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知我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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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作者：心有清欢
文案
钱浅二十五岁那年，觉得自己走了一次天大的好运。
新婚三天不回家的丈夫死在了别人床上，她不仅没掉一滴眼泪，甚至在核对遗产清单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场各取所需的商业联姻，以一种荒诞又仁慈的方式放她自由。
她第一次见到许知之时，十几岁的小姑娘，辗转在各家亲戚之间，连桌上爱吃的菜都不敢多夹一筷子，怯生生地望着她。
那眼神，像极了当年无人依靠的自己。
所以当民政局的电话打来，问这位名义上的“小舅妈”是否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时，钱浅想，就当是养盆花，养只猫。
日子太枯燥了，而那女孩的眼神，并不让人讨厌。
她把许知之领回了家。
她教她画画，教她挺直脊背，教她在这个不那么公平的世界里，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拿。
她看着那个怯懦的女孩一点点长开……有了自己的人生
钱浅以为，这就是一场漫长而温情的告别。
直到那个夏夜，女孩把她紧紧箍在怀里，那颗曾经低垂着的头埋在她颈窝，滚烫的呼吸熨在她耳边。
“浅浅，是你告诉喜欢的要去争，想要的要去抢。”
“所以，我回来了。”
钱浅忽然发现，自己养了多年的那盆花，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能将她笼罩的参天大树。
本文中有以下几点需要注意，介意的朋友请自行避雷:
一、双洁设定。
二、年上年下有11岁年龄差。
三、有男性配角。
四、整体走向he，偶有酸涩情节。
五、其他的还没想到，想到随时补充。
争取每天晚八点半按时更新。
ps:不欢迎互联网判官及文字狱工作者。
内容标签：都市 情有独钟 甜文 成长 御姐 HE
主角：钱浅，许知之；配角：孟溪云，许墨阳，许文馨，谷青筠，邱斯年，邱明川，许书义，林妍
一句话简介：从收留开始，到相爱为止。
立意：成长


第一章 葬礼
　　五月下旬的苏州，天气已经开始发威。
　　阳光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但殡仪馆好像有自己的气候，一踏进那道门，温度就自动降了下来，空气里浮着一种说不清的阴凉，混着消毒水和菊花的气息，让人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
　　钱浅一身黑衣站在灵堂一侧，向前来吊唁的人一一还礼。
　　黑色显瘦，也显得人单薄。
　　她本就生得白，此刻在满室的黑白两色里，那张脸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不过不是哭的，是昨晚看恐怖片熬得太晚，三点才睡。
　　她一个人在新房里，抱着抱枕，看屏幕上鬼影幢幢，吓得把脸埋进膝盖里，又忍不住想看。
　　那时候她想，这婚结的，跟没结一样。
　　挺好。
　　遗体告别仪式已经接近尾声，可吊唁的人还在一波一波地来。
　　许家在苏州也算小有名气。许书义年轻时白手起家，从一家小旅馆做起，如今名下经营着几十家连锁精品酒店。
　　独子突然去世，原本身体就不太好的许书义当场进了医院，此刻灵堂里主事的，是许墨阳的继母，周婉蓉。
　　周婉蓉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哭得几乎站不稳。
　　旁边两个人扶着，她才没有瘫下去。哭声抑扬顿挫，时而高亢，时而低回，间或夹杂着几句“墨阳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的悲鸣，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不断有人上前劝慰。
　　钱浅记得，三天前的婚礼上，这位继母和许墨阳全程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正眼看过对方。
　　据说关系极差，许墨阳的亲妈去世后，许书义娶了周婉蓉，许墨阳从头到尾没叫过一声妈。
　　可此刻，周婉蓉哭得像是死了亲生儿子。
　　钱浅收回目光，继续向面前的人鞠躬还礼。
　　又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握了握她的手，说了句“节哀”。
　　那双手汗津津的，握得有点久。钱浅微微颔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等那只手松开，她在身后悄悄把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
　　她已经这样站了两个小时，脸上的表情早就固定成了一个模式，嘴角微微下垂，眉心轻轻蹙起，眼神里带着一点疲惫的悲伤。
　　这个表情很好用。不会太过，也不会不及。
　　人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但钱浅站的位置刚好能听到几个词。
　　“……可惜了，刚结婚三天……”
　　“……新娘子年纪轻轻的，以后可怎么办……”
　　“……许家这事办得，也是……”
　　她垂着眼，权当没听见。
　　可怜的新娘子，年纪轻轻就守寡。这话要是放在别人身上，确实是可怜。
　　可放在她身上——
　　钱浅用纸巾轻轻点了点眼角，纸巾取下来，干燥如初。
　　实在是哭不出来啊。
　　她和许墨阳只见了三四次面。
　　第一次是相亲，两家长辈都在场，她全程低着头喝茶，许墨阳在旁边玩手机。第二次是定亲，她依旧低头喝茶，许墨阳依旧玩手机。
　　最后一次是婚礼，她穿着婚纱走过红毯，许墨阳站在红毯那头，脸上是程式化的笑容。
　　结婚三天，许墨阳没回过家。他外面有人，是个小网红，最近正打得火热。
　　钱浅乐得清静，新婚夜一个人在新房里看了部电影，睡得比平时还踏实。
　　接到警方电话的时候，她正在画一幅百合花。
　　电话那头说，许墨阳死了，在那个小网红的床上。
　　她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句“好的，我知道了。”
　　然后挂断电话，继续调色，调着调着，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太过强烈的情绪需要出口，而她拼命压着，指尖就忍不住颤起来。
　　她放下画笔，把手攥成拳头，攥了很久，等那阵颤抖过去，才重新拿起笔。
　　“浅浅。”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钱浅转过头，看见母亲谷青筠正站在旁边，眼眶微红，神情复杂。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妆有点花，看起来像是哭过。
　　“妈。”钱浅轻轻叫了一声。
　　谷青筠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汗。“累不累？”
　　她低声问，声音有点哑，“站这么久，你的身体……”
　　“没事。”钱浅摇摇头。
　　谷青筠看着她，欲言又止。那双眼睛在钱浅脸上逡巡，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怕看到什么。
　　钱浅知道她在找什么，在找悲伤，在找痛苦，在找女儿该有的情绪。可她什么也找不到。钱浅脸上只有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哀戚。
　　这就够了。
　　“你爸他……”谷青筠顿了顿，改口道，“你邱叔叔在外面，一会儿可能要跟许家的人谈点事。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先回去休息。”
　　钱浅点点头，没说话。
　　爸。这个字，她十二岁之后就没再用过了。那个男人叫什么来着？太久远，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姓钱，姓氏是那个人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他走的那天，母亲也是这样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说，浅浅，以后就咱们娘俩了。
　　后来就不是娘俩了。后来有了邱斯年，有了“你邱叔叔”，有了新的家，新的生活。
　　谷青筠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转身走向灵堂另一侧。
　　那里，邱斯年正和几个许家的人说着什么，神情严肃，不时点头。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站姿笔挺，一看就是生意场上的人。
　　钱浅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她在邱斯年身边站定，微微侧身，以一种略带恭顺的姿态听着男人们交谈。
　　那个姿态她很熟悉，从小到大，母亲面对她的时候，从来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母亲对她是强势的，是命令式的，是“你应该这样”“你必须那样”的。可一转身，面对邱斯年，那份强势就软了下来，变成了温顺，变成了顺从。
　　钱浅曾经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有两副面孔。
　　后来她明白了。因为邱斯年是金主，是依靠，是那个让她们母女从出租屋搬进大房子的男人。而她是拖油瓶，是附赠品，是“你邱叔叔心好才收留我们”的那个。
　　所以母亲可以对她说“你必须嫁给许墨阳”，然后在她沉默的时候，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她熟悉的很，那是长大后，妈妈对自己披着温柔外衣的强势。
　　“浅浅，妈知道许墨阳名声不好，可你邱叔叔说了，这门亲事对家里生意有帮助……”
　　钱浅当时想说，妈，那是火坑。
　　可她看着母亲，谷青筠大有一种她不答应，她就死给她看的意味，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就当是不再亏欠。反正确实是邱斯年把她养大，让她能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对于他来讲，自己是一件对方投入成本后等待收益的商品。
　　“姐。”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钱浅转头，看见邱明川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瓶水，神情有点局促。
　　他是邱斯年的儿子，她名义上的弟弟。比她小五岁，正在上大学，平时很少在家，见面次数不多。此刻他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装，脸色不太好看，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钱浅愣了一下，邱明川和许墨阳又不熟，哭什么？
　　“你怎么进来了？”
　　“我给你送水。”邱明川走过来，把水递给她，顿了顿，又说，“你别累着。”
　　钱浅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不冰，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找来的。
　　“姐。”邱明川站在她旁边，欲言又止地看她，“你……别太伤心了。”
　　钱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男孩。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一种青涩的、笨拙的关切。
　　伤心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是，不。
　　可这话不能说出来。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邱明川似乎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就那样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开口：“那个……许墨阳，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你以后……”
　　他没说完，但钱浅听懂了，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倒是在替她说话，可这话要是让邱斯年听见，怕是得挨顿骂。
　　“我没事。”她说，语气淡淡的，“你去忙你的吧。”
　　邱明川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
　　钱浅没有深究，她现在没心力去琢磨任何人的眼神。
　　就在这时，灵堂的另一侧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钱浅循声望去，看见几个许家的亲戚正围着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那姿态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怎么让她来了？”
　　“……晦气，她妈那个样子，她也敢出门……”
　　“……也是可怜，可是这种场合……”
　　钱浅只隐约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人群边缘，垂着头，很小一只，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深色衣服，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看不清表情。
　　她就那样站着，任由那些人在不远处议论，一动不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硬撑着站在那里。
　　钱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她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钱浅收回目光，继续向前来吊唁的人还礼。
　　可不知怎的，那个瘦小的影子总在眼角余光里晃。那么小一只，站在那儿，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叫什么名字？是许家的什么人？钱浅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想起十二岁的自己。
　　那年她第一次踏进邱家的大门，也是这样垂着眼，躲在母亲身后，不敢看任何人。
　　她怕那些陌生的目光，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怕母亲口中的继父皱起眉头。
　　那时候的她，大概也是这样，小小一只，站在角落里，希望所有人都不注意自己。
　　“……钱浅？”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又一波吊唁的人走过来。
　　钱浅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继续扮演那个“可怜的新娘子”。
　　下午三点，遗体告别仪式终于结束。
　　钱浅随着人群走出灵堂，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热浪扑面而来，和灵堂里的阴凉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从一个世界跨进了另一个世界。
　　谷青筠和邱斯年上了车，说是要去医院看看许书义。钱浅借口太累，先回了自己——不，是许家的房子。
　　那套房子在新区，两百多平，装修豪华，家具都是新的。
　　新婚夜她一个人住进去，觉得空得像一座宫殿。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最后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想，这就是我的家了吗？
　　此刻推开门，那股熟悉的空旷感又扑面而来。玄关的灯亮着，是她早上出门前开的。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大片的光斑。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正常，仿佛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钱浅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像是不小心泄露出来的情绪，又迅速被她收了回去。
　　笑完之后，她又觉得有点荒唐。丈夫死了，她在笑，这要是让人看见，怕是要说她疯了。
　　可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忍不住想，也许她真的疯了。
　　疯了好，疯了就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不用想母亲的眼神，不用想继父意味深长的打量，不用想自己这二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靠进沙发里，把脸埋进抱枕，闷闷地笑出声来。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警方那边的电话，让她明天去一趟，签字，把许墨阳的遗物领回来。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起身走到画架前。
　　那幅百合花还停在昨天那个阶段，花瓣的颜色还不够饱满，茎叶的线条还需要再修。
　　她拿起画笔，蘸了点颜料，继续画。调色的时候，她的手没有再抖。
　　天慢慢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把那幅画画完了。
　　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
　　晚上十点，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床很大，空荡荡的。婚房是许书义提前给两人新买的，之前还从没有人住过。
　　钱浅侧过身，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想起结婚三天，许墨阳从没在这张床上躺过。
　　真好。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原创作品，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朋友们，今天开新文了。
       在文案里，能想到的雷点都提前写出来了，请一定一定先看一下。
       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愿意给我留个言，说句话，我会很开心。
       如果你不喜欢，还请悄悄地走掉就好了，也祝你找到更多好看的故事，小作者码字期间比较容易想多，一点点不好的话会记在心里很久。
       所以拜托了，如果不合胃口，不用告诉我，默默离开就好，让我还能继续快乐地把这个故事写完。
        谢谢每一个点进来的你

        ps:这次开文没有太多存稿，但小作者会努力做到稳定更新的。


第二章 偷看
　　钱浅坐在警局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警官。面相和善，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放轻声音，像是在照顾她的情绪。
　　“许太太……”
　　女警官开口，又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微妙，“钱女士，关于您丈夫许墨阳的死亡经过，我们需要向您做一个简要说明，您做好心理准备。”
　　钱浅点点头。
　　女警官看了她一眼，翻开面前的卷宗，开始陈述。
　　“根据现场勘查和法医鉴定，许墨阳的死亡时间是五月十五日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死亡地点是吴江区某小区的一处住宅内，该住宅由一名叫宋希悦的女性租住。宋希悦，二十二岁，网络主播，与许墨阳……存在恋爱关系。”
　　女警官顿了顿，又看了钱浅一眼。
　　钱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
　　“据宋希悦陈述，五月十四日晚上，两人发生了性关系。过程中，许墨阳自行服用了辅助性药物。大约凌晨两点，宋希悦发现许墨阳状态异常，呼吸困难，随即拨打了120。急救人员赶到时，许墨阳已无生命体征。”
　　女警官合上卷宗：“法医鉴定结论是，许墨阳死于急性心肌梗死，诱因为过度劳累和药物刺激。他生前是否有心脏病史？”
　　钱浅说，“不太清楚。我们结婚才三天，我对他的身体状况……不了解。”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女警官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又说：“根据调查，宋希悦对许墨阳的死亡没有直接责任。药物是许墨阳自行购买自行服用的，过程中没有强迫或诱导行为。我们会对她进行批评教育，但不会追究刑事责任。”
　　她说到这里，又看了钱浅一眼，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钱浅只是“嗯”了一声。
　　女警官似乎有些意外。她见过太多失去亲人的家属，有哭天抢地的，有沉默压抑的，有愤怒质问的，有麻木呆滞的。
　　但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脸上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没有那种强行压抑的颤抖，只是平静地听着。
　　“那个宋希悦……”女警官试探着问，“现在还在外面。你要不要见见她？”
　　钱浅想了想，点了点头。
　　女警官起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带进来一个女孩。
　　女孩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眼睛红肿，鼻头也是红的，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钱浅看着她，忽然想起邱明川说的那句话，“会抱着许墨阳胳膊喊哥哥的女孩儿”，应该是这种吧。甜美，会撒娇，会缠人，会让人产生保护欲的那种。
　　不是她这种。
　　许墨阳喜欢的是这样的，她早就知道。
　　许墨阳在外面名声不好，换女朋友像换衣服，但风格很固定，都是那种甜美的、会撒娇的、看起来需要人宠的女孩儿。
　　她不是，她从来不是。她不会撒娇，不会缠人，不会用那种软糯糯的声音喊人哥哥。
　　她只会安静地坐在一边，低头画画，一画就是一整天。
　　所以许墨阳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许墨阳。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他要的是父亲安心，她要的是不再亏欠。
　　至于感情——那东西太奢侈，他们谁都不想要。
　　女孩站在门口，不敢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钱浅看着她。这个女孩吓成这样，大概以为自己会被骂、会被打、会被当成狐狸精一样撕扯吧。可她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那个必要。
　　“你还好吗？”
　　女孩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地看着钱浅，像是没听清。
　　钱浅又问了一遍：“吓坏了吧？”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钱浅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对女警官开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签字。”
　　女警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签完字，领了许墨阳的遗物——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车钥匙、身份证、钱包、手机，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钱浅拎着那个袋子，走出询问室。
　　走廊里，那个女孩还站在那儿，似乎在等她。
　　钱浅经过她身边时，女孩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颤：“对……对不起……”
　　钱浅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女孩。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愧疚，眼泪还在往下流。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外走。
　　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抢了她的丈夫？可她根本没把那个人当丈夫。对不起让许墨阳死在她床上？可那是许墨阳自己的选择，吃药也是他自己吃的，怪不到任何人。
　　走出警局，五月的阳光又明晃晃地照下来。
　　钱浅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透明的袋子，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车钥匙是保时捷的，她认得那个标志，钱包是BV的，手机是最新款的苹果。
　　这些东西，她该怎么处理？拿回许家吧。
　　她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手机先响了起来。
　　“喂，钱浅啊。”周婉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亲切得像是在叫自家女儿，“你那边忙完了吗？你爸醒了，想见见你。”
　　你爸，钱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你爸”指的是许书义。
　　“好，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许书义，这个她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如今是她的公公。
　　婚礼那天，他给她的红包厚得压手，脸上的笑容是真的，眼眶甚至有点红。
　　她不知道为什么许书义会选中自己做儿媳。
　　谷青筠的说法是，许家和邱家有生意往来，许书义主动找到邱斯年提的亲事。
　　邱家的生意主要在智能家居这一块，一直是许家连锁酒店的供应商，两家合作多年。
　　邱斯年自然是乐不得加固这层关系，回去就跟谷青筠说了，谷青筠又来找她。
　　“浅浅，许墨阳是独子，以后家产都是他的。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吃穿不愁，一辈子享福。”
　　钱浅当时想，享福？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人，是享福吗？
　　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问：“他同意吗？”
　　谷青筠愣了一下，然后说：“同意的，同意的。”
　　后来她才知道，许墨阳不是同意。他和许书义吵了好几次，据说吵得很凶，摔了东西。但许书义身体不好，心脏病，受不得气，吵到最后许墨阳还是妥协了。
　　他是个孝子。这一点，钱浅倒是认可的。不管他在外面怎么玩，怎么荒唐，在父亲面前，他终究是低头的那个。
　　所以她也不怪他。两个被父母推着走的人，有什么好互相责怪的呢。
　　医院距离不远，开车过去二十分钟。
　　病房是单间，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柔和。许书义半躺在床上，身上穿着病号服，脸色比婚礼那天差了很多，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缩了水。
　　旁边坐着周婉蓉，正在喂他喝水。看见钱浅进来，她连忙放下碗，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钱浅来了，快坐快坐。”
　　钱浅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许书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那双眼睛浑浊了，里面有泪光在闪。
　　钱浅沉默了几秒，开口叫了一声：“爸。”
　　这个称呼她叫得还有些生疏。
　　婚礼上改口的时候，许书义给了她一个大红包，她叫了一声，那时候觉得像在演戏。
　　现在再叫，感觉更奇怪了，丈夫都死了，她还叫人家爸。
　　可不管怎么说，她还是许家的儿媳。
　　许书义听到这一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抬起手，似乎想握住什么，钱浅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让他握住了。
　　那只手很干瘦，皮肤松弛，骨节突出，凉得厉害。
　　“苦了你，孩子。”许书义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力气，“是墨阳……对不起你。”
　　钱浅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说没关系？说她不难过？那也太凉薄了。
　　说她难过？她装不出来。
　　所以她只是沉默。
　　许书义握着她的手，继续说：“他那个脾气，我知道。在外面胡来，不着家，我……我骂过他，打过他，没用。我身体不好，他不敢跟我吵太凶，可转过身去，还是那个样子……”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滚动，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周婉蓉在旁边递过纸巾，轻声劝：“书义，你别太激动，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钱浅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堵。不是为了许墨阳，是为了这个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管那个儿子有多不争气，在父亲眼里，终究是儿子。
　　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边：“爸，这是从警局领回来的，墨阳的东西。车钥匙，身份证，银行卡……您看看怎么处理。”
　　许书义的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颤抖着手接过去，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车钥匙，是他买给许墨阳的那辆保时捷。身份证上面的照片还是许墨阳大学时候的样子，年轻，意气风发，嘴角带着笑。
　　他摩挲着那些东西，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才二十八……”他喃喃着，“才二十八……”
　　周婉蓉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慰着什么。
　　钱浅坐在那儿，像一个旁观者。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死了，母亲会这样哭吗？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暗了。
　　钱浅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回了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一个星期后，许书义出院了。又过了一个月，许家要办一场家宴。
　　许书义亲自给钱浅打的电话。
　　许家别墅在城西，院子里有假山有鱼池，还有一棵上百年的桂花树。
　　她去过两次，一次是相亲，一次是婚礼，都是走个过场。
　　相亲那天她坐在客厅里喝茶，全程没抬头，只记得那棵桂花树很大，遮住了半边院子。
　　第二天中午，钱浅开车过去。别墅门口停满了车，来的亲戚不少。
　　她一进门，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每个人都在对着她笑。
　　“钱浅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可怜的孩子，瘦了好多。”
　　“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咱们都是一家人。”
　　钱浅一一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她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刚死了丈夫的许家少夫人，年轻，没有孩子。
　　那些笑容背后，不知道藏着多少心思。
　　周婉蓉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钱浅，可把你盼来了。”她上下打量着钱浅，眼神里满是慈爱，“这几天一个人在家，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瘦了。回头让厨房多炖点汤，给你补补。”
　　钱浅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满是关切的笑意，完全看不出之前在殡仪馆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她也笑了笑：“谢谢阿姨。”
　　“叫什么阿姨，叫妈。”周婉蓉嗔怪地拍拍她的手，“你嫁进许家，就是我儿媳妇，不叫妈叫什么？”
　　钱浅顿了一下，改口道：“妈。”
　　周婉蓉满意地笑了，拉着她往里走，一路上跟人介绍：“这是我儿媳妇，钱浅，画画可好了，以后你们多走动。”
　　钱浅任她拉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什么感觉都没有。这场合，这些人，这些笑容，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只是个过客，等事情尘埃落定，她就会从这场戏里退场，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
　　正想着，她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轻，很小心，落在她身上。
　　钱浅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
　　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孩儿。
　　很瘦，很小一只，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明显不合身，领口的蕾丝松垮垮地垂着，露出突出的锁骨，身后是一盆绿植，几乎要和那盆植物融为一体。
　　那双眼睛却在看她。大大的，黑黑的，里面像是盛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在钱浅看过去的一瞬间，那双眼睛就躲开了。垂下去，盯着自己的脚尖，再也不敢抬起来。
　　钱浅愣了一下。想起在殡仪馆里，那个被许家亲戚议论的瘦小身影。
　　是她。那时候没看清脸，现在看清了。很清秀的一张脸，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看起来像是营养不良的样子，像一朵没开就被掐了尖的花。
　　她叫什么来着？钱浅想了想，没想起来。
　　旁边的周婉蓉注意到她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哦，那个啊。”
　　她压低声音，凑到钱浅耳边，“许文馨的女儿。她妈那事你还不知道吧？有时间给你讲，现在这丫头没人管，只能在几家亲戚轮着住，今天轮到三叔婆家，就给带过来了。”
　　女孩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想把整个人都藏起来。
　　钱浅收回目光。
　　周婉蓉又拉着她去见其他亲戚，一个接一个地介绍。
　　钱浅笑着应和，叫这个婶婶，叫那个姑姑，叫这个表姐，叫那个堂嫂。
　　一圈下来，她一个都没记住。
　　终于，周婉蓉被别的事叫走了，钱浅得了空，端着一杯茶，站在窗边透口气。
　　窗外的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绿得发亮。
　　她看着那棵树，想着过几个月桂花开了，该有多香。
　　正想着，那道视线又来了。
　　很轻，很小心，落在她身上。
　　钱浅没有马上转头，她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又放下来，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转过头去。
　　女孩还在那个角落，正偷偷看她。对上她的目光，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慌忙低下头，连退了两步，差点撞上身后的墙。
　　钱浅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有点想笑。
　　这么怕人吗？怕成这样，还要偷偷看她？
　　她端着茶杯，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女孩更慌了，整个人往阴影里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那盆绿植后面。
　　钱浅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走。她看着那个躲在阴影里的瘦小身影，轻轻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
　　近看更大了，黑葡萄似的，里面盛着惊吓、慌张、还有一点不敢相信，睫毛很长，微微颤着。
　　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一个细细的声音：
　　“许……许知之。”
　　第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见面啦


第三章 各怀心事
　　许知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三叔婆出门前给她找了件衣服，说是她表姐的，洗干净的，让她换上。
　　那件连衣裙是浅绿色的，领口缀着一圈蕾丝，明显是给更丰满些的女孩子穿的，套在她身上空空荡荡，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待会儿到了你叔公家，别乱跑，别乱说话，跟在大人后面就行。”
　　三叔婆叮嘱她，“今天人多，你要懂事。”
　　许知之点头，不敢多说。
　　叔公就是许书义，她妈妈的二叔，论辈分她要叫叔公。
　　她妈妈出了事之后，许家这些人见了她，眼神都怪怪的。有的躲着走，有的当面叹气，有的大声议论，当她不存在的。
　　她已经习惯了。
　　跟着三叔婆进了许家别墅的大门，许知之就自动缩到了角落里。那是她最熟悉的位置，不挡路，不惹眼，别人不容易注意到她。
　　可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要往人群里看，看那些穿得光鲜的亲戚们，看他们笑着打招呼、寒暄、客套，每个人的笑容都差不多，弯起的嘴角，眯起的眼睛，说出口的话亲热得像是多少年的至亲。
　　可她听了一会儿就发现，那些话里藏着东西。
　　“二嫂今天气色真好，这身衣服哪儿买的？改天我也去买一件。”可那眼神分明在打量对方是不是又胖了。
　　“你家小敏明年高考吧？肯定没问题，一看就是读书的料。”那语气里分明有种幸灾乐祸的期待，小敏学习成绩不好亲戚们都知道，自己还帮她写过好多次作业。
　　然后她看见了她。
　　那个女人站在人群里，又好像不在人群里。
　　她穿着一件薄款针织的白色修身T恤，下面是一条宽松的藏蓝色长裤，很简单的打扮，却和周围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都不一样。
　　长发柔顺，脸上不是那种热络的笑容，只是淡淡的，浅浅的，像一泓清水。
　　她在跟人说话，点头，微笑，可那双眼睛始终是静的，好像隔着什么东西在看这个世界。
　　许知之看呆了。
　　好看。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漂亮。不是她见过的那些浓妆艳抹的漂亮，也不是电视里明星的那种漂亮。
　　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让她想多看一眼，又怕被发现，就那样偷偷地，躲在那盆绿植后面，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那个人。
　　后来那个人身边围的人少了些，她站在窗边，端着杯茶，看着外面的院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许知之又忍不住看她。
　　然后那个人转过头来。
　　许知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慌忙低头，假装在看自己的脚尖。可余光里，她看见那个人端着杯子，朝她这边走了几步。
　　她慌了，她想跑，可腿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那个人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很好听，清清淡淡的，像春天的晚风。
　　许知之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是浅浅的，里面有光，却不刺眼，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许……许知之。”
　　许知之又想低头，可这次她忍住了。她看着那个人，忽然想起她是谁。
　　是那天葬礼上的，是那个死掉的堂舅的妻子。
　　那自己应该叫她什么？
　　小舅妈？
　　这个称呼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叫出口，那人忽然动了。
　　她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两颗糖。
　　大白兔奶糖，白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那只熟悉的兔子。
　　“吃糖吗？”
　　许知之愣住，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问过这句话了。
　　那个人就那样站在那儿，手里托着两颗糖，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许知之慢慢伸出手。
　　那只手细得过分，腕骨突出，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指尖触到糖纸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谢谢。”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人看着她小心翼翼把糖攥进手心里的样子，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不客气。”
　　她说完，转身走了。
　　许知之握着那两颗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那两颗糖在掌心里，被她的体温焐热了，糖纸微微发软。她把它们小心地塞进裙子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确认还在。
　　吃饭前，钱浅被叫进了书房。
　　许书义坐在书桌后面，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钱浅，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坐吧。”
　　钱浅坐下。
　　书房很安静，窗外隐约传来客厅里的说笑声，隔着一道门，显得很远。
　　许书义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钱浅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等他开口。
　　“钱浅。”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有些干涩，“墨阳走了。按理说，你们刚结婚，你还这么年轻，我不该对你提什么要求。”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但是，我希望你三年之内，不要找别人。”
　　钱浅愣了一下。
　　三年，守寡三年。
　　她看着许书义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请求，有愧疚，还有一种老人特有的固执。
　　让她为许墨阳守三年，老人家还是传统的，儿子死了，儿媳要是马上改嫁，面子上过不去。尤其是在许家这样的人家，传出去不好听。
　　钱浅没有多想。
　　“好。”
　　许书义明显愣住了。他大概以为她会犹豫，会推脱，会讨价还价。可她就这样答应了，干脆得让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答应了？”
　　钱浅点点头。
　　许书义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他抬起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抖了抖，没说出来。
　　钱浅看着他那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爸，您别激动。”她轻声说，“我和墨阳毕竟夫妻一场，这是应该的。”
　　夫妻一场，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假，可许书义需要听这样的话，那就说吧。
　　她原本也不想结婚，不想嫁人。三年单身算什么，三十年她都愿意。
　　许书义平复了一下情绪，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激动。
　　“钱浅，我没看错人。”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欣慰，“当初我看中你，就是因为你跟墨阳以前接触的那些女孩不一样。”
　　不一样？钱浅没说话，听他继续说。
　　“那些女孩，一个个的，就知道哄着墨阳给她们花钱。今天要这个包，明天要那个首饰，没一个真心的。”
　　许书义摇摇头，“可你不一样。你安安静静的，长得又漂亮，年纪轻轻画画就小有名气，身上有种……”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艺术的气质。”
　　钱浅听着，莫名想笑。
　　艺术的气质，大概就是不太会来事儿，不太会哄人，不太会说那些热络话的意思吧。
　　后来钱浅才知道，许墨阳的亲生母亲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陪着许书义白手起家，后来生病去世，自己莫种程度上算是借了这位素未谋面的白月光婆婆的光。
　　许书义继续说：“我当时想，要是墨阳能娶了你，时间久了，守着这么漂亮的妻子，总会动心的。他那些外面的，都是过眼云烟，你才是能跟他过一辈子的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哽住了。
　　“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会……他妈妈去世早，是我把他宠坏了。”
　　钱浅垂下眼，没有说话。
　　许书义深吸一口气，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钱浅面前。
　　“钱浅，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付出的。”
　　钱浅看着那份文件，没动。
　　“这是两家酒店的转让协议，我会转到你名下。”
　　许书义说，“墨阳名下的资产，该你继承的，一分都不会少，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钱浅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她看着面前的文件，又看看许书义那张认真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地良心，她答应得那么痛快，可不是奔着这个来的。
　　她只是懒得麻烦，不想跟一个刚失去儿子的老人讨价还价。三年就三年，她根本不在乎。
　　可许书义显然当了真。
　　“爸，这……”她开口想推辞。
　　许书义抬手制止她：“你别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知道你不是冲着这些来的，但我不能不给你。”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邱家那边，你不用担心。跟你爸说，以后生意上我会多照顾些。”
　　钱浅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说，邱斯年那边怎么样她根本不在乎，答应结婚，她便不亏欠什么了，可这些话，她没法说出口。
　　许书义是真心实意的。这个刚失去独子的老人，在用他的方式，给儿媳一个交代。
　　她点点头，轻声说：“谢谢爸。”
　　许书义这才露出一点笑容。“好了，出去吃饭吧。别让大家等太久。”
　　晚宴摆在大餐厅里。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许书义坐了主位，让钱浅坐在他右手边，周婉蓉坐在左手边。
　　钱浅安静地坐着，听他们说话。
　　许书义有两个兄弟，哥哥许书仁，弟弟许书礼，哥哥已经去世。
　　两家都靠着许书义的生意过日子，在各处的酒店里挂了职，拿工资，日子过得不错。
　　饭桌上，他们对许书义恭敬得很，殷勤得让人有些不适。
　　许书礼的儿子许墨轩，在酒店做采购，话多，酒也喝得多，几杯下肚就开始吹牛，说他认识多少人，谈过多少生意，好像许家的产业离了他不行一样。
　　许书仁的儿子许墨霖，年纪小些，还在上大学，闷着头吃饭，偶尔被母亲推着给许书义敬酒，话都说不利索，脸涨得通红。
　　女士们凑在一起聊孩子、聊衣服、聊谁家又买了新包，笑声一阵一阵的，亲热得很。
　　可那笑声底下，钱浅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许墨轩看她的眼神，有点太热络了。敬酒的时候特意绕过来，说“嫂子我敬你”，酒杯举得低低的，眼睛却往上瞟。大伯母也是，凑过来跟她说话，话里话外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钱浅明白。许墨阳死了，许家这偌大的家业，以后归谁？许书义只有一个儿子，儿子死了，儿媳妇没有孩子，以后怎么办？
　　钱浅不接茬。她才不想掺和到许家的这些事儿里，只是淡淡地笑，礼貌地应。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餐桌，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许知之坐在餐桌的最末尾，上菜的时候阿姨进进出出，都要从她身边经过。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那盘菜，不敢伸筷子去夹远处的菜。
　　没有人跟她说话。旁边的三叔婆自顾自地跟别人聊着天，另一边的表姐低头玩着手机，从头到尾没看过她一眼。
　　满桌的人，热热闹闹的，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钱浅看着那个角落，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样的场合里，只有那个小小身影和自己融不进去吧。
　　周婉蓉在旁边给她夹菜，亲热地说：“钱浅，多吃点，看你瘦的。以后常来家里吃饭，妈给你做好吃的。”
　　钱浅笑着应了，低头吃菜。
　　晚饭快结束时，许书义站起来，说要讲几句话。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许书义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钱浅身上。
　　“今天大家都在这儿，我有一句话要说。墨阳走了，但钱浅永远是我许家的儿媳，永远在这个家有一席之地。”
　　话音落下，满桌安静了几秒。钱浅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探究的，有惊讶的。
　　许书礼第一个反应过来，举起酒杯：“大哥说得对！钱浅是咱们家的人，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敬酒的敬酒，表忠心的表忠心。
　　钱浅站起来，端起茶杯，说了句“谢谢爸”，然后抿了一口。
　　坐下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餐桌末尾。
　　许知之正偷偷看她。
　　对上她的目光，那双大眼睛又迅速垂了下去。
　　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亲戚关系我捋了蛮久


第四章 幸运
　　许书义说话算话。
　　半个月后，钱浅被请到了许家的一间会客室里。许书义的私人律师已经到了，桌上摆着一摞文件，封皮上印着醒目的黑字。
　　“钱浅，来，坐。”许书义招呼她。
　　钱浅在他对面坐下。
　　律师姓赵，五十来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推一推镜框。他打开文件，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及许墨阳先生名下资产情况，作为配偶，您将继承以下财产——”
　　钱浅低下头，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园区房产一套，面积二百一十九平方米……”
　　“——车辆两辆……”
　　“——银行存款及理财产品，合计约三百四十万……”
　　“——保险赔偿金，金额五百万……”
　　律师念得波澜不惊，像是照着菜单报菜名。
　　钱浅对数字非常不敏感，算不清具体是多少。
　　但她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足够她接下来的人生过得非常好了。
　　虽然她自己也能养活自己，她的画这两年卖得不错，在圈子里已经有了些名气，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但谁又会嫌钱多呢？
　　钱浅想着那三天里，许墨阳连新房的门都没进过。想着那个死在别人床上的男人，此刻正躺在地下，而她坐在这里，继承他的所有东西。
　　她简直想给那个死去的丈夫烧柱高香。
　　律师终于念完了，合上文件，看向她。
　　钱浅慢慢抬起头。
　　“钱女士，这些文件需要您签字。”周律师把笔递过来。
　　钱浅接过笔，一页一页签过去，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
　　许书义在旁边叹了口气，钱浅垂着眼。
　　签完字，周律师收拾好文件，先离开了。
　　会客室里只剩下钱浅和许书义两个人。
　　许书义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怜惜。“钱浅，这些是你应得的。墨阳对不起你，这些就当是补偿你。”
　　钱浅抬起眼，声音很轻：“爸，您别这么说。墨阳他……也不想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点恶心。
　　许墨阳当然不想死。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八，正跟小网红打得火热，人生得意得很，谁想死？
　　可就算许墨阳能想到这个死法，钱浅也想不到自己会一夜暴富。
　　许书义点点头。“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钱浅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三天婚姻，换来暴富，他们的婚姻只有一张结婚证。
　　如果这都不算幸运，那什么才算？
　　走出许家大门，盛夏的阳光热辣辣地照下来。
　　钱浅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可她现在只觉得这蝉鸣也好听。
　　回到车上，她发动引擎，把空调开到最大。冷气呼呼地吹着，她才慢慢缓过劲来。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压抑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把脸埋进方向盘里。
　　笑了好一阵，她才停下来，抽了张纸巾擦眼睛。
　　擦完眼睛，她又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开始算账。
　　房子、存款、加上保险……
　　算来算去，数字对不上，她数学不好，从小就不行。
　　算了，不管多少，反正是很大一笔钱。
　　够她画一辈子画了。够她一个人待着，不被打扰，不被催婚，不被当成棋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场她并不情愿的婚姻，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回馈她。
　　如果许墨阳地下有知，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后，她启动车子，往家里开。
　　路上经过一家香烛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车，进去买了三炷香。
　　店员是个大妈，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奇怪。钱浅没解释，付了钱就走。
　　回到家，她把香点上，对着窗外拜了三拜。
　　“许墨阳，”她轻声说，“谢谢你啊。”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荒唐，忍不住笑了。
　　香燃完，她把灰烬倒进垃圾桶，去洗了个手。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钱浅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
　　第一次，她感觉到了真正的轻松，她自由了。
　　手机响了，是谷青筠。
　　“喂，妈。”
　　“浅浅。”谷青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那边……还好吧？”
　　“还好。”钱浅说。
　　谷青筠沉默了几秒，又问：“许家那边，没什么为难的吧？”
　　“没有。”
　　又是几秒沉默。
　　“浅浅，妈听说……”谷青筠的声音有点涩，“你答应许家，要给许墨阳守三年？”
　　钱浅没有否认：“嗯。”
　　电话那头，谷青筠的呼吸明显重了。
　　“浅浅……是妈对不起你。”
　　钱浅没有说话。
　　“妈知道，你不愿意嫁。这一回……妈逼了你一回……”
　　谷青筠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你新婚三天，他就……他死得那样……妈一想到这个，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钱浅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大好年华，要为一个不在的人守三年……”
　　钱浅想，三年清净，暴富一场，这买卖，划算得很，可她不能说。
　　“妈。”她放低声音，像是在安慰，“许家答应，以后会照顾邱叔叔的生意。您帮我转告邱叔叔吧。”
　　电话那头，谷青筠顿了一下。
　　“浅浅，你……”
　　“就这样吧。”钱浅打断她，“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钱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
　　她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像什么？
　　像牺牲了自己，成全了家庭。像委屈求全，只为母亲过得好一点。
　　谷青筠肯定会这么理解，邱斯年也会。
　　他们会觉得，这个女儿，虽然不怎么讨喜，但关键时刻还是懂事的，还是知道为这个家着想的。邱斯年说不定还会感动一下，觉得自己这些年没白养她。
　　钱浅轻轻笑了一下。
　　挺好的，各取所需。
　　她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那间婚房。
　　婚房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大红色的四件套，龙凤呈祥的刺绣，床头还贴着大红的喜字。
　　许墨阳没住过，她也没动过这些东西。
　　现在该动了。
　　她先把四件套扯下来，然后去柜子里翻出自己带来的床品，一套烟灰色的纯棉四件套，没有任何花纹。
　　然后是那些零零碎碎的喜庆装饰，红色的囍字，红色的拉花，红色的抱枕，一件一件拆下来，堆成一堆。
　　累是真的累，她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不能剧烈运动，平时她也不太动，画画能坐一整天，这会儿爬上爬下的，没一会儿就开始喘。
　　她停下来，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等气息平复了，又继续。
　　大红色换成了烟雨灰。不再是那种扎眼的喜庆，是淡淡的，安静的，像她这个人。
　　结婚照有点麻烦，太大了，她一个人搬不动，先放着吧，改天找人来处理。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擦头发的时候，看见茶几上的奶糖，忽然想起那个女孩儿，许知之。
　　许知之不知道自己还能在三叔婆家住多久。
　　今天是第二十三天。
　　早上起来，她听见三叔婆在客厅里打电话。
　　“……是是是，我知道，可我家也实在没办法……”
　　三叔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又急又烦，“小敏放暑假了，我们全家要出去旅行，带着她……不太方便……”
　　许知之低下头。小敏是三叔婆的外孙女，比许知之大两岁，正在读高中，她放暑假了，要和爷爷奶奶一起去海边玩。
　　带上自己，确实不方便。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三叔婆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也没办法啊……这孩子总不能没人管吧……”
　　许知之听不下去了，悄悄把门关上。
　　她回到床边，坐下。
　　床很小，是杂物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柜子，她已经习惯了，从妈妈出事那天起，她就一直在换地方住。
　　三叔婆家住了二十三天，已经是很长的一次了，最短的一次，是大舅舅家，只住了三天就被送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尽量不说话，尽量不占地方，尽量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她还是会被送走。
　　有时候她想，如果自己能再小一点就好了。小到可以被忽略，小到可以被当成不存在。那样的话，也许就不会有人觉得她碍事了。
　　客厅里的电话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
　　三叔婆站在门口，脸上是那种复杂的表情——愧疚、不耐烦、为难，混在一起，看得许知之心里发紧。
　　“知之啊，小敏放暑假了，要出去旅行。你……”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先去别家住几天，等我们回来再接你，好不好？”
　　许知之低下头。
　　“好。”
　　声音很小，很乖。
　　三叔婆松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她转身出去，又拿起电话，开始打下一通。
　　许知之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隐约传来的声音。
　　“大侄子那边方便吗……”
　　“小孩子乖得很，不吵不闹的……”
　　乖得很，不吵不闹，她确实是这样的，可这些好像没什么用。
　　电话打了很久。许知之听着，一次一次的拒绝。
　　“我们这边也不方便啊……”
　　“哎呀，不是不想帮，是真的……”
　　“你也知道，我们家情况……”
　　三叔婆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烦。
　　许知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那双帆布鞋已经旧了，鞋边有点开胶。
　　如果妈妈在就好了，可妈妈不在，妈妈在监狱里。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妈妈，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这样，在别人家里，等着被人决定去留。
　　许知之把自己的身子蜷得更小了。
　　好像这样，就能不被看见，好像这样，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钱浅在画室里画画。
　　她把家里一间空房改成了画室。朝北，光线稳定，不会直射，最适合画画。
　　此刻她正坐在画架前，咬着画笔杆，盯着画布。这个角度不对，光线落下来的时候，阴影应该再深一点。
　　她拿起画笔，正准备调色，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钱浅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女声。
　　“我是。”
　　“我是姑苏区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关于许知之小朋友，有些情况需要和您沟通一下。”
　　钱浅愣了一下。
　　许知之。
　　是那个瘦小的女孩儿，那双躲闪的大眼睛。
　　“您说。”
　　工作人员的语气很平和，像是这种电话打过无数遍。
　　“许知之父母的情况……比较复杂。父亲去世，母亲因刑事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目前在服刑中。”
　　钱浅听着，没有说话。
　　“根据相关规定，未成年人需要有人监护。许知之在苏州的亲属我们都联系过了……”
　　钱浅明白了，那个瘦小的女孩儿，被踢来踢去，最后踢回了民政部门。
　　“那您打给我……”她问。
　　工作人员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歉意。
　　“是这样的，我们查到的资料显示，您是许墨阳先生的配偶。许墨阳先生是许文馨女士的堂弟，论辈分，您是许知之小朋友的堂舅妈。”
　　钱浅没说话。堂舅妈，这个称呼，听起来好遥远。
　　“我知道，您没有法定的监护义务。”工作人员赶紧补充，“我们只是按流程，把所有亲属都联系一遍。如果您也不方便，我们可以理解。”
　　钱浅沉默着。
　　“孩子的情况比较特殊，没有直系亲属。如果其他亲属也不愿意接收，根据规定，孩子会被送到福利机构……”
　　工作人员还在说着什么，钱浅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脑子里浮现出一双眼睛。
　　大大的，黑黑的，里面盛着说不清的东西。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人群边缘，怕成那样。
　　钱浅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她也怕，怕那些陌生的目光，怕自己说错话。
　　可她没有那个女孩儿那么惨，她还有妈妈。虽然那个妈妈会逼她嫁人，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缺席，但至少有妈妈。
　　那个女孩儿呢？妈妈在监狱里，亲戚们互相推脱，没人要她。
　　钱浅放下画笔，站起身，走出画室。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两百多平，她一个人住，连只宠物都没有。
　　那个小小的女孩儿，又能占多大地方呢？
　　“喂？”电话那头，工作人员试探地问，“钱女士？您在听吗？”
　　钱浅回过神。“在。”
　　工作人员又重复了一遍：“您如果也不方便的话……”
　　“她愿意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孩子。”钱浅说，“她愿意吗？跟我住。”
　　电话挂了，钱浅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
　　可能只是因为那个女孩儿的眼神并不讨厌，可能只是因为想起十二岁时的自己，可能只是因为这个房子太大，太空，太安静了。
　　她说不清。
　　第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暴富浅


第五章 姐姐
　　第二天，钱浅按照民政局给的地址，把车开进一个老小区。
　　是个老小区，整体规划有些年头的样子。外墙斑驳，楼下停着电动车和自行车，几个老人坐在凉亭里乘凉，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辆陌生的车。
　　按理说许书义的弟弟家不该住在这，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她找到三单元，停好车，上楼。
　　五楼，没有电梯。
　　爬到一半，她已经开始喘，体力是真的差。
　　三楼半的拐角处，她停下来歇了口气，手扶着墙，等心跳平复一些，才继续往上。
　　五楼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个女人，五十来岁，烫着小卷发，穿着碎花家居服，看见她上来，脸上堆起笑。
　　“哎呀，钱浅，快进来快进来。”
　　钱浅认出她来，许墨阳的三婶，上次家宴上见过。
　　“三婶。”她叫了一声。
　　“哎，好孩子。”
　　三婶热情地把她往里让，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民政的人在里面等着呢。我也是没想到，最后是你来接这孩子……”
　　她说着，瞥了一眼里屋的方向，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钱浅脚步顿了一下。
　　三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她妈妈的事，你知道不？她妈是杀了人才进去的。”
　　钱浅愣了一下。
　　杀人？
　　三婶见她这个反应，赶紧解释：“我也是没办法，不是我不想管，实在是……这种事，谁家摊上不怕啊……”
　　从三婶这里，钱浅听到了些许家的事。
　　许知之的妈妈许文馨，是许墨阳大伯的女儿，准确地说，是大伯和前妻生的女儿。
　　当年大伯和前妻离婚后，年幼的许文馨被带走了，从此和许家几乎断了来往，后来大伯续弦，娶了现在的大伯母，再后来大伯去世。
　　所以许文馨虽然是许家的血脉，但因为从小不在许家长大，和许家人没什么感情。
　　后来许文馨出事入狱，许知之被推来推去，大伯母是推得最用力的那个。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些陈年旧怨。
　　钱浅听着，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里屋那扇虚掩的门上，门开着一条缝，很窄，窄到几乎看不出来。
　　钱浅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民政的工作人员从客厅站起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和气。
　　“钱女士，您来了。”他迎上来，“情况我们电话里沟通得差不多了。您看，要不要先见见孩子？”
　　钱浅点点头。
　　工作人员朝里屋喊了一声：“知之，出来吧，你小舅妈来接你了。”
　　里屋安静了几秒，然后，门被轻轻拉开。
　　许知之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么瘦，小小一只，穿着上次那条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得有些歪，碎发垂在脸侧。背着书包，低着头，手里提着一个箱子，很小，比钱浅用的登机箱还小。
　　许知之就那样站着，低着头，提着那个小小的箱子，一动不动。
　　钱浅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走过去，在许知之面前停下来。
　　“收拾好了吗？”声音很轻。
　　许知之点了点头。
　　钱浅伸出手，去接那个箱子。许知之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但箱子已经被钱浅握住了。
　　钱浅没有看她，只是把箱子提过来，很轻，轻得像是空的。
　　“走吧。”
　　许知之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
　　钱浅没有问，只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知之还站在原地。
　　“跟上。”
　　许知之这才迈开步子，小碎步跟上来，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三婶送到门口，嘴上叮嘱着：“知之啊，到了舅妈家里，要听话，别给人添麻烦，知道不？”
　　许知之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钱浅也停下来，回头对三婶说了句：“三婶，我们走了。”
　　三婶连连点头：“好，好，慢走啊。”
　　下楼的时候，钱浅走在前面，许知之跟在后面。楼梯窄，光线暗，许知之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到二楼拐角，钱浅忽然停下来，许知之差点撞上她，慌忙往后退了一步。
　　钱浅回头看她，有点喘。
　　“累不累？”
　　许知之愣了一下，摇摇头。
　　钱浅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走。
　　到了楼下，民政工作人员开口：“钱女士，有什么事随时沟通。孩子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跟我们说。”
　　工作人员又转向许知之，声音温和：“知之，跟着你小舅妈，要乖。有什么事就打叔叔电话。”
　　许知之点点头。
　　工作人员站起来，对钱浅笑了笑：“麻烦您了。”
　　钱浅摇摇头，表示不麻烦。
　　许知之站在原地，低着头，等着。
　　钱浅打开车门，对她说：“上车吧。”
　　许知之小心翼翼地坐进去，生怕弄脏了哪里。她坐在副驾驶的边上，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身体僵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钱浅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
　　发动车子之前，她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许知之。
　　许知之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前面，不敢乱动，安全带没系。
　　钱浅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倾身过去。
　　许知之僵住了，那股气息靠近的时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但还是闻到了很淡的香味，清清淡淡的，像茶叶泡开后的那种香，又像是画室里颜料和纸墨混合的味道。
　　她感觉到钱浅的手伸过来，从她身侧拉过安全带，轻轻扣进卡槽里。
　　“咔哒”一声轻响。
　　很近，近到许知之能看清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皮肤很白，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没有涂任何东西。
　　鼻尖上一颗小小的痣，很浅，很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就在鼻梁右侧。
　　钱浅直起身，重新系好自己的安全带，发动车子。
　　“热不热？”她问，“热的话跟我说，我把空调调低点。”
　　许知之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不热。”
　　车子开出小区，汇入车流。
　　许知之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店铺、陌生的人，一点点往后退。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民政局的叔叔问她，愿不愿意去小舅妈家住。
　　小舅妈，是那个在葬礼上，穿着一身黑，脸上淡淡的那个女人，是那个在叔公家，问她“吃糖吗？”的那个人。
　　和许家所有人都不一样。许家那些人看她，眼神里总有东西。可那个人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看着，像是看一个普通的人。
　　那个叔叔问她愿不愿意的时候，她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是，那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托着两颗糖，声音淡淡的问她“吃糖吗？”。
　　许知之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点头说“愿意”。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
　　许知之从车上下来，钱浅从后备箱拿出那个小小的行李箱。
　　“走吧。”
　　电梯很大，很干净，四面都是镜子。许知之站在电梯角落里，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她怕看到那个穿着不合身裙子、头发歪歪扭扭的自己。
　　电梯停下。钱浅走出去，刷了指纹，门开了。
　　“进来。”
　　许知之跟进去。
　　玄关很大，比她住过的任何一个房间都大，钱浅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
　　“先穿这个。”
　　那是一双浅灰色的棉拖鞋，明显是成人的尺码。
　　许知之脱掉自己的帆布鞋，把脚伸进去，有些宽松，她低头看着那双拖鞋，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浅也看见了，有点大，那是自己的拖鞋。
　　她顿了顿说：“回头给你买双小的。”
　　许知之下意识想摇头，想说不用麻烦，不用买，这样就行，但钱浅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进来吧。”
　　许知之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
　　客厅很大。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沙发是浅灰色的，很大，看起来很软。
　　茶几上放着几本画册，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许知之站在客厅中央，不敢动。
　　钱浅把行李箱放在一边，回头看她。
　　许知之就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像一根立在客厅中央的小木桩。
　　钱浅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没养过孩子，连猫都没养过一只。
　　她甚至连植物都养不好，阳台上的绿萝已经死了三盆。
　　现在忽然多出来一个人，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她该做什么？让她坐？让她喝水？问她饿不饿？
　　钱浅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许知之面前。
　　“我住这间。”她指了指主卧的门。然后指了指另外两扇门，“还有两间卧室，你挑一间住。”
　　许知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我住哪里都行。”
　　钱浅看着她，“跟我来。”
　　许知之跟着她，走到那两扇门前。
　　钱浅打开第一扇门，“这间朝东。”
　　里面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斑。
　　然后打开第二扇门。这间更大一些，床也更大，衣柜是嵌入式的，书桌靠窗，窗户朝南，阳光更充足，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这间朝南。”钱浅说。她回头看着许知之，“你看你喜欢哪间。”
　　许知之站在走廊里，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没有人让她选过，可这个人让她选。
　　许知之犹豫了几秒，抬起手，指向朝南那间。
　　钱浅点了点头。“那就这间。”
　　许知之抬头看她，像是想确认什么。钱浅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在做选择的时候，要选最好的，自己最喜欢的，不要讲哪里都行，哪里都好，知道吗？”
　　许知之愣住，站在那里，看着钱浅。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里。钱浅站在光里，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眼睛在看着她，和那天在叔公家一样，淡淡的，安静的。
　　“我知道了。”她小声说。
　　钱浅“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许知之走进那间朝南的卧室。
　　床很软，她用手按了按，书桌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远处有山，有云，有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还没说谢谢。她赶紧从房间里出来，走到客厅。
　　钱浅正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许知之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舅妈？这个称呼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不知为什么怎么也说不出口，也许是因为眼前的人那么年轻，也许是因为自己那位没怎么见过的舅舅已经死掉了。
　　钱浅看她站在那儿，半天不说话，问：“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叫我？”
　　许知之紧张开口：“舅……舅……”
　　钱浅心里想着，没听说这孩子是个结巴啊，开口问：“你应该叫我舅妈，是觉得别扭吗？”
　　这一路上也没听喊自己一声“舅妈”。
　　自己跟她那个所谓的“舅舅”不熟，一天都没相处过，现在让一个孩子叫她舅妈？钱浅自己觉得更别扭。
　　“我叫钱浅。你想叫什么都可以，随意。”
　　许知之看着她。
　　钱浅。这个名字她知道，那天在葬礼上，有人提起过，后来在叔公家，也有人叫过。
　　钱浅，浅浅。她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浅浅，像水，像光，像她的眼睛。
　　然后，她开口，“谢谢姐姐。”
　　声音很小，像是试探，又像是怕被拒绝。
　　钱浅挑了挑眉。
　　她看着面前这个瘦瘦小小、头发歪歪的女孩儿，看着那双小心翼翼望着自己的大眼睛，忽然觉得这称呼也不错，舅妈什么的，太老了，太远了。
　　“乖”
　　许知之听到这个字，脸忽然红了，低下头，不再看钱浅。
　　“那我叫你只只？”钱浅不知她的名字是哪几个字，不过看起来小小一只，还蛮适合的。
　　许知之以为钱浅说的是“知之”，点头应好。
　　钱浅站起来，“饿不饿？”
　　许知之摇摇头。
　　“那先收拾一下你的东西。”
　　钱浅指了指那个小小的行李箱，“衣柜是空的，你自己能放吗？”
　　许知之点点头。走过去，提起那个箱子，走回那间朝南的卧室。
　　她打开箱子，箱子里只有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本书，是妈妈给她买的《小王子》，书角已经卷了，她一直带着。
　　她把衣服拿出来，放进空荡荡的衣柜里，衣服太少了，衣柜太空，放进去之后，像是没放一样，她把那本书放在书桌上。
　　环顾卧室，想起钱浅的话。她选了这间朝南的卧室，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做选择。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第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我女朋友问年下叫年上什么，我说按道理来讲应该叫舅妈，但是我没让她叫。
她听了笑个没完，笑得我要生气了，问她笑什么，她说听起来好像是你们家孩子，不让人叫啥啥的……
无语……这有什么好笑的


第六章 夜来暖意
　　晚上，钱浅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敷着面膜往客厅走，愣了一下，许知之还坐在沙发上。
　　那个小小的身影保持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罚坐的小学生。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钱浅看了看电子钟，快十点了。又看了看许知之，那孩子听见动静，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
　　钱浅忽然明白了。
　　她在等自己发话。等自己说“你可以去睡了”，或者“去洗澡吧”，或者别的什么指令。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她第一次踏进邱家的大门，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四处乱看，等着母亲或者邱斯年开口，告诉她接下来该做什么。
　　钱浅在心里叹了口气。
　　“只只。”她开口。
　　许知之立刻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期待。
　　“家里有两个浴室。但是那边浴室里没有洗漱用品，你用这边的吧。”
　　她顿了顿，又说：“你过来，我给你拿东西。”
　　许知之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跑得太急，那双不合脚的拖鞋差点把她绊倒，她晃了一下，稳住身体，脸微微红了。
　　钱浅假装没看见，转身往浴室走。
　　许知之连忙跟上，这次走得很小心，生怕再出丑。
　　浴室里还残留着钱浅刚刚洗浴后的气息。热腾腾的水汽还没散尽，混着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味，是一种淡淡的、清清甜甜的味道。
　　许知之跟在钱浅身后，偷偷吸了吸鼻子，又赶紧垂下眼，不敢乱看。
　　钱浅打开镜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全新的牙刷。
　　“牙刷是新的。”钱浅又指了指洗手台上的洗发水、沐浴露，“这两个你都能用，毛巾……”
　　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翻了翻，“新毛巾在这儿。”
　　许知之一一点头，眼睛跟着她的手指移动，认真记下每样东西的位置。
　　钱浅交代完，直起身，看着她。
　　那孩子穿着那条浅绿色的旧裙子，领口的蕾丝松垮垮地垂着，露出突出的锁骨，头发还是扎得歪歪扭扭的样子。
　　“你等一下。”钱浅转身走出浴室。
　　许知之站在原地，不敢动。浴室里的热气慢慢散去，但那股淡淡的香味还在，围绕着她，让她觉得有点晕乎乎的。
　　过了一会儿，钱浅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件T恤。
　　白色的，纯棉的，很大，是钱浅平时在家随便穿的那种。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
　　“我的睡衣你穿不了，太大了。”
　　钱浅把T恤递给她，“先穿这个将就一晚，明天我带你去买衣服。”
　　许知之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买衣服？给她买衣服？
　　“拿着啊。”钱浅说。
　　许知之这才伸出手，接过那件T恤，T恤很软。她把T恤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柔软的棉布，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浅没在意她的沉默，继续交代：“洗发水、沐浴露都在台子上，这个洗发水……”
　　她正要说怎么用，许知之忽然开口，“我知道的，姐姐。”
　　钱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看着她怀里抱着T恤，看着她那双认真看着自己的大眼睛。
　　“什么？”
　　“这些我都知道的。”许知之小声说，“怎么洗澡，怎么用洗发水……我都知道的，姐姐不用一样一样教我。”
　　钱浅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在逞强。她是真的知道。在那些辗转寄居的亲戚家里，她应该早就学会了怎么在别人家里不给人添麻烦，怎么用最快的方式把自己收拾干净。
　　她不是在说自己会，她是在说，你不用为我操心，我可以自己来。
　　钱浅看着她，“好，那你洗吧，有事喊我。”
　　钱浅转身走出浴室，顺手带上了门。
　　许知之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件T恤，香香的。
　　钱浅回到客厅，在沙发上窝下来。
　　电视还黑着，客厅里很安静。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翻了翻，最后点开一部恐怖片，网上推荐的，据说特别吓人，她一直没敢看。
　　今天反正睡不着，看看吧。
　　电影开始播放，钱浅把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抱枕，眼睛盯着屏幕，又害怕又想看。
　　刚看了个开头，还没到真正吓人的部分，浴室的门开了。
　　钱浅下意识地转头，许知之从浴室里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白色T恤，T恤很长，一直盖到大腿，下摆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两条细得惊人的腿。
　　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发梢往下滴水，把T恤的肩头洇湿了一小块。
　　这么一看，这孩子其实不算很矮。
　　只是太瘦了，瘦得锁骨突出，瘦得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瘦得整个人看起来小小一只。
　　钱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伸手按了暂停键。
　　“洗完了？”
　　许知之点点头，站在浴室门口，不敢往前走。
　　“头发怎么不吹？”钱浅问。
　　许知之愣了一下，小声说：“吹了的。”
　　吹了的？钱浅看着她那一头还滴着水的头发，以及发尾乱翘的毛躁。
　　“过来。”
　　许知之下意识地想摇头，想说不用，但腿已经不听使唤地迈开了。
　　她走到沙发旁边，站在钱浅面前，有点局促，不知道该看哪里。
　　钱浅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湿的，发根还是湿的，只有表面那一层被吹干了。
　　发尾被吹得乱翘，有些地方甚至有点打结，像是被狂风肆虐过的草丛。
　　钱浅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许知之看见了，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头垂得更低了，耳根又开始发红。
　　钱浅连忙把嘴角收住，清了清嗓子，“再吹一下。”
　　她站起身，往浴室走。
　　许知之跟在钱浅后面，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湿湿的，乱乱的，好像确实没吹好。
　　可是以前在亲戚家，她都是这样吹的，没有人说过她吹得不对。
　　钱浅拿起吹风机，“坐这儿。”
　　许知之乖乖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钱浅站在她身后，插上吹风机，打开开关。
　　“嗡嗡”的声音响起来，热风呼呼地吹出来。
　　许知之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把她的头微微往下压了压。
　　那只手很软，很暖，然后，那只手开始在她头发里穿梭。
　　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拨动，把纠结的地方一点点理顺。
　　热风跟着那只手的轨迹，一缕一缕地吹过，从发根到发梢，不紧不慢。
　　钱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吹风机的嗡嗡声里，显得有些朦胧。
　　“要顺着吹，不能乱吹。不然头发会打结。”
　　“先从发根开始，把头皮吹干，不然容易着凉。”
　　“然后顺着发丝往下，一层一层吹。不能只吹表面，里面的要拨开吹。”
　　“你看，这样吹出来，头发就顺了。”
　　许知之听着，一动不动。
　　那只手很轻，很柔，风暖暖的，吹在头皮上，吹在耳朵上，吹在后颈上，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她多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从妈妈出事以后，她就一直在亲戚家辗转。没有人这样摸过她的头，没有人这样帮她吹过头发，没有人用这样轻柔的声音跟她说过话。
　　热风还在吹着，那只手还在她头发里穿梭，那个朦胧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
　　许知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不能哭，哭了会让别人觉得烦。
　　钱浅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她专注地吹着那一头细软的头发，把那些乱翘的发丝一缕一缕理顺。
　　这孩子的头发，真软啊。
　　软得像刚出生的小动物的绒毛，手指穿过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吧，钱浅想。
　　这手感，钱浅感觉自己养了一只小猫，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小猫了。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好了。”钱浅收起吹风机，把电源线收好，“看看。”
　　她扶着许知之的肩膀，让她面对镜子。
　　许知之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镜子。
　　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上，不再乱翘，不再滴水，整整齐齐的，那张脸还是瘦的，眼睛还是大的，但因为头发顺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钱浅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镜子。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许知之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钱浅的手指还搭在她肩上，能感觉到那单薄的肩胛骨微微颤了一下，她松开手。
　　“早点睡，明天带你出去买东西。”
　　许知之转过身面对她，低着头，小声说：“姐姐，我不用买什么东西的。”
　　钱浅看着她。
　　那件白色T恤太大，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侧突出的锁骨，头发柔顺地垂下来，发梢微微内扣，衬得那张小脸更小了。
　　“我可有钱了。”钱浅说，语气难得轻松了一点，“就当是帮我花花吧。”
　　许知之愣了一下，抬起头。
　　钱浅正看着她，脸上有一点笑意，漏出浅浅的的梨涡。
　　这是钱浅第一次跟她开玩笑，她一直以为钱浅是不爱说话的，因为她总是淡淡的。
　　许知之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钱浅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把她往卧室的方向带，“去睡觉。”
　　许知之被她推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想说什么。
　　钱浅没给她机会，“早点睡，明天要出门的。”她说着，在许知之卧室门口停下，替她打开门，“晚安。”
　　“……晚安，姐姐。”
　　许知之走进房间，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床边，爬上去，钻进被子里。
　　被子是软的，床是软的，枕头是软的，一切都是软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音。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客厅里，钱浅又窝回沙发上。
　　电视还停在暂停的画面，黑漆漆的，一张诡异的脸定格在屏幕中央，她拿起遥控器，按下播放键，声音调小了些。
　　屏幕上的画面越来越诡异，音乐越来越阴森，主角团开始作死地往地下室走。
　　她开始紧张起来，把抱枕抱得更紧，下巴抵着抱枕，眼睛从抱枕上方露出来，紧紧盯着屏幕。
　　害怕，但想看。
　　主角打开了地下室的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钱浅屏住呼吸。
　　音乐越来越紧，越来越急——
　　突然，一张惨白的脸从黑暗中冲出来！
　　“啊——！”
　　钱浅猛地闭上眼睛，把整张脸埋进抱枕里，心跳砰砰砰地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埋着脸，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抱枕里探出头来，偷偷看了一眼屏幕。
　　那张惨白的脸已经消失了，主角正在尖叫着往外跑。
　　钱浅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大半夜看恐怖片，吓得半死还是要看。
　　第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大半夜看恐怖片，浅浅啊，身体不好少熬点夜吧
ps：来自亲妈的叮嘱


第七章 满载而归
　　钱浅看恐怖片这个爱好，是这这两年才有的。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某个失眠的深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随手点开一部电影，正好是恐怖片。
　　那部电影很吓人，她看得心惊肉跳，抱着抱枕缩成一团，好几次吓得闭上眼睛。
　　电影结束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心跳砰砰砰的，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关于婚姻，关于未来，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害怕。纯粹的、简单的、不用动脑子的害怕。
　　从那以后，她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恐怖片里的恐惧是可控的。你知道那只是电影，知道屏幕里的鬼怪不会真的爬出来，知道按下暂停键一切都会停止。
　　这种恐惧和现实生活中的恐惧截然不同，现实中的恐惧是逃不掉的，是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时候，那些念头自己冒出来的。
　　时间久了，她开始享受这种感觉。享受那种心跳加速的时刻，享受那种明知道会害怕还是忍不住想看的心情，享受电影结束后那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
　　今晚的电影还算精彩，她看到了凌晨一点。
　　看到最后字幕滚动的时候，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沙发上，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关掉电视，回了卧室。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昏暗，钱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点点光。
　　她躺了一会儿，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被光刺得眯起眼。
　　十点零五分。
　　她把手机放回枕边，又躺了一会儿。脑子慢慢清醒过来，身体却还懒懒的不想动。
　　她盯着天花板，想着今天要做什么，然后她忽然想起来。
　　家里不是她自己一个人了，多了一个孩子。
　　钱浅猛的坐起来，用手揉了揉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下床，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沙发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板板正正坐在那里。
　　许知之今天换了衣服，灰白色的短袖，下面是条牛仔裤，裤腿有点长，挽了两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成一个小马尾，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比昨天好多了。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看见钱浅，眼睛里亮了一下。
　　“姐姐，早。”她小声说，声音还是那么轻。
　　钱浅走过去。“早。”
　　她看了一眼餐桌的方向，“吃早餐了吗？”
　　许知之摇摇头，“等姐姐一起。”
　　钱浅顿了一下，收回目光，往餐厅走，“以后不用等我，自己先吃。”
　　许知之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在她身后，没说话。
　　钱浅走进餐厅，看了看桌上的早餐，柳姨应该是一大早就来了，做好早餐就走了，和往常一样。
　　柳姨是许书义派来的。
　　上个月，许书义给钱浅打过一次电话，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堆，最后才说到正题，问她一个人住习不习惯，要不要回许家那边住，方便照顾。
　　钱浅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她一个人住不安全，是担心她一个人住太自由，自由到忘了那个三年的承诺。
　　她拒绝了。
　　过了几天，许书义又打来电话，说派个阿姨过去照顾她的生活。柳姨，在许家做了很多年，人很可靠，每天过去做两顿饭，打扫一下卫生，不打扰她。
　　钱浅答应了。
　　监视就监视吧，反正她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自己的生活都单调成这样了，他们不嫌烦，爱盯着就盯着吧。
　　柳姨每天早上来得很早。第一天钱浅见过一次，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话不多，做事麻利。后面她就再也没在早上见过柳姨了，每天醒来，早餐已经做好放在餐桌上，家里已经打扫干净，柳姨已经走了。
　　乐得自在。
　　钱浅想起以前在邱家的时候。母亲每天早上会在厨房里帮忙，明明有阿姨还是要亲自给邱斯年准备早餐，有时候还要她早起帮忙。
　　钱浅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许知之，那孩子正安静地等着，也不催，也不问。
　　“我先去洗漱。”钱浅说，许知之点点头。
　　钱浅转身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不用等我，先吃。”
　　许知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钱浅洗漱完出来，许知之还站在原地，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钱浅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过来吃吧。”
　　许知之这才在她对面坐下，动作小心翼翼的，只坐了椅子的一小半，背挺得直直的。
　　钱浅看了看桌上的早餐，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
　　“快吃，都快成午饭了。”
　　许知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的很安静久，几乎没有声音。
　　没一会儿，许知之放下筷子。
　　“我饱了，姐姐。”
　　钱浅愣了一下，看向她的碗，这胃口，怕是比猫还小。
　　“再吃点。”钱浅说。
　　许知之摇摇头，“真的饱了。”
　　钱浅没再说什么，起身去给她倒了杯牛奶，推到她面前。
　　“把牛奶喝了，不然长不高。”
　　许知之看着那杯牛奶，又看看钱浅，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喝完之后，钱浅又给她夹了一个包子。
　　“把这个也吃了。”
　　许知之看着碗里那个包子，又看看钱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拿起筷子，开始吃那个包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钱浅一眼，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点可怜兮兮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真的吃不下了”。
　　钱浅看着那眼神，心里软了一下，“实在吃不下就算了。”
　　许知之如释重负地放下筷子。
　　“去收拾一下，准备出门。”
　　许知之点点头，从椅子上下来，跑回自己房间。
　　钱浅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不然长不高”。
　　这孩子现在的身高，比自己矮上大半头，好好养着，应该还能再长一些吧。
　　八月的苏州，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钱浅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连衣裙，领口开得不高不低，裙摆到小腿，脚上一双平底的凉鞋，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
　　许知之站在门口等着她。
　　开车到商场，停好车，两个人一起往里面走。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少女装，粉粉嫩嫩的，挂着各种裙子、T恤、短裤。
　　钱浅走进去，随手拿起几件看了看，又看看许知之。
　　那孩子站在店门口。
　　“进来。”钱浅说。
　　她拿了一条浅粉色的碎花裙，又拿了一条白色的纯棉连衣裙，再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短裤。抱着一堆衣服，走到许知之面前。
　　“去试试。”
　　许知之听话的接过那堆衣服，抱在怀里，往试衣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钱浅一眼。
　　钱浅冲她摆摆手，“去试。”
　　试衣间的门关上，钱浅在外面等着。她随便看了看店里的其他衣服，又拿起手机刷了刷。
　　过了一会儿，试衣间的门开了。
　　许知之走出来。
　　她换上了那条浅粉色的碎花裙。
　　裙子是收腰的，她太瘦，腰那里空荡荡的，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
　　钱浅走过去，上下看了看。
　　“还行，转过来我看看背面。”
　　许知之乖乖地转过身。
　　钱浅看了看，裙子大小还行，就是腰那里有点松。不过少女装都是这个版型，没办法。
　　“再试试这条。”她把那条白色的递过去。
　　许知之接过，又钻进试衣间。
　　接下来，她试了T恤和短裤，试了另外几条钱浅后来又挑的裙子。
　　钱浅全程站在旁边，时不时点评一句，“这件可以”，“这件颜色衬你”，“这件先留着”。
　　最后，许知之换回自己那套旧衣服，站在钱浅面前，等着她做决定。
　　钱浅手里拿着几件她觉得不错的，正要让店员包起来，又走到架子前，又挑了两条裙子。
　　她拿着这两条裙子，走到许知之面前，一手一条，在她身上比了比。
　　“你觉得哪个好看？”
　　许知之看着那两条裙子，又看看钱浅。
　　钱浅又问，“你喜欢哪条？”
　　许知之的目光在两条裙子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那条浅蓝色的。
　　钱浅挑了挑眉，“为什么选这条？”
　　许知之低下头，没说话。
　　但钱浅看见了，在指那条浅蓝色裙子之前，许知之的目光在那条淡黄色裙子的价签上停了一秒。
　　钱浅今天给自己买了好多东西了。
　　上衣、裤子、两条、裙子、还有内衣、鞋子……
　　脑子的数字在不断变化，六千五百三十二块。
　　钱浅把那两条裙子都递给店员。“这两条也包起来。”
　　许知之愣了一下，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姐姐……”她小声说，“别买了，好多了。”
　　钱浅没理她，店员接过衣服去打包。
　　钱浅看着许知之的眼睛，“昨天我跟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许知之愣了一下，点点头。
　　“什么话？”
　　许知之看着她，小声说：“选择的时候，要选最好的，自己最喜欢的。”
　　钱浅点点头。“那你自己说，刚才那两条裙子，你更喜欢哪条？”
　　许知之低下头，不说话。
　　钱浅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既然带你出来，就是想给你买东西，买的不是你喜欢的，那才是浪费。”
　　后面钱浅再让许知之选，她慢慢开始表达自己的想法，钱浅发现许知之不是很爱花哨娇俏的颜色，相对更喜欢素净的搭配，这倒也很符合自己的审美。
　　从女装店出来，两个人手里已经提了好几个袋子。
　　钱浅又带着许知之去了生活用品区……许知之跟在旁边，看着购物车越来越满。
　　结账的时候，两个人手里又多了几个袋子，大包小包的，快拿不动了。
　　钱浅的体力本来就差，她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那堆袋子，有点发愁。
　　许知之走过来，伸手去提几个袋子。
　　钱浅愣了一下，“拿得动吗？”
　　许知之点点头，把那些袋子一个一个拎起来，分到两只手上。看着瘦的像小豆芽菜，她力气还真不小，那么多袋子拎着，看起来也不怎么费劲。
　　钱浅把剩下的几个袋子拎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旁边，许知之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又过来接钱浅手里的，钱浅没给她，自己放进去，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她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许知之坐在副驾驶，看着她。
　　“姐姐，你还好吗？”她小声问。
　　钱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缓了缓。“没事，我身体比较差，缓一会儿就好。”
　　她睁开眼，转头看着许知之。
　　那孩子正担心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愧疚，像是在说“都怪我，让你这么累”。
　　钱浅笑了一下，“你要好好吃饭，不然以后像我一样，动一动就累，知道吗？”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点头。
　　“知道了，姐姐。”
　　钱浅又给她买了一部手机，“电话号码我存进去了。”她把手机递给许知之，“方便联系。”
　　许知之接过手机，低着头，看着亮起来的屏幕。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两个人把东西搬上楼，许知之坚持多跑两趟，让钱浅少拿一点。
　　最后一趟的时候，许知之跑得有点急，进门的时候差点被绊倒，她稳住身体，脸红红的，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不好意思的。
　　钱浅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
　　“新买的衣服要洗一下再穿，明天再弄，其他的放你房间去吧，慢慢收拾。”
　　许知之点点头，抱着那几个袋子往自己房间走。
　　晚上，钱浅难得困得早了些，今天不想熬夜看电影了，半睡半醒的钱浅想着，逛街好累。
　　许知之洗完澡，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新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联系人界面。
　　联系人名字：钱浅。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这串数字许知之看了一遍便已经印在脑子里。
　　第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慢慢来吧


第八章 一个心愿
　　钱浅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天吃完早饭，两个人坐在餐桌边，钱浅随口问了一句：“你现在放暑假，作业多不多？写完了吗？”
　　问完她就有点后悔了——作业这东西，她从小就打怵。
　　以前上学的时候，数学题不会做，语文作文写不出来能憋一整天。
　　如果让她辅导孩子写作业？那不是要命吗。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姐姐，我中考结束了，没有作业。”
　　钱浅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么小中考都结束了吗？
　　她这才意识到，许知之暑假过后，就要上高中了。
　　钱浅看着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养个孩子，没有那么容易。
　　不是让她有吃有喝有地方住就完事儿了。还有上学，还有教育，还有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这些东西，她一点都没想过。
　　民政局的人联系的时候，只说需要有人照顾，没说到什么时候，也没说以后怎么办。
　　那些亲戚推来推去，大概也是因为这个，这孩子还小，还要上学，还要花钱，还要操心，谁愿意管？
　　钱浅沉默了几秒，又问：“那你中考考得怎么样？成绩出来了吗？”
　　许知之点点头。“出来了。”
　　“多少分？”
　　许知之报了一个数字。
　　钱浅愣了一下，中考对她来讲，有些遥远了，她对这个分数没什么概念，但听起来好像不低。
　　“这个分数……算高吗？”她问。
　　许知之点点头，“嗯。”
　　钱浅掏出手机开始查，苏州中考总分多少？各高中的录取分数线大概多少？
　　查完她愣住了。
　　许知之那个分数，比苏州最好的几所高中的录取线都高出很一大截。
　　钱浅放下手机，看着面前这个乖乖坐着的女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居然这么厉害？
　　“你考这么好，怎么没听你说过？”
　　许知之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没人问。”她小声说。
　　钱浅心里动了一下。
　　没人问。是啊，那些亲戚们，谁会关心她考了多少分？谁会关心她能不能上好高中？他们只关心这孩子该轮到谁家住，什么时候能送走。
　　钱浅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我们只只原来是个小学霸啊。”
　　许知之愣了一下，抬起头。
　　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亮亮的，又很快垂下眼，耳根红了。
　　钱浅看见了，被夸奖不好意思了。
　　许知之在心里偷偷开心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夸成绩好——成绩好这件事，她自己一直知道，这是她唯一拿的出手的东西，在学校里，老师也夸过她，那些话她听着，没什么感觉。
　　可姐姐说的是“我们知之”。
　　我们知之。
　　好像她们是一起的。
　　许知之低下头，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悄悄弯了弯嘴角。
　　两个人开启了共同生活的模式。
　　说是共同生活，其实大部分时候各干各的。钱浅白天在画室画画，许知之自己待着。
　　一开始，许知之总是小心翼翼的。她不知道在这个家里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钱浅发现了好几次。
　　每次她出来，就看见许知之还坐在老地方，和一小时前一模一样。
　　问她想不想喝水，她说不想，问她要不要看电视，她说不用，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
　　后来钱浅说：“这是你家，不是别人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喝水自己倒，想看自己看，不用等我。”
　　许知之点点头，说知道了。
　　但钱浅知道她还是那样。
　　有时候钱浅从画室出来，整个房子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她会怀疑许知之是不是偷偷跑了，然后走到客厅一看，那孩子就在那儿，坐得端端正正，看着无声的电视。
　　钱浅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寄人篱下太久了，这孩子已经把“不给人添麻烦”刻进了骨头里。想改，得慢慢来。
　　下午，钱浅在画室里画画。
　　委托定制的，已经画了快一周，剩下最后一点细节。她盯着画布上的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画笔悬在空中，半天没落下去。
　　正发着呆，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了。
　　钱浅放下画笔，走出画室。
　　客厅里，许知之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什么。
　　玻璃杯的碎片，地上洒了一滩水，混着细碎的玻璃渣，反射着阳光。
　　听见脚步声，许知之抬起头，那张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浅浅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用手去捡那些碎片，动作慌乱，手都在抖。
　　钱浅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知之。”她快步走过去，“别捡了，会划伤手。”
　　许知之不听，还在捡，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我不小心碰到的，我没看到，对不起……”
　　钱浅蹲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细细的手腕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着抖。
　　“只只。”钱浅看着她的眼睛，“看着我。”
　　许知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随时要掉下来。
　　这孩子，在害怕什么？害怕被骂？害怕被赶走？害怕因为打碎一个杯子，就要重新开始流浪？
　　“只是一个杯子。”钱浅放轻声音，“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许知之看着她，不说话，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
　　“听我说。”钱浅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杯子碎了就碎了，没事的。你起来，我来收拾。”
　　许知之摇头。“我捡，我捡……”
　　“起来。”钱浅把她拉起来，按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坐着别动。”
　　她转身去拿工具。
　　许知之坐在沙发上，看着钱浅弯着腰，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扫起来，倒进垃圾桶，又把地上的水擦干净。
　　“好了。”钱浅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许知之低着头，不敢看她，沉默了几秒。
　　“只只。”钱浅的声音很轻，“抬头看我。”
　　许知之慢慢抬起头。
　　钱浅正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也经常打碎东西。”钱浅说她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你看那一套杯子，本来有六个。我住进来这几个月，已经打碎两个了。”
　　她说着，语气轻快了一点，“现在只剩三个，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换新的一套了，挺好的。”
　　许知之愣愣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恐惧，慢慢散开了一点。
　　“所以，没事的。”钱浅说，“好不好？”
　　许知之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钱浅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头发很软，在她掌心下微微颤着。
　　“行了，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许知之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擦完，又抬起头，看了钱浅一眼。
　　钱浅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要不要学画画？”
　　许知之愣了一下，“画画？”
　　“嗯。”钱浅点点头，“闲着也是闲着，教你画画，要不要学？”
　　许知之看着她。
　　钱浅坐在她旁边，嘴角弯着一点点，梨涡浅浅的，脸上平平淡淡，头发被一根画笔随意挽成一个髻，松松垮垮地堆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脸侧。
　　好看。
　　许知之心里跳出这两个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这个。
　　“要不要学？”钱浅又问了一遍。
　　许知之回过神，用力点点头，“想学。”
　　钱浅笑了，“那走吧。”
　　她站起身，把手伸给许知之。
　　许知之看着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还沾着一点颜料，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那只手握住了她，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手心很暖。
　　钱浅带着她走到画室门口，推开门。这是许知之住进来十多天，第一次进这个地方。
　　画室比她想象的大。朝北的窗户，光线稳定柔和，靠墙摆着几个架子，上面放着各种颜料、画笔、调色板。
　　墙上挂着一排画，有人物，有风景，有静物，每一幅都像活的一样。
　　屋子中央立着一个画架，上面是一幅还没完成的油画。
　　许知之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
　　“进来。”钱浅说。
　　她走到画架旁边，看着那幅画。
　　是一个女人的肖像，还没画完，脸部的轮廓已经有了，眼睛还没画好，但已经能看出那种温柔的神态，背景是一片朦胧的暖色调，像黄昏，又像黎明。
　　“好漂亮。”许知之轻声说。
　　钱浅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幅画。
　　“还没画完，眼睛那里总觉得不对，改了三次了。”
　　许知之扭头看她。
　　钱浅正盯着画布，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颗鼻尖上的小痣照得清清楚楚。
　　“如果感兴趣，我可以教你画画。”钱浅转过头，看着她。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我想学。”
　　钱浅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弯弯的，梨涡也更深了一点。
　　“好。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许知之看着她，好奇问：“什么事？”
　　钱浅说：“明天早上，告诉我你的一个心愿，想要的东西，或者想做的事，都可以。”
　　许知之愣住了。
　　心愿？她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
　　“姐姐，我没什么想要的。”她小声说。
　　钱浅挑了挑眉，“想不出来？”
　　许知之点点头。
　　“那就不能教你画画了。”钱浅说，语气平平，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是在逗她。
　　许知之急了，“我想学——”
　　钱浅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明天早上告诉我，现在先吃饭。”
　　许知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画架上那幅还没画完的画。
　　很漂亮，她很想学。
　　晚上躺在床上，许知之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今下午打碎杯子的时候，钱浅握着她的手腕，说“只是一个杯子”的样子，想起钱浅站在画架旁边，问她“要不要学画画”的样子。
　　头发用画笔挽着，梨涡浅浅的，好看。
　　她想着想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钱浅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许知之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早餐摆好了，柳姨做的，和往常一样。许知之没有吃，等着她。
　　钱浅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想好了？”她问。
　　许知之点点头。
　　“说吧。”钱浅放下杯子，看着她。
　　许知之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钱浅。
　　“姐姐，我想要买书。”
　　“买书？什么书？”钱浅问。
　　许知之小声说：“高中的书，我想……我想提前看看。”
　　钱浅看着她，学霸的世界自己不是很能理解，这孩子，想了整整一晚上，想出来的是这个。
　　“好。”钱浅说，“吃完饭就去买。”
　　许知之眼睛亮了，“谢谢姐姐。”她小声说，声音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开心。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拿起筷子，“吃饭吧。”
　　吃完饭，两个人收拾收拾出了门。
　　八月的苏州还是那么热，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许知之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
　　书店里，许知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书，眼睛亮亮的。
　　钱浅站在旁边，看着她。
　　许知之看书的眼神，和她看画的眼神有点像，都是那种发光的、专注的、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一样的眼神。
　　“挑吧，想买什么拿什么。”
　　许知之愣了一下，扭头看她，“都可以吗？”
　　“都可以。”
　　不止是高中的课本，钱浅又让她选了不少课外书，名著什么的，爱书爱成那个样子，正好不用回家没事做，总是呆呆的了。
　　走到门口，阳光又照下来，热浪扑面而来。
　　许知之眯了眯眼，嘴角弯弯。
　　钱浅看见了。
　　“高兴了？”她问。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高兴。”她说，声音小小的。
　　小姑娘，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第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是学霸来的


第九章 好哄
　　钱浅在书店给许知之充值，办了会员卡，接过来，递给许知之，“拿着。”
　　许知之接过那张卡，低头看着。卡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书店的名字，还有她的手机号。
　　“以后想买书了就可以自己过来，但是出门要告诉我一声，知道吗？”
　　许知之点点头，把那张卡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
　　“谢谢姐姐。”她小声说。
　　回去路上，许知之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会员卡，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点笑意被照得亮亮的。
　　钱浅收回目光，小孩子，真好哄。
　　回到家，许知之把书抱进自己房间，一本一本摆在书桌上，摆完又拿出来，翻一翻，再摆回去。
　　钱浅路过她房间门口，看见许知之伸出手，摸了摸那排书的书脊，一本一本摸过去。
　　嘴角又弯起来。
　　钱浅接到谷青筠电话的时候，正在客厅里喝水。
　　许知之站在角落里，在称体重，低头看着电子秤。
　　秤是钱浅前几天买的，让她一周称一次，说她太瘦了，得长点肉。
　　谷青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絮絮叨叨的，说好久没见她了，让她回去吃顿饭，说你邱叔叔也想你了，让厨房做了她爱吃的菜。
　　钱浅一边听一边看向许知之。
　　那孩子正对着秤上的数字发呆，然后抬起头，朝她比了个二。
　　两根手指，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钱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长了两斤。
　　她用口型说：真棒。
　　许知之开心的把秤收起来，放回角落。钱浅收回目光，继续听电话。
　　谷青筠还在说，说邱明川也在家，说好久没见姐姐了，说你们姐弟俩该多走动走动……
　　“好，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她走到沙发边，在许知之旁边坐下。
　　“长了两斤？”
　　许知之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嗯。”
　　钱浅看着她，这孩子最近确实有了点变化。
　　做事还是小心翼翼的，但不会像刚来那几天那样，恨不得把自己缩成空气，吃饭的时候会多夹几筷子，看电视的时候会把声音调大一格，晚上睡觉前会来跟她说一声“姐姐晚安”。
　　虽然还是乖得过分，但已经开始有点孩子的模样了。
　　“挺好。”钱浅说，“继续努力。”
　　许知之点点头，“嗯。”
　　第二天中午，钱浅开车回了邱家。
　　邱家在城西的一个别墅区，房子是联排的，比许家那套独栋小了不少。
　　当初谷青筠嫁过去的时候，邱斯年刚买下这栋房子，在当时的钱浅眼里已经是大得离谱了。
　　后来长大了一些，见过的东西多了，才知道邱家的日子也就那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两年市场不好，竞争又激烈，邱斯年常常愁眉不展。
　　钱浅把车停在门口，下车，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谷青筠。
　　“回来了，”谷青筠让她进门，“快进来，外头热。”
　　客厅里，邱斯年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她进来，放下报纸。
　　“浅浅回来了。”他说，脸上带着笑，是那种生意场上惯用的笑，“瘦了，一个人住要照顾好自己。”
　　钱浅叫了一声，“邱叔叔。”
　　邱斯年招呼她坐下，让阿姨倒茶。
　　谷青筠在旁边忙前忙后，又是递水果又是递点心，嘴里还念叨着：“你邱叔叔特地让厨房做的松鼠鳜鱼，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还有莼菜银鱼羹，新鲜的莼菜，我特意让人从东山那边带的……”
　　钱浅听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礼貌的笑。
　　她知道这热络是因为什么，因为她帮邱家稳住了许家那条线，许书义说话算话，这段时间确实给了邱家不少照顾。
　　钱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无所谓。
　　吃饭的时候，邱明川也回来了。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点，进门看见钱浅，“姐。”他叫了一声。
　　钱浅点点头。“嗯。”
　　饭桌上是标准的苏帮菜。松鼠鳜鱼炸得金黄，浇上糖醋汁，滋滋作响，响油鳝糊端上来的时候，热油还冒着泡，莼菜银鱼羹清清淡淡，还有一盘清炒鸡头米，是邱斯年自己种的，说是今年收成不错。
　　钱浅夹了一筷子鸡头米，嚼着，没什么味道。
　　“浅浅啊。”谷青筠忽然开口，“我听说，许家那边有个小孩，你现在在照顾？”
　　钱浅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母亲。
　　“你大伯母，许家那个大伯母，遇见了跟我闲聊的时候提起的。她说那孩子妈坐牢了，没人管，许家那些人推来推去，最后推到你头上来了。”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满。“那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堂舅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那么多许家人都不管，你管这闲事干嘛？”
　　钱浅听着，没说话。
　　谷青筠继续说：“你弄个孩子在家里，操心费力的，图什么？那孩子跟她妈一样，以后万一……”
　　“妈。”钱浅打断她。
　　谷青筠愣了一下，看着她，“那个孩子，你打算养到什么时候？”
　　钱浅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想那么远。”
　　“没想那么远？”谷青筠看着她，“你都把人接回去了，不想清楚怎么行？”
　　“再说了，你自己还年轻，以后总要……”谷青筠顿了顿，“总要再找的。带着个孩子，多不方便。”
　　“妈，我现在没想那些。”
　　钱浅放下筷子，语气淡淡的：“毕竟是许家的人。我一个人住，房子大，那孩子很乖，也不容易。”
　　谷青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女儿那副寡淡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邱斯年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浅浅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就别操心了。而且毕竟是许家的孩子，能留个好印象，那孩子多大了？上初中还是高中？”
　　“中考刚结束。”钱浅说。
　　“那挺好的，有个伴儿。”邱斯年点点头，“多个人陪陪浅浅，也挺好的，辛苦浅浅了。”
　　钱浅没说话，继续吃饭。
　　邱明川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吃完饭，谷青筠拉着钱浅进了房间，门一关上，她的表情就变了。
　　“浅浅。”她压低声音，“你跟妈说实话，许家那边，到底给你多少东西？”
　　钱浅看着她。
　　“上次跟许书义吃饭，他只说会补偿你，具体多少也没说，你邱叔叔也不好意思问。”
　　钱浅心里动了一下，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也没什么。”钱浅语气平平的，留了个心眼，“房子，两辆车……”
　　谷青筠愣了一下，“就这些？”
　　钱浅点点头。
　　谷青筠的表情有点复杂。失望，又有点不相信，沉默了几秒，又说：“许家那么大的家业，墨阳又是独子……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她叹了口气，看着钱浅，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要是有了孩子就好了，哪怕许墨阳再出事，只要有孩子，那些东西……”
　　“妈。”钱浅烦躁的打断她。
　　“许墨阳死了，结婚三天都没回过那间房子，孩子什么的也不可能有，你让我嫁我也嫁了，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钱浅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母亲那张脸，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就这样吧。”她站起身，“我先走了。”
　　“诶，你这孩子——”谷青筠拉住她。
　　钱浅站住，回头看她，谷青筠的表情又变了，变得有点讨好，又有点小心翼翼。
　　“浅浅，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关心你，怕你吃亏。你一个人在外面，妈心里总是不踏实……”
　　钱浅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话，她听过太多次了。
　　从小到大，每一次需要她“懂事”的时候，母亲都是这种表情，每一次需要她“为这个家着想”的时候，母亲都是这种语气。
　　从邱家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钱浅开着车，在夜色里慢慢往回走。车窗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潮湿的味道，是苏州夏天特有的那种闷热。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每次都是这样，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心思，好像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用来交换什么的工具。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尽头那扇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是许知之的房间。
　　那孩子还没睡。
　　钱浅换了鞋，站在玄关，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口气憋了一下午，终于能叹出来了。
　　她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往许知之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
　　许知之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姐姐，你回来了。”
　　钱浅点点头。“嗯。”
　　她往里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摊着一本书，“又在熬夜看书？”
　　许知之摇摇头，“没有熬夜，刚看了一会儿。”
　　钱浅看着她，最近许知之总是熬夜看书，有时候自己熬夜看完电影，她的灯还亮着。
　　“只只，晚上不要看书到太晚，光线不好，眼睛会坏。”
　　许知之点点头，“知道了，姐姐。”
　　“还有，”钱浅继续说，“看书要在书桌上看，不要趴在床上，姿势不对，眼睛也容易坏。”
　　许知之又点点头。
　　钱浅看着她那副乖乖的样子，“吃饭了吗？”
　　“吃了的，柳姨做的清炒虾仁，还有鸡毛菜汤。”
　　钱浅点点头，“那早点睡，明天再看。”
　　“好。”
　　门关上了，钱浅往自己房间走去。
　　许知之站在门内，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走回书桌前。
　　第九章完


第十章 只只
　　九月初，开学了。
　　许知之成为了一名高中生。
　　学校是苏州的一所重点高中，离钱浅住的地方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公交四站路。
　　钱浅查过，那学校升学率很高，每年考上名校的不少。
　　开学这天，钱浅送许知之去学校。
　　八点多的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在校门口那群叽叽喳喳的学生身上，热闹得有点晃眼。
　　有父母陪着的高一新生，有三三两两结伴的高二高三的学生，有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老师。校门口拉着简单的红色横幅——“欢迎新同学”，字很大，很醒目。
　　钱浅把车停在路边，和许知之一起走到校门口。
　　许知之穿着新买的校服——白衬衫，藏蓝色百褶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整个人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精神多了，也高了一点。
　　钱浅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有点恍惚。
　　两个月前，这孩子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绿裙子，站在三叔婆家门口，低着头，手里提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头发歪歪扭扭的，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人。
　　现在，她穿着整齐的校服，背着新书包，站在学校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亮亮的。
　　“进去吧。”钱浅说。
　　许知之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姐姐，再见。”
　　钱浅点点头。
　　许知之看着她，笑了笑，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挥手。
　　钱浅也挥了挥手。
　　许知之汇进那群学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钱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愣了一会儿，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说说笑笑的。
　　阳光照在她身上，有点热。
　　她忽然想起刚才许知之回头冲她挥手的样子。
　　这才两个月。
　　钱浅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看着许知之的变化，心里莫名的有种成就感，这就是别人看自家孩子成长会有的感觉吗？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这才多久，而且什么自家孩子，那孩子又不是她生的。
　　她摇了摇头，转身往车里走，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开出那条路，后视镜里，那所学校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排楼房遮住。
　　高中的时间安排得很紧。
　　早上七点二十到校，晚上九点零五分放学，满满当当的。
　　第一天放学回来，许知之进门的时候，钱浅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门响，她转头看了一眼，许知之背着书包站在玄关，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看着还是有神的。
　　“回来了？”钱浅问。
　　许知之点点头。“嗯。”
　　“累不累？”
　　“还好。”许知之换鞋，走过来，“学校挺好的，老师也挺好的。”
　　钱浅看着她，没再问。
　　接下来的几天，许知之每天那个点回来。都会讲一点学校的事，新同桌叫什么名字，班主任是教什么的……
　　钱浅看着她的作息，有点担心。
　　这孩子本来就瘦，好不容易这两个月长了点肉，可别又瘦回去。
　　她跟柳姨多给许知之做点好吃的，学习累，得补补，柳姨点点头，笑着应了。
　　开学没几天，晚上，许知之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表格，走到钱浅面前。
　　“姐姐，这个需要麻烦你填一下。”她把表格递过来。
　　钱浅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家长信息登记表。姓名，联系电话，工作单位，家庭住址……
　　她往下看，看见“学生姓名”那一栏写着“许知之”，旁边的“家长姓名”那一栏，已经写上了两个字——钱浅。
　　字迹是许知之的，写得工工整整，秀气的很。
　　钱浅没说什么，拿过笔，把剩下的信息一项一项填完。
　　填完之后，她又看了看那张表。
　　“只只。”她忽然开口。
　　许知之抬起头。
　　“你的名字，是知之为知之的知之？”钱浅问。
　　许知之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
　　钱浅笑了，“我就说呢，我一直喊你只只，还以为你生下来就很小只。”
　　许知之一时没反应过来，钱浅拿过旁边的本子，用笔在上面写了“只只”两个字。
　　“我一直喊的是这个。”
　　许知之愣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俩个字，嘴角有了弧度。
　　“姐姐，不用改。”她小声说。
　　钱浅看着她。
　　“我喜欢你喊我只只。”许知之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像蚊子哼。
　　“好。”钱浅说，“那就只只。”
　　许知之抬起头，“嗯。”她点点头，然后拿着那张表，转身跑回房间了。
　　钱浅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许知之回到房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张表格。
　　姐妹，她是这样写的。
　　姐姐就是姐姐，只只就是只只。
　　她把那张表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然后爬上床，躺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月光透进来。
　　她想起刚才姐姐写的“只只”，孤零零的，下面托着一横。
　　只只，钱浅的专属称呼。
　　她弯起嘴角，把脸埋进枕头里。
　　开学两周后，钱浅去参加了家长会。
　　钱浅心里会有点担心许知之在学校会不会被人欺负，现在的孩子都早熟得很，许知之那个性子，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万一被欺负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说。
　　她跟班主任简单说了下许知之的情况，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姓何，说话很和气。
　　家长会，钱浅坐在教室里，听何老师讲了一个多小时。
　　讲学校的规章制度，讲高中三年的规划，讲这学期的教学安排，讲家长该如何配合。
　　钱浅听着，有点发困。
　　她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现在坐在这里，听老师讲那些话，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好像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训话。
　　她担心被欺负的小姑娘第一次正式月考的成绩出来了。
　　许知之年级第一。
　　钱浅没当过学霸，她不知道的是学霸也是霸，被欺负的可能性小得很。
　　转眼，到了桂花开放的季节，每年这个时候，许书义都会张罗一次家宴，叫上亲戚们一起赏桂吃饭，今年也不例外。
　　周六上午，钱浅接到了电话，还特意叮嘱她把许知之带上。
　　这个时候的苏州，天气已经没那么热了。
　　下午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身上不烫，有点暖。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清爽。
　　许知之换了一身衣服，浅绿色的针织衫，下面是牛油果色的直筒长裤。模样清秀软糯，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舒服，不花哨，也不沉闷。
　　钱浅看了她一眼，心里满意。
　　这身衣服是上次买的，买了之后一直没穿过，现在穿起来，刚刚好。
　　开车到许家，停好车，两个人一起往里走。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金灿灿的，密密麻麻缀满枝头，人还没进门，香味已经飘出来了，甜丝丝的，有点浓，但不腻。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了不少人。
　　周婉蓉一如往常热络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热络得不行。
　　“钱浅来了，”她拉着钱浅的手，钱浅笑着应了。
　　周婉蓉又看向许知之，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呦，知之长个儿了，也长肉了，气色好多了。”
　　许知之叫了一声：“叔婆。”
　　周婉蓉点点头，又问：“知之没给你小舅妈添麻烦吧？”
　　这个问题许知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向钱浅。
　　钱浅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只只很乖，不麻烦。”
　　周婉蓉拉着钱浅往里走，许知之乖乖的跟在后面。
　　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三叔婆、大伯母，还有几个钱浅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茶水果点摆了一桌，热热闹闹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看见钱浅进来，好几个人热情的打招呼。
　　“钱浅来了！”
　　“快来坐快来坐。”
　　钱浅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许知之跟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
　　有人注意到她，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也有人多看了两眼，但没说什么。
　　三叔婆倒是开口了：“知之这孩子，这两个月变化挺大的嘛，长个儿了，也白净了，不像以前那样瘦巴巴的。”
　　许知之低着头，没吭声，钱浅在旁边应了一句：“是，长了几斤。”
　　三叔婆点点头：“好，好，跟着你小舅妈好好过日子。”
　　许知之轻轻“嗯”了一声。
　　有人开始跟钱浅说话，问她最近在画什么，有没有新作品，钱浅一一回答，语气淡淡的，但也不失礼。
　　许知之就坐在她旁边，不吭声，也不乱跑。
　　茶几上摆着几碟苏州的传统糕点，桂花糕、枣泥麻饼、松子糖，还有一盘切好的月饼，是鲜肉月饼，刚烤出来的，还冒着热气。
　　钱浅一边应着别人的话，一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许知之，“尝尝。”
　　许知之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起来，桂花糕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几朵干桂花，咬一口，软糯糯的，满嘴都是桂花的香味。
　　客厅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那棵大桂花树的香味从窗户飘进来，甜丝丝的，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许知之待在钱浅旁边，闻着那股香味，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以前来许家，她总是躲在角落里，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她看了钱浅一眼。
　　钱浅正端着茶杯，听人说话，脸上是那种淡淡的笑。
　　许知之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快到晚饭的时候，许书义回来了。
　　“钱浅来了。”他走过来。
　　钱浅站起来，叫了一声，“爸。”
　　许书义点点头，又看向她旁边的许知之，语气温和，“知之长高了。”
　　许知之乖乖叫人：“叔公。”
　　许书义应了，又跟其他人打了招呼，然后看向钱浅。
　　“钱浅，来，到书房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钱浅点点头，转头看许知之，“只只，你自己待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许知之点点头。
　　钱浅跟着许书义往书房走。
　　许知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收回目光，安安静静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书房里，许书义在书桌后面坐下，示意钱浅也坐。
　　“钱浅，照顾那个孩子，辛苦你了。”
　　钱浅摇摇头，“不辛苦，她很懂事。”
　　许书义叹了口气，“她妈妈那事出了之后，谁都不愿意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愧疚，“按理说，这孩子不该让你操心，我之前也想过，把她接到这边来。但是……”
　　许书义确实有过这个想法，家里不差那孩子的一点地方，但周婉蓉不同意，许墨阳也不同意，大哥去世了，这是大哥家的事，他一个二叔，不好硬管。
　　钱浅知道许家的亲戚关系有些复杂，“没事，只只真的挺乖的，对我来说也是个陪伴。”
　　许书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你是个好孩子，墨阳……没福气。”
　　钱浅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许书义又问：“那孩子以后怎么打算？上学什么的，费用够不够？”
　　“够的，她成绩很好，开学后的月考年级第一名。”
　　许书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好啊。许家的孩子，能出个读书的，也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说：“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钱浅点点头。“谢谢爸。”
　　从书房出来，餐厅里已经准备开饭了。
　　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看见她出来，许知之走过来。
　　钱浅开口，“走吧，去吃饭。”
　　两个人往餐桌走，走到桌边的时候，许知之习惯性往餐桌末尾那边走，钱浅的声音响起来。
　　“只只，过来。”
　　许知之回头，钱浅在叫她。
　　“过来，挨着我坐。”
　　许知之走过去，在钱浅旁边坐下。
　　椅子是软的，桌布是白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她坐在那里，左边是钱浅，右边是三叔公家的阿姨。
　　第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我们知之再也不是没人管的小可怜了


第十一章 桂花落
　　许知之在钱浅旁边坐下，刚才钱浅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让她挨着坐，她走过去的时候，感觉好多人在看她，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几个说不清是什么表情的。
　　菜一道一道上来，转盘慢慢转着。钱浅夹了一筷子鱼，放进许知之碗里。
　　许知之低头看着那块鱼，是鱼肚子那块，刺最少的地方。
　　“慢慢吃。”钱浅说。
　　“嗯。”许知之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钱浅知道她爱吃鱼。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发现每次吃饭，许知之从来不去夹鱼，开始钱浅以为她不爱吃，随口问了一句：“只只，你不喜欢吃鱼吗？”
　　许知之摇摇头，小声说：“不是。”
　　“那怎么不吃？”
　　许知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会被刺卡到。”
　　许知之其实很爱吃鱼，但之前在许家的某个亲戚家时被鱼刺卡到过一次，又不敢麻烦别人，不舒服了两天，后来不知怎么好的，就不太敢吃鱼了。
　　从那以后，只要有鱼，钱浅会主动给她夹，把刺挑干净放进她碗里，一边夹一边说：“多吃鱼，有营养，你现在长身体，要多吃。”
　　许知之每次都乖乖吃完。
　　慢慢的，她发现，只要桌上摆着鱼，钱浅总会把鱼肚子那块留给她，那里没有刺。
　　她看钱浅，钱浅正小口的喝汤，听旁边的人说话，脸上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
　　餐桌上的聊天还在继续。
　　许书义和弟弟许书礼聊着酒店的事，什么入住率，什么新开的民宿，什么和旅行社的合作，许墨轩在旁边时不时插话，说最近原材料涨价多厉害。
　　没一会儿，许墨轩凑过来跟钱浅说话，“嫂子，我敬你。”他举着酒杯，脸上堆着笑，“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钱浅端起茶杯，笑了一下，抿了一口，没说话。
　　许知之在旁边看着。
　　许墨轩还想说什么，忽然——
　　“钱浅。”许书义的声音从主位传来，“最近有没有新作品？”
　　钱浅抬起头，“最近在画秋景。”
　　许书义点点头，眼里满是欣赏。开口说，“之前在画展上看见你的画，就觉得不一样。”
　　许书义因为亡妻的缘故，没事的时候也会去逛逛画展，他在见到钱浅之前，就在画展上见过钱浅的画，很喜欢钱浅的画风，后来知道这是自己合作伙伴家的孩子，便有意撮合对方和自己儿子。
　　许书义还在说，“你那幅《秋日梧桐》，是我买下的，看着心里就安静。”
　　钱浅淡淡地说：“爸喜欢就好。”
　　许书义点点头，又说：“你那个圈子，我也知道一些。能在里面站稳脚跟，不容易，你这么年轻，就闯出名堂来了，比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强多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几个亲戚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很快移开。
　　许书义话里话外对钱浅的欣赏，让在座的不少人心里不太舒服，许家的生意，这些年都是靠着许书义撑着，在座的这些人，哪个不是在他手底下讨生活？哪个不是指着他的酒店吃饭？
　　钱浅自己在圈子里闯出了名堂，许书义欣赏她，夸她，是真心实意的，这让有些人心里不是滋味。
　　但钱浅无所谓，她继续给许知之夹菜，表情没什么变化的。
　　好在，她不懂做生意，好在，她看起来也无心掺和许家的事，那些人警惕归警惕，倒也不至于真的把她当对手。
　　许知之在旁边看着，把这一切都收进眼里。
　　她早慧的很，也能大概懂些大人话里的弯弯绕绕，也看得出来，姐姐不喜欢这些人。
　　钱浅的表情，和在家的那种笑不一样，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她低下头，继续吃碗里钱浅给她夹的菜。
　　吃完晚饭，众人开始陆续离开。
　　周婉蓉站在门口送客，脸上还是那种热络的笑。
　　“只只，你先去车上等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许知之点点头，接过钱浅递过来的车钥匙。
　　钱浅转身往回走，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光线昏黄。
　　钱浅洗了手，走出来。刚走到走廊拐角，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闪出来。
　　许墨轩靠在墙边，像是在等她，钱浅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事？”她问。
　　许墨轩笑着凑过来，带着一点酒气，“嫂子，想跟你聊几句。”
　　钱浅不想理他，“我还有事。”
　　她往前走，想绕过他，许墨轩忽然伸出手，一只胳膊撑在墙上，挡住了她的去路。
　　钱浅停下来，看着他。
　　许墨轩脸上的笑有点烦人，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嫂子，我堂哥真是没福气，让嫂子新婚就独守空房。”
　　钱浅没说话，抱着手臂，看着他。
　　许墨轩继续说：“以后我二伯那边，还得靠我，我看二伯对你蛮欣赏的……嫂子一个人，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要不要我跟你二伯说说，你是这么想你堂哥的？”
　　钱浅打断他，语气平淡的很。
　　许墨轩愣了一下，钱浅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许墨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开个玩笑，嫂子别当真。”
　　“姐姐你好慢。”声音忽然响起。
　　许墨轩回头，许知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从那盏昏黄的壁灯下钻出来，站在他们旁边，她走到钱浅面前，拉住她的手。
　　“我们快回去吧。”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许墨轩，那双眼睛大大的，黑黑的。
　　“轩舅舅，你挡路了。”
　　许墨轩愣了一下，许知之没等他反应，伸出手，推开他撑在墙上的那只胳膊。
　　许墨轩喝了点酒，站得不太稳，被她这么一推，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你这小丫头！”他有点恼。
　　许知之没理他，头都没回，拉着钱浅的手，从那条走廊里走过去。
　　钱浅被她拉着，跟在后面。
　　看着走在自己前面小小的背影，钱浅有点想笑。
　　这孩子，还有两副面孔呢。平时乖乖的，话都不敢大声说。刚才那一下，推得干脆利落，走得头也不回，像换了个人似的。
　　钱浅坐进驾驶座，许知之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开，车里安安静静的。
　　钱浅转过头，笑着看着许知之。
　　许知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小声问：“姐姐，你笑什么？”
　　钱浅真的笑了出来。
　　“笑你啊。”钱浅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轻快，“看不出来，只只很厉害的。”
　　许知之的脸红了，她嘟囔着，“本来嘛……他堵在那里，烦死了。”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笑了，伸出手，摸了摸许知之的头，那头发软软的，在她掌心下蹭了蹭。
　　“这样的只只很好，不会被欺负，姐姐希望只只这样。”
　　许知之听着，认真的点点头。
　　傍晚刚刚过去，夜色还没完全落下来，天边还有一点点光，映在远处的楼房上，像谁用画笔轻轻扫了一笔。
　　路两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那些手掌大的叶子，有的还挂在枝头，黄绿相间的；有的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落在停着的车顶上，落在行人的肩上。
　　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不冷不热的。
　　街上的人不多也不少，有人骑着电动车匆匆过去，后座上载着小孩儿；有人牵着狗慢慢走着，狗尾巴一摇一摇的；有人在路边的小店门口坐着，摇着蒲扇，说着闲话。
　　许知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慢慢往后退的街景。
　　她忽然觉得，苏州的傍晚，原来是这样的，她来苏州这么久，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以前在各家亲戚家住的时候，她很少出门，偶尔出门，也是急匆匆地走，怕惹麻烦。她从来没有这样，坐在车里，吹着风，看着窗外那些普普通通的街景。
　　普普通通，但很好看。
　　她看了钱浅一眼，钱浅正开着车，侧脸被路灯的光照着，线条柔柔的，那颗鼻尖上的小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许知之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钱浅开口了。
　　“只只。”
　　“嗯？”许知之转头看她。
　　“要不要去吃碗小馄饨？”
　　许知之愣了一下。
　　“我没吃饱。”钱浅说。
　　许知之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刚才饭桌上，钱浅确实没怎么吃东西，她点点头。
　　“好。”
　　钱浅弯了弯嘴角，在前面的路口拐了个弯。
　　车子开进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
　　路灯稀稀拉拉的，光线昏暗，但路边有几家小店还亮着灯，暖黄黄的，照出门口的一小片光亮。
　　钱浅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了车。
　　巷子里飘着的，是那种老苏州的味道。
　　许知之跟在钱浅后面，走过几家店，最后在一家小馄饨摊前停下来。
　　店面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门口支着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一个穿着围裙的阿姨正站在锅前，用漏勺捞着馄饨。
　　“麻烦要两碗小馄饨。”钱浅说。
　　阿姨应了一声，麻利地开始下馄饨。
　　钱浅和许知之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方桌，漆面有点斑驳，但擦得很干净，凳子也是老式的长条凳，坐上去有点硬。
　　许知之坐在钱浅对面，乖乖的。
　　旁边一桌坐着一对中年夫妻，正埋头吃着面，偶尔说几句话，门口又进来一个年轻女孩，打包了一份小馄饨，拎着走了。
　　馄饨端上来了。两个青花碗，汤清清的，飘着几点油花和葱花，馄饨小小的，薄薄的皮透出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浮在汤上，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钱浅拿起勺子，从自己碗里舀了两个，放进许知之碗里。
　　许知之愣了一下。
　　“姐姐……”
　　钱浅说，“我吃不完，你帮我吃掉。”
　　许知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馄饨皮薄薄的，滑滑的，一口咬下去，肉馅的鲜味在舌尖散开，汤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葱香，暖暖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她又舀起一个。
　　钱浅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这孩子，刚来的时候，胃口小得像猫，一碗饭吃几口就说饱了，让她多吃点，就像要她的命一样。
　　这两个月下来，总算长了一点。
　　钱浅弯了弯嘴角，自己也低下头，开始吃碗里的馄饨。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路灯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昏黄。
　　那口大锅还在冒着白烟，老阿姨在锅前忙碌着，漏勺一上一下的。
　　吃完，钱浅去付了钱，两个人走出小店。
　　巷子里还是那么安静，路灯还是那么昏黄，照出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
　　许知之跟在钱浅后面，走着走着，忽然快走几步，和她并排。
　　两个人并肩走着，走过那几盏路灯，走过那几棵桂花树，走过那几家关了门的小店。
　　风吹过来，把桂花的香味吹得飘来飘去。
　　第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我也想吃小馄饨啦


第十二章 掌心
　　高中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早出晚归，上课、写作业、考试，周而复始。
　　许知之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累，每天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亮的，不知疲倦的还会跟钱浅讲几句学校的事。
　　钱浅听着，觉得这孩子真厉害。
　　她想起自己上高中的时候，课业的压力让她每天回家只想躺着，什么话都不想说，哪像许知之，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
　　周末的时候，许知之还是会去画室。
　　下午，钱浅正在画架前调色，许知之走进来，站在旁边看着她。
　　钱浅没回头，但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怎么了？”她问。
　　许知之犹豫了一下，开口：“姐姐，我还想继续学画画。”
　　钱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许知之。
　　那孩子穿着家居服，头发扎成马尾，站在那里。
　　“高中学习这么紧，还有时间学吗？”钱浅问。
　　许知之点点头。
　　“有。”她顿了顿，声音平淡，“我把高二的课程都自学完了。”
　　她觉得那些东西很简单，在三叔婆家时她就经常帮表姐写作业。
　　钱浅愣了一下，高二的课程？自学完了？
　　她看着许知之那张认真的小脸，转过身，继续调色，嘴里说着：“学霸的世界，我是真的不懂。”
　　许知之听见了，嘴角翘起来。
　　“姐姐才是真的厉害。”她小声说，“画画那么厉害。”
　　钱浅没回头，但嘴角也弯了弯。
　　从那天起，许知之周末的日程里又多了一项安排，跟钱浅学画画。
　　钱浅发现，许知之学东西是真的快。
　　不管是素描还是色彩，只要她讲一遍，许知之就能领会。要点在哪里，哪里该重哪里该轻，哪里该深哪里该浅，她好像天生就知道。
　　有时候钱浅讲着讲着，会忽然停下来，看着许知之。
　　那孩子正专注地盯着画板，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
　　钱浅心里会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当年她学画的时候，老师说她有天赋，说她对色彩敏感，对光影有直觉，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天赋，只知道画画的时候很开心，自己也享受画画的时光。
　　现在教许知之，她忽然明白了老师当年的感觉。
　　那种“你跟她说一遍，她就懂了”的通透感，那种不用费力气解释，对方自己就能领会的轻松感。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的。
　　“只只。”她开口。
　　许知之抬起头。
　　“这里。”
　　钱浅指着画板上的一处，“阴影再深一点，过渡要自然。”
　　许知之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画，钱浅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觉得挺像回事的。
　　然后转身，继续去画自己没画完的画，那是一幅秋景。
　　钱浅画的是天平山的红叶。她去过几次，都是在秋天去的，去看那些层层叠叠的红，深红浅红，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想把那种感觉画下来，不是单纯的红叶，是秋天的那种味道——有点凉，有点暖，有点安静，又有点热闹。
　　她在画布上一点一点地铺色，专注得忘了时间。
　　画室里很安静。
　　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偶尔有画笔蘸水的轻响，还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慢慢移动，从画架的左边移到右边。画室里的光线变了一点，又变了一点。
　　钱浅落下满意的一笔，退后一步看了看。
　　嗯，这块对了。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然后她看向旁边。
　　许知之还坐在旁边的那个小画架前，低着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画。但她的眉头皱着，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睛盯着画板上的一处，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钱浅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画板上是一幅素描，画的是石膏几何体。两个立方体叠在一起，还有几个小一点的方块，是她上周布置的练习。
　　整体还行，明暗关系基本对了。但有一处——
　　“怎么了？”钱浅问。
　　专注的许知之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她。
　　“姐姐。”
　　她叫了一声，又转回去，指着画板上的一处，“这里，我总是画不好。”
　　钱浅弯下腰，凑近看了看。
　　是阴影的过渡，立方体的暗部到灰部之间，有一条生硬的界线，看着很不自然。
　　“嗯。”
　　钱浅点点头，“这里是不对。”
　　她从许知之身后伸出手，握住了许知之的手。
　　有些突然，许知之的手随着钱浅的手动，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好像僵住了。
　　钱浅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温热温热的。一缕头发垂下来，擦过她的脸颊，痒痒的，清淡的香味包围住她，是钱浅身上那种白茶的味道，平时闻过很多次，但没有这么近过。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快了很多，快得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钱浅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她握着许知之的手，把那支铅笔带到画板上，轻轻落下去。
　　“只只，这里要这样。”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柔柔的，“阴影不是一条线，是一块面，从暗部到亮部，要慢慢过渡，不能一下子跳过去。”
　　她的手握着许知之的手，带着她在纸上轻轻移动。铅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浅浅的痕迹，一条，又一条，交错着，慢慢晕开。
　　“你看，这样一层一层排线，暗的地方多排几层，亮的地方少排几层，过渡的地方，线要跟着形状走，不能乱。”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许知之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只感觉到那只手，握着自己的手，温热温热的。只感觉到身后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只感觉到那股清淡的香味，包围着她，好像要把她裹进去。
　　钱浅教的认真，许知之也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什么，她只感觉自己的脸在渐渐发热，耳朵在发热，整个人的温度都在升高。
　　“懂了吗，只只？”
　　钱浅的声音忽然停下来。
　　许知之愣了一下，回过神，钱浅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询问。
　　许知之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颗鼻尖上的小痣，脑子一片空白。
　　她点点头。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以为她是累了。
　　“是不是累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今天就到这里吧。”
　　许知之感觉那股温度离开了，自己升温的脸却还没有降下来。
　　钱浅跟她说，“休息休息，别太累了，明天还要上学。”
　　许知之点点头。
　　“好。”
　　钱浅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画得不错，那块改完就好了。”
　　许知之点点头。
　　钱浅出去了，许知之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坐下来，看着画板上那块刚刚被改过的地方，那里的阴影确实柔和了，过渡自然，看着舒服多了。
　　下午，两个人都没做什么事。
　　钱浅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个片子不是很好看，她也没认真看，只是窝着，抱着抱枕。
　　许知之原本在卧室看书，后来不知怎么的，也出来了，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钱浅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孩子低头看书，看得很认真。
　　“会不会吵你？”钱浅问。
　　许知之抬起头，摇摇头。
　　“不会，姐姐你继续看吧。”
　　钱浅点点头，继续看电视。
　　但她心里想，许知之真喜欢看书，前几天又从书店买回来一堆，什么类型的都有。
　　文学，历史，科普，甚至还有一本讲哲学的。那本哲学书她翻了翻，看不进去，但许知之好像看得津津有味。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视。
　　晚上，许知之洗完澡出来，穿着件浅蓝色的睡衣，走到客厅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钱浅还在沙发上，扒拉着手机，听见动静，她转过头。
　　看见许知之，她自然的伸出手，许知之乖乖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
　　钱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头发已经吹过了，干干的，软软的，她用手指拨了拨，确认每一处都吹干了。
　　“今天吹得很好。”钱浅头也没抬，眼睛盯着手机。
　　钱浅没收回手，手在许知之头上揉了揉，头发太软了，手感太好，揉起来就有点停不下来。
　　许知之的头发被她揉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翘起来，像刚睡醒的样子。
　　“姐姐……”
　　她小声嘟囔，“都揉乱了。”
　　钱浅这才收回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确实有点乱，她笑出声说：“没办法，手感太好了。”
　　这孩子的头发，真的很软。钱浅喜欢小猫，但身体原因，没有养过，她想如果自己有一只小猫，手感应该就像许知之这样吧。
　　夜里，许知之卧室的台灯还亮着，书桌上摊开的书下面，压着一张纸。
　　许知之喝掉钱浅让她睡前喝的热牛奶，她把书挪开，露出那张纸，是一张素描。
　　还没画完，只有轮廓。刚才钱浅敲门的时候，她正在画这个，慌得差点把纸撕了，最后只能压在书下面。
　　钱浅教她画画，教的是素描基础，画的是几何体。
　　正方体，长方体，圆柱体，圆锥体，一个一个画过去，钱浅说她学的很快，她画得也认真，每一根线条都按照姐姐教的来。
　　她自己晚上会偷偷画别的东西，她见过钱浅画的人像，又真实又美好，可这东西急不来，她学的时间太短，现在还画不好。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折好，夹进一本书里，放在书柜最下面那一层。
　　然后关上台灯，躺回床上。
　　房间里很暗，她侧过身，看着书柜。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能画好了，画出了钱浅站在画架旁，梨涡浅浅的样子。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真心
　　苏州的冬天来得不紧不慢。
　　十一月的时候还能穿单衣，到了十二月，风就变凉了，湿湿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凉。
　　街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偶尔有阳光，也是薄薄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许知之来钱浅身边，快五个月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这件事，五个月。这是自妈妈出事以后，她在同一个地方住得最久的一次。
　　以前在亲戚家，每次换地方，她都不难过，只是觉得，又给别人添麻烦了。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每天睁开眼睛，知道自己还在这个房间里，她知道一出门就能看见钱浅，知道她会问她饿不饿，知道晚上回来姐姐会伸手摸摸她的头。
　　她舍不得。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钱浅会不会有一天也讨厌她？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麻烦？会不会……只是不好意思说也想把她送走？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她就难受得厉害。
　　起因是，她听到了一个电话。那天她在客厅倒水喝，钱浅在卧室里打电话，门没关，声音飘出来一点。
　　她不是故意要听，但那句话太清楚了，“……那孩子还要在你那住多久？”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但那一句，一直在脑子里转。
　　那孩子说的就是她，还要在你那住多久的意思是，已经住了很久了，不该再住了。
　　她端着水杯回了房间，关上门，靠着门站了很久，晚上，她没睡好。
　　最近，钱浅发现许知之有点不对劲。
　　吃早饭的时候，那孩子低着头，一句话不说。问她话，她就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吃完饭，她默默收拾了碗筷，然后回了房间。
　　钱浅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点奇怪。
　　最近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又变回刚来时候的样子了？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
　　下午，许知之出来的时候，钱浅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孩子刚好也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许知之飞快地垂下眼，端着杯子回了房间。
　　钱浅愣了一下。五个月前，在许家见到这孩子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躲闪的，小心翼翼的。
　　这是怎么了？
　　晚上，许知之写完作业出来，看见钱浅还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低低的，钱浅抱着抱枕。
　　“只只。”钱浅拍了拍旁边的沙发，“过来坐。”
　　许知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边坐下，钱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钱浅开口，“最近学习是不是太累了？”
　　许知之摇摇头。“没有，不累。”
　　“那怎么心事重重的？”
　　许知之没说话，钱浅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叹了口气。
　　“只只。”
　　她放轻声音，“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许知之还是不说话。
　　钱浅无奈，或许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有自己的心事了，见她不想说，便让她早点睡。
　　“早点睡吧，周末带你去买东西。”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
　　“买什么？姐姐，我什么都不缺。”
　　“买冬装，你的衣服不够……”
　　钱浅还要说什么，听了她的话的许知之忽然问，“姐姐，我冬天还可以在这里住吗？”
　　钱浅愣住，许知之问完，就低下头，不再看她。
　　钱浅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谷青筠打来的那个电话，那会儿看见许知之在客厅倒水，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大概是听到了什么。
　　“只只。”钱浅叫她，许知抬起头，看着她。
　　钱浅心里软了一下，这孩子，原来在担心这个。
　　“当然可以。”
　　钱浅声音轻轻的，“只只可以一直在这里住。”
　　钱浅看着许知之的眼睛，认真地说：“一直住到你自己不想住为止。”
　　许知之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钱浅，“那……那姐姐不会想要送我走？”
　　“不会。”
　　“也不会嫌我麻烦？”
　　“不会。”
　　许知之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她没哭出来，但那点红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了钱浅。
　　钱浅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愣了一下，许知之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肩膀上，紧紧的，好像怕她跑掉。
　　“谢谢你。”
　　闷闷的声音从肩头传来，“只只想一直跟姐姐住，不会不想住。”
　　钱浅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伸出手，揉了揉许知之的头。
　　“好，那就一直住。”
　　许知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钱浅心中知道，过往的经历让这孩子太缺安全感了。
　　“等只只长大。”
　　钱浅语气轻快了一点，“变成一只自由的小鸟，就可以飞走了，飞的高高的，飞的远远的。”
　　许知之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看着她。
　　“那也想做姐姐身边的小鸟。”
　　许知之声音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认真，“围着姐姐飞，不会飞远的。”
　　钱浅听着她孩子气的话语，笑出声来，“小傻瓜，小鸟是自由的，不该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
　　“不管。”许知之笑的眉眼弯弯。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想这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钱浅的话抚慰了许知之心里的不安。
　　高一上学期快结束了。
　　许知之在学校交到了朋友，是她的同桌，叫李乐彤。钱浅听她提起过几次，说那个女生很开朗，话多，喜欢笑，对她挺好的。
　　两个人最近玩得很好，偶尔还会约着出去。周末，许知之跟钱浅说，要和同桌去博物馆。
　　中午，许知之出了门。钱浅一个人在家，画了一会儿画，觉得累了，就回卧室睡觉。
　　她这一觉睡得有点沉。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五十九分。
　　睡了好久。
　　她起床到客厅，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灯没开，她往许知之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
　　手机有一条消息是许知之下午四点多发来的，“姐姐，我回来了。”
　　钱浅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她走到许知之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只只？”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声音，“姐姐，你进来吧。”
　　钱浅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照进去一点，能看见许知之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只只？”
　　钱浅走进去，“怎么不开灯？还在睡吗？”
　　“没有。”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钱浅走到床边，按亮了灯。“起来吃饭吧，柳姨把饭都做好了。”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嗯”了一声。
　　钱浅听着那声音，觉得不对劲，坐在床边。
　　“只只。”
　　她伸出手，拉了拉被子，“怎么了？”
　　被子被拉下来一点，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灯光太刺眼了。”闷闷的声音说。
　　钱浅没说话，站起来，把顶灯关了，打开床头的台灯。
　　昏黄的光亮起来，照在床上那团被子上，钱浅又坐下来，伸手去拉被子。
　　这次，被子很容易就被拉开了，许知之的脸露出来。
　　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肿肿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只可怜的小兔子。
　　“只只？怎么了？”
　　许知之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没出口，眼泪先流下来了。
　　钱浅抽了张纸巾，给她擦眼泪，许知之吸了吸鼻子，开始讲。
　　今天她和李乐彤约好去博物馆。到了之后才发现，不止她们两个，李乐彤还喊了另外两个女生，说是人多一起玩，许知之也没多想，觉得认识新朋友也挺好的。
　　展览挺好看的，她们一起逛，一起拍照，一起吃东西。许知之很开心，以为交到了新朋友。
　　后来她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听见她们在议论自己。
　　李乐彤给另外两个女生讲，“你们知道吗，许知之的妈妈是杀人犯。”
　　另一个女生的声音：“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跟我说的啊。”李乐彤的声音，带着一点得意。
　　“天哪，好可怕。”另一个声音说。
　　“……我是把她当做最好的朋友才跟她说的。”
　　许知之说着，眼泪又流下来，“我把妈妈的事告诉她，是因为……是因为她一直问我为什么住在姐姐家，她说我对她有秘密就是没有把她当成好朋友，我以为她真的想跟我做朋友……”
　　钱浅听着，继续给许知之擦眼泪。
　　“所以，她把你说的秘密，当成谈资，去跟别人说了？”
　　许知之失落的点头，钱浅看着她，没急着说话，沉默了几秒，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淡一点。
　　“只只说了之后，她对你更好了吗？”
　　许知之想了想，摇摇头。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要问你的秘密？”
　　许知之懵住，思考着钱浅的问题，眼泪挂在睫毛上，钱浅伸手，把那滴泪轻轻擦掉。
　　“有些人交朋友，是用真心换真心，有些人不是，她们打听别人的事，是为了手里有东西，哪天不高兴了，就可以拿出来用。”
　　许知之看着钱浅，“那……那我做错了吗？”
　　“错的是那个拿了别人真心，又不当回事的人。”
　　许知之看着她。
　　“只只，要记住。你的经历，你的妈妈，你的难过，这些是你自己的事，不是谁都有资格听的，要等到那个人让你觉得安全了，想讲了再讲。”
　　她顿了顿，“怎么知道安不安全？看行为，别只听她讲话，话可以编，行为骗不了人。”
　　许知之点点头，“那她们说我……”
　　“她们说什么，跟你没关系。”
　　钱浅打断她，“她们没见过你妈妈，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们也不了解你，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她们只是拿个标签，编了个故事，那个故事里的人，不是你。”
　　她顿了顿，又说：“只只，这个世界上总会有这样的人，他们喜欢议论别人，喜欢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评判别人，你改变不了他们，但你可以选择，不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许知之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可是，我很难过……”
　　“难过是正常的。”
　　钱浅说，“被当做是朋友的人背叛，谁都会难过，但是只只，你要知道，那个李乐彤，她不是真正的朋友，真正的朋友，是不会这样对你的。”
　　许知之看着她，鼻子还是红红的，“那我该怎么做？”
　　“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你越不在意，她们越没意思。”
　　她伸出手，揉了揉许知之的头。
　　“我们只只是什么样的，你自己知道，我知道，别人说的，不算。”
　　第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靠谱起来也是很靠谱的


第十四章 探监
　　虽然告诉许知之不要在意，但钱浅还是给许知之班主任打了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语气比平时正式一些，“何老师，您好，我是许知之的家长。”
　　电话那头传来何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知之姐姐？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钱浅把今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许知之被同桌诱导说出家庭情况，对方转头就在别的同学面前议论，用“杀人犯”“变态基因”这样的词。许知之今天回来哭了很久。
　　何老师听完，“知之姐姐，您放心，这件事我会严肃处理。”
　　钱浅听着，没说话。
　　何老师又补充道：“知之这孩子，在学校表现特别好。成绩年级第一，各科老师都夸。”
　　这时候就能看出来学霸的身份有多好用了，许知之的成绩学校看重的很。
　　“何老师。”
　　钱浅开口，语气还是淡淡的，“我相信学校会处理好。但如果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或者只只以后还会因此被议论，我会考虑给她转学。”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知之姐姐，您放心。”何老师的声音更诚恳了。
　　钱浅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夜色黑漆漆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许知之的房间门关着，那孩子应该已经睡了。
　　她想起刚才许知之那双哭红的眼睛，转学的事，她不是说着玩的。
　　如果学校处理不好，她就换一个，苏州的好高中不止这一所，以许知之的成绩，想去哪儿都行。
　　钱浅在心中感慨，怪不得都喜欢成绩好的小孩儿呢，给学霸当家长是挺过瘾的。
　　第二天晚上，许知之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
　　钱浅正在客厅里翻着画册，听见门响，抬起头。
　　许知之换鞋，放书包，洗了手，然后走到她面前，站着。
　　钱浅看着她，“怎么了？”
　　许知之抿了抿嘴，开口，“姐姐，今天李乐彤跟我道歉了。”
　　钱浅挑了挑眉。
　　“何老师找她谈话，还找了另外两个女生。她们三个一起跟我道歉。”
　　许知之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李乐彤说不是故意的，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还想跟我做朋友。”
　　钱浅看着她，“只只怎么想的？”
　　许知之想了想，摇摇头。
　　“姐姐，我没有那么傻，不会在一个人身上吃两次亏。”
　　钱浅点点头，“还有呢？”
　　“何老师给我换了座位。”
　　许知之说，“新同桌是个女生，叫林妍，短头发的，看着有点酷。”
　　钱浅翻着画册听着，弯了弯嘴角，“酷？”
　　“嗯。”许知之点点头，“她今天没怎么跟我说话，不怎么爱理人。”
　　钱浅笑了一下，许知之的状态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挺好的，慢慢来。”
　　许知之点点头，脱下外套。
　　那是入冬以来新买的大衣，长到膝盖，领口有一圈软软的毛。当时买的时候，售货员说这个码合适，许知之穿上刚刚好。
　　但现在看着，好像短了一点，钱浅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小家伙最近长得真快。
　　夏天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像一根豆芽菜。现在站在那儿，虽然还是苗条的，但个子明显窜了一截。
　　之前还担心她长不高，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许知之放寒假了。
　　不用早起，不用晚归。学习、看书、画画，偶尔闲下来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和钱浅一起。
　　钱浅觉得这样挺好。
　　这孩子刚来的时候，太紧绷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现在慢慢松下来，会笑，会开玩笑，会赖在沙发上不想动。
　　这才像个小孩儿。
　　寒假刚开始没几天，钱浅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之前跟她联系过的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先是问了问许知之的情况，后面说许文馨想见她。
　　“她可以申请家属探视，但指定的是您。如果您不想去，也可以不去，这个不强制。”
　　钱浅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二上午，您方便吗？”
　　钱浅想了想，“方便。”
　　许文馨，许知之的妈妈，想见她。
　　钱浅跟许知之说了这件事，许知之沉默了好久，她很长时间没看见过妈妈了。
　　周二早上，钱浅开车带着许知之出了门。
　　苏州市女子监狱在郊区，位置偏得很。
　　钱浅从小在苏州长大，从来没往这边来过，开了快一个小时，路越来越偏，两边从楼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荒地。
　　最后，在一片空旷的地方，出现了一排灰扑扑的建筑。
　　许知之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排越来越近的建筑，一句话都没说。
　　办完手续，两个人被带到一间等候室。
　　房间不大，几张长椅，一面白墙，窗户很高，阳光照不进来。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很冷清的感觉。
　　等了一会儿，一个女狱警走进来。
　　“钱浅？”她看了看手里的单子，“请先跟我进来。”
　　钱浅听见，不是一起见？先见她？
　　她转头看许知之，许知之坐在长椅上，仰着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期待。
　　“只只，你先在这儿等一下。”
　　许知之点点头，钱浅跟着狱警走出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扇门前。狱警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十分钟。”
　　钱浅走进去，房间里很小，一面墙是玻璃，玻璃那边，坐着一个女人。
　　瘦，这是钱浅的第一感受。
　　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像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纸，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苍白的耳朵和脖子。
　　但那张脸，还是能看出一点清秀的轮廓。眉眼细细的，鼻梁挺挺的，年轻的时候应该长得不错。
　　许文馨，许知之的妈妈。
　　钱浅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电话听筒，玻璃那边的女人也拿起听筒。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
　　钱浅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大衣，里面是浅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
　　苏州的冬天冷，她出门前围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这会儿还没摘。
　　玻璃那边，许文馨的目光在钱浅身上停了一瞬，打量着这个自己第一次见面，收留了许知之的年轻女人。
　　钱浅的长相，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的类型。
　　皮肤很白，但不是透着红润的白，是有点薄的白，这种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脆弱感。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眉眼生得好看，眉毛不是细细描过的那种，是天生就有的好形状。
　　鼻梁挺直，鼻尖右侧有一颗小小的痣，很小，离得近了才能看见，给那张清冷的脸上添了一点生动的意味。
　　许文馨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沙哑，有点轻。
　　“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钱浅听着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许文馨看着她，笑了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照顾知之这么长时间。”
　　钱浅摇摇头，“不用谢，只只和我挺投缘的。”
　　钱浅顿了顿，又说：“她也来了，就在外面，一会儿就能看到了。”
　　许文馨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很淡，但钱浅看见了。
　　“好。”
　　沉默了几秒，许文馨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
　　“我知道许家没有人愿意管这个孩子的。”
　　许文馨眼睛直直地看着钱浅，“还好她遇到了你。”
　　“这孩子……”许文馨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想了很多遍，“她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这些年吃了很多苦，也没人可以说。”
　　钱浅看着许文馨的眼里有了泪光，说道：“她很好，很乖，很懂事，成绩很好，画画也有天赋。”
　　许文馨听着，眼眶慢慢红了，没有落泪，只是点了点头。
　　钱浅看着这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女人，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让她进来吧。”许文馨说，声音稳了一点，“我想看看她。”
　　钱浅点点头，她站起来，放下听筒，转身走出去。
　　许知之坐在长椅上，看见钱浅出来，她立刻站起来。
　　“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钱浅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进去吧，妈妈在里面等你。”
　　许知之点点头，跟着狱警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钱浅冲她点点头，许知之这才继续往前走。
　　钱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等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户很高，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的日光灯亮着，惨白惨白的光。
　　她坐下来，等着。
　　许知之走进那扇门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眼睛不舒服。
　　妈妈，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妈妈了。
　　“妈妈……”看见玻璃后的许文馨，许知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跑过去，扑到玻璃上，伸出手想去摸那张脸，可是玻璃又冷又硬，她的手只能贴在上面，什么都摸不到。
　　“妈妈，妈妈……”
　　许文馨也伸出手，贴在玻璃上，母女俩的手，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紧紧贴在一起。
　　许文馨的眼睛也红了。
　　但她没哭，她看着玻璃那边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儿，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知之。”她开口，有些沙哑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别哭。”
　　许知之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妈妈，你怎么……你怎么这么瘦……”
　　许文馨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长高了的个子，看着她身上那件干干净净的米白色毛衣。
　　“知之是大姑娘了，长高了，也漂亮了。”
　　许知之摇着头，还是哭。
　　“别哭了。”许文馨说，声音更轻了，“听妈妈说。”
　　许知之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许文馨看着她，目光柔柔的。
　　“知之，你要坚强。妈妈不在身边，你要自己照顾自己。”
　　许知之点点头。
　　“好好听舅妈的话。”
　　许文馨继续说，“她是个好人，她愿意照顾你，你要感恩。”
　　许知之又点点头。
　　“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和同学好好相处。”
　　许文馨说，“有什么事，就跟她说。”
　　许知之点着头，眼泪又涌出来，她哽咽着，“妈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许文馨看着她，“好。”
　　“我会好好读书的。”
　　许知之哭着说，“我已经上高中了，我成绩很好，年级第一，老师都夸我。”
　　“真的？”
　　“真的。”
　　许知之用力点头，“等我……等我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我就可以照顾妈妈了，妈妈你等我。”
　　许文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起手，擦了擦，笑着说：“好，妈妈等你。”
　　许知之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妈妈，你要好好吃饭，你太瘦了。”
　　许文馨点点头，“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许知之走回来，她低着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走到钱浅面前，她停下来，没说话。
　　钱浅站起来，看着她，“见到了？”
　　许知之点点头，“妈妈她……她好瘦，她以前不这样的。”
　　钱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过来，许知之靠在她肩膀上，没哭，但肩膀微微抖着。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姐姐，妈妈让我好好听你的话，她说你是个好人。”
　　“她还说，让我不要担心她。”许知之继续说，“说她在里面挺好的。”
　　钱浅听着，心里的酸涩又漫上来。
　　她想起刚才在探望室里，那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女人，想起她看自己时那种直直的目光，想起她说“还好她遇到了你”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点庆幸。
　　她没告诉许知之，来之前，她知道了一些事。
　　许文馨病了，肝癌，生存期没有多久了。
　　她没有告诉许知之，她还没满十五岁，刚刚有了一个可以安心住下来的地方，刚刚开始重新相信人，刚刚学会笑。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告诉她妈妈快死了。
　　“走吧。”钱浅松开她，声音轻轻的，“回家吧。”
　　许知之点点头。
　　两个人走出那扇门，走进冬天的阳光里。
　　回去的路上，许知之一直看着窗外。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姐姐。”
　　“嗯？”
　　“我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胖一点，脸上有肉，笑起来很好看的。”
　　钱浅没说话，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我小时候，妈妈会抱着我睡觉。”许知之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会给我讲故事，会做好吃的。”
　　钱浅听着女孩儿话，想起工作人员向她讲述的。
　　许文馨二十四岁的时候结了第一次婚，丈夫是许知之的亲生父亲，婚后一年生下许知之，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安稳。可惜好景不长，许知之才两岁，父亲意外去世，剩下母女俩相依为命。
　　那时候许文馨才二十六岁。年轻，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日子不容易，后来她遇到了那个人。
　　对方是个医生，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和气，对许文馨百般体贴，追求的攻势很猛烈，对许知之也温柔，许文馨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心人。
　　许知之八岁那年，他们结婚了，但婚后没多久，那个人就变了。
　　暴露出近乎变态般的控制欲，控制许文馨和外人接触，不许她穿稍微好看一点的衣服，不许她有自己的社交。开始挑刺，说她这不好那不好，说她死了丈夫还带着孩子，除了他没人要。
　　贬低，打压，羞辱，许文馨越来越沉默。
　　那天，许文馨下班回来，发现九岁的许知之被关在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已经一整天了，原因是打碎了一个杯子。
　　她打开门的时候，许知之吓坏了，抱着她的腿哭，一直说“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那一刻的许文馨疯了，她和那个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争执中，那个人被她从楼梯上推下去，摔死了。
　　许文馨被判了十五年。
　　知道了这些，钱浅想起那天。
　　怪不得那天打碎杯子，知之吓得那样，哭得浑身发抖，一遍一遍说对不起。
　　原来那不是懂事，那是创伤。
　　钱浅踩下油门，加快了一点速度。
　　回到家，许知之换了鞋，回了房间。钱浅没去打扰她，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冬天的夜来得早。
　　第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命运使然


