南絮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逸出一声破碎的、像是被捏碎的声音，手指在毡毯上划出几道痕迹。
	楚意感觉到有水洗手了，便快速搓动手指。
	南絮的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里渗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破碎的窗纸。
	楚意将她的手轻轻拉开，按在毡毯上，十指扣进去。
	“别捂。”楚意的声音闷在南絮的后颈里，“臣女想听。”
	然后她对着腺体咬了下去。
	牙齿刺入的瞬间，南絮脸部和脖颈充血一般变得通红，喉咙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撕扯出呜咽，那声音被她死死咬在齿间，碎成了几不可闻的气音。
	楚意没有松口，松木香如潮水般顺着齿痕涌入，冷梅在那股清冽的冲击下剧烈翻涌，然后一寸一寸地软化、交融。
	南絮的身体从紧绷到颤抖，再从颤抖到松弛，她的手从毡毯上抬起来，重新攥住了楚意后背，将脸埋进楚意的颈窝，整个人蜷缩在她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终于找到了避风的角落。
	过了很久，楚意终于松开牙齿。
	她没有起身，就那样抱着南絮，一只手按在她后颈的腺体上，感受着那个标记在慢慢愈合。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和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南絮的脸埋在楚意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刚被标记后的慵懒和沙哑：“你故意的。”
	楚意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臣女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南絮抬起头，瞪了她一眼，那一眼因为眼尾还泛着红、睫毛还湿漉漉的，毫无威慑力。
	“朕说你……明知故问。”南絮咬着唇仰起头，差点着了她的道。
	“臣女确实是故意的。”楚意承认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她忽然低下头，两人唇角不小心擦过，轻得像羽毛拂过，一触即离。
	两个人瞬间都僵住了。
	南絮盯着楚意看了两秒，然后猛地将脸埋回她的颈窝里。
	“放肆。”她说，声音闷在楚意的衣领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抖。
	楚意没有反驳，只是收紧了揽着她腰的手。
	冷梅香和松木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浓得化不开，像是某种无形的丝线，将两个人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过了一会儿，楚意将狐裘捡起来，盖在南絮身上，又将炭盆往她那边挪了挪。
	“臣女去外面看看雪橇试验。”楚意的声音很轻，“陛下先歇一会儿。”
	她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寒风迎面扑来，带着冰面的冷冽，楚意站在雪地里，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南絮的温度，还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冷梅香。
	“娘娘？”周尚书远远地迎上来，欲言又止，“陛下是不是……”
	“陛下受了些风寒，在帐中休息。”楚意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雪橇试验继续。”
	周尚书不敢多问，领着工匠们继续调试雪橇。
	楚意站在冰面上，看着工匠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却在想帐中的南絮。
	她知道南絮是担心她，所以才会这么着急的赶来，连护颈都没戴。
	楚意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身后，帐帘被掀开了。
	南絮站在帐篷门口，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头发还有些微乱，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但眼尾的红还没褪去，嘴唇上那道红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雪橇试验完了吗？”南絮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快了。”楚意说。
	南絮“嗯”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并肩站在冰面上。
	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但楚意能感觉到，南絮的小指在宽大的袖子里，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像两个怕被发现的偷食者，用最小的面积交换着最大的秘密。
	楚意的嘴角翘了翘，没有缩回去。
	“雪橇试验快结束了，陛下要不要先回宫？”
	“不用。”南絮说，“朕等你。”
	短短几个字，她说得很随意，却让楚意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继续去看雪橇试验。
	空气里安静地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暖意。
	南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的齿痕还隐隐作痛，楚意的松木香从腺体深处渗出来，和她的冷梅交织在一起。
	她垂下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迅速压下。
	没有人看见。

第16章 风寒

	楚意是被热醒的。
	眼睛睁开一条缝，入目是陌生的帐顶，帐幔是玄色的，绣着暗纹的龙纹。
	她记得自己去找南絮送折子，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发疼，楚意撑着床榻想坐起来，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别动。”
	南絮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近，近得像是贴在耳边。
	楚意偏过头，看见南絮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她头发半束半散，没有戴护颈，眼下一片青黑。
	“陛下……”楚意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这是？”
	“太医院说你这是染了风寒。”南絮放下奏折，声音淡淡的，像是汇报一件公务，“高烧不退，昏睡了一整日。”
	楚意愣了一下，她倒是感觉到自己从冰场回来后就有点感冒，但没当回事，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没想到会发烧，还烧到了昏迷。
	她撑着床榻坐起来，身体像被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费尽全力。
	“多谢陛下，臣女现在感觉好些了，就先回…”
	““好什么好？”南絮打断了她，声音冷了几分，“你这是好了的样子吗？”说着说着，南絮似乎更生气了，“发热还往御书房跑，折子不能让人送来？你是觉得朕这宫中缺一个跑腿的？”
	楚意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南絮说的每一句都在理。
	她无话可说，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南絮脸上多停了一瞬，那张脸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有些干，眼下那两片青影在烛火下格外明显。
	“陛下离臣女远些。”楚意忽然说，声音沙哑，“臣女染了风寒，怕传给您。”
	南絮的眉头皱了起来。
	“朕的身子，不用你操心。”她的声音生硬，却没有远离。
	“药。”南絮从桌上端过一只青瓷碗，递到她面前。
	楚意接过碗，药是热的，不凉，被放在炭盆边温着，她一口气喝完，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呛得她咳了几声。
	南絮皱着眉，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楚意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手指顿了一下。
	帕子边角裁得不整齐，像是被人从什么东西上剪下来的，上面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粗糙。
	“这是……”楚意看着那块帕子。
	“那块料子挺好的，扔了可惜，”南絮的目光落在别处，声音生硬。
	楚意攥着那块帕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那块料子有什么可惜的？软缎虽也是富贵人家才能用的起的东西，但这是皇宫，只能说是寻常，绣工又差，南絮随便赏的一块料子都比它好。
	楚意垂下眼，将帕子折好，没有还回去。
	“陛下守了多久？”她问。
	南絮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楚意。
	“朕没有守。”她的声音从窗口飘过来，“朕在批折子，顺便……看着你。”
	楚意看着她的背影，南絮站在窗前，肩背绷得很直，像是在刻意维持某种姿态，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束好。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南絮做的这些事，和她以为的那个南絮，不太一样。
	原书里的南絮，独断专横，对原身只有利用，可眼前这个南絮，会守在她床边一整夜，会把丑得不堪入目的香包拆成帕子随身带着。
	这些事，不像是一个只把她当工具人的帝王会做的。
	不能想，想多了，会出问题。
	她闭上眼睛，逼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她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她的额头。
	微凉，指尖带着薄茧，轻轻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眉心，在那里停了一瞬。
	“还是烫。”南絮的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楚意的呼吸没有变，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意识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清醒。
	她感觉到那只手从她眉心移开，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椅子被轻轻推动的声音，奏折被放下的声音。
	南絮退回了椅子上。
	楚意睁开眼，看着帐顶。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南絮指尖的温度。
	楚意忽然很想问她，你为什么不走？
	你明明可以让人守着，自己去偏殿睡。
	你明明可以把药放下就走，不用亲自递到我手里。
	你明明有很多选择，为什么偏偏选了最累的一个？
	但她没有问。
	原书里的南絮，从头到尾只喜欢陆鑫尧。那些青梅竹马的情分，那些她还没看到的章节，都会按照原书的轨迹发展。
	至于那些信息素的依赖，那些深夜的守候，那些别扭的关心，可能只是坤泽对标记过自己的乾元产生的本能反应，和感情无关。等陆鑫尧回来，等南絮不需要她的信息素了，这些东西都会消失。
	楚意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可能人生病的时候就是容易脆弱，容易依赖别人，她不能因为这些就动摇，她知道结局，动心了，就是找死。
	但她攥着被子的手指，怎么都松不开。
	窗外，雪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在窗棂上。
	楚意听见南絮又起身了，走到床边，将她踢开的锦被重新掖好。
	这一次，楚意没有忍住。
	她睁开眼睛。
	南絮的手还停在锦被边缘，弯腰的姿势没有来得及收回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近到楚意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雪沫，她刚才又开窗了？
	四目相对。
	南絮的瞳孔微微震动，像是被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事，她的手猛地缩回去，直起身，退了一步。
	“你……”南絮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没睡着？”
	楚意看着她强撑的镇定、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慌乱，心里那个裂缝又大了一点。
	“臣女醒了。”楚意说。
	南絮别过脸，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被子被你踢开了，朕只是顺手。”
	楚意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陛下冷不冷？”
	南絮愣了一下。
	“朕不冷。”
	“陛下的手很凉。”楚意说，“刚才摸臣女额头的时候，臣女感觉到了。”
	南絮眼神飘忽。
	“朕……那是……”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楚意没有再问，她往床榻内侧挪了挪，让出一半的位置。
	“陛下若是冷，可以上来暖和一下。”楚意的声音很平静，“被子里暖和。”
	“你疯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朕上去做什么？朕又不冷。”
	楚意没有坚持，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声和椅子被拉近的声音，南絮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她将椅子拉到了床榻边，离楚意更近了，近到楚意能听见她的呼吸，能感觉到她的信息素在空气里弥漫。
	楚意没有睁眼。
	原书里的南絮，对陆鑫尧是这样吗？
	楚意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她床边的这个人，她一点都不想让她离远一点。
	楚意将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醒来，我还是那个冷静的、理智的、只把这段婚姻当成合作的楚意。
	但她知道，她今晚大概睡不着了。
	次日清晨，楚意醒来时，南絮已经不在暖阁里了。
	锦被被仔细地掖好，枕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旁边是一碟蜜饯。
	楚意撑着坐起来，将药喝了，然后拿起一块蜜饯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青黛。”她朝外喊了一声。
	“娘娘？”青黛推门进来。
	“陛下今日有没有什么不妥？有没有咳嗽？有没有发热？”楚意顿了顿，“她昨夜离我太近，我怕把病气过给她。”
	青黛想了想：“陛下今早照常去上朝了，方才还让人来问娘娘的烧退了没有，奴婢没听说有什么不妥。”
	楚意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换了身衣裳，将那块帕子贴身收好，又将玉佩系在腰间。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色，还是很差，苍白得像纸，眼下一片青黑，她拿起脂粉扑了两层，勉强遮住了病色。
	“娘娘，您身子还没好呢！”青黛在身后急得跺脚。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楚意走出暖阁，往御书房的方向去，她只是想去看看南絮，看看她有没有被传染，看看她是不是还好好的。
	走到御书房门口，她没有让人通报，轻轻推开了门。
	南絮坐在龙案后，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影，嘴唇发干，像一夜没睡、又勉强撑着上朝的样子。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楚意，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南絮放下奏折，声音严肃沉冷，“退烧了吗？太医说你要静养。”
	楚意没有回答，她走到南絮面前，伸手覆上了南絮的额头。
	南絮整个人僵住了。
	殿内的空气骤然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炭盆里火炭崩裂的声音，追着楚意跑来的青黛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迅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楚意的手在南絮额头上停留了三秒。
	体温正常，没有发热的迹象。
	楚意收回手，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下来。
	“你……”南絮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你做什么？”

第17章 和亲

	“看看陛下有没有被臣女传染。”楚意像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陛下体温正常，臣女便放心了。”
	南絮盯着她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胡闹。”
	这别扭的语气，怎么都威慑不到人。
	楚意有些想笑，但她笑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她刚才伸手摸南絮额头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怕南絮生病。
	既不是怕南絮病了没人批折子，也不是怕南絮病了没人给她撑腰，只是怕南絮难受。
	这个念头让楚意自己都吓了一跳。
	“臣女告退了。”她垂下眼，转身往门口走。
	“站住。”身后传来南絮的声音。
	“你……”南絮顿了顿，“你来御书房，就是为了摸朕的额头？”
	“是。”
	“……回去躺着，退烧之前，不许出门。”
	“臣女遵旨。”
	——
	楚意风寒痊愈，已是腊月十九。
	这天她是被青黛带着哭腔的通报惊醒的。
	“娘娘！将军府急报！”青黛扑进内殿时，鬓角还沾着未化的雪沫，手里的密信火漆印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北境八百里加急，北狄可汗遣使请婚，京中有人上折要送楚瑶小姐去北狄和亲！”
	楚意猛地掀开锦被，心口像被重锤砸中，帐幔外的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却驱不散她瞬间涌遍全身的寒意。
	原身的记忆中，楚瑶是她的小堂妹，是她二姑母楚雨的独女，随大将军回乡时，总爱跟在她身后、抱着弓箭喊“阿姐教我射箭”。
	而二姑母是楚家最刚烈的女儿，当年执意与一戍边校尉成亲，与姑妻在北境苦寒之地守了十年。最后那封信，是突围的斥候冒死带出来的，路遇援军时信纸已被血浸透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几行字。
	“敌军已至城下，楚雨与妻誓与此城共存亡。援兵若至，城当不破；若不至，吾妻妻二人便以血肉筑城。勿念，勿悲。”
	那时楚瑶才五岁，穿着一身孝衣，抱着姑母的牌位在灵堂里哭了三天三夜，直到哭晕过去。是父亲将她抱回将军府，派人教她读书写字，让她跟着楚词学武，说“瑶儿是楚家的女儿，不能让人欺负”。
	如今，竟有人想要将这个将门遗孤送去蛮荒之地和亲？
	楚意颤抖着手拆开火漆，楚风苍劲的字迹带着罕见的焦灼：“户部侍郎张启元联同三位御史递折，称楚家拥兵自重，需以和亲示忠。折子点名要瑶儿嫁北狄左贤王，父已上书力驳，然陛下未批。北境战事胶着，父不便回京，望你……护好瑶儿。”
	护好瑶儿，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楚意心口，她将信纸攥成一团，这哪里是和亲，分明是拿将门遗孤的血，来削弱楚家。楚雨用命守住的北境，怎能让她的女儿再去受辱？
	“备辇！去御书房！”楚意的声音淬着冰。
	青黛急忙阻拦：“娘娘，张启元是保守派的人，听说背后还有人撑腰，贸然前去……”
	“引火烧身又如何？”楚意抓起凤纹匕首别在腰间，“楚家的人，我护定了。”
	楚意出离的愤怒，且不说她占了原身的身体、承了原身的记忆，那些属于楚家女儿的愤怒和心疼，此刻正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就算此事与她无关，看见有人要把一个五岁丧母的孤女送去虎狼窝换太平，她也管定了。
	她转身往外走，玄色披风扫过床榻边缘，带起一阵冷风。
	御书房的青铜兽炉正燃着冷香，却压不住殿内的火药味。
	南絮坐在龙案后，玄色龙袍的衣摆垂落，案上奏折散落，最上面那本正是张启元递上来的和亲折子，朱批处一片空白，她已经盯着这折子看了一个时辰。
	“和亲？”南絮声音冷沉，指尖在扶手上掐出深深的印子，“张启元，你倒是说说，楚瑶今年几岁？她母亲是如何死的？”
	张启元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却仍咬牙硬撑：“陛下！北狄左贤王点名要楚家女，此乃天赐良机，若能联姻，北境可保五年和平，楚家军也能借此表忠心，一举两得啊！”
	“一举两得？”南絮冷笑一声，猛地将折子扫落在地，瓷砚被震得翻倒，墨汁泼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开一片狼藉，“用一个将门遗孤的性命来换？朕的大虞，何时需要靠弱女子苟安？”
	“陛下！为江山社稷……”
	“闭嘴！”南絮猛地拍案，冷梅香骤然暴烈，带着顶级威压席卷殿内。
	离得最近的内侍脸色煞白，几乎要跪不稳，张启元更是浑身抖得像筛糠，却仍嘴硬：“陛下！楚家拥兵自重，若不加以制衡，恐生祸端啊！”
	南絮缓缓站起身，玄色龙袍随着她的动作流淌如墨，“楚家军在北境浴血奋战，尸骨成山，你却在背后算计她们的家人，传出去，朕的将士们该如何看朕？”
	“陛下三思……”张启元的声音被殿门推开的声音截断。
	楚意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骑装未换，披风上还沾着雪粒，松木香随着她的呼吸悄然弥漫，像一道清泉，瞬间安抚了空气中狂暴的冷梅香。
	南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你来了。”
	她转向内侍，声音冷硬如铁：“将张启元拖下去，贬为庶民，另，彻查他背后的党羽！”
	张启元被侍卫架起时还在嘶吼：“陛下！微臣所为皆是为大虞安危啊！”
	殿门合上，隔绝了喧嚣。
	南絮靠回龙椅，后颈腺体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冷梅香虚弱地起伏，显然是刚才动怒引发了信息素紊乱，楚意快步上前，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
	“陛下，您的信息素……”
	“无妨。”南絮抽回手，指尖却微微颤抖，她避开楚意的目光，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这些人想借和亲动摇楚家军心，朕岂能如他们所愿？”
	楚意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攥紧扶手用力到泛白的指节，看着她强撑的镇定下那一丝藏不住的疲惫，她忽然伸手，轻轻解开了南絮的衣领。
	南絮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楚意按住了肩膀。
	后颈的腺体肿胀得厉害，泛着红，上次标记的齿痕被新的灼热覆盖，像一朵在雪地里被揉碎的红梅。
	“臣女帮您。”楚意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南絮想说“不必”，却在楚意的嘴唇贴上腺体时，浑身一颤，松木香涌入，腺体的灼痛渐渐平息，只剩下酥麻的痒意，她不由自主地攥紧楚意的衣袖，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息。
	“朕从未想过让楚瑶和亲。”南絮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信息素交融的喑哑，“她母亲……是为大虞死的。”
	楚意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见南絮的眼眶泛红，竟掺了一丝委屈，这位高高在上的女帝，此刻像卸下了所有铠甲，靠在她的肩窝里。
	“陛下，”楚意伸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嘴唇擦过她的唇角，“臣女信您。”
	南絮的瞳孔骤然收缩，虽说更亲密的事两人都做过许多次了，但接吻还是头一次，她盯着楚意看了两秒，然后反客为主地吻了上来。
	那吻很轻，带着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楚意没有躲，她感觉到南絮的嘴唇在她唇角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渴望，她微微偏过头，加深了这个吻。
	南絮的呼吸乱了，冷梅香与松木香在极近的距离内疯狂交融，像两股潮水在狭小的峡口相遇，撞击，然后融合。
	“朕不会让他们动将门遗孤。”南絮的声音在吻隙间响起，带着帝王的承诺，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家人。”
	楚意感觉到她的手指在颤抖，感觉到她的呼吸在紊乱中渐渐平稳，感觉到冷梅香在松木的包裹下一寸一寸地柔软下来。
	她没有回应，只是收紧了揽着南絮腰的手。
	过了许久，南絮率先推开了她，她别过脸，整理着凌乱的衣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今日之事，你不必谢朕，朕只是……不想寒了将士们的心。”
	楚意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听着她别扭的语气，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颤。
	“臣女明白。”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南絮“嗯”了一声，低下头重新拿起朱笔，像是要证明自己已经恢复了帝王的从容，但笔尖落在纸上，批出来的字比平时软了几分。
	楚意没有走，她走到旁边的书案前坐下，安静地释放松木香。
	次日清晨，楚意是被殿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暖阁的床榻上睡着了，锦被被仔细地掖好，这方正的样子，是南絮的手笔。
	楚意撑着坐起来，唤了声青黛。
	“娘娘！您醒了。”青黛带走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将军府传回消息了！陛下传旨，封瑶儿小姐为安和郡主，赐居京郊别苑，户部侍郎张启元及其党羽结党营私，意图构陷忠良，尽数罢黜。旨意天亮前就送出了宫门，辰时便到了将军府。”
	楚意呼出口气，心口那块压了一整天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母亲怎么说？”

第18章 落水，救人

	“夫人让人传话说，让娘娘放心，瑶儿小姐没事了，将军府上下都感念陛下恩德。”青黛压低声音，“传话的人还说，瑶儿小姐接了旨意后，抱着夫人的胳膊哭了一柱香的功夫。”
	楚意鼻尖一酸，闭了闭眼，毕竟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啊。
	她掀开被子起身，换了身衣裳，往御书房走去，她突然很想去看看南絮。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楚意轻轻推开。
	南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消息收到了？”
	“收到了。”楚意走到龙案前站定，“臣女……”
	“不必谢。”南絮低下头，继续批奏折，“朕说过，不是为了你。”
	桌案右手边放着一只青瓷杯，里面是半盏安神茶，不是自己煎的。
	“陛下，”楚意开口，“安神茶的味道如何？”
	南絮的手顿了一下。“苦。”声音闷闷的。
	“臣女今晚会送新的来。”
	南絮“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楚意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陛下为何连夜下旨，此事待白日做也是一样的。”
	南絮的笔尖停在纸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她。“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你叫了‘阿姐’，叫了‘姑母’，叫了“瑶儿”，一直在说‘别去’，朕不想让你再在梦里叫谁的名字了。”
	楚意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感觉自己的心尖软软的。
	“臣女以后不会再在梦里叫谁的名字了。”
	“最好不会。”南絮说。
	楚意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没有忍住笑了出来，南絮瞪了她一眼：“笑什么？”
	“臣女只是觉得，陛下说这些话，像是不想让臣女觉得您在关心臣女。”
	“胡说！”南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朕没有关心你。”
	“臣女知道。”楚意点了点头，“陛下只是不想让臣女在梦里叫人。”
	南絮盯着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三个字：“……滚出去。”
	“是。”楚意笑着应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安神茶，臣女今晚会送新的来。”
	“……嗯。”
	楚意大步走进风雪里，此刻她心里无比的清楚，自己已经不想做个工具人了，她想做那个让南絮不想让她在梦里叫人的人。
	——
	和亲风波平息后，宫中一切如常。年关将近，御花园里挂起了红灯笼，廊下贴了新剪的窗花，积雪被扫到路旁堆成整齐的雪堆。
	楚意这日从工部回来，走的是御花园东侧那条近路，天色已经暗了，她准备赶在晚膳前去御书房送一盏新煎的安神茶，这几日已经成了习惯，南絮嘴上不说，但每次她端着茶盏进去时，南絮紧皱的眉头都会微微舒展。
	她加快脚步，转过假山时，她听见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和落水的声音。
	她快步绕过枯竹，只见莲池的水面还在晃动，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中央有一团白色的人影正在水中挣扎，双手胡乱拍打着水面，像是不会水，身形纤细，长发散在水面上，看不清脸，但看衣着是个年轻女子。
	楚意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眼，没有人，若是跑去主道叫人，来回一趟少说一盏茶的功夫，水里的人等不了那么久。
	她没有再犹豫，解下披风扔在地上，纵身跳了下去。
	池水冰冷刺骨，寒意瞬间浸透衣裳，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楚意咬紧牙关，游到那团白影身边，从后面攥住她的胳膊，将她的头托出水面，那人呛了几口水，剧烈地咳嗽着，整个人软得像散了架，楚意单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划水，费力地将她拖上了岸。
	两人都趴在岸边喘了好一会儿。
	楚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头看向救上来的人，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应该呛了好几口水，此刻正蜷缩着咳嗽，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怎么是她？
	楚意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
	她起身将自己的披风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雪，裹在宋昕云身上。
	“能走吗？太医院不远，我扶你过去。”
	宋昕云看到是她也惊讶了一瞬，但她此刻也无心多问，点了点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多……多谢娘娘。”
	楚意扶着她一路走到太医院，她还急着送安神茶，要了件干披风裹上便往回走，头发上还在滴水，寒风一吹，刺骨的冷。
	她回到凤仪宫，青黛吓了一跳：“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楚意简单说了救人一事，青黛赶紧去备热水。
	楚意泡在热水里，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
	她靠进桶壁，闭上眼。
	宋昕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自己每日从工部回来走那条路是固定的，她看起来也不像会走偏僻近路的人，更何况天色将暗，一个未出阁的小姐独自在那里做什么？是碰巧，还是什么？
	楚意睁开眼，看着水面上蒸腾的白雾，将那些念头压下去，从浴桶里出来，换了干衣裳，坐在炭盆边烤火。
	她煎了一盏安神茶，往御书房走去，她答应过每日送，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
	御书房里，南絮握着朱笔在批字，笔锋却比平日重了几分。
	就在楚意到来的前一刻钟——
	“陛下。”御书房外间，一个内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在发抖，却字字清晰，“奴才方才路过御花园莲池，看见皇后娘娘……抱着宋小姐从水里上来，两人浑身湿透，皇后娘娘还把自己的披风给宋小姐披上，扶着宋小姐往太医院去了。”他一边说，一边抬眼偷瞄南絮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又道：“奴才瞧着，皇后娘娘和宋小姐说话时，离得很近……”
	南絮的笔尖停在纸上，她没有抬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朕知道了，退下。”
	内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反应这样平静，又补了一句：“陛下，奴才瞧着皇后娘娘像是很紧张宋小姐……”
	“朕说了，退下。”南絮的声音沉了几分，像冰层下面压着暗流，“将他拖出去，杖二十，逐出内侍监。”
	内侍的脸色瞬间煞白：“陛下！奴才只是——”
	“添油加醋，夸大其词，意图离间朕与皇后。”南絮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冷得像刀，“你以为朕听不出来？滚出去受罚。”
	内侍被拖了出去，御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南絮看着面前被墨迹洇开的奏折，将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她当然知道那内侍的话不能全信，可是……她确实在意了。总归，楚意大冬天跳进冰水里救了宋昕云，把披风给了她，扶着她去了太医院不会有错，那内侍还不敢在这种可以查到的事上撒谎。
	她将朱笔搁下，靠在椅背里，闭上眼，冷梅香在空气里翻涌，带着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情绪。
	楚意推门进来时，南絮已经恢复了龙案前端坐的姿态，她听见脚步声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
	“陛下，安神茶。”楚意将茶盏放在桌案上。
	南絮淡淡“嗯”了一声。
	楚意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开口：“陛下今日可好？”
	“尚可。”南絮的声音很平。
	楚意直觉南絮在生气，冷梅香骗不了人，虽然气息平稳，但像是在刻意和她的松木香保持距离。
	“陛下，”楚意斟酌着开口，“臣女今日在御花园遇见宋小姐落水，将她救起来送去了太医院。”
	南絮的笔尖在奏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批。“嗯，朕知道了。”
	"陛下，"楚意的声音轻了几分，"臣女跳下去的时候，不知道是她，臣女只是看见有人落水了。若臣女当时先看清是谁再决定跳不跳，那人怕是已经溺死了。"
	"陛下，"楚意往前走了一步，"臣女不是因为她才跳的，臣女只是为了救人，任何人落水，臣女都会跳。"
	南絮终于抬起头看向楚意，“朕知道你会。”南絮说，“你一向如此。”
	“陛下，”楚意又问，“臣女救宋小姐，您不高兴吗？”
	南絮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那是她烦躁时才会有的小动作。“朕没有不高兴。”她说，“你救了人，是好事，朕该赏你。”
	“那陛下为什么不看臣女？”
	楚意站在那里，等着她的回答，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朱笔，像是要用批奏折来隔绝什么。
	楚意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陛下，”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绕过龙案，在南絮身边站定，“那池水很冷，冻得人发僵。”
	“那宋小姐怕是冻坏了，皇后没有多留一会儿看看她身子如何，可有生病吗？”南絮这话讲的多少有些阴阳怪气，不像她会说的话。
	“陛下，臣女将她送到太医院就回宫了，臣女还急着给陛下送安神茶，未有心思关心宋小姐身体。”楚意赶忙解释，见南絮紧抿的唇放松些许，又低下头道：“那池水冷得像刀子，臣女冻得够呛，回宫后青黛备了热水泡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陛下只问及宋小姐，不关心关心臣女吗？”楚意垂下眼，模样委屈。

第19章 落水真相

	南絮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南絮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那你冷不冷？”
	楚意听着那声硬邦邦的“你冷不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冷。”她如实说，“但臣女现在好多了，只是想到陛下可能还在为这件事不高兴，臣女觉得比在那池水里还冷。”
	“朕没有不高兴。”她微微侧过脸，没有直视她。
	“那陛下为什么不看臣女？”
	“陛下若是不高兴臣女救了宋小姐，臣女可以以后离她远一些，但若是有人落水……臣女还是会救的。”
	南絮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又一下，节奏很乱。“朕不是气你救人。”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情愿，“朕是气你……不管是谁，你都不顾自己。”
	“下次臣女会注意。”
	“你每次都这样说。”南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上次风寒好了，你也是这样说的，今日又跳进冰水里，明日不知道又是什么。”
	楚意看着南絮，看着她别过脸去不肯看自己的侧脸，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抿紧的唇，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一处地方彻底化了，那些被她压了又压、盖了又盖的东西，此刻疯狂的往外渗，止都止不住。
	这样信任她的南絮，这样关心她的南絮，这样别扭的南絮……
	这样的南絮，她又怎能不心动？
	“臣女以后，定当先顾好自己。”楚意承诺着，只是为了南絮安心。
	南絮“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头发还是潮的，回去擦干，别又风寒。”
	“臣女知道了。”楚意急于平复自己的心跳，也不适合在这里久待，“陛下，茶趁热喝。”
	南絮端起那盏安神茶，抿了一口，“茶朕会喝，你回去吧。”
	“好。”她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
	前几日楚意托太医院晾晒的松针和薄荷已经备好了，今日她准备亲自去取回来，正好可以配新一批安神茶。
	她走进太医院的后院时，遇见了宋昕云。
	宋昕云也来取药，手里捧着一只药包，气色比落水时好了几分，但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她直愣愣的看着手中的药包，像是在出神，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是楚意，明显愣了一下。
	“皇后娘娘。”她站起来，动作有些局促。
	“宋小姐，”楚意走到药架前，开始挑拣松针，“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娘娘记挂。”宋昕云站在几步之外，手指在药包上无意识地搓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楚意没有催促，也没有主动开口，认真挑拣面前的松针，过了一会儿，宋昕云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开口了：“娘娘……臣女有一件事，想了几天，还是觉得应该告诉娘娘。”
	楚意抬眼看着她：“什么事？”
	宋昕云看起来有些紧张，声音压得很低：“臣女落水那日，有人给臣女递了一张纸条，说臣女母亲在莲池附近等臣女，臣女看上面的字迹确实像是母亲的字迹才去的，但臣女回去后问过母亲，母亲说那天根本没有派人给臣女递过信，也没有约臣女去莲池，那封信是假的。”
	楚意没有打断她。
	“还有一件事，臣女落水前，膝盖窝那里忽然感觉被什么东西打中了，这才没站稳滑落池中。”她抬起头，“臣女应当是被人引去那里的，也是有人故意害臣女落水。”
	楚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此事，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宋昕云摇头，“臣女不知道该信谁。”
	“那就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楚意说，“这件事本宫会处理。”
	宋昕云像是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留，行了礼，转身走了。
	楚意站在药架前，将那包松针收好，又挑了一包薄荷，系紧。
	楚意走出太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她没有回凤仪宫，直接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的门关着，外间当值的小太监说陛下去梅林了。楚意端着茶盏转身，穿过回廊，绕到后墙外面那片梅林。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细雪，小径尽头站着一道玄色的身影，没有戴兜帽，长发被晚风吹起几缕，正偏头看着枝头一簇半开的梅花。
	楚意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来，南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意外，又转回去看那簇梅花。楚意走到她身边，隔着两步站定。
	“陛下的安神茶。”她将茶盏递过去。
	南絮接过去，没有立刻喝，先握在掌心里暖着手。“去过御书房了？”
	“是，问了当值的，说陛下来梅林了。”楚意如实说，“臣女就来了。”
	南絮“嗯”了一声，握着茶盏，看着那簇梅花，目光很淡，像是赏花，又像在想事情想得出神。楚意站在她身边，没有催她喝茶，也没有开口说事，风穿过梅林，将枝头的细雪吹落了几片，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
	过了一会儿，楚意开口：“臣女今日去太医院取药，遇见了宋小姐。”
	南絮没有看她，声音却微微挑了一下：“你们俩倒是有缘，总能遇上。”
	楚意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愉，有些想笑，又不能表现出来。“臣女是去取松针给陛下煎茶，取完就走了，没有多留。”
	南絮没有接话，低下头抿了一口茶。
	楚意怕她误会，连忙将她遇到宋昕云的经过以及对话内容一五一十讲述出来。
	南絮听着，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宋昕云今日才告诉你这些？”她的语气平淡，但“今日才”三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了一点点。
	“她说是想了几天，才决定说。”楚意答。
	南絮又抿了一口茶，那口茶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她倒是有心。”这几个字不轻不重，但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楚意听出她话中深意，若是真的在意，怎会犹豫那么些天才把这些疑点说出来。
	"臣女与宋小姐并无甚交情，犹豫是否该直言此事，确乎人之常情。"楚意顺着她的话头撇清与宋昕云的关系，接着继续讲起正事："但此事每一步都太过巧合，甚至臣女每日必经的路线亦被算计其中，定有蹊跷。"
	南絮偏过头看向她，“那个报信的内侍，朕扣下了，朕让人查了他入宫以来的所有记录，又问了他几句话，答得滴水不漏，越滴水不漏越可疑，一个普通的内侍面对朕问话，怎么可能一个字都不磕巴。”
	“朕又让人搜了他的住处，搜出一包银子，问他哪里来的，他说存了三年，朕让人查了他的月俸记录，他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根本存不下来那么多银子。”
	楚意看着南絮的侧脸，她当时什么都没说，表现的像是不大在意此事，但是当即就扣了人，开始调查。
	“他招了吗？”
	“还没有，但快撑不住了，他住的屋子隔壁有一个小太监，说落水前一天夜里，有人从后窗递了东西进去，没看清脸，只看见一只灰袖子。”
	楚意站在梅树下，将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臣女在想，”她说，“他递完信之后，会不会还有别的安排。”
	“朕也在想这件事。”南絮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事，不是他一个内侍能知道的。”
	“那个递东西的人，陛下查了吗？”
	“正在查，对方做得不算干净，留下了线头，只是线头还不够长，朕需要等它再伸出来一些。”她偏过头，那目光在暮色中看不太清表情，但声音确实比方才柔了一点，“你别急，朕在查了。”
	楚意点了点头，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南絮将喝了一半的茶盏握在手里，没有再喝，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回去吧，起风了。”楚意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梅林。
	走到岔路口时，南絮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日，那个内侍应该会开口了。”
	“那臣女明日再来听结果。”
	南絮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了。
	两日后，南絮身边的素鸢来传话，楚意到的时候，南絮在偏殿，窗前放着一份摊开的供状。“那内侍招了，说是受陆府管家指使，落水前两日有人从宫外递信给他，告诉他什么时候、在哪里、会看见什么。他按信上说的做就能得到一笔钱。”
	楚意缓步至桌案前，俯身凝视那份供状。"陆府管家"四字被朱砂笔重重圈出，笔触深沉有力。"信中还详细指示了如何添枝加叶禀报于朕，"南絮语调平静无波，"何时前来禀报，又该如何言说，皆一一列明，整封信写得极为详尽，像是一篇早已编排好的戏文。"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南絮沉吟片刻，"这等吃里扒外的东西，留之必为后患。"
	楚意没有再追问，她已体味出言语间的分量，她不认为南絮这样做残忍，那内侍收受贿赂，于帝后间搬弄是非，意图离间，这种行为无论放在何朝何代都是死罪。
	"那内侍是陆府旧部，还是受人收买？"

第20章 解决水源问题

	“收买的，入宫前和陆府没有关系，陆府管家派人找到他，给了他一笔银子，告诉他该怎么做，他没有直接见过陆府的人，只中间递过三次信。”她顿了一下，“递信的人穿着灰袍，落款印章，是个陆字。”
	南絮转过身，走到桌案前，将那份供状折好，放进暗格里。“朕已经让人传旨，召陆鑫尧回京述职，漕运整顿的差事，年底也该有个交代了，他既然在江南也闲不住，不如回来，在朕眼皮底下待着。”
	楚意听到“陆鑫尧”三个字时，心跳忽然顿了一下。
	陆鑫尧要回来了，那个原书里南絮喜欢的人，那个她一直提醒自己别动心的理由，那个她用来筑墙的借口，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这三个字真的从南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原书里的轨迹，是从陆鑫尧回京之后开始加速的，那些青梅竹马的情分，那些南絮还没显露的在意，都会按照书里写的那样展开。
	楚意的目光落在桌案上，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干涩了几分：“他什么时候到？”
	“正月底。”南絮语气似是并不在意。
	楚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想起原书里那些她刻意不去翻的章节，陆鑫尧回来之后，南絮开始对他展露笑颜、对他委以重任、对他越来越亲近。
	可现在，她已经动心了，偏偏在这个时候，陆鑫尧要回来了。
	“陛下，”她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他回来之后，陛下打算如何？”
	南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查他，查他这几个月在江南做了什么，更要查他和宫里的人怎么搭上线的。”她的语气平淡如水，“他自以为行事周全，天衣无缝，却不知处处是破绽，只差一个人把那些线头都拽出来。”
	“那臣女……需要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南絮看着她，“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其余的事，朕来查。”
	楚意站在那里，看着南絮笃定的表情，她不知道那是帝王对臣子的决断，还是别的东西。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信原书，还是该信眼前这个人。她只能站在那里，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回去，然后点了点头。
	"你什么都不必操心。"南絮凝视着她，"只需专注于你自己的事务，其余的，自有朕来彻查。"
	楚意静立原地，目光落在南絮那不容置疑的神情上，她分不清这究竟是帝王对臣子的决断，还是别的什么，她也不知该相信原书剧情，还是眼前这个人，她只能伫立不动，将心中翻腾的情绪缓缓压下，而后轻轻颔首。
	“好。”
	突然，她听见南絮的声音传来：“……那截梅枝，你捡走了。”
	楚意神色微滞，"陛下看见了？"
	"余光瞥见了。"南絮的声音略显生硬，"你拾起也好，置于案上，总比扔在地上强。"
	楚意不知该回什么，她只是觉得那枝梅被南絮如此专注地凝视过，仿佛比其他梅枝多了不一样的韵味，落在地上可惜了。
	出了偏殿，夜风拂过楚意的脸颊，她没有走快，一步一步地沿着宫道往回走。
	她想起方才自己问南絮打算如何时，南絮回答查他，语气平静，像在处置一个普通的臣子。
	她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是坚持原本的想法，静待日后和离，还是拼一把，赌南絮待她不一样，赌南絮会喜欢她……
	若是顺应原书剧情，南絮会为了陆鑫尧压下自己的辩解，会为了陆鑫尧默许流言，会为了陆鑫尧……冷落她。
	她真的还能如刚开始一样，将这一切置之不理吗？
	楚意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陆鑫尧还没有回来，她还有时间。
	偏殿，南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她想起方才楚意问她“他什么时候到”时，声音比平时干涩了几分，目光低垂着，没有看她。
	南絮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楚意没有像往常那样笑一下，没有和她多说些话。
	——
	陆鑫尧要回来的消息，在楚意心里压了两日，她白日里照常去工部、去兵部，夜里回凤仪宫煎茶、画图纸，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话比平时少了几分。
	第三日，工部周尚书递了帖子来，说城西赵家村出了桩事，村头那口用了百年的老井忽然不出水了，村里的几条溪流也断了大半。
	赵家村是最开始试用曲辕犁的试点村，若是出了问题，麻烦怕是不小。一方面水源出了问题，地里的冬麦怕是撑不到开春，村民生计堪忧，另一方面，试点村产量出问题，会影响曲辕犁的推广。
	楚意接到帖子时眉头皱了一下，赵家村她去过，村后矮山草木茂盛，按说不该断水。“周大人怎么说？”
	青黛回话：“周大人说已经派了工匠去看过，井底挖了三尺深还是干的，溪流上游也没堵，村里的老人说，那口井打从祖上就没干过，今年头一回。”
	“备车。”楚意放下帖子，“我去看看。”
	赵家村在城西三十里外，楚意到时已是午后。
	周尚书和几个工匠正蹲在村头那口老井边商量着什么，围了一圈村民，个个愁眉苦脸，见楚意来了，周尚书赶紧起身迎上来：“娘娘，您来了，这井是真的蹊跷，老臣让人沿着溪流往上找了三里地，没发现堵的地方，也没有人动过土。”
	楚意走到井边往下看了看，确实干得见了底，井底只有一层薄薄的湿泥。她蹲下身，用手按了按井边的泥土，干的，但离井口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土颜色比别处深，像是渗过水。“这一片挖开看看。”
	工匠们应声动手，挖下去三尺深时，土层颜色变了，从黄褐变成灰白，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楚意捻了一点土在指尖搓了搓，又闻了一下，她演过一部古代悬疑剧，其中有一个剧情和眼下极为相似。
	“水没消失，是流到别处去了。”楚意站起身，“这片地底下应该有裂缝，水渗下去了。顺着这片灰白色的土往下找，找到裂缝在哪，用黏土填上就能恢复。”
	工匠们半信半疑，但皇后发了话，不敢不动，周尚书亲自带着人往下挖，挖到一丈多深时，果然露出了一条手臂粗细的裂缝，水声隐隐从底下传上来。
	“真有裂缝！”周尚书的嗓门都高了八度，“娘娘是怎么看出来的？”
	“土的颜色变了。”楚意没有多说，“填上吧。”
	填裂缝用了半日，填到一半时，井底开始往外渗水，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后来水越聚越多，到了傍晚竟恢复了半井水。
	井边的村民们先是不敢信，蹲在井沿往下看，看了一阵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这一声像炸开了锅，全村人都围了过来，老井里清澈的水面在暮色中晃着光，围在最前面的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蹲在井边打了一捧水喝，放下手的时候眼眶都红了，有人跪下来朝楚意磕头。
	“皇后娘娘，您救了我们全村的命啊，有了水，冬麦就能活，我们就不用逃荒了。”
	楚意伸手扶住跪在最前面的老人：“老人家，起来吧，是你们自己挖的井，我只是过来看了看。”
	老人不愿意起来，说是要给娘娘立个长生牌位，楚意拦了几次没拦住，最后只能退开。
	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蹲在井边弯腰打水的村民，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神情，一村人的活路，都在这一口水井上。
	赵家村老井恢复出水后的第二日，消息便像长了腿一样传开了。
	最先传开的是邻近的几个村子。
	赵家村的坤泽回娘家，娘家在十里外的柳树沟，吃饭时提了一句：“皇后娘娘来了我们村，把干了的老井变出水了。”起初没人信，后来又有赵家村的人说起这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皇后娘娘蹲在井边看了看土，就让人往下挖，挖到一丈深真有裂缝，填上黏土水就出来了。”
	到了第三天，城西一带的村子几乎都知道了，有人把“皇后娘娘”和“曲辕犁”“风扇车”连在一起说，说这位皇后下到民间，不摆架子，会看土，会看水，比工部的工匠还懂，还有人提起之前的军粮运输，说北境的粮食损耗从四成降到一成，也是皇后出的主意。
	这些话楚意并不知道。
	还是她去工部，周尚书汇报赵家村后续的情况时，顺嘴提了一句：“娘娘，您那日修井的事，传开了。”
	楚意正在看雪橇的改进图纸，闻言抬头：“传开什么了？”
	“附近的村子都知道赵家村的老井是您看好的，有个老农说您是活菩萨转世，”周尚书捋着胡须笑了笑，“还有人说要给您立生祠，让老臣给拦了。”
	楚意放下笔：“立生祠就不必了，我只是去看了看，活是工匠们干的。”
	周尚书笑着走了，楚意坐在书案前，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倒是青黛进来添茶时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娘娘您不知道，这几日出宫采买的嬷嬷回来说，外头都在传您的事，说您什么都懂，简直是神仙转世。”
	楚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们传她们的，我做我的。”

第21章 贤名

	次日，工部递了一份折子，折子是周尚书拟的，请求将赵家村修井的法子整理成册。赵家村那口老井干涸后，工匠们试过传统法子，往下挖了三尺也没出水，而楚意只是看了一眼土的颜色，就找到了问题的症结，这种经验值得推广。
	南絮批到这份时，笔尖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批准，而是将折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折子里附了一张楚意手写的说明：土色发白、带铁锈味处，地下应有裂缝或暗河改道，用黏土封堵可恢复，旁边还画了一幅简图，标出了几种不同土色对应的地下情况。
	南絮的目光在那幅简图上停了一会儿，拿起朱笔批了一个“准”字，又批了一行小字：“此法可行，着工部整理成册，下发各州府。”
	批完之后她没有立刻放下折子，又看了一遍那幅简图，楚意的画工虽一如既往称不上精细，但每一处标注都很清楚，像是怕别人看不懂，把能想到的都画上了。南絮靠在椅背里，将折子放在桌案上，问了一句：“赵家村当日的情形，周尚书回来可说了什么？”
	素鸢在旁边回话：“回陛下，周大人回宫复命时说，皇后娘娘到了赵家村之后，蹲在井边看了看土，就指着一处让工匠往下挖，挖到一丈多深果然找到了裂缝，填上黏土，当天傍晚水就出来了。周大人还说，赵家村的村民当场就跪下谢恩，要给娘娘磕头，娘娘扶了几次没扶住，最后被围在人群里出不来，还是周大人带人把她接出来的。”
	南絮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楚意站在那里被村民围着，伸不出手，走不了路，只能一个一个地弯腰去扶，那个画面她不在场，但能想象到她会有多么局促。
	“她后来怎么回宫的？”南絮问。
	“娘娘是自己骑马回来的，没让送，到了宫门口下马时，衣摆上还沾着泥。”
	南絮没有再问。
	傍晚，楚意端着安神茶走进御书房时，南絮正坐在龙案后看一份折子，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淡淡的说一句“放那儿”，而是主动开口：“工部的折子，朕批了。”
	楚意将茶盏放在桌案上：“什么折子？”
	“赵家村修井的事，周尚书请求把法子整理成册下发各州府。”南絮将那份折子推到她面前，“朕准了，你的那幅简图也附在里面。”
	楚意低头看了一眼折子上南絮批的那行字，她抬头看向南絮：“陛下觉得可行？”
	“可行。”南絮端起新放的安神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朕让人查过了，你那个法子虽然简单，但确实有用。赵家村附近那几个村子也照着挖了，有两处也找到了地下裂缝。”
	楚意只是“嗯”了一声，像是收到了一份正常的反馈。“那就好。”
	南絮握着茶盏看了她一眼：“你好像不太在意？”
	楚意想了想：“臣女只是去看了看，说了几句话，活是工匠们干的，法子是千百年来古人积累下来的经验，臣女只是恰好知道，所以，没什么可在意的。”
	南絮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喝茶，那盏安神茶比平时喝得快，像是没什么话要说了，但又不想让楚意走。楚意也没有走，站在那里，看茶喝完了又续了一杯。
	又两日，楚意出宫办事，路过赵家村，远远看见几个人蹲在田埂边，手里拿着本册子对着地比划，走近了才看见，是附近几个村子的老农和年轻后生，正围在一起看她画的那幅简图。
	一个老农蹲在地上，手指戳着图上的标注：“这上头说，土色发白的地方往下挖，准能找着水，我家那口井就是这样的。”
	旁边有个年轻后生问：“这图是谁画的啊？”
	“皇后娘娘！”老农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豪，“就是上回来咱们村修井那位，我听赵家村的人说，她蹲在井边看了一眼土，就知道水跑哪儿去了。”
	楚意没有上前，她站在路边的槐树下，隔着几丈远，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那些话在她身后飘着，老农说起“皇后娘娘”四个字时的语气，带着一种粗糙的亲近感，像是在说自己家的人。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尚早，青黛迎上来递了封信：“娘娘，将军府送来的。”
	楚意拆开，是母亲的字迹，说她给瑶儿求了一枚平安符，要在过年的时候亲自去庙里还愿。楚意看完信收好，正准备去书房，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是两个洒扫的小宫女蹲在廊下压着嗓子说话。
	“你听说了吗？皇后娘娘的贤名在城西那些村子里都传遍了，说她会看地下水，看一眼就知道哪里有水脉。”
	“真的假的？”
	“真的！赵家村的人都跪下来磕头了，说她是活菩萨转世，还有人说她之前画的那个曲辕犁，让北方的耕地省了三成的力，好多村子都在用呢。”
	“皇后娘娘不是将军府的小姐吗？怎么懂这些？”
	“谁知道呢，反正那些村子都说是她教的，还有人说，要给她立长生牌位呢。”
	楚意站在窗边，听着那些压低了的声音，没有走出去打断她们，她想起方才在赵家村路边听见的那些话，想起那个老农说“皇后娘娘”时的语气，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她做事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些事会被多少人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那些她做过的事，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扩散，像水渗进土里，慢慢地、慢慢地漫开，影响更多的人，她也逐渐在这个世界扎根，找到了自己的归属感。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了下来，低头继续画她的雪橇图纸。
	窗外，那两个小宫女的声音渐渐远了。
	御书房里，南絮批完最后一本奏折，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素鸢端了茶进来，放下时轻声说了一句：“陛下，今日宫外传了不少话。”
	“什么话？”
	“关于皇后娘娘的。”素鸢的声音带着笑意，“外头的人都在传，说皇后娘娘能看地下水脉，是活菩萨转世，还有人说要给她立生祠，被工部的人拦了。”
	南絮没有睁眼，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淡，转瞬即逝。“拦得好。”
	素鸢端着空茶盘退下了。
	南絮靠在椅背里，楚意说过她只是“恰好知道”。可南絮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恰好。“恰好”背后是见过、听过、学过、记住过。她不知道楚意是从哪里学来的，但她知道以楚意的性子，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想过要被人记住。
	除夕这日，宫中一早就忙碌起来，廊下的红灯笼换了新的，窗纸也重新糊过，内侍监的人穿梭在各个宫门之间送年礼，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种热闹而有序的气氛里。
	楚意一早去了工部，把年前最后一批雪橇图纸的定稿交给周尚书，又去兵部看了一眼军粮运输的年度汇总。回到凤仪宫时已是午后，青黛正带着小宫女们贴窗花，桌上堆着各宫送来的年礼，有锦缎、熏香、点心，还有几幅字画，码得整整齐齐。
	“娘娘，您回来了。”青黛放下手里的窗花迎上来，“方才陛下那边传了话，说今晚宫宴，让娘娘早些准备。”
	楚意点了点头。除夕宫宴是大典，按规矩帝后都要出席。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青黛跟过来替她拆发髻，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比入宫时瘦了一圈，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不似刚来时那般带着试探和戒备。
	除夕过了就是正月初一，这天也是她的生日，从前拍戏忙，每年生日不是在剧组就是在赶通告的路上，公司会安排粉丝见面会，蛋糕、鲜花、礼物，热闹得很。但收工后，她往往是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吃一碗泡面，对着手机里母亲发来的“生日快乐”发一会儿呆。
	如今穿到这个世界，原身的生辰恰好也是正月初一，她没打算过，年事为重，在过年这等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面前，皇后的生辰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再说了，她也没想过生辰，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过生日，一碗面，或者一碗泡面，都可以。
	傍晚，楚意换上皇后规制的礼服，头戴凤冠，妆容端庄，铜镜里的人眉眼明艳，唇色朱红，看起来疏朗而沉稳。
	太和殿灯火通明，席间觥筹交错，南絮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冕旒垂下，珠帘遮住半边面容，她的目光扫过殿内，经过楚意时似乎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宴席过半时，南絮忽然放下酒盏，朝她这边微微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皇后。”
	楚意起身，走到殿中央，垂首听候。
	“赵家村修井一事，朕已准了工部的折子，将你所绘之法整理成册，分发各州府。”南絮的声音清朗，殿内顿时安静下来，“皇后献策利民，当赏。”

第22章 留下

	满殿的目光落在楚意身上，她站在原地，垂着眼帘，她知道这不是临时起意，南絮是故意的。除夕宫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这件事，是要把“皇后有功”这几个字钉在所有人心里。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工部的臣子连连点头，周尚书更是捋着胡须，一副“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但也有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下眼色，像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传朕旨意。”南絮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像是这番话在心里已经过了很多遍，“赐皇后议事入殿令牌，日后凡工部、兵部相关事务，皇后可直接入殿议事，不必另行通传。”
	这句话一出，殿内的议论声明显大了几分，议事入殿令牌，那不是普通的后宫妃嫔能拿的东西，有了这块令牌，皇后可以随时进殿参与朝议，这可不是旁听，是参与，这意味着南絮在朝堂上给了楚意一个真正的位置。
	楚意也微微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南絮会当众给她这个，议事令牌比任何金银珠宝都实在，那是实权，是她以后在朝堂上能名正言顺发声的凭证，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敛衽行礼。
	“臣妾谢陛下。”
	南絮看着她，珠帘后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语调比方才柔和了些：“起来吧。”
	楚意起身，退回座位时，感觉到那些朝臣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从前看她，是“皇后”、“将军府的女儿”、“靠楚家军当上的皇后”。现在看她，则多了一层认可或忌惮。
	楚意没有回头去看那些目光，坐下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宴席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来，南絮在龙椅上端起酒杯，和几位重臣说了几句闲话，又和兵部尚书问了北境雪灾的后续，一切都和寻常宫宴没有两样，她备好的两份圣旨，一份是楚意进殿议事，另一份不知是什么，还没打开。
	子时将近，宴席散了。
	楚意随着众人起身，准备回凤仪宫，却见素鸢从侧门快步走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娘娘，陛下请娘娘去偏殿。”
	楚意脚步一顿，点了点头，跟着素鸢穿过侧廊，走到太和殿后面一间安静的偏殿里，殿内只有一张小桌案，一盏灯，炭盆烧得正旺。
	南絮已经在了，冕旒取下了，玄色龙袍换成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放着一只食盒。
	楚意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在灯下的侧影，怔了一瞬。“陛下怎么换衣裳了？”
	“方才那身太沉。”南絮的声音懒懒的，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坐了一晚上，脖子都直了。”
	楚意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桌案上那只食盒放在正中间，南絮伸手打开盖子，里面的碗还冒着热气。一碗面，汤色清亮，面条细白，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撒了几粒葱花，和御膳房做的那些精致菜色不同，这碗面看起来普通得有些过分，像是家里常做的那种，不像皇宫会出现的东西。
	楚意看着那碗面，沉默了一下：“陛下准备的？”
	“朕让御膳房煮的。”南絮别过脸，声音有些生硬，“朕记得今日是你的生辰。”
	楚意愣了一下，此刻确实已至子时末，已算是正月初一：“陛下怎么知道的？”
	“你的名册上有，前几日翻年节封赏名录时看到的。”南絮说着又补了一句，“不是特意翻的，是正好看见的。”
	楚意看着南絮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说“不是特意翻的”时别过去的侧脸，想起方才在宴席上那道圣旨，以及这一碗面，比什么都来得让人心里发烫。
	她拿起筷子，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面条没坨，汤是鸡汤，不咸不淡，她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吃得很慢，像是想把每一口的味道都记住。
	南絮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偏殿里安静得很，只有楚意吃面时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细响。
	“好吃吗？”南絮问。
	“好吃。”楚意说。
	她吃完那碗面，连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时，她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热，不是面烫的。
	南絮注意到了，但没有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放在桌案上，推到她面前。“还有这个。”
	楚意展开，是一幅画，纸面不大，画着一枝梅花，枝头缀了几朵半开的花苞，没有题字，没有落款。
	南絮的画工很精湛，那枝梅花的笔触流畅，墨色浓淡相宜，一看就是有功底的，但楚意注意到，画纸的边缘有几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卷起过，而且梅枝的走向与南絮平时画的那种工整严谨的风格不太一样，更随意些，像是画的时候没有按照惯常的章法，而是想到哪画到哪。
	“朕画的。”南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画得不好。”
	楚意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臣女很喜欢。”楚意说，声音有些发紧，“比臣女绣的梅花好多了。”
	南絮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你知道就好。”
	楚意将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没有放进袖中，而是拿在手里，像是生怕哪里折了般。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南絮坐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楚意也没有起身，窗外传来更鼓声，厚重而悠长。
	“子时过了。”楚意轻声说。
	南絮看着她，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了一下。“你方才在宴席上，一直没有笑。”南絮忽然开口，“朕看见了。”
	楚意不知该怎么接话。“臣女……只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南絮从桌案下面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楚意面前，是一块令牌，铜制的，表面刻着简单的纹路，上面写着“议事入殿”四个字。
	“方才的旨意，是朕提前备好的。”南絮像是有些犹豫下一句该不该说，“另一份也是，但朕没有当众宣。”
	楚意看着那块令牌，又抬头看南絮：“另一份是什么？”
	南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另一份是封赏，朕写了一半，没有写完。”她顿了顿，“因为朕在想，你会不会喜欢这些，不是赏赐，不是恩典，你会不会觉得……这些是你想要的。”
	南絮一道圣旨写了一半，放在那里，没有送出去，因为她在犹豫，不确定楚意会不会喜欢，不确定楚意想要什么，所以把话说了一半，藏了一半。
	“陛下，”楚意开口，声线较往日更柔和了几分，“臣女想要的是什么，陛下不知道吗？”
	南絮没有说话，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楚意忽然笑了一下，心里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到了脸上，她说：“臣女想要的，从来不是令牌，也不是封赏，臣女想要的东西，陛下今晚已经给了。”
	她抬手，将那块令牌放回桌案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南絮面前。
	“臣女今晚不会说什么谢恩的话，臣女想说点别的。”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仿佛正面临一个重大抉择，"工具人"、"和离"、"别动心"，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桓已久，然而此刻在明亮的灯光下，在南絮的注视中，那些想法都烟消云散了。她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在选择，不是选择是否离开，而是选择是否留下。
	“我想留在陛下身边。”
	她说得很轻，没有加“作为皇后”“作为臣子”这些前缀，也没有再自称“臣女”。她能感觉到冷梅香在那一瞬间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又迅速平复，南絮没有回答，但她低下头，在烛火下，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过了很久，南絮的声音才从她面前传过来：“……朕知道了。”
	她说完那四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又在下面接了一句更轻的：“……朕也是。”
	那三个字很轻，楚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但她看见南絮抬手，将那块令牌重新推回她面前，指尖在令牌上轻轻按了一下，收回手时，指尖像是无意地从她手背上擦过，很短，一触即离，但那种触感留在楚意手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散。
	“不早了。”南絮难得的有些局促，她站起身，“明日大朝会，朕还要去，你回去歇着。”
	楚意拿起那块令牌，手心贴在上面，感受到铜面的微凉。“好。”
	她走到门口时，听见南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幅画，别折。”
	“臣女不会。”
	她推门出去，低头看着手里那幅画，月光照在纸面上，将那枝梅花的轮廓映得清晰分明，她将画贴在胸前，一步一步地走回凤仪宫。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正月初一的晨光透过云层，落在宫墙的积雪上。
	楚意不知道南絮今夜睡了没有，但她是睡不着了，她想留在这里，并不是一句随意的空话。
	不是因为穿书后无处可去，不是因为和离后无路可走，是因为南絮，因为那碗面，因为那幅画，因为那句“朕也是”。
	楚意将那幅画放在书案正中央，她没有用镇纸压住它，就让它摊在那里。窗外，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这是新的一年，也是她穿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正月初一，她铺开一张新的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正月初一，我想留在这里。”

第23章 旧案

	正月初五，年节还没过完，朝中已经忙起来了。
	楚意这几日总是能想起南絮说“朕也是”时耳尖通红的样子，那幅画的折痕，那块令牌的重量。她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白日里照常去工部和兵部，但每次经过御书房时脚步会慢半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
	初五这日午后，她从工部回来，正打算去御书房送安神茶，远远看见素鸢从里面出来，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脚步匆匆，差点撞上楚意。
	“素鸢姑娘？”楚意叫住她。
	素鸢回过神，行了礼，压低声音道：“娘娘，陛下方才发了火。刑部那边送了一份旧案卷宗来，是先帝在位时的一桩旧事，好像和淑妃娘娘有关。陛下看完之后脸色一直不好，奴婢出来时听见里面摔了东西。”
	楚意心里一沉，将茶盏递给素鸢：“我去看看。”
	素鸢欲言又止：“娘娘，陛下这会子怕是……”
	“我知道。”楚意说，“我就是去看看。”
	她没有让人通报，走到御书房门口时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冷梅香扑面而来，比平时浓烈得多，像是冰面上烧了一把火。桌案上的奏折歪歪扭扭地堆着，有一本掉在地上，朱笔滚到了桌角，南絮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肩背绷得很直，手指攥着窗棂边缘，指节泛白。
	“陛下。”楚意轻声开口。
	南絮没有回头。“出去。”
	楚意没有走，她关上门，走到南絮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安静地释放松木香，清冽的气息在狂暴的冷梅香中撑开一小片空间，像是松林在风雪中竖起一道屏障，南絮的呼吸顿了一下，攥着窗棂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过了很久，南絮终于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很白，眼尾泛着红，嘴唇紧抿，目光落在楚意脸上，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到桌案边坐下，从地上捡起那本掉落的奏折，翻开，又合上。
	“陛下有烦心事可以同臣女说说，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思路呢。”
	“先帝在位时，有一桩旧案。”南絮的语气刻意维持着平静，“朕的母妃，是被冤死的。”
	楚意没有说话，走到桌案边坐下，松木香持续地弥漫着。
	“那桩案子当年判的是畏罪自尽，朕登基后，让人重新查了，查了三年，一直没有找到能翻案的证据，但朕觉得，不是没有证据，而是有人把证据都毁了。”南絮的手指在奏折边缘摩挲着，指节泛白，“今日送来的，是当年在大理寺的一个主簿留下的手记，他当年经手过那桩案子的卷宗整理，发现有几页被人抽走了，但当时不敢声张，他等了二十年，才让人把手记送进宫来。”
	楚意安静地听着。
	“上面记着，当年母妃那封通敌书信，笔迹确实是母妃的，但有几处转折和母妃平时写字的习惯不太一样，像是有描摹的痕迹。他还记了一个名字，当年负责传递那封信的，是母妃身边一个叫春枝的宫女。”
	楚意心里动了一下：“春枝？”
	“春枝是母妃身边的大宫女。”南絮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她在母妃入冷宫后就被放出宫了，理由是母病归乡。朕登基后让人找过她，找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三年，嫁了一个叫刘大柱的男人，生了一个孩子，孩子三岁时她病死，男人带着孩子搬走了，不知去了哪里，他的户籍上没有迁出的记录，村里人说他去了南方，但没有哪一州哪一府收过他。春枝出宫之前，还拿了一笔从内廷支出去的银子，账目上写的是冬衣添置，但那年母妃宫中没有添置冬衣。”
	楚意抬起头看着南絮：“那笔银子，陛下可查了是谁批的？”
	“户部的账目上签的是内侍监副总管的印，但朕查了那个副总管，他在永昌八年就暴病死了。”南絮叹了口气，“查到这里，线断了。”
	楚意听完，没有说话，临摹假信、春枝出宫、失踪的银子、副总管暴病、老主簿的手记被藏了二十年，每一环都断在一个人身上，每一环都断得干净利落，像是有人把一条长绳剪成了几段，分别扔在不同的水沟里，让人捡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楚意问，“是哪个副总管？”
	南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姓郑，永昌五年升的副总管，永昌八年死，朕让人翻过他的档案，入宫十年，没有家人，死后一切归公，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楚意听着，觉得这人的干净程度本身就是一条线，没有家人，死后什么都不剩，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孤身，要么是有人把他的一切都抹干净了。
	“臣女明日去一趟刘家村。”楚意说，“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
	南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朕查了三年，没能问出什么。”
	楚意对上她的目光：“臣女去问的不是人去了哪里，问的是人还在这里的时候的事。他搬走之前总有人见过他收拾东西，总有人记得他走的季节，这些小事不会被完全抹掉。”
	南絮没有再劝，她低下头，将手记合上，放进暗格里，又从旁边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案上推到楚意面前。
	那枚令牌比她上次给的议事令牌小了一圈，铜面磨得有些旧了，边缘有一处细小的磕痕。
	南絮的拇指在磕痕上按了一下，像是碰一个旧伤：“这是朕的私令，拿着它，内侍监和大理寺的旧档都能调，你查到了什么，直接来告诉朕。”
	楚意接过来，没有多留。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南絮的声音：“路上小心。”
	“好。”楚意没有回头。
	翌日天刚亮，楚意换了身半旧的衣裳，带着青黛和两个侍卫出了宫。
	马车往城东走了两个时辰，她在车上闭了一会儿眼，在脑子里把南絮说的那些事重新过了一遍。
	马车在村口停下，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几个老人蹲在树根边晒太阳。看见马车，一个穿灰袄的老汉站起来迎了几步：“找谁？”
	楚意下了车，只说是家里长辈和这个村子有旧，顺路来看看，问起二十年前村头那户姓刘的人家，老汉眯着眼想了一会儿：“你是说春枝她家？”
	“老人家记得？”
	“记得，那丫头命苦。”老汉蹲回树根边，用鞋底蹭了蹭地上的土，“嫁过来不到三年人就没了，留下个孩子，她男人带孩子走了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楚意也在树根边蹲下来，和他平视：“那个媒人，您还记得是谁吗？”
	老汉想了想：“是一个路过的货郎，在村里住了半个月就走了。”他顿了顿，“中等个头，穿灰衣裳，说话不像本地人，咬字有点重。”
	“这货郎可有什么特征？”
	“特征啊……”老汉想了好一会儿，“想起来了，他的左手缺了一截小指，拿东西的时候，都是右手先伸。”
	楚意记住了，又问：“那个货郎是刘大柱搬走之前走的还是之后走的？”
	老汉眯着眼算了算：“之前，那货郎走了大概三四个月，刘大柱就带着孩子走了。”
	楚意心里微微一动，或许是那段时间里有人来过，安排好了去处，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刘大柱才动身。
	“刘大柱搬走的时候，谁帮他装的车？”楚意问。
	老汉又想了想：“村东头的李老二帮的忙，但他前年也没了。”
	楚意沉默了一瞬。“李老二还有家人在吗？”
	“有个儿子，在镇上开了家杂货铺，你沿着村口这条路往东走十里就到了。”
	楚意谢过老汉，起身要走，老汉在身后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那个货郎好像姓郑。”
	楚意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多谢老人家。”
	她回到马车上，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外的村子。
	马车往东走了十里，到了镇上，青黛去那家杂货铺问话，楚意坐在车上等。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青黛回来了，说李老二的儿子说确实听他爹提过刘大柱搬家的事。他爹说刘大柱搬家前一天夜里，有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他家后院门口，赶车的人穿着一件灰袍子，没有下车，坐在车辕上等到东西装完了，才赶着车走了，始终没有露脸。
	楚意听完，觉得可以去查查看那辆马车的来路，永昌八年前后，京城周围有没有青布马车的租借记录，有没有灰袍子的人出现在哪个车行。
	回到宫里天已经擦黑了，她没有回凤仪宫，直接去了御书房。南絮还在批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落在她衣摆上沾的泥上：“问过了？”
	“问过了。”楚意走到桌案前，将今日的收获一五一十说了，她说得很快，像是怕忘了哪一处细节。
	南絮听得很认真，手里握着朱笔一直没有落下，直到楚意说完，她才将朱笔搁在笔架上。
	“货郎。”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24章 夜深了

	“永昌七年，内侍监有一个小太监因病出宫，病故记录上写的是他染了时疫。”她抬起头看向楚意，“但那年宫中并没有时疫，那个小太监出宫后没有人来领，他自己走的，出宫记录上写着他二十出头，中等个头。”
	楚意站在桌案前：“那个小太监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南絮的声音很淡，“出宫记录上的名字被人涂改过，只隐约能看出一个郑字。”楚意心里那条线又往前窜了一截，副总管、病故的小太监、缺小指的货郎，三个人，三个身份，都姓郑，都断在永昌七、八年。
	她没有说话，在脑子里重新理了一遍。南絮也没有说话，低下头，将朱笔重新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永昌七年，宫内有郑姓小太监出宫，病故记录涂改。”写完，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楚意。
	“你今日跑了一天，该歇了。”南絮说。
	楚意站在那里，没有动：“明日臣女去查那辆马车的来路。”
	“朕让暗卫去查。”南絮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把地址和颜色写下来，剩下的让暗卫去，你一个人跑不了那么多地方。”
	楚意看着她，没有坚持，走到桌案边，在一张空纸上写下“永昌八年、青布马车、灰袍、未下车、车行记录”几个词，推回到南絮面前。
	南絮低头看了一眼，将那张纸折好收起来。
	“朕会让人查。”她又说了一遍，“你回去歇着。”
	暗卫查了两日，青布马车的事有了回音。
	楚意到时，南絮正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车行租过一辆青布马车，永昌八年春，租了三天，还车时多给了两成银子，租车的人中等个头，左手缺了一截小指，自称姓郑。”
	楚意在她对面坐下，南絮将卷宗推过来：“那辆马车还回来的时候，车厢里有药味。”
	楚意心里动了一下：“药味？”
	“熬过的药渣的味道，不浓，但能闻出来。”南絮的手指停了，“朕让人查过那几年京城附近的药铺，没有找到能对上号的。但药味本身，就是一条线。”她看着楚意，“还有一件事，春枝出宫的理由是母病归乡，但朕查过她的籍贯，她母亲在春枝入宫前就过世了。”
	楚意心里那根线猛地绷紧了：“她用的是假理由，谁帮她编的，谁给她办的出宫手续，又是谁放她走的。”
	南絮点了点头：“办手续的人还在，是永昌七年内侍监的一个管事，姓刘，现在还活着，在城外一座庄子上养老。朕让人查过他的底细，他和春枝没有任何关系，但当年春枝的出宫手续是他签的字。”她顿了一下，“他出宫后买了十亩地，盖了一座院子，三年前又添了二十亩，以他出宫时领的那笔遣散银，买不起这些。”
	楚意将那几页纸折好，收进袖中：“臣女明日去查这个管事。”
	南絮“嗯”了一声，低下头重新翻开一本奏折，像是话已经说完了，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纸上，手指握着朱笔也没有动。楚意也没有走，坐在那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开口，冷梅香和松木香在空气里安静地弥漫。
	过了一会儿，南絮忽然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书架旁边，从下面取出一只棋盘，放在窗边的矮桌上：“下棋吗？”
	楚意走过去坐下，楚意的棋艺称不上好，南絮的棋却稳得很。
	下到中盘时，楚意忽然将一枚白子落在一个不该落的位置，那步棋太随意了，像是随手扔的，南絮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臣女在想别的事。”楚意说，“在想陛下今日总看臣女的手。”
	南絮的耳尖红了：“朕没有。”
	“陛下看了。”楚意拿起那枚白子，在指尖转了半圈，将那枚白子重新放下，落在了另一个位置，恰好是南絮方才目光落过的地方。
	南絮没办法反驳，干脆不说了，看着那步棋，也没有评价，落下一枚黑子，两人又下了十几手，楚意的棋依然不算好，但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楚意低头落子时，棋盘上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她下意识抬起头，正撞上南絮的目光。
	南絮连忙低下头看着棋盘，手指搭在棋盒边缘，指腹在一枚黑子上轻轻摩挲。“……夜深了。”她说。
	楚意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棋盘往旁边推了一掌远，南絮的手指顿住了，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楚意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张棋盘缩到了半步。
	楚意低下头：“陛下说夜深了是什么意思……”
	南絮的耳尖红透了，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意看着她泛红的耳尖：“陛下知道。”
	南絮没有说话，楚意伸出手，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握住，微微用力，她低头，嘴唇贴着南絮的耳廓，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臣女今天不想回去了。”
	——
	暖阁的门在身后合上，帐幔落下。
	楚意将南絮带到床榻边，让她坐下。
	帐内没有点灯，只有外间的烛火透过来一缕昏光，堪堪照出轮廓，楚意弯下腰，手撑在南絮身侧的床榻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又提起刚刚的话题：“今日，陛下总在看臣女的手。”
	南絮依旧嘴硬道：“朕没有。”
	楚意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只是贴在那里：“臣女想知道陛下还看了什么？除了臣女捏棋子。”
	南絮知道自己回答了就是默认自己看了，但还是没忍住开口，“……你穿玄色比穿月白好看。”
	“还有呢？”
	“你每次进门的时候，会先看一眼右手的窗子。”
	楚意微微一怔，自己都没注意到。“还有呢？”
	南絮别过脸：“……你走路的时候，右边比左边稍微快半步。”
	楚意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软软的，热热的，她吻住了南絮的嘴唇，这个吻很轻，南絮的嘴唇比她想象的还要软。
	她感觉到南絮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松开了，移到了她的肩上，虚虚搭着，又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探进去的瞬间，她听见南絮的呼吸在唇齿间碎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她往后退了半寸，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南絮的呼吸越来越重，楚意感觉到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滑到后颈，指尖微微用力，将她往下带。床榻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楚意的膝盖抵了上来，在黑暗中找到了她的衣带，指尖勾住那根细绳的一端。
	“你每天来御书房，”南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稳，“都在想什么？”
	楚意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她：“想陛下，想陛下是不是也在想臣女，想陛下应该也在想臣女。”
	南絮没有回答，她将楚意往下带了几分，然后嘴唇贴上了楚意的额头，停了一会儿才移开。楚意的指尖一直勾着衣带，却没有急着解，而是先顺着绳结的走向慢慢地摸了一遍，像在熟悉它的形状，感觉到南絮的呼吸在头顶上方越来越急促。
	“你在磨蹭什么？”南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稳。
	“臣女……”楚意的嘴唇贴着她的颈侧，“怕太快了陛下受不了。”
	南絮没有说话，楚意感觉到她搭在自己后颈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一个无言的回答。
	楚意的手掌贴着南絮的腰侧缓缓向上，她能感觉到那下面的身体在她掌心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你在发抖。”楚意说。
	“朕没有。”
	“你抖了。”楚意的嘴唇贴在她心口的位置，感受着下面的心跳，明知故问，“因为你冷？”
	南絮别过脸，声音带着一丝恼意：“……不是冷的。”
	“那是什么？”
	“……楚意。”南絮的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
	楚意笑了一下，嘴唇继续往下，隔着衣料描着南絮身体的轮廓，直到停在衣带打结的地方，用牙齿咬住绳结的尾端，轻轻一扯。
	皮肤的温度在空气中散开，滚烫的、微微汗湿的。
	南絮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吐息都带着冷梅香的热浪，楚意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后颈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描她腺体的轮廓，停在那处，不做别的。
	“你在摸什么？”楚意哑声问。
	“……摸你的心跳，它太快了。”南絮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像是想要扳回一城。
	楚意轻轻笑了一声，低头埋进她的颈窝，感觉到南絮的手指在她脊柱上慢慢划过，一节一节地数着她的脊骨。
	“你数到哪了？”楚意问。
	“忘了。”南絮的声音闷闷的，“被你打乱了。”
	楚意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昏暗中南絮的眼睛微微泛着水光，嘴唇微肿。
	“陛下，臣女现在在这里。”楚意说，“以后也会在。”
	南絮没有说话，但她揽着楚意的手收紧了。“朕知道。”
	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又在下面接了一句更轻的：“……朕也没打算让你走。”
	楚意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嘴唇继续往下，每经过一处就停留片刻，让舌尖在那处皮肤上画一个极小的圈。

第25章 陛下好甜

	南絮的呼吸在她头顶上方碎成一团，像是被风吹散的线头，怎么都拢不起来，楚意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发丝里收紧又松开。
	楚意吻到她的腰侧时停了下来，她的呼吸落在南絮的皮肤上，能感觉到那处的绷紧和微微的颤抖。
	她抬起头，在昏暗中看向南絮的脸：“陛下想臣女停下还是继续？”她的声音很低，“告诉臣女。”
	南絮的手从她发丝里滑下来，指尖在她颈侧的腺体上轻轻按了一下：“……别停。”
	楚意没有停，她的嘴唇缓缓向下，埋头品尝南絮的唇，感受到了那唇部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润，含糊的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好甜。”
	南絮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击中了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攥着锦被的手指骤然收紧，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又急又乱：“……你胡说什么。”
	楚意停了下来，抬起头在昏暗中看着她：“臣女是不是不小心咬到陛下了？”
	南絮一手遮脸，声音带着恼意，尾音却在发抖：“没……你快点。”
	楚意没有再说，把嘴用到了正途上，吃的更快了，她能感觉到南絮的呼吸从急促变成破碎，又从破碎变成某种更深的、像是从胸腔最底部翻上来的东西。
	冷梅香在那一瞬间炸开，浓烈得几乎要将帐内的空气都凝住。南絮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又像是被什么填满了，她的手指从锦被上松开，垂落在枕边，带着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松弛。
	楚意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伏在她身上，听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过了很久，她往上挪了挪，将下巴搁在南絮心口，抬起头看着她。昏暗中南絮的眼尾泛着红，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肿着，整个人像是被洗过一遍，还带着水汽。
	她没有动，仰面躺着，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楚意抬起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的起伏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一下一下地贴着她的下巴。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和一室的冷梅香、松木香。
	南絮先开口，声音沙哑：“……你从哪里学的？”
	楚意笑了一下，下巴在她小腹上轻轻蹭了蹭：“陛下觉得臣女是从哪里学的？”
	“朕怎么知道。”南絮瞪着她。
	楚意故作无辜的抬头，“陛下真的不知道吗？”
	南絮的手从枕边抬起来，落在楚意的发顶，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插进楚意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陛下尝到了吗？”楚意突然问。
	“……尝到什么？”
	楚意凑到她耳朵边，声音很低的说了什么。
	“楚意！你放肆！”南絮少见的气急败坏，却没有什么威慑力。
	“陛下还让我快点。”
	“……你听错了。”
	楚意笑了一下，“臣女的耳朵比陛下想象的好。”
	南絮没有再往下说，这方面她总是说不过楚意的，但她的手指从楚意脸颊滑到嘴角，在那里停了一下，像是在量它的形状。“……等你查完那笔银子，回来再说。”
	楚意捉住她停在自己嘴角的手指，低头吻了一下指尖：“那臣女明天早点查完。”
	南絮的呼吸乱了一拍，收回了手。“……朕困了。”
	楚意没有戳穿她，她将南絮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感觉到她靠过来时，额头抵在自己肩窝的位置，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些旧案……”
	“明天查。”楚意打断了她，“今天不说了。”
	南絮没有再说话，呼吸落在楚意的肩窝里，一下一下的，暖而均匀。
	帐外的棋盘还摆在矮桌上，黑白棋子错落着，停在她们离开前的那一步。
	次日天刚亮，楚意就出了宫。
	她没有带青黛，只带了两个侍卫，一路往城西庄子上赶。
	姓刘的管事住在城外的刘家庄，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一棵枣树。
	楚意没有直接登门，先去了庄子附近的镇子上，在一家茶馆坐了半个时辰，和掌柜的闲聊了几句话。掌柜的说，刘老爷子人不错，不多事，每年春秋两季会来镇上买布买盐，出手不算阔绰，也不紧巴，就是普通庄户人家的过法。
	楚意听完，放下茶钱，起身往刘家庄走去，她没有穿宫装，一身半旧的衣裳，看上去像个路过的行人。
	走到刘家院门前时，她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蹲在枣树边晒太阳，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草茎，慢慢地掐成一段一段的。
	楚意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随口问了一句：“老伯，打听个路，往镇上去是往东还是往西？”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东边：“往东走二里地，岔路口右拐就是。”
	“多谢。”楚意没有立刻走，坐在那里，像是歇脚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您这院子修得真好，住了不少年了吧？”
	老人没有多想：“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前就买下的？”楚意的语气依然随和，“那可得不少银子。”
	老人没有抬头，捏草茎的动作慢了下来：“……祖上留了点。”
	楚意没有追问，她坐在那里，安静了片刻，像是歇够了，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老人说了一句：“对了，老人家，我来的路上听说了一件事，说当年有个左手缺一截小指的人，在永昌七年冬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躲起来了。您在这住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过这个人？”
	老人捏着草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截草茎在他指间断成了两截。
	楚意看着他，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没有逼他，站在两步之外等着，等他自己的恐惧替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终于抬起头，声音带着颤：“你是……宫里来的？”
	“是。”
	“你是来抓我的？”
	楚意看着他：“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问那个人是谁，你收了他的钱，替他办了事，他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你难道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消失了？”
	老人没有说话，但他攥着草茎的手指在发抖。
	楚意没有催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他消失了二十年，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也就算了，但如果他还活着，他会不会来找你？你当年替他办过事，你知道他的样子，你知道他左手缺小指，他会不会觉得你知道得太多了？”
	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喘了好几口气，才哑着嗓子开口：“那笔银子，是一个灰衣裳的人送来的，他没留名字，只说让我给春枝办好出宫手续，这院子就是我的了。我后来打听了，那人是宫里出来的，姓郑，中等个头，左手缺一截小指，说话咬字重，像是南边的人。”他说完，像是被自己说的话惊到了一样，整个人缩回院门内，“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别再来问我了。”
	楚意看着他缩回门里的背影，没有再追问，她站起身：“多谢老人家，您这院子住着安心，以后不会有人来打扰您。”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到田埂尽头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院门已经关上了。
	回到宫里时天已经擦黑了，楚意直接去了御书房。
	“查到了？”南絮问。
	“查到了。”楚意走到桌案前，“刘管事说那笔银子是一个灰衣裳的人送来的，姓郑，中等个头，左手缺一截小指，说话咬字重，是宫里出来的。”
	南絮没有说话，她放下朱笔，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楚意能看见她的睫毛在烛火下微微颤动，像是在把那些零散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郑副总管、郑小太监、郑货郎、郑灰袍，”楚意将那几样东西一一数过来，“都是同一个人，他替春枝办好出宫手续，把春枝安顿在刘家村，等她死了，又安排刘大柱搬走，然后自己也消失了。”
	南絮的手指停了，抬起头看着楚意：“你觉得他背后的人是谁？”
	“先帝在位时，谁能支使得动内侍监副总管？”楚意问，“谁能安排一个宫女假称母病出宫？谁能在大理寺的卷宗里抽走那几页？”
	南絮没有回答，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楚意看着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南絮忽然开口：“朕登基之后，查过先帝身边的那些人，当时还在世的，已经不多，剩下的几个，朕已经让人盯着了。”她顿了顿，“但朕一直没有查到符合条件的姓郑的人，在永昌七年前后的记录里出现过。”
	楚意说，“他叫郑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的记录被涂改了，他的身份被抹掉了，他活成了一个影子。”她顿了顿，“但影子不会无缘无故替别人做事。”

第26章 陆鑫尧回京

	南絮看着她：“你意思是，查谁和他有往来？”
	楚意点了点头：“春枝出宫的前后半年，内侍监有没有异常的人员调动，有没有突然升迁或贬谪的人，有没有在那段时间前后被调离原职的人，那个人安排了这么多，不会不留痕迹。”她走到桌案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推回南絮面前，“永昌七年春，淑妃宫中的大宫女春枝出宫，永昌七年秋，淑妃案案发，永昌八年，郑副总管暴病身亡，这三件事，时间上挨得很近，中间的人，就是那条线。”
	南絮低头看着那张纸，指腹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然后抬起头：“明日起，朕让人重新查永昌七年内侍监的人员调动记录。”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你跑了一天，该歇了。”
	楚意没有走，她绕过桌案走到南絮身边，那本奏折南絮批了半个时辰，才翻了两页，楚意的手覆上南絮的手背，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陛下今晚睡不着？”
	南絮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楚意掌心下慢慢松开了，从攥着变成了搭着，楚意没有追问，只是将那只手握着。过了一会儿，楚意才松开她的手，将她正在批的那本奏折合上，放到一旁：“陛下，今天不批了。”
	南絮看着她：“奏折还没批完。”
	“明天批。”楚意说，“今天不批了。”
	南絮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坚持，她站起身，走到暖阁门口时回头看了楚意一眼，楚意跟了上去。
	暖阁的门在身后合上，楚意将南絮带到床榻边坐下，帐幔没有完全落下，留了一道缝，外间的烛火透进来，恰好照亮南絮的半张脸。楚意在她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她：“淑妃娘娘的事，臣女会查到底，但陛下需注意休息，今晚先不查了。”
	南絮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楚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朕以前不敢想这件事。”
	楚意等着她说下去。
	“朕登基的时候，查了一年，什么都没查到。”南絮的声音很平，“那时候朕觉得，可能真的没有办法了。后来查了第二年，第三年，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但每一个查到的人都不在了，每一个查到的地方都空了。”她顿了顿，“朕以为这条路走不通了。”
	“现在走得通了。”楚意说，“因为有臣女陪陛下一起查。”她顿了顿，“臣女不是太懂查案，但臣女可以替陛下问那些陛下问不到的人，可以替陛下走那些陛下走不了的路，一个人查三年查不到的东西，两个人一起查，说不定就能查到了。”
	南絮没有接话，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楚意的肩膀，停在那里。
	楚意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自己肩窝里起伏，温热而均匀，带着冷梅香的气息，柔软得像雪落在枝头。她伸手揽住南絮的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感觉到那里的紧绷一点一点地松开，像是有人把弦松了半圈。
	楚意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感觉到冷梅香在她的松木香里慢慢沉下去，像是积雪落尽之后露出的地面，带着一点潮润的、微微回暖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楚意感觉到南絮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像是真的累了，她就那样抱着她。
	过了很久，她感觉南絮在自己肩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带着困意：“……有封信，你还没看。”
	“什么信？”
	“暗卫送来的。”南絮的声音含糊，“陆鑫尧……私囤粮草。”
	楚意的手顿了一下。
	陆鑫尧，这个名字已经有些天没有出现在她们之间了，她低头看着南絮：“什么时候的消息？”
	“今日午后。”南絮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暗卫查到他借漕运整顿的名义，在江南私下囤了一批粮食，登记在商户名下，数额不小。”
	楚意没有说话，感觉到南絮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陛下打算怎么办？”
	“等他回来。”南絮说，“现在动他，他没有回京，朕隔着千里，拿不到他本人，只能等他到了京城，朕再收网。”楚意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着南絮的手。
	陆鑫尧要回来了，带着私囤粮草的消息，带着那些她还没看到的原书剧情，一起回来，但此刻她没有去想那些，她只是抱着南絮，听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南絮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倦意：“到时……朕带你围猎。”
	楚意微微一怔：“围猎？”
	“北郊有一片林子，秋天的风很大，”南絮的声音越来越轻，“适合你的信息素。”她的声音太轻了，像是半梦半醒之间说的，又像是想了好久才说出口的。
	楚意没有追问，只是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蹭了蹭：“好。”
	过了好一会儿，南絮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靠在楚意怀里睡着了。
	楚意没有动，就那样抱着她，夜色从窗棂外流过，暖阁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
	正月十五刚过，京城里便传开了一个消息。
	陆公子要回来了。
	楚意是在工部听周尚书提的，周尚书来送雪橇推广方案的最终定稿时，顺口说了一句：“听说陆公子已经在路上了，江南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他的车队过了淮河，约莫月末就能到京城。”楚意听完没有接话，接过方案翻了两页。
	她心里算了一下路程，从腊月底下旨到正月末，差不多一个月，陆鑫尧按着南絮要求的“年后回京述职”的要求走，没有提前，也没有拖延，但提前传回消息说他已经在路上了，这件事本身，就是在高调的告诉所有人：他回来了。
	她拿着方案回了凤仪宫，刚坐下不久，素鸢就来了：“娘娘，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御书房里，南絮正在看一封密信，楚意进去时她将信放在桌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该怎么开口。“暗卫传回来的消息，陆鑫尧已经过了淮河，随行带了十三辆马车，其中两辆装的是书箱，其余装的是江南的土产。”她顿了顿，“还有一顶万民伞。”
	楚意在她对面坐下：“万民伞？”
	“他在江南整顿漕运，听说办了几件实事。”南絮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当地的士绅联名送了一顶万民伞，他让人抬着走在车队最前面，沿路经过的州县都有人围观，消息传得比他的车队还快，朕今日已经收到三份说这件事情的奏折了。”
	楚意坐在那里，将那几层意思在心里转了一圈。
	万民伞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一路抬着走，沿路经过的州县都有人看见，口耳相传，他在告诉所有人，他这次回来，是带着“民望”的。张启元的事刚过去不久，朝中还有一些臣子对将军府心存芥蒂，在这个节骨眼上带一顶万民伞回来，是给自己铺路，也是给将军府下眼药。
	“他正月末到京城？”楚意问。
	“暗卫说约莫着是。”南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走得不快，每到一个州县都要停一日，说是体察民情。”
	楚意没有接话，她察觉到了南絮那番体察民情的话语之下暗藏的深意，陆鑫尧走得不快，是有意放缓脚步，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回来了，带着万民伞，带着“恩德”，带着一路积累的的民望。
	“等他到了，”楚意开口，“那把伞怎么处置？”
	南絮放下茶盏，靠在椅背里：“朕还在想。”
	楚意没有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积蓄了一下午的沉闷，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窗外渐暗的天色，然后转过身来：“臣女到时候想出宫一趟。”
	南絮看着她：“出宫做什么？”
	“去城门口看看。”楚意说，“看看他那把伞抬进来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递条子。”
	南絮没有问她为什么，她只是看了楚意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正月廿五，陆鑫尧的车队进了京城西门，楚意没有亲自去城门口，她站在城楼上，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一支车队从官道上缓缓驶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顶青布伞，伞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被两个人抬着，看着不重，却走得比后面载物的车队都慢。
	楚意的目光从那顶伞上移开，落在车队两侧的人群上。
	沿街的茶楼二楼，有几扇窗户在车队经过时正好打开，窗边坐着人，这些人和其他看热闹的百姓不太一样，他们并未在意那万众瞩目的万民伞，而是往车队前方看，像是在等什么，待车队经过之后，那些窗户又关上了。
	楚意将那三个位置记在心里，不同的茶楼，同一个动作，车来了开窗，车走了关窗。车到城门口停下时，其中一扇窗边的人低头写了什么，然后一个茶博士从后门出去，往城内方向去了。

第27章 挑拨

	楚意将那些位置和那个人离开的方向记在心里，然后转身下了城楼。
	她没有去找南絮说这件事，回了凤仪宫后，在纸上画了一个简略的京城西门沿街图，标了三处位置，又写了一行字：“车队经过时开窗，车过后关窗，非围观百姓，其中一人于车队停留时离席。”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妆奁里。
	午后，陆鑫尧递了牌子，明日入宫面圣。消息传到凤仪宫时，楚意正在书房里写东西，听见青黛转述，她放下笔问了一句：“明日什么时辰？”
	“陛下让素鸢传话说，明日辰时末。”
	楚意点了点头，辰时末，刚好是早朝之后，不算正式朝会，也不算私下召见，南絮没有把他安排在朝会上见，但也没有推拒不见，不远不近。
	当晚楚意去御书房送安神茶时，南絮正坐在龙案后看一份奏折，面前摊着一盏凉透的茶，楚意将新茶放在桌案上，没有立刻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明日他要来了。”
	南絮放下奏折：“嗯。”
	“陛下想好怎么接他那把伞了？”楚意问。
	南絮沉默了一会儿：“朕想好了，朕会收下那把伞，放进库房里，不挂出来，有人问起，就说万民伞应当供奉在江南当地，不该带回京城。”她端起新茶抿了一口，“他带回来，朕就收着，但是他想要的民望，朕不会给。”
	楚意没有再问，她感觉到南絮今晚的冷梅香比平时沉了一些，她释放松木香围过去时，南絮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楚意没有催她，安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南絮终于开口了：“明日他来了，你不要回避。”
	楚意抬起头看着她。
	“你坐在朕旁边。”南絮的声音很轻，“朕不想让他觉得，他回来之后，你就可以不在了。”
	楚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臣女本来就没打算回避。”
	正月廿六，辰时末，陆鑫尧入宫了。
	楚意坐在南絮侧下方的位置，穿着皇后规制的礼服，妆容端正。
	殿门推开时，她看见陆鑫尧走进来，仍是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整个人看上去干净而妥帖。
	他在殿中央行了礼，声音温和：“臣陆鑫尧，奉旨回京述职。”
	南絮没有让他立刻起来，殿内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平身吧，漕运的事，朕已经看过你的述职折子了。”
	陆鑫尧起身时，目光自然而然地从殿内扫过，经过南絮时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楚意身上。那一眼很短，但楚意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寻常多出的一瞬。
	南絮问起了漕运整顿的细节，仓库修缮的进度、运输路线的调整、人员和银两的调配，陆鑫尧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字准确，每一个问题都接得稳稳当当，像是提前演练过。
	问答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南絮问完了，点了点头：“你辛苦了。”
	陆鑫尧躬身：“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他直起身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臣在江南时，曾听当地百姓提起几桩事，说是和皇后娘娘有关。”
	楚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江南的百姓说，他们听说京中有一位皇后娘娘，会看土、会看水、会改良农具，他们说，要是这位皇后娘娘生在江南就好了。”他笑了笑，似是随意提起，“臣当时听了，也觉得稀奇，娘娘在宫中，怎么还懂这些？”
	楚意看着他，他表面是在夸她，却是在当着南絮的面告诉她：你做了什么，我全都知道。也是在给南絮上眼药，这位皇后娘娘一个人能做得了这么多事吗？她怎么会懂这些？是不是有人教她？目的是什么？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让陆公子见笑了。”楚意答，“本宫只是恰好知道一些。”
	陆鑫尧没有再追问，他退后一步，又行了一礼：“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
	殿门合上，默了一会儿，南絮开口：“他说江南的百姓提起你，是让你知道，他在江南也关注你。”
	楚意坐在那里：“臣女知道。”
	南絮没有再说话，楚意抬头，看见南絮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份漕运述职报告上，没有看她，但她的手指在桌案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
	楚意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让松木香一点一点地把冷梅香从沉压的状态里托起来。
	过了很久，南絮终于开口了：“他今日进城之前，那顶伞在城门口停了半个时辰，有人过去在那把伞底下塞了一张纸条。”
	楚意看着她：“陛下的人看见了？”
	“看见了。”南絮抬起眼，“但没有截，朕想看看那张纸条会递到哪里去。”
	“他回来的那天，”楚意忽然开口，“臣女去城楼看了，西门沿街的茶楼二楼，有三扇窗户在车队经过时一直开着。”
	南絮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朕知道了。”她抬起头，“明日，朕让人去查那三处茶楼。”
	楚意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留，站起身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南絮的声音：“楚意。”她停下脚步，回头，南絮依然坐在龙案后，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的轮廓，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他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朕不会……不会怀疑你。”
	楚意站在门口，看着南絮别过去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那个被轻轻攥了一下的地方又动了一下。
	“臣女没有往心里去。”楚意说。
	——
	正月廿九，陆鑫尧入宫面圣后的第四日，楚意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青黛从门缝里捡到的，折得整整齐齐，没有落款，纸页边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药味。
	她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淑妃旧案卷宗残页，存于藏书阁东厢第三架底层。”
	楚意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先将信纸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没有印记，纸是普通的宣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看不出来路，但那股药味很淡，像是长时间和药材放在一起染上的。
	她想起车行的人说那辆青布马车里有药味，想起刘管事说灰衣人身上带着药味，如果这封信是从那个人手里流出来的，那它就是一条线。
	她将那封信收进袖中，起身往藏书阁走去。
	藏书阁在东宫后面，平时少有宫人走动，楚意到时，看门的老太监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皇后，赶紧要起身行礼。
	楚意摆了摆手：“本宫自己看看，不必跟着。”
	她走进东厢，找到第三架底层，那里放着一只木匣，没有落锁。她伸手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字迹已经褪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一些内容，是永昌七年的一份流水账，记录了当年内侍监的银钱往来。
	其中有一行被墨水涂掉大半，只剩几个字依稀可辨：“……淑妃……春枝……出宫……五百两……”
	楚意心里那条线猛地绷紧了，对上了。
	她正要细看旁边几页还有没有更多线索，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东厢门口，粉衣，身形纤细，手里抱着两本书，是宋昕云。
	她也看见了楚意，明显愣了一下：“皇后娘娘？”
	楚意将木匣合上：“宋小姐怎么在这里？”
	“臣女来还几本书。”宋昕云扬了扬手里的书册，“翰林院的人说藏书阁东厢有珍本，臣女借回去抄了几日，今日来还。”她的目光在楚意手中的木匣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臣女不打扰娘娘了。”她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候，一阵冷梅香从门口的方向漫过来，比平时冷冽，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楚意抬起头，看见南絮站在藏书阁的入口处，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他躬着身，面容平淡，像一尊安静的影子。
	这是承明殿的总管太监福安，据说入宫已有二十多年，自南絮登基以来，走到哪里都带着他，只是帝后大婚之前他大病了一场，一直在卧床养病，这几日才养好，回来当值。
	南絮的目光扫过楚意手里的木匣，又扫过宋昕云，最后回到楚意脸上，冷梅香在空气中收紧了一下，像是一根弦被人拨动后又压住了，冰面落下了一层薄霜。
	“陛下。”楚意站起身，手里还拿着那只木匣。
	南絮没有回答，她看了一眼宋昕云：“宋小姐也在。”
	宋昕云已经低下头行礼了：“臣女来还书，刚巧遇见皇后娘娘。”
	南絮走到书架前，低头看了一眼楚意手中那只木匣，伸手将里面的册子拿起来，翻了那页被涂掉的记录，她的手指在“春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放回木匣里，将匣盖合上，推回原位。
	楚意想开口说什么，她已经放下了。

第28章 信任危机

	南絮转过身对宋昕云说：“宋小姐的书还完了？”宋昕云连忙点头：“还完了。”
	“那回去吧，藏书阁不是随意走动的地方，若要借书，让人代取即可。”
	宋昕云如蒙大赦，抱着书快步走了出去，藏书阁里只剩下三个人——楚意、南絮，和站在门口半步之外的福安。
	“这册子是哪儿来的？”南絮看向楚意。
	“臣女收到封信，上面写着淑妃旧案卷宗残页，存于藏书阁东厢第三架底层，便来此处找到了这册子。”
	“信是谁送来的？”南絮又问。
	“没有署名，是青黛在门缝里捡到的。”楚意说，“臣女不知道是谁写的。”
	南絮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你收到信之后，没有告诉朕？”
	楚意看着她：“臣女不知道信是真的还是假的，所以先来看看。”
	“如果朕没有来呢？你找到了那本册子，会告诉朕吗？”
	楚意沉默了一瞬：“会。”
	南絮没有接话，楚意注意到她的手指垂在身侧，食指在袖口边缘叩了一下，很轻，像是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物，然后她收了回去，重新垂落，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那个动作不存在。
	“你和她，”南絮说，“总是有那么多巧合，总是能遇见。”
	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楚意听出了质问的意味，当着一个外人的面。
	她看着南絮，看见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看不出情绪。
	“陛下，”楚意开口，“臣女今天来查旧案，是因为那封信提到了淑妃，臣女遇见宋小姐确实是碰巧，不知道她今天会来还书。”
	南絮没有再说，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本册子，明日再拿，今日先别碰了。”她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福安跟在她身后半步，无声地跟上，冷梅香的尾迹在空气中拖出一道细线，很快散了。
	楚意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她伸手想再打开看一眼，手指触到匣盖的边缘，又停住了。
	南絮说今日别碰了，她没有说“朕收走”，也没有说“你拿回去”，只是说“明日再拿”，这个安排本身没有问题，楚意将木匣放回原位，没有带走，吹熄了灯走出藏书阁。
	回到凤仪宫时天已经黑了，楚意在书案前坐下，心不在焉，她不知道南絮今天是怎么了，分明是早已解释过的事，南絮也早说了相信她和宋昕云没有关联，可今天却显得对她并不信任，甚至没有在福安，一个外人面前给她留余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素鸢来了，端着一盏安神茶：“娘娘，陛下让奴婢送来的。”
	楚意接过茶盏，低头看着茶汤上浮沉的松针，茶是温的，煎得刚刚好，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和平时一个味道。
	“陛下还说了别的吗？”楚意问。
	素鸢想了想：“陛下说，让娘娘明日去藏书阁取那本册子的时候，带一枝新的白梅过去。”
	楚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白梅？她想起除夕夜那截梅枝，她捡回来的那截梅枝，还插在凤仪宫书案的白瓷瓶里，那是南絮盯着看了很久的一枝梅。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素鸢行了礼退了出去。
	楚意独自坐在灯下，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她没有想通白梅是什么意思，但她想起了凤仪宫书案上那截干枯的梅枝，已经放了快一个月了，南絮知道她捡了那截梅枝，也知道她插在了瓶子里。
	楚意走到书案前，看着白瓷瓶里那截干枯的梅枝，已经干了很久了，但还立着，没有断，她伸出手碰了碰，枯枝比她想象的脆，轻轻一碰就弯了一点，她收回了手，没有折断它，也没有换掉它。
	次日天刚亮，楚意去御花园折了一枝新梅，她带着那枝新梅去了藏书阁，走进东厢时，她愣了一下，木匣还在，但里面的册子不见了，空荡荡的木匣敞着盖。木匣旁边放着一张纸，她放下梅枝，伸手拿起那张纸，展开，是南絮的字迹，只有一行话：“册子朕取走了。”
	楚意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南絮没有解释，也没有说为什么，只是留了句取走了。
	南絮昨夜让素鸢传话说明日来取，但册子已经被取走了，她让楚意来，带着一枝白梅，取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楚意不知道南絮为什么这么做，她站在书架边，想了一会儿，将那枝新折的白梅放进了空木匣里，盖上了匣盖，没有带走，拿着那张纸走回凤仪宫，一路上没有想通南絮在做什么。
	御书房里，南絮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那本从藏书阁取回的册子。
	她已经翻过一遍了，福安取走它的时候，她让他放在她桌案上，没有多解释，她翻开册子，那页被涂掉的记录还在，“春枝”“出宫”“五百两”，她看着那几行字，合上册子，锁进了暗格里。
	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给楚意，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为什么昨天当着福安的面说那些话，解释为什么册子被取走了，解释那枝白梅。
	她什么都不能解释，因为解释给楚意知道，反应就不够真了，她需要楚意真实的反应。
	她将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揉碎了，扔进炭盆里。
	——
	正月末，朝会已恢复了常制，楚意如今有议事令牌，可以列席朝会。
	她坐在南絮侧后方的位置，听大臣们议了几件北境春耕和江南漕运的事，一切如常，直到工部周尚书出列奏事。
	“陛下，皇后娘娘去年献上的曲辕犁，已在三州推广完毕。据各州回禀，春耕效率较往年提升约三成，百姓称颂，称其为‘皇后犁’，臣以为，此乃利民之策，当记大功。”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楚意没有接话，她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赞许，也有审视，然后她听见陆鑫尧的声音从文臣列中响起，温润而清晰：“臣在江南时，也曾听闻皇后娘娘改良农具、修井治水之事。百姓议论时，言语间颇多感念，臣以为，皇后娘娘之才，不在朝堂诸公之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楚意看见前排两个老臣的眉头皱了起来。
	皇后娘娘之才不在朝堂诸公之下，陆鑫尧简直是当着一殿大臣的面说皇后比你们强，把这些在朝堂上熬了十几二十年的老臣踩了一脚。
	楚意没有看陆鑫尧，但她知道，他表面是在夸她，实际却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替她树敌，那些臣子不会去怪陆鑫尧随意出口的一句话，他们只会把这笔账记在她头上，谁让她出尽了风头，谁让她即便是皇后，在他们眼中也只是个赘入皇宫的赘妻。
	南絮坐在龙椅上，没有立刻表态，她的手放在扶手上，食指在木质边缘上叩了一下，又松开，“皇后献策有功，朕自有考量。”她终于开口，“工部依例记档即可。”
	没有多余的赏赐，也没有当众褒奖，只是“记档即可”。
	楚意听出那四个字的分量，南絮在压陆鑫尧那句话，也在压朝臣的议论，她垂着眼没有看南絮，但感觉到冷梅香在空气中漾开了一下。
	散朝后大臣们陆续退去，楚意随着人群往外走，在殿门口听见两个臣子压低了声音说话，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什么叫不在朝堂诸公之下？合着咱们这些老家伙效力这么些年，还不如一个入宫没一载的皇后？”
	“陆公子这话说得漂亮，这架在火上烤的可不是他自己。”那两个人快步走了，没有回头。
	“曲辕犁的事是工部在办，功劳怎么就全成她一个人的了？周尚书也是，上赶着替皇后表功。”
	“皇后有议事令牌也就罢了，如今连朝会上都要听她的事，这往后朝堂是姓楚还是姓南？”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说完之后说话的人像是被自己吓到了，咳嗽了一声快步走了。
	楚意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廊下，陆鑫尧没有弹劾她，没有上折子参她，但他在朝会上当着一殿大臣的面说的这句话落进那些老臣耳朵里，比任何弹劾都管用。
	她没有回凤仪宫，转了个弯往御书房走去，她走到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停住了脚步。
	是陆鑫尧的声音，“……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皇后娘娘近来操劳，朝中又有人在议论楚家军的事，臣担心，若有人借皇后娘娘的功劳做文章，对楚家不利，也对陛下不利。”他的声音依然温润，“臣在江南时听说，北境一些商队近来和将军府走得很近，臣不知真假，只是想着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皇后娘娘难免受到牵连。”
	楚意站在门外，等着南絮的回答。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接下来是脚步声，像是往门口走。她没来得及退开，门从里面拉开了，陆鑫尧看见她站在门外，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皇后娘娘。”他侧身让开，“臣先告退了。”

第29章 流言

	楚意看着他走远，才走进御书房。
	南絮没有坐在龙案后，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窗子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将她袖口的衣料吹得轻轻晃动。
	楚意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陛下。”南絮偏了偏目光，像是在确认来人，但没有回头。
	“方才陆公子在御书房说的话，臣女听见了。”
	南絮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楚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桌案边坐下，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像是想找点什么事做。“他说担心有人借你的功劳做文章。”
	楚意看着她：“那陛下是怎么想的？”
	南絮没有立刻回答，她合上书放在桌案上，又拿起来，像是不知道放哪里好，最后搁在了砚台旁边。“朕在想，他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故意让你听见的。”
	楚意看着她微蹙的眉心，没有再追问，安静地等着。
	南絮像是终于把书放妥了，抬起眼：“今天在朝会上，陆鑫尧那句话说完之后，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臣子的脸色？”
	“臣女注意到了。”楚意说，“有人面露不虞，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偏过头去和旁边的人交换眼色。”
	南絮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们不会去怪陆鑫尧，只会把这笔账记在你头上，是你让他们丢了面子。”她停了一下，“你是皇后，你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有人会看你不顺眼，你做了事，看你不顺眼的人就会更多。”
	楚意站在那里，默默的听着，她知道南絮不是在责备她，而是怕她没有看到朝会上的暗流。
	“那陛下觉得臣女该怎么做？”楚意问。
	南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什么都不用做，朕只是提醒你，你做的那些事，朕都看在眼里，但你做得越多，盯着你的人就越多，有些眼睛，朕能帮你挡，但有些朕也挡不住。”她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去翻那本书，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尾，又像是觉得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
	楚意看着她：“那臣女什么时候能继续查那本册子的事？”
	南絮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等朕查清楚了，自然会告诉你。”
	楚意没有再问。
	“臣女知道了。”她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出门时她听见南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轻了几分：“今天的安神茶，朕还没有喝到。”
	楚意停住脚步：“臣女晚些送来。”
	凤仪宫的灯还亮着，楚意煎了一盏新茶，端着往御书房走去。
	南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放下茶盏，没有说“好喝”，也没有说“松针放得正好”。
	楚意坐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南絮的声音：“明日不用早来了，朝会后朕要见几位大臣。”
	“臣女知道了。”她似是并不在意，说完便告辞了。
	南絮坐在御书房里，端起那盏安神茶又抿了一口，松针的量刚好，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方才说“明日不用早来”的时候，是想让楚意多歇一天，因为她知道楚意最近跑了很多地方，但说出口之后，感觉楚意的反应不太对。
	——
	流言传开的速度比楚意预想的快。
	朝会后第三天，青黛从内务府领月例回来，脸色就不太对，她放下东西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娘娘，奴婢今日听见些闲话。”
	楚意正在看农具推广的汇总折子，没有抬头：“什么闲话？”
	青黛的声音压得很低：“内务府的人都在传，说娘娘做的那些事背后都是楚家在撑着。曲辕犁的图纸是楚家的工匠画的，修井的法子是楚家军的老兵教的，连军粮运输的方案都是楚大将军提前递进来的。”
	她停了一下，“他们说娘娘自己什么都不懂，只是个被推到前面的幌子，还说将军府和北境商队走得太近，像是囤了什么东西，有人猜是粮食和兵器，还有人说得更过分，说楚家这是在给娘娘铺路，等娘娘坐稳了，楚家就能……”她没敢说完。
	楚意替她说了：“就能把持朝政。”
	青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楚意翻页的手停住了，她将折子合上放在桌案上：“这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奴婢问了几个相熟的，都说不知道是谁先说的，”青黛低头道，“像是头天晚上还没有人提，第二天一早起来整个内务府都在议论了，奴婢多留了个心，那几个嘴上没把门说闲话的，都是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人，不像是能编出这些话的，背后应该有人教。”
	楚意靠在椅背里，把青黛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内务府，不是几个人私下议论能办到的，有人在同一时间把话撒了出去，像是在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涟漪均匀地朝四面八方散开，撒话的人要的是迅速把话传开，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些话，传到陛下那里去了吗？”楚意问。
	“奴婢不清楚，但这么大的动静，陛下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
	楚意点了点头，让青黛退下了，她独自坐在书案前，重新翻开那本折子，但看了两行就停住了，她发现自己看不进去，脑子里还在转那些话。
	“幌子”两个字尤其刺眼，像一根细针扎在什么不太要紧的地方，不去碰就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她想起自己刚穿来的时候，确实想着做点事、攒点资本、等时机成熟就和离走人。那时候她确实像个幌子，在皇后的位置上替楚家占一个坑。
	可后来不一样了，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有想过替谁占坑，她只是看见有人需要帮忙就伸手了，农具、修井、雪橇，每一件都是她看见了，然后就去做了，她不需要所有人感恩戴德，但她以为那些事起码会被看见，被记住，变成她在这个世界扎下去的根。
	可现在这么多人说她什么都不懂，说她只是个幌子，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磨得久了也能割出伤口。
	楚意将那本折子放到桌案一角，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那些话能一夜之间传遍内务府、能拿北境商队和将军府做文章、能让所有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她心里隐约有一个方向。
	傍晚，楚意端着安神茶往御书房走去，走到门口时素鸢迎上来：“娘娘，陛下不在御书房，在承明殿。”
	楚意端着茶盏去了承明殿，殿门关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听不太真切，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过了约一炷香的功夫，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是南絮身边的一个暗卫，穿着寻常衣裳，低着头快步穿过回廊往宫门方向走了，楚意没有看清他的脸，但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卷东西。
	南絮走到门口看见楚意站在廊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站了多久了？”
	“刚来。”楚意端着茶盏走进去，“看见陛下在见人，便没有打扰。”
	南絮转身走回屋里，楚意跟进去将茶盏放在矮几上，在旁边坐下。
	南絮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像是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烧着。
	过了片刻南絮开口了：“素鸢说你今日让青黛去内务府了。”
	“是，臣女让她去领月例，只是，她碰巧听见了一些闲话。”楚意没有隐瞒，“内务府的人都在传，说臣女做的事都是楚家在背后撑着，还说将军府和北境商队走得太近。”
	“还有呢？”
	楚意看着她：“还说了什么，陛下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南絮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朕是知道，但朕想听你说。”
	楚意沉默了一会儿，将青黛听到的那些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是把那些话复述出来，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折子。
	南絮没有打断她，端着茶盏安静地听完了，然后放下茶盏，没有立刻接话。
	“这些话，”楚意问，“陛下觉得有多少是真的？”
	南絮的目光从茶盏上抬起来：“朕查过了，确实有一支北境商队上月经过京城，但那支商队运的是药材，和将军府没有私下往来。”她顿了顿，“其他的，都是编的。”
	楚意坐在那里，听着南絮说的“朕查过了”四个字。
	“陛下是什么时候查的？”楚意问。
	“两天前。”南絮说，“流言刚萌芽的时候，朕就让人查了。”
	楚意坐在那里没有接话，两天前，甚至更早，南絮就已经知道了，在青黛听到那些话之前，在楚意知道那些话之前，南絮就已经查过了，却没有告诉她，没有让人传话，只是把结果放在这里等她来问。
	“陛下还查到了什么？”楚意问。
	南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动作不急不慢，像在想怎么措辞：“查到了那些话的源头是内务府的一个管事太监，那个管事太监去年冬天刚从别处调来，在内务府没有什么根基，凭他自己做不到一夜之间让整个内务府都在传，定是背后有人递了话给他，让他照着说。”