第十五章 寒山钟声
　　许知之消沉了两天。这两天她话很少，钱浅没多问，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消化。
　　第三天早上，钱浅起来的时候，许知之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早餐摆好了，许知之穿着家居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的。
　　看见钱浅出来，她抬起头，“姐姐早。”
　　钱浅点点头，“早。”
　　她在对面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刚刚好。
　　许知之也端起碗，开始吃饭。
　　吃完饭，钱浅刚要去画室，许知之忽然开口，“姐姐，我想好了。”
　　钱浅看着她。
　　“我要好好学习，努力考上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赚很多钱。”
　　钱浅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到时候，我就可以照顾妈妈了。”
　　许知之顿了顿，“也可以照顾姐姐。”
　　钱浅的动作顿了一下。
　　“姐姐对我这么好。”
　　许知之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等我以后有能力了，我希望姐姐每天都是开心的。”
　　钱浅看着那张小脸上，有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她知道许文馨等不到那天了，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一年。
　　但无论如何，等不到许知之高考，等不到她上大学，更等不到她工作赚钱。
　　这孩子还在认真地计划未来，计划照顾妈妈的那一天。
　　钱浅走近，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只只。”
　　许知之看着她。
　　钱浅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看着那双眼睛，原本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伸出手，揉了揉许知之的头。
　　“姐姐不要只只回报，姐姐希望只只是自由的。”
　　许知之愣了一下。
　　“只只不用背着任何人的期待，不用想着以后要照顾谁，要报答谁，就做你自己，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点，“姐姐希望只只是快乐的。”
　　许知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着，亮亮的。然后她伸出手，手臂环着钱浅的腰，紧紧的，脸埋在她肩膀上，不说话。
　　钱浅伸出手，轻轻拍着怀里许知之的背，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薄薄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许知之在她怀里闷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她叫了一声。
　　“嗯？”
　　“我也希望你开心。”
　　钱浅弯了弯嘴角，“好。”
　　寒假开始以后，许知之给自己制定了日程安排，贴在书桌上。
　　那是一张A4纸，用铅笔划了格子，写得密密麻麻的。各科目的学习、画画、课外阅读……
　　钱浅看着，为她的自律感到震惊。
　　她看过许知之的笔记，厚厚的笔记本，字迹工整，分区块，分颜色，有的地方还画了小图，箭头指着，清清楚楚。
　　钱浅翻了几页，“只只。”
　　许知之看着她。
　　“你……是不是有点强迫症？”
　　许知之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啊。”
　　钱浅指了指那本笔记，“这还不叫强迫症？”
　　许知之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有点不解，“这样好复习啊，乱乱的怎么看得懂？”
　　钱浅无言以对，而且她发现许知之已经在做高三的题了，钱浅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学霸”的称呼，用得还不够到位。
　　这哪是学霸，这是学神。
　　钱浅不想让许知之整个寒假都在家学习，都快学傻了。
　　寒假这么长，总得带她出去走走。
　　听到钱浅要带她去寒山寺采风写生时，许知之满是期待。
　　采风，她知道，钱浅跟她说过，画画的人要去外面，看真实的风景，感受真实的氛围，才能画出有生命力的画。
　　苏州的冬天，早上冷得很。风不大，但那种湿湿的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钱浅看了一眼裹得严实的许知之，自己也穿得不少，头发披散着，被风吹起几缕。
　　车子往西开，穿过半个苏州城。
　　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许知之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街景。
　　“姐姐，你去过寒山寺吗？”
　　“去过，很多次。”
　　“那里好看吗？”
　　钱浅想了想，“安静的时候最好看，我还蛮喜欢的。”
　　许知之点点头，继续看着窗外。
　　开了快一个小时，车子终于停下来。
　　两个人下了车，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许知之缩了缩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特别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和城里的不一样。
　　可能是香火的味道，可能是冬天的味道。
　　门口的游客不多，稀稀拉拉的。毕竟是工作日，又是冬天，没什么人。
　　许知之跟在钱浅后面，一步一步往里走。
　　要爬一些台阶，不高，但有点陡。
　　钱浅走得不快，许知之就在后面跟着。走了几十级，钱浅停下来，微微喘着气。
　　许知之上前，“姐姐，我拿包。”
　　她伸手去接钱浅手里的画箱，那里装着画具，沉甸甸的。
　　钱浅没拒绝，递给她，“慢点走。”
　　许知之点点头，抱着箱子，走在她旁边。
　　又爬了一会儿，到了一处平台，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寺庙的殿宇层层叠叠，灰瓦白墙，掩映在几棵老树的枝丫间。远处隐约能看见运河的水，灰蒙蒙的，静静流淌。
　　钱浅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然后她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
　　那是一个僻静的角落，老树前的一小块空地，刚好能看见大殿的一角和远处运河的轮廓，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个人走过去，支起画架。
　　许知之第一次做这种事，有点手忙脚乱，她看着钱浅的动作，照猫画虎。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淡淡的笑，“第一次都这样，慢慢来。”
　　许知之点点头，继续手忙脚乱。
　　终于支好了，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画纸，忽然有点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钱浅站在她身后，“先看，不要急着画。看看这里的光，这里的影子，这里的线条。”
　　许知之听话地看了起来。
　　“第一次画不好没关系。”
　　钱浅继续说，“出来采风，最重要的是感受。”
　　许知之点点头，钱浅回到自己的画架前，开始专注自己的构图。
　　许知之看了她一会儿，又看看面前的风景，拿起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
　　画歪了。
　　她又划了一下。
　　还是歪。
　　她抿了抿嘴，继续。
　　时间慢慢过去，阳光从树梢间移动了一点，光斑也变了位置，周围开始有游客经过，脚步声，说话声，偶尔有相机的咔嚓声。
　　许知之画着画着，抬起头。
　　钱浅还在画，专注得很，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她的手很稳，一笔一笔落下去，画布上慢慢出现一个轮廓，大殿的顶，老树的枝，远处的河。
　　许知之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天在画室里，钱浅从身后握住她的手，教她画画的场景。
　　那个温度，好像还留在手上，她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
　　但画着画着，她又抬起头，看着四周。
　　那些殿宇，那些老树，那些灰瓦白墙，这些都是书里写的，诗里念的，但她从来没见过。
　　小时候和妈妈不生活在苏州，后来妈妈再婚，回到苏州，没待多久就出事了，再后来，她就在亲戚家辗转，从这个地方换到那个地方，从来没想过要出去玩，也没人带她出去玩。
　　寒山寺。
　　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次。课本里有，古诗里有，但真正站在这里，闻着香火的味道，听着远处隐约的钟声，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有点坐不住了。
　　钱浅画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她。
　　许知之正伸长脖子往寺里张望，手里的笔悬在半空，纸上没添几笔。
　　钱浅笑了一下，到底是小孩子，哪能坐得住。
　　“只只。”她开口。
　　许知之转过头。
　　“第一次来？”
　　许知之点点头，钱浅放下画笔，“那去转转吧。”
　　许知之愣了一下，“可以吗？”
　　“可以。”
　　钱浅说，“带好手机，别走丢。”
　　许知之站起来，有点兴奋，又有点犹豫，“姐姐不一起吗？”
　　钱浅摇摇头，“我来了好多次了，而且我体力不好，逛不动，你去吧。”
　　许知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条通往寺里的路，“那我一会儿就回来。”
　　钱浅点点头，“不着急，慢慢逛。”
　　许知之笑的开心，转身往寺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钱浅挥挥手。
　　钱浅也冲她挥了挥，看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钱浅转回来，继续画自己的。
　　许知之一个人往深处逛。
　　走过一道门，又一道门，两边是斑驳的木柱，上面刻着看不清的字，抬头看，屋檐翘翘的，瓦片上长着一点点青苔，是那种冬天也绿着的青苔。
　　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游客擦肩而过，脚步声轻轻的，说话声也轻轻的。有个老奶奶在烧香，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有个年轻人在拍照，举着相机，对着屋檐拍了很久。
　　许知之走着走着，走到一座大殿前。
　　抬头看，匾额上的字是金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起书里写的那些诗。什么“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什么“枫桥夜泊”，什么“月落乌啼霜满天”。
　　原来就是这里。
　　她又往前走，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有水，水很静，映着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几片落叶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嗡——”
　　低沉，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心里响起来。
　　许知之停下来，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那钟声慢慢散开，散在空气里，散在风里，散在这座古寺的每一个角落。
　　她忽然有点明白，姐姐为什么喜欢来这里了。
　　转了一大圈，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她开始往回走。
　　走过石桥，走过大殿，走过那道门，远远的，她看见钱浅还在那儿。
　　姿势都没怎么变，一只素描用的铅笔把黑黑的长发挽起，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小了。
　　钱浅静静的坐在画架前，专注地画着，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照出一点淡淡的光晕。
　　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背着双肩包，看着像是游客。他站在钱浅旁边，正说着什么。
　　许知之走近了一点。
　　“……画得真好，你是专业的吧？”那个男人的声音飘过来。
　　钱浅没抬头，手里的笔还在动，男人又往前凑了凑。
　　“方便加个微信吗？我也喜欢画画，有时间也可以一起出来玩。”
　　钱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棕色的眼睛淡淡的，许知之也看见了，是那种没什么温度的眼神。
　　“不方便。”
　　声音也淡淡的，像苏州冬天的风，凉凉的，没什么情绪。
　　男人愣了一下，但还不死心，“就加个好友，下周有个画展……”
　　钱浅低下头，继续画，笔落在画布上，一笔，又一笔。
　　“我普通话说的很差吗？”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
　　男人愣了愣，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钱浅那副完全不想搭理人的样子，最终还是讪讪地走了。
　　许知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钱浅是这样的，烦的时候很挂脸，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的表情，她忍不住想笑。
　　那个男人走了之后，许知之走过去，在钱浅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钱浅偏头看了她一眼，“逛完了？”
　　许知之点点头。
　　钱浅画笔没停，“笑什么呢？”
　　许知之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我笑了吗？”
　　“逛得这么开心？”钱浅问。
　　许知之点点头，“嗯，好逛。”
　　钱浅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继续画自己的。
　　许知之余光里看了她一眼。
　　钱浅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专注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许知之低下头，拿起画笔，继续画自己的。画得不好没关系，反正钱浅说了，重要的是感受。
　　她感受着身边的安静，感受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钟声，感受着钱浅在身边的那种安心的感觉。
　　真好。
　　画纸上，那座大殿的轮廓慢慢成形。
　　阳光慢慢移动，从树梢间移到她们身上，又慢慢移开。
　　远处又传来一声钟响。
　　“嗡——”
　　悠远，绵长。
　　第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我也感受到那种宁静了


第十六章 我陪你
　　钱浅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忽然想起什么，她回头喊了一声。
　　“只只。”
　　许知之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餐桌上有水果。”钱浅指了指，“记得吃了。”
　　许知之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切好的水果，点点头应着，“知道了，姐姐。”
　　钱浅看着她，这孩子一学习就要钻进去，“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许知之点点头。
　　门关上了，许知之拿起一块橙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往房间走。
　　钱浅开车往市中心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长条形的纸盒，里面装着她那幅《天平秋色》。
　　这幅画她画了很久，天平山她去过好几趟，看那些红叶从绿变黄，从黄变红，再从红落光，回来之后，终于把脑子里的画面落到了画布上。
　　画完了，她自己很满意，是那种“就是它了”的满意。
　　她没打算卖，她想送给许书义，不管怎么说，许书义对她是不错的。
　　车子停在一栋写字楼下。钱浅抬头看了看，二十几层的高楼，外立面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在冬天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
　　许家的公司在这里，她从来没来过，今天是第一次，她跟许书义联系，许书义让她来这，反正只是送画，哪里都是一样的。
　　走进大堂，她跟前台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很快，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走过来，微笑着引导她进电梯。
　　“钱女士，这边请。”
　　电梯上了九楼。门打开，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画，钱浅扫了一眼，有当代名家的版画，价格不菲。
　　秘书敲了敲一扇门，推开，“许总，钱女士来了。”
　　许书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钱浅，快进来。”
　　钱浅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靠墙摆着一排书架，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名家真迹。
　　许书义也没想到钱浅会给自己送画。
　　他打开盒子，把画拿出来，是一幅装裱好的油画，五十乘七十的大小，刚好适合挂在书房或者办公室。
　　画面上是秋天的天平山，漫山遍野的红叶，深深浅浅的，像火烧云落在地上，山腰有一座小亭子，隐约可见，远处是淡淡的雾气，把山的轮廓晕染得朦朦胧胧的。
　　许书义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抬起头，声音有点哑，“钱浅，你这画得太好了。”
　　许书义又低下头，看着那幅画，“天平山，我和墨阳他妈妈，年轻的时候去过很多次，每年秋天都去，看红叶。”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画上的那个小亭子。
　　“这个亭子，我们还在里面躲过雨。那年秋天，突然下雨，我们两个就跑进去，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雨把红叶打得一塌糊涂。”
　　钱浅静静的听着，没说话。
　　许书义继续说，“她最爱秋天，说秋天最好，不冷不热，颜色又多，她画过很多秋天的画，可惜……”
　　他没说下去，钱浅知道他没说的是什么，可惜她走得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书义忽然抬起头，看着钱浅，笑了笑。
　　“别跟你周阿姨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这些陈年旧事，不该跟你讲。”
　　钱浅听着，淡淡笑了笑，应了一声“好”。
　　笑容在脸上挂着，心里默默感慨男人都是这样吗？
　　嘴上说着忘不了亡妻，怀念着从前的种种，身边却早已有了新人。
　　许书义是这样，邱斯年也是这样。
　　一个说“忘不了墨阳他妈妈”，一个说“忘不了明川他妈”。
　　然后呢？一个娶了周婉蓉，一个娶了谷青筠。
　　好像这两件事可以并行不悖似的。
　　现在坐在许书义的办公室里，听着他说那些怀念亡妻的话，钱浅忽然有点恍惚。
　　不过许书义对她，倒是真的不错。
　　那两家酒店，事后她又推辞过，她是真的不懂经营，许书义找了律师、专业人士帮她处理，每个月银行卡里进账多少，她从来没操心过。
　　她不知道许书义图什么。也许真是相中了她这个人，相中了她做儿媳，也许是因为她身上有几分他亡妻的影子，那个早逝的、会画画的女子。
　　虽然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比起邱斯年那种面子上客气又疏离的“浅浅”，不管怎样，在许书义这里，她确实感受到了一点父爱。
　　虽然钱浅并不觉得自己需要父爱，毕竟没有那东西，自己也长大了，但人总是要知道感恩的。
　　她想起小时候在邱家，只是因为好奇，问了一句公司里的事，那天晚上，就被母亲警告了，母亲警告她的原因当然是邱斯年不高兴了，哪怕她什么都没想过。
　　从那以后，她就懂了。邱家的东西，是邱家的，她是外人，不能问，不能想，不能碰。
　　后来她慢慢长大，越来越明白，邱斯年防贼一样防她。
　　她收回思绪，看着面前的许书义。
　　他还在看那幅画，目光柔柔的，像是透过那一片片红叶，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钱浅，你有心了，这幅画我收着。”
　　钱浅笑了笑，“爸喜欢就好。”
　　许书义点点头，让她坐下，又让秘书倒茶。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聊着聊着，钱浅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些画上。
　　都是真迹，价值不菲。
　　许书义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说：“这些是我这些年慢慢收的，墨阳妈妈走了之后，我就开始喜欢收画，看见好的就想买，不知不觉就这么多了。”
　　钱浅点点头，“都是好东西。”
　　坐了一会儿，钱浅起身告辞。
　　在办公室门口遇见周婉蓉，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
　　看见钱浅，她脸上有一瞬间的惊讶，很快便被热络掩饰。
　　“钱浅来了？”
　　钱浅看着她，也叫了一声，“妈，我来给爸送副画”
　　周婉蓉笑着点点头，目光往里面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那我先走了。”钱浅说。
　　“好，好，慢走啊。”周婉蓉让开路。
　　电梯里，钱浅想起刚才周婉蓉那一瞬间的眼神，她该不会觉得自己想讨好许书义，跟她们争些什么吧
　　钱浅轻轻叹了口气，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办公室里，周婉蓉走进去，目光落在桌上那个长盒子和旁边的画上。
　　许书义正站在那儿，还在看那幅画，周婉蓉走过去，扫了一眼。
　　“这是什么？”
　　许书义头也没抬，“钱浅送的画。”
　　周婉蓉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画的什么？红叶？”
　　“嗯。”许书义点点头，“天平山。”
　　周婉蓉看了几秒，撇了撇嘴，“有什么好看的，这种画，咱们墙上挂的那些不比这个好？”
　　许书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动画。”
　　周婉蓉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看着许书义。
　　“书义，我弟弟那个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许书义放下画，看着她，“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弟弟不是那块料，他干不了。”
　　周婉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怎么就干不了？”
　　她语气有点冲，“他是你小舅子，你照顾照顾怎么了？”
　　许书义皱了皱眉，“婉蓉，酒店管理不是谁都能干的，你弟弟什么水平，你比我清楚。”
　　周婉蓉的脸色不好看了，站起来，走到许书义面前。
　　“那我问你，钱浅她懂什么？”
　　她指着那幅画，“两家酒店，说给就给出去了。一个不熟悉的人，你对她这么大方的。”
　　许书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沉下来，“钱浅是墨阳的妻子。墨阳要是活着，以后所有东西都是他们的，两家酒店算什么。”
　　许书义有些不悦，“你们家我照顾得还少吗？你两个弟弟的房子、车子，哪个不是我出的钱？差不多行了。”
　　周婉蓉被他这几句话噎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她转过身，拿起包，往外走，从公司出来，周婉蓉站在门口。
　　钱浅，平时看着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原来也会来这一手，送画拍马屁，怪会投其所好的。
　　她越想越气，踩着高跟鞋往停车场走。
　　钱浅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她换了鞋，往里走。
　　许知之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姐姐，你回来了。”
　　钱浅点点头，“水果吃了吗？”
　　“吃了。”
　　下午钱浅要带许知之去游泳，泳衣前几天都买好了。
　　许知之心里有一点期待，也有一点紧张，她不会游泳。
　　下午两点，两个人出了门。游泳馆不远，开车二十多分钟，是一家新开的场馆，环境很好，设施也新，更衣室干净宽敞。
　　更衣室里，许知之把新泳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慢慢开始换。
　　泳衣是蓝色的，带一点点白色小波点，款式很简单，换上之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有点不自在。
　　太……太露了，虽然只是普通的少女款，她还是不习惯，她拉了拉裙摆，又扯了扯肩带，最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泳池边人不多，她一眼就看见了钱浅。
　　钱浅正从池边慢慢滑进水里，动作很轻，水波一圈一圈漾开，背对着许知之的方向，似乎在等什么。
　　许知之走过去，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下来。
　　钱浅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换好了？”
　　许知之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飞快地移开，又忍不住移回来。
　　钱浅的泳衣是黑色的，款式简单，细细的肩带，背后开得低一点。
　　她平时，看着瘦瘦的，没想到换上泳衣——
　　许知之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是那种很夸张的曲线，是匀称的，流畅的。
　　肩膀的线条很漂亮，微微有一点棱角，往下收进手臂里。腰很细，但不是那种干巴巴的细，是带着一点柔软的弧度。腿很长，站在水里，露出来的部分白皙光滑，在水光的映照下，像玉一样。
　　整个人浸在淡蓝色的池水里，黑色的泳衣衬得皮肤更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颈侧，几缕垂下来，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许知之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只只？”钱浅又叫了一声。
　　许知之回过神，发现钱浅正看着她。
　　“过来。”钱浅伸出手。
　　许知之低下头，快步走过去，把两只手递给她。
　　钱浅握着她的手，示意她慢慢滑下来，许知之照做了，但眼睛不敢往她身上看，只盯着水面。
　　水是温的，但她的脸更热。
　　许知之身体慢慢往下滑，脚刚触到池底，忽然一滑，整个人就往水里栽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恐慌，一双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没事。”钱浅的声音在她耳边，稳稳的，“我扶着呢。”
　　许知之站直了，发现自己只呛了一小口水，没有沉下去。
　　钱浅的手还扶在她腰上，隔着水，能感觉到那股稳稳的力道。
　　“站稳了？”钱浅问。
　　许知之点点头。
　　钱浅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扶着她的手臂。
　　“先学憋气，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脸埋进水里，试试看。”
　　许知之照做了。
　　水没过头顶的一瞬间，有点慌，很快就适应了。
　　抬起头，钱浅正看着她笑，“可以，再来几次。”
　　不知过了多久，钱浅就那样陪着她，扶着她在水里走来走去，教她憋气，教她漂浮，教她蹬腿。
　　许知之从最开始的紧张，慢慢放松下来。
　　后面许知之坐在池边，看着钱浅游，钱浅在水里像一条美人鱼。
　　许知之心里一直感慨，好厉害。
　　她不知道的是，游泳是钱浅唯一做的还不错的运动，原因也是小时候医生说对她的哮喘有好处，才学的。
　　游完出来，两个人坐在休息区喝热饮。
　　钱浅问她，“后面还想学吗？”
　　许知之用力点点头，“想。”
　　“好，那给你请个教练。”
　　许知之有点失望，“姐姐不教我吗？”
　　钱浅说，“我不够专业，专业教练教得快，动作也标准，要学我们就要学最好的。”
　　许知之脸上的兴奋淡了一点，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开口：“不过，我可以陪你。”
　　许知之开心道：“好！”
　　第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钱浅养娃，德智体美全面发展


第十七章 第一年
　　快过年了。
　　苏州城里渐渐热闹起来，街边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气洋洋的贺岁歌。钱浅从阳台上往下看，能看见物业工作人员已开始在门口贴上对联和福字了。
　　腊月二十四那天，周婉蓉打来电话。
　　“钱浅啊。”
　　周婉蓉的声音热络得很，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亲热劲儿，“快过年了，今年回家里过吧？你爸念叨好几次了，说想你回来一起吃年夜饭。”
　　钱浅握着手机，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几天她确实有点咳嗽，不严重，就是嗓子痒痒的，断断续续的，苏州的冬天湿冷，她这身体一到换季就容易闹点小毛病。
　　“妈，我这两天感冒了。”
　　她说，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还没好利索，回去也怕传染给你们。”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哎呀，感冒了？那可得好好养着。”
　　周婉蓉的语气还是热络的，但钱浅听得出来，那股热络底下，其实松了一口气，“那你就在家好好歇着，过年就别折腾了，身体要紧。”
　　钱浅笑了笑，“好，谢谢妈。”
　　“一家人客气什么。”周婉蓉又叮嘱了几句“多喝水多休息”之类的话，然后挂了电话。
　　钱浅把手机放下，轻轻呼出一口气，总算不用去了。
　　她靠在沙发上，想起上次在许家公司遇见周婉蓉时，那个一闪而过的眼神，许家的浑水，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想蹚。
　　周婉蓉面上热络，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呢。
　　许墨阳活着的时候，她是“继子娶的媳妇”，许墨阳死了，她成了“分走两家酒店的外人”。
　　钱浅不傻，那点心思她看得明白。
　　离远点好，离远点清静。
　　晚上，谷青筠又打来电话。
　　谷青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软一点，“快过年了，哪天回来？”
　　钱浅原本是打算回去的，但是得带着许知之，过年她不想让她一个人在家里，所以她跟谷青筠说，“我得带着只只，不能把她一个人扔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孩子……”谷青筠的声音有点不自在，“还得在你那儿过年啊？”
　　钱浅没接这个话茬，“她没别的地方去，我肯定要带着她。”
　　谷青筠又沉默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那行吧。对了，明天你能回来一趟不？有点事儿。”
　　钱浅愣了一下，“什么事？”
　　谷青筠的声音变得有点飘，像是在斟酌措辞，“许墨轩，你应该见过几次吧？许墨阳的堂弟，最近跟你邱叔叔生意上走得挺近的。他说想找你谈谈，你看明天方不方便……”
　　“妈。”
　　钱浅打断她，声音淡下来，“许墨轩不是什么好人，你们最好不要跟他搅在一起。”
　　谷青筠听着有点不高兴，“许书义自打许墨阳没了，对他这个侄子可器重了。我看许家以后多半要落在他手里。人家主动想找你谈谈，这是……”
　　“落谁手里都跟我没关系。”
　　钱浅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我也不想掺和许家的事，我不会去见他的……”
　　许知之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
　　画室的门关着，但里面钱浅打电话吵架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她从来没见过姐姐这样，虽然隔着门听不真切，但那种冷，那种硬，隔着门都能感觉到。
　　许知之坐得板板正正的，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画室里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钱浅从里面走出来。
　　许知之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赶紧盯着电视屏幕。
　　钱浅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许知之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不敢转头。
　　“只只。”
　　钱浅的声音传过来，和平时一样，淡淡的，轻轻的。
　　许知之看着她，钱浅指了指电视。
　　“暂停着，你看什么呢？”
　　许知之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屏幕，对啊，暂停着呢，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浅看着她那副呆呆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许知之看着她，有点愣。
　　钱浅的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不好接近，但笑起来，嘴角会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点梨涡，很浅，若隐若现。
　　刚刚吵成那样的人，这会儿还有心思逗她？
　　“姐姐。”她小声开口。
　　“嗯？”
　　“你……难过吗？”
　　钱浅靠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翻着频道，“难过什么？”
　　许知之看着她，没说话。
　　钱浅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想看的片子，放下遥控器。
　　“我吵赢了。”
　　她说，语气淡淡的，“赢了就不难过了。”
　　许知之还是看着她，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经常看见姐姐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钱浅很早之前就知道，妈妈没有那么爱她。
　　不是突然明白的，是慢慢看清的，一年一年，一点一点。
　　谷青筠是依附于邱斯年的。邱斯年的话就是圣旨，邱斯年的脸色就是晴雨表，这么多年，妈妈在那片天空下活着，早就习惯了。
　　邱斯年说这门亲事好，妈妈说好，邱斯年说该去见见许墨轩，妈妈打电话来让她去。
　　妈妈不会问她想不想，只会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钱浅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邱斯年对她怎样，她能理解。
　　那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防着她，正常的，客客气气，已经是仁至义尽。她从来没指望过那个男人真心待她。
　　可谷青筠不一样。那是她妈妈，亲妈。
　　所以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可以一边说爱她，一边把她推出去，为什么可以一边流着泪说对不起，一边继续做着对不起她的事。
　　她想了很多年，没想明白，后来就不想了。
　　有些人，有些事，想不明白的，她只是接受了，接受了妈妈没有那么爱她这个事实。
　　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只是偶尔，在某些时刻，还是会觉得委屈。
　　钱浅感觉到许知之的目光，转过头，“只只，你以前住在北方的城市？”
　　许知之愣了一下，点点头，“嗯。小时候在那边。”
　　“北方过年会包饺子吧？”钱浅问。
　　许知之又点点头，“会，过年都要包饺子的。”
　　钱浅嘴角微微上扬，“那今年我们也包饺子吧。”
　　许知之看着她，“我们？”
　　“嗯。”
　　许知之愣了一下，“姐姐，过年我们在这儿过吗？”
　　钱浅点点头。
　　许知之看着她，没再问为什么，和姐姐一起过年，开心。
　　过年，柳姨也放假回老家了。
　　除夕上午，两个人去逛超市，超市里人超级多的，喜气洋洋的音乐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许知之跟在钱浅后面，推着购物车，看着她把一样一样东西往车里放。
　　饺子皮，猪肉馅，白菜，香菇，葱姜蒜，还有饮料，零食，水果。
　　回到家，钱浅直接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累死了。”
　　她闭着眼睛说，“只只你先收拾一下，我缓缓。”
　　许知之看着她那副样子，很想笑，钱浅真的是低精力。
　　她拎着大包小包进了厨房，开始整理。把菜放进冰箱，把调料摆好，把饺子皮放在案板上。
　　钱浅缓了一会儿，也走过来，“只只，你会包饺子吗？”
　　许知之摇摇头，“不会，以前都是看妈妈包。”
　　钱浅点点头，掏出手机，“我查查。”
　　她靠在料理台上上，开始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视频，点开。
　　“饺子怎么包……教程……”
　　许知之也凑过来看，视频里的人手很巧，舀馅，捏皮，一转一捏，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出来了。
　　两个人看完，对视一眼。
　　“试试？”
　　“试试。”
　　她们洗了手，围在案板前。
　　钱浅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放在中间，然后学着视频里的样子，把皮对折，开始捏。
　　捏着捏着，馅从旁边挤出来了。
　　她愣了一下，赶紧补救，这边捏住了，那边又破了，那边补上了，这边又漏了。
　　最后，那个饺子变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歪歪扭扭地躺在案板上，像一只破了后打了很多补丁的口袋。
　　钱浅看着它，沉默了两秒。
　　“只只，你来试试。”
　　许知之也拿起一张皮，舀馅，对折，捏。
　　比钱浅好一点，至少没破，但也只是没破而已，那个饺子的形状，扁扁的，长长的，怎么看都不像视频里那种圆滚滚的样子。
　　两个人看着案板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沉默了一会儿。
　　钱浅忽然开口，“只只，我好想柳姨啊。”
　　许知之看着钱浅的样子，笑出声。
　　钱浅又拿起手机，“要不……我们点外卖吧？”
　　许知之看着她，“姐姐，你这就要半途而废？”
　　钱浅理直气壮，“这叫及时止损。”
　　许知之摇摇头，从她手里拿过手机，“不行，我们再试试。”
　　钱浅看着她，这孩子，平时什么都顺着她，这会儿倒有些大人的气势。
　　许知之重新点开那个视频，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盯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舀馅，放在中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对折，先捏中间……然后两边往中间收……”
　　许知之看完视频，又拿起一张饺子皮。
　　这一次，她的动作慢了很多。舀馅，放好，对折，先捏中间，然后左边捏一下，右边捏一下，最后收口。
　　一个饺子，圆滚滚的，挺挺的，像视频里那样。
　　许知之把它放在案板上，扭头看钱浅。
　　“姐姐，你看。”
　　钱浅看着那个饺子，又看看她，“学霸的脑子，就是不一样。”
　　许知之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又拿起一张皮，越包越顺手，到后来已经不用想了，手一捏一转就是一个。
　　钱浅坐在旁边，也不动手，就看着。
　　看一会儿夸一句：“只只，你这个包得好。”
　　看一会儿又夸一句：“只只，这个也好。”
　　“只只，你手真巧。”
　　“只只，我发现你学什么都快。”
　　许知之被她夸得耳朵都红了，但嘴角一直弯着，越包越起劲儿。
　　包完最后一勺馅，案板上整整齐齐摆了两排饺子，圆滚滚的，胖滋滋的，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水烧开，饺子下锅。
　　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一会儿就浮起来了，钱浅用漏勺捞出来，装进盘子里，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几个小菜是钱浅弄的。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一盘饺子，大部分是许知之包的，但最开始那几个奇形怪状的，也混在里面。
　　钱浅拿起饮料，给许知之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橙汁，超市买的，瓶子上印着“100%”。
　　她举起杯子，“只只，新年快乐。”
　　许知之也举起杯子，轻轻碰上去，“新年快乐，姐姐。”
　　杯子相碰，清脆的一声响。
　　许知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人，暖黄的灯光照着，钱浅的脸柔柔的，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窗外远远传来鞭炮声，砰砰的，隔得远，听不真切。电视开着，放着春晚，主持人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这是许知之和钱浅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
　　冰箱里还剩下一些包好没煮的饺子，许知之说要明天煮好给妈妈送去。
　　第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忽悠小孩儿干活


第十八章 托付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
　　许知之起得很早，比平时还早。看着保温盒里的饺子，确认没有破的，没有粘在一起的，才放心地盖上。
　　“姐姐，可以走了吗？”
　　钱浅正在穿外套，看着她那副着急的样子，“走吧。”
　　车子往郊区开，许知之抱着保温盒，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盯着窗外。
　　钱浅没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许知之的侧脸，带着一点期待，嘴唇抿着。
　　她忽然有点不忍心。
　　遗憾的是许文馨还是没能吃到女儿亲手包的饺子。
　　两个人来到监狱，从门口的值班人员那里得知，规定探监不能带食物，而且今天并不是探监日，连人都见不到。
　　许知之的脸色白了一下，钱浅心里叹了口气。
　　她们都不懂这些，上次是探监是监狱通过民政局安排的，这次自己来，什么流程都不知道。
　　钱浅问，“那下次探监日是什么时候？”
　　工作人员报了一个日期，钱浅点点头，道了谢，带着许知之往外走。
　　可惜没等到探监日，几天后的晚上，钱浅接到了电话。
　　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女声。
　　“钱浅女士吗？这里是苏州市女子监狱，许文馨病情恶化，已经转到市立医院，情况不太好，你们家属尽快过来一趟。”
　　钱浅握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走到许知之房间，“只只。”
　　许知之正在写作业，抬起头看她。
　　钱浅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姐姐？”许知之问。
　　钱浅走进去，“只只，你妈妈住院了。”
　　许知之愣了一下，“住院？”
　　“嗯，我们现在去看她。”
　　许知之放下笔，站起来，语气里满是焦急，“那快走吧，姐姐。”
　　钱浅看着她，许知之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
　　“姐姐？”
　　钱浅抬起头，看着她，“只只你妈妈生病了，很重的病。”
　　“住院治好了就没事了吧？”许知之问。
　　钱浅没有说话。
　　许知之看着她，声音开始发飘，“需要手术吗？手术有风险吗？”
　　钱浅还是没说话，许知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姐姐，治病需要很多钱吗？”
　　她的声音开始抖，“可以先借我吗？我会还的，我真的会还的……”
　　“只只。”
　　钱浅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那双眼睛，大大的，黑黑的，里面盛满了恐惧。
　　钱浅看着她，还是开了口，“只只，你妈妈的病，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治疗手段了。”
　　许知之愣在那儿。
　　“她……”钱浅顿了一下，“没有多少时间了。”
　　许知之看着她，一动不动，好像没听懂。
　　“怎么会……”
　　她的声音飘忽忽的，“上次见面，她还答应我会等我长大的赚钱照顾她的，她说的，她答应我的……”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许知之自己都没发觉，直到一滴掉在手背上，她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流得满脸都是。
　　钱浅把她轻轻揽进怀里，许知之靠在她肩膀上，哭声不大，闷闷的，像是拼命压着又压不住的那种，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医院在市东区，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一路上许知之都没说话，眼眶红红的，肿肿的，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到了医院，停好车，两个人往住院部走。许知之跟在钱浅后面，一步一步，越走越慢。
　　钱浅停下来，回头看她，“只只？”
　　许知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钱浅伸出手，拉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细细的，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
　　“走吧。”钱浅说。
　　许知之点点头，被她拉着往前走。
　　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女警。
　　钱浅推开门，许文馨躺在病床上。
　　比上次见面还要瘦，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但肚子却鼓着，不协调地鼓着，把被子撑起一个突兀的弧度，那是肝癌末期的腹水。
　　许知之站在门口，愣住了，那是妈妈吗？
　　“妈妈……”
　　她扑过去，扑到床边，握住许文馨那只露在外面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手背上扎着针，胶布固定着输液管，管子连着一袋透明的液体。
　　“妈妈，妈妈……”
　　许文馨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看见趴在床边的女儿，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没有被铐住的右手，轻轻地，落在许知之的头上。
　　那只手干枯，冰凉，但动作很轻很轻。
　　像很久很久以前，许知之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妈妈就是这样摸她的头的。
　　“知之……”
　　许文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随时会散掉。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妈妈，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许文馨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笑容很淡，很艰难，“知之，妈妈……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许知之摇头，拼命摇头，“不会的，妈妈你会好起来的……”
　　许文馨的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妈妈真的很想……看到那天，看到我的知之……长大成人。”
　　许知之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妈妈我会长大的，我长得很快的，你看我已经有妈妈高了……”
　　她拉着许文馨的手往自己身上比，“你再等等我，你等等我好不好……”
　　许文馨看着她，眼睛里泪光在闪。她抬起手，用干枯的手指，轻轻擦着许知之脸上的眼泪。
　　可是那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擦掉一行，又流下来一行，擦掉一行，又流下来一行。
　　许文馨看向站在床边的钱浅，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许知之的头，“知之，先出去一下好不好？”
　　许知之愣了一下，摇头，“不要，我不出去……”
　　“乖。”许文馨的声音很轻，“妈妈有话……想跟舅妈说。”
　　许知之还是摇头，抓着她的手不放，钱浅走过来，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只只乖。”她轻声说，“出去等一下。”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她松开手，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躺在床上，那么瘦，那么小，姐姐站在床边，背对着她。
　　门关上了。
　　许知之靠在走廊的墙上，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声。
　　病房里安静下来。
　　钱浅站在床边，看着病床上这个她该叫声堂姐的女人，许文馨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里，直直地看着她。
　　钱浅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开口，“文馨姐，我会照顾只只的，你放心。”
　　许文馨看着她，轻轻合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那一下，像是点头，像是安心，又像是道谢。
　　然后她挣扎了一下，想要起来，旁边的女警走过来，扶住她。
　　“你想做什么？”女警问。
　　许文馨指了指床，示意想坐起来，女警帮她调整了床的角度，扶着她坐直了一点。
　　然后，许文馨挣扎着，在床上跪了起来。
　　钱浅愣住了，她上前想扶她，“你这是干什么？”
　　许文馨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拦住了她，动作很轻，但钱浅停住了。
　　许文馨跪在床上，弯下腰，额头抵在被子上。
　　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知之……拜托你了……”
　　钱浅站在那儿，看着床上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女人，一下一下地给她磕头。
　　“这辈子……我不能报答你什么……”
　　许文馨的声音越来越轻。
　　“不知……还有没有来生……”
　　她又磕了一下。
　　“就拜托你了……”
　　钱浅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别这样，文馨姐——”
　　旁边的女警轻声说：“你就让她做吧，不然她心难安。”
　　钱浅的手停在那儿。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瘦得皮包骨，生命即将走到终点，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向第二次见面的自己托付尚未成年的女儿。
　　没有办法，她已无人可托。
　　钱浅的眼眶有点酸，她扶着许文馨的肩膀，开口：“我答应你。”
　　许文馨抬起头，看着她。
　　钱浅说，“我会尽全力照顾只只，不让她受委屈，护着她健康长大。”
　　许文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整个人软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钱浅和女警一起，扶着她重新躺好。
　　许文馨躺回床上，喘了一会儿，然后她看向门口，嘴唇动了动。
　　“知之……”
　　钱浅明白，她转身，打开门，许知之还蹲在走廊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只只，进来。”
　　许知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肿肿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站起来，走进病房。
　　许文馨伸出手，许知之走过去，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凉凉的，干枯的，但她握得很紧。
　　许文馨看着她，努力把许知之的手放在钱浅的手心里，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许文馨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欣慰的笑了笑，“知之……”
　　许知之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要勇敢……”
　　许文馨的声音越来越轻，“妈妈会在别的地方……看着我的知之……好好长大。”
　　许知之点头，拼命点头。
　　“舅妈会照顾你……你要听她的话……”
　　许文馨顿了顿，喘了一口气，“长大了……要像照顾妈妈一样……照顾她……”
　　许知之哭着点头，“知道了，妈妈，我知道了……”
　　许文馨看着她，目光柔柔的，然后她闭上眼睛，“我好累……我要睡一会儿……”
　　许知之看着妈妈闭上眼睛，“妈妈？”
　　没有回应。
　　“妈妈！”
　　还是没有回应。
　　只有监护仪上那些曲线，还在慢慢地走着。
　　许知之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钱浅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发抖的身体揽进怀里。
　　许文馨再没有睁开眼睛，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三点，辛苦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不用再辛苦了。
　　许知之抓着钱浅的手，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们进进出出，看着医生来确认死亡，看着那张床被白布盖上。
　　她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小草。
　　第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我哭的不行


第十九章 雨一直下
　　许文馨走了，走得很安静，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钱浅带着许知之处理后续的事，医院的证明，殡仪馆的手续，各种表格，各种签字。
　　她跑前跑后，许知之就跟在后面，一步都不肯离开。
　　一开始钱浅想让她在家待着，“只只，你在家等我，我办完就回来。”
　　许知之摇头，不说话，就看着她，那双眼睛红肿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一碰就会断。
　　钱浅看着她那样，没再说什么，“走吧。”
　　从狱方那里，她们拿到了许文馨的遗物。
　　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工作人员让她们核对签字，然后递过来。
　　许知之接过那个袋子，捧在手里，愣愣地看着，袋子里的东西不多，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女式手表，表带已经旧了，表盘上有划痕，一张照片，装在塑料封套里。
　　钱浅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袋子。
　　这就是人的一生吗？
　　四十岁不到，一辈子就装在这个透明塑料袋里，轻飘飘的，拎在手上没什么分量。
　　许知之抱着妈妈的遗物，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没哭出声，就那样站着，让眼泪滴在袋子上，一滴，两滴，三滴……
　　钱浅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许知之靠着她，还是没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
　　那张照片是许知之小时候的，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花棉袄，站在一棵树下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许书义那边，钱浅还是打了电话。
　　毕竟是许家的人，要叫他一声二叔的。许文馨在苏州没什么朋友，能来的也就是许家那些亲戚，不管来不来，总得说一声。
　　电话那头，许书义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顿了顿，又问：“知之那孩子……还好吗？”
　　钱浅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发呆的许知之，轻声说：“不好。”
　　许书义又沉默了一会儿，“葬礼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钱浅坐回许知之旁边，许知之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葬礼那天，天阴得很重。
　　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就是那种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来的人不多。
　　许书义来了，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周婉蓉也来了，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还走过来跟许知之说了几句话。
　　许家的其他亲戚碍着许书义的关系，多数也来打个过场，许墨轩也来了，站在人群里，目光飘来飘去的，看见钱浅的时候，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许知之穿着黑色的外套，站在灵堂一侧，向来的人还礼，钱浅一直站在她旁边。
　　那些人来来去去，说着差不多的话。
　　许知之不懂这些，上次参加葬礼，是许墨阳的。那时候她还是那个被亲戚们议论的“晦气的孩子”，躲在角落里，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那时候她站在角落里，现在她站在这里，是死者的女儿。
　　那些人来看她，跟她说“你妈妈会安息的”。
　　她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安息，她只知道，妈妈没了。
　　墓地是钱浅带着许知之选的。在郊区一个陵园，不算太偏，环境清幽，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许文馨的名字，还有生卒年月。
　　下葬那天，天还是阴的。
　　工作人员把骨灰盒放下去，填上土，把石碑立好。
　　许家的人站在后面，看着，不说话。
　　许知之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块石碑，看着那些黄土。
　　从头到尾，她没哭，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仪式结束，人陆续走了。许书义走过来，拍了拍许知之的肩膀，叹了口气，也走了，周婉蓉看了她们一眼，跟着上了车。
　　墓园里安静下来，只剩她们两个。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松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有烧纸的味道，淡淡的，散在风里。
　　许知之还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石碑，钱浅站在她旁边，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开始变了。
　　先是一阵风，比刚才更大一点，然后是几滴雨，落在脸上，凉凉的。
　　钱浅抬起头，看了看天，乌云压下来了。
　　“只只。”她轻声开口。
　　许知之没动。
　　雨开始下大了，细细的雨丝变成密密的雨线，斜斜地落下来，打在身上，打在地上，打在那块石碑上。
　　冬季的雨，湿冷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
　　钱浅走过去，轻轻牵起许知之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细细的，在她掌心里一动不动。
　　“回家吧，只只，下雨了。”
　　许知之没动。
　　“你妈妈看见你这样，会担心的。”
　　许知之的肩膀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那块石碑。
　　碑上许文馨三个字，被雨水打湿了，颜色变得更深。
　　过了很久，她慢慢转过身。
　　钱浅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走了几步，许知之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钱浅没催她，就那样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钱浅帮许知之把帽子戴上，许知之的帽子是羽绒服上的，戴上之后，那张小脸藏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一直在看后面，直到走出陵园的大门，再也看不见那块石碑了。
　　到家的时候，两个人浑身都淋湿了。
　　柳姨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看见两个人湿淋淋的样子，哎呀了一声，“怎么淋成这样？快进去洗热水澡，别感冒了！”
　　钱浅点点头，“麻烦你了，柳姨。”
　　柳姨摆摆手，转身回厨房，嘴里念叨着要煮姜汤，要煮热汤面。
　　钱浅让许知之去洗热水澡，许知之失魂落魄的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钱浅站在门口，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她叹了口气，去另一个浴室冲了澡。
　　出来的时候，许知之已经坐在餐桌边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看着面前那碗热汤面，一动不动。
　　柳姨站在旁边，一脸心疼，“知之，吃点东西吧，特意给你做的。”
　　许知之摇摇头，“谢谢柳姨，我不饿。”
　　她站起来，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柳姨看着那扇门，又看看钱浅，“这孩子……”
　　钱浅摇摇头，“让她待会儿吧。”
　　她自己也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让柳姨先回去了。
　　柳姨走的时候，还在念叨：“夜里要是饿了，冰箱里有吃的，姜汤我放在锅里，热一热就能喝……”
　　钱浅应着，把她送出门，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还在下雨。
　　细细的雨丝打在窗户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玻璃。
　　钱浅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灯没开几盏，就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她靠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快十点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许知之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只只？”
　　里面没声音，她又敲了敲，然后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照在床边上。
　　许知之躺在床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钱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只只。”
　　许知之动了一下，没说话。
　　钱浅伸手打开床头的台灯，昏黄的光亮起来，照出许知之的脸。
　　那张脸憔悴的厉害，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她看着钱浅，不说话，就那样看着。
　　钱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饿不饿？”
　　她轻声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许知之摇摇头。
　　“那……喝点水？”
　　还是摇头。
　　钱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睡会儿吗？姐姐就在外面，有事叫我好不好？”
　　她站起来，准备出去，刚转身，睡衣的袖子被拉住了。
　　钱浅回头，许知之的手攥着她的袖子，攥得指节都发白。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里面盛满了眼泪，那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溢出来。
　　钱浅看着她的模样，转回身，躺到床上，把许知之轻轻揽进怀里。
　　那只攥着她袖子的手，立刻抱住了她，抱得紧紧的。
　　“只只，想哭就哭吧。”钱浅轻声说。
　　许知之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一开始是轻轻的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一抽一抽的，很小声，像是拼命忍着。
　　然后是压抑的哭声，闷闷的，从喉咙里发出来，想压住又压不住，断断续续的。
　　最后是崩溃的大哭，那哭声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是完全失控的，撕心裂肺的。
　　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厉害，眼泪把钱浅肩头的布料浸得湿透，一片冰凉。
　　“我没有妈妈了……”
　　许知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在哭声里，听不太清。
　　“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钱浅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一下。
　　“妈妈还没有……还没有吃到我包的饺子……”
　　钱浅的眼眶忽然酸了，她把许知之抱得更紧一点，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
　　屋里只有哭声，和那轻轻的雨声。
　　许知之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整个人都软下来，累得动不了。
　　然后她睡着了，在钱浅怀里，抱着她的一只胳膊，睡着了。
　　钱浅没动，她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张脸。红肿的眼皮，湿漉漉的睫毛，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皱着，偶尔还会抽噎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许知之额前的碎发，那头发软软的，湿湿的，被汗和眼泪浸透了。
　　她想起最开始见这孩子的时候，那时候许知之躲在角落里，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
　　后来她把这孩子接回家。那么小一只，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客厅中央，不敢动，不敢坐，不敢说话。
　　渐渐的，这孩子会笑了，会开玩笑了，会跟她撒娇了。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平平淡淡的，慢慢好起来的。
　　可许文馨走了，这孩子，又只剩下自己了。
　　钱浅把许知之往怀里拢了拢，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的。”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许知之说，还是对自己说，“会好的。”
　　夜里，许知之醒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突然惊醒，嘴里喊着“妈妈”，然后愣愣地看着黑暗，慢慢想起什么，开始小声地哭。
　　钱浅每次都轻轻拍着她，轻声说“姐姐在，姐姐在”。
　　许知之就会抓住她的手，再睡过去。
　　最后一次醒来，是凌晨四点多。
　　窗外还是黑的，雨还在下。许知之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抱着钱浅的胳膊，钱浅侧着身，看起来睡得很浅。
　　她没动，就那样看着钱浅。
　　台灯没关，一直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钱浅脸上，把她整个轮廓都照得柔柔的。
　　她想起昨天晚上，钱浅说“只只，想哭就哭吧”，钱浅一直抱着她，一直陪着她。
　　她把脸埋进钱浅的臂弯里，眼泪又流下来，这次是安静的眼泪，没有声音，就那么流着。
　　钱浅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身体，看着那轻轻抖动的肩膀。
　　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许知之没抬头，就那样埋在她臂弯里，让她摸，过了很久闷闷地开口，“姐姐。”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钱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摸着她的头，“会。”
　　“会到什么时候？”
　　钱浅想了想，“到只只长大，到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许知之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我想你一直在我身边。”
　　“好。”
　　窗外的雨声慢慢小了，天边开始有一点灰蒙蒙的光，是快天亮了。
　　许知之在钱浅怀里，慢慢又睡着了，这一次，睡得还算安稳。
　　钱浅看着窗外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听着怀里那均匀的呼吸声，然后她闭上眼睛，也睡了，最近她也累坏了。
　　早上，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薄薄的，淡淡的，照在窗户上。
　　许知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
　　她愣坐起来，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
　　她下床，打开门。
　　客厅里，钱浅正坐在餐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水，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醒了？”
　　第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娃儿
在看的朋友冒个泡吧


第二十章 慢慢来
　　许知之瘦了，下巴尖出来，锁骨更明显了。
　　眼睛还是那么大，瘦了显得黑眼珠更黑，像两潭看不到底的深水。
　　她开始不怎么说话，钱浅问她话，她就点头摇头，嗯一声，问多了，她就看着你，眼神空空的，像是在问“说什么呢”。
　　吃饭更成了问题，吃不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柳姨看着急得不行，变着法儿做好吃的，可小姑娘总是吃几口就说饱了。
　　钱浅看在眼里，开始没有吭声。
　　她知道这孩子难过，吃不下也正常，她自己难过的时候也吃不下东西，那种堵在胸口的感觉，她懂。
　　可是连着好多天过去，许知之那张小脸越来越小，钱浅开始坐不住了。
　　晚饭，柳姨做了鸡汤面。
　　鸡汤炖了一下午，黄澄澄的一层油，撇掉之后，汤清亮亮的，香得不行，面是手擀的，细溜溜的，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许知之坐在桌前，拿着筷子，挑了一根面，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又挑了一根，嚼了嚼，咽下去。
　　她放下筷子，“姐姐，我吃饱了。”
　　她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钱浅看着那碗面，几乎没动过，汤还是满的，面只挑了几根，荷包蛋完整地卧在那儿。
　　“只只。”
　　许知之停下脚步，抬头看她。
　　钱浅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坐下，把面吃完。”
　　许知之愣了一下，看着钱浅，那双眼睛红红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钱浅的表情淡淡的，不是最近陪在她身边那种温柔的样子。
　　她慢慢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
　　小口小口的，一根一根的，吃得很慢。
　　吃几口，就偷偷抬头看一眼钱浅，钱浅就坐在对面，吃完了也没走，没说话，看着她。
　　许知之低下头，继续吃。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一滴，落在碗里，又一滴，落在手背上，她没敢出声，就那么吃着，眼泪流着，肩膀偶尔抖一下。
　　钱浅看见了，但她没有心软。
　　这孩子这几天瘦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身子要垮的。
　　许知之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蛋也吃了，碗底干干净净的。
　　她放下筷子，低着头，不敢看钱浅。
　　“去吧。”钱浅说。
　　许知之点点头，站起来，慢慢走回去，门关上，轻轻的。
　　钱浅坐在餐桌边，看着那扇门，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她洗着碗，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孩子掉眼泪的样子。
　　洗好碗，收拾好厨房，她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放着什么她也没看，目光一直落在许知之那扇门上。
　　她站起来，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进。”
　　钱浅推开门，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许知之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抱着膝盖，她抬起头，看了钱浅一眼，又低下头。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子也是红的，整张脸都是花的。
　　钱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只只。”
　　许知之没说话。
　　“生气了？”
　　许知之摇摇头。
　　“那怎么不说话？”
　　许知之还是不说话，只是眼泪又掉下来。
　　钱浅看着她，伸出手把她揽过来。
　　许知之靠进她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忍住，但忍不住，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
　　钱浅轻轻拍着她的背，“只只。”
　　许知之在她怀里抽噎着。
　　钱浅说，“姐姐知道你难过，妈妈走了，这种难过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可能很久很久都好不了。”
　　许知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是只只，你答应过妈妈的，你答应她，要好好长大，要坚强，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许知之的哭声小了一点。
　　“你这些天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把自己熬成这样。”
　　钱浅顿了顿，“她要是看见了，该多难过？”
　　许知之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里面全是眼泪。
　　“姐姐，我好想她……”声音断断续续的，沙沙的。
　　“我知道。”
　　钱浅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想她是应该的，那是妈妈，怎么会不想。”
　　许知之看着她。
　　“但是只只，你把身体养好了，才能长大。你长大了，活得好好的，她才能安心。”
　　许知之的眼泪还在流。
　　“姐姐不是要你不难过。”
　　钱浅的声音更轻了，“难过可以，哭可以，想妈妈可以，但是只只，我们要坚强一点。”
　　她看着许知之的眼睛。
　　“把对妈妈的思念放在心里，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这是妈妈想看到的。”
　　许知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姐姐。”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的，“我会好好的，妈妈才会放心。”
　　钱浅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乖。”钱浅说。
　　许知之看着她，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
　　“姐姐，谢谢你。”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
　　晚上，钱浅洗完澡出来，许知之已经躺在床上了。
　　钱浅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只只，今天自己睡可以吗？”
　　许知之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不敢说出口的请求，但她点了点头。
　　“好。”
　　钱浅给她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好。
　　“有事就叫我。”
　　许知之点点头，钱浅关了台灯，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钱浅躺在床上，这几天她也没睡好，最要命的是咳嗽。
　　还没没好利索，这几天一累，又重了。
　　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咳，一阵一阵的，压都压不住，她怕吵到许知之，所以今天让她自己睡。
　　一边感慨这自己这林黛玉的身体，一边吃了药，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药有点催眠，迷迷糊糊的，她快睡着了。
　　忽然，门被轻轻敲响了，钱浅睁开眼睛，按亮了台灯。
　　“只只？”
　　门口传来轻轻的声音，“是我，姐姐。”
　　“进来吧。”
　　门开了，许知之站在门口。
　　她穿着睡裙，头发披散着，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看着钱浅，不说话。
　　钱浅看着她，“怎么了？”
　　许知之低下头，“姐姐，我睡不着。”
　　她的声音很小，“闭上眼睛，就感觉妈妈在跟我说话。”
　　钱浅心里软了一下，她掀开身侧被子的一角，拍了拍床。
　　“上来。”
　　许知之抬起头，走过去，爬上床，小心翼翼地躺在钱浅旁边。
　　钱浅侧过身，看着她，许知之也侧过身，面对着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许知之的手放在自己身前，规规矩矩的，不敢动。
　　钱浅想起在她房间的时候，这孩子总是抱着她的胳膊，抱得紧紧的。
　　她伸出手，把许知之揽进怀里。
　　许知之僵硬了一瞬，然后整个人都软下来，把脸埋进她肩窝里，伸出手，抱住她的腰，把自己埋得深深的。
　　钱浅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那样，一下，一下。
　　许知之闷闷地开口，“姐姐。”
　　“嗯？”
　　“小时候，妈妈也会这样抱着我睡。”
　　许知之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她抱着我，给我讲故事，讲着讲着我就睡着了。”
　　钱浅没说话，只是继续拍着她。
　　窗外的夜色黑黑的，屋里只有台灯昏黄的光。许知之在钱浅怀里，软软的。
　　过了一会儿，许知之又开口。“姐姐。”
　　“嗯？”
　　“你会讲睡前故事吗？”
　　“不会。”
　　许知之没说话。
　　“不过我会讲鬼故事。”
　　钱浅问，“要听吗？”
　　许知之没吭声，钱浅感觉到怀里人的抖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见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她在笑，这是这段时间以来，这孩子第一次笑。
　　“笑什么？”钱浅问。
　　许知之的嘴角还弯着，“姐姐，你每次看恐怖片，明明自己吓成那样，还要看。”
　　钱浅的脸有点热，“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过。”
　　许知之的声音里有一点得意，“你抱着抱枕，缩成一团，一边看一边抖。”
　　钱浅沉默了两秒，“我放的声音太大了？吵到你了？”
　　许知之摇摇头，“没有，我就是起来喝水，看见的。”
　　她顿了顿，又说：“那些都是假的，有什么好怕的，有的剧情都不合理，吓人的时候音乐先响起来，傻子都知道要来了。”
　　钱浅看着她，“你胆子很大？”
　　许知之点点头，“那当然。”
　　钱浅伸出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吹牛的吧？”
　　许知之任由她捏着，也不躲，“才没有。”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窗外偶尔有风刮过，呼呼的轻轻响，屋里暖洋洋的，台灯的光把一切都照得软软的。
　　许知之的话慢慢多起来，讲妈妈以前给她讲的故事，讲小时候住在北方的日子，讲那些钱浅不知道的过去。
　　钱浅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问一句。
　　慢慢地，许知之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然后没声了。
　　钱浅低头看，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一只手还抱着她的腰，不肯松开。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许知之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闭上眼睛，咳嗽又来了，喉咙里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爬，她轻轻咳了两声，怕吵醒好不容易安睡的许知之。
　　许知之动了一下，往她怀里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慢慢来，会好起来的。
　　她轻轻拍着许知之的背，一下，一下。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淡淡的，落在床沿上，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
　　许知之先醒了。
　　她睁开眼睛，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昨晚的场景慢慢回到脑子里，睡不着，来找钱浅，被抱进怀里，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她抬起头，看见钱浅。
　　钱浅面对着她睡着，呼吸轻轻的，嘴唇抿着，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柔和很多，看起来没有那么冷淡。
　　许知之看着她，不敢动。忽然，钱浅轻轻咳了一声。
　　咳嗽很轻，但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咳完，眉头松开，又睡过去了。
　　许知之看着那皱起的眉头，姐姐的咳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最近这些天，钱浅咳得更厉害了。
　　妈妈的事，全是钱浅在跑，各种手续，她跟着去，但什么都做不了，就跟着。
　　明明钱浅是那种爬几层楼就得歇一会儿的人，可这些天，她从来没说过累。
　　明明钱浅是那种性格冷淡的人，对谁都淡淡的，对不喜欢的人更淡。可钱浅对她，总是耐着性子哄她，耐着性子陪她，耐着性子一遍一遍说那些话。
　　许知之看着那张脸，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妈妈最后说的那些话，长大了要像照顾妈妈一样照顾她。
　　她当时哭着点头，但那时候她太难过，脑子是空的。
　　她轻轻伸出手，把钱浅脸颊上一缕碎发拨开，轻轻拨到耳后。
　　钱浅没醒，呼吸还是那样轻轻的。
　　许知之看着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妈妈，我会做到的，我会好好长大，会勇敢，会坚强，等我长大了，我会照顾姐姐。
　　窗外阳光又亮了一点，那道光从床尾移到床中央，落在许知之手背上，暖暖的。
　　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两个人之间，亮亮的，暖暖的。
　　许知之忽然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醒来，就好了。
　　第二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钱浅并没有听过睡前故事呀
最近码字状态不是很好，请假两天，周五复更


第二十一章 依赖
　　钱浅的咳嗽断断续续快一个月了。
　　一开始只是嗓子痒，偶尔咳两声，她没当回事。后来变成夜里咳，躺下来就止不住，咳得胸口发闷，喉咙发紧，她吃了药，好一点，停了药，又咳起来。
　　就这么反反复复的，拖到了二月底。
　　晚上，她又咳了大半夜。早上起来，眼睛下面青了一圈，嗓子哑得说话都费劲。
　　许知之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她，不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她脸上转。
　　“姐姐。”她开口。
　　钱浅抬起头。
　　“我们去医院吧。”
　　“就咳几声，不用医院，吃药就好了。”
　　许知之看着她，没吭声。
　　中午钱浅从画室出来，发现许知之还坐在沙发上，一直看着自己。
　　钱浅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许知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姐姐，我们去医院。”
　　还是那句话。
　　钱浅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只只，我真的没事，就是小咳嗽，过几天就好了。”
　　许知之没说话，就看着她，那双眼睛大大的，黑黑的，里面什么都有。
　　钱浅被她看得有点顶不住，这孩子最近总算情绪好了一点，不再整日的哭，“行行，明天去，行吧？”
　　许知之摇头，“现在去。”
　　钱浅叹了口气，“医院人那么多，排队得排半天——”
　　许知之还是看着她，眼睛开始红了。
　　“哎，你别——”
　　许知之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她就那么看着钱浅，也不说话，也不眨眼，就让那眼泪在眼眶里转。
　　“只只？”钱浅伸手去拉她。
　　许知之躲开了她的手，还是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
　　钱浅看着那滴泪，“行了行了，去去去，现在就去。”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钱浅抽了张纸巾，给她擦脸，“都要变成小哭包了。”
　　许知之不在乎，吸了吸鼻子，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钱浅被她拉着，一边走一边嘀咕，“我真是服了你了，这么点小事就哭……”
　　许知之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点弧度。
　　医院里人确实多。挂号，排队，等叫号，许知之一直跟着她，寸步不离。
　　坐在候诊区的时候，钱浅看着旁边那孩子绷着的小脸，忽然有点想笑，“只只，你紧张什么？”
　　许知之看着她，没接话。叫到号了，两个人一起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问了几句，听了听诊，然后开始写病历。
　　许知之站在旁边，一直盯着医生看。
　　医生说，“你这哮喘很多年了吧？”
　　钱浅点点头，“小时候就有，好多年了。”
　　医生又看了看检查单，“这次就是普通感冒引起的咳嗽，但你本身有哮喘，恢复就慢一点。开点药，回去按时吃，多休息，别累着，没事的。”
　　许知之第一次知道钱浅有哮喘，站在一旁开口问，“医生，严重吗？”
　　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年轻的孩子，眼神里全是担心。
　　“小姑娘，不严重。”
　　医生笑了笑，“就是身体比较弱，恢复慢，吃一段时间药，好好休养，很快就好了。”
　　从医院出来，钱浅走在前面，许知之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钱浅发现她总是看她。
　　她走几步，余光里许知之就在看她，她转过头，许知之就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看别处。
　　钱浅停下来，“只只。”
　　许知之也停下来，看着她。
　　“看什么呢？”
　　许知之摇摇头，“没看什么。”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停车场。
　　路上，钱浅偏头看了许知之一眼，那孩子又在看她。
　　“安心了吗？”钱浅问。
　　许知之愣了一下。
　　“医生都说了没事，还看？”
　　许知之收回目光，看着前面，“我没看。”
　　钱浅笑了一下，没戳穿她。
　　回到家，许知之坐到了沙发上，低着头，捧着手机，两只手在上面点来点去的，看得很认真。
　　钱浅拿了个梨子，一边啃一边走到沙发后面，她随意地往许知之手机屏幕上瞟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笑出了声。
　　许知之吓了一跳，猛地捂住手机，回头看她。
　　钱浅站在她身后，嘴里还叼着没咽下去的梨子，笑得肩膀直抖。
　　许知之的脸一下子红了，“姐姐！”
　　钱浅把梨子咽下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只，你……你查这个干嘛？”
　　许知之捂着手机，不让她看。
　　但钱浅已经看见了，许知之在搜哮喘需要注意什么？哮喘会死吗？哮喘能活多久？
　　钱浅笑个不停，笑得直咳嗽，许知之看着她，眼眶红了。
　　钱浅一看她那样，赶紧收住，“哎，别哭别哭，我不笑了不笑了。”
　　许知之看着她，那双眼睛红红的，就是看着她，钱浅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捂住嘴。
　　许知之的眼神分明在说：你还在笑。
　　钱浅清了清喉咙，把表情整理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只只。”她认真了点。
　　许知之看着她。
　　钱浅想了想，开口：“只只，人都是会死的。”
　　话音刚落，许知之的眼圈立马红了，钱浅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孩子刚失去妈妈，还没缓过来，自己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许知之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我不想让你死。”
　　钱浅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不死不死。”
　　许知之靠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你刚才还说人都是会死的。”
　　钱浅笑了一下，“人老了都是要死的。”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泪珠。
　　钱浅伸手，轻轻擦掉那滴泪，“只只，你不是查了吗？没事的。”
　　许知之看着她。
　　钱浅继续说：“我哮喘很多年了，一直这样。除了身体弱一点，时不时犯一下，别的没什么。”
　　许知之看着她，“真的？”
　　“真的。”钱浅点点头。
　　许知之认真开口：“我希望姐姐活到一百岁，我活到八十九岁。”
　　钱浅愣了一下，“为什么？”
　　许知之理所当然地说：“那我就可以跟姐姐一起走了。”
　　钱浅听着这幼稚的话，心里又软又酸，她伸手揉了揉许知之的头，“活到一百岁好难啊。”
　　许知之想了想，“那到九十岁，不能再少了。”
　　钱浅笑了，逗她：“只只，你这样可不行，要坚持自己的想法，轻易就减掉十年，不是太容易被人说服了吗？”
　　许知之听出她在逗自己，不接话，转过头，继续看手机。
　　钱浅凑过去，看见她还在查哮喘需要注意什么，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没再打扰她，继续啃自己还没吃完的梨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钱浅啃梨子的咔嚓声。
　　许知之查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姐姐，你以后别熬夜看恐怖片了。”
　　钱浅愣了一下，“为什么？”
　　“熬夜对身体不好。”许知之理直气壮，“医生说的，不能累着。”
　　钱浅看着她，“只只，你这是现学现卖。”
　　吃了一段时间的药，钱浅的咳嗽总算见好了。
　　许知之每天监督她吃药，早晚各一次，比闹钟还准时。
　　有时候钱浅在画室里画画，忘了时间，许知之就会端着水杯和药进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药吃了才走。
　　钱浅有时候逗她，“许大夫，今天查房查得挺早啊。”
　　许知之就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病人要听话，病才能好得快。”
　　钱浅被她逗笑了。
　　钱浅好了，许知之也好了很多。
　　不像前段时间那样整日以泪洗面了，虽然偶尔还会发呆，偶尔还会看着某样东西出神，但至少会笑了，会开玩笑了，会跟钱浅闹了。
　　钱浅看着，心里慢慢踏实下来，时间是最好的药，慢慢来，总会好的。
　　许知之提出要去上学了，钱浅问她，“要不要再请一周假？多休息几天？”
　　许知之摇头，“不用，我想去学校。”
　　许知之顿了顿，“在学校有事做，不会想太多。”
　　钱浅点点头，“好。”
　　早上，许知之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玄关换鞋。
　　钱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又长高了一点。
　　许知之换好鞋，“姐姐，我走了。”
　　钱浅点点头。
　　许知之看着她，回来伸出手，抱了她一下，很快，轻轻的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跑了。
　　钱浅站在玄关，感慨这孩子越来越会撒娇了。
　　确实如此，许知之变得更依赖她了。
　　白天还好，各做各的事。
　　一到晚上，这孩子就像被什么牵着一样，总要往她身边凑。
　　晚上明明说好今天自己睡的，结果睡前又会可怜巴巴的站在自己门口。
　　“姐姐。”那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心虚。
　　钱浅按亮台灯，“进来吧。”
　　许知之站在门口，头发乱乱的，看着她就笑。
　　钱浅看着她，叹了口气，“不是说要自己睡吗？”
　　许知之走过来，爬上床，在她旁边躺下，“我本来要自己睡的。”
　　她小声说，“可是躺着躺着，就睡不着了。”
　　钱浅侧过身，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姐姐应该也睡不着。”
　　许知之说，“过来看看，果然没睡。”
　　钱浅被她气笑了，“我本来睡着了，被你吵醒的。”
　　许知之眨眨眼，不说话，就看着她笑，钱浅拿她没办法。
　　后来几天，每天都是这样。
　　睡前答应得好好的，“今天我自己睡”。
　　到了半夜，敲门声准时响起，钱浅已经习惯了，台灯都懒得关，直接说“进来吧”。
　　小姑娘香香软软的，抱着自己的胳膊，像只小猫，钱浅觉得自己真的养了只猫，一只会说话、会撒娇、会查哮喘注意事项的小猫。
　　她理解，失去母亲的孩子，会对唯一的依靠会更加依赖吧，她也慢慢开始习惯这种依赖。
　　晚上，许知之从学校回来，过了一会儿，忽然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东西。
　　“姐姐！”
　　她跑过来，“这是你买的吗？”
　　许知之怀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垂耳兔，毛茸茸的，灰色的，耳朵长长的垂下来，黑黑的眼睛，憨憨的，可爱得很。
　　钱浅点点头，“嗯。”
　　许知之的眼睛更亮了，“给我买的吗？”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不然呢？我都多大了，我还玩兔子？”
　　许知之抱着那只兔子，笑得眉眼弯弯的。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兔子，用手摸了摸那两只垂下来的长耳朵，又摸了摸那毛茸茸的身子，摸了又摸，爱不释手。
　　“好软。”她小声说，声音里全是开心。
　　许知之给兔子起名叫垂垂。
　　当天晚上许知之抱着垂垂被钱浅拒之门外，理由是“只只是个大姑娘了，要给垂垂做个榜样，今天垂垂陪着只只睡。”
　　钱浅看着许知之抱着兔子噘着嘴走回房间，立马回到床上打开了平板，点开那部想看很久的恐怖片，又小心翼翼调低了音量。
　　第二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老天奶啊老天奶啊，让我的孩子们都幸福健康吧
老天奶呀，我才发现自己周三晚上说请假两天，然后说周五复更，不识数啊


第二十二章 春天里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钱浅拿到了监护人的文件。
　　薄薄的几张纸，盖着红章，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许知之的名字。
　　她正式成为了许知之的监护人，到许知之18周岁自动终止。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门口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大朵大朵的，开得满树都是。
　　许知之站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姐姐，好了吗？”
　　钱浅把文件收进包里，点点头，“好了。”
　　两个人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开出那条路。
　　许知之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姐姐。”
　　“嗯？”
　　许知之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谢谢你。”
　　钱浅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孩子还看着窗外，但嘴角弯着明显的弧度。
　　“不用谢。”钱浅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街边的玉兰一树一树地过去，白的像雪，粉的像霞。
　　钱浅带着许知之又去了一次墓园。
　　天还是那么好，阳光照在身上不烫，风轻轻的，吹得松树的枝丫微微晃动。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里走，走到那块熟悉的石碑前。
　　许知之蹲下来，把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是一束雏菊，小小的，一朵一朵的，很素净。
　　她从包里拿出湿巾，开始擦墓碑，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擦，把那些灰尘都擦干净。
　　擦完了，她站起来，看着那块墓碑。
　　“妈妈。”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钱浅站在不远处，把空间留给她，许知之站在那儿，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开始说话。
　　“妈妈，我开学了，功课没什么问题，你不用担心。”
　　风轻轻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妈妈，姐姐说让我把对你的思念放在心里。”
　　“你跟我说的话，我都记得。我会好好学习，会勇敢，会好好长大。”
　　“妈妈，姐姐现在是我的监护人了。”
　　她回头看了钱浅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墓碑。
　　“以后我会跟姐姐一起好好生活，姐姐对我很好，你放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点，“妈妈，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我会想你的，一直一直……”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得轻轻的，飘散在空气里。
　　许知之站在那儿，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呢喃。
　　钱浅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春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站在墓碑前，小小的一个人，对着那块冷冰冰的石头，说着那些话。
　　钱浅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里，许文馨跪在床上给她磕头的样子。
　　“知之拜托你了……”
　　那些话，每一句都还在耳边，钱浅看着那块墓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只只。
　　许知之转过身，走到钱浅面前，“姐姐，我们走吧。”
　　钱浅看着她，眼睛没有红，脸上干干净净的，“说完了？”
　　许知之点点头，“说完了。”
　　钱浅伸出手，牵住她的手，那只手暖暖的，软软的，乖乖待在她掌心里。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阳光从松树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洒了一地的碎金。
　　走到门口，许知之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墓碑静静的，白色的花在碑前，像一小片云。
　　她收回目光，跟着钱浅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许知之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车子开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姐姐。”
　　“嗯？”
　　“妈妈会看见我吗？”
　　“会吧。”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蓝蓝的，云白白的，春天的阳光暖暖的。
　　许知之的状态真的好了起来，吃饭吃得多了，话也多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钱浅看在眼里，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她接到了何老师的电话，也说知之最近状态改善了不少，刚返校时，数学测验半页考卷都忘记了答。
　　何老师说，“但这周明显好多了，上课开始举手了，下课也和同学们说笑了，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钱浅拜托何老师，“麻烦您多关注她，但不要特殊照顾，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您正常对她就好，有什么情况，麻烦及时跟我沟通。”
　　何老师应了，“好，我明白。这孩子很优秀，会越来越好的。”
　　学校里，体育课前，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都急着往外走。有的在换鞋，有的在找水杯，互相喊着“快点”。
　　许知之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林妍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翻东西。
　　“林妍。”许知之喊她。
　　林妍抬起头，许知之指了指外面，“体育课，一起走？”
　　林妍摇摇头，“你先去，我有点事。”
　　许知之点点头，“行，那你快点。”
　　她跟着同学们出了教室，一路往体育馆走。
　　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几个女生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许知之跟在后面，偶尔插一句。
　　到了体育馆，大家开始换鞋做准备活动，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集合。
　　许知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护腕忘在教室里了。
　　前几次上体育课打排球，她手腕打球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回家被钱浅看见了，给她买了护腕，粉紫色的，软软的。
　　“再上课要戴上。”钱浅当时这么说。
　　结果今天又忘了，她看看老师，又看看门口，还有一会儿，她想了想，悄悄溜出了体育馆。
　　一路小跑往回赶，跑得有点喘，终于在教室门口停下来。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许知之愣了一下，教室里还有人，透过门缝，她看见了两个人。
　　林妍坐在一张课桌旁边，旁边坐着是宁朵，那个文文静静的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平时不怎么说话。
　　两个人靠得很近。宁朵侧着头，看着林妍，林妍也看着她，笑得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然后许知之看见了，宁朵的嘴唇落在林妍脸上。
　　那是……亲吻吗？
　　林妍被亲了之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酷酷的笑，而是又害羞又开心的样子。
　　许知之反应过来，她想离开，转身就走，脚步有点急，发出声响。
　　“谁？”
　　林妍的声音从教室里传来，许知之走得更快了，但刚走到走廊拐角，手臂就被拉住了。
　　“许知之。”
　　林妍站在她面前，许知之没说话。
　　宁朵也从教室里出来了，站在门口，脸微微红着，没走过来。
　　许知之看着面前这个酷酷的同桌，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妍问：“你看到什么了？”
　　许知之摇头，“我什么也没看到。”
　　她往后退了一步，“体育课快开始了，我先走了。”
　　她转身想跑，林妍又拉住她，“许知之。”
　　许知之下意识躲了一下，没躲开。
　　“我不会说出去的。”许知之脱口而出，“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林妍看着她，眼神复杂，许知之挣开她的手，转身就跑。
　　许知之跑回体育馆的时候，自由活动已经开始了。
　　她走进球场，心还砰砰跳着。
　　“知之，快来！”有人喊她。
　　她应了一声，加入那场球，但她完全不在状态。
　　“砰”——
　　一个球砸在她肩膀上。
　　“知之，对不起！”
　　她摇摇头，“没事。”
　　但她总觉得有道目光在看着自己，她抬起头，四处看了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林妍站在那里，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许知之飞快地移开视线。
　　“砰”——
　　又一个球砸在她身上，这次是脸侧，擦着耳朵过去的。
　　“知之你今天怎么了？”旁边的同学凑过来，“平时你不是这样的啊。”
　　许知之摸了摸被砸到的地方，“没事，可能昨天没睡好。”
　　许知之平时打球不是这样的，明明看着清秀软糯的样子，但偶尔打起球来凶得很。
　　同学们也喜欢跟她一队，有她在，后排放心，前排有威胁，她接球稳，扣球狠，跑起来灵活。
　　有些事情，她就是学得快，学的好。
　　但今天，那个杀起球来毫不手软的许知之不见了。
　　发球出界，接球飞掉，扣球下网，平时轻轻松松能接住的球，今天怎么都接不好。
　　同学还想说什么，体育老师的哨子响了，许知之松了口气，低着头走过去。
　　晚上放学的时候，许知之刚走出教室门，就被人叫住了。
　　“许知之。”
　　林妍站在她身后，许知之停下来，走廊里人来人往的。
　　林妍背着书包，看着她，“能聊几句吗？”
　　许知之点点头。
　　校门口路口的拐角处，林妍站在许知之面前，沉默了几秒，“你下午说的，是真的吗？”
　　许知之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
　　林妍看着她，眼神里有感激，“谢谢。”
　　林妍又开口，“我喜欢她。”
　　这话说得直接，许知之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林妍继续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讲，但是朵朵不行，她自己一个人在苏州住校，家里没人管她，如果再被人议论闲话，会很难的。”
　　许知之看着她，这个平时酷酷的同桌，此刻站在她面前，用这种认真的语气说这些话。
　　“你放心，我会保守这个秘密。”
　　“但是……”
　　许知之顿了顿，说得有点结结巴巴，“你们……还是小心点吧。”
　　她压低声音，“下次在教室里那样，万一被别人看见就不好了。”
　　林妍笑了，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知道了。”
　　许知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你别老盯着我了。下午体育课，被你盯得我觉得脖子发凉。”
　　林妍笑出声来，“不至于吧。”
　　许知之看着她，“真的，我都被球砸好几回了。”
　　林妍伸出手，“抱歉，谢谢你，以后在学校有事找我。”
　　许知之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也伸出手，握了一下。
　　一耽搁，许知之回家比平时晚了些，她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跑。
　　看见她进来，钱浅放下手机，她刚想打电话，“今天怎么晚了？”
　　许知之换了鞋，放下书包，“东西落学校了，回去拿了一下。”
　　钱浅没多问。
　　许知之洗澡的时候，心里还有点乱，下午那些画面，时不时就冒出来，宁朵亲林妍的那一下，林妍笑得又害羞又开心的样子。
　　晚上，许知之端着热牛奶递给钱浅的时候，钱浅问她，“手腕怎么又青了？”
　　许知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今天有体育课，打排球打的。”
　　钱浅看着她，“护腕呢？戴了吗？”
　　许知之张了张嘴，没说出来，钱浅叹了口气，没说话。
　　许知之不想让她不高兴，放下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子，凑过去，拉着钱浅的袖子，“姐姐——”
　　钱浅看着她。
　　许知之瘪了瘪嘴，“今天上体育课，被球砸到头了，好痛。”
　　钱浅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里确实有点红，莹白的皮肤上，一小片红晕。
　　钱浅伸出手，用掌根轻轻按上去，“这儿？”
　　那只手温温的，软软的，贴在额头上。
　　“嗯。”许知之点点头，声音软软的。
　　钱浅的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揉着，一下，一下。
　　“不是说自己是排球队的主力吗？”
　　钱浅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这么不小心。”
　　许知之没说话，就让她揉着。
　　“要是把学霸的头砸成小傻瓜怎么办？”
　　钱浅继续说，“以后还怎么考第一？”
　　许知之嘴角悄悄翘起，其实那里早就不疼了，下午被砸的时候有点疼，现在早就没感觉了。
　　第二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知之的小心机


第二十三章 四月天
　　四月的苏州，是被飞絮包围的。
　　梧桐絮，柳絮，杨絮，细细小小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满天飞。
　　落在头发上，落在衣服上，落在车窗上，钻进人的眼睛里、鼻子里、嘴巴里。走在街上，总忍不住要眯着眼，加快脚步。
　　钱浅的哮喘很怕这个季节。
　　许知之从学校回来，在门外就把外套脱了，抖了抖，几片白绒绒的絮飘下来，落在地面上。
　　“姐姐，外面絮好多。”进了门，她一边换鞋一边说。
　　钱浅从画室探出头，“嗯，每年这时候都这样。”
　　许知之把外套挂好，走到画室门口，钱浅正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
　　“姐姐你今天出门了吗？”
　　钱浅点点头，“上午去了一趟平江路。”
　　许知之秀气眉头皱了皱，“外面那么多絮，你怎么还出去？”
　　钱浅看了她一眼，“画画需要，没办法。”
　　许知之没说话，但表情不太高兴，她跟柳姨说：“柳姨，这段时间家里别开窗了，姐姐身体不行。”
　　柳姨看着许知之那认真的小脸，笑了，“知之真乖，还知道关心姐姐。”
　　钱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许知之碗里，“行了，吃饭吧，小管家。”
　　柳姨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她在这做了大半年了，许家让她过来照看一下这个年轻守寡的少奶奶。
　　但相处下来，她发现钱浅这人真好伺候，话不多，事儿少，对她客客气气的，过年还包了个大红包给她，家里也没见来过乱七八糟的人，不知道许家的人在惦记什么。
　　许知之这孩子更是可怜，亲妈刚走，年纪小，但懂事得很，从来不给人添麻烦，见了她总是“柳姨柳姨”叫得甜甜的。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些飘来飘去的飞絮，心里暗暗记着，这段时间是不敢开窗了。
　　前段时间，钱浅收到了一封邮件。
　　是苏州美术馆发来的，邀请她参加今年年末的一个油画联展。
　　展览的名字叫“江南·当代视野”，邀请的都是圈子里有些名气的青年画家，钱浅的名字也在名单里，她答应了。
　　这意味着上半年的安排要密集起来。她准备拿几幅新作品去参展，心里已经有了几个主题——平江路的晨雾，山塘街的黄昏，还有太湖边的渔港。
　　都是苏州。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多年，那些街巷，那些水影，那些四季变换的颜色，都在她心里装着。
　　接下来几周，她开始出去采风，背着画具，找一个角落，坐很久。
　　许知之周末没什么事的时候，也会跟着去。
　　钱浅画画的时候，许知之有时候也画，有时候在周边逛逛，有时候就坐在旁边看着钱浅画。偶尔有游客经过，好奇地凑过来看，她就抬头盯着人家，盯到人家不好意思地走开。
　　钱浅有一次发现了，问她，“只只，你干嘛呢？”
　　许知之理直气壮，“不让他们打扰你。”
　　钱浅看着她的样子，自己好像带了个保镖出来。
　　她觉得这样挺好的。许知之学习累，周末出来透透气，总比闷在家里强，而且这孩子虽然自律得可怕，但到底是十五岁的孩子，应该有玩的时间。
　　说起自律，钱浅是真的服了许知之。
　　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早饭，几点写作业，几点看书，几点睡觉，学画，游泳……安排得明明白白。
　　游泳是每周日下午的固定项目。
　　自从知道游泳对哮喘有好处，每次去游泳，她都要撒娇，“姐姐，你陪我一起游。”
　　于是每个周日，她就陪着许知之去游泳馆。许知之跟着教练学，她就在旁边的泳道里，游几个来回，然后靠在池边，看着小姑娘扑腾。
　　整个四月里，家里的窗户几乎没开过。
　　许知之每天上学放学，口罩戴得严严实实的，回来就洗澡换衣服。
　　可钱浅的哮喘还是犯了。
　　周六的下午，许知之正在卧室里学习。
　　门没关，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钱浅上午出去采风了，她说去山塘街那边拍点东西，刚回来一会儿。
　　忽然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闷闷的一声。
　　专注的她抬起头喊了一声，“姐姐，东西掉地上了吗？”
　　“只只……”声音微弱得很，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发出来的。
　　许知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扔下笔，站起来就往外跑，她跑进画室。
　　钱浅坐在地上。
　　背靠着架子，一只手撑着地板，一只手捂着胸口，头微微仰着，脸白得吓人，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费力地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又浅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怎么都吸不够。
　　整个人软软的靠在那里，许知之从来没见过钱浅这样。
　　她愣了一秒，然后扑过去，“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她跪在钱浅旁边，想把她扶起来，钱浅的身体软软的，没有力气，靠在她身上。
　　“姐姐，我打120——”
　　她的手往口袋里摸，钱浅的手动了动，拉住她的手腕。
　　“床头……柜……”
　　钱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费尽了力气。
　　“药……”
　　许跑进钱浅的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到了，一瓶蓝色喷剂似的东西。
　　她抓起那瓶药，又跑回画室，钱浅还是那个姿势，靠在那里。
　　“姐姐，药来了，药来了——”
　　许知之跪下来，一只手扶住钱浅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把药递到钱浅嘴边，钱浅的手抖着，接过那瓶气雾剂，按了一下。
　　“嗤”的一声轻响。
　　钱浅睫毛湿漉漉的，半阖着眼睛，靠在许知之身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呼吸着。
　　许知之抱着她，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钱浅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很轻的颤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开始还是那么费力，喉咙里还有那种拉风箱的声音，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
　　那声音变轻了，变缓了，逐渐变成正常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钱浅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许知之。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小脸，满脸都是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嘴唇抿着，拼命忍着什么，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钱浅抬起手，轻轻放在许知之脸上，那只手还是凉的，软软的，没什么力气，但许知之感觉到了，那是在摸她的脸，在擦她的眼泪。
　　“只只……”
　　钱浅的声音哑哑的，很轻很轻，“别怕。”
　　许知之的眼泪又涌出来。
　　“死不了的。”钱浅说，嘴角轻轻一勾，笑得很淡很淡。
　　许知之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把脸埋进钱浅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钱浅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液体，一滴，又一滴，浸湿了衣服。
　　她轻轻拍着许知之的背，一下，一下。
　　画室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幅还没画完的画静静立在画架上，颜料还没干，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过了好一会儿，许知之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姐姐……我只有你了……”
　　“我只有你了……”许知之又说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
　　钱浅伸出手，把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轻轻托起来。
　　许知之看着她，满脸都是泪痕，狼狈得很，钱浅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一下，一下。
　　钱浅声音还哑着，她轻声说，“只只不怕，姐姐答应你，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许知之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她没哭出声，只是拼命点头。
　　阳光慢慢移动，从她们身上移开，落在地板的另一边。
　　过了很久，许知之看着钱浅，声音还带着哭腔，“姐姐，你感觉好点了吗？”
　　钱浅点点头，“好多了。”
　　许知之还是不放心，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她的脸色确实比刚才好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
　　“姐姐，你怎么会这样？”她问，这是她第一次见钱浅哮喘发作。
　　钱浅被许知之扶着站起身，声音还是有点虚，“可能是上午出去一趟，飞絮太多，回来就犯了。”
　　许知之的眉头皱起来，“外面那么多絮，你非要今天出去？”
　　钱浅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没办法，要看实景的。”
　　许知之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我不高兴。
　　钱浅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好了，没事了。”
　　钱浅没事了，但第一次见她哮喘发作的许知之不安的情绪被勾起，一整个下午视线都追随着钱浅的身影，直到夜里。
　　晚上，钱浅洗了澡，躺在床上，房门被轻轻敲响了，许知之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垂垂。
　　“进来吧。”
　　许知之走过来，爬上床。
　　她把垂垂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自己躺下来，抱住钱浅的胳膊。
　　钱浅看着她，“不要垂垂了？”
　　许知之摇摇头，“垂垂需要学着独立。”
　　钱浅笑了，这分明是用她的话回敬。
　　许知之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只只想要姐姐。”
　　钱浅心里软软的，许知之在她肩头蹭了蹭，像一只黏人的小猫，软软的，暖暖的，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蹭得钱浅心里化成一滩水。
　　过了一会儿，许知之开口，“姐姐。”
　　“嗯？”
　　“你为什么会有哮喘？”
　　钱浅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到许知之以为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身体不好，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发作，后来就一直没好。”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昏黄，照在钱浅脸上，把她整个轮廓都照得柔柔的，那双眼睛淡淡的。
　　钱浅目光落在某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姐姐？”她轻声叫。
　　钱浅回过神，低头看她。
　　许知之认真地说：“姐姐，外面飞絮好多，你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出门了，等过了这个季节就好了。”
　　钱浅看着她，答应着，“好。”
　　许知之继续说，“如果一定要出门，要戴上口罩，还要带着那个药。”
　　钱浅点点头，“好。”
　　许知之想了想，“还有，不能熬夜，你最近又熬夜了。”
　　钱浅笑出声，“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
　　许知之理直气壮，“你房间灯亮到很晚。”
　　钱浅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春天。
　　也是飞絮满天的时候。
　　那年她十三岁，刚跟着妈妈住进邱家没多久。
　　那天，邱斯年要送给客户的一块手表不见了，家里的阿姨说，下午看见钱浅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于是矛头就指向了她。
　　她反复跟妈妈说着：“妈妈，我没有……妈妈，我真的没有……”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得很厉害，哭到喘不过气，哭到胸口发闷，哭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都喘不上来。
　　那是她第一次哮喘发作。
　　后来医生说，是情绪激动诱发的，她有这个潜质，只是一直没发作。
　　从那以后，她就落下了这个病。
　　每年春天，飞絮满天的时候，她就格外小心。
　　但更小心的是，不再轻易哭。
　　“姐姐？”
　　许知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钱浅低下头，看见许知之正看着她，眼里满是关心。
　　“姐姐，你在想什么？”
　　钱浅看着她，那张小脸，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自己那么像，又那么不一样。
　　她伸出手，摸了摸许知之的头。
　　“在想只只。”她说，声音轻轻的，“在想只只真好。”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她把脸埋回钱浅肩窝里，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传来。
　　“姐姐也好。”
　　笑意从钱浅唇边荡漾开来。
　　窗外的夜静静的，那些飞絮，大概还在飘吧。
　　许知之抱着她的胳膊，呼吸慢慢均匀了，垂垂躺在枕头旁边，憨憨的，也像睡着了。
　　钱浅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许知之满脸是泪的样子。
　　“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一直还在耳边。
　　第二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相依为命的两个宝贝
感谢评论区我仅存的宝贝疙瘩，爱你们
马上要上班了，状态不是很好，前几天一度想要放弃，觉得对不起，自己又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投入了很多感情，舍不得。
一边纠结一边码字，虽然每天都有产出，也有存稿，但我知道状态是不对的，开始问自己的喜欢还够不够用，很痛苦。
老天奶呀，再让我撑一撑吧，撑过这个阶段


第二十四章 夏日长长
　　钱浅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了。
　　她回过头，看见那只灰色的垂耳兔安静地躺在许知之昨夜睡的地方，那孩子已经去上学了。
　　钱浅伸出手，点了点兔子的鼻子，“垂垂，只只姐姐不要你喽。”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这语气，怎么那么像那种欠儿欠儿的讨厌大人，蹲在幼儿园小朋友面前说“你妈妈不要你咯”。
　　钱浅把垂垂抱进怀里，揉了揉那两只长长的耳朵，手感是不错，软软的，绒绒的。
　　不过比只只的头发还是差一点，那孩子的头发才是最软的。
　　她伸了个懒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有一条消息，是许知之七点零二分发的。
　　“姐姐，今天不要出门了，垂垂帮我看着姐姐。”后面还跟着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兔子瞪着眼睛的表情。
　　钱浅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这小家伙，还管起自己来了。
　　她打字回复：“知道了，许大夫。”
　　放下手机，她又躺了一会儿，抱着垂垂，看着天花板。
　　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窗帘的缝隙里爬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尾，落在她身上。
　　暖暖的。
　　那天之后，慢慢的，钱浅发现家里多了几瓶沙丁胺醇吸入气雾剂。
　　先是画室的柜子上，柜子最显眼的地方摆着那瓶蓝色的药剂。
　　然后是厨房，柳姨有一次问她是什么？
　　钱浅走过去一看，果然又是一瓶，再然后是客厅的茶几的抽屉里，玄关的鞋柜上。
　　晚上，她问许知之，“只只，家里怎么到处是药？”
　　许知之窝在沙发上看书，闻言抬起头，看着她，“万一你哮喘犯了，身边没有人怎么办？”
　　她说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多放几瓶，不管你在哪儿都能拿到。”
　　钱浅看着她，那张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认真地看着她，好像在问“有什么问题吗”。
　　钱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走过去，在许知之旁边坐下，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许知之被揉得有点懵，抬起头看她，“姐姐？”
　　钱浅摇摇头，“没什么。”
　　许知之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看书，钱浅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窗外有风吹进来，初夏的风，暖暖的，带着一点点栀子花的香气。
　　孩子长大了，也会照顾人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五月飞絮终于散了，六月的阳光开始变得浓烈。
　　街边的梧桐叶子长得茂密起来，绿油油的，遮出一片一片的阴凉。蝉鸣声一天比一天响，从早到晚，吵吵闹闹的。
　　许知之长开了。
　　钱浅是某天突然发现这件事的，那天许知之从外面回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钱浅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这孩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稚态褪下去一些，虽然看起来还是软糯可爱的，但下巴的线条开始变得清晰，个子又窜了一截，站在那儿，已经快有钱浅高了。
　　和刚来的时候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人。现在她站在阳光下，马尾高高的，眼睛里亮亮的，整个人像一棵抽了条的柳树，青青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钱浅想起这孩子，游泳已经比自己游得快了。
　　上周日陪她去游泳，她说：“姐姐，我们比一下？”
　　钱浅看着她，“你确定？”
　　许知之点点头，然后她就输了。
　　那孩子游得又快又稳，姿势标准，换气顺畅，游完上来，许知之趴在她旁边的池边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冲她笑。
　　“姐姐，我赢了。”
　　钱浅看着她那张得意的笑脸，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厉害。”
　　许知之笑得更开心了。
　　钱浅想着这些，心里的成就感满满。
　　许知之，像一盆花，在她手里一天一天的长。
　　看着那些变化，从瘦弱到健康，从沉默到爱笑，从小心翼翼到理直气壮，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六月的苏州，热得让人发懒，闷闷的，黏黏的。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没什么精神。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里烦躁。傍晚的时候稍微好一点，太阳下去了，风里开始有一丝丝凉意，但那凉意也是潮潮的，黏黏的。
　　学校里的日子更难熬。下午第一节课，是最难熬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人身上，热烘烘的。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平平的，缓缓的，像催眠曲。
　　好多同学都趴下了。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醒过来一些。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拿着水杯去接水，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聊天。
　　许知之也站起来，拿着水杯往外走，接完水回来，她发现林妍还趴着，但没睡，在叹气。
　　“怎么了？”许知之坐下，问她。
　　林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前面。
　　许知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宁朵的座位，宁朵背对着她们，正和旁边的女生说话。
　　“朵朵跟我生气了。”林妍说，声音闷闷的。
　　许知之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妍把桌上的试卷往她面前一推。
　　许知之低头看了一眼。数学试卷，刚发的，上面用红笔写着92。
　　确实是考砸了，林妍平时数学不是很差。
　　“就因为这个？”
　　林妍点点头，“她说我最近不好好学习，就知道想那些有的没的。”
　　许知之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妍看着她桌上那张满分的卷子，“我跟你说这个干嘛。”
　　林妍叹了口气，“你这种学霸，哪懂我们普通人的烦恼。”
　　许知之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林妍忽然开口，“知之，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有啊。”
　　林妍听了，立刻好奇起来，“谁？快说说。”
　　“我喜欢我妈妈，姐姐，垂垂……”
　　林妍看着一脸天真的许知之，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无语的问，“垂垂是谁？”
　　“垂垂是姐姐给我买的兔子玩偶，手感可好了……”
　　林妍是真的翻了白眼，“兔子？我说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她喜欢妈妈，妈妈不在了，喜欢姐姐……姐姐很好。
　　那张脸总是淡淡的，偶尔笑起来的时候梨涡会露出来一点点，很浅，很轻。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是淡淡的，不高不低，画画的时候最专注，睫毛微微垂着。
　　晚上抱着她睡觉的时候，身上香香的，软软的，让人很安心。
　　钱浅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她想一直跟姐姐生活在一起。
　　“知之？”林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许知之回过神，发现林妍正看着她。
　　“发什么呆呢？”林妍问。
　　许知之摇摇头，“没什么。”
　　林妍看着她，忽然说：“你没发现五班那个高宇航，总看你吗？”
　　许知之想了想，“发现了啊。”
　　林妍愣了一下，“发现了？那你就没觉得有什么？”
　　许知之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他应该是不服吧。”
　　林妍：“……不服？”
　　“嗯。”
　　许知之点点头，“他应该是想打败我。”
　　高宇航是五班的一个男同学，成绩也很好，年级排名一直在前五，但有许知之在，他从来没拿过第一。
　　林妍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知之，你还没开窍呢。”
　　许知之看着林妍。
　　林妍看着她那副懵懵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再解释。
　　许知之比班里大多数同学都小一岁，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这一年她长得很快，已经快要有姐姐高了，等再过一年，应该就能和姐姐一样高了。
　　“林妍，要不要我帮你？”
　　林妍抬起头，“帮我什么？”
　　“数学。”许知之指了指她桌上的卷子，“帮你往上提一提，让宁朵早点搭理你。”
　　“真的？”
　　许知之点点头。
　　林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谢谢！知之你就是我亲姐！”
　　九月份，许知之上高二了，长高了，长开了，站在那儿，已经是个大姑娘的模样了。
　　钱浅在许知之书桌上看见高等数学，普通物理学……那些她翻起来就头疼的书。
　　这孩子，以后到底会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呢？
　　晚上，许知之放学回来，照例窝在钱浅身边，开始讲一天的事。
　　这是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
　　钱浅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
　　今天许知之提到：“姐姐，今天我又遇到那个叔叔了。”
　　钱浅扭头看她。
　　“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
　　许知之想了想，“在小区门口那个，东西掉了，我帮他捡起来的那个。”
　　钱浅皱起眉头，上周一，许知之回来也讲过这件事。
　　又是周一。
　　又是同一个人。
　　“只只，”钱浅开口，“那个人长什么样？”
　　许知之比划了一下，“四五十岁吧，有点胖，穿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有点少。”
　　九月的傍晚，钱浅带着许知之在楼下的广场上乘凉。
　　广场上人不少，有遛狗的，有带小孩玩的，有三三两两坐着聊天的。
　　许知之坐在钱浅旁边，两人喝着刚从便利店买的酸奶。
　　钱浅看见了那个人，确实像许知之描述的一样，四十多岁样子，一个秃头的胖子，穿着一件灰色T恤，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低头看着手机。
　　钱浅心里骂了一句，“不要脸的老东西。”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开始往这边走，走到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啪”的一声。
　　他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了，是一个黑色的包，不大，掉在人行道上。
　　旁边正好有一个女孩经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她弯下腰，准备帮那个人捡起来。
　　就在这时候，几个人忽然从旁边冲出来，动作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把那个人按住了。
　　“别动！警察！”
　　广场上的人都愣住了，许知之也愣住了。
　　那个人被按在地上，挣扎着，嘴里喊着什么。警察亮出证件，把他铐起来，从那个黑色的包里翻出一些东西，小小的摄像头，还有别的什么，许知之没看清。
　　周围慢慢围过来一些人，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偷拍的，抓了好几天了。”
　　“这人是变态吧？”
　　“专门拍小姑娘的，恶心死了。”
　　许知之听着那些话，慢慢明白过来，她转过头，看着钱浅。
　　钱浅也看着她。
　　“姐姐……”许知之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钱浅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没事了。”
　　警察把那个人带走了，广场上的人群慢慢散去，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两个人回了家，进了门，许知之换了鞋，坐在沙发上，还懵懵的。
　　钱浅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许知之接过水，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警察怎么会……”
　　“我报的警。”
　　钱浅在她旁边坐下，声音淡淡的，“上周你跟我说又遇到这个人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许知之看着她。
　　“每周一都能遇见，每周一东西都掉地上，周一有升旗仪式，你们学校要求穿裙装校服，这不可能是巧合。”
　　许知之听着，心里慢慢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一直以为自己每天回来讲的流水账，钱浅都没怎么听呢。
　　“只只。”
　　钱浅看着她，认真地说，“遇到这种事，不要怕，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许知之看着她。
　　“该感到羞耻的是那些脏东西，法律就是用来保护自己的。”钱浅说，声音稳稳的。
　　许知之听着，眼眶忽然有点热，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钱浅总是这样，一点一点的教她，教她画画，教她怎么看这个世界，教她怎么保护自己，告诉她想要的就要去争取。
　　她想起前段时间的事。
　　那次跟钱浅去逛街，橱窗里摆着一个手办，她很喜欢，看了很久。
　　钱浅在旁边，问了一句，“喜欢？”
　　她摇摇头，“没有，随便看看。”
　　后来再路过那家店，那个手办已经卖掉了，她站在橱窗前，看着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心里有点失落。
　　钱浅在旁边跟她说，喜欢的东西不主动说，不去争取，很可能下次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在心里记下想要就要去争取。
　　钱浅虽然那样说，但没过几天，她还是在书桌上看见那个手办。
　　她跑出房间，钱浅正坐在客厅里，翻着一本画册，脸上淡淡的，头也没抬，只是说：“下次想要的东西不主动说，就没有了哦。”
　　许知之跑过去，抱住钱浅的胳膊，“谢谢姐姐。”
　　现在，她坐在沙发上，听着钱浅说那些话，又想起那个手办。
　　“只只？”钱浅看她发呆，叫了一声。
　　许知之回过神，看着她。
　　“吓着了？”
　　许知之摇摇头，“没有。”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九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已经不那么热了，带着一点点凉意，是夏天快要结束的征兆。
　　许知之靠在钱浅身边，忽然觉得，这半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但不管发生什么，姐姐都在，那就什么都不怕。
　　第二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不许说我们浅浅不靠谱了奥
ps:都说春天身体好的发情，身体不好的发病，小作者可能在发神经病，心理委员我不得劲儿


第二十五章 应县木塔
　　国庆节前一周，钱浅告诉许知之，要带她去山西。
　　“山西？”许知之放下手里的笔，“去干嘛？”
　　“看画展。”
　　钱浅靠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我老师说的，那边有个画展值得看，顺便带你出去转转。”
　　许知之开始期待了，“去几天？”
　　“四五天吧，看你表现。”
　　许知之立刻坐直了，“我表现一直很好。”
　　钱浅笑了，没说话，转身走了。
　　许知之冲着她的背影喊：“姐姐，我收拾什么衣服？”
　　“自己看着办。”
　　许知之弯了弯嘴角，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但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了。
　　山西，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九月三十号晚上，两个人从南京飞往太原。
　　飞机起飞的时候，许知之趴在窗户上，看着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那些灯光慢慢变成一片星星点点，她看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靠回椅背上。
　　钱浅在旁边翻着杂志，“第一次坐飞机？”
　　许知之点点头，“嗯。”
　　“紧张吗？”
　　“不紧张。”
　　飞机在云层上飞行，窗外是黑沉沉的天，偶尔能看见几颗星星，亮亮的，远远的。
　　她忽然想起妈妈，妈妈以前说过，等她大一点，带她去很多地方……
　　她侧过头，看着旁边的钱浅，钱浅还在翻那本杂志，许知之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走出机场的那一刻，许知之就感受到和苏州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空气不一样。苏州的空气是湿的，软软的，吸进去像含着一口水，这里的空气是干的，爽利的，吸进去清清爽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钱浅在旁边看着她，“干嘛呢？”
　　“感受一下，这里的空气和苏州不一样。”
　　钱浅笑了，“走吧，去酒店。”
　　车子往市区开，许知之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景。那些建筑，那些街道，都和苏州不一样，街边的树也不一样，叶子没那么密，枝丫伸得更高。
　　这座陌生的城市，正在她眼前慢慢铺开。
　　第二天下午，她们去看了画展。
　　画展在一个美术馆里，来的人不少。钱浅的老师也来了，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钱浅。”老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
　　钱浅笑了笑，“老师也瘦了。”
　　老师摆摆手，“老啦，瘦不瘦都一样。”
　　她看向站在钱浅身后的许知之，“这小姑娘是谁？”
　　“我妹妹，带她来看看。”
　　老师看了许知之几眼，点点头，“有灵气。”
　　许知之乖乖的打招呼。
　　画展看完，遇到几个一起来看展的同学，有人张罗要聚聚，钱浅答应了，同学们有带着男女朋友的，嘱咐着大家把家属都带上。
　　晚饭订在离美术馆不远的一家餐厅。山西菜，包厢很大，一张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
　　钱浅带着许知之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当年一起学画的同学，有的多年没见，有的偶尔在圈子里碰过面。
　　看见钱浅进来，几个人站起来打招呼。
　　“钱浅！好久不见！”
　　“哎呀，钱浅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钱浅笑着应着，在空位上坐下，许知之挨着她，乖乖坐着，不说话。
　　菜一道一道上来，醋香浓得很，面食花样多，许知之好多都没见过。
　　席间聊着天，聊画展，聊圈子里的事，聊这些年谁怎么样了。
　　“小孟现在做什么呢？”有人忽然问。
　　桌上安静了一秒，有人看向钱浅，“钱浅，你知道吗？”
　　钱浅摇摇头，“不太清楚。”
　　另一个人说，“当年孟溪云天天跟着钱浅，画风都跟着学。”
　　“好像去年就没她消息了。”
　　有人看着钱浅，“钱浅，你是去年结婚的吧？”
　　钱浅点点头，“嗯。”
　　“哎呀，当年班上最不爱理人的班花，居然结婚这么早。”
　　一个女同学笑着说，“我们还以为你会一直单身呢。”
　　钱浅笑了笑，没说话。
　　许知之在旁边听着，孟溪云是谁？她看了看钱浅，钱浅面无波澜。
　　中途钱浅起身去洗手间，许知之也一起去。
　　从洗手间出来，许知之先往回走，拐角处，有人在抽烟聊天，是刚刚一起吃饭的两个男生，“钱浅现在混得不错啊，听说画卖得挺好。”
　　“可不是嘛，吴老师当年最疼她，说她有天分。”
　　“天分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为了钱早早嫁人。”
　　“婆家很有钱的，不然她能那么快出头？”
　　“也是，不过她那张脸确实让人有征服欲，当年班上男生追她，她理都不理，现在想想，人家早就想好了。”
　　“哈哈哈，所以说嘛，什么天分不天分的……”
　　许知之听不下去了，她刚要过去，手腕忽然被拉住了。
　　她回头，钱浅站在她身后。
　　饭局散了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回到酒店，许知之一直闷闷的。
　　酒店房间很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许知之躺在自己床上，抱着手机，但什么也看不进去。
　　钱浅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见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还生气呢？”
　　许知之坐起来，看着她，钱浅穿着浴袍，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继续擦头发。
　　许知之看着她，开口，“姐姐，他们那么说你，你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
　　钱浅语气淡淡的，“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说去吧。”
　　许知之看着她，“可是……被朋友这样议论，不难过吗？”
　　钱浅放下毛巾，看着她，“谁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了？只是刚好都来看画展，一起吃个饭而已。”
　　钱浅继续说，“而且他们说的也没错，我确实早早就结婚了，这是事实。”
　　许知之听着，心里有很多话想问，她很想问钱浅为什么会嫁给许墨阳？但她还是忍住了。
　　不知为什么，她看着钱浅那张淡淡的脸，忽然有点心疼。
　　钱浅见她发呆，又说：“只只，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人的话内耗。”
　　许知之看着她。
　　“除了浪费时间和消耗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许知之点点头，“记住了。”
　　钱浅收拾好躺了下来，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许知之侧过身，看着钱浅。
　　钱浅躺在自己床上，拿着手机看，昏黄的床头灯光照在她脸上，许知之就那样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钱浅忽然放下手机，扭头看她，“还想呢？”
　　许知之下意识地想摇头，但又停住了，她看着钱浅，“姐姐，他们说的那个小孟，是你的好朋友吗？”
　　钱浅沉默了几秒，“曾经是，后来不怎么联系了。”
　　许知之看着她，等她说下去，但钱浅没说。
　　“好啦，快睡吧，明天看完画展，我们去别的地方转转。”
　　许知之点点头，“好，姐姐晚安。”
　　她躺回去，盖好被子，闭上眼睛，但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看着对面的床。
　　钱浅已经放下手机，侧过身，背对着她。
　　许知之看着那个背影，小声说：“姐姐，他们就是嫉妒你画画画的好。”
　　钱浅没动，也没说话，但许知之看见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第二天，她们又看了一场画展。
　　钱浅有时候站在一幅画前，能站很久，许知之跟在她旁边，也学着看。
　　钱浅偶尔会给她讲，“你看这幅的光，是从左边打过来的，所以阴影在这里。”
　　“这幅的颜色用得大胆，但放在一起很和谐。”
　　“这幅的笔触很自由，你看这些线条……”
　　许知之听着，偶尔也会说几句。
　　“我喜欢这幅。”她指着一幅画，“颜色暖暖的，看着很舒服。”
　　钱浅看了看，点点头，“嗯，是不错。”
　　许知之说：“可是它旁边的那个，我就不太喜欢，太暗了，看着有点闷。”
　　钱浅笑了，“正常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和理解。”
　　从画展出来，已经下午了。
　　两个人去吃了当地的刀削面，面馆不大，人很多，热气腾腾的，那碗面端上来，满满一大碗，上面盖着厚厚的臊子，香得很。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在山西转了转。
　　她们去了壶口瀑布，站在黄河边，许知之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那水是黄的，从天边奔涌而来，浩浩荡荡的。到了那个口子，突然收窄，水势猛然跌落，轰隆隆地砸下去，激起漫天水雾。那声音震耳欲聋，说话都听不见，只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抖，胸腔在震，整个人都被那气势裹着，动弹不得。
　　许知之站在栏杆边，看着那奔腾的黄河水，忽然想起苏州的那些河。
　　苏州的河是安静的，软软的，小船在上面摇啊摇，船娘的歌声悠悠的。
　　黄河不一样，黄河是吼的，是冲的，是一往无前什么都不管的。
　　她扭头看钱浅。
　　钱浅也看着那水，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那张淡淡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知之忽然觉得，姐姐也像这水。
　　平时看着淡淡的，柔柔的，但心里有一股劲，谁也挡不住的那种。
　　第三天，她们去了应县，看了应县木塔。
　　那座塔远远就能看见，立在平地上，灰扑扑的，高高的，和周围那些低矮的建筑比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走近了，许知之仰起头，看着那座塔。
　　好高，高得她脖子都仰酸了，还没看到顶，那些飞檐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了很多层，每一层的檐角都微微翘起，像要飞起来。
　　钱浅请了讲解，许知之一边听，一边看。
　　“……全塔没有使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结构咬合支撑……”
　　许知之她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木构，那些像莲花一样盛开的斗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震了一下。
　　没有铁钉，全靠木头咬合，在风雨里站了千年，经历过那么多大地震，还在这里。
　　她绕着塔走，一边走一边看。那些木头的颜色已经旧了，灰灰的，但那些榫卯的痕迹还在，那些咬合的地方还在，那些千百年前被工匠们一点点凿出来的痕迹还在。
　　她站在塔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斗拱。
　　一朵一朵，像莲花。
　　一重一重，像浪花。
　　在那层层叠叠的木构里，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工匠，那些千百年前的人，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怎么知道这样咬合就能站一千年？他们怎么知道什么样的木头能扛住风雨，什么样的结构能扛住地震？
　　他们是不是也像她这样，站在这里，仰着头，看着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许知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钱浅站在她旁边，没说话，看着她，看着她眼里慢慢亮起来的光。
　　从木塔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人在应县县城里散步。
　　山西的十月，晚上已经很凉了。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和苏州那种湿润的凉完全不一样。
　　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知之走在钱浅旁边，一直没说话。她还想着那座塔，想着那些斗拱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样子。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姐姐，这座塔好神奇。”
　　钱浅偏头看她。
　　“一千年。”
　　许知之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一千年前的人看它，是这样。一千年后的人看它，还是这样。中间那么多事，它都还在。”
　　“喜欢？”
　　许知之点点头，“嗯，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忽然想……想知道它是怎么建起来的，想成为那种人，那种能造出存在一千年东西的人。”
　　钱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只只，你知道这座塔是谁重新发现的吗？”
　　“讲解有讲是梁思成，他还给妻子林徽因写信感慨初见木塔时的震撼。”
　　钱浅点点头，她知道许知之那过目不忘的记性，“我读书的时候就很喜欢林徽因，她和梁思成一起，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发现了应县木塔，发现了佛光寺，做了很多很多事，没有他们，这些古建筑可能早就被遗忘了。”
　　她顿了顿，“但是很多人提起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这些。”
　　许知之看着她。
　　钱浅说，声音还是很淡，“想到的是那些真假难辨的风流韵事。徐志摩，金岳霖，谁喜欢她，她喜欢谁，谁为她终身不娶……这些东西，比她的成就、她的贡献、她走过的那些路，更广为流传。”
　　“那些故事里，她不是她自己，是别人的缪斯，是别人的念想，是别人故事里的一个角色。”
　　她们又走进一盏路灯的光里，钱浅的脸被照亮了，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她转过头，看着许知之，“只只，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公平。”
　　许知之看着夜色里的钱浅。
　　“尤其是对女性。”
　　她们走过一盏路灯，又走进一段暗一点的路，钱浅的脸在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在夜色里飘着。
　　第二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一起旅行
钱浅不仅教只只画画，也在教她如何看这个世界


第二十六章 志向
　　“但只只，你是谁，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也只有你自己说了算。”
　　风吹过来，凉凉的，许知之忽然开口，“姐姐。”
　　“嗯？”
　　“那你呢？”
　　钱浅脚步顿了一下，“我怎么了？我就是一个喜欢画画的普通人。”
　　许知之认真地问：“明明不是那两个人说的那样……”
　　听见小姑娘还在介意这个，钱浅笑了，“我卖幅画够他们吃半年的，跟这样的人计较好没意思的，就像只只说的，他们就是嫉妒。”
　　听见钱浅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许知之忍不住笑。
　　前面是一段上坡路，坡度不大，但有点长，路灯的光从坡顶洒下来，把整条路照得昏黄黄的。
　　许知之快走几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倒着往后走。
　　钱浅看着她，“干嘛呢？”
　　许知之倒着走，“听你说话呀。”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叮嘱她，“小心摔倒。”
　　“不会。”
　　许知之看着她，路灯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那张脸还是淡淡的。
　　她忽然说：“姐姐，你对我来讲才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钱浅看着她，许知之倒着走在她前面，看着她，认真地说：“你教我的那些，你告诉我的那些，你带我来看的这些，我都会记得，以后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知道我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我也知道你是谁。”
　　钱浅看着她，没说话。
　　坡有点长，许知之她伸出手，递向钱浅。
　　“姐姐，我拉着你。”
　　钱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在路灯下白白的，她伸出手握住了。
　　许知之拉着她，一步一步往坡上走，她面朝着钱浅，眼睛一直看着她，钱浅被她拉着，跟在她后面。
　　“看路。”钱浅说。
　　“姐姐帮我看。”许知之说。
　　钱浅笑了不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手拉着手，走过那段上坡路。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坡道上，交叠在一起。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掌心是暖的。
　　苏州的秋天短得像一个转身，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匆匆忙忙地往冬天奔去。
　　从山西回来之后，许知之的书桌上开始出现一些新书。
　　钱浅起初没太注意，这孩子太爱看书了，只是某天路过她房间，瞥见那摞高高的书本里，多了几本新书。
　　封面花花绿绿的，印着些建筑图片，她以为是许知之随便翻翻的课外读物。
　　后来发现不止一本，《外国建筑史》《中国建筑史》《建筑空间论》……
　　还有几本更厚的，钱浅连名字都记不住，只记得封面上有“建筑”两个字。
　　晚上，从学校回来的许知之放好东西，从房间里出来，走到钱浅面前，郑重其事地说：“姐姐，我想好了。”
　　钱浅闻言抬起头，“想好什么？”
　　许知之在她旁边坐下，认真地看着她，“我要学建筑。”
　　钱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知之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大学，我要学建筑专业。”
　　钱浅点点头，“听见了，那你想考哪所大学？有计划了吗？”
　　许知之点点头，“有目标了。”
　　“哪儿？”
　　“济云大学。”
　　济云大学，在上海，很好的大学，分数线高的吓人。
　　钱浅看着许知之，“为什么选这个？”
　　许知之眨眨眼，“不好吗？”
　　“不是。”
　　钱浅说，“但以你现在的成绩，清北都很有希望，为什么偏要去济云？”
　　许知之看着她，理所当然地说：“因为近啊。”
　　钱浅没反应过来，“近？”
　　“嗯。”许知之点点头，“上海离苏州很近，高铁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我可以经常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可以经常回来陪你。”
　　钱浅看着她，伸手揉了揉许知之的头。
　　“只只，姐姐不是跟你说过吗？”
　　她看着许知之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爱人有先后顺序，一定要先爱自己，不用想着考虑我。”
　　许知之没躲，任由她揉着，“我知道。”
　　钱浅看着她，等她说下去，许知之想了想，开始给头头是道的给她分析。
　　“第一，济云的建筑学在全国排名领先，在国际上也有影响力，我想学建筑，它是最适合我的选择之一。”
　　钱浅点点头。
　　“第二，它在上海，离苏州近。我可以经常回来，见到姐姐。”
　　许知之顿了顿，“一想到很长时间见不到你，我就很难过，所以这也是为自己考虑。”
　　钱浅听着没说话。
　　“第三，上海和苏州气候差的不多，我不用重新适应。不像北方，冬天那么干，那么冷，我可能会不习惯。”
　　她说完，看着钱浅，眼睛亮亮的。
　　“姐姐，你看，每一条都是为自己考虑。第一条是为了我的未来，第二条是为了我的心情，第三条是为了我的身体，没有一条是为了别人。”
　　钱浅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而且还说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让人没法反驳。
　　她看着许知之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躲在角落里，瘦瘦小小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任何人。
　　现在她坐在这里，条理清晰地跟她分析自己的人生选择，钱浅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她想起刚才许知之说的那些话，“一想到很长时间见不到你，我就很难过。”
　　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她知道许知之会长大，会有自己的人生，会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从来不想把这孩子绑在身边，从来不想让她因为感激或依赖而放弃什么。
　　她想要她自由，想要她飞得高高的，远远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这段路上陪她一程。
　　这是一场漫长而温情的告别，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是此刻，听到许知之这样直白的话语，她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姐姐？”许知之见她发呆，叫了一声。
　　钱浅回过神，看着她。
　　许知之凑近了一点，“你在想什么？”
　　钱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在想只只真的长大了。”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跟姐姐讲道理一套一套的了。”
　　许知之被她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本来就是有道理。”
　　钱浅松开手，笑了。
　　“行，有道理。济云就济云，你自己想好就行。”
　　许知之弯了弯嘴角，靠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胳膊，“我就想离你近一点。”
　　钱浅低头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只只。”她开口。
　　“嗯？”
　　“你现在是大姑娘了。”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
　　钱浅笑着说：“怎么反倒越来越黏人了？”
　　许知之看着她，理直气壮地说：“黏人怎么了？黏人有罪吗？”
　　钱浅被她问住了。
　　许知之继续说：“我又不黏别人，就黏你，不行吗？”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许知之满意地又靠回她肩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夜来得早。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许知之把头抵在钱浅肩膀上。
　　“姐姐。”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说，让我不要背着任何人的期待。”
　　钱浅没说话。
　　“那反过来，你也一样。”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里亮亮的。
　　“你也不要有压力，我选什么学校，是我自己想好的，完全是为了我自己，你不要觉得……好像我为了你牺牲什么，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却很认真，“姐姐，你也是自由的。”
　　钱浅看着她，没说话。许知之坐在光里，脸上的表情那么认真，眼睛很亮，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春节很快又到了。
　　这一年，钱浅带着许知之去邱家吃了顿饭，坐了坐就回来了，谷青筠还是老样子，话里话外想打听许家那边的事，钱浅敷衍着，没多说。
　　吃完饭，钱浅就带着许知之告辞了。谷青筠送到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钱浅没回头。
　　许知之十六岁了。她生日那天早上，钱浅还没完全醒过来，就感觉有人在拉她的被子。
　　“姐姐，姐姐！”
　　钱浅睁开眼，看见许知之站在床边，穿戴得整整齐齐的，一脸兴奋。
　　“怎么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姐姐起来！”许知之继续拉她，“快点起来！”
　　钱浅被她拉得没办法，只好坐起来，“起来干嘛？火烧房子了？”
　　许知之拉着她的手，“来，跟我来。”
　　钱浅被她拉着下了床，一路拉到客厅。
　　穿衣镜子前，许知之松开她的手，站在她旁边，挺直了背。
　　“姐姐，你看！”
　　钱浅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许知之站在她旁边，肩膀和她齐平，头顶也和她齐平，两个人站在镜子前，一般高。
　　钱浅有点恍惚。
　　“姐姐，我跟你一样高了！”许知之笑得眉眼弯弯的，早起她刚量了身高，语气里全是得意。
　　钱浅看着她，伸出手，比了比两个人的头顶，确实，平齐的。
　　“嗯，”她点点头，“一样高了。”
　　许知之开心得不行，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我还会长的！以后肯定比姐姐高！”
　　钱浅困的迷糊，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行，你长，长成巨人。”
　　许知之才不管她说什么，继续拉着她的手晃。
　　柳姨在厨房里做早餐，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两个人站在镜子前。
　　“知之真的长得好快，”
　　柳姨擦着手走过来，“前年刚来的时候，才到姐姐这儿吧？”
　　许知之点点头，“嗯！那时候姐姐可高了，我都得仰着头看她。”
　　柳姨笑着说：“现在不用仰了，平视了。”
　　许知之美滋滋的，“是姐姐把我养得好。”
　　她又看向柳姨，“也是柳姨做饭好吃。”
　　柳姨被她哄得合不拢嘴，“哎呦，这小嘴甜的。”
　　许知之嘿嘿笑，钱浅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弯着。
　　这孩子，不光长个子，刚来的时候话都不敢大声说，现在特别会哄人开心了。
　　许知之拉着钱浅的手，还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姐姐，你看我们像不像姐妹？”
　　钱浅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点点头，“像。”
　　许知之更开心了，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冲着镜子笑。
　　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还带着睡意，一个笑得眉眼弯弯，一般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钱浅忽然想起那年五月，殡仪馆里的阴凉。
　　那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两年后，她会和这个从人群角落里捡来的孩子，这样站在镜子前。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
　　年前那阵子，钱浅去了许家两趟。
　　许书义心脏病犯了，挺凶险的，在抢救室里待了好几个小时才出来。
　　第一趟去的时候，许书义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得很，嘴唇都没什么血色。看见钱浅进来，他眼睛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什么力气。
　　后来听人说，许书义这次犯病，跟生意上的事有关系。好像是他弟弟许书礼一家捅了什么篓子，让他去擦屁股，气得够呛，她没细问，也不想知道。
　　不过确实有段时间没见到许墨轩出来晃悠了，以前许家有什么事，他总往前凑，话多，酒也多，最近几次去，都没看见他。
　　谷青筠那边也没再提起。
　　第二趟去，是年前几天，许书义出院了，在家休养。
　　那天许书义精神好了一点，跟她说了会儿话，说他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说许家的那些事……
　　钱浅听着，偶尔应一句。
　　许书义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墨阳要是还在就好了。”
　　钱浅没说话，她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只是有时候，看着躺在床上虚弱的许书义，她会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个老人真的撑不住了，许家这么大的产业，谁能替他撑起来呢？
　　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觉得自己真是闲的。
　　关她什么事呢。
　　第二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个子蹿起来啦，故事也来到了10万字


第二十七章 春风里
　　苏州的春天，又来了。
　　春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暖意，吹开了街边的玉兰，吹绿了河边的柳树，也吹来了那恼人的飞絮。
　　钱浅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几棵梧桐树冒出的新芽，心里想着，又到了该戴口罩的季节了。
　　许书义的身体，倒是跟着春天一起好转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听到许书义好转的消息，她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因为这个老人确实对她不错。
　　也许是因为他是许家难得的好人。
　　又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想看见一个老人倒下之后，许家那些牛鬼蛇神跳出来抢食的样子。
　　不管怎样，他好转了，挺好。
　　四月底的时候，许知之开始忙起来了。
　　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她报了建筑模型设计的方向，选题是应县木塔的局部复原模型。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许知之的房间里开始堆满各种东西。
　　小木块，小锯子，小锉刀，砂纸，胶水，还有一堆钱浅叫不上名字的工具。
　　书桌上摊满了图纸，有她自己画的，有从网上下载打印的，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角度。
　　钱浅有时候会去她房间看看。
　　那些小木头块，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慢慢有了塔的模样。一层层的斗拱，像莲花一样绽开，一根根的木条，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许知之做得很慢，很细。
　　每一块木头都要打磨很久，用砂纸一遍一遍地磨，磨到边缘光滑，磨到表面平整，每一处榫卯都要反复试，试到能严严实实地咬进去，不松不晃。
　　“这得做到什么时候？”有一次钱浅问。
　　许知之头也不抬，“快了快了。”
　　钱浅看着她那副专注的样子，没再说话，这孩子做起事来，真的是全神贯注。
　　晚上，钱浅去她房间送牛奶，看见她还在那儿摆弄那些小木块，台灯的光照着她，睫毛微微垂着，眼神专注得很。
　　钱浅走过去，把牛奶放在桌上，“把牛奶喝了。”
　　许知之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钱浅站在旁边，看着她把一根小木条嵌进另一根的凹槽里，试了试，紧了，又取出来，拿起砂纸继续打磨。
　　“只只。”钱浅忽然开口。
　　“嗯？”
　　钱浅指了指她的手，“手伸出来我看看。”
　　许知之愣了一下，乖乖把两只手伸出来。
　　钱浅握住她的手腕，低头看，那双原本细嫩的手，现在多了好几道小小的伤口。
　　有的在指尖，是被刀划的，细细的一条，有的在指腹，是被砂纸磨的，红红的，还有一道在虎口，稍微深一点，贴着创可贴。
　　钱浅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伤口。
　　许知之有点心虚，想把收回来，“没事的姐姐，做模型嘛，难免的……”
　　钱浅拉着她的手没放，“过来。”
　　许知之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翻出碘伏、棉签、创可贴，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钱浅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她的手，开始给她消毒。
　　动作很轻，但许知之还是吸了一口气——碘伏碰到伤口，有点疼。
　　钱浅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但许知之看懂了——活该。
　　许知之瘪瘪嘴，没敢吭声。
　　钱浅低下头，继续给她消毒，“怎么跟那些小木头一样，把自己弄出这么多伤口。”
　　语气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的，但许知之知道，这是姐姐在心疼她。
　　她看着钱浅认真的侧脸，看着她给自己涂碘伏的动作，那么轻，那么小心。
　　“姐姐。”她开口。
　　“嗯？”
　　“就像你啊。”
　　钱浅抬起头，看着她。
　　许知之继续说：“明明这个季节飞絮那么多，还是要为了画画跑出去。”
　　钱浅看着她，没说话。
　　许知之弯了弯嘴角，眼睛里带着一点得意，“所以姐姐别说我，你自己也一样。”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
　　这孩子，现在真是厉害了，每次说话都头头是道的，让自己无可反驳。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给许知之消毒，把该涂的地方都涂好，然后拿起创可贴，小心翼翼地给她贴上。
　　许知之看着她动作，嘴角弯得更开了。
　　“笑什么？”钱浅问。
　　许知之摇摇头，“没笑什么。”
　　钱浅看着她，伸出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这孩子，明明自己忙得要死，还要惦记着她，知道这个季节她的哮喘容易发作，每天放学回来，她放下书包的第一件事，不是回房间写作业，也不是去看她的模型，而是先在屋里转一圈。
　　转完一圈，她才放心地回房间。
　　钱浅起初没注意，后来发现了好几次。
　　有一次，她故意把画室柜子上的气雾剂收起来了。许知之回来转了一圈，脸色就变了，跑过来问她：“姐姐，你今天是不是发病了？”
　　钱浅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把药瓶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这儿呢。”
　　许知之接过药瓶，看了看，又抬头看她，“姐姐你吓我。”
　　钱浅看着她，许知之每天回来问自己今天好不好，又通过药瓶的位置有没有变化，来确认自己没有骗她。
　　她看着许知之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
　　“只只，你是侦探吗？”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还有若有若无的花香。客厅里只开着落地灯，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暖融融的。
　　去年那场联展之后，钱浅在圈子里倒是多了不少好评。
　　有名家评论说她的画笔触细腻如丝，色调温润如玉，于平淡处见真情，于细微处见功力。
　　钱浅的画就是这样的，有一种安静的张力，她的画里有江南的魂，不是那种刻意的，是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湿润的，柔软的，淡淡的，像晨雾，像细雨，像黄昏时分从河面上飘过的风。
　　这段时间，找她订画的人多了起来。
　　还有画廊想跟她签约。钱浅挑着接了一些，不太累的，有感觉的，其他的都推了。
　　上周，有一家策展公司联系她，想办一次个人作品展。
　　钱浅还在考虑。
　　办展是好事，能把自己的作品集中展示出来，也能让更多人看到。但是办展也累，要选作品，要定主题，要跟策展人反复沟通，要应付各种应酬……
　　想想就好累，她决定再想想。
　　学校里，日子照常过。
　　高二下学期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墙上的倒计时牌一天一天地翻，老师们的话一天比一天多，课间的打闹声却一天比一天少。
　　下午的数学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暖洋洋的，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声音平缓，像催眠曲。
　　许知之原本正专注地记笔记，感觉到旁边的动静，林妍正低着头，课桌里藏着一本翻开的漫画书，看得入神。
　　许知之用手肘碰了碰她。林妍的数学成绩好不容易提了上来。
　　林妍抬起头，用口型说：“马上马上。”
　　许知之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她余光瞥见数学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教材，一边讲一边在过道里慢慢走。
　　她又碰了碰林妍。
　　林妍抬头，看见老师正往这边走，脸色瞬间变了。她手忙脚乱地想合上书，但老师已经走近了。
　　许知之看着她那副惊慌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从林妍课桌洞里把那本漫画书拿出来，放进了自己的书桌里。
　　数学老师在林妍这转了一圈又回到讲台上。
　　林妍松了口气，“知之，救命恩人！”
　　林妍往前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完了完了，朵朵在看我。”
　　许知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宁朵正回过头，看了林妍一眼，林妍心虚地低下头，假装在翻书。
　　许知之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林妍平日里酷得很，但被宁朵治的死死的。
　　“还笑。”林妍小声嘟囔，“我都快死了。”
　　许知之忍着笑，“她只是看你一眼，又没说什么。”
　　“那眼神比说什么都可怕。”林妍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
　　四月底的夜晚，已经开始有夏天的感觉了。
　　许知之还在房间里鼓捣着那个模型。
　　底座，第一层，第二层……那些斗拱层层叠叠，咬合在一起，稳稳当当。
　　快了，快要完成了。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了。
　　钱浅端着两杯热牛奶进来。
　　“歇会儿。”她拿起一杯递给许知之。
　　许知之接过杯子，捧在手里，喝了一小口，牛奶是热的，刚刚好。
　　钱浅端着另一杯，站在旁边，看着她那个快要完成的模型。
　　灯光下，那座木塔静静地立在书桌上。每一层都有飞檐，每一层都有斗拱，那些小木头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像真正的木塔那样，稳稳地站着。
　　“只只。”钱浅开口。
　　“嗯？”
　　“你这手，是真的巧。”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姐姐夸我。”
　　钱浅也笑了，“实话。”
　　许知之低下头，继续看着模型，琢磨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钱浅站在旁边，一边喝着牛奶，一边随意地看着她的书架。
　　满满登登的，教科书，参考书，课外书，还有一些钱浅叫不上名字的专业书籍。
　　这孩子，看书的速度比吃饭还快，买书的速度也比吃饭还快。
　　钱浅的目光在书桌上扫过，忽然停住了。
　　在那一堆书里，有一本不太一样的，封面上是两个女孩，画风很清新，一看就是漫画书。
　　钱浅愣了一下。
　　她放下牛奶杯，伸出手，把那本漫画书抽了出来。
　　许知之还会看漫画？这孩子平时看的不是高数就是物理，不是建筑史就是艺术论，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种书了？
　　她有点好奇，在这满满一架子书里，这是唯一一本她感兴趣，想翻一翻的。
　　封面上的两个女孩子，穿着校服，靠得很近。
　　她翻了翻，里面的画风很细腻，故事好像是关于两个女生的校园日常。
　　钱浅站在那儿，一页一页地翻着，过了一会儿，她合上书，放回书桌上，什么都没说。
　　许知之也正好看她，“姐姐，你的牛奶还没喝完。”
　　钱浅低头看了看杯子，“哦，忘了。”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许知之看着她，钱浅刚刚是在看林妍那本漫画书吧，那是数学课上帮林妍掩护时收下的，下课林妍忙着哄宁朵，忘记拿回去了。
　　坏了，林妍那么怕被老师发现，能是什么好书。
　　钱浅喝完牛奶，“睡前记得刷牙，别弄太晚。”
　　许知之点点头，“好。”
　　钱浅走出了房间，房间里安静下来。
　　许知之看着她走出房间，目光又落回书桌，看见最上面的那本漫画，许知之也拿起，翻开。
　　翻到某一页，动作停住。
　　那一页上，两个女孩子在亲吻，画面很干净，很美好。
　　许知之在心里哀嚎一声，“林妍，你真是害人不浅啊！”
　　第二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林妍:都是好东西，嘿嘿


第二十八章 真难
　　夜里，钱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淡淡的一缕，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她侧过身，盯着那缕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还想着刚才那本漫画书。
　　两个女孩子，在亲吻。
　　钱浅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只只今年十六岁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她照顾只只的生活，教她画画，教她怎么看这个世界，教她保护自己，教她想要什么就去争取。
　　她以为自己把这些都教了，就尽到责任了。
　　可是好像确实忘了讲一些事。
　　关于这个时期应该涉及的爱情，关于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甚至关于……性。
　　这些应该都是妈妈给女儿讲的吧。
　　钱浅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那时候妈妈只跟她说过一句话——“不许早恋，耽误学习。”
　　就这一句，再没别的。
　　后来她真的没有早恋，也没有晚恋，一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钱浅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怎么讲，她自己都没经验，怎么教只只呢？
　　她想起刚才那本漫画书里的画面，想起那张小脸上闪过的不自然。
　　只只是喜欢女孩子吗？
　　钱浅想了想，发现自己对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喜欢男孩子也好，喜欢女孩子也好，都是很正常的事。她不会因为这个觉得有什么。
　　只是只只还小，才十六岁。
　　养孩子真的好难。
　　钱浅又翻了个身，唉声叹气的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烦意乱，她想不出答案，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迷迷糊糊的，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回到了她答应母亲嫁给许墨阳的后几天。
　　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好像回到了学校，她一个人走路上，那条路两边种着梧桐。
　　有人在后面叫她。
　　“学姐。”
　　她回头，看见孟溪云站在几步之外。
　　孟溪云是她的学妹，比她低两届，在学校时跟着吴老师一起学油画的。
　　她们认识几年了，两个人关系一直不错。
　　那天孟溪云站在树荫里，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学姐，我听说你要结婚了。”
　　钱浅点了点头，没说话。
　　孟溪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站在她面前。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盛着眼泪，就那么看着她。
　　“学姐，我喜欢你。”
　　风从梧桐树间吹过来，几片叶飘落，落在她们之间。
　　“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孟溪云的声音在风里抖着，“这几年来，我一直喜欢你。”
　　钱浅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厌恶，不是反感，只是……没有任何波澜的感觉。
　　钱浅一直觉得自己不会爱人。从小到大，她不知道动心是什么感觉，跟她说喜欢她的人，男生也好，女生也好，她看着他们，就像看画框外的风景。
　　她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不会爱人，也不会被爱。
　　“对不起。”她说，声音轻轻的。
　　孟溪云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哑哑的，她说，“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笑了一下，很勉强，很难看。
　　“可是我还是想说，我怕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钱浅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溪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风从背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树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一片一片，落得到处都是。
　　钱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从那之后，她再没有见过孟溪云。
　　听说她离开了苏州，去了别的城市。
　　她不会爱人，也不奢望被人爱，这就是她。
　　梦醒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钱浅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梦里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多了，许知之已经去上学了。
　　她放下手机，躺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关于只只的事，她想了一夜，还是没想明白。要怎么教她？怎么引导她？一个不会爱的人，怎么去教别人呢？
　　难道要她变成和自己一样，不奢望爱，也不期待被爱？
　　这样不好。
　　钱浅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学校里，课间的时候，许知之把那本漫画书塞还给林妍。
　　“给你。”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
　　林妍接过来，塞进书包里，凑过来问她：“知之，你看了没？是不是很好看？”
　　许知之摇摇头，“我没看，我忙着做参赛模型呢。”
　　林妍撇撇嘴，“你学习都要学傻了。”
　　许知之没接话，低下头假装翻书。
　　她撒谎了。
　　昨天夜里，她趴在被窝里，把那本漫画书看完了，看到很晚。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两个女孩牵着手走过校园，两个女孩靠在一起看书，两个女孩在夕阳下亲吻。
　　她看完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出门的时候，钱浅还没起床。
　　她不知道钱浅会怎么想，姐姐如果误会了怎么办？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她很想解释一下，又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本书不是她的，是林妍的，她只是帮忙保管。可是总感觉特意去解释，反倒显得心虚。
　　晚上放学，回到家，换了鞋，许知之放下书包，她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钱浅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她。
　　“回来了？”
　　许知之点点头，“嗯。”
　　她走过去，在钱浅旁边坐下。
　　钱浅没说话，许知之坐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想开口解释一下那本书的事，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偷偷看了钱浅一眼。
　　钱浅脸上淡淡的，和平常一样，看不出什么。
　　许知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算了，还是不说了，万一姐姐根本没当回事，自己这样解释，反倒显得心虚。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都没再提起。
　　高三上学期开始不久，竞赛结果公布了。
　　那天下午，钱浅正在画室里给一幅新作的收尾，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
　　许知之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像两颗星星。
　　“姐姐！”她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钱浅放下画笔，“怎么了？”
　　许知之一路小跑过来，差点被画架绊倒，站稳之后一把抓住钱浅的胳膊，“获奖了！一等奖！”
　　钱浅看着她那张兴奋得通红的小脸，嘴角慢慢弯起来，“真的？”
　　“真的真的！”许知之拼命点头，“刚刚公布的！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建筑模型设计方向，一等奖！”
　　“只只真棒。”
　　许知之笑得眉眼弯弯的，“姐姐，评委里有一个老师，是济云大学建筑学院的教授。”
　　钱浅看着她。
　　许知之的声音里全是兴奋，“他说我图纸画得好，线条干净，比例准确，透视感很强，一看就是有功底的。”
　　她顿了顿，看着钱浅，“姐姐，这都是跟你学的。”
　　钱浅看着她。
　　许知之继续说：“我跟他说，我姐姐是画家，我跟姐姐学了好几年画画，他说难怪，然后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去济云学建筑。”
　　这几年许知之跟着钱浅学画画，没白学，建筑模型不光要看结构，图纸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画图过程中，钱浅从绘画角度给了不少意见，效果是显著。
　　钱浅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骄傲，欣慰，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许知之还在那儿兴奋地讲着，“他说我的模型做得有灵气，对结构的理解很到位，图纸也画得好，以后要是学建筑，一定能学得很好。他还给我留了名片，说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钱浅看。
　　钱浅接过来，上面印着济云大学建筑学院教授的头衔，陈远山。
　　“只只。”她抬起头，看着许知之。
　　许知之看着她，“嗯？”
　　“你真的好棒。”
　　去参赛前，钱浅就对许知之很有信心，尘埃落定后，更是开心，这个结果对得起许知之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当天她带着许知之好好庆祝了一番。
　　日子就这么过着。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然后腊梅开了，小小的黄花，香气幽幽的，从楼下飘上来。
　　后来，玉兰冒出了毛茸茸的花苞。
　　钱浅有一天站在阳台上，发现那几棵玉兰已经开了满树，白的粉的，大朵大朵的，在早春的薄雾里朦朦胧胧的。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从三百天到两百天，到一百天，再到黑板上的那个两位数。
　　进入五月下旬，苏州热起来了。
　　蝉鸣声一天比一天响，从早到晚，吵吵闹闹的，阳光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睁不开眼，街边的梧桐叶子蔫蔫地垂着，没什么精神。
　　许知之快要高考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许知之已经比钱浅高了一两厘米，有了大人的模样。
　　那张脸还是清秀软糯的模样，眼睛大大的，鼻子挺挺的，看着还是那个乖巧的小姑娘，可是站在那儿，就是不一样了。
　　许知之说自己比钱浅高了时，钱浅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她天天在身边，天天看见，变化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根本感觉不出来。
　　不过好像也差不多了。这两个月她量过几次身高，数字都没变过，钱浅看着那个停住的数字，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身高，够用了。
　　不过长的也不止是身高。
　　周末许知之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一边走过来一边掰开。
　　她走到钱浅面前，苹果已经被掰成了两半，一半在许知之手里，另一半伸到她面前。
　　“姐姐，吃不吃？”
　　钱浅看着那半个苹果，然后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料理台上明明放着水果刀。
　　她伸手接过那半个苹果，“怎么不用刀，手不疼吗？”
　　许知之摇摇头，低头开始看书，“不疼，用刀还得洗。”
　　钱浅看着她，琢磨着这是懒还是勤快。
　　她低头咬了一口那半个苹果，脆脆的，甜甜的，许知之也在啃自己那半个，啃得咔嚓咔嚓响。
　　可是大人模样的许知之还是像之前一样黏人。
　　晚上十点多，许知之晚自习回来，换了鞋，放下书包，第一件事还是往钱浅身边跑。
　　在她旁边坐下，然后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
　　“累死了。”
　　钱浅没动，任由她靠着，“饿不饿？厨房有吃的。”
　　“不饿。”许知之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就想靠一会儿。”
　　钱浅就不说话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什么晚间新闻。
　　许知之靠在她肩膀上，呼吸慢慢的，均匀的。
　　钱浅低头看着她。那颗脑袋靠在肩膀上，头发软软的，有几缕垂下来，落在自己手臂上。
　　明明已经比自己高了，力气也大了，再过几天就要高考了，可还是这样，一回来就黏着她，靠着她，像个小姑娘一样撒娇。
　　钱浅有时候想不通，不是说孩子大了就会跟父母有隔阂了吗？不是说要自己的空间了吗？她以前听人说过，青春期的孩子最难管，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跟大人说话。
　　可是许知之怎么不是这样？
　　每天晚自习回来，不管多晚，都要过来靠一会儿。
　　周末在家，一会儿跑过来问“姐姐你在干嘛”，有时候钱浅在画室里画画，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看一会儿，自己又回去学习了。
　　钱浅有一次问她，“只只，你不想要自己的空间吗？”
　　许知之愣了一下，“什么空间？”
　　“就是……”钱浅想了想，“不想一个人待着吗？”
　　许知之摇摇头，“想跟姐姐待着，姐姐你是嫌我烦了吗？”
　　钱浅看着她，心里软软的，虽然已经不是小小一只了，但还是很可爱的。
　　第二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教孩子可给我们浅难坏了