第30章 太医院线索

	楚意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问了另一件事：“那个管事太监，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已经处置了。”南絮的声音很平静，“今早让人带走的，审完之后就送出了宫。”她没有说送去了哪里，楚意也没有问。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楚意开口：“能做到这一切的人，不会只做一次。”她看着南絮，“他还会有下一步。”
	“朕知道，朕会处理。”
	楚意等她继续说下去，南絮却没有再开口，只是端着那盏茶，目光落在茶汤浮沉的松针上。
	“所以下一步，陛下打算怎么办？”
	南絮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她：“朕打算什么都不做。”
	“那臣女应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等。”南絮说，“你只要像不知道这件事一样，该去工部去工部，该去兵部去兵部，那些话传一阵自己就会散，你越在意它越散不开。”
	楚意盯着南絮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
	楚意没有再去查流言的事。
	她听了南絮的话，不再去内务府，不再让青黛打听，工部和兵部照常走动，她演得很好，像真的不在意，像那些话从来没有进过她的耳朵。
	但心里那根刺还在。
	三天过去，流言确实散了，内务府不再有人议论，朝会上也没有人再提，这件事情像是彻底翻篇了。
	楚意不知道是南絮压得干净，还是那些人自己不敢再说了，毕竟管事太监被送出宫的消息已经传开，谁都知道那是个警告。
	傍晚，楚意正在凤仪宫整理折子，青黛进来通报：“娘娘，陆府送了一封请柬来。”
	楚意拆开，纸面是上好的宣纸，字迹端正，措辞客气，说城郊别苑的梅花开了，请皇后娘娘赏光，同去的还有几位大臣及家眷，算是开春前的小聚。
	楚意将请柬放在桌案上，没有立刻回话，陆鑫尧回京后一直在朝中走动，设宴请几位大臣是正常交际，皇后赴宴也不算逾矩，但他在流言刚散的当口送请柬过来，这个时机本身就不怀好意，他想知道那些流言有没有让她动摇。
	隔日楚意端着安神茶去承明殿时，将请柬带了过去放在矮几上：“陆鑫尧送了请柬来，说在城郊别苑设赏梅宴。”
	南絮低头扫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你打算去？”
	“臣女在想。”楚意在她对面坐下，“他这个时候送请柬来，是想试探臣女。流言刚散，他想知道臣女会怎么应对，会不会躲着不见人。”她停了一下，“臣女想，如果臣女不去，他还会换别的方式，不如去看看他想做什么。”
	南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就去，朕会安排人跟着你。”
	楚意收好请柬站起身：“那臣女准备一下。”
	赏梅宴设在城郊陆府别苑，去的除了楚意，还有三位大臣和几位家眷，都是朝中说得上话的人。席间陆鑫尧招呼周全，敬酒时言语得体，对楚意的态度恭敬却不拘谨，如同寻常待客之道，客气、周到、不越界。
	酒过三巡，席上的人渐渐散了，有人去园子里赏梅，有人在廊下说话，楚意坐在席上没有动，陆鑫尧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矮案边坐下，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既不算近，也不算远。
	“臣听说，皇后娘娘和陛下近来在查一件旧事。”他端着酒杯没有喝，目光落在远处的梅树上，“那件旧事和淑妃娘娘有关。”
	楚意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也没有看他。“陆公子从何处听说的？”
	陆鑫尧笑了笑：“臣在江南时，偶然听人提过一两句，那人说，当年淑妃案卷宗里少了几页纸，那几页纸好像被人抽走了。”他偏过头看着她，“臣只是觉得，娘娘若是想查这件事，或许可以换个方向，太医院那边，或许有人知道些别的。”
	楚意没有接话，陆鑫尧像是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站起身端着酒杯走了，留下那句话落在席间。
	楚意坐在那里，把“太医院”三个字在心里反复思量。陆鑫尧没有说太医院的谁、太医院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给了她一个方向，像是在棋盘上随手放了一颗子，没有逼她下，也不告诉她那步棋是什么意思，就是放在那里，等着她自己去看。
	宴散后楚意上了马车，回宫的路上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城外渐暗的天色和远处连绵的山影。
	她靠在车壁上，回想陆鑫尧说的话，他在告诉她，她查的方向是对的，但不是所有线索都在内侍监和大理寺，太医院那里也有，她应该去看看。
	楚意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没有去承明殿送安神茶，也没有让人传话说她回来了。她坐在书案前，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知道去了太医院就是中了陆鑫尧的圈套，他给了她一个方向，她如果真的顺着那个方向去查，就是正中其下怀，在顺着他的套走，但她也知道，如果那个方向真的有东西，她不去查，那根线就会断在她手里。
	她在书案前坐了很久，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她想起南絮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等”，也想起南絮说“朕会处理”。她答应了，她也知道南絮在查，但她不知道南絮查到了哪一步，不知道她说的“等”要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那根线会不会在她等的时候被别人彻底剪断。
	她站起来，缓步走到外间，青黛正在灯下绣帕子，看见她出来忙起身行礼：“娘娘有何吩咐？”
	楚意略作沉吟：“你上次说，你认识一个太医院的杂役？”
	青黛颔首回应：“是，奴婢有一个老乡在太医院做杂役，平日负责为太医们传递药方、跑腿送药，娘娘可是要唤他前来问话？"
	“不用传唤。”楚意说，“你找个机会，问他一件事，太医院那边，有没有什么和永昌七年有关的旧事？”
	“是。”青黛应下了。
	第二天午后青黛便打探完消息回来了，在楚意耳边低声道：“娘娘，问到了一件时间相符的旧事，永昌七年秋天，太医院有一批药材调拨的单子上签的是一位叫梁宇的院判的名字，但梁院判自己说那批药不是他经手的，是有人冒用了他的印，他当时想查，但查了几天没有结果，又怕事情闹大了，最后不了了之。”
	“奴婢托那个杂役老乡问了一句，说梁院判这些年经手的事都很规矩，没什么不对的，在太医院快三十年了，一直没升上去。”
	“那个杂役还有说什么吗？”
	“没有了，只说梁院判这些年一直小心做人，大概是当年被吓怕了。”
	楚意点了点头，那个杂役说的不像是假话，一个被人冒用了印的老太医，吃了哑巴亏，不敢声张，确实合情合理。
	楚意没有再去查那条线，但她知道方向应该是对了，陆鑫尧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骗她。
	她不知道南絮知不知道，南絮从来没有提过太医院，她说的都是内侍监、大理寺查回来的东西。
	傍晚楚意端着安神茶去了御书房。
	南絮还在批奏折，见她进来放下朱笔，楚意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南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开口了：“你今日让青黛去太医院了？”
	楚意端着茶的手没有动，南絮知道了，没有暗卫跟着楚意，但她知道青黛去过太医院。
	“青黛去太医院问了一件事，”楚意说，“臣女让她问的。”
	南絮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朕说过，让你不要查。”
	“臣女没有查。”楚意说，“臣女只是让青黛问了一句话。”
	南絮看着她：“你问到了什么？”
	楚意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姓梁的院判，永昌七年秋天，有一批药材调拨签了他的名字，但他说那不是他签的，是有人冒用了他的印，那批药的时间和淑妃案离得很近。”
	南絮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这件事，朕已经查过了。”
	楚意心里动了一下，南絮不是不知道，她早就查过太医院那条线，但楚意不知道这件事，南絮没有告诉她。
	“陛下查过太医院，”楚意说，“那陛下查到了什么？”
	南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让青黛去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被陆鑫尧知道你在查，他会怎么做？”
	楚意看着她：“那个杂役是他的人？”
	“不是。”南絮说，“但你让青黛去问，太医院那个杂役转头就会告诉别人，别人再传一层，不需要直接告诉陆鑫尧，他也会知道，你查这件事的动静，比你想象的大。”
	楚意沉默了一会儿：“臣女只是让青黛问了一句话。”
	“你问的是一句话，”南絮的语气平淡无波，“但你问的是梁院判，一个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都无人关注的人，忽然被人打听，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自然会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

第31章 遇刺

	楚意坐在那里，没有再解释，南絮说的是对的，太医院不是内务府，那里的人更谨慎，也更懂得什么该传、什么不该传。她让青黛去打听梁院判这件事，在太医院那些人眼里已经是一道信号。
	“臣女记得陛下说的话，没有再往下查。”楚意说。
	南絮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条线你查到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臣女打算不查了。”楚意说，“臣女查到了梁院判是被人冒用了印，那批药确实存在，时间和淑妃案对得上，臣女知道这条路是真的，走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事，陛下来查。”
	南絮看着楚意，那目光比方才软了一点：“你能停在这里，很好。”
	楚意站起身：“臣女先回去了。”她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南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意。”她停住脚步，回头。
	南絮坐在灯下，手里端着那盏茶：“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朕今晚会让人去核实。”
	楚意站在那里：“好。”她推门走了出去。
	——
	太医院那条线被南絮接手之后，楚意没有再问过，她照常去工部、兵部，照常傍晚送安神茶，坐在承明殿里喝一盏茶的功夫，说几句日常的话，然后回凤仪宫，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她自己知道胸口那口气没有完全松下来。
	这天，南絮在承明殿用晚膳时忽然放下筷子：“明日北郊围猎，你随朕一起去。”
	楚意抬头看着她。
	南絮没有看她：“之前答应过你的。”
	楚意想起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南絮说等陆鑫尧回来之后，带她去围猎，说北郊的风适合她的信息素，她以为南絮早就忘了，没想到她还记得。
	“朝中这几日没什么大事，你也在宫里闷了好些天了。”她顿了顿，“朕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忘。”
	楚意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好。”
	隔日清晨，楚意换了骑装，外罩一件靛蓝披风，腰间别着那把凤纹匕首。
	青黛替她系好腰带时多看了她一眼：“娘娘这身看着利落。”
	楚意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人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比穿宫装时像是换了个人。
	北郊猎场在城北三十里外，二月的地面还硬着，枯草覆了一层薄霜，马蹄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像是踩碎了一层薄冰。
	随行的除了侍卫，还有几位大臣和家眷，陆鑫尧也在其中，他骑马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一身月白骑装，和旁边的人说着话。
	楚意没有看他，策马走在南絮身侧，两人并行了约莫一刻钟，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远处山间残雪的气息，楚意能感觉到自己的松木香在风中微微扩散开来，不再像在殿宇里那样被四面墙压着。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南絮，她骑在高头骏马上，长发束起，领口微敞，冷梅香也比平时松弛了一些，像是卸了一层壳，楚意忽然觉得南絮确实记得她说的那些事，不只是听听而已，心中的沉闷都因此好了一些。
	队伍在猎场边缘停下，侍卫长策马上前，展开一卷地图，上面标注了猎场的范围和几处兽道。按照惯例，围猎分三队，由三位主猎各自带队，南絮自然领一队，楚意是皇后，与她同队。另外两队由随行的大臣中资历最深的两位分别领队，一位是兵部尚书，一位是楚意见过几次的宗室长辈。
	陆鑫尧原本应该分到兵部尚书那一队，但他在侍卫长念完分配之后策马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臣曾随军围猎过几次，对北郊猎场的地形也做过了解，臣斗胆，请随陛下与皇后娘娘同行，若遇突发状况，臣也好就近护卫。”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僭越，又显得忠心，兵部尚书捋了捋胡须，没有异议。
	南絮看了他一眼：“准。”
	三队人马分头散入林中，南絮这队与其他两队渐行渐远。
	楚意和南絮并骑走在前面，陆鑫尧跟在一侧，隔了一段距离，林间的路越走越深，阳光被枝杈切碎，洒在地面上，随着风晃动，楚意侧耳听了听，远处另外两队人的声音已经听不太清了，只有风穿过松枝的沙沙声。
	“北郊的风，”南絮忽然开口，“确实适合你的信息素。”
	楚意偏过头看她，但南絮已经偏过头去看着前方了，只留给她一个侧脸，楚意的心跳快了一拍，没有接话，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段，像是被风吹薄了距离。
	楚意正要回话，余光扫见陆鑫尧策马靠近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像是随时准备拔出来。“陛下，”他的声音稳而不高，“臣疑心这片林子里有不对劲。”
	南絮没有回头：“什么不对劲？”
	“鹿群蹄印还在，但鸟鸣声停了。”陆鑫尧说，“猎场上若没有鸟叫，说明林子深处有东西。”
	楚意停下马，侧耳听了片刻，确实安静得不寻常，远处没有鸟鸣，没有兽动，只有风穿过松枝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已经把林子清空了。
	“咻——”
	变故来得没有预兆，第一支箭是从左侧林间射出的，带着破空声，直冲南絮面门，楚意看见那支箭的时候它已经飞到了半程，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匕首出鞘，侧身，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将那支箭劈成两截，箭杆被劈断的那一瞬间，刀刃传来的震颤顺着腕骨传到手肘，酥麻了一片。
	但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从不同方向飞来，林中冲出七八个蒙面人，动作利落，显然早有准备，楚意挡开第三支箭时，箭尾擦过她的小臂，皮肉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浸湿了袖口，她没有低头去看。
	陆鑫尧不知何时也到了近前，从一名侍卫手中夺了把刀，挡在南絮另一侧。
	“护驾！”他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刀锋迎向一个黑衣人，动作不算凌厉，但位置站得恰好，堪堪挡住了正面的攻击。楚意没有看他，催马挡在南絮身侧，匕首横在身前，精准地架住从侧面袭来的兵器，她的动作比陆鑫尧利落得多，每一刀都找准了来路，没有多余的花哨。
	南絮没有动，坐在马上，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目光冷而稳。她没有慌，也没有躲，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楚意挡在她身侧，看着陆鑫尧挡在她面前。侍卫们终于围了上来将黑衣人逼退，混乱中楚意瞥见陆鑫尧手臂上有一道伤口，不算深，但血顺着袖口滴了下来。
	黑衣人退入林中消失，像来时一样突然，侍卫长带人追了出去，猎场上只剩下被踩乱的枯草和溅在泥土上的血。
	楚意收起匕首时，余光看见南絮的目光扫过来先落在她手臂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陆鑫尧正在滴血的手臂上。
	她的目光在陆鑫尧袖口那抹血色上停得比楚意伤口上长了一息，楚意想努力不去在意，但是她牢牢的盯着南絮，不愿意错过她一丝表情。
	“你受伤了。”南絮看着陆鑫尧说。
	陆鑫尧躬身：“一点皮外伤，陛下不必挂怀。”
	南絮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从陆鑫尧手臂上移开，落在楚意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回宫。”
	回宫的路上南絮没有和楚意并肩，她走在前面，楚意跟在她侧后方。风从北边吹过来，将方才猎场上残留的血腥气一点点吹散了。楚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的划痕，血已经凝了，不深，但她觉得那道口子比看起来要疼一些。
	回到宫里天色已经暗了，楚意没有去承明殿送安神茶，让青黛替她简单处理了伤口。
	青黛看见那道划痕时倒吸了一口气：“娘娘，这伤口不浅，奴婢去给您请太医！”
	“不用，不早了。”楚意似是不甚在意的说，“你给我包一下就去休息吧。”
	青黛闻言，也只能替她上了药，包好纱布，退下了。
	楚意静坐了一会儿，换了身干净衣裳休息。
	隔日，陆鑫尧救驾受伤的消息传遍了朝中，几位大臣联名上折夸赞他忠勇可嘉，请陛下予以嘉奖，南絮也顺势赏赐了金银绸缎，又赐了太医去陆府看诊。
	楚意从工部回来时，经过回廊转角，听见廊柱后面两个小太监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了吗？陆公子那日在猎场上替陛下挡了一刀，伤口这么长，太医说再深一寸就伤着骨头了。”
	“听说了，陛下当日下午就赐了太医去陆府，今日又让人送了一箱药材过去，这恩宠，满朝文武都看着呢。”
	“那皇后娘娘呢？我听说皇后娘娘也挡了箭，手臂上也划了一道……”
	另一个人截断他：“皇后娘娘那点皮外伤算什么，陆公子那是实打实的刀伤，当场血就浸透了半边袖子，看着都吓人，陛下都亲自去陆府探病了，这分量能一样吗？”
	“你说陛下心里是不是还念着陆公子？”
	“这青梅竹马的情分哪是那么容易能忘的，我看这陆公子啊，迟早当上咱们的主子。”
	“唉，可怜了皇后娘娘，娘娘待下人一向和善，未来若是……还不知咱们的日子还不好过呢。”
	“谁说不是呢……”

第32章 隔阂

	那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楚意的耳朵里，她没有走出去打断他们，等他们脚步声走远了，才从廊柱后面转出来，继续往凤仪宫走。
	傍晚她去承明殿送安神茶时，素鸢迎上来：“娘娘，陛下不在殿内，去了陆府探病。”
	楚意端着茶盏站在廊下：“什么时候走的？”
	“散朝后去的，几位大臣联名请的，陛下也不好推辞。”
	楚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她端着茶盏转身往回走，走到回廊拐角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茶汤上浮沉的松针，然后继续走了。
	那盏茶她端回了凤仪宫，放在桌案上，没有喝，也没有倒掉，就那么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看时茶汤已经凉透了，松针沉在杯底。
	隔日，南絮又去了一趟陆府。
	楚意是从青黛口中听说的：“听说陆公子的伤还没好利落，陛下又去陆府瞧了，几位大臣都在夸，说陛下体恤臣下，是贤君。”
	楚意正在整理折子，没有抬头：“我知道了。”
	那天傍晚她没有去承明殿送安神茶，因为素鸢来传话说陛下在见人，不得空。
	楚意声线平淡：“那明日再送吧。”她坐在灯下，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桌面上，指腹在“絮”字上摩挲了一圈，又系了回去。
	她知道南絮去看陆鑫尧是应该的，陆鑫尧挡在她面前受了伤，朝中众臣看着，如果南絮不表示，寒了大臣的心，往后谁还敢替她卖命。她知道自己不该因为这件事心里堵着一口气，但那口气就是松不下来，不是因为南絮去看陆鑫尧，是因为南絮没有关心过她也受了伤。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纱布裹着，已经换了两次药了，南絮一次都没有问过。
	又过了一日，南絮终于没有去陆府，傍晚素鸢来传话：“娘娘，陛下说今晚在承明殿设了小宴，请娘娘过去一同用膳。”
	楚意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落下去时晕开一小团墨迹。
	她放下笔：“替本宫回陛下的话，说本宫今日身子不适，就不去了。”
	素鸢愣了一下：“娘娘可是病了？要不要请太医？”
	“不用，歇一晚就好。”
	素鸢应声退下了，楚意独自坐在灯下，伸手按了按自己小臂上的纱布，伤口已经不疼了，但她觉得那里还留着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她不是不想见南絮，她只是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问南絮为什么一次都没有问过她的伤？问南絮为什么在猎场上更关注陆鑫尧的伤口？问南絮为什么要连着去两日陆府？她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些问题，所以干脆不去了。
	承明殿里，南絮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桌已经备好的晚膳，没有动。
	素鸢回来回话：“陛下，皇后娘娘说身子不适，今日不过来了。”
	南絮没有立刻说话，看着那桌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哪里不适？”
	“娘娘没说，只说歇一晚就好。”
	南絮没有再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放下茶盏：“撤了吧。”
	素鸢应声将晚膳撤了下去。
	南絮独自坐在空空的桌案前，手边只有一盏凉透的茶，她想起围猎那天楚意挡在她面前时匕首挥出的弧线，干净利落，没有犹豫。
	她看见楚意小臂上那道伤口了，血顺着袖口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布料，她想问一句“疼不疼”，但目光还是落在了陆鑫尧手臂上那道更深的伤口上，因为有几位大臣已经围了上来，她已经听见了“陆公子忠勇可嘉”的议论声，她知道自己该先看陆鑫尧的伤，那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是做给陆鑫尧背后那些人看的，她以为楚意会懂。
	隔日，素鸢亲自送了一瓶伤药到凤仪宫，说是陛下吩咐她送来的，是北境进贡的上好金疮药，让娘娘记得用。
	楚意接过来放在桌案上：“替本宫谢过陛下。”
	素鸢走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瓶药，放在桌案一角，楚意没有打开来看。
	素鸢走后楚意依然没有打开那瓶药，她的伤口已经快好了，不需要这瓶药了。
	又过一日，楚意从工部回来，路过宫门时，远远看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侧门外，车帘掀起一角，露出陆鑫尧半张脸，袖子挽着，手臂上缠着白色的纱布，他正要下车，旁边有人扶了他一把。
	楚意脚步没有停，从侧门外的回廊走了过去，没有往那边多看一眼，但她还是听见身后有两个内侍低语：“陛下又赐了好些东西给陆公子，说是上好的伤药，听说还亲自问了太医陆公子的伤情。”
	“陛下待陆公子确实不一般，这伤一趟下来，赏赐都好几回了。”
	楚意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走远了。
	傍晚，楚意正准备让青黛把安神茶送去承明殿，她这些天都是让青黛送的，自己没再去，刚把茶盏放上托盘，素鸢来了。
	她站在门口行了礼：“娘娘，陛下请娘娘过去一趟，陛下说……若娘娘身子还不适，那便算了，若是您好些了，陛下的安神茶有些凉了。”
	楚意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替本宫回陛下的话，说本宫好些了，这就过去。”
	她端着茶盏走出凤仪宫时，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不知道南絮会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回应。
	承明殿里，南絮坐在窗边，没有批折子，手边放着一盏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让人换，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楚意手中的茶盏上，又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来了。”
	楚意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楚意看见南絮手边那盏凉透的茶，应该是太医院送来的，南絮显然没有喝几口，她伸手将自己带来的那盏安神茶推到南絮手边：“陛下喝这盏吧。”
	南絮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像是终于喝到了对的味道，她没有放下茶盏，就那样端着：“你的伤怎么样了？”
	楚意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这是围猎之后南絮第一次问她的伤。
	“已经好了，臣女没什么事。”她顿了顿，“陆公子的伤，听说还要养一阵子。”
	“太医说还要换几次药，不算太重，只是伤口深了些。”
	楚意点了点头：“那就好。”
	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一会儿，楚意看着南絮：“陛下今日叫臣女过来，就是为了问臣女的伤？”
	南絮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朕知道你心里有气。”
	楚意没有否认。
	南絮看着她：“那日朕是关注了陆鑫尧的伤，但那是因为当时几位大臣都在场，朕必须先给陆鑫尧一个交代，那是做给朝臣看的，朕需要他们觉得朕体恤忠臣，朕以为你明白。”
	楚意听着，南絮说的每一个字她都知道是对的，她也知道南絮没有说谎，但她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心里那道口子还在。
	“臣女明白，臣女只是想知道，陛下问及陆公子伤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臣女也有伤，陛下那些天，真的连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南絮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了一瞬。
	楚意站起身：“安神茶趁热喝，臣女先回去了。”
	南絮没有叫住她，楚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南絮坐在灯下，手边那盏茶还冒着热气，她的目光落在楚意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夜风迎面拂过，她走下台阶往凤仪宫走，她听见身后的门没有关，但她没有回头。
	承明殿里，南絮伸手端起那盏安神茶抿了一口，茶还是温的，但她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像是吞了一半的话卡在中间，下不去也上不来。她想起楚意手臂上那道已经快愈合的伤口，她注意到了，纱布已经撤了，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痂。
	——
	这天傍晚，青黛端了茶回来，放下时犹豫了一下：“娘娘，奴婢今日去送茶，在承明殿外听见，陛下这几日在查猎场刺客的事，查到了一座空宅子，像是刺客藏过的地方，但陛下没有再往下查。”
	“奴婢听里面的人提了一句，说那座宅子查下去会牵扯到朝中的人，陛下没有说牵到谁，但那个方向不让再碰了。”
	楚意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坐在灯下没有动。
	隔日午后，楚意路过御花园，远远看见素鸢正站在廊下和一个小太监说话，素鸢的神色不太对劲，将一封信递给那个小太监，小太监接了快步往宫门方向去了。
	傍晚青黛端茶回来时，又带了一句话：“娘娘，素鸢姐姐今日传了话，说陛下明日出宫，去一趟城西，您不要白跑一趟了。”

第33章 跟踪

	楚意看着手中的闲书，没有抬头：“知道了。”
	但她看了半晌，视线还停留在那一页，南絮出宫，没有告诉她去了哪里，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最近她总是什么都不和自己说。
	傍晚，楚意还是煎了安神茶，但她没有送去承明殿，放在凤仪宫的桌案上，看着它慢慢变凉，松针沉在杯底。
	南絮回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楚意是从廊下经过时听两个内侍说的——陛下回来了，带了一卷东西，直接进了承明殿，脸色不太好。
	她路过承明殿门口时没有停步，但她闻到一股极淡的灰尘和旧纸的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和冷梅香混在一起。踌躇了一会儿，楚意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走回了凤仪宫。
	那盏安神茶彻底凉了，她端起来倒掉，洗了杯盏放回原处。
	她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轻轻搁在了一扇门外，门没有关死，但也没有打开。
	隔日午后，楚意从兵部回来，在宫道上遇见了陆鑫尧，他的伤还没有好全，左臂用布带吊着，走路时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看见楚意，他停下来微微欠身：“皇后娘娘。”
	楚意停住脚步：“陆公子。”
	陆鑫尧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臣近日在宫外听说了一件事，觉得应该告诉娘娘。”他的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有人说，陛下前日去城西查了一座空宅子，那座宅子好像和淑妃案有些关系。臣知道娘娘一直很关注淑妃案，不知道娘娘知不知道这件事，只是想着……若娘娘还不知道，或许该知道。”
	楚意看着他，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随手放的棋子，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递给她，但南絮确实去了城西，确实查了一座空宅子，确实没有告诉她。
	“多谢陆公子告知。”楚意说，“本宫知道了。”
	陆鑫尧没有再多留，行了礼，侧身让开了路。
	楚意从他身边走过时，那股蜜桃般的甜腻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一缕，被她自己的松木香压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
	她回到凤仪宫坐在书案前，把陆鑫尧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陆鑫尧没有那么好心单纯的给她透露消息，他是在告诉她，你被南絮排除在外。他在告诉她，南絮在查的东西比你看到的更多，但你不被允许知道。
	楚意知道陆鑫尧在挑拨，但她也知道他没有说谎。
	当日傍晚，楚意端着安神茶去了承明殿。南絮正坐在龙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东西，听见脚步声她合上了卷宗，动作没有刻意藏，但楚意注意到她合上的时候手指在卷宗边缘停了一下，像是还没来得及看完，但她没有当着楚意的面继续看。
	楚意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在她对面坐下：“陛下去城西了？”
	南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谁告诉你的？”
	“臣女听说的。”楚意没有提陆鑫尧的名字，“陛下查到什么了？”
	南絮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查到了一座空宅子，是刺客藏过的地方，那宅子以前和陆府有关，但现在已经查不到更具体的东西了，里面的痕迹都被清理干净了。”她放下茶盏，“朕还在查。”
	楚意坐在那里，等着南絮继续说下去，但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南絮没有告诉她陆鑫尧告诉她的事——那座宅子和淑妃案有关。
	“陛下……”楚意开口。
	南絮抬眼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询问，像是在等她问什么。
	楚意看着她的眼睛，她想了想要不要问“那座宅子和淑妃案有没有关系”，但她最终没有问出口，只说了一句“茶趁热喝”就站起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时听见南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意。”她停住脚步回头。南絮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盏安神茶，目光落在楚意脸上：“朕还在查，等朕查清楚了会告诉你。”
	楚意站在那里看着南絮：“陛下上次也这样说，上次说等查清楚了会告诉臣女，但臣女一直在等。”
	南絮握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她看着楚意，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朕知道你在等，再等一等。”
	楚意推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微微扬起，她走下台阶往凤仪宫走，一路上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隔着门板落在她背上。
	次日清晨，楚意去兵部时总觉得身后有人在看她，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回廊尽头空无一人。她没有看见人，但她注意到廊柱旁边的青砖上有一道浅浅的脚印，是有人站过之后留下的，被冬日的霜染过又化开了痕迹。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当天午后，楚意从工部出来时又一次感觉到那种被跟随的感觉，这一次她没有回头，走到一处拐角时忽然停步侧身，余光扫见一道人影闪进了旁边的假山后面，动作很快，像是训练过的。
	楚意站在那里没有动，看着假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没有人出来，她转身继续走，脚步没有放慢，但她心里那个疑问落了下来。
	傍晚她让青黛去打听了几句话。青黛回来时脸色不太好：“娘娘，奴婢问了几个人，都说不清楚。但奴婢听素鸢姐姐身边的人提了一句……说是陛下吩咐的，让人留意娘娘近日去了哪些地方。”
	楚意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留意？”
	楚意放下茶盏，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南絮在派人跟着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的，是从她查太医院开始，还是从她去了陆鑫尧的赏梅宴开始，还是更早？
	她已经没有心劲儿去揣测了，只希望自己的直白能够得到南絮的坦诚。
	楚意去了承明殿，南絮仍坐在窗边看那卷卷宗，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楚意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在楚意脸上停了一下：“今日的茶比平时晚了些。”
	“臣女从工部回来晚了。”楚意说，“陛下今日有没有出门？”
	“没有。”南絮走回桌案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朕今日在查一些旧档。”
	楚意站在她对面：“陛下查的是什么旧档？”
	南絮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和那座空宅子有关的旧档。”她放下茶盏，“那座宅子的地契记录在永昌七年转过一次手，转给了陆府一个远亲，那个人在永昌八年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
	楚意听着，她站在那里隔着桌案的距离看着南絮，茶汤的热气在南絮手边慢慢散开，冷梅香在空气中弥漫着。楚意忽然觉得她是在隔着什么东西说话，那层东西不厚，但她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陛下查那座宅子的事，”楚意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南絮的目光从茶汤上抬起来，落在楚意脸上：“你查太医院的那天夜里，暗卫递了消息回来，陆鑫尧的人在那之前就已经去过太医院了，比你早了一周。”
	楚意心里那个被她压了一整天的疑点终于落在了实处。“他是怎么知道太医院那条线的？”
	南絮的声音很平，“他手里有一些淑妃案的旧卷，不完整，但足够他找到方向。”
	“那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查过太医院的？”
	南絮的目光没有移开：“朕的人查到的时候，比你早一天。”
	“陛下早知道那条路是陆鑫尧指给臣女的，但还是让臣女去查了。”
	“朕没有让你去查，是你自己决定去的。”南絮的声音依然平稳，“朕只是没有拦你。”
	楚意站在那里，那句话说得很对，南絮确实没有让她去查，是她自己查的，南絮只是没有拦。但南絮的不拦本身就是一个决定，她站在那条路的路口，看见了它通向哪里，然后退了半步让楚意走过去。
	“臣女知道了。”楚意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陛下在派人跟着臣女？”
	南絮的手顿住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南絮开口了：“朕确实让人留意你的行踪。”
	楚意等着她后续的解释，但她没有。
	“臣女想知道为什么。”楚意说。
	南絮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查太医院的事，陆鑫尧在盯着你，朕需要知道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陛下想知道臣女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陛下可以问臣女。”
	南絮没有接话。
	楚意看着南絮的侧脸，看着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根线被她轻轻放在桌面上松开了。“臣女知道了，臣女以后出门会主动告诉陛下行踪，不需要派人跟着。”
	南絮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朕不是不信任你。”
	楚意看着她的眼睛：“臣女知道，陛下只是觉得臣女查的那些事还不够让陛下放心，臣女理解。”
	她站起身，没有等南絮再说什么，走到门口时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合上了。
	承明殿里南絮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份卷宗。
	她方才没有撒谎，她确实需要知道陆鑫尧有没有在楚意身边动过手脚。但她没有再多说，因为那些事还没有查完，她不确定告诉楚意之后，楚意会不会主动去找陆鑫尧对质。

第34章 头疼

	隔日朝会上，楚意列席。
	她坐在南絮侧后方的位置，前面议了几件北境驻军换防的事，她没怎么听进去。
	她还在想昨夜南絮说的那句话，“朕不是不信任你”。但早上出门时她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远不近的，从宫道拐角的位置看过来，她走到岔路口时那道光偏了一下，像是也跟着转了方向。
	她没有回头去看，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人，南絮说不是不信任她，可人还在跟着。
	朝会进行到一半，户部一位姓赵的老臣出列，手持笏板，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听闻皇后娘娘近日频繁出入兵部和工部，与数位将领有私下往来，臣并非说皇后娘娘有不当之举，只是……皇后乃后宫之主，与武将往来过密，恐惹朝臣非议。”
	殿内安静了一瞬。
	楚意坐在那里，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赵大人说的是她这几日去兵部核军粮账目的事，她去过两次，和两位负责北境粮草的将领说过话，加起来不到半个时辰，但落在这些大臣眼里，不是“核账”，是“往来”。
	南絮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赵大人，”她的声音平静，“皇后去兵部是朕允的，朕有政务交办，至于她和谁往来，朕心里有数。”
	赵大人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回去，但殿内那些目光没有完全散尽，楚意能感觉到几道视线在她身上多停了一拍。
	散朝后楚意随人群往外走，走出殿门时听见身后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没有刻意压低。
	“陛下说心里有数，可是皇后出入兵部的事早就有人在传了。”
	“可不是，楚家军本来就在北境手握重兵，这要是换了别人，怕早就被弹劾得下不来台了。”
	午后楚意从工部回来，路过宫门时看见一个内侍正往太医院方向跑，脚步很快，手里攥着一只药包，像是刚从太医院取完药往回赶。
	她认出了那个内侍，是承明殿的人，她没有叫住他，但脚步慢了一瞬，看见他跑去的方向确实是承明殿。
	傍晚她去承明殿送安神茶时，走到了门口才被告知陛下在歇息。
	素鸢站在廊下，压着声音说：“娘娘，陛下今日头有些疼，让太医院取了安神的药来，刚服下歇着了，娘娘的茶奴婢会送进去，陛下一醒来就能喝。”
	楚意端着茶盏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她头疼多久了？”
	“今早起来就说头有些沉，批完折子就靠了一会儿，奴婢劝陛下歇息，陛下说再看几本，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躺下。”素鸢说，“这几日陛下睡得都不太好，昨夜也是快丑时才歇下，奴婢瞧着眼下都青了一圈。”
	楚意没有再多问，她把茶盏递给素鸢：“那让她歇着吧。”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茶趁热送进去，她醒了记得让她喝。”
	素鸢应了一声，楚意没有回头，继续往凤仪宫走。
	她走出回廊时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微微扬起，她裹紧了披风，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南絮批折子时手总是凉的，握笔的那只手露在外面，指节泛白，有时批到一半会停下来把手拢进袖子里暖一下。
	她那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安神茶煎得比平时热一些递过去，看着南絮接过去时指尖蹭过杯壁，触到温度后微微松开的眉头。
	她以为那些事会慢慢变多，但那些细微的关心像是隔着一层纱——她看着南絮，南絮却不一定能全看见。
	隔日午后，楚意从兵部回来时路过承明殿，犹豫要不要去看看，走至门口，门开着一道缝，里面传出说话声，是素鸢在低声回话：“……药已经煎了一服，陛下还是早些歇息，别熬太晚……”
	南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太真切，但语气平平的像是说了句“知道了”。
	楚意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推门，离开了，但她走出一段路之后又停下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冬末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冷，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宫墙上没有化尽的残雪，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南絮头疼、睡不好、让太医院取药，这些事她都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南絮自己一次都没有提过。
	傍晚楚意没有去送安神茶，她坐在凤仪宫的书案前把几本折子批完，写了两页纸的批注，字迹工整，批完之后她把折子摞好放在桌案角上，然后拿起另一本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却没有看进去。
	青黛进来添茶时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端着茶壶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娘娘，陛下那边……今日又让太医院送了一服药过去。”
	楚意没有抬头：“知道了。”她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本折子放下，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她知道自己赌了一口气，赌南絮会不会先开口说一句“朕今日头疼”，或者“朕没睡好”，或者哪怕只是“你今日怎么没来”。但她也知道南絮不会说，南絮从来不会说这些。
	夜里楚意没有睡好，她翻了两次身，在黑暗中看着帐顶。
	她想起南絮坐在窗边看卷宗时微微蹙着的眉头，想起她说“朕还在查”时的笃定，想起她端起茶盏时指尖微微泛白的动作。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些画面还是在她脑子里转，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松木香也有冷梅香，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像是标记还在但人不在。
	次日清晨楚意醒来时天刚亮，她洗漱之后坐在书案前，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翻开，提起笔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南絮畏寒，需备暖炉。”写完之后她看了片刻，没有合上也没有放回抽屉，就那样摊开在桌面上，然后起身换了衣裳去工部。
	午后她回来时那本册子还在桌面上，摊开的那一页朝上，那行字被窗外的光照着，墨迹已经干了。
	她没有收起来就让它放在那里，她不知道南絮会不会来，也不知道南絮有没有机会看到，她只是想关心她，又怕她不需要。
	傍晚楚意端着安神茶去了承明殿，南絮坐在龙案后面批折子，手边放着一只铜制的小暖炉，炉面覆着一层绒布，炭火正旺。
	她低着头批字没有抬头，但楚意看见她握笔的手指没有缩进袖子里，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也比前几日稳了一些。
	楚意走进去把茶盏放在桌案上，没有立刻坐下，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陛下的头疼好些了？”
	南絮的笔尖停了一下：“好多了。”
	“昨日的药，陛下喝了多少？”
	南絮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碗都喝了。”
	楚意在她对面坐下：“那陛下昨夜歇得如何？”
	南絮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又散开：“比前几日好一些。”她的声音比前几日轻了一些，像是那口气松了半寸但没有全松。
	楚意看见南絮的手在放下茶盏之后没有立刻去拿笔，而是先往暖炉的方向偏了一瞬，像是被热源引了一下。她没有点破那件事，收回了目光：“臣女前日路过承明殿时听素鸢说陛下睡不好，陛下没有告诉臣女。”
	南絮的手指在暖炉边缘停了一下：“朕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她像是真的觉得这不值得说，“睡不好又不是病，过几日就好了。”
	楚意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臣女以为陛下的事，臣女都应该知道，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
	南絮的手在暖炉上停了一瞬，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传过来，比方才轻了几分：“朕没有故意瞒着你。”
	楚意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烛火镀了一层暖光的轮廓，没有再追问，她站起身：“茶趁热喝，臣女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时听见南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意。”她停住脚步回头，南絮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盏安神茶，茶汤的热气在烛火中微微上浮，她说，“再等等。”
	楚意站在那里，看着南絮的眼睛，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凤仪宫里那本册子还摊开在桌面上，那行字在烛火下隐约可见。
	楚意走过去没有合上它，只是在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她今日用暖炉了。”然后她合上册子放进抽屉里，没有锁。
	窗外的夜色很深，承明殿的灯还亮着，隔着夜色像是隔了一层薄雾。楚意吹了灯躺在黑暗中，没有再想那些还没拼好的碎片，也没有再想那道薄冰什么时候会化。
	她躺着，在黑暗中睁着眼，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去确认南絮有没有用那只暖炉，也不知道南絮明天会不会告诉她一些别的事情，她只知道那行字写下来了，有人记得。
	而记得这件事的自己此刻正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面下慢慢地、很轻地动着。

第35章 册子

	素鸢来传话的时候，楚意正坐在书案前练字。
	“娘娘，陛下说今晚设了小宴，请娘娘过去用膳。”素鸢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陛下说，今日的菜是照着娘娘的口味备的。”
	楚意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没有抬头，她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絮”字，放下笔，将那页纸折好放进妆奁里，然后才开口：“替本宫回陛下的话，本宫今日身子不适，就不去了。”
	素鸢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娘娘……那桌晚膳备了一个多时辰。”
	楚意的手顿了一下，合上妆奁盖子，手指在木面上停了一会儿：“本宫身子不适，没有胃口。”
	素鸢没有再劝，行了礼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楚意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是空荡荡的桌案，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楚意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睁着眼看着帐顶，她听见远处的更鼓敲过两更，承明殿的方向一片寂静，没有脚步声传过来。
	承明殿里，南絮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桌已经备好的晚膳，蒸鱼、素羹等都是她记得楚意以前会多夹几筷子的。菜还是温的，热气在烛火中慢慢升起来又散开，像是什么东西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素鸢回话时低着头：“陛下，皇后娘娘说身子不适，今日不过来了。”
	南絮垂眼问道：“她说哪里不适？”
	“娘娘没说，只说歇一晚就好。”
	南絮没有再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放下茶盏：“撤了吧。”
	素鸢应声将晚膳撤了下去，桌案上空了，只剩一盏凉透的茶。
	南絮坐在空荡荡的桌案前，冷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不浓但散不掉。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桌案右上角那只空杯的边缘，那是楚意每次放茶盏的位置，杯壁冰凉，已经没有透过瓷面传来的温热了。她以前没有注意过那个位置，但今晚桌案上空了，她才知道那里曾经有一个固定的温度，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落下来。
	次日清晨楚意醒来，起身洗漱，换了衣裳去工部，出门时经过廊下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微微扬起，她裹紧了披风继续往前走。
	傍晚，楚意从工部回来，拉开书案抽屉时手指顿住了。
	那本青灰色封面的册子还在原位，但她伸手拿起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封面的折痕不对，她平常翻页时折角的位置和眼前这本不一样。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那行字是仿的，字迹乍看像她的，但起笔太重了，收笔时没有她习惯的那个微微上挑。
	楚意将假册子放回抽屉里，没有声张。
	她坐在书案前想了一会儿，有能力且有动机从凤仪宫换走册子的人并不多，她心里大概已经有一个方向了。
	承明殿里，陆鑫尧坐在下首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碰。
	他将一本青灰色的册子放在桌案上，推到南絮面前：“陛下，这本册子，是有人悄悄放在臣府上的。臣不知来人是谁，也不清楚对方用意，但臣翻看之后发现里面的内容与皇后娘娘有关，便不敢擅自处置，特来呈交陛下。”
	他说得很坦荡，像是真的只是偶然得了这东西，觉得不该私藏。
	而后又表现出一副担心的样子，言辞迟疑:“臣担心，皇后娘娘记了这么多陛下的事，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恐对陛下不利。”
	南絮没有接话，她伸手拿起那本册子翻开。
	入目的第一页是楚意的字迹，她认得那笔锋走向，是去年入冬后写的“她批折子时左手拇指会按在纸页边缘，批完一本才会松开。”
	她继续往后翻：
	“她握笔的手总是凉的，暖炉放在左手边三尺处才够得到。”
	“她喝茶时若皱眉，是觉得苦了，但不会说出来。”
	“她看密报时会把册子举高半寸。”
	“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一会儿。”
	……
	大半个册子写满了，一条一条的，都在记录她的事。
	南絮翻到后面，看见最后几页被撕过的痕迹，剩下的两页墨迹较新:“南絮畏寒，需备暖炉。”“她今日用暖炉了。”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旁边夹着一片干梅花瓣，已经压得扁平了，颜色褪了大半，但轮廓还在。
	陆鑫尧坐在下首继续说：“臣知道娘娘对陛下一向用心，但臣担心，皇后娘娘记录这些习惯，若被有心人利用，容易从中找出攻击陛下的点。”
	南絮视线仍落在册子上：“这些话，你方才已经说过了。”
	陆鑫尧微微一顿，识趣地没有再开口。
	南絮将那本册子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这本册子，朕会处理。”
	陆鑫尧站起身来：“臣告退。”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南絮还坐在灯下，面前放着那本册子，没有翻开，但手指搭在封面上没有收回去。
	南絮独自坐在灯下，大半个册子写满了她的事，夹着的一片干梅花瓣，像是从哪枝梅上摘下来的，压了很久了。她不知道楚意是什么时候放进那本册子里的，也不知道楚意写那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南絮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干梅花瓣，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是怕碰碎了。然后她合上册子，把它放进桌案下的暗格里。窗外夜色很深，她坐在灯下，冷梅香弥漫在空荡荡的殿中，没有往任何方向飘，但她的手指还搭在暗格边缘没有收回来。
	傍晚，素鸢来传话：“娘娘，陛下请娘娘过去一趟，说是有东西要给娘娘看。”
	楚意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站起身，没有换衣裳，就这样出了门。
	承明殿的门开着，南絮坐在灯下，桌案上放着一本青灰色的册子。
	楚意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的册子，封面折痕和边角划破的位置都是她自己的手笔。
	楚意走进去在桌案前站定，两个人隔着那本册子对视。
	南絮的手指放在册子旁边：“这本册子，是陆鑫尧今日送来的，他说有人放在他府上，他不敢私藏，便呈给了朕。”
	“你写了大半个册子，每一页都是朕的事，你不和朕说，却写在册子里？”
	楚意沉默了一会儿：“臣女想过要告诉陛下，但臣女不知道陛下想不想听。”
	南絮低头看着那本册子，楚意看着她的侧脸，烛火映在她脸上，将她低垂的睫毛照出细碎的阴影。南絮的手指停在册子上没有动，像是那条记录底下压着什么她还没有来得及拆开的东西。
	南絮过了很久才开口：“这个册子，你拿回去。”她将那本册子推回楚意面前，“后面少了几页，朕会让人去找，那片梅花瓣……朕留着。”
	楚意伸手拿起那本册子，手指触到封面时还残留着南絮掌心的温度，她没有翻开：“陛下留着那片花瓣做什么？”
	南絮别过脸，没有回答。
	楚意站在那里没有再追问，她将那本册子收回袖中：“茶臣女明日还会送来。”
	——
	册子事件之后的第三日，楚意找到了那个换走册子的人。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凤仪宫的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当值的时辰、进出记录、和谁说过话、和凤仪宫之外的人有没有往来。她做得不动声色，像是平时一样正常走动，只是多看了几眼，多问了几句。
	第三日傍晚，她坐在书案前，青黛进来添茶时她忽然开口：“前几日来送衣料的那个小宫女，叫什么名字？”
	青黛愣了一下：“叫春兰，是外院洒扫的，平时不怎么进内殿。”
	“她在凤仪宫多久了？”
	“去年秋天进来的，不到半年。”青黛想了想，“她平日不太说话，做事也算勤快，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楚意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你去把她叫来，我有话问她。”
	青黛应声去了，片刻后她带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宫女走进来，那宫女低着头，步子有些紧，像是被突然叫过来有些紧张。
	楚意看着她的脸，一张很普通的脸，放在一群宫女里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那种。
	“春兰。”楚意的声音不如往日温和，略带威严，“本宫让人去内务府查过了，你送来衣料的那日，内务府没有拨过衣料到凤仪宫。”
	春兰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但她低着头，声音还算稳：“奴婢……奴婢可能是记错了，那日送的也许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楚意看着她，“送的是什么？”
	春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楚意没有催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才又开口：“那日本宫不在，你进内殿翻了一本册子，把册子带出去换了另一本回来，那本册子现在在别处，你知道在哪里吗？在陛下那里。”
	春兰听到册子在陛下那里，脸瞬间白得像纸一样。
	楚意坐在那里看着她，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假册子放在桌面上，翻开到第一页，上面那行仿写的字迹在烛火下清晰可见。
	“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
	春兰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奴婢……奴婢是被人逼的。那人说奴婢若不做，就要把奴婢在宫外的家人……”她没有说完，肩膀在颤抖。

第36章 中药

	楚意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头顶的发髻微微散乱，那件半旧的衣裳袖口有一块洗得发白的痕迹，她没有立刻说话，坐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人是谁？”
	“奴婢不知道……”春兰的声音从青砖上闷闷地传上来，“来人每次都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只在后窗递信和银子。”
	“你起来吧。”楚意也料到了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东西，“这件事本宫不会要你的命，但你不能再留在凤仪宫了。”
	春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娘娘……谢娘娘不杀之恩。”
	次日午后，楚意把这件事告诉了南絮。
	她端着安神茶走进承明殿时，南絮正在批折子，手边放着那只新换的青瓷茶盏，杯沿完好，没有裂痕。
	楚意把茶盏放在桌案上：“那个偷册子的宫女，臣女找到了，是凤仪宫外院洒扫的，叫春兰，去年秋天入的宫，她说是被人逼的，不知道对方是谁。”
	南絮的笔尖没有停：“你处置了？”
	“臣女让她出宫了。”楚意说。
	南絮放下朱笔，抬起眼看着楚意，“你处置完了才来告诉朕。”
	“臣女自己宫里的人，臣女自己处置。”
	“她出宫之后去了哪里？”
	“臣女没有问，她出宫之后与臣女没有关系了。”
	“朕以为你会把人留下，等朕再审。”
	“陛下审过之后呢？”楚意问，“审出来是陆鑫尧的人，陛下会处置陆鑫尧吗？”
	南絮没有回答，沉默比任何话都长。
	楚意知道南絮不会处置陆鑫尧，至少现在不会，因为陆鑫尧还有用，因为南絮还在查他背后的事。她理解，但她坐在那里的时候，那个“理解”和那道薄冰一起存在着。
	“臣女不会把人留下，”楚意站起身，“因为臣女不确定陛下会怎么处置她，也不确定陛下会不会因为她背后的人而让她继续留在凤仪宫。”
	南絮的声音从桌案后面传来，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朕没有打算让她继续留在凤仪宫。”
	“但臣女不想等了。”
	“楚意。”南絮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斟酌过才开口：“朕在处理陆鑫尧的事，但他背后还有朕没查到的东西，在这之前，朕不能动他。”
	“臣女知道，陛下说过了。”她说完便行礼告退了。
	楚意回到凤仪宫，书案上还放着那本假册子，她拿起它翻到第一页，那行仿写的字迹还在，然后把它放进了炭盆里，看着它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承明殿里南絮独自坐在灯下，面前那份奏折还摊开着，朱笔搁在一旁没有合上。她看着楚意方才放在桌案上的那盏安神茶，想起楚意方才说“臣女不想等了”时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委屈，只是一句陈述，像是一扇门在她面前合上了，没有声音。
	她目光落在那只茶盏的杯沿上，没有裂痕，是新的。
	她不知道那只旧的茶盏是什么时候碎的，也不知道楚意有没有看见那道裂痕，她只知道那只旧茶盏碎掉的那天，她坐在灯下看着碎片愣了一下，然后让人换了新的，没有告诉楚意。
	——
	此后几日，宫中一切如常，楚意照常去工部、兵部，傍晚送安神茶，和南絮说话的时间比以前短了一些，不是刻意缩短，只是没有什么话需要多说了。
	这日，楚意从工部回来时，收到了一封信。
	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皇后娘娘，宋小姐让奴才传话，说在御花园东边暖阁等娘娘，有急事相商，请娘娘务必独自前往。”
	楚意拆开信看了一眼，字迹确实是宋昕云的，语气急切，说“十万火急，望娘娘速来”。她将信收进袖中，她想了想，还是往御花园东边去了。
	御花园东边的那间暖阁僻静，少有人至，她之前只去过一次，今晚月色很好，月光照在青砖地上泛着一层银白，楚意走过回廊时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传出很远。
	她走到暖阁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
	楚意推门进去，烛火跳了一下，她看见宋昕云靠在暖阁的软榻上，整个人蜷缩着，衣领被扯松了，露出泛红的颈侧。她的脸烧得通红，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瞳孔涣散，像是辨认了好几息才认出门口站着的是谁。
	“娘娘……”宋昕云的声音沙哑，尾音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着。
	她整个人在软榻上微微发抖，一只手攥着身下的锦垫，指节泛白，呼吸急促而滚烫，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热意，她的衣裳已经被自己扯得有些乱了，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上方一片泛红的皮肤，上面沁着细密的汗珠。
	楚意没有走近，她先回身拉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从外面被锁了。
	她没有出声，转头看向宋昕云。
	宋昕云已经从软榻上撑起身体，像是想站起来但腿软得撑不住，整个人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衣领又滑落半寸。
	她伸出手朝向楚意的方向，像是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颤抖，连伸出去这个动作都已经费尽了力气。
	楚意侧身避开了她的手：“你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送了茶来……臣女只喝了一口……”宋昕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然后就开始发热……娘娘，臣女好热……”她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目光涣散，看向楚意的时候像是在看着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蜷缩着身体，双臂环抱住自己，像是想用那种姿势压制体内翻涌的东西，但整个人还是在抖。
	楚意扫了一眼暖阁内的陈设，看见角落的架子上放着一只水盆，半盆清水，旁边搭着一块干净的帕子，她走过去将帕子浸湿，拧到半干，走回软榻前。
	她没有把帕子递到宋昕云手里，而是搁在她伸手能够到的位置：“自己拿。”
	宋昕云颤抖着手拿起帕子，往额头上贴的时候指尖抖得几乎拿不住，帕子差点滑落。
	楚意没有伸手去扶，只是看着她终于把帕子敷好了，才退回到靠墙的位置站着，衣冠整齐，脊背挺直，那一步半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她能感觉到宋昕云的呼吸在暖阁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煮沸的水在里面翻滚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锁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从外面直接被推开，烛火从门口灌进来，将几道身影照得分明。南絮站在最前面，玄色常服，身后半步跟着头发花白的福安，再后面是几个侍卫，低着头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冷梅香从南絮身上涌出来，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像冰面上刮过一阵无声的风暴，将暖阁里残存的热气一瞬间压了下去。福安站在门口半步之外，躬着身，目光低垂。
	楚意感受到南絮走进暖阁时冷梅香又烈了一分，看见她的目光先落在自己身上，然后移向软榻上的宋昕云。
	宋昕云蜷在软榻上，额头敷着湿帕子，脸颊潮红，领口微乱，整个人被高热泡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呼吸急促，眼神涣散。
	那幅画面落在南絮眼中，楚意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一瞬，指甲掐进掌心。
	“皇后来这里做什么？”南絮开口，声音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深夜独自来这种地方，和宋昕云私会？”
	楚意听着她这话，心里忽然有些发沉。
	南絮不是第一次看见她和宋昕云独处了，梅园、藏书阁、现在又是暖阁，她知道每一次都是被人设计好的，但南絮还在质问她。
	“臣女收到一封信，说宋小姐有急事相商。”楚意的声音依然平稳，“臣女来的时候她已经被灌了药，门被锁了。”
	“信？”南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谁的笔迹？谁送的？”
	“笔迹是宋小姐的，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
	南絮向前一步，冷梅香又浓了一分，压得屋子里的烛火都晃了一下：“你收到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就深夜独自赴约？连个侍卫都不带？”
	楚意看着她，觉得那句话刺得很深，她不是第一次深夜独自行走，以前南絮从不问她带没带侍卫。
	“臣女若不来，她今晚会烧死在暖阁里，臣女没有碰她，帕子是她自己敷的，臣女始终站在两步之外。”
	南絮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摆上，那里有一小块水渍，是浸帕子时溅到的，她看了那块水渍两息，然后移开了目光。
	“你在替她洗帕子的时候，”南絮的声音低了一度，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有没有想过自己是什么身份？你是皇后，深夜独自来这种地方，和一个未婚坤泽同处一室，明日若有人传出闲话，你要朕怎么替你解释？”

第37章 禁足

	楚意站在那里，那些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里。
	“臣女没有想过什么身份，”楚意说，“臣女只知道自己不能见死不救，陛下若觉得臣女做错了，臣女认，但臣女不会改。”
	南絮的手指在袖口里又攥紧了一瞬，冷梅香在空气中猛烈地翻涌，又硬生生地被她压了回去。她转过身走到宋昕云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宋昕云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泛着潮红，像是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
	南絮声音冷得像冰：“送宋小姐去太医院，让太医仔细看看她喝了什么。”
	两个内侍上前将宋昕云扶起来。宋昕云被搀扶着走过楚意身边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暖阁里只剩下楚意和南絮，福安还站在门口半步之外。楚意看着南絮，方才那些话还搁在两个人之间没有化开。南絮站在那里，冷梅香依然弥漫着，比方才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收回去。
	“你今晚回凤仪宫之后，”南絮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写一份折子，把今晚发生的所有事写清楚，朕明日要看到。”她顿了一下，“一个字都不许漏。”
	“是。”
	南絮没有再说，转身走出暖阁时脚步没有停顿，冷梅香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浓烈的尾迹，被夜风吹散了，福安跟在后面躬身无声地跟上了。
	楚意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夜风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吹散了宋昕云残留的气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那块水渍还没有干，贴着布料的位置带着一点凉意。
	回到凤仪宫，楚意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折子。什么时候收到信、信的内容、赴约、门被锁、宋昕云被灌药、用湿帕子给她降温、自己站在两步之外始终没有靠近，这些都写的一清二楚，写完之后没有加任何解释，放下笔，折子摊在桌案上晾干。
	承明殿里，南絮独自坐在灯下，福安已经退下了，殿内只剩她一个人。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在暖阁里掐进掌心的痛感，很轻微，但存在。她想起楚意站在墙边脊背挺直的模样，她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刺到了楚意，她想说她知道她不会做出格的事，想说她相信她，但是福安在，她必须当着福安的面说那些话，必须让福安看见她的震怒，必须让楚意觉得她真的在生气。
	楚意不知道福安是谁的人，但自己心里是清楚的。
	——
	禁足令下来的时候，楚意正在书案前练字。
	传话的是个小太监，站在门口低着头，声音又平又快：“陛下口谕，皇后近日不宜外出，在凤仪宫静养几日。”说完行了礼就走了。
	楚意握着笔的手没有停，在纸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才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廊下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页微微卷起。
	她伸手压平了纸角，继续拿下一页纸。
	楚意被禁足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南絮坐在承明殿里，把楚意写的那份折子看了三遍。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想去凤仪宫，但她刚走到门口，陆鑫尧的声音就从廊下传了过来：“陛下，臣有漕运的急务需当面禀报，耽搁不得。”
	南絮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进来。”
	陆鑫尧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神色凝重：“陛下，北境粮道的暗线查到了新动静，有人在漕运的官道上截了一批货，据查和皇后娘娘的母家有些牵连。”
	南絮正站在窗边，听完这句话后转过来：“可有证据？”
	“目前还没有查到直接证据，但据线人回报，那批货的运单上写的是一个楚字。”陆鑫尧顿了一下，“臣不敢隐瞒，特来禀报。”
	南絮站在那里看着他，陆鑫尧低着头，姿态恭谨，但他这副恭敬的样子下面藏着颗胆大包天的心，他在提醒她，楚家又有了把柄，在这个节点上说这件事，她无法离开。
	“把折子放下，朕会看。”
	陆鑫尧应了一声放下折子，却没有立刻离开：“陛下，臣知道皇后娘娘被禁足后陛下难免忧心，但北境粮道的线索刚刚浮上来，臣担心若此时中断追查，会错过关键时机。”他说得很诚恳，像是在为南絮分忧。
	南絮没有回答，她坐回龙案后面拿起那本折子翻开，仔细查看。
	楚意在书案前坐了一上午，翻完了工部送来的三本折子，又看了几页兵部的军粮汇总，字迹工整，批注清晰，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午时青黛端着午膳进来，放下托盘时多看了她一眼：“娘娘今日不在正厅用膳？”
	楚意把折子合上放到桌角：“就在这儿吃。”她端起碗筷吃了几口，觉得没什么胃口，又放下了。
	午后无事，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几只麻雀在廊下的台阶上跳来跳去，她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
	禁足第二日，楚意坐在书案前批完了工部送来的最后一份折子，又翻了翻兵部的旧档，觉得有些无所事事，就取了一本闲书翻了几页，但那些字落进眼里，像水落进沙子里，没有留痕。她合上书放在桌角，走到窗边推开窗，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回廊尽头灌过来。
	那天傍晚南絮第二次想出门，天色已经暗了，凤仪宫的灯亮着，隔着夜色像是一颗悬在远处的星。
	她走到殿门口时陆鑫尧又来了：“陛下，兵部送来了一份加急军报，北境驻军那边有调动，需要陛下亲自过目。”南絮的脚步停住了。
	傍晚青黛来添茶时，楚意把桌角那本闲书收进了书架，换了一本工部的地方水利图志出来。翻了几页，目光落在某一页上的灌溉渠线路上，看了很久，像是想把那些线条从纸面上临摹进脑子里。
	禁足第三日，楚意开始有些咳嗽，起初只是轻微的干咳，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了一下，没有在意。到了午后咳嗽变得频繁了一些，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卡在喉咙深处，每次呼吸都被牵动。
	傍晚她放下笔用手背抵了一下唇，感觉到掌心传来的震动从胸腔深处向上顶。
	青黛站在门口，端着茶盘的手没有放下，神色间有些担心：“娘娘，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楚意摇了摇头：“不用。”
	夜里她躺在床榻上翻了两次身，觉得胸口有些发紧，不疼但闷，像是有一块看不见的东西压在肋骨上。她侧过身蜷起来，把被子拉高了一些，听着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响着，比平时粗重了一点。
	南絮批完了所有奏折，把陆鑫尧叫来问清了那批货的细节，确认了“楚字”运单只是一批药材，和楚家军没有关系。
	她放下那本折子：“这件事，朕已经查清了，你退下吧。”
	陆鑫尧退了出去。
	南絮站起身，这一次没有人再来拦她，她走出承明殿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她沿着宫道往凤仪宫走，脚步很快，但在距离凤仪宫还有一道回廊时，她的步子慢了下来。
	她看见凤仪宫的门关着，窗纸上映着一个安静的身影坐在灯下，像往常一样低头写着什么。南絮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但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了。
	门板上透出的烛光将那个坐在灯下的影子拉出一道纤细的轮廓。
	南絮站在门外，能够听见里面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很轻，像是被刻意压着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触到门板的木纹上，停在那里没有推，她想进去看看她，想知道她咳得重不重，想知道她坐在灯下写什么，想问她有没有好好喝药，但她的手指只是贴着门板，然后收了回去，她没有推门。
	禁足第四日，楚意的咳嗽比前几日重了。
	清晨青黛端着早膳进来时，正好听见她俯在床沿连续咳了好几声，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青黛放下托盘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肩，触手之下感觉到楚意的肩胛骨在微微发抖：“娘娘，奴婢去请太医吧。”
	楚意缓过那阵咳意，直起身摆了摆手：“不必。”
	她换了衣裳，在书案前坐下，但翻开书看了两行，又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得比早上更久，她不得不放下书，用手背抵着唇等那阵咳意过去，感觉到喉咙里有一丝极淡的甜腥味，被她咽下去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将那丝味道压住。
	这一日，南絮终于没有等任何人来报。
	她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她把朱笔搁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对候着的内侍说了一句：“朕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第38章 试探

	她沿着宫道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夜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袂微扬，月色落在青砖上，铺了一地银白。
	她远远看见凤仪宫的灯还亮着，门缝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努力压住却压不住。
	冷梅香在空气中翻涌起来，像冰面上被撬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水在往上涌，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抵住自己的唇，咬住了虎口的位置。
	牙齿陷进皮肉，血味在舌尖漫开，冷梅香在血味的压制下慢慢回落。
	门板上的烛光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的影子动了动，像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又像是只是换了一个姿势。
	南絮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虎口处那排清晰的齿印，血珠从破口处渗出来，沿着掌纹慢慢淌开。她把手收进袖中，血渗进衣袖的内衬里。
	门被从外面轻轻的推开了。
	南絮站在门口，穿着玄色常服，没有带福安，发髻比平时略松一些，像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她的呼吸有些不稳，目光先落在楚意脸上，然后落在她放在桌案的手上，楚意正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方才在忍什么。
	“你病了。”南絮说，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但尾音收得比平时快。
	“着凉了，不碍事。”楚意放下笔，拢了拢袖口，“陛下怎么来了？”
	南絮站在门口没有跨进来，手指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用力，像是想推开门又收住了力气。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玄色常服的衣摆微微扬起，冷梅香从她身上弥漫过来，楚意闻到了一丝不常有的气息，极淡的血腥味，被冷梅香的清冽裹着，如果不是她的松木香在冷梅香中仔细分辨，几乎不会察觉。
	楚意的话没有说完，南絮已经往后退了半步：“朕只是路过。”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你好好歇着。”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刻意压着走的。
	楚意坐在书案前看着她玄色的背影在日光中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南絮的身上为什么会有血味？她的目光落在南絮方才站着的那块青砖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又过了一日，楚意的咳嗽没有好。傍晚青黛煎了药端进来，楚意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把堵在胸口的东西冲散了一些。
	她放下药碗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那脚步声比巡逻侍卫轻得多，像是有人刻意压着步子，怕被听见。
	禁足第六日，宋昕云递了一封信进来，信是青黛从门缝下面接到的，卷成一个细卷，没有封口。
	楚意展开看了一眼，只有短短几行字：“臣女已无大碍，多谢娘娘救命之恩，臣女知道娘娘被禁足是因臣女而起，臣女无颜面见娘娘。娘娘若需臣女作证，臣女随时听候传唤。”
	楚意看完后把信折好放进了妆奁底层，没有回信。
	那天夜里她咳得比前几日都重，断断续续地醒了好几次。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间听见门外有人站着，呼吸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她没有力气睁开眼去看，意识在昏沉中浮了一阵，又沉了下去。
	次日清晨她醒来时觉得胸口那股闷胀感比前几日轻了一些，像是夜里有人来过，替她拨开了压着的东西。她撑着坐起来，问青黛昨夜有没有人来过，青黛摇了摇头：“奴婢没有听见动静。”
	午后，素鸢来了，她端着一只白瓷碗，碗中是深褐色的药汤，热气在空气中打着旋慢慢消散：“陛下吩咐的，是太医院新配的方子，让娘娘试试。”
	楚意接过药碗端起来喝了，温的，苦味比青黛煎的浓一些，她喝完把碗还给素鸢：“替本宫谢过陛下。”
	素鸢应了声，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楚意低头翻了翻碗底，残留的药渣里有几片她认不出的叶子，切得细碎。她不认得那是什么，只觉得喝完之后胸口那股闷胀感确实比先前散开了一些。
	夜里她又咳了，这一次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来得比前几夜更早一些，像是早就等在廊下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楚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手指抵在门上又收了回去。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门外的呼吸声在夜色中起起伏伏，像是站了很久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离开。
	“陛下……”楚意开口，声音沙哑，“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南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生硬：“禁足是朕下的旨，朕不该来。”
	楚意攥着被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那陛下为何又来了？”
	门外沉默了更久，然后南絮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低了一些：“朕只是……路过。”
	这人每次找不到借口，就说是路过，也不想着换个借口。
	楚意坐在黑暗中，看着门板上映出的那道模糊的人影轮廓，薄薄的，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陛下那日身上有血腥气，”楚意说，“怎么伤的？”
	门外的呼吸顿了一下，过了许久南絮的声音才传过来：“朕咬破了自己的掌心，不然压不住信息素。”
	楚意攥着被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没有问“为什么压不住”。
	“那日的帕子是臣女洗的，”楚意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但臣女没有碰她。”
	“朕知道。”
	这几个字尾音落得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带着水汽。
	楚意听着那两个字在夜色中慢慢散开，像是一块石子落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然后归于平静。
	“陛下明日还会来吗？”楚意问。
	“……不知道。”
	楚意没有再问，听着门外的呼吸声又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开始往回走，走得很慢，每走几步都会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但最终那道脚步声还是渐渐远了，消散在夜色里。
	楚意躺回枕头上，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胸口那股闷胀感比昨夜又轻了一些，像是那碗药在体内慢慢化开，把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溶掉了。
	第八日，楚意的咳嗽好了大半。素鸢又送了一次药来，楚意喝完问了一句：“陛下呢？”
	素鸢低着头：“陛下一早就去了兵部议事，说傍晚才回宫。”
	楚意把药碗递还给她，没有再多问。
	傍晚她听见廊下有脚步声，轻而稳，不疾不徐，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南絮站在门外，没有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盏。
	她把茶盏放在门槛内侧：“你尝尝。”
	楚意走过去蹲下身，端起那只茶盏，茶汤清亮，松针和薄荷浮在面上，和楚意煎的几乎一样，只是火候稍微差了一点，看来煎茶的人还不习惯把控那个温度。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的，茶汤在舌尖化开，松木香从里面渗出来。
	“陛下练了几次？”楚意问。
	“三次，前两次太苦了，朕自己喝了。”
	楚意低头看着茶汤上浮沉的松针，没有再问，她没有抬头：“明日臣女去送茶。”
	南絮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
	楚意蹲在门口看着门槛上那道细长的影子被夜色拉走，那盏茶还端在手里，温热的，隔着杯壁传到掌心，她喝完了那盏茶，站起来关上了门。
	窗外的月光落在院子里，落在方才南絮站着的那块青砖上，被夜风吹散了。
	禁足解除那日，楚意走进承明殿内，看见南絮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东西。
	“陛下的茶。”楚意将茶盏放在桌案上。
	南絮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中的茶盏上，然后收回去：“放着吧。”
	楚意在她对面坐下来，正要开口，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内侍通报的声音：“陛下，陆公子求见。”
	“让他进来。”
	脚步声走近，陆鑫尧出现在门口，手臂上的伤已经好了，动作自如，看不出曾经伤过的痕迹。他看见楚意坐在南絮对面，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欠身行礼：“臣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南絮没有让楚意走：“说吧。”
	陆鑫尧站在殿中央开始汇报漕运的事，语气平缓，条理清晰，说到一半忽然偏过头看了楚意一眼：“皇后娘娘在北境有旧识，不知是否听说过北境那条粮道的事？”
	楚意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本宫没有听说过。”
	陆鑫尧微微点头，收回目光继续汇报，像是方才只是随口一提，汇报结束后陆鑫尧行了礼告退。
	殿内安静下来，楚意坐在那里看着南絮。“臣女确实不知道那条粮道的事，”楚意说，“他在试探臣女。”
	南絮放下茶盏，声音很平：“他在试探你知不知道朕查到了哪一步。”她抬起眼，“你不知道，这是对的。”
	楚意没有再说别的，站起身：“茶趁热喝，臣女先回去了。”

第39章 杖毙春杏

	暖阁事件之后，宫里的风就没停过。
	凤仪宫和承明殿之间的回廊里，两个洒扫宫女蹲在廊柱后面压着嗓子说话。“你听说了吗？前几日暖阁的事，皇后娘娘大半夜一个人去了那边。”
	另一个立刻接话：“我也听说了，有人亲眼看见的，说皇后进去之后好久没出来。”
	“听说当时那位丞相府表小姐宋小姐也在里面？”
	“何止在，听说被人抬出来的时候衣裳都乱了，脸烧得通红，像是被人灌了什么药。”
	两个人在昏暗的廊下嘀咕了好一阵才提着扫帚散了，那些话却像一粒被风吹进墙缝的种子，在暗处慢慢发了芽。
	第二天传到内务府茶房里的时候，话头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几个内侍捧着茶碗，一个尖细的嗓子先开了口：“我听御前的人说，陛下那晚亲自带人去的，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皇后和宋小姐衣衫不整。”
	“扯，你亲眼看见的？这种话都敢说，不怕掉脑袋？”
	“这不是大伙都在传，怎的就我一人脑袋不保，而且我表姐在太医院当差，那晚宋小姐被送过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领口都扯开了，那样子一看做的就不是什么正经事。”
	“可我怎么听说皇后娘娘是被骗去的，到了才发现门被锁了？”
	“谁信啊，大半夜的，乾元与坤泽共处一室，门还被锁了，谁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那几个内侍笑了一阵又压低了声音继续议论，茶房的门虚掩着，青黛站在外面，脚步停了一瞬。
	“听说还有人为此事写了话本子，都传到宫外去了，好些茶楼说书的都在说这事儿。”
	“我昨儿听宫门当值的说，连大臣的家眷都在打听，问皇后娘娘是不是真的和宋小姐……”那几个内侍笑了起来，是那种心照不宣的、压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笑。
	青黛没有再听下去，转身快步走了。
	楚意正在书案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青黛端着茶盘的手在微微发颤。“怎么了？”楚意放下笔问。
	青黛把茶盘放下，站在那儿踌躇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娘娘……内务府那边都在传那晚暖阁的事，传得很难听，说娘娘和宋小姐在暖阁里待了一整夜，还说陛下进去的时候……”她没有说完，但楚意已经听懂了。
	“传了多久了？”楚意的语调平静如常。
	“奴婢听掌事姑姑说，那些闲话从暖阁那天之后就在传了，一开始只是几个人私下说，后来不知怎么就传开了。今日奴婢路过茶房的时候，听见几个内侍在议论，说得比前几日更难听。”
	楚意靠在椅背里静静思索，流言不会凭空出现，暖阁那晚被人安排好了每一步，先是将自己骗过去，再让人把南絮带去，挑拨两人关系，现在又将谣言传得到处都是，这谣言在宫里撒一遍、宫外撒一遍，让火烧得两边都扑不灭。
	“那些话，传到陛下那里了吗？”楚意问。
	“奴婢不清楚，但这么大的事，陛下应该已经知道了。”
	楚意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
	楚意等了一整天，南絮没有来，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被点亮，承明殿的方向始终没有传来传话的声音，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出了门。
	承明殿的门开着，南絮坐在龙案后面，朱笔握在手里，面前的奏折摊开着，笔尖落在纸上没有动，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楚意在殿中央站定：“陛下听说了吗？”
	“听说了什么？”
	楚意的声音平静到像是与此事毫不相关，“有人在传臣女和宋小姐暖阁私会，传臣女被禁足是因为陛下要遮掩丑事，这些话在宫内已经传遍了，甚至已经传到了宫外。”
	南絮放下朱笔，抬起眼看着她：“朕听说了，朕让人查了那话本子，是从宫外一家书坊流出来的，书坊老板说是有个戴着遮面斗笠的人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印了三百本，话本子已经让人在收了，但收不干净。”
	“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南絮沉默了一会儿：“朕在想办法。”
	“陛下这办法想了多久了？”
	南絮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了一下：“这件事牵涉到宫里宫外许多的人，牵涉到书坊、茶楼、大臣的家眷等等，不是一个旨意就能压住的。”
	“那臣女能做什么？”
	南絮抬起眼看着楚意：“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出面澄清只会让这把火烧得更旺。”
	“茶趁热喝，臣女先回去了。”楚意不愿再追问了。
	又过了一日，流言传得更厉害了。
	青黛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娘娘，奴婢听说外头的话本子又印了一批，这次比之前的写得……”楚意抬头看着她：“写得什么？”
	“写得……更露骨了，说娘娘和宋小姐在暖阁里待了一整夜，还说陛下进去的时候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有些甚至还编了许多……那种事的细节。”青黛有些说不下去，替自家主子委屈，眼眶都泛红了。
	“你不用太放心上，本宫无事，流言罢了，经不起推敲，过一阵子就散了。”楚意胸口也有一团火梗在哪里，但看着小姑娘这副模样，还是装作成竹在胸的样子安慰她。
	那话本子是有人故意印的，选在第一批被收走的当口印第二批，就是在告诉她们，你收一本，我就印一本，你压一阵，我就传一阵，这件事不会停。
	夜里素鸢来传话：“娘娘，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承明殿的灯还亮着，南絮站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书，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下颌绷得很紧，看见楚意进来她没有坐下：“第二批话本子，朕在让人收了。”
	“收了之后呢？不会出第三批了吗？”楚意站在殿中央问。
	“会……”
	楚意看着她，她在灯光下站着，肩背挺直，像一棵被风吹着但没有倒的树，但楚意第一次觉得她不是在“处理”，是在“硬扛”。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南絮沉默了很久：“朕会处置传话的人。”
	楚意看着她：“怎么处置？”南絮没有回答。
	第二天消息传到凤仪宫，青黛跑进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娘娘，陛下处置了一个宫女，是凤仪宫外院洒扫的，叫春杏，说是她传了暖阁的流言，陛下已经下了旨……杖毙。”
	楚意愣了一瞬，“杖毙？”
	“是，说是今早带走的，午时前就没了。”青黛的嘴唇在颤，“奴婢听承明殿的人说，陛下昨日夜里让人查了内务府的传话记录，查到春杏是第一个把暖阁的事往外传的，今早便下了旨。”
	楚意放下书站起身，她记得春杏的样子，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每次看见楚意都会远远地低下头行礼，动作有些笨拙，不像胆大包天敢编造谣言的人。
	南絮处置凤仪宫的人，不问过她也就算了，连个消息都没往她这里传。
	楚意推开凤仪宫的门往承明殿走去，她的脚步很快，走到承明殿门口时门开着，南絮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朱笔放在手边还没有拿起来。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楚意脸上，没有意外，像是知道她会来。
	“那个宫女，”楚意站在殿中央，“她传了流言是有不对，陛下可以罚她，可以逐她出宫，可以打板子，但陛下选了直接杖毙，陛下明明知道她也不过是一枚棋子，罪不至此。”
	“朕知道她是你宫里的人，”南絮的声音从桌案后面传过来，“朕知道你会来问。”
	“那陛下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臣女？”
	南絮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了一下：“朕处置她之前，未问过她是哪个宫的。”
	“陛下处置春杏之前，查过她吗？”
	南絮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但帝王不会错：“朕查到她是最早把暖阁的事传出内务府的人。”
	楚意站在那里，为一条人命如此轻易逝去感到愤怒：“她是最早传出去的人，但她是不是编造那些话的人？她有没有告诉陛下那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南絮没有回答，沉默从她那边漫过来，像是隔开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如果她只是听了别人的话，然后学给了第三个人听，她算是传话的人，还是算被利用的人？”
	“朕知道她可能是被利用的，但流言已经传到宫外了，不做一个姿态，它不会停。”
	“陛下做了姿态，然后呢？”楚意难得的步步紧逼，“流言停了吗？茶楼里的话本子收完了吗？朝臣家眷不再议论了吗？”楚意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
	“臣女知道了。”楚意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陛下处置春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春杏是凤仪宫的人，臣女每天都会看见她在廊下扫地，臣女知道她可能是无辜的，但臣女没有机会替她说话。”她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灌进来，她沿着宫道往回走，走出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春杏跪在地上扫落叶的样子在她脑海里浮起来又沉下去，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响着，如同自己那颗愤怒的心脏一下一下剧烈的跳动。

第40章 和离

	楚意在书案前坐了整整一夜。
	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春杏蹲在廊下给花浇水、擦壶嘴的样子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她每次只是扫一眼，从来没有想过一条人命会这样突然消逝。
	她才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传什么话。
	楚意想起南絮说她是最早把暖阁的事传出内务府的人，最早传出去和最先编造是两回事。她是不是只是被人推到了那个位置上，让她当第一个开口的人？
	楚意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起身点灯，铺开一张纸。
	她提起笔，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落下去，写得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臣女楚意，将军府嫡女，于永昌九年奉旨入宫为后。臣女与陛下结缡以来，虽蒙陛下信任，然臣女自知才疏学浅，未能尽皇后之责…………今臣女思虑再三，恳请陛下允臣女和离归家，自请废后。臣女离宫之后，愿陛下另择贤德，共理后宫。臣女叩首。”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第二日清晨天刚亮，她把和离书折好收进袖中，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然后推开门往承明殿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但没有一丝犹豫。
	承明殿的门开着，南絮的脸色比昨日更白，眼下的青影深得像是熬了不止一夜，桌案上摆着一只空茶盏，杯沿还有一道干涸的茶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楚意脸上，没有开口。
	楚意在殿中央站定，从袖中取出那份和离书，走上前放在南絮面前。
	南絮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纸上——“臣女楚意，将军府嫡女，于永昌九年奉旨入宫为后……”她握着朱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笔杆捏碎。
	她没有抬头，死死地盯着手中的纸，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什么？”
	“和离书。”楚意说。
	南絮看完之后没有动，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你为了一个宫女，要同朕和离？”
	“臣女为了春杏，但不全是为了春杏，也为了那些臣女等到最后也没有等到的答案，为了那些陛下觉得不需要告诉臣女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够信任朕，还是朕不够信任你？”
	“臣女知道陛下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信任臣女了。”楚意的声音平稳，“陛下给了臣女议事令牌，陛下让臣女列席朝会，陛下把军粮和农具的事交给臣女，在陛下看来，这些已经足够信任。但臣女要的信任不是这些，臣女要的信任，是陛下在处置臣女身边的人之前，先问臣女一句。臣女要的信任，是陛下在查事情的时候，不要让臣女做一个被利用的引子。”
	南絮皱眉，盯着楚意，像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你知不知道朕是皇帝？”
	“臣女知道。”
	“朕是皇帝，朕自有朕的考量。”南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朕告诉你朕在查陆鑫尧，这件事的线索指向陆鑫尧的人，但证据不够直接，朕不能凭这个处置他，朕告诉你这些，你在面对他的时候能保证自己不会露出破绽吗？朕不是不信任你，朕是比你更清楚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陛下查到了陆鑫尧，但证据不够，所以陛下没有处置陆鑫尧，而是处置了春杏，因为春杏比陆鑫尧好处置。”楚意的情绪因为这一线索激动起来。
	南絮的睫毛颤了一下：“朕已经说了，朕处置她的时候不知道她是哪个宫——”
	楚意打断了她，“陛下杀了她，陛下没有想过她可能是无辜的，没有想过她可能只是被人利用了。陛下杀了她，因为她是这件事里唯一一个不需要证据就能动的人。”
	楚意看见南絮的手放在桌案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朕不是故意要杀她的，朕只是……”
	“陛下只是没有把她当人看，在陛下眼里，她是一个奴才、一个下人、一个传话的人，她消失了，没有人会在意。”
	南絮猛地抬起了头，冷梅香在那一瞬间翻涌出来，比任何时候都浓烈，她盯着楚意：“朕杀她是因为流言已经传到宫外了。朕杀了她，是在杀鸡儆猴，是让那些人知道传这些流言的后果，朕是在保护你，你知不知道如果朕不这么做，明天他们就会说你私通，后天就会有人上折子废后？朕是在护你。”
	“陛下在护臣女，但陛下没有告诉臣女。春杏死了之后，臣女才知道她被陛下杀了。”楚意骨子里还是个现代人，无法理解南絮对一条生命的轻视。
	“朕怕你会露出破绽。”
	“陛下没有试过告诉臣女，怎么知道臣女会露出破绽？”
	“朕看你的眼神就知道。”南絮已经保持不住一贯的冷静，“你的眼神在那些人眼中能暴露太多信息，楚意，你看似洒脱冷静，实则根本藏不住自己的情绪。”
	“朕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朕在查他，你知不知道朕每一次在御书房见他，都要压着信息素不让它翻出来？你知不知道朕每次站在你面前说‘朕还在查’的时候，朕都想直白的告诉你？但朕不能，因为告诉你，你与平常表现的不一样了，他就会看出来，会收手，会连并着淑妃案和此次的谣言藏的更深，让朕永远找不到证据。”
	“朕在保护你，也在保护朕查了三年的事，你只看得到自己受了委屈，你看不到朕每天都在思虑些什么。”南絮的呼吸急促起来，冷梅香在空气中翻涌着，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撞击却始终无法破开。
	她的手指在桌案上攥紧：“你根本不知道朕忍了多少，你只看到朕处置了那个宫女，你不知道如果朕不动她，那些人就会继续传播你的谣言，传到连朕都压不住的时候，朕要怎么保住你？”
	“朕是皇帝，朕不能让任何人窥破朕的想法。”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朕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朕的理由，包括不告诉你的事，朕不需要你理解，朕只需要你相信。”
	“臣女想相信，”楚意听她说了这么多，也并非没有触动，但这更说明两人之间的思想矛盾难以调节，“但臣女不知道该怎么相信一个会在臣女不知情的时候杀了臣女身边人的人。”
	“她不是你的身边人，朕才是！”南絮的声音沉了下去，“她只是一个宫女，一个传了流言的宫女。她死了，还有别人能扫地、能浇花、能擦台阶，她不是你的家人，不是你的朋友，她是一个可以被替代的下人。”
	楚意看着南絮，只觉得心口有一个地方正在慢慢变冷：“在陛下眼里，她只是一个下人，在臣女眼里，她也是一条命，却因臣女而死。臣女知道陛下觉得这不算什么，但臣女在意。”
	“朕不懂，你为了一个宫女要和朕和离。”南絮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压着的东西快要撑不住了，“你为了一个你连名字都不一定记得的宫女，要同朕和离？”
	“臣女记得她的名字。”楚意直视着南絮，“臣女记得她叫什么，记得她浇完花会把壶嘴擦干净再放回去，记得她在凤仪宫扫了几个月地。而且臣女已经说过了，并不只是因为她。陛下说臣女不懂你，但陛下分明也不懂臣女，我们的想法不同，矛盾只会越来越多，和离是最好的选择，还望陛下成全。”
	南絮没有再说话，冷梅香在空气中疯狂地翻涌着，她眼眶泛红，盯着那份和离书看了很久，久到时间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然后她拿起了笔。
	她的手指在发抖，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然后落笔了。
	那个“准”字写得比平时更快更重，笔锋凌厉如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那最后一笔上，她写完“准”字之后又加了一行小字：“允皇后楚意和离归家，即刻出宫，不得逗留。”她写完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最后一笔洇开了一团墨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最后那一刻没有压住。
	楚意看着那几行字落在纸上，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谢陛下。”她伸手去拿那份和离书，南絮的手忽然按在了纸页上，她的手压着那个“准”字，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没有抬头，声音沙哑而破碎：“你走，你走了就别再回来。”然后她松开了手，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楚意拿起那份和离书折好收进袖中，退后一步行了一个礼：“臣女告退。”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至殿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桌案上的茶盏和瓷砚被猛地扫落在地，碎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格外清晰。
	楚意停住了脚步，但她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南絮，听见南絮的呼吸在她身后急促而滚烫，听见冷梅香在空气中狂暴地翻涌着像是要撕裂什么。碎裂的瓷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在地砖上散了一地，茶汤洇开一片暗色的水渍。
	南絮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给了你那么多，你分明从来都没有在意过朕……”她没有说完。
	楚意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下台阶，沿着宫道往凤仪宫走去，一路上没有回头。
	袖口里那份和离书贴着布料的位置微微发烫，那个“准”字比她想象的重，那一行“即刻出宫不得逗留”比她想象的冷。
	她推开凤仪宫的门走进去，把那份和离书展开又看了一遍，南絮的字迹每一笔都很深，像是用刀刻进纸里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妆奁里。
	承明殿里南絮独自站在碎片中间，空荡荡的桌案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冷梅香还在翻涌着，后颈的腺体烫得像是要裂开，她抬起手按上去用力压住，指尖触到那处皮肤时感觉到一阵灼痛，但她没有松开。
	她低头看着满地的碎瓷片，每一片都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弯下腰捡起一片，边缘锋利，割破了指尖，血珠渗出来落在瓷片上，她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然后把碎片放回地面，没有叫人来收拾，就让它碎在那里。

第41章 回将军府

	楚意把妆奁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里面放的东西不多——一枚刻着“絮”字的玉佩，一幅画着梅花的画，一方议事令牌。她伸手碰了碰那枚玉佩，指腹在“絮”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没有拿，又合上了妆奁。
	青黛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娘娘，奴婢想跟您一起走。”
	楚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宫里的宫女，不能随便出宫，本宫走了之后，内务府会重新给你安排差事，好好当差。”
	青黛没说话，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楚意没有再多说，只拿了几件换洗衣裳和那封和离书，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凤仪宫，然后收回目光。
	她走出凤仪宫时晨光刚刚漫过宫墙，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她沿着宫道往宫门的方向走，几个早起洒扫的宫人看见她都愣住了，楚意没有看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宫门时，守门的侍卫愣了一下。
	楚意从袖中取出那份和离书递了过去：“陛下手谕，允本宫出宫。”
	侍卫接过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字迹确实是陛下的：“允皇后楚意和离归家，即刻出宫，不得逗留。”侍卫攥着手谕，手指微微发僵，另一个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楚意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侍卫终于侧身让开了路：“娘娘……请。”
	楚意接过和离书，跨过宫门，风从宫墙外面灌进来，带着城外的泥土气息，她站在宫门外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她沿着宫道往城门的方向走，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将军府。
	府门关着，她走上去叩了两下门环，门从里面开了，门房探出头来，看清楚意脸的时候整个人愣在那里：“二小姐？”
	楚意看着他：“母亲在吗？”
	门房猛地回过神连连点头：“在，在！夫人正在用早膳！”
	楚意走进前院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来。
	楚瑶朝她跑过来，发髻跑散了半边，裙摆被风兜起来，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她跑到楚意面前猛地刹住脚，仰着脸看着她，胸口还在起伏，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姐？你……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眼眶已经在泛红，像是想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楚意低头看着她，本以为自己见到原身的家人应该会感到尴尬，没想到和见楚词一样，亲切感油然而生，伸手替她理了理跑散的头发：“我回来了。”
	楚瑶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先说什么，最终她只是上前半步，攥住了楚意的袖口，用力攥着，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面前的人就会像以前一样转身走回那扇宫门里去。
	楚意让她那样攥着，穿过回廊往正厅走去。
	她们走过回廊时楚瑶始终跟在楚意半步之后，攥着她袖口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中间换了一次手，像是攥累了又怕松开就抓不回来了。
	楚意感觉到那点力道透过衣料传到手腕上，很轻，但她知道那已经是楚瑶能用出的全部力气了。
	母亲坐在正厅里，手里端着一碗粥还没有动，她看见楚意从门口走进来时，碗沿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粥洒了一点在桌面上。她没有去看那滩粥，目光落在楚意脸上，又落在她衣摆上沾的晨露和灰尘，然后开口了：“阿意，怎么回来了？”
	楚意走到母亲面前站定，把那份和离书放在桌案上：“母亲，我和陛下和离了。”
	母亲的目光落在那份和离书上，没有立刻去拿，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抬起头：“你一个人走回来的？”
	楚意点了点头：“嗯。”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楚意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楚意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像是被那几句话冷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楚意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掌心——干净的、没有茧子的、在宫里养了快一年的手。
	母亲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院子还空着，你住的那间一直没有人动过，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等你歇好了再说。”
	楚意站在母亲面前，喉咙动了一下：“好。”
	她转身走出正厅时，楚瑶还攥着她的袖口跟在后面，走到廊下时楚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楚意听的：“我每天都在给你那盆兰草浇水，我怕它死了你回来的时候看不见活的。”
	楚意的脚步慢了一瞬，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让楚瑶帮忙照顾兰草，但也是怕楚瑶因自己进宫伤心，给她找点事情做：“你还记着照顾那盆兰花？”
	“我当然记得。”楚瑶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你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替你看着院子里那盆花，我当然要好生照顾着。”
	楚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说话。
	楚意推开门走进自己的院子时脚步慢了下来，这里和原身离开时一模一样。
	书案上的笔还搁在砚台旁边，墨已经干透了，窗台上那盆兰草长得茂盛，叶子绿得发亮，一看就知道每天都有人悉心照料。
	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风吹过廊下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而短的响，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落回原位，像是她终于回到了一棵树上，那些枝干还记得她的形状。
	楚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声音从那边传过来：“阿姐，你还走吗？”
	楚意回头看着她：“暂时不会了。”
	楚瑶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一小截：“那我去给你端早膳，厨房应该还温着粥。”她说完就跑了，背影消失在廊下。
	楚意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在书案前坐下来，那本原身离开前没有合上的书还翻在那一页，她看了那页一眼，没有翻动。
	过了一会儿楚瑶端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回来了，把托盘放在桌案上：“这是厨房的陈婶今早刚熬的，还热着。”
	楚意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米香在舌尖散开，她低头看着碗里微微冒着热气的粥，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暖回来。
	那天夜里楚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如愿的没有想起南絮，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承明殿里，那堆碎瓷片被收走了，素鸢亲自收拾的，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再用布把地砖上的茶渍擦干净。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南絮还坐在龙案后面，朱笔握在手里但没有批，像在等什么，但没有等到。
	南絮看着桌案上那只新换的茶盏，是青瓷的，和旧的那只颜色差不多，但略深一些，南絮端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她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低头继续批折子，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格外清晰。
	她批完一本翻开下一本，目光扫过纸面时忽然停住了，那句批注是楚意写的，字迹工整，批的是兵部一份军械调拨的折子。
	南絮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每翻一页都会看见楚意的字，工工整整的，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每一笔都落得很稳。南絮看着那些字，想起楚意以前坐在她对面批折子的样子，低头，握着笔，偶尔会停下来想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她那时候没有抬头看楚意，但每次楚意停下来的时候，桌案上的松木香都会微微变浓一些，像是在思考。南絮知道那个变化，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楚意她注意到了，她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说。
	傍晚素鸢端了晚膳进来，南絮看了一眼：“放着吧。”
	素鸢应了一声退下了。
	南絮又看了一会儿奏折，看着桌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舀起一勺喝了一口，凉的，米粒已经泡胀了，味道不对，她放下碗没有再喝第二口。
	她忽然想起楚意喝粥总是习惯先端起来抿一口，再用汤勺喝。她忽然觉得她记得很多楚意的细节，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楚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扬起，她看着凤仪宫的方向，灯已经灭了。
	她想起那天夜里她站在凤仪宫门外，门板后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她咬破了掌心才压住信息素。那时候她以为以后还会有很多个那样的夜晚，她以为她总有机会推门进去，现在那扇门不会再开了。
	她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放回桌案上，叫了素鸢进来：“凤仪宫的东西，不要动。”
	素鸢愣了一下：“陛下？”
	“她的东西。”南絮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奏折，“谁都不许碰。”
	素鸢应了一声退下了。
	南絮独自坐在灯下，面前的奏折还摊开着。
	窗外的夜色很深，承明殿的灯亮着，和以前一样，但以前有另一盏灯在凤仪宫的方向亮着，隔着夜色像一颗悬在远处的星，现在那颗星灭了，只剩下她这一盏，孤零零地亮着。
	她看着窗外那片黑暗，冷梅香在空气中弥漫着，不浓但散不掉，像是什么东西积在了空气里，没有人来收。

第42章 宋昕云来访

	楚意在将军府醒来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鸟鸣声叫醒的，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躺在床榻上听了一会儿，廊下有脚步声，轻而碎，是楚瑶在跑，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隔了好几道院墙，听不真切，像是有人在交代什么，又像是在闲聊，模糊而温热。她坐起身，觉得胸口那口气比前几日松了一些，像是在那段晨光里慢慢化开了。
	她洗漱完推开房门时，楚瑶正蹲在廊下给那盆兰草浇水。听见门响，楚瑶抬起头露出一个还有些局促的笑：“阿姐，你醒了？”
	楚意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盆兰草的叶子被水珠压得微微弯下去：“你每天都浇？”
	楚瑶把水壶放下，手指在叶尖上轻轻碰了一下，“陈婶说兰草不能浇太多，我隔一天浇一次，怕它渴了又怕它涝了。”
	楚意学着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水珠顺着叶脉滑下来，滴落在泥土里：“你做得很好。”
	楚瑶被她夸了之后耳尖红红的，低头把水壶摆正，像是随口提起：“阿姐你不知道，你走之后我每天来给你这盆兰草浇水的时候，都会在廊下坐一会儿，有时候坐着坐着就想，你要是突然回来了就好了。”
	“这不是就回来了吗？”楚意柔柔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楚瑶没有再往下说，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土：“我去看看早膳好了没有。”说完就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阿姐，你昨天说的，这次回来，暂时不会再走了。”
	楚意勾了勾唇，看着她：“不会了。”
	楚瑶“嗯”了一声，转身跑走了，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早膳是陈婶端来的，楚意坐在窗边慢慢喝着粥，楚瑶坐在对面拿一个包子慢慢掰着吃，掰得很碎，像是找话说的前奏，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阿姐，那你以后还进宫吗？”
	楚意的筷子停了一下：“不进了。”
	楚瑶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低头掰着包子，把那些碎面捏成一个小小的圆球放在桌角。
	早膳之后，楚瑶拉着楚意去看她院子里的花，很小的一片花圃，沿着墙根开了一溜，有几株山茶，几株迎春，还有几株楚意叫不上名字的。
	楚瑶蹲在花圃边用一根小树枝拨土，忽然抬起头问：“阿姐，你在宫里的时候，是不是很辛苦？”
	楚意的手指在衣袖里轻轻蜷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有时候有一点。”
	楚瑶看着她的侧脸，声音很小：“阿姐以后如果累了可以和瑶儿说，瑶儿可以为阿姐分担。”
	楚意伸手碰了碰她的发顶：“阿姐现在不辛苦了。”
	午后，楚意坐在廊下翻一本旧书，院子里很安静，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一行字上又散了开去，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她合上书放在膝头，靠着廊柱半闭着眼，阳光透过树影落在她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过了一会儿门房快步走进来：“二小姐，外面有一位宋小姐求见，说是姓宋，叫宋昕云。”
	楚意睁开眼，坐直了身体：“请她进来。”
	宋昕云走进来时穿着一件素青色的衣裙，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些，眼下青痕更深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看了楚意一眼，脚步顿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迈进来，手里攥着一只小包袱，走到楚意面前站定，低下头:“臣女……来向娘娘请罪。”
	“我已经不是皇后了，你以后不用再自称臣女，也不要唤我娘娘了。”
	“是，臣女……我……”她说完之后似乎自己都觉得那个称呼生疏又奇怪，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后可以叫你楚意姐姐吗？”
	楚意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但很快平静，“随你。”
	楚意把书放在石桌上：“你也不需要来请罪，那晚的事不怪你，你先坐下来再说。”
	宋昕云犹豫了一下，在楚意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她攥着包袱的手指还在发白，坐得很靠边，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楚意看着她：“你是自己来的，还是有人让你来的？”
	宋昕云摇了摇头：“我自己来的，我想了好几天，不能再等了。”她攥着包袱的手指松开又攥紧，“那晚，是我表哥陆鑫尧请我品茶，说新得了一罐好茶，让我尝尝。我当时没多想，就喝了，喝了之后头就开始发昏，浑身发热，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暖阁里了，再然后，你便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一直想来找你道歉，但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来，是我害了你，我没有脸来见你。”
	楚意看着她：“那封信呢？你让人送来的那封信，说在暖阁等我，是你写的吗？”
	宋昕云猛地抬起头：“我没有写过信！我那几天一直在府里养病，连门都没有出过。”她的脸色更白了，“有人仿了我的笔迹？”
	楚意沉默了一会儿：“那封信的笔迹确实是你的，不出意外，应该也是你表哥陆鑫尧做的。他请你品茶，把你迷晕送到暖阁，又仿了你的笔迹约我去，然后让人去通知陛下，每一步都是他安排的。”
	宋昕云的嘴唇开始发抖：“他是我表哥……他怎么会……”她没有说完，像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眼眶已经红了。
	楚意没有催她，让她坐着，等她自己缓过来。
	过了一会儿宋昕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他对我很好，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留给我一份，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太笨了，看不出他在利用我？”
	“不是你的错。”楚意明白她也只是相信了自己的亲人，人之常情，安慰她，“他是利用了你们之间的表亲关系，因为他知道你不会防备他，换做任何人处在你那个位置，都会中计。你现在知道了，以后长个心眼儿，不要再被他利用了。”
	宋昕云抬起头看着她：“那我该怎么做？就这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楚意想了想：“你回去之后，就当不知道这件事是他做的，不要去找他对质，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知道，他既然能利用你一次，就能利用你第二次。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才会以为他的计划还在顺利推进，他放松了警惕，反而更容易犯错。”
	宋昕云慢慢点了点头，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咽下去：“我记住了，那你呢？你因为这件事和陛下和离……”她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楚意像是并不在意这件事情：“那件事不全是你的错，暖阁只是一个引子，后面的事比你看到的更多。”她没有再往下说，宋昕云也没有再追问。
	楚意的声音放轻了些：“你已经道过歉了，这件事以后不必再提。”
	宋昕云低下头，把手里那只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对护腕，月白色缎面，绣着淡青色的竹叶纹，针脚细密。她拿起其中一只递向楚意：“我绣了很久，手艺不好，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你收下吧。”
	楚意低头看着那对护腕，竹叶纹绣得认真，她知道如果不收下，宋昕云还是会心怀愧疚，没有推辞，伸出手接过来：“我收下了，你回去以后好好养着。”
	宋昕云松了一口气，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时停了一下：“楚意姐姐，你以后还会回宫吗？”
	楚意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和楚瑶问的一样的问题：“不会了。”
	宋昕云没有再说话，快步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穿过前院，在廊下渐渐远了。楚意低头看着手里那对护腕，叠好收进袖中。
	那天傍晚，楚意和母亲一起用了晚膳。
	母亲坐在对面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在宫里能吃得惯吗？”
	楚意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菜：“有时候吃得惯，有时候吃不惯。”
	母亲没有追问，停了一会儿才说：“那以后在家吃，多吃点。”
	楚意点了点头：“好。”
	母亲没有再说话，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夜色渐渐深了，楚意回到自己院子，坐在书案前没有点灯，松木香在空气中弥漫着，很淡，比出宫前更淡了。
	她想起宋昕云微微发红的眼眶，想起楚瑶蹲在花圃边时的认真，想起母亲给她夹菜时泛白的指节。她发现自己在想很多事情，但没有一件是关于南絮的，像是那个名字正在慢慢变轻，从她心里被别的东西挤到了角落。
	承明殿里，南絮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桌案上那只新换的茶盏放在右手边，她伸手端起来抿了一口，不好喝，放下茶盏时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素鸢进来添灯时，低声说了一句：“陛下，今日宋昕云小姐去了将军府，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南絮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去做什么？”
	“奴婢不清楚，但据暗卫所说，她走的时候脸色像是哭过的。”
	南絮没有接话，放下奏折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将军府的方向，夜色已经暗透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了一会儿，风从窗外灌进来。她忽然想起有一次楚意坐在她对面批折子时忽然抬头看着窗外说“那棵梅树好像长高了一点”，她当时没有接话，现在注意到那棵梅树确实长高了，楚意不在对面了。
	她没有再想下去，关上窗走回龙案前坐下，那两个字还在空气里，像两个不知道该怎么收尾的笔画，悬在空荡荡的殿中，没有人接住它们。

第43章 上门说亲

	早朝时，南絮的信息素失控了一瞬，不严重，只是一瞬间的翻涌，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又落了回去，但离她最近的两个内侍还是脸色白了白，其中一个膝盖软了一下，又迅速站直。
	殿内的文武百官倒是没有察觉，只有素鸢站在侧门边上，目光在南絮的后颈上停了一瞬。
	南絮没有去看任何人，声音平稳地继续议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的手在桌案下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散朝后南絮回到承明殿，桌案上堆着几十本奏折，她坐下来拿起朱笔翻开第一本，目光落在纸面上，是工部的水利折子，她批了两行字，笔尖忽然停住了——那两行字写得比平时飘了一些，笔画不够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朱笔的笔杆在指尖微微颤动。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冷梅香在空气中弥漫着，比平时浓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
	素鸢端了新茶进来，放下时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太医院那边说，您前几日的安神药方子已经改了，今日新煎了一服，要不要现在服用？”
	南絮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托盘上，那碗深褐色的药汤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放着吧。”
	素鸢把药碗放在桌案上，退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陛下，您的信息素……”她没有说完。
	南絮没有看她：“退下。”素鸢应声退了出去。
	南絮伸手端起那碗药，没有立刻喝，端在手里，药汤的热气升上来，带着苦涩的气味，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以前她信息素不稳的时候，楚意会坐在她对面安静地释放松木香，不问她怎么了，不催她喝药，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她喝了一口药，苦的，比太医院以前煎的更苦，又想起楚意说“陛下若觉得苦，可以加一小勺蜂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快忘了楚意写过那张纸条。
	她喝完药，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梅树确实长高了，枝头上冒出了细小的绿芽。冷梅香还在弥漫，比方才淡了一些，但她后颈的腺体依然泛着淡淡的红。
	将军府，楚意正坐在廊下剥豆子，楚瑶蹲在她旁边，手里也攥着一把豆荚，剥得很慢，有一颗豆子从她手心里蹦出去滚到了台阶下面。
	楚意弯腰捡起来放回她手里：“慢慢剥，不着急。”
	楚瑶低头继续剥，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姐，你在宫里的时候，每天都做什么？”
	楚意想了想：“看折子、改图纸、去工部议事情。”
	楚瑶抬起头看着她：“那你喜欢做那些事吗？”
	楚意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
	楚瑶没有继续问，低下头继续剥豆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阿姐在家里，想做什么都可以。”
	楚意的目光落在楚瑶的发顶上，看见她头顶有一根翘起来的碎发，在暮色中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那根碎发按下去，又收回了手。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在暮色中泛着浅绿色的光。楚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豆子，觉得这好像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安静地坐着，手里握着一些细小而实在的东西，不用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需要担心谁会突然推开门。
	宋昕云再次来访，是在七日之后。
	楚意正蹲在院子里帮楚瑶给那几株山茶松土，手指上沾着泥，袖口卷到了手腕，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门房进来通报时她抬起头，手上还攥着一把小铲子：“谁？”
	“还是那位宋小姐。”门房说，“说是有事想当面和二小姐说。”
	楚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的手：“让她进来吧。”她把手上的泥拍干净，站起来走到井边洗了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楚瑶蹲在花圃边抬头看她：“阿姐，又是上次那个姐姐？”楚意点了点头：“嗯。”
	楚瑶“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低头继续松土。
	宋昕云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裙，比上次那件素青色显得精神了一些，但眼下青痕还在，像是这几天依然没有睡好。
	她走到院子中央站定，姿态比上次更紧张，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堵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
	楚意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在石凳上坐下：“坐吧。”
	宋昕云犹豫了一下，在楚意对面坐下来，睫毛颤粟，像是有什么话在她心里已经转了很久。“楚意姐姐，”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楚意看着她：“什么事？”
	宋昕云深吸了一口气：“家父想请人上门说亲，与将军府结为姻亲，他让我先来问问你的意思。”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她心里过了很多遍才敢放出来。
	楚意的手指在石桌边缘停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成婚”这件事本身，而是另一件事——宋家怎么敢？她是和离归家的前皇后，宋家主动向前皇后提亲，若传出去，朝中会怎么议论？那些大臣会怎么说？陛下会怎么想？
	“宋伯父怎么会想到这件事？”楚意问，“是你提的，还是有人说了什么？”
	宋昕云的脸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在袖口里绞得更紧了：“是姨母来家里做客时提起的……姨母问我是否对你有意，我……我没有回答，但她看出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姨母劝了父亲很久，父亲怕陛下会因此厌弃宋家，姨母说不会的，陛下不会在意一个已经和离的皇后嫁给了谁，还说陛下心里喜欢的是陆表哥，若是真能成就好事，陆表哥也会帮着说话。
	“父亲想了很久，又见我真的愿意，才让我来问你。”她说完抬起头看着楚意，“我本以为自己今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没想到……楚意姐姐若是愿意……”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楚意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宋昕云的姨母是陆鑫尧的母亲。她劝宋父让宋昕云来向楚意提这件事，还说陛下不会在意，恐怕是在替她儿子做最后一步。
	让宋昕云和楚意成婚，楚意就彻底和皇家断了关系，南絮就算心里还有楚意，也不可能再和一个嫁了人的前皇后纠缠。
	“你姨母来你家做客的时候，”楚意问，“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宋昕云想了想：“姨母说，陛下和陆表哥青梅竹马，迟早是要在一起的，还说……说你和陛下已经和离了，是陛下亲笔批的字，你出宫的时候陛下也没有来送，说明陛下是真的放下了。”
	楚意说:“你来是因为你姨母说的那些话？”
	宋昕云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是因为喜欢你才来的，以前我没有接住你的心意，后悔了很久，现在你回来了，我不想再错过了。”她的眼眶泛红，“我知道你可能心里还有别人，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等。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直等下去。”
	楚意坐在那里，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攥紧的手指，院子里那几株山茶花苞在午后阳光下微微泛着粉色的光。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但我刚刚和离，暂时没有考虑婚嫁的事。”
	楚意也不清楚宋昕云喜欢的是原身还是自己，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原身已经不在了，而自己不会答应。
	“是因为……”宋昕云抬起眼看着楚意，眼眶有些泛红：“是因为陛下吗？”
	楚意的手指在石桌边缘停了一下：“不是。”
	“那为什么？”宋昕云的声音微微发紧，“你不想成婚，是因为还想着她吗？可你们已经和离了，她批了你的和离书，你出宫的时候她连送都没有送，楚意姐姐，你还要等她吗？”
	楚意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又吹了一阵，将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了几次，“我不知道。”她说。
	宋昕云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那三个字比“是”更重，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那句“我不知道”已经替她回答了所有的问题。
	她站起来，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弯着，但眼眶还泛红：“那我知道了。”她退后一步，“楚意姐姐，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楚意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脚步声穿过前院，在廊下越来越远。
	楚意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宋昕云离开的方向，院子里那几株山茶开了花苞，粉红色的边缘微微卷着，还没有完全绽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石桌上的手，手指上还有一点没有洗净的泥土嵌在指甲缝里。