第二十九章 青春散场
　　高考前一段时间，许书义生日，许知之跟着钱浅去了趟许家。
　　周六中午，两个人开车过去。
　　夏日里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
　　车子拐进许家别墅所在的那条路，路两边的香樟长得茂密，在头顶搭出一条绿荫长廊，光影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车玻璃上。
　　许知之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风景。那棵大桂花树还是老样子，满树绿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曾经的小透明，因为成绩优异，也感受到了不同，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从没跟她说过话的阿姨，开始主动跟她搭话，问成绩，问想去的院校。
　　这个阿姨家的孩子今年也高考，前段时间全省统考，她在榜上看见许知之的名字了。
　　钱浅坐在那里，看着许知之淡淡应对以前无视她的亲戚们突然的热络，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语气淡淡的，把人挡得严严实实。
　　许知之把钱浅应对别人的姿态学了个十成。
　　钱浅收回目光，继续喝自己的茶。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姐姐，你听见她们说的话了吗？”
　　钱浅点点头。
　　那几个亲戚凑在一起讨论“谁能想到许文馨能生出这样的孩子……”
　　“我知道她们没有人是真心希望我好。”
　　钱浅偏头看她一眼。
　　许知之还是看着窗外，声音轻轻的，“以前她们聚在一起讨论我，就像讨论一个什么稀奇的东西，以前我是晦气的，没人要的，现在我是成绩优异的，能考上好大学的。”
　　“只只不要在意……”
　　许知之转过头，看着她，“姐姐，你教过我，有些人不用在意，我知道。”
　　钱浅点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
　　下周就要高考了，学校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
　　到了这个时候，紧张反而没那么紧张了，该复习的早就复习过了，该做的题也都做过了，临到跟前，再紧张也没什么用，反倒让人松下来一口气。
　　更多的是另一种情绪——不舍。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行字。“毕业快乐”“前程似锦”“我们会再见”。
　　每天都有新的人上去写，每天都有新的留言冒出来。
　　课间的时候，有人凑在一起合照，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两个人，也能站在窗边聊上一节课。
　　许知之收到了几封情书。
　　那些信叠成各种形状，塞在她的书桌里，她看见了，拿出来，原封不动地还给人家。
　　“不好意思。”她只说这一句，对方有的脸红，有的失落。
　　五班的高宇航，放学时拦过她一次，问她报考哪所大学。
　　晚自习前，许知之和林妍，宁朵一起坐在操场边的长凳上。
　　夏天的傍晚，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把整个操场都染得暖洋洋的。
　　远处有人在打球，有人三三两两地散步，有人坐在草坪上聊天。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青草的味道，还有夏天特有的那种闷闷的、暖暖的气息。
　　林妍靠在长凳上，翘着腿，“听说高宇航又找你了？”
　　许知之点点头，“嗯。”
　　“问你去哪个大学？”
　　“嗯。”
　　林妍笑了，“那你现在还觉得他是不服你，想继续去大学里跟你较劲吗？”
　　宁朵在旁边听见，忍不住笑出声来。
　　许知之看着她们俩，知道她们在笑什么，笑她开窍太晚，笑她当时那个“他应该是不服我”的回答。
　　宁朵问，“那你告诉他了吗？”
　　许知之摇摇头，“没有，我去哪跟他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他。”
　　林妍笑得更大声了，“对对对，这才是重点。”
　　宁朵也笑，笑完之后，看着林妍，眼睛里柔柔的。
　　许知之看着她们俩，忽然问，“你们俩想好报哪里了吗？”
　　林妍和宁朵对视一眼。
　　林妍说，“想是想了，但也得看成绩。”
　　宁朵点点头，“希望能考上同一所吧。”
　　林妍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考不上同一所也没事，近一点就行。”
　　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夕阳。
　　许知之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又看着天边那抹渐渐淡去的橘红色，操场上的广播站忽然响起来，开始放歌。
　　是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女声柔柔的。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歌声飘在风里，飘在操场上空，飘过那些跑步的人、散步的人、坐在草坪上聊天的人。
　　许知之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空。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紧张，也不是期待，就是空空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悄悄地离开。
　　林妍在旁边感叹，“好快啊，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宁朵说，“是啊，难熬又难忘的三年。”
　　许知之听着她们说话，没插嘴。
　　她看着远处那栋教学楼，每一层都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那些灯，她看了三年，以后再也不会看见了。
　　许知之靠在长凳上，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消失。
　　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痒痒的。
　　林妍忽然说，“知之，你以后肯定会走的很远，会不会忘了我们？”
　　“不会。”
　　林妍笑了，“真的？”
　　许知之点点头，“真的。”
　　宁朵在旁边说，“她记性好着呢，过目不忘，大概想忘都忘不了。”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散在风里，散在那歌声里，散在六月的傍晚里。
　　高考前这几天，钱浅比许知之还紧张，她自己高考的时候好像也没这样，大概也是成绩一般，又只想画画，没什么好紧张的。
　　她好久没熬夜看恐怖片了，怕影响许知之睡觉。
　　柳姨也忙前忙后，天天问，“知之想吃什么？柳姨给你做。”
　　倒是许知之自己，跟没事人一样。
　　每天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看书，脸上看不出什么紧张，该笑的时候笑，该撒娇的时候撒娇。
　　晚上钱浅端牛奶进去，看见她靠在床头翻一本杂志，不是复习资料。
　　“看什么呢？”钱浅问。
　　许知之把封面亮给她看，是一本建筑杂志。
　　钱浅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不紧张？”
　　许知之想了想，“还好吧，没什么好紧张的。”
　　钱浅看着她。
　　许知之认真地说，“姐姐别担心，你就当我去参加一次普通的考试就好。”
　　钱浅愣了一下，这不是自己该对她说的话吗？
　　想说的话被抢了，钱浅一时还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点点头，“不紧张就好。”
　　许知之笑了一下，“考完试我想跟着你去写生。”
　　钱浅看着她。
　　许知之说，“这半年太忙了，好久没有专注地画画了。考完了，我想跟你一起出去画画，像以前一样。”
　　“好。”
　　许知之满意地笑了，端起牛奶喝光。
　　钱浅看着她，只只的心态真的很好。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早上起来，天就蓝蓝的，阳光薄薄的，不热，刚好。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是六月里难得舒服的天气。
　　许知之分到的考场不近，开车要三十分钟。
　　原本许知之说，“姐姐，我自己坐公交去就行。”
　　钱浅白了她一眼，没说话。
　　许知之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说，“那还是你送我吧。”
　　怕堵车，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还早，钱浅开得不快，稳稳当当的。
　　许知之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街景。
　　车子停在考场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考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家长们站在门口，目送着，有的还在叮嘱什么。
　　钱浅说，“去吧。”
　　许知之看着她，伸出手抱了她一下，“姐姐，我进去了。”
　　钱浅点点头，“好。”
　　许知之往考场门口走，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钱浅站在车旁，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文馨姐，你看见了吗？只只长大了，长的很好很好……”
　　高考结束后，许知之就跟没事人一样，不对答案，不估分。
　　钱浅看着躺在沙发上看书的许知之，“不估分吗？”
　　许知之摇摇头，“不估。”
　　“为什么？”
　　许知之翻了个身，枕在她腿上，“反正我已经选好学校选好专业了，也肯定能考上，估分干嘛？”
　　钱浅低头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许知之继续说，“姐姐，考完了就不要想了。想太多没有用，要向前看。”
　　钱浅听着这话，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想起前几天，自己问过她一个问题——“如果成绩出来，比济云建筑系高出很多，还选择济云，你会不会后悔，想选别的？”
　　许知之当时想都没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选定我想要的。”许知之看着她，认真地说，“既然选了，就不会后悔，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选了，就往前走。”
　　钱浅听着，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真的方方面面都很好。成绩好，性格好，长得也好，有时候她想，许知之这样的孩子，怎么就落到自己手里呢？
　　许家的那些亲戚都应该去看眼科。
　　高考结束后，同学们开始张罗聚会。
　　班级聚会，小团体聚会，各种名目的聚会，许知之也收到了好几个邀请。
　　今天这场是班上几个玩得好的女生组的局，吃火锅。
　　出门前，钱浅叮嘱她十点之前回来，不许喝酒，晚了给自己打电话，她去接。
　　钱浅不爱管的太多，但许知之还没成年，许知之也乖乖一一应下。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几个人围坐一圈，聊天的内容从高考题目到暑假计划，从喜欢的明星到以后想去哪里。
　　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说舍不得大家，有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许知之坐在那儿，心里也有一点难过，是因为离别。
　　这些人，一起待了三年，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打打闹闹，一起在教室里熬夜，以后，真的就要各奔东西了。
　　散场的时候，林妍悄悄塞给她一个袋子。
　　“什么？”许知之低头看。
　　林妍压低声音，“都是我的宝贝，借给大学霸打发一下假期时光。”
　　许知之愣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是一堆漫画书，还有别的东西，封面上的图案看着有点眼熟。
　　她想起林妍上次那本书，想起里面那两个亲吻的女孩。
　　“你……”她看着林妍。
　　林妍摆摆手，“最近家里有点情况，这些宝贝放我那儿不安全。你帮我保管一下，回头我再拿回去。”
　　许知之想说什么，林妍已经转身跑了。
　　她抱着那个袋子，站在火锅店门口，有点懵。
　　回到家，快十点了。
　　许知之刚开门，就听见一声尖叫——
　　“啊——！”
　　许知之吓了一跳，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往电视那边看去。
　　钱浅缩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整个人缩成一团。
　　许知之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她走过去，“姐姐，是我。”
　　钱浅从抱枕里抬起头，看见是她，松了一口气，她正看到吓人的地方，门就响了，“吓死我了。”
　　许知之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得停不下来。
　　钱浅瞪她一眼，“笑什么？”
　　许知之忍着笑，“没笑什么。”
　　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回房间，然后回到客厅，在钱浅旁边坐下。
　　钱浅还抱着那个抱枕，看着电视，屏幕上那部恐怖片正放到关键处，音乐阴森森的。
　　许知之坐在旁边，钱浅凑过来闻了闻。
　　钱浅还没说什么，许知之倒是闻见她刚洗完澡，身上香香的，她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安心。
　　许知之偏头看她，“姐姐你闻什么呢？”
　　钱浅说，“闻你有没有喝酒。”
　　“大家喝酒了，我喝的果汁。”
　　钱浅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乖，快去洗澡吧，一身的火锅味。”
　　第二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孩子长大了


第三十章 沧浪夏日
　　许知之洗完澡回来，坐在钱浅身边。
　　电视里那部恐怖片还在放，许知之靠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空，她往钱浅身边又靠了靠。
　　“姐姐。”她开口。
　　“嗯？”
　　“我有点难过。”
　　钱浅看着她，那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伸手按下暂停键。
　　“怎么了只只？”
　　许知之沉默了几秒，“今天散场的时候，有些人哭了。”
　　钱浅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许知之继续说，“因为毕业，因为要跟同学们天南海北，以后可能很难见到了。”
　　钱浅听着，轻轻“嗯”了一声。
　　许知之靠在她肩上，“姐姐，我有点舍不得。”
　　窗外的夜色静静的，客厅里只开着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钱浅开口了。
　　“只只，这是没办法的。”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
　　钱浅的声音很轻，“成长，总是要不断地迎来告别，告别现在的人，认识下一段旅程的人，每个人都是这样。”
　　许知之看着她，“姐姐会这么想吗？”
　　许知之继续问，“那我也只是姐姐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吗？”
　　那声音轻轻的，但钱浅听出来了，里面有一点悲伤。
　　她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张脸，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亮的，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钱浅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许知之看着她。
　　“只只是因为现在还小，会觉得离不开我，等只只再长大些，见识更广些，认识的人更多些，就会知道……”
　　她顿了顿，“谁也不能陪着谁走一辈子。”
　　许知之没说话，好半天，她都没说话。
　　钱浅觉得不对劲，低下头看。
　　许知之哭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在脸上挂着，被电视的光照得亮晶晶的，她没有哭出声，就那样静静地流着，看着钱浅。
　　“只只？”钱浅伸手去擦那些眼泪，“怎么哭了？”
　　许知之任由她擦着，声音闷闷的，“姐姐的观点好消极。”
　　许知之继续说，“我想一直陪着你。”
　　她抬起头，看着钱浅，那双眼睛红红的，很认真。
　　“我已经长大了，我懂这些。”
　　钱浅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知之靠回她肩上，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是小孩子了，姐姐。我知道什么是离别，也知道什么是陪伴，我想一直陪着你，不是因为我离不开你，是因为我想。”
　　眼泪又流下来，沾湿了钱浅的衣服，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一边说自己长大了，一边哭鼻子。”
　　许知之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钱浅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窗外的夜静静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淡淡的一缕，电视还停在暂停的画面，但谁也不去管它。
　　过了很久，许知之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
　　“姐姐，我想一直陪着你。”
　　高考后的暑假，是许知之人生里最长的一个暑假。
　　三个月的假期，没有任何作业，没有任何压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有时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还会恍惚一下——真的结束了？高中三年，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许知之的低落，钱浅认为是毕业离别氛围下的产物。
　　十几岁的时候，以为离别是天大的事，以为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些人，人生就会缺了一块。
　　她当年毕业的时候，也是这样。
　　后来才知道，人这一生，离别是常态。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有些人还会再见，但再见的时候，大家都不一样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也会带来新的东西。
　　许知之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她想说自己不仅是因为离别难过，是因为姐姐那句“谁也不能陪着谁走一辈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懒洋洋的，慢悠悠的。
　　六月的苏州，热是真热，美也是真美。
　　那天早上，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透的，像被水洗过一样，飘着几缕薄薄的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钱浅说要带她去沧浪亭写生。
　　许知之开心得很，早早起来收拾东西，早早已经换好衣服，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料子软软的，领口开得刚刚好，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白色的，干干净净的。
　　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清秀的脸。
　　钱浅看着她，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穿衣服也好看了，站在那里，亭亭玉立的。
　　钱浅今天穿得简单。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材质轻薄的阔腿裤，浅灰色的，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戴了一顶宽檐遮阳帽，巴掌大的脸被帽檐遮去大半。
　　她拿了车钥匙，又从玄关柜上拿起墨镜，架在鼻梁上。
　　那张脸本来就小，帽子一戴，墨镜一遮，就剩一点点下巴露在外面，白白的，尖尖的，像剥了壳的荔枝。
　　“走吧。”钱浅说。
　　许知之提着画箱，跟在她后面。
　　沧浪亭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停好车，两个人拿着东西沿着小路往里走。
　　这个季节的沧浪亭，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
　　那些竹子长得正盛，一丛一丛的，绿得发亮。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细细碎碎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风一吹，竹叶沙沙响，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动，明明灭灭的。
　　园子里的水静静的，绿绿的，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几朵睡莲浮在水面上，粉的白的，开得正好。偶尔有蜻蜓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轻轻落在莲叶上，又飞走了。
　　人不多，园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个游客走过，脚步声轻轻的，说话声也轻轻的。
　　许知之提着画箱，跟在钱浅后面，走着走着，目光就落在前面那个人身上。
　　钱浅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那件白T恤干干净净的，下摆收进阔腿裤里，显得腰细细的，阔腿裤很轻薄，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像水波在轻轻晃动。
　　她瘦，但不是那种干巴巴的瘦，是匀称的、有线条的瘦。穿衣服好看，简单的白T恤穿在她身上，都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
　　肩膀薄薄的，腰细细的，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株水边的柳树，风一吹就会轻轻晃动。
　　许知之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好看，想看，一直看。
　　钱浅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许知之回过神，发现已经落后了几步。她快走几步跟上去，“没什么。”
　　钱浅没再问，继续往前走，许知之跟在她旁边。
　　两个人最后选了一处临水的角落。
　　那儿有一棵老柳树，树干歪歪地伸向水面，枝条垂下来，绿绿的，细细的，风一吹就轻轻摆动。
　　树荫刚好遮住一块地方，不晒，又能看见园子里的景致，对面的假山，水边的亭子，远处的小桥，都刚刚好。
　　钱浅支起画架，许知之也支起自己的。
　　阳光从柳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许知之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构图。她看了看眼前的景致，又看了看旁边的钱浅，心里觉得很宁静。
　　钱浅没有着急画画。
　　她把画架支好之后，就坐进了旁边的折叠躺椅里，那躺椅是带来的，帆布的，可以收起来，轻便得很。
　　许知之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靠在躺椅上，眼睛微微眯着，像是有点困。
　　“姐姐？”许知之叫她。
　　钱浅“嗯”了一声，声音懒懒的。
　　“你昨晚又熬夜了？”
　　“没有。”
　　许知之看着她，明显不信。
　　水边的风吹过来，凉凉的，软软的，带着竹叶的清香。
　　钱浅靠在躺椅上，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眼皮开始打架。
　　许知之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钱浅把自己戴的遮阳帽摘下来，扣在许知之头上。
　　“只只，我睡一会儿，你先画着。”
　　许知之伸手扶住那顶帽子，“姐姐——”
　　钱浅已经靠在椅背上，把本来夹在头顶的墨镜又放下来，挡住从树荫里透下的阳光。
　　没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均匀了。
　　许知之坐在旁边，看着她。
　　钱浅睡着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下来。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很安静，很乖。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钱浅身上，那件白T恤干干净净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材质轻薄的阔腿裤，软软地垂下来，脚上一双白色的平底凉鞋慢慢滑落，掉在地上。
　　露出两只白白的脚。
　　脚背细细的，薄薄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脚趾圆润，透着淡淡的粉色。
　　许知之看着那双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钱浅这个人，明明长了一张清冷的脸，人也是淡淡的，可是私下里，好多小习惯又让人觉得特别可爱。
　　许知之嘴角弯起来。
　　她又看了钱浅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面前的画架。
　　阳光从柳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画纸上，一块一块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水面泛起细细的波纹。
　　许知之深吸一口气，拿起画笔，开始构图。
　　她跟钱浅学画三年，虽然平时学习忙，只能业余时间画，但三年下来，也画的有模有样了。
　　钱浅教她的那些东西，她都记得。怎么看光影，怎么处理线条，怎么把握比例，怎么表现质感。
　　每次画的时候，那些话就会从脑子里冒出来，像钱浅就站在身后一样。
　　她一笔一笔地画着，偶尔抬头看看眼前的景致，偶尔低头看看画纸，时间慢慢过去，阳光慢慢移动，从柳枝这边移到那边。
　　钱浅还在睡，呼吸轻轻的，均匀的。
　　许知之画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她一眼。
　　睡着的人还是那个姿势，侧着头，靠在躺椅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垂下来。
　　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飘动，许知之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画。
　　许知之心里忽然很安静。
　　这个夏天，这个上午，这片荷塘，这个人。
　　她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
　　高考后的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
　　许知之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早饭，然后看看书，画会儿画，陪钱浅看恐怖片。
　　恐怖片是钱浅的最爱。每次有新片上线，她都要找出来看，但每次看，又都吓得半死，抱着抱枕缩成一团。
　　许知之坐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得露出整齐的牙齿。
　　“姐姐，你怕就别看了。”
　　钱浅从抱枕里抬起头，瞪她一眼，“谁怕了？”
　　话音刚落，屏幕上一张惨白的脸突然出现，钱浅“啊”的一声，又把脸埋进抱枕里。
　　许知之笑得停不下来。
　　钱浅气急败坏地伸手打她，“笑什么笑！”
　　许知之躲开她的手，还是笑，“姐姐你好可爱。”
　　钱浅脸热，“什么可爱，不许说可爱。”
　　许知之看着她，嘴角弯得更开了。
　　第三十章完


第三十一章 让你骄傲
　　成绩出来那天，苏州下了一场雨。
　　不大，断断续续的，从早上就开始飘。细细的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窗户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栀子花的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闷闷的，黏黏的。
　　钱浅一整天都有点心不在焉。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拿着水壶往杯子里倒水，倒着倒着就满出来了，水漫过杯沿，流到台面上，她才反应过来。
　　柳姨在旁边看着，“想什么呢？”
　　钱浅摇摇头，拿抹布把台面擦干净，“没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今天晚上八点出分。
　　这种紧张感来得莫名其妙，她自己高考那年都没这么紧张过，成绩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外面画画，还是同学发消息告诉她的。
　　可现在不一样。
　　她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幅画了一半的荷塘，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别的事。她放下画笔，站起来，在画室里转了一圈，又坐下来。
　　窗外还在下雨。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窗外的梧桐叶上，沙沙沙，像有人在轻轻摇着一把沙锤。
　　许知之倒是跟没事人一样。
　　钱浅坐在对面，看着她那副淡定的样子，忽然有点不平衡，自己在这儿紧张了大半天，当事人倒跟没事人似的。
　　下午，钱浅，画了几笔，觉得不对，又画了几笔，还是感觉不对，她把画笔扔进洗笔筒，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算了，不画了。
　　她走出画室，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把茶几上的几本书摆整齐，又去厨房倒了杯水。
　　许知之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姐姐，你干嘛呢？”
　　钱浅回过头，看见许知之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嘴角弯着，看着她。
　　“没干嘛。”钱浅说。
　　许知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你是不是紧张？”
　　“没有。”
　　“你骗人。”
　　许知之笑得更开了，“你一紧张就在屋里转圈。”
　　钱浅看着她，没说话。
　　许知之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握了握，“姐姐，别紧张，没事的。”
　　钱浅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稳稳的，心里那点焦躁忽然就散了些。
　　晚上七点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在看。钱浅拿着遥控器，一直在调换，从这个换到那个，又从那个换回来。
　　许知之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姐姐，你别换了。”许知之伸手拿过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看得我眼晕。”
　　钱浅靠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墙上的钟，还有二十分钟。
　　“只只，你真的不紧张？”她问。
　　许知之想了想，“有一点点。”
　　“那你怎么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许知之笑了，“紧张有什么用？分数又不会因为紧张就变高。”
　　钱浅看着她，这孩子，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七点五十八分的时候，钱浅已经坐不住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又走回来，在许知之旁边坐下。
　　“可以查了吗？”她问。
　　许知之看了一眼手机，“八点。”
　　还有两分钟。
　　钱浅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许知之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钱浅的手，“姐姐，你手好凉。”
　　“紧张。”钱浅这回承认了。
　　许知之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别紧张，没事的。”
　　钱浅看着她，笑出来，明明是她高考，结果倒过来是她紧张，她来安慰自己。
　　八点整。
　　许知之拿起手机，点开查分界面。
　　钱浅凑过去，盯着那个屏幕，界面上需要输入考生考生信息，许知之的手指在屏幕上点着，一个个数字输进去。
　　钱浅看着那些数字，心跳得很快。
　　验证码输入完毕。许知之的手指悬在“查询”按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去。
　　屏幕转了一下，然后——
　　“加载中”三个字转了很久。
　　钱浅盯着那个转动的圆圈，感觉时间过得好慢。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界面弹出一行字：“查询人数过多，请稍后再试。”
　　钱浅愣了一下，“再试一次。”
　　许知之点点头，退出去，重新进入，又输入了一遍那些数字。
　　又是一样的，加载中，转圈，等待。
　　钱浅的呼吸都放轻了，好像怕喘气太大声会影响到那个圈圈转出来一样。
　　许知之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然后——
　　界面刷新出来了。
　　钱浅看见了那个页面，看见了那些表格，看见了那些项目。可是——“成绩”那一栏，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钱浅凑近了一点，盯着那个空白的地方，“只只，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没刷出来？”
　　许知之没说话。
　　钱浅转过头看她，发现许知之正盯着屏幕，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只只？”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乖巧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整个人都在发光。
　　“姐姐，被屏蔽了。”
　　“什么？”
　　“成绩进入全省前五十名，就会被屏蔽。”
　　许知之的声音有点抖，是那种兴奋的、压抑不住的抖，“我的成绩，被屏蔽了。”
　　钱浅看着她，脑子里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前五十名，全省前五十名。
　　她看着许知之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真的？”
　　许知之点点头，她一把抱住钱浅，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姐姐，我做到了。”
　　钱浅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紧紧抱住她。
　　许知之在她怀里微微发抖，是激动，是喜悦，是三年所有的努力终于有了回响。
　　钱浅说，声音也有点抖，“只只最厉害了。”
　　许知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红红的，亮亮的，嘴角翘得高高的。
　　“姐姐，我棒不棒？”她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钱浅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棒，只只是全世界最棒的。”
　　许知之笑了，又把她抱住，抱得紧紧的。
　　许知之抱了很久才松开，她看着钱浅，又笑了。
　　“姐姐是不是怕我考不好，你刚才紧张得一直在屋里转圈。”
　　“我那是锻炼身体。”
　　“你一边转圈一边叹气。”
　　“……”钱浅看着她，“你够了啊。”
　　许知之忍着笑，没再说话，但那双眼睛弯弯的，分明还在笑。
　　钱浅伸出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小坏蛋……”
　　许知之任由她捏着，笑得眉眼弯弯的。
　　闹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安静下来。钱浅靠在沙发上，许知之靠在她肩上，两个人都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姐姐。”许知之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钱浅偏头看她，“谢我什么？是你自己聪明又努力，才这样好的成绩。”
　　许知之想了想，认真地说，“谢谢你那年在许家，给了我两颗糖。”
　　“你还记得呢。”
　　“当然记得。”许知之的声音轻轻的，“那是我来苏州以后，第一次有人主动给我东西。”
　　钱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许知之靠在她肩上，继续说，“后来你接我回家，给我买衣服，教我画画，陪我去看妈妈，陪我去考试……”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姐姐，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我现在会在哪里。”
　　钱浅听着，心里酸酸软软的，轻轻拍了拍许知之，“只只，是你自己争气。”
　　她顿了顿，又说，“学习上的事，我一点都没帮上忙，全靠你自己。”
　　许知之摇摇头，“才不是，你教了我很多。”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说，“你让我知道，我也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
　　钱浅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点，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柔柔的。
　　许知之靠回她肩上，闭上眼睛，“姐姐，我好开心。”
　　“嗯。”
　　“不是因为我考得好，是因为……”她顿了顿，“是因为我让你骄傲了。”
　　钱浅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张脸，嘴角弯着，安安静静的，很满足的样子。
　　“只只。”她轻声说。
　　“嗯？”
　　“你一直让我骄傲，你妈妈也会为你骄傲的。”
　　许知之没说话，但钱浅感觉到，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轻轻蹭了蹭。
　　成绩出来之后，几家欢喜几家愁。
　　许知之的手机响了一整个晚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班主任的，各科老师的，同学的……
　　她回了消息，然后把手机关了，扔在沙发上，“好多消息。”
　　钱浅看着她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笑了，“学霸的烦恼。”
　　许知之瘪瘪嘴，靠回她肩上，“我只想跟姐姐待着。”
　　第二天下午，林妍发来消息，约她出门。
　　冷饮店在商场一楼，位置不算偏，但这个时候人不多。店里开着很足的冷气，和外面闷热的天形成鲜明对比。
　　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街景朦朦胧胧的，行人和车辆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许知之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妍和宁朵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靠窗的位置，圆桌小小的，刚好够三个人坐。桌上摆着两杯已经化了一半的冰饮，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林妍坐在靠墙的一边，宁朵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在桌子下面牵在一起。
　　许知之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第三十一章完


第三十二章 不信
　　“来了。”林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用吸管戳着杯里的冰块。
　　宁朵冲她笑了笑，“知之，喝什么？我去点。”
　　“我自己去就行。”
　　宁朵已经站起来了，“没事，你坐着，我去。”
　　她往柜台走，林妍的目光跟着她，直到她走到柜台前，才收回来。
　　许知之看着林妍，发现她今天的状态不太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着有点蔫，像被太阳晒过头的花。
　　“怎么了？”她问。
　　林妍没说话，只是继续戳着那些冰块，戳得杯子里的饮料一晃一晃的。
　　宁朵端着饮料回来了，放在许知之面前，然后坐回林妍旁边，又牵起她的手。
　　林妍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一下。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冷饮店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那种软绵绵的英文歌，听不太清歌词，只有旋律在空气里飘着。
　　“知之。”林妍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现在学校那边怎么传你的吗？”
　　许知之愣了一下，“什么？”
　　林妍笑了，“都在说你是建校以来考得最好的。班主任今天在群里发了好长一段话，全是夸你的。”
　　许知之没说话，她不太关心这些。
　　“我妈也是。”林妍叹了口气，“昨天晚上跟我说，‘你看看人家许知之，再看看你’。然后今天我说要出来找你，她二话没说就让我出来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出门，只有说跟你一起玩，我妈才顺利放行。”
　　许知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林妍的成绩她知道，平时在班里中等偏上，这次高考发挥得不太好，比平时低了二三十分。这个分数，好一点的学校够呛，普通本科应该没问题。
　　但林妍家里要求高。
　　“你爸妈怎么说？”许知之问。
　　林妍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想让我复读。”
　　宁朵的手动了一下，握紧了林妍的手指。
　　林妍继续说，“我爸说，我这个分数，上不了好学校，他说复读一年，明年考个好学校，什么都值了。”
　　“你自己呢？”许知之问。
　　林妍看着她，“我不想复读。”
　　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想再熬一年高三。这一年我已经受够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家，做题做到想吐，考试考到麻木……我不想再来一遍。”
　　宁朵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握着林妍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那你怎么打算的？”许知之问。
　　林妍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跟朵朵报同一个城市的学校。”
　　她看了宁朵一眼，宁朵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又都移开目光。
　　宁朵的成绩还不错，虽然比不上许知之，但上个好一本没问题，她想去武汉。
　　“武汉那么大，学校那么多，我总能找到一个收留我的地方吧。”林妍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一点倔强。
　　许知之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钱浅说的那句话，“只只，是你自己争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帮不了林妍什么，只能听着。
　　宁朵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了之后，林妍看着她的背影，等那扇门关上，才转过头，看着许知之。
　　“知之，我跟家里出柜了。”
　　许知之愣了一下。
　　林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高考前他们就发现了，我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没删干净，被我妈看见了。”
　　她低下头，又开始戳那些冰块，“那天晚上吵得很凶。我爸摔了我手机，我妈哭了整整一夜。”
　　许知之看着她，心里有点难受。
　　“他们说我是变态，说我被带坏了，说我不正常。”
　　林妍的声音很轻，“我爸说，要是我不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那宁朵……”
　　“我没跟她说。”
　　林妍抬起头，看了洗手间的方向一眼，“朵朵心思细，跟她说她会想很多。她现在应该开开心心的，准备去上大学。”
　　许知之没说话。
　　林妍看着她，“知之，我放在你那儿的东西，先帮我存着吧，家里现在……不太方便。”
　　许知之点点头，“没事，放我这儿就行。”
　　林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知之，你放在家里也小心点，别被家里看到了……”
　　许知之想起很久之前的那天晚上，钱浅翻了那本漫画书，什么都没说。
　　姐姐应该是不排斥这样的事吧，她没往下想。
　　宁朵从洗手间回来了，重新坐回林妍旁边，又牵起她的手。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冷饮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懒洋洋的。
　　宁朵忽然开口，“知之，你以后去上海了，会经常回来吗？”
　　许知之点点头，“会的。”
　　林妍在旁边闷闷地说，“我要是真复读了，你们去上大学，就变成我学姐了。”
　　宁朵看着她，“那又怎样？学姐就不能等你了吗？”
　　林妍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暖到了。
　　许知之看着她们两个，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她想起钱浅说的那句话，“谁也不能陪着谁走一辈子。”
　　坐了小半天，许知之准备先回去，林妍和宁朵需要更多独处的时间，“我先回去了，你们再坐会儿。”
　　林妍抬头看她，“这么早？”
　　许知之点点头，“你们聊。”
　　她没说出口，但两个人都懂了。
　　她走出冷饮店，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和里面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像从一个世界跨进了另一个世界。
　　阳光很烈，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躲着太阳。
　　她沿着街边慢慢走着，走过几家关了门的店铺，走过一棵歪歪扭扭的梧桐树，走过一个卖冷饮的小摊。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林妍说的那些话，想着宁朵看着林妍的眼神，想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她又想起钱浅说的那句话，“谁也不能陪着谁走一辈子。”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等红灯。
　　阳光从对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热辣辣的。她眯起眼，看着那盏红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服气。
　　不要。她就要陪钱浅走一辈子。
　　什么“谁也不能陪着谁”，什么“成长就是要告别”，她不信。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晚上，钱浅接了一个电话。
　　许知之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在说什么“画展”“时间”“主题”，声音淡淡的，和平时一样。
　　等她挂了电话，许知之探头进去，“姐姐，你要办画展了？”
　　钱浅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嗯，答应了。”
　　“你不是纠结了很久吗？”许知之走进来，在旁边坐下。
　　之前钱浅跟她提过这件事，说有一家策展公司联系她，想办一次个人作品展，她当时说怕累怕麻烦，不想办。
　　钱浅转着手里的笔，“是啊，想了很久。”
　　她顿了顿，“但还是同意了。”
　　许知之看着她，“为什么？”
　　钱浅没马上回答，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上面几本画册重新摆正。
　　“只只要去读大学了。”她背对着许知之，声音很轻，“我也得找点事做，不然一个人在家，好像会有点无聊。”
　　许知之看着钱浅的背影。
　　钱浅穿着一件慵懒风的衬衫，浅杏色的，料子软软的，垂在身上，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就那样背对着许知之，整理着书架上的画册，动作不紧不慢的。
　　许知之站起来，走到钱浅身后。
　　“姐姐。”
　　钱浅回过头，看着她。
　　“我每周都回来。”许知之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钱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梨涡浅浅的，眼睛弯弯的，她放下手里的画册。
　　“知之，不要想太多。”
　　她说，声音柔柔的，“记得姐姐说过吗？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不要考虑别的。”
　　许知之看着她，“可是我会想你。”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钱浅愣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眼睛大大的里面盛着很多东西，有依赖，有不舍，有认真……
　　钱浅笑了，“不是说自己长大了吗？长大了出去读书还恋恋不舍的。”
　　许知之声音闷闷的，“长大了就不能想家了吗？长大了就不能想你了吗？”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软软的，“能，当然能。”
　　她转过身，继续整理书架，但嘴角一直弯着。
　　有爱的家才会养出恋家的鸟。
　　窗外，夜已经很深了。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谁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凉凉的，软软的。
　　过了几天，策展公司的人联系钱浅，约她见面谈细节。
　　公司在工业园区那边，一栋写字楼的十二楼。钱浅到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很热情地迎上来，把她带进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一面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靠墙摆着几把椅子，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还有几本公司的宣传册。
　　钱浅坐下来，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您好，我是负责这次画展的——”
　　那个声音响起时，钱浅抬起头，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黑色的西裤，头发剪短了些，整个人看着干练了很多。
　　孟溪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孟溪云走进来，在钱浅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学姐，好久不见。”
　　钱浅看着她，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三年了。
　　“你现在……”钱浅开口，又停住了。
　　孟溪云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学姐想问什么？我为什么不画画了？我怎么来了这家公司？”
　　钱浅没说话。
　　孟溪云翻开文件夹，把里面的资料一份一份拿出来，摆在她面前，动作很利落。
　　“画画这件事，是需要天赋的。”
　　她语气很平淡，“学姐知道的，我天赋一般。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一直在学你的画风，学来学去，也学不到精髓。”
　　她抬起头，看着钱浅，“后来我想通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与其硬撑，不如换条路走。”
　　钱浅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学校的时候，孟溪云总是跟着她，看她画画，问她问题，拿着自己的画来给她看。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朋友不多，孟溪云算一个。
　　后来……
　　“前几年离开苏州，去了北京，在一家策展公司上班。”
　　孟溪云继续说，“从头开始学，慢慢做，慢慢攒经验。去年跳槽到这家公司，今年年初被调回苏州。”
　　她顿了顿，看着钱浅，“年初回来的时候，就听说学姐要办展，我跟公司申请，来负责这个项目。”
　　钱浅看着她，“为什么？”
　　孟溪云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坦然，“因为学姐的画值得被更多人看到，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心愿。”
　　钱浅没说话。
　　第三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慢慢走进情感阶段


第三十三章 藏起来
　　成绩出来之后，许知之比之前更闲了。
　　分数被屏蔽这件事，在苏州中学的家长群里炸了一整天。班主任何老师连发了好几条朋友圈，字里行间全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志愿填报的那天，她坐在电脑前，界面打开着，光标停在第一志愿那一栏，钱浅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屏幕。
　　“决定了？”钱浅问，语气里没有劝说的意思，只是确认。
　　许知之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济云大学，建筑学院。
　　“坚定得很。”钱浅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许知之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是的，她早就想好了，她想学建筑，这就是她想走的路。
　　志愿提交后的第三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上海。
　　“许知之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陈远山。”对方笑了笑，“还记得我吗？去年科技创新大赛，你做应县木塔复原模型的。”
　　许知之坐直了，手里的书滑到膝盖上，“陈老师好，我记得您。”
　　“好好好。”陈远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打这个电话，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报了济云建筑系？”
　　“是的，第一志愿。”
　　“那就好。”陈远山顿了顿，“你的成绩我大概知道了，省里排名很靠前，你能选择济云，我很高兴。”
　　许知之握着手机，她没想到一个全国知名的教授会亲自打电话来。
　　“谢谢陈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陈远山笑了笑，“开学见。”
　　她跑去跟钱浅说，钱浅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颜料还没干的画笔擦到钱浅的衣服上，“小心，有颜料。”
　　许知之不管，诉说自己的开心。
　　钱浅举着画笔，不敢动，只能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知道了知道了，衣服弄脏了。”
　　许知之嘿嘿笑了一声，松开手，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钱浅的白色T恤，肩头蹭了一道浅浅的蓝色。
　　“姐姐，我帮你洗。”
　　“不用，洗不掉的。”钱浅看着那团蓝色，叹了口气，“这件算是废了。”
　　许知之吐了吐舌头，心虚地溜出画室。
　　身后传来钱浅的声音，“许知之，你给我回来。”
　　她跑得更快了。
　　志愿填完了，学校选定了，录取通知书要等八月才到。整个七月，许知之没有任何牵挂，完完全全地安下心来。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慢到可以一天只看一本书，慢到可以坐在阳台上发半个小时的呆，慢到可以看着窗外的云从这头飘到那头，一朵一朵的，慢慢悠悠的。
　　钱浅开玩笑说她这是“提前进入养老状态”，许知之不反驳，她觉得这种状态挺好的，尤其是能跟钱浅一起。
　　晚上，钱浅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的，从门缝里慢慢飘出来。
　　许知之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上放着一档综艺，几个嘉宾在镜头前夸张地笑着，她看了几分钟，笑点没get到，倒是被那些罐头笑声吵得有点烦。
　　她把声音调低了一点，靠在沙发上。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
　　忽然，沙发上震动起来。许知之偏过头，看见钱浅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一个名字——孟溪云。
　　她没太在意，继续盯着天花板。
　　电话响了七八声，断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低低的笑声和浴室里哗哗的水声。
　　许知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没过两分钟，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名字。
　　她坐起来，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
　　孟溪云，这个名字她有印象，去年在山西的时候，钱浅的同学提到过，说“当年溪云天天跟着钱浅，画风都跟着学”。
　　那时候钱浅的表情，好像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很淡，但她看见了。
　　她记性好，这些细节都记得。
　　电话又断了，许知之盯着手机屏幕，等着它暗下去。然后她想，大概是什么急事吧，不然不会连着打两个。
　　屏幕又亮了，第三次。
　　短短几分钟内，打了三次。
　　许知之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钱浅还在洗澡，水声没有要停的意思，她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水声停了。
　　“姐姐。”她隔着门说，“有人打了好几遍电话，好像有急事。”
　　钱浅的声音传出来，混着浴室里的回声，闷闷的，“谁啊？”
　　许知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孟溪云。”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亮着，还是那个名字。第四次了。
　　“只只，我手上都是泡沫，你帮我接一下，告诉她我一会儿给她回。”
　　说完，水声又响了起来。
　　许知之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接听键，手指悬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滑了下去。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立刻炸开的，带着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急切，语速很快，“学姐，你可算接电话了，不是说好到家跟我说一下吗？我一直等着呢，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我还以为——”
　　许知之安静地听完那串话，然后开口，“你好，姐姐在洗澡，一会儿会给你回电话。”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安静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许知之好像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哦……好的。”孟溪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客气的语调，“不好意思打扰了，麻烦你转告学姐，让她方便的时候回我一下就好。”
　　“好。”
　　“谢谢。”
　　电话挂了。
　　许知之把手机放回沙发上，坐回原来的位置。她想着刚才电话里那个声音，焦急的，担心的，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
　　好像钱浅到家了跟不跟她说一声，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许知之抱着抱枕，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睛是空的。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股热腾腾的水汽涌出来，混着沐浴露的甜香，钱浅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包着，脸上还带着被热水蒸出来的薄红。
　　“接了？”她问，语气很随意。
　　“嗯。”许知之把手机递给她，“说让你方便的时候回一下。”
　　钱浅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的数量，轻轻“啧”了一声，然后走到阳台，把门拉上，拨了回去。
　　许知之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玻璃门关着，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靠在栏杆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拨弄着栏杆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姿态很放松，很随意，像是跟一个很熟的人聊天。
　　过了几分钟，钱浅拉开门走进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傍晚的时候她跟孟溪云见了一面，聊画展的事，走的时候孟溪云嘱咐钱浅到家告诉她一下，钱浅忘了。
　　钱浅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吹头发了。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许知之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盯着电视里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
　　最近，她经常能听见钱浅跟孟溪云打电话，跟钱浅一起生活几年，她知道钱浅朋友不多，偶尔联系的都是行业里相关的人，关系不是很近，但这个孟溪云不一样。
　　许知之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钱浅有朋友，有社交，有自己的圈子，这是很正常的事。
　　她不能因为自己天天黏着钱浅，就觉得钱浅也应该只跟她待在一起。
　　这不对，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了那种感觉。
　　没过多久，许知之就见到了电话里的那个人。
　　七月中旬，钱浅的画展筹备正式开始了。
　　已经跟策展公司那边定下来了，计划展出三十幅作品，时间定在明年年初。钱浅手里现有的画远远不够，这半年她得埋头创作。
　　接下来的假期，许知之开始频繁地陪钱浅外出写生。
　　苏州的夏天闷热难耐，但许知之不怕热，她怕的是钱浅的身体受不了。
　　这次要去的是太湖。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热得厉害。阳光白晃晃的，照在路面上反射出一层刺眼的光。
　　钱浅穿了一件白色法式花边的休闲衬衫，料子很薄，袖子挽到小臂，戴了一顶宽檐遮阳帽，许知之背着画箱，像个小跟班。
　　太湖边比市区凉快一些。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打在脸上凉凉的。岸边种着几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摇摆。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罩着，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两个人找了一处树荫，支好画架。钱浅坐下来，开始构图，许知之坐在旁边，也支起自己的画板。
　　她画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往旁边飘。
　　钱浅坐在那里，侧面对着阳光，帽檐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鼻梁和嘴唇，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
　　她分明画的是太湖，但画着画着，纸上那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像一个人。
　　快十点的时候，钱浅的手机响了。
　　“喂……嗯，在太湖边……写生呢……你也要来？……好，我把定位发给你。”
　　挂了电话，她转过头，对许知之说，“一会儿来个朋友。”
　　许知之点点头，没多问。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远处走来一个人。
　　许知之抬起头，看见了之前就印象深刻的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头发是中长发，到肩膀的位置，发尾微微内扣，别在耳后，露出一个精致的银质耳钉。
　　她长得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细细的，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嘴唇有点薄，涂了一层淡淡的唇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学姐。”孟溪云走到跟前，笑着叫了一声。
　　钱浅抬起头，“来了。”
　　孟溪云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画架上的画，“在画太湖？”
　　“嗯。”钱浅点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许知之，“知之，这是孟溪云，我学妹。”
　　她又看向孟溪云，“这是许知之，我妹妹。”
　　许知之站起来，看着孟溪云。
　　孟溪云也看着她，她没听说钱浅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妹妹，笑了笑，“你好，知之，”
　　许知之问好，“溪云姐姐好。”
　　孟溪云点点头，又转向钱浅，“学姐，你继续画，我就在旁边看看，不打扰你。”
　　钱浅“嗯”了一声，重新坐下来，继续画画。
　　原本两个人的行程，变成了三个人。
　　孟溪云坐在钱浅旁边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画画。
　　许知之坐在另一边，手里的画笔一直没动。
　　她看着钱浅的侧脸，又看了看孟溪云，不知为什么孟溪云看钱浅的眼神，让她心里有一点不舒服。
　　那种眼神，不是普通朋友看朋友的眼神，是那种……想要靠近又保持距离的克制。
　　她低下头，继续画画，但心里乱糟糟的。
　　画了一会儿，钱浅洗笔，她把画笔伸进水里，轻轻搅动，一阵风吹过来，把她头上的帽子吹掉了。
　　帽子落在岸边，被风吹着往远处滚，临近水边。
　　许知之站起来，想都没想就跑过去，她踩着岸边的石头，探出身子，伸手去够那顶帽子。
　　“只只，小心点——”钱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知之够到了，她把帽子捞回来，转过身，发现钱浅已经站起来了，正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白衬衫照得半透明，那层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膀的弧度，能看见腰侧那一道柔和的曲线。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在光里泛着浅浅的棕色，眉眼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许知之知道，她在笑。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衬衫的下摆吹得轻轻飘动，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后是茫茫的太湖，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许知之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顶沾湿的帽子，心跳得很快。
　　很快，快到她觉得别人好像能听见。
　　她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想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头里，永远不忘。
　　然后她看见了孟溪云。
　　孟溪云也在看着钱浅，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欣赏，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移不开目光的样子。
　　许知之的心沉了一下。
　　想把她藏起来。
　　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孟溪云看见，不让任何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知之自己吓了一跳。
　　第三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进度慢的哟


第三十四章 采购
　　许知之站在原地，攥着那顶帽子，手在发抖。
　　“只只？”钱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许知之回过神，走过去，把帽子递给她，“姐姐，你的帽子。”
　　钱浅接过来，帽檐湿了一片。
　　“湿掉了。”她说着，甩了甩帽子上的水。
　　孟溪云看了许知之一眼，笑了笑，“知之真能干。”
　　许知之扯了扯嘴角，坐回自己的位置。
　　她拿起画笔，想继续画，但手在抖。她看着画纸上那个还没完成的轮廓，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钱浅站在水边，阳光把她的白衬衫照得半透明，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而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幅画，这个念头让她害怕。
　　她低下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手不再抖。
　　画了一会儿，钱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孟溪云递了一瓶水过去，“学姐，喝水。”
　　钱浅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谢谢。”
　　许知之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自己的水杯，没有动。
　　孟溪云也在喝水，站在钱浅旁边，两个人说着话，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许知之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孟溪云笑了，钱浅也笑了。
　　她低下头，把画笔放进洗笔筒里。
　　“只只。”钱浅忽然叫她。
　　许知之抬起头。
　　“过来看看，这块颜色对不对？”
　　许知之站起来，走过去，站在钱浅身后。画布上是一角太湖，水色茫茫，远处的山影淡淡的。
　　钱浅指着一块水面，问她，“这里的反光，是不是应该再冷一点？”
　　许知之看了看画布，又看了看远处的湖面，“嗯，现在的颜色太暖了，湖面应该偏灰绿。”
　　钱浅点点头，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颜料，在调色板上调了调，然后落笔，那一笔下去，水面的颜色立刻对了，冷冷的，透透的，像真的水一样。
　　“姐姐画得真好。”许知之说。
　　钱浅笑了一下，没说话。
　　孟溪云站在另一边，看着这幅画，感慨道，“学姐的画，还是这么稳。从以前就是这样，一笔下去，从来不犹豫。”
　　许知之听着这句话，心里又冒出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她退后一步，回到自己的画架前，坐下来。
　　孟溪云还在跟钱浅说话，声音轻轻的，偶尔笑一下。
　　许知之听着那些声音，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画纸，忽然觉得很烦躁。
　　她画不下去了。
　　中午的时候，三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钱浅帽子戴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白衬衫在风里轻轻飘着，背影瘦瘦的，单薄得像一片叶子。
　　许知之看着她，又看了看走在她旁边的孟溪云。孟溪云侧着头，正在跟钱浅说什么，嘴角带着笑。
　　许知之伸手去拿钱浅手里的东西，“姐姐，我帮你拿。”
　　钱浅看了她一眼，“你手上已经很多了。”
　　“没事，我不累。”许知之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折叠椅。
　　钱浅没给她，“我拿的动。”
　　“是不是天太热，晒到了，看你今天心不在焉的，让你多做点防晒措施又不听。”
　　钱浅说着摸了摸许知之有些被晒红的脸，许知之听着她关心的话，心里莫名的情绪缓解了些，乖乖的跟在她旁边走。
　　三个人并肩走在太湖边的小路上。
　　回到家，许知之把东西放好，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水冲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她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出浴室。
　　钱浅已经洗完澡了，正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响着，她一只手举着吹风机，另一只手在头发里拨弄，动作很随意。
　　许知之走过去，钱浅看了她一眼，关掉吹风机，“怎么了？”
　　“没什么。”
　　钱浅看着她，没说话，又打开吹风机，继续吹。吹完了，她把吹风机放好，靠在沙发上，和许知之并排坐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钱浅开口，“今天累了？”
　　“还好。”
　　“那怎么不说话？”
　　许知之沉默了几秒，“姐姐，今天那个孟溪云姐姐……跟你很熟吗？”
　　钱浅偏头看了她一眼，“以前挺熟的，后来不联系了。策展公司那边是她负责，最近因为画展的事，又开始联系。”
　　“她以前……是不是喜欢你？”许知之想问，但是没有开口。
　　8月初的上午，钱浅说要带她去买东西。
　　“买什么？”
　　“电脑，衣服。”钱浅站在玄关换鞋，“马上上大学了，该置办的都置办一下。”
　　许知之跟过去，“姐姐，我那个电脑还能用。”
　　“那个旧了，学建筑要装软件，带不动的。”
　　钱浅头也没抬，“换新的。”
　　许知之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钱浅的脾气，在这种事情上，说了就是定了，反驳没用。
　　这个季节的苏州热得像蒸笼，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晒得路面的柏油都发软，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冷气呼呼地吹着，把外面的热浪隔绝在玻璃之外。
　　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混着各种香水味和咖啡香。许知之跟在钱浅后面，走过一家一家店铺，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新款的衣服和鞋子，灯光打得亮堂堂的。
　　电脑在二楼。钱浅走进去，直接让店员推荐了最适合建筑学专业的配置。
　　付了钱，提着电脑，两个人往女装区走。
　　许知之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电脑，看着钱浅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白色的九分裤，脚上是一双平底的芭蕾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干净净的脖颈，走在她前面，不紧不慢的。
　　女装区在三楼，一整层都是。钱浅带着她逛了好几家店，从运动装逛到淑女装，从休闲逛到通勤。
　　“马上是大学生了，多买几件大人的衣服。”钱浅一边走一边说，目光在一排一排的衣架上扫过。
　　许知之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拿起一件又一件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
　　最后选定的几件，都是素净的颜色。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浅灰色的阔腿裤，藏蓝色的连衣裙，还有一件质地很软的浅杏色衬衫，和钱浅常穿的那件有点像。
　　许知之拿着那件衬衫，看了看钱浅。
　　钱浅正在看另一边的裙子，没注意到她的目光，许知之把衬衫放进购物篮里。
　　“只只，过来看看这个。”钱浅在叫她。
　　她走过去，钱浅手里拿着一条裙子。烟灰色的，吊带款，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料子垂垂的，看着很舒服。
　　“试试这个。”钱浅把裙子递给她。
　　许知之看了一眼，有点犹豫，“这个……会不会太成熟了？”
　　“试试嘛，不合适再说。”钱浅推着她往试衣间走。
　　许知之拿着裙子走进去，关上门。吊带细细的，露出肩膀和锁骨，裙摆不长，露出修长的腿。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自在。平时穿的都是T恤长裤，裙子也多是连衣裙，这种吊带裙，她从来没穿过。
　　“好了没？”钱浅在外面问。
　　许知之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钱浅，听见动静抬起头。
　　“怎么样？”许知之问，手不自觉地扯了扯裙摆。
　　钱浅没说话，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站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看。”
　　钱浅伸出手，帮她把肩带调了一下，她的手碰到许知之的肩膀，指尖凉凉的，带着商场里冷气的温度。
　　许知之站在那里，感觉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就这件。”钱浅收回手，转身对店员说。
　　逛了好几家店，购物袋越来越多。电脑、衣服、鞋子，许知之两只手都拎满了，大包小包的，走在钱浅后面。
　　钱浅手里只提着两杯冷饮。
　　一杯是茉莉绿茶，清清爽爽的，入口是茶的微涩，随后有淡淡的花香回甘。
　　另一杯是芒果冰茶，那是许知之的，这个口味是她试了好多次才定下来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许知之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七八个袋子。
　　走到一家鞋店门口，钱浅停下来，她拿起另一杯，递到许知之嘴边，“喝一口。”
　　许知之两手都占着，只能凑过去，就着她的手吸了一口。
　　清爽，微涩，她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姐姐，你拿错了。”
　　钱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杯壁上写着“茉莉绿茶”，确实是自己的那杯。
　　“是不是我的更好喝？”她问。
　　“我的更好喝，姐姐可以试一试。”
　　钱浅把杯子转了个方向，喝了一口许知之的那杯。
　　嚼了嚼，品了品，“还行，太甜。”
　　她又喝了一口自己那杯茉莉绿茶，“还是我的好喝，清爽。”
　　许知之忍不住笑了，钱浅已经走进鞋店。又逛了一会儿，许知之手里的袋子又多了一个。
　　她看着自己两只手上满满当当的购物袋，终于忍不住开口，“姐姐，别买了吧。”
　　钱浅回头看她，“怎么了？”
　　“太多了。”许知之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到时候行李箱都装不下了。”
　　钱浅看了看她那副被袋子包围的样子，“那就再买一个行李箱。”
　　许知之哭笑不得，“姐姐——”
　　回到家，钱浅直接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许知之把那些购物袋一个一个拎进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收拾完，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客厅。
　　钱浅还瘫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许知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姐姐，喝水。”
　　钱浅没动，她轻轻推了推钱浅的肩膀，“姐姐，起来喝水，这会儿别睡，不然又要头疼了。”
　　钱浅哼了一声，慢慢坐起来，拿过水杯，喝了两口，又靠回去。
　　临近傍晚，钱浅还是睡着了，许知之坐在旁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倦意照得柔柔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盖在钱浅身上，空调开得低。
　　她在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阳光慢慢移动，从沙发这头移到那头。
　　许知之看着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旁边睡着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会腻。
　　第三十四章完


第三十五章 玩闹
　　林妍家里闹翻了天。
　　这是许知之这个星期第三次收到林妍的长消息，一条接一条的。
　　“我妈把我手机收了，我趁他们睡着了偷出来的。”
　　“我爸说要复读，我说不要，他就摔东西。茶杯，茶几上那个，碎了一地。”
　　“我妈哭了整整两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看着我又不说话，就看着我。那种眼神你懂吗，不是生气，是失望。比生气还难受。”
　　许知之靠在床头，看着那些字，不知道怎么回。
　　“我不复读。打死我也不复读。”
　　“我跟他们说了，志愿已经报了，改不了。”
　　“他们更生气了。”
　　许知之打字：“报了哪？”
　　过了好一会儿，林妍回了一个学校的名字。武汉的一所大学，不算顶尖，但也不差，在林妍的分数段里，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宁朵呢？”
　　“也报了武汉，不是同一所，但很近，坐公交半个小时。”
　　许知之握着手机，心里不是很舒服。
　　她想起林妍在冷饮店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我不想复读”时眼睛里的那种倔强，想起宁朵坐在她旁边，安静地握着她的手的样子。
　　窗外蝉鸣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许知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这几天林妍几乎每天都在跟她吐苦水。家里吵了好几架了，她爸摔了东西，她妈哭，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有时候半夜发消息过来，说“睡不着”，说“他们又在客厅里说话，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都听见了”。
　　许知之听着那些语音，心里堵得慌。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回几句“别太难过”“缓着点来”之类的话，打完字自己都觉得苍白。
　　今天林妍的消息来得比平时早，下午三点多，许知之正窝在沙发上看书，手机震了一下。
　　“我爸说，如果我不复读，就不给我交学费。”
　　许知之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说让我自己去挣，他说养我到十八岁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说好。我自己挣。”
　　许知之打字：“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大不了助学贷款，再打打工，饿不死的。”
　　“宁朵知道吗？”
　　“没跟她说。”
　　许知之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
　　空气里闷闷的，黏黏的，呼吸都觉得沉。
　　许知之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林妍回了一个表情包。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开，空调嗡嗡地转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有气无力的，像是也被这闷热的天压得喘不过气来。
　　许知之趴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抱枕是钱浅买的，浅灰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睡着的猫，她买的时候说“这个像只只”，许知之当时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哪里像，但钱浅说得笃定，她就没反驳。
　　现在她把脸埋在那只猫上面，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画室的门开了。
　　钱浅从里面走出来，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挽着，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是出来倒水的。
　　她走了两步，看见趴在沙发上的许知之。
　　那只“大只只”整个人瘫在沙发上，腿垂在扶手外面，脸埋在靠垫里，头发散了一背，像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钱浅看了两秒，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她伸出手，拍了拍许知之的背，“发什么呆呢？”
　　许知之动了一下，从靠垫里露出半张脸，眼睛有点红，是压的。
　　“没发呆。”她说，声音闷闷的。
　　“那你在干嘛？”
　　“思考人生。”
　　钱浅笑了，没说话，手还搁在她背上，没拿开。许知之动了动，把头挪过来，搁在钱浅腿上。
　　钱浅低头看着她，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腿上蹭了蹭，像一只猫找舒服的位置。
　　“只只，你已经不是小小只了。”钱浅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手已经抬起来，开始揉她的头发。
　　许知之没理她，继续蹭。
　　钱浅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揉着。
　　那头发很软，从发根到发梢都是软的，以前她以为是因为营养不良，这孩子刚来的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头发也黄黄的、细细的，她想着好好养几年，把身体养好了，头发自然就粗壮了。
　　可是三年过去了，许知之长高了这么多，力气也很大了，唯独这头发，还是那么软，手指穿过去的时候，痒痒的，让人舍不得停下来。
　　“姐姐。”许知之闷闷地开口。
　　“嗯？”
　　“你为什么喜欢看恐怖片？”
　　钱浅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就是……”
　　许知之想了想，“你为什么喜欢看恐怖片，而不是看别的呢？比如言情剧什么的。”
　　钱浅的手继续在她头发里穿梭，没回答。她伸出另一只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葡萄是冰过的，凉凉的，咬破皮的瞬间，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看那些爱来爱去的没意思。”
　　她嚼着葡萄，声音很随意，“有什么好看的？两个人遇见，然后喜欢，然后在一起，然后吵架，然后分开，后总要有一个先走，殊途同归。”
　　她又拿起一颗葡萄，“哪有那么多真挚的爱情，电视剧里演的那些，看看就算了，当不得真。”
　　许知之躺在她腿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钱浅的声音很淡，她不是在感慨，她是在陈述，陈述她认为的事实。
　　许知之知道，钱浅看着清醒通透，骨子里对感情是悲观的，对家人如此，对爱情也是如此。
　　她从来不期待谁会永远陪着她，也从来不觉得谁会真心实意地、不计代价地爱她。
　　她照顾许知之，联系学校，规划未来，做所有监护人该做的事，但她从来不要求许知之回报什么，也从来不觉得许知之应该回报什么。
　　她说过，“只只不用想着以后要照顾谁，要报答谁”。
　　当时许知之以为那是客气，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不是客气，那是钱浅对这个世界运行方式的理解，她不指望任何人。
　　她帮许知之，不是因为她期待回报，只是因为她想做，仅此而已。
　　许知之想起那句话，“只只是自由的”。
　　自由的意思，就是随时可以离开。钱浅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许知之会离开的准备，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认知让许知之心里堵得慌。
　　“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后都会分开吗？”
　　钱浅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大部分是吧。”
　　“那小部分呢？”
　　“小部分……”钱浅想了想，“运气好吧。”
　　许知之没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
　　钱浅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吗？”
　　许知之揉了揉额头，“没有花。”
　　“那你看什么？”
　　“姐姐比花好看。”
　　钱浅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她一下，“小小年纪，学的油嘴滑舌的。”
　　她的语气凶巴巴的，但许知之看见了，她耳朵尖红了。很淡的一点红，被头发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笑了，眉眼弯弯的，“姐姐，你好可爱。”
　　“许知之。”钱浅的声音带着一点警告，“我说过什么？”
　　“不许说你可爱。”许知之笑得停不下来。
　　“那你还说？”
　　“可是真的很可爱嘛。”
　　钱浅作势要掐她，许知之缩了一下，但没躲，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钱浅的手落在她腰侧，没用力，但许知之怕痒，整个人扭起来，一边笑一边喊“姐姐饶命”。
　　两个人闹成一团，许知之现在力气大得很，以前是被钱浅按着揉脑袋的那个，现在反过来了。
　　她抓住钱浅的两只手腕，轻轻一翻，就把她按在了沙发上。
　　钱浅被她压在身下，两只手被按在头顶，动弹不得。
　　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能看见钱浅鼻尖上那颗小痣，近到能看见她睫毛微微颤动的弧度，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白茶的味道，混着画室里颜料的气息，清清淡淡的，从领口飘出来。
　　钱浅的头发散了，那支铅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头发铺在沙发靠垫上，黑黑的，软软的，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她的呼吸有点乱，胸口微微起伏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刚才闹得太厉害，还没缓过来。
　　许知之看着那张脸，心跳忽然快得不正常。她觉得自己应该松开，应该爬起来，应该退后几步，但她不知为什么没有动。
　　她看着钱浅的眼睛，那双眼睛也是浅浅的，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有刚刚闹过的余韵。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窗外的蝉鸣好像远了，空调的嗡嗡声好像也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间客厅，这张沙发，和这个近在咫尺的人。
　　“只只。”钱浅先开口了，“放开我。”
　　许知之没动。
　　“只只。”
　　“哦……好。”许知之回过神，松开手，从她身上翻下来，坐在沙发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手刚才握过钱浅的手腕，指节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触感。
　　心跳还是很快。
　　她偷偷看了钱浅一眼。钱浅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许知之注意到，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钱浅清了清嗓子，“许知之，你现在力气大了是吧？敢跟我动手了？”
　　许知之听着这明显在找台阶下的话，忍不住笑了，“不敢不敢，姐姐最厉害。”
　　“这还差不多。”钱浅哼了一声，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想要喝一口，又发现是空的。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还是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点，云层压得更低了，那场酝酿了一整个下午的雨，大概快要落下来了。
　　许知之靠在沙发上，慢慢往钱浅那边挪了挪。
　　先挪一点，停一下，再挪一点，最后，她的肩膀碰到了钱浅的手臂。
　　钱浅没动。
　　许知之把脑袋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钱浅的肩膀不宽，甚至有点硌，但她靠着，觉得很安心。
　　沉默了一会儿，钱浅忽然开口，“只只。”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许知之没说话，也没睁眼。
　　钱浅的声音放轻了，“最近你老是走神，我问你，你就说没事。”
　　许知之最近是这样的，有时候盯着钱浅看，看了半天又不说话，钱浅察觉到了。
　　许知之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只。”
　　钱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度，“如果有了不能跟姐姐说的心事，也没关系，你可以找同龄的朋友聊聊。”
　　许知之睁开眼睛，但没有抬头。
　　“但是只只，”
　　钱浅继续说，“你要知道，不管什么事，姐姐都支持你。有什么困难，也不要怕，我会陪你一起。”
　　许知之听着这些话，鼻子忽然一酸。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酸。
　　也许是听了林妍的事，也许是刚才那个姿势让她心跳还没恢复正常，也许是钱浅说“我会陪你一起”的时候，声音太温柔了。
　　她从钱浅肩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姐姐，我什么都能跟你说吗？”
　　钱浅看着她，点点头，“只要你想。”
　　许知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姐姐，我有一个好朋友。”
　　钱浅“嗯”了一声，等着她说下去。
　　“她是个女生，但是……”
　　许知之顿了顿，“她喜欢女孩子。”
　　她看着钱浅的眼睛，想从里面读出什么。钱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最近很难过。家里不同意，闹得很厉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许知之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喜欢那个人，但是周围的人都说这样不对，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说完，她看着钱浅。
　　钱浅也看着她。
　　第三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之间的第一次暧昧氛围，写的小作者又很喜欢，但是又有一丝莫名羞耻感，别人说我大概带入浅浅的角度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有点这个感觉


第三十六章 梦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钱浅的目光在许知之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盘葡萄上，她伸手拿起一颗，没吃，在指间转着。
　　她想起去年夜里在许知之屋里看见的那本漫画书，此刻许知之口中的“我有一个朋友”，大概就是她自己吧。
　　她是怕自己不能接受她喜欢女孩子这件事吗？
　　“只只，”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你自己吗？”
　　许知之愣了一下，她想说不是，但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钱浅没有追问，“不管是你的朋友，还是你自己，我的看法都一样。”
　　她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的柜子上，那里立着一幅画，是她自己画的，一片茫茫的湖水，远处有淡淡的山影。
　　她语气很平常，“感情这种事，又不是买东西。”
　　许知之看着她，心跳快了起来。
　　“有些人喜欢男的，有些人喜欢女的，有些人什么都喜欢，有些人什么都不喜欢。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世界上那么多人，难道还得按一个模子活？”
　　她转过头，看着许知之，嘴角弯了一下，“我又不是老古董。”
　　许知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
　　“笑什么？”钱浅问。
　　“没什么。”许知之笑着摇头，“就是觉得姐姐说话好好听。”
　　“又来。”
　　“真的。”
　　许知之往她那边又靠了靠，“姐姐说的每句话，我都觉得好听。”
　　钱浅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肉麻死了。”
　　许知之嘿嘿笑，躲开她的手，又靠回她肩上。
　　钱浅没推开她。她伸出手，揉了揉许知之的头，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只只。”她说。
　　“嗯？”
　　“不管以后怎么样，你都是你，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是你自己的事，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
　　她的声音很淡，稳稳的。
　　“不要因为别人的看法，就觉得自己不对。”
　　许知之靠在钱浅肩上，听着这些话，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莫名的热意逼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钱浅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副样子，笑了说，“行了，别苦着脸了，小小年纪，愁眉苦脸的，像什么样子。”
　　她拍了拍许知之的脸，“笑一个。”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听话的笑了笑，眉眼舒展着。
　　钱浅看着她，点了点头，“这样才好，多笑笑，只只笑起来好看。”
　　“姐姐还说我。”
　　许知之看着她，“你自己明明都不爱笑。”
　　钱浅愣了一下，“我怎么不爱笑了，我笑了的。”
　　“你哪有。”许知之掰着手指头数，“你今天大概笑了四次。”
　　钱浅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你没事数这个干嘛？”
　　“因为我喜欢看姐姐笑，姐姐笑起来最好看了。”
　　钱浅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行了行了，你今天怎么总说这样的话，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学会取笑我了。”
　　许知之笑得更开心了，“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取笑。”
　　“实话也不行。”
　　钱浅站起来，拿起空杯子往厨房走，“我去倒水。”
　　许知之看着她的背影，笑得眉眼弯弯的。她知道钱浅不是真的生气，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接这种话。
　　好像有被夸羞耻症。
　　每次被夸，她就会变得很别扭，耳朵红红的，嘴上凶凶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眼神飘来飘去不看她。
　　可爱，真的可爱。
　　许知之把脸埋进靠垫里，笑得开心。
　　窗外，那场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下来了。
　　先是一阵风，吹得窗外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然后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空气中的闷热被雨水冲散，凉意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许知之趴在沙发上，听着雨声，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也被这场雨冲开了一点。
　　晚上，许知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雨还没停，但小了很多，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她闭上眼睛，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脑子里开始冒出别的东西。钱浅说“不要因为别人的想法，就觉得自己不对……”
　　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她开始数不清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下午被按在沙发上的钱浅，头发散在靠垫上，呼吸乱乱的；一会儿是站在水边的钱浅，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阳光从身后照过来，笑容淡淡的。
　　三百多只。三百多少？她不记得了。
　　许知之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她坐起来，按亮台灯。
　　昏黄的光一下子填满了房间，把那些黑暗里的影子都赶到了墙角。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目光落在书桌下面的那个袋子上。
　　那是林妍给她的。高考后，在火锅店门口塞给她的，说“都是我的宝贝，借你打发一下假期时光”。
　　拿回来之后，她就塞在书桌下面，一直没动过。
　　许知之下了床，蹲下来，把那个袋子拖出来。
　　袋子不大，浅棕色的纸袋，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进去，摸出几本书。
　　是漫画，画风很细腻，颜色很温柔。
　　林妍喜欢女生，林妍给她的这些“宝贝”，当然也是这方面的东西。
　　她靠在床头，开始翻那本书。
　　两个女孩，从相识，到相知，到互相喜欢，那些细腻的情感，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心动的瞬间。
　　她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一些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那些画面画得很美，有牵手，有拥抱，有亲吻，许知之看着看着，脸慢慢热起来。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更亲密的内容，她看了一眼，脸就烫了起来，赶紧翻过去，但翻过去了又忍不住翻回来。
　　那些画面在眼前晃，她觉得自己应该把书合上，应该关灯睡觉，应该当什么都没看见，但她没有。
　　她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两个女孩拥抱、亲吻、互相触碰，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不是羞耻，不是害怕，是幸福，是那种“我终于可以坦然地爱你”的幸福。
　　许知之把书合上，放在胸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关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但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转得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她用的那款，钱浅买的，说适合她的发质，用了一年多了，一直没换。
　　她闻着那个味道，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迷迷糊糊的，她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然后她开始做梦。
　　梦里是夏天。很热的夏天，蝉鸣声一阵一阵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一个地方，周围很亮，亮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光里，背对着她。
　　那人穿着一件白衬衫，很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腰身的线条，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在风里轻轻飘着。
　　那个人转过身来。
　　阳光太亮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瘦的肩膀，细细的脖子，还有那颗……鼻尖上的痣。
　　那颗痣很小，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许知之知道它在那里，她见过无数次了，钱浅睡着的时候，钱浅低头画画的时候，钱浅喝奶茶的时候，钱浅被她逗笑了、耳朵红了、别过头去假装生气的时候。
　　那个人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许知之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是钱浅。
　　钱浅站在她面前，她看着钱浅的眼睛，那双眼睛浅浅的，里面盛着光，盛着她，盛着整个夏天。
　　“只只。”钱浅叫她，声音很轻，像夏天傍晚的风。
　　她吻了钱浅。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钱浅的嘴唇很软，很凉，带着茉莉绿茶的味道，清清爽爽的，有一点点涩，又有一点点甜。
　　许知之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双手环住了她的腰，感觉到那股白茶的味道包围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另一个人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她想抱住她，想把这个拥抱变得更深，更紧，更久。想告诉她自己有多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喜欢到什么程度。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伸出手，把那具身体揽进怀里。
　　钱浅在她怀里，很轻，很暖，像一捧水，像一片云，像她抓不住又舍不得放手的一切。
　　“只只。”钱浅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许知之想看清楚她的脸，那张脸在光里朦朦胧胧的，只有那颗痣是清楚的，小小的，浅浅的，就在鼻尖右侧。
　　她伸出手，想去摸那颗痣。
　　然后她醒了。
　　许知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咚咚咚地跳。
　　她的脸很烫，手心全是汗，被子被蹬到了床尾。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梦里抱过钱浅，指节还残留着那种不真实的触感，她把手贴在脸上，脸是烫的。
　　她闭上眼睛，那个梦的画面又涌上来，嘴唇落在她唇上，凉凉的，软软的，带着茉莉绿茶的味道，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快到她觉得必须深呼吸才能压下去。
　　许知之睁开眼睛，看着床头柜上那本合着的漫画书。封面上的两个女孩靠在一起，背景是漫天的樱花，粉的白的，飘飘扬扬。
　　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了为什么看见孟溪云看钱浅的眼神，心里会不舒服。
　　明白了为什么在太湖边，看见阳光透过钱浅的白衬衫时，会想把那个画面永远留住。
　　明白了为什么钱浅说“最后都会分开”的时候，她会那么难过。
　　明白了为什么下午被压在沙发上的钱浅，头发散在靠垫上，呼吸乱乱的，她会不想放开。
　　明白了为什么在梦里，她吻了钱浅。
　　她喜欢钱浅。
　　不是妹妹喜欢姐姐，不是孩子喜欢家长，不是被照顾的人喜欢照顾自己的人。
　　是那种喜欢。
　　是林妍喜欢宁朵的那种喜欢，是漫画书里那两个女孩的那种喜欢，是想亲吻、想拥抱、想一直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许知之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十七岁的夏天，高考结束后的深夜，窗外的雨停了，蝉鸣也歇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在这片安静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明白白地，知道了自己喜欢谁。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习惯。
　　是喜欢。
　　是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喜欢到听见她说“最后都会分开”会心慌，喜欢到做一个梦都能心跳加速整夜失眠。
　　许知之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雨后的天空很干净，云层散了，露出几颗星星，淡淡的，远远的，像是谁随手撒的一把碎钻。
　　她想起钱浅说的那句话——“只只，不管什么事，姐姐都支持你。”
　　如果钱浅知道她喜欢的人是自己，还会说这句话吗？
　　许知之不知道，她不敢想。
　　她把那本漫画书塞回袋子里，把袋子推到床底下最深的角落，然后关了台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梦的尾巴还在脑子里飘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钱浅站在太湖边，阳光把她的白衬衫照得半透明，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许知之想，如果可以，她想画那幅画。画很多很多遍，画到老，画到手抖，画到再也拿不动笔。
　　第三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ps:请假，休息一段时间


第三十七章 心绪难平
　　孟溪云开始频繁出现在钱浅身边。
　　带着画册、展览策划书，坐在画室里跟钱浅一聊就是大半天。
　　许知之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半个小时，一页都没翻过去。
　　画室的门半开着，钱浅和孟溪云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断断续续的。
　　钱浅的声音低一些，孟溪云的声音高一些，混在一起，像两条缠在一起的线，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这里的色调是不是太暖了？”钱浅在问。
　　“我觉得刚好。”孟溪云回答，“你之前那幅也是这个调子，很舒服。”
　　“那幅不一样，那幅是秋天，这幅是夏天。”
　　“夏天的颜色也可以暖一点。你看这片荷塘，光从上面打下来，水面上的反光应该是偏黄的……”
　　许知之听着那些话，把书翻了一页。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她知道孟溪云是学画画出身的，虽然现在不做这行了，但底子在，跟钱浅聊起专业上的事，头头是道，什么构图、光影、色相、明度，这些词从孟溪云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很，像是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许知之也会画画，钱浅教了她三年，她画得不错，但她跟孟溪云不一样。孟溪云是专业的，是科班出身，是跟钱浅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她们之间有太多她插不进去的话、接不上的茬。
　　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垂着头，没什么精神。
　　她端着杯子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画室的门还是半开着，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幅画的主题定了吗？”孟溪云在问。
　　“还没，想了好几个，都不太满意。”
　　“我觉得可以用‘静默’这个主题。你的画一直有这个气质，安静，内敛，但又很有力量。”
　　“静默……”钱浅在斟酌，“有点太沉闷了。”
　　许知之把那杯水喝完了，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画室里的对话停了一下，然后钱浅的声音传出来，“只只？”
　　“嗯？”许知之应了一声。
　　“帮我倒杯水。”
　　“好。”
　　她站起来，去厨房泡了两杯茶。
　　画室里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
　　钱浅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孟溪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画册，正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片跟钱浅说着什么。
　　许知之走过去，把茶杯放在桌上。
　　孟溪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谢谢知之。”
　　许知之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出画室，把门带上。
　　回到沙发上，她拿起那本一直没翻过去的书，翻开新的一页，盯着上面的字。
　　明白自己的心意后，她更加明白孟溪云对钱浅的感情不一般。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介意。她是钱浅的“妹妹”，是被照顾的人，是那个从人群角落里捡回来的、需要被保护的小孩。
　　她有什么资格介意？
　　许知之把书盖在脸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书页上有淡淡的油墨味。
　　她不敢对钱浅说自己的心意。她怕，怕钱浅会吓到，怕连现在这种亲近都不能再有。
　　钱浅对她那么好，如果知道她存了这种心思，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忘恩负义吗？会觉得她不正常吗？会觉得这些年养了一个白眼狼吗？
　　许知之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坐直身体，深呼吸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几本建筑学的书，旁边放着那个还没拆封的新电脑。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枕头旁边的垂垂，抱在怀里。
　　许知之闭上眼睛，想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开学前的最后几天，林妍约她见面，宁朵家里有事，来不了。
　　她们约在学校附近的那家麦当劳。许知之到的时候，林妍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化了大半的冰可乐，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
　　许知之在她对面坐下来，“等很久了？”
　　“没有。”林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刚到我妈就打了三个电话，烦死了。”
　　“还是不让出门？”
　　“让，但要报备。”林妍翻了个白眼，“我八点之前必须到家，不然她就要报警。”
　　许知之点了一杯冰柠檬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吸着自己的饮料。
　　麦当劳里放着嘈杂的音乐，旁边一桌坐着几个初中生，正在争论某个游戏的某个角色该怎么出装。
　　林妍咬着吸管，看着许知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怎么了？”
　　许知之抬起头，“什么怎么了？”
　　“你看起来……”林妍歪着头，打量她，“也不太好的样子。”
　　许知之没说话，低下头，用吸管戳杯子里的柠檬片。
　　林妍凑近了一点，“知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许知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林妍，我……对一个人动心了。”
　　“真的假的？”
　　林妍整个人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兴奋，“你终于开窍了？是谁？我认识吗？”
　　许知之往后靠了靠，“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林妍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你快说，是谁？”
　　许知之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林妍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你先别说。”
　　她眯起眼睛，嘴角翘起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我猜。”
　　许知之看着她。
　　林妍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你喜欢的人，是女生，对不对？”
　　许知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妍靠回椅背上，抱着手臂，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同类的感应。”
　　“这么神的吗？”许知之忍不住笑了。
　　“那当然。”林妍得意了一下，然后又凑过来，“所以是谁？快说快说。”
　　许知之的笑意慢慢收回去，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画着圈，“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不太可能。”
　　林妍看着她，没说话。
　　许知之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说了，她可能会很困扰，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我可能连现在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妍安静地听完，叹了口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麦当劳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还是那种吵吵闹闹的调子，旁边那桌初中生还在争论，声音一点没小。
　　窗外有人在发传单，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人站在太阳底下，笨拙地朝路过的人挥手，动作歪歪扭扭的，看着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
　　“那你不打算说了？”林妍问。
　　许知之摇摇头，“不知道。”
　　“憋着不难受吗？”
　　“难受。”许知之把吸管从杯子里拔出来，又插进去，又拔出来，“但说了更难受吧。”
　　林妍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怎么成了难姐难妹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也难受，我这边闹成那样，朵朵那边也不顺，家里乱糟糟的。”
　　许知之抬起头，“那怎么办？”
　　“不知道。”林妍把吸管从杯子里拿出来，咬得更加扁了，“我说我帮她想办法，她说不用。她说她自己能解决。但她能有什么办法？我们才刚成年，还没什么能力，能有什么办法？”
　　两个人都沉默了。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麦当劳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空调开得很足，但那种闷热还是从门缝里渗进来，黏黏的，让人喘不过气。
　　她们坐了一下午。聊林妍家里的事，聊宁朵的事，聊许知之那个不能说出口的人，林妍猜了好几次，都被许知之摇头否了。
　　她猜是某个同学，某个她在比赛时认识的人。
　　许知之每次都摇头，摇头的时候心里在想，如果林妍知道她喜欢的是谁，大概会吓一跳。
　　林妍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垮下来，“我妈。”
　　接起来，嗯了几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挂了。
　　“我得回去了。”她站起来，把包背上，“八点，一分都不能晚。”
　　两个人在门口分别，“知之，不管怎么样，别太难为自己。”
　　她笑了笑，但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不是开心，是那种“我知道你不好受但我帮不了你”的无奈。
　　“你也是。”许知之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客厅里亮着灯，钱浅刚吃完饭，正在厨房里洗碗，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回来了？”
　　“嗯。”许知之换了鞋。
　　“吃了吗？”
　　“吃过了。”
　　许知之打过招呼，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换了睡衣，洗了脸，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下午跟林妍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转，转得她头疼。
　　她翻了个身，把垂垂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它头顶。灰色的绒毛蹭着她的脸，软软的，痒痒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是夏天的傍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橘黄色。
　　她站在沙发旁边，钱浅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像是栀子花，又像是茉莉。
　　然后她听见自己在说话，“姐姐，我喜欢你。”
　　话出口的瞬间，她看见钱浅抬起头，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失望，很深的很重的失望。
　　“只只，不可以这样。”钱浅的声音很轻。
　　她想解释，想说她控制不了，但喉咙忽然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钱浅站起来，看着她转过身，看着她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她想追上去，但脚动不了，她想喊，但喊不出来。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门口的光里。
　　“只只。”
　　有人在叫她，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只只，醒醒。”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的额头，凉凉的，软软的。
　　许知之睁开眼睛。
　　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填满了房间。
　　钱浅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她，一只手搭在她的额头上，她的头发散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锁骨，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
　　“做噩梦了？”钱浅的声音很轻，手指从她额头上移开，擦掉那层薄汗。
　　许知之看着她，还沉浸在梦里的情绪中，一时回不过神。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柔柔的，鼻尖上那颗小痣在灯光下清清楚楚，不是梦里那种失望的表情，是担心的、温柔的、真实的。
　　“只只？”
　　钱浅又叫了一声，见她没反应，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还没醒？”
　　许知之的鼻子忽然酸了。她坐起来，低着头，不敢看钱浅，梦里那个眼神还在她脑子里转，失望的，沉重的，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做噩梦了？”
　　钱浅又问了一遍，声音放得更轻了，像在哄小孩，“吓到了？”
　　许知之摇摇头，又点点头。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再追问。
　　她伸出手，把许知之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手指顺着她的发际线往后捋了捋，动作很轻。
　　“我最近忙着画展的事，没怎么顾上你。”
　　钱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歉疚，“本来应该在你开学前，带你出去转转的。”
　　许知之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钱浅对她真的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那个梦、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是对这份好的亵渎。
　　她觉得愧疚。
　　钱浅对她这么好，把她从那个没人要的角落里捡回来，给她吃穿，教她画画，陪她长大。
　　而她回报的是什么？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是那个在深夜里反复回放的梦。
　　许知之低着头，不敢看钱浅。
　　鼻头忽然酸了，酸得厉害，眼眶也跟着热起来，她使劲忍着，但没忍住，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的。
　　钱浅看见了，她伸出手，托起许知之的下巴，“只只？怎么了？”
　　许知之别过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一滴接一滴，止都止不住。
　　“怎么哭了？”钱浅的声音放轻了。
　　第三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回来啦，只只慌乱的心思
在看的朋友多多互动叭


第三十八章 会不要我吗
　　许知之想起梦里钱浅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辜负了她所有期待的人。
　　如果钱浅知道了，会那样看她吗？
　　许知之鼻子酸得厉害，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的，亮亮的。
　　“只只？被噩梦吓到了？”
　　许知之摇摇头，还是不敢看她。
　　“姐姐。”
　　她开口，声音哑哑的，“如果我让你失望了，你会不会不要我？”
　　钱浅的手停在她头发上，没动。
　　“说什么呢？”她的声音里有一点困惑。
　　“如果……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或者不是你想的那样……”
　　许知之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清，“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钱浅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那滴泪。
　　“只只，人是要为自己活的，不是为了谁的期待、谁的期望。”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钱浅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柔，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没有责怪，没有不耐烦。
　　“姐姐答应过你妈妈，会照顾你。”
　　钱浅的手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不会不要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
　　许知之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感动，是愧疚，是委屈，还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
　　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她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堵得她喘不过气。
　　钱浅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许知之靠着她，闻着她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清清的，像雨后院子里飘进来的栀子花香，眼泪把钱浅的睡衣洇湿了一小片，温热地贴在肩头。
　　“姐姐。”她闷闷地开口。
　　“嗯？”
　　“如果不是答应了我妈妈，你会不要我吗？”
　　钱浅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差别吗？”
　　“有。”许知之的声音闷闷的，“我想知道。”
　　钱浅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很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台灯的光昏黄黄的，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模模糊糊的。
　　“不会，你最开始到我身边的时候，我还没见过你妈妈呢，你忘了吗？”
　　许知之摇摇头，头发蹭着钱浅的肩窝，“我记得，那会儿所有人都嫌我，只有你。”
　　“那时候我看见你，小小的一个，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人，我就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她的手在许知之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拉你一把，也是拉自己一把。”
　　许知之靠在钱浅肩上，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流，安静的，一滴一滴的，她听着钱浅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的，很稳，很安心。
　　她闭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从睫毛上滑落，落在钱浅的睡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压下心头所有想说的话，那些在喉咙里打转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她不能说。说了，这个拥抱就没有了，这双手就不会再摸她的头了，这个肩膀就不会再让她靠了。
　　她把那些话咽回去，只是抱住了钱浅，手臂收紧，环住那具瘦瘦的身体，脸埋在她肩窝里。
　　钱浅被她抱得有点紧，但没有推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
　　许知之没说话。她在心里说：就这样吧，就这样，待在你身边，不说那些话，不做那些梦，不让你为难。
　　钱浅以为她是即将离家有些不舍，自己最近又有点忙，没有好好陪她，这孩子本来就黏自己，可能是这样，让她的情绪低落了。
　　她安抚了好一阵，拍了拍许知之的背，“好了，别哭了。”
　　许知之从她肩上抬起头，平日里笑起来越来越明显的桃花眼，此刻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着可怜巴巴的。
　　钱浅抽了张纸巾，给她擦了擦脸，“小哭包，长大了还是这么爱哭，以后怎么办呢？”
　　许知之声音闷闷的，“我又不是经常哭。”
　　“是是是，不经常。”钱浅笑了，帮她拉了拉被子，“躺下吧。”
　　许知之躺下来，钱浅把垂垂放在她枕边，灰色的兔子靠着她的脸，憨憨的，眼睛黑黑的。
　　“只只，明天我们出去玩吧。”钱浅说。
　　许知之看着钱浅，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鼻尖上的小痣在光影里，像一个小小的墨点，落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领口松松的，露出一小截锁骨，白白的，细细的。
　　“姐姐，我们去哪玩？”许知之问。
　　钱浅想了想，“游乐场吧，正好我听溪云说新开了一家。”
　　许知之的心往下沉了沉。溪云说，又是孟溪云说的。
　　游乐场是孟溪云推荐的，提拉米苏是孟溪云买的，画展是孟溪云负责的，最近好像钱浅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孟溪云的影子。
　　“好。”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钱浅没听出那个“好”字里面的情绪，替她把被子掖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关了台灯。
　　“晚安，只只。”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轻的。
　　“晚安，姐姐。”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许知之醒来的时候，钱浅已经在吃早饭了。
　　她洗漱完，走到餐桌边坐下，钱浅看了她一眼，“眼睛还有点肿。”
　　许知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昨晚没睡好。”
　　“喝了牛奶再走。”钱浅把那杯温热的牛奶推到她面前，许知之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温的，甜甜的，是钱浅特意加了蜂蜜的那种。
　　她一直不太喜欢纯牛奶的味道，钱浅就在里面加一点蜂蜜，从她刚来的时候就这样，一直没断过。
　　吃完饭，两个人出门。
　　新开的游乐场，设施都很新，门口立着五颜六色的招牌，到处是气球和彩带。人不少，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也有年轻的情侣，牵着手，笑着闹着。
　　钱浅去买票，许知之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游乐设施，过山车在头顶轰隆隆地开过去，上面的人尖叫着，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想玩什么？”钱浅拿着票回来，问她。
　　许知之看了看那些项目，“那个。”
　　她指了指旋转木马。
　　钱浅笑了，“你几岁了？”
　　“十七。”许知之理直气壮。
　　两个人去排了旋转木马，人不多，等了一轮就上去了。许知之挑了一匹白色的马，坐上去，钱浅坐在她旁边那匹粉色的上面。
　　音乐响起来，木马慢慢转动，彩灯一闪一闪的。
　　许知之侧过头，看着钱浅。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许知之收回目光，看着前面，一圈一圈地转着，两个人又玩了几个不刺激的、慢悠悠的项目。
　　许知之玩得挺开心，钱浅也笑。
　　“只只，要不要玩那个？”钱浅指了指远处的过山车。
　　许知之看了一眼，摇头，“你的身体不行。”
　　“我是说你。”钱浅看着她，“你想玩吗？”
　　“不想。”许知之说得很快。
　　两个人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许知之去买了两杯冷饮，她把茉莉绿茶递给钱浅，喝了一口自己的，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两个人正坐着，钱浅的手机响了，接起来，“喂……嗯，在游乐场……带只只出来玩……你也在附近？……好。”
　　挂了电话，她对许知之说，“溪云正好在附近办事，说要过来。”
　　许知之看着钱浅那张淡淡的脸，想把那句“能不能不让她来”说出口，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有什么资格说不让来？游乐场不是她开的，钱浅不是她的，孟溪云要来，是孟溪云的自由。
　　“哦。”她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冷饮。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孟溪云来了，笑着冲她们挥了挥手。
　　“学姐。”她走到跟前，摘下墨镜，“知之好玩吗？”
　　许知之扯了扯嘴角，“溪云姐姐。”
　　三个人坐了一会儿，孟溪云问玩了什么，钱浅说复述了一遍。
　　孟溪云笑了，“刺激的、好玩的都没玩啊。”
　　钱浅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那密室逃脱玩不玩？”孟溪云提议，“听说这家游乐场的密室逃脱挺有名的，有个微恐主题的，评价特别好。”
　　“恐怖主题的？”钱浅问。
　　“嗯，应该也不算太吓人。”
　　孟溪云看了看她，“学姐敢不敢？”
　　钱浅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许知之，“只只，你怕不怕？”
　　我怕你害怕。许知之在心里说，但嘴上说的是，“还好。”
　　“那就去试试？”钱浅站起来，语气里有一点跃跃欲试。
　　许知之跟着站起来，心里不太想让钱浅去。她的身体不适合玩这种密闭空间，空气不流通，万一哮喘犯了怎么办？但看着钱浅那副期待的样子，她又说不出口，不想扫她的兴。
　　三个人往密室逃脱的场馆走。那栋建筑在游乐场的东边，外墙刷成深灰色，窗户都是假的，看着就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主题最吓人。
　　孟溪云去买了票，名字叫“废弃医院”。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地给她们讲规则，限时一小时，有三条线索提示，如果实在解不出来可以按求助铃，注意安全，不要破坏道具。
　　讲完规则，他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祝你们好运。”
　　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声音很重，阳光、人声、夏天的热气，统统被那道门截断了。
　　几个人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过来，走廊很窄，墙壁上刷着绿色的墙漆，大半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
　　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屑和空药瓶，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走廊尽头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着一条更深的走廊，看不见尽头。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霉味和铁锈的腥气，阴凉从四面八方渗过来，贴着皮肤，让人不自觉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钱浅站在许知之旁边，呼吸明显比平时快了一点，浅了很多，像是不敢深呼吸。
　　“只只。”钱浅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如果害怕就跟我说。”
　　许知之差点笑了。明明自己害怕，还要做出保护她的样子，她伸出手，握住了钱浅的手，那只手凉凉的，钱浅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握得很紧，。
　　“我不怕，姐姐别怕。”
　　“我没怕。”钱浅说，但声音紧得很。
　　孟溪云站在钱浅另一边，倒是挺淡定的。她四下看了看，语气里带着一点评价的意味，“挺有氛围的，做得还不错。”
　　她看了一眼钱浅攥着许知之的那只手，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窄窄的走廊里回响，咔嗒，咔嗒，像有人跟在后面走一样。
　　钱浅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知之也跟着回头，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暗沉沉的走廊和墙上模糊的字迹。
　　“怎么了？”许知之问。
　　“没什么。”钱浅转回头，但握着许知之的手又紧了一点，“感觉有人在看我。”
　　孟溪云在后面轻笑了一声，“学姐，别自己吓自己，都是道具。”
　　她的声音听着轻松，但许知之注意到，她的脚步也加快了一点，跟她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第一道门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密码锁，旁边贴着一张病历本，上面写着病人的入院日期和症状记录。三个人翻了翻地上的空药瓶和值班表，很快找到了规律，护士在值班日期上画的圈，圈的数量和日期对应，但顺序是反的，锁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窄到只能一个人走。两边都是关着的门，门上的牌子歪歪斜斜的，治疗室、医生办公室、药房、处置室。
　　走廊尽头有一个护士站，台面上放着一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许知之正要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墙。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钱浅的手猛地攥紧了，整个人往许知之那边靠了靠。许知之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贴了过来，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又急又浅。
　　“什么声音？”钱浅的声音变了调。
　　第三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怎么哪都有你


第三十九章 墓前私语
　　“音效。”许知之说，“假的。”
　　孟溪云脚步也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然后快步走上前来，站在钱浅另一边，声音还算镇定，“应该是背景音乐，营造气氛的。”
　　三个人挤在窄窄的走廊里，许知之走在最前面，钱浅紧跟着她，一只手攥着她的袖子，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整个人几乎是贴在她背上的。
　　孟溪云走在最后，一只手搭在钱浅肩上，三个人磕磕绊绊地往前挪。
　　走到护士站，许知之停下来。台面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一台老式录音机。
　　她翻了翻文件，找到一份值班记录，上面写着，“0342说今晚有人来。我问谁，他不说话，只是笑。”。
　　她又看了看录音机，按了一下播放键，里面传出一个声音，重复着同一个数字。
　　许知之没花太多时间就解开了护士站的线索，组合起来是一个四位数字。她输入之后，抽屉弹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间病房，门牌号是0342，背面写着时间。
　　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从走廊尽头传过来，越来越近，脚步声在移动，从远到近，伴随着铁器拖在地上的声音，刺啦，刺啦。
　　钱浅的手猛地攥紧了许知之的手腕，整个人往她身边缩。
　　“这不是音效。”钱浅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
　　孟溪云也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暗。她也揪住许知之另一只袖子。
　　“是音效。”许知之握紧钱浅的手，“扬声器在天花板里，方位是音响模拟出来的。”
　　钱浅从她肩膀后面探出一点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走。”许知之一拖二，加快脚步往走廊深处走，她不想让钱浅在这种环境里多待一秒。
　　走廊两侧的门一扇一扇地往后退——0340、0341，然后是一扇没有门牌的门，锁着。
　　几个人在门边翻了翻，找到一张病房记录单，许知之看着那个来回，想了几秒，输入了一个数字。锁开了。
　　钱浅在后面小声问，“多少？”
　　“0110，一个来回的起点和终点。”许知之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病房，一张铁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墙上写满了数字，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墙。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层层叠叠的，像是有人在无数个夜晚反复写着同一个序列。
　　钱浅站在门口，看着满墙的数字，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进去，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握着许知之的手，她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看着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只只，你快点。”钱浅小声说，已经全然没有刚刚要保护许知之的模样了。
　　许知之松开她的手，走进房间，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
　　她知道钱浅害怕，她翻了翻床头柜的抽屉，找到一本日记，翻到最后，最后一页写着钥匙的位置。
　　她在抽屉底板的夹层里找到了钥匙，又用钥匙打开了床板下面的铁盒，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最后四位数字。
　　走廊里又响起一阵声音，很轻，很短，像是一个人笑了一声就停了，然后是一阵窃窃私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很近，近到像是就在耳边。
　　“只只”钱浅的声音发颤。
　　孟溪云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溪云姐姐，走了。”许知之说。
　　三个人走到门外的密码锁前，许知之输入了从铁盒里找到的数字，锁开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几人眯起眼睛。
　　钱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色还是有点白，她的手指还扣在许知之的手腕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紧张里完全松开。
　　许知之问钱浅，“姐姐好玩吗？”
　　“下次不玩了。”
　　许知之笑了。
　　孟溪云从后面走上来，站在钱浅旁边，也闭了一下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
　　她的脸色慢慢恢复过来，她看了一眼钱浅，又看了一眼许知之，笑了笑。
　　“知之，你真的太厉害了，我也玩过几次密室，没见过你这么淡定的，解密解得又快又准。”
　　“溪云姐姐也很厉害。”许知之客气地说。
　　孟溪云摆摆手，“别安慰我了，我后半程光顾着害怕了，什么忙都没帮上。”
　　钱浅在旁边笑了，“你也害怕了？”
　　孟溪云看了她一眼，有点无奈，“学姐，你不一直抓着知之的手不放吗？”
　　孟溪云接到工作电话，先走了。
　　“走吧，回家。”
　　“好。”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许知之走在钱浅旁边，余光里是她的侧脸，白裙子在热风里轻轻飘着。
　　她想起刚才在密室里，钱浅的呼吸打在她的脖子上，温热的，急促的。她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那一刻，许知之很想伸手抱住她，不是拍背安慰的那种抱，是真正的、紧紧的、不想放开的拥抱。
　　开学前三天，许知之跟钱浅说想去看看妈妈。
　　钱浅说要陪她一起，许知之拒绝了，“姐姐，我想自己去。”
　　钱浅看了她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调色刀在玻璃板上刮了一下，把两种颜色推在一起。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那让柳姨给你准备点东西带过去。”
　　“好。”
　　天阴着，薄薄的、灰蒙蒙的阴，云层不厚，但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光线均匀地铺下来，没有影子。
　　许知之起了个大早，柳姨给她准备了糕点和水果，她又买了束花。
　　墓园在郊区，坐公交要转两趟，一个多小时。她没有没有打车，一个人背着包，慢慢悠悠地去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农田，一片一片的绿色。
　　车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和一位老人，老人坐在前排，靠着窗户打盹，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薄薄地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白色的花瓣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干净。
　　车到站了。许知之下了车，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里走。
　　许知之蹲下来，先把那些已经枯萎的花收起，放好带来的鲜花，把水果糕点摆好。
　　她从包里拿出湿巾，仔仔细细地把墓碑擦了一遍，石碑的表面粗粝，湿巾擦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的鸟叫声混在一起，细细碎碎的。
　　然后她在碑前的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碑上那张照片。
　　照片是许文馨年轻的时候拍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笑意，看着很温柔。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妈妈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表面，停了一下，收回来。
　　“妈妈。”
　　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快要开学了，去上海，济云大学，学建筑。”
　　风吹过来，吹动旁边的松树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有一小块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一点淡淡的光。
　　“我考得挺好的。”
　　她说着，嘴角弯了一下，“妈妈，你以前总说希望我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我做到了。”
　　“姐姐对我很好。”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她真的很好。”
　　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痒痒的，她伸手拨了一下。
　　“妈妈，我长大了，你不是一直想看我长大吗，我现在比姐姐还高一点了。”
　　她说了很多。说同桌林妍和宁朵的事，说陈远山教授打电话来欢迎她去济云，说她在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拿了一等奖，她像在翻一本放在心里很久的相册，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妈妈。”她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松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人在烧纸钱，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变成很淡很淡的一层雾。
　　许知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吹起来，久到远处那缕青烟完全散尽了。
　　“我喜欢上她了。”
　　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安静的墓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喜欢她。不是那种……不是那种喜欢。”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
　　“是那种……想一直跟她在一起，想让她只看着我一个人，想牵她的手，想抱她，想……”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热了一下，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敢跟她说。”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我怕她吓到，怕她觉得……怕看见她失望的眼神。”
　　她抬起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女人。
　　“妈妈，你会对我失望吗？”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松树枝丫的声音，沙沙沙，像叹息，又像低语。
　　许知之看着那张笑脸，眼眶又热了，这次没忍住，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的。
　　“对不起，妈妈。”
　　她吸了吸鼻子，“我是不是不是一个好女儿……”
　　许知之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女人，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妈妈，你不用担心我，不用惦记我，不用保佑我。”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你辛苦了一辈子，知之希望你在那边，能开心，能幸福，别再那么累了。”
　　风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松树枝丫摇晃起来，沙沙的声响连成一片，她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又落下，痒痒的，像有什么人在轻轻抚摸她的额头。
　　许知之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让那种感觉停留了很久。
　　“妈妈。”
　　她轻声说，“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风停了，松树枝丫安静下来，远处的鸟叫又响起来，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
　　许知之坐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女人，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妈妈，她真的很好，她对我很好。我知道我不该有这样的心思，可是我控制不了。
　　她给了我一个家，她教我画画，教我怎么看这个世界，教我要为自己活，她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在我害怕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坐在床边，说“只只不怕，姐姐在”。
　　她那么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不喜欢她。
　　许知之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她站起来，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女人，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头。
　　“妈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看门的老大爷还在听收音机，戏曲换了一出，还是咿咿呀呀的。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一个人来的？”
　　“嗯。”许知之点了点头。
　　“下次让大人陪着来，这条路不好走。”老大爷说着，又低下头，继续听他的戏。
　　许知之笑了笑，她走出墓园的大门，站在路边等公交。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那片农田上，绿油油的，亮亮的。
　　第三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条路不好走


第四十章 开学
　　九月三日，开学了。
　　行李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了，钱浅开车送许知之去学校。
　　苏州到上海，两个多小时的路程。
　　高速上的车不算多，路两边的树一排一排地往后倒，钱浅开得不快，许知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看什么呢？”钱浅没转头。
　　“没什么。”许知之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车里放着音乐，很轻，是那种没歌词的钢琴曲，叮叮咚咚的，像下雨。
　　许知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飘得很慢。
　　济云大学在浦东，下了高速还要开一段。学校门口很热闹，到处都是人——家长、学生、志愿者。
　　红色的横幅拉着，上面写着“热烈欢迎2016级新同学”，字很大，在风里微微鼓着。
　　钱浅找了半天停车位，两个人下了车，许知之背着双肩包，钱浅拖着箱子，一起往校门口走。
　　门口站着好几排学生，穿着统一的红色马甲，上面印着“济云大学志愿者”的字样。看见她们走过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迎上来，“同学，你是新生吗？哪个学院的？”
　　许知之说，“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
　　男生看了看手里的表格，“建筑学院在那边报到，往前走，第一个路口右转，有指示牌。”
　　“谢谢。”许知之点了点头。
　　两个人按着指引往前走。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拖着箱子的，拎着袋子的，熙熙攘攘的。
　　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在头顶搭出一条长长的绿荫走廊。
　　报到处在一栋教学楼的大厅里，摆了一长排桌子，每个学院一个摊位。
　　建筑学院的牌子在最前面，桌子后面坐着几个学生，还有一个老师在旁边站着。许知之走过去，递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
　　“许知之？”坐在桌子后面的学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名单，眼神里有一点惊讶，“你就是许知之？”
　　许知之愣了一下，“我是。”
　　学姐笑了，“你的分数我们老师都知道了，欢迎你来济云。”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宿舍在12号楼，406室。这位学姐会带你们过去。”她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一个女生，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走吧，我带你们去。”学姐很热情，一边走一边介绍，“12号楼在宿舍楼东边，离食堂和教学楼都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苏州。”许知之说。
　　“苏州好近啊，坐高铁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学姐笑着说。
　　三个人边走边聊，穿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经过一栋红色的老教学楼，又经过一个篮球场，最后在女生宿舍楼前停下，六层，外墙刷着涂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就是这里。”学姐推开门，带着她们上楼梯。
　　406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许知之和钱浅走进去。
　　房间不大，四人寝，上床下桌。
　　靠门口的那张床已经有人了，一个女生正站在椅子上铺床单。
　　她长得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整个人看起来白白胖胖的，看着就很喜庆。
　　听见有人进来，她转过头，从椅子上跳下来，动作有点笨拙，但很可爱。
　　“你好！”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点卷舌音，“你也是这个宿舍的吗？”
　　“嗯。”许知之点了点头，“许知之。”
　　“我叫何青青，天津的。我昨天就到了，跟我爸妈一起来的。他们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她说着，指了指靠里的那张床，“你分在那一铺，靠窗的那个，光线挺好的。”
　　许知之道了谢，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旁边的那张空床，两张床挨着，床头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姐姐，那个是我的位置。”许知之对钱浅说。
　　钱浅走过去，把手里的双肩包放在书桌上，抬头看了看那张床，“还行，不靠门，没那么吵。”
　　何青青看着钱浅，眨了眨眼，“这是你姐姐？”
　　“嗯。”许知之点了点头。
　　“姐姐好！”何青青甜甜地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
　　钱浅冲她笑了笑，“你好。”
　　两个人开始整理东西，把行李箱打开，床品都是钱浅新买的，纯棉的，浅色的，在家里已经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钱浅把被子装进被套里，把枕头塞进枕套里，钱浅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脸侧，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许知之打着下手，爬上梯子，铺好。
　　正整理着，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瘦瘦高高的女生，皮肤有点黑，头发不长的，看着很精神。
　　另一个稍微矮一点，戴着眼镜，头发披着，文文静静的。
　　“你们好。”瘦高的那个先开口，“我是白以宁，从云南来的。”她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口音。
　　“范思彤，南京的。”
　　戴眼镜的那个笑了笑，“我们家离得近，开车过来的。”
　　学建筑专业的女生不多，凑成一个宿舍已经不容易了，四个人互相认识了一下，钱浅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听着这几个青春洋溢的女孩叽叽喳喳地说话，嘴角也弯了一下。
　　她看了看许知之，许知之站在一群同龄人中间，笑盈盈的，个子高高的。
　　整理完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钱浅带着许知之出去买生活用品，学校里的超市不大，但东西挺全的，两个人逛了一圈，购物篮就满了。
　　“看看防晒霜。”钱浅在货架前面停下来，拿起一瓶防晒霜看了看。
　　许知之说，“你上次给我买的那瓶还没用完。”
　　“那个是平时用的，军训不够。”
　　钱浅把那瓶防晒霜放进购物篮里，“军训要在太阳底下站一天，得用倍数高一点的。”
　　她又拿了一瓶晒后修复的芦荟胶，“晒狠了回来涂这个，不然会脱皮。”
　　许知之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一样一样地往购物篮里放东西。
　　买完东西回到宿舍，已经十二点了。
　　何青青的爸妈回来了，一个敦厚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看着很和气的女人，跟钱浅打了个招呼，聊了几句。
　　整理完买回来的东西，钱浅说出去转转，熟悉一下校园。
　　两个人出了宿舍楼，沿着那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慢慢走。
　　银杏叶还是绿的，要到十月才会变成金黄色，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一块一块的。
　　这条路上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
　　她们走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走过食堂，走过体育场。
　　钱浅看着那片体育场，忽然说，“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最讨厌体育课。”
　　许知之笑了，“我知道，姐姐体力不好。”
　　“不是不好。”钱浅顿了顿，“是真的很不好。”
　　许知之笑出了声。
　　两个人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小店吃饭。
　　店不大，装修很简单，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头挨着头，在看同一部手机。
　　钱浅点了几个菜，糖醋小排、清炒时蔬、红烧鱼、一碗蛋花汤，菜上得很快，盘子不大，但分量刚好。
　　钱浅给许知之夹了一筷子鱼，叮嘱她，“以后在学校自己吃鱼要小心点，挑不好刺，就吃刺少的鱼。”
　　许知之“嗯”了一声，情绪有些低落。
　　钱浅也吃了一口，感觉味道还不错，“一般学校附近好吃的多着呢，只只有时间好好探索一下。”
　　许知之说“好”，低下头继续吃饭。
　　店里又进来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点了一桌子菜，热闹得很。
　　“姐姐。”许知之忽然开口。
　　“嗯？”
　　“你自己在家，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夜了。”
　　钱浅放下茶杯，看着她，“好。”
　　“别总是看恐怖片看到一两点。”
　　“药要随身带着，万一——”
　　“好，全听我们只只的。”
　　许知之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姐姐最会骗我了。”
　　这顿饭许知之吃了很久，她知道，吃完饭，钱浅就要回苏州了，钱浅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也不催她。
　　许知之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钱浅问。
　　“嗯。”
　　钱浅去结了账，两个人走出小店。
　　钱浅又去买了水果和零食，“回去分给室友吃。”
　　她把袋子递给许知之。许知之接过来，提在手里。
　　她坚持要送钱浅到停车场，到了停车场，钱浅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许知之。
　　“好了，就送到这儿吧。回去早点洗澡，晚上早点睡，军训怪累人的。”
　　许知之站在那里，看着钱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钱浅叮嘱：“有事给我打电话，钱不够花也跟我说。”
　　“够的。”许知之的声音有点闷，“姐姐给我转的那些，一年也花不完。”
　　许知之低着头，不再说话。
　　“只只。”钱浅叫她。
　　许知之抬起头。
　　“要不要分别抱抱？”钱浅看着她，梨涡浅浅的，张开手臂。
　　许知之愣了一秒，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抱住了钱浅。
　　她微微下巴抵在钱浅的肩膀上，钱浅的身体抱起来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薄的T恤，温热的。
　　她的头发蹭着许知之的脸颊，痒痒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
　　许知之闭了一下眼睛。
　　她不想松开，她想一直这样抱着，抱很久很久。
　　她听见钱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笑意，“不会姐姐一转身，只只就哭鼻子吧？”
　　她有察觉到许知之情绪的低落。
　　许知之的眼泪本来已经涌上来了，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
　　听见这句话，她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鼻头更酸了，眼眶更热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才不会。”她说，声音闷闷的。
　　钱浅笑了一下，松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好了，回去吧。”钱浅收回手。
　　“姐姐，你开车慢点，到家告诉我。”
　　“好。”
　　许知之站在原地，看着钱浅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看着车子发动，看着车子缓缓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越走越远。
　　她一直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第四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上大学啦


第四十一章 第一夜
　　晚上七点，宿舍里的灯全亮了。
　　何青青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手机，白以宁在书桌前整理东西，范思彤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哼着歌，许知之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是钱浅的电话，她接起来。
　　“姐姐你到了吗？”她问。
　　“到了。”
　　钱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刚上楼，柳姨做好了饭，我一个人吃不完。”
　　许知之笑了，“下回让柳姨少做点吧。”
　　“只只，吃晚饭了吗？”
　　“吃了，跟室友一起在食堂吃的。”
　　许知之靠着阳台的栏杆，看着外面的天，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食堂好吃吗？”
　　“还行，但比柳姨做的差远了。”
　　钱浅笑了，“那肯定。”
　　许知之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水声，钱浅在倒水。
　　挂了电话，许知之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
　　九月初的上海，晚上的风已经不烫了，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楼下有人走过，三三两两的，说笑着，声音在夜风里飘着，忽远忽近。
　　夜里，钱浅洗完澡出来，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客厅，脚步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平时这个时间，许知之应该窝在沙发上看书，或者靠在她肩上看电视，不管在做什么，家里总是有声音的——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或者只是轻轻的呼吸声。
　　现在什么都没有。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关着，沙发上空空的。茶几上还摆着许知之的建筑杂志，钱浅走过去，把那本杂志拿起来，合上，放进许知之卧室的书架里。
　　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空调嗡嗡地转着，冰箱偶尔发出一声低响，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
　　这些声音以前也有，但以前它们只是背景音，现在它们全冒出来了，填满了整个房子。
　　钱浅转身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来。
　　那只灰色的小兔子躺在旁边的枕头上，两只长耳朵垂下来，黑黑的眼睛憨憨地看着她。
　　是早上的时候许知之放在这里的，她说：“姐姐，我不在的时候，垂垂替我陪你。”
　　钱浅抱起垂垂，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它那两只长长的耳朵，绒毛很软，在指间蹭着，痒痒的。
　　她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
　　三年多了，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分开，从那个夏天她把许知之从那间老小区接出来，到今天送她去大学宿舍，一千多个日夜，她们没有分开过一晚。
　　原来只只长大了，离开家了，她会是这样的感受。
　　房子空了，心里好像也空了一块，像墙上被敲掉了一一块砖，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钱浅把垂垂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它头顶。
　　手机忽然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姐姐，我想你。”
　　钱浅看了看那个时间，平时这个点，许知之早就睡了。
　　许知之躺在宿舍床上，室友们已经睡了，她翻来覆去的有点睡不着。
　　手机震动，她点开，是钱浅的回复。
　　“要不只只跟学校申请一下，在你们宿舍加张床，姐姐去陪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钱浅想象了一下许知之看到这条消息的表情，那双桃花眼大概会翻个白眼，然后嘴角翘起来。
　　果然，许知之知道钱浅在逗她，她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问：“姐姐今天没有熬夜看电影吧？”
　　钱浅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今天确实没看，从回到家到现在，她连打开都没打开过。
　　过了几秒，钱浅发来一张照片。她抱着垂垂躺在床上，灰色的兔子靠在她脸边，垂着长长的耳朵。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素素的，白白的，嘴角弯着。
　　“遵只只大人的命，没看，我和垂垂准备睡了。”
　　许知之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看着钱浅的脸，看着垂垂垂下来的耳朵，她保存了照片。
　　“好羡慕垂垂。”她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
　　“晚安，姐姐。”
　　“晚安，只只。”
　　钱浅侧过身，关了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垂垂在她怀里，软软的，乖乖的。
　　她捏了捏它的耳朵，想起许知之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软软的，乖乖的，不说话，不闹，不给人添麻烦，只是偶尔会用那双大眼睛看着你，里面全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现在那个小小只，已经去上大学了，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在没有她的房间里，发消息说“姐姐，我想你”。
　　钱浅把垂垂抱紧了一点，她以前也是一个人的，她以为自己是习惯的。
　　可是这几年，许知之像一棵小树苗，不知不觉地长进了她的生活里，根扎得很深，深到她以为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她照顾她，看着她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从躲在她身后的小女孩变成比她高，能帮她拎东西，能在密室里挡在她前面的人。
　　她以为是自己给了许知之一个家，现在才发现，许知之也给了她一个家。
　　钱浅闭着眼睛，感慨着习惯真可怕，此刻自己的心里居然这么不舒服，一定是因为太习惯了，习惯到忘了自己曾经是一个人。
　　宿舍里，何青青的呼吸声从对面的床上传来，均匀的，轻轻的。
　　许知之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她抱着手机，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带着家里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到学校的第一夜，许知之抱着钱浅发来的照片，睡着了。
　　早上钱浅摸起手机，窗帘还严严实实地拉着，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许知之发来的消息，“姐姐，早安。”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照片里，许知之穿着军训服，迷彩色的，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的，帽檐下面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没有化妆，没有滤镜，皮肤被清晨的光照得亮亮的，笑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军训服的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
　　钱浅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侧过身，把手机举高一点，让光线照在屏幕上。
　　知之穿军训服还挺好看的，虽然笑的娇俏可爱，但有模有样的，像个正经的大学生了。
　　她打字回复：“记得涂防晒，脖子也要涂，领口遮不住的地方都得涂，中午补一次，别偷懒。”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垂垂还躺在她旁边，灰色的绒毛在晨光里显得毛茸茸的，她捏了捏它的耳朵，又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没再响，许知之大概已经去军训了。
　　钱浅又在床上赖了十几分钟，然后起来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昨晚睡得不算好，翻来覆去的，总觉得隔壁有动静，竖着耳朵听了好几次，什么都没有。
　　钱浅开始把更多精力投入在筹备画展。
　　画架上是一幅画了一半的画。太湖的荷塘，夏天的，绿色的荷叶铺满了画布，几朵白色的荷花藏在中间，有的开着，有的还是花苞。她从太湖写生回来就开始画这幅，断断续续画了好一阵子了，还没画完。
　　这一画就是大半天。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碰触画布的声响，偶尔有调色刀刮过玻璃板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慢慢移动，从画架的左边移到右边，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肩上。
　　她走出画室，柳姨已经把饭做好了。
　　“知之在学校还适应吧？”柳姨一边收拾厨房一边问。
　　“挺好的。”
　　钱浅夹了菜，“在军训呢，前几天发了照片过来，穿着军训服，挺精神的。”
　　柳姨笑了，“那孩子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
　　钱浅也笑了，“是。”
　　吃完饭她又画了一会儿。画得不太顺，总觉得哪里不对，她也不急，画画就是这样，有时候一天都推进不了一笔。
　　她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天很蓝，云很白，梧桐叶子在风里晃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许知之的消息，发了好几条。
　　“上午训练结束了，热死了。”配了一张自拍，脸晒得红扑扑的。
　　“今天的饭好难吃。”拍的是餐盘，米饭、炒青菜、红烧肉，肉看起来有点干，青菜炒得过了头，颜色发黄。
　　钱浅看着那张餐盘的照片，回复：“多吃青菜，肉不好吃就别吃了，回去买点牛奶和水果放在宿舍，晚上给你点外卖。”
　　许知之一边吃饭一边扯开了嘴角，“不用姐姐，晚上班上要开会，不知道几点结束。姐姐你吃饭了吗？”
　　“吃了，柳姨做的鱼。”
　　“……”许知之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跟了一句，“好想回家。”
　　钱浅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软了一下：“乖，放假回来让柳姨给你做。”
　　钱浅收到一个流口水的小馋猫表情包。
　　傍晚的时候，柳姨做完晚饭，在厨房里收拾东西。
　　钱浅坐在餐桌边，吃着一碗米饭，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排骨炖得很烂，味道很好。
　　柳姨手里拿着抹布，在擦灶台。她擦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擦到了，擦完又用水冲了一遍抹布，拧干，叠好，搭在水龙头上，做完这些，她看着钱浅吃饭，犹豫了好一会儿。
　　柳姨把抹布收起来，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餐桌旁边，没再说话，看着钱浅吃饭。
　　钱浅抬头看她，“柳姨，怎么了？”
　　柳姨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浅浅，许家那边……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叫我回去。”
　　钱浅的筷子停了一下，看着柳姨。
　　柳姨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是家里需要人。”她补充了一句。
　　钱浅放下筷子。柳姨刚来的时候，叫她“少奶奶”，那时候钱浅听见“少奶奶”三个字，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她让柳姨喊名字就好，少奶奶什么的……让她感觉好像穿越了。
　　从那以后，柳姨就叫她“浅浅”了，许知之来了之后，柳姨也跟着叫她“知之”，三个人就这么叫了三年多。
　　“什么时候？
　　“后天。”柳姨说，顿了顿，“我跟他们说了，后天回去。”
　　钱浅点了点头，没说话。这几年，柳姨每天来，家里永远干干净净的，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水果，她干活麻利，从不多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钱浅有时候在画室里待一整天，出来的时候，晚饭摆在桌上，柳姨已经走了。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和画画、吃饭、睡觉一样，理所当然。
　　现在只只去读书了，柳姨也要回去了。这个家，好像一下子就要空了。
　　第四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剩我们浅浅一个人


第四十二章 发愁
　　钱浅放下筷子，看着柳姨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正在把调料瓶一个一个擦干净，按高低排好瓶子上的标签都朝外，整整齐齐的。
　　钱浅站起来，走进卧室，没一会儿她拿着信封走出来。
　　“柳姨。”
　　柳姨转过头，手里还拿着抹布。
　　钱浅把信封递过去，信封鼓鼓囊囊的，柳姨没接。她认得那个信封，钱浅每次给她补贴的时候，都用这种信封。
　　“这个你拿着。”钱浅说。
　　“不行不行。”
　　柳姨把抹布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推拒着，“我领着工资呢，你这两年也没少给我补贴，我哪能再要——”
　　“柳姨。”钱浅打断她，“这几年，辛苦你了。只只回来要是知道你不做了，估计要不舍的厉害。”
　　柳姨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钱浅，眼眶忽然红了，她想起许知之刚来的时候，那么小一只，站在厨房门口，怯生生地看着她炒菜。
　　每次吃她做的糖醋排骨，都要把盘子里的汁都蘸干净，说“柳姨你做的饭全世界最好吃”。
　　“我心里也不好受。”柳姨的声音有点哑，她接过信封，捏在手里，“在这不像许家那么复杂，你事少，好说话，从来不挑刺，知之那孩子又懂事……”
　　她顿了顿，擦了一下眼角，“几年下来，也有感情了，可是没办法。”
　　钱浅没说话，她知道柳姨说的是对的，柳姨的雇佣关系在许家，叫她回去，她没有理由不走。
　　“浅浅，这个我不能要。”柳姨又把信封递回来。
　　“你拿着。”钱浅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柳姨看着她，相处久了，她知道钱浅的性子，她把信封收起来，塞进围裙的大口袋里。
　　“我跟许家说了，后天回去。”
　　柳姨说，“这两天我再多做些小菜放在冰箱里。知之爱吃的爆鱼，我多做些，放在保鲜盒里，她回来热一热就能吃。还有桂花糖藕，那个能放得住。再包些馄饨，冻起来……”
　　她扳着手指头数着，一样一样地安排。钱浅靠在那里听着，没有打断。
　　晚上，柳姨走了，钱浅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三年了，当初答应许书义的三年，已经过了。
　　三年里，她再没想起过这件事，她只是画画，陪只只长大，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像苏州河里的水，流着流着，就流到了这里。
　　前段时间，她听到了一个传闻，不知怎么传出来的——说她婚前便对许墨阳钟情已久，人走了还甘愿为他守这么久，情深义重，难得难得。
　　钱浅听了，忍不住发笑，笑过之后，只觉得一阵恶心。这个社会真是搞笑，许墨阳死的那样难看，即便这样，传闻中的她依旧矢志不渝，为死去的丈夫守身如玉。
　　钱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能听到这样的传闻，说明许家的各位肯定早就知道了，她只是觉得恶心。
　　三年过去了，现在柳姨被叫回去了。许书义的承诺兑现了，她的“守”也守完了。
　　她发愁，柳姨不在的话，还要再找个阿姨，合心意的估计很难找。
　　她站起来，走进画室。画架上还是那幅荷塘，快画完了。
　　荷叶的绿调了好几次，终于对了。白色的荷花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粉。她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白颜料，在最前面那朵荷花的花瓣上，加了一笔高光。花瓣立刻活过来了，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刚被雨洗过。
　　她放下画笔，关了灯，走出画室。
　　没过几天，钱浅接到了许书义的电话。
　　她今年已经去许家去得很少了，只是在许书义身体不好的时候去探望过。
　　第二天下午，她开车去了许家。开门的是个不认识的阿姨，客客气气地把她让进去。
　　阿姨说许先生在书房等她，钱浅上了楼。
　　“进来。”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钱浅推开门，许书义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他比上次看起来更瘦了，手放在桌上，青筋凸起来。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许书义看着钱浅，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满是感慨，“一晃，三年就过去了。”
　　他说，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叶子，“你说话算话，这三年，不容易。”
　　钱浅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没觉得不容易，她只是过了三年日子。
　　但她知道许书义说的“不容易”不是这个意思，他说的是“守”，是“承诺”，是“许家儿媳”这四个字压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的分量。
　　她没觉得不容易，因为她从来没把它当回事，但她不能这么说。
　　“你把许家的孩子也带得那么好。知之那孩子，成绩好，懂事。许家这么多年，没有过这么有出息的孩子。”
　　钱浅听着，心里想着，“许家的人都瞎了眼，当然除了只只。”
　　不过心里想的再多，面上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只只本来就聪明”。
　　许书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我看柳姨回来了。”
　　他忽然说，看着她，“我当初让她过去，是想着让她照顾你的生活，没有别的意思。”
　　钱浅听出了许书义话里的意思，他以为是自己不用柳姨了，她可不想背这个黑锅。
　　“柳姨很周到，她前几天忽然说家里叫，不能在我那做了，我还发愁了很久，还得重新找阿姨，合心意的不好找。”
　　许书义听着她的话，愣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着桌上那些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的一角。
　　钱浅见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不是许书义叫柳姨回来的，是周婉蓉。
　　她没说话，她只是舍不得柳姨，这么好的阿姨，到哪里去找第二个。
　　许书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已经立了遗嘱。”许书义忽然说。
　　钱浅听了心里吓了一跳，这是她该听的吗？
　　许书义看着她，忽然笑了，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不好奇吗？”
　　钱浅看着他，“我应该好奇吗？”
　　她的表情很微妙，带着茫然。
　　许书义看着她的表情，笑到咳嗽，他咳了两声，咳完了，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啊，跟许家的人，真不一样。”
　　钱浅有一点尴尬，或许她应该表现至少有一点关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补了一句，但说完了自己又觉得多余。
　　许书义摆摆手，没有再说下去。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枝叶沙沙地响，香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甜丝丝的，有点闷。
　　钱浅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爸，您多保重身体，我先走了。”
　　许书义睁开眼睛，看着她，点了点头。“好，路上慢点。”
　　钱浅走出书房，带上门，下楼的时候，她在遇见了周婉蓉。
　　周婉蓉站在楼梯中间，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绿得发亮。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正要上楼。
　　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了一瞬，周婉蓉的脸上没有以前那种热络的笑，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看着钱浅。
　　钱浅看着她，忽然明白了。许家的争斗已经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周婉蓉不想再装了，她不需要再对钱浅热情了。
　　许书义身体每况愈下，已经立遗嘱了，该争的该抢的，都要摆到台面上了。
　　一定是她叫柳姨回来的，钱浅在心里确认了这件事，她只是冲周婉蓉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浓，浓得有点呛。
　　走出许家大门，外面的空气涌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傍晚的凉意，钱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吐出去。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金灿灿的。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缓缓开出那条种满香樟的路，后视镜里，许家别墅越来越小。
　　她现在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舍不得柳姨，发愁去哪找合心意的阿姨。
　　开学第二周，军训还有三天就结束了。
　　操场上，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晒得地面发烫，空气中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气味，许知之站在方队里，帽子压得很低，帽檐下面是一张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防晒霜涂得很厚，脖子上也涂了，姐姐买的防水的，但是晒上半天，汗一流，还是有点花了。
　　刚结束一波军训检阅的彩排。教官站在前面，脸黑得像锅底，吹着哨子，喊着口令，大家踢着正步走过主席台，靴子砸在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但整齐是整体的，个体总有例外。
　　何青青又顺拐了。
　　她踢正步的时候，左手左脚同时出去，右手右脚同时跟上，走得一本正经，旁边的同学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教官的脸更黑了，“何青青！出列！”
　　何青青低着头，小碎步跑出来，站在方队前面。教官让她单独走一遍，她走了，还是顺拐。教官又让她走了一遍，还是顺拐。
　　教官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空地，把她拎出去单练，让其他同学休息一会儿。
　　何青青可怜巴巴地走到旁边的空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军训服湿透了，贴在背上，她的脸圆圆的，红红的。
　　许知之她们三个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给何青青打气。
　　练了一会儿，何青青得到解放，跑到她们跟前，喘着粗气，一屁股坐下来，给了白以宁一下，“你刚才笑的最厉害！”
　　白以宁捂着胳膊，笑得停不下来，“我没有，是思彤！”
　　“我才没有！”范思彤笑着往旁边躲。
　　何青青又给了白以宁一下，白以宁笑着躲到许知之身后，几个人闹了一阵，笑声在操场上散开，被风吹得远远的。
　　十来天下来，同个寝室的人都熟悉了不少。
　　何青青大大咧咧的，心宽，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白以宁话不多，但偶尔毒舌，一句话能把人噎死，范思彤文文静静的，脾气最好，从来不跟人红脸。
　　白以宁拧开水瓶喝了口水，擦了擦嘴，“军训结束，周末我们出去好好搓一顿吧？这些天食堂的饭吃得我想吐。”
　　何青青举双手赞成，“吃吃吃！我要吃水煮鱼！”
　　许知之摇了摇头，“你们出去吃吧，我周五晚上的票，要回家。”
　　“周五检阅结束你就走？这么急？”
　　“嗯。”许知之说，“跟姐姐说好了，周五晚上回去。”
　　“我这周末也回家，买的周六上午的票。”范思彤说，“你比我还急。”
　　何青青在旁边感叹，“知之跟姐姐感情真好，是我这种没有兄弟姐妹的人不理解的。”
　　许知之笑了笑，没说话。
　　第四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归心似箭


第四十三章 归巢
　　周五傍晚，苏州下了点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斜斜地飘着，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混着桂花被雨水打湿后愈发浓烈的甜香，闷闷的，潮潮的，是秋天特有的味道。
　　许知之坐在出租车后座，膝盖上放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小时前钱浅发的消息：“几点到？我去接你。”
　　她回了“不用接，我打车回去”，钱浅没再回。
　　车子拐进小区，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许知之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见那栋熟悉的楼。
　　楼下的桂花树被雨打湿了，叶子油亮亮的，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铺在潮湿的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碎碎的花毯。
　　她付了钱，拉开车门。雨落在她头上，凉丝丝的，她没撑伞，背着包快步往楼里走。经过那排桂花树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甜丝丝的味道灌进肺里，整个人都醒了。
　　电梯到了，她按下那个熟悉的楼层，走到家门口，刚要开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许知之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门口的是谷青筠，钱浅的妈妈，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得很紧，脸色不好看，嘴唇抿着。
　　许知之赶紧让到一边，叫了一声，“阿姨好。”
　　谷青筠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许知之身上扫了一遍。
　　“嗯。”谷青筠应了一声，声音很短，然后她侧过身，从许知之身边走了过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许知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走进门，轻轻关上。
　　她换了鞋，把那件被雨淋湿的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喊了一声，“姐姐，我回来啦！”
　　声音在客厅里弹了一下，被墙壁挡住了，又弹回来。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没开，画册翻了一半摊在茶几上，钱浅坐在沙发上，听见声音回过头。
　　她的表情在看到许知之的那一瞬间，从一种说不清的紧绷里松了下来。
　　“回来啦。”
　　许知之换好鞋，走过去，把钱浅抱了个结实。
　　“姐姐，我好想你哦。”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带着一点娇气的尾音，像小时候撒娇那样。
　　她把脸埋在钱浅的肩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白茶味的沐浴露，混着画室里颜料和松节油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被雨打湿后从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对她来说就是“家”的味道。
　　钱浅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揉了揉。那头发还是那么软，湿湿的，凉凉的，被雨水打湿了，一缕一缕的。
　　“每天都有联系呀。”
　　钱浅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揶揄，“时不时还视频，有那么夸张吗？”
　　许知之不满，抱着钱浅的胳膊又收紧了一些。她能感觉到钱浅的呼吸在自己怀里变得不太顺畅，胸口微微起伏着，但她没松手，她把脸在钱浅的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就是很想你。”
　　她闷闷地说，“我还没跟你分开过这么久呢，姐姐，你想不想我？”
　　钱浅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不紧紧是勒的，是那种被一团温热的东西紧紧裹住的感觉，让人呼吸都变得不太自在。
　　许知之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小女孩了。她长高了，她的手臂有力了，胸口的曲线在薄薄的衣料下面清晰地起伏着。
　　她抱过来的时候，钱浅能感觉到那些变化，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无处可躲。
　　钱浅推了推她的肩膀，“好啦，黏人的大学生。”
　　许知之不肯松手，“姐姐还没有说想不想我。”
　　钱浅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妥协，她拍了拍许知之的背，“想，日思夜想，想得都多吃了两碗饭了。”
　　许知之哼了一声，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
　　她退后一点，看着钱浅的脸，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许知之长开以后，每次笑起来，桃花眼越来越明显。
　　钱浅也看着她。半个月没见，许知之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也是再怎么涂防晒，天天在太阳底下暴晒，总是会黑的。
　　许知之像是知道她会说什么，抢在她前面开了口，“我有听你的话，好好涂了防晒的，每天涂两遍，脖子也涂了。”
　　钱浅看着她那副急于表功的样子，笑了一下，“没事，养一段时间就白回来了。”
　　她伸出手，捏了捏许知之的脸颊，“黑了也好看。”
　　许知之被她捏着，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去洗澡吧，晚上煮馄饨吃。”
　　“好。”许知之应了一声，往浴室走。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热气很快模糊了玻璃门。
　　洗完澡，换上睡衣。睡衣是钱浅新买的，浅色的，棉质的，短袖短裤，上面印着几只白色的小兔子。
　　在她眼里，自己大概永远是那个小小的、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厨房里亮着灯，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钱浅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盒冻馄饨，正在往锅里下。
　　一颗一颗地往锅里放，放一颗，退半步，怕水溅出来。
　　馄饨下完了，她用勺子轻轻推了推，怕粘底。
　　许知之看着她，钱浅的头发散着，垂在脸侧，被灯光照出一层柔柔的光晕，她穿着家居T恤，领口有点大，弯腰看锅的时候，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
　　“姐姐。”许知之开口。
　　“嗯？”钱浅没回头。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馄饨的？”
　　“刚才。”钱浅说，语气很平淡，“煮馄饨这么简单还用学？”
　　许知之笑了，她站在钱浅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起来，馄饨一个个浮上来，皮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钱浅拿起漏勺，把馄饨捞出来，放进碗里，舀了两勺汤，撒上葱花和紫菜。
　　“好了。”她把碗端到餐桌上。
　　许知之跟过去，坐下来。馄饨冒着热气，葱花绿绿的，紫菜黑黑的，汤清亮亮的。
　　旁边还有两碟小菜，一碟爆鱼，一碟桂花糖藕。那是柳姨走之前做好的，放在冰箱里。
　　“柳姨做的。”钱浅说，“给你留的。”
　　许知之夹了一块爆鱼，放进嘴里。鱼肉紧实，味道咸甜，是柳姨的手艺，她一吃就知道。
　　她嚼着，想起知道柳姨走的那天，她给柳姨发了消息，发完心里空落落的。
　　柳姨在这做了三年多，从她十四岁做到十七岁，从她一米五几做到一米六八。
　　每天早上，门锁转动的声音，厨房里飘出来的粥香，是她高中三年每一个早晨的开始。
　　“柳姨说，方便的时候回来给你做好吃的。”钱浅说，端起自己那碗馄饨，吹了吹。
　　许知之点点头，又夹了一块糖藕。藕炖得很烂，糯米塞在孔里，糯糯的，甜甜的。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刚才在门口遇见谷青筠的事。
　　“姐姐，我刚回来的时候，看见谷阿姨了。”
　　她抬起头，看着钱浅，“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钱浅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馄饨，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许知之看着她，没有再问。她知道钱浅和她妈妈的关系不好，谷青筠来家里的次数，她一只手数得过来。
　　许知之第一次见谷青筠，她站在钱浅身后，叫了一声“阿姨”，谷青筠说，“你不应该叫我阿姨。”
　　然后转向钱浅，语气里带着一点指责，“浅浅，你不能这样教孩子，辈分都搞不清。”
　　但钱浅后来跟自己说不用管，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反正也见不了几面。
　　她听钱浅的。
　　许知之低下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把汤也喝完了。
　　她放下碗，看着对面正在慢慢吃着的钱浅。灯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垂着，鼻尖上那颗小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她吃东西很慢，她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样子，慢悠悠的。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许知之靠着钱浅，脑袋搁在她肩上，手里抱着那只睡猫靠垫，把下巴抵在猫耳朵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叮咚，叮咚，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
　　“姐姐，柳姨不在，再找个阿姨吧。”许知之说。
　　钱浅没说话。
　　“要不你不好好吃饭。”许知之继续说，“生活更不规律了。”
　　钱浅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不疼，但许知之缩了一下，揉了揉被弹的地方。
　　“你以为找阿姨那么容易？”钱浅叹了口气，“合适的人，真的蛮难找的。”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前两天联系了家政公司，来了一个阿姨，方言重的，我们俩属于全障碍沟通。”
　　许知之笑出了声，她想象钱浅坐在客厅里，和一位操着浓重方言的阿姨面对面。
　　“你还笑，我愁了好几天了。”
　　“不笑了不笑了。”许知之忍着笑，把脸埋进靠垫里，肩膀还是抖。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自己也没忍住，跟着一起笑。
　　许知之靠在钱浅肩上，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两周的疲惫都散了，第一次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安，在这个肩膀上，都化了。
　　“姐姐。”她开口。
　　“嗯？”
　　“之前联系过我的陈远山教授是济云大学建筑学院的副院长。”
　　钱浅偏头看了她一眼，“陈远山？就是那个在比赛上给你名片的？”
　　“嗯。他还特意找了我，聊了聊。”
　　“你那个成绩，想不重视都难吧。”
　　许知之继续说学校的事。说室友，说何青青顺拐被教官单拎出去练，说白以宁毒舌把范思彤噎得说不出话，说食堂的菜又贵又难吃，她说得很碎，东一句西一句的，想到哪说到哪。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每天回来，在钱浅身边坐下来，把今天发生的事讲一遍。上了大学，她把“每天”换成了“每周”。回来的时候，攒了一周的话，慢慢地、一件一件地，说给钱浅听。
　　钱浅听着，她听着许知之说起何青青顺拐的事。
　　“那个可爱的小面包，还顺拐？”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钱浅，钱浅的表情一本正经的，没有笑，许知之笑出声来。
　　钱浅在宿舍见过何青青，何青青确实白白的圆圆的，可可爱爱的。
　　“姐姐，你怎么还给人家起外号？”
　　许知之笑得停不下来，“青青还说姐姐长得好看呢，我要告诉她，漂亮姐姐说她是小面包。”
　　钱浅咳了一声，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许知之，你敢当叛徒试试看。”
　　许知之笑着往旁边躲，“我开玩笑的。”
　　许知之开开心心在家过了个周末，给这份开心加分的一点是，这两天孟溪云没出现。
　　她听钱浅说好像是出差了。
　　出差了，挺好的，多出几天。
　　她在心里这么想，然后觉得自己有点小心眼，但那种小心眼带来的快乐，是真实的。
　　周日下午，许知之该回学校了，她买了下午五点的高铁，
　　“姐姐，下周我还回来。”许知之说。
　　钱浅偏头看她，“每周都往回跑？不累吗？”
　　“不累。”许知之顿了顿，“就是想回来。”
　　高铁飞驰在田野上，天边的云裂开了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许知之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风景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钱浅发的消息。
　　“到了说一声。”
　　“好。”
　　第四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给人起外号


第四十四章 暗涌
　　许家的利益争斗，如今已经不再是水面下的暗流。
　　许书义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几方人马各怀心思，明里暗里地较着劲。
　　一方是周婉蓉。许书义的现任妻子。十年前她嫁给许书义的时候，许墨阳还在，那时候周婉蓉签了婚前协议，十年过去，许墨阳死了。
　　周婉蓉的心思，自然就不一样了——十年，她伺候许书义，照顾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许墨阳死了，许书义没有别的子女，她作为合法妻子，凭什么不应该是她的？
　　另一方是许书礼一家。许书义的弟弟，在许家的生意里掺和了大半辈子，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是指着许书义的产业吃饭。许墨轩更是不用说，在酒店里做采购，这几年越做越大，手伸得越来越长。
　　许书礼挂在嘴边的永远是那句话——“许家的东西，不能落在外姓人手里。”这话说给周婉蓉听。他的意思很明白，许书义和周婉蓉又没有孩子，东西给了她，就是给了外姓人，许家的东西，应该留在许家人手里。
　　还有一方是许书仁一家。许书仁是许书义的大哥，许知之的外公，已经去世多年。许书仁后娶的妻子带着儿子许墨霖，许墨霖刚刚大学毕业，在许家的生意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看起来这一方的势力最弱，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没有人会真的“弱”，谁不想分一杯羹？
　　钱浅原本以为自己和许家的关系，在许墨阳下葬那天就已经画上了句号。后来许书义提出的要求，她答应守三年，三年满了，许家的产业、许家的争斗、许家的那些牛鬼蛇神，跟她没有关系。
　　但谷青筠不这么想，她来找钱浅就是为了这些事。
　　钱浅给她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浅浅。”谷青筠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许家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钱浅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事？”
　　“遗嘱。”谷青筠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像是试探，又像是期待，“许书义的遗嘱，里面有你的名字。”
　　钱浅放下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谷青筠，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的名字。”谷青筠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许墨轩说的，许书义的遗嘱里，有你。”
　　钱浅愣了一秒，“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谷青筠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撑在茶几边上，“许书义多欣赏你，他的遗嘱里有你，有什么奇怪的？”
　　谷青筠点了点头，“许墨轩找过你邱叔叔好几次了，说是想跟你联手，不让周婉蓉拿走太多。”
　　钱浅看着谷青筠，在他们眼里自己变成一张可以用来对付周婉蓉的牌了吗？
　　“妈。”钱浅开口，声音比刚才淡了一点，“我不会再蹚许家这趟浑水了。”
　　谷青筠的脸色变了。
　　“许家的家产怎么分，跟我没有关系，许墨轩说的话也不可信，我不会跟他联手，也不会跟任何人联手，我不想掺和。”
　　谷青筠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和茶几之间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脆。
　　“浅浅。”她再开口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的耐心，“你邱叔叔的生意，跟许家酒店合作那一块，主要就是许墨轩和他爸爸在负责，你说不掺和就不掺和，哪有那么容易？”
　　钱浅看着她，“那我管不着。”
　　谷青筠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慢慢转着，“浅浅，你邱叔叔这些年，对你不薄，供你读书，供你学画画。没有他，我们娘俩现在在哪还不知道，你说不掺和就不掺和，你让他怎么办？”
　　钱浅听着这些话，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让她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
　　“妈，我毕业从卖第一幅画开始就在还了，怎么总也还不完。”
　　她睁开眼，看着谷青筠，“我当初答应嫁给许墨阳的时候，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谷青筠愣了一下。
　　“你也知道许墨阳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是要我嫁，你说，就当是还了邱家的恩情，我不想欠任何人的，所以我嫁了。许墨阳死了，但这几年许家也没少照顾邱家的生意吧？”
　　她看着谷青筠，目光很平静。
　　“就算是工具，用到这个份上，也可以了吧？”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大了一点，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地响。
　　谷青筠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之后说不出的难堪。
　　像是不知道说什么，谷青筠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一天天就爱摆弄那些没用的东西。”
　　谷青筠的目光从钱浅身上移开，扫过客厅，扫过那些画册，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张许知之的照片上，照片是去夏天拍的，许知之笑得眉眼弯弯的。
　　“养一个毫无关系的孩子，能养熟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讽刺，“你对她掏心掏肺的，她以后能对你怎么样？亲生的的都不一定听你的话，你算什么？”
　　听着谷青筠满是讽刺意味的话，钱浅坐在沙发上，目光平静的看着她。
　　“我养只只，不是为了想要她对我怎么样，是因为我看见她，就像看见小时候的自己。”
　　谷青筠的手停在茶杯上，不动了。
　　“养只只的过程，好像把自己又养了一遍。”
　　钱浅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张照片上，看着许知之笑得眉眼弯弯的脸，“给她吃，给她穿，教她画画，告诉她要保护自己，教她想要什么就去争取——这些，没有人教过我。”
　　“我愿意这样，跟许家没关系，跟邱家没关系，跟谁都没关系。”
　　“只只会有很好的人生，她永远不会像我一样，被当做工具。”
　　谷青筠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着钱浅，看着这个她生下来、却没有真正理解过的女儿。
　　母女两人又一次的不欢而散，许知之回来时刚好撞见谷青筠离开。
　　许知之回来把钱浅抱了个结实，她闻着许知之头发上被雨水打湿后残留的洗发水味道，闻着她身上那股从外面带回来的混着桂花香的空气。
　　她被这具温热的、年轻的身体抱着，感觉到自己心里那些皱巴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熨平。
　　她没有跟许知之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只应该享受这个年纪的生活。
　　开学半个多月，军训结束后，济云大学要举办开学典礼。
　　下午，许知之接到辅导员的电话，她被学院推荐作为新生代表，在大后天的开学典礼上发言，要她准备一下。
　　许知之花了一个晚上写发言稿，改了几遍。
　　她念给室友听，何青青说“听得我想哭”，白以宁说“挺好”，范思彤说“你声音好好听”。
　　开学典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透的，飘着几缕薄薄的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不烫，暖暖的，落在人身上很舒服，操场上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典礼设在体育场，红色的背景板，上面写着“济云大学2016级新生开学典礼”几个大字。
　　许知之站在后台，手里攥着发言稿，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藏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张干净的脸，化了淡妆。
　　她站在后台，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心跳得有点快，她深呼吸了调整一下。
　　典礼按流程进行，当主持的校领导到她的名字。她走上台，站在话筒前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有点晃眼睛。她看不清台下的人，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的声音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不快不慢，不高不低，像一条小溪，不急不缓地流着。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2018级新生许知之……”
　　她的目光从稿子上移开，看向台下。那片模糊的光影里，她什么都看不清。
　　“我选择建筑学，是因为一座塔。”
　　风吹过来，把话筒的声音吹得微微飘了一下，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稳地传出去。
　　“那年秋天，我去了山西，看到了应县木塔，那座塔在风雨里站了一千年……”
　　“那一刻我在想，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木头站一千年？是什么样的智慧，能让一千年前的人造出来的东西，今天还在这里，让一千后的人站在下面，仰着头，说不出话？”
　　“后来我知道了，是热爱。是那些工匠对木头的了解，对结构的痴迷……”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年轻的、蓬勃的力量。
　　“我来到济云，是因为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站在这里，我想说：我们会好好学习的。不是因为是学生，所以应该好好学习。是因为我们手里的笔、仪器、刻刀，将来会在某个地方，变成一栋房子、一座桥、一个让很多人生活其中的空间。我们画的每一条线，都在为那个空间做准备。所以我们不会敷衍……”
　　台下很安静。
　　“我希望四年后，八年后的自己，走出校门的时候，能记得今天站在这里说的话。记得自己为什么选择这条路，记得自己对建筑的那份喜欢，记得在济云大学的第一天，阳光很好，风很好，一切都刚刚开始。”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台下那片模糊的光影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最后，我想感谢一个人。”
　　台下安静极了，风吹过，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远。
　　“她不是我的父母，但她给了我一个家。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今天能站在这里，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是因为她。”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在笑。灯光把她的脸照得亮亮的，眼睛里有光。
　　“姐姐，谢谢你。我会好好走下去，不会让你失望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整个操场都淹没了。
　　苏州。晚上钱浅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了济云大学的开学典礼。
　　画面有些晃，是坐在台下的学生拍的。镜头拉得很近，能看见主席台上的背景板，能看见那个站在话筒后面的身影白色的衬衫，藏蓝色的裙子。
　　钱浅把声音调大了一点。
　　“……我来到济云，是因为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钱浅听着，她看着屏幕上那张认真的小脸，看着她站在那里，不慌不忙地、一字一句地说着那些话，带着一种蓬勃的力量。
　　“……她不是我的父母，但她给了我一个家，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钱浅的鼻子有点酸酸的，她抽了张纸巾按了一下眼角，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岁数大了，这么容易感动的吗？
　　她捏了捏垂垂，嘟囔着，“垂垂跟只只姐姐说不许说煽情的话……”
　　灰色的小兔子没有反应，只是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钱浅看着屏幕上青春的身影，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看着许知之的脸，看着她娇俏的桃花眼，她看着她在掌声中鞠躬，看着她在掌声中走下台。
　　视频播完，钱浅把视频保存。标题是“济云大学开学典礼新生代表发言，这届学妹颜值好高”，点赞的人不少，评论区有人说“这是学霸该有的颜值吗”。
　　钱浅看着骄傲的很，这个在她身边撒娇、窝在她肩上看书、抱着她说“姐姐我好想你”的姑娘，站在主席台上，是一个大人了。是一个能被几千人安安静静听着说话的大人了。是一个能让她坐在家里、隔着屏幕、被一段话说得眼眶发红的大人了。
　　大学生活正式开始了。
　　许知之的课表排得很满。建筑学院的课程本来就重，大一上学期就有设计基础、建筑制图、建筑力学、建筑构造、中国建筑史、高等数学、大学英语……一周五天，几乎每天都是满课。
　　周三下午没课，但她也没闲着，她参加了一个建筑模型的工作坊，说是提前锻炼一下动手能力。
　　她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上课，做作业，泡图书馆，参加社团。
　　她的室友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事实，许知之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不是因为她有多用功——她用功，但不是那种头悬梁锥刺股式的用功。她是那种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好的类型。高数课上，她老师出了一道很复杂的题，全班还在算，她已经有了结果。建筑制图课上，她的线条永远是最干净的，比例永远是最准的……
　　何青青有一次在宿舍里哀嚎，“知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优秀？你让我们怎么活？”
　　许知之正在画图，头也没抬，“你也可以。”
　　何青青翻了个白眼，“我不可以。我是个顺拐的人，我的协调性有问题。”
　　白以宁在旁边补了一刀，“你的问题不是协调性，是脑子。”
　　何青青要打白以宁，两个人又一次吵吵闹闹，宿舍鸡飞狗跳。
　　能入读济云大学，特别是建筑学院，成绩都是优异的，但优中总有更优。
　　大家在慢慢的熟悉，久一点大家开始知道周末一般很难约到许知之。
　　多数的周末她是属于苏州的，属于那个在苏州等她回家的人。
　　何青青问过她，“你姐姐一个人住吗？”
　　许知之点了点头。
　　“那你回去陪她？”许知之又点了点头。
　　何青青没再问了。她不懂，但她觉得那应该是很好的感情。
　　许知之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心里的那件事。那件事像一颗种子，种在心底最深处，埋得很深。
　　但它一直在，在每一次钱浅摸她头的时候，在每一次钱浅叫她“只只”的时候，在每一次见到钱浅的时候，那颗种子就会蠢蠢欲动，长出细细的芽，扎得她心口发疼。
　　第四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许家的事儿，我真是不想再管了，这堆亲戚每次写，我还得回到前面去翻翻都叫什么名字来着