第44章 失控

	宋昕云走后，楚瑶从花圃边站起来走到楚意旁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根小树枝，在青砖地上无意识地划着。
	过了一会儿楚瑶开口了：“阿姐，刚才那个姐姐哭了吗？”
	楚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楚瑶低头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是不是想和你成婚？”
	楚意的目光落在楚瑶的侧脸上，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是替她父亲传话的。”
	楚瑶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在地上划那道线，划了一段又开口：“那你想和她成婚吗？”
	楚意靠在石凳的靠背上，阳光落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下眼睛：“不想。”
	楚瑶没有再问，把树枝放在石桌上：“那就不成。”
	承明殿里，素鸢走进来时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她站在殿中央低声禀报：“陛下，暗卫传回消息，宋家小姐又去了将军府，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南絮正在批折子，朱笔没有停：“说了什么？”
	“将军府守卫森严，暗卫隔得远，没有听清全部，只断断续续听见宋府想与将军府结为姻亲。”
	南絮的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小团，她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得像是没有听清：“结为姻亲？”
	“是，像是宋家为了宋昕云在向娘娘提亲，其他的，隔得太远没有听清。”
	南絮坐在灯下，冷梅香在空气中微微一沉，她把朱笔放下，动作很轻，目光落在那团洇开的墨迹上：“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午后，宋小姐走的时候眼眶有些红，但神色是平静的。”
	南絮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了一下：“她怎么回的？”
	“暗卫没有听见娘娘的回答。”
	南絮没有接话，冷梅香在空气中弥漫着，比方才又浓了一丝，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慢慢溢出来，她压不住，也不想压。
	她从未设想过楚意会不属于她，总觉得即便和离也有机会和好，但宋昕云去找楚意说亲了，楚意是喜欢过宋昕云的。如果她与楚意没有和离，她可以不将宋昕云放在眼里，但现在，她已经摸不透楚意的想法了。
	危机感包裹着她，如果楚意答应了，她该怎么办？
	——
	早朝刚开了不到一炷香，群臣就看出陛下心情约莫是不大好。
	第一本奏折是户部递上来的，说今年春耕的种子银两比去年多了两成，请陛下批示是否核减。户部侍郎的声音抑扬顿挫，念得稳稳当当，像是背过好几遍了。
	南絮听完之后把折子合上放在桌案上，没有立刻说话。殿内安静了片刻，她才开口：“去年种子银两是多少？”
	户部侍郎显然没料到她问这个，顿了一下才答：“回陛下，去年是八千两。”
	南絮没有抬头：“今年多两成，是近一万两。”
	侍郎点头：“正是。”
	南絮的声音平稳：“地多了多少？”
	侍郎卡住了，显然是没细查：“臣……臣回去再核。”
	南絮把折子推回去：“朕不想等，你现在核。”
	殿内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敢出声。侍郎站在殿中央，额头上的汗珠开始往外冒，他低头站了半晌，声音越来越小：“臣……臣确实没有查清，臣有罪。”
	南絮把折子放下：“查清楚了再递上来。另，户部核账不力的过失，记档一次，罚俸半年。”
	侍郎脸色白了，嘴唇动了动没敢辩解，退回了队列。
	第二本是刑部的，说北境一处流放地逃了两个犯人，已经在当地追捕了半月未果，请陛下调拨人手增援。刑部主事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预料到会被质问的折子。
	南絮的目光落在折子上，停了一瞬：“逃了两个犯人，追了半月没有追到？”
	刑部主事的声音更紧了：“回陛下，那两人跑了之后便没有踪迹，臣怀疑有人在暗中接应……”
	南絮抬起眼：“怀疑？”
	主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南絮把折子放下：“既然有怀疑，为什么不查？兵部的人在做什么？当地驻军在做什么？半月时间，足够让人跑到边境线了。”
	主事的头越垂越低，像是要把自己缩进那身官服里。
	南絮把折子放在桌角：“追捕不力，记大过一次。若半月内再无结果，你这主事的位置也不必坐了。”
	主事的腿软了一下，扶着笏板才站稳，退回去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片。
	第三本是工部的，说京城东门外的护城河淤积严重，需拨银疏通，请陛下示下。
	工部侍郎出列时声音稳稳当当的，把需要多少银两、多少人工、多少工期报得清清楚楚，和户部刑部那两人比起来简直不像同一个朝堂。
	南絮听完，没有挑错，工部侍郎正要退回队列，南絮忽然开口了：“朕记得东门外的护城河，去年秋天刚疏通过一次。”
	工部侍郎的脚步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转过身来，声音明显比方才低了一度：“回陛下，去年确实疏通过，但今年开春冰融之后，上游冲下来不少泥沙，又淤了大半。”他顿了一下，“臣本不该这么急，实在是近日雨水多，若再不疏通，汛期到了怕是要漫堤。”
	南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那几息像是一整个季节那么长，然后她收回目光：“朕知道了，银子你去户部领，朕会批。”
	工部侍郎如释重负地退了下去，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
	殿内安静了片刻，南絮的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没有再看任何人。
	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下来。坐得近的几个大臣都注意到了，那个动作是她烦躁时才会有的，很小，有时连她自己都注意不到。
	她能感觉到自己今天有些失控，批了三个折子，驳了两个，罚了一个侍郎，记了一个主事大过，发了一通火，但那口气还是没有散。
	在朝堂上，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接摔折子了，她的脾气向来收得紧，今天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抵着，让她收不住。
	一个六品主事偏在这个时候出列了，他颤颤巍巍地捧着一本折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陛下，臣有本奏。北境一处驿站修缮的银两比预算多支出了三百两，请陛下彻查。”
	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陛下今天的火气已经到了边缘，这个主事还在往上浇油。
	南絮开口了：“三百两，你查了多久？”
	主事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回陛下，臣查了半月。”
	南絮的声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半月查三百两，北境驻军换防的折子在兵部压了半个月你没看见？”
	主事的额头开始冒汗：“臣……臣以为军费之事不可轻忽……”
	南絮的声音不高，但殿内的气压在往下沉：“那你查出什么了？”
	“查出……确实多支出了三百两，系地方官员失误所致……”
	南絮的目光扫过去：“地方官员失误，你在朝堂上念了半天的折子，就为了告诉朕三百两银子被人失误花掉了？”
	主事的声音开始抖了：“臣……臣只是尽忠职守……”
	南絮靠在椅背里，冷梅香在空气中无声地浓了一分：“你说你查了半月，查出这三百两，然后呢？处理了谁？追回了银子吗？还是就只是递了一本折子上来，等着朕替你去查？”
	主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浑身都在抖。
	南絮看着他：“你查这三百两的时候，北境有将士冻伤、有病死、有换防不及时的军报堆在兵部，你知不知道？”
	主事的嘴唇抖着：“臣……臣不知……”
	“驿站是做什么的？是传递军报、接待信使、转运物资的。修驿站的钱超了三百两，朕想知道的是那三百两去了哪里，是被人贪了，是工料涨价了，还是当初的预算本身就少报了？你没有查到那一步，就递了折子上来。你递折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是朕需要知道的事，这三百两也许会耽误北境军报的送达？”
	殿内一片死寂，主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臣……臣知罪。”
	南絮看了他片刻：“撤主事之职，降为录事，从六品以下重头做起，连同追查那三百两的去向，限你半月内查清。查不清，就不仅仅是降职的事了。”
	主事叩首：“臣领旨。”退回去的时候腿在打颤。
	殿内一片死寂，一个武将出列：“陛下，北境驿站的银子确实有问题，臣以为——”
	南絮的目光扫过去：“你查过吗？你在北境驻守过一日吗？”
	武将的嘴唇动了动：“臣没有，但臣以为——”
	南絮看着他：“你什么都没有查过，凭什么以为他查不出来？”
	武将愣住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退回了队列。
	南絮站起身：“退朝。”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殿内的冷梅香残留了许久才散，像一场悄无声息的风暴过后留下的余波。

第45章 想念

	承明殿里，南絮坐在龙案后面批了几本折子，批到一半时她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朱笔的笔杆在指尖微微颤动，她没有去压它，只是看着它在灯下轻轻晃动。
	素鸢端了新茶进来：“陛下，兵部今日又催了那份换防的折子，说是再压下去北境那边就不够人手了。”
	南絮没有抬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素鸢行礼退下。
	南絮放下朱笔，把兵部那份折子抽出来批了一个“准”字，放在一边。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冷梅香还在弥漫着，像是冰面上有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正在无声地扩大。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为了三百两、为了换防的折子、为了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臣子，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它们在同一天涌过来了，像是一层一层堆在她胸腔里，终于把最上面那层冰压碎了。
	她按上后颈，指尖触到那处皮肤时感觉到一阵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往外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将素鸢唤进来：“把陆鑫尧叫来。”
	陆鑫尧来得很快，姿态从容，行礼如常：“陛下召臣？”
	南絮抬起眼看着他：“宋家向将军府提亲的事，你可知道？”
	陆鑫尧微微一顿：“臣听说了。”
	南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母亲在那之前去了宋府？”
	陆鑫尧沉默了一瞬：“家母确实去过宋府，因着昕云表妹对将军府二小姐有意，既然楚二小姐已经和离归家，若能在宫外觅得良缘，也算是一桩好事。”他顿了一下，“陛下不会介意吧？”
	南絮坐在灯下，冷梅香在那一刻猛地收紧了一下，又迅速被压回原位，不只是因为她早已知晓的宋府提亲之事，也是因为陆鑫尧对楚意的称呼。她与楚意成婚以来，再没人提过楚二小姐这个称呼，和离之后，素鸢等人也都是有眼色之人，在自己面前仍称楚意为娘娘。
	楚二小姐，这个称呼像是一条分割线，把楚意从她身边割离。
	但是她不能乱，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朕介意什么？”
	陆鑫尧微微躬身：“是臣多虑了，臣怕陛下心中还记挂着旧事，若因此不快，臣心中不安。”
	“朕没有记挂什么旧事。”
	陆鑫尧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短，但南絮看见了他眼底的意味。
	她在他的目光里端坐不动，冷梅香重新平稳下来。
	“那臣告退了。”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陛下，臣听说宋家已经派了管家去将军府等回话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他推门走了出去。
	殿门合上，南絮攥着扶手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她不知道楚意会怎么回，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消息传回承明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素鸢站在殿中央，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将军府那边暗卫传回消息，宋家的管家还在将军府侧门外等着。”
	南絮正握着朱笔批一本北境粮道的折子，笔尖没有停：“等多久了？”
	“从午后到现在，约莫两个时辰了，将军府一直没有人出来见他，也没有让人回话。”素鸢顿了一下，“暗卫说，那管家带了一只锦盒，像是提亲的文书，宋家没有撤帖子，还在等答复。”
	南絮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写完那个字才放下笔：“知道了。”
	素鸢站在原地等了一下，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南絮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冷梅香在空气中弥漫着。窗外的夜色很深，将军府的灯火还亮着，她的心里重复着一句话:楚意，你绝不能答应。
	这个念头比她想象的要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猛地收拢了一下，把所有犹豫和克制的念头都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也许是从听见管家还在等的那一刻，也许更早，也许从楚意离开的那天它就一直在那里，只是她一直按着，藏着，但它还在，而且越来越重。
	楚意是她的，她心想。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深处往上涌，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撞击，准备破开那道她亲手筑起来的墙。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楚意坐在她对面对她说“臣女想留在陛下身边”，那时候她回答“朕也是”，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碎，她那时候以为那就是全部了，她以为她能留住楚意，像留住一盏灯一样简单。
	灯灭了，楚意走了，她坐在承明殿里批折子、见大臣、处置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臣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那盏灯灭了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它重新亮起来。
	她坐在灯下，等着一个不会再端茶进来的人推开门，等着一个已经走了的人回头。
	她伸手按上后颈，指尖触到那处皮肤时感觉到一阵灼热，她以前以为那是信息素紊乱，现在她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她在想楚意，她的身体在替她想。
	她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楚意她在想她，她以为那些话可以以后再说，等查完了案子、等尘埃落定了、等所有棋子都落完了，她有的是时间去告诉楚意，但现在她想说楚意也不一定想听了。
	楚意不能答应宋家，她不能让楚意嫁给别人，不能让别人端走那盏她还没有学会怎么接住的茶，不能让别人占据楚意身边的位置。
	次日，暗卫送了新的消息回来，不是关于宋家，而是另一件事。
	素鸢快步走进殿内，手里攥着一封密报，脸色比平时紧了几分：“陛下，暗卫查到了陆鑫尧私囤粮草的证据，他在江南的商户名下囤了一批粮食，数额比之前查到的更大，掩在漕运的账目里，做了好几层遮掩。”
	南絮接过密报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还有其他吗？”
	“暗卫还查到，那批粮食有一部分转运的方向不是北境，是往东的，像是有人在内陆接应。”南絮的目光在“往东”两个字上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以前支持废太子的那些人里，有一个曾在东边三州任职的老臣，退休之后还和陆府有往来。
	她把密报折好放进暗格里：“继续查，查清接应的人是谁。”
	素鸢应声退了出去。
	南絮独自坐在灯下，陆鑫尧私囤粮草的线索比之前更清晰了，那批粮食的去向也浮出了水面，她该高兴，该觉得离收网又近了一步，但她坐在那里，脑子里却想着如果楚意还在，她会坐在对面听她说这些，然后安静地释放松木香，帮助她平稳心绪。
	午后，暗卫又传回新的消息，宋家的管家还在将军府侧门外等着，已经换了一班人。
	南絮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想起楚意以前说过，“臣女想要的东西，陛下不知道吗？”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楚意想要的东西，是她。楚意想要的是一个会在她问“为什么”的时候回答的人，一个会在处置她身边的人之前先问她一句的人，一个会在她说“臣女想要的东西”的时候看着她的人。
	她不知道以前的自己为什么想不通，倒是楚意离开自己之后，什么都想清楚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梅香从她身后涌出来，在夜风中散开又聚拢。
	她看着将军府的方向，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看的很认真。
	看了一会儿，她回到案前，伸手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奏折，批了几行字，批完之后她没有放下笔，她把笔搁在砚台上，笔杆碰在砚台边缘发出一声细响。
	她伸手从暗格里取出那本册子，她看着那册子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朕知道你是写给朕看的了。”她像是隔了很久才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暗格里，然后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素鸢站在门外廊下：“陛下？”
	南絮站在那里，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扬起，她看着将军府的方向，声音很稳：“备车，朕要去将军府。”
	素鸢愣了一下：“陛下……现在？”
	南絮没有看她：“现在。”
	她走下台阶时冷梅香在夜风中散开又聚拢，她裹紧了披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她不能回头了，她知道她再等下去楚意可能不会等了，她知道她现在去接她，可能比任何时候都晚，也比任何时候都早。
	她穿过宫门时月色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道她终于决定跨过去的门槛上。她不知道楚意会不会见她，也不知道楚意愿不愿意跟她回来，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她走下马车时将军府的侧门还亮着一盏灯，而宋家的管家还站在门口，像一根她必须亲手拔掉的刺。
	她站在那里，冷梅香在夜风中散开。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然后走上前，抬手叩了一下门环，夜风穿过廊下，将她袖口吹得微微扬起——声响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像是一个终于被她推到掌心、落在门板上的回答。
	她站在门外，等着门从里面打开，等着那个她等了很久的人出现在门后。
	她想，不管等多久，她都会等到她开门。

第46章 上门

	南絮到将军府的时候，天色刚擦黑。
	晚风从城郊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和草木将醒未醒的气息。她站在将军府侧门外，门楣上悬着一盏灯笼，灯芯刚刚被点亮，将门前的青砖地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叩了两下门环。
	门从里面开了，门房探出头来，看见她脸色猛地一变，赶紧跪下行礼，嘴唇哆嗦了一下才挤出声音来：“陛……陛下怎么……”
	南絮站在门外，声音很平：“朕来见楚意，你去同她说朕在这里等她。”
	门房打了个寒颤，皇帝来了也要在门口等吗？他不敢细想，低下头：“陛下稍等，老奴去通传。”
	南絮站在门外，灯笼的光落在她肩上，将她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
	将军府内，楚意坐在正厅里，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的书。楚瑶蹲在廊下摆弄那盆兰草，手指拨着叶尖上的水珠。
	门房快步走进来，在廊下站定，声音压得很低：“二小姐，侧门外……陛下来了，说要见二小姐，陛下在门外等您。”
	楚意翻书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还落在书页上，但视线直愣愣的，明显不是再往下看。
	楚瑶听见了，抬起头看着楚意，又看了看门房：“陛下？”她转头看向楚意，“阿姐……”
	楚意把书合上放在桌案上，动作很轻，但书脊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去告诉她，我已经不是皇后了，不想见她，让她回宫吧。”
	楚瑶站起来走到门房面前，把楚意的话原样传了一遍。
	门房听了这话，面色发白，但他毕竟只是个下人，总不能去劝二小姐，只得快步走回侧门，颤颤巍巍回话：“陛下，二小姐说……请陛下回宫。二小姐还说，她已经不是皇后了，不想……不想见陛下。”这话说完，门房连忙跪下，怕帝王降罪。
	门外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你告诉她，朕知道她不想见朕，但朕今晚见不到她不会走的。”
	门房起身擦了擦汗，又跑回正厅，弯着腰将原话转述了一遍。楚意的目光从桌案上抬起来，看着门房弯腰时衣摆上蹭到的一点泥，沉默了几息：“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说这一句。”
	楚意没有再说话，楚瑶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来。
	楚意垂下眼：“你退下吧。”
	门房退了出去。正厅里安静下来，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桌案上那本书的纸页微微卷起。
	楚意伸手把书拿起来放在桌角。
	楚瑶蹲回廊下继续拨那盆兰草的叶子，但她的动作比方才慢了很多，像是也在等什么。
	天色越来越暗了，风开始变凉，穿过廊下时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像是要下雨了。
	楚意坐在灯下，没有看书，没有写字，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书，指腹在书脊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想什么又想不出头绪来。
	“她还在？”声音很轻。
	楚瑶在廊下应了一声：“嗯，我方才跑去看了看，她还站在侧门外，没有走。”
	楚意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纸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手指放回书上，但没有翻开。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想这件事，她已经和离了，她说服自己没必要管，但她在书案前坐立难安，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抵着，让她没有办法安稳坐在原地。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微微扬起，她感觉到了那一阵风里带着的寒意，和那种即将下雨的闷。
	一滴雨落在廊外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雨就落下来了，先是一阵稀疏的细响，很快就连成一片，砸在瓦檐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有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石子。
	楚意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窗外模糊的雨幕上，又问：“她还在？”
	楚瑶站起来跑到廊下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肩头湿了一小片：“还在。她没有走，也不让下人给她撑伞。”
	楚意的目光在灯下微微晃动了一下，她重新低下头，把书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但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那些字在她眼前散开又聚拢，像是被雨水泡软了的墨迹，模糊而游离。
	她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雨没有小，她听见外面的雨声越来越重，像是要把整座将军府都淹没。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楚瑶正站在廊下看着雨幕，没等她问就回道：“阿姐，她还在。我方才又去看了一眼。”
	楚意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你去告诉她，雨太大了，让她回宫，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楚瑶应了一声，举伞跑进雨里。
	过了片刻她跑回来了，呼吸有些急：“阿姐，她说……她说她今晚不会走的，如果阿姐不想见她，她就站在门外等，等到阿姐愿意出来见她。”
	楚意站在廊下没有说话，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檐角的水帘已经连成一片了。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让她回宫，我不想见她，她站在那里也没有用。”
	楚瑶又跑了一趟，她回来的时候楚意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答案——南絮没有走。
	“阿姐，她还是不肯走。”
	楚意站在廊下，雨声砸在瓦檐上，她看着楚瑶，没有说“再去”，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衣摆湿了，进去换身干衣裳吧。”
	楚瑶没有动：“阿姐，你真的不见她吗？”
	楚意没有回答她，她站在那里，听着雨水打在地面上的密集声响。
	雨水从檐角滴落的时候溅起的每一道水花都在提醒她，她站在屋里，而南絮站在雨里。
	她转身走回屋里，从门后拿了一把青竹伞，走回廊下。楚瑶还站在雨里看着，楚意经过她身边时说了一句：“回去换衣裳。”
	然后她撑开伞，走进雨里。雨很大，雨水从伞沿滑落，在青砖地上溅开碎白的水花。她穿过前院，鞋面很快就被雨水浸湿了，凉意从脚底渗上来，她没有停步。
	她走到侧门前，在门内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拉开了门。
	南絮站在门外，雨水从她周身往下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玄色披风沉甸甸地贴着身体，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雨水沿着她的下颌不断滴落。
	她看见楚意撑着伞出现在门口时，睫毛猛地颤了一下，雨水顺着她的眼睫滑落，像是在眼眶里停留了一瞬又落了下去。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淋了雨太冷，还是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
	楚意站在门内，雨水从她身后的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那把青竹伞撑在她头顶，但雨水还是从她袖口滴落，她看着南絮湿透的模样，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你站在这里淋雨，是为了证明什么？”
	南絮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被雨声盖住：“朕想见你，朕……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让你见朕，所以只能站在这里，等你。”
	楚意看着她，雨水从伞沿滑落，在两个人之间落成一道帘子。
	“你想说的话说完了，就回去吧。雨太大了，你站在这里，明日朝堂上的人还要说将军府怠慢陛下，我不想听到那些话。”
	南絮站在雨中，雨水从她下颌滴落：“淑妃的案子，朕登基那年就已经查清了。朕手里有所有的证据，谁伪造了那封信，谁抽走了卷宗的页，谁把春枝送出宫，朕全都知道。朕之所以不翻案，是因为那根线连着陆家，朕需要把整条线连根拔起来。”
	楚意看着她：“所以你让我去查。”
	“是。因为你是朕身边唯一一个陆家会看在眼里却不会防备的人。将军府嫡女、皇后、新入宫的你查那些事，他们会觉得你真的在查，朕查到的东西还在他们掌握之中。朕利用了你，朕承认。”
	楚意站在门内，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她脚边：“你利用我，从没有告诉我。”
	南絮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朕没有告诉你是……因为福安。他是陆家的眼线，放在朕身边很多年了。朕留着他，是因为如果朕动了他，陆家就知道朕在查他们。朕在你面前冷落你，在陆鑫尧面前表现得亲近，那些都是演给福安看的。朕需要他相信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需要他相信朕不在乎你，这样陆家才会继续动，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楚意的手在伞柄上微微收紧：“你冷落我的时候，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的声音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一条窄缝里渗了出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告诉我你在做什么，我会帮你？”
	“朕怕你知道了……会在陆鑫尧面前露馅，你藏不住。”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楚意的声音发紧，“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楚意，你只是让我去查，让我以为自己得到了你的信任，在查一件对你很重要的事。你让我像一颗棋子一样走了那么远，你在棋盘外面看着我走完所有的路，然后你告诉我你是有苦衷的，这显得我像个蠢货。”
	南絮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朕没有不信你，朕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朕是皇帝，要理智，要权衡。”
	楚意看着南絮，雨水顺着她的衣摆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积起一小片水洼。
	她想起南絮咬破掌心的那道齿印，那道伤口她看见过，但她从来没有问过南絮是怎么伤的。南絮没有说，她也没有问。那些沉默像水一样积在她们之间，积了很久，积成了现在这道门。
	雨水从她脚下漫过，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也不知道她还能怎么做。
	“你说完了吗？”楚意把手里那把青竹伞递了出去：“说完了你就回宫吧，雨太大了。”
	南絮愣了一下，雨水从她的眼睫滑落：“朕——”
	楚意没有等她说完，把伞柄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快步走回了院内。院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南絮站在雨中，握着那把伞，伞柄还残留着楚意掌心的余温。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这把青竹伞，油纸面被雨水打得微微作响。
	她撑开伞，雨水从伞沿滑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圈水痕。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台阶，脚步声在雨中渐渐远了。那把伞撑着，夜色中像是一盏移动的灯。
	楚意站在门内，听见那把伞撑开时发出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在雨中渐渐远去。她靠上门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递伞出去的那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
	她闭了一下眼睛。廊下的雨声还在继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雨水冲刷着，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会被冲走，还是会留下来。

第47章 异动

	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楚意躺在床上没有睡着。她听见雨声从密集变得稀疏，再从稀疏变成零落的滴答，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屋檐还在往下滴水，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反复地落进同一片水洼里。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窗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想起南絮站在雨里的样子——玄色披风湿透了，沉甸甸地贴着身体，雨水顺着她的下颌不断滴落。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往廊下走一步，就那么站在雨里，像是要用那个姿势证明什么。
	楚意站在门内看了很久，久到那把伞的伞柄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才递出去。
	承明殿里，南絮站在殿中央，那把青竹伞还握在手里。
	素鸢迎上来时吓了一跳：“陛下……您怎么淋成这样？”
	南絮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伞，伞沿还在往下滴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声音沙哑：“这伞放着，别动。”
	素鸢应了一声退下了，她从来没见过南絮这样。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冷梅香被雨水冲得极淡，但她站在那里看那把伞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南絮换了干衣裳，坐到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她没有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把伞柄的触感还在她掌心残留着，温的，像是握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她伸手端起桌角那只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楚意泡的合她胃口，但她没有放下。
	次日清晨，陆鑫尧递了牌子求见。南絮正在批折子，素鸢进来禀报时她抬了一下眼：“让他进来。”
	陆鑫尧走进来时姿态从容，行礼如常，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门边那把突兀的青竹伞上：“陛下的伞？”
	南絮没有抬头：“嗯。”
	陆鑫尧没有再问，将一本折子放在桌案上：“陛下，漕运年底账目已经整理完毕，有几处仓库的修缮费用比预算高出一成，臣仔细核过，确实有工料涨价的原因，但也有几笔银子的去向对不上。”他的声音温和，“臣想着此事不宜声张，便先来禀报陛下。”
	南絮接过折子翻开，目光扫过纸面：“对不上的银子，你查到谁头上了？”
	陆鑫尧微微一顿：“还没有确凿证据，但线索指向江南那边的商户，和上次臣提到的那个方向一致。”
	南絮把折子合上放在桌案上：“继续查，不用声张。”
	陆鑫尧应了一声，他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像是在想什么又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陛下昨夜出去了？”
	南絮抬起眼看着他，冷梅香在空气中微微沉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陆鑫尧笑了笑：“臣只是随口一问，陛下昨日没有在承明殿批折子，臣递折子时素鸢说陛下不在。”
	南絮没有接话：“你还有事？”
	陆鑫尧摇了摇头：“没有了，臣告退。”他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瞬，目光在门边那把青竹伞上多停了一息。
	殿门合上。南絮坐在灯下，陆鑫尧走之前看那把伞的那一眼让她心里沉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但那把伞不能再放在这样显眼的地方了。
	她站起身走过去拿起那把伞，走进了内殿，把它放进了衣柜旁边的角落里，然后关上柜门，转身回到龙案前坐下。她重新拿起朱笔翻开奏折，但她的目光在纸面上落了一会儿才真正看进去。
	将军府里，楚意坐在正厅和母亲一起用早膳。她喝了几口粥，又夹了一筷子小菜，动作和平时一样，但她夹菜的时候筷尖在碟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想什么想出了神。
	母亲坐在对面看了她一会儿，放下粥碗：“昨夜有人来了？”
	楚意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母亲没有追问是谁，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听说昨夜下了一场大雨。”
	楚意的筷子停了一下：“还好。”
	廊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母亲没有继续问昨夜的事，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随口提起：“昨日下午陈婶去市集买菜回来说街上多了不少生面孔，有几个穿短打的汉子站在米铺门口，也不买米，就那么站着。”
	楚意握筷子的手没有停：“兴许是外地来的人。”
	母亲摇了摇头：“你父亲在北境的时候，每次有大事之前，街上都会多出一些这样的生面孔。”
	楚意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是说——”
	母亲放下茶盏：“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你心里有数。”她顿了顿，“你父亲以前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人开始在暗处盯着粮价和城门，那说明有人在准备大动作了。”
	楚意没有再说话。
	午后，楚瑶跑进院子，裙摆被风兜起来：“阿姐，我听陈婶说城门口的兵比昨天多了。”
	楚意正坐在廊下翻那本书，没有抬头：“多了就多了。”
	楚瑶在她旁边蹲下来，声音压低了几分：“陈婶说那些兵是半夜调来的，城门下了钥之后又开了，有人看见穿盔甲的人骑着马从外面进来，不是咱们城里的兵，像是从城外调来的。”
	楚意翻页的手停了一下：“知道了。”
	楚瑶看着她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的小声说：“阿姐，你说是不是要打仗了？”
	楚意把书合上放在膝头：“不会的。”但她垂着眼时目光发直。
	楚瑶蹲在原地用手在地上画了几道线，像是一幅歪歪扭扭的地图，又像是没有意义的线条：“可我在街上看见有人在囤米了，巷口的米铺门口排了长队，陈婶说一斗米比前天贵了五文。”
	楚意沉默了一下，她想起昨夜传来的隐隐的马蹄声，想起母亲早膳时说的那些话，像水一样渗进来，在她心里慢慢汇成一道她不太想承认的预感，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碰了碰楚瑶的发顶：“这几天少出门。”
	那天傍晚她去院子里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外的方向传过来，穿过城门，又很快消失在街道深处。
	她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那队马蹄声比之前更快、更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加速推进。
	夜里她坐在灯下，看着窗台上那两盆兰草，其中一盆是楚瑶一直在照顾的，另一盆放在旁边，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盆的叶片，然后收回了手。
	什么马蹄声、什么粮价、什么生面空，那些事明明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可她还是控制不住会想，会想南絮有没有注意到这些事。
	承明殿里，南絮正在灯下看暗卫送来的密报。
	素鸢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城防那边已经按您的意思加强了，北城门的驻军增了五百人，换防的折子已经批了。”
	南絮的目光没有离开密报：“陆家那边呢？”
	“陆府这几日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有几个面生的人从侧门进去的，暗卫正在跟。”
	南絮把密报放下：“知道了，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素鸢应了一声退下了。
	南絮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暗卫送来的回报，陆家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一些，像是有人在催他们。
	不过陆家越快动，破绽越多，她就能越快收网。等一切结束了，她才能安心站在将军府的门外等那扇门开。
	几日后，傍晚，将军府收到一封信，送到二小姐手上。
	楚意接过信拆开，里面是楚词的笔迹，只有几行字：“京中近来不太平，你在家中一切小心，若无必要不要出城。北境这边有人大批调动粮食，方向不明，似是与陆家有关。我已派人暗中查探，有消息再传信。你在京中照顾好自己。”
	楚意看完信之后在灯下坐了很久，她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然后折起放好。
	她坐在灯下，手指搭在桌案边缘，北境的粮食调动方向和京中的动静是连在一起的，像是同一条绳子上的两股线，被一只手慢慢地收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皇城的方向。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廊下的老槐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收回目光关上了窗，坐回灯下，翻开那本书接着看，但她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没有再看进去。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了几次身，然后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里。
	月色很好，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廊下的风铃响了一声，她站在那里听着风从北边吹过来的声音，从侧门的方向收回了目光，没有走过去看一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月色，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屋里。
	承明殿里，南絮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下眼睛。
	她伸手端起那只茶盏抿了一口，松针和薄荷放得刚刚好，是她自己煎的。她练了很多次才练到这个味道，只等一个试茶的人回来。
	她把茶盏放回桌角，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中将军府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继续批奏折。她还不能走，她得等陆家自己动起来。

第48章 叛乱

	这一日，楚意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醒来时晨光已经漫过了窗纸。她坐在床榻边缘，听见外面有人在跑，脚步声急促而杂乱，像是整个院子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楚瑶正站在廊下，脸色白得像纸：“阿姐，街上全是兵，皇城方向好像着火了，我听见……”她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楚意顺着她的目光往北边看去，天色浑浊，一缕灰烟正从皇城的方向升起来，在晨风中缓缓散开。
	那缕烟升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烧着，烧了很久终于烧到了面上。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侧门被敲响了。门房开了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看不清脸，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我是替陛下传话的，陛下让您待在府里，哪里都不要去。城门已经封了，皇城那边暂时稳得住，但外面乱，您千万不要出门。”
	楚意站在门内，看见那人说完便快步走了，消失在巷口。她没有叫住他，也没有问更多。她关上侧门退了两步靠在门板上，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扬起。
	她是一个从和平年代穿过来的人，叛乱厮杀、刀刃碰撞、火光冲天的场面她只在拍戏的时候见过，但那些是假的，是道具和特效。
	现在那些声音是真的，那些气味是真的，那些在街道上蔓延开的混乱是真的。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手心微微出汗。
	现在没有导演喊“卡”，那些声音不会停。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从妆奁底层翻出那把凤纹匕首，握在手里。
	匕首很重，比她记忆中的更沉一些，她出宫时带走了它，放在妆奁底层很久没有碰过，但今天她翻了出来。她握着匕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放进了袖口内侧。她又拿了一件深色的外衣换上，系紧腰带，对着铜镜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出房间时楚瑶正站在廊下，手里攥着衣角：“阿姐，你要去哪儿？”
	楚意没有回头：“我出去看看。”
	楚瑶跑过来攥住她的袖子：“外面乱了，阿姐你听见了吗？”
	楚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楚瑶。她看见楚瑶的眼眶泛红，攥着她袖口的手指在发抖，那个力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和以前攥着她去逛集市时不同，这一次攥得很紧，像是害怕松手就再也攥不到了。
	楚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握在手里：“我很快就会回来。你在家里关好门窗，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
	楚瑶的眼眶更红了：“阿姐……”
	楚意松开她的手，没有等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她穿过前院时，府里的下人都躲在廊下不敢出声。有人喊了一声“二小姐”，但她没有回头。她走到侧门口时停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远处皇城方向的火光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像是一块被烧透的铁悬在屋顶上方。
	刀剑碰撞的声音随着夜风传过来，时远时近，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推过来。
	楚意站在巷口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在她耳边落下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
	她从来不知道真实的叛乱是什么样子的。此刻，刀剑碰撞是真的，空气中飘浮的焦糊气味是真的，街角那几个人影倒在地上不动也是真的。
	她握着袖中的匕首往前走，没有回头。
	走出几步，她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下，身后有脚步声，很小，像是有人踩着碎步跟在后面。
	她停下来回头看去，楚瑶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穿着她自己的小袄，手里攥着一根用来撑门闩的木棍，脸色惨白：“阿姐，我……我跟你一起去。”
	楚意看着她，她手里的木棍比她胳膊还长，攥着木棍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楚意愣了一下：“你回去。”
	楚瑶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不回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楚意看着她攥着木棍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她的脚没有往后挪一寸。楚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那你要听我的，我说走就走，说躲就躲。”
	楚瑶用力点头，快步跟上来，走在楚意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们走过两条街时，转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楚意侧身将楚瑶挡在身后，匕首在袖口中微微调整了方向。
	但来的人不是散兵，是个穿着半旧衣裳的普通百姓，手里抱着一个包袱，看见她们吓了一跳：“你们怎么还敢在外面瞎逛？皇城那边打起来了，陆家反了！”
	他说完就跑了，脚步声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楚意站在原地，那句话落在她耳边——“陆家反了”。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她记得那本书里的剧情，陆鑫尧确实造反了，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原书里陆鑫尧造反的时候，南絮早有准备，兵不血刃就平息了叛乱，甚至没有亲自下过场。
	但那是在原书里的时间线，现在陆家提前动了，南絮可能还没有完全收网。
	楚意攥着匕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陆家提前造反会带来什么，不知道南絮会不会有事。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快了许多，几乎是在小跑。
	楚瑶在后面跟着她，攥着木棍跑得气喘吁吁：“阿姐！等等我！”
	楚意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穿过那条巷子绕过地上的障碍物，朝着皇城的方向跑去，握着匕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穿过最后一条街时，皇城的轮廓终于完全展现在眼前。
	楚意瞳孔猛地一缩。
	宫门外的街道上人影晃动，盔甲的反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她看见南絮站在宫门前的台阶上，玄色披风被夜风掀起，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她没有后退，站在台阶的最高处，身边围着一圈侍卫，正在抵挡冲上台阶的叛军。
	她是疯了吗？身为帝王，竟然站在了最前线。
	她看见南絮的剑出鞘，看见她侧身避开一刀然后反手刺入对方的肩窝。她的冷梅香在夜色中翻涌着，浓烈而滚烫，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威压。
	她沿着巷口的阴影往侧面移动，换了一个更近的位置站定，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她站在那里，看着南絮挥剑的动作，看着她在混乱中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楚瑶在她身后蹲下来，攥着木棍的手还在发抖，但没有出声。
	楚意握着匕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台阶上的方向。
	夜色很深，火光很亮。楚意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上前，风里的焦糊味又浓了一些。
	看了一会儿，她继续往前又走了一段路，她看见前面又有两个人影倒在地上，她放慢脚步走近了看——是兵卒的尸首，衣甲还在，但已经不动了，身下的青砖被血浸成了暗色。
	楚意的脚步慢了半拍，楚瑶在她身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楚意没有停下，伸手握住楚瑶的手腕：“别看，跟我走。”
	楚瑶没有再开口，低着头快步跟在她身后。
	绕过那片区域时，街角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个穿着杂乱衣裳的人从侧面巷子里冲出来，手里握着刀，像是从战场上逃散的乱兵。
	他们的衣甲不整，刀上沾着血，目光从楚意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她身后的楚瑶身上，像在掂量什么。
	楚意感觉到楚瑶在她身后攥住了她的衣摆，力道很紧。她没有后退，伸手握住了袖中的匕首：“让开。”
	那三个人中的一个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指向她：“把值钱的东西留下。”
	楚意没有动：“我是将军府的人，你们确定要拦我？”
	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
	楚意的手在袖中握紧了匕首的刀柄，退后半步将楚瑶完全挡在身后。
	她对面的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像是在交换判断，楚意没有等他们决定，她往前踏了一步，匕首在袖口里露出一截刀尖，刀刃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那三个人看见那截刀刃，镶着金线、纹着凤凰，像是认出了什么，没有再多说，转身退回了巷子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楚意没有追。她松开握着匕首的手，感觉到掌心有些湿，是她自己的冷汗。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在微微发抖。
	楚瑶跟在她身后，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阿姐，你手在抖。”
	楚意没有回头：“我知道。”
	宫门外的街道上人影晃动，盔甲的反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刀剑碰撞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
	南絮站在台阶的最高处，冷梅香从她身上翻涌出来，浓烈而滚烫，像是一层冰被彻底烧穿了，带着顶级坤泽的威压，像是整个夜空的寒气都被拽了下来，压在战场上方。
	几个靠近的叛军脚步明显慢了半拍，信息素压弯了他们的膝盖，握刀的手在发颤。
	南絮的声音在混战中响起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底下翻上来的：“陆家谋反，与废太子余党勾结，私囤粮草，伪造圣旨。证据已经查实，你们现在放下兵器，朕只究首恶。”
	她的声音被风送出去，在宫门前的街道上回荡了一下。叛军中有几个人犹豫了，但大部分还在往前冲。
	南絮没有再说第二遍，她侧身避开刺来的一刀，反手将长剑刺入那人的咽喉，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把收久了终于出鞘的刀。
	她不常亲自上阵，但她的剑术没有荒废过，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会有这一天。
	突然，南絮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挥剑的间隙偏过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巷口的阴影处。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火光和喊杀声，她看见了楚意。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楚意没有听清，然后南絮转回头继续迎向冲上来的叛军，没有再看她，但冷梅香在那一刻微微漾开了一下。
	楚瑶在她身后轻声问：“阿姐，我们不走吗？”
	“再等一会儿。”

第49章 包扎

	突然，楚意看见了一道从侧面逼近的人影。
	那道身影是从台阶侧面绕过去的，动作很快，像是算准了南絮正背对着那个方向。
	他穿的不是叛军的衣甲，是一身普通粗布衣裳，混在其中几乎看不出异常。但他的路线明显不是去杀其他侍卫的，是冲着南絮去的。
	楚意动了。
	她没有出声，松开楚瑶的手腕，侧身贴着墙根冲了出去。
	她斜着切过去，正截在那道人影和南絮之间。
	他已经举起了刀，刀尖在火光中一闪，楚意抬手用匕首格住了他的手腕。匕首的刃口撞上刀柄与手腕的连接处，发出一声钝响，被截断了方向，偏了半寸，刺进了南絮身后的石阶缝隙里。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从旁边冒出来一个人。
	楚意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侧身肘击他的小臂，迫使他松了刀，然后一脚踹在他膝弯，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动作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利落，原身的武艺融在她的肌肉里，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动了。
	那个人倒在地上时，南絮正好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楚意身上。
	“你——”南絮开口，声音被战场上的嘈杂压了一半。
	楚意没有看她，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人：“有人从侧面偷袭。”她收了匕首退后半步，让出位置给身后的侍卫。
	侍卫冲上来把那刺客按住了，楚意这才转过身，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南絮。
	南絮额角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像是被碎石溅到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了一线。她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深口子，正在往外渗血，可能是握剑太久磨破了皮。
	楚意皱眉看着她：“你怎能站在最前面，你是想死吗？”
	南絮握着剑的手没有松开：“朕不能让陆家的人攻进皇城。”
	楚意的声音发紧：“那也不需要你一个皇帝站在最前面，你死了谁来主持大局？”
	南絮看着她，眉梢稍显柔情：“你在担心朕？”
	楚意看着她眉骨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她的手腕处有血滴落下来，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远处传来一阵新的马蹄声，从城北的方向传来，甲胄的碰撞声在夜色中越来越近。
	楚意侧头看了一眼，一队骑兵从北街冲出来，旗子在火光中展开，上面绣着兵部的字样，南絮的人到了。
	那队骑兵穿过巷口，将叛军的后路截断了。叛军的阵脚开始松动，有人开始往后退，先是一个，然后几个，然后是整片整片的人往巷子里撤。
	陆鑫尧不知从哪里被几个亲信架着往后撤，混入溃散的人群中。南絮没有追，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退远。
	那队骑兵冲入溃退的人群，将几处出路封死。叛军的阵型彻底散了，被分隔成几块，各自为战，然后逐一被围住。
	打斗声渐渐稀疏了，剩下零星几声刀剑碰撞的回响，然后也停了。夜色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街道的呼呼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南絮终于松开了手中的剑，剑尖垂向地面，在她身侧晃了一下。她转过身，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楚意。
	“你担心我。”南絮说，声音沙哑。
	楚意看着她：“我只是路过。”
	南絮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凤纹匕首：“你拿着朕送你的匕首，说你只是路过。”
	楚意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匕首，刀刃上那线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在火光中泛着光。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楚瑶从墙角探出头来，看见她站在那里才快步跑过来，攥着她的衣摆：“阿姐，你没事吧？”
	楚意伸手握住楚瑶的手：“没事。”
	南絮的目光落在楚瑶身上，又落回楚意脸上：“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楚意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下：“你手上在流血，你打算让这血自己停？”
	南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皮外伤。”
	楚意有些莫名的来气：“你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南絮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说住了。
	楚意没有等她回话，她把手里的匕首收进袖中，然后把楚瑶带到南絮面前：“站这儿别动，我很快回来。”
	楚瑶看了南絮一眼，又看向楚意，点了下头。
	楚意转身走进旁边的偏殿，在桌案上找了一会儿，找到一只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瓶金疮药。她拿着东西走回台阶前，在南絮面前站定：“给。”
	南絮偏过头看着她：“朕手上有伤。”
	楚意没有说话。
	南絮继续看着她，语气更软了些：“朕自己包不了。”
	楚意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不动。
	南絮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垂下目光：“那就不包了，反正也不严重。”
	楚意的目光在南絮的手上停了一下。
	那道口子不算浅，血还在往外渗，如果不包扎，等血凝了也会再裂开。南絮这人是个倔脾气，说不包扎就真的不会包扎。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南絮面前，在台阶上蹲下身，把药瓶和布条放在身边的石阶上：“手伸出来。”
	南絮把右手伸出来。
	楚意拉过她的手，先看了一眼那道伤口，边缘不算整齐。
	她没有再说话，打开药瓶，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从虎口下方开始缠。她的动作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把布条绕过虎口、掌背、手心，交叉、拉紧，绕了三次，然后在手掌外侧打了个结，结扣不紧不松，刚好固定住。
	南絮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布条间穿绕。她感觉到楚意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手背，很轻。
	她看见楚意右手小臂上那道破口，血还在往外渗，但楚意没有理会。
	她感觉到南絮的掌心在微微发烫，隔着一层布条渗过来，她把手抽了回来。
	“好了。”楚意站起身，把剩下的布条和药瓶放在石阶上，没有看南絮。
	南絮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道包扎好的伤口，布条缠得紧实平整，收尾的结扣在手掌外侧，刚好避开伤口。
	她看了一会儿：“你手上那道伤口，需要包扎。”
	楚意把手收到身侧：“不用。”
	“那朕也不包了。”她低头去拆虎口上的布条，手指刚碰到结扣，楚意开口了：“你拆了，我不会重新给你包。”
	南絮的手停在布条上，没有拆，也没有放下来。她抬头看着楚意，楚意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一旁的地面上。
	楚瑶攥住楚意的衣摆：“阿姐，我都没发现你的手流血了。”
	楚意低头看了她一眼：“没事，只是擦伤。”
	楚瑶没有松手，抬头看了一眼南絮，又低下头，她没有行礼，只是攥着楚意的衣摆站在她身边。
	楚意握着楚瑶的手：“我们回去。”她没有再看南絮，拉着楚瑶走下台阶。
	走出几步后南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明天……还会来吗？”
	楚意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她继续往前走，楚瑶跟着她的脚步，回头看了一下南絮，像是有话想说，又转了回去。
	南絮站在台阶上，手上那道布条在火光中泛着白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楚意放在石阶上的药瓶和剩下的布条，握在手里，转身走进了殿内。
	回去的路上楚瑶一直没有说话，攥着楚意的手指，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走到将军府侧门口时楚瑶忽然开口了：“阿姐，陛下看你的眼神，像是有话要说。”
	楚意没有接话。
	楚瑶又走了一段才说：“阿姐，你以前是不是喜欢她？”
	楚意停了一下，更没法接话了。
	楚意推开院门走进去，坐在床榻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小臂。那道破口不深，但还在渗血，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去处理。
	她把凤纹匕首放在桌案上，刀刃上沾了刺客的血，她拿起布巾擦干净，收进鞘中，放在枕边。
	承明殿里南絮坐在灯下，虎口上的布条没有拆。太医来看过，说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不需要再重新包扎，她点了点头让太医退下了。
	素鸢走进殿中：“陛下，暗卫传回消息，陆鑫尧被堵在南城门附近，已经拿下了。陆府家眷已全部控制住了，没有漏网。”
	南絮没有抬头：“知道了。”
	素鸢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其他吩咐，退了下去。
	她又低头看向右手，那道布条还缠在她手上，像一道不会被风刮走的存在。
	“楚意，若你知道朕早猜到你回来，才会在这没有悬念的叛乱下受了伤，你是会心疼朕，还是会更生气呢？”
	她在此之前已捏着陆家所有的证据，随时可以收网，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想要的答案出现在合适的地方。
	她今天站在宫门前握剑挡在前面，不是因为她需要亲自上阵，是因为她知道楚意会来，是因为她想要楚意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第50章 吐露实情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南絮已经坐在承明殿里，面前摊着暗卫连夜送来的回报。
	陆鑫尧关在刑部大牢，陆府家眷全部控制，参与叛乱的官员名单已经理清，兵部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搜捕余党。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比她预想的更顺利。
	她没有看太久，把密报合上放在桌角，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布条还在，是楚意缠的，缠得紧实平整，结扣在手掌外侧。
	她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布条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要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开口：“备车，去将军府。”
	素鸢愣了一下：“陛下，天刚亮，外面还没有清理干净，万一有余党趁机——”
	南絮没有抬头，只说：“多带些人。”
	素鸢还想再说什么，看见南絮已经站了起来，便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安排了。
	马车驶过街道时，晨光刚刚漫过屋顶。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兵卒在巷口巡查，看见马车上的标识便低头让开了路。
	南絮靠在车壁上，隔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个时候出来，叛乱刚刚平定，余党未清，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帝王都不会在这种时候出宫。
	但她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见楚意。
	她想看看楚意右臂上那道伤口有没有换药，想告诉楚意昨晚那刀不是她算好的，想让她知道她真的知道错了。
	马车停在将军府侧门外时，巷口站着十二个穿便衣的侍卫，素鸢先下了车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才侧身让开。
	南絮走到侧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门房看见是她，连忙行礼：“陛下万安。”
	“去和楚意说，朕来见她。”
	“陛下稍等，老奴去禀报二小姐。”
	将军府正厅里，楚意正在和母亲说话。
	昨夜的事刚过去，府里人心惶惶。
	门房快步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二小姐，陛下来了，在侧门外等着。”
	母亲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看了楚意一眼。
	楚意沉默了一瞬：“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门房摇头：“老奴不知，陛下只说来见您。”
	楚意没有立刻动，母亲放下茶盏：“陛下怎会在这个时候出宫？余党未清，不安全。”
	楚意站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她穿过前院时脚步很快，走到侧门前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板听见外面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脚步声，她沉默了几息才伸手把门拉开。
	南絮站在门外，她已经换了常服，日光落在她身上。
	身后巷口站着十几个侍卫，素鸢站在她身侧半步，目光一直扫着巷子两侧。
	楚意站在门内，看着她看了好几息：“你刚平了叛乱，外面还不安全，你现在跑出来，是觉得你的命不值钱？”
	南絮也知道自己冲动，讷讷的说:“朕带够了人。”
	楚意的目光扫过巷口那些侍卫，又落回南絮脸上：“带了人也不代表这个时候该出来。你知不知道外面可能还有余党，你站在这里，万一有人盯上你——”
	南絮看着她：“朕想来看看你手上的伤。”
	楚意站在门内没有让开，顿了几息才侧过身：“进来。若你在我家门口遇刺，参将军府的本子怕是要堆成山。”
	南絮自知理亏，连忙迈步进门。
	南絮跨过门槛时，楚意先往巷口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异常才合上门。
	两个人穿过前院往正厅走，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楚意袖口微微扬起。南絮看着她右臂的袖口，那道破口已经被遮住了。
	正厅里母亲已经不在，像是避开了。
	楚意在桌案边站定：“陛下说来看我的伤，看完了，可以回去了。”
	南絮站在她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朕不只是来看你的伤的，也是来道歉的。”
	“道歉？”
	南絮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朕昨晚站在宫门前面，不是朕非去不可。陆家的证据朕早就有了，朕知道他们要反，朕本来可以不出那道宫门，等叛军自己撞进来。朕去了最前面，是因为朕猜到了你会来。”
	她顿了一下，“朕想看看你还会不会担心朕。”
	楚意垂着眼不说话。
	南絮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朕利用了你那么多次，到了最后，连自己受伤这件事都要拿来利用你。朕知道这样不对，只是朕忍不住，朕想见你，朕想证明你还关心朕。”
	楚意站在桌案后面，日光落在她脸上：“你说完了？”
	“说完了……”
	“你为了让我给你包扎伤口，把自己送到叛军面前，这是什么愚蠢的行为。你利用了我这么多次，现在连你自己的命都不放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去呢？如果你站在那里，我没有从巷口出来呢？”
	南絮停顿了一下：“朕……没有想过。”
	楚意的声音发紧：“你没有想过。你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你想的走。你算好了陆家会反，算好了我会去。你连我会替你挡一刀都算好了吗？”
	南絮情绪稍显激动：“朕怎么会算计你受伤？朕不可能拿你的安全开玩笑。”
	“那你的安全就无所谓了吗？如果那一刀刺中你了呢？你站在最前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来不及？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注意到那个人呢？”
	南絮没有回答。
	楚意看着她，声音比方才落寞了一些：“你根本没有想过。你只是想让我来，想让我看见你受伤，想让我心软。你把你自己当成了棋子，把我当成了你的棋盘。”
	南絮站在日光里：“朕知道自己做错了，朕不该拿自己来赌。朕只是……太想见你了。”
	楚意看着她，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右臂上那道伤口。
	“你总是这样。你做了所有的事，然后来道歉。你道歉了，我就该原谅你。可你下次还会再做同样的事，因为你是皇帝，你习惯了所有事都在你掌控之中。你以为你道歉了，一切就能回到原样。”
	南絮站在她面前，年轻的帝王难得有些无措。
	“朕没有奢望让你轻易原谅朕。朕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朕做错了，朕认，朕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楚意抬起头看着她：“你以后不会再利用我了？”
	“不会了。”
	“你以后不会再拿你自己来赌了？”
	“不会了。”
	“你以后不会在事情做完了之后再来告诉我全部？”
	南絮停顿了一下：“如果事情还没有做完，你希望朕告诉你？”
	楚意看着她：“我希望的从来都是你在做之前告诉我。我以前想做那个和你一起面对一切的人，而不是看着你等着你的人。你从来没有给过我那个位置。”
	南絮站在日光里，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朕知道了。”
	楚意没有再说别的，低下头：“你走吧。你的道歉我听到了，但我不接受。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南絮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的伤，换过药了吗？”
	楚意没有看她：“换了。”
	南絮看着她，目光在她右臂的袖口上停了一瞬。那道破口还露着一线边缘，没有换过药的痕迹。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放在桌案上：“朕带了药来，比寻常伤药好一些，你用这个换。”
	楚意此刻有些心累，不大想应付她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南絮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下：“可能你不是很想听，但朕还是想说，朕等你。”
	她说完把药瓶往前推了一寸，然后退后一步。
	楚意没有接那瓶药。
	南絮看出她不想继续聊下去了，没有多留：“你手上的伤，记得换药。”
	楚意站在桌案后面没有动，看着她玄色的背影穿过前院。
	门在身后合拢，日光落在门框上。
	楚意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只白瓷小瓶上。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瓶身微凉，瓶口封得很紧。
	她在正厅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只药瓶，走回了自己院子。
	她推开院门时楚瑶正在荡秋千，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药瓶：“阿姐，你手里拿的什么？”
	楚意没有回答，走进屋里，把药瓶放在桌案上。
	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右臂上那道伤口——一晚上没有换药，边缘有些发红。
	她伸手拿起那只药瓶，打开盖子，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
	药粉微凉，覆在伤口上散开一层细白的粉末。
	她把药瓶放回桌案上，没有用布条包扎，就让它晾着。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院子里日光正好，风穿过槐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觉得那道伤口像是被什么轻轻覆盖了一下。没有愈合，只是不再是裸露着的了。
	承明殿里，南絮坐在灯下，右手虎口上的布条已经松开了，是她自己重新缠的，不像之前那样勒得发红。
	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伸手端过桌角那只茶盏抿了一口。
	夜已经深了，承明殿的灯还亮着。她靠在椅背里，闭上眼，像是把那道伤口和那句“你以后不要再来了”一起收了起来。

第51章 林知晚

	楚瑶冲进楚意院子的时候，发髻都跑散了。
	她不是跑进来的，是撞进来的，整个人扑在门框上，膝盖磕了一下也没顾上，手撑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姐……阿姐你帮帮我……帮帮小晚……”
	嗓子发干，尾音都在打颤，像是跑了一路，中间没有停过。
	楚意正在廊下看书，抬头看见楚瑶这副样子，有些意外。
	楚瑶性子虽活泼但很少急成这样，平日里就算着急也会先整理一下衣襟再开口，今天连发带都松了，碎发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外面一路冲回来的。
	她放下书站起来走过去：“你慢点说，出什么事了？”
	楚瑶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到楚意手腕发疼：“小晚要被逼着嫁人了，她那个继母要把她嫁给刘三郎，那人是个混账，前头已经打死过一个媳妇了。”
	“小晚才十六岁，她父亲还有一个多月才能回来。她今天哭着来找我，说她继母已经收了人家的聘礼，婚期都定了，阿姐你帮帮她——”
	楚意被她攥得有些发疼：“小晚是谁？”
	楚瑶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楚意会问这个。
	“就是我常跟你说的那个，林主簿家的女儿林知晚。她来过咱们家两次，你还夸她绣的帕子好看。上次你生辰她绣了一幅红梅图给你当贺礼，你还说绣得真好看。”
	楚意想起来了，确实有一个圆脸杏眼的小姑娘，来将军府找过楚瑶几次，声音清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手里总攥着绣了一半的帕子。
	她绣的那幅红梅图针脚细密，梅花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层都用了不同深浅的红色丝线，像是真的有一枝梅在她面前绽开。
	她当时忍不住夸道：“这绣得真好。”
	那小姑娘耳朵尖一下就红了，低着头把帕子收回去，悄悄看了她一眼，然后和楚瑶两个人一起跑开了，裙摆在廊下兜起一阵风。
	“她父亲是户部那个林主簿？”
	“是，他前年娶了一个姓周的寡妇做续弦，那寡妇带了一个女儿过来，对小晚一点都不好。林主簿去年冬天外派办差，要下个月才能回来。”
	楚瑶一边说一边比划，“她那继母自己也有个女儿，就想把所有好的都留给亲生的，所以急着把小晚嫁出去。虽说她平时也不敢明面上对小晚怎么样，但总是私下刁难小晚，她父亲在的时候还好些，父亲一走就没人管了。”
	“那刘三郎又是谁？”
	楚瑶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刘侍郎家的三公子，他前头娶过一房媳妇，半年不到就没了，街坊都说是被他打死的。”
	“他不知怎么的就看上小晚了，派人去林府说亲，他家里有钱有势，他爹又是侍郎，小晚那继母觉得攀上了高枝，直接收了聘礼，说小晚一个中庸能嫁进侍郎府是天大的福气。
	“她那继母已经把婚期定下来了，下个月初八，等不到她父亲回来了，现在没人能为她做主。”
	楚意沉默了一下。
	刘侍郎，在朝中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的儿子娶一个主簿的女儿，说起来确实是林府“高攀”。
	林知晚的继母看中的就是这个，只要把林知晚嫁进去，她就有了侍郎府这门亲，她亲生女儿往后也能沾光。
	至于林知晚嫁过去会不会被打死，她根本不在乎。
	“林知晚自己有什么主意吗？”
	“她也没什么办法，但只要能拖过一个月，等她父亲回来她就不怕了。她说只要不嫁给刘三郎，让她做什么都行。”
	楚瑶说完忽然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楚意，眼睛慢慢亮起来。
	“阿姐……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你假装对小晚有意，就像……就像你看上她了一样。她继母想把小晚嫁给刘家，是因为刘家有钱有势。可如果有个更有权势的人看上了小晚呢？她继母一方面不敢得罪，一方面也会想能不能攀上更高的枝。”
	楚瑶越说越快，“只要拖一个月就够了！等她父亲一回来就有人替她做主了。你只要偶尔去林府走动一下，让人知道你留意小晚，她继母就不敢急着把她嫁出去了。”
	楚意错愕的看着她：“你让我假装看上她？这怎么能行。”
	楚瑶摇着她的手臂:“阿姐，求你了，小晚真的很可怜。”
	“那也不成啊，此事怎能……”
	“你以前是皇后，现在虽然出宫了，但还是将军府的小姐。随便说一句话，她继母都得掂量掂量。不用阿姐真的做什么，只要让人知道你在意小晚就行了。”
	楚意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办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有些棘手，那林家继母是贪利的人，一旦觉得能从楚意身上得到更多，怕是会主动上门来攀附。
	事情一旦开始，就会有后续，收场的时候会比开始更难。
	“你让她来见我，我见过她再说。”
	楚瑶“嗯”了一声，转身就跑出去了。跑到门口又折回来：“阿姐，你一定会帮她的对不对？”
	楚意没有回答。
	楚瑶看了她一眼，没有等她回应就跑了。
	午后楚瑶就带着林知晚来了。
	林知晚比楚意印象里的还要瘦一些，圆脸瘦出了尖下巴，眼下青痕很深，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
	她站在楚瑶旁边，低着头攥着衣角，指尖泛白，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衣裙，袖口洗得发白，但裙摆的褶子压得整整齐齐，像是出门前仔细整理过的。
	她走到楚意面前站定，行了一个端正的礼：“二小姐好。”声音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楚意看着她：“你叫林知晚？”
	小姑娘抬起头，眼眶湿漉漉的：“是。我爹给我起的，盼我凡事看得明白一些，不要被人骗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像是觉得说多了。
	“瑶儿说你继母要把你嫁给刘三郎？”
	林知晚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我不想嫁，他喝酒赌钱，输了就打人，前面那个媳妇嫁过去半年不到就没了。但我继母说我一个中庸能嫁进侍郎府是天大的福气，让我别不识抬举。”
	“她还说我爹不在家，她就能替我做主，等生米煮成熟饭，我爹回来也晚了。”她一边说一边哭，声音又脆又亮，眼泪淌了满脸，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旁边楚瑶的眼眶也红了，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楚意看着她站在院子里哭得满脸泪痕的样子，才十六岁的小姑娘，继母却要把她卖给一个打死过媳妇的乾元。
	楚意沉默了一下：“如果我帮你拖住你继母，她发现之后会对你更不好，你想过吗？”
	林知晚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想过。但她本来就对我不好，再坏也好过嫁给刘三郎。只要能拖到我爹回来，她就算打我骂我，我都能忍。”
	“你绣的那幅红梅图，很好看。”
	林知晚愣住了，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那幅红梅……我绣了一个月。我想着二小姐生辰，不知道该送什么，就绣了一幅。”
	楚意点了点头：“绣得很好。你回去吧，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林知晚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二小姐你愿意帮我？”
	楚意没有多说：“你回去等消息。”
	林知晚像是被什么击中了，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深深行了一个大礼：“谢谢二小姐！谢谢二小姐！”
	直起身的时候眼泪又把脸洗了一遍，但她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酒窝：“我以后会给二小姐绣一条最好看的帕子！”
	说完拉着楚瑶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楚意一眼：“二小姐，我还会绣鹤，绣鸳鸯，绣什么都可以！”
	两个小姑娘的背影在廊下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楚意站在廊下看着她们跑远。
	林知晚跑起来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瘦瘦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下转角。
	她从不说自己是好人，不愿管闲事，但那个小姑娘站在她面前说“我都能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办法摇头。
	第二天午后，楚意换了一身衣裳，让下人备了一盒点心，往林府去了。
	林府不大，是户部配给从六品官员的宅子，青砖灰瓦，门前的台阶有一道不明显的裂缝。
	身边的丫鬟竹韵上前叩了两下门环，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门房探出头来，看见楚意愣了一下：“您是？”
	竹韵上前一步：“将军府楚二小姐，来看望林小姐。”
	门房“哦”了一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他哪里见过这样身份尊贵的人，不敢再看楚意，侧身让开：“二小姐稍等，小的去通报夫人。”
	说完转身快步往里跑了，穿过院子时还绊了一下门槛。
	楚意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一个穿着桃红衣裙的中年妇人从正厅里走出来，脸上堆着笑。
	她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楚意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才笑着开口：“二小姐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小晚在屋里呢，我去叫她。”
	楚意站在门外：“我来看看林小姐，上回她送了我一幅红梅图，绣得很好。”
	继母的目光在她脸上又转了一圈，笑着侧身让开了路。
	楚意抬步走进院子。

第52章 刘三郎上门

	院子不大，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晾着几件衣裳。
	正厅的窗户半开着，她站在廊下等着。
	继母转身往里走时，楚意注意到她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要去确认什么。
	过了片刻林知晚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楚意站在院子里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手里还攥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针别在帕子上，像是正在绣的时候被叫来的。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一眼继母的方向又收回来，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只轻轻叫了一声“二小姐”，尾音带着细微的颤。
	楚意看着她：“我来看看你绣得怎么样。”
	林知晚怔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举起手里的帕子：“我……我在绣一枝桃花，还没绣完。”
	楚意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帕角一枝粉桃已经绽了两朵，花瓣的层次比之前又匀称了些，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楚意点了点头：“绣得很好，我想看看整幅的样子。”
	林知晚的耳朵尖一下就红了：“好。”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像是接住了楚意递过来的枝。
	楚意没有多留，在廊下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起身告辞了。
	走过正厅门口时继母站在门内，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目光追着她出了院子。
	楚意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走到门口，像是在称一块突然出现的金子有多重。
	林府，继母压低了声音：“那是将军府的二小姐……她怎么来看你了？”
	林知晚的声音传出来，很小：“她说我绣的帕子好看。”
	继母沉默了一下，隔了几息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试探：“她……就为了看帕子？”
	林知晚没有回答，但继母没有再追问了。
	楚意回到将军府时楚瑶正蹲在院子里等着，看见她走进来立刻站起来：“阿姐，你去了？”
	楚意点头：“去了一趟。”
	楚瑶急切地问：“那她继母怎么说？”
	楚意想了想：“她继母看我像块金子。”
	楚瑶愣了一下：“金子？”
	楚意没有解释，走回屋在书案前坐下来，继续看起了自己的书。
	隔日一早，楚意还在用早膳，竹韵就进来通报：“二小姐，林府来人了。”
	楚意放下粥碗：“谁来了？”
	“是林夫人身边的婆子，带了一盒子桂花糕，说是自家做的，送过来给二小姐尝尝。”
	竹韵顿了顿，“来的婆子说，林夫人问二小姐何时得空，小晚小姐绣了一幅新帕子，想请二小姐看看。”
	楚意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周氏的反应比她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她这是来试探她，想知道她对林知晚有多在意，值不值得她把林知晚从刘家那边撤回来。
	“你告诉那婆子，就说我今日午后得空，会过去看看。”
	竹韵应声退了出去。
	午后楚意又去了林府。
	这一次门房开门的时候比上次快了许多，像是早就等着她了。
	周氏站在正厅门口，穿着比昨日正式了些，像是刻意打扮过。
	她看见楚意走进院子，笑着迎上来：“二小姐来了！小晚在屋里绣帕子呢，我这就叫她出来。”
	“小晚，二小姐来看你了！”
	林知晚从屋里走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今日换了一件水绿色的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像是被周氏催着收拾过的。
	她走到楚意面前行了个礼，声音比上次稳了一些：“二小姐。”
	楚意看着她手里的帕子：“绣好了？”
	林知晚把帕子展开，粉桃已经绽了四朵，枝头的花苞也开始透出颜色。
	楚意低头看了一会儿，林知晚就站在她面前，周氏站在廊下没有靠近，但目光一直落在她们身上。
	“这枝桃花绣得很好。等你绣完了，我想看看整幅。”
	林知晚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我会绣完的。”
	周氏这才笑着走过来：“二小姐若喜欢，让这丫头多绣几幅便是。她旁的不会，绣花倒是拿手。”
	楚意没有接话，只点了一下头。
	出了林府，楚意回到将军府，楚瑶正蹲在廊下，看见她进来就跳起来：“阿姐，她继母怎么说？”
	楚意在石凳上坐下：“她继母开始试探我了。”
	楚瑶紧张地问：“试探什么？”
	“她借着送桂花糕请我过去看帕子，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在意小晚。如果她觉得我只是随口说说，她就会继续催着刘家那边把婚事办了。”
	楚瑶攥住她的手腕：“那怎么办？”
	“让她继续试探。她越试探，就越不敢动。只要她不把婚期往前推，拖到林主簿回来就行。”
	又过了一日，周氏亲自来了将军府，提了一篮子新摘的杏子，说要谢谢二小姐对小晚的照拂。
	楚意让人把她请进了正厅。
	周氏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在厅内转了一圈，眼睛滴溜溜转。
	将军府可比林府气派得多，光是这间正厅就比林府整个院子还大。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二小姐是个爽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想着小晚年纪也不小了，若二小姐对小晚真的有意……”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楚意看着她：“是小晚年纪不小了，还是有人催啊？”
	周氏的笑容微微一僵。
	楚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小晚年纪还小，婚事先不急。等她父亲回来再议也不迟。”
	接着，楚意没有等周氏回应，放下茶盏站起身：“杏子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小晚，让她安心绣她的帕子。”
	周氏站起来赔着笑：“那我就不打扰二小姐了。”
	送走周氏后，楚瑶从廊下钻出来：“阿姐，她走了？”
	楚意点头。
	“她不确定我是不是真心，所以她不敢动。她怕万一我真有那个意思，她会得罪一个她得罪不起的人。”
	楚瑶跳起来抱住她的胳膊：“阿姐你太厉害了！”
	那之后两天楚意没有再去，想让周氏那边冷一冷，免得她觉得自己太殷勤。
	到了第三天午后，林府那边却递了一张帖子进来，说是林夫人让人送来的，问二小姐什么时候得空，说小晚的桃花绣完了，想请二小姐过去看看。
	楚意看着那张帖子。
	周氏这是在借着“桃花绣完了”来催她，想让她表态。
	楚意把帖子放在桌案上没有立刻回，她不想被周氏牵着走，但她也不能冷太久。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刘家那边先沉不住气。
	当天傍晚，楚瑶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封信，是林知晚偷偷托人带出来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二小姐，我继母今日问了我好几回你会不会来。我说会来，她就没再问了。”
	楚意看完信，把信折好放进袖口，她决定明天去一趟林府。
	第二天午后，楚意换了一身衣裳往林府走去。
	她走到巷口时远远看见周氏正站在门口，像是在等谁。
	看见楚意来了，她脸上立刻堆起笑：“二小姐来了。小晚在院子里呢，桃花绣完了，我让她拿给你看看。”
	楚意走进院子时林知晚正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块叠好的帕子。
	看见楚意，她站起来，耳朵尖一如既往的红：“二小姐，绣完了。”她把帕子展开递过来。
	整枝桃花在帕面上铺开，从枝干到花瓣再到叶子，每一处都很细致。
	枝头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翅膀上的纹路用淡粉和浅黄两色线勾了边。
	楚意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很好看。”
	林知晚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酒窝：“我还绣了几片叶子，比花瓣难绣，拆了两次才绣好。”
	楚意把帕子还给她：“你留着。”
	周氏本站在廊下，此刻走了过来，笑着说：“二小姐对小晚真是好，就是不知道……这好能好多久。”
	楚意抬起头看着她，这一次没有绕弯子：“林夫人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周氏的笑容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没什么想要的，只是小晚不小了，她爹又不在家，总这样拖着我心里也不踏实。”
	她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你若不给一个准话，我就把她嫁出去。
	“她父亲回来之前，不会有人能把林知晚嫁出去，这个话我放在这里。”
	周氏看着她，像是在掂量那句话的重量，最终她笑了笑：“二小姐这样说，我自然是听二小姐的。”
	她没有再追问，但楚意知道她不会就此罢休。
	隔日，楚瑶去找林知晚玩。
	楚意没有拦，只说：“早去早回。”
	楚瑶应了一声跑出了院子。
	午后阳光正好，楚意坐在廊下看书，翻了几页，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时楚瑶正从巷口跑进来，裙摆被风兜起，发带松了一根垂在脸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姐！刘三郎去林府了！他还带了十几个人，把林府门口堵住了！他要小晚出来见他，说小晚不出来他就进去抢人，门房不敢开门，她继母在里面不敢出来——”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颤了一下，“小晚本来和我在院子里玩的好好的，被刘三郎这一出吓得脸都白了。”
	楚意没有多问：“走。”
	她转身走进屋里，从桌案上拿起一样东西放进袖中，然后快步走了出来。

第53章 刘家父子

	楚意远远就看见林府巷口停着三辆马车，门口站着十几个人。
	穿短打的护卫围在门前，中间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面皮白净但眉目间透着一股跋扈之气，手里捏着一条马鞭，正在拍打自己的掌心。
	他穿着锦袍，料子不差，但腰间没有佩官印——这刘三郎没有官职。
	他踢了一脚门板，门板凹下去一小块，嘴里骂了一句：“林知晚，你给老子出来！收了聘礼就想赖账？你们林家敢耍我？”
	“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刘三郎的名号，若是再不把人交出来，我要你们林家好看。”
	整条巷子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人敢出来看热闹。
	刘三郎又踹了一脚门板，声音更大了一些：“不出来是不是？那我让人把门拆了！”
	楚意没有放慢脚步，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刘三公子。”
	刘三郎转过身来。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楚意一眼，没认出她是谁。
	只见她衣着华贵，相貌上等，有些难测深浅。
	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空荡荡的巷子，一个人也没带，那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是哪来的？这里有你什么事？”
	楚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带人踹从六品主簿家的门，是想做什么？”
	刘三郎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嗤笑了一声。
	“从六品？在京城算个什么官？”
	“我想做什么？林家收了我的聘礼，婚期定了，人却一直不送过来。我亲自来接我未婚妻，天经地义。你是谁？你管得着吗？”
	他上下又打量了她一遍，像是在估量她的分量，“你是林家什么人？亲戚？还是林知晚的什么朋友？”
	楚意没有接他的话：“我是将军府楚意。”
	刘三郎的笑声顿了一下。
	他像是听过这个名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倒是不敢再对楚意嚣张了。
	但他很快又把下巴抬起来：“你是将军府的也不能管别人家事吧。林家收了我的聘礼，白纸黑字写着的，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婚事也是我占理。”
	他又踹了一脚门板，“林知晚，你出不出来？”
	门板晃了一下，裂缝沿着凹痕往两边延伸开去。
	楚意蹙眉看他：“婚约是林夫人签的，林主簿不在家，这婚约算不算数还不好说。你带着十几个人来踹门，是想把这事闹大？”
	刘三郎转过身来，把马鞭往掌心里一拍：“闹大就闹大！我刘家堂堂正正下聘，她林家收了银子想反悔，这理说到哪里去都是我赢！”
	楚意也知道这就是这件事不好解决的地方，刘家下了聘，林家也收了，这在古代就是刘家占理。
	楚意默了一瞬，突然看向他：“你前头那个媳妇，是怎么没的？”
	刘三郎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没有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你提她做什么？”
	楚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街坊都说她是被你打死的，你父亲花了银子把事情压下去了。我不清楚你前妻的事，但刑部和大理寺总有人清楚。你若觉得你占理，那不如把这桩旧案翻出来，让刑部重新查一查，看看你前妻到底是怎么没的。”
	刘三郎的脸色白了。
	他盯着楚意，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马鞭攥在他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像方才那样理直气壮了。
	他听说过这个人，和离归家的皇后，在宫里的那些事他有所耳闻，知道她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打发的人。
	他父亲说过不要招惹将军府的人，尤其是自己确实经不起查。
	楚意看着他：“你还要进林府吗？还是说，我替你把门拆了，你进去接人？”
	刘三郎咬着牙，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手里的马鞭攥紧又松开，最终他“嗤”了一声：“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婚期还没到，我等着。”
	他转身走向马车，护卫们跟着他退出了巷口。
	马车驶离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几息，然后彻底安静了。
	被他踹过的门板留下一道凹痕，裂缝沿着木纹向两边延伸开去。
	楚意站在原地没有动。
	门从里面开了，林知晚站在门内，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那块绣着桃花的帕子。
	帕角被她攥出了折痕，她把帕子一点点抚平，然后抬起头看着楚意：“二小姐，他还会再来吗？”
	楚意转过身看着她：“短时间不会了。他今天丢了面子，不会想丢第二次。”
	林知晚站了一会儿，把帕子重新叠好收进袖中：“二小姐，我会把这枝桃花重新绣一遍。”
	“为什么？”
	林知晚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因为这一块……被我攥皱了。我想送你一块更好的。”
	她说完退回了门内，把门关上了。门闩从里面插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楚瑶从墙角跑过来：“阿姐，他真不会再来了？”
	“只是暂时，时机到了他还会来，但不会用今天这种方式了。”
	楚瑶愣了一下：“那他下次会怎么样？”
	“他会等他父亲出面。”
	刘三郎这件事结束没两天，刘侍郎便有动作了。
	午后，楚意正在廊下看书，竹韵快步走进来：“二小姐，刘侍郎派人递了帖子，说刘侍郎明日午后想来拜访二小姐。”
	楚意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刘侍郎居然这么快就要亲自出马。
	帖子递得正式周全，措辞客气。
	但越是客气越不好对付——以礼相待，以势压人，让楚意找不到发作的借口。
	她把帖子看了一遍放在桌案上：“回话，说将军府恭候。”
	次日午后，楚意换了一身正式的衣裳，在正厅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房来报：“二小姐，刘侍郎到了。”
	楚意站起身迎到正厅门口，看见一个穿着深青色常服的中年男子从院门走进来，五十来岁，身量不高，但步履稳健。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随从，像是真的来拜访的。
	他看见楚意站在门口，微微拱手：“楚二小姐。”
	楚意回了一礼：“刘大人，请进。”
	两人分宾主落座，竹韵上了茶。
	刘侍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楚二小姐，老夫今日登门是为犬子的事。”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像是真的在谈一件家事，“前些日子犬子不懂事，在林府门口闹了些不愉快。老夫已经教训过他了，让他这几日不许出门。”
	他话说得漂亮，先说自己儿子的不是，把姿态放低，然后才好提要求。
	楚意没有接他的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刘大人客气了。令郎年轻气盛，也是常事。”
	刘侍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楚二小姐宽宏大量。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二小姐与林府素无深交，为何对林主簿之女如此上心？”
	楚意放下茶盏：“林知晚绣工精湛，我看过她绣的东西，确实喜欢。”
	刘侍郎点了点头：“二小姐眼光好，林小姐的绣工在京中确实小有名气。”
	他顿了顿:“只是二小姐去得这样勤，外面难免有些闲话。老夫想着，二小姐若是真心喜欢那位林小姐，不如早做打算，也免得外人议论。”
	他每一句话都客气，但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她——你一个和离归家的前皇后，频繁出入一个未出阁女子家中，外面已经有人在传闲话了。
	你若想护她，就得把她收了。
	想来刘侍郎这官场老油条已经猜出自己并未想过求娶林知晚。
	“我行事一向不在意他人看法。若有人想说闲话，就让他说去。”
	刘侍郎笑了笑：“二小姐不在意，但林小姐终究是未出阁的女子，名节要紧。若外面传得太难听，对林小姐怕是不好。”
	“刘大人今日来，是替外人传话？”
	刘侍郎的笑容微微一僵：“老夫只是好心提醒二小姐。”
	楚意没有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刘侍郎站起来：“二小姐既然心中有数，老夫就不多留了。”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老夫听闻林主簿快回京了，等他回来，这门婚事总要有个说法。”他没有等楚意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刘侍郎走后没几天，城西的茶馆里已经开始有人在议论楚意和林知晚了。
	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茶馆里坐了七八个人，跑堂提着长嘴铜壶在桌间穿行，茶客们端着碗闲聊。
	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中年人，放下茶碗抹了抹嘴。
	“你们听说了没有？将军府那位二小姐，隔三差五就往林主簿家跑。”
	旁边一个瘦长脸的男人侧过头来：“林主簿？户部那个从六品的？”
	“就是他。他有个闺女，听说绣花绣得特别好。”
	瘦长脸的男人笑了一声：“楚二小姐以前可是皇后，能看上一个小官家的姑娘？”
	邻桌一个正在剥花生的老汉插嘴了：“怎么就看不上？人家二小姐和离归家，又不是要求个门当户对的。再说了，我听说那林家的姑娘长得水灵，性子也好，二小姐看上了有什么稀奇？”
	桌边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跑堂提着壶经过时听见了几句，转身就在巷口传开了。

第54章 传言

	米铺门口，几个妇人提着米袋子排队，嘴里也没闲着。
	最前面那个穿着靛蓝布裙的妇人转头和后面的人说：“你听说了没有？将军府那位二小姐看上林主簿家的姑娘了。”
	后面扎着蓝布头巾的妇人愣了一下：“林主簿？哪个林主簿？”
	“户部那个，二小姐隔两天就去他家姑娘。”
	“那刘家三郎不是也在求娶她吗？这岂不是撞上了？”
	蓝布头巾的妇人摇了摇头：“我昨天听我家那口子说，刘三郎带了十几个人堵在林府门口，是楚二小姐去了才把人赶走的。”
	排在最后的那个老妇人叹了口气：“那姑娘也是命苦，被刘三郎看上能有什么好下场？前头那个媳妇是怎么没的，满街都知道。”
	靛蓝布裙的妇人接道：“若真能被楚二小姐看上了，那倒是她的福气。楚二小姐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修过井、改过农具，咱老百姓都念她的好。刘三郎是什么东西？娶一个死一个的货色。”
	几个人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到了傍晚，城西的小酒馆里也有了同样的议论。
	酒馆不大，几张矮桌，三五个散客围坐在昏暗的油灯底下，桌上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说话的声音随着酒意越来越响。
	靠里的桌子上坐着一个满脸通红的汉子，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我听说楚二小姐是为了护那姑娘才天天往林府跑，是刘三郎不干人事在前头。”
	他对面的人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刘三郎他爹是侍郎，楚二小姐是将军府的，这不就成了两家争一个姑娘？”
	旁边一个更年轻些的插嘴：“什么争？刘三郎那狗东西配吗？谁不知道他是个什么玩意儿？那姑娘不嫁他是对的！”
	邻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慢悠悠地开口：“我倒是听说那姑娘和楚二小姐是两情相悦，楚二小姐才不让刘三郎娶她的。”
	满脸通红的汉子一拍桌子：“那姑娘有眼光！楚二小姐不比刘三郎强一百倍？人家又能为百姓办事，长的又好看，家世也好。”
	山羊胡老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是不知道林主簿回来会怎么想。”
	年轻人抢着接话：“林主簿回来能怎么想？他闺女不愿意嫁刘三郎，他还能把人绑了送去不成？”
	这些话在酒馆里飘了一夜，第二日就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隔日清早，城南的菜市口，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胖妇人正在挑萝卜，听见旁边两个蹲在墙根择菜的老妇人正在说话。
	“你说那林家的姑娘，是不是真和楚二小姐好上了？”
	“那谁知道，反正刘三郎肯定是没戏了，二小姐多好的人啊。”
	“我倒是希望她俩真成了，比让那姑娘进刘家这火坑强。”
	两人一边说一边择菜，没有注意到巷口正有人经过。
	楚意回到将军府时楚瑶正蹲在院子里等她，看见她进来就跳起来跑过去。
	“阿姐！外面的传言你都听见了吗？”
	楚意解下披风挂好：“听见了一些。”
	楚瑶跟在她后面：“那怎么办？她们都说你看上小晚了。”
	楚意在石凳上坐下：“刘侍郎散的传言是想把小晚架在火上烤，但他没有算到一点——老百姓信我比信他多。”
	“小晚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她是被刘三郎看上的那个，百姓就会站在她这边。”
	楚瑶愣了一下：“那阿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流言越解释越乱。只要不伤到小晚，让她们传一阵也没什么。等林主簿回来，这件事自然就清楚了。”
	楚瑶点了点头：“那我去告诉小晚，让她不要怕。”
	——
	这天午后，南絮从承明殿出来，不想乘辇，沿着回廊往后殿走。
	日光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
	她走过转角时，听见廊柱后面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好像提到了将军府二小姐。
	她放慢了脚步，没有出声，隔着那根柱子听见两个小太监蹲在墙角讲话。
	“你听说了没有？皇后娘娘……不对，将军府那位二小姐，好像看上林主簿家的姑娘了。”
	“我也听说了。茶楼里都在传，说她和林府来往密切，经常去看那位林小姐。”
	“我还听说刘三郎也在争那姑娘，前些日子带了人去林家闹事，是二小姐亲自去把人挡回来的。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二小姐是为了那姑娘才和刘家作对。”
	第一个人的声音压低了：“你说二小姐是不是真的……”
	另一个截断他：“这事可不兴乱说，二小姐以前可是……”
	两个人又嘀咕了几句才起身散了。
	南絮站在转角处，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她没有立刻走，冷梅香在空气中微微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又弹回来。
	她站在日光里，想着方才那两个小太监的话。
	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素鸢。”
	素鸢从廊下快步走过来：“陛下。”
	南絮没有看她：“林主簿家的事，你知不知道？”
	素鸢顿了一下才开口：“回陛下，奴婢确实听到过一些风声，但不清楚是否属实。怕只是坊间传言，不敢扰了陛下清静。”
	南絮转过身看着她：“说。”
	素鸢斟酌了一下措辞：“宫外有人在传，说将军府二小姐近来常去林主簿家走动，对林主簿的女儿颇为关照。还说刘三郎也在求娶那姑娘，前些日子带人去林府闹事，是二小姐去把人挡回去的。也有的人传得更甚，说是二小姐看上了那位林小姐。但奴婢想着，这些事多半是传言，未必是真，所以没敢报给陛下。”
	南絮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半晌后又开了口：“那刘三郎，是什么人？”
	素鸢低头：“是刘侍郎的三公子。”
	南絮沉默了许久：“去查一下林府的事，查到什么来回话。”
	素鸢退下了。
	南絮独自沿着回廊走回承明殿，推开殿门时日光正透过窗棂落在龙案上。
	她坐下来，面前摊着一本奏折，但她没有批。
	“……将军府那位二小姐，好像看上林主簿家的姑娘了。”
	…
	那两个小太监说的话在她心里转着，像是一根细刺，不深，但扎在那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伸手端过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喝出味道。
	她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里，想着楚意现在在做什么。
	她是不是又去了林府，是不是坐在院子里看那个小姑娘，是不是把自己的披风搭在别人肩上了。
	她发现自己坐在这里想这件事的时间太长了，但她控制不住。
	过了没多久，素鸢回来了。
	她站在殿中回话：“陛下，查到了。林主簿去年冬天外派办差，家中只剩续弦周氏和女儿林知晚。那周氏前些日子收了刘家一百两银子的聘礼，要把林知晚嫁给刘三郎，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林知晚不愿意，但她父亲不在京中，无人替她做主。楚瑶小姐与这林知晚是闺中好友，楚二小姐应该是被楚瑶小姐请去帮忙的，去林府走动是为了拖住林夫人，等着林主簿回京。”
	南絮坐在灯下听着，松了口气，看来楚意应该不是看上了那林知晚，只是去帮忙的。
	护着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不被刘家抢走欺辱，以楚意的为人是会帮忙的。
	她的手指在桌案上慢慢松开了：“刘三郎去闹事，是几天前的事？”
	素鸢想了想：“约莫四五日前。楚二小姐在门口把刘三郎挡了回去，刘三郎当时扬言说婚期到了看楚二小姐怎么拦。第二日刘侍郎就递了帖子去将军府，听说待了大半个时辰才走。”
	南絮沉默了一会儿：“她倒是帮人帮到底，也不为自己解释，任由别人说闲话。”
	素鸢低着头：“是。暗卫说楚二小姐没有对外解释过一句，那些传言越传越广，她像是完全不在意。”
	素鸢退下后南絮独自坐在灯下。冷梅香在空气中弥漫着，比方才平稳了一些，但她的心里并没有完全平静。
	她知道楚意是在帮人，可那些传言还是在她脑子里转。
	以前和楚意绑定在一起的人是自己，可现在所有人提起楚意，想起的却是林主簿的女儿林知晚。
	而且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那些传言传着传着变成了真的呢？
	如果楚意帮人的时候，真的对那个小姑娘动了心呢？
	林知晚十六岁，官家女子，没有不好的名声，听说绣工好，性子也温顺。
	如果再过一阵子，那姑娘的父亲回来了，事情了结了，楚意还会去林府吗？如果她继续去呢？如果去的多了她真的和那姑娘相处出感情呢？
	南絮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楚意会喜欢上别人，因为楚意对自己的在乎，因为楚意从来没有对其他人表现过那种意思。
	可如果她真的喜欢上了别人呢？
	她还要在这里等一个月、两个月，一直等下去吗？
	她坐在承明殿里等楚意回头，可楚意如果走在另一条路上，她等多久都是白等。

第55章 不等了

	南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楚意坐在对面说“臣女想留在陛下身边”，她当时说“朕也是”，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她没有再说别的。
	她以为那句话就够了，现在她发现远远不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头脑也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将军府的方向，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就那么看着。
	她想着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等了太久，久到她开始害怕楚意会走远。
	冷梅香在夜风中散了又聚拢，她关上窗，转身走回龙案前坐下，沉默了很久：“备车，朕要去将军府。”
	素鸢愣了一下：“陛下，天色已经暗了——”
	南絮没有抬头：“朕知道。”
	马车停在将军府侧门外时夜色已经暗透了。
	南絮下了车，站在侧门外站了一息，然后示意素鸢上前抬手叩了两下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门房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南絮这次没有等他通报：“本宫来见楚意。”
	门房没敢拦，侧身让开了路。
	楚意正坐在廊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南絮站在院门口。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玄色的衣摆镀了一层银白，她放下书站起来：“陛下怎么来了？”
	南絮站在院子中央没有走近：“朕听说了一些事。”
	楚意看着她：“什么事？”
	“林知晚的事，刘三郎的事，还有外面那些传言。”
	楚意沉默了一下，怕牵连了林知晚，还是解释道：“那些传言是刘侍郎让人散的，目的是逼我出面。”
	南絮不赞同的看着她：“你帮她就罢了，也不为自己解释，任由别人说你看上了她。”
	楚意洒脱道：“流言越解释越乱，等林主簿回来一切就清楚了。”
	南絮站在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忍耐下自己那些不合时宜的脾气。
	“朕知道，素鸢告诉朕了。”
	楚意不解的问她：“那陛下还来做什么？”
	南絮看着她的眼睛，月光在她身后铺了一地。
	“朕来告诉你，朕以后不会再等了。”
	楚意没有说话。
	南絮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朕相信这一次是假的，但朕害怕。害怕万一你真的喜欢上了别人呢？万一你帮人帮到一半动了心呢？朕怕等了你很久很久，最后不是朕想要的结局。”
	“陛下没必要害怕，我们已经和离了。”
	南絮被“和离”这两个字刺痛了一瞬。
	“朕没办法不害怕，朕控制不住。”
	两个人在月光下站了几息，楚意没有接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廊下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了，翻到方才看到的那一页，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南絮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她肩头，将她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
	楚意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本书，书页还停在方才翻开的那一页，她没有低头去看，目光落在南絮身上，隔着几步的距离。
	“你说你不会再等了，”楚意开口，声音不重，“那你来做什么？来告诉我你等不了了，还是来告诉我你后悔了？”
	南絮没想到她会这样解读，楚意分明是故意的，任谁都能明白自己不是要放弃，但她想要楚意，所以愿意一遍遍的解释。
	“朕是来告诉你朕想清楚了。朕以前总以为等一等就好，等你消气、等你愿意见朕、等你愿意听朕说话。但朕等了你很多天，你一直没有来。”
	“朕知道你这次只是为了帮林知晚，知道你是被楚瑶请来的，知道那些传言是刘侍郎散的——朕都知道。朕不是来质问你那些事的。”
	楚意：“那你还来？”
	南絮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然后停住了。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因为朕心悦你。”
	楚意没有想到从来没有直白表明心意的南絮会说出“朕心悦你”这样的话，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应。
	南絮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月光落在她侧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美的不似凡人。
	但这样一个清冷似仙的人却在向自己诉说着心意。
	“朕心悦你，所以朕害怕你帮林知晚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害怕你坐在她院子里和她聊天，会觉得那里比承明殿更暖和。害怕你帮完她之后，就不再需要朕了。”
	她说完那段话之后自己也沉默了片刻，风穿过廊下，吹动她玄色衣摆的边缘。
	“朕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朕害怕什么，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心意。因为朕是皇帝，朕不该害怕，不该感情用事。可朕确实害怕了，朕也确实放不下你。”
	楚意看着南絮站在她面前的姿态，她站在那里没有走近，也没有后退，像是在等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等来的回答。
	楚意有些心软，但想起自己为何离开，胸口还是憋闷着一口气。
	“你利用我的时候，”楚意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害怕？你利用我去查那些事，你冷落我，对陆鑫尧好——那些事情你做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在乎我。我害怕过很多次，但你从来没有在乎过。”
	南絮此刻才真正明白她的感受，自己这段时间的忧心楚意已经体会了许久。
	她改变不了从前，只能向她坦诚表达：“朕以前确实不懂，但朕现在在乎了。”
	楚意沉默了一下：“你在乎了，但我回应不了你。”
	南絮站在月光下，隔着那几步的距离，她看着楚意坐在廊下的侧脸，夜风把她散落的发丝吹得微微拂动。
	她最近很容易回想起楚意还在意自己时的事情。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楚意坐在她对面批折子，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她那时候没有多看楚意，她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南絮抿了抿唇，然后她又往前走了两步。
	“楚意，”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朕可以站在这里和你说话，说一整夜都行。但朕不想听你说拒绝的话，朕想我们能像以前一样。”
	她没有等楚意回答，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廊下的边缘。
	月光在她身后，她的影子落在楚意脚边。
	她伸出手，朝楚意伸过去，胳膊微微张开，像是想抱住什么——她的动作很轻，怕惊到什么，又像是怕楚意会躲开。
	她在离楚意肩膀还有一掌远的地方停住了。
	楚意看着那双手悬在她面前，她看见了南絮指尖微微的颤抖，像是那只手的主人也在不确定。
	楚意低下头，没有看她：“你别碰我。”
	南絮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朕只是想——”她的话没有说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楚意没有动，也没有往后退，只是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你别碰我。”
	南絮的手收回去，垂落在身侧。
	她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像是在把那口气慢慢往下咽。
	“朕知道你现在不想让朕碰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朕知道你不信朕。”
	楚意抬起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南絮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朕想抱抱你。朕想了很久了，从你递伞给朕的那天晚上就开始想。朕有时候坐在承明殿里批折子，会想你递伞的时候，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朕就应该握住它，但朕没有，朕知道你不愿意。”
	楚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一切都太晚了。”
	南絮站在原地，那道距离像是一道她跨不过去的门槛。
	她没有回楚意的话，她下意识忽略了这种话。
	“那朕明天还可以再来吗？”
	楚意低下头，重新翻开手里那本书：“你来了，我也不一定会开门。”
	南絮知道，自己必须要付诸行动，才有可能挽回楚意。
	“那朕在门口，。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那天晚上是下雨，明天不会下雨了。”
	南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朕也等。”
	楚意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翻了一页，像是要把那句话翻过去。
	南絮看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再靠近。
	“朕今天来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南絮的声音很轻：“朕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把伞递出来——朕会不会已经放弃了。”
	楚意的手停住了。
	南絮继续说：“朕想了很久，发现朕不会。朕看见你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就决定了，不管你会不会递伞，朕都会继续站在那里。”
	楚意慢慢合上了书：“你说完了？”
	南絮有些不舍，但也清楚楚意这是在让她走了。
	“说完了。”
	果然，楚意下一句话就是：“时候也不早了，你走吧。”
	南絮站在那里，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朕明天还会来的。”她没有等楚意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楚意坐在廊下，听着侧门开合的声音，马车声在巷口响起又远去，夜风穿过廊下，风铃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书，月光落在书脊上，将那一条折痕映得分明，自南絮来了她就没看进去过。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书脊上的折痕，像是碰到了一个还没有被抚平的东西。
	夜风穿过廊下，她坐在那里没有动，院子里的月光还铺在地上，而南絮站过的那块青砖上，看不见的脚印已经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下月光还落在那里，薄薄的一层，像是她刚走时留下的一道身影。风又吹了一次，那道光也动了一下。

第56章 罪罚

	南絮坐在回宫的马车上，车帘落下后她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巷口的尘土气息。
	她开口时声音不重但咬得很清楚：“去查刘侍郎府上，他和他那个三儿子，做过的事、压过的案子、账目上的问题，查到了直接报给朕。”
	素鸢隔着帘子应了一声：“奴婢明日就让人去查。”
	南絮没有再说话，车轮碾过青砖驶入夜色深处。她靠在车壁上，方才楚意没有留她，但也没有说她不该来。
	现在的她看来，那就是可以来。
	那之后南絮没有再提查刘府的事，每天傍晚照常去将军府。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楚意总是坐在廊下，有时看书，有时在给那盆兰草浇水。
	南絮就在院子另一边的石凳上坐下，隔着几步的距离，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头两天楚意没有说话，南絮也没有开口，院子里只有翻页的声音和风穿过兰草叶子的细响。
	楚意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南絮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一眼，然后目光又落回楚意身上。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楚意坐在那里的姿势，像是一棵她已经习惯了守在旁边的树。
	第三天傍晚楚意终于开口了，她翻了一页书：“陛下每天来，也不说话，就在这儿坐着，看来最近很清闲。”
	南絮坐在石凳上，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玄色的衣摆镀了一层暖光：“朕只是想来看看你。”
	楚意没有抬头：“看见了然后呢？”
	“然后还想明天再来看。”
	楚意默了一瞬，南絮当她是大熊猫吗？
	虽然在心里吐槽，但她心跳还是因为她的话停了一下，待回神才继续往下看。
	南絮坐在那里也不催她说话。
	第四天傍晚南絮到的时候楚意正蹲在廊下给兰草浇水，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南絮在石凳上坐下来：“来了。”
	楚意把水壶放下，在廊下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院子中央那几株被风吹动的花草。
	第五日午后素鸢快步走进承明殿，手里捧着一叠卷宗，放在桌案上时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陛下，暗卫查到了。”
	南絮放下朱笔。
	素鸢翻开卷宗，神情也带上了一些不忿。
	“刘侍郎在任期间有三笔军需修缮银两账目对不上。永昌六年秋天城墙修缮款，账面记了八千两，实际只用了三千两。永昌七年春天军械库翻新，账面记了一万两，实际开销不到一半。永昌八年冬天驿站修葺，也是同样的问题。三笔加起来超过一万两。”
	她翻到下一页，“刘三郎前头那房媳妇的案子，当年报的是急病暴毙，但暗卫找到了当年接诊的郎中，郎中说那姑娘送来的时候身上有多处旧伤，有一处肋骨是断的，手腕有淤痕，不可能是急病。暗卫还找到了当年办丧事的管事，管事说刘家给了银子让他把丧事办得快一些、安静一些。他把出殡的日子提前了三天，棺材盖钉上去的时候那姑娘脸上的淤青还没褪干净。”
	素鸢说完最后一句时声音低了几分，流露出几分对那女子的怜惜。
	南絮伸手拿起那叠卷宗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出殡记录那一页——
	“出殡当日，抬棺者见死者面色发青，手背有淤痕，但棺盖已封，未敢多言。”
	她看着那行字，冷梅香在空气中猛地翻涌了一下。
	“一万两军需银子，”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底下翻上来的，“一条人命，居然就这样被压下去了。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些东西就在朕眼皮底下过去，朕居然不知道。”
	“能查出来的是这些，还不知道有多少查不出来的！”
	她把卷宗合上放回桌案上，那一声合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把卷宗誊抄一份，原件送去刑部。告诉刑部尚书，最迟三天，朕要知道结果。”
	刑部查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刑部尚书亲自捧着回奏进了承明殿，跪在殿中央把核查结果念了一遍——
	刘侍郎贪墨军需银两属实，数额超过万两；刘三郎亡妻案证据确凿，死者身上多处旧伤，确系外力所致。
	南絮坐在龙案后面等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殿内安静了几息，她开口了：“一万两军需银子，如果朕不查，这银子就永远被揣在这些人手里了。一条人命，如果朕不查，这案子就永远压在卷宗最底层了。”
	“你告诉朕，刑部这些年都在做什么？你们若是什么都查不出来，朕要你们有何用？”
	刑部尚书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南絮没有等他回答：“刘侍郎革职，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即刻起程。刘三郎斩刑，秋后处决。刘家所有涉案人员，该流放的流放，该下狱的下狱。”
	“至于你，且罚俸一年。”
	刑部尚书叩首退了出去。
	当天刑部就去了刘府。
	刘侍郎从书房被带出来的时候官服已经被剥了，押上囚车的时候没有挣扎。
	刘三郎被人从自己院子里拖出来的时候还一路喊着“我爹是侍郎”，押他的衙役没有没有忍住，踹了他几脚，踹的他鬼哭狼嚎。
	这种人衙役见多了，再多踹几脚就好了。果然，没一会儿，这刘三郎就不敢出声了。
	当天午后城门口贴出了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刘侍郎的罪状和刘三郎的判决，围观的百姓把整条街都堵住了。
	南絮坐在承明殿里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把朱笔搁下，然后拿起那叠卷宗的原件用布包好，站起身：“备车，去将军府。”
	马车停在将军府侧门外时天色已经暗了，她下了车，手里拿着那只布包，走到侧门前叩了两下门环。
	门房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路，像是已经习惯了。
	南絮穿过前院走到楚意的院子门口时，楚意正坐在廊下看书，暮色在她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昏黄。
	她抬起头看见南絮手里那只布包：“那是什么？”
	南絮走到石桌边坐下，把布包打开，里面的纸页在暮色中泛着旧纸特有的暗光。
	她拿出纸页放在楚意面前。
	“永昌六年秋天，城墙修缮款……刘侍郎贪墨军需银两属实，数额超过万两。”
	“刘三郎亡妻案……确系外力所致。”
	楚意的目光落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南絮：“刑部判了？”
	南絮点头：“刘侍郎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即刻起程。刘三郎斩刑，秋后处决。”
	“是因为我和林知晚的事吗？”
	南絮诚恳道：“查刘府确实是因为你，但查出这么多事，是朕没有想到的，朕很气愤，但也都是以罪论罚。”
	风穿过院子，把纸页的边缘吹得微微卷起。楚意伸手压住那页纸：“你做的是对的。”
	那天夜里，南絮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时停住了，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朕今晚不想走。朕回去也是一个人坐着，和在这里坐着，没有区别。”
	楚意正在收拾石桌上的卷宗，闻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南絮理不直气也壮：“朕今晚不想走。”
	楚意看着她，日光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居然没有区别，那你就更应该回去。”
	“还是有区别的，在你这儿坐着，朕心安。”
	楚意没有接话，把卷宗收好抱在怀里：“屋里没有多余的被子。”
	“不用被子。”
	楚意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屋里，门在她身后开着，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
	南絮跟着她走进了门槛。屋里点了一盏灯，灯芯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楚意把卷宗放进柜子里，回头看见南絮站在门边：“只有一床薄被，没晒过。”
	她从柜子里取出那床叠得整齐的薄被放在软榻上，然后走回自己床榻边坐下，拿起了那本书翻开，像是南絮不存在一样。
	南絮走到软榻边坐下来，那床薄被边角被压得很平，她伸手碰了一下被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屋里的灯还亮着，两个人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
	南絮躺下来的时候没有闭眼，看着房梁上被灯笼光映出的模糊纹路。她偏过头看向楚意的方向，楚意已经躺下了，侧着身面朝墙壁，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南絮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南絮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晨光已经从窗纸漫进来了，薄被还搭在她身上，位置没有动过。
	屋里没有人了，桌案上的卷宗被收进了柜子里，软榻边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六个字：“喝完把碗洗了。”
	南絮端着那碗粥喝了一口，米香在舌尖化开，心都跟着熨帖了。
	她把空碗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走出院子。晨光落在青砖地上，风穿过廊下的兰草叶子，她穿过前院时门房正在洒水，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有敢说什么，南絮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她站在将军府侧门外，日光落在她肩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端那碗粥的手，她把那只手贴在袖口上停了一下，然后上了马车。
	那天傍晚南絮又来了。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楚意正坐在廊下看书，南絮走到石凳边坐下：“碗我洗了。”
	楚意没有抬头：“嗯。”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书合上：“今晚还睡软榻？”
	“你赶朕吗？”
	楚意站起来往屋里走：“不gan。”
	南絮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敢还是不赶，但她愿意相信是后者。

第57章 吃醋

	南絮醒来的时候，晨光刚刚漫过窗纸。
	她在软榻上躺了一会儿才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屋里没有人，楚意已经起了。
	南絮起身整理好衣襟，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早朝和往日一样，兵部的人又念了北境换防的事，户部的人报了春耕的账目，南絮一一听了，该批的批该驳的驳。
	散朝后她就去批折子，放下朱笔时日光已经偏西了。
	她站起身，接过素鸢递来的披风：“今晚不必跟着。”
	她推开将军府侧门时门房正蹲在墙角修一把扫帚，看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南絮穿过前院，还没走到楚意院子门口就听见了笑声，清脆的、带着雀跃的，比前几日都热闹一些。
	她放慢了脚步，站在院门外听了一会儿。
	楚瑶的声音带着笑，脆生生的：“……然后她继母的脸都绿了，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知晚的声音接上去，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她是真的没想到刘家会倒得那么快。那天告示贴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来之后整个人都蔫了，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楚瑶笑得拍了一下石桌：“活该！谁让她当初收银子收得那么快！她那时候想什么来着——‘嫁进侍郎府是天大的福气’？现在福气没了，侍郎府也没了！”
	林知晚笑了一声：“她昨天还悄悄问我要不要到刘家去问问情况，我说你去啊，去了正好陪他一起坐牢。”
	楚瑶笑得趴在石桌上：“你说得对！让她去陪刘三郎坐牢，正好作伴！”
	林知晚也跟着笑，两个小姑娘的笑声在暮色中荡开，像是春天河面上的碎冰被水流冲散了。
	南絮站在院门外，透过门缝看见楚意坐在廊下。
	她手里那本书摊开在膝头，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嘴角微微弯着，像是也被那阵笑声牵着动了一下。
	暮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散落的几缕碎发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整个人像是坐在一盏还没被点燃的灯旁边，光线从别处打过来，把她衬得比其他人都亮一些。
	林知晚坐在楚意侧前方的石凳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和楚瑶说话的时候，目光会时不时地往楚意那边偏一下——说一句“刘家倒得好”，看一眼楚意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她在听；说一句“我爹明天就回来了”，又看一眼楚意，像是在确认她知道。
	南絮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数着林知晚短短几句话里往楚意那边偏了四五次。每一次都很快，像是怕被发现，但下一次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看过去。
	像是确认那盏灯还亮着，确认那道目光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她才能安心地继续说下去。
	南絮看到林知晚偏头去看楚意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漫上来。
	她对这种情绪陌生又不陌生，只有在面对楚意时才会有。像是心脏被用力的攥了一下，胸腔闷闷的。
	楚瑶也察觉林知晚眼神总是瞟开，伸出胳膊碰了碰林知晚：“小晚你老往那边看什么？”
	林知晚的耳朵尖一下就红了：“我哪有！”
	楚瑶啧啧两声：“你就有，我都数着了，你看了有五回了。”
	林知晚低头攥住袖口：“我只是……想看看二小姐有没有在听。”
	楚瑶哼了一声，转过去问楚意：“阿姐，你在听吗？”
	楚意从书页上抬起眼，声音很轻：“在听。”
	这下林知晚整张脸都红了，像是那两个字比什么话都重。
	南絮推开了院门。
	楚瑶最先抬起头，看见是她时笑容顿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行礼：“陛下。”
	林知晚听到楚瑶对眼前这容貌不凡且气质威严的女子的称呼，跟着站起来，方才还红着的脸浮起一层局促，她的目光在南絮脸上飞快地掠了一下又低下去：“臣女林知晚，见过陛下。”
	南絮从她身边走过：“起来吧。”
	她在楚意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没有看林知晚，也没有看楚瑶，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要将这两人隔绝开。
	楚瑶拉着林知晚重新坐下，笑声收了收，换了更低的声线。
	林知晚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她压低声音和楚瑶说话，讨论着过几天去城门口接父亲的事。
	楚瑶问她要带什么去，林知晚说想带一壶热茶和干净的帕子，她爹赶了一路肯定渴了。她的声音清脆而认真，像是接父亲回家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节日。
	南絮坐在石凳上听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楚意身上。
	楚意低头翻了一页书，没有看任何人，但她嘴角那一点弯着的弧度还在，像是心里还在想着什么让她开心的事情。
	楚瑶的嘴巴不停：“那小晚你爹回来后，你还住那个院子吗？”
	林知晚想了想：“应该还住，但我爹说要把继母的事处理好，也许会把院子重新修一下。”
	楚瑶点了点头：“那就好，以后就没人欺负你了。”
	林知晚笑了一声：“其实我也不怕她，以前是没办法，现在不怕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挺直了腰的底气，像是被压了很久的脊梁终于能挺起来了。
	南絮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和方才不一样了，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好似变得自信了，她看楚意的时候没有闪躲，目光落在楚意身上时，像是她的目光本身就是一种底气。
	楚瑶又说了几句，然后站起来拉林知晚的手：“小晚，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歇着了，明天早点再来找我玩呀。”
	林知晚被拉起来，看了楚意一眼：“二小姐，那我先回去了。”
	楚意放下书：“路上小心。”
	“好！”少女挥了挥手，用清甜的嗓音回道。
	回应完就蹦蹦跳跳的走了。
	楚意不住的笑了笑，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啊。
	院子里安静下来。楚意重新拿起书翻开，像是方才那阵热闹从未发生过。
	南絮待两人走了，终于忍不住憋闷，开口了：“她和楚瑶聊天的时候，常常抬眼偷瞄你。”
	楚意没觉得这有什么：“她才十六岁。”
	南絮认真的看着她：“她看别人的时候不是那种含羞带怯的眼神。她看楚瑶的时候不会，看我的时候不会，只有看你的时候会。”
	楚意翻了一页书：“你专门来告诉我这个？”
	南絮的声音闷闷的：“朕就是想告诉你，朕看到她看你的眼神，朕心里不舒服。”
	楚意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你不舒服，然后呢？”
	“然后朕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楚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我是怎么想的？你记得我们已经和离了吧。”
	南絮的睫毛颤了一下：“朕记得。”
	楚意把书合上放在膝头：“记得就好。我已经不是你的皇后了，你没必要因为这些事——”
	南絮已经憋闷了许久，想念了许久，听到这不爱听的话，情绪上头，往前走了一步，低头吻住了她。
	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久违的温软让她心跳加速，接着她就感觉到楚意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个吻只持续了两息，楚意偏过头推开了她的肩，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你做什么？”
	南絮被推开半步站在原地。风从廊下穿过，她站在那里有些受伤的看着楚意。
	楚意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你总是这样，察觉到我不高兴了就亲近一下我，像是对待什么小猫小狗，亲我一下我就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南絮看着她，像是那句话说到了她没有准备好的地方。她开口：“朕以——”她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南絮沉默了好几息，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朕只是太想你。”
	“但是我不想和你再谈什么想不想。”
	南絮站在她面前：“朕知道。朕签了和离书，朕说了那些话，朕让你走。但朕现在站在这里——”
	楚意打断了她：“然后你亲了我，也不在乎我愿不愿意。”
	南絮站在她面前，像是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她确实没有问，她太想她，满脑子都是想亲近她。她以为那是自己的回答。”
	南絮没有辩解，也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朕——朕下次会问。”
	楚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还想有下次？”
	南絮实话实说：“朕想。”
	楚意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回屋里，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南絮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灯笼的光在她脚边晃动了好几次，她抬高声音：“朕下次会问的。”
	屋里没有回答，但南絮知道楚意听见了。她转身走出院子，脚步声穿过前院，推开侧门的时候巷口的夜风灌了她一脸，让她头脑清醒了些。
	将军府里楚意坐在床榻边缘，她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
	她吹了灯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气南絮没有尊重自己的感受，还是恼火自己这颗不听话的心。