第四十五章 冬日
　　找一个合心意的阿姨，比钱浅想象的要难得多。
　　她给的工资不低，比市面上高了将近三成。
　　家政公司的经理在电话里笑得热络，“钱女士，您放心，我们给您推荐的都是最好的。”
　　最好的来了，做了一顿晚饭，盐放多了，汤咸得发苦。钱浅没说什么，喝了两口汤，放下碗，吃了半碗白米饭。
　　换了一个，饭做得还行，但打扫卫生的时候，钱浅看见她拿着前一分钟擦厨房的抹布进了卧室。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让对方不用来了。
　　第三个阿姨做得久一些，一个月。
　　阿姨姓王，五十出头，人看着挺和气的，做饭也合胃口。
　　钱浅以为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人，心里还松了一口气。
　　王阿姨刚来的时候话不多，每天来了就做饭，做完就收拾，收拾完就走。钱浅觉得这样挺好，她不喜欢家里太吵，不喜欢有人在耳边不停地说话。画室里需要安静，画画的时候需要安静，她这个人本身就需要安静。
　　但王阿姨做了一段时间之后，话开始多起来了。先是夸许知之，“你妹妹长的好，不过你们姐妹俩长的倒是不像哈。”
　　再后来，话就开始变味了。
　　那天是周六，许知之在家，窝在沙发上看书，王阿姨在客厅里擦茶几，一边擦一边跟许知之聊天。
　　“知之啊，你跟姐姐怎么不是一个姓啊？”
　　许知之翻了一页杂志，“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王阿姨手里的抹布在茶几上画着圈，“你们不是亲姐妹？”
　　许知之翻杂志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王阿姨，王阿姨的脸上挂着那种“我只是随便问问”的表情。
　　“不是亲的。”许知之说，语气很平。
　　“那她对你可真好。”王阿姨把抹布拿起来，看了看擦过的地方，又放下，继续擦，“总给你买东西，我上次听见你们打电话……”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人家跟你关系又没有多近，你可要感恩啊。”
　　许知之看着杂志上那页建筑图片，没说话。那是一座教堂，尖顶，彩绘玻璃，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彩色的光斑。她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杂志翻到下一页。
　　“还有啊，”王阿姨站起来，把抹布搭在边上，又开始掸书架上的灰，“你姐姐住这么大的房子，也没个男朋友什么的。她是不是……受过什么伤啊？”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窥探秘密的兴奋，“我在小区里听人说，她老公没了？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怜……”
　　“王阿姨。”许知之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她，“您快忙吧，别太操心了。”
　　王阿姨愣了一下，手里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她看着许知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画室的门开了。
　　钱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画笔，头发用一支笔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看了一眼王阿姨，又看向许知之，然后开口。
　　“只只，进来帮我看看这幅画。”
　　许知之站起来，抱着杂志，走进画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画室里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不刺眼，柔柔的，落在画架上那幅还没完成的画上。
　　钱浅的画，已经画了大半，还差一些细节。
　　许知之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幅画。她没说话，钱浅也没说话，两个人在画室里安静地站着，外面客厅里偶尔传来王阿姨收拾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隔着一道门，听不太真切。
　　过了一会儿，许知之开口了，“姐姐。”
　　“嗯？”
　　“我没事。”
　　钱浅看着她。许知之站在阳光里，抱着那本杂志，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和平时一样。她看着钱浅，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没事，她说的话，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钱浅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小时候大大的眼睛，现在笑起来明艳又无辜。
　　钱浅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许知之笑了，抱着杂志走出画室。
　　她没有把王阿姨说她的话放在心上。但对方说钱浅的话，她是很不爱听的，即便她知道钱浅也并不在意。
　　只是王阿姨不了解钱浅是谁，不了解钱浅为她做了什么，不了解钱浅是什么样的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评价她？
　　下个周末许知之回来的时候，王阿姨已经不在了。
　　“那个阿姨呢？”许知之换了鞋，走过去。
　　“不合适，没再用了。”钱浅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
　　学期末，济云大学进入了考试周。
　　图书馆里座无虚席，咖啡店的生意比平时好了好几倍，柜台前排着长队。
　　许知之也跟室友一起泡着图书馆。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半到图书馆，看书，做题，一直到中午。
　　设计基础的期末作业是做一个社区活动中心的概念设计，要求画出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还要做一个实体模型。许知之选了学校附近的一个老社区做场地，去调研了两次，拍了很多照片，画了很多草图。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许知之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建筑构造》，书页上密密麻麻地画着重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她画的那道荧光笔画得更亮了。窗外是校园的主干道，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路上有几个人走过，裹着厚厚的围巾，哈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中午，许知之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何青青在宿舍群里发的消息：“食堂三楼新出了小火锅，有人去吃吗？”
　　白以宁秒回：“走。”
　　范思彤回了一个“+1”。
　　许知之打了一行字：“我还有一章没看完，你们先去。”
　　何青青回了一个“你够了”的表情包，许知之笑了笑，继续看书。
　　十二点半，她把那一章看完了，合上书，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一点，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
　　食堂里人已经不多了。她打了饭，端着托盘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端着托盘在她对面坐下来。
　　“许知之？”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有点熟悉的脸。瘦瘦的，戴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她愣了一秒，然后想起来——陆一鸣。
　　建筑模型社见过的学长。
　　“学长。”她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陆一鸣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托盘放好，看了她一眼，“刚从图书馆出来？”
　　“嗯。”
　　“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
　　简短的对话之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食堂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远处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
　　陆一鸣吃了几口饭，又抬头看她，“你这两天还去模型社吗？”
　　“先不去了，上次说的模型快弄完了。”
　　陆一鸣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许知之吃完了，把托盘收好，站起来，“学长我先走了。”
　　陆一鸣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好，拜拜。”
　　许知之走了，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睛，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陆一鸣在本校读研，是模型社上任的社长，现在偶尔有时间也会去模型社。许知之刚加入模型社时，对她很照顾，后来往模型社跑的很勤，但许知之没有任何想法，所以她不给希望，不想拖泥带水。
　　钱浅的画展定在年后，筹备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孟溪云来得更勤了。
　　下午，孟溪云又来了。她带着展方案，坐在画室里，和钱浅一页一页地过。
　　“这幅放入口。”孟溪云指着那幅沧浪亭的写生，“第一眼就能抓住人。”
　　钱浅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幅画，“会不会有点平？”
　　“这就是你的风格。”孟溪云说，“你的画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哇一声的，是要站下来看一会儿，才能看出味道的。”
　　钱浅没再说什么，孟溪云在画展这件事上比她专业，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吧。
　　方案过完了，画册的小样也看完了，两个人坐在画室里，一时没有别的事做。窗外的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不刺眼，柔柔的，落在画架和颜料之间，画室里很安静。
　　孟溪云看着钱浅，钱浅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幅那副画，还在看。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专注。
　　孟溪云看了她很久。
　　“学姐。”她开口了。
　　“嗯？”钱浅没抬头。
　　孟溪云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有点长，长到钱浅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孟溪云先移开了。
　　“有事想说吗？”钱浅问。
　　孟溪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钱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学姐，你是很喜欢那个男人吗？”
　　钱浅愣了一下。她看着孟溪云，脑子里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个男人”是谁。
　　她低下头，拿起画笔，在调色板上蘸了一点颜料，在画布上落了一笔。
　　“为什么这么讲？”她的声音很淡，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孟溪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和以前一样，她依旧看不出钱浅在想什么。
　　从认识她的那天起，就是这样。以前她觉得那是钱浅在拒绝别人靠近，后来她知道了，不是拒绝，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她的心里有一道门，是从来没有开过，不是不想让别人进去，是没有人让她想要打开。
　　“前段时间，我在画展碰见了一个人。”孟溪云的声音放轻了，像在斟酌每一个字，“许书义，你公公。他也在看展，他提到你，很是欣赏。”
　　钱浅的笔没有停，在画布上又落了一笔。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想——”孟溪云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她还是说了，“学姐是因为很喜欢那个人，才会在他去世以后，照顾明明跟你没什么关系的孩子吗？几年了，也没见你再接触别的什么人。”
　　画室里安静了一瞬。
　　钱浅的笔停在半空中，悬在画布上面，停了一秒，然后落下去，在树叶的边缘加了一笔深红。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
　　孟溪云中间离开苏州几年，所以她不知道许墨阳死得有多难看。不知道钱浅在这段婚姻里只是一个被推出去的工具，一个交换利益的筹码。
　　大家怎么总是钟爱这种故事呢？一个爱得太深，所以不愿再触碰别人的痴情种。
　　第四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烦死了


第四十六章 执念
　　也是，这种故事多有嚼头啊，事实是什么样的，也许在别人看来也没有多重要。
　　事实是她照顾只只跟许家没有关系，跟许墨阳更没有关系，她没有在“守”任何人，她只是在过日子。
　　她想起谷青筠上次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想起许家那些亲戚看她的眼神，想起王阿姨那句“是不是受过什么伤啊？”
　　好像每个人都在替她编一个故事，一个他们能理解、能接受、能放进自己认知框架里的故事。
　　钱浅没有回答孟溪云的问题，她放下画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爱不爱的，能怎么样呢？”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没什么意义。”
　　孟溪云看着她，没说话。
　　“我照顾只只，不是因为这个。”
　　画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孟溪云坐在那里，看着钱浅的侧脸，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抿着的嘴唇。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溪云。”
　　钱浅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不要在只只面前提起这个事。”
　　孟溪云愣了一下，她看着钱浅，钱浅也看着她。
　　“好。”孟溪云点了点头。
　　隔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学姐对知之，是真的好。”
　　钱浅没吭声，拿起画笔，继续画那片红叶，深红浅红，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叶脉用细笔勾出来，一笔一笔的，很慢，很稳。
　　孟溪云看着她，忽然感慨了一句，“以前大家都说，学姐的世界里没什么在乎的人，要是看到学姐照顾知之这样上心，大概会觉得被打脸吧。”
　　钱浅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停在红叶的边缘，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勾那条细细的叶脉。她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弯了弯，梨涡浅浅地露出来一瞬。
　　只只怎么能和别人一样呢。
　　晚上，许知之的电话打过来了。
　　钱浅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着，手机贴在耳边。
　　“姐姐，期末考，这周末我回不去了。”电话那头，许知之的声音有点失落。
　　“嗯。”钱浅说，“好好复习。”
　　“好。”
　　“早点睡，别熬太晚。”
　　许知之在电话那头笑了，“姐姐你跟我说这种话，你自己做到了吗？”
　　钱浅没接话。她确实没做到，昨晚又看恐怖片看到凌晨一点，看到最后把垂垂抱得紧紧的，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姐姐？”许知之叫她。
　　“嗯。”
　　“我想你了。”
　　钱浅笑了一下，“小心被室友听到，笑话你。”
　　“她们不在。”许知之的声音里有一点得意。
　　钱浅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室友的行踪，嘴角弯着。
　　“姐姐，你今天干嘛了？”许知之问。
　　“跟溪云敲定一下画展的事……”
　　挂了电话，许知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宿舍里很安静，灯开着，白晃晃的。
　　孟溪云，又待了大半天。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孟溪云坐在画室里，和钱浅说话的样子。
　　越想越烦，许知之把被子拉得更上了一点，盖住了整张脸。被窝里很暗，很暖，呼吸的热气在里面循环着，有点闷。
　　她在那片闷闷的黑暗里，想着钱浅。想着她坐在画架前，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想着她低头画画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想着她叫“只只”的时候，像春风拂过心头。
　　她喜欢她。这种喜欢是自私的。她知道。
　　它不宽容，不大度，不祝福，它想要的是唯一的、排他的、不能被分享的。
　　不想让孟溪云坐在画室里，不想让任何人在她身边待上一整个下午。想把她藏起来，只给自己看。想让她只对自己笑，只叫自己的名字，只在晚上接自己的电话。
　　许知之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大口地呼吸着宿舍里微凉的空气。好难受，她在听到“孟溪云”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根细细的针就会扎一下。
　　许知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翻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人，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想要抱她一下，想要闻她身上的味道，想要告诉她自己好喜欢她。
　　但不能告诉她这些。不能告诉她她在听到“孟溪云”的时候心里不舒服，不能告诉她自己一个人躺在宿舍里想的全是她。
　　孟溪云第一次听见钱浅的名字，是在吴老师的教室里。
　　那天下着雨，江南的春雨细得不像话，像一层灰蒙蒙的雾挂在窗外。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吴老师站在一幅画前，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点评几个学生的作业。孟溪云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幅画了一半的静物，苹果的阴影怎么都画不对，她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纸面都快磨毛了。
　　吴老师走到她身后，看了看她的画，没说什么，只是拿起一支笔，在苹果的底部加了一笔暖色。那一笔下去，苹果忽然就立住了，从纸面上鼓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水果。
　　孟溪云看着那一笔，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师，您是怎么做到的？”她问。
　　吴老师放下笔，笑了笑，“不是我画得好，是你们画得太紧了。画画要松，松了才有呼吸。”
　　她走回前面，拿起另一幅画，举起来给大家看，“你们看看这幅。”
　　那是一幅静物，画的是一束花。
　　白色的花瓣在灰色的背景里显得很安静，光影柔和，笔触松弛，每一片花瓣都像是有生命力的，微微张开着，像是在呼吸。
　　孟溪云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自己的苹果太笨了。
　　“这是谁画的？”有人问。
　　“钱浅。”
　　吴老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你们学姐。”
　　孟溪云记住了这个名字，钱浅。
　　后来她见到了钱浅本人。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吴老师组织了一次写生。
　　孟溪云到得早，一个人在山脚下转悠，捡了几片红叶夹在笔记本里。
　　阳光很好，枫叶红得发亮，整座山像着了火。
　　她正低头翻笔记本，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吴老师”，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被风吹过来，散在山间的空气里。
　　她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的皮肤很白，在满山的红叶映衬下白得几乎透明，眉眼淡淡的，她在跟吴老师说话，嘴角弯着一点弧度，一种很淡的、礼貌的表情。
　　孟溪云看着那张脸，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那幅百合花里就有这张脸的影子。
　　“钱浅，这是孟溪云，我的学生，比你低两届。”吴老师介绍她。
　　钱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也是浅浅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好。”
　　就两个字。没有人知道，在那个秋天的天平山上，在漫山遍野的红叶里，她对一个只说了两个字的人，动了心。
　　后来她们慢慢熟悉了。
　　说是熟悉，其实也不算。钱浅不爱社交，不爱聊天，不爱跟人走得太近。她在画室里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画完了就走，很少留下来跟别人说话。
　　但孟溪云发现，她不是冷漠，有人问她问题，她会回答，有人请她帮忙看画，她会认真看，认真说，只是不主动。
　　孟溪云开始找各种理由接近她。借笔，借颜料，借调色油。问这个颜色怎么调，问那块阴影怎么过渡，问光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钱浅都会回答。有一次孟溪云交不上小考作业，急得在画室里团团转，钱浅还是帮了她。
　　随着时间的发展，她对钱浅的喜欢越来越深。
　　她没说过。
　　钱浅对谁都一样。孟溪云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吗？她不知道。钱浅会跟她多说几句话，会在她交不上作业的时候帮忙，会在写生的时候让她站在旁边看着。
　　但这些是“特别”吗？还是钱浅对所有人都这样，只是别人没有像她一样，把每一个细节都放大、都记住、都反复咀嚼？
　　她不知道。
　　后来毕业了，没过两年，钱浅要结婚了。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她约钱浅见面的那天，天阴着，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她站在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边，等着钱浅。
　　“学姐。”她叫她。
　　钱浅停下来，看着她，表情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淡淡的，没有什么特别。
　　孟溪云深吸了一口气，她说出来了。把那棵在心里长了多年的花连根拔起来，捧在手里，递到钱浅面前。
　　她看着钱浅的眼睛，等一个答案。
　　“对不起。”钱浅说。
　　三个字，和第一次见面时的“你好”一样短。
　　她离开了苏州，没再联系过钱浅。
　　去年，她在北京的一个画展上遇到了一个老同学。
　　两个人聊起了以前的事，聊着聊着，聊到了钱浅。
　　孟溪云得知钱浅的丈夫去世了。
　　同学后来又说了什么，孟溪云没听进去。她站在那幅画前面，看着画布上那片灰蓝色的天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还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又落进了土里。
　　今年年初，公司有一个调回苏州的机会，孟溪云申请了。
　　再次见到钱浅，是在公司的会客室里。和几年前一样，钱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白，还是那种淡淡的表情。
　　孟溪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几年像一场梦，她放弃了画画，转了行，自己变了很多。但钱浅还是那个钱浅，好像时间在她身上是停的。
　　“学姐，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
　　孟溪云低下头，翻开文件夹。她告诉自己，这次回来，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别的。
　　但那天晚上，她给钱浅打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她担心，后来接电话的不是钱浅，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说钱浅在洗澡。
　　孟溪云握着手机，在电话这头愣了三秒，她以为钱浅身边有人了，还是个女孩子。
　　后来她知道了她们的关系，那个女孩子叫许知之，是钱浅照顾的一个女孩。
　　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好呢，能让钱浅心甘情愿养一个跟自己没神魔关系许家的孩子，心里依旧有执念，所以她问了钱浅。
　　第四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第四十七章 放假
　　紧张的考试周终于结束了。
　　许知之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何青青在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解放了！”许知之被她搂得踉跄了一下，笑出声来。
　　白以宁和范思彤也出来了，四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像四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叽叽喳喳地商量着晚上去吃什么。
　　放寒假了，许知之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很大，吹得她围巾的流苏飘来飘去。
　　她拉紧大衣的领子，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震了一下，是钱浅发的消息：“几点的票？我去接你。”
　　“七点到。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钱浅没回。
　　七点十分，许知之拖着箱子走出出站口。高铁站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声音被空气里的寒意冻得有些发脆。
　　她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看见了钱浅。
　　钱浅站在接站的人群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围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见许知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来。许知之拖着箱子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不是说不用接吗？”许知之问。
　　“你拿的东西多，这会儿人又多。”钱浅说，把奶茶递给她。
　　钱浅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走了，大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着，许知之拖着箱子跟上去，走在她的右边。
　　回到家，许知之洗了澡，换了睡衣，窝在沙发上。钱浅在厨房里热牛奶，锅里的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奶皮在表面皱成一团。
　　她关火，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一杯自己的，一杯许知之的，她端着杯子走出来，在许知之旁边坐下。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许知之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渗进去，“没有不会的。”
　　钱浅笑了，喝了一口牛奶，没说话。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一档综艺，嘉宾在镜头前笑着，笑声被音量键压得细细碎碎的。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梧桐树的枝丫哗哗地响，偶尔有枯枝折断的声音，“咔”的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寒假开始了。
　　许知之的生物钟醒的早，钱浅早上起得晚，一般十点之前基本不会出现在客厅里。
　　许知之回来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早上起来，家里安安静静的，厨房冷冰冰的，冰箱里只有牛奶和鸡蛋，还有两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土豆。
　　她穿上外套，下楼买早餐。
　　小区门口有一家早餐店，味道还不错，钱浅喜欢他们家的小笼包。
　　许知之提着袋子往回走，楼下的那排桂花树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回到家，客厅里还是安安静静的。她把早餐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走到钱浅的卧室门口。
　　她抬手敲了敲门，好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许知之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钱浅睡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露出头顶，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
　　许知之走进去，站在床边，“姐姐，起来吧，好晚了。”
　　被子里的那个人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鼻音，像是“嗯”，又像是“不要”。
　　“起来吃饭吧。”许知之又说。
　　钱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
　　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很轻，嘴唇抿着，一副“我在睡觉请不要打扰我”的样子。
　　许知之笑了一下，弯下腰，从枕边拿起那只灰色的小兔子。
　　垂垂被她捏着耳朵提起来，两只长耳朵垂下来，黑黑的眼睛憨憨地看着前方。
　　许知之把垂垂凑到钱浅脸边，捏着嗓子说，“垂垂不要跟姐姐学啊，姐姐是小懒猪。”
　　被子里的那个人动了一下，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准确地朝许知之的方向拍过来。
　　许知之早就料到了，往后一退，那只手拍了个空，无力地垂在床边。
　　许知之笑出了声。
　　“姐姐起来吧。”她伸手拉住那只垂在床边的手，想把钱浅拉起来。
　　钱浅的手是暖的，被窝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热乎乎的。
　　许知之刚从外面回来，手指还带着冬天早晨的凉意，碰到钱浅手心的时候，钱浅缩了一下。
　　“好凉。”她皱着眉说，把手缩回了被子里。
　　许知之没松手，跟上去，又拉住她，“姐姐，不是说下午要去看画展的场地吗？好晚了，快起来吃饭吧。”
　　钱浅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再睡五分钟。”
　　“你上次说五分钟，睡了五十分钟。”
　　“这次真的五分钟。”
　　许知之叹了口气。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一团的人，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她把垂垂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轻轻贴在钱浅的脸上。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贴在钱浅热乎乎的脸颊上，温差大得明显。
　　钱浅“嘶”了一声，睁开眼睛。她转过头，看见许知之站在床边，手还贴在她脸上，嘴角弯着，眼尾弯弯的，一副得逞了的样子。
　　“许知之！”
　　钱浅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起床气，“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许知之笑着收回手，转身就跑。
　　她的反应快，脚步更快，钱浅还没从被子里坐起来，她已经跑出了卧室，听见钱浅在里面喊了一声，“只只你好幼稚！”
　　她冲着门里喊了一句，“吃饭啦姐姐，我买了你爱吃的！”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钱浅在起床了。
　　两个人吃完早饭，收拾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钱浅换了出门的衣服，一件黑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许知之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外面是一件薄款的羽绒服。
　　钱浅拿了车钥匙和包，换了鞋，出门。许知之跟在后面，把门带上。电梯里，钱浅对着倒影整理了一下头发，许知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展厅在工业园区，一栋新建筑的二层。钱浅之前来过一次，觉得场地不错，但具体细节还要再确认，许知之放假没事也跟着一起来看看。
　　孟溪云已经先到了，站在展厅门口，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大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她们从电梯里出来，她笑了笑，“来了？”
　　“嗯。”钱浅走过去，“等了多久？”
　　“刚到。”孟溪云推开展厅的门，三个人走进去。
　　展厅很大，空空荡荡的，地板是浅灰色的水泥自流平，墙面刷成了白色，顶上是一排排的轨道灯。
　　刚有一个展览结束，撤展还没完全撤完，墙角还堆着一些展板和包装材料，地上有一些胶带留下的痕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灰色的地板上投下大块的光斑，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钱浅走了一圈，步子不快，边走边看，走完一圈，站在展厅中间，皱了皱眉。
　　“会不会太大了？”
　　她问孟溪云，“计划展出四十幅画，这么大的场地，会不会太空了？”
　　孟溪云站在她旁边，翻着文件夹里的图纸，“不会。四十幅正好。我算过了，展厅的实际使用面积是四百二十平，平均每幅画十平左右，加上留白和动线设计，刚好合适。可以加一些装置和休息区，太小了会显得挤，这个尺寸，不紧不松。”
　　钱浅听着，没再说什么，孟溪云在策展这件事上比她专业，三个人又在展厅里走了一圈，孟溪云指着几面墙，跟钱浅说着每面墙挂哪几幅画，动线怎么走，灯光怎么打。
　　许知之跟在她们后面，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空白的墙面，想象着钱浅的画挂在上面会是什么样子。
　　看完展厅，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早饭吃得晚，午饭没吃，钱浅和许知之决定要去吃饭。
　　“溪云，一起去吃饭吧？”
　　孟溪云看了看手表，笑了一下，“行，我请客。”
　　“不用。”钱浅说，“我来。”
　　餐厅在园区附近，一家西餐店，不是饭口，人不多，稀稀拉拉的，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头挨着头，在看同一部手机。
　　三个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
　　等上菜的时候，孟溪云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看着许知之。
　　“知之。”孟溪云忽然开口。
　　许知之抬起头。
　　“在学校，有没有人追你啊？”
　　许知之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了钱浅一眼——钱浅也正看着她，手里端着水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等她的回答。
　　“没有。”许知之说。
　　孟溪云笑了，“知之这么优秀，怎么可能没人追？”
　　许知之把手机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真的没有。”
　　孟溪云看了看钱浅，像是明白了什么，“是不是担心学姐不同意你这么早谈恋爱？”
　　菜上来了，许知之拿起叉子，卷了一口意面，放进嘴里，面条软硬刚好，酱汁浓淡适中，她嚼了嚼，咽下去。
　　“溪云姐姐，真的没有。”她又说了一遍。
　　孟溪云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看着许知之，又看了看钱浅，笑了一下，开始讲钱浅在学校时有多难接触。
　　许知之喝了一口水，看着钱浅。
　　钱浅正在喝南瓜汤，听见孟溪云的话，她的动作没停，表情也没变，“溪云，别讲这些了。”
　　许知之看孟溪云被拦住话头，有点小失望，她很好奇，听的正起劲。
　　几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钱浅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西兰花，她不吃西兰花，但西餐的配菜里总有它。
　　许知之余光瞥见钱浅那副对着西兰花发愁的样子，伸过叉子，把钱浅盘子里的西兰花叉起来，放进了自己盘子里。
　　钱浅的眉头松开了，继续喝她的南瓜汤。
　　孟溪云坐在对面，看着许知之吃得理所当然，她低下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放了寒假，苏州的日子就慢下来了。
　　许知之每天早上自然醒，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钱浅大概还在睡，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鸟叫从窗外传进来，啾啾两声，又没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又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她拿起手机，看见林妍昨晚发来的消息：“明天出来聚聚？朵朵也来。”
　　她回了一个“好”，约了时间和地点。
　　林妍选的地方在离许知之不远的一个商场里，一家新开的餐厅，装修得很清新，白墙绿植，原木色的桌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亮亮的，晃眼睛。
　　许知之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到，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杯柠檬水，慢慢地喝着。
　　窗外的广场上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小孩在追泡泡，肥皂泡在阳光里飘着，五颜六色的，一个接一个地破掉。
　　许知之看着那些泡泡，想着钱浅。她出门的时候钱浅还没起，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听她说要出门，迷迷糊糊的应了声。
　　第四十七完
作者有话说：
可可爱爱的两只


第四十八章 护着
　　“知之！”
　　林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的响亮。
　　许知之转过头，看见林妍朝她走过来，穿着件鲜艳的羽绒服，她身后跟着宁朵，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
　　许知之站起来，冲她们笑了笑。
　　宁朵站在旁边，等林妍打完招呼，才走过来，笑了笑，“知之，好久不见。”
　　三个人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林妍接过去翻了翻，嘴里念叨着“这个看起来不错，那个也想吃”，点了好几个菜。
　　等菜的时候，许知之看着对面两个人，发现气氛不太对。林妍坐在宁朵旁边，宁朵低着头看手机，林妍时不时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的样子。
　　那种别扭的、小心翼翼的、像踩在薄冰上的氛围，许知之太熟悉了。
　　“怎么了？”她问。
　　林妍看了宁朵一眼，宁朵没抬头。
　　林妍叹了口气，往许知之这边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但压低的声音里还是带着一股委屈，“知之你评评理，这次真不怪我。”
　　“哪次你都这么说。”宁朵的声音从手机后面飘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林妍噎了一下，转过头看宁朵，“朵朵，你能不能——”
　　“我怎么了？”宁朵放下手机，看着她。
　　许知之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
　　她已经习惯了，林妍和宁朵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吵吵闹闹的，但谁都离不开谁。高中的时候是这样，上了大学还是这样，都不在一个学校了，还能吵起来，也是一种本事。
　　事情说起来也不复杂，林妍到了大学，性格大大咧咧的，在宿舍里很快就出柜了，室友知道了，室友的朋友知道了，没多久，周边的人都知道她的取向了。
　　之前两个人联系时，许知之问她为什么这么高调，她说“这有什么好藏的，我又没做错什么”。
　　许知之当时没说话，心里其实有点羡慕。
　　社团里有个女生，跟林妍走得比较近。宁朵放假前去林妍的学校，看见了，不高兴了。
　　两个人一起从武汉回来，林妍哄了一路，也没哄好。
　　“我真的跟她不熟。”
　　林妍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怎么就不信我”的无奈，“就是社团活动的时候见过几次，连普通朋友都谈不上。她约我吃饭，我都没去。”
　　“她说的是连普通朋友都谈不上。”宁朵看着许知之，像是在请她当证人，“但那个女生看我的眼神，分明就是——”
　　“就是什么？”林妍问。
　　“就是看情敌的眼神。”宁朵说完，自己先别过了头。
　　许知之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她低下头，用吸管戳杯子里的柠檬片，戳得柠檬汁一绺一绺地冒出来，在透明的水里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
　　林妍伸出手，拉住宁朵的手，“朵朵，你别生气了。你不喜欢，我不是第一时间就把她删了吗？微信也删了，电话也删了，社团我都打算下学期不去了。”
　　宁朵的手被她拉着，没有挣开，但也没有回握。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柠檬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了很多，“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我是觉得……你有点没有边界感。”
　　许知之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一个心思细腻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忽然有点羡慕，不是羡慕她们有彼此，是羡慕她们可以说出来，可以吵架，可以和好，可以把手握在一起。
　　“知之。”林妍忽然叫她，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你说，这事是不是不怪我？”
　　许知之看着她，又看了看宁朵。宁朵也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她，许知之把柠檬水放下，叹了口气。
　　“求求你们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折腾了很久之后的无奈，“以后要是需要大灯泡，换个人祸害吧。”
　　林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宁朵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刚才那点别扭一下子散了。
　　林妍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宁朵的手，宁朵没有躲。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种默契的、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眼神，许知之看得很清楚。
　　菜上来了，三个人吃着聊着，说着各自大学里的事。林妍说她们宿舍的室友一个比一个奇葩，有一个每天晚上打电话打到凌晨两点，她快要神经衰弱了。
　　吃到一半，林妍开口，“知之。”
　　许知之抬起头，“嗯？”
　　“你那个……”林妍看了一眼宁朵，宁朵也放下了筷子，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像是在交换什么暗号。
　　林妍转回头，看着许知之，声音压低了一点，“你那个事，有进展吗？”
　　许知之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知之，你是忍者吗？”
　　许知之看着她，没说话。
　　“喜欢的人，怎么忍得住一直不说呢？”
　　宁朵在旁边看了林妍一眼，伸出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怼了一下。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宁朵说。
　　“我这不是……替知之着急嘛。”
　　许知之看着她们俩，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柠檬的酸味在舌尖上散开。
　　林妍看着她，还想说什么，宁朵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她的袖子，林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许知之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知道林妍是关心她。但有些事，不是关心就能解决的。不是说了就能在一起的。
　　她想得太多，想得太远，想到最后，觉得“不说”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不说，就不会被拒绝。不说，就不会失去。不说，就能一直这样，做她的妹妹，待在她身边。
　　宁朵家不在苏州，在下面的一个县级市，晚上还要赶回去。林妍送她去坐车，许知之陪她们走到商场门口。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宁朵的围巾飘起来，林妍伸手帮她按住。
　　“知之，开学前我们再聚一次。”宁朵说，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好。”许知之点了点头。
　　林妍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她拉着宁朵的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两个人的背影在风里靠得很近，宁朵的手插在林妍的口袋里。
　　许知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风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很暖。
　　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亮着灯，橱窗里摆着节日装饰，提醒着人们一年又要到头了。
　　许知之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有一点冰。她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街景，脑子里还是林妍和宁朵的样子。
　　她为她们感到幸福，她又有点……有点难过。
　　难过自己不能说，难过自己不敢说，难过自己喜欢的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许知之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在红灯前停下来，又启动，又停下来。
　　车厢里的广播报着站名，女声温柔又机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她在那片晃晃悠悠的、温柔又机械的声音里，心里乱乱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许知之开门，她看见玄关的地上多了一双不熟悉的鞋。黑色的，低跟，皮面，许知之看着那双鞋，愣了一秒，然后换了自己的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没有人，画室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里面有人。
　　许知之站在客厅里，就听见了声音。不是钱浅的声音，是她的妈妈谷青筠。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高了很多，带着随时会炸开的情绪。
　　隔着门，听不太清每个字，但能听出那种语调，质问的，指责的，带着一种“你为什么不能听我的”的焦躁。
　　谷青筠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有些句子能听清，有些听不清。但那些听清的句子，已经够让她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了。
　　然后是钱浅的声音。她说话的声音不大，隔着门听不太清，只能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语速很慢，她说完，谷青筠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你就是不知好歹！我都是为了你好！你以为我想管你？你要是自己过得好，我操这份心干什么……”
　　许知之站在门外，听着那些越来越大的声音，心里越来越紧。不仅仅是因为谷青筠说的话，是因为钱浅的咳嗽。
　　她听见了，在谷青筠说话的间隙里，那几声轻轻的、压着的咳。
　　最近天气冷，钱浅咳了好一阵子了。
　　谷青筠的声音越来越大，钱浅的咳嗽越来越频繁。许知之站在门口，她犹豫了一会儿。她知道这是钱浅和她妈妈之间的事，她不应该掺和。
　　但她的脚不听她的，她的手也不听她的。
　　她推开了门。
　　画室里亮着灯，光线白晃晃的，照着画架上那幅没完成的画，照着散落一地的颜料和画笔，照着两个人。
　　钱浅坐在椅子上，头发散着，脸色不太好，白得有点过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谷青筠站在她面前，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大概是太激动，自己也没注意。
　　两个人都转过头，看着门口的许知之。
　　画室里安静了一瞬。谷青筠的目光落在许知之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许知之没有看她，她看着钱浅。走过去，端起桌上那杯白开水，递到钱浅面前。
　　“姐姐，喝点水。”
　　钱浅看了她一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许知之没有走开。她转过身，站在钱浅前面。她站在那里，面对着一脸怒气的谷青筠。
　　谷青筠愣了一下。
　　“阿姨，姐姐身体不好，已经咳了好几天了。有什么事，等她好了再说吧。”
　　谷青筠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许知之，嘴唇动了动。她不甘心，微微侧了侧头，想看她身后的钱浅。
　　许知之没有让开。她的脚步随着谷青筠的目光轻轻移动了一点，恰好把那道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钱浅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水，她看见许知之挡在她前面，背挺得很直，她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耳廓，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
　　谷青筠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抓起包，转身走了出去。
　　画室的门被她带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回荡了一下。
　　许知之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门响，听着谷青筠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在玄关停了一下，然后门开了，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还没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她转回身，钱浅正看着她，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去和朋友聚会吗？”
　　钱浅的声音有点哑，“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许知之蹲在钱浅面前，仰着头看着她。画室的灯从头顶照下来，落在钱浅的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扇子的骨架。
　　“朋友要赶回家。”许知之说。
　　钱浅看着她，没说话。她放下水杯，伸出手，落在许知之的头顶。
　　“没事的。”
　　钱浅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每年冬天我不是都这样吗？今年已经算轻的了。”
　　她的语气很随意，但许知之知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要好好养着的，医生说哮喘病人是这样，天冷了容易犯，注意保暖，别累着，别生气。
　　许知之把额头抵在钱浅的膝头，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钱浅的手还在她头顶，轻轻地揉着，一下，一下。
　　“姐姐。”她闷闷地开口。
　　“嗯。”
　　“我不想让任何人伤欺负你。”
　　钱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着。
　　“没人欺负我。”她说。
　　许知之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额头抵在钱浅的膝头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只手在她头顶的力度。温热的，轻轻的，一下，一下。
　　第四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护着姐姐


第四十九章 主场
　　这不是许知之第一次听见两个人吵架了。不过以前多数都是在电话里。
　　钱浅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阳台上，把玻璃门拉上，声音压得很低。
　　许知之坐在客厅里，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瘦瘦的，站在栏杆边上，有时候电话讲得久，她会站在那里，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最后融进夜色里。
　　这次不一样。这次谷青筠来了，声音大得很。
　　许知之不了解具体情况。她不知道许家那边又出了什么事，不知道谷青筠想让钱浅去做什么。
　　但她从那些断断续续的、隔着门缝传出来的言语间，也能猜个大概。
　　跟许家有关系，跟钱有关系。谷青筠想要钱浅去做她不想做的事。
　　每一次都是这样。
　　许知之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每一次来，都要吵？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
　　她见过谷青筠在外面和别人说话的样子，客客气气的，笑着的，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可是一面对钱浅，那些客气、那些笑、那些礼数就都不见了。
　　钱浅不是没有尽女儿的义务，许知之知道。
　　每次钱浅带她去逛街，会给谷青筠买东西，许知之也见过她给谷青筠转账的记录，金额不小，每个月都有。
　　许知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改变了姿势，她坐在了画室的地板上，背靠着钱浅的腿，后脑勺抵着钱浅的膝盖。
　　钱浅的手从她头顶移到了她的肩上，松松地搭着，没有用力。
　　“姐姐。”她开口。
　　“嗯。”
　　“为什么谷阿姨总是要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妈妈不应该是爱孩子的吗？”
　　钱浅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因为那是她想要做的事……”
　　钱浅的声音轻轻的，“也许不是每个妈妈，都是一样的……”
　　许知之放假在家，发现钱浅的生活越来越不规律了。
　　钱浅是那种画起画来就忘了一切的人，画室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许知之每天盯着她吃药。钱浅咳声从画室的门缝里传出来，一声一声的，敲在她心口上，她希望钱浅的咳嗽快点好起来。
　　但除了吃药，还需要有人照顾她的生活。许知之知道，寒假结束她回到学校，到时候钱浅一个人在家，她需要一个靠谱的阿姨。
　　钱浅找了几个，没有合心意的，最近也不找了。
　　许知之开始自己联系家政公司，和电话那头的人沟通需求，一条一条地列，做饭口味偏清淡，会做苏帮菜优先，话不要太多……
　　钱浅从画室里出来，听见许知之在打电话。
　　她停下来，站在走廊口，看着许知之膝盖上摊着笔记本，表情认真。
　　没过几天，钱浅正在画室里整理颜料，把那些快用完的管子挑出来，按颜色分类摆好。
　　窗外有阳光，薄薄的，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没什么暖意，冬天的太阳就是这样，看着亮，其实没什么温度。
　　忽然，客厅里传来许知之的声音，“姐姐，你看是谁来了！”
　　钱浅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画室。许知之站在玄关，脸上全是笑，柳姨在她旁边站着。
　　钱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柳姨。”
　　柳姨站在门口，看着钱浅走过来，笑了笑打招呼。
　　许知之拉着柳姨的胳膊，把她往屋里让，一边让一边念叨，“柳姨，你还说有时间回来给我做好吃的，一次也没回来，这会儿终于想起我和姐姐了。”
　　柳姨被她拉着走进客厅，把手里的帆布袋放在茶几上，笑了笑，“之前一直没什么时间，现在有时间了。”
　　钱浅让柳姨在沙发上坐下来，许知之去厨房倒了一杯热茶，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柳姨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渗进去。
　　“我是来试工的。”柳姨说。
　　许知之愣住，今天家政公司确实联系说有阿姨过来。
　　钱浅看着柳姨，“许家那边，不做了吗？”
　　柳姨摇了摇头，“不做有一段时间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沉在杯底。“在家政公司，看见你们还在找人，我就说我来试试。”
　　许知之很开心，挨着柳姨坐下来。
　　钱浅觉得不大对，柳姨在许家做了很多年，是许家的老人了。
　　柳姨没有细说，钱浅也没有问。但从柳姨的大概的表述里，她知道了大概。
　　许家的水浑了，浑到连柳姨这样的老人都站不住了。
　　许知之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开心。柳姨回来了，她可以放心了。
　　“柳姨，今天你给我和姐姐做好吃的吧”，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撒娇的软。
　　于是晚饭丰盛的很，都是两个人爱吃的。
　　晚上，柳姨收拾完厨房，抹布拧干叠好搭在水龙头上，才换了鞋，跟她们道别，钱浅送她到门口。
　　许知之窝在沙发上，抱着那只睡猫靠垫，把下巴抵在猫耳朵上，她吃得太多，不想动。
　　钱浅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茉莉绿茶，慢慢地喝着。
　　“吃得好饱。”许知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
　　钱浅看着她，“柳姨回来，这么开心？”
　　许知之点了点头，把靠垫抱紧了一点，“姐姐，你生活太不规律了。没个合心意的人照顾你，不让人放心。”
　　她顿了顿，像是在数钱浅的“罪状”，“你吃饭不规律，晚上不睡觉，早上又起不来。起来没什么东西就不吃，咳嗽也不好好吃药，我盯着你你就吃，我不盯着你就忘了——”
　　“好了好了。”钱浅打断她，“不许再说了。”
　　许知之看着她，眼尾有一点娇俏的弧度，“本来就是嘛。”
　　钱浅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罩上的花纹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她听着许知之刚才说的那些话，忽然觉得，她们两个人的位置好像换了。
　　过了年，春天就来了。
　　苏州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先是玉兰开了，白的粉的，大朵大朵的，在光秃秃的枝头上站着，像一群歇脚的白色鸟。
　　然后是柳树绿了，细条在风里轻轻摇摆，空气里的寒意慢慢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软软的、带着泥土和花香的暖意。
　　钱浅的画展，就在这个时候开了。展期两周，四十幅作品，涵盖了钱浅近五年的主要创作。
　　策展公司很专业，孟溪云在这方面确实有本事。
　　展前一个月就开始宣传，发了新闻稿，做了邀请函，联系了媒体和评论家。业内几家重要的艺术杂志都发了预告，社交媒体上也有了一些讨论。
　　开展这天，来的人比钱浅预想的多得多。
　　展厅里人头攒动，说话声嗡嗡的。有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拄着拐杖，在一幅画前站很久；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在社交平台上打卡.更多的是业内人士,收藏人士、评论家、画廊老板、艺术顾问。
　　钱浅站在展厅入口，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许知之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从钱浅换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的那一刻，许知之就一直忍不住在看她。
　　钱浅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问了一句“看什么”，许知之说“好看”，钱浅没理她，转过头对着镜子整理耳钉，但许知之看见她耳朵红了。
　　钱浅今天散下了长发，柔柔地披在肩上。
　　黑色一字肩上衣轻裹着她，恰到好处地露出肩头与锁骨，颈间一枚精致配饰随她微动。下身是一条浅杏色半身长裙，腰间不规则的设计勾出腰线，走起路来裙摆轻盈地飘荡。
　　脚上一双黑色绒面尖头高跟鞋，衬得脚踝纤细，步履间多了几分干净利落。
　　耳畔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在暖光里泛着柔润安静的光泽。
　　她整个人不疾不徐，神态淡淡，却在每一个细节里，都写着不动声色的好看。
　　可是此刻，这样的钱浅站在展厅入口，看着满厅的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是一种“我不想在这里但我必须在这里”的无奈。
　　她爱画画，她爱的是调色板上的颜色，是落在画布上的笔触，是颜料在阳光下慢慢干透的过程。
　　她不爱站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爱和人寒暄，说那些客套话，不爱在画框外面当一个“画家”。
　　许知之看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给她打气，“姐姐今天状态特别好，加油。”
　　钱浅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加油。”
　　然后她走进了人群。
　　许知之拿着钱浅的外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头微微抬着。
　　许知之看着她，看得入神。
　　她见过钱浅很多样子，在家穿着舒适的样子，在画室里专注画画的样子，窝在沙发上看恐怖片缩成一团的样子，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的样子。
　　但她很少见到这个样子的钱浅。在家里的钱浅是放松的、懒散的，在这里的钱浅是不一样的，她是“画家钱浅”，她站在那些画前面，和来看展的人说着什么，表情认真，手势不多。
　　许知之站在不远处，她的目光一直跟着钱浅，从这幅画到那幅画，从这拨人到那拨人。
　　连孟溪云什么时候站在旁边，许知之都不知道。
　　“学姐今天真好看。”孟溪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知之没有转头，她的目光还落在钱浅身上，“姐姐一直很好看。”
　　谷青筠和邱斯年来的时候，钱浅正在和一位同行说话，许知之先看见的，碰了碰钱浅的手臂。
　　谷青筠化了妆，嘴唇涂得很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邱斯年在旁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邱明川跟在后面，四处张望了一下。
　　钱浅看见了谷青筠和邱斯年。谷青筠和邱斯年没有马上走过去，他们站在展厅入口，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
　　许书义来的时候，展厅里人已经不少了。
　　谷青筠和邱斯年的眼睛，在许书义出现的那一刻，就亮了。
　　第四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美美的浅浅


第五十章 微光
　　钱浅没想到许书义会来。毕竟他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出门一趟要费不少力气。上次在许家见他，他坐在书房里，连站起来都要扶着桌沿缓一缓。
　　谷青筠和邱斯年都是场面上的人，即便私下跟钱浅吵得再僵，这种场合还是会来捧场的。
　　与人聊天时大有一种以钱浅为傲的感觉，谁能想到前段时间还指着钱浅的鼻子说她就爱弄些没用的东西。
　　钱浅看着谷青筠、邱斯年和许书义站在一起热络说话的样子，不知道的人看了，大概会以为她真的有一个和和美美的家庭。
　　钱浅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涩涩的，她不太喜欢这个味道。
　　她平时不喝酒，但今天有开幕酒会，她端着酒杯，应酬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端杯的次数不多，但架不住人多，每次抿一小口，抿着抿着，脸上就有了红晕。
　　不是那种喝多了的潮红，是很淡的、从皮肤底下慢慢透出来的粉，像春天刚开的桃花，薄薄的一层，挂在脸颊上。
　　许知之一直跟在她旁边，给她拿着外套，拿着水，孟溪云很忙，她作为策展公司这次画展的负责人，脚不沾地，不断给钱浅引荐着来看展的知名人士。
　　终于，在钱浅抿完了第二杯红酒后，脸快僵掉时，最忙碌的一天要结束了，展厅里的人声慢慢散了，灯光还亮着，白晃晃的。
　　服务员在收拾酒杯和餐盘，玻璃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展厅里显得很清脆，叮叮当当的。
　　钱浅站在展厅中间，呼出一口气。她把手里的空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转身看了一眼许知之，许知之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瓶水，冲她笑了笑。
　　“走吧。”钱浅说。
　　代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钱浅坐进后座，许知之跟着坐进去，关上门。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钱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停车场里，许知之先下车，拉开车门，钱浅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没踩稳，身体微微往旁边歪了一下，许知之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手掌托着她的手臂。
　　“姐姐，没事吧？”许知之问。
　　钱浅摇了摇头，“没事。”
　　声音里带着累到了极点，不想再多说一个字的疲惫。
　　两个人往家里走，钱浅走得不快，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许知之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包，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钱浅身侧。
　　进了门，钱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高跟鞋踢掉。
　　左脚一甩，右脚一甩，两只鞋歪歪扭扭地倒在玄关，一只鞋头朝东，一只鞋头朝西，像两个吵架了谁也不理谁的人。
　　她穿着拖鞋，走到沙发那里，整个人歪下去，靠在靠垫上，不动了。
　　许知之在门口换鞋，弯下腰，把那两只踢得歪歪扭扭的高跟鞋摆正，把钱浅的包放在玄关柜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挂好，去洗手间洗了手。
　　等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钱浅已经躺在沙发上了。
　　她枕着那只睡猫靠垫，一只手垂在沙发外面，手指松松地蜷着，另一只手搭在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两朵淡淡的粉挂在脸颊上。
　　许知之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九点了。
　　“姐姐，收拾一下，回卧室睡吧。”她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钱浅。
　　钱浅闭着眼哼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
　　“头疼。”
　　许知之看着钱浅皱着秀气的眉头，在沙发边上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按在钱浅的太阳穴上。
　　手指微凉，贴上去的时候，钱浅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许知之开始揉，动作很轻，很慢，手指在太阳穴上画着小小的圈，从太阳穴慢慢移到额头，从额头慢慢移到眉心，在眉心那里停了一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然后沿着眉骨往两边推。
　　钱浅舒服地叹了口气，眉头完全松开了，嘴唇也不再抿着，整个人软下来，她动了动，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头从靠垫上移开，枕到了许知之的腿上。
　　许知之的手停住了，手指悬在钱浅的太阳穴上方。
　　她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这个人。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弯起的弧度，近到钱浅一字肩领口下胸口那一道温柔的线条若隐若现，近到她唇纹的每一处细小的交错都纤毫毕现，近到她发间一缕极淡的味道，轻轻缠上鼻尖。
　　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可偏偏是这份安静里，藏着一种想碰又没碰的犹豫——手指就在她肩头一寸的地方悬着，没有落下去。
　　空气薄得像要碎掉。
　　许知之的呼吸慢下来了，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她的呼吸在变慢，像两种相反的力量在她身体里拉扯，把她拉成一张绷紧的弓。
　　钱浅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那双手继续。
　　她睁开眼，从睫毛的缝隙里看出去。许知之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
　　钱浅伸出手，抓住许知之悬在半空中的手，她的手指还带着酒后的温热，握住许知之微凉的指尖，带着它们回到自己的头上。
　　“接着按。”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命令。
　　说完，她松开手，又闭上了眼睛。
　　许知之的手重新开始动了。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画着圈，力度和之前一样，轻的，慢的。她的感觉自己指尖在发烫，不是真的烫，是感觉上的烫，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着了，灭不掉。
　　她按了一会儿，开口问，“姐姐，不舒服得厉害吗？要不要吃药？”
　　钱浅摇了摇头，头发在她腿上蹭了蹭，痒痒的。“不用，就是折腾的。”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满是自嘲，“自找的，我都这么有钱了，我怎么那么想不开，还遭这罪。”
　　“这才第一天啊。”
　　许知之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还有十几天呢。”
　　钱浅的手从她腿上抬起来，在空中挥了一下，“好了，不许说了。”
　　许知之笑着乖乖停下，没有再说。
　　她继续按着，手指在钱浅的太阳穴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她的目光落在钱浅的脸上，从她的额头到她的眉毛，从她的眉毛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尖，从她的鼻尖到她的嘴唇。
　　她喜欢钱浅，喜欢钱浅的每一种样子，喜欢到不知道该把这喜欢放在哪里。
　　按了好一会儿，钱浅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她的手从身上滑下来，垂在沙发边上，手指松松地蜷着，不动了。
　　她睡着了。
　　许知之慢慢停下动作，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睡着的钱浅比醒着的时候更软。
　　过了好一会儿，许知之看着钱浅嘴唇上的唇釉，小心翼翼把靠垫塞进去，钱浅的眉头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许知之走进洗手间，她打开镜柜，拿出卸妆棉和卸妆水，倒了一些在棉片上，走回客厅。
　　她在沙发边上蹲下来，拿着卸妆棉，准备给她卸妆。
　　钱浅今天化了妆，底妆很薄，几乎看不出来，但睫毛刷了一层睫毛膏，眉毛补了几笔，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唇釉。
　　她的目光落在钱浅的耳朵上，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光，衬着钱浅白白的耳廓，好看得很。
　　许知之放下卸妆棉，准备先来摘耳钉。
　　她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耳钉的背面，轻轻转了转，试着把它取下来。
　　大概是没怎么戴过，卡得很紧，转了半圈，没下来。
　　她换了个角度，又转了一下，还是没下来。
　　她怕弄疼钱浅，不敢用力，只能轻轻地、一点一点地试着。
　　她的手指在耳钉上轻轻转动，注意力全在那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上，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题。
　　钱浅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许知之蹲在沙发边上，脸凑得很近，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在自己身边总是笑盈盈的嘴唇抿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耳朵，目光专注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了那一个小小的耳钉。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她的呼吸很轻，温热的，一下一下的，落在她的耳廓上，痒痒的。
　　钱浅看着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这张离自己很近的脸，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是一种轻的、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许知之弄了半天，耳钉还是没摘下来。她轻轻“啧”了一声，带着一点懊恼，像是对自己的手指不争气感到不满。
　　钱浅笑了。
　　许知之听见那声笑，扭过头，看见钱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姐姐，我弄疼你了吗？”
　　钱浅摇头，伸出手，从自己耳朵上摘下那两颗耳钉，一捏一取，耳钉就下来了。
　　她把手伸到许知之面前，摊开掌心，那两颗小小的珍珠躺在她的手心里。
　　许知之看着钱浅的手心里的两颗耳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较劲有点蠢。
　　她笑了一下，从钱浅手心里拿起耳钉，放在茶几上。
　　钱浅挣扎了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她的头发乱了，她站起来，晃了一下，站稳了，然后往浴室走。
　　“姐姐，卸妆——”许知之拿起卸妆棉，想叫她。
　　“我自己来。”钱浅的声音从浴室方向传来，然后浴室的门关上了，没一会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画展要持续两周。后面一段时间，钱浅每天都去展厅，但不像第一天那么忙了。
　　第一天的人流量占了整个展期的将近百分之四十，这是孟溪云说的，“画展的客流规律就是这样，开幕那天是峰值，后面会慢慢回落，最后几天可能还会有一个小回升。”
　　孟溪云说这都是正常的，符合展出的规律。她说这话的时候刚接待完一波人。
　　钱浅看着她，忽然觉得人和人真的很不一样，有的人天生适合站在人群里。
　　画展开始没几天，许知之就开学了，家里有了柳姨，她安心了不少。
　　画展结束的那天是个周末。
　　许知之在家里，钱浅也刚好得空休息，晚上两个人吃完饭，窝在沙发上看一部悬疑剧，剧情紧凑，画面偏暗，配乐低沉，偶尔会有突然的声响把人吓一跳。
　　许知之靠在沙发上，抱着那只睡猫靠垫，钱浅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茉莉绿茶，眼睛盯着屏幕。
　　“凶手是那个医生……”两个人分析着剧情。
　　剧情发展到后半段，有一段很紧张的追逐戏，画面很暗，声音很紧，两个人正看得起劲，忽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玄关的方向。
　　墙上的钟指着九点四十九分，这个时间，谁会来？
　　许知之看了钱浅一眼，钱浅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许知之放下靠垫，走到玄关，她凑近猫眼看了一眼。
　　门外走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一个人，那个人靠在墙上，身体微微歪着，一只手撑着墙壁，许知之看清来人，开门。
　　孟溪云靠在门口的墙上，她的脸很红，目光有些涣散，一身的酒气。
　　许知之站在门口，看着她。
　　醉酒的孟溪云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学姐。”她开口了，“我喜你。”
　　话刚说完，她的身体又晃了一下，手从墙壁上滑下来，整个人朝着面前这人歪了过去。
　　许知之伸手扶住了她，不是想扶，是不得不扶。孟溪云的身体靠在她身上，很重，酒味扑面而来，浓得呛人。
　　许知之皱着眉，扶着她，转头看向钱浅。
　　第五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我就看着
ps:越界心动更新了一章番外，不知道是不是我的app抽风，作者app显示审核通过了，读者app显示待审，但是可以看的，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呀


第五十一章 醉话
　　晚上，孟溪云去参加了聚餐。
　　钱浅没去，她累了一天，只想回家躺着。
　　聚餐的七八个人，都是这次画展相关的工作人员和合作方，策展公司的同事、场馆方的对接人、两个帮忙做宣传的媒体朋友。
　　孟溪云喝了不少。画展办成了，效果很好，业内评价不错，媒体发了稿，收藏家也签了几幅画。她作为策展负责人，交了一份漂亮的答卷。
　　该高兴的。她端起酒杯，和这个碰一下，和那个碰一下，辣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她整个人都热起来了。
　　酒过三巡，话题从画展慢慢发散开去。聊到钱浅的画，有人说她笔触细腻，有人说她色调温润，有人说她在同龄画家里算走得稳的。
　　“说起来，她当年结婚那事，你们还记得吗？”说话的是个苏州本地的女同学，在媒体工作，当年还去参加了钱浅的婚礼。
　　孟溪云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同学讲了许墨阳婚后三天死在别人床上的事儿，她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许家后来遮遮掩掩的，但在苏州圈里的人，没几个不知道的。”
　　“溪云，你那会儿已经不在苏州了，所以你不知道。”同学看着她。
　　孟溪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辣的，从喉咙烧下去，烧得她胃里翻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问钱浅的那个问题，“学姐，你是很喜欢那个男人吗？”
　　钱浅当时怎么回答的？她说“爱不爱的，能怎么样呢，没什么意义”。
　　她以为钱浅在回避，以为钱浅不想提那段伤心的往事，她以为钱浅是爱过的，只是不愿意说，孟溪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旁边有人在说什么，她没听清。她觉得心里堵得慌，她喜欢了她那么多年，以为自己至少是懂她的。
　　聚会什么时候结束的，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从饭店出来，风很大，吹得她打了个寒颤。车来了，她坐进去，报了一个地址。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有一点冰，蛮舒服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去，她只知道她想见钱浅。
　　“学姐。”她说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自己靠在了谁的身上，被人扶着走了进去。沙发很软，她陷在里面，头仰着，闭着眼睛。
　　她听见有人在叫“溪云”，那个声音是钱浅的，低低的，稳稳的，像一根线，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她耳朵里。
　　她想抓住那根线，但手抬不起来。她只是闭着眼睛，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叫“学姐”。
　　“学姐，我喜欢你。”
　　她说出来了。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
　　她只知道这四个字在她心里压了好久，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说了，不管了。
　　有人在拉她的手臂，那双手把她的手臂从半空中拉下来，按在沙发上。“我不是你学姐。”
　　钱浅站在茶几旁边，心里叹了口气。
　　孟溪云再次出现在她生活里的时候，她是有过一段时间别扭的。
　　毕竟那层窗户纸被捅破过，她拒绝了。
　　但孟溪云没有让她为难，她没有提以前的事，没有让任何模糊不清的东西渗进她们的工作关系里，钱浅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那些往事已经随着时间散去了。
　　几年过去了，孟溪云大概也想通了，放下了，可以像普通朋友一样来往了。
　　钱浅觉得这样挺好，她不喜欢处理复杂的关系，不喜欢欠别人的情。
　　今天这是怎么了？
　　喝醉了，跑到她家，被许知之扶进来，瘫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叫“学姐”，一遍一遍地说“我喜欢你”。
　　钱浅看着孟溪云那张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脸，心里那个叹过的气又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许知之，她的动作不算温柔，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一副很不高兴的表情。
　　钱浅看着那张脸，不知道只只为什么一脸不爽的表情。
　　“溪云，你喝醉了。”
　　钱浅走过去，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伸手扶住孟溪云往许知之那边靠的肩膀。
　　“休息一下，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孟溪云听见她的声音，迟钝地扭过头，看着她。
　　她看了钱浅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又看着许知之。
　　认出了这边是她想见的人，孟溪云转过头，她伸出手，想去抱钱浅，手臂朝钱浅的方向伸过去。
　　在孟溪云的手触碰到钱浅的前一秒，许知之拉住了她，用的力气很大，让那只手停在半空中，不能再往前一寸。
　　“你好好躺着。”许知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着的，但又藏不住的烦躁。
　　孟溪云被她按回沙发上，她的身体歪了一下，靠在了靠垫上，没有再动。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了。
　　许知之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
　　她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孟溪云，又看了看钱浅。
　　钱浅坐在那里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钱浅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许知之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她思考时会做的小动作。
　　“姐姐，她今晚怎么办？”许知之问。
　　钱浅看了看孟溪云，又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多了，孟溪云醉成这样，别说送她回家，连她家在哪都不一定说得清。
　　“先让她住下吧。”
　　钱浅站起来，“等明天醒了再说。”
　　“能走吗？”许知之问，语气不算好。
　　孟溪云没有反应。
　　许知之叹了口气，弯下腰，把孟溪云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把她从沙发上扶起来。
　　酒味扑面而来，浓得她皱了皱眉。
　　她架着孟溪云，一步一步地往那间闲置的卧室走。
　　钱浅跟在后面，想帮忙，手伸出来，还没碰到孟溪云，就被许知之的一个动作挡了回去。
　　喝醉的人好重，许知之把孟溪云放在床上。
　　孟溪云的身体一挨到床，就自动缩成了一团，许知之弯下腰，帮她把鞋脱了，拉过被子盖住她，动作不温柔，但该做的都做了。
　　钱浅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准备给孟溪云擦擦脸。
　　许知之看了一眼那条毛巾，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接过来，“我来。”
　　孟溪云翻了个身，嘴里又嘟囔了一句，“学姐……我喜欢你……”
　　许知之一边给她擦脸，“别吵，再吵把你丢出去。”
　　许知之很少发脾气，钱浅没见过她凶谁，这是第一次。
　　安顿好孟溪云，许知之带上门。
　　钱浅站在走廊里，看着她。
　　许知之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看她。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只睡猫靠垫，抱在怀里，把下巴抵在猫耳朵上。
　　电视还开着，画面还定格在那个黑暗的走廊上。
　　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里安静下来。
　　钱浅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绿茶。茶凉了，颜色变深了，茶叶沉在杯底。
　　许知之抱着靠垫，下巴抵在猫耳朵上，眼睛盯着黑掉的电视屏幕。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只只。”钱浅开口了。
　　“嗯。”
　　“你生气了？”
　　许知之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摇了摇头。“没有。”
　　钱浅看着她，没有追问。
　　夜里，许知之躺在床上，她盯着那面墙，想着隔壁房间里那个醉醺醺的人，会不会半夜爬起来去敲钱浅的门，她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的动静，安静的很，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
　　许知之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像一条小小的河流。她看着那道裂缝，想着钱浅。
　　她不知道钱浅听到孟溪云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第二天早上，孟溪云表情很尴尬。
　　钱浅给孟溪云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粥是白粥，柳姨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学姐，昨天晚上……麻烦你了。”
　　钱浅摇了摇头，“昨天晚上是只只照顾你的。”
　　她用下巴指了指许知之。
　　孟溪云转过头，看着许知之。
　　许知之正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个剥好的水煮蛋，一口一口地吃着。
　　“知之，谢谢。”
　　许知之咽下嘴里的鸡蛋，“不用谢。”
　　她说，语气很平，和平时一样，“溪云姐姐，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吧。喝了酒也别那么晚出门了，不安全。”
　　她说完，低下头喝粥，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被她咽了下去。
　　不安全。不仅是你不安全，别人也不安全。
　　上午钱浅在阳台上喝茶，她端着杯子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蓝蓝的，云白白的，梧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小片一小片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春天真的来了。
　　孟溪云走了，但那些话还悬在空气里，她需要找一个时间，和孟溪云说清楚。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暖暖的，落在她的手背上，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上面。
　　第五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要把只只气炸了


第五十二章 心愿（一）
　　四月将尽，苏州的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上海也差不多。
　　校园里的樱花开了又落，晚樱却正当时，一树一树粉白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在人行道上，像一层薄薄的、软软的雪。
　　许知之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通知栏里躺着几条消息，最上面那条，是钱浅的。
　　“只只，生日快乐。”
　　发送时间是零点零分，下面紧跟着一条转账。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闭眼睛。床帘外面有室友起床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她又把手机举起来，回复：“谢谢姐姐。”
　　许知之下床，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想起钱浅说她笑起来桃花眼越来越明显，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十八岁了呢。
　　她想起这几年过生日的情形。
　　这几年的生日都是钱浅陪她过的，两个人第一次一起过生日，钱浅送了她一套画笔。
　　之后的每一年都有礼物。
　　这个世界上，好像也只有钱浅还会记得她的生日了。
　　她又给钱浅发了条消息：“姐姐，我的礼物呢？”
　　后面跟了一个小兔子伸手讨要的表情包。
　　今年的生日，不是周末，她回不去，许知之把漱口杯放回架子上，对着镜子呼了一口气，白雾在镜面上散开，模糊了她的脸。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钱浅没再发消息来。
　　“知之！快点儿！要迟到了！”何青青的声音从外面炸开来，带着那种每天早上都会出现的，元气满满的慌张。
　　许知之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洗漱间。
　　“来了来了。”许知之把课本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背上包，四个人一窝蜂地往外跑。
　　四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照在身上不烫，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想伸懒腰的温度。校园里的晚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
　　何青青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快快快，第一节课是老赵的，迟到了要挨批。”
　　几个人小跑着穿过通往食堂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主干道，银杏叶还是嫩绿色的，小小的，一片一片的，在阳光里透亮。
　　跑到食堂门口，何青青一个急刹车停下来，许知之差点撞上她。
　　“早饭早饭。”何青青拉着她们往食堂里冲。
　　第一节课是建筑力学。老师在讲台上画着受力分析图，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许知之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她听着听着，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钱浅大概在忙。画展刚结束，还有一些收尾的事要处理，孟溪云那边应该也会找她。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把手机放进包里里，抬起头，继续听课。
　　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桁架结构，老师在讲解节点法，一步一步地推导，许知之的笔在纸上跟着动，记下每一个步骤。
　　上午的课满满当当，建筑力学，高等数学，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细细碎碎的。
　　中午下课的时候，许知之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什么都没有。
　　下午的课是设计基础。许知之把上周画的草图铺在桌上，老师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说“推进得不错，这个空间的节奏还可以再推敲一下”，用红笔在图纸上圈了几个地方，说“这里，这里的尺度再想一想”。
　　许知之点头，拿笔记下来。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慢慢移动，从她的桌面移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移到地上，变成一小片亮晃晃的光斑。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都往外走，许知之走在人流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接起来，“姐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钱浅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时的那种沙沙声。
　　“只只，抬头。”
　　许知之愣了一下，抬起头。
　　教学楼对面的那条路上，种着一排晚樱树。此刻花期正盛，满树的粉白色花朵在夕阳里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像一团一团柔软的云，浮在半空中。
　　晚樱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浅色的上衣，头发散着，被风吹起几缕，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拎着一个包。
　　她就那样站在树下，身后是满树的樱花，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柔的金边。
　　钱浅浅浅地笑着，隔着人群，看着许知之。
　　许知之愣住，手机还贴在耳边，电话没有挂。她听见钱浅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轻的，稳的，带着一点点笑意。
　　许知之跑过那条铺满花瓣的人行道，跑到钱浅面前。
　　她停下来，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姐姐，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喘，带着惊喜，带着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开心。
　　钱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她，嘴角弯着，梨涡浅浅的。
　　“你说呢？”
　　许知之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夕阳，映着满树的樱花，映着钱浅的脸，笑得眉眼弯弯的，笑得眼睛里有光在闪。
　　“姐姐是来陪我过生日的吗？”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故意歪了歪头，“你说呢？”
　　许知之又笑了，笑得更开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一定是。”
　　钱浅看着她，伸出手，帮她把滑下来的包的肩带重新拎上去，“跑那么快干嘛？”
　　许知之看着钱浅，伸出手，挎住了钱浅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姐姐，我好开心。”
　　钱浅被她靠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站稳了，“小心点。”
　　许知之笑的开心，没松手。
　　“知之！”
　　何青青她们三个也走了过来，走近了，看见钱浅，何青青先认出来，“姐姐好！”
　　钱浅看着面前这几个朝气蓬勃的小姑娘，笑了笑，“你们好。”
　　何青青又看了看钱浅，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姐姐，你每次给知之点东西吃都给我们带一份，我们都觉得好不好意思的，谢谢姐姐。”
　　白以宁在旁边补了一句，“是啊，每次还都是挑我们爱吃的，青青越来越圆润了。”
　　何青青拍了白以宁一巴掌，“死老白。”
　　钱浅被逗笑，摇摇头，“不客气，只只一个人在外面，多亏你们照顾。”
　　范思彤连忙摆手，“哪里哪里，是知之照顾我们，她帮我们画图还帮我们讲题。”
　　几个人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夕阳慢慢往下沉，天色从橘黄变成浅紫，风里带着晚樱的花香，还有食堂飘出来的饭菜味。
　　许知之把包让室友带回去，三个人打过招呼往食堂的方向走了，她挎着钱浅的胳膊，往校门口走。
　　“姐姐。”许知之偏头看着她。
　　“嗯？”
　　“你要过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钱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我不告诉你，看看我们家大学生会不会哭鼻子。”
　　许知之哼了一声，“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就哭鼻子？”
　　两个人沿着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主干道往外走，银杏叶在夕阳里泛着嫩绿的光。
　　“姐姐，你怎么知道我下午的课到几点？”许知之问。
　　钱浅看了她一眼，“你课表一出来就给我发了，你忘了？”
　　钱浅继续说，“再说你每次回家什么都说，我想不知道都难吧。”
　　许知之把脑袋靠在钱浅肩上，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姐姐是嫌我烦了吗？”
　　“不敢不敢。”
　　许知之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夕阳落在她脸上，灿烂的很。
　　校门口停着一排出租车，钱浅招了招手，一辆车靠过来。她拉开车门，让许知之先坐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去，关上门。
　　“师傅，去淮海路。”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大学城这一片许知之已经熟悉了，但此刻坐在钱浅旁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从窗外滑过去，感觉又不一样了，好像这个城市忽然变得亲切了一些。
　　餐厅是钱浅提前订的，在一栋老洋房里，门面不大，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玉兰树，花期已经过了，叶子密密匝匝的，在头顶撑开一把绿色的伞。
　　两个人被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白色的桌布，透明的玻璃杯，烛台里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火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是一片深深的蓝紫色，有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淡淡的，远远的。
　　钱浅把菜单递给许知之，“想吃什么？随便点。”
　　等菜的时候，许知之托着下巴，看着对面的钱浅。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她的头发今天散着，垂在脸侧，皮肤白皙，温润得像月光。
　　“看什么呢？”钱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许知之没躲，还是看着她，“看姐姐。”
　　钱浅放下杯子，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看够没有？”
　　许知之揉了揉额头，“看不够。”
　　菜上来了，都是她爱吃的。
　　服务员又端上来一个蛋糕。不大，蜡烛插好了，烛火在空气里轻轻跳动，小小的火苗映在钱浅的眼睛里，亮亮的，暖暖的。
　　“许个愿吧。”钱浅说。
　　许知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烛光在眼皮上晃着，然后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钱浅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个礼物盒，放在许知之面前。
　　“喏，生日礼物。”
　　许知之看着那个盒子，浅灰色的，上面系着一条丝带，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接过来，“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许知之把蝴蝶结解开，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只女士腕表。
　　表盘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花纹，表带是浅棕色的皮质，细细的，很秀气。
　　“十八岁了。”
　　钱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紧不慢的，“只只是大人了，该送大人的礼物了。”
　　“姐姐帮我戴。”
　　许知之理直气壮的把左手腕伸到钱浅面前，钱浅满足她，拿起那只表，表带扣上去，大小刚好。
　　皮质贴着皮肤，温温的，软软的。
　　许知之收回手腕自己看了看，又把手伸到钱浅面前，“姐姐，好不好看？”
　　灯光下，许知之一脸笑意，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光彩，亮亮的，盈盈的，像盛了一汪春水。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过眉梢，漫过嘴角，漫得整张脸都在发光。
　　十八岁的女孩子，那种蓬勃的、鲜活的、像春天的气息，挡都挡不住。
　　钱浅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看着那双亮亮的桃花眼，看着那张青春蓬勃的脸，点了点头。
　　“好看。”
　　第五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有点甜甜的，虽然还没有谈上


第五十三章 心愿（二）
　　许知之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低下头，摸了摸表带，皮质的光滑在指腹上滑过。
　　“谢谢姐姐，我好开心。”
　　钱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餐厅。
　　夜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淮海路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红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五彩斑斓。
　　钱浅这次没开车过来，考虑会比较晚，订了酒店，明天再回去。
　　两个人打车回学校，到了校门口，两个人往里走。
　　校园里安静了很多，路灯昏黄黄的，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走到宿舍门口，许知之停下来。
　　门口站着几对情侣，有的在拥抱，有的在亲吻……
　　许知之看了一眼那些情侣，又转回头，看着钱浅。
　　“姐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想说再见的黏。
　　“嗯？”钱浅看着她。
　　“你今天住哪里？”
　　“订的酒店不远，我一会儿打车过去。”
　　许知之点了点头，没动。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进去吧，一会儿锁门了。”
　　许知之手里还拎着钱浅买的甜点，给室友带的，提拉米苏和芒果慕斯。
　　“进去吧。”钱浅又说了一遍。
　　“姐姐，那我先进去了。”
　　钱浅点了点头，“嗯。”
　　许知之转过身，往宿舍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钱浅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照着她，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她冲许知之挥了挥手，示意她进去。
　　许知之站在门厅里，看着外面的钱浅。钱浅转过身，开始往外走，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大概是在找酒店的位置。
　　许知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走过路灯，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宿舍楼前面的花坛。
　　她的脚比她的脑子快。
　　她推开门，跑了出去。
　　“姐姐！”
　　钱浅停下来，转过头，“怎么了？”
　　许知之看着她，“姐姐，我想跟你去住酒店。”
　　钱浅看了眼宿舍方向，“宿舍门禁没问题吗？”
　　许知之摇头，“没事的，甜点我放在宿管阿姨那里了，让青青她们下来拿。”
　　她看着钱浅，又说了一遍，“姐姐，我想跟你去住酒店。”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亮亮的，像两颗被雨洗过的星星。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说不出一点拒绝的话，叹了口气。
　　“酒店有什么好住的？”
　　许知之弯起嘴角，伸出手，牵起钱浅的手，往外走。
　　钱浅被她拉着，跟在她后面。
　　酒店离学校不远，打车过去十来分钟。是一家评价很高的连锁酒店，收拾得很干净，灯光暖黄黄的，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道。
　　钱浅在前台办了入住，拿了房卡，两个人上了电梯。
　　房间在十二楼，走廊很安静，地毯厚厚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钱浅刷了房卡，推开门，许知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房间的布局，嘴角弯了弯。
　　“笑什么？”钱浅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
　　“没什么。”许知之跟进去，关上门。
　　钱浅从衣柜里拿出两件浴袍，一件递给许知之，“先去洗澡。”
　　许知之接过浴袍，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沐浴露的甜香。
　　钱浅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回了几条消息，放下手机，环顾了一下房间，没想到只只会来跟自己住，提前订好的房间，大床房。
　　浴室的门开了，热气涌出来，许知之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着，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
　　钱浅看了她一眼，“头发吹干。”
　　许知之乖乖地拿起吹风机，嗡嗡地吹起来。热风把她头发上的水汽吹散，那些细细软软的发丝在风里飘着。
　　钱浅也去洗了澡。
　　等她吹完头发出来的时候，许知之已经躺在床上了。
　　她侧躺着，另一只手举在眼前，在灯光下看着那只新表。
　　“这么喜欢？”钱浅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
　　许知之点了点头，“喜欢。”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好了，别看了，睡觉了。”
　　她关了顶灯，只留了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光照着半张床，另一半陷在柔和的阴影里。
　　钱浅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许知之把手腕放下来，侧过身，面朝钱浅。
　　“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我好开心。”
　　钱浅也侧过身，面朝她。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里对视着，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知道啦。”
　　钱浅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都说了好多遍了。”
　　许知之笑了，没有反驳。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的声响，远远的，闷闷的。
　　许知之动了。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钱浅那边靠过去，动作很轻，很慢，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伸出手，环住了钱浅的腰。
　　钱浅的身体顿了一瞬，很短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一瞬。
　　但许知之感觉到了，因为她的手就贴在那里，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睡衣下面，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钱浅的手落下来，落在许知之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钱浅说不清是什么不一样。
　　以前也抱着只只睡过，在她失去妈妈的那些夜晚，在每一个她做噩梦惊醒的深夜。
　　那时候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小孩子，小小的一团，缩在她怀里。
　　现在不是了。
　　现在这个拥着她的人，身体不再是那种瘦弱的、单薄的、像纸片一样轻的，而是有温度的、有质感的、有形状的。
　　钱浅能感觉到那些变化，腰侧被一双手臂环着，力度不是很大，但又透着一种固执。
　　胸口贴着另一具身体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温热的，柔软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许知之的额头抵着她的脸颊，柔软的发丝蹭着她的皮肤，痒痒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她把手从许知之头上拿下来，放在被子外面。
　　“睡吧。”钱浅轻声说。
　　许知之“嗯”了一声，没有松手。
　　钱浅伸手关了床头那盏灯。
　　房间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是外面路灯的光，很淡，很薄，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薄薄的霜。
　　黑暗里，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
　　许知之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温热的，落在钱浅的颈侧。她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她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不紧不松，掌心贴着她的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在慢慢升高。
　　钱浅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轻很慢。她觉得自己应该睡了，但脑子清醒得很，清醒得像秋天的早晨，每一片叶子上的露珠都看得清清楚楚。
　　许知之的睫毛动了。
　　她的额头抵着钱浅的脸侧，睫毛在一眨一眨地颤着，那细微的颤动，扫到钱浅脸上，像蝴蝶翅膀扇出来的风，轻轻的，痒痒的。
　　不只是皮肤上痒，心里也痒。
　　那种痒说不清道不明，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最深处，被一根细细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撩拨着，让人没办法忽视。
　　钱浅轻轻动了一下，但身边的人好似固执的很，还是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她的脸侧，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轻轻的，均匀的。
　　然后许知之开口了。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打破什么。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那声音像是从钱浅自己的胸腔里传出来的，分不清是谁的。
　　“嗯。”钱浅应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
　　“姐姐，你喜欢孟溪云吗？”
　　钱浅的手在被子上动了一下。
　　黑暗里看不清表情，许知之感觉到她的呼吸顿了一瞬。
　　“怎么忽然问这个？”钱浅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许知之没有睁眼。她的额头还抵在钱浅的脸侧，嘴唇离钱浅的下颌线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那里皮肤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一直说喜欢你。”
　　又是几秒的沉默。
　　“不喜欢。”
　　钱浅说，“我们是朋友。”
　　许知之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这一次，那颤动更明显了，像蝴蝶用力扇动了翅膀。
　　她在黑暗里笑了，没有声音的笑，只有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弯成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形状。
　　她把脸往钱浅的肩窝里埋了埋，鼻尖蹭着她的睡衣。
　　又过了一会儿。
　　许知之抬起头。
　　动作很慢，她用手支起下巴，在黑暗中俯视着钱浅的轮廓。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但够用了。够她看清钱浅眉骨的弧度，够她看清鼻梁的线条，够她看清嘴唇的轮廓。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嗯。”
　　“今天是我的生日。”
　　“嗯。”
　　“你能满足我的一个心愿吗？”
　　钱浅在黑暗里看着她，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双桃花眼正看着自己，目光落在她脸上。
　　“什么心愿？”钱浅问。
　　许知之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想要你先答应我。”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软，“可以吗？”
　　钱浅看着昏暗中的轮廓，听着许知之语气里的娇软。
　　“好。”她说。
　　许知之没有说话。
　　她只是那样看着钱浅，看了好久。久到钱浅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久到窗外的车声彻底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然后她动了。
　　很轻，很慢。
　　许知之的唇落在钱浅的脸颊上，嘴唇贴着皮肤，温热的，软软的，像一片晚樱的花瓣被风吹落在脸上。
　　只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姐姐晚安”。
　　许知之重新把脸埋进钱浅的肩窝里，手臂环着她的腰，收紧了，没有再动。
　　钱浅躺在那里。
　　她的反射弧好像变长了。
　　许知之的嘴唇离开她的脸颊好几秒了，她才感觉到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的心跳好像也慢了一拍，那一拍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都停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开始运转，但节奏不对了，有什么东西变了。
　　然后，她的心跳又开始变快，“咚咚咚”的不停，好半天平复不下来。
　　脸颊上那个温软的触感还在，许知之抱着她的腰，呼吸已经慢慢变得均匀了，一副已经睡了的样子。
　　这对吗这？这是什么新的亲昵的晚安方式吗？
　　钱浅望着天花板，在黑暗中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熄了，久到那线光从床尾移到了地板中央，久到许知之的呼吸已经变得又深又匀，真的睡着了。
　　钱浅才闭上眼睛。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只只还没有说她的心愿是什么。
　　第五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妈呀，二十万字了，很纯爱的一个脸颊吻
再写养成的，我就汪汪汪


第五十四章 想不明白
　　四月的清晨，天亮得已经很早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路灯的光，是真正的天光，薄薄的，青白色的，落在酒店房间的地板上，像一层还没干透的水彩。
　　许知之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摸到手机，在屏幕亮起来的第一时间按掉了闹钟。
　　动作快得像在做贼，怕那点震动和光亮惊动了身边的人。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许知之侧躺着，没动。
　　钱浅就靠在她身边，还睡着。
　　她的头微微偏向许知之这一侧，乌黑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垂着，又长又密，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匀。
　　许知之看着她，不敢动。
　　怕自己一动，钱浅就会醒。怕钱浅醒了，昨晚那种奇妙的、柔软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氛围就会散掉，像晨雾被太阳一照，什么都没了。
　　昨晚。
　　许知之在被子下面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触感，温热的，软软的，带着钱浅身上那种淡淡的白茶味。
　　她亲完就假装睡着了。
　　把脸埋进钱浅的肩窝里，手臂环着她的腰，收紧，不动了，眼睛闭得紧紧的，呼吸努力放得很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有多快。
　　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咚咚咚地跳，快到她的胸口贴着钱浅的身体，她怕那心跳声会传过去，被钱浅感觉到。
　　她怕钱浅推开她，怕钱浅说“只只，你越界了。”怕钱浅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她，像梦里那样。
　　可是钱浅没有。
　　钱浅什么都没说，没有推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亲脸颊。
　　她们就那样抱着，在黑暗里的酒店房间里，抱了一整夜。
　　天亮了，许知之看着钱浅的脸，在晨光里，那张脸比昨晚更清楚了，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许知之看了很久，要是每天醒来都能这样，就好了。
　　不敢奢望，不是每天都能这样，今天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样小小的亲近，这样安静地睡在她身边，已经让她很满足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知之小心翼翼起身，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她伸手按住，怕惊扰了钱浅。
　　她小心翼翼地收拾东西，轻轻拉开门。
　　“只只。”
　　身后传来一声，哑哑的，软软的，带着没睡醒的黏。
　　许知之的手停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她转回身，走回床边，钱浅半睁着眼睛看她，眼皮很重，像撑不了多久就要合上了，睫毛半垂着，目光还没聚焦。
　　“姐姐。”
　　许知之站在床边，声音压得很轻，“早上有课，你再睡会儿。”
　　她的眼睛没有看钱浅，目光落在被子的褶皱上，落在枕头的边缘上，落在床头柜那盏台灯上，就是不敢往那张脸上落。
　　怕一看，昨晚那个触感又会从嘴唇上漫上来，怕一看，心跳就会乱，怕一看，就会被看出什么。
　　“酒店二楼有早餐。”
　　钱浅的声音含混着，每一个字都像在被窝里捂软了才吐出来的，“你吃点东西再回学校。”
　　“好。”许知之乖乖应了一声。
　　钱浅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脸埋进枕头里，头发散了一背，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了。
　　许知之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下去。
　　她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很想跳起来，从身体里面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轻盈，让她的脚步变得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
　　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早晨的空气迎面扑过来。这个季节的上海，早晨的空气已经不凉了，温温的，润润的。
　　许知之深吸了一口气。
　　甜的。空气是甜的。
　　那口气从鼻腔一路甜到胸腔里，甜得她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她喜欢钱浅，喜欢到骨子里。
　　这种喜欢不是某一天忽然发生的，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她整个心脏。
　　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拔不掉了。每一个细胞都缠着那些细细的卷须，硬要扯，会连血带肉。
　　昨晚那个亲吻，是她给自己的奖励。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时间好像停了，全世界只剩下那一小块皮肤的触感，细腻的，柔软的。
　　就那么一瞬，短到可能连钱浅都没反应过来。
　　但对她来说，那一下足够了。
　　她知道这不对，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把姐姐的亲近当成解药，不应该在每一次触碰里偷偷汲取比应该得到的更多的东西。
　　可是她控制不了，这种感觉像是上了瘾。
　　每一次靠近钱浅，就像服下了一剂温和的药，心跳会慢慢平复，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声音会安静下来。
　　然后药效会退。通常是在分开后的一段时间开始，先是隐隐的渴，然后是清晰的想念，再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缺了什么似的空。
　　下一次见面，下一次触碰，就是下一剂药。剂量很小，小到只是一次拥抱、一下摸头、一句“只只”。
　　但对她来说，够了，够她把那个空填上，够她再撑一段时间。
　　昨晚那个亲吻，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剂量的问题，是药本身变了。以前是温的，这次是甜的。
　　甜到她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风都是甜的，空气都是甜的，连路边那辆垃圾车看起来都是顺眼的。
　　她知道自己上瘾了，戒不掉，也不想戒。
　　课堂上，许知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天蓝得透透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嘴角弯着，弧度浅浅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弧度一直挂在那里，挂在嘴角，挂在眉梢，挂在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睫毛上。
　　钱浅说，不喜欢孟溪云，是朋友。
　　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一早上了。每次想起来，就像有一小股温温的水从心口漫过去，漫过那些皱巴巴的、紧绷绷的角落，把一切都熨得平平的、软软的。
　　真好。
　　白以宁最先注意到。她坐在许知之斜后方，一抬头就看见许知之的侧脸，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甜。
　　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范思彤，朝许知之的方向努了努嘴。
　　范思彤看了一眼，又够了够何青青。
　　“她怎么了？”何青青用气声问。
　　“不知道，从早上来就这样。”范思彤也压着嗓子。
　　白以宁眯了眯眼，“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不可能。”何青青摇头，“她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画图做模型，哪有时间谈恋爱。”
　　“那她笑什么？”
　　三个人嘀咕着，许知之浑然不觉，还在看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掌在朝她招手。
　　她知道这样不对。
　　不应该因为姐姐不喜欢一个人就这么开心，不应该把姐姐的情感状态当成自己情绪的晴雨表。可是她控制不了，就像有一朵小花在心里啪地一下打开了，开得肆无忌惮的，拦都拦不住。
　　“许知之。”
　　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拖腔。
　　许知之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她转过头，发现教授正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透过投影仪的光，落在她身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同学们的目光从教授那里移到她这里，齐刷刷的，像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
　　她站起来。
　　投影上是一张复杂的节点详图，标注着好几层材料的搭接关系。她刚才确实没怎么听，但那些图她早就看过了，建筑构造这门课，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她看了几秒投影，脑子里把那些标注过了一遍。
　　“这个节点的问题是保温层的位置，……另外，图示中忽略了隔汽层的设置，在寒冷地区，隔汽层应该放在保温层的内侧，防止室内水蒸气渗透到保温层里。”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这是北方地区的项目，还需要考虑保温层的厚度和导热系数的修正。”
　　教授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坐下吧。预习做得不错。”
　　许知之坐下来。
　　白以宁从后面伸过一只手来，大拇指竖得高高的，许知之侧没回头，拍了拍她的手。
　　许知之坐直了身体，把那些飘在窗外的心思收了回来。
　　钱浅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很亮了。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不再是清晨那种薄薄的青白色，而是明晃晃的，带着温度的金色。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快十点了。
　　柳姨发消息问她晚上回不回去吃饭，她回了个“回”，然后把手机扔在枕头边，没有立刻起来。
　　她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连一道纹路都没有。
　　她盯着那片完美的空白，脑子里却一点也不空白。
　　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放，不是她要想，是它们自己跑出来的。
　　就那么一下，轻的，软的，温热的，像一片花瓣被风吹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它的存在，就已经离开了。
　　钱浅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浅浅的暖黄色，被子被她翻身的动作带起来一点，露出床单上压出来的褶皱。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太阳穴有点发胀。
　　只只亲了她一下。不是蹭，不是碰，是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那么一下的亲吻。
　　钱浅反复回忆昨晚那个瞬间，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
　　没有。那是一个完整的、有起止的、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感的亲吻。
　　以前只只从来没有这样。只只从小没有安全感，黏她、依赖她、想要她的回应，这些都再正常不过了。
　　她一直是这样理解的，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只只靠过来，她就让她靠着，只只抱她，她就伸手拍拍她的背，揉揉她的头。
　　自然得像呼吸，像喝水，像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后来只只长大了，但还是黏她——放假回来就往她身边靠，脑袋搁在她肩上，手臂环着她的腰，叫“姐姐”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她习惯了，觉得这就是她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钱浅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额头上，她的手指凉凉的，贴着太阳穴，想给那个发胀的地方降降温。
　　她从小就不太习惯别人的触碰。
　　她跟谷青筠的关系，从来就不是那种可以亲亲抱抱的关系。小时候谷青筠很少抱她，很少摸她的头，很少用那种亲昵的方式跟她说话。
　　钱浅很早就开始住校了，一个人也习惯了。
　　她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不喜欢那种皮肤贴着皮肤的，黏糊糊的亲近感。
　　可是只只来了之后，她发现，只只黏她的时候，她不觉得烦，只只靠在她肩上的时候，她不觉得重，包括昨晚只只亲她脸的时候，她没有觉得被冒犯。
　　她没有认真想过只只长大之后，她们之间的相处方式需不需要调整。
　　钱浅觉得好烦，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
　　她想着，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只只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缩在她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的小女孩了。也许不是只只的行为变了，是她自己还没有适应只只长大的事实。
　　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找不到线头，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理。
　　是因为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吗？钱浅想了想。
　　可能是的。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亲近过。
　　这种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整个靠过来的，像小动物把肚皮翻给你看的亲近。
　　只只给她的，是这种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反应对不对。
　　她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别人会不会也这样翻来覆去地想。亲一下脸而已，也许别人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只有她，因为太缺少这种经验，才会把一件小事放大成这样。
　　可是她没办法不想，不仅是因为她觉得不寻常，是因为她发现自己面对这个亲吻的时候，心里的反应和她以为的应该有的反应不一样。
　　钱浅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她闭上眼睛。
　　好烦，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
　　第五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开心到心里放烟花
浅浅心中一团乱麻


第五十五章 坏只只
　　画展结束之后，钱浅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画展的成效比她预想的好。业内评价不错，有艺术杂志发了评论文章，签了几幅画，还有画廊来谈合作。
　　总算没有白忙一场，忙完画展收尾的工作，她想过约孟溪云出来聊聊。
　　不是聊工作，她们在工作上的配合没什么问题，孟溪云专业、高效、滴水不漏，该做的事一件不落，该对接的环节一个不差。
　　那天晚上孟溪云喝醉了跑到她家，瘫在沙发上，一遍一遍地说那些话。钱浅知道那是醉话，但那些醉话挑破了某些东西，那天之后她总是感觉别别扭扭的。
　　她想确认一下，孟溪云是不是因为还有那样的想法才接了这次画展，是不是因为那样的心思才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如果是，她需要把话说清楚，不清不楚的善意，有时候比直接的拒绝更磨人。
　　但总是不凑巧。
　　第一次约，钱浅发了条消息过去，说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孟溪云回得很快，说最近在忙一个新展览的筹备，天天跑场地、对接艺术家、审画册，忙得脚不沾地，等忙过这阵子再说。钱浅说好，那就改天。
　　第二次约，隔了差不多两周，孟溪云说身体不舒服。
　　第三次，两个人在美术馆偶然碰了面，两个人在附近的咖啡厅坐了坐。
　　“学姐，最近真的忙疯了。”孟溪云说着，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新展览的老师太难搞了，画册改了四版还不满意，场地那边也有问题。”
　　钱浅看着孟溪云，看着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偶尔飘过来又迅速移开的目光，她明白孟溪云在回避她。
　　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
　　钱浅端起桌上的杯子，“那就等你忙完再说吧。”
　　孟溪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好。”
　　时间过得很快，先是气温慢慢升高，从二十几度爬到三十度，然后是蝉鸣，从稀稀拉拉的几声变成铺天盖地的一片。
　　街边的梧桐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那种被太阳晒久了的、有点发蔫的墨绿。
　　许知之的期末考结束了，暑假回来了。
　　在家待了不到一个月，又回学校了，她加入了陈远山教授的项目。
　　陈远山从许知之入学就已经开始关注她了。
　　许知之的建筑设计基础课作业，每次都被教授拿出来当范本讲。
　　她对空间的理解，对光的敏感，对材质的直觉，这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有的，是天赋。
　　陈远山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很多有天分的学生。但许知之还是让他觉得不一样。她的天分不是那种张扬的、外露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是安静的、内敛的、藏在每一根线条后面的。
　　陈远山找到许知之，“我这边有一个项目，想让你参与。”
　　许知之愣住，项目组一般都是高年级学生才有资格进的。
　　陈远山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这个项目跟苏州园林有关，做的是古典园林空间的数字化复原。你前段时间获奖的那个设计我看了，做得很细致，对古典园林的理解远远超出了你的年级水平。”
　　许知之前段时间代表学院参加竞赛，带回了一等奖。
　　他把面前的文件推过来，“这个项目需要的不只是建模能力，还需要对传统建筑空间有感觉。”
　　许知之翻开那份文件，项目名称是“苏州古典园林空间数字化复原与研究”，是陈远山主持的一个课题，跟苏州当地的□□门合作，要对苏州几座重点古典园林进行三维扫描和数字化建模，在此基础上做空间分析。
　　她看着那些文字，心跳快了几拍，这是她感兴趣的东西。
　　“陈老师，我可以吗？”她问。
　　陈远山看着她，“你觉得自己不行？”
　　许知之想了想，“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从那天起，许知之的大学生活变得更忙了。
　　课还是那些课，作业还是那些作业，但每周要多出额外的项目工作时间。
　　项目组的办公室在建筑学院老楼的四层，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摆着几台工作站，桌上堆满了图纸和资料，白板上贴满了便利贴，写着各种待办事项和时间节点。
　　许知之第一次去项目组开会的时候，发现自己是组里的异类，其他成员都是研究生的学长学姐，她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讨论技术路线和数据采集方案，很多术语她没听过，很多软件她没用过。
　　她没说话，只是听，在本子上记。把不懂的术语一个一个记下来，回去查，疯狂学习。
　　三周之后，她已经能跟上讨论的节奏了。
　　给她安排的任务是从拙政园的一个小庭院开始做起。那个庭院不大，只有几百平方米，但空间层次丰富，建筑、水体、植物、山石交织在一起，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许知之开始泡在拙政园里，只要有空就去，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周三下午没课的时候。她带着相机、卷尺、速写本，在园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拍了很多照片，不同季节、不同时段、不同天气的。她量了很多尺寸，建筑的柱距、墙体的厚度、门窗的高宽比、铺地的模数。她画了很多速写，平面的、剖面的、透视的。
　　她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每走一步，视角就变一点，空间就开合一次。有时候是一条窄窄的廊子，走到底忽然豁然开朗，一片水面铺在眼前。有时候是一扇小小的窗，透过窗看见另一边的山石花木，像一幅画挂在墙上。
　　她想起钱浅说过的话，“好的画不是一眼看穿的，有时需要停下来看一会儿，才能看出味道的。”
　　她用同样的视角去观察，发现园林也是这样。
　　她把那些发现带回项目组，做进模型里。不只是做建筑的三维模型，还做光影分析，做视线分析，做空间序列的量化研究。
　　她的工作成果很快引起了陈远山的注意，他在一次组会上说，“许知之对园林的理解，比一些研究生都深。”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晚上九点多，四个人都洗完了澡。宿舍里弥漫着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混在一起，甜的、清的、带点薄荷凉的，分不清是谁的。
　　白以宁擦着头发从洗漱间出来，何青青已经窝在了床上，范思彤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建筑史，但她的目光没在书上，在看手机，嘴角弯着，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哎，你们说，”何青青把手机扣在胸口，“班长是不是对知之有意思？”
　　许知之听见这句话，看着手里的书，头都没抬，“别乱说。”
　　“我没乱说。”
　　何青青翻了个身，面朝许知之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秘密的兴奋，“上次聚餐，那殷勤劲儿，我都看出来了。”
　　白以宁擦着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想了想，“他好像确实对知之挺关注的。上次设计基础课分组，他本来跟李铭一组，后来硬是换到了我们组，但是我们知之太优秀了，我看他是不敢表白。”
　　“他说因为李铭那组人太多了。”
　　何青青和白以宁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你信吗反正我不信”的眼神。
　　“行了行了，”许知之重新拿起书，“你们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琢磨这些？图画完了？下周要交的大作业做完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何青青哀嚎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许知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
　　白以宁也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毛巾挂起来，坐回自己的床上。
　　范思彤从头到尾没参与这场讨论，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散。何青青注意到了，把火力转向她，“思彤，你男朋友又给你发什么了？”
　　范思彤抬起头，“没什么，就说周末出去吃饭。”
　　“啧啧啧，”何青青发出一连串意味深长的声音，“文文静静的范思彤，是我们宿舍最早谈恋爱的。谁能想到呢？”
　　范思彤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把手机扣在桌上。
　　“上次思彤男朋友送思彤回宿舍，在楼下黏黏糊糊站了半天才走，我在窗户那儿全看见了。”
　　白以宁笑出了声，连许知之也弯起嘴角。
　　范思彤的脸更红了，拿起桌上的建筑史挡住半张脸，“青青你再说我就不帮你带早餐了。”
　　“别别别，我错了。”
　　何青青立刻认怂，双手合十朝范思彤的方向拜了拜，“范大小姐大人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几个人笑成一团。宿舍里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四个人的脸上，把那些青春的气息照得格外鲜活。
　　许知之靠在那里，桃花眼里映着灯光，亮亮的。
　　空调嗡嗡地转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蛙鸣，夏天的夜晚，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软绵绵的、让人不想动弹的白噪音。
　　“知之。”何青青又开口了。
　　“嗯？”
　　“那个陆学长后来还有找你吗？”
　　“没单独找过我，但是陈教授的项目他也在。”陆一鸣是陈远山带的研二的学生。
　　“那你们岂不是经常见面？”何青青追问。
　　“讨论的时候会见到。”
　　白以宁爬上了床，“那他肯定还会继续的。”
　　“他如果有明白表示的话，我会说清楚的。”
　　白以宁看着许知之毫不留恋的态度，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我们知之这么优秀，一般人配不上，独美挺好的。”
　　“不是优秀不优秀的问题。”许知之说，“是我自己不想。”
　　何青青看着她，“知之，你该不会是……无性恋吧？”
　　许知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词噎了一下，“什么？”
　　“就是那种，对谁都没有那种感觉的人。”
　　何青青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刷视频看到的，说这种人天生就不想谈恋爱，不是因为没有遇到对的人，是根本不需要。”
　　范思彤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叫 Aromantic，不是无性恋，无性恋是另一个概念。”
　　“反正差不多。”何青青摆摆手，“知之你是不是这种？”
　　许知之被她问得有点哭笑不得,她不是,她不是对谁都没有感觉，她是对除了那个人之外的任何人，都没有感觉。
　　“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
　　何青青点了点头，“也挺好的。不用为情所困，专心搞事业。”
　　深夜，许知之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想着刚才大家说的那些话，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如果不是对她动了心、动了情、动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她就不会在每个空闲时间迫不及待地往回赶，不会在深夜的宿舍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会在听到钱浅说“不喜欢”的时候在心里偷偷放烟花。
　　许知之加入陈远山的项目组之后，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从早转到晚。
　　她喜欢建筑，喜欢这种充实，喜欢用激光测距仪量那些古建筑的尺寸，喜欢在速写本上一笔一笔地画那些花窗、飞檐、廊柱，喜欢在项目组的办公室里和大家一起讨论到深夜。
　　但充实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回家的频率极速降低，虽然因为项目总往拙政园跑，但还有课业要忙，又得匆匆赶回学校。
　　从上海到苏州，说起来不远，高铁三十多分钟，打个盹的功夫就到了。
　　但“不远”是地图上的不远，是铁路时刻表上的不远。从学校到高铁站，也有不短的距离，所有的路程加在一起，单程将近三个小时。
　　钱浅心疼她。
　　有一次许知之周六下午到家，周日中午就要走，吃完饭收拾好东西，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钱浅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她，开口。
　　“只只，忙就别来回跑了，你路上太折腾了。”
　　许知之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不折腾。”
　　“三个小时呢，你来回一趟，大半天就没了，在家也待不了多久，在学校补补觉。”
　　许知之把鞋带系好，站起来，看着钱浅，“姐姐是不想我回来吗？”
　　钱浅没想到许知之会这样理解。
　　“不是——”她刚要解释，许知之已经拿起包。
　　“姐姐，我赶车，先走了。”
　　许知之有点委屈，因为钱浅不是第一次说让她不要总是来回跑了，只有自己想见她。
　　那种被最在意的人轻轻推了一下，刚好推在心口上的委屈。
　　门关上了，钱浅站在原地，她是真的心疼许知之。
　　三个小时的路程，来回六个小时，只在家住一晚，第二天又要往回赶，她觉得不值当。
　　许知之那么忙，作业那么多，项目那么紧，好不容易有个周末，应该好好休息，不应该把时间花在路上。
　　只只怎么会这样说话？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那天晚上她给许知之发了一条消息：“只只，姐姐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太累了。”
　　许知之隔了很久才回，久到钱浅以为她还在生气。
　　“我知道，对不起姐姐，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但我还是想回去。”
　　后面还跟着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其实她从家里一出门，就后悔了，后悔不该跟钱浅那样讲话，她知道钱浅是关心自己，是自己变得贪心了，想要从钱浅那里得到更多的回应。
　　可是，这是她忙碌日子里唯一想要抓住的甜。
　　钱浅看着那个表情包，知道许知之没有生气后，心里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终于松了。
　　也在这一瞬，钱浅觉得自己怎么好像被许知之拿捏了情绪，明明是那个臭小孩误解自己。
　　她把手机扔在一旁，“坏只只……”
　　第五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好只只


第五十六章 秋雨
　　嘴上说着“坏只只”，但钱浅再也没说过“忙就别来回跑了”这种话。
　　她说不出口了，只只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委屈，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口上，她不想再看见那种眼神。
　　她是喜欢许知之回来的。
　　这个念头她没对任何人说过，甚至连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
　　这么久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别人比不了。
　　每次只只回来，推开门的那声“姐姐”，拖着一点软软的尾音，像小猫爪子踩在棉花上。
　　然后她就笑着走过来，往自己身边一歪，脑袋搁在肩上，手臂环着腰，闷闷地说一句“累死了”。
　　钱浅就会伸手摸摸她的头，那只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掌心里蹭一蹭，像只归巢的倦鸟。
　　感受着她赖着自己撒娇，又满是真诚地关心自己，盯着她吃药，管她几点睡觉，数落她又熬夜看恐怖片。
　　被依赖着被关心着，她嘴上不说，心里是好的。
　　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像冬天捧着一杯热茶，从掌心暖到指尖。
　　许知之说自己不爱笑，但钱浅感觉许知之在家的大部分时间，她总是笑的。
　　可是，虽然钱浅再没说过“累就别回来了”这种话，许知之距离上次回来，已经快一个月了。
　　二十九天，钱浅数过，在画画的间隙，在失眠的深夜，在那些无所事事又什么都做不进去的下午。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了。
　　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水痕。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丝丝的气息，混着楼下桂花树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甜香。
　　钱浅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盯着面前那幅画。
　　画布上是一幅园林小景，亭子的轮廓已经有了，水的颜色也已经铺了大半，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技术上的问题，是她自己状态不对。
　　心不静，手就不稳。
　　她换了一支笔，蘸了点颜料，在亭子的檐角上落了一笔。笔触是涩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笔尖和画布之间，颜料推不开，颜色也不对。
　　她盯着那笔颜色看了几秒，拿刮刀把它刮掉了，画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窗外又下了一阵雨，比刚才大了一点，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叮叮咚咚的，钱浅放下画笔，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清厚度，也看不清边界。远处的楼房在雨雾里变得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所有的边缘都模糊了，融进了那片灰白色的背景里。
　　楼下的那排梧桐树在雨里站着，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被雨打湿之后，那些黄色变得更重了，沉甸甸地缀在枝头，像随时会掉下来。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画出一幅满意的作品了。
　　不是画不出来，是画什么都觉得不对，颜色不对，笔触不对，好像那双手不是自己的。
　　这种状态她不是没有过，画画的人都会有这样的阶段。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就停下来，不画了。去做点别的事，看个电影，出去走走，或者干脆睡一觉。
　　过一个晚上，或者两天，那种状态就自己过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
　　不是创作上的瓶颈，不是技术上的障碍，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没有形状的、像雾一样弥漫在胸腔里的东西。
　　钱浅把画笔扔进洗笔筒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身走出画室，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建筑杂志，是许知之上次回来看的。
　　封面是一栋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白云，干净利落的线条。
　　她在茶几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那本杂志拿起来，翻了翻。
　　杂志里夹着一张便签纸，是许知之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大概是某次读书或者听课的时候随手记的。
　　那些字很整齐，一笔一划的，看久了，像看见许知之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
　　她把便签纸夹回杂志里，她走到走廊尽头，走进许知之卧室，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在一摞书的旁边，立着一个奖杯。
　　钱浅拿起那个奖杯，亚克力材质，透明的水晶效果，底座上刻着一行字，“上海市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一等奖”。
　　知之真的很棒。
　　这个奖杯是前段时间拿到的，钱浅记得那天许知之进门的时候，书包还没放下，就把奖杯举到她面前，笑得桃花眼弯弯的，说“姐姐你看”。
　　钱浅把奖杯放回原处，目光在书桌上扫过，那些书摆得很整齐，按大小排列，书脊朝外。
　　许知之最近很忙，真的很忙。
　　钱浅没有问她具体在忙什么，只知道她在做那位很看好她的陈教授的项目，还要准备一个什么BIM的考试。
　　那些专业上的事情她不太懂，许知之跟她解释过，她没记住。
　　就像许知之每次回家跟她讲学校的事，讲建筑力学课上老师讲的那个受力分析，讲设计基础课上老师对她的草图提出的修改意见。
　　钱浅听着，但她其实不太懂那些专业的内容。
　　她只是喜欢听许知之说那些话，喜欢听她说话时那种亮亮的语气，喜欢看她讲到感兴趣的东西时眼睛里那种光。
　　可是最近，连那些话也听得很少了。
　　钱浅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是两天前，许知之发了一张盒饭的照片，配文是“项目组的工作餐”。
　　以前许知之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课间拍的天空，有时候是食堂新出的菜，有时候是图书馆窗外的夕阳，有时候什么内容都没有，只是一句“姐姐我想你了”。
　　那些消息像一条细细的线，把两个城市连在一起，把两个人的生活缝在一起。
　　可是最近，那条线好像变细了，细到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一眼，确认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
　　钱浅看向许知之那一沓子奖状，优秀的人总是忙的。
　　她为许知之感到高兴，许知之有自己热爱的东西，有明确的目标，有愿意为之付出努力的东西。
　　这是好事，她一直在教许知之的事——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然后全力以赴地去做。
　　可是心里还是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钱浅转身走出许知之的房间。她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没开，光线从客厅那边透过来，把走廊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她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模模糊糊的。
　　她回到画室，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细细的，密密的。
　　楼下的那棵桂花树被雨打得微微晃动，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有一个老人撑着伞从树下走过，脚步很慢，雨伞是深蓝色的，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显得很醒目。
　　钱浅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慢慢走远，走到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许知之上次回来，是二十九天前的一个周五晚上回来的，那两天苏州的天气很好，不冷不热，阳光薄薄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
　　许知之回来的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不是什么好电影，剧情很平淡，看完连名字都没记住。但许知之靠在她肩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第二天，许知之陪她去了一趟画材店，她的颜料快用完了，需要补一批。画材店在观前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但东西很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但懂行，每次她去，老板都会推荐一些新到的颜料和画布。
　　许知之跟在后面，帮她提着购物篮，她挑什么，许知之就往篮子里放什么。
　　逛完画材店，两个人在观前街上又走了一段。
　　许知之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脚步轻快。雨后的石板路还没完全干透，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她踩着那些深深浅浅的水痕，鞋底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路过一家饰品店的时候，许知之拉着她进去。
　　钱浅靠在门口的货架边上，手里拿着手机，回着一家画廊的消息，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正准备退出对话框——
　　“姐姐。”
　　声音从货架的另一边飘过来，钱浅抬起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再动。
　　许知之从两排货架之间探出头来，头发散着，在脸侧支棱出两只毛茸茸的、浅棕色的、弯弯的兔耳朵。
　　兔耳朵。
　　钱浅看着她，目光停住了。
　　许知之歪了歪头，那两只耳朵跟着晃了一下，软塌塌的，她的桃花眼弯着，里面盛着灯光，盛着笑，盛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嘴角翘着，露出一点牙齿，脸侧那缕碎发被发夹别住后，整张脸都露出来了，像一朵刚被雨洗过的栀子花。
　　她就那样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歪着头，冲钱浅笑。
　　毛茸茸的兔耳朵衬着一张娇俏的脸，可爱的不得了。
　　钱浅看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了，她没发现。
　　“姐姐，好不好看？”许知之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撒娇的、讨表扬的软。
　　钱浅回过神，看着那双桃花眼，点了点头。
　　“好看。”
　　许知之笑得眉眼弯弯的。
　　此刻，钱浅站在浴室里，看着那个兔耳朵的发夹，想起许知之那天在店里歪着头问她“好不好看”的样子，想起那双桃花眼里亮晶晶的光，想起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在她笑的时候晃来晃去的样子。
　　那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中午许知之走的时候说，“下周回来。”
　　她点了点头。
　　然后“下周回来”变成了“下周可能回不来”。
　　她的“好”说了一次又一次，许知之的“回来”说了一次又一次，兑现的却越来越少了。
　　她不是在怪许知之。
　　她是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在许知之不在家的时候，觉得房子空。不应该在看到许知之发来的消息时，心里那根细细的弦被拨动一下。不应该在许知之说“下周回来”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数日子。
　　不应该，不应该这么容易觉得寂寞。
　　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一直不是这样的人。
　　她一个人住了那么久，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画室里待到深夜。她从来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从来没有在深夜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就以为是某个人回来了。
　　可是昨晚，昨天夜里的事情，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太对劲了。
　　昨天晚上，她在画室里待到很晚，晚到窗外的灯光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零星几点。
　　还是没找到感觉，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画布上的颜料的厚度已经超过了正常的范畴，变得有些黏腻。
　　她停下来，看着那幅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
　　她放下画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画室里很安静，外面在下雨，雨声细细密密的，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耳朵里，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爬。空调的显示屏亮着微弱的光，那点光在黑暗里很刺眼，她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显示屏关了。
　　画室里更暗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恍惚间她听见走廊有走路声，她的心跳了一下。
　　她打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知道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
　　她听见的是她熟悉的脚步声，但那是以前听见的声音，留在耳朵里的回响，不是真的。
　　许知之在宿舍里，或者在项目组的办公室里，或者在图书馆，在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她不在苏州，不在这个家里，不在走廊的另一头。
　　钱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卧室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细密的雨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停下来了。
　　大概是被自己刚才的反应吓到了。
　　她不是一个会产生错觉的人，可是就在刚才，她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念头，许知之回来了。
　　那个念头清晰到让她转过头的时候，嘴角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钱浅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下眼睛，觉得自己最近真的不太对劲。
　　是因为许知之联系变少了吗？是许知之上次说的话她还在介意吗？还是只是因为这场雨下了太久，下得人心里发潮，什么都变得不对劲了？
　　第五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都怪这场雨呢
各位，需要请几天假
假期过得太舒服，整个人变得懒懒的 其实节前状态很不错，猛写了几天，但昨天准备动笔，试了很久都没能进入状态
需要时间整理一下心情和思路，过几天见吧，谢谢等待


第五十七章 冬信
　　许知之从项目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她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文件袋的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里面装着这次比赛要报送的全部材料。
　　建筑艺术创作大赛，在上海本地举办。
　　最近好忙，她原本不打算参加的，但她很需要这笔奖金。
　　她算过了，以她现在的积蓄，加上这次比赛的奖金，如果拿到一等或者二等，就够了。
　　够买那块手表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表。皮质已经比刚戴时软了一些，贴合着她的腕骨，温温的。
　　她没有告诉钱浅自己在准备这个比赛，这种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钱浅肯定会说“不要乱花钱”，会说“姐姐什么都不缺”，会用那种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一些让她心软的话。
　　她攒下来的钱主要来自奖学金和之前几个比赛的奖金。
　　济云大学的奖学金不低，她拿了国家奖学金和校级一等奖学金，两笔加起来两万多。再加上这学期参加的几个比赛，零零碎碎地进账，她算了一下，还差一些。
　　她不缺钱。钱浅从来不让她缺钱，她想要用自己攒的钱，给钱浅买一件像样的礼物。
　　钱浅的生日，她想送一块一样的手表，不是想偷懒，省去选礼物的环节，是她想跟钱浅戴一样的。
　　她了解过这个牌子，这一款女士手表，价格是五万三千八。
　　这个比赛如果能拿到一万五以上的奖金，就够了。
　　许知之把文件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加快了脚步。
　　校园里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昏黄黄的，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路两边的银杏树已经有些黄了，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被风推着往前滚了几步。
　　秋天真的来了。白天还觉不出什么，太阳一落山，风就凉了，是那种干爽的、不带水汽的凉，从领口灌进去，贴着皮肤，让人不自觉地缩脖子。
　　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没有马上进去。
　　宿舍楼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一大片路灯的光。
　　许知之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把双肩包放在长椅上，拉开拉链，把文件袋塞进去，掏出手机。
　　最近电话变少了，发消息也变得匆匆忙忙的。
　　她在项目组的时候不能总看手机，等休息的时候打开一看，钱浅回的消息就那么几个字，她回复过去，对面就没有下文了。
　　许知之靠在树干上，把手机举到眼前，看着那个“嗯”字。
　　钱浅肯定不像自己这样惦记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有一点难过，带着一点自知之明的酸。
　　许知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三十五。
　　不算太晚，钱浅应该还没睡。
　　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钱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安静的，像水一样的质感。
　　“姐姐，你睡了吗？”许知之问。
　　“没呢。”钱浅说。
　　许知之听见电话那头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移动，布料摩擦的声响，大概是换了个姿势。
　　“姐姐在干嘛？”
　　沉默了一瞬。钱浅的声音再次传来，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咸不淡的调子：“没干嘛，就待着。”
　　钱浅确实在发呆，电话接通时她靠在飘窗上，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固定的点上，但什么都没看清。
　　“姐姐不会又在熬夜看电影吧？”许知之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佯装的严厉，像以前每次回家时那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没有。”钱浅说。
　　许知之不信：“真的？”
　　“真的。”钱浅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许知之听出来，那里面没有心虚，“有段时间没看了。”
　　许知之愣了一下。钱浅不看恐怖片了？这倒是新鲜。以前让她别看，她嘴上答应，背地里还是偷偷看，有几次许知之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钱浅缩在沙发上，抱枕挡着脸。
　　“看不进去。”钱浅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不想让她追问。
　　许知之想着那张淡淡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姐姐。”她叫了一声。
　　“嗯。”
　　“最近项目组忙死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BIM的考试也快到了，天天刷题刷得头昏脑涨的。”
　　“别太累了。”钱浅说，“注意休息。”
　　“嗯。”许知之应了一声，她靠着树干，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在路灯的光里微微泛黄，风一吹，叶子的边缘就轻轻颤抖。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嗯。”
　　“今天项目组去看了个场地，我站在那栋楼的顶层，能看见东方明珠。”
　　她顿了顿，“特别小，就那么一点点，像一根针立在远处。但是天很蓝，云很白，特别好看。”
　　钱浅没说话。许知之听见电话那头极轻的呼吸声，均匀的，安稳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上海连到苏州。
　　“我当时想给姐姐拍张照片来着。”
　　她的声音放轻了，“但是手机拍不出那种感觉。那种蓝，那种白，那种站在高处看见整个城市的感觉。拍出来就是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电话那头还是安静着。
　　许知之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她头顶伸展开来，叶子窸窸窣窣的。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手上、手机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今天她好像一直在叫“姐姐”，叫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不叫这两个字，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嗯。”
　　“我想你了。”
　　她说得很轻。不是平日里那种撒娇的、带着尾音的语气，是很直接的、很认真的、清清白白的一句话。桃花眼里映着路灯的光，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嗯。”钱浅应了一声。
　　许知之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又是一个字。
　　“姐姐不想我吗？”
　　她问，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那种藏不住的、明明白白的委屈，像小孩子伸出手去够桌上的糖，够不到，嘴巴就瘪下来了。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答。许知之听见钱浅的呼吸，像是欲言又止，又被什么拦住了。
　　“只只。”钱浅的声音传过来。
　　“嗯。”
　　“宿舍是不是要关门了？”
　　许知之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门还开着，宿管阿姨坐在门口的值班室里，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照着门口那一小片水泥地。
　　“还没有。”她说。
　　“早点回去休息吧。”钱浅的声音没有起伏，还是那样淡淡的，“不早了。”
　　许知之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的边缘上轻轻摩挲着。
　　“姐姐。”她说。
　　“嗯。”
　　“你从来不说想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许知之以为信号断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秒数在一秒一秒地跳。她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然后她听见了。
　　一声很轻的笑。
　　是那种从鼻息里漏出来的、没忍住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柔软的笑。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得很快，弯得很彻底，弯得那点委屈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冲散了，散得无影无踪。
　　“姐姐还笑。”
　　她嘟囔着，声音闷闷的，“姐姐不说想我，还笑话我。”
　　电话那头的笑声变大了。
　　许知之嘟囔着，但她心里是好的。最近的疲惫，那些熬夜画图的深夜，那些在项目组办公室里坐到腰酸背痛的下午，那些吃饭都急急忙忙的三餐，都在钱浅的笑声里，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像一块被揉皱的纸，被人用熨斗慢慢熨平了，每一个褶皱都展开了，每一处不平都抚平了。剩下的是一种温暖的、妥帖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舒服。
　　她靠着树干，仰起头。头顶的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明一暗的。
　　电话那头，笑声停了。
　　但那种轻松的氛围没有散，像水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的地方，又荡回来，带着余温。
　　“只只。”钱浅开口了。
　　“嗯。”
　　“回去吧。”
　　“好。”
　　她弯下腰，从长椅上拿起双肩包。
　　“姐姐晚安。”她说。
　　“晚安。”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何青青已经睡了，床帘拉着，只露出头顶一小撮头发。白以宁的台灯还亮着，她坐在床上，戴着耳机，大概在看视频，范思彤的床上也拉着帘子，不知道睡了没有。
　　许知之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她去洗漱，换了睡衣，爬上床。
　　床帘拉上，小小的空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
　　快够了。买礼物的钱快够了，钱浅的生日快到了，冬天快来了，寒假也快来了。等寒假，她就可以天天在家里，天天见到钱浅，天天窝在沙发上把头靠在钱浅肩上，天天听钱浅叫她“只只”。
　　钱浅坐在卧室的飘窗上，手机还握在手里。
　　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什么都遮住了。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出来，稀薄的，微弱的。
　　她靠在那里，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垂下来，脚趾够着地面。
　　垂垂灰色的绒毛在路灯余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暖色。她的一只手搭在垂垂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它的耳朵，捏一下，松一下，再捏一下。
　　刚才那通电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许知之在电话那头嘟囔，语气里全是委屈，她知道许知之是真的在意她说不说“想你”这两个字。
　　那孩子对这件事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在意，好像“想”这个字不说出来，就不算数。
　　可是她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一到嘴边就卡住了，“只只，我想你”，很简单，只有六个字，但就是说不出来，声音到了喉咙口就散了。
　　许知之问她“姐姐不想我吗”的时候，她心里是想的，她都好久没回来了。
　　钱浅靠在飘窗上，窗外的城市夜景在夜色里静静铺展，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不知疲倦。
　　她低头看着垂垂。
　　垂垂躺在她腿上，两只长耳朵垂下来，黑黑的眼睛憨憨地看着她。
　　“垂垂。”她轻声说。
　　垂垂没有反应。
　　“只只打电话来撒娇了，还说想我了，想我还不回来……小骗子……”
　　垂垂还是没反应。
　　钱浅捏了捏它的耳朵，绒毛在指间蹭着，痒痒的。
　　她想起刚才许知之说的那句话——“姐姐从来不说想我”。
　　钱浅把垂垂抱起来，举到眼前，捏着它的耳朵，把那两只长耳朵拧成麻花，又松开，绒毛弹回去，恢复原状。
　　“说不出口。”她对垂垂说。
　　钱浅把垂垂放回腿上，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远处的天边有一架飞机的灯在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很微弱，在黑色的背景里像一个缓慢移动的星星。她看着那盏灯慢慢地、慢慢地移出视线，消失在楼群的后面。
　　钱浅的生日在秋末冬初，十一月中旬。
　　苏州的十一月，银杏叶正黄得灿烂，枫叶红得正浓，风已经凉了。
　　谷青筠提前一周就打来了电话。
　　“浅浅，今年生日回家里过吧。”电话那头，谷青筠的声音比平时和气得多，和气到钱浅觉得有点不真实。“你邱叔叔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跟你吃顿饭，明川也在家，正好一家人聚聚。”
　　钱浅靠在沙发上，听着这些话。
　　一家人。她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没说什么。
　　她年纪还小的时候，对生日还有着一些期待，但每次谷青筠会讲“儿的生日娘的苦日”这样类似的话，好像她庆祝自己的生日是一件不太懂事的事。
　　许知之今年也不在家，钱浅答应了回去。
　　生日那天，天气不太好。
　　早晨起来天就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把窗外的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风里打着旋儿。
　　钱浅下午去了邱家，邱明川从沙发上站起来，比上次见，头发长了一点，遮住了一点眉毛。他冲钱浅笑了笑，叫了一声“姐”，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青涩的、不太自在的意味。
　　钱浅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第四个人身上，许墨轩居然也在。
　　“嫂子，生日快乐。”许墨轩开口。
　　这哪是给她过生日，这是鸿门宴。
　　第五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的小别扭


第五十八章 生日（一）
　　许知之下午五点到的家。
　　上午跟钱浅联系过，知道她晚上要去邱家吃饭。
　　钱浅不喜欢去邱家，所以今晚钱浅应该不会回来太晚。
　　许知之把包放在沙发上，拿出那个礼物盒。
　　深蓝色的绒面，系着一条香槟色的丝带，是柜台的小姐帮她包的，包得很仔细，每个角都整整齐齐，丝带的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
　　门铃响的时候，她刚洗完澡。
　　打开门，外卖小哥手里捧着一大束花和一个蛋糕盒。白色洋桔梗混着几枝浅粉色的多头玫瑰，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着，系着同色系的丝带。
　　她选了很久，太艳的钱浅不喜欢，太素的看着没精神。
　　白色的奶油蛋糕，只做了极简的抹面处理，顶端点缀着几颗小巧的巧克力花。
　　她把花放在餐桌上，和礼物盒摆在一起，蛋糕放进冷藏。
　　收拾完这一切，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她坐在沙发上，等钱浅回来。
　　邱家的餐桌上，气氛从开席就不太对。
　　菜倒是丰盛，圆桌上摆满了盘子，响油鳝糊端上来的时候，热油还在冒着泡，蒜末和胡椒粉的香气被热油激出来，满屋飘香。
　　钱浅坐在谷青筠和邱明川之间，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她夹了两筷子菜，慢慢吃着，没怎么说话。
　　许墨轩坐在邱斯年旁边，从开席就没闲着。他端着红酒，跟邱斯年碰杯，跟谷青筠说话，跟钱浅敬酒，一个人把整张桌子的气氛调动得像在开商务宴请。
　　“嫂子，我敬你。”许墨轩举起酒杯，杯口比钱浅的茶杯低了半个，姿态做到位了，但嘴角那点笑，怎么都遮不住。
　　钱浅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没喝。
　　许墨轩也不在意，一仰头把杯里的红酒干了，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
　　许墨轩又倒了一杯酒，转向邱斯年。“邱叔叔，这次的事，还得靠您多帮忙。许家那边，现在局面复杂，我一个人撑不住。”
　　邱斯年点了点头，表情是那种生意场上惯用的、深不见底的稳重。“墨轩啊，你二伯的身体，你自己心里也有数。有些事，得提前布局，不能等他……”
　　他没说完，但桌上的人都懂那个省略号里装的是什么。
　　钱浅听着这些话，筷子在碗边轻轻放下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涩味在舌尖上散开。她看着杯子里的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沉在杯底。
　　她的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去，落在许墨轩脸上。
　　许墨轩正跟邱斯年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表功又不想太明显的刻意，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
　　她在许墨轩的话里拼凑出大概的全貌，邱斯年和许墨轩，已经不单单是简单的生意上的合作了，两个人还在别的方面合伙做了投资，绑得很深。
　　怪不得谷青筠一次次地来找她。
　　原来如此。
　　“浅浅。”谷青筠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墨轩跟你说话呢。”
　　钱浅回过神，许墨轩正看着她，酒杯举在半空中，等着她回应什么，她没听清他刚才说了什么，但她不需要听清，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嫂子，我在说，”许墨轩把酒杯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以后许家的东西，还是得靠我。我二伯那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周婉蓉那边虎视眈眈，她一个人，能撑起什么来？许家的产业，不能落在外姓人手里。”
　　钱浅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墨轩见她不接话，笑了笑，“嫂子别觉得我说话直，生意场上就是这样，谁有本事谁上。我在许家这些年，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许家的事，没有我不清楚的。”
　　“既然这样，”钱浅开口了，“那还非得用我干什么呢？”
　　许墨轩愣了一下。
　　钱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桌上安静了一瞬。
　　邱斯年咳嗽了一声，端起酒杯，打圆场。“浅浅不是那个意思，她不懂生意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转向钱浅，语气放得更缓了，“浅浅，墨轩是想跟你合作。你公公欣赏你，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遗嘱的事，你总得为自己考虑考虑。”
　　许墨轩接过话头，语气比刚才收敛了一些，但那股志在必得的劲头还是从字缝里往外溢。“嫂子，我二伯欣赏你，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当初两家酒店，说转给你就转给你，眉头都没皱一下。”
　　钱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两家酒店，你二伯是看许墨阳，而且我不懂经营，已经变现了。”
　　许墨轩噎了一下。
　　邱斯年又开口了，“浅浅，墨轩的意思是，你公公的遗嘱里既然有你，你总得知道具体内容吧？万一有什么对你有利的条款，你不管不问，万一被别人下手，不就亏了？”
　　钱浅的目光从邱斯年脸上移到许墨轩脸上，又移回来。“遗嘱怎么分，是许家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谷青筠插进来，声音急了一点，“你的名字在上面，你就有权利知道。”
　　钱浅看了谷青筠一眼，“妈，知道了是要干嘛，现在去要到手吗？”
　　谷青筠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许墨轩接过话头，“我律所那边有人，虽然具体内容还不知道，但有嫂子的名字是肯定的。”
　　钱浅听着，半信半疑，许墨轩这个人，说话半真半假，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在钓鱼。
　　即便真的有她的名字，她也不想搅合什么，许书义对她不错，她不想搞这些有的没的，何况许墨轩不是什么好东西。
　　“嫂子，周婉蓉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她那边已经动作不断了，我这边不能没有准备。我二伯又欣赏你，他对你没有戒心，你要是愿意跟我合作，我相信我们能拿到更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邱斯年，又看回钱浅。“有邱叔叔这层关系，我们才是一家人啊。以后邱家要是——”
　　他停了一下，“要是有什么需要，我许墨轩绝不会亏待嫂子，也不会亏待邱家。”
　　钱浅听不下去了。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许墨轩，你太看得起我了。”
　　许墨轩看着她。
　　“我就是个画画的，你二伯喜欢画，平日里的交流基本上就是这些事，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我想我帮不上你的忙。”
　　许墨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钱浅没给他机会。
　　“不是给我过生日吗？”
　　她端起茶杯，转向谷青筠，笑着问：“是吧，妈？”
　　钱浅截住了话头。快八点的时候，她放下筷子，准备回家。
　　谷青筠愣了一下，“这么早？蛋糕还没切呢。”
　　“不用了。”钱浅拿起包，“你们吃吧。”
　　邱斯年也站起来，“浅浅，不再坐一会儿？”
　　“不了。”钱浅笑了笑，“明天还有事。”
　　邱明川一直没怎么说话。从开席到现在，他坐在钱浅旁边，闷着头吃饭，偶尔被邱斯年点着跟许墨轩碰了碰杯。
　　此刻他站起来了，跟在钱浅后面，走到门口。
　　“姐。”他叫了一声。
　　钱浅回头。
　　邱明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装盒。
　　“生日快乐。”
　　钱浅看了两秒，接过来，“谢谢。”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钱浅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睛。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一整个晚上，此刻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吐出来之后，胸口还是闷的。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在车窗外拉成一条一条的光线。
　　经过小区门口超市的时候，她把车停在了路边。
　　这饭吃的跟没吃一样，她走进去，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拿了一包面，转身要走的时候，目光扫过旁边的酒水区。
　　啤酒，各种牌子，国产的，进口的，瓶装的，罐装的，摆了好几排。
　　她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说不上为什么，她拿起两罐。
　　停好车，上了楼，开了门。
　　她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姐姐生日快乐！”
　　灯亮了。不是她按的，是有人预谋好的。
　　钱浅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顿住了。
　　许知之站在玄关和客厅的衔接处，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着，笑盈盈地看着她，手里抱着一大束花，白色和浅粉色的花簇拥在一起，衬着她白净的脸，整个人像从某幅明亮的画里走出来的。
　　钱浅怔怔地看着她，大脑好像转不动了，怔怔的接过了花。
　　“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知之没有回答，拉住她的手，往屋里带，“姐姐快进来。”
　　钱浅被她拉着，脚不自觉地跟着走。
　　“不是说忙吗？”
　　许知之歪了歪头看她，“骗你哒。”
　　钱浅看着那张理直气壮的笑脸，忽然说不出话。
　　她以为今天就这样了，这个生日就这样了。
　　可是许知之在这里，在这里，抱着花，等着她回来。
　　“小骗子。”钱浅说，声音很轻。
　　许知之笑得开心的。“姐姐，你是不是吃过蛋糕了？”
　　钱浅看着她，没说话。
　　许知之眨了眨眼，“那不好意思了，再跟我吹一次蜡烛吧。”
　　她松开钱浅的手，走到茶几前，点燃了那根细长的蜡烛。烛火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许知之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
　　许知之关了灯，看着钱浅，桃花眼里映着烛光，一跳一跳的，像两颗小小的火焰。
　　“姐姐，许愿吧。”她轻声说。
　　钱浅缓缓坐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烛光在眼皮上晃着，橘红色的，温热的。
　　睁开眼睛，许知之还站在原地，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着腰，脸凑得很近。
　　那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她，里面盛满了期待，像小孩子等着看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兔子。
　　光影交叠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们一起。”钱浅说。
　　许知之看着她，嘴角弯起来，弯得很开。“好。”
　　“一二三——”许知之轻声数。
　　两个人同时俯下身，吹灭了蜡烛。
　　许知之去开了灯，客厅里亮堂起来。她走回来，拿起那个深蓝色的礼物盒，双手捧着，递到钱浅面前。
　　“姐姐，生日快乐。”
　　钱浅接过盒子打开，绒布衬里上，是一块手表，和许知之手腕上那块一模一样。
　　钱浅看着那块表，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许知之。
　　许知之正看着她，桃花眼里有一点紧张，像交卷之后等成绩的学生，怕考不好，又觉得自己应该考得不错。
　　第五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过完你的过你的


第五十九章 生日（二）
　　“姐姐不要嫌我偷懒，我想跟姐姐戴一样的手表。”
　　钱浅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藏不住的期待和一点点紧张，心里有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软得很深，深到她自己都够不着。
　　“帮我戴上。”她伸出手腕。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她从盒子里取出那块表，托起钱浅的左手，把表带绕过去，扣上。
　　表带扣好了，她用手摸了摸表带的边缘，确认没有夹到皮肤。
　　“姐姐戴着真好看。”许知之轻声说。
　　钱浅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表，看着许知之的手指还搭在自己腕骨上，指尖微凉。
　　她忽然觉得，这个生日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许知之的目光落在她放在玄关的那个袋子上。
　　“姐姐去洗澡吧，我给你煮面，洗完澡出来就可以吃了。”
　　钱浅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听着她打开橱柜找锅的声音，听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听着打火灶被拧开的“咔嗒”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屋子，那些闷、那些堵、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挤了出去。
　　等她从浴室出来，走到餐桌边的时候，一碗面已经放在那里了。
　　汤清亮亮的，面条细细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烫好的青菜，翠绿翠绿的。
　　热气和香气一起从碗里升起来，在灯光下袅袅地飘着，像一层薄薄的、看得见的暖意。
　　许知之坐在对面，两只手托着下巴，看着她，笑眯眯的。
　　钱浅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
　　“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姐姐吃吧。”
　　许知之歪了歪头，“就当是一碗简单的长寿面吧，姐姐吃了，新的一岁一定会健健康康的。”
　　钱浅笑了一下，“只只还信这些呢。”
　　“信。”许知之说得理所当然。
　　钱浅低下头，挑起面条，放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荷包蛋的蛋黄一戳就破了，金黄色的汁液流出来，融进汤里，让汤多了一层醇厚的味道。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许知之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没说话，就那么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在眼下轻轻地颤着。
　　“姐姐。”许知之忽然开口。
　　“嗯？”
　　“你自己在家怎么还开始喝酒了？”
　　钱浅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想起那两罐啤酒，还放在玄关的袋子里。
　　她头也没抬，语气很自然，“柳姨说明天要做啤酒鸭，看见了，就买了两罐回来。”
　　许知之看着她，没说话。
　　钱浅继续吃面，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许知之可不信，柳姨从不用别人带东西，而且钱浅买的那个牌子，刚刚她查了一下，贵得很，谁家做啤酒鸭用比鸭子还贵的啤酒？
　　她没拆穿。
　　钱浅不想说的事，她从来不问。
　　钱浅的那些话，像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是软的、热的、不想被人碰的东西。硬去敲，壳会碎，里面的东西会露出来，钱浅会疼。
　　所以她只是“嗯”了一声，换了个话题。
　　“好累。”许知之伸了个懒腰，“明天要睡到自然醒。”
　　钱浅看着她那副懒懒的样子，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吃面。
　　吃完面，钱浅去洗碗，许知之站在那里看着她。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钱浅的侧脸在灯光下白白净净的，头发还半湿着，垂在脸侧，睡衣的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锁骨。
　　“姐姐。”许知之开口。
　　“嗯？”钱浅没回头。
　　“今天是姐姐的生日呢。”
　　钱浅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所以呢？”
　　许知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理直气壮地说：“我过生日的时候，姐姐陪我睡的。姐姐生日，我也要陪姐姐睡。”
　　钱浅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被逗笑了。“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只只的道理。”
　　许知之笑得桃花眼弯弯的，伸出手，拉住钱浅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姐姐，好不好嘛？”
　　钱浅看着她，看着她晃自己袖子的手，看着那双桃花眼里藏不住的撒娇和期待。
　　那语气，那动作，那表情，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说不出“不”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我还能说不好吗？”
　　许知之笑得更开了，松开她的袖子，转身往卧室跑，“我去洗漱！”
　　钱浅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无奈的笑。
　　许知之刷完牙回来的时候，钱浅已经躺在床上了。
　　许知之爬上床，在钱浅旁边躺下来。她侧过身，面朝钱浅，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另一只手去枕头底下摸手机。
　　“我把明天的闹钟取消，要睡懒觉。”她一边说一边按亮屏幕，然后，她愣了一下。
　　“姐姐，你给我转这么多钱干嘛？”
　　钱浅看了她一眼，“我怕你回学校天天啃馒头。”
　　“姐姐。”她叫了一声。
　　“嗯。”
　　许知之低下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手机震了一下，提示转账已退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扑到钱浅身边，脸埋在她肩窝里。
　　动作有点大，带起来的微风拂过钱浅的脸颊，带着许知之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属于年轻的气息。
　　“姐姐，我是用自己的奖学金和竞赛奖金买的。”
　　她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不是从生活费里省的，是我自己攒的钱。”
　　知道许知之这么久没回来，为了忙那个比赛，为了得到奖金给自己买礼物，钱浅心头一暖。
　　拍拍她说，“只只不用这么辛苦的，本来已经那么忙了。”
　　许知之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她，看着钱浅睫毛的弧度。
　　“姐姐，送给你的礼物，要姐姐喜欢。”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钱浅，桃花眼里映着床头那盏昏黄的灯，亮亮的，柔柔的，“我也喜欢。”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抓起钱浅的左手。
　　钱浅洗完澡，又把那块新表戴回手腕上，银白色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表带贴合着腕骨。
　　许知之把自己的手腕也伸过去，并排放在一起。两块一样的表，在昏黄的灯光里，一左一右，像两只并栖的鸟。
　　“姐姐戴着真好看。”许知之轻声说。
　　她的手指没有离开钱浅的手腕。
　　指尖轻轻地、慢慢地，从钱浅的手腕滑到手背，像在描摹某条看不见的线。
　　钱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许知之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移动，指尖有一点薄茧，是长期握笔和做模型磨出来的，摸上去微微发涩，像细砂纸。
　　许知之的手从手背移到手指。她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钱浅的食指，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开，换成中指，又换成无名指。
　　像是在数，像在确认，像在用一个一个的指节丈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钱浅的手没有动。她就那样安静地、被动的，放在那里。
　　许知之的手慢慢钻进了她的指缝。
　　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手指嵌进钱浅的手指之间，每一个指节都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昏黄的灯光里，两只手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每一寸皮肤都在轻轻贴合。
　　钱浅的手比许知之的手，白一点，骨节更细一点，许知之的手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细长而有力的线条。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她能感觉到钱浅掌心的温度，她能感觉到钱浅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透过掌心传过来，和她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她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她咽了口口水，轻轻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也几乎听不见，但她的喉咙动了。
　　她抬起头，看向钱浅。
　　钱浅在看着那两只手。她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指缝间，表情很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抿着，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许知之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抿着的嘴唇。
　　好想亲一亲她。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心口荡到四肢，荡到她每一根手指的指尖。
　　她看着钱浅的嘴唇，在那片昏黄的灯光里，钱浅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看着很软。
　　那是莫大的诱惑。
　　她看得出神，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睡觉把表摘了吧。”
　　钱浅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心跳的房间里，又格外清晰。
　　许知之回过神，还没来得及反应，钱浅已经抽回了手，伸手把床头的灯关了。
　　“咔嗒”一声。
　　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黑暗里，许知之的手还伸在钱浅的方向，手指蜷着，指缝间还残留着刚才十指相扣时那种温热的触感。
　　她慢慢地、轻轻地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钱浅一定能听见。
　　钱浅没有动。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黑暗里缓缓流淌。
　　那呼吸漫在自己的脖颈上，一下，一下，温热的，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她想起春天时，许知之过生日那天晚上，在酒店房间里，在同样的黑暗中，她的嘴唇贴上自己脸颊的那一瞬间。
　　后来某一次，许知之又凑上来时，钱浅躲开了，她问许知之为什么亲自己的脸，只只红着脸说因为她的皮肤太好了。
　　此刻的黑暗里，她忽然想起，这么黑能看出皮肤好吗？
　　第五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的手在暗处演一出哑剧，每一个小动作都是欲言又止的对白


第六十章 决心
　　灯关了，房间沉入黑暗。
　　许知之的手臂环着钱浅的胳膊，掌心贴着她的上臂，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从掌心慢慢暖到心里。
　　钱浅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涣散，像一块冰放在阳光下，从边缘开始，不可逆转地融化。
　　那些白天里转个不停的念头，画画时的思绪纷飞、许家的那些事、谷青筠说的那些话，都在许知之的呼吸声里，被一层一层地覆盖了，像雪落在大地上，把所有的颜色都遮住了，只剩下白，干干净净的白。
　　她最近睡的不好，睡不踏实，意识总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浮沉沉。
　　她把原因归结为秋天气候的变化，归结为最近画画状态不好。
　　现在许知之躺在她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呼吸暖暖的，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肩窝里，钱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放松下来。
　　睡意拢上来，温柔的慢慢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际，漫过胸口，最后连头顶都淹没在一片温暖的、柔软的、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的黑暗里。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许知之动了一下。
　　许知之微微抬起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轻轻靠回去，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因为两个人贴在一起，她根本感觉不到。
　　“姐姐。”
　　声音很轻，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只是想在这个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夜里，叫一声这两个字。
　　钱浅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那个“嗯”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了。
　　“生日快乐。”
　　钱浅闭着眼睛笑了一下，“不是都过完了吗。”
　　她的声音含混着，带着快要睡着时的那种黏，跟平时的钱浅不一样，此刻的她软塌塌的，没有棱角。
　　许知之没有说话，但钱浅感觉到环着自己胳膊的手臂收紧了，像藤蔓缠绕树干，一圈一圈地绕上去，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多一分力量，直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了。
　　“还没过十二点呢。”
　　“只要没过十二点，就还是姐姐的生日。”
　　她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钱浅感觉到许知之的脸在她肩窝里蹭了一下，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姐姐，我回来你开心吗。”
　　这问法很许知之，带着一种柔软的、藏不住的不安，像一只小猫走到你面前，用爪子轻轻碰了碰你的手，然后缩回去，等着看你会不会摸它。
　　钱浅闭着眼睛，她想说很多，想说“你不在家我睡不好”，想说“每次你说不回来我就觉得日子变长了”，想说“看见你站在门口捧着花的时候，很惊喜”。
　　但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在这个快要睡着的时刻，她没有力气把它们抬起来，送到嘴边。
　　“开心。”
　　环着她胳膊的那双手臂又紧了一点，紧到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指尖嵌进了她手臂的肌肉里，有一点疼，但又不是不舒服，是被人需要、被人珍惜、被人舍不得放手的疼。
　　然后，意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她沉进了睡眠里，没有梦，没有杂念，只有一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像潮水一样的安宁，把她整个人淹没，连头顶都覆盖了，不留一丝缝隙。
　　许知之没有睡着。
　　她躺在钱浅身边，感觉着那具身体从清醒一点一点地沉入睡眠的变化。
　　钱浅的呼吸变慢了，中间停顿的时间变长了，每一下都更深、更沉、更均匀。她的肌肉彻底放松了，手臂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紧绷，软软地搭在被子上。
　　许知之知道自己应该睡了。
　　她这段时间真的很累，课程安排的很紧，项目组的任务压着，BIM考试的题还没刷完，比赛的材料反复检查……所有的这些挤在一起，把她每一天都塞得满满当当。
　　可是此刻，躺在这个人身边，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清醒到能听出钱浅呼吸里最细微的那个小小的停顿，清醒到能感觉到钱浅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清醒到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在黑暗里像一条看不见的小河，从她身边流过，水声潺潺的，温柔的。
　　她开心，真的很开心。从高铁上就开始开心了，那列高铁载着她，从上海到苏州，从她所在的地方到钱浅所在的地方，铁轨两边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每一帧都在告诉她，近了，更近了，马上就要到了。
　　这份开心是真实的，充盈的，饱满的，像一只被吹得鼓鼓的气球，在她胸腔里轻轻地飘着，把所有的疲惫都挤到了角落里，只剩下一种想要哼歌的冲动。
　　可是又不满足。
　　想要更多。想要钱浅不只是在她问“你回来开心吗”的时候说“开心”，想要她自己说出来，说“只只回来我好开心”，说“只只我想你了”。
　　想要每一次触碰都不只是她主动，想要钱浅也伸出手，想要那份回应不只是被动的、默许的、包容的，而是主动的、热烈的、不加掩饰的。
　　她知道自己越来越贪心了。
　　那份不满足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直在那儿，提醒着她：你想要的还没得到，你还没说出口，你还在这里，在黑夜里，在她身边，一个人清醒着，感受着她的呼吸，听着她的心跳，却不敢让她知道自己的心跳有多快。
　　许知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钱浅均匀的呼吸，躺了很久。
　　她慢慢的起身，目光一直落在钱浅脸上，看着她睫毛的颤动，看着她呼吸的节奏，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没有惊扰到她。
　　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厅方向透过来一点光。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清冷的、银白色的光洒在客厅的地板上，把那些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幅用铅笔淡淡勾勒的素描。
　　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她端着杯子，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束花上，白色洋桔梗的花瓣在月光里变成了银白色，边缘带着一点透明的质感，像冰雕的，一碰就会碎。
　　她放下杯子，走到自己卧室门口。
　　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咔”的一声，灯亮了。白晃晃的光在那一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站在门口，目光慢慢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又有一阵子没看见的东西。
　　屋里很干净，柳姨每周都会来打扫她的房间，即使她不回来，即使这间屋子连着几个月都没有人住。
　　就像她随时会回来一样。
　　许知之走进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些书上。最上面那本是一本素描基础教程，是钱浅刚开始教她画画时买的。这本书她翻过无数遍，边角都被她的摸得发软。
　　她伸出手，把那本书抽出来。书页在手感上是那种被翻过很多次之后特有的柔软，不再有新的纸那种割手的锋利，而是毫无抵抗地贴着她的手指。
　　她翻开封面。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钱浅的笔迹——“画画是跟自己说话的方式，给只只。”
　　钱浅的笔迹很清瘦，撇捺收得很快。
　　她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折叠着的纸，折痕已经很深了，许知之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
　　是一幅铅笔画。
　　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是钱浅的侧脸。
　　许知之看着那双眼睛，她画了那么多遍，钱浅的眼睛太难画了，是神情太难捕捉。那双眼睛总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什么都装得下，又什么都不想装。她想画出那种味道。
　　这是她刚跟钱浅学会画肖像时画的，一直夹在这本书里，放在书架上，很多次拿出来看，看完又放回去。
　　许知之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上那双眼睛。
　　铅笔画久了，线条有些模糊了，石墨在纸面上晕开一点，像一层薄薄的雾。她的指腹从那道眉弓的弧线上滑过去，从眉头到眉尾，然后往下，顺着鼻梁，一直滑到鼻尖。
　　钱浅的鼻尖上有一颗小痣。她画的时候，在那颗小痣的位置上，点了一个小小的点。铅灰色的，小小的，在纸面上几乎看不见。那是钱浅脸上她最喜欢的地方。小小的，浅浅的，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晕开，晕成一个小小的、温柔的圆。
　　许知之把画小心地对折，再对折，夹回书里。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目光落在桌角的手办上。
　　心里回荡着几年前钱浅的那句话，“下次想要的东西不主动说，就没有了哦。”
　　许知之伸出手，拿起那个手办，小小的，手掌那么大，是一个动漫角色，做工很精致，衣服的褶皱、书页的纹理、头发的线条，每一处都做得极其细致。
　　钱浅给她买的东西总是挑最好的。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凉凉的，但握久了，就暖了。
　　钱浅一直这样教她。教她想要的东西就要去争取，教她要选自己最喜欢的，教她要为自己而活，教她不要等错过了才遗憾。
　　从她十四岁开始，从她第一天住进这个家开始，钱浅就在教她这些。
　　钱浅教了她那么多，可有一件事钱浅没有教她——怎么面对自己心里那颗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喜欢。
　　她只能自己学，自己摸索，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敢不敢？你怕不怕？你输了怎么办？
　　许知之把手办放回桌角，正了正它的位置，然后她把台灯的光调亮了一点。
　　白晃晃的光照在手办上，照在那些被她翻过无数遍的书上，照在她自己的手上。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画过很多画，做过很多模型，写过很多作业，拿过很多奖。
　　这双手可以把一根木条打磨到光滑如镜，可以把一个复杂的榫卯结构拼得严丝合缝，可以在一张白纸上画出完美的图。
　　但这双手还没有做过一件最重要的事。伸出去，握住她想要握住的手，不松开。
　　许知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
　　她想起那些被她压在心里的话，压了太久，久到她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她试过，她试过不去想钱浅，试过用课业填满每一天，试过在项目组里待到最晚，试过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她以为忙起来就不会想了，可是不行。越是忙，越是累，越是撑不住的时候，钱浅的脸就越清晰。
　　清晰到她能在深夜里闭着眼睛描摹出她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那颗痣的位置。
　　许知之知道，回不去的，意识到自己情感后，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
　　那些曾被她定义为“依赖”“习惯”“感恩”的东西，全部被打碎了，碎成粉末，被风吹走，露出底下真正的东西——她喜欢钱浅。
　　是想要在每一个清晨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她，在每一个夜晚闭上眼睛最后一眼也看见她的那种喜欢。
　　她不敢说，她怕失去一切。
　　所以她一直忍着，忍到她对钱浅的喜欢变成了血液里的东西，和她一起呼吸，和她一起心跳，和她一起走过每一天。
　　但现在她不想忍了，这个深夜，她想通了一件事。
　　钱浅教过她的，想要的东西不主动说，就没有了。
　　她想要钱浅。
　　不是以妹妹的身份，不是以家人的身份，是以一个成年女人的身份，去追另一个成年女人。她要把那些藏了好久，压了好久，忍了好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拆给钱浅看。
　　许知之站起来，打开窗。
　　今夜的月光是慷慨的，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大又圆，把整个城市照得一片银白。
　　她站在那里，吹了许久的凉风。
　　后来她转身，关了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床上，铺在地上，铺在书桌上。
　　她回到钱浅的卧室，钱浅还在睡。
　　姿势和刚才不一样了，侧身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一只手搭在被面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垂垂，垂垂歪在枕头上，两只长耳朵垂下来，憨憨地趴在那里。
　　许知之轻轻掀开被子，上了床。
　　她从身后抱住了钱浅，动作很轻很轻，手臂环过钱浅的腰，额头抵在钱浅的后脑勺上，鼻尖蹭着她的头发。
　　以前她不敢这样抱钱浅，现在她想这样。
　　她能感觉到钱浅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一首催眠曲，每一个节拍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不早不晚，刚刚好。
　　她把自己埋进那片温暖里，闭着眼睛，听着钱浅的呼吸。
　　钱浅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又松开了，在那个被环抱的姿势里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只只。”她没有醒，含混地说了一声。
　　许知之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叹息，像风穿过树叶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像雪花落在湖面上时极短的触碰。
　　“姐姐，我在呢。”
　　钱浅没有回应，她还在睡。那只搭在被面上的手，在许知之环住她的时候，不自觉地覆上了许知之的手背。
　　许知之感受着那一点点接触，她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她不要再藏了。许知之闭上眼睛，鼻尖埋进她的发丝里，呼吸缠绕着她耳后的皮肤。
　　她能感觉到钱浅在那个位置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呼吸吹得痒了，但没有躲开，只是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然后又松开了。
　　决定已经下了，在这个深夜里。
　　第六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支楞起来


第六十一章 正常吗
　　钱浅醒来时，外面已经有声响了，锅盖碰锅沿的轻响，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
　　柳姨在准备早餐。那声音隔着一道走廊、一扇门，传到这里已经被削得很薄了，轻飘飘地落在耳朵里，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稳。
　　钱浅没有马上睁开眼睛，暖意从身体里面往外漫，不是被子给她的，是她自己睡透了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动了动，腰间被箍着，温度透过睡衣传过来，温温的，和被子里的暖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意识慢慢回笼，一片一片地拼回来，只只昨天回来了。
　　许知之还在睡，手臂环着钱浅的腰，掌心贴着她侧腰的睡衣，五指微微蜷着，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呼吸吹得一颤一颤的。
　　钱浅侧着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昨天晚上，许知之窝在被子里，理直气壮地说“明天要睡到自然醒”的样子。
　　果然，这孩子累坏了，今天居然比自己醒得晚，这太罕见了。
　　太阳已经照进来了，柳姨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好一阵了，许知之还在睡。环着她腰的手臂没有一丝要松开的意思，整张脸都埋在那个最舒服的姿势里。
　　钱浅转回身侧躺着，看着许知之的睡脸，她的皮肤很好，年轻的那种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光滑的、饱满的。
　　眉骨的弧度很柔和，从额头缓缓地、平滑地过渡到眼窝，然后在眉尾处微微收窄。
　　钱浅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慢慢移动，小时候许知之很瘦，脸上没有肉，颧骨凸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大到有些不成比例。
　　钱浅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这些年的陪伴有了回应。
　　她试着动了一下，腰间的那双手臂忽然收紧了，钱浅屏着呼吸，等着。
　　许知之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她只是把脸往钱浅的肩头里又蹭了蹭，含混地哼唧了一声，带着鼻音，像一个被吵了觉的小孩子在表达不满，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然后她翻了个身，手臂从钱浅腰间滑开，整个人往床的另一边滚了半圈，脸埋进了枕头里，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钱浅。
　　钱浅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笑了，她看着许知之那个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米的睡姿，看着被子被她滚得皱成一团，半截肩膀露在外面、头发散了一枕头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很满。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把被子盖在许知之身上，把露在外面的那半截肩膀也盖住了。
　　枕头旁边，垂垂还歪在那里，灰色的绒毛在晨光里显得毛茸茸的，两只长耳朵垂下来，黑黑的眼睛憨憨地看着前方，像一个忠实的小卫兵。
　　钱浅伸出手，把垂垂拿过来，轻轻地放在许知之的枕边。
　　兔子耳朵挨着许知之的头发，画面竟然出奇地和谐。
　　她看了看，又把垂垂往许知之那边推了推，让它的长耳朵搭在许知之的枕头上，像是两个好朋友在说悄悄话。
　　两个可爱的小家伙靠在一起，一个睡得正香，一个永远醒着。
　　钱浅拢了拢头发，起床，走出卧室。
　　厨房里飘出粥香，灶台上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柳姨在案板上切着什么东西。
　　钱浅走进厨房，柳姨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她看见钱浅，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今天起这么早？”
　　柳姨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温和的调侃，平日里钱浅起得晚，柳姨经常一整个上午都看不见她的人影。
　　“昨天睡得早。”钱浅说。
　　她拿了杯子，倒了一杯白水。
　　“柳姨，只只回来了，早餐多做点吧。”
　　柳姨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知之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她的语气里是真实的诧异，“我刚才还收拾她卧室来着，被子叠得好好的。”
　　钱浅喝了一口水，“昨天晚上回来的，在我屋里睡呢。”
　　“这孩子，可有段时间没回来了。”柳姨一边说着，一边转身从冰箱里又拿了些东西出来。
　　“不过啊，”柳姨把打好的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卷起来，金黄色的，香气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知之长大了，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黏你。”
　　柳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钱浅，她低着头，用锅铲翻着锅里的蛋，语气很随意。
　　但钱浅听着，手里端着水杯，没有马上接话，她靠在那里，看着柳姨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
　　“柳姨，你女儿现在还黏你吗？”
　　柳姨有两个孩子，小女儿去年大学毕业，工作了。
　　柳姨继续翻着锅里的蛋，没有回头，声音里多了一点感慨，“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又有自己的事要忙。”
　　柳姨把煎好的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金黄的，边缘微微焦脆，看着就有食欲。
　　她转过身，擦了擦手，“哪能像小时候一样，天天黏在屁股后面，妈妈长妈妈短的。”
　　钱浅听着，没有接话，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不过知之这孩子懂事。”柳姨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她已经转身继续忙活了，把锅洗了。
　　“你们俩差的又不多，还是有话说的。”柳姨一边干活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黏姐姐也是正常的，不像我们年纪大了，你们能说到一块儿去。”
　　钱浅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柳姨说“正常”。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刚好落在她的手心里。但她握着那片叶子，却觉得它比她想象的重。
　　正常吗。
　　她最近偶尔会想这件事，比如只只亲了自己脸颊，把手伸进她的指缝里的时候，只只好久不回来自己会情绪不好……那些瞬间都很短，她的脑子里会闪过一个念头——这样，正常吗。
　　她说不好，她感觉自己拿捏不好那个尺寸。
　　总感觉现在和以前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钱浅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许知之看她的眼神变了，有时候许知之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钱浅会不自觉地摸一下自己的脸，问“怎么了”，许知之就摇摇头，笑一下，说“没什么”，然后把目光移开。
　　柳姨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接话，笑了笑，转回去继续忙活。
　　柳姨说的“正常”，和她心里想的那个“正常”，是同一个东西吗？
　　她不知道，不过，许知之黏着她的感觉倒是不赖。
　　许知之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她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一捞，空了。垂垂躺在那里，憨憨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醒啦？她不在哦，只有我。
　　这次回来许知之待了两天。她已经下了决心，不再躲了，不再藏了，不再用“妹妹”这个身份做挡箭牌了。
　　但她知道不能急，钱浅不是那种可以被猛烈攻势打动的人，她太淡了，淡到任何太浓烈的东西在她面前都会显得突兀、不协调，像在一幅水墨画上泼了一大片丙烯颜料，颜色再鲜艳，也是破坏。
　　她要慢慢来。一点一点地，像春雨润物一样，细密的、无声的、不知不觉的，等到钱浅发现的时候，那颗种子已经发了芽，生了根，长成了一株拔不掉的小苗。
　　吃完饭，许知之主动收拾了碗筷。
　　钱浅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茉莉绿茶，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水声和两个人的说话声。柳姨在问学校的事，许知之在答，偶尔笑一下。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温暖生活的背景音。
　　她靠在沙发背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她闭了一下眼睛，这样的早晨，真好。
　　“只只，今年过年，要不要出国旅行？”
　　许知之正在宿舍里整理，听见电话里钱浅的这句话，手里的书“啪”的一声合上了，“出国？去哪儿？”
　　“还没想好。”钱浅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你想想，想去哪儿，想好了告诉我。”
　　“好。”她说，“我想想。”
　　挂了电话，她就开始琢磨了。
　　那天晚上，她的手机搜索记录里多了很多，她翻了很多攻略，看了很多游记，比较了不同的气候、风景、签证难度和飞行时间。
　　她翻到一条关于新西兰的帖子。南半球，十二月是夏天，和国内的冬天刚好相反。有雪山，有湖泊，有星空，有牧场，有绵延的海岸线和广袤的平原，自驾的天堂。
　　她给钱浅发了一条消息：“姐姐，新西兰怎么样？”
　　跟钱浅说了，钱浅回得简洁，只一个“好”字。
　　许知之主动请缨要负责此次旅行的规划，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忙碌而充实。
　　考试周的忙碌和旅行的期待交织在一起，签证、护照、机票、租车、住宿、行程、景点、餐厅、保险……每一项都要查，每一项都要比，每一项都要确认。
　　她把信息整理成一个Excel表格，分成好几个Sheet，做的起劲。
　　晚上，宿舍里只有她和何青青、白以宁三个人，范思彤又出去约会了。
　　何青青趴在床上哀嚎，“跟这些小情侣拼了，天天在宿舍门口你侬我侬的。”
　　白以宁靠在床头看书，头都没抬地说，“等思彤回来，你先跟她拼。”
　　何青青翻了个身，“自己人免战。”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扯着。
　　许知之的电脑屏幕上还亮着那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字，各种颜色标注的单元格，看着就让人头大。
　　何青青从床上探出头来，看见了许知之的屏幕，“知之，你又在弄那个旅行计划啊？”
　　“嗯。”许知之把表格往上翻了翻，回到总览的部分。
　　“我是真的羡慕你，”
　　何青青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语气里带着天津人骨子里的风趣，“有一个多金又漂亮的姐姐，带你出国玩，这种姐姐哪里找？我也想有一个。”
　　许知之听着，笑了笑，继续看那个表格。
　　多金又漂亮，何青青说得没错，钱浅确实符合。
　　但钱浅不只是多金又漂亮，钱浅是那种，你越靠近她，越了解她，越觉得她好的那种人。
　　“知之，”何青青又开口了，“你们去哪个国家来着？”
　　“新西兰。”
　　“那你们去那边过年？大年三十不在家过？”
　　“对，姐姐说今年旅行过年。”
　　何青青感叹了一声，“真好。我也想出去过年，但我爸妈肯定不同意，我们家过年必须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每年都一样。对了，你们那过年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吗？”
　　白以宁放下手机，“我们那边过年要杀猪。”
　　许知之转过头，看着她。白以宁家在云南，一个许知之没听过名字的县城，她说那里过年很热闹，杀年猪，做腊肉，除夕夜要吃一种叫“饵块”的东西。
　　何青青满脸震惊，“杀猪？自己杀？”
　　白以宁看了她一眼，“不然呢？猪自己跑进锅里煮好吗？”
　　何青青被噎的丢枕头打她，两个人总是吵吵闹闹，但是感情是真的好，宿舍四个人，许知之总是很忙，有的时候时间并不同步，范思彤谈恋爱，何青青和白以宁两个人便成固定的搭子。
　　三个人聊各自家乡的过年习俗，聊小时候最期待的年夜饭菜，聊那些现在已经不太联系了的童年玩伴。
　　许知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但她不想睡。
　　她还有好多东西没查完，罗托鲁瓦的地热公园、特卡波的星空保护区……每一个地方都要了解仔细，然后填进表格里，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井井有条。
　　她喜欢做这件事，钱浅说要找旅行社，但她坚持，她想让钱浅知道，自己长大了，不再是被照顾的，也是可以照顾钱浅的那个人。
　　考试周结束的那天，宿舍几个人去吃了顿好的，告别这学期。
　　放了寒假，许知之每天都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继续完善旅行计划，签证护照都办好了，机票钱浅已经订好了。
　　驾照的翻译件也办好了，新西兰是非常适合自驾的国家，所以两个人商量，决定租车。
　　租车是在一个国际租车平台上订的，她比了好几家公司的价格和条款，最后选了一家口碑最好的，订了一辆四驱SUV，她觉得自驾的话，车的性能一定要好，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安全第一。
　　有的景点需要导游，特卡波的观星团需要提前预约，皇后镇的米尔福德峡湾一日游也要提前订。她一个一个地联系，发邮件，打电话，把所有确认单都打印出来，按日期顺序排好，放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贴上标签，一目了然。
　　钱浅看着她每天抱着电脑在沙发上忙活，膝盖上架着电脑，眉头微微蹙着，嘴里念念有词，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钱浅看着她，许知之专注的时候很好看，眉头会微微蹙起来，嘴唇会微微抿着，偶尔会轻轻地咬一下下嘴唇，那是她遇到难题时的小动作。她的眼睛会变得很亮，专注地、认真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地审视着屏幕上的每一行字、每一个数字。
　　这样的许知之让人觉得很可靠，明明年纪比自己小那么多，但就是会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钱浅感觉自己好像是甩手掌柜一样，什么心都不用操，只需要在许知之把方案递过来的时候点点头，说一声“好”或“行”或“就照你说的办”，这种感觉不坏。
　　语言是一个问题。钱浅的英语水平，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处于“How are you? ”的水平。
　　许知之的英语成绩一直很好，高考英语接近满分，大学里的英语课也是轻轻松松拿A的那种，但成绩好和口语好是两回事，阅读和写作可以靠词汇量和语法撑起来，听力和口语靠这些还不够。
　　许知之联系当地地接的时候，钱浅就坐在旁边。
　　和皇后镇的一个当地向导通话。对方大概是当地人，尾音微微上扬的口音，和钱浅在学校里听的那种四平八稳的标准英语不太一样。
　　许知之听了两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Sorry, could you please say that again?”
　　钱浅靠在沙发上听着，忽然觉得只只说英语怪好听的。
　　电话挂了，许知之呼出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钱浅。
　　“明年我要考雅思。”
　　钱浅笑了，侧着头看着许知之。阳光落在许知之脸上，把她那双桃花眼照得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什么都想做到最好的光芒。
　　这孩子，真是一点不能弱于别人。刚刚在电话里不过有两处她没听懂，问了两遍而已。
　　“好，考。我们只只考什么都能过。”
　　许知之被她这种不带任何条件的信任逗得眉眼弯弯的，嘴角翘得很高，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头发散在靠垫上，像一朵被风吹开了的花。
　　出发前一周，所有安排全部搞定。
　　过年前五天，两个人从上海直飞奥克兰，开启了这趟旅行。
　　第六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玩去


第六十二章 南十字星下
　　她们从上海出发，飞越太平洋上空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域，十二个小时，从冬天飞向夏天。
　　飞机降落奥克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
　　许知之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钱浅。
　　钱浅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垂着，呼吸很轻。她睡了大半程，起飞后不久就睡着了，中间醒了一次，吃了点东西，又睡过去了。
　　许知之看着她的侧脸，她看了好几秒，才轻轻开口。
　　“姐姐，到了。”
　　钱浅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马上睁开。过了几秒，她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先是涣散的，然后慢慢聚拢，落在许知之脸上。
　　“到了？”
　　“嗯，到了。”
　　许知之嘴角弯着，伸出手，很自然地帮钱浅把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动作轻得像风吹过。
　　钱浅没有动，只是有点迷糊的看着她。
　　走出机场的那一刻，夏天的风裹着南太平洋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云很低，一大团一大团的，白得发亮，像慢悠悠飘浮着的棉花糖。
　　许知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漂亮。”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孩子气的雀跃。
　　钱浅走在她旁边，戴着那顶宽檐遮阳帽，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大半张脸，阳光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白色的，晃眼的。
　　“走吧。”她说。
　　租车公司在机场附近，两个人拖着行李走过去。工作人员是个棕色皮肤的小伙子，笑容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许知之走过去，拿出提前打印好的订单和驾照翻译件，开始用英语和他沟通。钱浅站在她身后，从那个小伙子频频点头和许知之从容不迫的语气里，她判断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把钥匙递过来。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许知之推着行李车，钱浅走在旁边。
　　“姐姐，你行不行？”
　　钱浅看了她一眼，“要不你来？”
　　许知之笑，她刚拿驾照没多久。
　　车子是一辆白色的SUV，停在停车场的一角，两个人把行李装进后备箱，钱浅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许知之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新西兰是右舵驾驶，靠左行驶，开了这么久的车，肌肉记忆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前面是一个环岛，钱浅减速，在心里默默纠正自己。
　　许知之坐在副驾驶，安静地看着前方，她知道钱浅在适应，不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开了好长一段路，慢慢适应，好在车流稀疏。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牧场，绿色的草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羊群散落在草地上，像一朵一朵白色的云落在了地上。
　　到了怀托摩，两个人办好入住，略微调整一下，正式开起这趟旅行。
　　两个人去了萤火虫洞，导游是个年轻的毛利姑娘，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人很热情，走进洞穴，一边走一边讲解那些岩层的形成年代，钟乳石的生长周期。
　　洞穴里很暗，空气凉凉的，满是矿物质气息，头顶有水滴下来，滴答、滴答，在空旷的洞穴里回响。
　　走到深处，导游让大家停下来，关掉了手电。
　　黑暗在那一瞬间变得彻底。
　　许知之感觉到钱浅的手忽然握住了自己的手臂，像是本能地在黑暗中寻找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然后两个人看见了，头顶的岩壁上，星星点点的蓝绿色光芒亮起来，一开始是零星的几颗，然后是更多，越来越多，最后整片穹顶都被那种冷色调的光覆盖了，像夏夜的银河倾泻而下，挂在了这千年洞穴的顶上。
　　那些光很静，又像在微微呼吸。
　　许知之仰着头，看得入神。
　　钱浅也仰着头，看着那片蓝绿色的星河，洞穴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朦朦胧胧的，那双眼睛里映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亮的，像盛着一整片宇宙。
　　许知之看了看钱浅，然后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钱浅的手。
　　钱浅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回握住了她，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手心传到另一个人的手心，在洞穴的凉意里显得格外温暖。
　　接下来，她们从北岛到南岛，轮渡穿过库克海峡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站在甲板上，海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飞起来，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蓝色的海水，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浪花，像一条巨大的丝带在海面上铺开。
　　两个人站在那里，在这片南半球的辽阔海面上，吹着海风。
　　到达南岛已经是傍晚了。从皮克顿开车往基督城，天色慢慢暗下来，路两边的风景从海岸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丘陵。
　　新西兰的公路很安静，有时候开了很久都遇不上一辆车，只有路边的牧场和羊群在暮色里慢慢地往后退。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到达特卡波。
　　车从公路拐进小镇的那一刻，许知之就明白了为什么网上那些人说这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远处的南阿尔卑斯山脉横亘在天际线，山顶覆盖着积雪，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天空蓝得透彻，几朵白云飘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钱浅把车停在湖边，两个人下了车。
　　许知之站在湖边，看着那片奶蓝色的湖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干净的，带着雪山的清冽和湖水的湿润，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整个人都醒了。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
　　在特卡波的那个下午，两个人什么都没做，就是沿着湖边散步，走走停停。许知之偶尔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拍湖，拍山，拍那些开在路边的不认识的野花。
　　她很少拍钱浅。
　　不是不想拍，是她觉得相机拍不出钱浅的好看。那种好看是动态的，是风吹起头发时一个不经意的侧脸，是阳光落在睫毛上时一小片金色的影子，是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浅浅地露出来又很快收回去的瞬间。
　　相机只能抓住一帧，而她想要的是全部。
　　夜里的星空，是这次旅行里钱浅最难忘的。
　　特卡波的星空保护区，没有光污染，晚上的天空纯净得像被水洗过。她们参加了一个观星团，导游是当地人，用激光笔指着天空，讲解那些星座的名字和传说。
　　大部分的内容钱浅没记住。
　　什么半人马座，什么天蝎座，什么麦哲伦星云，那些名字从导游嘴里说出来，又从她耳朵里滑出去，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她只记住了南十字星。
　　不是因为导游讲得好，是因为看南十字星的时候，许知之一直牵着她的手，说想要跟姐姐在一起一辈子。
　　观星的场地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周围没有树，没有建筑，只有天空，完整的、巨大的、像穹顶一样笼罩着大地的天空。
　　游客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或坐着，仰着头，听导游讲解。许知之站在钱浅旁边，一开始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许知之把手伸过来了，手指勾住了她的手指。
　　钱浅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勾在一起的手，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就那么让它们勾着。
　　“姐姐。”许知之轻声说。
　　“嗯。”
　　“我想要跟姐姐在一起一辈子。”
　　她说得轻，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些，钱浅看着她。
　　星光下，许知之的脸被那层银白色的光镀得柔柔的，眼里的光芒比头顶的星星还亮，里面映着南半球的星空，也映着钱浅的脸。
　　钱浅心里动了一下，像琴弦被手指拨了一下，余音在胸腔里嗡嗡地响。
　　她伸出手，捏住了许知之的鼻子。
　　“只只傻傻的。”
　　手指捏着那点鼻尖，捏了一下就松开了。
　　许知之被她捏得鼻子发酸，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躲，反而笑了，笑得比头顶的星星还好看。
　　钱浅看着她那个笑，心里那根被拨动的弦又响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看那片星空。
　　但她的手没有从许知之的手里抽出来，两个人牵着手，掌心贴着掌心，在特卡波星空下的夜风里。
　　那之后，导游又讲了什么，钱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记得南十字星，记得许知之说的那句话，记得自己捏她鼻子时她笑起来的模样。
　　她想，她会永远记得这片星空，这个夜晚。
　　特卡波之后，两个人继续往南。经过了库克山脚下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也走过了被原始森林环抱的峡谷公路。
　　瓦卡蒂普湖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雪山被晚霞染成了粉紫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两个人在镇中心找了一家餐厅，点了一份招牌汉堡。
　　汉堡端上来的时候，许知之愣住了，“这也太大了。”
　　钱浅看着那只比脸还大的汉堡，“一人一半。”
　　两个人在临街的露天座位上，吃着同一个汉堡，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皇后镇很热闹，街上到处都是游客，说着各种语言，背着各种大小的背包。
　　许知之咬了一口汉堡，嘴角沾了一点酱汁，自己没发觉。
　　钱浅看见了，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擦擦。”
　　许知之接过纸巾，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嘴角还留着一点。
　　钱浅叹了口气，拿过她手里的纸巾，微微探过身，帮她把那点酱汁擦掉了。
　　最后三晚，她们住在一家华人经营的酒店里，不在皇后镇中心，在湖边的半山腰上，很安静。
　　酒店不大，只有七八间客房，装修是简约的新西兰风格，原木色的家具，大面积的玻璃窗，窗外就是瓦卡蒂普湖和远处的雪山。
　　经营者是两位华人女性，一个四十出头，半长的头发，穿一件深蓝色亚麻衬衫，做事利落。另一个年轻一些，三十多岁的样子，说话轻声细语。
　　到店的时候，是年轻的那位在前台接待的，知道是中国人后，钱浅在距离家乡万里之外的异国听到了熟悉的语言。
　　“两位好，有预订吗？”她说的是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许知之报了名字，她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找到了，两位住三晚是吧？”
　　“对的。”
　　“我姓陈，你们叫我Emma就行。”
　　她笑了笑，把房卡递过来，“早餐是自助的，早上七点半到九点半，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晚上，两个人在湖边散步回来，坐在酒店的小院子里喝茶。院子不大，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树下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小圆桌。
　　Emma和她的搭档Anne也在院子里，两个人坐在一起，Anne手里拿着一本书，Emma在跟她说白天遇到的一件事，语气很随意。
　　四个人聊了几句，从新西兰的天气聊到皇后镇的美食，从美食聊到各自的家乡。
　　Emma是广东人，Anne是四川人，两个人已经在新西兰生活多年。
　　聊着聊着，Emma看着钱浅和许知之，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是来度蜜月的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钱浅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不……不是，我们不是，我们是姐妹关系。”
　　Emma愣了一下，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看你们感情这么好，以为……”
　　她没说完，Anne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说了。
　　话题被岔开了，又聊了几句别的，Emma她们先回了屋。
　　许知之坐在藤椅上，看着山下的皇后镇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闪烁，远处的湖面上映着月光，波光粼粼的。
　　她偷偷看了钱浅一眼。
　　钱浅端着茶杯，看着山下，侧脸被院子里的灯光照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快到十点的时候，两个人准备回房间。许知之刚走到楼道口，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过头，看见Emma朝她招了招手。
　　许知之看了看前面钱浅的背影，犹豫了一下。
　　“姐姐，你先上去吧，我马上来。”
　　钱浅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许知之走进Emma的办公室。
　　书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Emma和Anne的合照，两个人头挨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知之，你们不是姐妹关系吧？”
　　许知之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嗯。”
　　“那你们的关系……”Emma斟酌了一下用词，“不一般吧？”
　　许知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Emma笑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和Anne在一起十几年了，刚到新西兰的时候，这边的同性婚姻还没合法呢，那些年也经历过很多事，见过很多人。”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像在跟朋友闲聊。
　　“你们俩之间的相处，跟我见过的一些伴侣很像。”
　　许知之听着，心跳快了一点。
　　Emma看着她，“我猜，你是不是在追她？”
　　许知之被这句话问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Emma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追Anne，追了三年多，她就是那种特别慢热的人，你不推她一下，她就永远在原地转圈。”
　　许知之看着她，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被我追到了。”
　　Emma笑了，那种笑是发自心底的，眉眼间全是岁月的温柔，“在一起十几年了，前两年在新西兰登记结婚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个相框，目光变得很轻，很柔。
　　她看着许知之，“不过看她对你的样子，可能不用熬像我那么久。”
　　许知之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Emma姐姐，我们的关系更复杂一点。”
　　Emma笑了，声音轻轻柔柔的，“你们两个人的相处，跟我之前一些来度蜜月的小情侣很像，所以我才问你们是不是来度蜜月的，只是没想到弄了个乌龙。”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手工巧克力。
　　“尝尝，Anne做的，她业余爱好就是做甜点。”
　　许知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巧克力很醇，不甜，带着一点点海盐的咸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吃。”她说。
　　“是吧？她做什么都好吃，我离不开她。”
　　Emma笑了，脸上是生动的被爱浸润过的光彩。
　　两个人聊了很久。聊Emma和Anne是怎么认识的，怎么一起来到新西兰，怎么开了这家酒店，聊那些年遇到过的困难和温暖，聊她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一点一点建起属于自己生活的过程。
　　Emma问许知之喜欢钱浅多久了，许知之想了想，说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Emma问。
　　许知之沉默了几秒。“我想找个合适的时机，但一直没找到。”
　　Emma点了点头，“时机这种事，很难讲的。有时候你等啊等，等来等去，等到最后，发现最好的时机就是当下。但是也不能太急，太急了会把事情搞砸，这种慢热的人，你要给她时间，让她慢慢习惯你的存在，习惯到某一天她发现，没有你不行。”
　　许知之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她看了看手机，快十一点了。
　　“Emma姐姐，我先上去了，谢谢你。”
　　Emma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加油。”
　　房间里的灯开着，光线昏黄黄的，钱浅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她换了一套睡衣，浅色的，头发散着，垂在脸侧。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怎么去了那么久？”
　　许知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Emma姐让我尝她做的巧克力，就多聊了一会儿。”
　　“姐姐困了吗？”她问。
　　“还好。”钱浅放下手机。
　　许知之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钱浅已经躺下来了。
　　原本预定的是双床房，后来Emma说客房没有住满，主动给她们升级了房间，这间房间可以看到的风景更好，是大床。
　　此刻，许知之躺在床上，侧过身，面朝钱浅。
　　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
　　“姐姐。”许知之轻声开口。
　　“嗯。”
　　“你开心吗？”许知之问，声音很轻，“这趟旅行。”
　　黑暗里，钱浅开口，声音带着睡前的轻软。
　　“开心，只只安排的，都很好。”
　　“那姐姐以后还想跟我一起旅行吗？”
　　“想。”
　　一个字，轻飘飘的，许知之心里有一朵花，在黑暗里，无声地，盛开了。
　　第六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急不得的，这两个人的关系，但凡说出口，注定是一轮崩塌重建


第六十三章 飞絮
　　从新西兰回来，年已经过了。
　　回来之后没多久，许知之就回学校了，项目进入收尾阶段，任务繁重。
　　钱浅一个人在家过了几天，把从新西兰带回来的礼物整理了一下，开车去了邱家。
　　苏州的冬天还没走干净，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街边的店铺还贴着春联，有的已经褪色了，红色的纸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邱家客厅里，谷青筠穿了一件枣红色的薄毛衣，她接过钱浅递过来的袋子，让钱浅坐下，自己去倒了茶，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钱浅端起茶杯，龙井，茶汤清亮。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一档不知道什么节目。
　　“新西兰好玩吧？”谷青筠问。
　　“挺好的，风景好，空气也好。”
　　谷青筠点了点头，没有接着问，钱浅自己喝茶，目光落在窗户外面的那棵玉兰树上。玉兰已经冒出了花苞，毛茸茸的，粉白色的，再过几天应该就要开了。
　　“许墨轩和他爸，被许书义从管理层踢出去了。”谷青筠的声音压得低了一点，“说是审计发现采购那边账目对不上，数目不小。”
　　钱浅把茶杯放下，转过头看着谷青筠。
　　谷青筠也看着钱浅，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谷青筠见她不动声色，继续说下去，“你邱叔叔说，看来那边的争斗，许墨轩他们是没什么胜算了。”
　　钱浅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之前在邱家餐桌上，许墨轩坐在邱斯年旁边，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以后许家还是得靠我”，那时候谷青筠的眼睛是亮的，邱斯年的表情是满意的，好像许墨轩已经是许家下一任掌门人了。
　　这才过了多久。
　　“那邱叔叔的生意，跟许家那边还有往来吗？”她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
　　谷青筠摆了摆手，“他说是要观望一下。许书义现在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跟许墨轩走得近的他都要查，你邱叔叔怕被牵连，很多合作都暂停了。”
　　钱浅点了点头。
　　她之前跟谷青筠吵成那样。她说许墨轩不是好人，劝他们不要跟他搅合在一起，谷青筠不听。
　　果然利益这剂药，比任何话语都管用。
　　玉兰开了又谢了，花瓣落了满地，在风里打着旋儿。然后是桃花，一树一树的粉，开在小巷深处，开在运河边上，开在园林的假山后面。柳树绿了，细条在风里摇摆，梧桐冒出了嫩芽，一小片一小片的，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透亮。
　　然后飞絮就来了，梧桐絮，柳絮，杨絮，细细小小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满天飞。
　　钱浅每年这个时候都很难熬，许知之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天盯着她戴口罩，盯着她随身带药，盯着她少出门。现在不在家了，盯着的力度一点没减。
　　每天早上，手机里都会有许知之的消息。
　　钱浅说她操心，但心里是受用的，被一个人这样惦记着，蛮好的。
　　她确实已经有段时间没怎么出门了，柳姨每天都来，家里什么都不缺，她乐得在家里待着，画画，偶尔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
　　孟溪云打来电话的时候，钱浅正在画室里调色。
　　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起来，手指上还沾着颜料，别扭的姿势好不容易滑开。
　　“在忙吗？学姐。”
　　“在画画，有事吗？”
　　“这个周末，拙政园有杜鹃花展，你有兴趣吗？”
　　钱浅把画笔搁在笔架上，“杜鹃花展？”
　　“对，说是以花为媒，把苏绣和盆景艺术跟园林景观融合在一起。我看了宣传，挺有意思的，想着你也许感兴趣。”
　　钱浅犹豫了一下，这是孟溪云在醉酒后，第一次主动约她。
　　“好。”她说。
　　“那周六上午？拙政园门口见？”
　　“行。”
　　周六上午，天气很好，拙政园门口的游客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停车场的车位找了半天才找到。
　　孟溪云已经到了，站在入口石狮子旁，穿着一件薄荷绿的薄针织衫。
　　看见钱浅走过来，她笑了一下，冲她挥了挥手，两个人检票入园。
　　杜鹃花开得正盛，一丛一丛的，红的粉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地开在假山下、水池边、小径两旁。这个季节的园子，到处都是花，抬眼是花，低头是花，转过一个墙角，又是一片热烈的颜色扑面而来。
　　这次杜鹃花展确实花了心思，杜鹃花不是简单地摆在那里，而是和苏绣、盆景艺术融合在一起。
　　每一处景点旁边都立着展板，上面绣着相应的花鸟图案，绣工精细，配色雅致。盆景则摆在杜鹃花丛中间，虬枝盘曲，苍劲古朴，和花的娇艳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
　　人超级多。
　　旅行团一队一队地过，拍照的游客挤在最好的角度前面，一个拍完换下一个，手机举得高高的。走道窄的地方要侧身才能过去，肩膀擦着肩膀。
　　钱浅本来是想趁这个机会跟孟溪云聊聊的。
　　但园子里人太多了，旁边的游客在讨论哪一丛花开得最好，前面有人在喊同伴“这边这边”，后面旅行团的喇叭声一阵一阵地追上来。
　　嘈杂的，热闹的，属于人间的。
　　钱浅发现根本没法好好说话，算了，先看展吧。
　　那些苏绣是真的好，有一幅绣的是几枝杜鹃插在青花瓷瓶里，背景是一扇花窗，窗外隐隐约约能看见园林的景致。针法细腻得惊人，花瓣的层次、颜色的过渡，都被一根根丝线还原得栩栩如生，站在跟前看，像一幅工笔画，退远几步看，又像一幅写意。
　　盆景也好看。一盆老桩杜鹃，树干虬曲苍劲，像一条盘踞的老龙，枝条上开满了粉白色的花，刚与柔、枯与荣，在这一个小小的盆器里同时呈现。
　　孟溪云站在她旁边，偶尔说几句，点评绣品的针法，讨论盆景的构图，说这个花展办得确实不错。
　　园子里的飞絮比外面少一些，毕竟有树有水，空气湿度大，但风一吹，还是有细细的白绒毛从高处飘下来，在阳光里亮亮的，像碎了的蚕丝。
　　钱浅原本戴着口罩。走了一会儿，她觉得有点闷，太阳晒着，人多，空气不流通，口罩捂在脸上，呼出的热气糊在鼻尖上，湿漉漉的，很不舒服。
　　她拉了拉口罩的边缘，还是闷。她索性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空气里有杜鹃花的甜香，有泥土的潮湿气息，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触感。看不见，但鼻腔感觉到了，那种细细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的感觉。
　　又走了一会儿，她们来到一处庭院。
　　这是花展的核心展区，几幅大型苏绣作品挂在廊下。孟溪云站在一幅绣品前面，微微仰着头，嘴上还跟钱浅聊着天，说这幅的构图有点像钱浅去年画的那幅瓶花，说那些花瓣的层次处理得很细腻，说苏绣这个东西确实了不起。
　　钱浅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幅绣品。
　　她想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呼吸不太对，缝隙越来越窄，进来的空气越来越少，喉咙里有东西堵着，收紧的、压迫的，像有什么握住了她的气管。
　　她摸向外套口袋，空的，本该在那里药瓶不在。
　　孟溪云正在看那幅绣品，嘴上还说着什么，忽然感觉手臂被抓住了。她低下头，看见钱浅的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指节泛白，力道大得不正常。
　　“学姐？”
　　她转过头，看见了钱浅的脸。
　　脸白得吓人，嘴唇泛着青紫，呼吸困难的样子，孟溪云吓了一跳。
　　“学姐，你怎么了？”
　　钱浅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往外推。
　　“我……车上有药……”
　　孟溪云听懂了，“你坐在这儿，我去拿！”
　　她让钱浅在旁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钱浅的身体软得很，靠着她的力量才没有倒下去，孟溪云松开手，转身就跑。
　　钱浅坐在长椅上。
　　周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她张着嘴，拼命地想要吸进一口空气，但气管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通过一根极细的吸管，费尽了力气，只能得到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胸口漫到喉咙，从喉咙漫到头顶，把她整个人淹没在一片缺氧的灰白色里。
　　她听见周围的声音在变大。
　　有人在喊“哎这个人怎么了”，有人在说“要不要打120”……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在一起，嗡嗡的。
　　她靠在那里，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身后是拙政园的白墙黛瓦，周围是一张张模糊的、陌生的、看不清表情的脸。那些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所有的线条都在融化，所有的颜色都在流淌。
　　她觉得自己这次真的要没救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她发现自己没有很怕，身体好累。
　　这一刻，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天降之财不重要了，谷青筠的忽视不重要了，那些让她委屈了这么多年的、她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说不出口的“为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了。
　　她只能想起一个人。
　　只只会很伤心的吧。
　　会哭的吧，会哭得很厉害的吧。
　　她答应过只只的，不会丢下她一个人。她答应过许文馨的，会照顾好只只。
　　她和只只约好，等她下次回来去吃火锅的……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了，她连呼吸都做不到。
　　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地慢下来，慢到她能感觉意识在一点一点地从指尖流走。
　　她听见有人说“120怎么还没来”，有人说“有没有人认识她”，她听见有人说“让一让让一让”。
　　有人扒开了人群，那个人是从人群外面冲进来的，眼睛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扑在钱浅面前。
　　那一瞬间，钱浅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看见许知之的脸，近在咫尺，桃花眼里全是泪，泪光里映着天光，映着飞絮，映着钱浅惨白的脸。
　　许知之手在抖，但动作很快。她拉开自己帆布包的拉链，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扯，拉链头飞了出去，她没有管。
　　她把包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倒在地上，手机、充电宝、护手霜、纸巾、速写本……还有一盒药。
　　蓝色的，沙丁胺醇气雾剂。
　　许知之捡起那盒药，拆开包装，手指在抖，拆了好几下才拆开，她把药瓶握在手心，拨开盖子，凑到钱浅嘴边。
　　“姐姐，张开嘴。”声音也在抖，抖得厉害。
　　钱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她太累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张嘴了。
　　“张嘴！”许知之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钱浅被许知之捏住了下颚，张开了嘴，许知之把药瓶口对准她的嘴，按了一下，“嗤”的一声轻响。
　　从第一次见过钱浅病发，许知之包里就再也没缺过沙丁胺醇的气雾剂。随身带着，换包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药从旧包挪到新包，出门旅行更是要检查好几遍，确认药在包里才安心。
　　钱浅窒息的样子，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恐惧刻进骨头里，变成了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
　　在很多年后回想起今天，许知之依然庆幸自己的这个习惯，并且以后的许多年也依旧保持着。
　　药雾喷进去的那一刻，钱浅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靠在长椅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从气管里灌进去，带着药雾的涩味，像干裂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雨，疼的，但每一口都是活的。
　　许知之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贴着她的脸，那手心是热的，热的发烫。
　　“姐姐，没事了。”
　　她的声音还在抖，一遍一遍地说，像在念一句咒语，念给自己听，也念给钱浅听。
　　“没事了，姐姐，我在呢。”
　　钱浅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热度从皮肤渗进去，从肌肉渗进去，从骨头渗进去，一直传到她身体最深处，传到她以为已经快要熄灭的地方。
　　她慢慢地、慢慢地，开始呼吸了。
　　围观的人还在，“幸好有这个妹妹”，“缓过来了”，“救护车还来不来”，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像隔了一层棉花，听不真切。
　　许知之握着钱浅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手还在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流了满脸，一滴一滴掉在钱浅的袖子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后怕不已——如果今天她如果不是因为项目任务来了拙政园，如果她没有听见那句“好像是哮喘”，如果她的包里没有那瓶药，她不敢往下想。
　　钱浅用了药已经缓了过来，呼吸慢慢平稳了，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的青紫已经褪了大半。她看着许知之满脸是泪的样子，抬起另一只手，落在许知之脸上，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擦着那些眼泪。
　　“没事了，只只，别哭了。”她的声音哑哑的，轻得像风。
　　许知之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声音没出来，堵在喉咙口，变成一声含混的破碎的呜咽。
　　第六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要生气了


第六十四章 只只生气
　　救护车来的时候，钱浅已经能站起来了。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没什么大碍了，但还是建议去医院观察一下，许知之陪着钱浅上了救护车。
　　医院里，医生做完了检查，“没什么大碍了，哮喘发作，好在用药及时。”
　　她看着钱浅，又看了看许知之，“不过以后一定要注意，像她这种哮喘急性发作的情况，药物一定要随身携带，不能离身，今天幸亏及时用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钱浅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已经恢复了血色，她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说观察一会儿就可以回家了，然后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孟溪云站在门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的钱浅，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许知之。
　　“学姐……”她的声音有些紧，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钱浅睁开眼，看着她，“溪云，进来吧。”
　　孟溪云走进来，把那瓶药放在床头柜上。
　　“学姐……怎么会这么严重？”
　　“已经没事了。”
　　“姐姐，你这个时候就非得出门吗？”许知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后随时会炸开的紧绷。
　　钱浅看着她。“只只……”
　　“你明明知道外面飞絮那么多，你答应我的，戴口罩，带药。”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带了吗？”
　　钱浅没有说话，她现在也搞不清口袋里的药哪去了。
　　“知之，对不起，是我约学姐出来的，我不知道……”
　　她的话没有说完，许知之转向孟溪云，“你就非得这个时候约吗？”
　　孟溪云的脸色更白了。
　　“你不是喜欢她很多年了吗？”
　　“你不知道她有哮喘吗？“
　　“你不知道哮喘要注意什么吗？”
　　孟溪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认识这么多年，她确实不知道钱浅有哮喘。
　　她甚至在看钱浅呼吸困难的时候，以为只是累着了，她不知道这一段的距离，对钱浅来说，是一道生死线。
　　“你为什么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孟溪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再次重逢后，她发现自己真的不够了解钱浅。
　　钱浅拉了拉许知之的手，“只只，是我让溪云去车上拿药的，你别……”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许知之转过头来看她了。
　　那双桃花眼里有泪，有怒，有心有余悸，表情分明是在说，“说她没说你了是吧。”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许知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钱浅的手，不说话。
　　刚才那几句质问像用完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湿漉漉的。
　　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淌，流过她微微颤抖的嘴角，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滴在钱浅的指尖上。
　　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样坐在那里，握着钱浅的手，让那些眼泪自顾自地流着。
　　钱浅靠在床头上，看着许知之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只只。”
　　许知之没有应，也没有抬头。
　　钱浅叹了口气，目光从许知之的脸上移开，落在站在那里的孟溪云。
　　钱浅看着她，心里有一点歉疚，是自己的问题，怨不着孟溪云，只只的那些话很重，一刀一刀地捅在孟溪云心口上，捅得她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溪云。”钱浅叫她。
　　孟溪云抬起头，她看着钱浅。
　　“对不起，只只是太着急了……”钱浅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你先回去吧，没事了。”
　　孟溪云欲言又止，看了看钱浅，又看了看背对着她的许知之，“学姐，那有事儿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钱浅点头，孟溪云离开后，病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许知之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边，握着钱浅的手，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如果不是那些泪珠闪着光，钱浅几乎以为她只是在发呆。
　　钱浅看着她，心里那个被人攥了一下的地方又疼了。
　　她把手从许知之的手里抽出来。许知之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但没抓住，指尖从钱浅的皮肤上滑过去，留下一道温热的、若有若无的触感。
　　钱浅的动作没有停，她微微坐直了一点，伸出手，把许知之轻轻拉了过来。
　　许知之没有抗拒，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了一下，额头抵在钱浅的肩窝里。
　　那个位置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每一次哭，都是这个姿势，每一次都是这个位置，像一只小鸟归巢，不需要看，不需要找，翅膀一收，就落在了最柔软的那根枝桠上。
　　钱浅的手落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着，软软的头发从指缝间滑过去的时候，痒痒的。
　　“好了，”钱浅轻声说，“不是没事了吗。”
　　声音从许知之头顶传下来，穿过她柔软的头发，落在她耳朵里，许知之没有说话。
　　“别哭了。”
　　钱浅又说，手指从她的头顶移到她的后颈，轻轻地按了按，“再哭眼睛就要肿了，明天还怎么见人。”
　　许知之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开始抖了，然后她哭出了声。
　　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拼命想要冲出来，断断续续的，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带着哭腔，每一声都让钱浅的心疼一下。
　　钱浅继续揉着许知之的后颈，一下，一下，动作很轻，很慢。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着，从地板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春天下午的光线是软的，不刺眼，带着一种淡淡的金色，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在门口停住了。
　　钱浅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是个年轻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皮肤偏白，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清亮。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他的表情有些尴尬，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下，落在床上。
　　许知之趴在钱浅身上，脸埋在钱浅的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
　　许知之不是一个人去的拙政园。
　　项目收尾的阶段，还需要采集一些园林空间的实景数据，组里几个师兄师姐一起过来了。
　　陆一鸣也在其中，陈远山教授的项目他一直跟着，最近和许知之接触比之前多了不少。
　　上午的拙政园人声鼎沸，几个人分散在各个院落里各自忙活，许知之负责东北角的一处小院，和陆一鸣隔着一道花墙。
　　陆一鸣对这个小师妹有好感，组里的人多少都能看得出来些，许知之虽然年纪小，但于学业上天赋惊人，又生的娇俏动人。
　　陆一鸣一直想靠近她，但他没有抓手，许知之对人客气有分寸，始终保持礼貌得体的距离感。
　　他看见许知之从花墙后面冲出来，跑得很急，裙摆在风里翻飞，那张总是安静的脸上满是慌张，她冲到一张长椅前面，跪了下去，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的包。
　　他从来没见过许知之这样，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小师妹是从容的、笃定的、不动声色的。她不慌不忙地画图，不紧不慢地说话，不疾不徐地走在校园里，从来没有失态过。
　　陆一鸣看见她跪在长椅前面，把药瓶凑到那个女人嘴边，他听见她喊了一声——“姐姐。”
　　陆一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测距仪，他看见那个女人被扶着上救护车，看见许知之跟上去。
　　人群慢慢散开了，陆一鸣站在原地，看见了掉在椅子下面的笔记本，他弯腰捡起来，打了车，也来了医院。
　　此刻陆一鸣尴尬的表情，好像觉得自己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场面。
　　钱浅看着他，先开了口，“你是？”
　　陆一鸣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忙往前走了一步，但又觉得走太近了不太合适，又退回来半步，站在门口和病床之间的那个尴尬的距离上。
　　他微微弯了弯腰，姿态很礼貌，手里的笔记本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又换回来，像是不知道该把这只手放在哪里。
　　“你好，我是济云大学的学生，我叫陆一鸣。”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许知之的背影，又看回钱浅，“许知之学妹的笔记本落在园子里了，我拿来还给她。”
　　钱浅的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上，她认得这个本子，确实是许知之的。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埋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
　　许知之完全没有反应，她哭得耳朵嗡嗡响，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沉浸在那种“全世界都不重要了”的情绪里，别说门口站了个人，就算现在外面放鞭炮，此刻她大概也听不见。
　　钱浅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许知之的头顶。
　　“只只。”
　　没有反应。
　　钱浅又拍了拍，这次加重了一点力气，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在她头顶又揉了一下。
　　“只只，你同学过来了。”
　　许知之的身体顿了一下，她从钱浅的肩窝里抬起头，人是懵懵的，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张脸都是花的。
　　她眨了眨眼，目光涣散地看向门口，看见陆一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她的笔记本，表情既尴尬又关切。
　　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看陆一鸣，低下头，在钱浅的衣服上抹了一把，钱浅的衣料是纯棉的，吸水性不错，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蹭了个干净。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陆一鸣。
　　虽然眼睛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已经调整过来了，没有刚才那种崩溃的样子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前一秒她还趴在别人身上哭得像个小孩子，陆一鸣大概会以为刚才那个画面是自己的幻觉。
　　“谢谢。”许知之伸出手，接过那个笔记本，声音有点哑。
　　陆一鸣把本子递过去，他看着许知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在斟酌措辞。
　　“不客气。”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许知之点了点头，把本子抱在胸前，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陆一鸣站在那里，没走，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钱浅，又看了一眼许知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开了口。
　　“你今天不回学校了吧？需要我帮你跟老师请个假吗？项目那边……我可以帮你说明一下。”
　　许知之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跟老师联系。”
　　陆一鸣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那……你照顾好你姐姐，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许知之已经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了，背对着门口，从侧面能看见她微微低着的头和垂下来的头发。
　　钱浅正看着她，目光很柔，像春天傍晚的光。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钱浅伸出手，拉住许知之的手。
　　许知之的手是凉的，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蜷着，想躲又没躲。
　　“被同学看见了，”
　　钱浅说，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揶揄的，故意想让气氛轻松一点的弧度，“要被人笑话了。”
　　许知之没有看她。
　　她把手从钱浅的手里抽出来，扭过头去，一副“我不想理你”的倔强模样。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许知之的气还没有消。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柳姨在厨房里忙活，知道了白天的事，柳姨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好啦好啦，”钱浅抢先说，语气带着一点讨饶，不想再听一遍训话的意味，“只只已经训过了。”
　　柳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许知之，许知之一声不吭，扶着钱浅往里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还是红的。
　　晚上柳姨忙完走了，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许知之坐在钱浅对面，手里拿着筷子，但没有动，她看着面前那碗白粥，粥在灯光下冒着热气，白白的，糯糯的，稠度刚好。
　　钱浅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的，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不吃饭是打算饿着自己吗？”她看了一眼许知之，语气很随意。
　　许知之没有接话，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来，眼睛盯着碗里的粥和菜，不看钱浅。
　　第六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生气，只只把眼泪鼻涕都抹到浅浅身上


第六十五章 姐姐错了
　　吃完饭，许知之去厨房把碗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站在水池前，背对着餐厅，腰微微弯着，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T恤，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颈侧。
　　钱浅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许知之的肩膀看起来薄薄的，但已经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薄了，是骨架本身就不大的那种薄，线条流畅，比例匀称，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亭亭玉立的姿态。
　　从医院回来，许知之一直不肯跟她说话，钱浅便总是打量着她。
　　许知之的长相是偏娇俏的那一种，眉眼生得最好，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意，笑起来就更是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倒映在春水里，皮肤细腻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从厨房出来，许知之穿着睡裙坐在沙发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柔的光晕，眉眼间带着一点娇，一点俏，一点让人想多看两眼的韵味。
　　钱浅看着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只只怪好看的。
　　饭后一段时间，许知之端着一杯温水，走到茶几边，把水杯放下，拿起今天在医院开的，哮喘控制的药，每天早晚各一次。
　　她打开药盒，把药片一颗一颗地抠出来，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没错，才把药片放在钱浅手心里。
　　钱浅看着手心里那几颗小小的药片，又看了看许知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小家伙还在生气呢，明明关心的很，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当当，但就是不肯说话，不肯像往常一样黏过来。
　　钱浅吃了药，把杯子放回去。
　　许知之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那只睡猫靠垫，下巴抵在猫耳朵上，眼睛盯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映出客厅的家具和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她就那样盯着黑屏看了好一会儿，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好看的节目似的。
　　她时不时地看钱浅一眼，确认她没有什么不舒服之后又收回去，继续盯着那个黑屏。
　　许知之从没有跟钱浅闹过脾气，这难得的体验，钱浅觉得她可爱的很。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钱浅站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
　　许知之也站起来了，正往她自己卧室的方向走。她的睡裙下摆在膝盖上面一点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只只。”
　　许知之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钱浅。
　　“我还有点不舒服。”
　　许知之的身体猛地转了过来，那一瞬间，她脸上那种“我不想理你”的表情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眼底直接涌上来不加掩饰的紧张。
　　她快步走过来，站在钱浅面前。
　　“哪种不舒服？喘不上来？胸口闷？我们现在去医院……”
　　钱浅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唇角有了弧度。
　　也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带着一点心虚的，知道自己理亏但又在享受这种被在乎的感觉的笑。
　　“因为只只不理我，”
　　钱浅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心里有点不舒服。”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许知之的表情凝固了。
　　她看着钱浅，嘴微微张着，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走廊顶灯的光，亮亮的，里面有好几种情绪在打架，有松了口气的释然，有被耍了的别扭。
　　“哪——有——姐——姐——这——样——的——”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知之还是没有回自己的卧室，她跟着钱浅走进了她的卧室，还是怕钱浅晚上不舒服。
　　卧室里的灯是昏黄的，光线透过灯罩变得柔柔的，洒在枕头和被子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温暖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颜色。
　　钱浅先上了床，靠在床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腰。
　　许知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那副倔强的表情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湿漉漉的，里面的怒意早就退了大半，剩下的那一点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跟“我不应该这么快就不生气了”这个念头较劲。
　　她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但是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过来，她侧躺着，背对着钱浅。
　　钱浅看着她的后脑勺。许知之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从后面看，她的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睡裙显现出来，两片薄薄的骨头，像蝴蝶收拢了翅膀，安静地伏在那里。
　　钱浅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家伙的气性还挺大的。
　　但今天只只确实吓坏了，哭的好厉害，她想起上次许知之这样哭，还是许文馨去世的时候。
　　钱浅动了，她侧过身，从身后靠了过去。
　　她的手臂环过许知之的腰，手指轻轻地搭在她侧腰的睡裙上，额头抵在许知之的后脑勺上，鼻尖蹭着她的头发，那些细细软软的发丝在她皮肤上滑过。
　　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那具身体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许知之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得很快，钱浅从身后抱住了她，她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她。
　　以前都是她主动，她靠过去，她环住钱浅的腰，她把脸埋进钱浅的肩窝里。钱浅的回应是被动的、包容的、像大地承接落叶一样的。
　　今天是钱浅主动靠过来的，是钱浅的手臂主动环上她的腰的，是钱浅的呼吸主动落在她的后颈上的。
　　心动。
　　这两个字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感受。心动太轻了，太薄了，太像一个少女漫画里的词了。
　　她此刻的感受比心动重得多，深得多，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心脏开始，向四肢蔓延，向指尖蔓延，向每一根头发丝蔓延，电流一样的、滚烫的、让人想要尖叫又发不出声音的——
　　她还在生气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口上，提醒着她：钱浅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钱浅今天差点出事，钱浅答应过的话没有做到。
　　她应该生气的，她应该继续不理她的，她应该让钱浅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不能这么轻易就原谅了。
　　可是钱浅的声音响在她耳边。
　　“只只还在生气吗？”
　　那声音软得不像话。不是钱浅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是很轻的、很柔的、像春天傍晚的风吹过湖面时那种软。
　　那声音从她耳廓滑进去，顺着她的听觉神经一路向下，落到心脏上，像一滴温热的蜜糖，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化开了。
　　好一会儿，她“嗯”了一声，那声“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剩多少气恼的成份了。
　　“姐姐错了。”
　　钱浅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到许知之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太阳底下的黄油，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连形状都快要保不住了。
　　“姐姐给你道歉，好不好？对不起只只……”
　　呼吸打在许知之的后颈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羽毛在皮肤上轻轻地扫过去。
　　那一片小小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她能感觉到钱浅每一次呼吸的落点，能感觉到那温热的空气在她颈侧慢慢散开，渗透进皮肤里，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脸上，走到耳朵上。
　　许知之感觉自己的气光速消失。
　　像一只鼓得满满的气球被谁偷偷扎了一个小孔，嘶嘶地往外漏，漏得她整个人都在一点一点地瘪下去。
　　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她应该再坚持一下的。
　　可是钱浅的怀抱太暖了，钱浅的声音太软了，那句“姐姐错了”像一滴温热的蜜糖，从她的耳朵眼儿里慢慢渗进去，渗进血管里，渗进骨头缝里，渗得她整个人都化了。
　　窗外的夜很深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出来了，银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板上，落在床沿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垂垂躺在枕头旁边，黑眼睛憨憨地看着前方，看着这两个抱在一起的人。
　　钱浅见她不说话，下巴抵在她头顶蹭了蹭。
　　“那只只说，怎么样才能原谅姐姐，才能不伤心了呢？”
　　声音软得像春天傍晚的风，软得像棉花糖在舌尖上化开的那一瞬，软得不像是一个平时说话总是淡淡的人能说出来的。
　　许知之听着那句话，心口那个还在坚持不让自己太快投降的地方，忽然就塌了。
　　她转回了身。
　　动作很快，快到钱浅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在钱浅的怀里转了过来，面朝着她。
　　台灯昏黄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柔柔的暖色。
　　两张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那一点小小的亮亮的光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落在自己嘴唇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潮水轻轻拍着岸。
　　许知之就那样看着钱浅，看了好久。
　　久到钱浅以为她要说点什么，然后她凑了上去。
　　她的目光从钱浅的眼睛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然后又回到眼睛，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钱浅先是愣住。
　　她看着许知之的脸一点一点地靠近，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从自己的鼻尖滑过去，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
　　许知之的脸越来越近，近到钱浅能看见她睫毛尖上那一点细微的颤抖。
　　在她们嘴唇相触的前一瞬，钱浅往后挪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在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里，那一点点的退缩清晰得像一道鸿沟，像一扇正在慢慢关上的门。
　　许知之没有亲到。
　　空气里有一个小小的，空荡荡的间隙，那间隙里有风，有光，有两个人不均匀的呼吸。许知之的嘴唇悬在距离钱浅不到一指的地方，停了一瞬。
　　她不甘心，这一刻，她不想再等了。
　　她又凑了上去。
　　这一次，钱浅想要躲开。她的身体微微往后仰，肩膀抵住了枕头，没有退路了。
　　她的手抬起来，抵住了许知之靠近的肩膀，但同时许知之的手也抚上了她的后颈。
　　那只手是温热的，指尖带着一点点凉意，贴在她后颈的皮肤上，动作是柔和的，但力度却让钱浅想起许知之掰开苹果的利落。
　　钱浅退无可退，在她开口之前，许知之靠了过来。
　　她们的嘴唇贴在了一起。
　　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没有声响，只有一圈一圈慢慢荡开的涟漪，从嘴唇荡到脸颊，从脸颊荡到耳根，从耳根荡到胸口。
　　钱浅能感觉到许知之的唇瓣带着她体温的热度，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一个她从来没有被人触碰过的地方。
　　钱浅的眼睛睁得很大。
　　她看见许知之的脸颊白皙细腻，她看见许知之闭着眼睛，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她贴在钱浅后颈上的那只手没有再继续用力。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停住了，感知被拉长。
　　轻的，软的，温热的。触感是真实的，真实到钱浅能感觉到许知之嘴唇上薄荷的清凉味道。
　　那一点点清凉让这个吻显得格外真实，不是梦，不是想象，不是她胡思乱想出来的场景，是真的。
　　许知之真的在吻她。
　　第六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亲上了


第六十六章 钱浅，我喜欢你
　　接吻的感觉，比许知之梦见过的滋味还要好很多。
　　梦里的吻是模糊的，所有的细节都是失真的。梦里她尝不出味道，听不见声音，感受不到那些细微的、让心脏发颤的触感。
　　可此刻是真的，嘴唇贴着嘴唇，软的，温热的。
　　原本只是两个人的嘴唇轻轻贴在一起，像两片花瓣在风里偶然相遇，轻轻地碰了一下，又分开了。但那个瞬间太短了，短到许知之心里的贪婪还没来得及被满足，短到她的嘴唇在离开的那一瞬就开始想念，于是她又贴了回去。
　　这一次她没有只是贴着，她轻轻地含住了钱浅的下唇，那片唇瓣在她唇间微微发烫，柔软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东西。
　　几乎在同时，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息又像鼻息的声音。
　　是从钱浅喉咙里漏出来的，很短，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们的嘴唇贴在一起，如果不是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许知之根本不会听见。
　　落在许知之耳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她的耳朵荡到她的心脏，从她的心脏荡到她每一根手指的指尖。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
　　那个声音太好听了，让许知之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脊柱开始发麻，麻到后脑勺，麻到头顶，麻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握不住钱浅的后颈了。
　　她在那一刻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书上总说“时间仿佛静止了”，她的感知被这个瞬间撑得太满了，满到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长到她能在这短短几秒里记住一切，记住钱浅唇瓣的温度，记住那声轻哼的音调，记住自己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每一跳。
　　滋味实在太好，好到她不想停下来。
　　不知停留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只有几秒。许知之恋恋不舍地退开了一点点。
　　她的嘴唇离开了钱浅的嘴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零变成了一厘米，就那一厘米的空隙里，空气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春天夜晚的湿润。
　　她睁开了眼睛，钱浅的眼睛是睁着的。
　　许知之在看见那双眼睛的瞬间，心跳又漏了一拍。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台灯昏黄的光，映着许知之自己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东西，是空的，是一种还没来得及处理任何信息的震惊。
　　许知之看见钱浅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那张脸是红的，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脸红成这样，整张脸都在发烫，连眼皮都是热的。
　　然后她看见钱浅的眼睛动了一下。
　　在她们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钱浅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的瞳孔微微缩了缩，然后那双眼睛就慌忙地，带着一种被抓了现行的狼狈闭上了。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往后躲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急，肩胛骨撞在床头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许知之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钱浅在躲，钱浅慌了。
　　钱浅的脑子是乱的。乱得像有人把她所有的思绪倒进了一个巨大的搅拌机里，按下开关，嗡嗡嗡地转，转得她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然后她想起来了。
　　那声轻哼，那个声音从她自己喉咙里漏出来的，许知之含住她下唇的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最深处涌上来，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压制，就从喉咙里挤了出去。
　　此刻她回过味来了，羞耻感从脚底板往上蹿，蹿过膝盖，蹿过腰际，蹿过胸口，一直蹿到头顶。
　　她怎么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好像在黑暗中那点羞耻感就会少一些。
　　许知之看着她。
　　钱浅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往后仰着，她忽然觉得钱浅好可爱。
　　她忍不住蹭了蹭钱浅的脸颊。她的鼻尖贴着钱浅的颧骨，慢慢地、轻轻地蹭了一下，像一只小猫在用脸标记自己的领地。
　　钱浅的皮肤是凉的，蹭上去很舒服，像蹭一块被月光晒凉了的玉石。
　　“姐姐。”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害羞，但更多的是满足，“接吻的感觉真好。”
　　钱浅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许知之把脸埋在钱浅的肩窝里，害羞又忍不住想说，“这是我第一次接吻呢。”
　　钱浅的脑子要炸了。
　　第一次。这几个字被同时扔进了她本来就乱成一团的思绪里，荡开两圈巨大的涟漪，然后所有的波纹撞在一起，碎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只的第一次亲吻，怎么可以和自己。
　　她应该是那个引导只只的人，但不是教她这个，更不应该是和她一起做这个。
　　钱浅睁开眼睛，她伸出手，扶住了许知之的肩膀，有些费力地坐了起来，动作里带着一种想要拉开距离的迫切。
　　“只只，别说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气息也不稳，像是在竭力的把什么东西往回拉。
　　许知之坐了起来。她红着脸坐在床上，头发散着，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了一点，露出半边圆润的肩膀，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她看着钱浅，钱浅的慌乱太明显了。那张总是淡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她从没见过的东西，那些情绪在钱浅的脸上打架，打成一团，谁也赢不了谁。
　　许知之伸出手，拉住了钱浅的手。
　　她稳了稳心神。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在无数个深夜里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钱浅可能会推开她，可能会生气，可能会说“你不可以这样”，可能会说“我们需要保持距离”。
　　她想过了，每一种都想过了。
　　她抬起头，看着钱浅的眼睛。
　　钱浅在那一瞬间避开了她的目光，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转开了。
　　她的目光落在枕头上，落在垂垂身上，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落在任何一个不是许知之脸上的地方。
　　许知之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收紧了，用力到钱浅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和力度。
　　“姐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钱浅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只只，太晚了，有话以后再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枕头旁边那只灰色的垂耳兔上，垂垂的黑眼睛憨憨地看着她。
　　“刚刚的事，不要放在心上。以后……不要这样了。”
　　她想结束这场对话，抽了抽被许知之握住的那只手，想要把它抽回来，没有抽动。
　　“姐姐。”许知之又叫了一声。
　　钱浅没有看她。
　　“我想说，这些话我想说很久了。等不了明天，等不了以后了。”
　　钱浅低头看着许知之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只只，别这样好不好。”她的声音低下来了，不再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稳，因为此刻的她意识到许知之想要说的话一旦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许知之没有回答，她握着钱浅的手，慢慢地抬起来，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许知之的脸颊是滚烫的，她偏了偏头，把脸往那只手心里偎了偎，动作间满是依恋。
　　“姐姐，你看看我好不好。”
　　钱浅看着自己的手贴在许知之的脸上，她的手指离许知之的嘴角只有不到一厘米，她能感觉到许知之呼吸的温度，从鼻子里呼出来，落在她的虎口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对上了许知之的目光，许知之的眼睛在看着她，明明白白，坦坦荡荡的，火一样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有爱慕，有渴望，有小心翼翼藏了很久终于不用再藏的释然。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心里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姐姐。”许知之又叫了一声，然后她开口了。
　　“钱浅。”
　　她第一次这样喊钱浅的名字。钱浅，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的重量。
　　钱浅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是这样的。像是被人含在舌尖上轻轻托着的，像是被人放在手心里慢慢暖着的，像是被人贴在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仔细护着的。
　　“我喜欢你。”
　　许知之看着钱浅，把那四个字留在空气里，让它们自己发酵、自己膨胀、自己填满这间卧室的每一个角落。
　　“别说了，只只。”钱浅开口了，声音很低。
　　许知之没有听她的，又重复了一遍，“钱浅，我喜欢你”。
　　“别说了，只只。”
　　钱浅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恳求的、近乎示弱的意味，不像是在命令许知之闭嘴，更像是在求她不要再说了。
　　因为她快撑不住了，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因为她心里那些她一直用“亲情”来命名、来归类的东西，正在被这几个字撞得七零八落。
　　“不。”许知之摇头，“我要说，这些话我放在心里太久了，我要说。”
　　钱浅从许知之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这一次她用了一点力气，抽得有些强硬。
　　“只只，你还小。你没有分清依恋和爱情的关系——”
　　“不是这样的。”许知之打断了她，坚定很，“我成年了，我懂这些。”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她的目光是稳的。
　　“原本我也以为，对你只是依赖，只是对姐姐的感情。我以为是因为你给了我一个家，所以我才离不开你。我以为等我长大了，认识了更多的人，有了自己的生活，这种感觉就会淡了，就会变成正常的，普通的姐妹感情。”
　　她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
　　“可是没有，它没有变淡，它越来越浓了，浓到我每次回家看见你，心跳都会变快。浓到你每次叫我只只，我都想把这两个字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听见。浓到你在特卡波的星空下牵着我的手，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候。”
　　钱浅听着，没有说话。
　　“钱浅，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喜欢姐姐，是被照顾的人喜欢照顾她的人。”
　　她的声音轻下去了，但每一个字都更重了，“是想吻你、想亲近你、想一直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窗外起了风。春天的风是软的，带着楼下那棵白玉兰的花香，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房间里轻轻地转了一圈，把台灯的光吹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两个人的轮廓在那短暂的晃动里融在了一起，又分开了。
　　钱浅的心里乱得不成样子。
　　像有一万条线缠在一起，缠成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那些线里有内疚，有慌乱，有震惊，有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正在一点一点膨胀的东西。
　　她把那东西往最深的角落里塞，用“不行”“不可以”“这样不对”一层一层地压上去，但它还是在长，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压不住。
　　她内疚，她觉得是自己没有引导好许知之。
　　许知之十四岁就跟在她身边，在情感萌动的年纪，她没有在这些方面好好教过她，没有跟她讲过爱情和亲情有什么区别，没有跟她讲过依赖和喜欢的边界在哪里。
　　她只是一味地接受许知之的亲近——让她靠着，让她抱着，是她纵着许知之的，是她让许知之分不清的。
　　“只只，”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是我不好。”
　　她转过身，坐在床边，背对着许知之，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地上。
　　许知之看见她要走。
　　那一瞬间，她心里所有预设过的、演练过的、告诉自己“可以承受”的东西，全部碎成了粉末。她怕的不是钱浅拒绝她，她怕的是钱浅走了，不要她了。
　　就像小时候那些亲戚把她从一个家送到另一个家，每一次她都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她扑上去，从身后抱住了钱浅。
　　手臂环过钱浅的腰，十指交叉扣在她小腹上，收得很紧。
　　她的脸埋在钱浅的后背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胛骨，她能感觉到钱浅的身体在她的怀抱里僵住了。
　　“姐姐你别走。”她的声音闷在钱浅的后背上，闷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带着慌张，“你别不理我。”
　　她怕这个。从她意识到自己喜欢钱浅的那一天起，她最怕的不是被拒绝，而是钱浅会因为她说了这些话而选择远离她。
　　她了解钱浅，钱浅不是那种会吵会闹的人，她是那种会在沉默中做出决定，然后不动声色地执行的人。
　　许知之怕这个。
　　钱浅的手覆上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那只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僵，搭在她的手背上。
　　许知之收得更紧了。
　　“不要。”许知之摇头，脸在她后背上蹭了蹭，睡衣的布料被她蹭得皱起来，“我不要。”
　　钱浅感觉到自己后背的睡衣湿了一小片。温热的，慢慢洇开的，许知之哭了。
　　钱浅见不得许知之哭，今天她已经流了太多眼泪。
　　此刻许知之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后背上，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钱浅的心软了。
　　她拍了拍许知之的手。
　　“我不走，别哭了。”
　　“你骗我。”
　　许知之的声音从她后背上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你明明就要下床，你就是要走。”
　　钱浅说不出话来了，她确实是要下床，她确实是要走。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也许去客厅，也许去画室，也许只是换一个房间喘口气。
　　但她确实是要离开这张床，离开这个刚刚发生了那个吻的地方，离开这个许知之刚刚说了“我喜欢你”的空间。
　　许知之抱着她，不让她走。
　　“不骗你。”她说，“我不走，别哭了，只只。”
　　许知之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钱浅转回身。
　　许知之坐在床上，穿着那件浅色的睡裙，头发散着，几缕碎发被眼泪黏在脸颊上，钱浅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着她脸上的眼泪。一下，一下。眼泪擦掉一行，又涌出来一行，擦掉一行，又涌出来一行，像一口不会干涸的泉。
　　“躺下吧。”钱浅轻声说。
　　许知之躺下来，眼睛一直看着她，她的手从床上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拉住了钱浅的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指。
　　“姐姐，”
　　她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你讨厌我了吗？”
　　钱浅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哭得红红的，肿肿的，看着可怜极了。
　　“没有。”钱浅说。
　　“姐姐……”
　　她还有好多话没说，想告诉钱浅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想告诉她每一次回家之前心跳有多快，想告诉她自己在宿舍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的脸，那些话排着队等在喉咙口，等着出闸。
　　“只只，不说了好不好。”
　　钱浅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没有责怪，没有不耐烦，是疲倦的、温柔的，“先睡觉。”
　　她伸出手，把台灯调暗了一点。光线从昏黄变成了更深的橘色，像快要熄灭的炭火，在最后的时间里努力地发着光。她先闭上了眼睛。
　　许知之看着她的侧脸。在暗下来的光线里，那张脸的轮廓变得柔和了，她没有再说话，她往钱浅那边靠了靠，肩膀贴上了钱浅的手臂，隔着薄薄的睡衣，温度传过来，温温的，稳稳的。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那线银白色的光消失了。楼下那棵白玉兰的花香还在风里飘着，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落在这间安静下来的卧室里，没有人回应它。
　　黑暗中，许知之睁着眼睛，看了钱浅很久。钱浅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许知之没有去试探，她只是把脸轻轻贴在钱浅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第六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钱浅慌了


第六十七章 山中
　　这一夜，钱浅都没睡。
　　她闭着眼睛，她知道许知之也没怎么睡。
　　许知之的手一直握着她的，不是松松地搭着，是五指嵌进她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偶尔许知之的手指会微微收紧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又像是只是想确认钱浅的手还在不在，每次她收紧的时候，钱浅都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凉意。
　　钱浅闭着眼睛，听着许知之的呼吸。
　　直到天边开始发白。
　　钱浅感觉到许知之的身体松了下来。一直扣着她手指的那只手慢慢失去了力气，从紧紧的攥着变成了轻轻的搭着。呼吸变得又深又匀，偶尔发出一点点细微的鼻音，是睡熟了才会有的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等许知之的呼吸彻底沉下去了，才一寸一寸地抽回自己的手。
　　钱浅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手背上还留着许知之指缝的形状，温热的，像一枚烙印。
　　她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春天的早晨还有没散尽的寒意，从脚底板往上蹿。她穿上拖鞋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还是暗的，她走过走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天还没完全亮。
　　窗外的天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远处的楼房还黑着，只有一两扇窗户亮着灯，大概是早起的人家。
　　钱浅抱着抱枕，把下巴抵在猫耳朵上。
　　昨晚许知之生气时抱着的就是这个抱枕，抱枕上还有许知之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有点甜，像初夏的栀子花。
　　不能这样，不可以这样，不是这样的。
　　这些念头像海浪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拍过来，拍在钱浅脑子里，拍在她心里，拍在她每一个想要安静的角落里。
　　她在这个海浪里翻来覆去，找不到上岸的方向。
　　只只年纪小，她分不清情感的差别。
　　一定是这样的，许知之把感激当成了依赖，把依赖当成了喜欢，把喜欢当成了爱情。
　　她只是还没长大，还没遇见更多的人，还没体会过真正的、健康的、正常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的。等她认识了新的人，接触了更广阔的世界，她就会慢慢明白的。
　　她就会知道，那些她以为是爱情的东西，其实只是亲情。她就会知道，她并不爱钱浅，她只是觉得离不开钱浅。
　　钱浅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脑子里总有什么东西在跟她作对。
　　许知之表白时候的样子——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是直的，是热的，是有重量的，落在她身上，躲不掉，挡不住。
　　还有那个吻。
　　钱浅把脸更深地埋进抱枕里，抱枕的布料蹭着她的脸颊，有点涩。
　　她想起许知之的嘴唇贴在她唇上的感觉。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凉。那种触感从她的嘴唇往里面渗，渗过皮肤，渗过肌肉，渗过骨头，一直渗到一个她从来没有被人触碰过的地方。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钱浅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发丝凉到脚趾尖，她意识到自己在回味那个吻。
　　她怎么可以这样。
　　钱浅把抱枕攥紧了，指节泛白。她在心动什么？她才多大？
　　她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年龄，辈分，身份，她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许知之生命里的？
　　是监护人，她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不是两个对等的成年人在对等的时间和空间里相遇、相识、相知。
　　这样的关系，能谈爱情吗。
　　钱浅头疼得厉害，她想起了许文馨。
　　许文馨把唯一的孩子交到了她手上。
　　她是怎么做的。
　　她没有保护好只只，没有教好只只。不是只只的错，是自己的错。是她没有把那条线画清楚，是她一直纵着只只靠过来，是她让只只以为那些靠近是被允许的、是正常的、是可以无限的。
　　钱浅把脸埋在抱枕里，很久没有动。
　　天又亮了一些。窗外那排梧桐树的轮廓已经完全显现出来了，枝丫上冒出的嫩芽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
　　远处有鸟叫了，先是几声试探性的啾啾，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许知之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身边，手在床上摸索了一下，那半张床已经冷了，没有人睡过的温度。
　　许知之猛地坐了起来，心脏在那一瞬间像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没有着落，一直往下坠，往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底。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跑出去。
　　钱浅站在阳台上，头发散着，被早晨的风吹起来几缕，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看着窗外。
　　许知之跑过去，从身后抱住了钱浅。
　　她的手臂环过钱浅的腰，手指攥着钱浅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她把脸埋在钱浅的肩上。
　　“姐姐，我以为你走了。”
　　许知之的声音闷在钱浅的后背上，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带着没有藏好的慌张，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我以为……”
　　她的话没说完。钱浅的手覆上了她环在腰间的手，然后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了。
　　钱浅转回身，扶住了许知之的肩膀。她的手指搭在许知之的肩头，力度不重，但许知之感觉到了一种距离感，钱浅在跟她保持距离。
　　“柳姨在呢。”钱浅低声说，目光越过许知之的肩膀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许知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厨房里的动静。
　　许知之从卧室冲出来，赤着脚，头发乱着，扑上来就抱住钱浅，全被柳姨看见了。
　　“到底还是小孩子，醒了不见人就要找的。”
　　柳姨的语气是逗弄的，但也是温暖的，许知之在柳姨眼睛里看见的东西很简单，柳姨没有多想。
　　许知之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把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但她的手没有松开钱浅的手，从抱住钱浅的腰到被钱浅扶住肩膀，再到此刻，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握住了钱浅的手。
　　柳姨看着她们，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厨房了。
　　“粥快好了，洗洗可以吃饭了。”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钱浅一直没说话，许知之坐在对面，一直在看她。
　　早饭后，柳姨离开，钱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茉莉绿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沉在杯底，她看着那杯茶，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春天早上的阳光是金色的，不刺眼，暖暖的，照在浅色的沙发套上，照在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画册上，照在许知之垂下来的裙摆上。
　　许知之坐在沙发另一头，就那样坐着，看着钱浅。
　　过了好一会儿，钱浅放下茶杯，站起来准备去画室。
　　她从许知之面前走过去。
　　“姐姐。”
　　许知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钱浅的脚步顿了一下。
　　许知之看着钱浅的背影，“你转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钱浅站了几秒，然后慢慢转回身。
　　许知之的眼眶是红的，薄薄地铺在眼睑下面，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就藏不住了，那下面有水光在闪，被她忍着，没有滑下来。
　　钱浅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她走回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在许知之旁边隔了一个靠垫的位置。
　　许知之把靠垫放到一边，侧过身，面朝着她。
　　“只只。”钱浅开口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许知之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很坚定，从眼睛到眉头到嘴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说——不。
　　“不好。”
　　钱浅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
　　“是我不好，一直没有在这方面好好引导你，才会让你分不清感情的区别。”
　　“不是这样的，不怪姐姐。是我自己想要这样。”
　　“我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冲动，不是你说的什么分不清。”
　　许知之整个人面朝着钱浅，姿态是郑重的，“你现在不相信我，没关系的。我可以用时间证明，用行动证明。”
　　她顿了顿，“我只是……不想再藏下去了。”
　　钱浅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一时语塞。
　　她准备了很多话。想跟许知之讲道理，想告诉她她还小，还没见过更广阔的世界，还没有遇见更多的人。想告诉她等她再过几年回过头来看，就会知道今天的自己有多冲动。想告诉她她值得更好的人、更合适的感情、更健康的关系。
　　这些话在她心里排着队，每一句都合情合理。
　　可是看着那双眼睛，她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
　　最后她只说出了一句。
　　“只只，你还小，我比你大十一岁，我们的关系……我们不能……”
　　她还没有说完，许知之伸出手，覆在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十一岁又怎么样？是你教我怎么选最好的，怎么争取自己喜欢的，怎么做一个独立的人。你教了我那么多，现在我想用你教我的东西，来争取你。”
　　钱浅看着她。
　　“我不要像以前一样。以前你不知道，我藏了那么久，藏得好辛苦，现在你知道了，我不要再藏了。”
　　钱浅慢慢把手从许知之的手掌下面抽了出来。
　　钱浅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许知之站在屋里，看着钱浅收拾。
　　“姐姐，这个季节你不要出门了，你不想看见我，我回学校，你不用走。”
　　钱浅顿住，许知之转身走出卧室，走进自己的房间里。
　　许知之收拾好东西，站在钱浅面前。
　　“姐姐，我回学校了。”许知之开口“你照顾好自己。”
　　钱浅点了点头。
　　许知之走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钱浅，钱浅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抬起来，没有像往常一样落在许知之的背上。
　　“姐姐，你别走，别不理我。”
　　许知之的声音出现了一道裂缝，从裂缝里漏出来的是慌张，是害怕，是她从昨晚那个吻之后就一直在藏的东西。
　　“求你。”
　　钱浅没有说话。
　　许知之没有等她的回答，也怕等到了答案却和自己想要的不一样。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钱浅开始回避许知之，又是一个周末，许知之回家，钱浅不在。
　　柳姨说钱浅去外地采风了，许知之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靠垫，没有说话。
　　晚上她回到自己卧室，给钱浅发了一条消息。
　　“姐姐，在外面注意安全，药不要离身。”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话框里始终没有弹出新的内容。
　　差不多同一时间，某处山中。
　　钱浅坐在民宿的露台上，手机搁在手边的藤编小桌上。
　　露台不大，原木色的地板，白色的栏杆，栏杆外面是层层叠叠的山。
　　天已经完全暗了，山影是浓重的墨色，一层叠着一层，越远越淡，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头顶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虽然不是特卡波那种铺天盖地的星河，但比起苏州城里零星的几颗，已经算慷慨了。
　　山里的夜风是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不知名的野花的香气。
　　钱浅穿着一件薄外套，坐在藤椅上，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模糊的山影上，但她的心思不在那里。
　　许知之一个人在家，会失落的吧，只只前天给她发消息，说周末回家，她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了苏州。
　　钱浅把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又涩又苦，冷茶的涩味比热的时候重得多，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她把目光从山影上收回来，落在手机屏幕上，许知之发来的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没有回。
　　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没有人声，没有车声，没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只有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
　　钱浅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群山框住的天空，星星在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跑到山里来又怎么样，换了地方，换不掉脑子，许知之还是在里面，从昨晚到现在，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第六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没招儿就躲


第六十八章 酸涩的盛夏
　　钱浅开始躲着自己。
　　许知之告诉自己不要慌。
　　从意识到自己喜欢钱浅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钱浅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
　　她太了解钱浅了，那个人面对自己不想处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情时，第一反应永远是退。
　　以前退的是谷青筠的电话，是许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是那些她不想参加的聚会。现在退的是她。
　　许知之深呼吸了一下，拿起手机，给钱浅发了条消息，叮嘱她按时吃饭吃药少熬夜。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快一个小时，才收到一个“好”字。
　　许知之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以前钱浅也会回一个字，但她从来不觉得那个字有什么问题。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会在那一个字后面读出很多东西。
　　好似自从她说了“我喜欢你”之后，那些日常的关心就变了味道。以前说“姐姐我想你了”是撒娇，现在再说，就可能变成压力。
　　许知之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起钱浅说的那句话——“只只，你还小。我比你大十一岁，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在一起，不能把这种感情当真。
　　她说自己分不清，许知之想了很多办法来证明自己分得清。不是冲动，不是依赖，不是感恩，不是什么“没有遇见过别的人”。
　　可是钱浅现在不给她证明的机会。
　　没关系，她有耐心，她可以等，可以慢慢来，可以用时间来证明。
　　一有时间，许知之还是回了苏州。
　　进家门的时候，玄关没有钱浅的鞋。柳姨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说姐姐去皖南了，那边有古村落，说是要画一批徽派建筑的主题。
　　许知之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给钱浅带的甜品，是学校旁边那家她说过好吃的店。
　　她走进画室。
　　画室里的光线还是那样，朝北的窗户，光线稳定柔和。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是她闻了无数次的味道。
　　画架上立着一幅新作，还没完成。是徽派的村落，白墙黛瓦的马头墙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远处是朦胧的山影。
　　旁边还靠着几幅已经画完的，有一幅画的是村口的老樟树，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有一幅画的是小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墙面上爬满了青苔，斑斑驳驳的。
　　许知之站在那些画前面，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她能从这些画里看出钱浅最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风景，在什么样的光线下支起画架。
　　钱浅以前也会出门采风，但从没有这样频繁过。
　　许知之告诉自己要稳住要有耐心。
　　钱浅是从皖南回来的那天晚上看见许知之给她带的甜品放在冰箱里。
　　她叹了口气，把包放回卧室，换了家居服。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躲着只只的是她，因为许知之不在家而觉得房子空的也是她。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许知之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许知之发的“姐姐，皖南那边早晚温差大，注意别感冒了。”
　　钱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抱着垂垂，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
　　最近有一个新锐画家的联展，圈子里不少人推荐，说是今年的水准之作。
　　钱浅想去看，不仅是因为评论家说好，是因为她需要看点别的东西，需要把脑子从那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死胡同里拽出来。
　　展厅在美术馆的三楼，布展很用心。灯光打在画上，暗部和亮部的过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钱浅在第一幅画前站了一会儿。是城市夜景，远处的楼群在夜色里亮着星星点点的光，近处是一条河，河面上映着那些灯光的倒影，被水波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斑。
　　技术很好，构图也讲究，但她看不进去。她的目光落在画布上，脑子里想的却是许知之那天晚上说的话——“是想吻你、想亲近你、想一直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那句话扎在她心里，位置刁钻，好像已经长进了血肉里。
　　她走到第二幅画前面，站了不到一分钟，又走了。第三幅画，看了几眼，又走了。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从一幅画到另一幅画，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这个布满了艺术品的高雅空间里横冲直撞。
　　身后有人在叫她。
　　叫了两声她都没有听见。
　　“钱浅。”
　　第三声，声音比前两次大了一些，像是叫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不得不提高音量。
　　钱浅回过神，转过头。
　　许书义站在几步之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是他的助理，钱浅见过一次。
　　钱浅看了一眼许书义的脸色，比上次见面好了不少，有了一点血色，眼窝不像之前那么深陷了，嘴唇的颜色也正常了，整个人虽然还是瘦，但那种“随时会倒下”的感觉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浓了。
　　“爸。”她叫了一声，走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许书义笑了笑，“听说这个画展不错，过来看看。你也是？”
　　钱浅点了点头。
　　许书义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偏了偏头，“去那边坐一会儿？”
　　两个人走到休息区，在一张靠窗的圆桌旁坐下来，助理去买了咖啡，端过来放在两个人面前，然后退到不远处，留出说话的空间。
　　钱浅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看着许书义，想了想，开口：“您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硬撑罢了。”他说，语气很随意，“事儿不办完，也闭不上眼。”
　　钱浅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涩涩的。
　　她以为许书义指的是许家生意的事，年后还听说许墨轩和他爸爸被从管理层踢出去了，够他闹心的。
　　他看着钱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倒是瘦了。怎么，最近有心事？”
　　钱浅的手在咖啡杯上顿了一下。“没有。”
　　“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看画看得这么出神？”
　　钱浅垂下眼，咖啡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嗯，有几幅不错，看得入迷了。”
　　许书义没有追问，“你这孩子在画画方面，天赋不一般。”
　　钱浅摇了摇头，“您过奖了。”
　　“不用谦虚。”许书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我这些年收藏了不少画，因为墨阳妈妈，我跟着也喜欢上了，好的坏的都见过一些，真假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他的语气变得慢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整理自己的思绪，要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念头一条一条捋顺了再拿出来。
　　“许家没有人喜欢这些，也没有人懂这些。”他顿了顿，看着钱浅，“我立了遗嘱。”
　　钱浅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如果哪天我闭了眼，那些画，就拜托你了。”
　　展厅里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钱浅看着许书义，脑子里翻涌着很多念头。
　　许墨轩说许书义遗嘱里有她的名字，她一直不信，她觉得那是许墨轩为了拉拢她编出来的借口。
　　可现在许书义坐在她面前，亲口说出“拜托你了”几个字，被信任的感觉，压在心口上，沉甸甸的。
　　“这我不能接受，那些画是您的收藏，我——”
　　许书义抬了抬手，截住了她的话头，“你不答应的话，落在别人手里，只是看值多少钱。”
　　他看着钱浅，目光里的疲惫比刚才更重了一些，“我不想那些东西变成那样，思来想去，托给你是最合适的。”
　　“希望你不要拒绝我。”
　　钱浅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同是爱画之人，她理解许书义的想法。
　　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爸，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许书义看着她。
　　“之前许墨轩找过我好几次。”
　　她的声音放低了，不是怕被人听见，是觉得接下来的话多少有些告状的意味，让她不太自在。”
　　钱浅原本不想掺合许家的事，许墨轩不是什么好东西，周婉蓉也不是省油的灯，两方人马在许书义眼皮底下争来抢去，她一个外人，掺和进去干什么。
　　可此刻，看着这个老人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之前一直以为只是因为一场名义上的婚姻维持的关系，对方一直真心相待。
　　她把谷青筠转述的那些事，加上许墨轩找她时说的那些话，拣能说的跟许书义说了一遍。
　　许书义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窗外是苏州初夏的天，蓝的，白的，绿的，一切都生机勃勃的，和他脸上那种沉沉的疲惫形成鲜明的对比。
　　“墨阳去世以后，我也对这个侄子抱以厚望过。”
　　他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秆，“不成器。”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画展，聊最近看到的几幅好画，聊皖南的那些古村落，聊那些白墙黛瓦在雨雾里的样子。
　　临走的时候，许书义半开着玩笑“再有值得一看的画展，你告诉我一声。”
　　钱浅看着他，“好。”
　　钱浅看着许书义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白晃晃的阳光里，站了好一会儿。
　　这次见许书义和她之前见到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许墨阳死后，这个老人眼睛是灰的。可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些她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好似多了些对生活的期待。
　　盛夏到了。
　　苏州的夏天，潮热的很，闷闷的、黏黏的。蝉鸣从早到晚，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意乱，树叶子被晒得蔫蔫地垂着，没什么精神。
　　钱浅这段时间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画画，游泳，偶尔出门看个展或者买点画材，其余时间都待在家里。
　　游泳是夏天里她唯一愿意做的运动，室内恒温泳池，下去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
　　今天她游了几个来回，趴在池边喘了一会儿，然后上岸，冲了澡，换了衣服，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种暖暖的橘黄色。她换了鞋，往客厅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茶几上放着几个袋子。
　　一盒绿豆糕，是观前街那家老字号的包装，许知之每次路过都会买，说那家的绿豆糕不甜不腻，姐姐爱吃。还有一小袋东西，用浅棕色的纸袋包着，系着麻绳，她解开麻绳，里面是一包花茶，茉莉花和绿茶窨在一起的，花瓣在茶叶里星星点点的，闻起来清香清香的。
　　袋子的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姐姐，家里沙丁胺醇有临期的了，我换了一下，绿豆糕是今天买的，保质期三天，花茶是学校社团义卖的，说是春天新窨的，味道应该不错。”
　　钱浅把便签纸拿在手里，站直了，在屋里环顾了一圈。
　　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
　　只只回来过了，放下这些东西，又走了。
　　以前许知之回家，总是会提前好几天就跟她说——“姐姐这周末我回来”“姐姐我周五晚上的票”“姐姐我想吃柳姨做的鱼了”。
　　那些消息总是在她手机里早早地躺好，像一颗颗小小的种子，种在她心里，慢慢发芽，长出“过两天可以见到只只了”的期待。
　　现在许知之不说了，因为知道她会躲。
　　钱浅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绿豆糕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又不腻，确实是那家老字号的味道。
　　她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她把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
　　明明是自己躲着许知之。从那个吻之后，从许知之说了“我喜欢你”之后，她就开始躲。她告诉自己这是在给两个人时间和空间，是在帮许知之理清感情，是在做一个成年人应该做的、理智的、负责任的事。
　　可此刻她坐在这里，看着茶几上那些许知之从学校带回来的东西，看着那张写满叮嘱的便签纸，她骗不了自己。
　　她既想见到只只，又怕见到只只。
　　想见到她，想听她喊“姐姐”，想看她笑起来桃花眼弯弯的样子。
　　怕见到她。怕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期待，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犯错，怕自己会跨过那条不该跨过的线，然后再也回不去。
　　她又想起许知之说的那句话——“我不要像以前一样。以前你不知道，我藏了那么久，藏得好辛苦，现在你知道了，我不要再藏了。”
　　那时候她觉得许知之太年轻，太冲动。
　　两个多月过去了，现在她坐在这里，手里捏着那张便签纸，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懂事的人。
　　她不懂怎么面对一份太真太重的感情，不懂怎么处理自己心里那些混乱的、矛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不懂为什么明明应该推开的人，她却在这里因为对方回来没有见到，感到失落。
　　客厅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从橘黄变成浅紫，从浅紫变成灰蓝。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就那样坐着。
　　窗外最后一缕光也从地板上消失了，客厅陷入了彻底的昏暗。
　　钱浅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很多事，又说不清楚，只是心口那个地方，从许知之说了“我喜欢你”的那天晚上开始，就一直空着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第六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剪不断理还乱


第六十九章 我要你
　　暑假到了。
　　济云大学的校园空了，那些平日里挤满人的主干道变得空空荡荡的，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因为没有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盖着它。
　　食堂关了三分之二的窗口，剩下的那几个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打菜的阿姨比吃饭的学生还多。
　　图书馆还在开，但开放时间缩短了，只有白天开放。许知之这几天每天都去，在四楼靠窗的那个老位置上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照得发亮。
　　陈远山项目组的任务在放假前就收尾了，项目组的群里，陈远山发了一条消息，说大家辛苦了，开学后会有一个总结会，然后就安静了。
　　她现在每天在准备雅思考试。阅读和写作她不太担心，她的阅读速度一直很快，写作也有逻辑，听力需要多练。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在放假后几天就陆续离校了，范思彤走的最晚，她男朋友也是南京的，两个人约好一起回去，所以她在宿舍里多住了几天。
　　“知之，你还不走？”范思彤问。
　　许知之从雅思阅读题里抬起头，“晚点走。”
　　“往常你一放假就急着往回跑，票都是提前买好的。今年怎么不急了？”
　　许知之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她低下头，把目光重新落在阅读题上，假装在看下一篇的题目。
　　“有点事，晚几天再回。”
　　范思彤也走了，宿舍里安静下来。
　　许知之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篇没做完的阅读题。文章讲的是某一种材料的性能对比，她读了两遍，每一个单词都认识，每一个句子都能翻译，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
　　她不是不想回去，她特别想回去。
　　想回去的程度，是那种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机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那个人的照片的程度。是那种走在校园里看见一对情侣牵着手从面前经过、心里会酸一下的程度。
　　可是她怕。
　　她怕自己回去，钱浅又要躲出去，这三个月来，钱浅一直在躲着她。
　　许知之理解，她真的理解。
　　可是理解归理解，想见面的念头不会因为理解就消失，它还在那里，日日夜夜的。
　　许知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篇阅读题翻过去，开始做下一篇。
　　苏州。
　　钱浅坐在餐桌前，柳姨一边擦手一边跟她说话。
　　“我今天看见隔壁的孩子说是放暑假回来了，大学应该都放假了吧？”
　　“应该吧。”钱浅说，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之今年回来得好晚。”
　　钱浅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可能有事吧。”
　　柳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我一会儿再把她屋里收拾一下，这孩子应该快回来了。”
　　钱浅“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柳姨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叮叮当当的。
　　是啊，今年知之回来得好晚。
　　钱浅放下筷子，她想起上周许知之发来的消息就说她已经放暑假了，许知之一直像往常一样跟她分享日常，虽然她不怎么回。
　　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串长长的、耐心的脚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她没有问许知之什么时候回来，许知之也没有说。
　　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了一种默契——不问归期，不主动提起“回家”这两个字。
　　钱浅怕自己说了“你回来吧”，又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在家等她回来。
　　钱浅站起来，“柳姨，我先去画室了。”
　　“好。”柳姨头也没抬，“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您看着做。”
　　画室里，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天的风从外面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楼下那排梧桐树叶子被晒过之后的青涩气味。
　　蝉鸣声一下子大了起来，铺天盖地的，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夏天都罩在里面。
　　钱浅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的那排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垂着头，没什么精神。树下有一小块阴凉地，一个老人坐在那里乘凉，摇着蒲扇，旁边趴着一只黄色的猫，懒洋洋的。
　　她想起许知之小时候。她带着许知之去楼下超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路过这排梧桐树，许知之忽然停下来，仰着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树叶，说“姐姐，这些树好大”。
　　下午。
　　钱浅坐在画室里，手里拿着画笔，但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画布上那片白墙还是老样子，斑驳的质感只做出了一点点，大部分还停留在她上午调出来的那个不够满意的颜色上。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坐得腰有点酸，但她不想动。
　　外面有蝉鸣，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
　　她听见了开门声，她没有动，她以为是柳姨过来了。
　　没一会儿，画室的门被推开了。
　　钱浅抬起头。
　　许知之站在门口。
　　她的脸被晒得有点的红，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在光里亮亮的。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钱浅。
　　钱浅也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画室的距离，隔着窗外铺天盖地的蝉鸣，隔着这三个月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和没见面的日子。
　　许知之看着钱浅，好久没见到她了。
　　她告诉自己要稳住，要有耐心，要给钱浅时间，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可是此刻，站在这里，看见钱浅坐在画架前，她所有告诉自己“要稳住”的那些话，全部碎成了粉末。
　　思绪翻涌上来，像决了堤的洪水，从她心口最深处涌出来，涌过喉咙，涌过眼眶，涌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钱浅放下画笔，站起来。
　　“只只。”她唤了一声。
　　许知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头泛酸。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发，抱住了钱浅。
　　手臂环过钱浅的腰，十指交叉扣在她后腰上，收得很紧。她把脸埋在钱浅的肩窝里，额头抵着钱浅的锁骨，鼻尖蹭着钱浅的衣领。
　　钱浅的手垂在身侧。她能感觉到许知之抱着她的力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肋骨在被一寸一寸地压缩，紧到她觉得许知之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抬起手，又犹豫了。
　　那只手悬在许知之的背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落下去。她知道这一落意味着什么，是对许知之的靠近的一种默许，这样不好。
　　她犹豫了很久。
　　久到许知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带着这三个月里所有没说出来过的委屈和想念。
　　“姐姐，我回来了。”
　　许知之的声音闷在钱浅的肩窝里，“我怕回来你不在，又怕让你不自在。”
　　她抱得更紧了，紧到钱浅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砰砰砰的，很快，很重。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她的声音开始抖，“再见不到你，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钱浅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还是落在了许知之的背上。
　　许知之感觉到那只手落在自己背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T恤，从脊椎一直暖到心口。
　　画室里很安静。蝉鸣声从窗外传进来，一阵一阵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没那么吵了上。
　　过了很久，久到许知之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久到她环在钱浅腰间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变成了温柔的环抱。
　　钱浅的声音传来，“去洗洗澡吧，都出汗了。”
　　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像以前许知之每次从外面回来时她会说的那样，却让许知之的感到了一刻轻松，钱浅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了。
　　晚上，柳姨过来做饭的时候，看见许知之坐在沙发上。
　　“知之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柳姨好提前准备。”
　　许知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很自然地挽住柳姨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姑娘撒娇的软。
　　“回来得急，没来得及说。柳姨，我好想你做的菜。”
　　柳姨被她挽着，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想吃什么？柳姨给你做。”
　　“什么都行，柳姨做的我都爱吃。”
　　柳姨笑着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开始往外拿东西。许知之跟进去，站在旁边帮忙择菜，两个人聊着天，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钱浅坐在餐桌边，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笑声从厨房里飘出来，清脆的，轻快的，像夏天傍晚的风铃。
　　柳姨多做了两道菜，许知之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眯起眼睛，“柳姨，还是你做的最好吃。”
　　“多吃点。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看着瘦了。”
　　“没有瘦，就是夏天没什么胃口。学校食堂关门了，最近天天吃外卖，吃得够够的。”
　　“放假了早点回来呀，柳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许知之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混地“嗯”了一声。
　　钱浅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听见了那声含混的“嗯”。
　　晚上钱浅站起来，早早准备往卧室走。
　　“姐姐。”
　　许知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钱浅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想跟你说说话。”
　　钱浅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然后转回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许知之在她旁边坐下来，“姐姐，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
　　钱浅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只只，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声音有点涩。
　　许知之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看着指甲边缘那一点点因为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我没有怪你。”她的声音放轻了，“我知道你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我理解。”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在家里住两天，就回学校。”
　　钱浅转过头，看着她。
　　许知之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委屈，没有赌气，没有幽怨。只是平静的陈述一个已经想好了的决定。
　　“不是放假了吗？”钱浅问。
　　许知之点了点头。“嗯，放假了。但老师介绍了一份专业相关的实习工作，问我要不要去，我答应了。”
　　钱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看着许知之的侧脸，看着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的弧线，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不是告诉你钱不够花跟我说吗？”
　　许知之摇了摇头。“不是没钱花，姐姐。”
　　她转过头，看着钱浅，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直直地对视了一瞬。
　　“刚好可以积累一点经验。”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也，想给姐姐更多空间。”
　　钱浅的手指蜷了一下。
　　“这个季节太热了，”
　　许知之的目光从钱浅脸上移开，“姐姐你不要总是往外面跑了，你的身体受不了的。”
　　钱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只只——”
　　“姐姐，我没关系的。”许知之打断了她，语气不是急切的，是温柔的，温柔的里面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酸的笃定。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不想给你太多压力，你就……做你自己就好。想躲就躲，想不见就不见，我都接受。”
　　钱浅坐在那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只只你别这样，我……”
　　“姐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许知之先开了口，“你想说我还小，分不清依赖和喜欢。想说你对我的照顾让我产生了错觉。”
　　钱浅看着她，没有说话。因为她想说的，许知之都说出来了。
　　“可是姐姐，你想过没有，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她顿了顿，“从意识到自己喜欢你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在想，我想了很久很久。”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到让钱浅觉得心疼。
　　钱浅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只只，我结过婚。”
　　许知之看着她。
　　“不管那段婚姻是怎么样的，我结过婚，结婚对象是你的堂舅舅，我比你大十一岁。”
　　“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我们不可能变成那样的关系。”
　　许知之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钱浅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淡。
　　“我知道。”许知之说。
　　“我知道你结过婚。我知道你比我大十一岁，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可是姐姐，”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那场婚姻，你不愿意，那场婚姻代表不了什么。”
　　许知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柔软的、让人心里发酸的笃定，“它不代表你爱过谁，不代表你属于过谁，不代表你不能拥有新的感情。”
　　她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它对我来说，最大的意义就是它让我走到了你身边。”
　　钱浅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她看着许知之。那双桃花眼里有光在闪，像一双手，不容拒绝地捧着她的脸，让她无处可躲。
　　“所以姐姐，不要跟我说不可能。你教我的——想要的东西要主动争取，要选自己最喜欢的，不要等错过了才遗憾。我现在就是在主动争取，我选的就是我最喜欢的。”
　　钱浅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别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只只，会有更好的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要更好的人。”许知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不讲道理的笃定，“我要你。”
　　“你就是最好的。”
　　钱浅转回头，看着许知之。许知之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钱浅，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弯弯的弧度。
　　第六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两个女儿我都爱


第七十章 深吻
　　许知之在家待了两天。
　　苏州热得像蒸笼，阳光白晃晃地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两个人都没有出门，在家里，各占一处。
　　柳姨变着花样给许知之做好吃的，许知之每次都要吃满满一碗饭，吃得柳姨眉开眼笑。
　　上午的时候，钱浅在画室里画画。那幅徽派村落画了很久了，断断续续地推进着。
　　没一会儿，画室的门被推开了，许知之探进半个身子，“姐姐，我也要画。”
　　语气是问句，但动作已经是陈述句了。她已经走进来，在钱浅旁边支起了画架，动作麻利得很。
　　画室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各自对着自己的画布，谁都没有说话，钱浅画了一会儿，余光里瞥了许知之一眼。
　　许知之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直直的，左手扶着画板边缘，右手拿着铅笔，正打着草稿，嘴唇抿着，表情专注得很，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抬笔落笔的动作轻轻晃动。
　　钱浅收回目光，把心思放回自己的画布上。
　　画笔蘸了颜料，落在白墙的位置上，一笔一笔地叠加，把那面墙的质感一点一点地做旧、做斑驳、做被岁月侵蚀过的样子。
　　画了许久，钱浅听见旁边传来反复擦改的声音。
　　钱浅没有抬头，继续画自己的，但那反复的沙沙声一直没停，让人没办法完全忽略。
　　又过了一会儿，许知之叹了口气。
　　“有段时间没画了，手生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懊恼。
　　钱浅放下画笔，偏过头去看。
　　画板上是一幅小的风景写生，构图是舒服的，亭子的比例也对，水的颜色铺得不错，假山的体积感也出来了，整体来看，其实画得还不错。
　　但有一处确实不对，钱浅伸出手，指了指那处倒影，“这里。”
　　许知之凑过去看，钱浅拿起放在旁边的铅笔，在画面上的水面部分轻轻画了几条辅助线，“你看，亭子的屋檐在这里，水面的位置在这里，倒影的屋檐应该对应这个点。”
　　许知之看着那几根辅助线，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对，我说怎么看着不对劲。”
　　钱浅又指了一下假山旁边的水面。“这里也是，石头的倒影颜色可以再深一点，水面的反光要留出来，不要全部涂满。”
　　许知之按照钱浅说的改了起来，几笔下去，那片水面的感觉就对了。
　　两个人就这样在画室里待了一整个上午，偶尔交换一两句话——“姐姐这个颜色怎么调”“加一点群青，不要太多……”
　　两天的安静日子过得很快。
　　许知之的实习单位是一家在业内很有名的建筑设计公司。教授推荐她的时候，对方本来不太想收，这个年级的专业课还没学完，能做的事情有限，带起来还费劲。
　　但教授把许知之的成绩单和竞赛作品发过去后，对方的态度改变了。
　　实习的工作内容比许知之想象的要丰富，也比她想象的辛苦。她本以为能做的就是整理资料、描图、打印图纸之类的杂活，但公司给了她一个实际项目中的辅助角色，一个历史街区的保护与更新项目，她跟着项目组做现场测绘和前期分析。
　　这意味着她经常要往工地跑。
　　七月底八月初的上海，热得像火炉。工地上没有遮阴的地方，太阳直直地晒下来，晒得皮肤发烫。许知之戴着一顶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跟在项目组的前辈后面，拿着测距仪和速写本，在工地上穿梭。
　　工地上的灰尘很大，走一圈下来，鞋面上全是灰，安全帽的边沿也会积一层细细的土。她不怕辛苦，她想要在这行做出成绩，想要有一天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那些有分量的设计图上，想要成为能够照顾钱浅，给她好的生活的人。
　　钱浅从许知之发来的消息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出她实习的日常。
　　照片里的许知之晒黑了一点，脸上带着笑，桃花眼弯弯的，露出整齐的牙齿。
　　钱浅看着那张照片，有一点心疼，那么热的天，在工地上跑来跑去，晒黑了，也瘦了。
　　她给许知之发消息：“注意防晒，多喝水。”
　　许知之回得很快：“知道啦姐姐。”
　　后面跟着一个敬礼的表情包。
　　钱浅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笑得有点莫名其妙。她把手机关了，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她不想让许知之这么辛苦，这个专业平日里课程就很密，放假了应该好好放松放松的，可是许知之坚持得很。
　　钱浅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知之，她答应许知之“不再躲”，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现在就是站在原地，至于别的，她还没想好，也不敢想。
　　八月中旬，气象台开始发布预警。
　　一场台风正从南向北发展，强度不低，但预计不会在长三角登陆。即便如此，苏州还是被它的外围云系影响到，风力增强，降雨量也大。
　　钱浅的手机里连着好几天收到天气预警的推送，说有大风和暴雨，提醒市民减少外出。
　　她关注着上海的天气，也是一样的，暴雨黄色预警。
　　许知之的实习已经快一个月了，她的作息很规律，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她的消息总是在那些时间节点前后发过来。
　　八月十五号那天，苏州从早上开始就在下暴雨。
　　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天被捅了一个窟窿的暴雨。雨水从天上倒下来，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大得像有人在用石子砸玻璃。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楼房在雨幕里变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彩画，所有的边缘都模糊了，融进了那片灰白色的背景里。
　　风也大，梧桐树的枝丫被吹得东倒西歪。
　　钱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手机震了一下。
　　许知之早上的消息：“姐姐我去上班了，今天雨好大，你别出门。”
　　钱浅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抱怨了一句——这么坏的天气怎么还得上班，网上刷到不是好多公司通知居家办公了吗？她叮嘱许知之要注意安全。
　　钱浅看着那几个字，又看了看窗外的雨势，不知上海的雨是不是也这么大，伞再大，在这种雨里也没什么用。
　　她想画画，画不进去。她站在画架前，脑子里想的却是许知之撑着伞走在雨里的样子。
　　到了中午，钱浅主动发了一条消息：“吃饭了吗？”
　　没有回复。
　　她又等了一会儿，发了一条：“今天雨大，中午别出去了，点个外卖。”
　　还是没有回复。
　　钱浅开始有点不安了，许知之平时回消息很快，就算在忙，也会抽空回一句。
　　到了下午两点，钱浅打了一个电话，关机。
　　她嘟囔了一句“怎么还关机了”，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突兀。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但比比上午小了一点，但风还是不小，吹得窗户框框地响。
　　钱浅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又站起来。
　　她坐不住了。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中雨，雨丝没有那么密了，钱浅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手机，三点半，许知之的手机依旧是关机的状态。
　　她抓起车钥匙，从玄关的柜子里拿了一把伞，换好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速上的车不多，这种天气，没什么人愿意出门。雨刷开到最大档，在挡风玻璃上飞快地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
　　她不知道自己去上海要做什么。找到许知之，确认她平安，然后呢？然后就回来。
　　她只是想亲眼看见她好好的，然后她就能安心了。
　　这个念头从她抓起钥匙的那一刻就开始在她心里膨胀，她必须去做这件事，否则她会坐立不安直到发疯。
　　快六点，钱浅到了济云大学。
　　校园里安静得很。暑假的大学本来就没有什么人，加上这种天气，更是连个人影都看不见。雨小了些，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被风吹得忽左忽右。
　　路两边的梧桐树被雨打得湿漉漉的，叶子绿得发亮，雨水顺着叶脉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钱浅撑着伞，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主干道往里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她的裤脚很快就湿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很不舒服，衬衫的下摆也被雨打湿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好几个度。
　　钱浅推开宿舍楼的门，走进门厅，一个阿姨坐在那里正在看手机。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告示，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
　　宿管阿姨抬起头，看着她。
　　“您好，我找许知之，住406。”钱浅收起伞，靠在门边。
　　阿姨打量了她一下，“你是？”
　　“我是她姐姐。”
　　阿姨点了点头，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许知之……406……早上出去了，还没回来呢。”
　　钱浅的心往下沉了沉，“还没回来？”
　　“没有，她每天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
　　阿姨看了她一眼，见她的裤脚全湿了，头发也被雨打湿了几缕，语气软了一些，“你要不在我这儿等会儿？外面雨大。”
　　钱浅道了谢，在门厅里的塑料椅上坐下来，坐上去凉凉的，不太舒服。她把手机拿出来，又拨了一遍许知之的号码，关机。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门外的雨，雨又小了一些，但风还是很大，吹得门外的梧桐树哗哗地响，树叶上的水珠被风吹落，又一阵细密的雨。
　　时间过得很慢。
　　钱浅在门厅里等到快七点。中间她给许知之打了无数个电话，一直是关机，她给许知之发了几条消息，没有回音。
　　她坐不住了，跟阿姨说了一声，撑着伞走到宿舍门口，站在那里等，这样她就能第一时间看到许知之回来了。
　　雨小了很多，变成了毛毛雨，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薄雾飘在空气里。风一阵一阵的，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钱浅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站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撑着伞，目光一直盯着那条通向宿舍楼的路。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雨雾里显得朦朦胧胧的，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光，像一条黑色的绸带，从宿舍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模糊的夜色里。
　　钱浅站在那里，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她没有存许知之任何一个同学的电话，不过此刻就算有电话也没用，同学们都放假回家了，能联系上谁呢？
　　钱浅把伞柄攥紧了，指节泛白。
　　快九点的时候，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从远处走过来，撑着一把伞，路灯的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长长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晃着。
　　钱浅远远地看着那个身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咚的一声，砸在胸口那个被提了太久的位置上，有点疼，但更多的是踏实。
　　她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许知之快走到宿舍门口了，低着头，在看脚下的路，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
　　钱浅看着她走到灯光最亮的那一片区域，在距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
　　“只只。”
　　钱浅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许知之停住了脚步，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然后她看见了钱浅站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
　　许知之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钱浅在这里，在宿舍门口，在雨夜里等她。
　　“姐姐？”她的声音里带着诧异。
　　钱浅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
　　“怎么关机了？”
　　许知之愣了一秒，然后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上午手机不小心掉地上了，可能是摔坏了充电口，今天一直充不进电。”
　　她按了按电源键，屏幕黑着，纹丝不动，“中午想去修一下，结果附近的店因为天气都没开门。”
　　宿管阿姨从门厅里探出头来，看见许知之，声音大得很。“哎呀，同学可算回来了！你姐姐等了你几个小时了。”
　　许知之看着钱浅。钱浅的裤腿湿到了小腿，鞋子颜色比平时深了好几个色号。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的样子。
　　许知之不肯让钱浅冒雨再开回苏州，跟宿管阿姨打了招呼，今天不在宿舍住。
　　两个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响。
　　上了车，钱浅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校园。
　　许知之坐在副驾驶，看着钱浅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车子停在那家熟悉的酒店门口，去年春天，钱浅从苏州来上海陪她过生日，她们住的就是这家酒店。
　　进了房间，钱浅把湿透的鞋子脱掉，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裤腿，皱了皱眉。
　　“先去洗澡吧。”她对许知之说。
　　“姐姐先洗，你湿得比我厉害。”
　　“你明天还要上班，别感冒了。”
　　钱浅的语气不容商量，指了指浴室的方向，“去。”
　　许知之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拿了浴袍走进浴室。
　　钱浅站在房间里，也取了浴袍，开始脱自己湿透的衣服，衬衫从肩上滑下来，搭在手臂上，湿漉漉的布料贴着皮肤，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把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开始解裤子的纽扣。
　　浴室的门忽然开了，许知之出来，“姐姐我拿下——”
　　话没说完。
　　钱浅站在床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内衣，裤子的纽扣解开了，拉链拉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腹和髋骨的线条。
　　她的头发贴在脸侧和脖颈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滑过肩窝，滑过那件黑色内衣的边缘，消失在布料下面。
　　钱浅很白，此刻她的皮肤在酒店房间昏黄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肩膀的线条流畅，锁骨清晰，腰线收得很窄，从腰侧到胯骨的弧度像一道被风吹弯的柳枝。
　　两个人都愣住了。
　　钱浅的手停在腰上，手指还捏着拉链。
　　她没想到许知之会忽然出来，许知之大概也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空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变得稀薄，变得黏稠，变得让人呼吸困难。
　　许知之的目光从钱浅的脸上，不受控制地往下移。滑过她的锁骨，滑过她的肩窝，滑过那件黑色内衣的边缘，滑过那一截裸露的小腹，滑过髋骨那道柔和的弧线。
　　然后她的目光又移回来，落在钱浅的脸上。
　　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从里面往外烤，烤得她整张脸都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钱浅先反应过来，手从腰上抬起来，去拿椅背上的衬衫，想把自己裹住。
　　许知之从浴室门口走过来，走到钱浅面前，伸出手，握住了钱浅系衬衫扣子的手，手指嵌进钱浅的指缝里，掌心的温度滚烫，烫得钱浅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只只，松手。”钱浅的声音有点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许知之没有听，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
　　许知之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松开了钱浅的手。
　　钱浅以为她要退开了，心里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松到底，许知之的手捧住了她的脸。
　　许知之的手指贴着她的脸颊，温热的，微微发颤，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地、慢慢地蹭了一下，那一下蹭得极轻极慢，像在描摹她脸部的轮廓。
　　然后许知之靠了过来，钱浅感觉到她的气息靠近了，属于许知之的味道，干净的、年轻的、滚烫的。
　　她偏了一下头，躲开，“只只，别——”
　　许知之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她的手从钱浅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潮湿的头发里，托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让钱浅躲开，嘴唇落下来的时候，重了很多。
　　钱浅推着许知之的肩膀，手抵在她肩头用力推她，没有推动。
　　许知之的身体像一堵墙，温热的、柔软的、但不可撼动的墙。
　　她的手还托在钱浅的后颈上，手指收紧，像在告诉她——不要躲。
　　钱浅继续推她，这一次力气更大了一些，但许知之的身体纹丝不动，她的手从许知之的肩头滑到她的手臂上，攥着她手臂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那不仅是推拒的力气，也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的写照。
　　许知之吻着她。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
　　她的嘴唇压在钱浅的嘴唇上，用力不太均匀，有时候重了，有时候偏了，但那股不管不顾的、拼尽全力的劲头，让钱浅心里的东西极速崩塌。
　　许知之的舌尖试探地碰了碰钱浅的唇缝。钱浅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不是自愿的，是呼吸不够用了，是在这铺天盖地让她喘不过气的吻里本能地想要更多空气。
　　就那一瞬间的空隙，许知之的舌尖探了进去。
　　钱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百根琴弦同时被拨动，所有的音符撞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让人分不清方向的声响，她的手攥着许知之的手臂，攥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里。
　　许知之的吻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嘴角，从嘴角移到她的脸颊，从脸颊移到她的耳垂。
　　“只只，好了……许知之……”钱浅躲避着她灼热的唇。
　　可是此刻的许知之怎么可能好了呢，在她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
　　钱浅的身体颤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耳垂开始，沿着脖颈，沿着脊椎，一路麻下去，麻到指尖，麻到脚底。
　　她站不住了，膝盖软了一下，身体往下坠。许知之及时环住了她的腰，把她的身体托住，然后顺着她下坠的方向，慢慢地、温柔地，把她带到了床上。
　　许知之没有停，她跟着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钱浅身后的床上，另一只手还托着她的后颈。
　　她的吻从耳垂移回来，落在钱浅的眼角，落在她的眉心，落在她的鼻尖，落在那颗小小的痣上。
　　每一处她都停留了很久。
　　最后她的嘴唇重新覆上钱浅的嘴唇。
　　这一次比刚才温柔了一些，但更深入了。
　　许知之好像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学习到了什么，她的舌尖不再只是莽撞地探入，而是学会了描摹，学会了挑逗，学会了在钱浅的呼吸变得急促的时候放慢节奏，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退开一点点，给她一丝空气，然后又覆上来。
　　钱浅的身体在往下滑。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坐姿变成半躺的，只知道后脑勺碰到了柔软的被子，许知之的身体压了下来。
　　不重，但那种被覆盖、被包裹、被完全占据的感觉，让她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头发垂下来，扫在她的脸侧和脖子上，痒痒的。能感觉到许知之的体温，从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每一寸皮肤上传过来，滚烫的，像要把她烧穿。
　　她想说“只只够了”，想说“我们不能再继续了”，想说“停下来”。
　　可是她说不出来。因为许知之在吻她，用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能有的全部的热情、全部的笨拙、全部的不顾一切在吻她，堵住了所有话语。
　　钱浅闭上了眼睛，手从许知之的手臂上移到了她的背上，手指张开，掌心贴着她的脊椎。
　　许知之感觉到那只手落在自己背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颤了一下，那一下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但对许知之来说，那是一场地震。
　　她的吻变得更深了，深到钱浅的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那声音很短，很轻，从喉咙最深处漏出来，来不及收回去，就散在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
　　许知之听见了。那一声轻哼像一剂强心针，打在她的心脏上，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她吻得更加用力，更加深入，舌尖扫过钱浅的上颚，钱浅的身体绷紧了，手指攥紧了许知之背上的衣料，攥得那一小片布料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许知之终于退开了。
　　她撑在钱浅上方，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的脸是红的，嘴唇是红的，整个人像娇艳的花，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热烈的、灼人的颜色。
　　钱浅躺在那里，大口的呼吸着，刚刚她真的觉得要窒息了，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泛着湿润的光泽，脸侧泛着桃花一样的粉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子，蔓延到锁骨。
　　她的眼睛半睁着，睫毛微微颤着，眼神是涣散的，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波光粼粼的，看不清水底有什么。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喘息声，一下一下的，从急促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一些，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许知之先开口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喘，哑哑的，“姐姐，我会好好学习的。”
　　钱浅看着她，没反应过来。
　　许知之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得意的弧度。
　　“下次一定给你更好的体验。”
　　钱浅的脸“唰”地红了，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粉色，是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红到耳朵尖尖的那种红。
　　她一边推许知之起来，一边伸手捂住了许知之的嘴，手掌贴着她的嘴唇，能感觉到许知之的嘴角在她掌心里弯着，在笑。
　　“再乱说，我真的要生气了，起来。”
　　许知之被捂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伸出手，握住钱浅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手，在钱浅的掌心里落下一个吻。
　　钱浅的手指蜷了一下，猛地收回了手。
　　第七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原本是两章的内容，考虑大家的体验，整理后合成一章
常常觉得女性若隐若现的轮廓，比一览无余更让人心动，只只从浴室出来看到的浅浅，对我们19岁的只只来讲，过于诱惑啦
两人第一次深吻，小只有点小强迫。
浅浅:空气给一点


第七十一章 词穷
　　钱浅整个人都是乱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完美的空白，许知之的舌尖探进来的那一刻，她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炸得她到现在都没办法正常思考。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不是来上海确认许知之平安就好的吗？怎么最后会变成她被许知之压在身下，吻得喘不过气？
　　刚刚钱浅躲进浴室，先洗了澡，此刻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懊恼，有不知所措，有她不愿意承认的、隐秘的、让她更加懊恼的悸动。
　　浴室的门开了，热气涌出来，许知之穿着浴袍走出来。白色的浴袍，和钱浅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桃花眼里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整个人水灵灵的，鲜嫩嫩的。
　　钱浅看了她一眼，迅速移开目光。
　　“把头发吹干。”
　　浅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许知只听出来了，那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冷淡，是她在努力维持，却快要维持不住的镇定。
　　许知之乖乖地拿起吹风机，嗡嗡地吹起来。热风把她头发上的水汽吹散，那些细细软软的发丝在风里飘着，有几缕飘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动作很随意，但好看得很。
　　钱浅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又在她看过来之前迅速移开。
　　吹完头发，许知之把吹风机收好，钱浅躺在靠窗的那一侧了，被子拉到胸口，侧着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许知之站在床边，看了看钱浅背对着她的身影。
　　“姐姐，我想跟你睡一张床。”
　　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软，像以前每一次她想要什么东西时那样，完全没有刚刚吻她时的强势。
　　钱浅没有动，还是背对着她。
　　“不行。”
　　“姐姐——”
　　“不听话的话，我现在就开车回苏州。”
　　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的，但许知只听出来了，钱浅是认真的，不是在跟她讨价还价，是说得出做得到的那种认真。
　　许知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在床边站了两秒，然后乖乖地走向另一张床。掀开被子，躺进去，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钱浅的方向。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许知之侧躺着，看着钱浅的背影。
　　钱浅侧身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脖子，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后颈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许知之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并不觉得失落。
　　她还在回味着那个吻，感觉真是好极了，语言苍白到无法描述的好，跟钱浅接吻比她想象的更容易让人上瘾。
　　许知之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木头，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被点燃，烧得噼里啪啦的，烧得浑身发烫，烧得她什么都不想管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那一声笑显得格外清晰。
　　钱浅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笑什么？”她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气恼，她没有回头。
　　许知之连忙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没什么，想起一个笑话。”
　　许知之胡乱说，“姐姐要听吗？”
　　“不听。”钱浅拒绝的干脆得很。
　　许知之看着她那副样子，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次没忍住，笑声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藏不住的开心。
　　钱浅气急败坏地转回头。
　　许知之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她的脸。她的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的嘴唇比平时丰润了一些，瞪着她。
　　可是许知之觉得钱浅瞪人也好看，好看极了。
　　“许知之。”
　　钱浅叫她的全名，这是她生气或者假装生气的时候才会做的事。
　　许知之没忍住，又笑了一下，然后赶紧用手捂住嘴，只露出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转回身，又用后脑勺对着许知之。
　　许知之往床边靠了靠，离钱浅又近了些。
　　“姐姐别气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下次不这样了。”
　　钱浅没有回头看她。
　　“下次要经过姐姐同意才亲。”
　　“闭嘴。”
　　许知之乖乖地没再说话，钱浅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不再背对着许知之，但也没有看她。
　　“只只。”许久，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
　　“我答应你妈妈，要照顾你。”
　　许知之的下巴还搁在床沿上，看着钱浅的侧脸，安静地听着。
　　“我们不能这样，不应该这样。”
　　许知之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钱浅，看着那被灯光照得柔柔的轮廓，她想起妈妈最后的样子，躺在病床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的手放在钱浅的手心里。
　　“姐姐，我妈妈最大的心愿是希望我幸福。”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点，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你就是我的幸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细的毛毛雨，打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风偶尔吹过的时候，会带起一阵细细密密的沙沙声。
　　钱浅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了。
　　“不是的，只只。你的人生会很璀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混乱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思绪。
　　“眼下的东西，只是非常轻的东西，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许知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还小，等你以后站在更高的点再回看我，你就会知道，我也不过如此，跟其他人没有什么差别。”
　　许知之起身，在钱浅床边坐下来。只是坐在床沿上，侧着身，面朝钱浅。床垫微微陷了一下，钱浅感觉到了。
　　“姐姐，你看着我。”
　　钱浅没有动。
　　“钱浅，你看着我。”
　　许知之很少这样叫她。上一次叫她的全名，是那个表白的夜晚，在卧室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心跳的时候。
　　钱浅慢慢偏过头，看着许知之。
　　许知之坐在床沿上，穿着和钱浅一样的白色浴袍，头发披散着，垂在肩上，有一缕落在脸侧，被她别到耳后。桃花眼里的光不是灼热的了，是温的，暖到心里。
　　“姐姐，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被命运眷顾的小孩。”
　　“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几乎没有记忆。我妈妈出了事，我在那些亲戚家里辗转，被推来推去。”
　　钱浅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上天大概是不太喜欢我的。不然为什么别的小孩有爸爸妈妈，有家，有稳稳当当的生活，而我什么都没有，你没出现的时候，我都准备认命了。”
　　“直到遇见你，我又原谅了所有的苦难。”
　　许知之看着钱浅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有水光在闪，钱浅的手指在被子里蜷了起来。
　　“那时的你，对我来说就是灰白世界里，闯入的一抹色彩，是你治愈了我所有的敏感与不安。原来上天偶尔也会眷恋可怜的小孩儿。”
　　“所以你对我来讲，永远不会同于任何人。你之前说我分不清依赖和爱情。可是姐姐，这并不冲突。我爱你，我也依赖你。”
　　“我词穷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你说的这些东西能框住的，是每一天每一夜，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钱浅听着这些话，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许知之说自己词穷，钱浅在心里想——这还叫词穷呢。
　　她才是词穷的那个人。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只能说出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
　　“只只，我们不可以这样。”
　　许知之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失望。
　　“姐姐，你可以继续说不可以，可以把自己裹起来。没关系，我等你。”
　　她伸出手，把钱浅滑到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擦过钱浅的颧骨，带着她体温的暖意。
　　“但是你不要再说你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很重要。对我而言，你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早上，钱浅逃也似的回了苏州。
　　这个夏天剩下的日子，过得飞快。
　　台风过境之后，天气又恢复了盛夏的模样——热，闷，蝉鸣声从早到晚，吵得人心烦。
　　但心烦的不是许知之，是钱浅。
　　钱浅坐在画室里，看着那幅还没完成的画，心烦意乱，她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控制。
　　九月，大三上学期开始了。
　　许知之回到学校，课表比大二更满了。专业课多了，设计课的作业更复杂了，她没有觉得累，她喜欢这种充实的感觉。
　　每一天都有新的东西要学，每一天都在变成更好的自己。
　　她告诉自己：这条路不好走，她要自己变得更强大，才能更有用。
　　雅思成绩出来了，总分七点五。课业上，许知之还是一如既往地优秀。设计基础课的大作业被教授拿出来当范本讲，建筑构造课的小测拿了满分，建筑史课的论文被评了优。国家奖学金，校级一等奖学金，专业奖学金，每一项都有她的名字。
　　她不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多少。她只是比别人更早明白一件事，她想要的，不会自己走过来，她需要拼尽全力走过去拿。
　　未来是这样，钱浅也是。
　　钱浅这段时间跟孟溪云见了两次面，都是在行业内的活动上见的面。
　　孟溪云跟她说着什么，她应着，但应得心不在焉。孟溪云说了几句，停下来，看着她。
　　“学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钱浅回过神，看着孟溪云，“没有。”
　　孟溪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一幅山水画前面。画的是黄山，云海翻涌，奇峰耸立，笔墨苍劲。孟溪云看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学姐，知之最近好像没怎么回来？”
　　钱浅正在喝水，听见这句话，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许知之上周回来待了一天，晚上撒着娇抱着她不肯撒手，又在她真的要生气的前一刻，变回那个乖只只，钱浅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孟溪云从包里抽出纸巾递给她，钱浅接过去，擦了擦嘴角，脸上还带着咳出来的红。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
　　两个人又往前走，经过几幅画，谁都没有说话。展厅里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偶尔有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孟溪云走在钱浅旁边，她想起上次在医院里，许知之眼眶红红的，质问她的场景。
　　总感觉许知之跟钱浅的感情不一般，又觉得不太可能。
　　她偏头看了钱浅一眼。钱浅正站在一幅画前面，微微仰着头，看着画面上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孟溪云看着那张侧脸，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她这些年从来没有忘记过她，想说她从北京回来，不全是因为工作的调动，很多是因为她。这些话在她心里放了太久，久到她已经分不清那里面还有多少是现在的感情，多少是过去的执念。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钱浅那张安静的、心不在焉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州的秋天又来了。
　　玉兰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的，从绿色慢慢过渡到浅黄，从浅黄慢慢过渡到金黄，最后变成褐色，从枝头脱落，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钱浅从谷青筠那里又听到了许墨轩的消息，“浅浅，许墨轩那边，全完了。”
　　钱浅靠在沙发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在速写本上随意地画着什么。
　　“他被许书义从管理层赶出去之后，资金链就断了。你邱叔叔跟他一起投的那个项目，许墨轩那边出了问题，你邱叔叔往回撤，他一撤，许墨轩那边就更难了。”
　　谷青筠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外面欠了不少，不止是项目上的，还有别的地方挪用的。”
　　钱浅听着，许墨轩现在和邱斯年彻底掰了，搞得很僵。
　　钱浅没有接话，她现在听不进去这些。
　　“浅浅？你在听吗？”谷青筠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在听。”钱浅说。
　　第七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这小嘴叭叭的，是能说又能亲，给浅浅也是弄的没招儿没招儿的
很爱这两个宝宝，如果大家也喜欢，多多留言互动叭


第七十二章 三十岁
　　对于眼下的进度，许知之是满意的。
　　虽然还未达到既定目标，但每一步都在靠近，她不急着要一个答案，不急着要钱浅说“好”。
　　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时间。
　　她有信心，可以一点点地软化钱浅的边界。
　　钱浅对她是有感情的，这一点她已经不需要再求证了。她从苏州开车到上海，在雨里站了几个小时，只为了确认她平安。
　　钱浅不是那种会把“我在乎你”挂在嘴边的人，她会在乎到开车穿过暴雨，在宿舍门口站到裤腿湿透，然后在你问“你怎么来了”的时候，只说一句“怎么关机了”，语气不咸不淡的，好像只是顺路过来问问。
　　许知之读得懂钱浅的“不咸不淡”，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何青青说她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一样，从来不喊累。
　　“知之，你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
　　何青青有一次趴在床上问她，手里拿着薯片，嚼得咔嚓咔嚓响，“还是有什么神奇的充电宝？能不能借我用用？”
　　许知之正在画图，手里的笔没停。“哪有什么超能力。”
　　“那你怎么每天都精力充沛的？我上了一天课就想躺平。”
　　许知之想了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大概是有很想做的事情吧。”
　　最近收到了林妍的消息。
　　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许知之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林妍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知之，宁朵跟她家里出柜了。”
　　“闹翻了。”
　　许知之看着那些消息，想起宁朵文文静静的样子，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不会大声跟人争执。这样的一个人，跟家里出柜，大概是攒了很久的勇气。
　　“她还好吗？”
　　“不太好，哭了很久，但她说不后悔。”
　　“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我还好，毕竟他们早早就知道了，现在都麻了。”
　　许知之靠在床头，她以为林妍和宁朵最起码会在毕业后才会公开，没想到这么早，不过听林妍的意思好像是被迫出柜了。
　　“知之，你上次说你表白了？”林妍的消息又发过来。
　　“嗯。”
　　“怎么样了？”
　　许知之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她还不能接受，但现在不躲着我了。”
　　“那不就是有戏？”
　　“可能吧，我在等。”
　　“你真有耐心。”
　　林妍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换成我早就急了。”
　　许知之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你们也加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跟我说。”
　　林妍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许知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掉台灯。黑暗中她闭着眼睛，想着林妍和宁朵的事。那条路不好走，她们走得很艰难。
　　但她相信她们会走下去的，就像她自己也会走下去一样。
　　再过一段时间，就是钱浅三十岁的生日了。
　　生日那天不是周末，是周三。许知之有课，整天的课，满满当当的，但她请了假。
　　许知之收拾东西的时候收到陆一鸣消息，约她在体育馆后面的湖边见面，她看了看时间，还来的及，答应了。
　　陆一鸣这个人，她并不讨厌。温和，有分寸，从不为难人。项目组里一起做事的时候，他帮她看过模型，提过几条很中肯的建议。她被陈远山教授表扬的时候，他在旁边笑着鼓掌，目光里有欣赏，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初冬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她裹紧了外套，沿着那条铺满银杏落叶的小路往湖边走去。
　　远远地看见陆一鸣站在湖边的石栏杆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他背对着她，看着湖面，湖面上映着路灯的光，一圈一圈的，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学长。”许知之走到他身后，叫了一声。
　　陆一鸣转过身，看见她，笑了一下。
　　“来了。”
　　“嗯。”
　　“走一走？”
　　许知之犹豫了一下。“学长，我一会儿还要赶车回苏州。”
　　陆一鸣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他靠在石栏杆上，面朝湖面，许知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别到耳后。
　　“我明年就毕业了。”
　　陆一鸣开口了，“有些话想跟你说，再不说，怕没机会了。”
　　许知之没有接话。她看着湖面，看着那些被风吹散又聚拢的光影。
　　“我会留在上海工作。”陆一鸣顿了顿，许知之能感觉到他在做深呼吸。
　　“许知之，我喜欢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他说完了，空气安静了一瞬。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得岸边的柳枝沙沙地响。
　　许知之没有马上回答，她今天来，就是为了说清楚的。她转回头，看着陆一鸣。
　　“学长，谢谢你的喜欢，不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好意思。”
　　陆一鸣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其实我开口之前，就感觉会被拒绝。”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温和，“但总是要试一试的，怕以后想起来后悔。”
　　许知之看着他，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陆一鸣是一个很好的人，温和，优秀，有分寸。
　　可惜感情这种事，从来就不是“好”就可以的，心有自己的方向。
　　“学长，你会遇到真正适合你的人。”
　　她语气很真诚，“祝你一切都好。”
　　陆一鸣点了点头，“也祝你。”
　　许知之离开，陆一鸣还站在湖边，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间碰到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钥匙扣，他买了很久了，一直没送出去。现在不用送了。
　　他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是一个小小的建筑模型造型的钥匙扣，他旅行时在纪念品商店里一眼看中的，觉得许知之会喜欢。
　　望着天空，叹了一口气，肩头好像轻了一些，胸口好像也没有那么闷了。
　　自己该放下了。
　　今天是钱浅的生日。
　　下午，谷青筠打来电话的时候，钱浅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妈妈是记得的，可惜谷青筠打来电话是因为邱家资金方面最近有些困难，想要从她这里周转一些，
　　其实也没有很期待，记不记得日子都是一样的过罢了，钱浅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当笑得灿烂的许知之出现在门口时，她发现自己还是想要人陪伴的。
　　钱浅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的、满满的、不加掩饰的欢喜，心头一暖。那种暖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自己身体里面涌出来的，从心口最深处那个她以为已经冻住了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最该爱自己的妈妈只知一味索取，只有只只，始终眉眼弯弯的问自己今天开心吗？
　　许知之拿出礼物，双手递到钱浅面前。“生日礼物。”
　　钱浅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浅驼色的，摸上去软得不像话，像摸一朵云。
　　“天气冷了，姐姐出门围上。”许知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钱浅把围巾拿出来，在手里摩挲了一下。羊绒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温温的，软软的，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握着。
　　“谢谢只只。”
　　许知之笑了，眼睛像两弯新月倒映在春水里。
　　柳姨女儿结婚，最近请假了，家里只有她们两个。
　　钱浅看着许知之，许知之也在看她。
　　两个人在安静的光里对视了一瞬，然后钱浅开口了。
　　“只只，今天我们喝一点酒好不好？”
　　许知之愣了一下，她看着钱浅，钱浅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好。”许知之说。
　　以前她没成年的时候，钱浅看着她，不许她喝酒，钱浅自己也不怎么喝酒，平时冰箱里只有牛奶和果汁。
　　许知之在网上找到一个很多好评的调酒配方，很简单，几种常见的酒和果汁兑在一起。
　　她在外卖软件上下了单，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响了，她去取，拎着袋子回来。
　　钱浅坐在餐桌前，手托着下巴，看着她忙活。
　　许知之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料理台上，量杯、酒杯、冰块、果汁、酒，像在做实验。她看配方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背什么重要的公式。
　　钱浅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有趣。
　　只只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行。
　　她说想喝一点酒，也不问为什么，只是说“好”，然后去查配方，去下单，去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认认真真地调。
　　许知之调好，给钱浅倒了第一杯，推到钱浅面前。
　　浅琥珀色的液体，里面浮着几块晶莹的冰块，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雾。
　　“请您品尝。”
　　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点玩闹的，举动上又像餐厅侍者般的正经，但嘴角翘着，桃花眼弯着，那正经只维持了一秒就破了功。
　　钱浅被她的样子逗得嘴角弯了一下，端起酒杯，看了看那浅琥珀色的液体，然后看着许知之。
　　“用不用付钱啊？”
　　她问，也是一本正经配合她玩闹的语气。
　　许知之想了想，歪了歪头。“看心情，调酒师心情好的话，可以免单。”
　　“那调酒师今天心情好吗？”
　　许知之看着钱浅，钱浅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梨涡浅浅地露出来一点，格外好看。
　　“好。”许知之的声音轻了下去，“很好。”
　　钱浅端着酒杯，喝了一口。不难入口，很清爽，果味在前，酒味在后，在舌尖上慢慢散开，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涩，还有一点点灼烧感，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
　　钱浅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喝。”
　　她端着自己那杯，走到钱浅旁边坐下来，也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难喝，是她还不太习惯喝酒。
　　两个人就那样坐在餐桌前，喝着调好的酒。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只开了餐厅的灯，暖黄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照着那两杯浅琥珀色的酒，照着许知之买好的蛋糕。
　　“姐姐。”
　　许知之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钱浅的杯子，杯子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祝你生日快乐。”
　　钱浅看着她。
　　“姐姐开启3.0版本了。”
　　许知之笑得眉眼弯弯的，那笑容里发自心底的欢喜，年龄增长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而是崭新的开始。
　　钱浅也笑，梨涡深深的，整个人从那种淡淡的、疏离的壳里钻出来，变得柔软的、鲜活的、触手可及的。
　　许知之看着她的笑，心跳快了几拍。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酒，把那几拍的心跳压下去。
　　酒液一点一点地减少。许知之调的那一壶不知不觉见了底。酒精的效果慢慢浮上来，不是很强烈的那种，是温和的、懒洋洋的、让人不想动的那种。
　　钱浅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的目光有些涣散，看东西的时候好像要微微眯一下才能聚焦。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旁边的许知之。许知之的脸也是红红的，桃花眼里水光潋滟的，嘴唇上沾着一点酒液，在灯光下亮亮的。
　　钱浅歪着头靠在了许知之的肩上。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之前的那些躲闪、那些“不可以”、那些保持距离的努力，都只是一场不太成功的假装。
　　许知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钱浅的重量，她的头发蹭着许知之的脖子，痒痒的，她的呼吸落在许知之的锁骨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潮水轻轻拍着岸。
　　她偏过头，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个人。钱浅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是很放松的、没有任何防备的样子，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许知之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很想亲她。
　　想亲亲她的额头，亲亲她的眉心，亲亲她鼻尖上那颗小痣，亲亲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像是知道了她的想法，钱浅闭着眼睛开了口。
　　“不许想有的没的。”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酒后的慵懒，但语气是认真的。
　　许知之吐了吐舌头。
　　“没有想。”
　　“骗人。”
　　“真的没有。”
　　“你心跳好快。”
　　许知之哑口无言，她的心跳确实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咚咚咚地跳。
　　钱浅靠在她肩上，耳朵贴着她的锁骨，大概能听见那声音，像一面鼓在她胸腔里被用力地敲着，每一下都在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也许是酒精作祟，也许只是生日这天单纯想放纵一下。
　　钱浅说不清是哪一个，她只知道，此刻身边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孩，对她来说有一种莫大的吸引力。
　　钱浅闭着眼睛，能感觉到许知之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她在紧张，因为钱浅从来没有主动这样靠过她。
　　钱浅一直在跟她保持距离，虽然她答应不再躲了，但绝不主动靠近，眼下对许知之来说，简直是莫大的鼓励。
　　晚上十点半，许知之扶着钱浅进了卧室。
　　钱浅是真的喝了不少，调酒看着好看，入口也温和，但后劲不小。
　　她靠在许知之身上，脚步有些发软，整个人的重心都交给了那双扶着她手臂的手。
　　许知之走得小心，把钱浅带到床边，扶着她坐下来，然后弯下腰，把她的拖鞋脱掉，轻轻抬起她的腿放到床上，被子拉上来。
　　钱浅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颊上那层淡淡的粉色还没有退，在床头灯昏黄的光里好看的很，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目光有些涣散。
　　许知之没有走，在床边站着，低头看着钱浅。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汽车驶过的声响，闷闷的，远远的，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只只。”
　　钱浅开口了，声音带着酒精泡过之后的软，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语调，是软的，懒的。
　　许知之的心跳快了一下。
　　“嗯。”
　　“回自己房间去睡。”
　　钱浅的声音含混着，
　　“乖一点。”
　　乖一点，这几个字从钱浅嘴里说出来，带着柔软的、哄小孩似的语气。
　　许知之听着，嘴角弯了起来。
　　她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钱浅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她呼吸里残留的酒味，淡淡的，混着她身上那股白茶的味道。
　　“好。”
　　“姐姐，我乖有什么奖励吗？”
　　钱浅眨了眨眼，目光涣散地看着她，脑子转得慢，她伸出手，在枕头旁边摸了摸，想要找手机。
　　“姐姐给你发个大红包。”
　　许知之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她伸出手，按住了钱浅摸索手机的那只手，掌心贴着钱浅的手背。
　　“我不要红包。”
　　钱浅的手被她按着，看着许知之，目光还是那样涣散的、朦朦胧胧的，许知之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脸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许知之就那样按着钱浅的手，看着钱浅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
　　钱浅的脑子转不动了，酒精把那些“不可以”“不行”“这样不对”的边缘磨圆了，磨钝了，她看着许知之的脸越来越近。
　　“不是说会听话的吗？”
　　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语气里不是责怪，也不是质问，是一种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的、甚至带着一点委屈的嘟囔。
　　像一个被抢了糖的小孩，嘴上说着“你不应该这样”，手里已经没有力气去把糖抢回来了。
　　许知之的脸在离钱浅很近的地方停住了，鼻尖快要碰到鼻尖，睫毛扇动的时候能扫到对方的皮肤。
　　她看着钱浅那双被酒精泡得水汪汪的眼睛。
　　嘴唇贴着钱浅的耳朵，温度从她的嘴唇传过来，她能感觉到钱浅的耳廓微微颤了一下。
　　“浅浅，生日快乐。我爱你。”
　　许知之直起身，低头看着钱浅。
　　钱浅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还是那样涣散的、朦朦胧胧的，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许知之没有再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钱浅露在外面的肩膀，被角掖好。
　　她关了床头那盏灯。
　　“晚安。”
　　第七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让人哈特软软的浅浅
想起只只照顾喝醉的孟姐时，想把人丢出去