第58章 捷报

	消息传到京城那天，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
	南絮正在承明殿批折子，兵部主事捧着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冲进殿内，在门槛处喘了好几口气才站稳：“陛下！北境捷报！”
	南絮放下朱笔抬起头：“念。”
	主事展开军报，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幽州以北，楚词将军率三千精骑于半月前突袭兀术部落驻地。此役以少胜多，活捉兀术部首领及亲随十七人，并缴获兵器马匹无数。兀术残部已向北溃逃。”
	“陛下，这兀术虽不是北境最大的部落，但论起恶劣程度难有能与其匹敌，兀术部常常突袭临近的云岩、新墨、霖齐三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三城百姓深受其害，楚词将军此战大快人心，此后这三城百姓也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南絮坐在龙案后面沉默了几息才伸手接过军报，自己又看了一遍。
	那一页纸上写得很简略，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北境的风沙和刀刃的寒光。
	她看完折子，声音稳而清晰：“传朕旨意，楚词将军击溃兀术部有功，押送俘虏回京受赏。沿途州县好生接待，不得怠慢。”
	主事领旨退下了。
	这个消息传得比旨意更快。当天傍晚，京城各处的茶馆里已经在议论了。
	城西那家老茶馆里坐了七八个人，跑堂的提着长嘴铜壶在桌间穿行，茶客们端着碗把话接过来又传过去。
	靠窗那桌一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听说了没有？楚家那位大姑娘在北境打了一场大胜仗！”
	对面的人凑过来：“哪个楚家？”
	“还能是哪个？将军府那个！楚词！她把兀术部那个首领活捉了！就是那个三天两头来咱们北境烧杀抢掠的兀术部！这仗打得好，简直大快人心！”
	邻桌一个人慢悠悠地开口：“兀术部在边境祸害多少年了，朝廷派了好几回兵都没把他们彻底打垮。这下好了，首领都被活捉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来。”
	“楚词将军是楚大将军的女儿，将门虎女！这回可真是替咱们出了一口恶气！”
	“楚家一门忠烈，大姑娘在北境守了这么多年，总算打了个大胜仗。等俘虏押回来，可得好好看看那兀术首领长什么样。”
	旁边有人接话：“听说押送队伍已经在路上了，再过十来天就到京城。”
	这些话穿街过巷，传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清晨，将军府侧门外已经有百姓自发聚拢了。
	不吵不闹，只是远远站着，看着那扇门。有人提了一篮子鸡蛋放在门口，有人抱了两匹布靠在墙根，有人蹲在巷口不说话，像是只是想来看看热闹。
	消息传到将军府正厅的时候，楚意的母亲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门房快步走进来，声音压不住激动：“夫人！大姑娘在北境打了大胜仗！活捉了兀术部首领！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了！”
	母亲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盏的时候碗沿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尾音微微发颤：“我词儿可有受伤？”
	门房连连摇头：“应当是没有，大伙都只讨论大姑娘活捉兀术首领，没说其他。”
	母亲低头看着自己端茶盏的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去告诉二小姐一声。”
	楚意不等门房传话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楚瑶从外面跑进来的时候裙摆都被风兜起来了，整个人撞进院门，声音又高又脆：“阿姐！大姐姐打了胜仗！她活捉了兀术部的首领！外面都在传，说大姐姐这回立了大功！”
	楚意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楚瑶已经跑到了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大姐姐要回来了！陛下让她押俘虏回京受赏！阿姐你听见了没有！”
	楚意站在那里，被楚瑶攥着手晃了好几下才慢慢反应过来。
	其实两人只见过一面，但楚词出征前意气风发的笑容和自己心底不自觉涌起的亲切交织，让她的嘴角也不禁勾起。
	她慢慢握住了楚瑶紧攥着自己的手：“她什么时候到？”
	“信上说要押俘虏走官道，约莫还得二十来天才能到京城。”
	楚意点了点头，松开楚瑶的手，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
	当天傍晚，楚意站在正厅门口，母亲从里面走出来。
	“兀术部在边境烧了十七个村子，朝廷派了几次兵都没剿干净。你姐接了这差事之后，在北境守了一年多，写了九封信回来，每一封都说‘快了’。”
	楚意低头看着自己脚前的青砖，想起楚词出征前勒着缰绳回过头来和她说“等我凯旋给你猎一头白狐做披风”。
	她很厉害，直接活捉了一个兀术部的首领。
	楚意侧过头，看见母亲微微仰着头看着北边的天空，眼眶有些泛红。母亲没有擦，就那样站着，像那滴泪停在眼眶里就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又过了些日子，京城里的议论声更响了。
	城门口已经开始有人在张望，押送俘虏的队伍还在路上，但已经有百姓自发聚在城门口等着。
	茶楼里、酒馆里、菜市口，到处都在讨论——
	“楚词将军的队伍走到哪儿了？”
	“听说过了淮河了，还有五六天就到。”
	“兀术部首领被五花大绑关在囚车里，沿途百姓都往囚车上扔石子。”
	“扔得好！那些年在北境烧了多少房子，让他们也尝尝被围观的滋味！”
	将军府里也开始忙碌起来了。
	母亲让人把楚词的院子重新打扫了一遍，床单换成了新洗的，窗台上的灰擦得一尘不染。
	楚瑶每天都跑出去打听押送队伍到了哪里，回来就蹲在院子里汇报：“大姐姐的队伍到徐州了！”
	“大姐姐的队伍过了徐州往北走了！”
	“听说沿途百姓都在路边送水送粮，还有人往囚车上扔烂菜叶！”
	楚意坐在廊下，每次听到楚瑶跑回来报信就会放下书听她说。
	一日，素鸢到将军府来传了一道口谕。
	她站在正厅里，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说，楚词将军回京当日，请将军府家人一道去城门迎接，陛下也会亲临城楼。”
	母亲应了一声，素鸢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楚词将军此番立了大功，陛下已经命礼部预备了封赏，不会让将军府失望。”
	楚意站在廊下，素鸢的目光越过正厅的门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那些话从素鸢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请将军府家人一道去城门迎接”那句话里没有留出拒绝的余地，但楚意本就是要去的。
	押送队伍到京那日，天刚亮城门口就聚满了人。
	街两侧，茶楼的窗户全都打开了，酒馆门口站满了人，墙头上也蹲着几个半大的孩子。
	楚意站在城门内侧的台阶上，母亲在她左边，楚瑶在她右边。
	楚瑶攥着她的衣摆，目光一直往城门外张望。
	楚意没有看城门口，她看见城楼上有一道玄色的身影站在那里，隔着人群隔着晨光隔着半个城门。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楚意收回目光。
	整支队伍的声音是整齐的、沉重的、带着甲胄摩擦的声响，从城门外的官道上由远及近地压过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沸腾起来——“来了来了！楚将军来了！”
	楚意抬头望过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那辆囚车。铁笼子里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大胡子，头垂着，身上脏污。
	押送队伍最前面，楚词骑在一匹玄色骏马上，穿着玄甲，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瘦了，也比上次见面更利落了，下颌的线条像是被北境的风磨过，干净而凌厉。
	她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刀锋划过水面，然后楚词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三人。她笑了一下，和一年多前出征时一模一样的笑：“娘，阿意，瑶儿，我回来了。”
	楚词穿过人群朝她们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她走到台阶下停住，仰头看着楚意：“我给你带了东西。”
	她从腰侧解下一只小包袱递过来，在楚意手心里放了放，她才打开——是一双白狐皮的护手，毛色雪白，柔软得像云。
	楚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北境的白狐。没猎到整只的，就做了双护手的料子。”
	楚意的指腹按在柔软的皮毛上，感觉到那层温暖正从掌心渗进来：“谢谢阿姐。”
	楚词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和一年多以前一样。
	然后她转身朝城楼的方向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军礼。城楼上那道玄色的身影微微点了一下头。
	百姓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晨光中荡开。
	城楼上的那道玄色身影还站在那里，楚意没有抬头去看，但她知道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继续走下台阶，楚瑶跟在她旁边攥着她的衣摆，楚词走在她前面。晨光落在她们三个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在地上铺开，楚意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夹在中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第59章 危机

	楚词回来的当晚，将军府摆了家宴。
	菜不算多，但每一道都是母亲亲自盯着厨房做的，楚词爱吃的酱肘子、楚瑶吵着要的桂花糕、楚意喜欢的素羹，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灯盏里燃着新添的油，烛火将正厅照得明亮温暖，饭菜的热气在灯光中升腾起来，和久别重逢的暖意混在一起。
	楚词走进正厅时被那股熟悉的饭菜香扑了满脸，她站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像是不太习惯这样一家人围着一桌菜等她落座。
	楚瑶第一个扑上去抱住了她的胳膊，又笑又急：“大姐姐！你有没有受伤？兀术部的人凶不凶？你是怎么把他们首领活捉的？路上那个囚车里的大胡子就是兀术首领吗？”
	楚词被她晃得歪了一下，伸手把她的发顶按住了，力道不大但刚好让她停下来：“先让我坐下吃饭，一个个问。”
	楚瑶不松手，攥着她的袖子仰着脸：“那你先说有没有受伤！”
	楚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没有受伤，好得很。”
	楚瑶这才松开手，拉着她往桌边走，裙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又赶紧跟上。
	楚词在主位旁边坐下来，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
	母亲正端着茶盏看着她，嘴角微抿，眼底的光亮着；楚瑶蹲在椅子边够不着桌上的桂花糕，正在踮脚伸手；楚意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在给楚瑶盛汤，动作很慢，烛火在她垂下的眼睫上落了一道细碎的光影。
	楚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阿意，你瘦了。”
	楚意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和以前一样。”
	楚词没有追问，低头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这酱肘子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母亲放下茶盏：“厨房的陈婶还记得你的口味。”
	楚词笑了一声：“陈婶还在家里做工啊？她比我走的时候胖了没有？”
	母亲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胖了，上个月你陈婶还念叨你，说大姑娘在北境不知道吃不吃得惯。”
	楚瑶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楚词不在的这一年多里发生的事，说自己学会了骑马，说养的那盆兰草又开了一回花，说城西那家点心铺子的桂花糕换了师傅。
	楚词边吃边听，偶尔插一两句话。
	她说到某次打了胜仗之后部下在营帐里唱了一夜的歌，说那首歌跑调得厉害但没有一个人敢指出，楚瑶笑得趴在了桌上，连筷子都拿不稳。
	母亲端着茶盏慢慢喝着，没有插话，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楚词身上，像是要将这段时间没看的都看回来。
	饭后母亲让人端了茶上来，楚词接过去没有急着喝，先握在掌心里暖着。
	“陛下让我回来受赏，估摸着还要在京中留一阵子。”
	母亲闻言，心情显然也很好，点了点头：“那正好，你也该好好歇歇。”
	楚词笑了一下：“歇不了太久，北境那边虽然兀术部垮了，但还有别的部族盯着。等这边事了，我还得回去。”
	楚瑶的筷子停在半空：“还要走？”
	楚词无奈的看着她：“北境是我的差事，我不能丢下。”
	楚瑶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又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之后嚼得很慢，像是再和这口桂花糕置气。
	楚意坐在旁边听着，她忽然想起父亲——那个她从未见过但存在于原身记忆和母亲只言片语里的人，也是常年驻守北境，家书一封一封地寄回来，里面的字句和楚词方才说的很像：“等这边事了”“快了”“再等等”。
	她没有插话，只是伸手给楚瑶的碗里又添了一勺汤，楚瑶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在把刚刚的闷闷不乐和汤一起咽下去。
	第二天一早，楚词就去院子里的空地练了一趟拳。
	她在北境养成的习惯，天不亮就醒了，醒了下意识的先摸枕边的刀。
	楚意晨起经过时看见她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动作利落，拳风带响，她收势的时候气息依然平稳，像是没费什么力气。
	楚词听见脚步声转过头：“阿意，起这么早。”
	楚意站在廊下：“你在北境每天这样？”
	楚词把外衣披上：“习惯了，不练手会生。”
	她走过来在廊下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楚瑶照顾的那盆兰草，楚词伸手碰了一下兰草的叶子：“这盆草长得不错。”
	楚意“嗯”了一声：“楚瑶一直在照顾。”
	楚词笑了笑：“那小丫头倒是细心。”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楚词忽然开口：“你的事，我回来后听母亲提了一些，你和陛下……真的和离了？”
	楚意的目光落在兰草叶子上，怔了一下：“真的。”
	“她对你不好？”
	“没有不好，只是想法不同，不合适。”
	楚词有些犹豫的问：“你心里还想着她吗？”
	楚意低下头，没有回答。
	楚词也没有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吧，去看看母亲。”
	午后楚意坐在廊下翻书，日光落在书页上将纸面照得微微发亮。
	院子里很安静，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廊下的风铃偶尔响一声。
	楚词从正厅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剥好的石榴，放在楚意旁边的石凳上：“母亲让我端来的。”
	楚意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石榴，籽粒饱满，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你剥的？”
	楚词在她旁边坐下来：“不然呢，母亲剥的？”
	楚意笑了一下，拿起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汁水饱满。
	楚词侧过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阿意，你笑的样子比以前少了。”
	楚意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没有吧。”
	楚词知道问不出什么，伸手从碗里也拿了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咽下去。
	楚瑶蹲在兰草旁边把新土填进去，用手掌压了压实，然后抬起头：“大姐姐，你回北境的时候，能不能也带我一起去？”
	楚词偏过头看着她，皱了皱眉：“你去北境做什么？”
	楚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想去看看你打仗的地方。”
	“北境很冷，冬天能把人冻僵。”
	楚瑶孩子气的说：“那我可以多穿几件衣裳。”
	楚词被她这天真模样逗笑了：“等你再大一些再说。”
	楚瑶“哦”了一声，没有缠着要答案，像是已经习惯了“等再大一些”这句话。
	楚意把那碗石榴吃完了，把空碗放回石桌上，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楚词抬头看她：“去哪儿？”楚意系好披风的系带，指尖在绳结上顿了一下又拉紧：“去城西取一样东西，之前定做的，很快就回来。”
	楚瑶抬起头：“阿姐你要出门？”
	楚意点头：“半个时辰就回来。”
	楚词看了她一眼：“带个人去。”
	“不用，路不远。”
	“那早点回来，晚饭母亲说要炖汤。”
	楚意应了一声，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院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竹木合拢时带起的微风。
	她走在巷子里，午后的风正合适，不冷不热。
	她走过两条街之后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口有一家兵器铺子，门面不大，门口的旧匾上刻着“陈记铁铺”四个字，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
	老掌柜看见她进来，从柜台下取出用布裹好的佩剑放在台面上：“二小姐，按您说的纹路打的，您看看。”
	楚意解开布条，握住剑柄抽出一截剑身，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纹路清晰细腻，像是水面上荡开的一圈细浪。
	她看了片刻，这家铁铺手艺确实好，成品和她想的一样，于是点了点头：“好，包起来吧。”
	她付了银钱，拿着剑出了铺子，沿着来路往回走。
	巷子窄长，两侧是高墙，墙面上生着暗绿的青苔。偶尔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披风的下摆轻轻晃动。她走得不快，像来时一样。
	没走出多远，她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道目光很轻，像是怕被她发现，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把夹在臂弯里的剑换到了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加快脚步，但她的呼吸比方才浅了一些，用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楚意感觉到视线就那么悬在她背后，像是在等什么时机。
	突然，她听见巷口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一块松动的青砖被人踩了一下。然后另一声，从她前方不远处传来。
	楚意停住了脚步。她站在巷子中央，身前和身后都是声音，身侧的岔路在她视线边缘微微张着口，但她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人。
	楚意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剑鞘边缘只有一掌的距离。
	早知道就该听长姐的，带上人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她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让她警觉心更重。
	楚意的右手从披风内侧滑进去，手指触到剑鞘边缘的凉意，布料在她指腹下微微发凉。
	她没有抽剑，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日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斜长的影子，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面上被拉得很长，像是已经走到了那道影子的尽头。
	那道目光还在她背上，没有移开。她没有动，整条巷子都在安静地等。

第60章 获救

	楚意站在那里，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那道目光还落在她背上，像是绑在皮绳上的一根钩子，随时会收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她的右手垂在身侧，离剑鞘一掌的距离。
	等了大约三息，然后她侧身一步贴向墙壁，同时把裹剑的布条扯开，剑身从布料里滑出来的瞬间她用拇指推开了剑格，没有完全出鞘，只露出一截刀锋，挡在身前。
	她的背贴着墙，左右两边都有人。
	巷口那道人影终于走出来了。
	那人穿了件灰布短打，面容普通得让人记不住，但走路的姿态不一样——步子稳而沉，腰背挺直，像是常年骑马的人。
	他身后又跟出来两个人。
	楚意身后也有脚步声，她余光里看见两道影子从她来路的方向靠近，在离她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五个人，前后夹击，把巷子封死了。
	最前面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奇怪的口音：“楚二小姐，我们不想伤你。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语气也还算客气，像是一个来办事的人，先把规矩说清楚。
	楚意也大概猜到了来人身份“你们是兀术部的人。”
	那人没有否认：“我们只是想换回我们的首领，请二小姐配合。待首领平安归来，我们自会放你回来。”
	“你们在京城等了多久？”
	“等了十二天。二小姐独自出将军府的次数不多，今天是个好机会。我们不想闹大，只想把首领换回来，请二小姐不要让我们为难。”
	楚意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剑：“你们觉得有五个人，我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二小姐，我们知道你会武，但我们五个人对你一个，你没有胜算。”
	楚意把剑从鞘里完全抽出来了，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她横剑身前，声音不高：“你们可以试试。”
	那人叹了口气，像是真的不想动手。
	“你们两个先陪二小姐玩玩。”他偏过头朝身后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同时动了。
	楚意没有等他们靠近，她主动迎了上去。一个侧步避开第一把刀，同时用剑脊拍在对方的手腕上，那人闷哼一声刀差点脱手。
	第二个人从她左边逼近，刀尖指向她的腰侧，楚意侧身让开，剑柄撞在他肩窝处，将他逼退了三步。
	第一个被拍掉刀的人又冲了上来，楚意没有退，剑锋横切过去逼停了他的去路，他踉跄着往后撤了半步。
	不到十息的功夫，那两个人被逼退了一圈，虽然没有受伤，但明显落在了下风。
	领头的人脸色变了，他盯着楚意手里的剑看了两息，然后偏过头朝身后的人说：“一起上”。
	五个人从五个方向同时朝楚意压过来。
	楚意挡开了第一刀，侧身避开第二刀，架住了第三把刀，但第四个方向来的攻击擦过她肩头的衣料，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洇湿了袖口。
	她没有低头去看，借着转身的力道将第五人逼退半步。
	那五个人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同时压了上来。
	楚意挡开一刀又一刀，剑在她手里翻飞，但她只有一个人，五个人从不同方向进攻时她最多只能挡住三个。
	腰侧被划到了，衣料裂开一道口子，灼痛传来，血顺着她的衣摆往下淌。
	她的动作开始变慢，呼吸比方才重了许多，握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她没有放剑。
	领头的人再次开口：“二小姐，停手吧。你走不了的。”
	楚意撑着剑半跪在青砖上，血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我说了，你们可以试试。”
	她站起来迎上去，剑锋擦过那人的小臂划出一道血痕。但与此同时她后肩被人从侧面补了一刀，她踉跄了一下，剑尖抵住地面稳住重心。
	领头的人皱了皱眉，这楚二小姐的武艺有些出乎他意料，看来今天是没办法活捉了。他挥手招呼其他四人：“别拖了，一起上，杀了她也算为首领报仇了。”
	五个人围着她，再次上前，楚意抵挡了一阵又受了几处伤。
	突然，那领头的刀从楚意背后直冲她脑袋砍来。
	他满眼势在必得，这一刀必中。
	“叮——”
	领头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人，这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用剑挡住了他这一刀，寒气浓烈的像整个冬天都被拽进了这条窄巷：“谁敢动她！”
	——
	南絮到将军府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了巷口的屋顶。
	她穿过前院时门房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衣裳，看见她进来连忙退到墙边，手里还攥着一件没叠完的衣裳。
	南絮走到楚意院子门口时看见楚瑶难得安静的坐在那里看会儿书，但看起来并不专注。
	楚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陛下？”
	她站起来，“阿姐还没回来，她出门快一个时辰了。”
	南絮的脚步停住了：“她去了哪儿？”
	“阿姐去城西取东西，说半个时辰就回来，现在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她看了一眼天色，“我和大姐姐正打算再等一刻钟若她还没回来就去找她呢。”
	南絮的冷梅香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去了城西哪里？”
	“城西的兵器铺子，叫陈记铁铺。阿姐在那儿定了一柄剑给大姐姐做礼物，今天去取。”
	楚瑶的话还没有说完，南絮已经转身往院门走了。
	楚瑶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陛下您去哪儿？”
	南絮没有回头：“朕去找她。”
	她穿过前院时脚步越来越快，到侧门时几乎是在小跑。
	她推开侧门走出去时巷口的日光已经偏斜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阴影。她沿街快步往城西走，披风的下摆被风兜起来，街边的行人纷纷侧目。
	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时，听见了前面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清脆，急促，一声接着一声，在打斗中持续不断地响起。
	她心跳都漏了一拍，加快脚步转过巷口，看见了那道背影。
	楚意满身鲜血站在巷子中央，面前围着五个人。
	地上已经倒了一个，半跪着爬不起来，是被她用剑鞘砸倒的。另一个被她逼退了好几步，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剩下的三个人，包括那个领头的，神色已经完全变了，从一开始的从容变成了恼羞成怒。
	“楚二小姐，果然名不虚传。”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同时拔出了刀，和前面那个被打退的人一起，四个人朝楚意围过来。
	她抬剑接住了第一刀，第二刀从侧面来的时候她用剑柄撞开了，但那领头从她身后逼近，像是想要偷袭。
	南絮目眦欲裂，来不及等暗卫出手，直接拔剑冲了上去，为楚意挡开这致命的一刀。
	南絮握着剑站在她和那五个人之间，剑尖朝外。她的气息不稳，像是跑过来的，但她的声音稳得像冰面：“谁敢动她！”
	那五个人似是认出了她，脚步顿了顿，但只是一瞬。
	领头的咬着牙：“兄弟们，我们拼一把，把这虞国女帝拿下，首领就真的有救了。”
	他朝身后一挥手，“动手！”
	但暗卫已经涌进来了，他们本来还在等女帝指令，结果看到女帝自己冲上去了，差点被吓死，赶紧护驾。
	那几个人被按住了，刀落了一地，有人的脸被按在墙上，贴着一片青灰色的砖缝。
	南絮转过身蹲下来，剑搁在腿边。
	她的目光先落在楚意脸上——苍白的，嘴唇微微发白，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
	然后落在她肩头和腰侧，那里残破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一看便是受了不少伤。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声音发紧：“你受伤了！”
	楚意勉力抬起头看着她：“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南絮从来稳重的表情都忍不住崩了，眼睛也带上了湿意，但还是尽量稳住颤抖的声音回复她：“朕去了将军府……楚瑶说你出门了，朕沿路找过来的。”她的声音颤的厉害，“朕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伤。”
	楚意的声音很轻：“你来得刚好。”
	她说完这几个字的时候身体往前晃了一下，剑从她手里滑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南絮伸手接住了她，楚意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处，整个人软了下去。南絮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衣料渗过来，带着血气的温热。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太医——叫太医！”她的声音比平时高，尾音有些不稳。她低头看着楚意苍白的脸，又重复了一遍，“去叫太医。”
	太医院，南絮站在外间，手里握着那柄剑，剑身上还带着没干透的血迹。
	她站在帘子外面没有坐下，听见里面传来剪刀剪开布料的声音、药碗放在桌案上的声音、太医低声吩咐药童的声音，每一声都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帘落进她耳朵里。
	药童端着一盆水出来换，南絮的目光追着那盆水直到药童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盆里的水是红的。
	她本就剧烈跳动的心，这下更是七上八下，心疼的真的感觉到胸口发疼。
	帘子掀开的时候太医走出来，在门槛处停了一步：“陛下，楚二小姐肩头的伤不深，但腰侧那道口子划到了皮肉，出血不少，好在没有伤到要害。最晚明日应该能醒，这几日需要静养。”
	“她现在能见人吗？”
	太医点头：“可以，但不宜太久。”
	南絮听到可以，立刻加快步伐去看楚意，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却又放得很轻。
	楚意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像是一张被水洗过的纸。肩头和腰侧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布在灯下泛着干净的光。
	南絮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柄剑靠在一旁，目光落在楚意脸上，没有移开过。
	她看着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指腹有几道被剑柄硌出来的浅痕。
	她的手伸出去，停在离楚意手背还有半寸的地方，悬在那里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去。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烛火，将楚意脸上的阴影晃动了一下。南絮的手指还悬着，像是怕一碰就会把她碰碎，又像是怕她不碰她就会离她越来越远。

第61章 养病

	楚意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
	帐幔是素白色的，边缘绣着淡青色的云纹，她花了几息才判断出来自己在哪里——太医院，昨天她在巷子里被围攻，受了伤，是南絮突然出现救了她。
	她偏过头，肩头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她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看见了床榻边坐着的人。
	南絮靠在椅背上，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下颌的线条在烛火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冕旒早就摘了，长发半束半散地垂在肩侧。
	她的手搭在床榻边缘，指尖离楚意的手腕大约一指的距离，像是曾经握着然后又松开了。
	楚意静静的看着她，没有出声。
	她看见南絮的眼下有青影，像是一夜没有合过眼，唇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她的手还搭在床榻边缘，指尖微微蜷着。
	楚意收回目光，没有叫醒她。她重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有醒。她听见南絮的呼吸在烛火中一下一下地响着，很浅，像是连睡觉都睡得不安稳。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椅子被轻轻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然后是门帘掀开又落下的声响。
	她睁开眼，床榻边已经空了。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很慢。
	肩头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她咬着牙没出声，腰侧也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按着一块烧热的铁。
	她低头看见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白布裹得整齐，边角压得很平。
	纱布下面的皮肤传来一阵清凉的触感，像是敷了药。
	她想起自己昏过去之前，那道玄色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刀刃碰撞的声音，还有南絮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才挤出来的。声音比楚意印象中南絮任何时候的声音都要紧，尾音甚至发颤发抖。
	门帘被掀开了，一个药童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她醒了愣了一下，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二小姐醒了！”
	他赶紧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我去禀报陛下！”
	楚意叫住了他：“不用，把药端过来就行。”
	药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把药碗递给她。
	楚意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等药碗见了底才放下：“陛下一直在这儿？”
	药童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心疼和佩服：“陛下昨夜里守了一整夜没合眼，今早一下朝就又来了。还是方才素鸢姑姑来劝，才去歇了一小会儿。”
	楚意端着空碗没有接话。
	她把碗放回小几上，目光落在那只碗的内壁上，残留的药汁正沿着瓷面慢慢滑落，像是一道缓慢的、深褐色的痕迹。
	没过多久帘子又被掀开了。
	楚词迈步先进来了，她走到床榻边俯身看了一眼楚意的脸色，眉头皱得很紧：“你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楚意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后怕。
	楚意宽慰的看着她：“我没事。”
	楚词没有接话，目光在楚意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没事”是真的。
	楚瑶跟在后面挤进来，眼眶红红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鼻音：“阿姐，你流了好多血。”
	她站在床榻边攥着楚意的袖口，手指攥得紧紧的，“我以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出门了。”
	楚意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发顶：“让你担心了，别哭了，哭的脸都花了。”
	楚瑶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擦掉了：“我没哭。”
	母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那扇半开的门帘看着床榻上的楚意。
	她的目光在楚意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确认她正常动作、正常说话，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迈过那道门槛，像是怕打扰到太医院的气息，只是隔着那道帘子开口：“好好养伤，别的不用想。”
	楚意乖乖的应了一声：“嗯。”
	楚词在床榻边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床头的药碗和叠好的药布，然后落在楚意肩头露出的那一截白色包扎布边缘。
	“我本想把你接回府，但考虑到太医院的大夫医术比府里的好，还是让你在这儿养着，等伤好了再回去吧。”
	楚意点了点头。
	楚词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伸手按了一下楚意没受伤的那侧肩头，力道很轻，像是怕碰到她的伤口：“下次出门带人。”
	楚瑶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不带人我以后就不让你出门了！”
	楚意没有反驳，这次确实是她大意了。
	楚词带着楚瑶和母亲离开后不久，南絮就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素鸢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碟小菜。
	她的脸色依然不太好，眼下的青影还在，像是那一点歇息不够补回她熬夜的亏空。
	她走到床榻边坐下，把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太医说你现在只能吃些清淡的，这粥是素鸢去御膳房让人现煮的。”
	楚意看了一眼那碗粥，米粒已经煮化了，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一小撮枸杞，在白色的粥面上显得格外红润。
	她没有立刻端起来，只是看着南絮的脸：“你昨晚守了一夜？”
	南絮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代替了回答。
	“你回去歇着。我现在好多了，不用人守着。”
	南絮坐在那里没有动：“朕不困。”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发虚。
	楚意看着她眼下的青影：“你的样子看起来不像不困。”
	南絮没有接这句话，从碟子里拿起一只勺子放在粥碗边：“粥趁热喝。”
	楚意没有再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不烫，像是被人晾过一会儿才端进来的，她喝完了整碗。
	那天傍晚楚意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南絮还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本折子在看。
	烛火在她侧脸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她的睫毛低垂着，像是一整天都在那盏灯下坐着。
	楚意动了动，牵动了腰侧的伤口，她闷哼了一声。
	南絮立刻放下折子凑过来：“疼？”她的声音比平时紧，像是那一声闷哼攥住了她的喉咙。
	楚意缓了一下：“不疼。”
	“你骗不了我，那么多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南絮站起来替她掖了一下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她的伤口：“腰侧那道伤比较深，太医说要换七天的药才能拆纱布。”
	她顿了一下，“太医说那刀如果再偏半寸，就会伤到要害。”
	楚意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又被压住了。
	“你下了朝就过来了？”
	南絮坐下来：“嗯，太医院离得不远，一炷香功夫就到了。”
	楚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这样，不累吗？”
	南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累。但朕不来更累。朕坐在承明殿里也批不进去折子，心里总想着你伤口会不会疼，会不会醒来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感觉心口发空。”
	楚意侧过头看向窗外，暮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将窗纸映成暖黄色的。
	她听见南絮在床榻边坐下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她。
	“你别这样熬夜了。”
	南絮没有回答。
	楚意又补了一句：“我在这里又不会跑。”
	南絮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楚意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柔软：“朕知道，但朕不看着你的伤好起来就放不下心。”
	楚意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
	第二天清晨楚意醒的时候床榻边的椅子已经空了，南絮不在。
	她撑着坐起来，药童端了药进来，她喝完药问了一句：“陛下去上朝了？”
	药童点头：“陛下一早就走了，说散朝后再来。”
	散朝后南絮果然又来了。
	她进来的时候还穿着朝服，玄色的龙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沉重，像是从议事殿直接过来的。
	她的冕旒还没有摘，珠帘垂落在脸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在床榻边坐下，手里拿了一只小布袋放在床头：“这是素鸢去城西买的话梅，你喝药的时候含一颗，能压苦。”
	楚意看了一眼那只布袋，没有打开，但她收下来了：“谢谢。”
	南絮把布袋往她手边推了推：“不用说谢。”
	她坐在那里看着楚意，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楚意抬起头：“你想说什么？”
	“朕在想……你那天出门的时候，如果朕派了人跟着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你派人跟着我，我知道了一定会生气。”
	“朕知道，所以朕没有。但是朕不想看到你受伤的样子，朕宁愿你和我生气。”
	楚意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像是被攥紧的心脏解放了。
	当天夜里楚意睡得比前几日沉了一些。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人把被子拉上来掖好了，很小心，像是生怕碰到她的伤口。
	她没有睁眼。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南絮已经走了，床头那只小布袋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楚意伸手碰了一下，布袋里的话梅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手指。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慢慢漫上来，她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了。
	窗外日光正好，照在床头那叠折子上，是南絮昨天批到一半留下来的，她忘了带走。
	又过了几天，楚意已经能下床走几步了。
	她扶着桌案站了一会儿，腰侧的伤口还是有些疼，但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动一下就牵扯到了。
	她听见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扶着桌案转过身。
	南絮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她看见楚意站在桌案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怎么起来了？太医说还不能多动——”
	楚意打断了她：“我只是站一会儿。”
	南絮走过来把汤碗放在桌案上，伸手想要扶她，想起来上次楚意说“你别碰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把手收了回去：“那你别站太久。”
	楚意看着她收回去的手：“我已经好多了，你不用每天都来。”
	“朕知道你好多了，朕就是想来看看你。”
	楚意低头看着桌案上那碗汤，汤面微微晃动，映出她自己的脸和头顶悬着的灯光。
	那天傍晚南絮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批折子，楚意靠在床头看书。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小几的距离，烛火在中间跳动着，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南絮批完一本折子抬起头来，看见楚意已经睡着了，书还握在手里，滑到了被子上。
	她放下折子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书从她手中抽出来放在小几上，然后把被子拉上来掖好。
	楚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南絮站在床榻边看了她好一会儿，烛火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暖光。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楚意垂落在枕边的发丝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楚意也是这样睡着，她坐在对面批折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睡颜，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很长，也有盼头。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到下一本折子。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她伸手挡住风，等烛火稳住了才放开手。
	窗台上那只小布袋还放在那里，系带松了，露出里面几颗暗红色的梅子，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光。

第62章 小晚表白

	楚意在太医院养伤的日子在安稳静谧的朝夕里，一日日缓缓淌过。
	南絮日日准点前来，从未间断一日。
	天光微亮时，她会踏着晨露而来，龙袍下摆沾着晨间微凉的风，带着朝堂未散的肃穆，却在踏入这间寝屋的瞬间，将一身凛冽尽数收敛。
	暮色沉垂时，她便伴着烛火久坐，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安安静静守在床榻边，陪楚意熬过一日将尽的时光。
	她从不说刻意的关怀，所有温柔都藏在细碎至极的小事里。
	知晓楚意怕药苦，便日日让素鸢备好温蜜水、酸甜话梅，次次都晾至适口温度，摆在触手可及的床头：
	知晓她伤口未愈不敢受风，每夜入睡前后，都会亲自检查窗棂是否关严，晚风漏入的缝隙尽数挡好；
	白日楚意久坐看书腰背发酸，她便默默取来软绒锦垫，轻手轻脚垫在她腰后，动作轻缓至极，生怕稍重的力道牵动她未愈的伤口。
	楚意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过往那些隔阂，如同蒙在心头的一层薄霜，被这日复一日、无声无息的温柔暖意，一点点烘得消融。
	她本是决绝的性子，一朝心碎便会尽数抽身，可南絮的温柔从不是刻意讨好的敷衍，而是刻在日常里的迁就与惶恐。
	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心、寸步不离的牵挂、小心翼翼的试探，都真实得太过透彻。
	楚意不是铁石心肠。
	连日朝夕相伴的照料，早已让她冰封的心，悄悄松动了一角。
	只是那道不信任的裂痕、那些辗转难眠的委屈、曾经彻骨的心寒，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可以坦然接受这份照料，慢慢消解心底的怨怼，却再也不敢轻易交付全然的信任。
	这般微妙的心境，拉扯着她。
	转瞬十余日过去，楚意身上的伤口已然大好。
	肩头的皮肉创口渐渐结痂脱落，只余下浅浅一道淡粉痕迹，藏在衣襟之下，再无往日撕裂般的剧痛。
	最凶险的腰侧刀伤，在太医院精心调养、按时换药之下，愈合得极为稳妥，抬手、转身、慢步走动，已然无碍日常起居。
	太医每日例行诊脉，最后一次搭脉过后，对着躬身候着的南絮躬身回禀，语气笃定安稳：“陛下，楚二小姐伤势恢复极佳，气血渐归平顺，创口愈合完好，再无复发隐患，接下来只需慢慢修养，已无需看诊。”
	这话落定，悬在众人心头多日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南絮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十余日朝夕相守，是她自和离后最安稳、最心安的一段时光。
	可她也深知，楚意怕是更想回将军府。
	她抬眼望向床榻边静坐的人，声音压得极轻，藏着小心翼翼的迁就：“你若是想回府，朕让人备车，护送你安稳归府。”
	楚意闻言抬眸，看向眼前眉眼温柔、眼底带着几分忐忑的帝王。
	那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眼眸，唯独对着她时，永远盛着化不开的柔软与谨慎。
	她轻轻点头，语气平和无波：“劳陛下费心，我回府静养便可。”
	南絮眸底的微光轻轻暗了一瞬，心头掠过淡淡的落空，却依旧温声应下：“好。朕让人备好软轿、暖炉与滋补药膳，你还没全好，不能受颠簸。”
	她行事向来周全稳妥，片刻便安排妥当一切。
	随行侍卫皆是宫中精锐，步履沉稳、纪律严明；
	软轿铺着三层暖绒软垫，四周密不透风，隔绝秋日凉风；
	随行礼盒堆满了滋补参片、养颜阿胶、御用药膏，皆是最上等的御用珍品。
	临行前，南絮亲自替她理好衣襟，指尖悬在半空，终究不敢触碰，只轻轻替她拢了拢微敞的衣领。
	“回府好生静养，不要急着出门奔波。”她望着楚意的眼眸，一字一句叮嘱，语气带着十足的妥帖，“若是缺药、缺物，或是身子有半分不适，随时让人传信入宫，朕即刻便知。”
	楚意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牵挂，心头微软，轻轻颔首：“多谢陛下。”
	南絮目送她弯腰坐上软轿，看着轿帘缓缓落下，遮住那道清瘦身影。
	直至软轿缓缓启程，仪仗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宫道尽头，她依旧立在原地，久久未曾挪步。
	素鸢立在身后，看着自家帝王落寞孤寂的背影，心头轻叹，却不敢多言一语。
	帝王这一生执掌万里山河，运筹朝堂、制衡百官，从无半分怯弱迟疑，唯独对着一个楚意，步步谨慎、次次退让，爱得笨拙又局促，满心牵挂尽数藏于眼底，却终究不得圆满。
	……
	将军府。
	楚意留宫养伤这十余日，府中众人日日忧心牵挂。
	若不是太医院确实适合疗伤，她们不会让楚意留在那里，毕竟楚意都已经和陛下和离了，住在皇宫可不大好。
	楚词时时派人入宫打探消息，生怕她在宫中受半分委屈。
	软轿稳稳落在将军府正门阶前，侍从掀开轿帘。
	楚意微微俯身走出，秋日暖阳落在肩头，暖意融融，宫外自由松弛的气息扑面而来，褪去了皇宫的肃穆压抑，浑身皆是舒展安稳。
	楚瑶早已候在门前，望见她身影的瞬间，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快步扑上前，却又记起她身上有伤，硬生生收住急促脚步，只敢小心翼翼扶住她的手臂，眼眶微红，语气满是欢喜：“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母亲与楚词紧随其后迎上来，目光细细落在楚意身上，仔细打量她的气色神态，见她面色温润、步履安稳，不见半分病弱憔悴，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轻声呢喃，眼底满是疼惜。
	楚词上前半步，语气沉稳温和：“你回来了便安心在府中养伤，养好之前还是尽量不要出门，若一定要出去，必须多带人手。”
	一家人簇拥着楚意入院、回房，嘘寒问暖，其乐融融。
	……
	林知晚是在楚意回府后第三日午后来的。
	她穿着一件嫩绿色的衣裙，手里抱着一只小陶罐，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站在院子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看见楚意坐在廊下才快步走进来：“二小姐！我听说你受伤了！”
	她把陶罐放在石桌上，目光急切地在楚意身上扫了一圈，“你伤到哪儿了？严不严重？我都不知道你受伤了，还是楚瑶昨日告诉我的！”
	林知晚语气真切，眼底的担忧毫无半分虚假，澄澈的眼眸里，满满都是对楚意的牵挂。
	楚意看着眼前青涩单纯的小姑娘，心头柔和，微微含笑，语气温和：“无碍了，都是皮外伤，如今已然大好，劳你挂心了。”
	“怎么会是皮外伤。”林知晚轻轻蹙眉，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楚瑶妹妹跟我说，二小姐那日流了好多血，伤势凶险至极，险些伤到要害，我一想到便心惊胆战。”
	她说着，微微凑近半步，小心翼翼看向楚意的肩头与腰侧，动作轻柔至极，生怕触碰到她的伤口，眼底满是心疼：“二小姐现在还疼吗？会不会留下病根？日后可千万不能再这般冒险了。”
	少女的关怀直白又纯粹，干净得不含半分杂质。
	楚意心头暖意更甚，轻轻摇头：“彻底不疼了，太医医术高明，调养得极好，不会留病根，放心吧。”
	林知晚这才放下心来，露出两个酒窝：“我给你带了汤来，我娘以前教的方子，说是对伤口好。”
	她把陶罐打开，汤还冒着热气，是鸡汤，浮着几颗红枣。
	楚意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不错：“你亲手炖的？”
	林知晚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嗯，炖了好几个时辰，我爹帮我看着火候。”
	楚意把陶罐放下：“谢谢你，也帮我谢谢林主簿。”
	林知晚没有立刻走，像是有什么话在心里攒了很久。
	往日里她素来活泼爱笑，今日却格外拘谨羞涩，站在楚意面前，双手微微攥着裙摆，指尖轻轻绞着衣料。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二小姐，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楚意看着她，她站在自己面前，脸颊红得像院角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目光落在自己攥紧的手指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二小姐，想和二小姐一起过日子，不是报恩，不是感激，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说得急，像是怕慢了就说不出口了，“我知道我年纪小，可能二小姐觉得我只是冲动，但我想了很久很久，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陪在你身边，哪怕只是帮你倒茶、帮你研墨、陪你在廊下坐着，我都愿意。”
	“我从刚见面的时候就有些喜欢你了，我喜欢你的沉稳温柔，喜欢你待人谦和，喜欢你遇事从容不迫，喜欢你处处体恤旁人。每次见你，我都心生欢喜，日日惦念，难以忘怀。”
	“二小姐，我是认真的。”
	少女的告白纯粹又热烈，干净得不含半分功利，是少年人最赤诚坦荡的心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知晚脸颊红透，头颅微微垂下，长睫遮住眼底的羞怯与忐忑，身子微微紧绷，静静等待着楚意的回应，满心紧张又期许。

第63章 犹豫

	院落间瞬间安静下来，唯有微风拂过花木的簌簌轻响。
	楚意闻言，心头轻轻一叹。
	果然如此。
	她也不是一点没有察觉，这小姑娘待她的亲近与依赖，早已超出寻常长辈、姐姐的范畴。
	更何况南絮也提过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情愫。
	只是她一直刻意忽略，只当是孩童懵懂的依赖，从未放在心上。
	是的，在楚意眼中，林知晚终究还是个孩子。
	她毕竟是个现代人，以现代的眼光来看，没满十八岁还是个未成年人。年岁太小，心智未熟，所谓的心悦，不过是少女一时的憧憬与倾慕。
	于她而言，林知晚便如同楚瑶一般，是需要照拂、需要包容的小妹妹，干净单纯、青涩可爱，值得被温柔善待，却绝无半分旖旎心动。
	可正因为知晓少女心意赤诚纯粹，毫无恶意功利，她才愈发头疼为难。
	她素来坦荡，不喜敷衍搪塞，更不愿随意耽误、辜负旁人心意。
	可面对这般纯粹热烈、毫无保留的年少告白，若是语气太过生硬直白，势必会深深刺伤小姑娘的自尊心，打碎她所有赤诚期许；可若是委婉含糊、态度暧昧，又容易让对方心存侥幸、误会深意，反而误人误己。
	分寸之间，着实难以拿捏。
	楚意指尖轻轻抵着石桌微凉的石面，心头暗自斟酌，反复思索着最温和、最妥帖的拒绝说辞。
	她需要温柔坦诚地划清界限，既要彻底断了小姑娘的念想，又要保全她的颜面与真心，不伤她赤诚纯粹的心意。
	心念辗转间，她面上神色平和温润，没有半分嘲讽、轻视与不耐，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羞怯忐忑的少女，正欲开口温声劝慰、坦诚婉拒。
	院外回廊处，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已然驻足许久。
	南絮今日散朝极早，褪去朝服，换了一身素雅常衣，便带着亲手整理的滋补药材与养护伤膏，亲自前来将军府，想要探望静养的楚意。
	十余日朝夕相守，让她又有些习惯了楚意在身边，她如今一日不见楚意，便心生牵挂、坐立难安。
	她进来的时候没有让门房通传，不想惊扰楚意静养，只想静静看她一眼，确认她安然无恙，解了自己的相思之苦就回宫。
	可刚踏入后院回廊，尚未走近庭院，那一句轻柔滚烫的告白，便清晰无比地传入耳中。
	“我喜欢二小姐，想和二小姐一起过日子……”
	“……每次见你，我都心生欢喜，日日惦念，难以忘怀。”
	声声句句，少女赤诚热烈的心意，直白坦荡，毫无遮掩。
	南絮脚步骤然僵在原地，浑身所有动作瞬间定格。
	暖风掠过廊下花枝，携着满庭花香，吹得她衣袂轻轻晃动，可她周身的温度，却在这一刻，骤然降至冰点。
	她立在雕花回廊的阴影里，未曾显露半分身形，目光透过疏落枝叶，静静落在院中石桌旁的两道身影上。
	日光温软，落花簌簌。
	青涩腼腆的少女红着脸颊，满眼赤诚热烈，满心皆是倾慕爱恋。
	而楚意静坐对面，神色温润平和，没有半分愠怒抵触，没有立刻出言拒绝，只是沉默静坐，眼底带着几分斟酌与迟疑。
	这一幕落在南絮眼中，字字句句、一举一动，都被她尽数看在眼里，刻在心底。
	她太了解楚意的性子了，正因为了解她才更加破防。
	楚意虽然温柔心软，待人宽厚良善，但是该拒绝的时候从来都是决绝的，就想……与她和离。
	此刻她面对林知晚直白热烈的告白，沉默迟疑、未曾即刻拒绝，便是最大的松动。
	在南絮偏执又惶恐的揣测里，没有直白果断的回绝，便是犹豫，便是动容，便是心生心动。
	十余日朝夕相伴的温柔照料、破冰回暖的微妙相处、日渐缓和的疏离关系，在此刻尽数化作尖锐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心底。
	原来她这些日子的小心翼翼、步步迁就、卑微讨好、寸寸温柔，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她拼尽全力捂热人心、拼命挽回的情意，日夜牵挂、辗转难眠的惦念，在旁人一句年少告白面前，这般不堪一击，这般微不足道。
	楚意不是心冷决绝，只是不愿对她心软。
	她可以对旁人的心意迟疑斟酌、动容松动，唯独对自己，只剩过往伤痕、疏离隔阂，再也不肯半分迁就。
	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酸涩、苦涩、落寞、惶恐，万千情绪翻涌交织，狠狠裹挟着她，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自和离以来小心翼翼维系的平和心境，在此刻彻底崩塌碎裂。
	她眼底仅剩的微光彻底熄灭，满眸清冷落寞，周身温度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真的是她自作多情，是她执念太深。
	原来终究是破镜难圆，隔阂难消，她心心念念想要挽回的人，早已不再为她停留，早已可以对旁人动心、动容。
	片刻的怔然过后，南絮眼底所有的温柔、期许、忐忑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与彻底的颓然。
	她再也没有半分勇气上前，不敢踏入那方庭院，不敢开口出声惊扰，不敢再看一眼那方温柔光景。
	指尖微微发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口酸涩剧痛，几乎窒息。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身姿挺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孤寂，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衣袂轻擦廊下花枝，发出极轻的细碎声响。
	这一点微不可察的动静，恰好穿过院落风声，落入楚意耳中。
	楚意心头微微一动，下意识抬眸望向回廊方向。
	空空荡荡的雕花回廊，枝叶轻摇，落花簌簌，再无半分人影，仿佛方才的动静，只是微风拂过花枝的错觉。
	楚意回过神，看着林知晚低垂的睫毛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一个十六岁的、刚从继母控制下逃出来的小姑娘，她认真到连呼吸都快要忘了。
	楚意再三斟酌，觉得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你还小，才十六岁，你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都还不够多。你以后会遇到更适合的人。”
	“你现在觉得喜欢我，可能只是因为你刚从刘家那件事里出来，我恰好是帮你的人。你把感激和喜欢混在一起了。”
	林知晚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我分得清感激和喜欢。感激我对很多人都有，瑶儿也帮了我，对瑶儿也有。但我想跟你在一起，和我感激你不一样。”
	楚意心里想着这个倔强的模样和以前的自己真像，但她不是那个该接住这份心意的人。
	“你的心意很珍贵，赤诚纯粹，我很感激，也由衷珍视。但我不能耽误你、敷衍你，所以才要坦诚告知你，在我眼里，你与阿瑶别无二致，都是需要被照拂、被善待的小妹妹。我待你，从来只有亲友晚辈的疼爱与照拂。”
	林知晚低下头擦眼泪：“那你会因为这个讨厌我吗？”
	楚意的声音很轻：“自然不会。”
	林知晚没有再追问：“这汤你记得喝。”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院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跨了出去。
	楚意坐在廊下，石桌上那只陶罐的盖子还开着，汤的热气已经散了。
	她想起刚才院外的动静，微微蹙眉，起身唤来院外值守的小仆，出声询问：“方才后院回廊，可有外人来过？”
	小仆躬身回话，语气恭敬：“方才……陛下来了，说想看看二小姐。奴刚想通报，陛下看了一眼院门又走了。”
	楚意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南絮：“她走了多久了？”
	“刚走，奴看陛下步子有些急，像是……”小仆斟酌了一下，“像是急着要走。”
	楚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转身走回廊下，在石凳上坐下来。
	楚意心头纷乱翻涌，百感交集。
	她大概猜到了南絮的心思。
	南絮定然是撞见了方才林知晚的告白，看见了自己沉默迟疑的模样。
	以南絮素来敏感偏执、缺乏安全感的性子，定然是彻底误会了。
	她必定以为，自己对林知晚有了好感，在犹豫要不要接受。以为自己已然放下过往，有了新的情愫归宿。以为她们之间，彻底再无半分可能。
	想象着方才回廊里，她独自伫立、默默观望、黯然离去的落寞孤寂模样，又想到她连日来小心翼翼的温柔，想到她此刻定然满心酸涩寒凉、绝望颓然，楚意的心，骤然轻轻一揪，泛起细密复杂的酸涩与愧疚。
	南絮定然是误会了。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误会，却让她彻底陷入了两难的纠结境地。
	要不要解释？
	要不要主动追出去，和她坦诚细说原委，说自己没有要接受林知晚，消解了这个荒唐又酸涩的误会？
	楚意立在和风暖阳之中，指尖微微收紧，心头辗转反复，犹豫不决。
	解释的念头在心底翻涌，不忍层层蔓延，可过往的隔阂又牢牢牵绊着她的脚步，让她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风过庭院，落英纷飞，满庭清香寂寂，只剩她一人立在光影之中，心事浮沉，进退两难。