第七十三章 爱与不爱
　　许知之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晃醒的。
　　那道光细细的，灰白色的，落在枕头边上，她看了几秒，意识才慢慢从睡眠的深处浮上来。
　　她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
　　还早。钱浅一定还在睡，昨晚她喝了不少酒，喝到最后整个人都靠在她肩上了。
　　此刻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已经在转今天的事了。今天有课，但八点之前出发就来得及，她可以不用这么早起来，但她没有赖床。
　　柳姨请假了，按照钱浅的习惯，没有早餐，她就不会吃了。
　　许知之起床出门。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已经开了。
　　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豆浆机嗡嗡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面食被蒸熟后那种朴素温暖的味道。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从蒸笼里往外端包子，看见她进来，招呼了一声“来啦”。
　　“阿姨，我要一笼小笼包，两杯豆浆。”
　　拎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薄薄的，像谁用大笔蘸了水彩，在天边轻轻地扫了一下。
　　许知之走得很快，豆浆烫得很，隔着包装都能感觉到温度。
　　回到家，她把早餐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然后她回房间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背上包，拿了一杯豆浆，走到玄关换鞋。
　　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走廊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的，踩在地板上，轻轻的，像猫踩在绒毯上。
　　她抬起头，钱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有点乱，她走得慢，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醒着这件事，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浅浅的印子，在脸颊旁边，一道淡淡的红痕。
　　她在许知之面前站定了，看了看许知之背上的包。
　　“要走了？”声音哑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那种黏。
　　许知之点点头，“嗯，今天还有课。”
　　她把另一只鞋的鞋带也系好，站起来，“姐姐再睡一会儿吧，起来记得吃早餐。”
　　钱浅看向厨房，料理台上放着保温袋，目光收回来，落在许知之脸上。
　　许知之站在那里，背着包，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外套，领口露出里面白色打底的边，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化妆，但皮肤在早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透亮，桃花眼里的光是温和妥帖的。
　　许知之笑了一下，伸手拉开门。
　　“姐姐，我走啦，你回房间吧，外面凉。”
　　门开了一半，初冬早晨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许知之已经迈出去了。
　　“只只。”
　　钱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知之停住了，转回头。
　　钱浅她走到许知之面前，站在门内，伸出手，帮许知理念了理衣领。
　　毛衣的领子刚才被包带压得翻起来一块，她把那块翻出来的领子按回去，用手指顺着领口的弧线抚平。
　　许知之看着钱浅。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垂下来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能看见她鼻尖上那颗小痣，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能看见她嘴唇上的纹络，细细的，抿着。
　　钱浅刚睡醒，此刻的她是软的。
　　“姐姐别动，睫毛上有东西。”许知之作势要伸出手。
　　钱浅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向来淡淡的眼睛里此刻是不设防的，乖乖地站在那里，微微仰着脸，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在花蕊上轻轻扇动，她在等许知之的手指落下来。
　　许知之伸出手，手指悬在钱浅的脸前，没有落下。她看着钱浅闭着眼睛的样子，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样子。
　　她探过去，吻上了钱浅的唇。
　　钱浅没有等到许知之的手指，等到了一个吻。
　　那个吻不长，钱浅睫毛颤了一下，她睁开眼睛。
　　许知之也睁开了眼睛。两个人的脸离得近，瞳孔里映着彼此的脸，眼睫几乎相触。
　　许知之看着钱浅，等着她后退，等着她皱眉，等着她说“只只，别这样”。
　　那些台词她已经烂熟于心，每一次都是她向前，钱浅向后退。
　　钱浅没有后退，她的目光从许知之的眼睛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
　　“妈。”
　　许知之的身体僵住，转过头。
　　谷青筠站在电梯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脸上的表情是凝固的，她看见了。
　　客厅里，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各自沉默着。
　　许知之坐在钱浅旁边，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直直的，她看着谷青筠。
　　钱浅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她的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谷青筠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皮包放在一旁。
　　“钱浅，你在胡搞什么？”谷青筠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钱浅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没什么。”她语气不咸不淡的。
　　谷青筠的脸色更难看了，自己的女儿用这种态度回答她，嘴唇动了一下，刚要发飙——
　　“谷阿姨”许知之的声音插了进来。
　　谷青筠的目光从钱浅身上移到许知之身上。许知之看着她，姿态是端正的、郑重的。
　　“是我的原因，我喜欢钱浅。”话语直白，没有犹豫，没有躲闪。
　　钱浅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拉住了许知之的手臂，力度不大，但意思很明确——不要说了。
　　许知之没有看她，也没有挣开，就那样让钱浅拉着，继续说。
　　“谷阿姨，我喜欢姐姐，不是她的问题——”
　　“只只。”钱浅的声音重了一些，“别说了。”
　　“姐姐没有答应我。”
　　许知之看了钱浅，没有停下，看着谷青筠，“刚刚也是我主动亲她的，您要喊，朝我喊。”
　　客厅里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那根金色的丝线从地板中央移到了茶几腿上，细细的，像一只蜷着的金毛虫。
　　谷青筠看着许知之。这个女孩她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钱浅身边，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见了她乖乖地叫一声“阿姨”。
　　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只当她是钱浅从许家捡回来的一个包袱，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她预料中的心虚或闪躲，是坦荡的，甚至带着不计后果的神情。
　　谷青筠的目光从许知之身上移到钱浅身上，又从钱浅身上移回来。
　　她张了张嘴，想对许知之说什么，又觉得跟这个孩子说不着，她转向钱浅。
　　“她说什么呢？”谷青筠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钱浅没说话。
　　“钱浅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我当初就说不让你养这个孩子！她今年多大？有二十岁吗？”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连珠炮一样往外打。“你现在……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你知不知道……”
　　“谷阿姨。”
　　许知之的声音再次插进来，谷青筠的话被她截住了。
　　许知之见过谷青筠对钱浅发脾气的样子，见过钱浅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说话的样子，见过钱浅说“也许不是每个妈妈，都是一样的……”时淡淡的表情，那种表情比哭还让人难受。
　　刚刚在门口，钱浅就让她回学校，她坚决不肯，她绝不可能让钱浅一个人面对谷青筠，绝不可能。
　　“是我喜欢姐姐，她什么也没做，一直是我主动的。”
　　钱浅拉着许知之的手紧了紧。“只只，别说了，回学校去，没事的。”
　　许知之摇头，不肯。
　　谷青筠看着这一幕，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她的目光从许知之脸上移到钱浅脸上，又移回许知之脸上。
　　“那又怎样？你主动的，能改变什么？你们俩都是女生，你们俩差着辈分。”
　　她顿了顿，“钱浅一直夸你很优秀，说你很聪明，你现在做的事，像是聪明人会做的事吗？”
　　许知之没有躲，她听着那些话，密密麻麻的，让人透不过气，她看着谷青筠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妈，你有事跟我说，不用跟只只说。”
　　她转过身，看着许知之，“只只，你回学校去，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许知之不肯，钱浅拿起她的包，强硬的让她出了门，在门口对着不想走的许知之说了句，“放心，没事。”
　　许知之被钱浅推出了门，谷青筠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女儿，钱浅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下来的意思。
　　“您这么早过来，是为了钱的事吧？”
　　谷青筠的脸色变了变，她过来确实是为了这个，昨天给钱浅打电话，钱浅拒绝的干脆，晚上再打，钱浅不接电话了，所以她早早就过来了。
　　“你邱叔叔那边，最近资金有点困难，被套住了。”
　　钱浅听着她的话，谷青筠几乎是一瞬就把思绪移到了为邱斯年搞钱这件事上，她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
　　刚刚许知之以为会引发地震的事，在谷青筠心里，压根就不是最要紧的。
　　“我的钱做了一些稳定投资，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来，手头上没有多少，应该帮不上忙。”
　　谷青筠的手指在皮包上攥紧了。
　　“钱浅，你不能对自己家里人这样。”
　　她的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许知之算是你什么人？你供她吃，供她穿，供她上学，带她出国玩，你让她生活富足，现在对自己家人这么吝啬？”
　　“我吝啬？我这些年给您的还少吗？”
　　“我必须把我所有的都奉献出来，才算不吝啬？”
　　谷青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钱浅没给她机会。
　　“只只很久没回来了。”
　　钱浅的目光落在那只空杯子上，“我们也没有像你说的乱搞什么，她昨天回来，是因为昨天是我的生日。”
　　谷青筠愣住了。生日，昨天是钱浅的生日。
　　钱浅看着谷青筠那张愣住的脸，“你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心里是有一丝期待的。”
　　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我知道，你没有那么爱我，可心底还是有这样的期待。”
　　她顿了顿，“人性真是难搞。”
　　她说完，拿起那只空杯子，站起来，走到厨房，端着杯水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来，不再说话。
　　谷青筠坐在那里，好半天没有动。
　　从钱浅家里出来，电梯缓缓下行，谷青筠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声音在转——我知道你没有那么爱我。
　　电梯到了一楼，看着外面那一片灰白色的天。
　　记忆忽然倒回去了很多年，回到钱浅还小的时候。那时候钱浅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伸着手朝她走过来，嘴里含混地喊着“妈妈”。
　　她记得自己站在那里，没有伸手去接。因为她看着那张小脸，就会想起那个她根本不爱的男人。
　　钱浅一天一天地长大，从皱巴巴的婴儿变成了会走路会说话的小孩，从小孩变成了少女，从少女变成了一个好看的女人。
　　钱浅长得不像那个男人，小时候还有几分模糊的影子，长大之后就越来越不像了，也不像她，是钱浅自己模样，是好看的，让人看了会喜欢的样子。
　　可是不管像不像，钱浅是他的孩子，钱浅身上流着他的血，带着他的基因，是这个世界上她和那个男人之间唯一斩不断的联系。
　　那不是钱浅的错，她知道。她只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像别的母亲那样，把孩子抱起来亲，把“妈妈爱你”挂在嘴边。
　　初冬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她眼眶发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到肺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钱浅小时候，性子还不是这样淡淡的。
　　钱浅会伸出两只小胳膊，搂住了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脸上，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妈妈，我爱你。”
　　可谷青筠从没有回应过。
　　后来钱浅又说过很多次，有时候是睡前，黑暗里传来小小软软的声音：“妈妈，我爱你。”
　　有时候是钱浅生病发烧，给她喂药，她苦得皱着脸，药咽下去，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忽然冒出一句“妈妈，我爱你。”
　　每一次，谷青筠都没有回应。后来钱浅就不说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了。
　　谷青筠记不清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钱浅上小学以后，也许更早。她只是忽然有一天发现，钱浅不再说那些话了，不再抱着她说“我爱你”，不再用那种软软的声音叫她“妈妈”。
　　钱浅变得安静了，懂事了，不哭不闹不要抱了，她以为那是长大了。
　　不是的，那是钱浅放弃了。
　　谷青筠站在台阶上，风吹得她眼睛发涩，钱浅说“我知道你没有那么爱我”的时候，语气是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那才是最难过的，钱浅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她很早就知道了。
　　在她还那么小的时候，在她还会说“妈妈我爱你”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等了，等妈妈回应她。
　　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不再说了，等到不再等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邱斯年的消息，问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继续往外走。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照在她身上，没有什么温度。
　　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又散在风里，像一串断断续续的省略号，没头没尾的，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没有等到晚上，谷青筠走了没多久，手机就响了。
　　“姐姐！你还好吗？谷阿姨有没有为难你？她说什么了……”
　　“只只。”钱浅打断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没事。”钱浅说。
　　许知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姐姐，对不起。以后我注意，不在门口亲你了。”
　　钱浅靠在沙发上，听着这句话。她想起今天早上在门口，许知之吻她的时候，嘴唇是凉的，带着早晨的寒意。
　　“别的地方也不许。”钱浅说。
　　许知之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把客厅里那些闷沉沉的东西都照亮了一点。
　　“姐姐你好小气。”
　　“这不是小气。”
　　“那是什么？”
　　钱浅没有回答，她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许知之大概走在路上。
　　她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都咽回去了。
　　“姐姐。”许知之又叫了一声。
　　“嗯。”
　　“我想你了。”
　　钱浅闭上眼睛，许知之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
　　“到了给我发消息。”钱浅说。
　　许知之在电话那头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像一串铃铛在风里晃着。
　　“姐姐你终于舍得多说几个字了。”
　　钱浅没接茬，“挂了吧。”
　　第七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小时候也是会表达爱的孩子啊


第七十四章 孩子
　　年底的苏州，空气里已经能闻到年的味道了。
　　街边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门口堆满了年货礼盒，路过的行人手里多多少少都拎着些什么，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这一年的最后几天过完。
　　许书义打来电话，想要钱浅周末过去一趟，还让她带上许知之，说是许家所有的人都会过来，他有事要宣布。
　　钱浅放下手里的钛白颜料管，她大概猜到了要宣布什么。她答应下来。
　　许知之放寒假了，这个假期在家里待得时间长一点。
　　周末，车子拐进许家别墅所在的那条路。许家别墅的门开着，门口停了一排车。钱浅找了个空位停好，两个人下了车。冷风迎面扑过来，许知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跟在钱浅旁边，两个人并肩往里走。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瑟瑟地抖着。
　　虽然是白天，客厅里的灯全亮了。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来了，钱浅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不是那种吵吵闹闹的，是人都在，但都不说话，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几十个人散落在客厅各处，各自占据着一小块地盘。
　　周婉容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绿得发亮。
　　她端着一杯茶，姿态是端着的，背挺得直直的，脸上化了妆，嘴唇涂得很红，但那张脸下面有一层掩不住的疲惫——眼角的细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影，粉底没有盖住。
　　她看见钱浅和许知之进来，目光扫过来，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说完就把目光收回去了，继续看着杯子里那杯不知道泡了多久的茶。
　　钱浅没有在意，本来那些热情从来都是假的，现在不装了，反而省事。
　　她点了一下头，带着许知之往角落里走。
　　那里好，不显眼，能看清整个客厅，又不掺和。
　　客厅的另一头，许墨轩和许书礼以及他们那一方的亲戚聚在一起。
　　许墨轩坐在那里，翘着腿，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银色的，在他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转得很快，快到都模糊了。
　　他的脸上没有以前那种热络的笑，头发还是梳得油光锃亮的，但那种张扬的气场已经没有了。
　　许书礼坐在他旁边，面色也不好，两父子凑在一起，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许家的其他亲戚散落在各处，三三两两地坐着，时不时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飘满了没有说出来的话。猜测、盘算、不安、还有一丝等着看戏的兴奋。这场戏等了太久了，从许墨阳死的那天就开始等了，等了几年，终于等到大结局了。
　　钱浅在角落里坐下来，沙发是深色的绒面，坐上去很软，整个人陷进去，很舒服。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散着，妆容很淡。许知之在她旁边坐下来，她观察了一下客厅里的局势，心里也有了数。
　　茶几上摆了几碟糕点。青花瓷的小碟子，里面装着桂花糕、枣泥酥、松子糖，还有一盘切好的云片糕，白白的，薄薄的。
　　钱浅拿起一块桂花糕，糕体软糯，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是许家那个老厨子的手艺，她点了点头，又拿了一块，递给许知之。
　　“尝尝。”她说得很自然。
　　许知之接过来，她看着钱浅，钱浅的目光已经飘到客厅中央了，许知之看着，觉得钱浅好可爱，人家都在紧张兮兮地等着分钱，钱浅却在这里品桂花糕。
　　她笑眯眯地看着钱浅，钱浅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什么呢？”
　　许知之摇了摇头，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没什么。”
　　“我早上没吃饭。”
　　钱浅解释着，她早上真的没吃饭，早上起晚了，没来及吃饭，此刻那碟桂花糕在她面前，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她抵御不了。
　　在钱浅伸手准备去拿第二块桂花糕时，许书义从楼上走下来了。
　　他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但精神看着还行，脸色不算太差。
　　钱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身边，许知之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身边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身后是周律师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小男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头发黑黑的，软软地搭在额前，一只手被许书义牵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有点紧张。
　　钱浅注意到，周婉容的脸色难看的很，她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个孩子不会是许书义的私生子吧。”
　　许知之留意到周律师旁边的女人，目光从楼梯上扫下来，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然后在钱浅身上停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许书义站在楼梯口，没有马上开口。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确认人都到齐了。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有些事要宣布。主要是公司经营和财产分割的事，等一下周律师会替我宣布。”
　　“在此之前，我要向大家公布一件事。”他把身边的孩子往前轻轻推了推。
　　“这个孩子姓许，叫许知行。这是墨阳的孩子，我的孙子。”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然后像冰面裂开了一样，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许墨阳的孩子？怎么可能……”
　　“许墨阳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这不可能，墨阳都走了这么多年了……”
　　不少目光投向钱浅，钱浅被人盯着，有种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感觉。
　　看我干嘛，我可生不出这么大的孩子。
　　许墨轩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地声，“二伯，这孩子哪来的？你可不能随便带个小孩就说是……”
　　他没有说完，许书义看了他一眼，就一眼。许墨轩的声音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许书礼在旁边拉了拉儿子，把他拉回椅子上。
　　周婉容的脸色很难看，但和别人不一样的是没有丝毫震惊，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太紧了，唇周的皮肤皱起来。
　　钱浅忽然想起上半年在画展上遇到许书义的情景。那时候她觉得许书义眼里有了光，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有了盼头的、有了牵挂的光。她当时以为是身体好转了。
　　现在她懂了，是找到了这个孩子。他说“事办不完也闭不上眼”的那件事，是给这个孩子铺路。
　　许书义没有理会那些嘈杂的声音。
　　“这个孩子是墨阳的。”
　　他又说了一遍，“我已经做过鉴定。三家机构，结果都一样。报告在周律师那里，谁想看可以看。”
　　客厅里的嘈杂声小了一些，嘈杂声变成了窃窃私语，嗡嗡嗡的。
　　许书义看了一眼周律师。周律师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文件，翻开，开始宣读。公司股权、不动产、银行存款、投资收益，一笔一笔地列出来。
　　公司及大部分财产，归许知行所有。在他大学毕业前，由他的母亲黄欣洁和许书义委托的专业管理团队共同负责管理。
　　许家的其他人可以继续在公司工作，待遇不变，但不再进入管理层。
　　给周婉容留了部分资产，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但从周婉容听完后脸上压都压不住的怒气来看，远不够她想要的，可是她没有办法，她和许书义有婚前协议。
　　钱浅听着那些数字一个接一个地从周律师嘴里蹦出来，在看那些人，许墨轩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白，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许书礼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像要把那块木头攥碎。其他亲戚的表情各异，有的在皱眉，有的在撇嘴……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许书义先生收藏的所有书画作品，包括其私人收藏及历年购藏的艺术品，共计五十三件，全部转赠给钱浅女士。”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她。那种目光她很熟悉。几年前许墨阳的葬礼上，那些目光也是这样探究的、打量的审视。
　　那时候她站在那里，一身黑衣，像一个被展览的物件，供人评头论足。
　　钱浅拿起茶几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指，许书义早就说过，她知道的。
　　许知之坐在她旁边，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她不想让钱浅一个人被那些目光包围，她往钱浅那边靠了靠，钱浅感觉到了那一点靠近。
　　事情从许书义和周律师的只言片语里慢慢拼凑出来。
　　那个站在周律师身边的女人叫黄欣洁，她不是周律师的助手，她是许知行的母亲。
　　许墨阳还没有结婚的时候，两个人有过一段关系，后来分开了，分开了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她没有告诉许墨阳，她把孩子生下来，七八年的时间里，她没有找过许家。
　　但去年，她带着孩子找到许书义，这个孩子遗传了许墨阳的心脏病，需要小心呵护，仔细养大。
　　许书义知道后，没有声张，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找了三家专业机构做亲子鉴定，结果都一样。
　　然后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把该铺的路铺好，该安排的人安排好，直到今天，才把所有的事情摊在所有人面前。
　　许书义牵着许知行的手，往楼上走了，黄欣洁跟在后面。
　　钱浅坐在那里，把纸巾捏成一个小球，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许书礼的声音从客厅中央炸开来。
　　“二哥！你不能这样！许家的产业，怎么能交给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许书义没有理会，楼梯上传来他的脚步声。
　　周婉容从沙发上站起来，没有看任何人，拿起包，往外走。
　　钱浅和许知之从许家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了。
　　车子驶出许家别墅的那条路，钱浅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表情很平静，许知之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钱浅偏头看了许知之一眼，许知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偏过头看她。钱浅的侧表情和平常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姐姐怎么了吗？”许知之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钱浅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明天我们去一趟医院。”
　　许知之第一反应是钱浅不舒服，她看向钱浅，脸色还好，嘴唇的颜色也正常，声音也没有什么异样，呼吸听着也平稳。
　　“姐姐不舒服吗？”
　　“给你查一查心脏。”
　　许知之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心脏？她从小到大身体底子一直不错，除了小时候有点营养不良。
　　不过她愣了一瞬，便想到是因为什么。许书义有心脏病。许墨阳死在那个小网红的床上，法医鉴定写的是急性心肌梗死。今天许书义带出来的那个孩子，也有心脏病。
　　许知之也是许家人，许家的血脉里流着的东西，不只是那些她从来不关心的财产和争斗，还有这个。
　　“姐姐，没事的。我身体好着呢。”
　　第二天，钱浅还是带着许知之去了医院。
　　检查的过程比许知之想象的要快，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胸口滑来滑去，探头凉凉的。医生看屏幕的表情很专注，没有说话。许知之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光白晃晃的，没有紧张，她知道自己不会有事的。
　　钱浅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她。
　　检查全部做完，最后一个报告也出来了，医生看着面前的几张报告单，抬起头看着许知之。
　　“没有问题。心脏结构正常，心功能正常，心电图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你的心脏很健康。”
　　钱浅听了才算安心，把几张写着“未见明显异常”的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
　　第七十四章
作者有话说：
家产这一块算是落幕


第七十五章 冬日期许
　　寒假就这样铺开了。
　　苏州的冬天湿冷，阳光难得慷慨，大多数时候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偶尔有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的金色洒下来，暖意还没来得及让人感受，就被风吹散了。
　　但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窝在家里。
　　许知之今年没有出去实习，大三上学期刚结束，以后忙的时候会很多，这个假期她就是想在家待着，就是想待在钱浅身边。
　　两个人各占客厅一角，钱浅窝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画册，许知之坐在长沙发的另一端，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篇英文文献，关于历史街区保护中社区参与机制的研究。
　　客厅里很安静，钱浅觉得自在多了，许知之在家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黏过来，不会动不动就往她身上靠，不会总是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她。
　　许知之在给钱浅空间，把那些想靠近的冲动压下去。
　　但那种“软化”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钱浅发现自己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了，许知之在旁边的存在不再是让她想要逃避的东西，而是变成了一种妥帖的背景音，心里蛮踏实的。
　　许知之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到钱浅身上。
　　钱浅今天的毛衣是烟灰色的，圆领，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翻画册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侧脸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许知之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光标移到下一段，继续读。
　　心是定的，因为人在眼前，不用急，不用赶，时间有的是。
　　许家的财产争夺大战，算是彻底落幕了。
　　许书义这一手玩得漂亮，从始至终滴水不漏。那个叫许知行的孩子被保护得很好，一直没有曝光，等到所有法律手续齐备、所有该铺的路都铺好了，他才把牌摊在桌面上。
　　周婉容那天的脸色，钱浅至今记得，那种咬牙切齿的沉默。
　　许墨轩父子更是不用说，被从管理层踢出去之后，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本来还指着许书义念在兄弟情分上拉他们一把，遗嘱宣读之后，那点指望彻底断了。
　　钱浅听谷青筠提过一嘴，说许墨轩最近到处找人借钱，以前那些跟他称兄道弟的人现在见了他都绕着走。
　　钱浅对这一切的态度，就是没有态度。许书义把那些收藏品转赠给她，她接受了，因为那是一个老人对她的托付。
　　她打算等天气暖和一点，整理一下，许书义的意思她明白，这些画落在不懂的人手里，便只有价格，没有价值。
　　腊月二十四，小年。
　　柳姨已经开始准备过年的事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许知之手里拿着一副对联，红纸黑字，是她自己写的。
　　她跟钱浅学了这么多年画，书法虽然不常练，但有些底子，写出来的字筋骨分明。
　　“姐姐，贴对联了。”
　　钱浅从画室里出来，看见许知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宽松卫衣，手里举着那副对联，整个人干净得很。
　　钱浅走过去，接过对联看了看。“写的什么？”
　　“上联是‘一室春风半窗月’，下联是‘满架蔷薇几担书’。”
　　许知之歪了歪头，“横批‘岁岁平安’。”
　　钱浅没有评价，拿着对联往门口走。许知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胶带，两个人一个贴一个看，配合了多年的默契。
　　“左边高了。”
　　“往上一点。”
　　“再往左。”
　　钱浅把对联按在门上，回头看了许知之一眼，“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许知之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的我的。”
　　钱浅白了她一眼，转回去把对联贴正。
　　许知之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微微踮起的脚跟，看着她因为抬手而露出一截的腰线，毛衣下摆和裤子之间窄窄地露出一线，白皙，纤细。
　　她收回目光，撕下一节胶带，“姐姐还要不要胶带？”
　　“够了。”
　　贴完对联，两个人站在门口，退后几步端详，红纸黑字显得格外鲜亮。
　　“好看。”许知之很满意。
　　钱浅看了她一眼，“王婆卖瓜。”
　　许知之不以为意，伸出手拉住钱浅的手腕，把她从门口拉回屋里。“外面冷，进去吧。”
　　谷青筠又打电话来了。自从上次从钱浅这里离开，谷青筠没再提过资金周转的事儿，但还是打来过几次电话，反复提醒钱浅不要跟许知之过火。
　　许知之正在厨房里切水果，听见是谷青筠的电话，擦了一下手走出来。钱浅已经接起来了，靠在沙发上，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是淡淡的。
　　“嗯……嗯……知道了。”
　　许知之把切好的水果装在玻璃碗里，端过去放在茶几上，然后在钱浅旁边坐下来，她从钱浅的语气里判断不出对面在说什么。
　　钱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听电话。
　　谷青筠先是说了几句过年的事，问钱浅今年除夕怎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吃年夜饭。
　　那点客气在母女之间维持不了多久，很快话题就转到了别的上面。
　　“浅浅，许家的事也算是落了听了。”
　　钱浅“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谷青筠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浅浅，你邱叔叔有个朋友，家里是做艺术品投资的，他儿子跟你年纪差不多，自己有家画廊，在行业里做得不错。你邱叔叔上次跟他吃饭，他说见过你，说想认识认识。”
　　钱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妈——”
　　“你先别急着拒绝。”
　　谷青筠的语气带了一点哄劝的意味，“妈不是逼你，就是觉得，有合适的可以接触接触。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钱浅知道，谷青筠之前不提这些事，是想着她不再婚能从许家多分些钱。
　　许知之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颗草莓，没有吃，拇指在草莓表面轻轻摩挲着，耳朵竖起。
　　“人家条件不错，自己也懂画，跟你兴趣相投，这多难得？你要是不想见面，先加个微信聊一聊也行……”
　　“妈，不用了。我没那个想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谷青筠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
　　许知之把那颗草莓放进嘴里，她看着钱浅，钱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姐姐，谷阿姨说什么了？”
　　钱浅看了她一眼，她知道许知之担心什么，担心谷青筠又提起那天的事，担心谷青筠骂自己。
　　“没说什么。”
　　许知之看着她，明显不信，钱浅被她那双桃花眼盯得没办法，擦了擦手指。
　　“说有个开画廊的年轻才俊，想让我去见见。”
　　许知之沉默，好一会儿开口，“姐姐你会去吗？”
　　钱浅看着许知之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想逗逗她，故意把语气放得很随意。
　　“好像见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知之的小脸垮了。垮得很快，快到钱浅还没来得及在心里为自己的恶趣味感到抱歉，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就暗了下去。
　　她看着钱浅，嘴唇动了一下，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咽得她鼻头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钱浅看见那抹红，心里那个恶作剧的小火苗“噗”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心疼。她张了张嘴，想说“我逗你的”，话还没出口，许知之先开口了。
　　“姐姐不去见那个人好不好？”
　　钱浅看着她，没说话。
　　许知之往前靠了靠，脸凑近了一些，近到钱浅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那片深棕色包裹着。
　　“我吃醋。”
　　“我不想让别人觊觎你。”
　　她说得很直，钱浅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带着一点委屈的、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摊开在她面前的脸，心口很满。
　　她伸出手，推了推许知之的肩膀。
　　“坐好，不要乱说，哪有什么人觊觎。”
　　许知之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但随即往前一倾，反而靠得更近了，肩膀抵着钱浅的手臂，整个人侧过来，脑袋往钱浅肩上一搁。
　　她昂起头，从下往上看钱浅。这个角度她的桃花眼显得更大了，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在逆光里格外分明。
　　“姐姐都不知道自己多有魅力。”
　　“你不知道你坐在画架前专心画画的时候有多好看，不知道你笑的时候梨涡露出来那一瞬有多动人，不知道你叫只只的时候，我心跳有多快。”
　　钱浅听着这些话，耳朵慢慢热了。她别过脸，不让自己被那双眼睛捕获。
　　“就你这个小屁孩天天乱说。”
　　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她觉得从喉咙一路烫下去，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升温。
　　许知之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钱浅说她是小孩子。
　　以前她觉得这是是姐姐对她的宠溺，甜甜的，暖暖的，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三个字，成了钱浅躲避她的借口。
　　她不想当小孩子，也不是小孩子了。
　　许知之偏过头，看着钱浅的侧脸，钱浅睫毛垂着，没有看她，但耳朵尖的红已经出卖了她。
　　许知之伸出手，环住了钱浅的腰。动作很快，快到钱浅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然后她用力一带，钱浅整个人被她从沙发靠背上带了过来，后背抵着沙发扶手，身体微微后仰，许知之顺势压了过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零。
　　钱浅被压在沙发上，后背是柔软的靠垫，身前是许知之温热的身体。她的手被许知之的手扣在身侧，挣了一下，没挣开，一如往常许知之的力气比她大得多。
　　“只只，起来。”
　　许知之没有起来。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钱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钱浅的呼吸因为紧张变得又浅又急。
　　“姐姐说我是小孩子，小孩子会这样吗？”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钱浅的嘴角。
　　唇瓣柔软，停留的时间不长，但那一下的触感，从钱浅的嘴角一路烫到耳根。
　　“起来只只。”
　　她使劲推许知之的肩膀，这次是真的用了力气，推得许知之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许知之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完完整整地罩在里面。
　　“你又犯规。”钱浅的语气里满是气恼，但听起来软绵绵的，没有杀伤力。
　　许知之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翘了起来。
　　“谁让姐姐说我是小孩子。”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钱浅别过脸不看她。
　　“我不是。”
　　“你是。”
　　“姐姐。”
　　许知之松开扣着钱浅手腕的手，直起身，在沙发上坐好，钱浅赶紧从靠垫上坐起来，理了理被压皱的毛衣。
　　她瞪着许知之，眼神里写着“你给我等着”。
　　许知之双手合十，朝她的方向拜了拜，嘴巴比了个“我错了”的口型，但嘴角一直翘着，完全没有认错的样子。
　　“许知之，说好不许这样的。”
　　许知之歪着头想了想，“哪样？”
　　钱浅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有无奈。
　　“不许随便黏过来。”
　　“姐姐说的随便是指什么程度？靠着算不算？走路挨着算不算？说话的时候看着算不算？”
　　钱浅被她问得噎了一下，她发现自己没办法跟许知之立规矩，因为这个人会把每一条规矩都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模棱两可的边界，然后一条一条地试探，一步一步地靠近，直到那些规矩变成一张千疮百孔的网，什么都拦不住。
　　“算了。”她站起来，“我跟你说不清楚。”
　　她走了两步，又转回头，“你再这样，你就自己在家待着吧。”
　　“你再这样，”
　　钱浅气不过，又加了一句，“你就回学校去。”
　　许知之抬起头，头发散着，桃花眼垂下来，睫毛微微颤着，整个人从刚才那个压着她的“危险人物”变回了那个乖只只。
　　许知之的嘴瘪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钱浅面前，垂着头，“姐姐我错了，我不亲了，不黏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别赶我走。”
　　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每一个字都像在钱浅的心口上踩了一下。钱浅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看着那几缕从耳后滑下来的碎发，想起许知之以前打碎一个杯子就怕被赶走的可怜样儿，心里那个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地方又软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两个人平静下来，钱浅靠在沙发背上，许知之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窗外的阳光又薄了一些，从金色变成了灰白，下午的光线总是这样，带着一种慵懒的、不想动弹的倦意。
　　门铃响了。
　　“叮咚”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钱浅站起来，走到玄关，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孟溪云，她手里拎着纸袋，看见钱浅开了门，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学姐。”她笑了笑，“没提前说就过来了，没打扰你吧？”
　　钱浅摇了摇头，“进来吧，外面冷。”
　　孟溪云走进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许知之已经站起来了。
　　孟溪云走进客厅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正好对上。
　　这是医院之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许知之看着孟溪云，孟溪云也看着她。
　　“溪云姐姐。”许知之先开了口，语气是客气的，挑不出毛病。
　　“知之。”孟溪云点了点头，“放假了？”
　　“嗯，放了快两周了。”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下。许知之去泡茶，孟溪云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学姐，广州的展办完了，回来的时候带了几样点心，这个老婆饼是那边老字号的，听说很有名。还有这个……”
　　她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看着觉得你会喜欢。”
　　钱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茶杯。米白色的釉面，杯壁上手绘着一朵栀子花，花瓣淡淡的，像被水洇开了一样，边缘几乎融进了釉色里，看不分明。
　　“好看。”钱浅把杯子放回盒子里，“谢谢。”
　　孟溪云笑了笑，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许知之端着茶盘出来，把三杯茶和上午买的两块小的芝士蛋糕一起放在茶几上。
　　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自己的那杯茶，听着两个人说话。孟溪云记得钱浅喜欢吃什么，特意从广州带回来，体贴得很。
　　孟溪云打开了一盒糕点，让两个人尝尝，钱浅吃了半个杏仁饼，把剩下半个放在那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绿茶，许知之茶叶放得刚好，不浓不淡，花香和茶香平衡得恰到好处。
　　“只只尝尝看，感觉还不错。”孟溪云开口。
　　“好，谢谢溪云姐姐。”许知之笑得乖巧。
　　她伸手，把钱浅没吃完的那半块杏仁饼拿了起来，咬了一口。
　　钱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许知之一眼。许知之没有看她，低着头，嚼得认真，表情无辜得很。
　　孟溪云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她喝了一口茶，把目光移到别处。
　　孟溪云在这待了好一会儿，和钱浅聊着办展的事。
　　许知子多数时候是听着，几个人喝着茶，吃着甜品。
　　许知之吃甜品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尤其是吃这种有结构的、多层的东西，会吃得很“规矩”。
　　一层一层地吃，或者从边缘均匀地往里推进，绝不让那块甜品在她手里塌方。
　　钱浅说她对结构稳定性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敏感。
　　此刻茶几上放着两块芝士蛋糕，孟溪云前面一块，钱浅和许知之前面一块，正方形的，切面整齐。
　　许知之用小叉子从边缘开始，一格一格地推进，钱浅拿起自己的叉子，随意的挖了一块，芝士绵密，叉子切下去的时候边缘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切面。
　　孟溪云坐在对面，看着两只叉子在同一块蛋糕上此起彼伏。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许知之抬手时，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截手腕和手腕上那只表。
　　银白色的表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斑恰好落在孟溪云的眼睛里。
　　孟溪云的目光从许知之的手腕移到钱浅的手腕上，她的毛衣袖子遮住了小半截手腕，但表盘露在外面，银白色的光和许知之手腕上那一道，一模一样。
　　孟溪云端起茶杯，茶略微有点凉了。
　　钱浅没察觉到孟溪云看着自己，她看着许知之，许知之正低着头，用叉子把那块芝士蛋糕的边缘修成完美的直角，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像一个建筑师看着自己设计的大楼封顶，她嘴角淡淡的弯起。
　　第七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舞到孟姐脸上


第七十六章 风暴前夕
　　孟溪云站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
　　冬日的黄昏短得像一声叹息，刚才还有一线橘色挂在西边天际，转眼就被灰蓝色的暮色吞没了。
　　“学姐，我一会儿还有事，先走了。”
　　钱浅也站起来，“晚饭在这吃吧。”
　　“不了，约了人。”孟溪云笑了笑
　　“我送你。”钱浅往玄关走。
　　许知之也跟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
　　孟溪云在玄关换鞋，许知之站在钱浅旁边，看着孟溪云的动作，忽然开口了。
　　“溪云姐姐。”
　　孟溪云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她。
　　许知之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家居针织衫，领口微微敞着，表情认真。
　　“上次在医院，我说话太冲了，对不起，姐姐后来批评过我了。”
　　钱浅在旁边听着，她要是没记错，那天从头到尾都是许知之在批评她，她哪里有批评许知之的机会？
　　孟溪云的目光在许知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没关系，你也是担心学姐。”
　　她顿了顿，目光从许知之移到钱浅身上，看了两秒。
　　“学姐，我先走了。”
　　门关上了，电梯门关上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许知之还站在玄关，钱浅靠在鞋柜边上，抱着手臂，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批评你了？”
　　许知之转过头，对上钱浅的目光，那双桃花眼眨了眨。
　　“我不这么说，怕你学妹心里不舒服。”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毕竟是姐姐的学妹，关系太僵了不好。”
　　钱浅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再说了。”
　　许知之往前走了半步，离钱浅近了一些，声音放低了，“我要是不这么说，怕姐姐心疼。”
　　“我心疼什么？”
　　“心疼你的学妹呀。”
　　许知之的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但话里的酸味已经盖不住了。
　　“人家大老远从广州带礼物回来，多贴心啊。姐姐要是想起我凶人家，心里过意不去怎么办？”
　　钱浅看着许知之那双桃花眼里藏不住的小心眼，看着那张能言善道微微嘟起的嘴，没忍住，笑了。
　　笑声不大，从喉咙里轻轻漏出来，梨涡浅浅地露出来，整张脸从那种淡淡的、疏离的壳里挣脱出来，变得柔软、鲜活、触手可及。
　　许知之看着她笑，脸一下子垮了。
　　“姐姐还笑！”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真真切切的委屈，“我说认真的，一个两个都觊觎你，你学妹，还有那个什么开画廊的什么才俊……”
　　她越说越气，声音越说越大，“姐姐还说没人觊觎你……”
　　钱浅见她越说越离谱，伸出手，捂住了许知之的嘴。
　　“不许乱说了。”
　　许知之的睫毛颤了一下，乖乖地闭上了嘴。
　　开学了，大三下学期。
　　苏州的三月，风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气息。吹在脸上不再是冷的，带着一点潮湿的、软软的意味，那是春天的脚步。
　　许知之坐在设计课教室里，面前摊着新学期的第一个设计任务书——社区图书馆设计，基地在杨浦区一个老居民区里，场地有高差，周边环境复杂。
　　教授在讲台上讲着设计要求，许知之的笔在纸上画着草图，脑子里已经在转那个高差怎么处理、入口放在哪个方向、体量怎么跟周边建筑对话。
　　下课铃响了。她收拾东西，准备去图书馆。
　　“许知之。”
　　她抬起头，看见陈远山站在教室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老师。”许知之走过去。
　　陈远山看着她，这个学生他从大一就开始关注，从应县木塔的模型到园林数字化项目，从设计课的作业到竞赛的奖杯，她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快、走得让人惊喜。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建筑学院走廊里的墙上挂着历届优秀学生的设计作品，玻璃框反射着灯光，明晃晃的。
　　陈远山推开门，让许知之进来，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一下，“学校跟剑桥大学有一个“3+X”的联合培养项目，你知道吧？”
　　许知之点了点头。她知道，顺利的话毕业可以拿剑桥的建筑学硕士学位，这个项目每年名额极少。
　　“学院想推荐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从老楼外面那棵银杏树上传来，被玻璃隔了一层，声音闷闷的。
　　许知之看着陈远山，没有说话。
　　陈远山打开文件夹，把里面的资料推到她面前。英文的，剑桥大学的logo印在页眉，深蓝色的，庄重典雅。项目介绍、课程设置、申请要求、时间安排，厚厚一摞。
　　“你成绩够，作品集够，雅思也过关，各方面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看着许知之，目光里有一种不带私心的、纯粹的欣赏，“这个机会很难得。不是每年都有名额，今年刚好有一个，院里几个教授商量了一下，一致推荐你。”
　　许知之看着那份资料，拉丁文的校训：Hinc lucem et pocula sacra。此地乃启蒙之源和智慧之所。
　　“陈老师，我想想。”她说。
　　陈远山看着她，有点意外。他以为她会答应的。这个项目对任何一个学建筑的学生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他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你想一想，不急，想好给我答复。”
　　许知之站起来，拿起那份资料，道了谢，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还是那样白晃晃的，她走在光影里，手里的资料沉甸甸的。
　　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偶尔还是有一两声笑从床帘后面飘出来。
　　许知之坐在书桌前，把那份资料又看了一遍。
　　她把这些东西合上，放进抽屉里。
　　给钱浅发了消息，叮嘱她睡前吃药，春天到了，钱浅得好好吃药。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发呆。
　　她想起在应县木塔下仰头看那些斗拱层层叠叠的场景，想起站在塔下那种“想成为造出这种存在一千年东西的人”的心情。
　　她想去剑桥吗？想的。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建筑图书馆，有欧洲最古老的建筑学院，有她研究的方向在西方视野里的对照。
　　可是。
　　她拿起手机走出寝室，给钱浅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姐。”
　　“嗯。”钱浅的声音传来，像是已经躺在床上了。
　　“姐姐，学院有个跟剑桥的联合培养项目，学校想推荐我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是很好的机会啊。剑桥的建筑系很厉害的，我记得你以前……”
　　以前许知之跟她说过的，在某个晚上，许知之拉着她窝在沙发上看一部关于剑桥的纪录片。
　　“你怎么想？”钱浅问。
　　“我决定不去。”
　　“为什么？”
　　“济云大学的建筑学也是A+学科，在国内排前三。而且在本校读研的话，陈远山老师我可以继续跟着，做我想做的方向，资源也不少，不差的。”许知之的语气很笃定。
　　钱浅没有马上说话。
　　许知之听见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钱浅换了个姿势。
　　“只只。”钱浅开口了，“是因为我吗？”
　　许知之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姐姐，你不要这样想。你只要知道，我不会为我的任何选择后悔。”
　　“济云很好。陈老师很好，我在国内读研，一样可以做得很好。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跟你没有关系。”
　　她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说服自己。
　　电话那头，钱浅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知之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秒数在一秒一秒地跳。
　　“只只，这么好的机会，要好好珍惜。”钱浅的声音很轻，“你再考虑考虑，不要急着做决定。”
　　“姐姐——”
　　“听我的话。”
　　许知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她说。
　　苏州。
　　钱浅挂掉电话之后，起身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什么都遮住了。
　　手里还握着手机，她想起许知之第一次跟她提起建筑的时的样子，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的光。
　　这种光，不该被熄灭。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声响，钱浅把窗户关紧，拉上窗帘，走回床边坐下来。
　　垂垂还躺在枕头上，灰色的绒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毛茸茸的，黑眼睛憨憨地看着她。她拿起垂垂，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它的耳朵。
　　只只那么喜欢建筑，那么想在专业上做出成绩，现在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
　　她知道不对，她应该劝，应该推许知之往前走，不该让她为了自己留下来。
　　可是她知道许知之的性格，主意正得很，从来不在已经决定的事情上回头。
　　她给许知之发了一条消息：“只只，再想想。去剑桥不只是为了学位，是为了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你不是一直想去欧洲看那些古典建筑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钱浅以为许知之已经睡了，屏幕才又亮起来。
　　“姐姐，我会考虑的。你早点睡，别熬夜。”
　　两周后，济云大学，建筑学院。
　　陈远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许知之的申请表。推荐意见那一栏他已经写好了，洋洋洒洒几百字，从专业能力到学术潜力，从竞赛成绩到项目经验，都是实话，经得起推敲。
　　陈远山开门见山。“你不想去？”
　　许知之坐在他对面，点了点头。
　　陈远山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学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许知之，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项目，只有一个名额。院里几个教授讨论的时候，没有第二个人选，一致推荐你。不仅是因为你的成绩，是因为你在这个年纪展现出来的对建筑的理解，我们觉得值得送到更好的平台上去培养。”
　　他顿了顿，“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经济上的？还是别的？学校可以帮你一起想办法。”
　　许知之摇了摇头，“陈老师，没有困难。是我自己不想去。”
　　陈远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太多学生。
　　他不轻易挽留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强扭的瓜不甜，但许知知不一样。
　　“你是怕去那边不适应？”
　　他的语气放缓了，像在跟一个固执的孩子讲道理，“语言你没问题，专业你更没问题……”
　　“陈老师，这些我都知道。我查过剑桥的课程设置，看过教授的论文，也了解过那边的研究方向。我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那为什么不去？”
　　许知之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一块亮晃晃的光斑。她的手指在那块光斑的边缘画着圈，光斑的边缘在她的手指下微微晃动。
　　“陈老师，我相信自己在这里也能做得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陈远山，“济云大学的建筑学是A+学科，您的方向跟我以后想研究的领域完全匹配。我不认为去剑桥是唯一的路。”
　　陈远山看着她，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自信，有倔强，还有一种他这个年纪的人看了会觉得奢侈的、不计后果的笃定。
　　“你再考虑考虑。”
　　他最后说，“不要急着做决定。这个项目的名额，我给你留到月底。你回去好好想想，跟家里人也商量商量。”
　　许知之站起来，道了谢，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还是白晃晃的，她走在光影里，脚步不快不慢。手里的资料被她卷成一个筒，握在手心里，卷边的地方有点硌手，她没有松开。
　　跟家里商量。
　　她想起钱浅昨晚说的“这么好的机会，要好好珍惜”，想起钱浅说“是因为我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轻。
　　她可以去的。她知道，所有人都会说“去吧，这是你的未来，这是你的路”。
　　她会被掌声和祝福送上去往伦敦的飞机，然后在剑桥的图书馆里，在那些几百年历史的书架之间，想起钱浅一个人在家里。
　　上午，钱浅刚从画材店回来。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苏州，她接起来。
　　“嫂子，好久不见啊。”
　　钱浅的手顿了一下，许墨轩，她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听说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到处找人借钱。现在找她，能有什么好事？
　　“有事？”钱浅的语气很淡。
　　“嫂子别这么冷淡嘛。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嫂子赏脸出来坐坐……”
　　许墨轩绕了半天，不说正事，钱浅没等他说完，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晚上，钱浅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半湿着，用毛巾包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浴袍，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的，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许墨轩发的。
　　钱浅看着那个名字，眉头皱了一下。
　　她不想点开，但消息的预览已经弹出来了——“嫂子，这是你挂我电话的一点警告。”
　　后面跟着一条链接。
　　钱浅点开了。
　　页面加载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篇文章。是发在济云大学校内论坛的一篇帖子，黑色的字，白色的底，标题加粗，字号比正文大了一号。
　　“天才少女与女性监护人的禁忌恋情”
　　钱浅的手在屏幕上停住了，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她往下翻。
　　文章里没有指名道姓，用的是“天才少女”和“其女性监护人”这样的代称。没有照片，没有实名，但细节写得很具体——女生是孤儿，被监护人收养，两人同居多年，关系超过正常监护范畴。
　　钱浅翻到评论区。
　　发布时间是半小时前，评论不多，只有几条。
　　“真的假的？这是哪的？”
　　“写得太模糊了吧，没有实锤就不要乱说。”
　　“是哪个学院的啊？法学院、建筑学院、生物科学……”
　　钱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盯着那条评论，“建筑学院？”
　　手指在屏幕上微微发抖。她害怕看见有人在评论区里打出许知之的名字，害怕有人把那些模糊的、捕风捉影的细节拼凑起来，指向她。
　　第七十六章完


第七十七章 推开
　　钱浅把评论区翻到底，没有。
　　她拨通了许墨轩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电话那头传来许墨轩的声音，带着志得意满的轻快。
　　“嫂子，看完了？”
　　“你要干什么？”
　　许墨轩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大，但刺耳得很。
　　“我以为嫂子不在乎呢，电话挂的那么干脆，现在着急了？”
　　钱浅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要干嘛？明天见面说吧。”
　　许墨轩的声音慢悠悠的，像猫逗老鼠，说出了一个钱浅小区附近的一个咖啡厅地址。
　　电话挂了。
　　钱浅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漆黑。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手还在抖，她把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泛白，等那阵颤抖过去。
　　许墨轩是从哪里知道的？
　　最开始从邱家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许墨轩是不信的。
　　他认识钱浅的时间也不算短了。知道这个女人有多冷淡，冷到他对她百般示好，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以为这是假的。
　　直到钱浅今天挂了电话，现在又打回来。
　　许墨轩知道，他赌对了。
　　那篇帖子发出去半个小时，阅读量不过几百，评论区冷冷清清，连一个实锤都没有。
　　如果钱浅不在乎，她根本不会打这个电话。
　　钱浅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关了灯，但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她躺在黑暗中，手指机械地往下划，刷新，再往下划，刷新。
　　评论多了一些。从几条变成了十几条，从十几条变成了二十几条。
　　“监护人是什么关系？养母？亲戚？”
　　“如果是真的，这也太……了。”
　　钱浅每看到一个新的评论，心就往下沉一点。像有一只手从胸腔里伸进去，攥着她的心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喘不过气，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喉咙里有声音，像风箱拉动时的嘶嘶声。
　　床头柜上放着沙丁胺醇的气雾剂，恐惧让她的气管收缩，让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她拿起手机，又刷新了一次。
　　评论区还是那样，没有人指名道姓，但那些模糊的、指向性的猜测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口上。
　　她不怕别人议论她，但她怕许知之的名字出现在评论区里，怕许知之被人肉、被网暴、被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用最恶毒的言语攻击，那她在学校该怎么办。
　　天亮的时候，她没有睡着。
　　钱浅到的时候，许墨轩已经坐在那里了，工作日的这个时间，店里没什么人。
　　许墨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大半，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钱浅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点东西。
　　许墨轩看着她，笑了。“嫂子，好久不见。气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钱浅没有接他的话。
　　“你发那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许墨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慢的，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那可是我专门找人写的，花了钱的，专业的。这个标题怎么样，嫂子，够不够吸睛？我觉得起得真好。”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钱浅看着他，“你要干嘛？”
　　许墨轩歪了歪头，看着她，那张脸上带着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笑。
　　“比起这个，我更想跟嫂子讨论的是……”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一点，“嫂子是因为被我堂哥伤到了吗？才会对那样一个小丫头感兴趣吗？”
　　钱浅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
　　“怪不得我百般示好都没有用，原来嫂子好这口。”许墨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轻蔑，有得意。
　　钱浅站起来，椅子被她猛地往后带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地声，柜台处老板看过来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许墨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那僵只有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讨人厌的、志在必得的弧度。
　　钱浅拿起包，转身要走。
　　“嫂子。”
　　许墨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你们搞艺术的不在乎这个，但是你也不在乎许知之那小丫头吗？好像她在大学里混的不错啊。”
　　钱浅的脚步停住了，站在过道里，背对着许墨轩。
　　许墨轩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停住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他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钱浅不在乎自己，但她在乎许知之。只要她在乎，他手里就有牌。
　　钱浅站了几秒，慢慢地转回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没有血色的脸照得发白。她的眼睑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是没睡好的痕迹。
　　“你什么意思？”
　　许墨轩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嫂子别站着说话，坐下来聊。”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许墨轩看着她，也不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钱浅的耐心还有多少。
　　“我的意思很简单。”他说，“这篇文章我花了不少钱请人写的，不能白花了。”
　　“你要多少？”
　　许墨轩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牙齿，像一只终于咬住猎物的狼。
　　“嫂子爽快，一百万。”他说，同时伸出一根手指。
　　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柔柔的，唱着关于爱情和分离的歌词。
　　钱浅沉默了许久，“我手头上没有那么多钱。”
　　许墨轩看着她，笑了一下。
　　“嫂子别谦虚，我二叔的那些画随便卖一些就够了，你看吧，实在不行，我就去济云大学问问你那位小天才。”
　　钱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许墨轩看见，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这个冷淡的女人，软肋太明显了。
　　钱浅手头确实没有那么多钱。
　　她不懂理财，当初两家酒店变现后，许书义跟她说过一番话。
　　“钱浅，你不懂投资，就不要听人忽悠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钱放在银行里，做些稳定的定期，足够你以后生活富足了。”
　　她听了。她没有买股票，没有买基金，没有投任何她看不懂的项目。钱在银行里，存的定期，她上次跟谷青筠说手头上没有多少，也是真的。
　　咖啡厅里的音乐还是那样慵慵懒懒的，女声柔柔地唱着关于爱情的歌。
　　“我需要跟银行联系，需要时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的不像是在跟一个威胁自己的人说话。
　　许墨轩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他看着钱浅，目光审视猎物般的打量。他在计算她的底线在哪里，在权衡自己手里的筹码还能压榨出多少。
　　“三天，三天之后，我不保证会做些什么。”
　　“嫂子，下回不要挂我的电话了。”
　　他笑了笑，“我这人脾气不好，一不高兴就容易做冲动的事。”
　　他走了，咖啡厅的门开了又关，又恢复了安静。
　　钱浅坐在那里拿起手机。
　　墓园里，松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人在低声说话，说一些听不清的句子。
　　钱浅站在许文馨的墓碑前。
　　碑前的花已经干了，那是许知之开学前过来时带的，花瓣卷曲着，边缘发褐。
　　钱浅在心里开口，只只开学前来过了，你看到了吧。她长大了，长得很好，成绩也好，拿了奖学金，老师都喜欢她，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比我会照顾人。
　　文馨姐，我一直不敢来看你。
　　对不起，我动心了。她那么好，那么可爱，聪明，漂亮，她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凉到心口。
　　我真的在心里幻想过，也许我们也可以……
　　想过如果我不是这个身份，如果我没有比她大那么多，如果我们在对的时间、对的地方、以对的方式相遇。我会不会……能不能……
　　站在许文馨的目前，钱浅又想起和许知之在应县木塔下的对话。
　　她们聊建筑，聊林徽因，聊这个社会对女性的不公。
　　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了，如果有人把许知之的名字和“禁忌恋情”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她不敢想。
　　许知之的优秀会被忽视，她的成绩、她的才华、她拿过的那些奖、她做过的那些项目，都会变成背景板。人们会忘记她十六岁就是国家级竞赛一等奖的获得者，忘记她是济云大学建筑学院最出色的学生，忘记她是那个站在开学典礼上发言时让全场安静下来的女孩。
　　人们只会记得“那个跟自己监护人搞在一起的女生。”
　　钱浅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微微的疼。
　　不可以，绝不可以。
　　她看着碑上那张照片，许文馨在照片里笑着，不知道这些事，不知道她把自己唯一的孩子托付给了一个怎样的人。
　　对不起，文馨姐，我不该有这种幻想。答应你的，我会做到的。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晚上，她给许知之打了电话。
　　“只只。”
　　“姐姐！”
　　许知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加掩饰的每一次接她电话都会有的欢喜。
　　“今天怎么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想我了？”
　　钱浅靠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茶几上那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半张沙发，另一半陷在阴影里。她坐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只只，你去英国的读书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姐姐，我真的不想去了，我已经决定了。”
　　“只只，这是很好的机会。”
　　“姐姐怎么忽然这么坚持？”
　　许知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困惑，“你以前不会这样逼我的。”
　　钱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茉莉绿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安安静静地躺着。
　　“你听我的话，再想想。”
　　“姐姐，我想好了，我不去。”
　　“我已经跟陈老师说不去了。”
　　挂了电话，钱浅进了许知之的卧室。在许知之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了她以前拿回来的陈远山的名片。
　　周末，许知之回来了。
　　钱浅主动发消息叫她回来的，许知之收到消息的时候开心了一阵子。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给钱浅带的甜品，她换了鞋，把甜品放在茶几上，然后张开手臂，抱住了钱浅。
　　“姐姐，你是不是想我了？”
　　她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欢喜，桃花眼弯弯的，脸埋在钱浅的肩窝里，蹭了蹭，头发蹭着钱浅的下巴，痒痒的。
　　钱浅站在那里，没有动，连平日里，“好了好了别闹了”这样的话也没有说。
　　许知之感觉到了，那点欢喜像被人从杯口舀走了一勺，少了一点，她松开手臂，歪着头看她。
　　“姐姐？怎么了？”
　　钱浅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伸出手，拉住许知之的手腕，把她带到沙发前，让她坐下。
　　许知之在沙发上坐下来，钱浅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那距离在许知之眼里像一道大裂缝。
　　“只只，我想跟你聊聊出国读书的事。”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往钱浅那边靠了靠，把那个靠垫挤到一边，身体靠过来，脑袋搁在钱浅肩上，手臂环着钱浅的腰。
　　“姐姐，我已经跟学院说了不去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就留在济云读研究生，这样我就经常能看见你了。”
　　钱浅没有推开她，“看见我又能怎么样呢？”
　　钱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钱浅的侧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钱浅脸上，眼睛里没有什么波动。那双眼睛在看着茶几上的什么东西，但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
　　“看见姐姐我就开心。”许知之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
　　“姐姐，济云大学也很好的。你相信我，我在哪都能学得好。”
　　钱浅偏过头，看着许知之。许知之的眼睛里有光，有期待，那种笃期待让钱浅的心口疼了一下。
　　“可是是不一样的。你明明知道，去剑桥对你有好处，为什么不选最好的？”
　　许知之看着钱浅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她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钱浅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什么，又少了什么。
　　“可是对我最重要的人在这里。”
　　许知之的声音轻下去了，轻到像怕那句太重了会把什么东西压碎，“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顿了顿，弯起嘴角，“我怕不守着你，觊觎你的人扑上来，把你抢走了。”
　　钱浅没有笑。
　　“只只，我想让你去国外读书。”
　　许知之的笑容收住了。她看着钱浅脸上那种认真的、没有商量余地的表情，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紧了一下。
　　“为什么？”
　　她问，声音里的撒娇褪干净了，露出底下不加修饰的困惑，“姐姐，你为什么忽然这么坚持？之前你不是这样的。”
　　“因为这样对你最好。”
　　许知之坐直了身体，手臂从钱浅的腰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看着钱浅，目光里有受了伤，但又不想表现出来的倔强。
　　“姐姐，我不去，我已经跟学校说了。”
　　钱浅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翻出一个号码，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推到许知之面前。
　　屏幕上是陈远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我联系过你们学院的陈教授了，他说愿意再等几天。”
　　许知之看着那条通话记录，她抬起头，看着钱浅，目光里满是不解和茫然。
　　钱浅从没有这样坚持要她做一件事，也从来不过度干涉她的事，不替她做决定，不替她选路。从不 push 她，从不替她规划，从不把“你应该”这三个字挂在嘴边。
　　这是第一次。
　　“姐姐，我不去。”
　　“我要你去。”
　　“我不要。”
　　“许知之。”
　　许知之看着她，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点红，还没有蔓延开来。
　　“不去的话……”
　　钱浅停了一下，她看着窗外，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回来，看着许知之。
　　“以后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许知之的身体僵住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她看着钱浅，眼里那些光、那些期待、那些笃定，像被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擦了一下，一片一片地被擦掉了，露出底下的白。
　　那种白是恐惧的颜色。
　　“姐姐，你说什么？”
　　钱浅看向窗外，把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许知之的眼泪一秒就落下来了。
　　不是从眼眶里慢慢涌出来的，是直接掉下来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从那双红了的眼里滚落，沿着脸颊往下淌，流过她微微颤抖的嘴角。
　　她的嘴唇在抖，下颌也在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无声地流着眼泪，看着钱浅，像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钱浅没有看她。
　　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之间游移，就是不看许知之。
　　她怕看一眼就忍不住，怕看一眼那些眼泪就会流进她心里，把她好不容易砌起来的那堵墙冲垮。
　　“只只，去英国读书吧。你喜欢建筑，为你喜欢的东西去努力。”
　　许知之坐在那里，眼泪一直在流，她伸出手，拉住了钱浅的手，钱浅的手是凉的，许知之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
　　“可是我喜欢你该怎么办？”
　　许知之的声音哑了，被眼泪泡过之后的那种哑，“我的心该怎么办？”
　　钱浅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喜欢我没有任何用。如果被人知道了，所有人都会指责你。你的成绩，你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许知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钱浅的态度忽然变成了这样。
　　她开始后悔，后悔跟钱浅说了联合培养项目的事，如果她悄悄把这件事按下来，钱浅就不会知道，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姐姐，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忽然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第七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本来就……现在更……


第七十八章 离别前夜
　　许知之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
　　“姐姐，我不怕这些。我不怕别人说什么。”
　　钱浅转过身来。
　　“我怕。”
　　两个字像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许知之心里，荡得她心口发酸。
　　许知之擦了一把眼泪，手背从脸颊上重重地抹过去，把那些还没干的泪痕蹭得一塌糊涂，她蹲在钱浅面前，仰着头看她，这个角度她能看清钱浅下颌线的弧度，能看见她抿着的嘴唇。
　　“姐姐，那我们就小心藏好，不让人知道好不好？”
　　钱浅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看着那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她孩子气的一把抹泪的动作，心里酸涩的很。
　　她伸出手，手指落在许知之的脸颊上，带着她一贯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擦着那些眼泪。
　　许知之蹲在那里，任她擦着。那些眼泪在钱浅的指腹下被抹去，但新的又涌出来。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钱浅，里面盛着的东西快要溢出来了，是依恋，是不舍，是“你能不能收回那些话”的无声的请求。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心头一酸。那酸从心口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鼻尖，被她压住了，她把手收回来。
　　“只只，听话。回学校，把该弄的资料弄好。”
　　许知之摇头，一下一下的。
　　“姐姐，如果觉得济云不好，我可以去别的学校读研。”
　　她的声音急起来了，像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所有可能的方案都摆出来让钱浅选，“姐姐不是觉得清北厉害吗？我去那里好不好？我成绩够的，我……”
　　“不要浪费这次机会。”钱浅打断了她。
　　许知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擦，那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她微微颤抖的嘴角，滴在她那件奶白色卫衣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往前一扑，趴在了钱浅的肩头。额头抵着钱浅的锁骨，鼻尖蹭着钱浅的衣领，双臂环过钱浅的腰，收得很紧，紧到钱浅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又快又乱。
　　“我不要。”
　　她的声音闷在钱浅的肩窝里，变了调，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那么远，还有时差，你自己在家发病了怎么办？不舒服了怎么办？姐姐你别让我去，求你了。”
　　钱浅手垂在身侧，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眼泪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温热的，一小片，贴着皮肤。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
　　她没有抬手去抱她。
　　许知之是哭着从家里离开的。
　　门一关上，钱浅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胸口，整个胸腔都在疼，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捂着那个地方，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
　　接下来的几天，许知之试着跟钱浅沟通很多次，钱浅的态度没有改变。
　　许知之挂掉电话，在宿舍里躺很久，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在被窝里无声地流泪，眼泪流进耳朵里，湿漉漉的，不舒服，但她不想起来擦。
　　那句“不去的话，以后我们就没有关系了。”像一把刀，悬在她头顶，她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她怕了。
　　在陈远山给的截止期限前，许知之提交了材料。
　　在许墨轩第三次给钱浅打来勒索电话后的第二天，许知之的面试通过了。
　　室友们知道她最终决定去剑桥，大家晚上一起吃饭准备给许知之庆祝一下。
　　张罗着去吃饭，四个人去了学校附近那家烧烤店，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
　　何青青点了几瓶啤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来，敬我们知之。”
　　她举起杯子，杯口朝许知之的方向倾了倾，“剑桥大学，牛。”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许知之仰头喝了一口，啤酒的苦涩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一路凉下去。
　　范思彤喝了几口脸就红了，靠在白以宁肩上，看着许知之，忽然开口：“知之，你去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
　　许知之点头说好。
　　何青青又倒了一杯，举起来，这一次她的眼眶红了。“敬我们四个人，几年没散过，以后也不能散。”
　　白以宁看着她，“你喝多了。”
　　“没有。”何青青摇头，但她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我就是有点难过。以前觉得毕业还好远，现在忽然发现，其实也不远。”
　　范思彤的眼眶红了，白以宁伸手拍了拍何青青的背。
　　许知之端起杯子，跟何青青碰了一下。“不会散的。”
　　何青青吸了吸鼻子，“那你说了，不能散。”
　　“不散。”
　　烧烤店里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在四个女孩子脸上，把那些青春的气息照得格外鲜活。但青春是什么呢？是明知离别在即还要笑着说“不会散”，是明明心里已经下了一场大雨还要假装头顶是晴天。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几个人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主干道往回走，路灯昏黄，梧桐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何青青被白以宁扶着，一路嘟囔着“我没醉”回了宿舍。
　　走到宿舍楼下，许知之停下来。
　　“你们先上去，我打个电话。”
　　三个人进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许知之在楼下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钱浅的号码。
　　许知之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姐姐。”
　　“嗯。”
　　“剑桥那边已经发通知了，老师说手续办得顺利的话，九月份就走。”
　　又是安静，那安静里装了很多东西，隔着夜色和风声，被两个人都在拼命克制的东西压满了。
　　“姐姐，你是不是希望我早点走？”
　　“只只，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钱浅的声音有些紧。
　　“我不知道。”
　　许知之的声音轻下去，“姐姐把我推得那么远，我有时候觉得，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要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姐姐想要你做最好的选择。”
　　“姐姐就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是。”
　　“你是。”
　　许知之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着，流到嘴角，咸咸的，混着啤酒残留的苦涩。
　　许知之的面试通过得很顺利，出国留学的手续办得也快，学校有专门的老师指导，材料一样一样地交上去。
　　她看着那张表格上的勾越来越多，心里却有个地方在一点一点地空下去。
　　六月，苏州的夏天来了，暑假开始了。
　　许知之回到家，钱浅最近很忙。许知之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只知道她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阳台上，把玻璃门拉上，声音压得很低。
　　钱浅以前不会这样背着她接电话，她的电话不多，朋友不多，事情也不多，她没有问，两个人之间始终有些僵持着。
　　钱浅陪她去采购的那天，天气热得像蒸笼。
　　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混着各种香水味和咖啡香，和外面那个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世界形成了两个极端。
　　许知之跟在钱浅后面，走过那些熟悉的店铺，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新款的衣服和鞋子，灯光打得亮堂堂的，把每一件商品都照得闪闪发光。
　　这个场景她已经很熟悉了。刚到钱浅身边的那年，钱浅带着她去买衣服，后来每年换季的时候，大学要开学的时候，钱浅都是这样带着她采购。
　　现在她依旧站在钱浅身后，手里拎着几个袋子，看着钱浅在一排货架前面停下来，拿起一件外套，在她身上比了比。浅卡其色的风衣，面料轻薄，腰间有一根系带，款式简洁。
　　“这件试试。”钱浅把衣服递给她。
　　许知之接过来，没有动。她看着那件风衣，又看看钱浅。阳光从商场的玻璃顶棚照下来，落在钱浅的头发上，把那些黑发照出一层淡淡的棕色，睫毛垂着，表情专注。
　　“姐姐。”许知之开口了。
　　“嗯。”钱浅没抬头，手里又拿起另一件衣服，在她身上比了比，皱了皱眉，放回去了。
　　“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钱浅的手顿住了，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许知之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手停在货架上，手指捏着一件衣服的衣架，停了一秒，然后拿起来，在她身上比了比，放回去。
　　许知之看着她。钱浅在逃避这个问题，她看出来了。
　　“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回来？”许知之又问了一遍。
　　“只只，不要总想着回来。”钱浅说。
　　“去了那边，就好好读书，假期可以去周边国家转转，看看那些建筑。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柯布西耶的房子吗？”
　　许知之看着她，钱浅的目光没有躲，但也没有接住她的。
　　“为什么不能想着回来？”
　　“因为……”
　　钱浅停了一下，移开了目光，看着旁边那排衣服挂在货架上，被灯光照得鲜艳明亮。
　　“因为有那么多更重要的事。”
　　出国前的两周，许知之忙得很。
　　她去看了许文馨，她把那束雏菊放在碑前，蹲下来，用手把碑前的落叶清理干净。
　　照片上的许文馨还是那样笑着，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即将远行。
　　“妈妈，我要去英国读书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声音很轻，“剑桥大学，继续学建筑。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好好学习吗，我做到了。”
　　风吹过来，松枝沙沙地响，像一个人在说话。
　　“姐姐……钱浅她自己在家，你帮我看着她好不好？别让她生病。”
　　她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表面。
　　她也见了林妍和宁朵。
　　林妍的头发长了一些，看着成熟了不少，宁朵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剑桥？”
　　林妍咬着吸管，眼睛瞪得大大的，“知之你也太牛了吧。”
　　宁朵在旁边笑。
　　两个人叮嘱着她照顾好自己。
　　出发前一晚。
　　许知之洗完澡，穿着睡裙，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光，钱浅还没有睡。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许知之推开了钱浅卧室的门。
　　房间里只开着床头的台灯，光线昏昏黄黄的，照着半张床，另一半陷在柔和的阴影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外面的夜，空气里有白茶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
　　钱浅背朝着门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脖子，黑黑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不知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许知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去。
　　她小心地上了床，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下来，从身后靠近钱浅。手臂环过钱浅的腰，额头抵着钱浅的后脑勺，鼻尖蹭着她的头发。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钱浅的肩头。
　　钱浅的身体抖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从脊椎传到肩膀，像琴弦被手指拨动之后余音的震颤，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许知之感觉到了，因为她的嘴唇就贴在那里，因为她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因为她们之间隔着的那一层薄薄的衣料什么都挡不住。
　　“姐姐，我知道你没睡。”
　　许知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不想被拒绝的柔软。
　　“我心里好难过。明天就要走了，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钱浅没有动。她的身体还是那样侧躺着，背对着许知之，呼吸还是那样轻，但许知之感觉到了，她的腰在许知之的手臂环抱下微微绷紧了。
　　许知之的嘴唇从她的肩头移开，沿着肩颈的弧度，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移。吻落在她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没有被头发遮住，白皙的，细腻的，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钱浅的皮肤微微颤了一下。
　　再往上，是耳后那一小块皮肤。许知之的嘴唇在那里停了一下，停留了很久，久到她能数清楚钱浅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她能感觉到钱浅的呼吸变了，不再是那种均匀的、像睡着了一样的轻，而是浅了一些，快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刻意控制着什么，但控制不住了。
　　她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声从远处移到了近处，又从近处移到了远处。久到台灯的光在她眼皮上变成了一个橘红色的圆，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变得清晰。
　　钱浅转了回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了一瞬，又侧过来，面朝许知之的方向，台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看着许知之。
　　许知之看着那张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抿着的嘴唇，看着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
　　然后她探过去，吻上了钱浅的唇。
　　钱浅没有抗拒，没有迎合，只是安静地接受着那个吻。
　　许知之的嘴唇贴着她的，能感觉到那唇瓣的温度，比平时热一些，能感觉到许知之的呼吸打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一个即将远行的人所有的不舍和留恋。
　　钱浅闭上了眼睛，就那样躺着，让许知之吻着。
　　许知之吻着她，从嘴唇到嘴角，从嘴角到脸颊，从脸颊到眼角。然后移到眉心，从眉心沿着鼻梁往下，落在鼻尖那颗小小的痣上。
　　她的嘴唇从鼻尖移回到嘴唇。这一次吻得深了一些，舌尖探进去的时候，钱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
　　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不受控制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会发出的声音。
　　许知之的手从钱浅的腰间往上移，手指触到她睡裙的肩带。
　　细细的，白色的，从肩膀延伸到领口，在锁骨的位置打了个小小的结。
　　她的指尖勾住那根肩带，一点一点地往下抚。
　　布料从钱浅的肩头滑落，露出白皙圆润的肩。肩膀的线条很美，从脖子到肩峰，从肩峰到手臂，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
　　“姐姐，你好美。”
　　许知之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渴。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那片裸露的皮肤上。从肩头到锁骨，从锁骨到肩窝，吻得很轻很慢。
　　她能感觉到钱浅的身体在她的嘴唇下微微颤着，是身体比心更诚实的反应。
　　她吻过的地方，钱浅的皮肤泛起了细细的颗粒，是被触碰时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反应。
　　许知之吻着钱浅的锁骨，那片薄薄的皮肤下面的骨头形状清晰。
　　她吻了很久，久到那一片皮肤都被她的嘴唇焐热了，久到她能感觉到钱浅的心跳从那里传过来。
　　她抬起头，想看看钱浅的脸。
　　钱浅的手臂不知何时抬了起来，横在自己眼前，挡住了那半张脸。
　　手肘在枕头上，小臂横在眉骨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看不见钱浅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一截白皙的手臂和微微发抖的指尖。
　　许知之吻了吻那只手臂。嘴唇贴着手腕内侧那一小块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下面的脉搏在跳，很快，快到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在笼子里扑腾。
　　她吻得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哄那只小鸟安静下来。
　　“姐姐，你看着我好不好？”
　　许知之的声音很轻，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钱浅的手腕，想把那只手臂移开。
　　钱浅没有挣，但也没有配合。
　　手臂僵在那里，像一道最后的防线，许知之没有用力。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腕，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等了一会儿，等那防线自己松动。
　　她感觉得到，钱浅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抬起钱浅的手臂，看见了钱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许知之愣住了。
　　她从十四岁到钱浅身边开始，到现在已经六年多了，从来没有见过钱浅哭过一次，一次都没有。
　　那些眼泪在钱浅的眼眶里打转，终于有一滴滑了下来。
　　沿着眼角，滑进鬓角里，消失在散落的头发中。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从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滚落，无声的，安静的。
　　许知之慌了，心疼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
　　她的手从钱浅的手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用拇指去擦那些眼泪。
　　“是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许知之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在抖，“姐姐，是我让你难过了吗？”
　　钱浅看着她。泪眼模糊的，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轮廓，只只散开的头发垂在自己胸前，有几缕落在她的手臂上，痒痒的。
　　年轻的脸，漂亮的眉眼，全心全意爱着她的女孩，在问自己是不是她让自己难过了，好像错了的那个人是她。
　　钱浅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怎么对得起你妈妈。”
　　她的声音碎成了几段，“我答应她照顾你……却跟你……上床。”
　　最后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闭上了。
　　许知之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两个人的泪混合在一起，她俯下身，嘴唇落在钱浅的眼角，吻掉那些眼泪。
　　咸的，涩的，混着钱浅身上白茶的味道，混着她所有的愧疚和自责，混着她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妈妈要是怪，就让她来怪我，是我先动心的，是我想要得到你，妈妈要怪，就怪我。”
　　钱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是一个会哭的人，从十三岁情绪激动哮喘第一次发作，她再没有这样哭过，她甚至不知道原来自己还可以哭成这样。
　　许知之没有再继续。
　　她收回了手，把那条被抚下来的肩带轻轻拉了回去，布料重新覆上钱浅的肩头，遮住了那片裸露的皮肤。
　　然后她侧过身，把钱浅揽进怀里，让钱浅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像过往许多次钱浅抱着她，安抚她那样。
　　窗外的夜很深了。
　　台灯的光还是那样昏昏黄黄的，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和散落在枕头上的头发。
　　被子被蹬到了一边，凉意从床单上渗上来，贴着裸露的小腿，凉丝丝的，但没有人在意。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远的虫鸣。
　　虫鸣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哼给夜听，哼给月亮听，哼给这两个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的人听。
　　月光照着，照着这两个抱在一起的人，照着这个即将结束的夜晚，和即将开始的、漫长的离别。
　　第七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我很心疼浅浅


第七十九章 送你远行
　　这一夜没有再发生什么旖旎的事。
　　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许知之侧躺着，钱浅靠在她肩上，头发散在许知之的臂弯里，黑黑的，软软的，像一匹被月光洗过的绸缎。
　　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拉了上来，盖到两个人的腰际，褶皱在灯光里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两个人谁都没有睡着，怕这一夜太短了，短到闭上眼睛再睁开，天就亮了。短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倒数。她们都明白，所以都不肯闭眼。
　　许知之的手指在钱浅的头发里轻轻穿梭着，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根发丝从指间滑过的时候都停留了一瞬。
　　“姐姐，你还记得吗，以前我晚上睡不着，让你给我讲睡前故事。”
　　许知之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里那种软糯的味道。
　　“我问你要不要听鬼故事。”
　　钱浅的声音闷在许知之的肩窝里，带着一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意味。
　　许知之笑出了声，她把脸凑近了一些，学着钱浅当年的语气，声音淡淡的，眼神故意放空，活脱脱一个小钱浅。
　　“姐姐说‘不过我会讲鬼故事，你要不要听？’”
　　她学得太像了，像到钱浅没忍住笑了，梨涡浅浅地露出来一瞬，伸手锤了一下许知之的肩膀，力气不重，难得露出一丝娇嗔。
　　“那我不会怎么办？”
　　“你那会儿晚上总是哭，哭得我也没有办法。我又没有听过睡前故事，我哪知道怎么讲。”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许知之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见。
　　钱浅的童年里，并没有人给她讲过睡前故事。
　　许知之往钱浅那边靠了靠，把脸埋在钱浅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软。
　　“我知道，我知道。姐姐等我回来，我天天给你讲睡前故事，哄你睡觉好不好？”
　　钱浅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许知之。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里面映着台灯的光，映着她的脸，映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她知道许知之在哄她，因为刚才自己哭了，哭得不像自己，吓到她了，许知之在用这种方式哄她开心。
　　钱浅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伸出手，捏了捏许知之的鼻子，力气不重，带着一点羞恼。
　　“谁要你哄。”
　　许知之被她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翘得高高的。
　　“是我非得要哄，姐姐不让我哄我也要哄。”
　　钱浅枕回她的肩上。许知之的手指又回到了她的头发里，继续那一缕一缕的、慢悠悠的梳理。
　　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
　　“姐姐，我会很想你的。”
　　“你会想我吗？”
　　钱浅的目光虚着，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关掉的灯上。
　　许知之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钱浅不会回答了。
　　她知道让钱浅说出一句“想你”有多难。
　　这六年多来，许知之说过无数次“姐姐我想你了”，钱浅从来没有回应过一句“我也想你”，一次都没有。
　　“只只。”
　　钱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许知之看着她。钱浅还是看着天花板，没有看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淡。
　　“我不贪心，你陪在我身边的这些年，我很开心。”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看着你长大，越来越好，我很知足。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姐姐希望你以后越来越好，做自己喜欢的事，遇到有趣的人……把我忘了也没关系。”
　　许知之的眼泪在那一刻涌了上来，她听懂了，钱浅在跟她告别，用一种最温柔又残忍的方式，告诉她“你走吧，不用回头，不用惦记我，不用想着回来。”
　　许知之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了耳朵里，湿漉漉的。
　　她没有擦，就那样让眼泪流着，让那句“把姐姐忘了也没关系”在她心里碾过来又碾过去。
　　“那你呢？”她的声音很小。
　　钱浅的目光动了一下，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许知之脸上。她看见许知之哭了，眼泪流了满脸，亮晶晶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没有伸手去擦，只是看着那些眼泪，看着它们从那双桃花眼里一颗一颗地滚出来，收不住。
　　“我会一直祝福只只。”
　　许知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撑起身体，手臂撑在钱浅身体两侧，头发垂下来，落在钱浅的胸前和肩上，发梢扫过钱浅的锁骨，痒痒的。
　　她俯视着钱浅，眼泪滴在钱浅的脸颊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像小小的雨。
　　“钱浅，我爱你，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到像在用尽全力把这几个字钉进钱浅的心里。
　　“你要我走我也爱你，不要我了我也爱你。我要你记住，我要你一直记住。”
　　她低下头，吻上了钱浅的唇。
　　那是一个极其酸涩的吻。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眼泪在唇边，咸的，涩的，许知之的嘴唇在发抖，钱浅的嘴唇也在发抖，两片发抖的唇贴在一起，像两只在暴风雨里拼命靠拢的鸟，翅膀湿透了，飞不动了，但还在试着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对方。
　　许知之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脸上都湿了。
　　她看着钱浅，钱浅也看着她，两张脸离得很近，能看见彼此瞳孔里那一点亮亮的光斑。那光斑里有对方的脸，有台灯的橘黄色，有漫长告别的尾声。
　　钱浅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许知之脸上的眼泪，一下，一下，这一次她没有躲，没有别过脸，就那样看着许知之，看着那双红红的桃花眼，看着那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擦着，擦得很慢，慢到像在用手指记住这张脸的样子。
　　许知之重新躺下来，两个人靠的紧，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窗外的天光在不知不觉中变了。从墨蓝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一种朦朦胧胧的、像被水洗过的青白色。
　　那青白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和台灯的橘黄色混在一起，在天花板上调出一种温柔的、暧昧的、介于黑夜与白昼之间的颜色。
　　不知道是夜还没走，还是天已经亮了。
　　许知之先起的床，她轻手轻脚地从钱浅身边起来，被子掀开一角，钱浅的肩膀缩了一下，许知之把被子重新掖好。
　　她去洗漱了，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肿的，鼻头红红的，狼狈得很。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关上门的那一瞬，钱浅睁开了眼睛。
　　钱浅侧过身，伸出手，把垂垂拿起来，捧在手心里，摸了摸它的耳朵，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她也起来了，悄悄把垂垂塞进了许知之的行李箱里。
　　她希望许知之到了异国他乡，看见垂垂，能少一点孤独感，哪怕只有一点点。
　　柳姨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厨房的灶台上，落在白瓷的碗碟上，反射着柔和的光。灶台上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
　　柳姨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搅了搅粥，又盖上盖子。
　　许知之从卧室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柳姨看着她，目光里全是不舍。“知之，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许知之笑了，走过去，挽住了柳姨，“知道了柳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柳姨拍了拍她的手，“做了你爱吃的，来，多吃点。”
　　吃了饭，许知之拜托柳姨，“柳姨，姐姐身体不好，您帮我多照顾她一些。”
　　“她的药不能离身，春天飞絮多的时候，让她少出门，非要出门的话一定要戴口罩。她吃饭不规律，画画起来就忘了时间，麻烦您盯着她一点。她还熬夜，您……”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钱浅，钱浅端着粥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表情看不出什么。
　　“您有时间就帮我劝劝她。”许知之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柳姨。
　　柳姨听着，连连点头。“好，放心吧，柳姨记住了。”
　　许知之又絮叨了很多，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啰嗦了，但还是停不下来。
　　钱浅坐在对面，听着许知之跟柳姨的对话，听着她对自己的担心。
　　她看了一眼表，时间差不多了，从上海飞伦敦，还得赶去上海，“走吧，只只。”
　　车子行驶在通往上海的高速上。
　　路两边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远处的村庄在薄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
　　许知之红着眼圈，一直看着钱浅。钱浅开车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抿着，表情专注。
　　机场到了，国际出发的航站楼人来人往，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女声温柔又机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许知之站在钱浅面前，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她看着钱浅，钱浅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着。
　　然后许知之扑上来，抱住了钱浅，手臂环过钱浅的腰，收得很紧，脸埋在钱浅的肩上。
　　“姐姐，我不想去了。”
　　她的声音闷在钱浅的肩窝里，变了调，断断续续的。
　　“我舍不得你，我真的舍不得你。姐姐你让我留下来好不好，我不去剑桥了，我哪儿都不去了，我就留在你身边。”
　　钱浅的手抬起来，落在许知之的背上，手又从许知之的背上移到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着。
　　“只只，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不要总是这么爱哭鼻子。”
　　许知之从她肩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钱浅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擦去许知之脸上的眼泪。
　　“听话，进去吧。”
　　许知之摇头，拼命摇头，摇得眼泪都甩出来了。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走来不及了，许知之才一步三回头的往安检口走。
　　许知之第三次回头的时候，钱浅冲她挥了挥手。
　　许知之看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转回头，拉着行李箱，走进了安检口。
　　她再也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钱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个在她身边待了多年的女孩，从十四岁的瘦瘦小小，到二十岁的亭亭玉立，她看着她一点一点地长大，现在她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走远。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她在内心祈求。
　　只只年纪还小，性子还有些孩子气，小时候已经吃了太多的苦，这人心复杂的社会，能否更多的善待她。
　　希望她顺利，任何人都不要欺负她，希望她在异国他乡遇到好人，希望她晚上不会失眠，希望她想家的时候不会太难过，希望她所有的努力都有回报，希望她所有的热爱都不被辜负。
　　希望她走在风里的时候，风是暖的。
　　钱浅感觉自己视线模糊了，她抬手擦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脸上全是泪，没有声音，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泪静静地、无声地流着。
　　车子停在小区地下停车场的那一刻，钱浅熄了火，拨通电话。
　　“你好，我要报警。”
　　从许墨轩第一开始勒索钱浅开始，她就查了关于敲诈勒索罪的定罪标准，又咨询了律师。
　　许墨轩到现在已经跟她要过四次钱，金额已经达到三百多万，早已超过数额特别巨大以及多次敲诈勒索的认定标准。
　　每一次的时间、金额、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通话录音，她都有。
　　她中途有几次刻意不接许墨轩的电话，许墨轩就会发来威胁意味满满的信息，她知道这些都是证据，是许墨轩自己递到她手里的刀。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不断满足着许墨轩的要求，让他觉得自己任由他拿捏，她要他贪婪。
　　现在只只已经走了，那些风言风语伤不到她了。
　　她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从警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证据清晰，事实明确，涉及金额巨大。许墨轩已经被控制起来了，办案的警官分析说，敲诈勒索罪，数额特别巨大，多次敲诈，定罪大概率十年以上，跟她咨询律师得到的反馈是一样的。
　　负责的警官在录完口供后问了她一个问题。
　　“钱女士，我看了一下你提供的材料，对方其实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能真正威胁到你的东西。那篇帖子没有指名道姓，也很难构成实质性的名誉损害，你为什么会答应给他那么多钱？”
　　钱浅沉默了许久，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转着，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桌上那份笔录的纸角微微翘起。她看着那翘起的纸角，看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怕。”
　　“我怕影响只只的人生。”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屋里黑黑的，钱浅站在玄关，没有开灯。
　　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坐了很久，许知之这个时间还在飞机上，要明天早上才能落地。
　　她从她的身边，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黑暗中，钱浅感觉到自己正被一种巨大的孤寂包围。那种孤寂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从她的骨头缝里，从她的血管里，从她心脏最深最深的地方。
　　第七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惨兮兮的
ps:儿童节快乐宝宝们


第八十章 奢望
　　钱浅给许知之订的是商务舱。过了安检，找到了登机口，许知之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轻轻地抖着。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
　　许知之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她难过，真的很想哭，钱浅拥抱她的触感还留在她皮肤上。
　　钱浅的手落在她背上、后脑上，一下一下地抚着，那种温度，那种力道，她说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的温柔和残忍，混合在一起，让她心口疼得喘不过气。
　　可是不能一直哭。
　　她已经不是那个躲在钱浅身后、缩在人群角落里、只会默默流泪的小女孩了。
　　她长大了，可以一个人坐飞机去一个陌生的国家，可以独自面对未知的生活和挑战，以后她也要成为钱浅的依靠。
　　许知之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层水雾逼回去。
　　她告诉自己，许知之，你是去学习的，你会变成更好的自己，然后回来，回到她身边。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在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带着离开这片土地。
　　耳朵里嗡嗡的，她咽了一下口水，缓解耳膜的不适。
　　等飞机平稳了，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和钱浅的对话框。消息停留在登机前她发的那句“姐姐，我登机了”，钱浅没有回复。
　　吃过饭，她放平座椅，侧躺着，盖着毛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梦里她还在家里，钱浅坐在画架前画画，她窝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她喊了一声“姐姐”，钱浅回过头，看着她，嘴角弯着，梨涡浅浅的。
　　她醒来时，舷窗外面是黑的，机舱里只有微弱的灯光，其他人都在睡，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她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几个小时落地。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行程过了一遍。落地后入境、取行李、坐车去酒店、办入住。第二天去剑桥，提前申请的克莱尔学院的宿舍已经分配好了，独立卫浴的单间。
　　飞机落地伦敦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九月初的伦敦，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风从泰晤士河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微咸的气息，和苏州那种软绵绵的风不一样。
　　许知之提前在机场附近订了一家酒店，今晚先住一晚，明天再去剑桥。她做攻略的时候已经把每一步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从机场到酒店的路线、酒店的位置、第二天去剑桥的火车时刻表。
　　到达酒店，办好入住。房间不大，窗户外面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路灯昏黄。
　　她准备洗漱，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
　　垂垂躺在行李箱的角落里，灰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两只长耳朵垂下来，搭在一件叠好的T恤上，黑黑的眼睛憨憨地看着她。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走之前收拾行李的时候，两个人还说过垂垂的归属。
　　“你带走吧。”钱浅靠在床头，看着许知之抱着垂垂不舍的模样，头也没抬。
　　“不要，让垂垂替我陪着姐姐。”
　　钱浅没再说话，许知之把垂垂放在她枕边，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袋，“垂垂，帮我看好姐姐哦。”
　　可是现在，垂垂在她的行李箱里。
　　许知之把垂垂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团灰色的绒毛里。深呼吸了一下。
　　白茶的味道。
　　淡淡的，清清的，像钱浅洗完澡后从浴室里带出来的那阵风，像许知之每次抱钱浅时，从她衣领里飘出来的气息。
　　许知之闭着眼睛，把脸埋在垂垂的绒毛里。
　　钱浅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说“只只，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可是她把她的味道装进了她的行李里。
　　她把垂垂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脸深深地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缕味道从鼻腔钻进去，沿着喉咙往下，一直走到心口。
　　她在心里默念，希望这个味道能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希望它不要散得太快，希望她在每一个想她的夜里，抱着垂垂，还能感觉到她还在。
　　许知之在异国他乡的第一夜，抱着垂垂，睡着了。
　　柳姨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钱浅靠在沙发上，不知她是没睡，还是才醒。
　　“浅浅？”柳姨试探着叫了一声。
　　钱浅回过头，目光有些散，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是许知之发来的。
　　一张垂垂的照片，灰色的兔子躺在酒店的枕头上，两只长耳朵垂下来，黑黑的眼睛憨憨地看着镜头，旁边是许知之的侧脸，只露出半张脸，但能看见她嘴角弯着的弧度。
　　后面跟着一行字：“姐姐作弊，垂垂偷渡了。”
　　钱浅的笑了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知之到了？”柳姨问。
　　“嗯。”钱浅的声音有点哑，“到了。”
　　她站起来，站得有点急，身体晃了一下，柳姨赶紧走过去，扶住了她的手臂。
　　“你这孩子，”柳姨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和责备，“一夜没睡啊？”
　　钱浅没有回答，她把手臂从柳姨的手里轻轻抽出来，“柳姨，早饭我不吃了，您不用做了。”
　　她往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脚步有点虚。
　　柳姨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叹了口气。
　　柳姨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
　　钱浅说是不吃，柳姨还是做了点简单的，等钱浅起来用微波炉打一下就能吃。
　　伦敦。一切都还算顺利，第二天，许知之退了房，拖着行李箱去了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那面墙前面排着长队，游客们围着哈利波特的围巾，拿着魔杖，摆出推着行李车冲进墙里的姿势，笑着拍照。
　　她收回目光，拖着行李箱走向站台。火车驶过剑桥郡平坦的原野，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绿色，草地在九月的阳光里依然鲜亮，偶尔有牛羊散落在田间，悠闲地低着头。
　　克莱尔学院在剑桥大学算是比较古老的学院之一，坐落在国王学院旁边，紧挨着卡姆河。
　　许知之拖着行李箱走过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巷，轮子在石头上发出咯咯的声响，颠得她手腕发酸。她停下来，弯腰调整了一下轮子的方向，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学院的大门。
　　灰色的石墙，古老的拱门，门楣上雕刻着学院的徽章，被几百年的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门，太阳从西边照过来，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到了。
　　许知之走了一周了。
　　消息一直没有断过。她到了剑桥，办好了入学手续，见了导师，参观了建筑系的图书馆，领了学生证，开通了银行账户，买了当地的电话卡，每一件事她都跟钱浅说。
　　钱浅看着她在慢慢适应那边的生活，没有回应过多，往许知之的账户里打了一笔钱。
　　下午，谷青筠和钱浅母女两人在客厅里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亮晃晃的光斑，灰尘在光里飞舞着，细细碎碎的。
　　谷青筠先开了口。
　　“许墨轩他妈妈找过来了，哭得不行，想让我跟你说放过她儿子。”
　　钱浅靠在沙发上，“他敲诈我的时候，没想过放过我。”
　　谷青筠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着钱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邱叔叔的意思是……”
　　“你撤案的话，许墨轩家里那边同意赔偿，会凑钱还给你，另外再补偿你一些，数目可以商量，毕竟现在这个情况，你的那些钱许墨轩都拿去堵窟窿了，一时半会也要不回来。”
　　“我不需要补偿，我要他遭到报应。”
　　钱浅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
　　“那些钱要不回来我就不要了，他量刑会更重。”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谷青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散开，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浅浅，妈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闹大了，对你自己也不好？那些人……”
　　她顿了顿，“会怎么议论你？”
　　“他们怎么议论我，我不在乎，我也没有精力去怕这些。”
　　“妈，你知道许墨轩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吗？”
　　谷青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钱浅没有等她回答，她看着谷青筠，目光直直的。
　　许墨轩第二次找钱浅要钱的时候，钱浅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许墨轩跟邱家闹掰之后，去邱家闹过一次，吵架的时候，邱明川说的。
　　“邱明川说，你们许家有什么好人，钱浅养了许知之那么多年，她倒惦记上钱浅了。”
　　钱浅把许墨轩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许墨轩当时说这话时语气里全是得意。
　　谷青筠的脸色变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钱浅看着她。“你跟邱斯年说了。”
　　谷青筠没有说话，那就是默认。
　　“然后邱明川就知道了，然后许墨轩就知道了，然后他来找我，敲诈我。”
　　“我没——”
　　“你以为你没做什么。”
　　钱浅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压抑了很久之后的情绪爆发。
　　“你只是跟你丈夫抱怨了一下，只是把你女儿的事情当成你们的谈资，说给那个根本不把我当家人的男人听。”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怎么会没想到呢？你一直说像什么样子，说别人会怎么说我和只只。可是你还是会说给邱斯年听。因为我的事对你来说从来都不重要，对不对？”
　　谷青筠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什么。
　　“我就这样了，我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可是只只才二十岁，她才二十岁。”
　　钱浅的声音碎了，“你要毁了她的人生吗？”
　　谷青筠的脸色很难看。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茶杯，攥得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在微微发抖。
　　“你为了那个小丫头，这样跟你妈说话？”
　　钱浅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这些年，我能感受到的真正的关心和陪伴，都来自你口中的那个小丫头。”
　　谷青筠僵住了。
　　“而我的妈妈，根本就不爱我。”
　　“我把你养大，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让你学画画……”
　　谷青筠的声音急起来了，“就因为这件事，你就这样……”
　　“你是把我养大。”
　　钱浅打断了她，“可是你根本不爱我。”
　　她的眼眶红了，“我从小以为，我跟妈妈相依为命，你就是我唯一的依靠。”
　　“可是你根本不爱我。”
　　谷青筠看着她，嘴唇在抖。
　　“小时候的那块手表，明明不是我拿的，是邱明川拿的，可是没有人信我，你也没有为我说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
　　钱浅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从那双红红的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流过她微微颤抖的嘴角，滴在她浅色的衣领上。
　　提及往事，当年的委屈依旧压在心头。
　　“我从那年开始有了哮喘。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有多害怕？我喘不上气，我觉得自己要死了。我喊你，你没有听见，后来我自己爬下床……”
　　谷青筠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我才十三岁，从那以后我连哭都不敢哭。”
　　钱浅的声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扎在她自己心口上，也扎在谷青筠心口上。
　　“我读中学的时候，被同学造黄谣。我跟你说，你说是同学之间闹着玩的，让我不要小题大做。我自己报了警，学校要处理那几个人，可是他们的父母跟邱家认识，你没有问过我，就去警局撤了案。”
　　她看着谷青筠，泪眼模糊的，但目光还是直直的。
　　“你知不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不知道那些人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是什么样的表情？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走进教室之前要在门口站多久，才能让自己走进去？”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揪着不放？”
　　谷青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在哭声里，听不太清。
　　钱浅看着她，眼泪还在流。
　　“怎么过去？”
　　“过不去！受委屈受伤害的人是我，不是你，从来没有人跟我道歉，我过不去！”
　　谷青筠的哭声更大了，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钱浅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一直都不理解，你不爱我，你为什么要生下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平静的，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平静。
　　谷青筠从手掌后面抬起头，满脸是泪，妆容花了，睫毛膏晕开，在眼睑下面洇出两片灰色的阴影。
　　她看着钱浅，嘴唇哆嗦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往事的气息。
　　“我不爱钱昊。”
　　听见这个名字，钱浅的有些出神，是在她记忆里模糊的父亲。
　　“那时我已经跟邱斯年认识很久了。可是钱昊那会儿家里有钱，是你外公外婆逼我嫁给他，我不愿意，你外婆就要死要活。”
　　她的声音在抖，“我也不想生下你，我一直吃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怀孕。”
　　谷青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钱浅，泪眼模糊的，看不清女儿的表情。
　　“那个男人毁了我的一生。”
　　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宣泄。
　　“本该陪邱斯年白手起家的人是我！你外婆把我推给了别人，推给了一个我不爱的男人，推给了一段我从来没有想要过的婚姻，推给了一个……”
　　她看着钱浅，话卡在喉咙里。
　　钱浅看着她，苦笑了一下，“所以你是把帐算在我头上吗？你吃过的苦也要让我吃一遍，才让我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男人。”
　　“不过或许我比你幸运些，不用生下不爱的孩子。“
　　钱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谷青筠的嘴唇哆嗦着，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是为你好”，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钱浅坐在那里，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的样子。
　　她终于知道了。
　　她的出生，本就不是因为爱，她曾奢望过的那份爱，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第八十章完


第八十一章 远与近
　　剑桥的秋天来得比苏州早。
　　九月的尾巴还没走完，风就已经凉了，从卡姆河的方向吹过来，穿过古老的石墙，穿过那些几百年的窗棂。
　　许知之到剑桥一段时间了，她把学院周边的每一条路都走了一遍，搞清楚图书馆哪个位置光线最好、找到哪里的咖啡不那么苦，她在那些古老的建筑之间找到从宿舍到建筑系教学楼最近的捷径。
　　但她始终习惯不了没有钱浅的日子，也不想习惯。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会下意识拿起手机，期待对话框里有钱浅的消息，可是钱浅的消息很少，在她刚到这里时，担心她的生活，还有一些，最近越来越少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换上衣服，出了门。
　　克莱尔学院的庭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草坪上还挂着露珠，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几只鸽子在石板路上踱步，咕咕地叫着，看见她走过来，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屋顶上。
　　远处的国王学院礼拜堂在薄雾里露出尖顶，哥特式的飞扶壁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幅被拉长了的剪影。
　　上午的课是建筑史，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用指关节敲一下投影屏幕，强调某个重要的年份或人物。
　　他讲哥特式建筑，讲飞扶壁如何让教堂的墙变薄、窗变大，讲彩绘玻璃如何把圣经故事变成光，讲那些中世纪的工匠在脚手架上度过的一生。
　　许知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在桌上，笔在纸上刷刷地记着。她记东西很快，把教授讲的核心概念和自己的理解一起写在页边，有时候画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注出飞扶壁的受力结构或者拱肋的交叉方式。
　　旁边坐着一个德国女生，叫 Lena，金色短发，说话干脆利落，两个人聊过几句，交换了联系方式。
　　课间的时候，Lena 转过头来看她的笔记，愣了一下，“你记的比教授的幻灯片还清楚。”
　　许知之笑了一下，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可以拍一张。”
　　Lena 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然后看着她，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你看起来有点累，没事吧？”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事，还需要适应适应。”
　　Lena 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下午没课。许知之去了图书馆，面前摊着一本关于英国中世纪教堂空间分析的书，英文的，厚厚的一大本，她看得很慢，不是因为英文不好，是因为这本书的句子结构复杂，作者喜欢用大段大段的定语从句，一个句子翻来覆去地绕，绕到最后一个词才想起来前面在说什么。
　　她看了一个多小时，眼睛酸了，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落在草坪上，把那片绿色照得发亮。一个园丁推着割草机从远处走过来，机器的嗡嗡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蜜蜂在远处飞。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想起苏州的秋天，想起桂花的香气，想起钱浅站在阳台上喝茶的样子，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末的时候，她在留学生群里看到一条消息，说是在市中心的一家 pub 有一个新生聚会，欢迎这一年来英国读书的中国学生。
　　她本来不太想去，可是她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看了大半本书，做了两套语言练习，把下周的课程预习了一遍，然后发现窗外天还亮着，而她已经没有事情可以做了。
　　她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Pub 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灯光昏黄，墙上是深色的木质护墙板，挂着几幅泛黄的老照片，吧台后面的酒柜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酒瓶，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人比她想象的多，三五成群地散落在各个角落，说着话，笑着，碰着杯，空气里弥漫着啤酒和薯条的气味。
　　许知之端着一杯软饮，站在靠墙的位置。
　　“你是新来的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北方口音，脆生生的。
　　许知之转过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颜色是亮橙色的，上面插着一小片柠檬。女生眼睛很大，睫毛翘翘的，涂着珊瑚色的口红。
　　“嗯。”许知之点了点头。
　　“我也是。”
　　女生笑得更开了，往她这边凑了凑，“我叫方苒苒，你叫什么？”
　　“许知之。”
　　“许——知——之，”方苒苒把她的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好听。”
　　“谢谢。”
　　“你是哪个学校的？”方苒苒问。
　　“剑桥。”
　　方苒苒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剑桥？你读的剑桥？”
　　“嗯。”
　　“天哪，”方苒苒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也太厉害了吧！你今年多大？”
　　“二十，我走的学校联合培养项目。”
　　方苒苒的表情像被人敲了一下，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二十？你二十就在剑桥读书了？我二十二，读的还是那种——”
　　她摆了一下手，“你懂的，水硕。”
　　许知之被她那副夸张的样子逗笑了，“哪个学校都一样，学到东西就行。”
　　“你这话说得有水平，不过就是有点老气横秋的。”
　　许知之笑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方苒苒家里做进出口贸易的，条件很好。
　　她在国内读完大学，学的是商科，成绩一般，父母希望她出国混个学历，回国履历能光鲜一点。
　　她自己倒也不避讳这一点，说起“水硕”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很。
　　“我爸妈就是那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方苒苒耸了耸肩，“问题是我对读书真的没什么兴趣，我从小就不爱学习。我爸妈为了让我上学，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能用的招全用了，我最后还是没考上好大学。”
　　她说完自己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但更多的是坦然。
　　“那你喜欢什么？”许知之问。
　　方苒苒歪着头想了想，“我喜欢吃，喜欢玩，喜欢买东西，喜欢好看的东西，喜欢好看的人。”
　　她说完，目光在许知之脸上停了一下，“比如你。”
　　许知之被她看得愣了一下，方苒苒眨了眨眼，笑了，“开玩笑的。”
　　方苒苒热情得让人没有办法冷淡，她不像那些在社交场合里硬凑上来套近乎的人，她的热情是天生的。
　　她之前在伦敦读了一年预科，对这边的很多事情都比许知之熟悉。
　　她告诉许知之哪家超市的中式调料最全，哪家餐厅的奶茶最好喝，哪条徒步路线沿途的风景最漂亮。
　　“你有空的时候我带你转转，”方苒苒说。
　　许知之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在异国他乡，有人主动递过来一根线，你不一定需要顺着它走到什么地方去，但握在手里，总归是暖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中途许知之又看了眼手机，今天给钱浅打得视频电话，钱浅没接，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她小声嘟囔着。
　　“什么？”
　　“没什么。”
　　方苒苒看了许知之一眼，“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
　　“骗人。”方苒苒歪着头看她，“是不是想家了？”
　　许知之没说话。
　　方苒苒看着她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的桃花眼，“家有什么好想的？我真是巴不得离我爸妈远点，天天在家里管着我。”
　　许知之摇了摇头，“我姐姐不一样。”
　　“你还有姐姐呢？”
　　“嗯。”
　　“你姐姐学习也这么厉害吗？”
　　许知之想起钱浅说过，她以前一学习就头疼，许知之笑了笑。
　　“她是画家，很厉害的那种。”
　　方苒苒听着许知之的语气，带着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仰慕和骄傲。
　　“你们家可真够厉害。”方苒苒感叹了一句。
　　晚上，许知之回到宿舍，洗了澡，换上睡衣，靠在床头，把垂垂抱进怀里。灰色的绒毛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她低头闻了闻，那股白茶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淡到要把鼻子贴在绒毛上才能闻到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像记忆深处一个快要消散的梦。
　　许墨轩的案子还在走程序，天气骤然转凉，加上和谷青筠把多年的伤口一次性撕开的摊牌，钱浅本就孱弱的身体撑不住了，整个人昏昏沉沉躺了一天，柳姨发现的时候，她连从卧室走到客厅的力气都没有了。
　　柳姨来的时候，发现厨房里的东西一点没动，早餐的粥还在锅里，盖子盖着，掀开一看，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膜。
　　柳姨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走到钱浅卧室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
　　“浅浅？”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这次重了一点。“浅浅，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回应。
　　柳姨的心里涌上一股不安，她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钱浅睡在床上，她侧躺着，用杯子把自己裹得严实。
　　“浅浅，起来吃点东西吧。”
　　钱浅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目光从涣散到聚焦，花了好几秒。
　　她偏过头，看着柳姨，“柳姨，我不饿。”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柳姨的心揪了一下，伸出手，贴在钱浅的额头上。
　　烫的，很烫。
　　“你发烧了。”
　　柳姨的声音急起来了，手从额头移到脸颊，又从脸颊移到颈侧，那里也烫，“这么烫，你自己不知道吗？”
　　钱浅看着她，“没事，躺躺就好了。”
　　“躺躺就好了？”柳姨的声音拔高了，“你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她伸手去拉钱浅的手臂，“起来，换衣服，去医院。”
　　钱浅没有动。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柳姨，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有点感冒，帮我倒杯水就行。”
　　“浅浅，你这样不行。”
　　柳姨的声音放软了，“你得去医院，你本来就有哮喘，气管不好，感冒发烧容易引发肺炎，严重了不是闹着玩的。”
　　钱浅没有接话，也没有动。
　　“你再这样，我就只能给知之打电话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你，让她来管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钱浅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看着柳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妥协，是一种被戳中了软肋之后的无可奈何。
　　“知道了。”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柳姨帮她找了一件厚一点的外套，钱浅坐在床边，任由柳姨摆弄着。
　　柳姨感觉钱浅的呼吸重的很，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站起来，扶着钱浅的手臂。
　　“走吧。”
　　医院里都是人，排着长队，候诊区的椅子上满是人，换季了，感冒多发，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打喷嚏。
　　柳姨让钱浅在候诊区坐着，自己去挂了号。她拿着号回来的时候，钱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和一小截鼻梁。
　　轮到她们的时候，已经是快一个小时以后了。医生问了症状，用听诊器听了钱浅的肺，又看了看她的喉咙，然后开了检查单。
　　“先去验血，再拍个胸片。”
　　医生把单子递给柳姨，“她有哮喘，感冒容易引起气管问题，得查清楚，不能大意。”
　　柳姨陪着钱浅去抽血，又去影像科拍片，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着报告，眉头皱了一下。
　　“白细胞很高，C反应蛋白也高，有感染。”
　　她看着钱浅，“支气管炎，炎症还挺明显的。你本身有哮喘，气管比正常人敏感，这种情况很容易往下走，发展成肺炎。”
　　她顿了一下，“住院吧，输液治疗。”
　　钱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柳姨已经接过话头了，“好，我们住。”
　　柳姨帮钱浅办好了住院手续，病房在三楼，单人间，窗户对着医院的内院，能看见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金色的光。
　　钱浅换上了病号服，躺在床上，护士来扎了针，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钱浅看着那滴管，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柳姨。”钱浅开口了，没有睁眼。
　　“嗯。”柳姨坐在床边。
　　“别跟只只说。”
　　柳姨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不说。”
　　钱浅没有再说话，睫毛垂着，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一些。
　　柳姨坐在那里，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
　　从她来这个家的第一天起，钱浅就是这副样子，话不多，事少，不给人添麻烦，看起来冷淡的很。
　　可这六七年接触下来，她知道钱浅是个顶好的人。
　　柳姨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去接了开水。
　　刚走出病房门口没多远，手机震了一下，钱浅给她转了一笔钱，住院押金钱浅刚刚已经给过她了。
　　她明白这是钱浅在给她陪她来医院的“补偿”。
　　柳姨回到屋里看着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的钱浅，转账已经退还回去了。
　　知道钱浅住院，孟溪云下班过来探望，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果篮。
　　“学姐。”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钱浅看着她，“没什么事，不用过来的。”
　　孟溪云没有接这句话。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盒，又拿出一双筷子和一个勺子。
　　“生病也吃不了油腻的，我买了粥，你多少喝一点。”
　　她打开保温盒的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米的清香，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钱浅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孟溪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也没有催她，陪着钱浅聊天。
　　聊了一会，钱浅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色上，窗外的银杏叶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的剪影。
　　“溪云。”钱浅忽然开口了。
　　孟溪云看着她。
　　钱浅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暮色里，落在那些渐次亮起的灯光上。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钱浅顿了顿，看向床边的孟溪云。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孟溪云的手停在膝盖上，表情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她伸手从果篮里拿出一个梨，拿起水果刀，开始削。
　　刀刃贴着梨皮，薄薄的一层，一圈一圈地往下旋，梨皮越来越长，垂下来，在她手指间晃着，像一条淡黄色的丝带。
　　“梨能清肺，学姐回家也多吃点吧。”
　　钱浅看着那不断延长的梨皮。
　　“溪云。”她又叫了一声。
　　孟溪云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刀刃继续在梨肉和梨皮之间游走，一圈，又一圈。
　　“我知道。”
　　“我知道学姐给不了我想要的回应。”
　　她把最后一段梨皮削断，她端详了一下，确认没有残留的皮，然后把梨放进钱浅的手里。
　　钱浅低头看着那只梨，梨肉雪白，带着一点清香，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学姐不喜欢我，梨还是能吃一口的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笑是苦的。
　　钱浅握着那只梨，没有吃，也没有说话。
　　孟溪云坐回椅子上，抽出一张纸巾，擦着手指上沾到的梨汁。她擦得很仔细，然后把纸巾对折，再对折，捏在手心里。
　　“知之走之前来找过我。”
　　钱浅抬起头，看着她。
　　孟溪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她找你？”
　　钱浅的声音里满是意外。
　　孟溪云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我也没想到她会来找我。”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下午的画面。
　　“她说学姐能说话的朋友不多，她拜托我有时间多陪陪学姐，说你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
　　钱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孟溪云看着她。“学姐，我知道知之喜欢你。”
　　钱浅的目光动了一下。
　　“开始我以为她跟我一样，都是爱而不得。”
　　孟溪云的声音轻下去了，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可是看学姐现在的样子，我知道她不一样，她走进你心里了。”
　　窗外的夜色完全落下来了，银杏树的轮廓融进了黑暗里，看不见了。
　　孟溪云走后，钱浅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梨。梨肉已经开始氧化了，切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褐色。
　　她靠在床头，脑子里是孟溪云刚才说的话——“她走进你心里了。”
　　是啊，走进心里了。
　　她没想到只只会去找孟溪云。
　　只只对孟溪云像是天生不合，以前还能装一装的，她表白以后，连装都不装了，孟溪云一跟自己接触，只只就醋意满天，话里带刺，眼神带刀，恨不得在孟溪云面前划一道三八线，不许她越过半步。
　　那个小姑娘，那个连别人多看她一眼都会吃醋的小姑娘，在离开之前，跑去拜托自己的“情敌”多陪陪她。
　　第八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本很多章都超过五千字了，比前两本平均章节字数都多很多，字数又要比计划中超了
不知道一百章能不能完结


第八十二章 入冬
　　钱浅输了几天液，炎症消了便出了院。
　　外面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斜斜地飘着，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水痕。路两边的梧桐树在雨里站着，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雨打湿之后，那些黄色变得更重了，沉甸甸地缀在枝头，像随时会掉下来。
　　回到家，钱浅在沙发上坐下来，外套脱下来，搭在扶手上，靠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柳姨在煮雪梨，加了冰糖和川贝，小火慢炖，梨香从厨房里飘出来，甜甜的，温温的，在客厅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钱浅闻着那股香味，睁开眼睛，看着厨房的方向。
　　好半天，柳姨端着一碗炖好的雪梨走出来，钱浅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
　　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丝丝的。
　　柳姨看着她吃了几口，“浅浅，有时间给知之回个视频吧。”
　　钱浅的手顿了一下，勺子停在碗边。
　　“这孩子联系不上你，总问我你怎么了。一天问好几遍，我都快编不下去了。”
　　钱浅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炖得透明的梨。“没跟她说吧？”
　　“没说。”
　　柳姨叹了口气，“但是你让我怎么编呢？你今天睡了，明天睡了，后天还睡了？哪有天天白天睡觉的道理？”
　　钱浅没有说话，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梨汤已经凉了一些，热气不那么浓了。
　　柳姨看着她，不理解钱浅的做法，“浅浅，知之在那边一个人，本来就想家。你不理她，她心里能好受吗？”
　　钱浅抬起头，看了柳姨一眼。
　　“我没有不理。”
　　钱浅说，声音有点哑，语气像在辩解。
　　“那你倒是接一个啊。”
　　柳姨站起来，往厨房走，“这孩子，从小就没安全感。你越不接，她越乱想。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你不心疼吗？”
　　厨房里传来锅盖被掀开的声音，水蒸气涌出来，模糊了柳姨的背影，钱浅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碗还没喝完的雪梨。
　　她当然心疼。
　　可是接了又能怎么样呢？说“姐姐生病了”？她不想让许知之担心。说“姐姐想你了”？她说不出口。
　　她答应过许文馨的，她在心里告诉过自己的，要让只只往前走，不要回头。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视频通话，屏幕上那两个字亮起来“只只”。
　　钱浅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动。
　　手机在茶几上震着，嗡嗡嗡的，屏幕亮了一会儿，暗了。然后过了几秒，又亮了，许知之又打过来了。
　　柳姨给钱浅端来一碟糕，看着茶几上震动的手机，又看了看钱浅，拿起手机，点了接听，塞进了钱浅手里。
　　动作快得钱浅都没来得及反应，手机已经被塞进掌心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背景像是在宿舍里。
　　许知之举着手机，屏幕里的画面晃了一下，她大概是没想到视频会接通，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翘起来，翘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种笑，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
　　“姐姐！”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喜，还有一点点委屈。
　　钱浅看着那张脸，那笑容像一只手，从手机屏幕里伸出来，准确无误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姐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许知之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委屈。
　　钱浅的余光瞥见柳姨还站在旁边，许知之这张嘴，说着说着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那些话平时两个人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当着柳姨的面，钱浅有点心虚。
　　她站起来，拿着手机走进了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记得一会儿把雪梨喝了。”柳姨喊了一声。
　　卧室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好”。
　　钱浅在飘窗上坐下来，拿着手机跟许知之视频。
　　这边是下午了，许知之那边刚刚早上。
　　“姐姐你为什么一直不接我的视频？”
　　许知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憋了好久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的委屈。
　　“我好想你。你怎么不理我？你怎么天天白天睡觉？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每一个都带着“姐姐你快回答我”的急切。
　　钱浅好半天没说话，许知之又问：“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钱浅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只只。”
　　“我哪有说话的机会。”
　　屏幕那边，许知之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不好意思，吐了一下舌头。
　　“我不是着急嘛。”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个酸酸的地方又软了一下。“我挺好的，不要总是惦记，在那边好好的。”
　　许知之听着这些话，嘴角弯着，“我知道的姐姐。”
　　许知之看着屏幕里的钱浅。钱浅靠在飘窗上，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散着，垂在脸侧。
　　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好像瘦了一点，但气色看着还好，嘴唇也有颜色，许知之在心里默默地判断着钱浅的状态。
　　钱浅抬起手，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就是这一个动作，让许知之看出了不对劲。
　　钱浅手背白皙的皮肤上，一片很明显的青紫色的瘀斑，钱浅皮肤白，那一片青紫在她手上，触目惊心，格外刺眼
　　“姐姐，你的手怎么了？”许知之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住院这几天，输液输得手背上一片青紫，针眼周围那一小圈皮肤泛着淡淡的黄绿色，是药水渗到皮下组织之后慢慢吸收的颜色，钱浅往下拉了拉袖子。
　　“没怎么，沾了点颜料。”
　　“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许知之的声音拔高了，“你再给我看一眼！”
　　“已经擦掉了。”钱浅的语气很淡。
　　“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了？”
　　钱浅看着许知之那张因为着急而泛红的脸。
　　“只只，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你该去上课了吧？”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角的时间，伦敦那边应该是早上八九点。
　　“姐姐你别转移话题！”
　　许知之的声音大了起来，眼眶红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钱浅看着屏幕里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我有个电话进来，先挂了。”她说。
　　“姐姐——”
　　钱浅按了挂断。
　　屏幕暗了，许知之的脸消失了，卧室里安静下来。
　　钱浅靠在飘窗上，手里握着手机，手机壳被她攥得微微发烫。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窗玻璃上还挂着没干的雨痕，一道一道的，像泪痕。
　　客厅里，柳姨正在擦餐桌，手机响了，是许知之。
　　“知之啊——”
　　“柳姨，姐姐说她不舒服，最近在吃什么药呢？”
　　许知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寻常的很。
　　柳姨奇怪看着卧室的方向，钱浅不是说不跟知之说吗？怎么自己还说了。
　　“现在已经不吃什么药了，住院输了几天液，炎症消了，没事了已经，你放心……”
　　钱浅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正听见许知之的声音从柳姨的手机里传出来，“都住院了？你们都不告诉我！”
　　电话挂了以后，柳姨看了钱浅一眼。钱浅站在走廊口，抱着手臂，看着柳姨。
　　“谁知道这孩子，怎么这么精，还学会诈我了。”
　　钱浅靠在那里，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是那种好气好笑的弧度。
　　只只却是越来越滑头了，不好糊弄的很。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
　　钱浅低头一看，是许知之发来的消息。
　　“姐姐，我现在就订机票回去，我不读了。”
　　钱浅看着那行字，握着手机，走回卧室，关上门，按住了语音键。
　　“许知之，你读书是在给我读吗？你多大了，你说的话是对自己的未来负责的样子吗？”
　　钱浅的声音没有多大，但很重，那种严厉是许知之很少从她这里听到的，从小到大，钱浅几乎不对她说重话，可这一次，钱浅冷淡又严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语音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许知之坐在宿舍的床上，垂垂靠在她枕头旁边。
　　她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钱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冷淡的，严厉的。
　　许知之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机屏幕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点开语音，按住说话。“姐姐，我错了，你别生气。”
　　声音是抖的，鼻音很重。
　　“你能不能有事不要瞒我？你又不回我消息，我害怕。”
　　她把手机放下，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钱浅没有回。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门，去上课了。
　　另一边，钱浅发完那条语音之后，把手机扔在了床上。
　　她站在卧室里，看着窗外的天，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只只已经交到了新朋友，钱浅是在她的账号上看到的。
　　许知之的账号她一直关注着，只是从来不点赞，不评论，像个透明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列表里。
　　许知之发的内容不多，偶尔几张照片，剑桥的图书馆，克莱尔学院的庭院，配文都很短，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符号。
　　钱浅注意到有一个账号频繁出现在许知之的动态下面，ID叫“苒苒不是冉冉”，IP属地也是英国。
　　每一次许知之发照片，这个账号都会在下面留言，有时候是“好看”，有时候是一个眼冒爱心的表情，有时候是一长串感叹号，热情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钱浅点进了那个账号。
　　对方的设置是公开的，状态、照片、日常，全都能看见。她往下翻了翻，看见了很多照片。吃的美食、逛的市集、试衣间里的自拍、宿舍书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护肤品，然后她看见了许知之。
　　那是一张合照，两个人站在国王学院礼拜堂前面，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女孩搂着许知之的肩膀，脸靠得很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一朵向日葵，热烈而明亮。
　　许知之站在她旁边，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桃花眼在夕阳里亮亮的，很乖的样子。
　　钱浅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只只笑起来真好看，那种笑和在钱浅身边的笑不一样。在钱浅身边的时候，只只的笑是软的、黏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可这张照片里的笑，是松快的、自在的、和同龄人在一起时才会有的那种没心没肺。
　　钱浅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看着只只的脸，干净，年轻，二十岁的皮肤在夕阳里透着一层淡淡的光，她是鲜活的，蓬勃的。
　　那个女孩的动态里有一条写着：“今天和知之逛了市集，她给我拍的照片，是不是很好看？”
　　下面有人回复：“你俩总是黏在一起。”
　　方苒苒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钱浅把手机放下，心里不舒服，可是又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她把只只推出去的，推得远远的，推到那片她够不着的土地上去。
　　她应该高兴，只只在那里不是一个人，有人陪她，那是一个活泼的，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
　　她们可以一起笑，一起闹，一起在周末的市集上淘那些好看不贵的小东西，她们有很多共同话题，有同样的时区和差不多的作息。
　　而她自己呢，她跟只只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所以，就这样吧。
　　钱浅把那个叫“苒苒不是冉冉”的账号从搜索记录里删掉了，像她从来没有点开过一样。
　　十二月的时候，苏州彻底入了冬。
　　钱浅的生活简单，画画，吃饭，睡觉，孟溪云偶尔会来陪她聊聊天。
　　许知之的消息依旧如常，她很少回复。知之会说“姐姐我好想你”，钱浅会说“好好读书”。
　　许知之有时候会问她“姐姐你有没有想我”，她总是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不想”是假的，她每天都在想。说“想”，她做不到，所以她只能沉默。
　　下午，钱浅在画室里调色。
　　她最近在画一幅新的作品，是她老师的朋友预定的。主题是江南的冬天，灰瓦白墙的老房子在薄雾里朦朦胧胧的，远处的运河上漂着一条小船，船尾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棉衣，撑着竹篙，看不清男女，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画得慢，一整个下午只推进一块天空的颜色。
　　手机震了一下。
　　许书义昨晚走了，睡梦中走的，走得很安详。
　　钱浅握着手机，站在画架前，一动不动。画笔还拿在手里，笔尖蘸着钛白颜料，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许书义走了。
　　她以为他还有些时间的，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精神看着不错。
　　钱浅放下画笔，把调色板搁在架子上，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的感觉说不清。
　　在这个世界上，真心待过她的人不多，许书义算一个。
　　柳姨从许书义身边的老人那里了解到详细情况。
　　许书义走的时候，周婉容不在家，许知行的妈妈黄欣洁和孩子也不在身边。护工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表情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手里攥着一串檀木手串，是他亡妻留下的遗物。
　　钱浅想起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住院调理身体。
　　“我对你，是有亏欠的，我当初知道你不愿意嫁……”
　　钱浅听着这些话，没有说什么，她对许书义没有什么不满。
　　许书义这一生，白手起家，创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中年丧妻，独子不成器，后来也走了。好在出现个孩子，所以他把所有的念想都放在了那个叫许知行的孩子身上。强撑着所有的安排，都是为了那个孩子能安稳长大，能守住他打下来的东西。
　　第八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心里不得劲，浅浅不说
ps:请假
最近工作有点忙，失眠也有点严重，吃了药又昏昏沉沉，码字状态不是很好
其实前几天就想停了，想着再撑一撑，不行啦，生理期又要到了，整个人烦的不行，还是歇一歇吧。
放心，不会坑的，毕竟已经三十多万字了
有热爱的事真的是快乐与痛苦并存。
一年多了，基本上所有业余时间都用来码字了，三个故事隔得都不算太久。如果有哪天有别的事情，没有敲上字，就会开始算存稿还有几章、还能发几天，搞得还蛮有压力的
我歇一歇哈，过段时间见吧，大家先去找点别的好吃的吧
感谢一直陪着只只和浅浅的大家


第八十三章 一字未提
　　殡仪馆的冬天，比外面更冷。
　　钱浅站在灵堂一侧，一身黑衣。黑色的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她刚鞠了躬，此刻站在人群边缘。
　　周婉容站在灵堂最显眼的位置，一身黑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黄欣洁牵着许知行站在她旁边，小男孩穿着一件深色的小西装，领口别着一朵白色的菊花，低着头。
　　许书礼夫妻俩站在亲属区，看见刚站到边上的钱浅。
　　“钱浅！”
　　许书礼老婆的声音炸开来，灵堂里原本低沉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了，目光从各个方向投射到钱浅身上。
　　钱浅转过身。
　　许书礼老婆已经从亲属区冲了出来，许书礼跟在后面，他老婆冲到钱浅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钱浅的脸上。
　　“你还有脸来？你把我儿子害成那样，你还有脸来这里？”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安静的灵堂里刺耳得很。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的心？墨轩好歹叫你一声嫂子，你把他送进监狱，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灵堂里嗡嗡地响起来，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伸长了脖子在看。
　　钱浅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今天是来参加葬礼，不想扰了逝者的安宁。”
　　许墨轩的母亲，哭出了声，歇斯底里的，一边哭一边骂，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
　　“你装什么好人？你陷害墨轩，你报警抓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嫁进许家，到头来把自家人送进监狱，你还是不是人？”
　　钱浅看着她，等她骂完了一段，才开口。“你儿子敲诈我的钱，到现在还没追回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与其在这里骂我，不如想想办法把钱还上。不然，估计会判得更重。”
　　许书礼老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她指着钱浅，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哆嗦。
　　她看着钱浅，眼神里带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恶意。
　　“怪不得。”
　　“怪不得谁都不管那个孩子，你会养那个孩子。还以为是什么好心，原来——”
　　“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你就是变态！”
　　她从旁边的花圈上揪下一把菊花，黄的白的混在一起，扬起手，把那把花砸在钱浅身上。
　　花束砸在钱浅的肩膀上，散开了，落在她黑色的衣领上，落在她散开的头发里。黄的白的，在她一身黑衣上格外刺眼。
　　钱浅没有躲，周婉容一直冷眼旁观，恨不得闹的越大越好，灵堂里看热闹的人居多，黄欣洁从还礼的位置走过来，喊了人。
　　“行了，别闹了。”许书礼拉住妻子的胳膊，他老婆还要挣扎，许书礼又拉了她一下，这次力气更大，把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两个人拉扯着，被旁边的人半推半就地往旁边的休息室方向去了。她老婆的哭声和骂声从走廊里传过来。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那些目光从走廊的方向收回来，又落在钱浅身上。
　　黄欣洁走到钱浅面前。
　　“没事吧？”
　　钱浅摇了摇头。“没事。”
　　黄欣洁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了许知行身边。
　　钱浅转过身，往外走。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肩膀上还有几片没掉的花瓣，菊花的花瓣细细的，黏在黑色的羊绒面料上，她伸手把花瓣拈下来，捏在指尖，松手，花瓣被风吹走了。
　　她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背影单薄得很。
　　许知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
　　这个时候的剑桥，天还是冷。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凉。许知之裹着围巾，从图书馆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许家的表姐，比许知之大几岁，以前在家族聚会上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谈不上熟。对方先是热情地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说想托她在英国买点东西，许知之应了。
　　事情说完，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知之，你是因为被骚扰才出国的吗？”
　　许知之看着那行字，脚步慢了下来。
　　“什么？”
　　接着发过来的是一个视频。
　　她点开了，画面晃得厉害，像是有人举着手机在人群后面偷偷拍的。
　　灵堂，黑白两色，花圈林立，情绪激动的女人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声音尖锐刺耳，隔着屏幕都能听出那股恨意。然后一把菊花，砸在对面黑衣女人的身上。
　　花瓣散开的那一瞬，许知之看清了那张脸。钱浅一身黑衣，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许知之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进度条拖回去，从头看。这一次她把声音调大了。
　　“你把我儿子害成那样，你还有脸来这里？”
　　“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你就是变态！”
　　许知之站在路边，握着手机，手在抖。风吹过来，吹得她眼眶发涩。
　　她给那位表姐发了消息，问了来龙去脉。表姐大概是没想到她真的不知道，犹豫了一下，把许墨轩敲诈钱浅的事说了。说许墨轩用她和钱浅的事威胁钱浅，要了好多钱，钱浅报了警，许墨轩进去了。说他爸妈在葬礼上闹，许家的人都知道了。
　　许知之听着那长长的语音，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钱浅为什么忽然那么强硬地要她出国，明白为什么钱浅说“不去的话以后就没有关系了”，明白为什么钱浅在她走之后一直躲着她。
　　钱浅经历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在剑桥安心地读书。
　　许知之靠在路边的树上，仰起头，看着剑桥灰蒙蒙的天。
　　她低下头，给表姐发了一条消息。
　　“是我喜欢她，她没有答应过我，我现在在国外读书，也是她在资助，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夜里，许知之坐在床上，把那个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红红的眼眶照得更红了。
　　钱浅一身黑衣，看起来又瘦了些。视频里她一声不吭，对方骂得难听得很。
　　许知之把视频暂停，放大，看着钱浅的脸。
　　她觉得很愧疚。
　　钱浅明明什么也没有做，是她非要和钱浅在一起。
　　现在她在这里安心读书，钱浅独自在那边承受所有骂名。
　　如果没有她，钱浅的日子一定过得安静平淡。她那样的性子，不争不抢，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安静地过日子。
　　现在呢？被许墨轩敲诈，被人在葬礼上指着鼻子骂变态，连好心养大一个孩子都变成了别人嘴里的“不怀好意”。
　　许知之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下来，她侧过身，把垂垂抱进怀里，脸埋在绒毛里，钱浅身上白茶的味道已经淡得闻不到了。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说：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英国进入冬令时以后，许知之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天黑得太早了。
　　夜里十二点，苏州是早上八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视频通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迷迷糊糊的脸。钱浅还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窗帘没有拉开，光线暗暗的。
　　“只只？”她的声音哑哑的，还没睡醒的样子。
　　许是睡的迷糊自然而然的点了接通，钱浅已经许久没有接许知之的视频了。
　　许知之看着那张脸，鼻头一酸。钱浅看起来好小，缩在被子里，头发乱乱的，她想起视频里钱浅站在灵堂里的样子，一身黑衣，面无表情，花瓣落在她身上。
　　许知之的眼眶红了。
　　还有些迷糊的钱浅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清醒了不少。半撑起身子，被子从肩上滑下去。
　　“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许知之听见钱浅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心疼更多。
　　“没有。”她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
　　钱浅看着屏幕里许知之红红的鼻头和肿肿的眼睛，眉头皱了起来，她了解许知之，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受了委屈不吭声。
　　“只只，到底怎么了？”钱浅坐直了，声音里的睡意全没了。
　　许知之把手机移开了一下，躲出镜头，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又擤了一下鼻子，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手机重新举起来。
　　“有点想家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想你。”
　　钱浅看着那双红红的桃花眼，看着她鼻尖上那一点还没擦干净的泪痕，心里松了一口气。
　　“有时间多出去跟同学朋友玩，慢慢就好了。”
　　许知之听明白钱浅的意思，慢慢就不想她了，可是明明一天比一天更想她。
　　“姐姐不说想我，还不许我说想你吗？”
　　钱浅靠在床头，听着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调子软软的，刚睡醒的声音还没有来得及裹上那层淡淡的壳，“这么爱哭，被人知道了，要笑话你的。”
　　许知之看着钱浅。
　　“我才不怕别人笑话。”
　　许知之吸了吸鼻子，“你教我的，要以自己感受为准，我才不怕人笑话呢。”
　　许知之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关于战后英国城市重建的专著，咖啡已经凉了，窗外的草坪还是枯黄的，几株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摇着，枝丫划开灰白色的天，像铅笔在白纸上留下的草稿线。
　　她没有在看书。
　　手机搁在书页边上，屏幕亮着，那个视频她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每次看都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下。
　　视频里的钱浅，一身黑衣，花瓣散落在她肩上、发间。她没有躲，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种空白的、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表情，许知之太熟悉了。
　　那是钱浅在面对伤害时的惯性防御，像是要把自己冻成一块冰，让那些恶意的言语从光滑的表面上滑过去，伤不到她。
　　可是冰是会碎的。
　　她合上书，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图书馆。
　　给导师发了邮件请假，导师的回复来得很快。
　　伦敦飞上海的航班，她选了最近的一班，明天一早起飞。
　　方苒苒约她玩，她说自己要回国，方苒苒回了一长串问号，问她怎么了，她没有细说，只说有点事。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窗外的剑桥安静得很，偶尔有晚归的学生经过。
　　她想着还有十几个小时就能见到钱浅了，心跳快了几拍，好久没见她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在那片闷闷的黑暗里，闭着眼睛，很久才睡着。
　　飞机落地，她终于要到家了。她打了车，车子穿过那些她熟悉的街道，她在车上给柳姨发了一条消息，问姐姐在不在家。
　　柳姨回说在的，今天没出门。
　　许知之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起来。
　　苏州今天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
　　钱浅在客厅里，没有画画。
　　茶几上摊着几本画册，是许书义收藏的那些，她最近在整理，要登记造册。
　　这事拖了一阵子了，一直不想碰，今天总算强迫自己开始。
　　门口有响声，钱浅的笔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门口，没有动，许墨轩的父母来过一次，许墨轩的一审判决下来了，他们闹的厉害，骂得难听，按门铃按了十几分钟，钱浅没有开门，后来报了警，警察来了，把人劝走了。
　　她以为是他们又来了，她不想理会，低下头，继续写。
　　然后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钱浅的笔又停住了，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围巾垂在胸前，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头发散着，脸上是长途飞行之后疲惫的痕迹。
　　但她笑着，桃花眼弯弯的，嘴角翘着。
　　钱浅的目光在触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凝固了。手里的笔还握着，笔尖抵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她没有发现。
　　她看着门口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
　　空气安静了一瞬，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都被抽走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姐姐。”
　　许知之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轻轻柔柔的，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带着大半年没见的想念。
　　钱浅吃惊的站起来，许知之松开行李箱的拉杆，走进来，张开手臂，扑上来，把钱浅抱了个结实。
　　手臂环过钱浅的腰，十指交叉扣在她后腰上，收得很紧，鼻尖蹭着钱浅的衣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想念的，熟悉的，属于钱浅的味道涌进鼻腔，许知之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姐姐，我好想你。”
　　她的声音闷在钱浅的肩窝里，“想的我一直想哭。”
　　钱浅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
　　她的身体是僵的，从许知之抱上来的那一刻就僵住了，她还没有从震惊里回过神来。
　　许知之走了大半年了。她以为那些思念已经被她压下去了，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可是此刻许知之真实地、温热地、带着心跳和呼吸地贴在她身上，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全涌上来了，涌到她喉咙口，涌到她眼眶里，涌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手，想落在许知之的背上。手指在许知之的肩胛骨上方悬了一瞬。
　　她想起在门口闹的人，想起他们说的那些话。
　　“你这种人，迟早要遭报应的！”
　　“墨轩是敲诈你了，可是你那种关系，见得了光吗？”
　　……
　　那些话像脏水一样泼过来，她无所谓。
　　可是如果那些人知道许知之此刻就在家里，他们会怎么说？会怎么骂？
　　钱浅的手从许知之的背上移到了她的肩膀上，用了点力气，把她从自己身上推开。
　　许知之被她推得退后半步，眼睛里还含着泪，表情有些茫然。
　　钱浅没有看她，侧过身，走到门口，把许知之没关上的门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咬进门框，那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转回身，看着许知之。
　　“你怎么回来了？”
　　许知之看着钱浅的表情，心里那点因为重逢而燃起来的欢喜慢慢冷了下去。她站在那里，行李箱还横在玄关，风衣的腰带垂下来拖在地上。
　　许知之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想回来看看你。”
　　钱浅看着她，许知之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走之前尖了一些。
　　“现在剑桥没有假期吧？”
　　“没有。”许知之说，“我请了假。”
　　“为什么请假？”
　　钱浅靠在鞋柜边上，姿态是一种防御性的、把自己裹起来的样子。
　　许知之往前走了两步，“我想你了。”
　　钱浅看着那双红红的桃花眼，看着那张因为长途飞行而疲惫的脸，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发软，但她没有让那种软蔓延开来。
　　她伸出手，扶住了许知之的肩膀，手指搭在她的肩头，力度不大，但那是一个阻止她再靠近的姿态。
　　“只只，你在英国好好读书，不该一声不吭地跑回来。”
　　许知之的肩膀在钱浅的手掌下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退开，反而往前靠了靠，想再次贴近钱浅。
　　“姐姐，我都知道了。”
　　钱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许墨轩敲诈你，那些人在葬礼上那样说你。”
　　许知之的声音开始发抖，嘴唇在哆嗦，但她没有哭，她把那些眼泪忍住了，憋在眼眶里，红红的，亮亮的。
　　“我不许那些人那样说你，明明不是那样的，我要告诉所有人不是那样的。”
　　钱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看着许知之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以。
　　她来不及想许知之是怎么知道的，她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许知之在这个时候掺和进来，如果许墨轩家里的人发现她在家里，那些人的嘴会更脏，话会说得更难听。
　　她自己是不在乎的，难听的话听得够多了，不在乎再多几句。
　　可是只只不行。已经走了就走了，远离了这片泥沼，就不要再回来。
　　钱浅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把那些柔软的东西全部压下去。
　　她推开许知之的双手。这一次力气比刚才大，推得许知之往后踉跄了半步，行李箱被她的脚碰了一下，滑出去一截，撞在玄关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
　　钱浅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回来又能怎么样呢？”
　　许知之看着钱浅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冷漠，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人家说的是假的吗？”
　　钱浅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从她嘴里吐出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我们的关系，正常吗？”
　　第八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复更啦，接着虐


第八十四章 我很爱她
　　许知之的眼泪在那一刻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风衣的襟上。
　　她摇头，拼命摇头，摇得眼泪都甩出去了。
　　“姐姐，我知道都怪我。跟姐姐没有关系，是我的原因，是我非要喜欢你的，让你承受了这些。”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腔切割成碎片，“我跟她们说，都是我的问题，跟你没有关系。”
　　钱浅看着她满脸是泪的样子，心口疼得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那疼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鼻尖，涌到眼眶。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里，微微的疼，用那点疼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你觉得这样有用吗？”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你觉得这样就没有人议论我了吗？”
　　她顿了顿，“没用的，只只。”
　　许知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姐姐，那你要我怎样做？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好不好？”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桃花眼里全是泪，泪光里映着她的脸，映着客厅灰蒙蒙的天光，映着一个正在碎裂的、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女孩。
　　“我要你回去读书。”
　　“我要你去做自己的事，过自己的人生……我也会过我的日子。”
　　许知之指节泛白。“姐姐让我陪陪你好不好？”
　　“我不用你陪。”
　　钱浅说，转过身，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点开订票软件，开始查机票。
　　“我给你订票，你明天就回去。”
　　许知之看着她低头操作手机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到她喘不过气。她走过去，伸手去夺钱浅的手机。
　　“姐姐不要这样，你让我在家里待几天吧，求你了。”
　　钱浅不肯撒手。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钱浅，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直直地看着她。
　　“钱浅，你不要对我这么冷漠好不好？”
　　“我是只只啊！我是你的只只啊！”
　　我是你的只只啊。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插进了钱浅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那双哭得通红的桃花眼，看着那嘴唇因为哭泣而微微发抖的样子。
　　钱浅深吸了一口气。票订好了，她把手机放下，看着许知之。
　　“许知之。”
　　“我原本就是这么冷漠的人。”
　　许知之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停了，她看着钱浅，钱浅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的。”
　　许知之摇头，眼泪又开始流，“不是的，你不是这样的。”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不会不要我，你说会一直陪着我，会一直在我身边。你答应过的。”
　　“我会供你在英国读完书，完成对你妈妈的承诺。”
　　她看着许知之，目光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希望你也能对得起自己的人生。”
　　柳姨来时，看到就是许知之满脸是泪的样子，看见钱浅站在对面，面无表情。
　　见柳姨来了，钱浅走进卧室，关上门。
　　“咔嗒”一声，反锁了。
　　许知之听见那一声反锁，像被人宣判了什么。她追过去，站在卧室门口，敲门。
　　“姐姐，你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
　　“姐姐，你开开门好不好？我们好好说。”
　　还是安静。
　　许知之的手停在门上，额头抵着门板。
　　“姐姐。”她的声音轻下去了。
　　“你不要这样，我好怕。”
　　钱浅站在卧室里，背靠着门。她的手在身侧攥着，攥得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
　　柳姨看着，她知道自己管不了什么，只能安慰着哭的不行的许知之。
　　钱浅一直不肯开门，
　　第二天。许知之看着钱浅订的票，还剩下几个小时。
　　她去洗了澡，换了衣服。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下这间她生活了多年的屋子。
　　她走到钱浅卧室门口，把手贴在门板上。
　　“姐姐，我走了。”
　　声音哑哑的，被眼泪泡了一夜之后的那种哑。
　　“我听你的话，回英国去。你让我再看你一眼好不好？就一眼，求你了。”
　　屋里安静得很。
　　“姐姐，你开开门好不好？”
　　没有回应。
　　许知之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姐姐，我真的走了。你照顾好自己，药不要离身，春天出门记得戴口罩，别熬夜，别不吃饭，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她顿了一下，声音碎成了一片。
　　“姐姐，我好爱你。”
　　门的那一边，钱浅靠在门板上坐着。腿蜷着，手臂环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许知之每说一句话，她的肩膀就抖一下，胸腔里涌上一股酸涩，酸到她差点没忍住，差点就伸出手去开那把锁。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门锁的金属片，冰凉的，缩了回去。
　　许知之在门口站了很久。
　　钱浅听见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从门板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她撑着门板站起来，腿发麻，站了一下才站稳。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看着楼下那个一步三回头的身影越来越远。
　　钱浅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她抬手擦了一下脸，满手的湿。
　　许知之到剑桥时，已经是深夜了，是苏州的早上，她拨通了钱浅的电话。
　　“姐姐我到了。”
　　“嗯。”
　　“姐姐你别生气了，我再也不偷偷回去了，你……”
　　许知之还没说完话，敲门声响起，咚咚咚的，许知之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皱了皱眉。
　　“姐姐你等我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钱浅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听见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苒苒？你怎么来了？”许知之的声音里带着诧异。
　　然后是一个含混的声音“知之我今天可以在你这住吗？”
　　许知之问“你喝了多少啊？”
　　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钱浅听了十几秒，伸出手指，按了挂断。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躺下来，可是却再也睡不着了。
　　许知之拿起手机的时候，发现电话已经挂了，钱浅没有发任何消息，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二十。
　　方苒苒坐在她床上，脸红红的，整个人往一边歪。
　　许知之叹了口气，“我送你回去。”
　　方苒苒摇头，“不要。”
　　许知之没有跟她商量，拿起外套穿上，把方苒苒从床上拉起来，扶着她出了门。打了车，把方苒苒送回她租住的公寓。
　　方苒苒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许知之笑。
　　“知之，你真好。”
　　许知之没有接话，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加满了水，关了灯，带上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过年前两天，柳姨在厨房里忙活着。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一边切菜一边跟钱浅说话。
　　“过年用的东西我都备得差不多了。冰箱里塞满了，你到时候热一热就行。”
　　她顿了顿，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知之过年不回来了？”
　　钱浅坐在餐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茉莉绿茶，看着杯子里沉在底部的茶叶。
　　“嗯。”
　　柳姨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钱浅。
　　许家那边传来的那些风言风语，她也听说了，她不愿意听那些有的没的。
　　这些年，钱浅是怎么对知之的，别人不知道，她是看在眼里的。
　　柳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回身，继续切菜，厨房里只剩下菜刀碰到案板的笃笃声。
　　过年这天，方苒苒没有回国。她约许知之出来一起庆祝，选了一家中国餐厅，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餐厅里挂着红灯笼，贴着福字，电视机里放着春晚，声音调得很低。除了她们，还有几桌中国留学生，有的在举着手机跟家里视频。
　　吃完饭，许知之看了一眼手机，说要回去了。
　　方苒苒拉住她，说去河边走走。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英国的冬天，风很大，吹得水面皱巴巴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光。远处有烟花，不知道是谁在放，砰砰砰的，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蓝的，把整片天都照亮了一瞬。
　　许知之站在河边，裹紧了围巾，看着那片烟花。她想起有一年过年，苏州也放了烟花，她和钱浅站在路边看。钱浅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烟花的光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很好看。
　　“知之。”
　　方苒苒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许知之转过头，方苒苒站在她旁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脸很红，可能是被风吹的。
　　她看着许知之，目光和平时的热情不太一样，更深了。
　　“怎么了？”许知之问。
　　方苒苒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许知之站在她对面，愣住了。她一直没往这方面想过。方苒苒是个热情的人，对谁都很热情，所以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苒苒——”她张了张嘴。
　　见许知之诧异的反应，方苒苒问“你是不喜欢女生吗？”
　　许知之摇了摇头。
　　“苒苒，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顿了顿。
　　“我很爱她，她是女生。”
　　方苒苒站在街边，风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几缕贴在脸上。远处还有烟花在放，闷闷的声响。她把围巾拢了拢，看着许知之。
　　“她也在英国吗？”
　　许知之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钱浅的身影上，那是两个人去新西兰旅行时，她拍下的钱浅。
　　“她在国内，我读完书就回去了。”
　　方苒苒的目光随着许知之也落在她手里拿着的手机上。
　　屏幕还亮着，是一个女人的侧脸，站在水边，逆光。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的表情很淡，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方苒苒之前见过这张照片，不过她以为是网上的屏保图片，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网图，是许知之心里装着的那个人。
　　“你喜欢的就是这个人？”方苒苒问。
　　许知之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苒苒，”
　　她看着方苒苒，“你很阳光，我一直很开心跟你做朋友。但是如果这个关系在你眼里变了质，我想我们做不了朋友了。”
　　方苒苒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许知之会说得这么直接。她以为会有一段时间的暧昧不清，会有一段时间的不确定和犹豫。可是许知之没有给她任何那样的东西，干脆的，利落的。
　　话里的意思是她如果不改变想法，连朋友都没得做。
　　她从小家境优越，父母宠着，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小时候想要的玩具，爸妈第二天就买回来。长大了想要去的学校，家里花钱找关系也要把她塞进去。想要的朋友，想要的关注，想要的生活，她想要的大多数东西，最后都会到她手里。
　　她不信自己会输给那张照片里的女人。
　　“知之，你这样说，也不怕我伤心吗？”
　　方苒苒问，她故意把语气放软了一点，这是她惯用的方式，用柔软的姿态让对方心软。以前这招对很多人管用。
　　“我觉得暧昧不清才最伤人，我不想让她不开心。”
　　许知之说完，心里想着，虽然钱浅可能根本不会在意。
　　方苒苒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她听出了许知之话里的意思，那个“她”与自己，连比较的余地都没有。
　　方苒苒看着许知之，叹了口气。
　　“好吧，是我的问题了。”
　　她嘴角弯起来，做出豁达的样子。努力掩饰住那点不服气。
　　“以后我们还做朋友。我再也不提这档子事了，可以吗？”
　　她笑着，但心里那口气没有完全松掉。她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只是眼下她知道自己没有赢的可能。她需要的是时间，以后还长。那个人在国内，隔着那么远，许知之一个人在这里，日子久了，什么都会变的。
　　等许知之觉得孤独的时候，等许知之需要人陪的时候，等那些想念变得模糊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许知之看着她，点了点头。
　　方苒苒伸出手，在许知之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口袋里。动作很自然，像平时任何一次嬉笑打闹时那样。
　　“那你快回去吧，不是说还要打电话吗？”
　　许知之应了一声，转过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
　　方苒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许知之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她裹着浅驼色的围巾，走得很快，没有回头。风从河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在路灯的光里飘着。
　　方苒苒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许知之走进地铁站，想起去年过年，她和钱浅窝在沙发上看春晚。钱浅看了一会儿就困了，无知无觉的靠在她肩上，一直靠到零点的钟声响了，才迷糊地睁开眼睛，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那时的钱浅在慢慢软化，自己的心里是满满的暖暖的，那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新年祝福。
　　第八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决绝的浅浅，执着的只只
听了一晚上老歌，“没有星星的夜里，我用泪光吸引你……”


第八十五章 新旧交替
　　苏州。
　　过年了。
　　柳姨昨天下午走的，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走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好几遍“初三就回来”。
　　钱浅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说了几遍“好”，柳姨才走。
　　房子里更安静了。
　　钱浅坐在沙发上，一直调着台，最近连恐怖片都看不进去了，一定是没有好片子的缘故。
　　电视里的画面在闪，春晚开始了，主持人在念串场词。她看着那些人，她看着他们在屏幕笑得那么用力，好像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值得那么高兴的事。
　　她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客厅彻底安静了。钱浅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满当的很，柳姨什么都备齐了。
　　钱浅翻了一下，没有酒。
　　她关上冰箱门，站了一会儿，拿起外套，换了鞋。
　　小区门口一家连锁的超市还开着。过年了，好多店都关了，就它还亮着灯。
　　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台的工作人员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钱浅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红的、白的、啤的摆了好几排。她拿了几瓶颜色好看的，又拿了几罐啤酒，装在袋子里，拎着往回走，很重。
　　到家了。她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站在餐桌前看了一会儿那些瓶瓶罐罐。
　　她想起去年自己生日的时候，只只调的那个味道，入口清爽，好喝，她想复刻那个味道。
　　钱浅把那些瓶瓶罐罐摆在料理台上，又从柜子里翻出量杯和酒杯。
　　她凭着记忆往杯子里兑，倒一点这个，倒一点那个，搅了搅，尝了一口，不好喝。
　　试了几次，钱浅站在料理台前，看着那杯颜色不对的酒，然后倒进了水池。
　　她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嗤的一声，气体从罐口冒出来，她喝了一口。啤酒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凉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拎着那罐啤酒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手机亮了，许知之发来了照片，是一家中国餐厅的菜，满满一桌子。
　　“姐姐，新年快乐。我在外面吃饭，这边好多中国人，好热闹。”
　　许知之的社交账号动态也更新了，发的是这张照片，配文是“新年快乐”。
　　下面已经有了留言，最上面那条是“苒苒不是冉冉”：“今天这家的鱼做得不错，下次还来！”
　　钱浅看着那个ID，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方苒苒的动态更新了。一小时前发了一组照片。第一张就是两个人的合照。方苒苒靠在只只肩上，比着剪刀手，笑得露出小虎牙，整个人像一朵开得太盛的向日葵，热烈的。
　　许知之在她旁边，嘴角弯着，看起来很开心。
　　钱浅看着那张合照，那个女孩比只只矮一些，笑起来很甜，应该是很招人喜欢的吧。
　　钱浅想起只只回去的那天晚上，只只和她打电话的时候，有人敲门，只只喊她“苒苒”，就是这个女孩吧。
　　虽然她不在那里，不了解具体情况，但不知怎的，她心里就是有这种感觉，这个女孩子不像只只以前的同学或者朋友，她是喜欢只只的。
　　她半夜敲门，说要住在只只那里。
　　只只会让她住在那里吗？钱浅不想想了，她又喝了一口。
　　喝得急了一些，她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咳嗽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把那罐啤酒喝完，又开了一罐。
　　喝到第三罐的时候，方苒苒的那条动态下面多了几条留言。有人在问“这谁啊”，方苒苒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钱浅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拎着啤酒站起来，走进了许知之的卧室，她按亮了灯。
　　房间很整洁，一直以来，柳姨隔几天就会收拾一下，擦擦灰，吸吸尘，好像只只随时会回来一样。
　　床铺得整整齐齐，许知之有点小小的强迫症，书桌上的书摆得很规矩，按大小排列，书脊朝外，高的在左边，矮的在右边，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书架上的书也是，分类放好，每一层都码得齐整。
　　钱浅走进去，脚步有些虚浮，地板在她的脚下微微晃动，喝得有点急了，她不常喝酒，身体不太受得住。
　　她走到书桌前，把啤酒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她把手臂搁在桌面上，下巴抵着手臂，侧着头，看着桌面。
　　然后直起身，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她翻开，书页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大概是被翻过很多遍。
　　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折着的纸从书页之间飘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折痕很重，边角有些毛了，像是被反复拿出来又折回去过很多次。
　　钱浅看着那张纸，笑了一下。
　　是不是别人给只只写的情书？她不知道。反正只只也不在家，自己要看。
　　她有点醉了，醉意让那些平时不会做的事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她把那张纸拿起来，慢慢展开。
　　纸面上是一幅素描。铅笔的线条，灰色的，在米黄的纸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钱浅的手顿住了。
　　纸上是她的脸。侧脸，铅笔的线条很细，很轻，有些地方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她怔怔地看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
　　钱浅把画放在桌上，抬头看着面前的一排排书。
　　她站起来，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书堆在桌上，原本整齐的书架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不知翻了多久，她找完了所有的书，一共十二张。
　　每一张都是她。
　　不同姿态，不同表情。坐着的，站着的，侧脸的，正脸的。在画室里拿着画笔的，在阳台上端着茶杯的，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有的画得很细，衣服的褶皱、头发的纹理都一笔一笔地描出来了。有的画得很松，只有几根线条，但神态抓得很准。
　　每一张的角落里都写着日期。
　　最早的那张，日期模糊得有些看不清了，铅笔的字迹被手指蹭过很多次，只剩下一片浅浅的灰色，但依稀能看出年份，那是只只来到她身边的第二年，最晚的那张，是只只出国前的半个月。
　　钱浅坐在那里，拿起其中折痕最重的一张。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她展开那张纸，看着上面的自己。
　　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我长这样吗？”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纸上那个人。
　　明明是在笑，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滑了出来，落在纸上，落在画中人的脸颊上。
　　铅笔的线条被水洇开了，原本有些模糊的轮廓晕开了一小块，好像纸上的人也在流泪一般。
　　钱浅一张一张地看着那些画，从生涩到成熟。每一张都比前一张画的更好。
　　十二张画，时间在这些纸上不是看不见的。它藏在铅笔线条的轻重里，藏在纸面颜色的深浅里，藏在每一笔落下去的角度里。
　　钱浅伸出手指，轻轻抚过最早那张画的边角，纸张已经发脆了，她不敢用力，只是用指腹轻轻地蹭了一下。
　　是自己配不上那孩子的一片真心。
　　只只以后会给别人画肖像吗？会给那个叫苒苒的女孩画吗？会像画她一样，一笔一笔地画别人的脸吗？会把别人的脸折好夹在书里，藏在书架的最深处吗？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她想知道的。
　　钱浅把那十二张画小心地叠在一起，对齐边角，站起来，扶了一下书桌，头有点晕。
　　书又掉了几本下来，落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她想弯腰去捡，又觉得算了，明天再说。
　　她扶着书桌站了一会儿，等到那阵眩晕过去，然后走到许知之的床边，躺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被风吹到这里，又被浪推到那里。
　　在那片半梦半醒的混沌里，一些画面自己浮了上来。
　　只只出国前的那个夜晚，躺在她的床上，流着泪吻她，她现在还记得只只的睫毛蹭着她的皮肤的感觉，湿漉漉的，沾着泪。
　　“钱浅，我爱你，你知道吗？”
　　只只那晚叫了好多遍她的名字。
　　“你要我走我也爱你，不要我了我也爱你。我要你记住，我要你一直记住。”
　　她明明是这么说的。此刻，在酒精的浸泡里，钱浅蜷在许知之的床上，在半梦半醒的边缘，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放。
　　只只在和别人一起过年，别人靠在只只肩上，别人半夜敲只只的门，只只让她进去了。
　　醉意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让钱浅的心事藏也藏不住，她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明明是自己非要只只走的，是自己跟只只说忘记自己也没关系，是自己不许只只回来的，眼下的局面不是自己正想看到的吗？
　　一滴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流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滑过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落在许知之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窗外又有人在放鞭炮了，手机在客厅里不知疲倦的响了一次又一次，屏幕上“只只”两个字反复出现。
　　没有人接。
　　来到剑桥的第二年，许知之开始戴眼镜了。
　　很细的金属边框，镜片薄薄的。她以前视力一直还算不错，但在建筑系待了几年，天天对着屏幕和图纸，眼睛开始吃不消。
　　先是看东西要眯一下眼，后来看PPT上的小字开始模糊。她去验光，医生说左眼一百五十度，右眼一百二十五度，不重，但上课和看书的时候需要戴了。
　　戴上眼镜之后她觉得世界忽然变清晰了。那些以前要眯着眼才能看清的远处的招牌，现在清清楚楚地戳在那里。
　　她站在眼镜店的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觉得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有点不像自己。
　　她给钱浅发了一张自拍，钱浅没有回，直到剑桥的夜都深了，对话框里还是只有她发出去的那句话。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上被镜托压出淡淡的红印，还不怎么适应戴眼镜。
　　许知之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她适应了早上七点被闹钟叫醒时窗外还是黑的冬天，和早上五点亮得不像话的夏天。适应了走在石板路上鞋跟发出的咯咯声，适应了图书馆里那种旧纸张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适应了Harold教授慢条斯理但一针见血的点评方式。
　　她选的硕士方向是建筑与城市设计，具体的研究课题是“参数化设计方法与数字化建造技术研究”。
　　这是一个非常实用的方向，她以后想做建筑师，要把设计落到地面上，这些技术是最直接能用到的东西。
　　她开始系统学习参数化设计，用算法生成形态，用数据驱动设计。她开始写程序，把设计逻辑转化成一系列运算步骤。她可以把一栋建筑拆解成几百个参数，调整一个数字，整个形态跟着变化，每一处联动都精确到毫米。
　　她一开始觉得这东西太抽象，但很快发现，这和自己做园林数字化项目时用到的技术有相通之处——只不过之前是把老房子数字化，现在是从零开始用数字工具生成新房子。
　　她还学了数字化建造，用软件做结构优化和性能模拟，把设计模型直接对接数控加工设备，这些工具把以前在纸上算的困难的东西变成了屏幕上的数字和图表，精准，高效，一目了然。她可以在一栋建筑还没动工之前，就知道它的用钢量是多少，能耗指标怎么样，日照够不够，通风好不好。
　　她可以把这些数据和国内的设计规范对照，找出最优解。在国内的时候，她跟着老师参与过的项目，大家也都在用BIM和性能分析软件，技术手段本身并不落后。但剑桥的课程让她有机会把这些工具用得更加系统和深入，从“会用”变成“精通”，从“照着教程做”变成“根据自己的设计需求编写算法”。
　　她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干海绵，拼命地吸水。
　　有时候在工作室待到凌晨，整个楼层只剩下她一个人，那种安静她不觉得孤独，反而觉得安心。像一个匠人在打磨一件器物，外面的事都与她无关。
　　生活上的适应比学业慢一些，饮食上的不适应最明显。“白人饭”这个词在国内的时候她只是听说过，到了剑桥才真正体会到它的含义。
　　三明治、沙拉、冷食、意面、披萨，偶尔吃一顿还行，天天吃就是另一种感受了。单调的很，吃来吃去就那么几种味道，没有什么惊喜。
　　她开始想念家里的饭菜。想念柳姨做的糖醋排骨，炸得金黄，裹着亮晶晶的糖醋汁，咬一口外酥里嫩，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想念桂花糖藕，糯米塞在藕孔里，软糯糯的，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想念冬天那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
　　好在柳姨开始给她寄包裹。
　　她蹲在宿舍的地上，拆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装。里面是几个玻璃罐子，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又用气泡袋包着，塞在一个硬纸箱里。罐子里装着她在家时常吃的小菜——爆鱼、桂花糖藕、酱萝卜、雪菜笋丝。每罐上面都贴了标签，写着品名和日期。
　　许知之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罐子，眼眶发热。她拧开一瓶酱萝卜，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脆的，咸中带甜，带着一点点辣。
　　就是这个味道，和在苏州家里吃到的一模一样。
　　她嚼着那块酱萝卜，嚼了很久，舍不得咽下去。
　　第八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可给浅浅难受坏了
ps：不知道咋把jj得罪了，一直不进审，真是把人逼疯了


第八十六章 烂桃花
　　从那以后，柳姨隔一段时间就会寄一次，每次的品种不太一样，有时候是小菜，有时候是一些手工制作的苏州糕点。
　　可是钱浅联系得更少了。
　　以前还会回一个“嗯”或“好”，现在有时候发好几条消息，对面都没有回音。许知之试着把发消息的频率降下来，她不想让钱浅觉得烦，不想让自己的分享变成一种负担。
　　她有时候会盯着对话框发呆，看着自己发过去的那一长串文字——今天Harold表扬了我的模型，剑桥的樱花开了，食堂的饭又贵又难吃。
　　自己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忍不住想，这个账号钱浅是不是不用了。
　　自己的消息也许对钱浅来说是一种压力。毕竟许墨轩的父母在葬礼上当众那样骂她，那些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钱浅一个人在国内承受那些。
　　每次收到自己的消息，她应该会想起那些骂她的话，想起那些人指着她鼻子说的那些肮脏的词，想起那些菊花砸在她身上的样子。
　　会不会觉得，这一切的源头都是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知之就觉得胸口闷得慌。她想立刻买机票飞回去，站在钱浅面前，告诉她不用一个人扛着，告诉她我可以陪着你，可是钱浅不许。
　　上次回去，走时，钱浅连见她一面都不肯。
　　她只能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然后用更多的课业填满每一天。
　　她感觉无力，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能做的只是在万里之外，把每一门课学好，把每一次作业做好，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所以她更用功了。每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回到宿舍再继续看文献到深夜。
　　上学期间她没什么娱乐活动，不泡吧不逛街不旅行，偶尔和同学吃个饭，话题也大多是学校的课业。
　　方苒苒说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她说没有，只是想把东西学好。方苒苒不理解学成这样要干嘛，拿个文凭不就行了。
　　许知之没有解释，她跟方苒苒不是一类人，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也解释不了。
　　钱浅不回复，她只能通过柳姨了解钱浅的情况。
　　每周，她都会给柳姨打电话，问姐姐最近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咳嗽有没有犯，有没有又熬夜。
　　柳姨每次都回答得很详细，好像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柳姨在电话那头说，孟溪云周末陪钱浅外出写生了。
　　许知之握着手机，听筒贴在耳边。
　　窗外的剑桥正是黄昏，天空从橘黄慢慢变成灰紫，几只鸽子从屋顶上飞过，翅膀扑棱棱的。
　　她说“那挺好的”，挂了电话之后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那片灰紫色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酸意慢慢往上涌，同时她又觉得钱浅出门在外，身边有个人陪着，总比她一个人开车去山里强。万一生病或者不舒服，好歹有个照应。
　　她告诉自己这样挺好，真的挺好。
　　她想钱浅大概不知道，自己去找过孟溪云。
　　当时孟溪云问她：“你跟我说这些，不怕吗？”
　　许知之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不怕她趁虚而入吗，不怕她借着陪在钱浅身边的机会走近她吗。
　　她当时的回答是，“怕。但是姐姐能说话的朋友太少了，我不能那么自私。”
　　苏州。钱浅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回到原来的样子。
　　回到没有许知之时的样子。她在画室里待到很晚，有时候画到深夜，有时候什么都不画，就是坐着。喝茶，看窗外的天，听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已经习惯了安静。以前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不好。
　　她不再去看那个出现在许知之账号下的社交账号了。
　　她知道看了会不舒服，会胡思乱想，会忍不住去揣测那些合照里只只为什么靠她那么近，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那些画面会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告诉自己，只只现在的一切就是最好的。
　　这正是她所期待的。
　　只只在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有光明的未来。
　　她不需要自己了。
　　可是那天她收到了许知之的消息，她说食堂的饭菜又贵又难吃，想家里的饭菜。
　　钱浅看着那行字，走出了卧室。
　　柳姨正在择菜，钱浅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只只说那边的饭难吃。”
　　柳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于是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两天。
　　柳姨负责做，钱浅帮忙，烫罐子、贴标签，一样一样地弄，她以前从来不管这些事，厨房的事都是柳姨在操持。
　　桂花糖藕最费工夫。糯米要提前泡，藕要选粗壮的、孔洞大的，塞糯米的时候要用筷子一点一点地往里捅，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钱浅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盆泡好的糯米和几节洗干净的藕，拿着筷子一个一个地往藕孔里塞。糯米粒粘在手指上，黏黏的。
　　做好的小菜装进玻璃罐子里，盖上盖子，拧紧。钱浅把标签贴在罐子上，用气泡袋裹了好几层，又用胶带封好。
　　她用柳姨的名字把东西寄走，只只只需要收到就好，不需要知道更多。
　　知道更多就会觉得姐姐还在乎，觉得姐姐还在乎就不会放手，不放手就不会往前走。
　　钱浅要她往前走，走得远远的。
　　几个月后，许墨轩的终审判决下来了。敲诈勒索罪，数额特别巨大，多次敲诈，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许墨轩的父母又来闹了，钱浅没有开门，果断选择报了警。
　　钱浅很平静，心情没有太多波澜，她以后大概率也不会跟许家人再打交道了。
　　邱明川来的时候，钱浅一个人在家。
　　门铃响了，她打开门，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看见钱浅开了门，邱明川表情有些局促。
　　“姐。”
　　钱浅看了他几秒。她已经很久没去邱家，很久没见过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了。
　　“有事？”
　　“我能进去说吗？”
　　她侧身让他进来。
　　邱明川在沙发上坐下来，钱浅站在那里看着他。
　　邱明川大学毕业后，进了自家公司工作，已经有几年了。
　　开始邱明川说话兜兜转转的说不到点子上，钱浅听的头疼，打断他，让他有话直说。
　　邱明川看着钱浅冷淡的脸，开口。
　　他说了很多，为许墨轩的事给钱浅道歉，说自己当时是一时上头。说他在家里的公司逐渐掌权了，说以后邱家的事他能做主了，说不会让人再欺负钱浅，说他喜欢她已经很久了。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小时候的那些排斥、那些针对，其实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说他当初不想让她嫁给许墨阳，跟父亲大吵了一架，被打了。他说现在他有能力了，可以保护她……
　　“你是疯了吗？”
　　钱浅听的头更疼了，打断了他。
　　两个人是什么关系邱明川心里没点数吗？
　　邱明川站起来。“我没有疯，我想了很久才来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钱浅的左手腕。力气很大，大到她的手指瞬间泛白。
　　“放手。”钱浅挣脱不开。
　　“钱浅，我是认真的。你给我一个机会——”
　　钱浅扬起右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响声清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邱明川的脸偏到一边，依旧没有松开手。
　　“我以前放在心里不敢说出来，可是你为了许知之跟家里决裂，许知之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钱浅我——”
　　“邱明川！”
　　话还没说完，钱浅扬手又是一巴掌，邱明川脸上浮起掌印。
　　“放手。”
　　邱明川松开了钱浅的手。
　　钱浅垂下手，手心火辣辣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出去。”
　　邱明川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着。过了几秒，他转过身，走出去。
　　钱浅站在原地，垂着手。
　　手心还是热的，那两巴掌的余震从掌心蔓延到指尖，麻麻的。
　　小时候自己刚到邱家，邱明川排斥的很，没少欺负她，但那时她是理解的，一个小孩子对于贸然闯进自己领地的陌生人有敌意，是正常的，特别是继母带来的孩子。后来两人长大些，邱明川确实不像小时候那么过分了。
　　这也太离谱了，自己这烂桃花，到底是长在了哪颗歪脖树上。
　　她从来没有招惹过他，没有给过他错误的信号，她把拒绝写在脸上，写在语气里。
　　好像她是什么香饽饽，非要凑过来咬一口。
　　她觉得好累好烦。
　　像是有人在她的生命里不停地加东西，加进来一堆她不需要的、不想要的、不属于她的东西，把她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
　　可是真正想要的，她却没有办法留住。
　　剑桥的暑假到了，有两个多月。
　　六月的剑桥，白天长得不像话。傍晚，淡淡的橘色从西边天际一直铺到卡姆河的水面上，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许知之从工作室出来，太阳挂在那里，不急不慢地往下沉，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轮太阳。
　　六月中旬了，国内已经热起来了，苏州的梅雨季大概也快到了。
　　她犹豫了好几天，打了好几遍草稿，删了写，写了删，终于给钱浅发了条消息。
　　“姐姐，暑假有两个多月，我想回家。”
　　她想回去，可是再也不敢偷偷回去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许知之走得比平时慢很多，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手机。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她的手比脑子快，手机已经举到眼前了。
　　钱浅回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应自己的消息了。
　　“只只，暑假这么长，去周边国家走走吧。你在欧洲，去哪儿都方便，多看看，多长见识。”
　　许知之站在宿舍楼下的树旁，看着那段话。
　　钱浅还是不让她回去。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是转账通知。许知之看着那笔数字，足够她出去旅行，住不错的酒店，吃不错的餐厅。
　　钱浅连拒绝都要拒绝得这么体面，这么周全，这么让人挑不出毛病。
　　许知之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收起来。
　　她想说“我不想去旅行，我想要回去。”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叶子，树叶被阳光照得透亮，绿得发亮，边缘在风里微微颤着。她看了一会儿，把那层水雾逼回去了。
　　然后她走进宿舍楼，回到房间里，垂垂躺在枕头上，钱浅把垂垂塞进她的行李箱，是希望垂垂替陪着她。
　　可是钱浅自己呢，钱浅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遏制不住了，她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消息翻出来，一条一条地看。钱浅的回复越来越短，越来越冷，从最开始偶尔还会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到后来不再回复消息。
　　她以为那是钱浅在国内承受的压力太大，可是现在她不确定了，也许钱浅真的不想再跟她有任何关系了。
　　许知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她在这个姿势里把自己藏了很久，久到光线从橘黄变成了灰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服自己相信钱浅还是在乎她的，也许是那些准时到账充裕的生活费。
　　可是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钱浅原本就是一个好人，她对自己养大的孩子有责任感。
　　责任感不是想念，不是喜欢，不是爱。
　　暑假刚开始，大部分同学都离校了。宿舍楼空了一大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许知之在宿舍里待了几天，查资料，做攻略，订车票和住宿。她把每一天的行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方苒苒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上的路线图发呆。方苒苒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袋樱桃，红彤彤的，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她把樱桃放在桌上，坐在一边，开始一边吃一边看她的路线图。
　　“你这是要去多久？”
　　“一个月左右。”
　　方苒苒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樱桃，嚼了嚼，吐出一个核，用纸巾包住。
　　“你一个人？”
　　许知之点了点头。
　　方苒苒看了她一眼，“你女朋友不过来陪你一起？”
　　许知之正在写备注的手顿了一下。
　　女朋友，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她那口已经快干涸的井里，咚的一声，回声在井壁上撞来撞去，嗡嗡的，震得她胸口发疼。
　　钱浅会承认她是自己的女朋友吗？不会的。钱浅连“我想你”都不肯说，连她的消息都不怎么回，怎么可能承认。
　　许知之摇了摇头，“我自己去。”
　　方苒苒的眉毛挑了一下，把樱桃核吐掉，开始掏手机，“我正好不知道暑假干嘛呢，我跟你一起去玩好不好？”
　　许知之刚要开口说“不用了”，方苒苒已经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了。
　　国内正是深夜，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方苒苒的语气立刻变得又甜又嗲：“爸——”
　　许知之闭上了嘴，方苒苒拿着手机走到走廊里去了，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撒娇一会儿耍赖，偶尔夹杂几句“我不管”和“你给不给嘛”。
　　两个人出发的时候，许知之坚持分开订住宿。方苒苒不太高兴，说住在一起方便，也好有个照应。
　　许知之摇了摇头，“我自己住习惯了。”
　　暑假开始的第二周，两个人出发了。
　　第八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打人还是挺有劲儿的，手也挺疼的


第八十七章 阿尔卑斯没有回音
　　第一站是巴黎。火车从伦敦圣潘克拉斯车站出发，穿过英吉利海峡，不到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巴黎北站。许知之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绿色田野变成巴黎郊区的灰色楼房。
　　她想起来钱浅说过想来看印象派的画。那年两个人窝在家里看一部关于莫奈的纪录片，钱浅说喜欢睡莲，说有机会要去橘园美术馆看那几幅大画。
　　她当时说“我陪姐姐去看”。
　　钱浅笑了，没有说好还是不好。许知之一厢情愿地把那个笑当成了约定。
　　出了站，巴黎的阳光很好。空气里有咖啡和可颂的气味，混着一点点汽车尾气，和剑桥的那种清冷不一样。
　　方苒苒兴奋得很，她明明不是第一次来巴黎了，但还是举着手机到处拍，车站的钟楼、街边的花店、远处蒙马特高地的白色教堂，全都收进了镜头里。
　　在卢浮宫的时候，方苒苒拉着她去看《蒙娜丽莎》。那幅画前排着长长的队，许知之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她看了一眼那幅画，很小，比她想的小得多，嵌在一面巨大的墙上，被人群和玻璃隔在另一个世界。
　　她没有失望，因为她本来就不是来看这幅画的。
　　她穿过人群，走到意大利绘画厅。人少了很多，她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
　　卡拉瓦乔的《圣母之死》。画里的圣母躺在草席上，周围站着哭泣的人们，她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光线从左上角斜射下来，照亮了她的脸和手臂，其余的部分都陷在阴影里。许知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想起钱浅说过，她喜欢卡拉瓦乔的光，他的光是有重量的，许知之当时不懂什么叫“有重量的光”。
　　现在她站在真迹面前，忽然懂了。那道光从左上角倾泻下来，落在圣母灰白的脸上，把死亡照得那么具体，可是同时，那道光也是温柔的，落在那些哭泣的人身上，落在他们低垂的头和交握的手上，让悲伤有了一种沉默的尊严。
　　许知之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钱浅就像那道光。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却把所有的光都给了她。给了她一切，除了“我爱你”。
　　许知之的眼睛酸了，方苒苒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方苒苒看不懂这幅画，但她看得懂许知之的表情，一路上许知之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许知之每天都会写一篇旅行见闻。
　　“今天去了卢浮宫，看了卡拉瓦乔的《圣母之死》。站在那幅画前面，我想起姐姐说过，卡拉瓦乔的光是有重量的。以前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那道光落在圣母身上，也落在旁边哭泣的人身上。它让死亡变得很具体，也让悲伤变得很安静。
　　我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姐姐如果也在就好了，你一定比我更能看懂它。”
　　苏州。钱浅坐在画室里，她读完了许知之今天发的短文，靠在椅背上。
　　画架上那幅肖像画还没有完成。是一幅委托定制的女士肖像画。
　　她盯着画布上那双眼睛，愣住了。那双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画成了只只的眼睛。
　　那些线条、那些光影、那些她以为自己在控制的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背叛了她。
　　钱浅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画布上的人已经不是那位定制画像的女士了。
　　那是只只，侧脸，微微偏着头，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双桃花眼里有光。
　　她以为自己可以了。以为许知之走了快一年了，日子久了，她就会回到从前。回到那个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安安静静什么也不想的日子。
　　可是看着画布上那双桃花眼，她知道自己骗不了自己。
　　她想她了。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钱浅拿起来看。是许知之发的消息。是一张照片，巴黎的塞纳河，傍晚，河水被夕阳染成了金色，河面上有游船，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水痕。没有配文。
　　在布拉格的查理大桥上，游客摩肩接踵，街头艺人在拉小提琴，卖手工首饰的摊贩在吆喝，小贩在烤面包圈，糖粉在空气里飘。
　　方苒苒拉着许知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她举着冰淇淋在桥上拍照，许知之也会笑，但始终没有出来旅行的那种畅快。
　　方苒苒看出来了。在布拉格的那个傍晚，许知之坐在伏尔塔瓦河的岸边，看着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远处的查理大桥上人渐渐少了，城堡山的轮廓在天边清晰可见。河上有游船经过，船上有人在弹吉他，歌声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唱什么。
　　方苒苒看着许知之。许知之坐在那里，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天。她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方苒苒觉得她像一幅画。好看的画。但是一幅让人看了会觉得难过的画。
　　“知之。”方苒苒开口了。
　　许知之转过头，看着她。
　　方苒苒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来英国这么久，过年不回家，暑假也不回家，你那个——”她顿了一下。
　　“你喜欢的那个人，也不过来看你。你们不想念对方吗？”
　　风吹过来，伏尔塔瓦河的水面皱了一下，那些碎金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下的，沉闷的，悠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口很大的钟。
　　许知之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河面上那些碎金，看了一会儿。方苒苒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想。”她说。
　　“很想。”
　　方苒苒继续说，“你想她，她想你吗？她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你？要是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这么久都不见面？你真的觉得这样正常吗？”
　　“她不是不在乎我。”许知之的语气变了。
　　“那是什么？”方苒苒追问。
　　许知之沉默了几秒，风从河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湿气。远处有人在拉手风琴，曲子悠扬，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她在保护我。”
　　方苒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保护你？知之，这样的话你都信吗？你这样欺骗自己，何苦呢？”
　　许知之听着这些话，手指慢慢地攥紧了。
　　方苒苒没有注意到，她越说越快，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我就是没见过这样的，什么为你好……这都是自私的借口，她真的爱你吗？她为你做过什么？你说她保护你，她保护你什么了？你一个人在这里，生病了谁管你？不开心了谁陪你？她……”
　　“够了。”
　　许知之的语气让方苒苒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平常一直温和礼貌的许知之，对人总是客客气气的，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们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许知之看着方苒苒，一字一句地说。
　　“她是什么样的人，用不着你来评价。你不了解她，你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她为我做过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方苒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许知之的目光挡了回去。
　　“她即便不爱我，我也爱她。我只需要她平安健康的好好生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我不需要你理解，也不需要你认同。但是，请你不要这样说她。”
　　方苒苒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一种被冒犯了的不高兴。她从小被家里宠着，还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
　　她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爱情就应该是不管不顾的，火热的，其他的什么都是不爱的借口。她是在帮许知之看清楚，是在为她好。她不明白许知之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
　　第二天早上，许知之退了房，给方苒苒留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这几天方苒苒住宿垫付的钱，她算得很清楚，一分不差。
　　她留了言：“苒苒，后面的行程我自己走，你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方苒苒气的在酒店直跺脚，“好心没好报！”
　　许知之坐火车上了少女峰。齿轮火车缓缓地爬升，窗外的风景从绿色的草甸变成灰色的岩石，从灰色的岩石变成白色的雪。随着海拔不断攀升，空气越来越稀薄，车厢里有人开始吸氧。许知之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雪很白，白得刺眼，阳光从雪面上反射进来，照得她眯起了眼睛。
　　到了山顶，她走出车站，站在观景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围巾在风里猎猎作响。面前是阿尔卑斯山脉连绵不绝的雪峰，一层一层的，远的淡蓝，近的雪白，最高处的山峰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在来之前，她想起过一句话——“宏大的世界观会稀释个人的痛苦，会让个体的情绪变得渺小。”
　　她以为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千万年不变的雪山，她的心会放空一些。
　　可是并没有。那些山是很大，天空是很辽阔，风是能把人的声音吹得很远。
　　但她站在这里，想的还是钱浅。她的思念没有因为看见了更大的世界而变小，反而因为无法分享给想分享的人，变得更重了。
　　她没有忘记一点，她更加想念了。
　　入冬以来，苏州的天气一直不太好。
　　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在数着日子。
　　钱浅最近不怎么出门了。
　　冬天总让她觉得懒。画室里温度刚好，钱浅穿着件烟灰色的打底衫，头发随意挽着，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
　　画架上是一幅新作，刚起了稿，几笔淡淡的线条勾勒出一个轮廓，铺在那里好几天了，没有推进。
　　自从上次那幅肖像画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接定制肖像画了。
　　那幅画被她裱好，放在画室的角落里。
　　画布上的只只侧着脸，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眼里有光。是那种她看钱浅时会有的，柔软的，专注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怕自己看得太用力了，会把眼前的人看跑。
　　钱浅有时候会站在那幅画前面发呆，看着那双眼睛。
　　好像那双眼睛会在某一瞬间眨一下，然后画里的人会开口叫她“姐姐”。
　　下午的时候，柳姨来了。
　　她推开门，手里拎着几个袋子，一袋是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蔬菜，一袋是中药铺子包好的炖汤料。她在玄关换了鞋，把袋子放到厨房，然后走出来，在客厅里张望了一下。
　　画室的门半开着，她能看见钱浅坐在画架前的背影。
　　“浅浅，”她敲了敲门框，“晚上给你炖汤喝。”
　　钱浅回过头，“嗯”了一声，放下画笔，从画室里走出来。
　　钱浅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柳姨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一边翻一边说，“知之发消息来了。”
　　钱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柳姨一直在注意她，根本不会发现。她的手继续端着杯子，送到嘴边，又喝了一口，表情没有变化。
　　“说换季了，让我多照看一下你的身体。”
　　柳姨说着，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对话框里是许知之发来的消息，长长的一段，语气是怕给柳姨添麻烦的客气，但字里行间全是惦记。
　　“这孩子，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惦记着家里的事。”
　　柳姨的语气很随意，但目光在钱浅脸上停了一瞬。钱浅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她端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说最近在研究给你食补，”柳姨继续说，“让她放心，说你身体最近挺好的，她还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堆。”
　　柳姨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你们这两个人，隔了那么远，操心的东西倒是一样的。”
　　钱浅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茶几，发出一声轻响。她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桂花糕上，落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柳姨又拿起手机，翻了翻，“她还说最近在参加一个什么实地研究的学习课程，”
　　她想了想，像是在回忆许知之的原话，“说是那边的一个产业园区，要建一个新建筑，她导师是主要设计师，她跟着去现场。说是挺忙的，但能学到东西，她挺开心的。”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钱浅，“这孩子，报喜不报忧的。”
　　钱浅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城市盖得严严实实的。远处有几只鸟从树枝上飞起来，扑棱棱的，很快就被那片灰色吞没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许知之的对话框。
　　上次的对话是许知之发了一张照片，剑桥的夕阳，天边是橘红色的，云层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紫，像一幅油画。
　　钱浅没有回。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
　　第八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快好了宝贝们


第八十八章 爆炸
　　剑桥的十二月，白天短得不像话。
　　许知之裹紧了围巾，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今天在产业园区的现场待了大半天。园区还在建设阶段，但有些区域已经投入使用了。
　　她导师的项目是园区内的一栋新建筑，主要用作创新孵化中心。建筑的主体结构已经起来了，混凝土的框架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很粗犷。
　　许知之和几个同学跟在导师后面，拿着平板和测距仪，在现场做记录。
　　Harold，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对细节要求极其严苛。
　　许知之蹲在地上，量那处节点的高差，手指冻得发红，在速写本上画了那个节点的详图，标注了尺寸和问题描述，又拍了几张照片。
　　Tom站在她旁边，举着平板电脑在记录数据，嘴里嘟囔着“这天气真冷”，Elena在另一边，拿着相机在拍整体的结构照片，金色的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一边拍一边用意大利语嘟囔着什么，大概也是在抱怨天气。
　　中午Harold请他们在园区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喝了杯热饮。那家咖啡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本地艺术家的水彩画，画的是剑桥的风景，国王学院的礼拜堂、卡姆河上的船、秋天的落叶。
　　许知之点了一杯热可可，双手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渗进去。她靠在椅背上，听着Tom和Elena在讨论一个结构方案，两个人的意见不太一致。Tom倾向于用一种轻钢体系，说这样施工速度快，造价也低。Elena觉得传统混凝土更稳妥，说在英国这种气候条件下，混凝土的耐久性和维护成本更有优势。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很快，偶尔夹杂着几个专业术语，争得面红耳赤。
　　许知之听着，偶尔插一句，把自己的分析说了一下，从结构性能到施工周期，从造价到后期维护，她个人的倾向是做一个小范围的对比模拟再决定，用数据说话，而不是凭感觉。
　　导师在旁边听着学生们的讨论，没有多说什么。
　　苏州。
　　夜里十一点多了，钱浅还没睡。
　　她躺在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扒拉着手机。
　　在看许知之的账号。
　　今天许知之没有更新动态，上一条还是昨天发的，一张产业园区的规划效果图，配文是“明天要去这里，以后要常驻现场了。”
　　图片里的建筑是现代风格的，大面积的玻璃幕墙，线条简洁利落，阳光从某个角度照过来，在墙面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影。
　　钱浅把那张图片放大了看，看见图片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定位标签，上面写着产业园区的名字和地址。
　　她退出那条动态，又往下翻了翻。许知之的账号内容不多，大部分是建筑相关的内容，偶尔有几张生活照。最近的几张里有一张是剑桥的图书馆，高高的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脊五颜六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道彩虹。
　　钱浅注意到，那个叫“苒苒不是冉冉”的账号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在许知之的动态下面留言了。
　　她不愿意多想，也不应该多想。她告诉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剑桥郡一产业园区发生爆炸，伤亡不明”
　　钱浅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
　　产业园区，剑桥郡。
　　这几个字像针，同时扎在她心口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点开了那条推送。
　　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来一段视频。画面晃得厉害，像是有人从远处用手机拍的，镜头在抖，呼吸声很重。浓烟从一栋建筑里涌出来，灰黑色的，翻滚着升上天空，像一只巨大的、愤怒的野兽在喘息。
　　火光在烟里忽明忽暗，映红了半边天。
　　现场有尖叫声，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的，刺耳的，划破了那片被浓烟笼罩的天空。
　　视频下面配了一段文字：爆炸发生在当地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地点位于剑桥郡的一处现代产业园区。目前消防和救护人员已经赶到现场，据初步消息，有人员被困，具体伤亡情况正在统计中。
　　看着画面里惨烈的景象，钱浅的手开始抖，她退出那条推送，点进了许知之的账号。
　　昨天那条动态还挂在那里。
　　“明天要去这里。”
　　钱浅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她放大了那张效果图，仔仔细细地看着角落里那行小字和新闻里的地址。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对。
　　一样的。一个字母都不差。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撞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让人分不清方向的嗡鸣。
　　她退出来，拨打了许知之的电话。
　　电话放在耳边，“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那声音冷冰冰的，机械的，没有感情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上磨。
　　她挂了，又拨。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点开许知之的对话框，按住语音键。
　　“只只，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像自己的。她把那条语音发出去，又发了一条文字：“看到消息马上回我。”
　　她发了视频通话。
　　没有人接。
　　她再发。
　　没有人接。
　　钱浅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蹿，但她的脑子里全是热的热的，烧得她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只只的电话打不通。
　　只只在那里。
　　只只的电话打不通。
　　她开始翻那条新闻下面的评论。评论区里有人说“我在附近，听到了爆炸声，很大，整个地面都在震”，有人说“希望没有人受伤”，有人说“听说周边大多是在建的建筑，工人应该不多，但周边园区里有很多上班的人”。
　　她又拨了一遍许知之的号码。
　　无法接通。
　　她站起来，在卧室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找不到出口。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苏州的夜，黑沉沉的，远处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光，几盏路灯在小区里亮着，橘黄色的，照着空无一人的小路。
　　她看着那些灯光，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许知之的脸。
　　只只出国前在机场抱着她哭的样子，“姐姐我不想去了”。
　　只只在特卡波的星空下牵着她的手，说“我想要跟姐姐在一起一辈子”。
　　只只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桃花眼里全是泪，“可是我喜欢你该怎么办”。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像刀刻的，刻在她的脑子里，刻在她心里，刻在她每一个能想起来就会疼的地方。
　　她转回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
　　无法接通。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拨通了中国驻英国大使馆的电话。对方说目前伤亡情况还在统计中，尚未收到中国公民伤亡的报告，如果有进一步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她开始看机票。
　　从上海飞伦敦的航班，最早的是明天上午十点多，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伦敦时间的明天下午了。她不知道明天的时候，只只的消息会不会已经有了。
　　她又拨了一遍。
　　无法接通。
　　她不知道许知之在剑桥的身边有哪些同学。
　　她只能一遍一遍地拨那个号码。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她想起那年夏天暴雨时联系不上许知之，她当时开车去了上海，可是现在远隔万里之外，她除了打电话此刻又能做什么。
　　钱浅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亮着。
　　她看着那串数字，觉得它们像一道密码，解不开的密码。她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连接到这个号码的主人，不知道那个人此刻是安全的，还是受了伤，还是——
　　恐惧让她整个人乱乱的，甚至看过的一些影片中爆炸后的一些恐怖场景开始不断出现。
　　她告诉不要自己吓自己，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按到心底最深的地方，不会的，只只不会有事的。只只还那么年轻，她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她还要做建筑师，她还要设计那些能站一千年的建筑，她还要——
　　只只那么爱哭，她会不会很怕。
　　钱浅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些可能的场景。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拨号界面上，落在那一串她已经拨打了一遍又一遍的数字上。
　　她抬手擦了一下又一下。
　　可是眼泪越来越多，擦不完，止不住，像一口被封了太久的泉，终于找到了出口，拼命地往外涌。
　　她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她在等待接通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一声一声的长音，在心里说——只只，接电话，求你了。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钱浅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那些被她压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想念，愧疚，恐惧，后悔，所有那些她以为自己盖的住的情绪，此刻像决了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砌了那么久的墙，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不该让只只走的。
　　她不该。
　　她不该用那种方式把只只推开，不该用沉默来回应只只的思念，不该在只只发来照片的时候假装没有看见，不该在只只上次回来时那样对她，走时连见一面都不肯。
　　她以为只要自己退得够远，只只就会往前走。以为只要自己不回应，只只就会慢慢忘记。以为只要时间够长，那些感情就会像颜料一样干涸、开裂、剥落，最后什么都不剩。
　　可是此刻，坐在这个深夜的卧室里，握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拨着一个打不通的号码，她终于承认了。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不想只只，做不到不惦记只只，做不到在只只说“姐姐我想你了”的时候心里没有波澜。
　　她做不到。
　　她不想只只忘记她。不想只只把那些说过的话、那些流过的泪、那些在她心里刻了无数遍的瞬间，当成年幼时的冲动，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她不想。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越来越急，越来越浅。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她的气管。
　　这是哮喘发作的前兆。
　　她知道。
　　她的手在抖，伸出去，去够床头柜上的药瓶。手指碰到了瓶身，滑了一下，没拿住，药瓶倒在床头柜上，滚了一圈。她又伸过去，把药瓶攥在手心里。
　　她拨开盖子，凑到嘴边，按了一下。
　　药雾喷进去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大口大口地呼吸。
　　不能发病，现在不能。
　　她还要等只只的消息，她要确认只只是安全的，她还要——
　　钱浅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开始翻新闻。最新的消息还没有更新，还是那些内容——爆炸、浓烟、伤亡不明。她刷新，再刷新，每一次刷新都期待看到新的内容，又怕看到新的内容。
　　她甚至点进了那个她很久没有点开的账号——“苒苒不是冉冉”。
　　方苒苒的动态更新得没有以前频繁了。最近的几条都是吃喝玩乐的内容，和只只无关。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了好一会儿，没有找到许知之的消息。
　　上一条和只只有关的动态，已经是好几周以前的事了。
　　然后她又开始拨号。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天开始变了，从墨蓝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
　　钱浅不知道自己拨了多少遍。她只知道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无法接通”，“无法接通”，“无法接通”，反复循环，永无止境。
　　她给许知之发了很多消息。
　　“只只，你在哪里？”
　　“看到消息回我。”
　　“只只，回我。”
　　“求你了。”
　　钱浅只想知道只只是安全的。
　　天边开始发白。
　　先是东边天际那一线灰白色的光，从楼群的缝隙里透出来，薄薄的，像一层纱。然后那层纱慢慢变厚，变亮，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种朦朦胧胧的、介于夜与昼之间的颜色。
　　钱浅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心里。
　　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眼睑下面的青影重得吓人。
　　她的头发散着，乱乱的，有几缕被眼泪黏在脸上，她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州的早晨来了。
　　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先是几声试探性的啾啾，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是对钱浅来说，这一夜还没有结束。
　　她又拨了一遍。
　　“嘟——嘟——嘟——”
　　还是长音。
　　她以为又会是那句“无法接通”。
　　她已经在等着那个声音了，已经准备好被那四个字再刺一次。
　　然后——
　　咔嗒一声。
　　很轻的声音，但在那个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房间里，那一声“咔嗒”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黑暗和寂静。
　　电话接通了。
　　“姐姐？”
　　许知之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睡意，沙沙的，软软的，是刚被吵醒的那种含混。刚睡醒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好像她在做梦。
　　这么久了，钱浅第一次主动给自己打电话，她甚至怀疑钱浅是不是误触了。
　　第八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需要被狠狠的推一把


第八十九章 回响
　　钱浅握着手机，嘴唇在抖。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字都卡在那里，挤不出去。
　　她说不出来。
　　“姐姐？”
　　许知之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清楚了一些，带着一点紧张，一点困惑，一点没睡醒的迷糊。
　　“你怎么了？”
　　她不知道钱浅打了多少遍电话，她只是被深夜的电话吵醒，听见钱浅的呼吸声从那头传来，急促的，乱的。
　　钱浅听见她的声音，眼泪又涌上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微微的颤。
　　“只只……”
　　“只只……”
　　“只只……”
　　她一遍一遍地唤着那个名字，带着这一整夜的恐惧和绝望，带着那些她以为已经失去了的、此刻失而复得的、珍贵得让她不敢松手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许知之的声音传来，温柔的，安抚的语气。
　　“姐姐，我在呢。”
　　“你慢慢说，怎么了？”
　　钱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说不出来话。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叫那个名字，好像那是她唯一还能说出的字。
　　许知之没有催她，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她做噩梦惊醒，钱浅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只只不怕，姐姐在”。那时候钱浅的声音是稳的，是暖的，是能把她从梦魇里拉出来的。
　　可是现在，钱浅的声音在抖，她的心揪了一下。
　　“姐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钱浅终于开口了。
　　“剑桥郡……那个产业园区……爆炸了。”
　　后面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钱浅腿已经软了，站不住了。
　　许知之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了。
　　“姐姐，爆炸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我们今天去了现场，三点多就走了。爆炸是四点以后的事，我们回到学校之后发生的。后来信号就断了，附近的基站被爆炸波及了，我的手机一直没有信号，刚刚才恢复。”
　　她又说了一遍，“姐姐，我现在在宿舍，我没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钱浅在拼命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做不到。
　　许知之听着那呼吸声，这通电话，让她想哭，钱浅还是在乎她的。
　　可是她没有说破，她怕说破了，那些好不容易露出来的东西，又会缩回去。
　　钱浅没有说话。
　　许知之等了很久，她听见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声响，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抽泣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很短，很轻，如果不是她把手机贴得那么紧，根本不会听见。
　　许知之的鼻头一酸。
　　“姐姐。”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你别怕，你在家里好好的，我在这边也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许知之有些担心，情绪波动过于激烈会诱发钱浅的哮喘。
　　钱浅的呼吸声还在，那声音里有太多东西，有这一整夜的疲惫，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那些她藏了太久、压了太久、此刻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又过了一会儿。苏州这边，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浅金，太阳出来了，薄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亮晃晃的。
　　然后许知之听见了，钱浅的声音很轻。可是她听见了，因为她在等这一句话。等了好久好久。
　　“只只。”
　　“我想你了。”
　　许知之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她不敢置信的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话中”，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跳。
　　她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姐姐，你说什么？”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钱浅没有说话。
　　许知之握着手机，躺在床上。剑桥的深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笑了，笑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姐姐，我也想你。”
　　“很想很想。”
　　许知之握着手机，张了张嘴，那句话说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说了出来。
　　“姐姐，圣诞假期我有六周的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钱浅“嗯”了一声，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知之咬了咬嘴唇，“我可以回家吗？”
　　她问出来了，声音甚至有一点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许知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咚咚咚的，在安静的宿舍里像有人在敲鼓。
　　她把手机从左边耳朵换到右边耳朵，又换回来。
　　她开始后悔——不该问的，自己让钱浅为难了。
　　“只只。”
　　“嗯。”
　　“别回来。”
　　许知之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蜷紧了，又一次被拒绝了。
　　“好。”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许知之以为对话就这样了，以为这通电话会和她出国以来所有的电话一样，在沉默中结束。
　　然后钱浅说了一句让她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我过去看你。”
　　许知之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像处理器遇到了难以处理的指令，卡住了，所有的灯都在闪，但系统没有响应。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姐姐，你说什么？”
　　“我去英国看你。”钱浅又说了一遍。
　　许知之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太猛，垂垂从枕头旁边滚到了地上，她没有去捡。
　　她握着手机，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真的吗？”
　　她的声音变了，拔高了，带着藏不住的惊喜和不敢相信。
　　“姐姐你真的要来吗？不骗我吧？”
　　电话那头，钱浅叹息了一下。
　　“真的。不骗你。”
　　许知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我去机场接你。”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订好票就告诉你。”
　　“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然后钱浅说了一个字：“好。”
　　许知之握着手机，不肯挂。
　　她不敢挂电话。
　　她怕一挂了电话，钱浅就会变卦。
　　怕天亮之后，钱浅又会变回那个淡淡的人，说“只只，我过去不太方便”，说“你还是好好读书吧”。
　　她就是怕。
　　所以她一直说，一直说，说到声音有点哑了，说到剑桥的深夜从一点变成了两点。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柳姨来了。
　　钱浅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只只，挂了吧。你该睡了，你那边很晚了。”
　　许知之握着手机，不舍得挂。
　　“姐姐。”她叫了一声。
　　“嗯。”
　　“你不会反悔吧？”
　　钱浅的声音传来，很轻很确定。
　　“不会。”
　　许知之一边流泪。一边弯起嘴角。
　　钱浅等着许知之先挂。但许知之没有挂，她也等着。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几秒，最后钱浅先按了挂断。
　　电话挂断后，许知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笑的。
　　钱浅不是不在乎她。那个打了一整夜电话的人，那个发来的语音里带着哭腔的人，是在乎她的。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手机还握在手心里，信号恢复之后，手机里涌进来一百三十一个漏接来电提醒和几十条消息。
　　她当时只看了一眼，就因为心疼不敢细看。
　　她点开和钱浅的对话框。钱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破碎的，许知之听着那个声音，眼眶又热了。
　　许知之把那些语音一条一条地听完了。
　　每听一条，眼泪就多流一些，听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了。
　　那一条条消息，那一个个钱浅没打通的电话，把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出国以后的所有不安，那些“她是不是不要我了”的纠结，那些“她是不是觉得我很烦”的自我怀疑，那些“她是不是真的不在乎”的绝望，都在那些语音里，一点一点地被驱散了。
　　许知之翻了个身，把垂垂抱得更紧。她把脸埋在灰色的绒毛里，深吸了一口气。依然闻不到白茶的味道，但她不再在意了。因为那个人要来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把垂垂抱进怀里，把脸埋进那团灰色的绒毛里。
　　她听到了她想听的，她一直以来渴望在钱浅那里得到的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甚至有些狼狈的在乎。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剑桥的冬夜很长，长到曾让她觉得黎明永远不会来，可是现在她的黎明来了。
　　钱浅挂了电话之后，在飘窗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她看着朝阳，想着刚才电话里许知之的声音。
　　那孩子问她“不会反悔吧”的时候，声音里有藏不住的不安。那种不安她太熟悉了。从只只十四岁走进她家门的那天起，她就在那种不安里。那孩子总是在确认——确认自己不会被赶走，确认自己是被需要的，确认自己不会被丢下。
　　一直觉得自己给年幼的只只安全感。她以为那些年的陪伴已经足够把那孩子心里的洞填上了。
　　可是此刻她发现，是她亲手又把那个洞挖开，把只只一点一点地推远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窗框上。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想起昨夜，每一次“无法接通”都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口上。
　　凌晨最绝望的时候，她坐在床上，在心里想，如果只只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继续生活。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暗示自己“不至于”，可是她没有。
　　她一直活得很用力，从小就是，被人欺负的时候，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她可以一个人走过去，她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不示弱，不求救，不把自己的脆弱交到别人手里。
　　因为她知道，她只能自己接住自己。
　　对许知之，那些东西她一直不敢承认，因为它们太自私了。她不应该依赖只只，不应该想只只。她应该是那个放手的人，应该是那个推着只只往前走的人。
　　可是昨夜，在那一百三十一个“无法接通”里，那些“应该”全部碎成了粉末。
　　她恐惧失去，她不想做那个正确的人了。
　　票订好了，圣诞节前几天。
　　她把截图发给了许知之。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秒，对话框里立刻弹出了“对方正在输入”，这个人果然还没睡。
　　然后许知之的消息就炸过来了，每一条都带着感叹号。
　　钱浅按下了语音键。“只只，睡觉。”
　　许知之回了一个表情包，小兔子乖乖闭眼睛。
　　柳姨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炖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
　　空气里有米香，还有一点点红枣的甜。
　　柳姨听见脚步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钱浅的那一瞬，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钱浅的脸色很不好。哪怕洗了脸，也遮不住那一夜的痕迹。眼睛肿着，眼睑下面的青影重得不像话，整张脸白得像纸。
　　头发随意地用皮筋扎着，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脸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一遍，只剩下一个壳。
　　柳姨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话还没说，钱浅先开了口。
　　“柳姨，下周我去国外看看只只。”
　　柳姨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才慢慢放下来，搁在锅沿上。
　　“那可得带够衣服，”柳姨心中一阵安慰，但语气里满是平静，“那边这时候冷吧？我听说那边风大，不比苏州。”
　　钱浅在餐桌边坐下来。
　　“嗯，我会多带点的。”
　　柳姨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心疼，有释然。
　　“知之知道吗？”
　　钱浅点了点头。
　　柳姨没再问了。她站起来，走回厨房，开始收拾东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叮叮当当的。
　　出发前几天，钱浅接到了航空公司的电话。
　　因为航班调整的原因，问是否可以改签到前一天的同一时段。钱浅想了想，说可以。对方道了谢，说新的行程信息会发到她的邮箱。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提前一天到。她没有告诉只只。
　　此刻，她很想看看只只看见她的表情。
　　会愣住吗？会笑吗？在被自己那样冷漠对待后，还会像以前一样扑过来，抱住她吗？
　　钱浅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从钱浅说要来看她的那天起，许知之整个人都是亢奋的。
　　同学说她是打了鸡血，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轻了，说话的时候语气快了，连对着屏幕改模型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
　　她做事的效率高得离谱，Harold教授布置的作业她提前两天就交了上去。
　　临近钱浅到达的日子，她开始收拾宿舍。
　　其实并不乱，她本身就有轻微的整理癖，但这次她收拾得更仔细了。
　　她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抽出来，重新按高矮排好。她把衣柜里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连袜子都按颜色深浅排了序。她把床单换了新的，浅灰色的，棉质的，洗过之后软软的。她把枕头拍松，把垂垂摆好。
　　她还去买了花。白色的洋桔梗，插在玻璃瓶里，放在书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花瓣上，花瓣薄薄的，透着一层淡淡的光。
　　她甚至买了茉莉绿茶，选的是钱浅爱喝的牌子，她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找到。
　　许知之从图书馆里出来得比平时早。
　　太阳还没落，但已经很低了，挂在西边天际，像一个熟透了的橘子，颜色浓得快要滴下来。
　　光从那个方向照过来，把整个剑桥染成一种温暖的橘色。国王学院礼拜堂的尖顶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卡姆河的水面上碎金点点。
　　她和Elena一起往外走。两个人说着话，聊的是下周要交的设计作业，Elena在抱怨她导师给的反馈不够具体。
　　两个人沿着那条种满悬铃木的路往宿舍的方向走，许知之，心里在盘算着明天。明天要去接钱浅，不能迟到。她得提前跟导师请个假——
　　“只只。”
　　声音传来，不近不远，被风送过来，带着一点她熟悉的尾音，淡淡的，像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时的气息。
　　第八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来啦
ps：还是想吐槽一下，真的要被jj折磨疯了，放到存稿箱好几天，就是不给我进审，非要等到过了更新时间，再慢悠悠的进审，斗争了好几天，跟客服联系，更折磨人，消息发出一天都是未读的状态。
太讨厌了
都有些庆幸还好这本要写完了，这要是刚开文，不知道要被它折磨多久，码字这件事儿上，我真的很容易被困难绊倒，求求jj了，正常点吧


第九十章 重逢
　　许知之的脚步顿了一下，以为自己是太想见钱浅幻听了。
　　这种情况发生过，走在路上突然觉得听见了钱浅的声音，回头看到的只是陌生的面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只只。”
　　又一声。比刚才更清楚了一些。这一次她听清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她脑子里长出来的，是真实的，有温度的。
　　许知之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贴在脸上。她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手指慢慢地蜷了起来。
　　然后她转过身。
　　几十米外，那排悬铃木的树下，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大衣，衣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垂在脸侧，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就那样站在那里，逆着光，轮廓被夕阳勾出了一道细细的金边。
　　那张脸，许知之太熟悉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抿着的角度。
　　这些细节在她的记忆里被描摹了无数次。
　　可是此刻，那张脸不是在她脑子里，是在她面前。
　　几十米外，夕阳下，风里。
　　钱浅看着许知之愣在那里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梨涡浅浅地露出来一瞬。
　　“只只。”
　　声音不大，但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被风送过来，清清楚楚地落在许知之耳朵里。
　　许知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见钱浅的的大衣领子被风吹得竖起来一点，看见她拉着行李箱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
　　然后她动了。
　　她跑起来。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理。她在钱浅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她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
　　她看着钱浅，钱浅也看着她。
　　然后她扑了上去。
　　整个人扑上去，钱浅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滚了一下，卡在一条缝隙里，停住了。
　　钱浅能感觉到许知之的手臂环在她背后的力度，紧到她的肋骨被一寸一寸地压缩。她能感觉到许知之在抖，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抖着。
　　许知之喊了一声“姐姐”，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哭腔，带着鼻音。
　　钱浅站在那里，手落在许知之的背上，她闭上了眼睛。
　　好久没有抱过只只了。
　　她曾以为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可是此刻，当许知之真的在她怀里的时候，她确认，她不行。
　　过了很久，久到许知之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她才从钱浅肩上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头是红的，整张脸都是花的。桃花眼里全是泪，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
　　“姐姐，”她的声音哑哑的，“对不起，是我记错日期了。”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不是你的问题，”
　　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淡淡的，“我的机票改签了。”
　　许知之愣住了，她眨了眨眼，把那几颗挂在睫毛上的泪珠眨掉了。
　　“那姐姐怎么不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啊。”
　　钱浅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告诉你还怎么看见学霸犯傻的样子。”
　　许知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犯傻了。
　　她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眼泪，在夕阳里亮亮的。
　　“我才没有犯傻，”
　　她嘟囔着，“是你突然出现……”
　　钱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桃花眼，看着那个明明在哭、嘴角却翘得高高的人。
　　许知之看着钱浅，伸出手，握住了钱浅的手。钱浅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变成柔软的、任她握着的样子。
　　许知之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钱浅的行李箱拉杆。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在钱浅面前才会有的软。
　　“姐姐还没吃饭吧？先去放行李，然后我们去吃饭。”
　　许知之牢牢地牵着钱浅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似的。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个人的手里，在这个十二月的傍晚，在剑桥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真实。
　　她拉着钱浅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悬铃木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速写，简洁，却动人。
　　“姐姐的手好凉。”
　　许知之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把钱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全部渡过去。
　　“嗯，这边风大。”
　　钱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许知只听出来了，那底下有长途飞行的疲惫，倒时差的困倦，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钱浅一个人扛了很久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风从卡姆河的方向吹过来，凉凉的，路边有学生在骑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一声，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许知之的宿舍在一栋维多利亚式建筑里，门口有一盏昏黄的壁灯，在暮色里亮着，温暖而安静。
　　她带着钱浅走上楼梯，走到三楼，许知之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这边床的尺寸标准和国内不同，靠窗左手边是床，算是小双人床的尺寸，浅灰色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旁边坐着那只钱浅许久没见到灰色的垂耳兔，两只长耳朵垂下来，黑黑的眼睛憨憨地看着门口。
　　靠窗的位置是一张书桌，桌面干净，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和几本书，书脊朝外，按高矮排列，整整齐齐。
　　桌上还有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洋桔梗，花瓣在灯光下薄薄的，透着一层淡淡的光。
　　书桌旁边是一个简易的衣柜，深蓝色的布艺材质，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门边有一个小小的衣帽架，上面挂着一件浅驼色的围巾和一顶针织帽。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叫不出名字，但绿得鲜亮，在灰白色的冬日光线里显得格外有生气。
　　“姐姐进来吧，地方不大。”
　　许知之把行李箱拉进来，靠在墙边，然后侧身让钱浅进屋。
　　钱浅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了一圈，每一处都能看出许知之用心打理过的痕迹。
　　她在那张小双人床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灰色的兔子。
　　钱浅转过头，看着许知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许知之的目光太烫了，钱浅先移开了，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大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我提前想订酒店来着，可能得晚一些才能入住。”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
　　“之前在网上看的时候，合适的都显示满房了。我想着过来再找找看，刚才来学校的路上也问了两家，都说没有空房，不知道是不是临近圣诞节的原因。”
　　她说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为住宿的事发愁。
　　许知之站在她面前，听着这些话，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她不敢笑得太明显，努力把嘴角往下压了压。
　　“姐姐，”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乖巧。
　　“要不你先委屈几天，跟我住宿舍吧。我们学院允许留宿访客的，登记一下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等圣诞节过了，酒店应该就有空房了。”
　　钱浅抬起头，看着她。许知之站在灯下，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浅蓝色衬衫的边，头发散着，垂在肩上。
　　她看着那双桃花眼里藏不住的期待，沉默了两秒。
　　“嗯。”她说。
　　就一个字，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许知之的嘴角却压不住了，弯起来，弯得高高的，弯得桃花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姐姐你先休息，我去跟舍管登记一下。”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跑，钱浅叫住了她。
　　“只只，先把东西拿出来，柳姨给你带的。”
　　钱浅脱下大衣，拉开行李箱的拉链。箱子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另一边是几个用保鲜膜和气泡袋裹了好几层的玻璃罐子。
　　“这是爆鱼，柳姨说这次炸得透，能放久一点。这是桂花糖藕，她说你爱吃，多做了一些。这是酱萝卜，这是雪菜笋丝，这是辣白菜，柳姨说怕你想吃辣的，又试着做了点。”
　　她一样一样地往外拿。许知之站在那里听钱浅说，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罐子上。
　　此刻钱浅低着头，乌黑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侧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上那颗小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许知之看着那张脸，心里涌上一股又酸又暖的东西。
　　从爆炸那天晚上的那通电话开始，她就有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钱浅不再躲她了。
　　她此刻就在她面前，在她的宿舍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着家乡的小菜。
　　这个画面，她连做梦都不敢想。
　　“只只？”
　　钱浅见她不说话，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许知之的目光太直接了，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想念和贪婪。
　　钱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
　　“还有这个……”
　　许知之的目光从钱浅的脸上移到那个袋子上，又移回来。
　　“姐姐。”她叫了一声。
　　“嗯。”
　　钱浅的手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行李箱里剩下的几件衣服，没有动。
　　许知之蹲下来，蹲在钱浅面前，看着她。
　　这个角度她能看清钱浅下颌线的弧度，能看见她抿着的嘴唇，能看见她垂下来的睫毛微微颤着。
　　“姐姐，你看着我好不好？”
　　钱浅慢慢抬起头，许知之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拒绝，没有那些把她推开的坚硬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只有疲惫，和一种怕被看穿的柔软。
　　许知之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笑得桃花眼里全是光。
　　“姐姐，你能来，我太开心了。”
　　钱浅站起来，大衣搭在椅背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
　　许知之看着她，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说那些话的时候，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差还没倒过来，钱浅累得很。
　　“姐姐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
　　钱浅点了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
　　许知之帮钱浅把被大衣压住的头发轻轻拨出来，手指擦过钱浅的后颈，温热的。
　　钱浅没有躲。
　　两个人出了门。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剑桥的冬夜安静得很，路灯昏昏黄黄的，照着石板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但更凉了，从脸上刮过去的时候，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皮肤。
　　许知之选的餐厅，在国王学院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暖和。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原木色的桌椅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墙上挂着几幅剑桥的老照片，黑白的那种，泛黄的边角被装裱在深色的木框里。空气里有烤肉的香气和红酒的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让人一进门就想把外套脱掉。
　　两个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许知之把菜单递给钱浅，自己拿起另一本翻着，但她的目光不在菜单上，在钱浅脸上。
　　钱浅低着头翻菜单，睫毛垂着，表情专注。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
　　“姐姐，这边的牛排还不错，可以试试。”许知之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钱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从刚刚就一直在笑。”
　　许知之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
　　许知之的嘴角又弯起来了，这一次她没压，“因为姐姐在这里，我开心。”
　　钱浅看着那双亮亮的桃花眼，垂下眼，继续翻菜单。
　　服务员走过来，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金色的头发，笑容灿烂。他站在桌边，用标准的英式英语问候了一句，然后开始介绍今天的特色菜。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他，用英语跟他交流起来。
　　钱浅坐在对面，看着许知之跟对方交流，她的发音清晰，语调自然，好听的英伦腔，是在剑桥浸润了近两年之后的口音。
　　过了一会儿，菜上来了。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切面是漂亮的粉红色，冒着热气，旁边配着烤得焦香的小土豆和几根芦笋。
　　许知之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
　　“好吃。”
　　钱浅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不是一直说不喜欢这边的吃的吗？待了快两年了，还没吃够？”
　　“跟姐姐一起吃才好吃，”
　　许知之又切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再说留学生哪有机会经常吃这么好的餐厅。”
　　钱浅手里的刀叉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许知之。
　　“钱不够花吗？怎么不跟我说。”
　　许知之连忙摆手，“够的够的。”
　　吃完饭，钱浅买了单，许知之想抢，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出了餐厅，风迎面扑过来，凉凉的，许知之伸出手，牵住了钱浅的手，动作很自然，好像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
　　“姐姐，这样跟你走在一起，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钱浅没有接话。许知之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点。
　　剑桥的冬天跟苏州的冬天相比，温度其实差得不多，但体感上会更冷一些，主要是因为风。
　　回到宿舍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被风吹得红红的。许知之开了灯，暖黄色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两个人脱了大衣，许知之把两件大衣挂在衣帽架上。
　　她转回身，看见钱浅站在那里，脸还是红红的，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许知之走过去，伸出手，捧住了钱浅的脸。她的手指贴着钱浅的脸颊，微凉的，掌心却是温热的。
　　她能感觉到钱浅皮肤的温度，比她的掌心凉一些，那种凉从她的掌心渗进去，变成一种让人心安的触感。
　　“冷了吧。”
　　钱浅没有躲，她的脸被许知之捧在手心里，看着许知之。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里面映着台灯的光，映着她的脸，映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推开的温柔。
　　钱浅点了点头，“嗯。”
　　许知之看着那张脸，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她的目光从钱浅的眼睛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她慢慢靠了过去。
　　钱浅没有闭眼睛。她就那样看着许知之的脸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尖上那一点细微的颤抖，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嘴唇上，温热的，带着冬天夜晚的凉意和一点点餐厅里残留的烟火气。
　　在两个人的嘴唇快要触碰到的那一瞬，钱浅偏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很轻，很慢。
　　许知之没有觉得失望。
　　钱浅在这里，在她的宿舍里，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她觉得像在做梦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她可以接受任何节奏，任何钱浅能给她的回应，哪怕是这样偏过头，避开了她的吻。
　　“姐姐，”她笑了一下，收回手。
　　“你先去洗澡吧，我给你拿浴巾。”
　　她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浴巾和浴袍，叠得整整齐齐的，递给钱浅，指了指浴室的方向，“热水很足，姐姐可以多冲一会儿。”
　　钱浅接过浴巾，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沐浴露的甜香。
　　许知之站在房间里，听着那水声，心里满满的，像一只被吹得太满的气球，快要飘起来了。
　　她把钱浅的大衣从衣帽架上取下来，用衣架撑好，挂在衣柜旁边的挂钩上。又把钱浅的靴子和自己的鞋子放在一起，一双浅驼色的短靴，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并排在一起，真好。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浴室的门开了，热气涌出来，钱浅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锁骨处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亮晶晶的。
　　“姐姐，吹风机在这里。”许知之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好电源，放在书桌上。
　　钱浅走过去，开始吹头发。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许知之拿着自己的浴袍走进浴室。
　　等她洗好出来的时候，钱浅已经躺在床上了。
　　许知之关了顶灯，只留台灯，光线昏昏黄黄的，照着半张床，另一半陷在柔和的阴影里。
　　她轻轻地上了床。床不大，标准的小双人床尺寸，住一个人很宽敞，住两个人其实有点紧凑。
　　她躺下来的时候，手臂碰到了钱浅的手臂，温度传过来，温温的，稳稳的。
　　钱浅躺在里面一侧，许知之躺在外侧，面朝钱浅。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
　　许知之侧躺着，钱浅呼吸很轻。
　　许知之以为她睡着了，时间虽然不算晚，但英国现在是冬令时，比国内晚八个小时，钱浅为了倒时差，硬撑到现在，早就应该困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看了很久很久。
　　钱浅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热的，专注的，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她的后脑开始，沿着脊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抚。
　　过了许久，她翻了个身，面朝许知之的方向。
　　许知之还在看她。那双桃花眼在昏黄的灯光里亮亮的，里面映着台灯的光，映着钱浅的脸，映着一种满足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的东西。
　　“不困吗？”
　　钱浅的声音带着快要睡着时的那种哑，软塌塌的，没有棱角，像被窝里的温度一样让人想缩进去。
　　第九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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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你喜欢我吗
　　许知之摇了摇头，“太开心了，有点睡不着。”
　　她笑得眉眼弯弯的，笑得桃花眼里那点亮亮的光晃了晃，像水面上的月光被风吹皱了一瞬。
　　钱浅看着她，看着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的脸。
　　她跟只只快一年没见了，上次只只偷偷回国，匆匆见上一面，只只走时她连门都没开。隔着一道门板，只只在外面哭着说“姐姐你让我再看你一眼”。
　　距离那一天，快一年了。
　　此刻只只躺在她身边，她的脸比走之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但那双桃花眼还是和以前一样，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没办法忽视的东西。
　　她比以前成熟了，但看她的眼神一点都没变。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她往许知之那边靠了靠，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许知之更清楚的闻到了钱浅身上自己沐浴露的味道，明明是熟悉的味道，但此刻这个味道用在钱浅身上，变得不一样了。
　　变得更深了，更暖了，混着钱浅自己皮肤的温度和呼吸的气息，变成一种让她心口发软的东西。
　　原来同样的味道，用在不同的人身上，会有不同的灵魂。
　　钱浅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亮，看着许知之。
　　“只只。”
　　“嗯。”
　　“我那样对你，你不生气吗？”
　　许知之知道钱浅在说什么。知道她说的是上次自己偷偷回国，钱浅冷漠的样子，还有她出国以来，钱浅不接视频、不回消息、用沉默把她推开的所有时刻。
　　她看着钱浅的眼睛，想了想，“想起来会觉得难过。”
　　钱浅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在想，姐姐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是不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知道姐姐有自己的考虑，你不是那样的人。”
　　“姐姐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会永远记得这一点。”
　　许知之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她看着钱浅，笑着。
　　她停了一下，喉咙滚动了一下，把那句在心里放了很久的话又拿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一掌的距离里。
　　“我爱你。”
　　钱浅看着她，看着那双桃花眼里不改当初的炙热和真诚。
　　她闭上了眼睛。然后她靠了过来，额头抵着许知之的肩头，鼻尖蹭着许知之的衣领，呼吸落在许知之的锁骨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潮水轻轻拍着岸。
　　许知之的手臂环过钱浅的背，手指搭在她肩胛骨的位置，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她能感觉到钱浅的身体在她的怀抱里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从紧绷到柔软，从僵硬到温顺，把所有的防备都放下了。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钱浅的发顶。
　　窗外的夜很深了。剑桥的冬夜安静得很，偶尔有晚归的学生从楼下经过，脚步声和说笑声在夜风里飘着，忽远忽近的，很快就散了。
　　台灯还亮着，光线昏昏黄黄的，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轮廓，照着垂垂躺在枕头旁边憨憨的样子，照着桌上那瓶白色洋桔梗在灯光里薄薄的花瓣。
　　许知之的眼睛还睁着。她不想睡，不舍得睡。
　　钱浅的呼吸已经变得很匀了，每一口气都吐得很长，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终于可以安心闭上眼睛的松弛。
　　许知之看着钱浅的睡颜。睡着了的钱浅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总是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霜，什么都碰不到她。睡着了的钱浅是软的，是暖的，是没有防备的。
　　许知之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了也没有闭眼。
　　她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开心到她不敢闭眼睛，怕一闭眼再睁开，这一切就会像梦一样散了，钱浅不在这里，不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许知之轻轻地收紧了环在钱浅背上的手臂，把脸埋在钱浅的头发里。
　　剑桥的冬天，天亮得晚。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房间里暖气烧得足，空气暖烘烘的，和窗外的寒冷隔成了两个世界。
　　许知之醒了。她没有睁眼，她感觉到了身边那个人的温度，暖意从肩膀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像一只无形的手，轻柔的搭在她心口上。
　　她睁开眼。
　　房间里还是暗的，钱浅睡在她旁边，面朝着她的方向，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另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乌黑的头发散在浅灰色的枕套上，睫毛垂着，又长又密。
　　许知之侧躺着，手臂撑着头，看了她很久。
　　还有几天就到圣诞节了。剑桥的街道上早挂满了彩灯，商店的橱窗里摆满了红红绿绿的装饰，节日的气氛浓得化不开。
　　许知之的圣诞假期还有两天才开始，为期一个半月左右，她早就盼着了，不是因为想休息，是因为钱浅在这里——钱浅在这里，假期才值得盼。
　　上午有个组会，Harold教授会在会上总结项目进展，布置假期要读的文献。不算多重要，但Harold看重出勤率。
　　许知之轻手轻脚地摸过手机，屏幕亮了。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钱浅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她把自己往被子里藏了藏。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和一小截额头，动作里带着难得的娇气。
　　许知之忙把手机按熄了，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昏暗里。她把手机扣在床边，屏幕朝下，怕那点光再晃到她。
　　“几点了？”钱浅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软塌塌的，没有力气。
　　“还早，”许知之用气声说，“姐姐再睡会儿。”
　　钱浅没有动，还是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又传出来，这次清楚了一些。
　　“你还有课吧。”
　　来之前她就知道，许知之还没放假。
　　许知之愣了一下，“上午有个组会，可以请假的。”
　　钱浅在被子里笑了一下。许知之没看见她的脸，但听见了那声笑。
　　“请假干嘛？请假在宿舍躺着吗？”
　　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面，语调平得很，但那个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带着一点调侃的意思。
　　“合适吗？”
　　许知之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一团的人。被子隆起的弧度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很柔软，这副样子的钱浅她好久没有见到了。
　　许知之心里软了一下，然后整个塌了。她往钱浅那边靠过去，整个人扎进了钱浅的怀里。
　　“你在这儿，”
　　她的声音闷在钱浅的肩窝里，带着撒娇的软，每一个字都像在钱浅的心口上踩了一下，“怎么可能舍得去嘛。”
　　钱浅被她扎得往后退了退，但被子裹得太紧，没退成。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许知之的头顶，轻轻推了推。力气不大，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摸。手指插进许知之的头发里，拨弄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缩回了被子里。
　　“别闹了，”钱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一会儿迟到了。”
　　许知之不肯动，她把脸埋在钱浅的肩窝里，蹭了蹭，头发蹭着钱浅的下巴，她能感觉到钱浅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躲那个痒，但没有推开她。
　　“再待一会儿。”
　　钱浅没有再推她，两个人在安静的窝了一会儿。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兹兹的，窗外的风偶尔吹过，窗框发出极轻的震颤。许知之能听见钱浅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每一个节拍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
　　她起来了，不能再赖了，组会是九点，走过去还要一段时间。
　　洗漱，换衣服，收拾包，轻手轻脚的，怕吵到钱浅，她把笔记本从书桌上拿起来塞进包里，把充电线卷好放进去，拉上拉链。
　　收拾好了，她站在床边，看着钱浅。钱浅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呼吸很匀，好像又睡过去了。
　　许知之弯腰凑近了一些，在床边磨蹭。
　　她伸手摸了摸钱浅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又去拨弄钱浅垂在枕头上的头发。
　　钱浅动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准确地拍在许知之的手背上。“啪”的一声，不疼，但很清脆。
　　“烦人。”
　　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气恼，但那种气恼在许知之听来，受用的很。
　　许知之笑，收回手，乖乖站好。“好嘛好嘛，我不吵你了。”
　　“姐姐，桌上有牛奶和面包，你饿了就先吃一点。中午我们一起吃东西。”
　　“知道了。”
　　许知之看着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心里涌上一股不舍，她还没有走，已经开始想回来了。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钱浅没有应。
　　“可以亲一下嘛？”
　　被子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钱浅哼了一声。
　　“快走吧。”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连那个毛茸茸的头顶都看不见了，只剩一团隆起的被子，在昏黄的灯光里安静地蜷着。
　　许知之站在那里，看着那团被子，笑了。她弯下腰，隔着被子，在钱浅肩头的位置，落下一个吻。
　　“姐姐，我走啦。”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钱浅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露出脸来。
　　脸被被子捂得热热的，看着门口的方向。好像透过那扇门，能看见许知之走在走廊里的背影，头发在身后轻晃着，脚步轻快。
　　房间彻底安静了。
　　钱浅躺了一会儿，心里满满的。很丰盈。
　　这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把整个人都泡在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让人想要叹息又不知道在叹什么的气息里。
　　这种感觉，只有跟只只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
　　许知之当时说要回家，她说要来，一是很想见到只只，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这异国他乡，她的心理压力没有那么大。
　　在国内的时候，那些目光，那些言语，那些“你们这样不正常”的眼神，像无数根细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扎得她不敢往前走一步，不敢接只只的视频，不敢回只只的消息，不敢让只只知道她也在想她。
　　可是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许知之的什么人，没有人会用那种探究的、审视的、带着恶意的目光看她们。
　　她可以只是她自己，可以允许自己遵从自己的内心。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想。
　　钱浅伸手，把垂垂从枕头旁边拉过来，抱进怀里，又睡了过去。
　　钱浅的时差调整了过来。这两天，许知之偶尔有课，不多，学期末了，大部分课程已经结束，只剩下最后一次组会和一两节收尾的讨论课。
　　许知之去上课的时候，钱浅就自己在校园里转。
　　她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地方，卡姆河边，河对面是国王学院礼拜堂，哥特式的尖顶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显得格外清晰，河面上有船，水花溅起来，在冬日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她坐在那里，膝盖上搁着许知之的画板，手里拿着铅笔。画冬天的剑桥。画礼拜堂的尖顶，画河面上碎金的倒影，画那些被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在天空里划出的线条。
　　她画得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过来。
　　直到一个人在她旁边站定，她才感觉到。抬起头，是一个年轻的外国男生，他站在那里，看着钱浅的画，嘴里说着什么。
　　钱浅愣了一下，她借着翻译软件，英语还能沟通，但面前这个人说的明显不是英语。她试图在那些陌生的音节里分辨出一两个她能听懂的词，没有成功。
　　那个男生又说了一遍，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指了指钱浅的画板，又指了指钱浅，脸上带着一种真诚的、想要交流的表情。
　　钱浅握着铅笔，完全不知道对方叽里呱啦在说些什么。
　　难道是这里不让画画？
　　她看了看那个男生，又看了看自己的画板，心里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把铅笔插进笔袋里，把画板合上，准备离开。
　　不管对方说什么，总之先走。
　　那个男生见她收东西，表情变得有些着急，嘴里又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比刚才急切了一些。
　　钱浅的手停在画板上，抬起头，正想着要不要用英语说一句“Sorry, I don't understand”——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他说你画得好。”
　　清冷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风，不带什么感情色彩，但咬字清晰，字正腔圆。
　　钱浅转过头。一个女人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绕了好几圈，遮住了半截下巴。长发挽起，五官是内敛的好看，鼻梁挺直，整张脸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女人看了钱浅一眼，又转向那个男生，用流利的德语和他交流起来，发音清晰干净，带着一种好听的韵律感。
　　那个男生听完，朝钱浅竖了一下大拇指，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背着包走了。
　　河边恢复了安静。风吹过来，卡姆河的水面皱了一下，碎金的倒影晃了晃，又平静了。
　　钱浅看着对方，对方也看着她。陌生的女人垂下眼，目光落在钱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画板上。
　　“谢谢。”钱浅先开口，“那个人——”
　　“他说他是从德国来的，在剑桥旅行，看见你在这里画画，觉得很美，想拍一张照片。”
　　钱浅恍然，原来是这样。
　　“你也是中国人？”
　　对方点了点头，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钱浅脸上，停了半秒。
　　“温见微。”她伸出手，指尖微凉。
　　“钱浅。”钱浅握了一下那只手。
　　许知之结束假前的最后一堂课，沿河找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钱浅坐在画板前，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似乎刚结束。
　　许知之走近了，看清那个人的侧脸，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学姐？”
　　温见微转过头，看见许知之，点了点头。
　　钱浅听见许知之跟对方打招呼，有些诧异。
　　“你们认识？”
　　“认识的，”
　　许知之走过来，站在钱浅旁边，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理了理，“温学姐马上博士毕业了，社会学专业。”
　　这时温见微接了一通电话，向两人点头示意后，转身沿着河岸走了。背影清瘦，黑色的大衣下摆在风里轻轻飘着。
　　钱浅对这个为自己解了围的女生印象很好，多问了两句。
　　许知之语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佩服，“这位学姐很厉害的。她的导师是一位在国际上很知名的教授，我上过几次他的课，在课上见过温学姐的论文，真的很厉害。”
　　钱浅听着，嘴角弯了一下，看了许知之一眼。
　　“还有我们只只服气的人呢。”
　　许知之听出了钱浅语气里的揶揄，转过头看着她。
　　“出来看看，越来越知道人外有人，”
　　她说，然后下巴微微抬了一点，嘴角翘起来，“不过姐姐，我也不差的。”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下巴微抬，嘴角翘着，像一只骄傲的小猫，可爱得很。
　　“我之前在图书馆总碰见她，”
　　许知之继续说，“学姐很高冷的，后来知道她也是苏州人，我主动跟她说了几次话。她放假也不回家，所以经常能遇到。”
　　“家里寄过来的小菜，我送给过她一些，她也喜欢呢。”
　　钱浅听着，看着许知之的侧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那种真诚的、不掺杂质的善意。只只小时候吃了不少苦，但始终是个温柔的孩子。
　　“蛮好的，在这里相互照应一下。”
　　许知之点了点头，把钱浅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一点。
　　“姐姐，我放假了，一个半月的假。”
　　钱浅看着，笑得很好看的只只，桃花眼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倒映在春水里。
　　“嗯，”钱浅说，“那我们去出去逛逛？”
　　许知之用力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在河边坐了一会儿。许知之靠着钱浅的肩膀，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圣诞节这天，两个人去了伦敦。
　　两个人先去了大英博物馆，又去了国家美术馆。许知之牵着钱浅的手在人群里穿梭，一边走一边讲，讲到某个有趣的地方会侧过头看钱浅，看她是在认真听还是在敷衍。
　　钱浅听得很认真，她喜欢听许知之讲。
　　从美术馆出来，太阳开始往下沉了。
　　夜晚，两个人沿着泰晤士河慢慢走着。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伦敦眼的巨大轮廓在暮色里亮了起来，一圈一圈的，紫的、蓝的、粉的，在夜色里缓缓转动。大本钟的钟楼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钟面上的数字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河上有游船经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一条的金色光带，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又揉碎。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湿气。钱浅的围巾被风吹起来，飘到身后，她伸手拉住，拢了拢。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处人少的地方停下来。许知之靠在栏杆上，面朝着泰晤士河，看着河面上那些被风吹皱的碎金。钱浅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手臂。
　　两个人聊起了那天的的爆炸。
　　许知之偏过头，看着钱浅的侧脸。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后怕照得很清楚。
　　“后来我看了新闻，”钱浅的声音很轻，“说是燃气泄漏。”
　　许知之点了点头。“是产业园里一家工厂的燃气管道出了问题，好在那个工厂自动化程度比较高，现场作业的人不多。”
　　她顿了顿，“有人受伤，但没有人死亡，还算幸运。”
　　“还算幸运。”钱浅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许知之看着她的侧脸。她想起那天夜里，钱浅在电话里的声音，破碎的，带着她从来没听过的恐惧。
　　“姐姐，”许知之伸出手，握住了钱浅搭在栏杆上的手，“那天是不是把你吓坏了？”
　　钱浅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在许知之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认。
　　许知之握着那只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我后来一直在想，要不是那天的事，姐姐是不是就不会来了。”
　　钱浅偏过头看着她。
　　许知之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冬夜的冷空气里碰在一起，没有躲闪，没有回避。
　　河面上又有一艘游船经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一条的金色光带。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
　　钱浅沉默良久。
　　“也许吧。”
　　许知之靠在栏杆上，面朝泰晤士河，看着河面上的那些碎金。钱浅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河面。
　　风吹过来，钱浅感觉好冷。
　　许知之偏过头，看着她。那些彩色的光落在她脸上，紫的、蓝的、粉的，像一层薄薄的纱，把她的轮廓照得朦朦胧胧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安静。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钱浅。”许知之开口了。
　　钱浅转过头，看着她。许知之看着她的眼睛。
　　“我喜欢你。”她说。
　　钱浅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喜欢我吗？”
　　第九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都很长了，下一章更长，喜欢的朋友互动下呀，没有多少章了
ps：这章还在读书的微微出来客串啦


第九十二章 圆梦
　　许知之的语气很平和。平和到不像是在表白，更像是在问一个她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的问题。
　　她好像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答案的准备。就算钱浅说不喜欢，她也不会再哭，不会闹，不会追问“为什么”。
　　她会点点头，然后继续喜欢她，继续等。等下一个冬天，等下一个机会，等她愿意说“喜欢”的那一天。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也变得很平静。
　　来之前她想过很多次，如果只只问她这个问题，她该怎么回答。想过说“你还小”，想过说“我们不能这样”，想过说“这对你不公平”。
　　这些话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都是正确的、应该的、对只只好的。
　　可是此刻，站在这条古老的河边，看着那些在夜色里缓缓转动的灯光，看着只只那双安静的、不逼她的眼睛，那些“正确”的话忽然都不重要了。
　　只只长大了，她也终于承认自己不能没有她。
　　她喜欢只只。看见她笑自己也会跟着笑，看见她哭自己心口会疼，看见她和别人走得太近会不舒服，看不见她会想念，听见她的声音会安心——的那种喜欢。
　　泰晤士河的水在她身后缓缓流淌，伦敦眼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湿气和远处飘来的烟火气。
　　“喜欢。”
　　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许知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从平静变成了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样子。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盏灯，不敢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姐姐，再说一遍好不好？”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钱浅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十四岁就跟在她身边、被她推开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的女孩。
　　“喜欢。”
　　“我喜欢你。”
　　许知之的眼泪在那一刻涌了上来。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从意识到自己喜欢钱浅的那个夏夜，从那个让她心跳加速整夜失眠的梦开始，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日夜。她在那些日子里藏过、忍过、退缩过。她表白后、被拒绝过、被推开过。她在那些日子里一个人飞到异国他乡，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那些漫长的、没有回应的日子里。
　　她以为还要等很久。以为还要等到自己变得更优秀，等到钱浅不再在意那些别的东西，等到钱浅能放下心里的负担。
　　远处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里炸开，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然后又是一朵，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把整片天空照得忽明忽暗。
　　许知之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捧住了钱浅的脸。
　　钱浅的脸是凉的，被风吹了太久，皮肤上带着冬夜的寒意。但许知之的掌心是热的，那份热从她的掌心渗进钱浅的皮肤里。
　　许知之看着钱浅，钱浅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那一点亮亮的光斑。那光斑里有烟花的颜色，有河面上的碎金，有对方的脸。
　　许知之靠了过去。
　　嘴唇落在钱浅的嘴唇上。钱浅闭上了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被烟花的光照得忽明忽暗。
　　许知之的嘴唇是温热的，她整个人都在一点一点地变暖。
　　许知之的手指从钱浅的脸颊滑到她的耳后，插进她的头发里。钱浅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凉，但发根是温热的。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感受着那份温度，然后轻轻托住了钱浅的后脑。
　　吻变得深了一些。
　　泰晤士河的水在身后流淌，伦敦眼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斑。烟花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心跳的节拍，砰，砰，砰。大本钟的钟声敲响了，沉闷的，悠远的，一下一下的，在夜色里回荡。
　　城市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那些颜色在她们脸上流转，在她们闭着的眼睛上，在她们交缠的呼吸里。
　　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河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伦敦眼的灯光还在缓缓变幻。
　　许知之的嘴唇从钱浅的嘴唇上移开，额头抵着钱浅的额头，鼻尖蹭着钱浅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温热的，急促的，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散了。
　　许知之睁开眼睛，钱浅的眼睛还是闭着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粉色，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子，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嘴唇比刚才红了一些，润了一些，微微张着，呼吸从唇间进出，带着还没平复的急促。
　　许知之看着那张脸，心里涌上一股又酸又暖的东西。
　　酸是等了太久的酸，暖是终于等到了的暖。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从没尝过的滋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好得很。
　　“姐姐。”她叫她。
　　钱浅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的光很柔，像被月光洗过的湖面，平静的，明亮的，能把人溺在里面。
　　许知之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两颗，三颗，从红红的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流过她弯着的嘴角，流过她微微颤抖的下颌。每一颗都亮晶晶的，在烟花的光里闪着。
　　“我真的好爱你。”
　　钱浅看着那双流泪的桃花眼，看着那张流着泪却笑得那么好看的脸，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许知之脸上的眼泪。
　　许知之握住她擦泪的那只手，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嘴唇贴着她的掌心，落下一个吻。那个吻是湿的，混着眼泪的咸涩和她嘴唇的温度。
　　钱浅的指尖蜷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嘴唇贴着她掌心的触感，软的，温热的。那一点温热从她的掌心渗进去，沿着掌纹蔓延，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心口。
　　她反握住许知之的手。
　　远处的钟声停了，河面上的碎金还在晃。伦敦眼的灯光缓缓变幻，一圈一圈的，注视着这座城市，注视着这条古老的河，注视着这两个站在河边的人。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剑桥的冬夜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许知之开了门。
　　书桌上的洋桔梗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白色的花瓣薄薄的，透着一层淡淡的光。
　　冬夜的寒意被挡在窗外。
　　钱浅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弯下腰去解鞋带，不知什么时候鞋带打了个死结，解了半天没解开。
　　许知之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帮钱浅解鞋带。“我来。”
　　钱浅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许知之，手指灵巧，三两下就把鞋带解开了，然后轻轻托着钱浅的脚踝，把短靴脱下来，放在门口。
　　“姐姐先去洗漱吧，”许知之站起来，“累了一天了。”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许知之站在房间里，摘了摘那束洋桔梗蔫的叶子，又把书桌上散落的几本书摞整齐。
　　她做着这些的时候，心里是满的，轻飘飘的，随时要飞起来。
　　等她洗好出来的时候，钱浅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许知之在钱浅旁边躺下来，侧着身，面朝钱浅。
　　她伸出手，环住了钱浅的腰，闻着钱浅身上的味道，她闭上眼睛。
　　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亮了，嗡嗡地震了起来。
　　屏幕上的名字——“方苒苒”。
　　钱浅也看见了那个名字，她的目光在屏幕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表情没什么变化。
　　“喂。”许知之接起来。
　　“知之！圣诞快乐！”
　　电话那头传来方苒苒的声音，脆生生的，满是热情，“你在哪呢？今天晚上一起出来玩呗，好多人在呢，可热闹了。”
　　“苒苒，”许知之说，“我今晚不出去了。”
　　“为什么啊？放假了欸，你天天窝在宿舍不闷吗？出来嘛，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了……”
　　钱浅躺在旁边，听着电话里那个声音。她知道这是那个经常在许知之账号下面留言的女孩子”，那个在合照里搂着只只肩膀、笑得露出小虎牙的女孩，那个电话里夜里要在只只这里住的女生。
　　她转过身，看着墙壁。
　　“苒苒，改天吧，我先挂了。”
　　暑假时许知之和方苒苒不欢而散，之后两个人好长时间没联系，后来方苒苒主动找了许知之道歉，两个人缓和了关系。
　　许知之关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黑暗是彻底的，浓稠的，像一块厚厚的绒布，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许知之侧躺着，从身后拥住了钱浅。被子下的手臂环过钱浅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小腹，隔着浴袍，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
　　她的额头抵着钱浅的后脑勺，鼻尖蹭着钱浅的头发。
　　心里很满足。
　　她的身体是放松的，但心底有一团小小的火在烧，温温的，痒痒的，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触角从心口伸出来，伸向怀里这个人。
　　她把那团火压下去。今天逛了一天，钱浅累了，晚上又在河边走了那么久，她本来就怕冷，在外面吹了一天的风，应该好好休息了。
　　她努力控制自己今夜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放假了，今天又是圣诞节，宿舍楼里没有多少人，剩下的人大多也出去过节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平时偶尔会有的音乐声都没有。
　　整栋楼像是睡着了，沉在剑桥冬夜里最深最沉的梦里。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许知之快要睡着的时候，钱浅开口了。
　　“只只。”
　　许知之的意识从临近睡眠的边缘被拉了回来，她睁开眼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嗯，姐姐怎么了？”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钱浅在斟酌，在犹豫，在要不要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之间摇摆。
　　“这里有睡过别人吗。”
　　许知之愣了一下。
　　“睡过。”
　　黑暗里，钱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许知之的手贴着钱浅的身体，那一小片皮肤在她的掌心里绷紧了一瞬。
　　“这栋宿舍楼很多年了，应该住过很多人吧。”
　　钱浅转回身，手落在许知之环在她腰间的手上，捏了一下。
　　“我是说你来这里以后。”
　　许知之明白了那句话里的意思。
　　不是“这间房间睡过别人吗？”，是“你的床上睡过别人吗？”，是“除了我之外，还有人这样躺在你身边吗？”。
　　许知之往前凑了凑，嘴唇贴着钱浅的耳廓。
　　“没有。除了姐姐，没有人在我这里住过。”
　　黑暗里，钱浅没有说话，整个人往许知之的身边靠了靠。
　　“只只，我有点冷。”
　　她的气息划过许知之的耳边，温热的。
　　许知之咽了一下口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团被她压下去的火，此刻从余烬里重新燃了起来。
　　被子里，钱浅的脚贴上了许知之的小腿，确实是凉凉的，晚上吹了太久的冷风，洗完澡直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许知之的呼吸重了一些。她伸手，按亮了床头的灯。
　　“咔嗒”一声，台灯亮了。
　　昏黄的光在那一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从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掠过，落在钱浅因为突如其来的光亮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钱浅闭了一下眼睛，浴袍的领口在刚才的辗转里歪斜了，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一小片肩膀。锁骨下方那一片薄薄的皮肤下，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开灯干嘛？”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被光晃了眼之后的不耐，但那个不耐烦是软的，带着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娇。
　　许知之没有回答。
　　她撑起身体，手臂撑在钱浅身体两侧，头发垂下来，落在钱浅的胸前和肩上。发梢扫过钱浅的锁骨，痒痒的，钱浅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许知之低头看着她。眼里有光在烧，那光里有渴望。
　　“为什么不能开灯？”
　　她低下头，吻上了钱浅的唇，热的，急的。
　　许知之的嘴唇压在钱浅的嘴唇上，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手从钱浅的腰侧往上移，手指沿着钱浅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往上，像是在用触觉记住这具身体的每一处起伏。
　　许知之吻着她，从嘴唇到嘴角，从嘴角到下颌，从下颌到耳垂。她含住钱浅的耳垂，轻轻地，像含着一颗的珍珠，舌尖在那一点柔软的软骨上描摹了一圈，然后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从钱浅喉咙里漏出来的轻哼，让许知之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她的吻从耳垂移到颈侧，沿着钱浅脖颈的弧度，一路往下。
　　她能感觉到薄薄皮肤下面脉搏的跳动，她的嘴唇贴在那里，感受着那阵急促的跳动，然后张开嘴，吮了一下。
　　钱浅的手抵在许知之的肩上，力气不大，却带着下意识的抗拒。
　　掌心贴着许知之的肩头，指尖微微蜷着，她的眉头轻轻蹙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只只……”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犹豫。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在求一个答案，又像是在找一个停下来的理由。
　　许知之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钱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不知所措，有一点点害怕，怕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一旦放出来就彻底收不回去，怕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许知之伸出手，覆在钱浅抵着她肩膀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然后轻轻地把那只手按在了枕头旁边。
　　“姐姐，什么也不要想好不好？”
　　她看着钱浅的眼睛，目光温柔又坚定，从钱浅的眼睛里穿过去，一直看到她心里深处藏着所有不安的地方。
　　“只想着我。”
　　许知之的手指收紧了，把钱浅的手更稳地握在掌心里。
　　“只看着我。”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此刻的许知之用目光把她整个人接住。
　　她的手指在许知之的掌心里慢慢松开了，抵在许知之肩上的另一只手，力气一点一点地流失，手臂不再是拒绝的姿势，一寸一寸地滑下来，从许知之的肩头滑到她的手臂上，轻轻地搭在那里，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进了一种柔软的、不再挣扎的安静里。
　　钱浅闭上了眼睛。睫毛垂下来，微微颤着，呼吸从微启的唇间进出，带着一种终于放弃了抵抗的、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松弛。
　　许知之吻她，手滑到她的腰间，手指勾住了浴袍腰间的系带。系带系得不紧，轻轻一拉就松开了。
　　浴袍的领口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那件浅色的吊带睡衣。细细的肩带挂在肩上，锁骨下方的皮肤在灯光里白得晃眼。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钱浅。
　　钱浅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泛着湿润的光泽，脸侧泛着桃花一样的粉色，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露出更深处的柔软。
　　许知之伸出手，指尖勾住右边那根肩带。
　　“只只。”钱浅叫她，带着许知之从没听过的颤。
　　“我在呢，姐姐我在呢。”
　　布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臂弯处。
　　许知之的吻落了上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在微微发烫，能感觉到下面心脏的跳动，透过薄薄的皮肤和肌肉，传到她的嘴唇上。属于钱浅的温度。
　　嘴唇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移动。从锁骨到肩窝，从肩窝到胸口。
　　钱浅的手插进了许知之的头发里。手指收紧，攥着她的发丝，像在忍受什么，又像要抓住什么，胸口起伏着。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钱浅，她的眼睛闭着。
　　“浅浅，”许知之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钱浅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许知之看着那双眼睛，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吻得很深，舌尖探进去的时候，钱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压制，就从两个人交缠的唇齿之间漏了出去。
　　许知之的手从她的肩头滑下去，沿着手臂的弧度，直到握住她的手腕。她把钱浅的手从自己的头发里拉出来，按在枕头旁边。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按在浅灰色的枕套上。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里对视了一瞬。
　　钱浅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着，胸口起伏着，吊带睡衣的一边肩带已经滑到了臂弯，另一边还挂在那里，不对称的，随意的，带着一种凌乱的美。
　　许知之看着她眉骨的弧度，低下头，吻重新落在嘴唇上，深入的、灼热的、带着明确的意图和渴望。
　　钱浅的手在她的掌心里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身体一寸一寸地软下去。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把剑桥冬夜的寒冷和黑暗全部挡在外面。
　　这个小小的空间，此刻成了她们两个人的世界。
　　钱浅的手从她的指缝里抽出来，落在她的背上。手指张开，掌心贴着她的脊椎，从肩胛骨一直滑到腰际。那一路的触感让许知之的脊椎像被火烧过一样。
　　许知之嘴唇贴着钱浅的皮肤，每一寸皮肤她都吻得很仔细，很慢，像在读一本等了太久终于到手的书，每一个字都不舍得略过，每一句话都要反复品味。
　　钱浅的手攥着床单，喉咙里溢出的声音越来越频繁，每一边声都像石子，投进许知之心里那口已经沸了的泉里，溅起的水花烫得她浑身发烫。
　　钱浅的浴袍彻底向两边敞开，里面浅色吊带睡衣布料的褶皱里藏着阴影，阴影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许知之的手指勾住了睡衣的下摆，钱浅的身体在灯光下像一幅画，让人移不开眼。
　　许知之看着这幅画，看着这幅她描摹了无数次、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此刻终于真实地铺展在她面前的画。
　　她俯下身，把自己嵌进那幅画里。
　　皮肤贴着皮肤，温度传递温度，心跳叠着心跳。
　　钱浅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脖子，她的脸埋在许知之的肩窝里，呼吸落在许知之的锁骨上。
　　许知之的吻落在她的耳畔。
　　“姐姐，我爱你。”
　　钱浅的手从许知之的后脑滑到她的脸侧，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把许知之拉低，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
　　她用自己能给出的方式在说——我也爱你。
　　窗外的夜很深了。
　　剑桥的冬夜安静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只有风偶尔穿过那些几百年的石墙和窗棂，发出低低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哼唱的声音，陪了她们一整夜。
　　那盏台灯一直亮着。昏黄的光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照着墙上速写画里钱浅的侧脸，照着书桌上那瓶白色洋桔梗在深夜里的剪影，照着床上那两具交叠在一起的身影，照着浅灰色床单上那些被揉皱的褶皱。
　　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变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从急促到平复又到急促，长到能感觉到每一次触碰的余韵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后来，那些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了。那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声音也渐渐安静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分不清彼此。
　　许知之侧躺着，手臂环着钱浅的腰，把她的身体整个拥在怀里。
　　钱浅的背贴着她的胸口，头枕着她的臂弯，整个人被她裹成了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让人舍不得松手的茧。
　　被子被拉了上来，盖到两个人的肩膀。被子里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很多。
　　许知之把钱浅抱得更紧了一些，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鼻尖蹭着她的后颈。
　　钱浅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但此刻那个味道变了，混进了另一种更隐秘的气息，变成了专属于这个夜晚的味道。
　　“姐姐，还冷吗？”声音带着事后的餍足，懒洋洋的软。
　　钱浅没有马上回答。她蜷在许知之的怀里，整个人还是软的，还没从那种从里到外都被揉开了的状态里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有点热。”
　　许知之笑了。她把手从钱浅的腰间移到她的小腹上，掌心贴在那里，能感觉到钱浅的身体还在微微地、不自觉地轻颤。
　　许知之想起几年前在上海的那个酒店房间。她吻了钱浅，然后红着脸说“姐姐，我会好好学习的，下次一定给你更好的体验”。
　　那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半是紧张，一半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大胆。
　　许知之把脸埋在钱浅的头发里，笑了很久。笑声闷在发丝里，细细碎碎的。
　　“姐姐，”她闷闷地开口，“你还记得那年在上海吗？”
　　“什么？”钱浅的声音还是哑的。
　　“我说我会好好学习，以后给姐姐更好的体验。”
　　许知之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姐姐觉得……我这门课的成绩怎么样？”
　　钱浅没有回答。但许知之感觉到她的耳朵烫了，那温度从耳廓蔓延开来，连带着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钱浅在心里感慨，学霸这方面也是天赋惊人的吗？明明开始还有些生疏的……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剩下的假期里，两个人出去转了转。
　　在巴黎，许知之陪着钱浅去了橘园美术馆。那是钱浅一直想去的地方，莫奈的睡莲挂在两个椭圆形的大厅里。
　　钱浅站在展厅中间，没有说话，许知之站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她。
　　看完画，两个人从美术馆出来，沿着塞纳河走了一段。河面上有游船，船上有游客在拍照，在笑，在举着手机拍两岸的建筑。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
　　“只只，陪我又看一遍看过的风景，来来过的地方，会不会无聊？”
　　许知之偏过头，看着她。
　　“怎么可能。”
　　许知之伸出手，牵住了钱浅的手。钱浅的手被风吹得有点凉，她把它攥紧，塞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上次来的时候，”许知之说，声音轻了一些，带着回忆里那种既美好又酸涩的味道，“我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画，就在想，什么时候能跟姐姐一起来就好了。”
　　她顿了顿，看着河面上的碎金。
　　“那时候你都不怎么回我消息。我一个人站在那幅画前面，想着，姐姐要是也在就好了，你一定比我更能看懂它。”
　　“现在呢？”钱浅问。
　　“现在圆梦了。”
　　第九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求求了，放过吧，孩子们不容易，40万字，才亲密上


第九十三章 痕迹
　　离开巴黎之后，两个人又往北走了一程。
　　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在冬日的薄雾里显得格外安静，两岸的房子像一排排精致的积木，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皱了又恢复原样。
　　她们坐了游船，船在运河里慢慢穿行，穿过一座又一座低矮的桥洞，每一次光线暗下去又亮起来，都像电影里的蒙太奇。
　　许知之靠在钱浅肩上，数着那些桥洞上刻着的年份。她数着数着就不数了，因为钱浅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痒痒的，比那些历经岁月洗礼的风景更让她分心。
　　在布鲁塞尔停留的那天，还满是节日的氛围。
　　大广场被彩灯装点得像一个童话世界。巨大的圣诞树立在广场中央，顶端那颗金色的星星在暮色里亮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建筑的外墙上挂满了灯串，从最高的尖顶垂下来，像一条条发光的瀑布，红的、金的、蓝的，把整座广场照得如同白昼，又比白昼多了一层梦境的质感。
　　空气里有热红酒的味道和烤华夫饼的甜香，混在一起，暖融融的，把人从头到脚裹住。街头艺人在拉小提琴，曲子是圣诞颂歌，琴声在古老的建筑之间回荡。
　　许知之排了很长的队，买了两份华夫饼。一份是经典的奶油加草莓，另一份是巧克力酱加香蕉片。
　　她端着纸盘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钱浅正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根石柱旁边等她，围巾被风吹起来，大衣的下摆也在晃，很美。
　　“姐姐，热的。”许知之把那份奶油草莓的递过去，自己拿着巧克力的。
　　钱浅接过来，咬了一口。华夫饼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奶油在热度的烘托下融化，渗进那些方方正正的小格子里。草莓的酸甜和奶油的甜腻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是那种让人想眯起眼睛的好吃。
　　许知之手里拿着自己的那份，眼睛却盯着钱浅。
　　钱浅咬华夫饼的时候，嘴唇碰到奶油，留下一小片白色的痕迹。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没舔干净，嘴角还沾着一点。
　　许知之看着那一小片奶油，移不开眼。
　　钱浅吃了几口，注意到许知之的目光。她停下动作，看着许知之，“看什么呢？”
　　许知之的目光从她的嘴角移到她的眼睛，笑了。
　　“感觉姐姐的更好吃。”
　　钱浅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咬了一口华夫饼，看广场上的圣诞树。
　　但许知之的目光还在，落在她脸上。
　　“你吃不吃？”钱浅被她看得没办法，转回头。
　　许知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份巧克力华夫饼，又看了看钱浅嘴角那点还没擦干净的奶油。
　　她往前凑了一步，钱浅还没来得及反应，许知之的脸已经贴了过来，嘴唇落在她的嘴角。
　　她把钱浅嘴角那点奶油舔掉了，奶油在舌尖上化开，甜的，混着钱浅皮肤上淡淡的温度，变成一种许知之从没尝过的味道。
　　钱浅愣了一秒。广场上人很多，周围全是人，就在刚刚还有人从她们身边经过。
　　“许知之。”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警告。
　　许知之退开一点，桃花眼里全是狡黠的光，她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是在回味。
　　“姐姐的果然更美味。”
　　钱浅看着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白了她一眼。
　　许知之笑了，咬了一口自己那份巧克力华夫饼。
　　她们在广场上待到很晚。人群渐渐散了，彩灯还亮着，远处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的，沉闷的，悠远的，在夜色里回荡。
　　许知之牵起钱浅的手，十指交缠，塞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钱浅的手有点凉，被她捂着，慢慢暖过来了。
　　两个人沿着广场旁边的一条小巷往外走，石板路被几百年的人来人往磨得光滑发亮，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许知之无时无刻不想跟钱浅待在一起。旅途中，许知之买咖啡的时候，让钱浅在门口等她。
　　她端着两杯咖啡出来的时候，不见钱浅的影子。
　　许知之找了一圈，还是不见钱浅，心里开始有点慌。她又转了一个弯。
　　钱浅站在那里，背靠着一根石柱，正在打电话，手机贴着耳朵，许知之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背影。心脏从那片悬空的、没有着落的虚空里落了下来，她站在那里，等钱浅打完电话。
　　钱浅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许知之站在不远处。
　　“怎么了？”钱浅走过来。
　　“找不到你。”
　　“接了个电话，那边有点吵。”
　　钱浅看着她，语气软了一点，“就这么大点地方，还能丢了？”
　　许知之没有说话，把咖啡递给她。钱浅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拿铁，奶泡很绵密，咖啡的苦和奶的甜平衡得刚刚好。
　　两个人一起度过了短暂又浪漫的旅程。
　　旅程结束，她们回到了剑桥。
　　钱浅原本的计划是在许知之宿舍住几天，再去周边找个酒店住，毕竟地方有些小。
　　可是旅行回来，距离她回国没有几天了。
　　许知之抱着她不撒手。脑袋搁在她肩上，手臂环着她的腰，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姐姐不要去住酒店。”她把脸埋在钱浅的肩上。
　　“为什么？”钱浅被她抱得动弹不得。
　　许知之从她肩上抬起头。
　　“我想让姐姐住在这里。”
　　“我想让宿舍里有更多姐姐的痕迹，姐姐的味道。这样姐姐回去以后，我还能靠着这些来安慰自己。”
　　钱浅的心口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她伸出手，捏了捏许知之的鼻子。
　　“只只，你怎么越大越黏人了。”
　　许知之被她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就要黏着姐姐，”
　　理直气壮的笃定。
　　“我是姐宝女。”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眉眼间都是那种被可爱到了之后藏不住的笑意。
　　“好。”
　　许知之笑了，笑得很开，整个人往钱浅身上一歪，把她扑倒在床上。
　　床垫弹了一下，垂垂从枕头旁边滚下来，掉在两个人的头发之间，灰色的绒毛蹭着钱浅的脸颊，痒痒的。
　　钱浅伸手把垂垂拿起来，放在一边，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袋，然后转回头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许知之。
　　“起来，重死了。”
　　“不重，”许知之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姐姐抱得动。”
　　钱浅过来已经差不多一个月。
　　晚上，许知之正窝在钱浅怀里看手机。钱浅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穿梭着，许知之的头发和小时候一样软，手指穿过去的时候痒痒的，让人舍不得停下来。
　　“只只，我订了票。”钱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
　　许知之把手机扣在胸口，没有看钱浅。
　　“哪天？”
　　“大后天。”
　　许知之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变沉。
　　“不是说还有几天吗？”
　　钱浅的手指从她的头发里抽出来，落在她的肩上。“画展那边联系我，因为场地的原因提前了，下个礼拜就要开幕。”
　　她顿了顿，“我之前答应要拿几幅作品参展。”
　　许知之知道那个画展，钱浅提起过，是一个联展，几个画家一起，场地早就订好了。
　　“姐姐能不能不回去？”
　　钱浅沉默了一会儿。“已经拖了一段时间了，不能再拖了。”
　　许知之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把脸埋进钱浅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钱浅的手重新落在她的头发上，继续那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梳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一直没下下来。远处有教堂的钟声敲了一下，沉闷的，悠远的，在冬日的空气里回荡。
　　这两天两个人没有再往远处去，只在剑桥周边转一转。
　　下午，钱浅午睡了一会儿。
　　许知之戴着眼镜坐在书桌前看书，她的眼镜不常戴，特别是钱浅来的这段时间。她放假了，不用上课，不用对着电脑画图，戴眼镜的机会少了很多。
　　她在看一本全英文的专业书，密密麻麻的字体，她看得很认真。书页上有一节关于历史街区保护中社区参与机制的案例分析，写的是德国某个小城的老城改造项目，她之前读过英文版的一部分，今天看的是更详细的补充材料。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往下读。
　　钱浅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
　　许知之坐在书桌前，午后的光线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薄薄的光里。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家居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戴着眼镜。金属的细框，镜片薄薄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专注而安静，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偶尔翻一页，发出极轻的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那副眼镜给她的脸增添了一种不一样的气质，不似平时娇俏的样子，现在是安静沉稳，带着书卷气的样子。
　　很好看。
　　钱浅就那样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许知之的侧脸滑到她的眼镜上，从眼镜滑到她在页边写批注的手指上，她看着许知之的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的阴影，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的嘴唇。
　　房间不大，床和书桌离得很近。
　　许知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偏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光线里碰在了一起。
　　钱浅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爱意从眼睛里溢出来，落在许知之身上。
　　许知之笑了，从椅子上起身，靠过来，手臂撑在钱浅身体两侧，脸凑得很近。钱浅还躺着，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
　　“姐姐，”
　　语调里藏不住的得意。
　　“你一定是很喜欢我。”
　　钱浅看着她。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分明。
　　“自恋。”声音还带着午睡刚醒的沙哑，软塌塌的，没有杀伤力。
　　许知之笑着，看着刚睡醒的钱浅。
　　她摘下眼镜，放在书桌上，镜腿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然后她凑上前，吻上了钱浅的唇。
　　摘下眼镜只为亲吻，这个动作让整个画面变得暧昧又心动，钱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许知之的手伸进了被子里。被子下面暖得很，是钱浅的体温留了一整个午后的余温。
　　钱浅隔着被子把那只正在被子里作乱的手按在了她的小腹上。然后她偏了一下头，避开了许知之的吻。
　　许知之的嘴唇从钱浅的唇上滑开，落在她的嘴角。她没有退开，就那样贴着钱浅的嘴角，声音闷闷的。
　　“怎么了，姐姐？”
　　钱浅的脸侧在枕头上，看着许知之，目光里有还没散尽的迷蒙，和一些让许知之心痒的东西，那是克制，是她在把某种冲动往回拉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我饿了。”
　　许知之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是白天，窗帘外面有光，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钱浅放不开。
　　钱浅看见她笑，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许笑。”
　　许知之把笑收了收，嘴角还是弯着的。她把伸进被子里的那只手抽出来，隔着被子拍了拍钱浅的肚子。
　　“好，不笑。姐姐饿了，那我们出去吃饭。”
　　钱浅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有些乱，脸还是红的。
　　许知之看着她，觉得她好看极了，又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
　　钱浅瞪了她一眼。许知之年轻，食髓知味，在这方面痴迷得很。
　　今天早上她是被做醒的，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吻她的后颈，吻她的肩膀，吻得她整个人从沉睡里慢慢浮上来，还没完全清醒就已经被一波一波的浪潮推着走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许知之正趴在她身上，眼里全是得逞后的狡黠和餍足。
　　明明自己是年长的那个，还年长那么多，但大概心理原因，总是有些顾忌。怕自己沉得太深了收不回来，怕那些在黑暗里说出口的、做出来的事，到了白天会变成让她脸红的东西。
　　可是只只无所顾忌，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放肆。
　　钱浅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真的专门去学了这个东西，不然怎么那么轻易的找到了她所有敏感的地方，每一次触碰都恰到好处。
　　钱浅有时候被折腾得狠了，会半真半假地推她，说“你是不是偷偷学了”。
　　许知之就笑，凑过来吻她的耳朵。
　　“看了几本书，而且姐姐的反应会告诉我是多了还是少了……”。
　　钱浅想到这里，耳朵又红了。
　　两个人出了门。
　　来了这么长时间，钱浅也开始想念中餐的味道了。两个人找到了一家中餐馆，生意很好。
　　两个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点了几道菜。
　　上菜很快，一会儿便上齐了。
　　葱丝和姜丝铺在鱼身上，蒸鱼豉油的咸香混着鱼肉的鲜甜，在热气里弥漫开来。
　　钱浅看了看她，许知之什么都学得快，手也巧，可是挑鱼刺这件事上，她始终没有什么进步，偏又爱吃鱼，对着鱼看了半天，筷子戳来戳去不敢下嘴。
　　钱浅拿起筷子，在鱼身上挑了最嫩的那块，仔细地把刺一根一根地挑出来，确认没有了，才放到许知之碗里。
　　许知之夹起来，放进嘴里，眯起眼睛。“好吃。”
　　钱浅又夹了一块，一边挑刺一边说，“你自己也学着挑，不然自己的时候怎么办呢？”
　　许知之嚼着鱼肉，含混地说，“总怕挑不干净，自己的时候很少吃。”
　　钱浅没再说什么，继续挑刺，继续把挑好的鱼肉放进许知之碗里。
　　许知之吃着，看着钱浅低头的侧脸，表情专注，筷子轻轻拨弄着，把那些细小的刺一根一根地拈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很仔细。
　　钱浅在这里的每一天，她都在笑。
　　吃完饭，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钱浅洗完澡开始收拾东西，许知之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敲门声响了。
　　钱浅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水声还在哗哗地响。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大眼睛，睫毛翘翘的，围巾是白色的，毛茸茸的，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盒巧克力，红色的包装，金色的丝带，系着一个蝴蝶结。
　　方苒苒举着那盒巧克力，笑着，嘴巴已经张开了，那句“知之”已经到了嘴边——
　　她看清了开门的人。
　　不是许知之。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身上穿着许知之的T恤，这件T恤她认出来了，是她和许知之一起逛街时，许知之买的。
　　方苒苒的嘴张着，那句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从开心到错愕的转换太快，快到她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过来，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这张脸她好像有一点熟悉，但又有些恍惚，对方穿着许知之的T恤，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钱浅看着门口这个女孩子，认出来了。就是那个在许知之账号下面留言的“苒苒不是冉冉”，就是那张合照里搂着只只肩膀、笑得露出小虎牙的女孩，就是那个在电话里深夜要在只只这里住的人。
　　“你是找只只吗？”
　　“她在洗澡。”
　　方苒苒把那盒巧克力慢慢放下来，抱在怀里。包装纸在她手指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第九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甜嘛


第九十四章 女朋友
　　许知之非要钱浅穿她的衣服，说她回国后，自己要抱着她穿过的衣服睡，钱浅也依她。
　　此刻，钱浅穿着许知之的T恤和长裤，站在门口，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手臂暴露在空气里，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方苒苒站在门口，她的目光从钱浅脸上移到那件T恤上，又从T恤移回钱浅脸上，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了一瞬。上楼的人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昏黄的光重新照在两个人身上。
　　“你要进来吗？”
　　钱浅问，侧身让了让，怪冷的，她不想站在门口了。
　　方苒苒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浴室的门开了。
　　热气从里面涌出来，许知之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还湿着，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
　　她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着脖子，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
　　然后她看见了门口的两个人。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钱浅身上移到方苒苒身上，又从方苒苒身上移回来。擦头发的动作停了，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浴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房间不大，三个人站在里面，显得格外拥挤。
　　“苒苒？”
　　许知之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你怎么过来了？”
　　方苒苒的目光从钱浅身上收回来，落在许知之脸上。
　　“圣诞节约你，你没出来，”
　　方苒苒说，“后来又说出去玩了。我想着过来看看你，给你带了巧克力。”
　　她把手里那盒巧克力递过来。
　　许知之接过巧克力，道了谢，放在书桌上，然后走到钱浅身边。
　　“苒苒，这是我女朋友，钱浅。”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女朋友。
　　这个词从许知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钱浅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许知之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然后她又移开了。
　　方苒苒的目光从许知之脸上移到钱浅脸上，又从钱浅脸上移回来。
　　许知之转回头，看着钱浅，“姐姐，这是我来这边以后认识的朋友，方苒苒。”
　　钱浅看了方苒苒一眼，点了点头。“你好。”
　　方苒苒站在那里，看着许知之站在那个女人身边的样子。
　　许知之看那个女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你好。”方苒苒说，她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干。
　　方苒苒快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的，她没有回头，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她听见锁舌咬进门锁的声响。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一慢下来，灯就灭了。四周陷入黑暗，只有楼梯拐角处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薄薄的。方苒苒站在那里，手扶着栏杆，指尖触到冰凉的铁质表面，凉意从指腹渗进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发闷。
　　她开始回想。她和许知之认识这么久，几乎每一个假期都会一起玩，两个人一起逛过市集，一起在河边走过，一起在图书馆里坐过。
　　她从来没有见过许知之跟那个“喜欢的人”打过电话，许知之根本不像是一个处于恋爱中的人。
　　方苒苒一直觉得，许知之大概是喜欢那个人，而那个人没有那么喜欢许知之，所以许知之才会一直一个人。
　　她想，许知之的喜欢的那个人大概只是个影子，抓不住，摸不着，时间久了就会淡了。
　　所以那次在布拉格，她没忍住，说了那些话。第二天方苒苒站在酒店大堂里，捏着那个信封，心里又气又委屈。
　　她气许知之不识好歹，委屈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她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爸妈宠着，朋友围着，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许知之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可能真的追不到的人。
　　可是越是追不到，越是想追。
　　方苒苒承认，许知之对她有一种很大的吸引力。
　　方苒苒谈过两个女朋友，都是学霸风格的那种，聪明，努力，有主见。她喜欢这种类型，但许知之比她以前喜欢过的任何人都要优秀，都要难追。
　　哪怕许知之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哪怕那个喜欢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会穿许知之T恤站在许知之宿舍里的、长得确实很好看的女人。
　　她还是想追。不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真的喜欢许知之。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冷风迎面扑过来，凉凉的，方苒苒把围巾裹紧了一些，缩了缩脖子，往夜色里走去。
　　宿舍里，门关上之后，钱浅转身走回行李箱旁边，蹲下来，继续收拾东西，不紧不慢的，把叠好的衣服从床上拿起来，放进箱子里，压平，她把围巾卷好，塞在箱子的缝隙里，又把那本在巴黎买的画册放进了箱子的夹层。
　　钱浅把收拾好的行李箱立在墙角。
　　明天下午的航班，上午得赶去伦敦。
　　许知之从身后抱住了钱浅。手臂环过她的腰，十指交叉收得很紧。她把脸埋在钱浅的后背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胛骨，鼻尖蹭着她T恤的布料。
　　“舍不得你走。”
　　许知之的声音闷在钱浅的后背上，变了调，带着一种压抑的难过。
　　钱浅的手覆上了许知之环在她腰间的手。她的手微凉，许知之的手是热的，两双手交叠在一起。
　　钱浅没有说话，她转回身，手臂环过许知之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夜里，灯关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夜晚像一块厚厚的绒布，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许知之从身后拥着钱浅。她的手臂环着钱浅的腰，嘴唇贴在钱浅的耳后，一下一下地吻着，慢慢的、流连的。
　　她的手在T恤里慢慢往上移。掌心贴着钱浅的皮肤，从腰侧到肋骨，从肋骨到胸口。
　　手指张开，覆在那里，能感觉到钱浅的心脏像是在她的掌心里跳动，钱浅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慢慢地画着圈，那些圈像涟漪，从她的胸口荡开，荡到四肢，荡到指尖，荡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烫。
　　有时候钱浅觉得，明明只只已经长大了，但自己好像还在养孩子。
　　许知之对那里有着格外绵长的好奇。从第一次亲密接触开始，她就对那片柔软有着近乎痴迷的眷顾。手会在那里徘徊很久，轻的，重的，各种角度，各种力度，乐此不疲。
　　有时候钱浅被她闹得受不住了，按住她的手，许知之便抬起眼看她，桃花眼里盛着一汪无辜的光，问“怎么了”。
　　怎么了，她怎么好意思问怎么了。
　　这会儿，许知之又在那里流连了很久。她的掌心贴着，指腹轻轻掠过，钱浅的身体微微绷紧。
　　没过多久，两个人的衣衫便零落在地板上。
　　许知之的腿轻轻靠过来，柔柔地抵在她腿侧，既是抚慰，也是催促。
　　她的体温贴上来，从身后拥住钱浅，暖意沿着背脊漫开。手臂重新环住她的腰，力道比平日多了些不舍的蛮意，大约是因为就要分别了。
　　吻从耳后落到颈侧，又从颈侧移到肩头。每落下一处，都停很久。那些痕迹印在钱浅浅白的肌肤上，格外分明，像初雪地上落了几瓣红梅，惊心动魄的好看。
　　节奏也比往常急了些，深了些。钱浅被一阵接一阵的潮意推着，手指攥紧了枕头，嘴唇抿住，把那些声音压回喉咙里。
　　这里毕竟是许知之的宿舍，她怕被人听见，也怕许知之面对同学会难堪。可她不知道，自己越是隐忍，许知之反倒越是沉溺。
　　空气里全是许知之的气息，热的，乱的。
　　钱浅被那气息裹着，有些恍惚，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过了许久，她撑不住了，手从枕上松开，往后探，抵在许知之的腰侧。
　　“只只……等一等……”
　　许知之没有停。她的嘴唇贴在钱浅的耳廓上，指间恰好寻到那一处让钱浅浑身绷紧的位置。
　　“姐姐是水做的……”
　　钱浅的呼吸压得很低，她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声音却碎在舌尖上，变成一点气音，软软的，散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那些细小的、不成句的字从她唇边滑出来，断断续续，每一截都带着她自己都没听过的温度。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脊背绷成一道紧张的弧线，好像只要不转过身去，身后那双眼睛就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可耳朵还是红了，薄薄一层，从耳根烧到耳尖。
　　很久很久。
　　呼吸慢慢落下来，空气里还剩着方才那种黏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但已经淡了，散成一丝一缕，绕着两个人的呼吸间打转。
　　钱浅的肩终于松下来，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倦的叶子，缓缓贴回床单的褶皱里。心跳还在，但不再那样急，一下一下，稳妥地、慢慢地，和身后的呼吸声融在一起。
　　世界重新变得安静，静的仿佛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许知之的手臂还环在钱浅的腰间，没有松开。嘴唇从钱浅的耳后移到她的肩胛骨上，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两个人毫无阻隔地肌肤相亲。许知之整个人把钱浅裹在怀里，她能感觉到钱浅的身体还在不自觉地轻颤。
　　目光落在钱浅的耳后。那里有她留下的痕迹，红色的，深深的，在钱浅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一枚印章。
　　她低下头，嘴唇又贴了上去，钱浅的身体抖了一下。
　　“别来了。”
　　钱浅的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沙哑，软绵绵的语调。
　　许知之笑了笑，嘴唇从她的耳后移开，贴着她的耳朵。
　　“好，不来了。”
　　她把钱浅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在钱浅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
　　“姐姐困了吗？”
　　钱浅没有吭声，许知之没有睡意。
　　明天钱浅就要回去了。她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几个月后，也许是更久。
　　她在剑桥有学业要完成，有项目要做，有论文要写。两个人之间隔着这么远，隔着时差，隔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姐姐。”许知之叫她。
　　“嗯。”钱浅应了一声。
　　“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见你。”
　　许知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但在这片安静的黑暗里，能听的清楚，她抱紧了钱浅。
　　她能感觉出来，钱浅有些不想让她回去。
　　钱浅要走了，许知之的心不太定。
　　她尝到了甜头，让人上瘾的、尝过一次就再也戒不掉的甜。钱浅的身体还在她的怀里，钱浅的呼吸在她的耳边，拥有了更不想回到过去的样子。
　　她怕钱浅回去以后变回那个淡淡的人，她怕这些好不容易露出来的柔软，重新缩回去，缩进那层厚厚的、谁都碰不到的壳里。
　　“姐姐，”
　　“你回去以后会想我吗？”
　　钱浅没有马上回答。她翻了个身，面朝许知之。钱浅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尽，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她看着许知之，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抚上了许知之的脸。手指贴着许知之的脸颊，温热的，带着被窝里的温度。
　　凑近，吻上了她的唇。
　　然后她退开一点，把许知之揽进了怀里。手臂环过许知之的肩膀，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许知之蜷在她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锁骨下面，鼻尖蹭着她的皮肤。
　　“会。”
　　钱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我不是你女朋友吗？”
　　许知之愣了一下。她从钱浅的怀里抬起头，看着钱浅的脸，嘴角翘起来了。
　　“本来就是，”许知之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就是我的女朋友。”
　　温馨的夜晚。两个人拥在一起，身体贴着身体，腿缠着腿，被子拉到肩膀，把两个人裹成一个温暖的茧。窗外的风还在吹，窗框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震颤。
　　自打钱浅来了以后，垂垂便被冷落了。有时候在床角，有时候被挤到地上，仰面朝天，两只长耳朵摊开，黑黑的眼睛看着床板底部，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知之还是想跟钱浅聊一聊。
　　“姐姐，未来有任何困难，我们一起面对。你不要想着自己去承担所有，我已经长大了。”
　　她的手指在钱浅的背上慢慢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又像在强调。
　　“我是你的爱人。”
　　钱浅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爱人”比“女朋友”更重。
　　许知之不是在宣布一段关系，她是在给自己定位，她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孩，她是和钱浅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钱浅看着许知之的眼睛。她知道许知之担心什么，担心她回去以后，如果有人再说三道四，那些流言蜚语会不会又把她推回去，她又变回那个不接视频、不回消息、用沉默把人推开的钱浅。
　　可是从她自己的角度来讲，她从来没有怕过那些流言蜚语。她不在乎，连生气的力气都懒得花。
　　她怕的不是别人说她，她怕的是那些话会影响只只的学业、只只的未来。她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许知之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姐姐，”
　　“我从意识到自己喜欢你的那天开始，就想着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你不要怕会对我怎么样，我从来都不怕。”
　　她顿了顿，眼里有是笃定的，自信的。
　　“这个时代，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不会被这些影响，我会成为这样的人。”
　　钱浅看着她，年轻又自信的许知之，她笑了笑。
　　“厉害死了。”
　　夜深了，灯关了。两个人都没有睡，明天就要分别了，谁都不舍得把这点时间睡过去。
　　沉默了很久，钱浅忽然开口。
　　“只只。”
　　“嗯。”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许知之的手指的动作在她身上停了。
　　许知之没有说话，她把钱浅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姐姐，你记得我来这里之前，你跟我说什么吗？”
　　钱浅没有回答，她知道许知之要说什么。
　　许知之的声音轻轻的，“你说，让我去做自己喜欢的事，遇到有趣的人……把你忘了也没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黑暗中能听见她的呼吸变重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可是姐姐，”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把脸更深地埋进钱浅的怀里。
　　“我真的做不到。”
　　“我也不想做到。”
　　钱浅的手指在许知之的手背上微微蜷了一下。
　　“暑假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欧洲旅行，去了好多地方。巴黎，布拉格，维也纳，瑞士……那些风景真的很好看。”
　　她停了停，嘴唇贴着钱浅的耳廓，声音轻得像风。
　　“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站在阿尔卑斯山上，面前是壮丽的风景。可是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跟你说说话，哪怕只说一句。”
　　钱浅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
　　“浅浅，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妙的风景，阿尔卑斯的雪，布拉格的桥，维也纳的画……”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钱浅。
　　“可是我唯一想要长久停留的，只有你身边。”
　　钱浅看着许知之，听着她直白赤诚的话语，心里又酸又暖。
　　“姐姐，我希望你不要有那么大压力，不要想太多。”
　　她的手从钱浅的背上移到她的脸侧，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着。
　　“我们在一起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对我的监护关系在我满18周岁时，已经终止了，我是在你身边长大，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那是你善良，你好心，这些不该成为我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钱浅听着许知之开导自己的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知道只只说这些的目的，她是想让自己能放轻松些。
　　可是即便许知之不说这些话，自己也不会变成之前的样子了。
　　她感受着两个人现在赤裸相拥的状态，没有任何阻隔，这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她笑了一下。
　　许知之见她笑，撑起身体，看着钱浅。
　　“钱浅，我是认真的。”
　　“反正你要是回去变卦了……我还是会一直追你。追到你烦，追到你不敢变心。”
　　钱浅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笑意更浓了。
　　“不敢不敢，我可不敢。”
　　许知之看着她的笑，低下头，咬了一口。
　　钱浅吃痛身体缩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低呼。
　　“许知之，你是不是……”
　　钱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被咬之后的控诉。
　　许知之从她胸前抬起头，舔了一下嘴唇，好像在回味什么。
　　“都怪姐姐太会长了，在你身边永远断不了。”
　　黑暗中，许知之胳膊被浅浅掐了一下。
　　第二天。
　　两个人出门前，站在门口。
　　许知之把大衣穿上，把围巾围好，钱浅也穿好了，站在她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手指顺着领口的弧线抚平，动作很慢。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许知之往前凑了一步，吻上了钱浅的唇。钱浅的手搭在她的腰上，许知之的手捧着钱浅的脸，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舍不得用力，舍不得放开。
　　吻了又吻。
　　每一次都觉得够了，退开，看了一眼对方的脸，又觉得不够，又凑上去。
　　嘴唇从微凉吻到温热，从温热吻到发烫。
　　不知道吻了多少次，两个人的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泛着湿润的光泽。
　　钱浅伸手推了推许知之的肩膀。
　　“再不走来不及了。”
　　许知之看着她红肿的嘴唇，笑了。
　　从剑桥到伦敦的火车上，两个人并肩坐着，许知之靠着钱浅的肩膀，手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
　　到了机场。
　　国际出发的航站楼人很多。航站楼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来来去去，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要等的人、要送的人、要告别的人。今天轮到她们了。
　　许知之站在钱浅面前，两个人对视着。她不想哭，她告诉自己不要哭。可是眼眶还是红了，那层水雾从眼底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姐姐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不许不接我视频。”
　　“好。”
　　“不许不回我消息。”
　　“好。”
　　“要按时吃饭，不要熬夜。”
　　“好。”
　　“姐姐，”她的声音哑了，“我会很想你的。”
　　钱浅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眼泪还没掉下来，但已经在眼眶里了，亮晶晶的。
　　“我的只只从小就爱哭，”
　　钱浅的声音很轻，“现在是这样，以后变成很厉害的人，还会是这样爱哭吗？”
　　许知之的眼泪掉下来了。那颗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钱浅刚才用拇指擦过的地方，流到她微微颤抖的嘴角。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就爱哭。”
　　钱浅看着她，伸手把许知之揽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许知之把脸埋在钱浅的肩上，手臂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
　　钱浅哄着她，声音很轻很柔，但她的眼眶也红了，只是那层红很薄，薄到藏在机场的灯光里几乎看不见。
　　她何尝舍得呢。
　　她想起了几年前，只只高考结束后，那时她跟只只说人生总是要不断地迎来告别的，那时候她以为离别是常态，是人生中不断重复的事情，她没有太大的感觉。
　　可是此刻她站在机场的出发大厅里，抱着只只，她知道她不想跟只只分开。
　　别离是伤感的，尤其是跟自己爱的人，钱浅把许知之抱的更紧了一些。
　　广播在催了。钱浅松开她，退后一步。
　　“回去吧，只只。”
　　许知之站在那里，看着钱浅转过身，拉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地走进安检口。她看着钱浅把护照递给工作人员，看着钱浅回头看她，冲她挥了挥手，看着钱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第九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再次求求了
大家喜欢多多互动吧，小作者可不容易了，改了八百回
最近没时间写，没有存稿了，这章如果顺利发出，停更几天，快完结了，小作者会努力把收尾阶段写好。