第64章 生病

	南絮銮驾缓缓行驶在长街之上，周遭宫人侍卫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惊扰半分。
	往日里沉稳端庄、气度凛然的女帝，今日静坐辇中，脊背挺直，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寒凉。周身气息死寂淡漠，连一贯紧绷的下颌线条，都透着极致的疲惫与落寞。
	回宫的路明明短短数里，她却觉得漫长荒芜，像是走了一辈子无人相伴的孤途。
	踏入承明殿的那一刻，连日强撑的精气神，骤然松懈崩塌。
	素鸢将晚饭热了三次，南絮没吃一口。
	殿内没有点灯，她坐在龙案后面批了一本奏折，批完才发现自己写的批注和前面那本重复了。
	她把朱笔搁下，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下眼。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楚意可能要和别人在一起了。
	最后实在睡不着，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走到窗边。
	窗外没有月亮，夜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晚风的凉意，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更鼓敲过了三遍才转身走回床榻边，在黑暗中坐了下来，没有躺下。
	素鸢是在清晨发现她发热的。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东方泛白。
	殿内依旧静谧死寂，无半分晨起的动静。
	往日里这个时辰，南絮早已起身梳洗，整装上朝，今日却迟迟没有声响。
	素鸢守在殿外偏房，心头愈发不安，反复思忖许久，终于还是轻手轻脚掀开内殿门帘入内查看。
	床帐低垂，遮住内里光景，她轻步上前，微微撩开帐帘，一眼看见床榻上的人，瞬间心头一紧，眼底涌上浓重的焦灼。
	南絮静静侧卧在床上，面色潮红滚烫，往日温润的唇色此刻干涩泛白，眉头紧紧蹙着，长睫无力垂落，整个人昏睡昏沉，呼吸粗重滚烫，显然是高热难退，深陷病态。
	“陛下！”
	素鸢低呼一声，连忙俯身探上她的额头，掌心触及一片灼人的滚烫，温度高得吓人。
	连日积劳，心神郁结，风寒入体，彻底病倒了。
	看着自家主子虚弱憔悴、隐忍痛苦的模样，素鸢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泛起湿热。
	她跟随南絮多年，一路看着她从孤苦无依的公主，步步荆棘登临帝位，看着她执掌万里山河，南絮从来都是沉稳坚毅、隐忍孤高的样子，她从未见过她这般颓败虚弱的模样。
	太医来得很快，诊过脉之后眉头皱得很紧，说陛下是连日操劳、心力交瘁，加上受了风寒才病倒的，至少需要静养四五日才能恢复，不能再熬夜劳神。
	素鸢站在旁边听完了，没有说话。
	她知道“连日操劳”是她在太医院守了楚意那么多天换来的，而“心力交瘁”是从将军府回来的那天晚上开始的。
	她送太医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南絮已经重新拿起折子了，像是没有听见太医说的话。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忘了自己打算写什么。
	当天傍晚素鸢进去添灯的时候，南絮靠在床头，手里没有拿折子了，只是看着窗外。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将军府那边……有人来过吗？”
	素鸢的脚步停住了：“回陛下，没有。”
	南絮的目光落回窗外：“知道了。”
	素鸢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茶盏放下退了出去。
	晚上，南絮的烧退了一些，但人还是恹恹的。
	她喝了几口粥就把碗放下了，批折子的时候批得比平时慢，偶尔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发一会儿呆，然后才继续往下写。
	素鸢站在门口看了她好几次，看见她把同一本折子翻了四遍，每一遍都停在那一页。
	她把那本折子合上放在桌角，换了一本新的，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像是那些字落不进她眼睛里。
	她坐在龙案后面的样子，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精气神，剩下的部分还在勉强运转，但运行的节奏全乱了。
	素鸢只能整天跟着她，小心翼翼观察着自家主子的神色，心头沉甸甸的，满是心疼与不安。
	自楚意小姐遇袭重伤以来，陛下整整十余日，从未好好歇息过一夜。
	白日晨昏两头奔波，上朝理政、处理朝堂堆积的奏折要务，分毫不敢懈怠。散朝之后便即刻奔赴太医院，寸步不离守在楚意身侧，悉心照料、彻夜相伴。
	夜里常常久坐至三更天，待楚意彻底熟睡，确认她伤口安稳、呼吸平顺，才敢勉强合眼小憩片刻，往往天未擦亮，便又早早起身去上朝，重复往复。
	十余日昼夜颠倒、劳心劳力，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何况本就自幼体弱、心绪常年郁结的南絮。
	昨日从将军府归来以后，她便郁郁寡欢、失魂落魄，满心郁结压在心底，无人可诉，无人可解，终究硬生生憋出了病痛。
	她本就靠着一股惦念与执念强撑，靠着想要守着楚意、弥补过错的心思硬扛，如今心底唯一的念想彻底落空，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断裂，所有疲惫与寒凉瞬间席卷全身。
	帝王看似执掌天下、万人之上，可唯独在楚意小姐面前，小心又执着，爱得笨拙又辛苦，觉得委屈吃醋了也只会独自隐忍，不肯外露半分。
	素鸢又急又心疼，心底却无比清明。
	陛下这场病，身病是虚，心病是实。
	汤药石膏可治风寒高热，却治不好这满心郁结、相思成疾。
	能解陛下心结、能让陛下安然释怀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素鸢看着南絮眉头紧皱，眉眼间难掩落寞痛苦，终于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她不能再看着陛下这般自我消耗、郁郁沉沦。
	哪怕逾矩，哪怕冒昧，哪怕会惹楚意不快，她也必须去一趟将军府。
	她要去找楚意，求她入宫，看一看病倒的陛下。
	将军府，日头渐高，晨光正好。
	楚意晨起梳洗过后，坐在院中藤椅上静静看书，眼底却始终萦绕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纷乱心绪。
	她反复回想那日自己沉默迟疑的模样，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连她自己都知晓，那般沉默，太容易让人误会，太容易让人多想。
	以南絮敏感偏执、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性子，定然会往最坏处揣测，定然会彻底心寒失落。
	这几日，她都在纠结犹豫。
	要不要解释？
	该不该主动？
	心绪纷乱拉扯间，院门外传来仆从轻声通报：“二小姐，宫中素鸢姑姑到访，说是有急事求见。”
	“素鸢？只有她一人？”
	“只她一人。”
	楚意指尖微微一顿，合上手中书卷，心头瞬间咯噔一下。
	素鸢独自来将军府找她，必然是宫中出事，怕不是南絮出事了。
	她心底骤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慌乱，来不及细想，立刻出声：“快请。”
	片刻间，素鸢快步走入庭院。
	往日里沉稳端庄、进退有度的御前女官，今日眉眼间满是焦灼与疲惫，眼底带着未消的红痕，步履仓促，全然失了往日的从容镇定。
	她快步走到楚意面前，不等行礼，便微微屈膝，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恳切与心疼：“楚意小姐，求您随我入宫一趟，去看看陛下吧。”
	楚意心头一紧，骤然起身，声音不自觉收紧：“她怎么了？”
	“陛下病了。”
	素鸢抬眸，眼底满是酸涩，字字恳切：“您养伤的那段时间陛下日夜守着您，从未好好睡过一个安稳觉，日日劳心劳神、透支身体。昨日从将军府回去之后，又看着心思郁结，似是整夜未眠，深夜高热突发风寒，今日一早就昏迷发热，汤药难进，心神郁结难舒。”
	“太医说，陛下是情志内伤、积劳成疾，身病尚可医治，心病无人能解。再这般郁结下去，身子只会越来越差。”
	“偏偏陛下还不遵医嘱好好休息，拖着病体批折子，又没有人劝得了她。”
	她看着楚意，语气恳切卑微，近乎哀求：“小姐，奴婢知道过往诸多纠葛，知道您受过委屈、心存芥蒂，可陛下这些日子待您如何，您心里最清楚。她这病……如今普天之下，唯有您能解陛下心结。求您，随我入宫看一看陛下，起码劝劝她让她好好休息，好不好？”
	一番话，字字句句，皆是实情，满是心疼与恳切。
	楚意立在原地，心头骤然一揪，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瞬间席卷全身。
	十余日不眠不休的守护、眼底不散的青影、日渐憔悴的眉眼、小心翼翼的温柔迁就，一幕幕画面飞速在脑海中闪过。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
	终究，还是在乎。
	楚意没有半分犹豫，当即颔首，语气干脆：“备车，我随你入宫。”
	素鸢悬着的心瞬间落地，深深松了一口气，眼底涌上一丝感激：“多谢小姐！”
	……
	宫车疾驰，一路匆匆入宫。
	穿过层层宫道，踏入寝殿的那一刻，浓重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笼罩整座恢弘宫殿。
	往日里庄严肃穆、灵气凛然的宫殿，今日死寂沉沉，静谧得压抑。
	宫人皆屏息垂首，步履轻缓，无人敢出声惊扰半分，殿内气氛低沉到了极致。
	楚意快步踏入内室，一眼便看见床榻上的人。

第65章 解释

	楚意快步踏入内室，一眼便看见床榻上的人。
	南絮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高高的锦枕，一身素色寝衣松松垮垮穿在身上，领口微敞，失了平日里龙章凤姿的凛然气派。
	她鬓发微乱，几缕发丝黏在滚烫泛红的脸颊上，原本清透的眉眼覆着一层病态的倦怠，眼睑泛红，唇瓣干涩苍白，连握着奏折的指尖都透着淡淡的无力。
	高热未彻底褪去，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明明依旧端着帝王挺直的脊背，却处处透着摇摇欲坠的虚弱。
	听见脚步声靠近，南絮缓缓抬眸。
	昏沉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落在来人身上的那一刻，她瞳孔几不可察地一颤，握着奏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
	是楚意。
	她竟入宫了。
	短短一瞬的怔然过后，心底翻涌上来的不是欣喜，而是浓重的酸涩。
	她看到楚意就知道素鸢去做什么了。
	若是素鸢不去请，这人怕是永远不会主动踏入这皇宫一步。
	南絮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落寞与狼狈，语气冷淡疏离，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疲惫，刻意端起帝王该有的距离：“你怎么来了。”
	楚意走到床榻边站定，目光静静落在她憔悴病弱的眉眼上，心头酸涩发胀，语气放得极轻：“听闻陛下高热不退，我过来看看。”
	“无碍。”南絮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出神，声音平淡无波，“不过寻常风寒，不值一提，无需你特意奔波入宫。你伤愈未久，应当在府中静养。”
	她字字句句都在推开人。
	明明身子虚弱得连翻折子都费力，明明心底郁结得快要窒息，却依旧嘴硬别扭，不肯展露半分脆弱。
	楚意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隐忍逞强的模样，心头无奈又心疼。
	南絮从来都是这般性子。身居高位，孤坐龙椅，早已习惯万事隐忍、万事自持，哪怕身心俱疲，也只会独自硬扛，从不对外展露分毫软肋。
	也就是她实在是想挽回楚意，才压下自己的性子。
	楚意没有顺着她的话退开，伸手轻轻拿过她手边摊开的奏折。
	纸上字迹凌乱潦草，墨痕深浅不一，多处落笔迟疑、反复涂改，全然没有平日里工整凌厉、落笔从容的帝王笔锋。
	可见她病中神志昏沉，心思纷乱，根本半点看不进去，不过是强行撑着体面，自欺欺人罢了。
	“陛下连折子都看不进去，何必硬撑。”楚意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规劝。
	南絮指尖微僵，沉默片刻，低声固执道：“朝政不可废。”
	“朝政重要，陛下的身子就不重要吗？”楚意垂眸看着她，语气平静却认真，“连日熬夜劳神，陛下明明身心俱疲，偏要硬扛，何苦如此。”
	这话戳中了南絮心底最隐秘的软肋。
	南絮喉间微哽，一时无言以对。
	她不是不知疲惫，不是不知伤身，只是从将军府归来之后，心底空荡荡的，荒芜得厉害。
	世间万事皆无味，唯一惦念牵挂的人，似乎已然心向旁人，她守着偌大孤寂宫殿，除了硬撑忙碌，便只剩无尽煎熬失眠。
	沉默在殿中缓缓蔓延，药香袅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楚意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隐忍落寞的侧脸，不再绕着身子寒暄规劝，索性直接开口，解开盘踞在两人心头数日的误会。
	“陛下还在介怀那日将军府的事？”
	话音落下，南絮肩头几不可察地一僵。
	但她语气淡淡，带着一丝刻意的淡漠与倔强：“朕不曾介怀。”
	口是心非，昭然若揭。
	楚意也不拆穿她的逞强，只是放缓语气，清晰坦诚地解释。
	“那日林知晚向我表明心意，我沉默许久没有立刻拒绝，不是我心动迟疑。”
	“她年纪太小，心性纯粹天真，我若是生硬回绝，怕会狠狠伤了一个小姑娘的自尊与心意。”
	“我迟迟没有开口，只是在想最妥帖、最不伤人的拒绝方式。”
	楚意顿了顿，目光定定落在她落寞的侧影上，声音轻而稳，一点点熨平她所有的不安。
	“在我眼里，她是个需要善待的小妹妹，和阿瑶别无二致。我待她，从来只有亲友晚辈的照拂，无半分情爱。”
	檐下静悄无声，连袅袅药香都似缓缓凝滞。
	南絮僵在床头，维持着侧身的姿势，久久未动。
	耳边一遍遍回荡着楚意清晰坦诚的解释，那些盘踞在她心底数日、日夜啃噬心神的酸涩、惶恐与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冰雪逢春，轰然消融殆尽。
	原来她没有心动旁人。
	连日来压在心口沉甸甸的巨石骤然落地，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
	随之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狼狈、羞赧。
	她偏执揣测、暗自难过、失眠高热、自我消耗，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人的胡思乱想。
	她缓缓转过头，昏沉湿润的眼眸看向楚意。
	眼底褪去了所有冷漠疏离，只剩大病初愈的虚弱、误会解开的释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委屈，软软的，哑哑的，全然没了平日九五之尊的凌厉傲气。
	“……当真？”
	她声音极轻，带着病中沙哑的颤音，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小心翼翼求证。
	楚意看着她眼底全然外露的不安与脆弱，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轻轻颔首，眼神坦荡真诚，无半分虚假。
	“当真。”
	南絮怔怔望着她清润温和的眉眼，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薄薄一层湿热。
	连日积压的委屈、难过、不安，在彻底释然的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她是执掌万里山河的帝王，朝堂之上运筹帷幄、沉稳孤高，从不会轻易失态，从不会示弱于人。
	可唯独在楚意面前，她所有铠甲尽数瓦解。
	她垂下长睫，掩去眼底的湿意，依旧嘴硬，不肯彻底卸下别扭：“……朕知晓了。”
	楚意看着她硬撑体面的模样，无奈轻笑一声。
	她伸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掌心微凉的温度，稳稳覆去那片滚烫的热度，温柔踏实，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高热的灼烫似乎在这一刻褪去大半，连头脑的昏沉都清明许多。
	楚意指尖轻轻贴着她温热的肌肤，轻声叮嘱：“烧还没退干净，不要再硬撑着批折熬夜。好好躺着静养，身子才会好转。”
	南絮难得温顺听话，乖乖靠着锦枕，任由她指尖落在自己额间，眼底满是贪恋这份久违的温柔暖意。
	她沉默良久，才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那……那日之后，你为何没来解释清楚？”
	她盼着她解释，盼着她哪怕捎来一句问候，可都没等来。
	楚意指尖微顿，眼底掠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而后坦然应声：“我在犹豫。”
	南絮眼眸轻轻一动，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
	楚意缓缓解释：“那日我听见回廊声响，知晓陛下来过。”
	“我心里清楚你定然多想了，可我一时不知该不该解释。”
	她坦诚自己的纠结。
	南絮静静听着，心口酸涩又柔软。
	她明白楚意纠结的点，楚意是被自己伤过的，她怕再次受伤。
	药香渐淡，暖意渐浓。
	楚意收回手，静静看着床头病容憔悴的人，轻声道：“陛下好好静养，我今日留在宫中守着你。”
	南絮抬眸看她，眼底骤然亮起一点细碎微光，她克制住心底翻涌的狂喜与暖意，依旧端着几分别扭矜持，轻轻颔首，声音轻软至极：
	“……好。”
	殿内的药香，在楚意停留的时光里，一点点被冲淡。
	入夏的晚风温柔和煦，从雕花窗棂徐徐淌入，携着宫外庭院里草木与晚花的清甜，拂散了殿中连日不散的苦涩沉郁。
	温柔绵长，草木繁茂，晚风轻柔，岁岁清和。
	楚意应下留下陪伴的那一刻，南絮眼底骤然亮起的微光，安静又真切，藏不住、掩不住，哪怕她依旧刻意端着几分帝王矜持，也尽数落在楚意眼底。
	殿内终于不再是死寂沉沉的压抑。
	楚意搬了一张软凳，静静坐在床榻侧边，不远不近，安稳妥帖。
	南絮靠在锦枕上，不再执着去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也不再强撑着神志自欺欺人。
	有楚意在侧，她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连日失眠郁结带来的疲惫，终于层层翻涌上来。
	她本就高热未退、心神耗损过重，先前全靠一口执念硬撑，此刻心事得解、误会尽消，身旁又有最心安的人陪着，所有伪装的坚强轰然卸下。
	眼皮微微发沉，昏沉的倦意席卷全身。
	她却有些舍不得睡，只是静静侧眸看着身侧之人。
	烛火温软，落在楚意清隽柔和的眉眼间，熨帖又安稳。连日压在心底的荒芜寒凉，被这咫尺陪伴的暖意，一点点填得圆满。
	楚意察觉到她安静的目光，抬眸对视，语气温和：“困了便睡会儿，我在这里守着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安稳得让南絮莫名心安。
	南絮轻轻颔首，终于不再硬撑，缓缓闭上眼眸。
	这是她自那日从将军府离开之后，睡的第一个安稳无梦的觉。
	没有辗转反侧的煎熬，没有胡思乱想的酸涩，没有彻夜难眠的空洞。
	身旁有人、心有归处，连沉睡都带着踏实的暖意。

第66章 和好

	楚意守在床边，一夜无眠。
	殿内烛火彻夜未熄，微弱的光晕笼着床榻，将南絮沉睡的轮廓温柔勾勒。
	她睡得不算安稳，眉心仍浅浅蹙着，呼吸虽平顺，却带着大病初愈的虚软，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蹭枕面，像是仍困在先前郁结难舒的梦魇里。
	楚意静静坐在榻边软凳上，寸步未离，指尖隔一会便轻轻探向南絮的额头，确认体温平稳无反复，才会稍稍放下心。
	这几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在这寂静深夜彻底摊开。
	她从前一直刻意回避，可看着眼前这个人虚弱安眠的模样，那些执拗的防备，一点点松动、崩塌。
	夜深人静，最见真心。
	楚意垂眸看着南絮安静的睡颜，指尖悬在她颊边，迟迟未落。
	她想碰，又怕惊扰了她，心底反反复复拉扯——她明明早就心软了，偏偏嘴硬、迟疑，眼睁睁看着这个人自我煎熬、卧病高热。
	天亮时分，天光透过窗纱落进殿内，驱散了彻夜的沉暗。
	南絮是被身侧细微的动静唤醒的。
	她意识缓缓回笼，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周身的松弛，而是身侧那道安稳不散的气息。
	她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视线朦胧间，第一眼便落在了楚意身上。
	楚意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底浅浅泛红，像是彻夜未眠的模样，可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依旧温柔沉静。
	南絮心口骤然一软，喉间微哑，刚醒的嗓音带着病态的慵懒：“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楚意坦然应声，指尖再次贴上她的额头，确认彻底退热，才淡淡开口，“烧退了，还好。”
	简单的几个字，带着藏不住的庆幸与松弛。
	南絮望着她眼底的倦色，心头酸涩又滚烫。她微微偏头，目光锁着她的眉眼，低声追问：“守了我一整晚？”
	“嗯。”楚意颔首，收回手，坐姿微松，“怕夜里体温反复，没人照看。”
	皇宫之中，宫人无数，太医随时待命，哪里需要她彻夜不眠的守着。
	南絮比谁都清楚。
	她躺着没动，静静看着楚意，沉默几秒，轻声道：“你不必如此……你本可以不管我。”
	这话带着几分自嘲。
	过往是她亲手埋下的隔阂，如今落到这般患得患失、需要旁人怜悯照看的地步，也是她自找的。
	楚意闻言抬眸，直视她的眼底，语气平静却认真：“我若是真的不想管，就不会留在这里。”
	南絮眸光轻轻一颤。
	她望着楚意澄澈坦荡的眼眸，鼻尖微涩，轻轻移开目光，不敢再深看，怕自己失态。
	“我好多了。”她低声道，刻意放缓语气，装作寻常模样，“你回去歇息吧，连日劳累，你身子也吃不消。”
	“我不累。”楚意直接拒绝，“我今日还是留在宫里，陪着你。”
	直白、笃定，不容推辞。
	南絮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温水漫过，一寸寸暖透。
	她执掌江山多年，万人敬畏、人人顺从，可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不由分说地陪着她、管束她、惦记她。
	唯独楚意，她甘之如饴。
	接下来的两日，楚意日日入宫。
	她彻底担起了看管南絮静养的职责，寸寸把控，半点不纵容。
	南絮勤勉惯了，第二日晨起，身体稍见好转，便习惯性伸手去摸枕边堆积的奏折，指尖刚触到纸页，手腕便被轻轻按住。
	楚意的力道不重，稳稳扣着她的手腕，语气温和却坚决：“不许看。”
	南絮无奈抬眸，看着她：“朝政积压，不能搁置。
	“朝政有朝臣处理。”楚意微微俯身，伸手将奏折全数挪到远处桌角，彻底隔绝在她视线之外，“你现在的要务只有一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我只是风寒小病。”南絮试着讨饶，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柔软纵容，“看两页无妨，不会劳神。”
	“无妨也不行。”楚意寸步不让，顺势坐在床沿边，近距离看着她，“你这次病倒，不是一时风寒，是积劳加心结。太医说最忌思虑劳神，你还要拿朝政耗自己？”
	南絮看着她认真执拗的模样，心头所有坚持尽数瓦解。
	她微微抬手，反握住楚意扣在自己腕间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轻柔又贪恋。
	“那你陪着我，我便不看了。”
	像是孩童讨一颗糖。
	楚意被她微凉的指尖触得微微一顿，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握着，轻轻颔首：“我陪着你。”
	殿内安静下来，日光静静流淌。两人靠得极近，肢体相触的温度清晰滚烫，消解了所有残存的疏离。
	南絮握着她的手，迟迟没有松开，指尖细细摩挲，舍不得放开半分。
	直到楚意松开了她的手，想让她好好休息，她才抬手，指尖轻轻描摹楚意的侧脸，没有触碰，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楚意。”
	她字字郑重，语气是帝王从未有过的笃定诚恳：“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落空，不会再让你迟疑，不会再让你独自煎熬。所有错，我都改。”
	“楚意，别再推开我。”
	这句恳求，轻得近乎呢喃，卸下了所有帝王尊严，只剩最纯粹的真心。
	楚意望着她眼底滚烫的诚意，心头最后一点残留的顾虑，彻底烟消云散。
	她反手轻轻握住南絮的手，稳稳按住，轻声道：“我没有想推开你，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放下过去。”
	“现在放下了？”南絮立刻追问，眼底亮着细碎的光，紧张又期待。
	楚意看着她紧绷的眉眼，看着这位万人之上的君主，唯独在她面前这般忐忑，缓缓点头：“放下了。”
	……
	两日朝夕相伴，两人无话不谈，把从前没说开的误会、没剖白的心意、没解开的心结，一一摊开，尽数说透。
	闲坐无事时，南絮便靠着锦枕，静静看着楚意。
	楚意看书，她看楚意；楚意倒水，她目光追随；楚意叮嘱她作息，她全数听从。
	肢体的触碰也渐渐自然。
	楚意会伸手探她的体温，会替她拢好滑落的衣襟，会伸手抚平她眉间浅浅的倦意。
	南絮会贪恋地握着楚意的手，会轻轻靠向她的肩头，会在她说话时微微俯身，近距离听她的声音。
	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克制的缱绻，每一次对视，都藏着压抑已久的心动。
	转眼第三日。
	南絮静养两日，身体已然彻底好转，气色温润，精神舒展，只剩长久憋在殿内的沉闷。
	午后光线温柔，暖风穿殿，不燥不凉，正是适宜散步的好天气。
	南絮看着身侧静坐的楚意，轻声开口，带着试探：“我闷得久了，身子已经无碍，你可否陪我去御花园走一走？”
	楚意抬眸看她，仔细打量她的气色，确认全无病态，才应声：“可以慢走，不许逞强。”
	“好。”南絮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眼底的光亮鲜活又纯粹。
	两人并肩出殿，素鸢远远随行，懂事地保持距离，不打扰两人独处。
	御花园风色温柔，草木清新，四下安静。
	两人并肩缓步，走得很慢，肩臂时时相擦，温热的触感若有若无，撩人心弦。
	一路无话，却半点不尴尬。
	两人缓步转过花圃拐角，路边青草繁茂，掩住了脚下微微凸起的石阶。
	南絮久卧初愈，脚下虚软，一时没有留意，脚步骤然一绊，身体瞬间失重，直直往前踉跄。
	“小心！”
	楚意反应极快，瞬间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力道沉稳有力，一把将人牢牢拽进怀里。
	两人身形紧紧相贴，呼吸瞬间纠缠在一处。
	南絮整个人靠在楚意怀中，腰间是她温热有力的掌心，身前是咫尺相对的眉眼。
	她微微抬眸，撞进楚意深邃温柔的眼眸里，心跳骤然失控，轰然撞碎所有克制。
	楚意垂眸看着怀中人。
	南絮眼底盛满悸动、羞怯，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意，澄澈又直白，完完全全映着自己的身影。
	楚意此刻心底格外清明。
	她不要再困在过往，她还在乎、还放不下这个人。
	那就再试一次。
	认认真真，好好相爱一次。
	楚意喉间微紧，掌心下意识收紧，稳稳扣住她的腰，不让两人有半分距离。
	“站稳了？”她声音微哑，带着克制的张力。
	南絮怔怔望着她，浑身僵硬，呼吸紊乱，轻轻点头，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她舍不得推开这片刻的相拥，舍不得拉开距离。
	“……站稳了。”她轻声回应，嗓音轻颤。
	楚意静静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微微翕动的唇瓣，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
	她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柔，一字一句落在风里：“南絮，我不想再困在过去了。”
	南絮瞳孔微颤，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从前的误会、伤害、隔阂，都过去了。”楚意目光笃定，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还在乎你，从来没放下过。”
	“我们，再试试吧。”
	南絮浑身一震，眼底瞬间漫上湿热，积压数月的委屈、忐忑、煎熬、执念，尽数化作滚烫的暖意，席卷全身。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等得患得患失，等得彻夜难眠，等得郁结成疾。
	如今终于等到了。
	“好。”她哽咽应声，眼底光亮璀璨，字字真心，“好，我们再试试。无论多久，我都等，我都愿意。”
	眼底泪水欲落未落，却笑得温柔真切。
	楚意看着她动容的模样，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微微俯身，缓缓拉近两人的距离。
	咫尺之间，呼吸相闻，眉眼相依。
	南絮僵在怀中，屏住呼吸，满眼都是靠近的人影，眼底盛满期待与虔诚，任由自己彻底沉溺。
	晚风轻轻拂过，撩动两人鬓边发丝，温柔缠绕。
	所有隐忍的心动、克制的缱绻尽数在此刻落地。
	楚意缓缓低头，轻轻覆上她的唇。
	轻柔、温热、克制，带着久别重逢的珍惜。
	南絮浑身微颤，下意识抬手，轻轻环住楚意的脖颈，微微仰头，笨拙又认真地回应。

第67章 御花园

	唇瓣相贴的温热触感消散时，南絮整个人依旧软靠在楚意怀中，双臂还轻轻环着对方脖颈，指尖微微蜷缩，迟迟不肯松开。
	御花园里晚风轻轻拂动花木枝叶，沙沙声响化作极轻的背景音，四下只有两人交叠在一起、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楚意额头依旧抵着南絮的额角，鼻尖蹭过她微凉的鼻尖，目光牢牢锁住她泛着潮｜红的脸颊。
	方才主动的告白与亲吻耗去了她大半刻意维持的冷静，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站得稳吗？”
	南絮睫毛颤得厉害，眼尾染开一层薄薄的绯色，往日里执掌万里山河的锐利气场彻底褪去，只剩下全然属于楚意一人的柔软。
	她下意识往楚意怀里又缩了缩，腰侧还贴着对方有力的手掌，轻声嘟囔：“本来能站稳，被你一抱、一亲，腿又发软了。”
	这话带着几分委屈的娇态，完全不像一朝女帝该有的模样。
	楚意心口一烫，原本揽着她腰肢的手缓缓向上，轻轻扶住她后背，稳稳将人半拥着，慢慢调整站姿：“是我不好，方才太急了。”
	“才没有不好。”南絮立刻反驳，抬眼望进楚意深邃的眼眸，眼底亮晶晶的，盛满藏不住的欢喜，“朕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朕甚至偷偷想过，或许这辈子，都等不到你愿意和朕重新开始。”
	楚意看着她谈及过往时悄然黯淡一瞬的神色，抬手，指腹温柔擦过她泛红的眼尾。
	前几日她高烧卧床、郁结难舒的模样再次浮现在眼前，楚意语气放得更柔：“是我太过执拗，一直揪着心结不肯松口，害你整日忧心，积劳成疾。”
	“不关你的事。”南絮摇摇头，抬手覆上楚意抚着自己脸颊的手背，牢牢贴住不肯放开，“当初是朕没有主动同你坦诚一切，才生出层层误会。那日素鸢跑去找你，朕躺在床上，又开心又忐忑，整夜都在胡思乱想，怕你不来，又怕你只是出于好心怜悯才来，并非真心原谅朕。”
	“不是什么怜悯好心，是我心中一直有你。”
	楚意伸手揽住南絮的腰，将她往后带了几步，靠在一棵海棠树的树干上。
	南絮的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她抬头看着楚意，暮光从楚意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
	楚意的手撑在她耳侧的树干上，低下头看着她。
	南絮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一拍。
	楚意低下头，嘴唇重新贴上了她的嘴唇，这一次比方才更重，带着一种不再克制的力度。
	南絮被她压在树干上，后背的树皮硌着皮肤，但她没有推开她。
	楚意的手指从她腰间滑到衣带边缘，指尖勾住那根细绳，轻轻扯了一下。
	南絮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背：“在外面。”
	楚意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没有人。素鸢守在外面，不会有人过来。”
	南絮的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用力。
	楚意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开，十指扣进去，按在树干上。
	她偏过头，嘴唇贴着南絮的耳垂：“你要是怕，就咬我。”
	南絮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别过脸，声音有些发紧：“…慢，慢点。”
	楚意看她这纵容的样子，笑了笑，另一手忍不住五指张开，用力的握了一下。
	南絮的身体猛地弓起，她咬着唇没有出声，但攥着楚意手指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指甲陷进楚意的手背。
	楚意没有松手，只是又撩起，轻轻的吻了吻自己手中的，南絮整个人颤了一瞬。
	楚意抬起头看着她。
	南絮的眼眶泛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白痕，呼吸又急又乱。
	她看着楚意，眼底满是纵容与情意。
	楚意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得不像话。
	她低头重新吻住，这一次吻得很深，深到南絮的膝盖软了一下，如果不是被楚意抵在树干上，她大概已经滑下去了。
	暮色从花枝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楚意的手感觉到那处的皮肤在微微颤抖。
	南絮没有躲，她靠在树干上，仰着头，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她脖颈的弧线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楚意抬起头看着她：“你要是不想在这里，我们现在回殿内。”
	南絮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你别停。”
	楚意没有停。
	她的手规律的做着许久没有做过的工作。
	南絮的手攥紧了她的发丝，呼吸在头顶上方彻底乱了，像是有人在往那口井里扔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风穿过花枝，将海棠花瓣吹落在两个人身上。
	南絮靠在树干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花枝，月光从花瓣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睫毛映得分明。
	她的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升起来，她拦不住它。
	楚意看着南絮泛红的眼角和微微张开的嘴唇，她的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南絮低头看着她，目光涣散了一瞬才重新聚焦，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问得太晚了。”
	楚意没有反驳，把下巴搁在她心口的位置。她能感觉到南絮的心跳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地撞着，比平时快了很多。
	她轻声开口：“你心跳好快啊。”
	南絮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恼意：“……你闭嘴。”
	楚意没有闭嘴。
	嘴取代了手。
	风又吹了一次，南絮呼吸渐渐平稳，手从楚意发丝间滑下来，落在她后背上，指尖轻轻描着什么。
	“楚意，”她低声开口，声音轻软，像小猫似的呢喃，“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不要互相猜测了好不好？心里有不安、有介意、有委屈，全部直接告诉对方。帝王权术朕用了十几年，唯独对你，不想耍半分心眼。”
	“好。”楚意抬手，顺着她乌黑顺滑的长发，一下一下缓慢安抚，“以后所有心事，我们都说给对方听。”
	两人就这么安静依偎在石凳上，享受着独属于彼此的静谧时光。
	不远处的宫道拐角，素鸢远远守着，自觉隔绝了所有宫人靠近，给主子留足私密空间。
	夕阳渐渐西斜，金色余晖穿过枝叶缝隙，碎碎点点洒落在二人身上。久坐之后，南絮轻轻动了动肩膀，低声说道：“回承明殿好不好？”
	楚意起身，主动伸手将她拉起，自然地揽住她的胳膊，步伐放缓配合她的速度：“听你的。”
	一路走回宫殿，殿内早已被宫人提前燃上熏香，是楚意偏爱的清浅竹香，南絮特意吩咐下人更换的。
	自楚意入宫照料她开始，这座满是朝堂肃穆气息的承明殿，渐渐多了许多属于楚意的痕迹。
	桌边摆着她常看的兵法书卷，软榻上放着她惯用的软垫，就连茶盏，都换成了她喜欢的青釉款式。
	踏入内室，房门被素鸢轻轻合上，隔绝外界一切纷扰，偌大空间之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南絮站在原地，局促地绞了绞寝衣的袖口。
	人前她是杀伐决断的女帝，刚刚才同心上人确定心意，甚至……。
	可独处一室之时，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她偷偷抬眼瞄向楚意，见对方正转身为她倒一杯温水，身姿挺拔从容，心底的悸动又开始层层翻涌。
	楚意端着水杯走过来，将温热的茶杯塞进她掌心：“先喝点温水润润嗓子，方才在花园说了不少话。”
	南絮总感觉她话里有话，脸上又开始泛热。
	她捧着杯子，指尖触碰到温热瓷壁，鼓足勇气开口：“楚意，这几日你日夜守着朕，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次整觉。如今朕身子彻底大好，接下来，换朕陪着你休息，好不好？”
	楚意闻言，看向床榻边宽大的龙床，眉梢微挑：“陛下这是，打算留我留宿宫中？”
	被一语戳中心思，南絮脸颊瞬间升温，干脆不再掩饰，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朕想时时刻刻看见你。生病躺在床上时，每一次睁开眼能看到你，都是朕一天里最安心的时刻。如今误会解开，朕不想再和你分开，哪怕只是短短一夜。”
	她一步步走近楚意，距离不断拉近，呼吸交缠。
	南絮微微仰起头，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像一只主动凑上来讨要安抚的小兽：“刚刚在花园，是你主动  的朕。现在……朕能不能主动一次？”
	楚意垂眸望着她满眼期待的模样，喉间轻滚，微微颔首：“可以。”
	得到许可，南絮闭上双眼，微微踮起脚尖，试探着贴上楚意的唇。
	她的动作生涩，只是轻轻蹭着，一点点描摹对方唇形，带着笨拙又真诚的贪恋，如同小兽反复轻啃喜欢的物件。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慢慢的，便忍不住双臂环紧楚意的腰，整个人牢牢贴向她的怀抱。
	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南絮气息微喘，脸颊绯红，整个人瘫在楚意怀中不肯起身。
	“不是说要主动吗？只是这样吗？”
	“还要怎样？”南絮疑惑的看着楚意，她只是想亲亲楚意。

第68章 主动

	南絮被楚意问得茫然，湿漉漉的眼眸眨了眨，鼻尖轻轻蹭过楚意的下颌，全然不知对方话里暗藏的缱绻深意。
	她方才所有的勇气，仅仅止步于一个生涩的亲吻。
	身居高位十数载，日日被礼教规矩束缚，一心扑在朝政之上，从未对谁卸下过全部防备，更别提这般贴身亲密的相处。
	面对楚意眼底戏谑又温柔的目光，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纤细的手指紧张地揪着楚意衣襟的布料，小声嗫嚅：“朕……朕只会这样。”
	楚意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温热的气息拂在南絮泛红的耳尖，惹得她浑身轻轻一颤。
	楚意抬手，轻柔地收拢住她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将人稳稳圈在怀里，缓步往后带，直至走到铺着柔软锦缎的床榻边。
	她自己先坐下了，然后轻轻将南絮拉过来。
	南絮往前迈了半步，跨坐到了楚意的腿上。
	宽大的床幔缓缓垂落，隔绝了殿内烛火大半的光亮，只余下朦胧柔和的光晕，笼罩着方寸之间的两人。
	南絮紧张得脊背都绷直了，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冷静荡然无存，一双清澈的眼眸紧紧锁着靠近的楚意，呼吸细碎又急促。
	明明心底忐忑不安，却依旧主动微微抬起下颌，把最柔软的脖颈暴露在楚意眼前，全然交付了自己所有的安全感。
	“不用紧张。”楚意的嗓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平日的沉稳克制，裹着独属于此刻的温柔，指尖轻轻抚平南絮紧蹙的眉峰，“我不会逼迫你做任何不愿做的事。”
	“没有不愿意。”南絮立刻反驳，生怕楚意误会，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指尖用力，带着一丝慌乱的认真，“只是朕不懂这些，怕做得不好，让你失望。”
	楚意看着她这般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这位执掌万里河山、百官俯首的女帝，在外人面前杀伐果决，可唯独在情爱一事上，单纯得近乎笨拙。
	楚意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眉眼，拇指摩挲着，慢慢引导着她放松紧绷的身体。
	“慢慢来就好。”楚意缓缓开口，耐心地指引，“所有的一切，都跟着你的心意来，不必刻意勉强自己。”
	南絮迟疑地点点头，视线躲闪，不敢长久与楚意对视，只能怯怯地将脸颊靠在楚意的肩头，感受着安稳踏实的怀抱。
	先前在御花园海棠树下的悸动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每一次相触，都会带来一阵酥麻的颤栗，让她原本就虚弱未完全复原的身子愈发无力。
	（没有任何脖子以下描写求求了）
	她依照楚意隐晦的指引，试探着做出主动的动作，生涩又拘谨。
	每一次都要抬头看向楚意，才敢继续下去。
	眼尾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绯色，长长的睫毛不停轻颤，心口的心跳擂鼓一般，几乎要冲破胸膛。
	楚意安静地纵容着她所有笨拙的试探，时不时低声安抚几句，在她手足无措停滞下来的时候，就主动的动一动手，耐心带着她适应节奏。
	南絮本是悬着，按照自己的慢节奏来的。
	被楚意看似好心，实则坏心眼的带节奏，忍不住一落。
	（摔了）
	突如其来的，使得南絮忍不住蹙眉闷哼，差点歪倒下去。
	南絮本是想，对着楚意时，要让自己的性子好一些，再好一些。
	结果这一下便让她忍不住对这坏心眼的家伙动口了，南絮一口咬在楚意的肩上。
	但很快，她享受其中。
	过程之中，南絮偶尔会轻哼出声，下意识收紧怀抱，将脸埋在楚意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细腻的肌肤上。
	她渐渐褪去最初的拘谨，慢慢贪恋上这份亲密，原本僵硬的肢体也渐渐柔软。
	她偶尔会咬着唇，小声嘟囔几句细碎的情话，话语零碎又直白，全然没有帝王该有的端庄：“楚意，别离开我……”
	“原来这样贴近你，这么安心……酥服～”
	“早知道解开误会这么好，朕就不该胡思乱想，硬生生折磨自己这么久。”
	楚意一一应下，低头亲吻她汗湿的额发，轻声回应：“以后我会一直在。”
	不知过了多久。
	南絮软软靠在楚意的怀里。
	慵懒地环着楚意的腰，把沉甸甸的脑袋搁在她的上，聆听着平稳的心跳。
	鼻尖萦绕着楚意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心底前所未有的圆满。
	独居承明殿的无数个孤寂长夜，她从未体会过这般身心俱安的感觉，积压许久的郁结、不安、醋意与相思，全都在今夜尽数消散。
	楚意抬手，拿过一旁干净的帕巾，细致温柔地擦拭掉她鬓角与脖颈的薄汗，又拉过锦被，小心翼翼裹住她微凉的肩头，生怕刚痊愈的南絮再次受风着凉。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揽紧怀中的人。
	“累坏了？”楚意轻声发问，指尖顺着她顺滑的长发，一遍遍地轻柔梳理。
	南絮闷闷地应声，脑袋在她胸口轻轻蹭了蹭，像一只餍足过后的小猫，嗓音软糯沙哑：“有一点，但是很舒服。”
	她抬眼，水光潋滟的眸子定定望着楚意，指尖轻轻勾住楚意散落在胸前的一缕发丝，一圈圈绕在指尖把玩，眼底漾开甜甜的笑意，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阴郁纠结。
	“从前坐拥整座皇宫，拥有天下疆土，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南絮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只说给两个人听的私语，“可直到现在朕才明白，再多的荣华权势，都比不上怀里有你来得踏实。”
	楚意指尖顿了顿，低头对上她灼灼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江山是你的责任，我只是刚好有幸，做了你私心里面最珍贵的那一部分。”
	“何止是珍贵。”南絮微微仰头，鼻尖蹭过楚意的下颌，语气认真又缱绻，“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她微微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楚意的锁骨：“往后每日朕处理完政务，第一件事就要回来见你。御花园新开的花，南边进贡的鲜果，外头送来的新奇玩意儿，都想第一时间带给你。”
	“倒是打算把我养在宫里金屋藏娇了？”楚意低声打趣。
	“本来就是。”南絮理直气壮，眼底带着一点小小的占有欲，却又温柔得恰到好处，“朕的宫殿，朕的心意，全都分给你。”
	楚意轻笑，抬手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触感细腻温热：“那陛下可要说话算话，不能转头又因为公务熬夜，把自己身体搞垮。”
	“都听你的。”南絮立刻乖巧应下，顺势在楚意心口轻轻印下一个细碎的吻，“你说早睡，朕便绝不熬夜；你说少看奏折，朕就把事务合理分派。只要是你的叮嘱，朕全部记在心里，一一照做……”
	夜色渐深，殿外晚风安静下来，连庭院里的虫鸣都渐渐消弭。
	连日熬夜照料南絮的疲惫，此刻终于席卷上楚意的四肢，眼皮微微发沉。
	南絮察觉到她的倦意，连忙收敛了自己喋喋不休的情话，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她怀里，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生怕打扰到她休息。
	只是方才温存过后，她满心都是新鲜的悸动，她在明白自己的心意后还没有和楚意这么亲近过，一时半刻根本无法入眠，只能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怀中人的眉眼，细细描摹着楚意的轮廓，怎么看都觉得满心欢喜。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楚意的眉骨、鼻梁，最后停留在柔软的唇瓣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见楚意只是困倦地眨了眨眼，没有躲开，她胆子更大了些，俯身落下一个轻柔的触碰。
	楚意半睁着眼，伸手覆住她作乱的小手，十指紧扣，牢牢握在掌心：“若是困了就睡，我一直在这里。”
	“想再多看一会儿。”南絮舍不得闭眼，眼底盛满柔光，“多看几眼，把此刻的模样牢牢记住。”
	楚意被她逗得心头一软，侧过身，彻底将她揽进怀中，调整出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傻不傻。往后朝夕都在一起，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再久都看不够。”南絮把脸埋进她颈窝，贪恋地嗅着她身上干净的气息，“朕还想带你去看皇城之外的风景，春日去郊外踏青，夏日泛舟湖上，秋日登高赏枫，冬日围炉煮雪，一年四季，每一个时节，都要和你一同度过。”
	“听起来很不错。”楚意轻声回应，睡意渐渐浓重，声音带上一点慵懒的哑意，“等你身体彻底养好，我们可以慢慢规划。”
	“一言为定。”南絮郑重地许下约定，指尖和楚意紧紧缠绕，像是钉下了专属彼此的契约。
	作为帝王，她早已习惯紧绷神经，可在楚意身边，所有的紧绷都可以卸下，不必时刻维持完美的帝王形象，不必克制喜怒哀乐，可以撒娇，可以示弱，可以暴露自己所有柔软的软肋。这是独属于楚意的特权。
	烛火缓缓跳动，光晕温柔地包裹着床榻上相拥的两人。
	夜半，楚意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来源处靠了靠，脑袋埋进南絮柔软的怀抱。
	南絮浑身一僵，随即温柔地调整姿势，让她躺得更加舒服，指尖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哼起了一段舒缓轻柔的小调，调子细碎婉转，在寂静的殿内轻轻回荡。
	天边慢慢泛起浅浅的鱼肚白，晨曦穿透雕花窗棂，一点点驱散殿内的昏暗。
	南絮眼底染上淡淡的青黑，却丝毫没有疲惫的烦躁，目光始终温柔缱绻，牢牢锁在楚意的脸上。
	直到楚意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惺忪的眼眸，对上她满眼盛满爱意的视线。
	南絮立刻俯身，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柔干净的早安吻，声音软糯清甜，带着独属于清晨的温柔：“睡醒啦，朕的楚意。”
	楚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近在眉眼间笑意明媚的女帝，唇角扬起温暖的笑意。

第69章 结局

	南絮的尾音还带着晨起特有的软糯，像是还没完全从昨夜那场亲密里回过神来。
	楚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微乱的鬓发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伸手替南絮把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南絮轻轻眯了一下眼，像一只被摸到舒服处的猫。
	楚意偏过头，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南絮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睛弯了起来，像是一朵被晨光慢慢晾干的花瓣重新舒展。
	她往楚意怀里又缩了缩：“你醒得好早。昨夜睡得如何？”
	“比前几日好。前几日你烧着，我睡得断断续续的，总是怕你半夜又发热。昨夜我好像一口气睡到了天亮。”
	南絮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那以后你每天都可以睡这么好。”
	楚意低头戏谑的看着她：“你是在留我？”
	南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朕是在求你。”
	求这个字从南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轻，像是她知道这个字不该出现在一个帝王的口中，可她还是说了。
	楚意看着她眼底那片浅浅的青影——看来昨夜她没有睡好，但她的目光依然亮着，像是熬了整夜只为了等楚意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她。
	楚意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不用求。我本来就不打算走了。”
	南絮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楚意的肩窝里。
	楚意感觉到自己肩窝处的衣料微微洇湿了一小片。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让那道细小的颤动在她怀里慢慢归于平静。
	过了很久南絮直起身，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神色。
	她清了清嗓子：“朕该上朝了。”
	楚意看着她：“你病刚好，能撑得住吗？”
	南絮整理衣襟的动作没有停：“今日的朝会不能缺席。北境那边有折子递上来，楚词回京之后驻防的调整需要朕定。”
	她转过身，在楚意唇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你可以在承明殿等着。桌案上有书，软榻上有垫子，朕让人给你备好早膳。”
	楚意看着她，她穿着朝服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挺拔而利落。
	楚意靠在床头，看着她系腰带、理衣领，动作熟练而快速：“陛下这是要把我养在承明殿？”
	南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朕早就想养了。”她推门走了出去，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又在她身后合拢了。
	楚意坐在床榻上，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和风穿过廊下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想起昨夜南絮紧张又直白的眼神。
	她想着，也许她真的不会再走了。
	早膳是素鸢端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一些，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楚意小姐，陛下走之前吩咐了，说粥要温的，小菜要清淡的，说您不喜欢太咸的东西。”
	楚意接过粥碗：“她什么时候吩咐的？”
	“天还没亮就吩咐了。”素鸢放下托盘退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小姐，奴婢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这样。陛下自昨夜从御花园回来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一整夜都没有收回去。”
	楚意端着粥碗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午后楚意坐在承明殿的窗边看书，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书页上。
	她翻了几页，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南絮走进来的时候还穿着朝服，冕旒已经摘了，发髻微松。
	她一眼就看见窗边静坐的楚意。
	日光温柔，落在楚意垂着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细碎的阴影，她指尖抵着书页，安静恬淡，明明只是寻常静坐的模样，却让整座空旷庄严的承明殿，瞬间被温柔填满。
	南絮一路走来，朝堂之上所有的紧绷、思虑、疲惫，在踏入内室、看见这人的一瞬间，尽数烟消云散。
	她放轻脚步，缓步走过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柔，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
	楚意听见脚步声靠近，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无声温柔漫溢开来。
	“回来了？”楚意合上书页，侧身望向她，眉眼温和。
	“嗯。”南絮轻轻应声，嗓音带着些许上朝久坐后的微哑，却格外柔软。
	她走到楚意身前，微微俯身，自然而然伸出手，轻轻握住楚意放在膝上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微凉的温度贴合上温热的温度，安稳又妥帖。
	朝服繁重威严，压得人沉稳端正，可此刻握住爱人掌心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朝会顺利吗？”楚意顺势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袖口沾染的浅浅风尘。
	“顺利。”南絮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北境驻防的事务都定妥了，楚词安置妥当，边境安稳无事。余下琐碎政务，我都交由内阁分批处理，不必再一一亲盯。”
	“但今日朝会上有人提了一件事。”
	“什么事？”
	南絮顿了一下：“有人问，皇后之位空悬已久，是否该册立新后。”
	楚意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你怎么回的？”
	南絮看着她：“朕说，朕已经有了人选。”
	楚意明知故问：“谁？”
	南絮伸手握住她的手，嗔怪的看着她：“还能是谁？不管选多久，都还是同一个人。”
	楚意握紧了南絮的手：“你就不怕我拒绝？”
	“怕。但怕也要说。朕以前就是因为怕说了会失去你，所以一直没说，结果还是失去了。现在朕想明白了，说了可能会失去，不说一定会失去。所以朕决定说。”
	楚意轻声开口：“那你再问一次。”
	南絮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楚意，你愿意回宫吗？不是作为工具，不是作为皇后，是作为朕想共度余生的人。”
	“我愿意。”
	南絮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楚意伸手抚过她的脸颊：“你真的哭了。”
	南絮偏过头，声音有些哑：“朕没有哭。”
	楚意没有戳穿她，只是把她拉进怀里：“那是我看错了。”
	南絮靠在她肩上闷闷地说：“你确实看错了。”
	那天傍晚楚意回了将军府一趟。
	她是去收拾东西的，南絮说要派车来接她，她说不用，自己回去一趟就好，让母亲和楚瑶知道她没事，也顺便告诉她们她打算回宫住了。
	楚瑶正在院子里给那盆兰草浇水，看见楚意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水壶快步跑过来：“阿姐！你回来了！宫里的事情怎么样了？”
	楚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回来收拾东西。”
	楚瑶愣了一下：“收拾东西？你要去哪里？”
	楚意看着她：“回宫。”
	楚瑶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放下，然后她小声问：“那你还回来看我吗？”
	楚意看着她：“回。我随时都可以出宫看你。你也可以进宫看我。”
	楚瑶只是闷闷的点了点头，像是不确定该说什么。
	母亲坐在正厅里，听楚意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楚意点头。
	母亲没有再多问，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落叶拈掉：“那就去吧。家里永远给你留着一间屋子。”
	“好。”
	楚意收拾完东西走出将军府时，天色已经暗了。南絮的马车停在侧门外，车帘掀开一角，南絮坐在里面，像是一直在等。
	她看见楚意走出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收拾好了？”
	楚意上了马车，在她身边坐下来：“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南絮说，“朕从承明殿批完折子过来的，想着你应该快出来了。”
	楚意看着她：“那是何时批完的折子？”
	南絮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握住了楚意的手：“朕想早点见到你。”
	“方才在府里，你家里人可有不快？”南絮轻声发问，语气里带着细微的在意。
	“只是舍不得而已，我已经和瑶儿说好了，随时可以见面，我偶尔也会出宫回府小住。”楚意抬手，指尖轻轻绕了绕南絮垂落的一缕发丝，“母亲也很通透，她只盼我过得顺心，不会刻意阻拦。”
	南絮闻言松了口气，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几分，温热的呼吸落在楚意的发际：“若是往后府里有人心里不快，或是楚瑶想要什么玩意儿，只管同我说，朕都一一应允。你的家人，便是朕的家人。”
	楚意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蹭了蹭她的肩头：“堂堂一国之君，倒成了我的专属靠山了。”
	“本来就是。”南絮理直气壮，语气认真，“朕的江山，朕的权势，本就可以尽数为你所用。”
	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平缓的轻响，沿街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车窗缝隙漏进来，在两人相贴的衣料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晚膳安排在了内室小膳桌，没有宫人在旁伺候，只有她们两人相对而坐。
	菜品清淡适口，兼顾了南絮尚未完全痊愈的身体，也全都是楚意爱吃的菜式。
	南絮亲手执筷，细心地为她布菜，记得她忌口的葱姜。
	“慢点吃，不必迁就我的速度。”楚意看着她一心顾着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轻声提醒。
	“看着你吃得香，我就很满足。”南絮抬眸望向她，眼底盛满柔光。
	一顿晚饭吃得慢悠悠的，没有朝堂议事的紧绷压抑，只有恋人之间松弛的温存闲谈。
	她们说起日后计划出游的路线，说起楚词驻守北境的近况，说起往后想要一点点逛遍大启的山河湖海，细碎的期许拼凑成往后漫长温柔的岁月。
	膳后，楚意坐在窗边翻阅闲书，南絮没有急于处理堆积的奏折，只是搬了一张软凳坐在她身侧，安静地托着腮凝望她，目光缱绻，怎么都看不够。
	察觉到她直白的视线，楚意无奈抬眼：“一直盯着我做什么？奏折堆积如山，不去处理吗？”
	“奏折可以稍后再批，但是看你的时光，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南絮微微俯身，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头，发丝蹭过楚意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而且有你在身边陪着，处理政务也会更有劲头。”
	楚意无奈失笑，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默许了她这份黏人的依赖。
	待到夜色渐深，殿外更鼓声轻轻传来，南絮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去往书房批阅奏折。
	只是这一次，书房的门半敞着，她时不时就会抬眼望向内室的方向，确认那人依旧安安稳稳地在视线范围内，心底便格外踏实。
	楚意拿了一件轻薄的披风，缓步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披在伏案执笔的南絮肩头。
	南絮笔尖一顿，猛地回头，看见来人的瞬间，眼底瞬间亮起微光。
	“别熬得太晚，记得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爱惜身体。”楚意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记下了。”南絮攥住她的手腕，轻轻拉了拉，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可不可以在这里陪我一会儿？不用说话，只要让我看得见你就好。”
	“好。”楚意顺势在她身侧的软榻坐下，随手拿起一卷书安静翻看，默默相伴。
	烛火摇曳，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映在墙壁之上，温柔绵长。
	帝王肩上背负万民期许，可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永远是身侧这一人。
	约莫一个时辰后，南絮准时合上朱笔，不再勉强自己熬夜。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软榻边，小心翼翼将已经微微犯困的楚意打横抱起，动作轻柔稳妥，生怕惊扰了她。
	楚意下意识抬手搂住她的脖颈，半睁着惺忪的睡眼：“批完了？”
	“嗯，守约。”南絮低声应着，脚步平稳地走向内室床榻，将人轻轻安置在柔软的被褥之间，细心掖好被角，“答应你的事情，我都会一一做到。”
	她褪去外层常服，侧身躺在楚意身侧，自然而然地将人揽入怀中，调整出最舒适的相拥姿势。
	楚意窝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困意渐渐浓重，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南絮的干净气息。
	“南絮。”她轻声呢喃。
	“我在。”南絮立刻应声，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动作舒缓。
	“以后每一个夜晚，都这样好不好。”
	“一辈子都这样。”南絮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虔诚轻柔的吻，声音郑重又温柔，“朕守得住盛世山河，更守得住怀中的你。往后朝朝暮暮，春去秋来，我的枕边只会是你一人，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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