第九十五章 遥遥相望
　　钱浅回国已经一周了。
　　许知之觉得自己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每天醒来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往旁边摸一下，摸到的只有凉凉的床单和垂垂耷拉下来的耳朵。
　　她会把看到的有趣的、想跟钱浅分享的事情攒起来，攒到每天视频的时候一股脑倒出来，像一只攒了一整天松果的小松鼠，要把所有的宝藏都堆在对方面前。
　　可是视频结束之后，宿舍又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钱浅来之前的安静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习惯了的、没有期待的空。现在的安静是甜蜜之后的空。
　　许知之躺在床上，把脸埋进那件T恤里。
　　钱浅穿过的T恤。棉质的，摸上去软软的。她把脸埋进那件T恤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有味道，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了，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一点，那种她熟悉的、跟钱浅抱在一起时才能闻到的的气息。
　　那点味道从她的鼻腔钻进去，沿着喉咙往下，一直走到心口，在那里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像在帮她确认，她来过，她真的来过，不是梦。
　　屏幕里，钱浅的脸出现在画面中，靠在苏州家里的床头，台灯昏昏黄黄的，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柔的光里。
　　“你又抱着衣服了？”
　　钱浅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但许知听出来了，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是柔软的。
　　许知之把T恤从脸上拿开，对着镜头举了举，理直气壮的。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
　　“一件衣服有什么好抱的。”
　　许知之把T恤重新抱回怀里，下巴抵着那团软软的布料。
　　“有姐姐的味道。”
　　她说，然后想了想，又说，“虽然快闻不到了。”
　　钱浅看着屏幕里那张微微垮下来的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藏不住的依恋，现在的只只像是一只抱着阿贝贝的小猫咪。
　　她很想伸手穿过屏幕摸一摸只只的头发。
　　“姐姐，你穿过别人的衣服吗。”
　　“我闲着没事儿穿别人的衣服干嘛？”
　　“反正就是不许你穿别人的衣服。”
　　钱浅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哄着她，“知道了知道了，只穿你的。”
　　许知之笑了。她把脸埋进T恤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钱浅没听清。
　　“什么？”
　　许知之从T恤里抬起头，脸被布料蹭得红红的，眼里有水光在闪，“我说，我好想亲你。”
　　钱浅看着那张因为离摄像头太近而微微模糊的脸，心里那个软了的地方又陷下去一点。
　　又聊了一会儿，钱浅开始打哈欠了，眼泪都出来了。
　　“睡了。”钱浅说。
　　许知之摇头不肯让她去睡，又缠了好一会儿。
　　苏州家里。
　　钱浅从卧室里走出来，柳姨在厨房里忙活，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是汤，排骨炖的，加了玉米和胡萝卜，甜丝丝的气息混着肉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钱浅走到厨房门口打了招呼。
　　柳姨回头看了她一眼，“炖了汤，一会儿就有得喝。”
　　她说着，用勺子搅了搅，又盖上盖子，把火调小了一点，然后转过身，看着钱浅。
　　钱浅站在一旁喝水，头发散着，柳姨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回来好几天了，柳姨看着她的变化，嘴上不说，心里在一点一点地拼凑着什么。
　　钱浅刚回来的第二天，整理要参展的作品。有一幅大画，装裱好的，实木框，有点重。
　　柳姨在画室里帮她一起挪动，为了方便干活，钱浅用一根素描用的铅笔把头发挽起来，露出后颈。
　　柳姨看见了那的痕迹，就在颈侧偏后的位置，很明显的暗红色，在钱浅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那种痕迹柳姨这个年纪的人当然知道是什么，她当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她看了那处痕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继续帮钱浅把画挪到墙边。
　　钱浅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后颈那个位置，她照着镜子也看不见，她那样挽着头发忙了一整个上午，直到下午准备出门之前，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柳姨才开口。
　　“浅浅，”
　　钱浅的手停在那里，抬起头看着柳姨。
　　“今天外面风大，带条围巾……或者你还是把头发放下来吧。”
　　柳姨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平常的样子。
　　钱浅愣了一下，然后她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她把铅笔从头发里抽出来，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后颈。
　　那张总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有点微微的局促。
　　“嗯，好。”
　　钱浅把围巾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来，绕了两圈，把脖子和半张脸都裹住了，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柳姨站在门口，看着门在钱浅身后关上，叹了口气。
　　她看着两个孩子一路走来有些感慨，她这个年纪的人对“感情”这两个字有最朴素的理解。
　　钱浅去看知之，待了差不多一个月。回来身上有那种痕迹，加上回来以后钱浅再不像之前的样子，不再回避那孩子的联系。
　　虽然她打电话或者接视频的时候总是在卧室里，门关着，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是松快的，偶尔会轻轻笑出声的那种。
　　柳姨有一次路过钱浅卧室门口，听见她在里面笑，那种笑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见过。
　　许知之也不再像之前一样通过她来了解钱浅的状况了。
　　柳姨把这些事连在一起，拼在一起，在心里慢慢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
　　她这个岁数的人，她从小接受的教育、生活的环境、身边人的观念，让她对这样的事接受能力没有那么强。
　　可是她看着这两个人走过来。她看着钱浅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东西，也看着许知之从那个瘦瘦小小、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人的小女孩，长成现在优秀的大姑娘。
　　她知道这两个人都受过很多苦，都不容易。她们之间那种感情，柳姨看在眼里，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东西是真挚的。
　　柳姨想着，脑子里出现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就是姐姐和妹妹。
　　可是现在忽然觉得，好像蛮般配的。
　　柳姨就这样默默地在心里把这件事消化了，她嘴严的很，最不爱跟人说闲话，她以前没有跟任何人说，以后也不会跟任何人说。
　　她每天做自己的事，只是有时候看着钱浅接视频时嘴角弯起来的样子，她会想，挺好的，这样挺好的。
　　钱浅参加的联展顺利进行。
　　场地比之前预想的好，灯光、动线、布展都很专业。她拿出了六幅作品，不算多，但每一幅都是她这几年里最满意的。
　　策展公司刚好是孟溪云所在的那家。整个展出期间孟溪云和同事们一直在忙前忙后。
　　展出结束的那天晚上，策展方组织了一场小型的庆功饭局，在一家苏帮菜馆。
　　包间里坐了十来个人，钱浅和几位参展的青年画家，孟溪云和她的几个同事。
　　孟溪云坐在钱浅旁边，旁边还有一个叫张琼的女画家，也是这次参展的。张琼比钱浅大两岁，画的是写实方向，笔触扎实，颜色沉稳，人长得文文静静的，话不多，但笑起来很舒服。
　　席间她坐在孟溪云旁边，偶尔抬头的时候目光会落在孟溪云身上，又移开，不留痕迹。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钱浅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跟别人碰了一下，她自己在家喝过几次，在外面却不大想喝酒，现场氛围不错，没有人劝。
　　旁边一个年轻男画家喝得有点多了，脸红红的，靠在椅背上，看着钱浅，带着那种酒后的直白开口问：“钱浅，你还单着呢吗？”
　　钱浅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孟溪云坐在她旁边，看见了钱浅微微弯起来的嘴角。
　　晚上将近九点，饭局散了。大家陆续走了，张琼走的时候看了孟溪云一眼，打了声招呼“我先走了”。
　　孟溪云点了点头，“琼姐，路上小心。”
　　夜风吹过来，苏州的二月还是凉的。
　　孟溪云喊住了钱浅，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学姐，”孟溪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你前段时间去英国了？”
　　钱浅偏过头看着她。孟溪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面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路上。
　　“嗯。”
　　“去看知之？”
　　钱浅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
　　孟溪云也点了点头。
　　“知之毕业以后会回来吗？”
　　“还不知道。”钱浅顿了顿。
　　“如果那边有好的机会，在那边也不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孟溪云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不舍。孟溪云偏过头，看着钱浅的侧脸，她发现钱浅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那学姐呢？”孟溪云问。
　　钱浅没有马上回答。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脚步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路边的玉兰树已经冒出了花苞，毛茸茸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钱浅语气很轻，但孟溪云听出来了，那里面没有以前的犹豫和逃避了。
　　孟溪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钱浅，钱浅也停下来，看着她。
　　“学姐，对自己好点。”
　　钱浅能感觉出来孟溪云是真心希望她好的。
　　“别说我了，你怎么样？我看张琼对你挺贴心的，有没有什么想法？”
　　孟溪云愣了一下，表情微微的别扭了一下。
　　“学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她别过脸，声音里有一点点被看穿了之后的窘迫，张琼确实在追她，是个很不错的人。
　　钱浅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凉凉的。
　　“溪云，我先走了。”钱浅说。
　　“嗯，学姐路上慢点。”
　　钱浅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
　　车里开着空调，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她脸上微微发烫，导航屏幕亮着，显示着回家的路线。她开了一会儿，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来“只只”两个字，紧跟着视频请求弹了出来。
　　钱浅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两分钟就到小区了。
　　她按了接听，但没有点视频，只开了语音。
　　“姐姐！”许知之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
　　“你接得好慢！”
　　“开车呢，刚到小区。”
　　车子拐进小区的门，沿着那条两旁种着香樟的路往里开。
　　“那你先停车，到了再打给我。”
　　“没事，马上到了。”
　　钱浅把车停好，熄了火，然后点了视频。
　　屏幕亮起来，许知之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桃花眼亮晶晶的，凑得离镜头很近，宿舍窗帘半拉着，外面是白天，光线很亮。
　　“姐姐，你到家了？”
　　许知之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嗯，准备上楼了。”
　　钱浅带上了耳机，下了车，锁了车，往楼里走，屏幕上的脸跟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姐姐今天好晚，我等了好久了。”
　　“画展结束了，大家一起吃饭。”钱浅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
　　“好不好吃？”
　　“还可以。”
　　钱浅看着屏幕里那张凑得很近的脸。
　　“你呢，吃饭了没有？”
　　“吃了，”许知之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脸还是凑在镜头前，“三明治。”
　　钱浅皱了皱眉。“就吃三明治？”
　　“中午嘛，随便吃点。”
　　电梯到了。门开了，钱浅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她换鞋的身影。
　　钱浅看着她，看了看时间，英国那边是下午一点多。
　　“怎么不午休一会儿？你昨晚睡得那么晚。”
　　“我睡了二十分钟。”
　　“不困，就想等着姐姐回来，想跟你说说话。”
　　“那现在说完了，去睡一会儿。”
　　“不要。还没说完。”
　　又聊了一会儿，钱浅看了一眼时间。
　　“好了，我要去洗澡了。”
　　许知之的眼睛亮了一下，“我陪姐姐一起洗，免得姐姐无聊。”
　　钱浅看着她，笑道：“只只，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流氓气这么重。”
　　“姐姐怎么把我当外人！”
　　手机里不断传来许知之抗议的声音，钱浅懒得跟她纠缠，伸手按了挂断。
　　屏幕暗了，许知之看着那个黑掉的屏幕，愣了一秒，然后手机震了一下，钱浅发来一条消息：“休息一会儿，你晚上熬夜太狠。”
　　钱浅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已经跳出了一长串消息，一条接一条。
　　“姐姐你真的挂了？”
　　“好吧你洗吧。”
　　“我等你。”
　　隔了两分钟
　　“姐姐你洗好了吗？”
　　“姐姐？”
　　“钱浅？”
　　钱浅看着那些消息，许知之真的有“姐宝女”的潜质，按住了语音键。
　　“洗好了。”
　　语音发出去没几秒，视频请求就弹过来了。钱浅点了接听，许知之还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眯着眼睛看着镜头。
　　“你洗了好久。”语气里有控诉，但更多的是等着了之后的满足。
　　“敷了面膜。”钱浅靠在床头，把手机支在枕头旁边。
　　“好看。”
　　“什么？”
　　“姐姐敷面膜也好看。”
　　钱浅看着她因为趴着而被挤得微微嘟起来的嘴唇，看着她搭在枕头边缘的手指，那只手指尖还捏着那件深灰色T恤的袖子。她把镜头拉近了一点。
　　“你又抱着那件衣服。”
　　许知之被发现了，也不躲，笑的开心。
　　“都快被你揉烂了。”
　　知之把T恤抱回怀里，下巴抵着那团软软的布料。
　　“姐姐。”
　　“嗯？”
　　“我研究的东西有了一点新进展。”
　　许知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雀跃，她平时不太说这些，但此刻她忽然想说给钱浅听。
　　“之前一直在做的是参数化设计和环境数据的耦合，就是把建筑形态和日照、风环境、热工性能这些数据放在同一个模型里跑。今天试了一个新的算法，结果比预期的好，能把计算时间缩短很多。”
　　她说得很克制，尽量不用太多专业术语。但钱浅还是听不太懂，她只能看着许知之说话时亮起来的眼睛，看着她在说到自己专业时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喜欢和兴奋。
　　“所以是很厉害的意思？”钱浅问。
　　许知之被她逗笑了。“算是吧。导师说这个方向可以继续深挖，后面可能能做成一个系统性的工具。”
　　钱浅看着她，屏幕里那张年轻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活，许知之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往哪里去。
　　“只只很厉害。”钱浅说。
　　“还行吧。”许知之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孩子求表扬的得意，嘴角翘得很高。
　　两个在确立关系后，在恋爱初始的阶段，开始了异国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两个人在两个国家，远隔万里，各自生活着。
　　许知之每天很忙，上课以外的时间，有时候和导师讨论方案，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对着屏幕调参数、跑模型。
　　钱浅在国内也有自己的节奏。画展结束之后，她整理许书义留下来的那些收藏，已经答应捐给美术馆一批，她始终觉得这些优秀的画作值得被更多人看见，最近她在忙这个事，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耐心，在完成心中的承诺。
　　想念翻涌的时候，没办法立刻相拥。大多情绪只能隔着屏幕倾诉，许知之会说“姐姐我今天特别想你，想得心口发闷”，钱浅会轻轻应着，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听着。
　　但许知之发现，她不再需要钱浅说“我也想你”才能安心了。她听见钱浅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一声，看见视频里钱浅靠在床头，睫毛垂下来，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柔，那些瞬间本身就是回答。
　　她知道屏幕那边的钱浅和她一样，钱浅的“我想你”藏在那些细节里，藏在那些不说的沉默里，藏在每一个“嗯”的尾音里。
　　许知之的心安定了许多。她知道钱浅是爱着自己的，愿意包容她那些小情绪的，会认真听她讲那些琐碎的日常的。
　　以前那种消息发出去就沉到水底的恐惧，不会再有了。
　　她最近的研究课题有了更清晰的轮廓——一种基于多源数据融合的建筑形态生成方法。
　　听起来很复杂，但核心思路很简单：把场地分析、环境性能模拟、结构逻辑和美学偏好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东西，整合进同一个算法框架里。
　　她的导师说这个方向很有潜力，如果能做出来，会是参数化设计领域一个很实用的工具。
　　许知之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毕业之后会有不错的前景，意味着她可以在任何她想去的城市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意味着她有能力给钱浅好的生活。
　　她把那些数据跑了一遍又一遍，把模型的参数调了一版又一版，在工作室待到深夜。
　　她忙碌又充实。
　　她知道所有的遥遥相望，那些隔着屏幕的晚安，那些想伸手却碰不到的瞬间，都是为了来日的岁岁相守。
　　第九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刚确定恋爱关系，开始了异国恋
ps:写一章就发一章叭，没有时间攒存稿了，有点不好意思，这种情况怕是不能保证每天正常更新，我不喜欢这样，但是这阶段实在太忙了，跟大家说一声抱歉


第九十六章 清明雨霁
　　苏州的春天，是从一场雨开始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在路面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痕迹。空气里全是水汽，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让人分不清是雨还是雾。
　　钱浅到墓园时，雨刚好停了。她手里抱着一束白菊，花瓣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许知之出国以来，清明祭扫这样的日子，钱浅都会来看许文馨，除了她也没有人再来了。
　　以前过来，她心里还算是坦荡的。
　　虽然她已经知道许知之对自己的感情不止是依赖，她也知道自己心里对许知之的感觉已经变了味道，但她还没有越过那条线。
　　她答应许文馨的，她还在守着，她推开许知之，冷着她，把她送到万里之外的英国去。
　　可是这次过来不一样了。
　　她往里走，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了，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路两边的松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间积着的雨水被抖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凉凉的。
　　墓园在这个时节，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草木已经绿了，带着被雨水浸透之后的重量，不像春天的绿，倒像是秋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泥土的气息和一点若有若无的香火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心里发沉的味道。
　　钱浅在许文馨的墓碑前停下来。
　　碑前的花已经枯萎了，是上一次来的时候带的，在雨水里泡得软塌塌的。
　　钱浅蹲下来，把那些枯萎的花收起来，放在一旁的石阶边，然后把带来的花束放上去。她又从袋子里拿出几块糕点，用油纸包着的，是桂花糕，她把油纸打开，把糕点摆在碑前的石台上，一块一块地摆好。
　　然后她用手把碑面上积的灰尘和雨痕擦了擦，手指拂过那些刻着的字，冰凉的石面在她的指腹下慢慢变干净了，露出底下深色的刻痕。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那块碑。
　　碑上的照片里，许文馨在笑着。
　　她在擦了擦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石阶是凉的，雨后尤其凉，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贴着皮肤，一丝一丝地往上走。她就那样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张笑着的照片上。
　　她看着许文馨弯弯的眉眼，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温柔的弧度，心里涌上一阵又沉又钝的酸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雨后墓园里的空气是冷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
　　“文馨姐。”
　　风又吹过来，吹动碑前那束白菊的花瓣。
　　“只只在英国，挺好的，很用功，她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起来。
　　“她样子有些变了，不像小时候……”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因为她知道，许文馨如果还活着，大概会后悔把小时候的许知之托付给自己。
　　“我对不起你……”
　　她就那样坐在石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远处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再下雨。
　　钱浅知道许知之是开心的。许知之在她身边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在发光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翘，就连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书，嘴角也是弯着的。
　　可是许文馨不会知道了。
　　如果许文馨还在人世，她可以去求她。去跟她坦白，去争得她的谅解。
　　许文馨骂她也好，打她也好，她都能受着。
　　她可以在许文馨面前，把自己的所有心思都摊开，说“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会对只只好的，我会用我的一切去对她好。”
　　可许文馨不在了。
　　她长眠于此，把自己最珍惜的女儿托付给了一个她只见过两次面的人。她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跪在床上才把许知之交到她手里的。
　　而她做了什么呢？她把那个孩子推开了那么久，推得那么远。然后她又去英国，在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刻，把那个孩子完完整整地抱进了怀里。
　　她已经尽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了。平时把那些念头压到最深处，只在每天的视频里，看着许知之的脸，看着她笑，听她说那些琐碎的日常，那些她做得越来越好的功课，那些她今天又吃了一顿难吃的饭。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别的东西。
　　可是坐在这里，那些被压下去的念头全涌上来了。涌得她胸口发闷，涌得她喘不过气。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树枝哗哗地响。远处有人在扫墓，说话声隔着几排墓碑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是人间的声音。
　　钱浅坐在石阶上，看着许文馨的照片。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在许文馨面前，显得像狡辩。
　　她什么也没有再说。就那样坐着，让风从她身上吹过，让时间从她身边流过。
　　她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空气里那种湿漉漉的凉意还在。
　　从墓园回到家里，钱浅心事重重，许知之的视频发来。
　　她没有立刻接，她调整了下表情，才点了接听。
　　许知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在宿舍里，阳光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那双桃花眼弯着，嘴角翘着。
　　“姐姐！”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隔了屏幕都能感觉到的热乎乎的鲜活。
　　“嗯。”钱浅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她自己也察觉到了，又补了一句，“刚起床吗？”
　　许知之歪了歪头，“对啊，今天起的晚了点。姐姐今天做什么了？”
　　钱浅沉默了一秒，“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躺着了。”
　　许知之看着她。
　　“姐姐，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没有，就是有点累。”
　　“真的？”
　　“真的。”
　　“姐姐，”许知之的声音又从手机里传来，软软的，“昨天我梦见妈妈了。”
　　钱浅心头一紧，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梦见什么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她看着我笑。什么都没说，就那样看着我笑。”
　　她顿了顿，“我想她肯定是为我开心吧。”
　　钱浅没有接话。她透过窗子看着楼下，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鲜亮。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些字句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许知之又凑近了一些，歪着头看着钱浅。
　　“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走神了。”
　　“姐姐，你不开心的话我希望你能跟我说说。”
　　钱浅沉默了几秒，笑了笑。“真的没什么，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许知之看着她，过了片刻，她换了一副表情，幽怨的语气说：“姐姐是不是变心了？跟我视频都不专心了。”
　　钱浅被她逗笑，“我哪有。”
　　挂了电话，她把额头抵在窗户，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自己真是讨厌。
　　明明在许文馨面前愧疚得要命，可心里又清清楚楚地知道，如果让她重新选一次，她还是会去英国。
　　她一边愧疚，一边贪恋。
　　在国外的时候，她不会想这些。在剑桥那些日子里，每一天都是满的。
　　许知之拉着她的手走过石板路，许知之从身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许知之在夜里用那种哑哑的声音叫她“姐姐”。
　　那些时刻把所有的犹疑和愧疚都挤到了角落。她只知道许知之在笑，自己也是开心的。
　　可站在许文馨的墓前，那些被挤到角落的东西全涌回来了。
　　钱浅叹了口气，想起许知之的笑容，那笑容像一盏小灯，在清明阴沉的天气里，在她心口最暗的那个角落，亮了一小片。
　　真的好想只只。
　　她知道许知之在哄她。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只只。
　　可是在那个念头冒出来的下一秒，她又想起许知之在视频里笑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枕头上，把脸凑得离镜头很近，桃花眼亮晶晶的，说“姐姐你到家了吗？”
　　她爱只只。
　　而且……她不想让只只再难过了。那些推开的、冷漠的、让她哭的日子，她不想再经历了。
　　钱浅打开窗子，雨后的苏州，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在她脸上，把她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吹散了一些。
　　她有点烦自己。烦自己这种沉在里面翻来覆去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在跟只只有关的事儿上，有时候会陷入这种状态，把事情想得很重，把自己框在里面出不来。可她又不是那种会长时间浸泡在某种情绪里的人。
　　她不想让自己总是这样，改变不了的事就是改变不了。对许文馨有愧，这是事实。她爱上了许知之，这也是事实。她能做到的，不过是接受它们，然后往前走。
　　过了几天，钱浅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些。
　　日子照常过，她的生活恢复了那种安静的、缓慢的节奏。
　　钱浅靠在床头，手机支在枕头旁边，屏幕里是许知之的脸。她刚从工作室回来，头发随便拢在脑后，戴着那副细框眼镜，她歪着头，一边翻着一本资料一边跟钱浅闲聊。
　　“……然后教授说我那个算法可以再优化一下，把计算的时间缩短到原来的百分之六十……”
　　钱浅听着，手里翻着画册，偶尔“嗯”一声。
　　许知之说了半天，停下来，把资料合上，把眼镜摘了，揉了揉鼻梁，看着屏幕。
　　“对了，姐姐，你最近没见到溪云姐姐吗？”许知之忽然问，语气装作漫不经心的。
　　钱浅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里有看穿的了然。
　　“我不是关心你嘛。”
　　“我挺好的。”
　　“那溪云姐姐有没有去找你？”
　　钱浅看着她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最近应该挺忙的。”
　　“为什么？”
　　“有人在追她。”
　　屏幕里，许知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假的？”
　　“真的。”
　　许知之靠着椅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但那双桃花眼已经完全出卖了她，弯弯的。
　　钱浅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这下能安心了吗？”
　　许知之抿着嘴，笑意从嘴角漏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安心了一点，就一点哦。”
　　钱浅靠在床头，看着她那副得意又拼命克制的小模样，心里软成一片：“一点是多少？”
　　“一点就是……我知道她是好人，但谁让她之前对姐姐有想法呢？常怀警戒之心嘛。”
　　钱浅听着她这番论调，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又想不起原话是什么。
　　“那你出国之前，还专门去拜托人家多陪陪我。”
　　“溪云姐姐怎么这都说了？”
　　许知之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不好意思的神情。
　　“她虽然以前喜欢姐姐，但她从来没有死缠烂打，她是个很好的人，正因为她很好，我才会把她当对手。”
　　钱浅应着，目光落在屏幕里那双认真的桃花眼上。
　　“溪云是挺好的。那你现在呢？”
　　许知之想了想。
　　“不把她当情敌了，只要……”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尾音。
　　“只要姐姐记住，我才是正牌。”
　　钱浅笑了出声来，“好好好，正牌。”
　　“不过我说她好是可以的，你不可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她值得有人好好待她。”
　　“那也不行。你不要老是夸别人，我会吃醋的。”
　　“只只，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许知之的声音里带着理直气壮的任性，“我就是不讲道理。”
　　“那我以后什么都不说了。”
　　“那也不行。”
　　“许知之，你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许知之在电话那头笑出声，笑声清脆的，隔着万里传过来。
　　下午钱浅去送画，回来的路上。
　　“钱浅！”
　　一声尖利的喊声从侧后方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恨意。钱浅的脚步顿了一下，停下来，转过身。
　　许墨轩的母亲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她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但那双眼里的恨意没有丝毫消减，依旧是那些说了很多次的话。
　　她的声音在路边传开，周围有人侧目看过来。
　　钱浅看着她，没说话。
　　“之前我向济云大学举报了！”对方抬着下巴，咬牙切齿地说，“我把你们那些丑事全说了！那个小丫头跟你不清不楚的，我全都说了！”
　　钱浅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一把，整个人往下坠了一瞬。
　　对方的表情变了，从咬牙切齿变成了一种恼恨的涨红。
　　“什么名校，居然包庇她！不过是看那小丫头成绩好！”
　　钱浅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儿子犯罪在先，如果你再骚扰我或者只只，我会报警。”
　　许墨轩的母亲的嘴张着，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钱浅没有再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上了车，关上车门，在里面坐了好一会儿。
　　车窗外的天更暗了，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块灰色的大幕布，要把整座城市裹起来，她坐在那里，握着方向盘，手指慢慢地收紧，又慢慢地松开。
　　许墨轩的母亲说的举报的这件事，许知之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一个字都没有。
　　钱浅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晚上，她给许知之打了视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许知之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她坐在书桌前，戴着那副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本书，大概是又在学习，看见钱浅，她笑了一下，把眼镜摘了，揉了揉鼻梁，然后凑近镜头。
　　“姐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打过来了？”
　　钱浅靠在床头，看着屏幕里那张笑脸。那双桃花眼还是和平时一样，亮亮的，弯弯的，看见她就笑。
　　她问了这件事。
　　屏幕里，许知之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笑意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钱浅，过了几秒才开口，“姐姐，她找你了？”
　　“今天碰见了。”
　　许知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去年的事了吧，她给学校写过举报信。”
　　“你怎么不跟我说？”钱浅的声音有一点涩。
　　许知之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姐被勒索的事，不也没跟我说吗？”
　　钱浅被这句话噎住了，许知之看着她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一些。
　　“姐姐，事情已经解决了，学院联系了我，我一五一十全都说了。陈院长找我谈了一次话，我把我们的情况跟他说了，我说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们互相支持，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
　　她一口气说了这些，语气是轻松的，像是在聊一件已经翻篇了的小事。
　　“然后呢？”钱浅问。
　　“然后就没什么了。”
　　许知之说得轻描淡写，钱浅却坐在那里，好半天没有动。
　　那封举报信寄到济云大学的时候，正是她冷着只只最厉害的那段日子。
　　不回消息，不接视频，不让她回来，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划着那孩子的念想。
　　她以为许知之在剑桥安心读书，以为那些风言风语伤不到她了。可举报信寄到了济云大学，许知之收到了学校的问询，在那段她以为许知之被保护得好好的日子里。
　　“只只……”钱浅的声音有些涩，“你当时不害怕吗？”
　　许知之看着她，“不怕，我又没做亏心事。”
　　“姐姐，我们相爱这件事，我想要的并不是获得世人的认可，我想要的只是你。但是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一些，我以后也会去做的。”
　　钱浅看着屏幕里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不改的笃定和温柔，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酸酸的，堵得她一时说不出话。
　　“你啊……”她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许知之笑了，“我怎么了？”
　　“没怎么。”
　　钱浅别过脸，把目光移开了一瞬，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她。
　　挂断之后，钱浅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台灯的光昏昏黄黄的，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柔和的圆晕，圆晕的边缘慢慢扩散，融进阴影里，看不见了。
　　钱浅闭上眼睛，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她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以前经历的所有冷漠、忽视、算计和推拒，好像都是为了攒够运气，用来遇见这个女孩。
　　钱浅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只只，谢谢你。
　　谢谢你一次又一次、坚定不移地朝我走过来。
　　第九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两个好宝宝


第九十七章 得寸进尺
　　济云大学那段时间的风言风语，许知之没有跟钱浅细说。
　　举报信是实名举报的，尽管陈远山极力控制范围，但在建筑学院那个不大的圈子里，还是很快传出了风言风语。毕竟天才少女这个身份在济云大学建筑学院是独一份的，没有人不知道许知之。风言风语不断演变，有人开始传一些话，说她能进剑桥联合培养项目，是走了关系的，说她拿的那些奖，是导师看在关系上给的。说她有这么好的发展，背后肯定有人。
　　何青青她们三个人那时候正在外地实习，不在学校。许知之没有跟她们说这件事。
　　后来不知道怎么，消息还是传到了何青青耳朵里。
　　何青青当晚就给许知之打了电话，一开口就问：“知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许知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青青，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何青青没有问具体是什么事，只是说“好，我拉群聊”。
　　那天晚上，宿舍四人群聊里，四个人的头像亮着，许知之开始说。
　　说她和钱浅的关系。说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感情，说她表白了，被拒绝了，又被推开了。说钱浅为了不让她被那些风言风语伤害，把她送到国外来读书。
　　她说得很平静，说完之后，群聊里安静了好半天。
　　然后一向文静范思彤的声音先响起来，轻轻柔柔的：“知之，你也太勇了吧。”
　　何青青紧接着开口，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就说怎么一到周末就往家跑！”
　　白以宁的声音慢悠悠的：“所以那些举报信，就是冲着你来的？”
　　“嗯。”
　　“你没被影响吧？”
　　“没有。”
　　“那就行。”
　　白以宁的语气恢复了她一贯的简洁。
　　“别管那些嘴碎的，你什么样我们还不知道吗？你那些奖是自己拿的，那些课是自己考的，谁要是说你靠关系，让他们也拿个国奖看看。”
　　许知之坐在宿舍里，手机举在耳边，听着几个室友的声音轮番从听筒里传过来。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暖融融的毯子，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她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声音放弃钱浅，哪怕学院因为举报信否定她的成绩，取消她的留学资格，她也不会放手。
　　但听着室友们的声音，心里是暖的。
　　后来，济云大学建筑学院在院内网上发布了一则简短公告。说明针对近期不实传言，学院已进行认真核查，未发现任何违反校规校纪的情形。学院一贯尊重并保护学生的合法权益，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诽谤与恶意传播。望各位师生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清朗的校园环境。
　　许知之回想起这件事，那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没有告诉钱浅，因为钱浅心里已经背负了太多东西，她不忍心再往那上面加任何一点重量。
　　窗外的风吹过来，吹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书，书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又停住了。
　　现在她已经和钱浅在一起了，她心里满满的。
　　许知之二十二岁的生日要到了。
　　她开始期待，期待钱浅能过来陪她过，两个人已经好几个月没见面了。每天视频的时候，看见钱浅，听见她轻轻叫一声“只只”，许知之就会觉得心里的思念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上来，一波一波的，绵绵不绝。
　　钱浅知道她在盼什么。她也在盼。可是美术馆那边通知，捐赠仪式的日子定在许知之生日的后一天，那边时间安排了很久，改不了。
　　许知之知道这个消息，脸上瞬间的失落，但又被她压下去了。
　　“没事的姐姐，正事要紧。”
　　钱浅看着屏幕里那张努力笑得轻松的脸。
　　“生日礼物应该快到了，你注意查收。”
　　许知之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礼物？”
　　“到了你就知道了。”
　　钱浅不想让许知之太失落，只只已经提前好长时间就在盼着她过去了。
　　“暑假的时候，我过去陪你待一段时间。”
　　许知之的嘴角又翘了回来，立马又顺杆爬提出新的要求，“那我还想姐姐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许知之摇头：“现在不说，姐姐先答应我好不好？”
　　“好。”
　　生日前一天，许知之收到了一个扁平的包裹，拆开之后，是一幅画。
　　画面上是一个年轻女孩子的肖像，坐在画架前面，侧着脸，午后柔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肩上和散开的头发上。
　　这幅画是许知之，是钱浅眼里的她。
　　她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碰了一下画中人的脸颊，心里是满的。
　　苏州已经是深夜了。
　　钱浅靠在床头，台灯亮着，她举着手机，屏幕里许知之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幅画，把它立在膝盖上，像抱着什么宝贝。
　　“姐姐，你画了多久？”
　　“画了好几天，断断续续的。”
　　“画得真好。”
　　许知之的声音有点哑，她把画放在旁边，脸凑近镜头，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水光在闪，“姐姐，我特别喜欢。”
　　钱浅看着她那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软软的。
　　“生日快乐，只只。”
　　许知之笑得眉眼弯弯的，“谢谢姐姐。”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许知之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手机靠在枕头上，整个人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镜头。
　　隔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姐姐，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一个请求吗？”
　　钱浅记得，此刻看着屏幕里那张笑得狡黠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几年前许知之十八岁生日，她去上海陪许知之过生日，那天晚上在酒店里，许知之也是这样的表情，也是这样的语气，然后她亲了她的脸颊。
　　那个吻像一颗小小的种子，终于长成了现在这样。
　　“记得。”钱浅语气里带着一点警惕。
　　许知之看着她，笑意更浓了。
　　“姐姐要说到做到哦。”
　　她说着，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枕头上，屏幕对着天花板，然后翻身坐了起来，手机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手机被她拿起来，镜头重新对准了她的脸。
　　她靠在床头，屏幕里露出肩膀和锁骨的线条。
　　“姐姐，”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渴望，“我想让你也把衣服脱掉。”
　　钱浅看着屏幕里的许知之，她的肩膀在灯光下很白，锁骨的线条清晰，胸口的起伏，许知之把衣服脱掉了。
　　钱浅看着屏幕里那张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眼里不加掩饰的想念和渴望。她明白许知之想要的。
　　许知之很想钱浅。那种想念不只是心里发闷的想念，是有温度的、有触感的、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让人睡不着的想念。
　　两个人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了，许知之快要记不清钱浅的体温是什么感觉了。今晚她想要钱浅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想要钱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想要在这个小小的屏幕里，制造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亲密。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她从许知之微微急促的呼吸里读出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她知道许知之在渴望着什么，而那种渴望，她自己也感同身受。
　　“今天是我的生日，”
　　许知之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请求的软。
　　“姐姐……我想看你……”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别开目光，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别闹了”把话题带过去。她只是看着许知之，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急促的呼吸。
　　今天是只只的生日，她一个人在万里之外的生日。
　　钱浅看着许知之的脸，下面藏着的想念，她读得懂。于是她伸出手，把台灯调暗了一点。
　　“好。”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什么重量，却让整片水面都荡起了波纹。
　　许知之原本设想了好几种开场白，她以为钱浅会害羞，会犹豫，甚至会直接挂断电话。她没想到钱浅会这么直接答应下来，温柔得不像平时的她，又坦然得让许知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钱浅伸出手，指尖勾住了睡衣最上面那颗纽扣。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犹豫的停顿。她就这样看着许知之，把自己的衣扣一颗一颗地解开。她解得不快不慢，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落在许知之的脸上。
　　每一次衣料从皮肤上滑开，她都看见许知之的呼吸变得更急一些，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看见她的手指在枕边不自觉地蜷起来又松开。
　　最后一颗纽扣解开的时候，钱浅把衣襟向两边拉开，露出肩头和锁骨的线条。台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白皙的皮肤照出一层柔柔的暖色，像被月光浸过的瓷器。
　　她靠在床头，微微侧着身，让镜头能清楚地看见她。然后她看着许知之，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淡淡的、只有许知之才能读懂的纵容。
　　“这样可以吗？”
　　许知之看见她的肩膀，在台灯昏黄的光里白得近乎透明，锁骨下方的弧线柔美，她看着钱浅把睡衣放在一旁，然后重新靠回床头，微微侧着身，让自己完全对着镜头。
　　许知之的呼吸顿了一下。
　　“姐姐……你太犯规了。”
　　她凑近了一些，手也往镜头这边伸了伸，像是真的能碰到钱浅一样。
　　“姐姐，我好想在你身边。”
　　“我知道。”钱浅的声音很轻，“我也想在你身边。”
　　许知之的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看着钱浅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胸口。
　　“姐姐，我想亲你。”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颤。
　　“想亲你这里……”
　　她的指尖从锁骨移到胸口，“还有这里。”
　　钱浅闭了一下眼睛，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进来，温热的，痒痒的，像真的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顺着她的话语游走。她的脸颊开始发热，从耳根蔓延到脖子，蔓延到胸口。
　　“只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求饶的意味，但听在许知之耳朵里，更像是鼓励。
　　许知之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黏稠了一些，像融化的糖浆，裹着每一个字。
　　“姐姐，你好漂亮。”
　　钱浅的脸更红了，隔着屏幕，许知之依旧表现出对这里极度迷恋。
　　“姐姐，你碰碰自己好不好？”
　　钱浅看她，看着她因为渴望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看着她抿着的嘴唇，那里面全是真诚的、毫不掩饰的欲望。她没有立刻动。
　　“姐姐，”许知之的声音更轻了，“就像是我在触碰你。”
　　钱浅的手动了，落在自己的胸口，她的掌心覆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比平时热了一些。
　　许知之在屏幕那头看着，看着钱浅的手指慢慢地收拢，指尖陷进柔软的弧度里。
　　看着钱浅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的呼吸变得更快。她低下头，嘴唇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像是在亲吻什么。
　　她在这个近乎自欺欺人的动作里，让这个场景变得更加漫长和滚烫。
　　过了很久，两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许知之靠回枕头上，眼里的渴望还没有完全退去，她看着屏幕里同样还没平复的钱浅，声音哑哑的。
　　“姐姐，明天还想这样，可以吗？”
　　钱浅伸手拿过睡衣披上，系好扣子，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看了她一眼，伸手按了挂断。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许知之看见钱浅脸上那一抹还没散尽的红。
　　许知之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笑出了声。
　　钱浅挂断得太快了。明明开始那么坦然地靠在床头，可到了最后，她伸手去够睡衣的时候，耳尖已经红透了，红得许知之隔着屏幕都看得清清楚楚。
　　刚才的画面还在许知之脑子里转。钱浅对着镜头的时候，睫毛是垂着的，偶尔抬起来看你一眼，让人心头发烫。
　　要是她在身边就好了。许知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拿起手机，给钱浅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姐姐，这是我收到的最美的、最动人的生日礼物。”
　　苏州这边，已经洗过澡后的钱浅又去冲了个澡，回到卧室，坐在床上，她伸手拿过手机，看见了许知之的消息。
　　窗外，夜已经深了。远处有几盏还亮着的灯，在夜色里像星星一样，稀稀落落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漫上来，困意裹住她。
　　她闭上眼睛，耳边回响起只只的语调，她已经可以想象出明天只只又会缠着她想做同样的事情。
　　柳姨第二天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初夏的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
　　柳姨把菜放在厨房料理台上，系上围裙，淘米煮粥，听见卧室方向传来钱浅的声音。
　　“……许知之，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钱浅的语气是压着音的，像怕被人听见，又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软绵绵的羞恼。
　　柳姨手里的米漏了几粒在台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卧室门开了。
　　钱浅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随意披着，脸上还残留着刚睡醒的慵懒。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来，面前已经摆好了包子和小菜。
　　柳姨抬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起得早。”
　　“嗯，一会儿有事要出门。”
　　柳姨把最后一道小菜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那里，犹豫了好一会儿。
　　她向来不爱多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但刚才那句话，隔着门板落在她耳朵里，她心里确实有些不安。
　　两个人在她眼皮底下走过来，她才刚刚放下心，觉得她们都好好的，怎么又……而且她没记错的话昨天应该是许知之的生日，这怎么还吵架了？
　　“浅浅，”柳姨终于开了口，“你跟知之……吵架了？”
　　钱浅正夹起一块酱萝卜，听见这话，筷子顿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柳姨。
　　“没有。”钱浅说。
　　“刚才听见你打电话……”柳姨解释了一句，又停住，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了，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问了。
　　她转身往灶台走，“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我就是……随便问问。”
　　钱浅看着柳姨的背影，没有觉得被冒犯，她知道柳姨是真心为她们好，在这个家里待了这些年，早就不是普通的帮佣了。
　　钱浅没有继续解释，但她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了。
　　今天早上那通电话，许知之打过来的时候，钱浅刚醒没多久，还迷糊着。
　　许知之在那头哼哼唧唧，说自己那边还没过十二点，她的生日还没过完，还说昨天晚上钱浅几乎没怎么出声，她好想听姐姐那时候的声音，问下回可不可以多出声。
　　钱浅迷糊的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脸一下子就烫了，气急败坏地说了句“许知之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此刻坐在餐桌前，想到那句话又浮上来，像一只温热的手，在她耳后轻轻捏了一下，钱浅低头继续喝粥。
　　柳姨站在那里，看着她发红的耳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没有再多问，转身回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来，在早晨的厨房里荡开。
　　从苏州的初夏，到伦敦的五月，日子在距离和时差里流转着。
　　钱浅因为捐赠的事情忙了一阵子。许书义留下的那些画，她联系美术馆，对接捐赠手续，跑了好几趟。
　　五月中旬，谷青筠住院了。
　　钱浅接到消息，说谷清筠是血压高得厉害，吃药也降不下来，头晕得站不住，已经住进医院了。
　　这些年谷青筠和钱浅之间那点母女情分，已经被一次次消耗得所剩无几。
　　但她还是去了。
　　第二天的下午，钱浅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点心，去了医院。
　　病房在八楼，单人间，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灰白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光带。
　　病房里只有谷清筠自己在。
　　她半靠在病床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盘得一丝不苟，而是松松地披着，有几缕垂在脸侧，白了大半。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泛着淡淡的白色，眼角的细纹在那张没有妆容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整个人像是忽然老了几岁。
　　钱浅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进去。
　　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把点心盒放在一旁，然后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来。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在角落里嗡嗡地转着，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
　　谷青筠看着钱浅，看了好一会儿。
　　“浅浅。”
　　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不像以前那种带着某种目的的殷勤或强势，只是很平常地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
　　“嗯。”钱浅应了一声。
　　“你最近……还好吗？”
　　钱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还可以。”
　　又是沉默。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阳光晃了一下，又落回地板上。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响，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咕噜咕噜地滚过去，渐渐远了。
　　谷青筠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袋水果上，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码得整整齐齐的，看得出是仔细挑过的。
　　“我看见报道，你捐了许书义留下的一些画？”
　　钱浅看了她一眼，“嗯。”
　　谷青筠没有评价。她只是点了点头，她似乎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以前她会对钱浅说的话，此刻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浅浅，”她又开口，“你要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做打算。”
　　这句话她以前也说过，那时候钱浅听来只觉得烦躁，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耳膜上。但此刻谷青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不再是带着目的的催促，更像是一个母亲在对女儿说一句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却确实想说的话。
　　钱浅没有接话。
　　她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需不需要我帮你找个护工？”
　　“不用，”谷青筠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调理几天就出院了。”
　　钱浅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的谷青筠，看着她松散的头发和发白的嘴唇，看着她眼角的细纹。
　　这个她一直以为只会索取、从不给予的母亲，此刻确实老了。
　　“那我走了。”
　　“嗯。”
　　钱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了。谷青筠靠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钱浅转过来的那笔钱，没有附任何留言，数目远远超过了住院所需要的费用。
　　她看着那串数字，放下手机，侧过头，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
　　她没跟钱浅说血压为什么忽然这么高。
　　邱明川在家里跟邱斯年吵了那一架，说他想娶钱浅，说他想了很多年，邱斯年气得拍了桌子，骂他脑子进水了。
　　父子两个吵完之后，邱斯年把火发到了谷青筠身上，埋怨她没有教好钱浅，钱浅把许知之养成了那样，又让邱明川动了心思，谷青筠难得替钱浅说了几句话，钱浅已经多久没回过这个家了，这明显是邱明川一厢情愿的事。
　　邱斯年更气了，说“你女儿在外面搞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你不管，现在还要来说我儿子”。
　　那几句话砸下来的时候，谷青筠的血压就已经开始上去了，一连几天降不下来，才住了院。
　　她看着窗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淌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当年被父母逼着嫁给了不爱的男人，一生都被一段她从未选择过的婚姻影响。
　　现在钱浅选了另一条路，她没办法认同，可是她也知道，自己管不了了。
　　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云层从西边移过来，遮住了半边太阳，灰蓝色的阴影漫过窗台，漫过地板，漫过她覆在被子上的手。
　　钱浅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天有些转阴了。
　　这个季节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变就变，刚才还有阳光，这会儿云层就厚了起来，空气里多了一丝闷闷的湿气，像要下雨又还没下下来。
　　第九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喜欢，小作者咔咔写


第九十八章 思念成疾
　　邱家最近的事，钱浅并不知情。
　　她也不好奇。这些年她早已学会了不把心思放在那家人的喜怒哀乐上。邱明川被拒绝之后，到底有没有跟家里提过这件事，她没有问过，也不想问。
　　但邱明川确实没有提，邱斯年忙着公司的事，也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
　　变故发生在最近。邱斯年有一位生意上的老朋友，两家来往多年，对方有个女儿叫陈筱，比邱明川小两岁，从小认识，两家大人一直有结亲的意思。陈筱留学回来不久，在家里帮忙打理生意，邱斯年觉得时机成熟了，便找了个机会跟邱明川提起。
　　邱明川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邱斯年预想的平静得多。
　　“爸，我有喜欢的人了。”
　　邱斯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高兴起来，以为儿子有了心仪的对象。他问是谁，邱明川说了钱浅的名字。
　　邱斯年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不住的怒意，从眼底涌上来，涨得他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他拍了桌子，那一声闷响在书房里回荡，震得茶杯里的水面都晃了晃。
　　“你疯了？”
　　父子两个不欢而散。邱斯年把火全发在了谷青筠身上，话里话外全是埋怨。邱斯年气头上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血压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眼前发黑，扶着墙才没有倒下去。没过两天，她就住进了医院。
　　钱浅去医院看她的时候，谷青筠没有说这些。她躺在病床上，看着钱浅坐在床边，看着她平静的表情，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她这辈子都没有学会怎么好好做钱浅的母亲，如今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钱浅从医院出来之后，给许知之打了电话。电话里没有提谷青筠的事，只说了几句日常，问许知之今天吃了什么，功课顺不顺利。许知之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钱浅靠在驾驶座上听着，车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映出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异地恋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久见不上一次面，中间隔着广阔的陆地与海洋，两片完全不同的天空。
　　钱浅画画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灵感来了会画到深夜，有时候画不进去就坐在画架前发呆。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许知之发消息过来，她总是会回。
　　许知之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上躺着钱浅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她就盯着那行字看一会儿，然后翻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重新闭上眼，也能睡得很安稳。
　　思念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走在剑桥的街上看见一对情侣牵着手从身边经过，她会想钱浅的手比她凉一点，冬夜里总是被她握着焐热。看见一家新开的咖啡店，她会想钱浅喜欢喝茉莉绿茶，上次来的时候说这边的茶不够香。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她会想起钱浅睡在她旁边的样子，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睫毛在微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不会刻意压下去。它们像春天的草，风一吹就长一寸，她由着它们长。
　　暑假快要到了，倒计时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用刻意算也知道还有几天。每过一天心里就轻一分，像一只鸟离巢更近了一寸。
　　钱浅那边的票已经买了，许知之看见那张截图，嘴角就弯起来了，弯得收都收不住。
　　钱浅看着她开心，自己也跟着开心。她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里许知之发来的那一串感叹号，轻轻笑了一声。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六月的剑桥，白天已经很长了，阳光慷慨地洒下来，把那些古老的石墙晒得微微发烫。路边的花开了，红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的，挤挤挨挨地缀在矮墙和窗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轻轻地颤着，像在跟路过的人点头。
　　许知之忙着期末的事，忙着把研究课题的阶段性成果整理成报告，忙着把宿舍收拾干净，她忙得有条不紊。
　　方苒苒来找她，想要约许知之暑假一起出去玩。
　　阳光很好，天蓝得透透的，几缕薄云挂在西边天际，慢悠悠地飘着。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然后在国王学院后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来。
　　方苒苒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杯子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许知之。
　　“知之，暑假你有什么打算？”
　　许知之正看着河面上那条船，听见她问，转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苒苒，暑假我不能跟你出去玩。”
　　方苒苒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女朋友过几天要过来。”
　　方苒苒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水珠被她的指腹抹开，在透明的塑料杯壁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她看着许知之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下颌的线条勾得清晰又柔和。
　　“就是……上次在你宿舍那个？”
　　“嗯。”
　　方苒苒沉默了一会儿。河面上的船已经划远了，船上人对话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音节，在空气里飘着。
　　“知之，”方苒苒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女朋友是不是比你大？”
　　许知之偏过头看着她。“是。怎么了吗？”
　　方苒苒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有很多话想说。
　　她看着许知之的脸，看着她眼里在提到那个人时会亮起来的光。
　　她想起去年暑假，在布拉格的河岸边，她说了那些话之后许知之的反应。
　　方苒苒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咽得喉咙有点发紧。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随便问问。”
　　许知之看着她，没有追问。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河面上，阳光在那些涟漪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点，晃得人眼睛发亮。
　　放假后的第三天，钱浅到了。
　　许知之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机场，抱着一束花站在到达口的栏杆外面。花是浅粉色的多头玫瑰，配了几枝白色的洋桔梗，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着，系着同色系的丝带。
　　到达口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商务旅客，有牵着孩子慢慢走的年轻父母，有互相拥抱、亲吻、大声说笑的重逢的人们。许知之站在栏杆后面，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扫过，她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身影。
　　钱浅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衬衫的料子很薄，被空调的冷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细瘦的肩膀和腰身的线条。
　　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裤脚微微曳地，随着她走路的步伐轻轻晃动。头发散着，垂在脸侧，在航站楼的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光泽。她推着行李箱，目光在前面的人群中搜寻着，找得有些认真。
　　许知之看着她，看着她微微侧身避开一个跑过去的小孩，看着她伸手把滑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看着她因为找得认真而微微蹙起来的眉头。好好看，每一次见面都觉得比上一次更好看。
　　钱浅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停住了。
　　她看见了许知之。
　　许知之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浅卡其色的短裤，露出修长白皙的腿。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干干净净的脸。
　　她怀里抱着一束花，粉的花，白的花，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棵春天里刚抽出新芽的树，清清爽爽的，让人想伸手摸一摸。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那双桃花眼就亮了，像两盏被同时点燃的灯，光从里面溢出来，溢得满脸都是。
　　钱浅嘴角弯起来，梨涡浅浅的，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许知之抱着花，朝她跑过来，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来，她跑得很快，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钱浅看着她越来越近，张开手臂，接住了那个扑过来的人。
　　许知之抱着花的手臂从两侧环过来，钱浅被她的身体整个裹住了，花瓣蹭着钱浅的肩头，清淡的香气和许知之身上那种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混在一起，涌进她的鼻腔里。
　　许知之抱着钱浅，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她抱着钱浅晃了晃，像一个找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姐姐，”她的声音闷在钱浅的肩窝里，“我好想你。”
　　钱浅的手落在许知之的背上。
　　“这不来了吗？”
　　她的声音在许知之耳边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
　　许知之不管，她把脸从钱浅的肩窝里抬起来，看着她，桃花眼亮晶晶的，然后她凑上去，在钱浅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啵”的一声，在嘈杂的航站楼里不算响，但就在钱浅耳边。
　　“只只，好多人。”
　　“不管，”许知之笑得眉眼弯弯的。
　　她说着又凑上来想亲第二下，钱浅偏头躲开，一只手抵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拉行李箱。
　　“走了。”
　　许知之被她推着，也不恼，退开半步，伸手接过钱浅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还牵着钱浅的手，十指交缠。
　　上了车，许知之报了酒店的地址。车子开动之后，许知之就侧过身，面朝着钱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的目光很直白，从钱浅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钱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着手里的花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偏过头，对上许知之的目光。
　　“看什么呢？”
　　许知之没有移开目光。“看你啊。”
　　钱浅被她那双直白的桃花眼盯得心里发软，“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许知之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姐姐，让我亲一下吧。”
　　钱浅听见这话，下意识地看了前面的司机一眼。司机戴着墨镜，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听见。
　　许知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凑过来，“没事的，听不懂。”
　　她的气息落在钱浅的耳廓上，温热的，痒痒的。
　　“姐姐让我亲一下吧，就一下。”
　　钱浅偏过头，把自己往车窗那边挪了挪。
　　“不行。”
　　“为什么？”
　　钱浅不理她。许知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她没再强求，但也没有退开，而是把脑袋靠在了钱浅的肩上，下巴抵着她的肩头，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握住钱浅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
　　钱浅由着许知之握着，由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伦敦路边的建筑是那种带着年代感的砖红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看着那些风景，能感觉到许知之靠在她肩上的重量，温热的，稳稳的，让人安心。
　　到了酒店，许知之在前台办入住，钱浅站在她身侧后一步，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侧头听对方说话时露出的耳廓，看着她低头在单子上签字时垂下来的睫毛，高马尾衬得脖颈的线条格外好看。
　　办好了，许知之转过身，一手拖着钱浅的行李箱，一手牵起钱浅的手，带着她往电梯的方向走。她走得比平时快一些，步子急急的，像赶着去赴一场等了很久的约。
　　钱浅被她拉着，跟在后面，看着那几缕从马尾里滑出来的发丝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许知之按了楼层，门关上，轿厢缓缓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许知之偏过头看着钱浅，目光和刚才在车里一样直白，但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房间在六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安安静静的。
　　许知之刷了房卡，推开门。
　　行李箱被推进去，靠在墙边。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咬进门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然后许知之的手就环上了钱浅的腰，把她往后退了一步，抵在了门边的墙壁上。
　　许知之的吻落了下来。急切的，滚烫的，带着半年的思念和压抑太久的渴望。她的嘴唇压在钱浅的嘴唇上，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舌尖已经探了进去，攻城略地般地扫过她的上颚，她的牙关，她的一切。
　　钱浅被她吻得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急切，感觉到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的力度，感觉到她另一只手扣在自己后脑上，手指插进头发里，把她固定在那个吻里，不让她躲。
　　热意从嘴唇蔓延开来，从嘴唇到脸颊，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整张脸都在发烫，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
　　房间里纱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照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和外面伦敦夏日的燥热隔成了两个世界。
　　许知之吻了很久，久到钱浅真的喘不上气了，手抵在许知之的肩上，推又推不开，许知之的嘴唇在她唇上辗转，近乎贪婪的索求。
　　钱浅真的觉得自己的要窒息了，她伸手捶许知之的肩膀，呜呜地发出抗议的声音。
　　许知之这才退开一点，给她留出呼吸的空间。两个人的额头还抵在一起，鼻尖蹭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又急又乱。
　　钱浅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颊泛着薄薄的粉色，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泛着湿润的光泽。
　　“许知之……你想闷死我？”
　　钱浅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的手撑在许知之的肩膀上，整个人靠着门板才没有滑下去。
　　许知之看着她，目光火热，她的手指从钱浅的后脑移到她的脸侧，拇指在她嘴唇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下的皮肤滚烫。
　　“半年了，”许知之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好人都得憋疯了。”
　　她的嘴唇从钱浅的唇边移开，落在她的脸颊上，从脸颊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颈侧。嘴唇贴着皮肤，一路往下，吮吸着，轻咬着，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她的吻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钱浅被她带着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腿弯碰到了床沿，整个人向后倒下去，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床垫弹了一下，头发散开。
　　许知之撑着身体覆上来，膝弯跪在床上，手臂撑在钱浅身体两侧，把她完完整整地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她低着头看着钱浅，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微微红肿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因为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钱浅被她看得有些受不住。
　　“只只，”
　　她的声音哑哑的，
　　“你怎么跟要吃人一样。”
　　许知之听见这句话，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的，从鼻息里漏出来的一丝笑意，手指勾住了钱浅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指尖在那颗小小的圆形纽扣上摩挲了一下，然后轻轻一推，解开。
　　第二颗纽扣。
　　“每天视频的时候看着姐姐，可是碰不到。”
　　第三颗。
　　钱浅的手按在了许知之的手背上。她能感觉到许知之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她皮肤发紧，她看着许知之的眼睛。
　　“让我洗个澡先。”
　　许知之看着她，没有动。
　　“窗帘还没拉上。”
　　许知之偏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窗户。午后的光从半拉着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金色的，明晃晃的，照得房间里亮堂堂的。
　　外面是伦敦夏日的天空，云朵慢悠悠地飘着，对面楼房的窗户清晰可见。
　　许知之“嗯”了一声，但身体没有动，目光又落回钱浅身上，那眼神分明是在说“那又怎样”。
　　钱浅看着她的脸，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你还没洗手呢。”
　　许知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干干净净的，指甲昨天修剪打磨得整整齐齐。
　　“那姐姐等我。”
　　她动了。从床上翻坐起来，往卫生间走过去。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带着一种麻利的、速度很快的节奏。
　　钱浅平复了一下呼吸，自己的心跳还快着，嘴唇上残留着许知之的温度，从唇角一路蔓延到颈侧，灼热的、被吮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的。
　　第九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异地恋见面，天雷勾地火


第九十九章 长夜同归
　　钱浅起身把衬衫扣子扣好。
　　卫生间的门开了。许知之走出来，冲钱浅扬起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像在展示什么。
　　“姐姐，我洗得很干净。”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讨表扬的意味，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和刚才那个把人抵在门边吻得喘不过气的人判若两人。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翻涌的东西。她伸出手，拍了拍许知之的手背，示弱般的开口。
　　“只只，”钱浅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腰酸背痛的。”
　　她看着许知之，目光里带着一点示弱的请求，“让我缓一缓，等晚上……好不好？”
　　许知之看着她泛红的皮肤，看着她微微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嘴唇抿着又松开的那一点不自在的弧度。
　　许知之觉得自己心里那只一直在扑腾的鸟忽然安静下来了，翅膀收拢，落在了某个柔软的地方。她盯着钱浅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握着钱浅的手送到自己嘴边，在她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贴着皮肤，温热的，停顿了一下才移开。
　　“好。”许知之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但语气里那些急切的棱角已经被磨平了，“那姐姐先休息一下，等一会儿我们出去吃饭。”
　　钱浅坐在床边，许知之在钱浅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这个角度她的眼睛显得更大了，黑亮的，里面盛着一点没散尽的火苗，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是看着她时那种从心底泛上来的，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钱浅俯下身体，在许知之眼睑上落下一吻。
　　“姐姐这样我会忍不住的。”
　　钱浅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掌心贴着许知之的头顶，手指插进她软软的头发里，轻轻地揉了揉。
　　“刚刚已经答应了的。”
　　许知之被她揉得眯起眼睛。
　　伦敦的夏夜来得晚，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街道和建筑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空气里没有那么燥热了，风从泰晤士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湿润的水汽，吹在脸上很舒服。
　　酒店附近有一家餐厅，不是那种需要提前预约的网红店，就是街角一家普通的英式餐馆。门面不大，但里面灯光暖黄，布置得干净舒服，墙上挂着几幅本地画家的水彩画。
　　两个人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许知之点了菜，又把菜单翻了一遍，加了两道小食。
　　菜上得不算快，但每一道都还不错。许知之吃得快，等她放下刀叉的时候，钱浅面前的盘子还剩一小半。
　　许知之就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她吃。
　　钱浅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抬起眼，对上许知之的目光。那道目光从见面开始就没有变过。在机场是这样，在车上是这样，在酒店房间里是这样，此刻坐在这家安静的餐厅里，还是这样。
　　钱浅被她看得有些无奈。从坐下来到现在，许知之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她，坦荡又热烈，像夏日的太阳，在室内灯光下烤着她的皮肤。
　　“你不吃了吗？”钱浅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被盯久了之后的无奈。
　　“吃饱了。”许知之还是托着下巴，嘴角弯着，“姐姐慢点吃。”
　　钱浅低下头，继续切盘子里的牛排。好一会儿，她放下刀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吃饱了？”
　　许知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点确认的意味。
　　钱浅放下水杯，看了她一眼，“嗯，吃饱了。”
　　两个人往回走，十指交缠，走到酒店附近的时候，路灯开始亮了，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
　　风吹过来，带着夏夜微凉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花香。
　　伦敦的夜晚来到了。
　　酒店的灯光是暖的，橘黄色的光从壁灯里流出来，落在浅灰色的地毯上，照出细细的绒毛。外面伦敦的夜色还没有完全降下来，天际还残留着一线灰蓝，像一笔没来得及调匀的颜料，挂在城市的天边。
　　钱浅坐在那里，许知之手里举着吹风机，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呼呼地响着，吹得钱浅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飘起来，又落下去。她的手指在那片乌黑的发丝间慢慢穿梭着，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吹，不紧不慢的。
　　吹风机的嗡鸣声在房间里回荡，像一个温柔的背景音，把窗外的车声和人声都挡在外面，只剩下这个小小的、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世界。
　　许知之的动作很轻，怕弄疼钱浅。手指顺着她的头发的弧度滑下去，把那些还带着湿意的发丝一层一层地分开，让风能从里面吹过。她吹得很仔细，从左边到右边，从头顶到发梢，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过了好一会儿，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车笛，闷闷的，隔了很远，像被夜色泡软了。
　　许知之把吹风机放在柜子上，站在钱浅身后，手搭在钱浅的肩上，手指轻轻扶着那两片薄薄的肩胛骨。
　　她的目光落在镜子里，落在钱浅的脸上。
　　钱浅也看着她，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着。
　　许知之的目光柔柔的，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自己刚到钱浅身边，洗完澡后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钱浅那时候看着她笑，像是被她的笨拙逗到了。后来钱浅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吹顺了，一边吹一边教她。
　　那时候许知之还小，什么都不敢，她坐在那里，感受着钱浅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那是离开妈妈后，第一次有人用那样的方式对她好。
　　“姐姐把我接到家里的第一天晚上，”
　　许知之的声音轻轻的，带着记忆的薄雾，“你也是这样给我吹头发的。你说要顺着吹，不能乱吹，这样头发才会顺。”
　　钱浅在镜子里看着她，弯起嘴角。
　　“你把自己的头发吹得像个小刺猬。”
　　许知之笑出声。那时候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那头被吹得乱蓬蓬的头发，心里又窘又暖，窘是因为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暖是因为钱浅没有嫌她麻烦。
　　她从身后贴上去，手臂环过钱浅的肩，下巴搁在钱浅的头顶，身体轻轻靠着她。然后又低下头，嘴唇落在钱浅的脸颊上，很轻的一下。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镜子里，落在钱浅的脸上。这张脸她看了很多很多年，她始终记得在许家看见钱浅的样子。
　　她的表情淡淡的，不像别人那样笑着说着热络的话，但她站在那里，自成一片安静的天地。
　　“第一次见姐姐的时候，感觉好好看。”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好看。但是又感觉姐姐不是很爱理人的样子。”
　　她的手指在钱浅的肩膀上轻轻摩挲着。
　　“那天晚上你帮我吹头发的时候，我心里就在想，原来看起来不怎么爱理人的姐姐也会这么耐心地教人做事。”
　　钱浅在镜子里看着她，没有接话。
　　许知之的目光从镜子里收回来，落在钱浅的侧脸上。
　　她一直在看钱浅，也在感受着她。
　　钱浅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说不清楚，硬要说的话，是一种坚强和脆弱混在一起的矛盾感。
　　这种感觉让许知之着迷，从以前到现在，从未变过。
　　“姐姐，”许知之叫了一声，“我好幸运，能遇到你。”
　　钱浅心头一震。
　　就在不久前，她也曾这样感慨过。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理了理许知之蹭乱的头发，手指顺着那几根翘起来的发丝慢慢抚下去，把它们按回原处。
　　许知之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头发里穿梭的样子，嘴角翘起来。她凑上去，嘴唇贴上钱浅的耳廓，贴着那一片薄薄的皮肤，声音低低的，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姐姐，澡洗好了，窗帘也拉上了，手也洗干净了……”
　　钱浅的手指停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温热的，痒痒的，她偏过头，看向许知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掌的距离里碰了碰，然后她先移开了。
　　许知之读懂了她。她没有再问，只是微微侧过脸，嘴唇贴上了钱浅的。
　　夜色在窗外慢慢变浓。天际那一线灰蓝终于被深蓝吞噬，昏黄的灯光照着床上拥吻的两个人。
　　吻了许久，许知之从钱浅的嘴唇上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往下移，落在她的颈侧，钱浅的呼吸在她唇下变得浅了一些，快了一些。
　　她的吻继续往下移，从颈侧到锁骨。她能感觉到钱浅的身体在她的触碰下一点一点地放松，手臂环着她的背，手指搭在她的肩胛骨上，松松的，没有用力。
　　许知之解开钱浅睡衣的扣子。钱浅的呼吸变重了一些，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温度。
　　许知之的吻落在她的胸口，落在更深处的地方。她的嘴唇贴着钱浅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吻过她的肋骨，吻过她的小腹，吻过她腰侧那一道柔和的弧线。
　　钱浅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她伸手拉住了许知之，指尖攥着那些细细软软的发丝，力度不大，但带着明确的意思。
　　“只只，不要这样……”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钱浅。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明暗分明，那双桃花眼里有火苗在跳，灼热的。
　　“姐姐，我想。”
　　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渴望。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的热烈，她的手指在许知之的头发里慢慢松开了。许知之感受到那一点松动，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嘴唇贴上了深处。
　　钱浅的身体一瞬间绷紧了，她紧闭双唇，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短极轻的闷哼。
　　许知之没有停，她感受着钱浅所有的细微反应，那从指尖传递过来的颤抖和忍耐，那些细微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混在夜色和灯光里，变成让许知之听不够的东西。
　　这一夜，许知之像要将所有的思念都揉进骨血里，贪婪而温柔地一遍又一遍。
　　起初钱浅还能寻回一丝半缕的意识，感觉自己被翻过去，肩胛骨贴上了温热的胸口，许知之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低低唤她。
　　后来她被揽着腰身转回来，腿环在对方腰侧，每一次都让她攥紧床单，指节泛白，声音碎在喉咙里。
　　再后来，她被扶着坐起来，腰被稳稳托住，缓慢而深长。
　　窗外的光穿过缝隙，在地上缓缓移动，从床尾到床沿，从床沿到枕边，像是丈量这个夜晚的长度。
　　不知几点了，钱浅困得厉害，时差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她的眼皮往下沉。她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浮沉沉，整个人晕乎乎的，许知之的花样比上次多了不少。
　　“只只……少看点书吧。”
　　许知之在她耳边笑了，钱浅好可爱。
　　“姐姐的声音真好听，”
　　她说着，嘴唇从耳廓移到钱浅的唇角，“上次在宿舍里，姐姐都不敢出声……可是那时候也很动人。”
　　钱浅累得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她的意识被水流推着，一会儿靠近岸边，一会儿又被卷回中央。她听见许知之在叫她，一声一声的。
　　“姐姐……”
　　“嗯……”
　　“浅浅……”
　　“嗯……”
　　钱浅应着，声音含混的，软塌塌的，许知之每叫一声，她就应一声，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凌晨，许知之看着已经陷入睡眠的钱浅，看着她身上那些自己留下的痕迹，淡淡的红色，散落分布着。
　　在亲密关系里，她想要什么，钱浅就给什么，承受她所有的索取和痴缠。
　　可是，钱浅从未真正碰过她。
　　她们之间最深处的亲密，是单向流动的。钱浅会抱着她，会在她耳边用那种平日里绝不会有的、娇媚又情难自禁的声音叫她的名字。在那样的时刻，钱浅任由她一遍一遍地索取、深入，像一个毫无保留的给予者。
　　在温存的夜晚里，许知之能感觉到钱浅的手落在她背上，手指沿着她的脊柱轻轻抚过，暖的，稳的，带着安抚的意味。那双手会揽着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会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会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无意识地收紧，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可那双手从来不往更深处去，始终停留在某个边界之内。
　　许知之并不是抱怨。恰恰相反，她喜欢在两个人的亲密里，自己主导的那种感觉，看着那个平日里淡淡的钱浅，在她手下一点一点地融化，变得柔软，从克制到失控，露出那些只有她才能看见的、平日里绝不会展露的姿态，那是一种极致隐秘的满足感。
　　每一次钱浅在她怀中微微颤抖、每一次那些无法克制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都让她无比确信——这个人完完全全属于她，只会在她面前这样。
　　而且她心里是懂得的，那些被留下的空间不是不爱。在钱浅心里，始终有一些她还没有消化掉的东西，需要一点一点地被抚平。
　　就像这个暑假，钱浅选择过来，还是不想让她回去。
　　她不急，她可以等。
　　她知道钱浅被太多东西困住了，那些顾虑不会因为她们在一起了就一夜之间消失，她愿意给钱浅这个时间。
　　等钱浅某一天跨过那道线，等那双手愿意越过那条她自己画下的边界。
　　现在人就在她身边，那么美那么动人。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钱浅的肩头，再次落在那道浅浅的红痕上。
　　睡着的钱浅无意识的抖了一下，哼着出声。
　　“只只，我要累死了……”
　　许知之笑着亲亲她，抱着钱浅，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鼻尖蹭着她的后颈，闭上了眼睛。
　　快乐的日子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溜走。
　　这里的夏天慷慨得很，白天长得像永远过不完。她们去了很多地方，看了不少风景。许知之牵着钱浅的手走过那些她一个人走过无数遍的街道，每一步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从前走这些路的时候她心里总是空的，看见好看的风景会想，要是她在就好了。现在钱浅就在她身边，那些风景终于不再是空落落的画面，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可以分享的人。
　　走在剑桥的石板路上，许知之指着远处一座红砖建筑说那是她第一次上讲座的地方，指着河边一棵老柳树说她有一次写生在那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钱浅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的日常，看着许知之讲起这些时眼里亮起来的光，心里是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她像一个拼图的人，把许知之在异国他乡那些她缺席的日子，一片一片地拼起来，拼成完整的看得见的画面。
　　一天下午，两个人在一家咖啡店外面的露天座位上喝东西。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知之把冰咖啡杯上的水珠抹掉，托着下巴看着钱浅，忽然开口了。
　　“姐姐，这边有一家建筑事务所联系我了，问我有没有兴趣过去工作。”
　　钱浅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明年才毕业吧？”
　　“嗯，”许知之点了点头，“但是我的研究方向已经有了一些成果，他们看了我之前发的那篇论文，很感兴趣。”
　　钱浅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浅棕色的液体。阳光照在上面，晃出一小块亮晶晶的光斑，被杯壁的弧度扭曲着，像一滴融化的琥珀。
　　她的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只只会留在英国吗？以后她们会怎么样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希望只只做最好的选择，像她一直以来希望的那样。
　　“如果有好的机会，要抓住。”她的声音很平静。
　　“姐姐，你又要说要选就选最好的了。”许知之打断了她，嘴角弯着，带着一种了然的神情。
　　钱浅抬起头看着她，许知之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里面映着天空和云朵，映着她的脸。
　　她笑了笑，梨涡浅浅的，没有反驳。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午后细碎的光斑在她们之间缓缓移动，像时间的脚步，无声却分明。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把几缕碎发吹到许知之的脸侧，她伸手拨开，动作很随意。
　　凉爽的傍晚，天还亮得很，阳光斜斜地铺过来，把河水染成一片碎金，风从河面上吹过，带着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把岸边的柳枝吹得轻轻晃动。
　　两个人各背着一个画板，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河面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慢下来，能看见对岸的礼拜堂在暮色里渐渐柔和下来的轮廓，尖顶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涟漪揉碎了又聚拢，反反复复的。
　　“就在这里吧。”
　　钱浅停下来，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像在确认光线和角度的配合。
　　许知之在她旁边放下画板，支起来，又从背包里拿出颜料和画笔，摆好。她看了看河面的方向，又看了看钱浅，嘴角弯了一下。
　　“姐姐，我们比一下怎么样？”
　　钱浅正低着头调色，听见这话，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比什么？”
　　“比谁画得好。”许知之把画笔夹在指间转了转，“就画眼前的景，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时间，看谁画得更好。”
　　钱浅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调色，算是默许了。
　　两个人相邻坐好，画板支在面前，面对着同一片河景。许知之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在画布上落了一笔。她画得不算快，但每一笔都在认真地寻找准确的角度和颜色，视线在河面与画布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称职的考生在完成一场答卷。
　　而旁边的钱浅，一旦拿起画笔，整个人就变得不同了。她身上有一种极致的专注，那种专注安静而绵长。她的手腕动得并不快，但每一笔都很笃定，画布上的轮廓在一点点成形，河岸的弧度、对面礼拜堂尖顶的比例、水面上碎金的分布，每一处都在她寥寥数笔之间准确而妥帖地浮现。
　　许知之画了几笔之后，目光就停住了。
　　她侧过头，看着钱浅的侧脸。钱浅的睫毛微微垂着，随着她落笔的动作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放松。
　　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柔的暖色里。她的鼻梁挺直，鼻尖上那颗小痣在逆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又好像始终在那里。
　　许知之看了很久，笔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钱浅的画笔没有停，声音传来，不紧不慢的。
　　“不认真画的话，一会儿输了不许哭鼻子。”
　　许知之笑了，她索性放下画笔，往钱浅那边靠了靠，把自己整个人歪过去，脑袋搁在钱浅的左肩上，下巴抵着她的肩头。
　　“我画画都是你教的，”
　　她的声音贴着钱浅的耳朵传出来，软软的。
　　“我怎么可能赢得过姐姐嘛。”
　　钱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许知之靠在她肩上，桃花眼弯弯的，嘴角翘着，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分明是懒得画了还要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钱浅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落在画布上，画笔在河面的位置轻轻扫了一笔，带出一道细碎的光影。
　　“这么容易认输，可不像你的风格。”
　　许知之的好胜心她是知道的。从小到大，她在所有事情上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钱浅看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许知之把下巴搁在钱浅的肩头，她的目光落在钱浅的侧脸上，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落在画布上正在一点点浮现的河景上。
　　“如果是姐姐的话，我愿意输一辈子。”
　　钱浅的画笔在画布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手，用笔杆在许知之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肉麻。”
　　许知之乐呵呵地靠着她，被敲了额头也不躲，反而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我说的是真的。”
　　钱浅没有再说话，任由她这样靠着，继续下笔。画笔在画布上游走，把河面上那一片被夕阳染透的光影一点一点地铺开。
　　许知之靠在她肩上，看着她画画，没有打扰她，呼吸均匀而轻柔。
　　夕阳在慢慢变浓。河面上的碎金从亮白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一种深沉的琥珀色。远处的礼拜堂尖顶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愈发清晰而温柔。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岸边青草的气息，吹动了钱浅垂在脸侧的碎发，又慢慢安静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许知之没了声音。
　　钱浅的画笔停了一下，她微微偏过头，看见许知之靠在她肩上睡着了，睫毛长长地翘着。
　　可爱得很。
　　钱浅看着那张睡脸，嘴角弯了弯，继续落笔。
　　画布上河水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色，礼拜堂的尖顶在天际线的位置安静地立着，轮廓柔和而清晰。
　　而在画面的右下角，河岸边的柳树下，两个人相邻坐着，其中一个人的头微微歪向另一个人的方向，两个人的轮廓在暮色里融在一起，分不太清边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的人声。路灯已经亮了，一盏一盏的，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沿着河岸蜿蜒向前，像一条发光的河。
　　快乐的日子走得很快。从伦敦的盛夏到剑桥的初秋，她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被拉得很长，又仿佛只在一眨眼间就过去了。
　　许知之送钱浅去机场的那个傍晚，天际线的颜色和她第一次来时差不多，灰蓝的，橘红的，像一幅被调过色的画。
　　她们拥抱了很久。
　　钱浅回国了，许知之的学业进入最后一年，变得比之前更忙碌了。
　　她的研究课题进入了最关键的数据验证阶段，每天在工作室待到深夜，屏幕上的代码和图表一排一排地跑着，有时候一组数据要跑几个小时，她就坐在那里等，一边等一边翻文献，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墨蓝，路灯亮了又灭，四季在她反复修改的模型参数之间悄然轮转着。
　　剑桥的冬天又来了。窗外的天早早地就暗下去，路灯亮起来，光晕在雾气里显得朦朦胧胧的。她坐在工作室里，暖气和屏幕的光把她整个人裹着，她的手在键盘上敲着，把最后一组数据放进模型里运行。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她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值，看了很久。那些数字在白色的背景上静静地躺着，不高不低，刚好落在她预期的最佳区间里。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数值的位置，然后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拿起手机，给钱浅发了一条消息。“姐姐，我的模型跑通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字。“只只真的好棒。”
　　许知之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夜色，剑桥的冬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这许久的孤独和疲惫，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时间像流水一样往前淌。许知之的论文在毕业前发了出来，那篇论文在建筑学界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参数化设计和多源数据融合的方法论在建筑形态生成上的应用，被几家专业期刊转载和评论。
　　不久后，她拿到了剑桥大学建筑学硕士的学位。
　　这一年，许知之二十三岁。
　　第九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我很喜欢的一章，也是超长的一章，又是想给jj磕头求放过的一章
算是使用了一个时间小法吧，不行了，不想写异地恋了


第一百章 回国
　　苏州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了。
　　从早晨开始就没有停过，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帘挂在窗外，把整座城市笼在里面。远处的楼房在雨雾里变得朦朦胧胧的，轮廓模糊了，颜色也淡了。梧桐叶被雨打得湿漉漉的，绿得发亮，雨水顺着叶脉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气息，闷闷的，黏黏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又不爽利。风偶尔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在客厅里转一圈，又散开了。
　　钱浅坐在画室里，面前是一幅画了一半的静物，几枝白色的栀子花插在青灰色的陶瓶里。花瓣画了几片，还没铺完底色，旁边调好的颜色在调色板上搁着，边缘已经开始干了，凝成一小片一小片暗沉的薄膜。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画笔始终没有拿起来。
　　她今天提不起劲。也不是今天才这样，最近一段时间都是。
　　许知之毕业了，国内国外好几家公司都向她抛出了橄榄枝。那孩子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开出的条件有多好，说那家伦敦的事务所开出的薪资在行业里都算得上优越。
　　钱浅听着电话那头雀跃的声音，心里是欢喜的。为许知之欢喜，为她这些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响而欢喜，为那颗她看着长大的种子终于开了花而欢喜。
　　可是电话挂断之后，那种欢喜慢慢退去。
　　她想起许知之刚来的时候，做什么事都是小心的、试探的，连吃饭都不敢多夹一筷子。后来慢慢养开了，再后来，许知之变得越来越耀眼，拿奖，发表论文，被顶级学府录取。
　　钱浅看着那些变化，心里一直是骄傲的。
　　可此刻，那种骄傲底下浮上来一些她不太愿意面对的东西。
　　许知之以后会在哪里？那通电话里，许知之兴致勃勃地讲着那两家公司的优势，语气是在跟她分享一件开心的事，可是关于“以后”这两个字，谁都没有碰。
　　两个人很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以后怎么办。
　　可是它存在的。
　　还是像以前一样吗？她从在英国读书变成在那里工作，自己依旧在这里生活。两个人隔着万里遥遥相望，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每次挂断之后，许知之宿舍里剩她一个人，钱浅的客厅里也只剩她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雨丝被风斜斜地吹进来，落在她搭在窗台上的手指上，凉凉的，她也没有缩回去，就那样让它贴着，像在感受什么。
　　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过去。可是她语言不通，到了那边能做什么呢？她只会画画，如果她去了英国，变成需要依附于只只的样子，她不想那样。
　　窗外的雨声沙沙的，她看着那些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滑。她想着许知之在电话里兴奋的语气，想着她这些年熬过的夜、发在顶刊上的论文。那些专业方面的东西她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从许知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只能听个大概。
　　可是她知道她有多不容易，那些深夜还亮着的屏幕、那些因为一组数据偏差而反复调试到凌晨的日子、那些在视频里揉着眉心的时刻，她都看在眼里。
　　许知之是聪明的，可是走到今天这一步，光有天赋是不够的。那个孩子是用无数个别人看不见的深夜，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到现在这个位置的。她值得最好的选择，值得去任何她想去的远方。
　　可是。
　　钱浅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画架上那幅画了一半的栀子花上。白色的花瓣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寡淡，不够饱满，不够生动。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瓣还没画完的花，指腹上沾了一点还没干透的颜料，顺着指纹慢慢渗开。
　　看着许知之从需要她庇护的小孩，长成一个可以站在国际学术会议上用流利英语做报告的人。她应该感到骄傲，她也确实感到骄傲。
　　可是骄傲和舍不得，从来不是不能同时存在的东西。
　　飞机在上海的上空盘旋时，窗外在下雨。
　　许知之靠在舷窗边，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下方城市的轮廓在雨雾里慢慢浮现。黄浦江像一条灰白色的绸带，蜿蜒着穿过城市，高楼在云层下面若隐若现，那些她曾经熟悉的地标，此刻从万米的高空看下去，都变成了小小的、模糊的斑点。
　　东方明珠的尖顶在雨雾里还能分辨出一个隐约的轮廓，陆家嘴那片密集的天际线像一排被水洇湿的锯齿。
　　机舱里的广播响起来，用中英文交替播报着降落信息。
　　许知之听见中文那句“欢迎来到上海”，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出国三年，中间只匆匆回来过一次，那次走时自己从家里一路哭到机场。
　　那个画面至今想起来，心口还是会微微发紧。她记得自己离开前站在那道紧闭的门前，门那边安静得像没有人，可她后来知道，钱浅就靠在门的那一边坐着，满脸是泪。
　　她站在今天往回看，那些痛苦竟也带着一层被时间打磨过的光泽。
　　那些眼泪、那些被推开的距离，最终都变成了她走向钱浅的路上一步一步的足迹。
　　没有那些日子，她不会这么笃定自己有多想留在钱浅身边。煎熬过后的明白，比顺遂里得来的更结实。
　　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在深夜发出去又得不到回应的消息，那些在异国他乡的宿舍里把脸埋进枕头流泪的夜晚，那些反复怀疑自己是否被爱着的时刻，都已经过去了。
　　它们被封存在时间里，夹在她人生的某一页里，不会再痛了，只是偶尔翻开时会看见上面清晰的脉络，是她走过的路。
　　她在英国收到了几家顶级建筑事务所的邀约，Harold希望她留下来。
　　可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时颠簸了一下，窗外的景色迅速放大。那些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许知之靠回椅背上，闭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临走前导师Harold找她谈话的场景。
　　许知之当时端着咖啡，没有说话。
　　她知道Harold不是轻易夸人的人。那老头对结构逻辑的严苛是出了名的，他说她在做参数化设计的时候，从来不会被数据牵着走。别人跑出来的形态是算法的产物，她跑出来的形态仍然有建筑的语汇，有空间感，有落地的质地。
　　“伦敦那家事务所的合伙人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他们看了你的论文，说你是他们近五年见过的，最能把参数化工具和空间感知结合到一起的年轻人……”
　　飞机继续下降，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近。许知之清晰的知道，那些东西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此刻正在靠近的那个人的重量。
　　大概钱浅要说她以感情为先了，那个克制的、总是在为她着想的女人，一定会皱着眉头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许知之睁开眼，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地面。
　　她不信钱浅不想她。钱浅只是不说。她有一层厚厚的壳，把那些柔软的东西全部裹在里面，藏得很深。许知之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才学会了怎么把那层壳敲开一条缝隙，看见底下那些她从来不敢轻易示人的东西。
　　钱浅不会主动说“你回来吧”，永远不会伸手把她拉回身边。
　　因为那个人总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牵绊。
　　那她就自己回来。
　　傍晚的雨比白天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空气里那股潮闷的气息还在，但风里多了一点清凉的意味，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的。
　　钱浅站在阳台上，出神得厉害。
　　她的目光落在楼下那棵桂花树上，却什么都没在看。脑子里乱的很，那些offer、那些选择、那些两个人谁也没有挑明的话，像窗外的雨丝一样，细细密密的，缠在一起，分不出头尾。
　　她思绪发散的厉害，连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她就这样站着，手肘撑在栏杆上，看着雨滴从一片叶子滑到另一片叶子上，最后坠落。雨滴坠落的轨迹很短，从叶尖到地面不过半米，可她看着那一点水珠，下一滴已经落下来了，她还在看上一滴消失的地方。
　　许知之站在门口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背影。
　　钱浅穿着一件浅色的纯棉T恤，下面是一条烟灰色的长裤，裤脚微微堆在拖鞋边上。头发散着，垂在肩上。
　　她就那样靠在栏杆上，微微弯着腰，整个人被傍晚灰白色的天光笼罩着。
　　许知之站在客厅里，隔着一道半开的玻璃门看着她，那背影看起来那么安静，又那么单薄。
　　许知之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不知道钱浅在想什么，出神到自己开门都没发现。
　　她一步一步地走近，穿过那扇半开的玻璃门，走到阳台上，走到钱浅身后。钱浅没有回头，没有动，连肩膀都没有抬一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许知之停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垂着的头发，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从身后环上来，搂住了钱浅的腰。
　　钱浅的身体一僵，一瞬间意识像是被从水底猛地拽上了岸，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身体已经先动了。
　　她本能地开始挣扎，手肘往后顶了一下，想要挣开那双手臂，慌乱中踩到了许知之的脚。那双手臂却又收紧了一些，把她牢牢箍住，一只手按在她小腹上，另一只手绕到她腰侧，牢牢地把她圈在原地。
　　钱浅的呼吸更乱了，脖颈绷得紧紧的，来不及思考怎么会有人进来的。
　　“放手，滚开！”
　　“姐姐，是我。”
　　那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温热的。
　　钱浅的挣扎在一瞬间停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僵在那里，然后她一寸一寸地软下来，靠进身后那个温热的怀抱里，肩膀垂下去，手指从栏杆上松开，任由那双手臂稳稳地托着她。
　　她偏过头，看见了许知之的脸。头发被淋湿了，几缕贴在脸侧，眼睛弯弯的，清透又滚烫。
　　钱浅看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带着还没平复的心跳和一点颤抖。
　　“你怎么……回来了？”
　　许知之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脸侧过来贴着她的脸颊。许知之的皮肤因为淋了雨有些凉，她轻轻笑了一下，从鼻息里漏出来的，那笑意从贴着钱浅脸颊的那一小片皮肤传过来，痒痒的，没有回答钱浅的话。
　　“姐姐在想什么那么认真？”
　　钱浅也没有回答。她的背贴着许知之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许知之的体温和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地传过来。
　　她在窗边站了那么久，看雨看树看水洼，此刻那些安静被这个怀抱填得满满当当，一点空隙都不留，她的心口涨得发酸。
　　许知之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很轻，像刚刚那些雨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姐姐，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钱浅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蜷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楼下那棵桂花树上，雨滴正沿着树叶的边缘往下滑，凝成一颗饱满的水珠，悬在叶尖上，颤了颤，终于坠落。
　　“你那些offer呢？”
　　许知之把脸埋进钱浅的肩窝里，深吸了一口气，闻到她身上那种白茶和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她隔着屏幕想念了无数遍的气息，此刻真实地落在她的呼吸里，填满了她的肺叶。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怀里的人箍得更紧，紧到钱浅能感觉到她胸腔里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咚咚的。
　　“喜欢的要去争，要去抢。不要等错过了才遗憾，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许知之的声音从钱浅肩窝里传上来。
　　“最喜欢的，最重要的现在就在我怀里。”
　　她的脸从钱浅的肩窝里抬起来，侧过头看着钱浅的侧脸。
　　“所以姐姐，我回来了。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要在你身边。”
　　钱浅听着那些话，喉咙发紧。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她的耳朵里，沿着耳道往里走，走到她心口最深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声音堵在喉咙里，涩涩的，出不来。许知之抱着她，在这个她看过无数遍雨景的阳台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养的这盆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棵能将她笼罩的参天大树。
　　她也曾以为只只的喜欢只是一时冲动的少年意气，以为时间会消磨掉那些炽热的东西，她会长大，会像世间的所有人一样，会衡量，会取舍。
　　可是这个女孩一步一步地证明给她看。那不是冲动，那是一条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路的那一头，始终是她。
　　钱浅抬起手，覆在许知之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许知之的手是凉的，被雨淋过，指尖带着凉意。
　　她用自己的掌心捂着，一点一点地焐暖，指腹在许知之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确认这个人真的站在她身后，不是她在这雨天里又做的一个梦。
　　她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阳台的暮色里，许知之的头发几缕贴在额前。
　　钱浅伸出手，把许知之额前那几缕湿漉漉的碎发拨开，指腹擦过她的眉心，手指顺着许知之的眉骨慢慢滑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
　　“淋了雨，感冒了怎么办。”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尾音却微微往上飘了一点，可是许知之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那层薄薄的红色漫上来，像黎明前天际线那一线将明未明的光，并不显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许知之额头抵着钱浅的额头。两个人呼吸交缠在一起，外面的雨声传来，沙沙的。
　　“姐姐，以后每天都能看见我了。你开不开心？”
　　“嗯，开心。”
　　第一百章完
作者有话说：
回来啦


第一百零一章 再也不走了
　　柳姨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玄关不属于钱浅的白色帆布鞋。
　　柳姨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张脸比上次见的时候线条更分明了，但桃花眼还是那样弯弯的，嘴角翘着，看见柳姨的那一瞬间就笑开了。
　　“柳姨！”
　　许知之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欣喜，三两步就跑过来了。
　　柳姨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菜袋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知之？”声音里全是意外和不敢置信。
　　许知之已经走到她面前了，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了柳姨手里的菜袋子。
　　“柳姨，你是不是吓到了？”
　　柳姨回过神来，上下打量着她。许知之更挺拔了，出国以前还有些少女的姿态，如今已经完全展开了，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
　　“柳姨，我好想你啊。”
　　许知之的声音里带着撒娇的尾音，像小时候那样，只是如今她的声音已经褪去了稚气，听着让人心里妥帖。
　　“你这孩子，”
　　柳姨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嗔怪和压不住的高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许知之歪了歪头，抱着菜袋子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说，“提前说了就没有惊喜了呀。”
　　她把菜袋子放在料理台上，又走到柳姨面前，笑得眉眼弯弯的。
　　“柳姨，你好像瘦了一点。是不是姐姐又不好好吃饭，你跟着操心操的？”
　　柳姨被她这么一说，心里那点意外的劲儿才算彻底落下来。她看着许知之那张神采飞扬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翘着的嘴角，这孩子越长越开，越来越自信，站在人群里总是发光的那一个。
　　柳姨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说不清的熨帖。
　　“你姐姐还是听你的话。”
　　柳姨笑了一声，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系上。
　　许知之听了，立刻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钱浅目光落在她们这边。
　　两个人闲聊着，许知之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柳姨面前。
　　“柳姨，这个送给你。”
　　“什么东西？”柳姨看着那个盒子没有接，擦了擦手。
　　“你说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带什么东西。”
　　许知之把盒子往前递了递，不由分说地塞进柳姨手里，“打开看看嘛。”
　　柳姨接过来，解开丝带，掀开盒盖，里面是一瓶香水，瓶身是磨砂玻璃的，泛着温润的光泽，标签上印着一个她叫不上名字的牌子。
　　“这多贵啊，我用不上这些。”
　　她的语气里有真心实意的推辞，“你留着用，年轻姑娘用这些东西合适，我喷给谁闻？”
　　许知之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起来，“柳姨，这个香味很淡的，是木调，不浓不艳，我就觉得适合你。你平时做菜厨房里油烟大，出门的时候喷一下，自己闻着也舒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都买了，你不收我多难过。”
　　柳姨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钱浅这几次去英国，回来都会给她带东西。
　　“行，柳姨收着了。”
　　她说着，拉开冰箱门，开始往外拿东西，“今天多做几个菜，你在外面吃了那么多冷餐，也该好好吃一顿热乎的了。”
　　许知之站在旁边，想要帮忙。
　　“去去去，去休息去。”许知之被推出厨房。
　　钱浅还靠在那里，许知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在柳姨进门之前，两个人正在拥吻。水汽、雨声和暮色把那个吻包裹得很严密。
　　是钱浅先听见了门锁的动静，把许知之推开了。
　　此刻许知之站在她面前，目光里带着一点没散尽的余热，她拉起钱浅的手，把她往卧室的方向带。
　　钱浅被她拉着，踉跄了一步。
　　卧室的门被带上，许知之把钱浅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步。
　　钱浅被她带得往前一倾，另一只手撑在许知之的肩膀上才稳住。
　　她压低声音，带着气恼，“你干嘛？柳姨还在外面。”
　　许知之的呼吸落在她脸侧，“姐姐，你刚刚推我的时候好用力。”
　　“许知之，柳姨在外面呢，你给我正经一点。”
　　许知之看着她泛红的耳朵，笑了。她没有松开手，反而又往前凑了凑，嘴唇贴着钱浅的耳朵。
　　“姐姐，我猜柳姨知道我们在谈恋爱。”
　　钱浅沉默了片刻，心里是默认这个说法的。只是柳姨从来不问，从来不提，只在她们打电话的时候把声音放轻一些，这种不动声色的包容，让她心里安稳。
　　没等钱浅回答，许知之把钱浅带到了床边。
　　“你起来。”钱浅压低声音，手掌抵在许知之的肩上。
　　许知之没有起来。她低下头，嘴唇贴着钱浅的耳朵，声音里带着笑意。
　　“姐姐，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像偷情？”
　　她的嘴唇贴着耳廓，带着温热的呼吸，“好刺激。”
　　钱浅伸手捂住许知之的嘴，手掌贴着她的嘴唇，能感觉到许知之的嘴角在她掌心里翘着，在笑。
　　“许知之，”
　　钱浅压着声音，“你在国外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知之被捂着嘴，说不出来话，但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伸出舌尖，在钱浅的掌心里轻轻舔了一下。
　　钱浅的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去，“你……”
　　许知之顺势低下头，吻在她的颈侧。
　　好一阵儿，钱浅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着。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又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露出一个坏笑。
　　“姐姐，晚上再满足你。”
　　说完起身准备跑开。
　　钱浅抓起旁边的枕头就丢了过去。
　　枕头砸在门板上，落在地上，许知之已经推门出去了。
　　钱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到脸上和脖子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些，才推门走出去。
　　柳姨还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哗啦哗啦的。
　　许知之手里剥着一颗橘子，看见钱浅出来，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一瓣。
　　钱浅接过来，放进嘴里。橘子是凉的，甜中带着一点酸，汁水在舌尖上散开，清爽得很。
　　厨房里的柳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两个人。
　　许知之坐在那里，又剥了一瓣橘子递到钱浅嘴边。钱浅用手接，许知之不给，只好张嘴接了。
　　柳姨收回目光，低头切菜，嘴角的细纹不自觉地深了一些。
　　晚饭很丰盛。排骨炖得软烂，白嫩嫩的虾仁配着翠绿的芦笋，一碗热气腾腾的腌笃鲜，竹笋和咸肉的香气在汤面上浮着，勾得人食指大动。
　　柳姨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在许知之对面坐下来。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暖黄的灯光照着许知之因为吃得开心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她含糊不清地说，“柳姨，你做的菜还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柳姨笑了一声，给她夹了一块更大的，“好吃就多吃点。”
　　许知之啃着排骨，含糊地应着。
　　晚饭吃得很慢，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柳姨问她在英国的事，她挑着说了几件趣事。柳姨问那边的天气是不是很冷，她说比苏州干冷一些，但室内都有暖气，倒也不难熬。
　　钱浅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许知之碗里。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钱浅迷迷糊糊地转醒，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先感觉到的是身体传来的酸软，从肩膀到后背，每一块肌肉都像被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细微的触感。
　　她闭着眼睛适应了一下这阵酸意，然后慢慢睁开眼。
　　面前是毛茸茸的后脑勺。许知之背对着她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肩膀，露出一截光裸的肩头，呼吸很匀，睡的沉。
　　钱浅看着那个后脑勺，回神了两秒钟。昨晚的记忆一点点浮上来，许知之倒时差，一整夜都精神得很，翻来覆去的折腾。
　　钱浅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睡着了又醒过来，许知之拥吻着自己，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被她拉进了那种缠绵的节奏里，最后也不知道许知之几点睡的。
　　她叹了口气，目光从许知之的后脑勺移到天花板上。
　　此刻她的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腰是酸的，腿是软的
　　她偏过头，看着许知之安稳的后脑勺，在心里默默地感慨了一下，自己比许知之大十一岁，这个年龄差在此刻，实实在在地反映在了两个人的精力上。
　　她想起昨晚，许知之舔着嘴唇趴在她肩头问她，“姐姐还行不行？”
　　还没等她言语，就被拉着继续了。
　　以前两个人异地，好长时间才能见一面，这样的亲密程度自己还能勉强应付。
　　以后如果总是这样，自己大概会纵欲而死吧。
　　这个念头还没落定，怀里的许知之忽然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脸就已经很自然地往她胸口蹭了过来，精准得像开了导航。
　　钱浅往后躲了一下，昨晚被咬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牙印。
　　许知之没有蹭到想要的位置，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声音软绵绵的，有点委屈。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心里那点被折腾了一夜的怨气，在这声哼唧里散了大半。
　　她想起昨晚上许知之那些胡作非为的行径，低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小声念叨了一句：
　　“坏小孩。”
　　然后她在许知之的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许知之的眉头在那一下触碰里慢慢松开了，脸又往钱浅的方向埋了埋，重新安静下来。
　　钱浅看着她睡沉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捡起散落在床边的睡衣披上，低头系扣子的时候，余光扫过床的另一侧。
　　灰色的垂耳兔正躺在许知之身侧，两只长耳朵耷拉着，搭在床单上。
　　垂垂陪许知之去了英国，又跟着回来了，算一算，这只小兔子玩偶在她们身边已经七八年了。
　　钱浅走过去，把垂垂拿起来，摸了摸。灰色的绒毛已经不像刚买来时那么蓬松了，耳朵根部的布料有一道小小的裂口。
　　她扒拉着那道裂口看了看，又捏了捏兔子软塌塌的身子，小声说了一句：“垂垂，你是在英国吃胖了吗？”
　　柳姨刚从许知之的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抹布，看见钱浅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还有些乱，睡衣的领口微微敞着。
　　柳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了。
　　“浅浅醒了？早饭好了。”
　　钱浅点了点头，“好，晚点吃吧。只只倒时差，睡得晚，让她多睡一会儿。”
　　柳姨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钱浅叫住了她，“柳姨，家里有针线吗？”
　　柳姨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有，你要缝什么？”
　　“这个玩偶开线了，我想把它缝一下。”
　　柳姨翻出一个针线盒，递给钱浅，“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线。”
　　钱浅接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针线盒。里面放着几卷线，还有几根针插在一个小小的线团上。
　　她挑了一卷跟垂垂颜色差不多的浅灰色的线，又拿一根针，把线头从针眼里穿过去，在线尾打了个结。
　　她把垂垂翻过来，找到那道裂口，比划了两下，针尖在布料边缘戳了一下，又拔出来，那道裂口不大，但她不知道该怎么下针才能缝得平整好看。
　　柳姨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浅浅，你要不会缝，给我吧。”
　　钱浅抬起头，顺从把手里的针线和垂垂一起递了过去。
　　柳姨接过来，在钱浅旁边坐下来。她动作利落。针尖从布料边缘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拉紧，再下一针。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地走，眨眼间那道裂口就合拢了大半。
　　她把线头藏进布料里，打了一个小小的结，剪断，把垂垂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然后递回给钱浅。
　　“好了。”
　　钱浅接过来，翻到兔子耳朵根部看了看，针脚细密平整，几乎看不出缝过的痕迹。她摸了摸那道缝线的地方，线头收得很好，摸着没有凸起感，缝的真好。
　　快到十点的时候，卧室的方向传来动静。门被推开，许知之从里面探出头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她眯着眼，在客厅里找到了钱浅，拖着步子走过来，精准地扑到钱浅身上。
　　手臂环过钱浅的脖子，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她身上，把脸埋进钱浅的肩窝里，含混地哼唧了几声。
　　钱浅被她挂得往后仰了一下，稳住身体，略有些不自在的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柳姨。
　　柳姨已经站起来往厨房走了，背对着她们，声音传来，平平常常的，“知之醒了就过来吃吧，今天包了馄饨。”
　　许知之闷在钱浅怀里，含混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清了没有。
　　钱浅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去洗漱。”
　　许知之又蹭了两下，才恋恋不舍地从她身上起来，拖着步子往洗手间走。
　　许知之回来之后，日子恢复了一种平稳的节奏。她会在阳台浇花，会在厨房帮柳姨剥蒜，会在晚上赖在钱浅身边。
　　钱浅看着她，有时候会觉得，这个家好像重新活过来了，那些她一个人待着时安静得过分的时间，被许知之填得满满的。
　　下午，两个人在客厅里坐着，许知之在翻手机，钱浅在旁边看一本画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钱浅翻了一页画册，头也没抬。
　　“你工作的事，想得怎么样了？”
　　许知之放下手机，歪着头看着钱浅。
　　“怎么啦姐姐，不想养我了吗？”
　　钱浅抬起眼，白了她一眼。
　　许知之笑了一下，收起玩笑的语气，认真了几分，“国内有几家公司在联系，我还在考虑。上海有两家，规模都不小，行业里口碑挺好的。还有几家，不在考虑范围里。”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不过有一家挺有意思的，成立时间不长，规模也不大，但开出的条件好的离谱。我没有投这家，不过对方主动联系我了。”
　　钱浅翻画册的动作没有停，“那你怎么想的？”
　　“我主要还是考虑上海那两家。其他的，都已经拒绝了。”
　　钱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又过了几天，许知之接到一个电话，她接起来，对方客气地问她是否还记得前几天联系过，说她们的负责人想见见她，问她是否方便。许知之记得这家公司她已经婉拒过了，但对方坚持说想当面聊一聊，说她们尊重她的选择，只是希望能有一个交流的机会。
　　许知之想了想，应了下来。
　　到了约定的那家咖啡店，她推门进去，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角落靠窗的位置上。
　　“苒苒？”
　　第一百零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甜甜的，很安心


第一百零二章 你不懂
　　方苒苒冲她笑了笑，招了招手，像在英国时每次约她见面时那样，自然得很。
　　许知之走过去，在方苒苒对面坐下来。
　　方苒苒先说话了，“怎么，看见是我，失望了？”
　　许知之摇了摇头，“有点意外。”
　　方苒苒笑了笑，靠在椅背上，姿态舒展，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内搭，长发披着，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英国的时候干练了不少，确实有了些职场人的样子。
　　“我说实话吧，”
　　方苒苒开口，语气收起了玩笑的意味，“这家公司是我家里刚成立的。我学的就是管理，虽然……你懂的，水平也就那样，但毕竟对口，家里就我这么一个孩子，爸妈也由着我折腾。”
　　她顿了顿，看着许知之，“我是认真的，我希望你能过来帮我。”
　　许知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方苒苒继续往下说，“公司刚起步，我需要真正懂专业的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合适的一个，我不需要你来做那些画图的活儿，我需要你从架构上帮我把技术这块搭起来。”
　　她说完，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等着许知之的回答。
　　许知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失笑的意味，“我说怎么开出这么好的条件，苒苒你在这逗我玩呢。”
　　方苒苒放下杯子，表情认真起来，“不是逗你玩。我很认真的，从英国回来以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公司刚起步，我需要你。”
　　许知之看着她难得正经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有点方总的样子了。”
　　她顿了一下，把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认真起来，“感谢你的邀请，还特意跑这么一趟，但这和我的规划不符。”
　　方苒苒没有放弃，“规划是可以调整的。你回来以后还没有正式定下来吧？你可以先来我这边看看，如果不合适再走也行，我不强留你。”
　　许知之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不用了，我已经决定了。谢谢你的好意，也谢谢你专门跑这一趟。”
　　方苒苒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些释然。
　　“好吧，不强求。不过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联系我。”
　　许知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着聊着，方苒苒忽然换了一个语气，“我大老远来一趟，你拒绝我的邀请也就罢了，不陪我逛一逛，尽尽地主之谊吗？”
　　许知之想了想，“行，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她给钱浅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晚上不回家吃饭了
　　钱浅回得很快：“好。”
　　两个人从咖啡店出来，苏州的下午有些闷，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算烈，但空气中那股潮湿的热意贴在人身上，走一会儿就让人觉得黏糊。
　　许知之带着方苒苒在观前街那一带转了转，又沿着平江路走了一段。平江路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河水在路边缓缓流淌，偶尔有乌篷船从桥洞下穿过去，船娘的歌声从水面上飘过来，软糯糯的，被风吹散了。
　　方苒苒走得不快，目光在那些老房子和流水之间来回移动，偶尔停下来拍一张照片。许知之走在她旁边，偶尔给她介绍几句。
　　“知之，你小时候也不是生活在这里吧？”
　　许知之有些诧异，“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方苒苒笑而不语，约许知之前，她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去了解她的过往。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找了一家小馆子吃饭。方苒苒点了几道苏州本地的菜，一边吃一边说这边的菜比北方清淡很多，吃着很舒服。
　　许知之陪着她吃，偶尔接几句话。
　　晚上快九点的时候，钱浅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气，是大雨前的征兆，闷闷的，黏黏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许知之的消息停留在下午那条，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她想了想，打字问了一句：“吃完了吗？要不要过去接你？”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手机就震了。
　　“姐姐，”许知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是压着声音在说话，“我们吃完饭了，不过外面下雨了，雨有点大。”
　　钱浅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雨确实不小，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落下来，砸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楼下的路面湿了一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过去接你吧。”钱浅说。
　　“不用不用，”许知之的声音急了一点，“我叫车了，但是这边车不太好打。我朋友定的酒店比较远，那个方向的车不好叫……”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姐姐，能不能让她到家里住一晚？”
　　钱浅没有犹豫，“可以。”
　　“好，那我们就回来。”
　　“嗯。”钱浅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客房，把床单重新铺了一下，又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浴巾，放在床尾。
　　快到十点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动静，门被推开了。
　　许知之先进来，头发和肩膀都淋湿了一点，进门就先喊了一声“姐姐我回来了”。
　　她侧身让开，让身后的人进来。
　　方苒苒站在门口，肩头湿了一片。
　　她看见钱浅，“你好，打扰了。”
　　钱浅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口这个女生，有一瞬间的意外。她认得这张脸，是那次许知之在剑桥宿舍里时，门口站着的那个女生，那个在许知之账号下面留言频繁的ID，那个她曾经在深夜点进去看过一遍又一遍的账号主人。
　　但她没有让那点意外表现在脸上，语气平和，“你好，没关系，进来坐吧。”
　　方苒苒换了鞋，走进客厅。她的目光在室内快速地扫了一圈，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画册，透过阳台，能看见外面漆黑的夜色和雨丝落在玻璃上的痕迹。
　　许知之带着方苒苒去了客房，安排了洗漱的用品，她指了一下浴室的方位，然后自己去了主卧的浴室。
　　钱浅坐在客厅里，听见两扇门先后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水声，一左一右。
　　她靠在沙发上，手里翻着手机，过了一会儿，主卧的门开了。
　　许知之走出来，穿着和钱浅同款的睡衣，她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看见钱浅还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姐姐怎么还不睡？”
　　钱浅看了她一眼，“还早。”
　　“我想也是，”许知之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姐姐等我一起睡，对不对？”
　　钱浅没有接她的话，目光往客房的方向瞥了一眼，“你朋友……”
　　“方苒苒，”许知之说。
　　“以前在英国见过一次的，她开了家建筑公司，这次来苏州是找我聊合作的事，想让我过去帮她。”
　　“你答应了？”
　　“没有。”许知之摇了摇头，“我不去。”
　　钱浅没有继续追问，站起来，说先回卧室了，让她们聊。
　　客房的门开了，方苒苒从里面走出来。她洗了澡，换了一件许知之找给她的T恤，走过去，“你姐姐先睡了？”
　　“嗯，时间不早了。”
　　方苒苒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晚上快十一点，许知之走进主卧。
　　房间里只开着床头那盏台灯，光线昏黄，照着半张床和半面墙，另一半陷在柔和的阴影里。
　　钱浅侧身躺着，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许知之放轻脚步走过去，掀开被子，在钱浅身边躺下来。她从身后贴过去，手臂环过钱浅的腰，把脸埋进她的后颈里，鼻尖蹭着她颈侧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姐姐，你睡了吗？”
　　钱浅没有动，也没有应声。许知之以为她睡着了，怀里的人忽然开口了。
　　“聊完了？”
　　许知之在她背后点了点头，头发蹭着钱浅的睡衣，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嗯，我让她早点休息了。”
　　钱浅没有接话。许知之不知道钱浅心里掠过的东西——钱浅早就知道这个女孩子喜欢许知之。她知道方苒苒在英国的时候，跟许知之走的很近，照片里会靠在许知之肩上笑得露出小虎牙，她甚至在自己还没有和许知之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看过那些照片了。
　　许知之的手从她的腰侧慢慢往上移，没一会儿就探进睡衣的下摆，贴在钱浅温热的皮肤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嘴唇贴在钱浅的后颈上，一下一下地碰着。
　　“姐姐真好摸……”
　　许知之含混地说着，她一直很好奇，为什么钱浅明明这么瘦，这里却是这样恰到好处的盈润，手指沿着钱浅的曲线慢慢往上爬。
　　钱浅转回身伸手扭住了她的耳朵，力气不大，但警告意味实足。
　　“只只，你回来以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许知之被她扭着耳朵，带着一点讨饶的笑。
　　“可是姐姐睡眠质量提高了的呀。昨天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把你抱回卧室，你都没醒。”
　　钱浅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那纯是累的。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许知之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许知之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然后她凑上去，想要吻她。
　　钱浅偏了一下头，避开了。许知之的嘴唇落在她的嘴角，她没有退开，就那样贴着那一点皮肤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钱浅。
　　“怎么啦姐姐？”
　　钱浅没有看她，“没怎么。”
　　许知之看着她的侧脸，目光在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又凑过去。这一次她吻的是嘴角偏下的位置，钱浅又躲开了，偏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许知之停下来，看着她。
　　“想亲你。”
　　“不许亲。”
　　“就要亲。”
　　许知之说着，伸出手捧住了钱浅的脸，不许她再躲。她的掌心贴着钱浅的脸颊，手指微微收拢，固定住她的方向，然后凑上去，嘴唇准确地覆上了钱浅的唇。
　　钱浅没有挣开，她被固定在那双手掌之间，感受着许知之的嘴唇贴上来。
　　钱浅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许知之的肩上。
　　两个人缠绵了很久，台灯的光薄薄地铺着，昏黄里，墙上两道轮廓叠在一起，融融地分不清你我。
　　许知之的呼吸沉下来，落在钱浅的颈侧，吻也落下来，密密匝匝的。
　　那些起伏的念头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推着钱浅，她的身体在许知之的手底下微微地颤，紧了又松，柔弱又滚烫。
　　钱浅难耐，心里的情绪也顺势翻涌，这人白天陪别人逛了一天，到了夜里又来这样招惹自己。
　　她忍了又忍，终于在某一刻，不知是欲望还是情绪涌得急了，钱浅张口，咬在了许知之的肩膀上。
　　这一口没有收住力，牙齿陷进皮肉里，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牙印。
　　许知之闷哼了一声，撑在钱浅上方，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圈泛红的痕迹，又抬头看着钱浅。
　　钱浅的脸还泛着没散尽的潮红，胸口微微起伏着，目光落在她肩头那圈牙印上，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后悔。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圈牙印，指腹下是微微凸起的皮肤，边缘泛着红，指腹软软地滑过去，声音也软下来。
　　“疼不疼？”
　　许知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还带着刚才没平复的气息，但语气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痛痛的，也爽爽的。”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钱浅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姐姐再咬一口。”
　　钱浅伸手推了推许知之的肩膀，“许知之你是不是有点……m”
　　许知之没否认，趴在她身上痴痴地笑。
　　她喜欢钱浅失控的样子，喜欢看钱浅被自己点燃，从平静到失控的每一个瞬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色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两个人重新躺下来，许知之环着钱浅的腰，把脸埋在她后颈里，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变得均匀而绵长。
　　早上五点多，钱浅被渴醒了。
　　她闭着眼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空的。昨晚睡前杯子里的水被许知之喝光了。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推门走出去，往厨房走。
　　她接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两口。水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把身体里那点干涸的燥意润开了。
　　然后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方苒苒从客房里走出来，她穿着昨晚那件T恤。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钱浅握着杯子，先开了口。
　　“早。”
　　方苒苒站在客房门口，看着她，回了一声，“早。”
　　钱浅点了点头，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方苒苒没有回房间，站在那里看着钱浅。
　　眼前这个看起来淡淡的女人，居然是许家人口中为了争夺家产会把人送进监狱，并且引诱许知之的人。
　　方苒苒想着，果然人不可貌相，不然知之怎么可能会被诱骗。
　　钱浅看了看一直盯着自己看的方苒苒，“喝水吗？”
　　方苒苒摇了摇头，她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我喜欢许知之。”
　　钱浅端着杯子靠在餐桌边上，看着方苒苒，没有立刻接话。
　　这个女孩是一夜没睡，还是起的早等着自己，就是为了跟自己说这个吗？
　　方苒苒见她没说话，又继续往下说了。
　　“我知道可能你觉得我冒昧，但我还是想说。”
　　“我在英国跟她认识很久了，她是个很好的人，我见过她在专业上的样子，也见过她生活里的样子。我知道你比她大很多，我了解过你的一些事……”
　　她顿了一下，“你结过婚。”
　　钱浅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方苒苒看着钱浅的侧脸，继续往下说。
　　“我觉得你不应该因为给过她年少时的照顾，就让她一直分不清依赖和爱情的区别。她已经长大了，她有很好的前途，你不能一直抓着她不放，你现在还能给她什么呢？”
　　钱浅端着水杯，听着这些话，没有打断她。她能感觉出来这个女孩用情很深，甚至有些执念，这几年过去了，还没有放弃。
　　但钱浅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个女孩对许知之的喜欢也许是真心的，只是这些话里的逻辑，她听着觉得有些荒诞。
　　方苒苒说完，停了下来，看着钱浅，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钱浅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应该直接跟只只说。”
　　方苒苒愣了一下，这个女人的反应平淡的让她震惊。
　　“可是知之现在根本分不清……她放弃了很好的机会……”
　　“只只是个人，不是小猫小狗，我也没有在她身上拴着绳子，你跟我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钱浅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方苒苒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钱浅走到卧室，在床边站定，伸手拍了拍被子下面那团隆起的人形。
　　“只只。”
　　许知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
　　钱浅又拍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一些，“起来穿好衣服，你带回来的人在客厅里说喜欢你。”
　　许知之的身体顿了一下，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看着钱浅。
　　钱浅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那种什么也看不出的表情比生气更让人心里发紧，她瞬间就精神了。
　　方苒苒看见许知之从卧室里出来，她的目光在许知之脸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苒苒，”许知之开口，“我拒绝你，是我的事，跟我姐姐没有关系。”
　　方苒苒的嘴唇抿了一下，“我不理解，一个比你大那么多的女人能给你什么呢？你就是分不清——”
　　“我分得清。”许知之打断了她。
　　“苒苒，你打听过那些事，就觉得自己了解我了？”
　　方苒苒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许知之没有给她机会。
　　“你怎么会懂在我最难的时候，她来到我身边时的心情。你也不会知道她给我买的第一条裙子是什么颜色的。”
　　许知之看着方苒苒的眼睛，“你更不会知道我妈妈走了以后，我趴在她身上哭了多久。她能答应跟我在一起，是我过往人生里最感激的事。”
　　“知之那时你还小，你会感激很正常的，她是一个成年人，你……”
　　“你不用跟我说她比我大多少，也不用跟我说她能给我什么。她给我的东西，我这一辈子都还不完。那些不是任何你能想到的可以用数字衡量的东西。”
　　她看着方苒苒，“我爱她。她对我来讲比世界上的任何人和事都重要。你今天的行为我觉得很不礼貌，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你这样的行为让我觉得我的想法是错的。”
　　方苒苒的脸色变了，眼眶微微红了，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颤。
　　“你这样说我真的……我们在英国那两年，在你心里就没有任何意义吗？”
　　许知之看着她，“那只是朋友之间的正常交往。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一点会让你多想，但我爱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我不会允许任何人说她不好。”
　　方苒苒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许知之没有等她开口，她拿起手机，点了几下，然后翻过屏幕给方苒苒看。
　　“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你走吧。”
　　方苒苒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空白的联系人界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门开了，又关上了。
　　许知之推开卧室门的时候，钱浅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许知之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姐姐。”她叫了一声。
　　“嗯。”
　　“对不起，让你心情不好了。”
　　钱浅看着她，“我没有心情不好。”
　　许知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不过我要对姐姐提出表扬，姐姐今天做得很好，这样的事就要直接让我去处理。”
　　许知之把脸贴在钱浅的掌心里，蹭了蹭，“姐姐，我只爱你。”
　　钱浅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金色的光从那道缝隙里倾泻下来，铺在整座城市上，把湿漉漉的屋顶和街道都照得亮亮的。
　　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
　　第一百零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小只都想给自己拴根绳子，把另一头塞到浅浅手里


第一百零三章 满潮
　　许知之最终选定的这家公司，叫“承构建筑”。
　　在行业里算后起之秀，成立不到十年，但已经在几个重要的城市更新项目里打出了名气，项目覆盖全国各地。
　　和另一家联系她的老牌公司相比，承构的规模小一些，历史短一些，但对新技术应用的重视程度，在业内出了名，给她开出的条件也非常有竞争力。
　　许知之在网上查过他们的项目案例，也跟那位反复联系她的负责人通了两次电话。对方姓陈，说话利落，思路清晰，对技术很敏感，在电话里跟许知之讨论参数化设计的应用场景时，能直接指出她论文里的某处算法逻辑在实际项目里可能遇到的瓶颈，是个真正懂行的人。
　　还有许知之很看重的一点，承构在尊重女性建筑师方面的风评很好，公司里女性建筑师比例远远高于业内平均水平。
　　许知之认真考虑了三天，还跟陈远山教授联系了两次，听了听他的意见。又把两家公司的条件列了一个表格，一项一项地比。薪资、发展路径、项目类型、团队氛围、技术方向。然后给了答复。
　　正式入职之前，她去了一趟墓园。
　　那天苏州的天气很好。沿着那条她走过很多次的小路往里走，路边的松树还是老样子，，风一吹就沙沙响，跟记忆里的一样。
　　她在许文馨的墓碑前停下来。
　　碑前的石台很干净，显然是有人打理过的。许知之蹲下来，把带来的鲜花放上去。
　　她看着碑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许文馨还是那个样子，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笑意，看着很温柔，像是知道女儿今天会来。
　　许知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阳光落在她肩上，暖融融的，她伸手摸了摸碑沿。
　　“妈妈，我回来了。毕业了，要工作了，在上海。”
　　许知之从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她和钱浅的一张合照，在泰晤士河边拍的，那时候是冬天，两个人都裹着围巾，钱浅的耳朵冻得有点红，许知之侧头看着她笑，嘴角翘得老高，眼睛弯弯的。
　　“妈妈，你看，我长大了，过得很好，很幸福。你可以放心了。”
　　风吹过来，吹动碑前的花瓣，细微的簌簌声。
　　如果妈妈还在就好了。她可以带妈妈去买衣服，可以带她去吃好吃的，可以带她出去玩，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那些她小时候许文馨想要的安稳日子，她可以给妈妈了。
　　回来以后，许知之约了林妍和宁朵见面。三个人约在一家火锅店，还是那家老店，从高中时候就开始去的那家，装修换过两次，但味道没变。
　　许知之到的时候，林妍和宁朵已经到了。林妍正低头看菜单，宁朵坐在她旁边。
　　三个人坐着，热气从锅里升起来，裹着麻辣的香气，在暖黄的灯光下袅袅地飘着。
　　林妍还是老样子，棱角还在，但比以前圆润了一些。宁朵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偶尔插一句嘴。
　　“知之，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林妍一边涮毛肚一边问，“我还以为你要留在英国不回来了呢。”
　　“肯定要回家的。”许知之端起饮料喝了一口。
　　林妍笑了一下，转头看了宁朵一眼，宁朵正往她碗里夹菜，动作自然。林妍收回目光，看着许知之。
　　“我们的房子租好了，离我上班的地方步行十分钟，朵朵公司远一点，不过有直达的地铁。”
　　“你们住在一起了？”许知之问。
　　林妍点了点头，“毕业后就一起住了。”
　　“吵吵闹闹的，”
　　宁朵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天天在家跟我拌嘴。”
　　“我那是跟你商量事情，怎么能叫拌嘴？”林妍立刻反驳。
　　“上周谁因为牙膏从中间挤还是从底部挤跟我吵了半个小时？”
　　“那叫交流生活方式！”
　　许知之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模糊了对面两个人的脸，但她们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还是那么热闹，跟读书时一模一样。
　　许知之咽下牛肉，“挺好的，你们俩一直没变。”
　　许知之看着她俩，她们从高中走到现在，一路磕磕绊绊的，但还在彼此身边。
　　那时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小声地说着那些不能让大人听见的话，十七岁的她们，还不知道未来能走到哪一步。
　　林妍问许知之有没有出柜，这几年她们一直有联系，她早就知道许知之已经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许知之想了想，“我没有什么需要报备的人了，不过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林妍看着她，“真好。以前你喜欢那么久都不敢开口的。”
　　许知之笑了笑。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火锅店里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在三张年轻的脸上，把那些青春的棱角和岁月的痕迹都照得温柔起来。
　　上班第一天，许知之很早就醒了。
　　窗子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白色的，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还早。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往洗手间走。
　　洗漱完，她站在穿衣镜前面换衣服。她穿了一件浅米色的丝质衬衫，料子很薄很软，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是那种随意的翻折领，没有扣到最上面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松松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腕骨和手表。
　　下面是一条高腰的深灰色裤子，裤腰的位置系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皮带，裤腿顺着大腿的线条往下延伸，在脚踝处微微散开，刚好盖住鞋面的前半截。鞋子是一双黑色的尖头平底鞋，鞋面上有一道细细的金色缝线，低调又精致，鞋口浅，露出脚背白皙的皮肤。
　　她站在镜子前面，把那副细框眼镜戴上。
　　一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只小小的耳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侧过身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背影，又转回来，把衬衫的领口调整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
　　钱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那里，看着她。
　　许知之从镜子里看见钱浅的目光，转过身来，张开手臂转了一圈，“怎么样？”
　　浅米色的丝质衬衫在光里微微透亮，柔软的布料贴着肩线和锁骨的弧度，裤腿在她转圈时轻轻荡开，又落回原位。她站在那里，整个人有一种不经意的利落。
　　“很适合你。”
　　许知之走过来，看着钱浅，桃花眼弯弯的，嘴角翘着。
　　“姐姐要不要去送我？”
　　钱浅看着她，准备起来，“那我换个衣服。”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按住钱浅的手。
　　“怎么这么好骗？我就是撒个娇，我自己去呀，我都多大了，第一天上班还要姐姐送？”
　　她说着在钱浅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嘴唇贴着皮肤，停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身。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钱浅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她靠回床头，看着门口的方向，阳光挤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一小片亮晃晃的。
　　她想起，许知之高一开学自己送她去学校的那天，后来又送她去上大学，送她出国留学，每一次都是她在后面看着，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地走远，又一点一点地走回来。
　　现在她又看着许知之走进职场了。
　　承构建筑坐落在一栋不算高但很新的写字楼里，装修是那种偏工业风的简约风格，光线充足，绿植随处可见，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和纸张的味道。
　　她是部门里年纪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带着独立研究成果进来的。
　　来的第一天，见到跟自己联系的陈群峰，他是承构总部技术方面的老大，陈群峰亲自带她到部门介绍了一下，安排同部门的一个叫齐琳的同事带她。
　　她带着许知之走了一圈，从茶水间到会议室，从打印机到资料室，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是你的工位，”
　　齐琳在一张桌子前停下来，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光线不错，下午会有点晒，窗帘可以拉。”
　　许知之把自己的东西放下，笔记本电脑、本子、水杯、一盆小小的多肉，多肉是钱浅前几天出门买给她的。
　　她看着那盆小小的、圆滚滚的多肉，忍不住笑了一下，把它摆在了显示器旁边。
　　刚入职，流程培训，人事部的同事带着她把公司的规章制度、考勤系统、报销流程过了一遍，许知之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大部分内容她听过就记住了。
　　中午齐琳带她去食堂吃饭，食堂在公司楼下，干净整洁，菜色也算丰富。
　　齐琳一边吃一边跟她说公司的情况，跟哪些部门对接多、哪几位总监好说话、哪个项目的甲方最难缠，像在给她画一张公司内部的人际地图，细致又接地气。
　　许知之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齐琳看她接受得很快，话也就多了起来。
　　快吃完的时候，齐琳忽然问了一句，“对了，你住哪里？”
　　“苏州。”许知之放下筷子。
　　“每天来回跑吗？”
　　“对。”
　　“那你该庆幸咱们公司离车站这么近。”
　　“确实，比上学的时候近太多了，省了好多时间。”
　　下午许知之被叫去了经理的办公室，对方姓徐，大家都叫他徐工。他面前摊着一份项目介绍文件，等许知之坐下来，他把文件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来的时间正好，我们有一个新的项目刚启动，外滩那边一栋老建筑的改造。甲方要求保留外立面，内部做创意办公空间。这个项目涉及结构加固和空间改造，会有不少参数化设计的工作，你可以先看看，了解一下。”
　　许知之接过来翻了几页，方案还没定，还在概念阶段。外立面的历史照片和测绘数据附在最后几页，她翻了翻，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陈总说你擅长数据驱动的方案生成。你先把资料吃透，下周小组讨论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拿几个思路出来。”
　　许知之点头，“好。”
　　熟悉了一段时间，部门里的同事都还蛮好相处的，坐在她工位旁边的周凌是个经验丰富的女建筑师，做住宅类项目比较多。她会给许知之讲项目的来龙去脉，讲某个方案当初为什么那么改，讲那些图纸上看不出来的、只有跑过现场才知道的细节。
　　“小许，你理论底子是真好，但有些东西图纸上看不出来。”
　　周凌让她看现场的照片，“你看这个节点，图纸上画得干干净净的，但实际施工的时候那个位置的管线冲突就暴露出来了。所以做方案的时候一定要留余地。”
　　许知之听得认真，初入职场，她姿态放的很低，拿着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记，问的问题也很准。
　　周凌说着说着就笑了，“你学东西是真快。”
　　许知之长得娇俏，工科女里她这种气质的不多。部门里几个年轻一些的同事开始都有一种生疏的距离感。
　　许知之不介意。她本来就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但没过多久，那种生疏就慢慢消融了，大家都熟识起来。
　　第一个月几乎没有准时下班过，但也没有刻意加班。公司氛围不错，大部分人都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盯着别人几点走。
　　许知之把当天的工作收尾，整理一下思路，第二天的工作大纲列好，关电脑，收拾东西，下楼。
　　从公司到车站，地铁四站路，十几分钟。
　　高铁上的时间她通常用来整理思路，翻翻项目资料，或者看看专业相关的公众号推送。偶尔也会发呆，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快的风景，心里想着苏州那盏亮着的灯。
　　到家已经九点多，许知之换了鞋在玄关站一会儿，才走进客厅。钱浅通常窝在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
　　“累不累？”
　　“还好。”
　　许知之在她旁边坐下，往她身上靠过去，把脑袋搁在她肩上，闭上眼睛，“就是脑子转了一天，有点晕。”
　　钱浅没动，由着她靠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饭吃了没？”
　　“吃了，跟同事一起去吃的。”
　　许知之刚上班，钱浅担心她不适应，会问她一些工作上的事。许知之回来总是给她讲的很细，哪个同事很有想法，哪个同事给她带了小吃。
　　许知之靠着钱浅的肩头睁开眼睛，看着钱浅的侧脸。钱浅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表情没有什么特别。
　　“姐姐？”许知之叫了一声。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许知之看了她几秒，又靠回去，没再追问。但她隐隐觉得，钱浅最近的情绪有些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好像比之前安静了一些。
　　晚上许知之洗完澡出来，钱浅已经躺在床上了，侧着身，面朝着她的方向，闭着眼睛但。许知之上床，靠过去，手臂环过她的腰。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我最近是不是回来太晚了？”
　　钱浅没有睁眼，“还好。”
　　“可是我觉得你不太高兴。”
　　“没有不高兴。你刚上班，忙是正常的。”
　　许知之看着她，“那姐姐是不是不太喜欢我总提同事？”
　　钱浅看着许知之，“没有。”
　　许知之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凑过去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然后把脸埋进钱浅的肩窝里。
　　钱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些细软的发丝在她指间滑过。
　　她没有不开心，只只在职场上被善待是好事，那些友善的同事、宽松的氛围、被认可的专业能力，都是她希望只只拥有的东西。
　　她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只只的世界越来越大了。
　　以前只只的生活里只有她，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小到钱浅可以轻易地把手伸过去，抚摸到每一个角落。
　　现在只只的世界变大了，变得丰富、宽阔，有新的方向、新的节奏。那些她白天经历的东西，是钱浅无法参与、无法触摸的。
　　周五那天，许知之有部门聚餐，结束估计会很晚。
　　两个人说好了周末在上海看画展，钱浅周五下午就到了上海，订了家离展览馆不远的酒店。
　　下午她自己先看了个展，在附近吃了饭，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上海的夜景亮起来。
　　快九点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亮着许知之的名字，她接起来。
　　“姐姐——”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含混，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些，软塌塌的。
　　钱浅听出来了，“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点。”
　　“在哪？”
　　“还在吃饭的地方，同事聚餐还没散。姐姐你来接我好不好？”
　　钱浅听着电话那头背景音里隐约的说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她已经拿起外套了。
　　九点半，钱浅到了那家餐厅门口。
　　许知之站在门口，眼镜摘了，眼睛有些湿润润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看见钱浅，笑了一下，然后张开手臂。
　　“姐姐——”
　　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酒后的那种软，整个人站在暖黄的灯光里，像一株被晚风轻轻摇曳的花。
　　钱浅走上台阶，许知之的同事都在这里，她没有接住那个拥抱，伸手扶住了许知之的手臂。
　　许知之靠在她旁边，侧过头，对身后跟出来的人介绍。
　　身后站着几个同事，有的站在门口，有的还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齐琳看见钱浅，笑道，“你就是知之的姐姐呀？她说你来接她。”
　　钱浅点了点头，礼貌地笑了笑，“麻烦你们照顾她。”
　　周姐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小许的酒量太浅了，开始还好，就是脸红红的，没想到喝了两杯就开始找姐姐了。”
　　旁边另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也笑着说，“许知之在部门里是有名的姐宝女，大家私下里聊天的时候，聊伴侣聊家庭聊孩子，她三句话不离姐姐，搞得我们都好奇得不行。”
　　钱浅听着这些话，看了许知之一眼。许知之用肩膀轻轻靠了她一下，没有做声，但钱浅注意到许知之的嘴角悄悄翘起来一点。
　　她跟同事们道了别，扶着许知之往路边走。打了车，坐进后座，车门关上，把外面初秋的凉意和城市的喧嚣都隔在了外面。
　　许知之靠在她肩上，发顶蹭着她的下颌，带着洗发水的清淡气息和一点酒气的暖意。
　　钱浅偏头看着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橘黄色的光在许知之脸上明明灭灭的。
　　“难受不难受？”钱浅问。
　　许知之摇了摇头，把脸往她颈窝里又埋了埋，“不难受。”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声音贴着钱浅的耳侧传过来，温热的。
　　“姐姐心情有好一点吗？”
　　钱浅低头看着她。
　　“姐姐不开心了又不跟我说。”
　　许知之的声音软软的。
　　她稍微抬起头，看着钱浅。
　　“姐姐是因为我工作了，认识的人更多了，没有安全感了吗？”
　　钱浅看着她，没有接话。
　　许知之又把脸埋回去，“可是谁也不能跟你比呀。”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怎么会觉得，外面的人能有你重要？”
　　她嘟囔完这一句，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她身上不再动了。
　　钱浅的手抬起来，落在许知之的肩上，然后把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往怀里拢了拢，手臂环过她的背，抱得紧了一些。
　　到了酒店，许知之被钱浅扶着带进房间。她在车上眯了一会儿，酒意没有散，反而因为那一小会儿的假寐沉淀下来了一些，但走路的时候脚步还算稳当，进了房间，她径直走进了浴室，关上门，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开了，许知之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随便裹着，身上只裹着一件的浴巾，露出肩膀和锁骨。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往床上一倒，整个人陷进被子里，脸埋在枕头里。
　　钱浅从包里拿出带来的睡衣，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拉了拉许知之的手臂。
　　“只只，把睡衣穿上再睡。”
　　许知之势软绵绵的，被她拉起来一点又往旁边歪，整个人重心不稳地靠在了钱浅肩头。
　　她的呼吸落在钱浅颈侧，温热的，带着没散尽的酒气和水汽。
　　“姐姐。”她含混地叫了一声。
　　“嗯。”
　　钱浅应着，伸手扶住她。
　　“把睡衣穿上，别着凉。”
　　许知之不看她，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没有力气了，姐姐给我穿。”
　　钱浅看着她那副瘫软的样子，拿她没办法，只好伸手去拉她裹着的浴巾。
　　浴巾本来就没系紧，轻轻一扯就松开了，从许知之的身上滑落下来，堆在一旁。
　　许知之的身体在灯光下露出来。喝酒的原因，她整个人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钱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伸手去够放在旁边的睡衣，住在酒店里，还是想把衣服给她穿上。
　　手指还没碰到衣料，手腕就被握住了。许知之的手扣在她手腕上，自己往下倒，借着那一点力把钱浅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
　　钱浅没有防备，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掌撑在许知之头侧的床单上。
　　变成伏在许知之身前的姿势，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只只？”钱浅叫了一声。
　　许知之睁着眼睛，看着钱浅。
　　“姐姐你爱不爱我？”许知之问。
　　许知之躺在床上，乌黑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颊泛着酒后的薄红，桃花眼里盛着水光。
　　钱浅的手撑在她头侧，“爱。”
　　“那我好不好看？”
　　钱浅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颧骨移到她湿润的嘴唇，从嘴唇移回到她亮晶晶的桃花眼。
　　“好看。”
　　“姐姐骗人。”
　　许知之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姐姐爱我又觉得我好看，怎么这么久都不肯碰我？”
　　钱浅的手在床单上微微蜷了一下。
　　“只只，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许知之的手抬起来，勾住了她的脖子，把她往下拉了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浅浅，亲我。”许知之的声音轻轻的。
　　“你喝醉了，等明天酒醒了……”
　　“不要等明天。”
　　许知之打断她，“我是喝酒了，但是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清楚想要你做什么。”
　　她微微侧了侧头，嘴唇贴着钱浅的耳廓，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酒后的温热和一种赤裸的渴望。
　　“亲我。”
　　钱浅低下头，嘴唇落在许知之的唇上。
　　许知之的手从她的后颈滑到她的背上，手指张开，隔着薄薄的衣料，用力把她往下带，让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唇齿之间，带着酒精的微涩。
　　钱浅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落在许知之的腰侧。
　　手指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平时高了许多，掌心下的皮肤细腻温热。
　　那些在平日里被钱浅小心回避的线条和弧度，此刻就在她指尖之下。
　　她把许知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许知之顺势靠进了她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
　　这一刻，钱浅把所有的犹疑都放下了。
　　此刻许知之于她而言，就只是她爱的人。
　　她低下头，吻落在许知之的肩头。许知之的呼吸在她耳边乱了一瞬，指尖攥紧了她的衣摆，钱浅的唇贴着她的肌肤，安抚着她。
　　许知之的皮肤沁着薄薄的绯色，温润光洁，她侧过脸，面颊陷在松软的枕头里，气息轻颤，睫毛在暖灯下泛着水光。
　　她的呼吸在钱浅的注视下愈来愈急，带着细碎的、藏不住的颤动。钱浅的指尖沿着她的脊线缓缓向上，像风走过琴弦，许知之的皮肤在那样温柔的触碰下泛起细小的暖意，那些细密的悸动，如同花瓣颤颤地抖落露珠，顺着骨节一寸一寸地传过来。
　　钱浅再度俯下身，额际轻轻贴上许知之的肩头，那里还残留着沐浴露的清香，温热而柔软，许知之的胸口起伏如潮汐，却像是心甘情愿地被这片温柔淹没，不再挣扎。
　　钱浅停在那里，，耐心地等她从那一阵颤栗里缓过来，等她重新找回自己的节拍。
　　“只只，还好吗？”她的声音低低的，落进许知之的耳朵里，又轻又暖。
　　许知之偏过头来望她，那双桃花眼里浮起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嘴唇微微张开，又抿住，只点了一下头。
　　钱浅的指尖顺着她腰侧那道柔和的弧线缓缓滑下，许知之的身体轻轻一颤，从唇间泄出一声极短的气音，钱浅停在那里，指腹压着她皮肤上那一小片温热，没有更深处去。
　　“不舒服？”她问。
　　许知之摇头，眼睫上沾着一点湿意，像被水汽浸润过的花萼。钱浅没有急着动，只是用指腹慢慢、慢慢地描她的形状。
　　那一声轻唤从她唇间溢出来，软软的，尾音微微一颤，便碎在空气里。
　　许知之的呼吸渐渐起了涟漪，胸口起伏，贴着钱浅的肩。
　　“姐姐……”她的声音里满是依恋。
　　钱浅低下头，唇畔拂过她的发梢，气息温温热热的。
　　“姐姐在呢。”
　　她的指尖开始描摹，许知之的身体在那样的触碰里微微发颤，那些细密的心事，不再藏着了。
　　许知之的呼吸碎了又圆，圆了又碎，聚散之间全是温柔的动荡。她阖着眼，睫毛湿湿的，像沾了露水的蝶翼，轻轻覆在脸上。
　　“有不舒服吗？”钱浅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许知之没答话，只是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
　　钱浅的声音在她耳边，呼吸好像比自己还急，气息烫烫的。
　　许知之摇头，半晌才开口，嗓音哑哑的，带着一点含糊：“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奇怪。”
　　她的脸更红了，像天边烧着的晚霞，那双桃花眼半睁半闭，水光在里面一晃一晃的，像盛着两盏要溢出来的月。
　　许知之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一声短促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她的手攥紧钱浅的肩膀。
　　“嗯……”
　　指尖不自觉地陷进钱浅的皮肤里，整个人像被拉到极致的琴弦，颤着，悬着。
　　然后，缓缓松开。
　　身体在钱浅的掌心下一点一点松弛下来，如同夜色里悄然绽开的花，每一瓣都沾着露水般莹润的温柔。
　　像潮水退去。许知之合上眼，任由那一波温热从自己体内悄然退走，留下一片细腻湿润的安静。
　　她蜷在钱浅怀里，呼吸渐渐沉下来，感受钱浅急促的呼吸。
　　“姐姐——”
　　“嗯。”
　　“你喘得比我还厉害呢。”
　　许知之的声音里，藏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像夜风里轻轻晃动的铃。
　　钱浅抱着她，没有接话，胸口缓缓起伏，呼出一口气。
　　这可真是一件极其美好，又需要力气的事。
　　许知之悄悄往她怀里又蹭了蹭，弯起嘴角。
　　今天的酒，没有白喝。
　　第一百零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第一次做1，拜托啦


第一百零四章 流年似水
　　时间兜兜转转，过得比想象中快。
　　许知之已经上班三年了。三年的时间，让她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建筑师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
　　她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在第二年完工后获得了业内一个不错的新锐奖项，她的名字作为核心成员被列在获奖名单上。
　　后来她独立负责了一个小型社区中心的设计，从概念到施工图到现场配合，全程跟下来，落成之后反响很好，周边居民的使用率很高，区里还专门发了一封表扬信到公司。
　　如今她已经不是部门里最小的那个了。新来的实习生比她小，叫她“许工”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尊敬。
　　她升了职，加了薪，在行业里有了自己的名字，偶尔参加行业论坛的时候，会有人主动过来递名片。
　　这天，她负责的一个小型文化建筑项目竣工了。是一栋社区美术馆，两层，面积千余平，但设计上花了很多心思。从概念到落地用了将近一年半，她几乎每一个节点都盯过，跑现场不知跑了多少趟。
　　仪式在建筑前的小广场上举行，上午的阳光明媚的很。来的人不多，建设方、施工方、社区代表，稀稀拉拉地站了一片。领导讲完话，剪了彩，红色的绸带落下来。
　　许知之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看着面前这栋建筑，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外墙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入口处有一面镂空的砖墙，是她设计的，阳光从那些缝隙里穿过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影。
　　她站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看着一颗种子从图纸上的线条变成真实的、可以触碰的空间。
　　仪式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助理小韩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许知之。
　　她比许知之小两岁，跟在许知之身边做助理快一年了。她刚来的时候还有些紧张，做事总怕出错，许知之带她很耐心，如今小韩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事务了，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许工，你明天就休假了吧？”小韩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偏头看着她。
　　许知之点了点头，“嗯，大概休两周。”
　　小韩的好奇的问，“去哪里玩呀？跟你女朋友一起？”
　　许知之没有掩饰自己的感情状况，工作以后，有人追她，她直接说明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了。
　　后来大家也就知道了，偶尔聊起相关话题的时候也会自然地带上，她喜欢这种自然，不用藏着，不用解释。
　　“去新西兰。”许知之说着，嘴角弯了一下。
　　小韩“哇”了一声，“真好，我看我朋友去新西兰拍的星空，美死了。”
　　“嗯，那边的星空确实很好看。”
　　晚上，许知之开车回到家，车停进地库，她拎着给钱浅带的甜品上了楼。
　　开了门，屋里亮着灯，许知之换了鞋走进去，电视开着，画面上应该又是一部恐怖片，暗色调的镜头配着压抑的背景音乐。
　　沙发上窝着一个人，抱着浅灰色的抱枕，脸侧埋在抱枕边缘，呼吸均匀而绵长，已经睡着了。
　　电视屏幕上正好播到一处吓人的画面，配乐猛地拔高了一瞬，又落下去。
　　钱浅睡得很安稳，眼皮都没动一下。
　　许知之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她。那张脸在电视的光里明暗交错的，睫毛垂着，一只手搭在抱枕边缘，指尖微微蜷着，指腹上还沾着一点颜料。
　　前段时间钱浅的一幅画卖出了很高的价格。
　　许知之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钱浅不缺钱，画画对她来说是喜欢的事，不是谋生的手段。所以卖画这件事本身她未必多在意，但自己画的作品被人认可，用真金白银买走，总归是让人高兴的。
　　这两年找钱浅定画的人确实不少，她的风格独特，圈子里越来越有辨识度。
　　但钱浅这个人懒懒的，画画又很需要状态，心情好的时候一天能铺完底色，没感觉的时候好几天都下不去一笔。
　　所以她产出很低，有时候一两年才攒出几幅能拿得出手的，可每一幅落笔的时候都是真的用心了，也因此每一幅面世都会有人想收。
　　两个人计划好过两天要出门旅行，今天大概是在赶手头那幅画，想着出发前能收掉，免得回来之后又接不上。
　　许知之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这个人，看着恐怖片还能睡得这么熟，也不知道是真不怕还是太累了。
　　她轻轻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钱浅的睡脸。
　　过了一会儿，她抽了一张湿巾，拉过钱浅搭在抱枕边的那只手，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替她擦那些沾在指腹和指缝里的颜料。
　　湿巾擦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点凉意，钱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许知之擦得很仔细，湿巾上洇开一小片淡蓝色的水渍。
　　钱浅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电视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目光还有些涣散，花了几秒才聚焦。她看见许知之坐在旁边，正握着她的手给她擦颜料。
　　“醒了？”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
　　钱浅眨了眨眼，目光从许知之的脸上移到自己的手上。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一会儿。”
　　许知之把那根手指擦干净了，把湿巾放在茶几边角上，“姐姐困了怎么不回卧室睡？”
　　钱浅从沙发上坐起来，抱枕被她顺手放到一边。
　　“看着看着就困了。”
　　她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还在播的恐怖片，画面正演到一处平淡的对话场景，她皱了皱眉。
　　“这片子不好看，吓人的地方都剪到预告里了。”
　　许知之笑了一声，“那你还看？”
　　“没找到什么好看的。”
　　钱浅说着，目光落在许知之身上。
　　许知之今天穿的很职业，衬衫领口松散地敞着一颗扣子，外套的剪裁利落，整个人坐在暖黄的灯光下，眉眼间带着一种干练过后微微松弛下来的柔和，好看得很。
　　许知之拉起钱浅的手站起来。
　　“去看看姐姐的画。”
　　钱浅被她拉着往画室走，脚步间还有些没清醒过来的懒散。
　　画室的灯还亮着。朝北的窗户没有拉窗帘，夜色的深蓝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和室内的暖光融在一起，调出一种温柔的、介于夜与昼之间的色调。
　　画架立在屋子中央，上面是一幅刚完成不久的大画。
　　许知之站在画架前，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画的是一片海。是傍晚的海，天色从橘红过渡到深蓝，交界的地方染着一层淡淡的紫。海面上有光，碎碎的，像是被风揉碎的夕阳落在水面上，又被潮水带向远处。
　　近处的海浪卷起来，白色泡沫的边缘还留着夕阳的余温，远处的海平线朦朦胧胧的，和天空融在了一起。
　　许知之看着那幅画，心里有一种安静的震动。
　　看了许久，然后从身后环住钱浅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画得好好啊。”
　　钱浅靠在她怀里。
　　“画了好久，今天感觉还不错，一口气画完了。”
　　许知之看着那片海，又看了看钱浅。
　　“想跟姐姐去看这片海。”
　　钱浅没有回答，偏过头，脸颊蹭了一下许知之的头发。
　　许知之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画架前，看着那片画布上的海。
　　过了好一会儿，许知之开口。
　　“姐姐，我明天开始休假了。”
　　钱浅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那幅画上。
　　“嗯，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那我们可以出发了。”
　　许知之的声音里有一点按捺不住的轻快。
　　两个人准备了好一段时间了。钱浅的哮喘一到这个季节就不好过，许知之盯得紧，每天出门前都要她把口罩戴好，确认药在口袋里才放行。
　　“你好像妈妈呀。”
　　有一回钱浅调侃的说了这么一句。
　　许知之当时正在帮她调整口罩上缘的鼻夹，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鼻夹捏紧。
　　“你妈妈都没有好好照顾你。”
　　钱浅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后来许知之把年假和调休凑在一起，有了了半个月的假期，说想跟钱浅出去玩，等梧桐飞絮的时候刚好避开。
　　钱浅没有反对，由着她安排，这两年她已经习惯了让许知之作主一些事，那种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感觉，挺好。
　　飞行时间长，许知之坐在靠窗的位置，钱浅靠着她的肩头睡着了。毯子搭在两个人身上，钱浅的呼吸均匀地落在许知之的锁骨上，温热绵长。
　　许知之侧过头看着她，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丝绒方盒。
　　她打开盒盖，两枚戒指并排躺在里面，素净的圈环在舱顶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枚，戒指在绒布衬里上转了半圈，又停住了。她合上盖子，把盒子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个棱角分明的轮廓贴着掌心。
　　这次去新西兰，她们要登记结婚，手续已经在国内办妥了大半，剩下的程序在当地完成就好。
　　飞机穿越大片大片的白云，许知之把盒子收进内袋，靠着椅背，也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仪式是在皇后镇一座小教堂里举行的。
　　白墙尖顶，门口的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阳光从彩绘玻璃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深色木质长椅上，像碎了一地的彩色羽毛。
　　没有鲜花拱门，没有宾客长队，只有她们两个人，和站在第一排长椅边的Emma与Anne。
　　Emma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Anne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笑着。
　　许知之来之前联系，问她们能不能来做见证人，Emma一口答应了，说“你们又来住我这儿，我能猜到的”，语气里带着那种老朋友才会有的了然和温暖。
　　牧师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温和的蓝灰色。他说婚姻是两个人在漫长的路上选择彼此为伴，说它不需要盛大，只需要两个人站在这里，在彼此的目光里看见未来。
　　许知之听着那些话，侧过头看了钱浅一眼。钱浅正看着牧师的方向，睫毛微微垂着，侧脸在彩绘玻璃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但她感觉到了许知之的目光，偏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轻轻地碰了一下。
　　轮到她们说话的时候，许知之面对着钱浅。她张了张嘴，那句在心里想了很久的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颤抖。
　　“妈妈出事以后，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称作家的地方，后来你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你让我知道，我也是可以被好好对待的。你让我有了一个家，陪我长大，让我意识到什么是爱。”
　　她看着钱浅，那双桃花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世间百态，处处有趣，可我的心里只装得下你。我希望你能知道，这不是忽然而起的热烈，是日复一日的心甘情愿，我对你的喜欢，深于昨日，浓于今朝。”
　　“此身已许卿卿意，余生朝暮两依依。”
　　许知之有些哽咽，“钱浅，我爱你。”
　　钱浅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眼里的水光，在彩绘玻璃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彩色。
　　“只只，我原本以为我这一生都不会拥有什么真挚的感情。”
　　“我以前一直觉得，人跟人之间，总有一天会散的。所以我从来没有指望过谁。可是你从来没有松开过我的手，原来被一个人这么坚定地选择着，是这样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你填满我生活里的每一处缝隙，让平淡的日子有了期待。有你在，真的很好。”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我爱你，只只。”
　　许知之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在光里亮晶晶的。
　　Emma捏了捏Anne的手。
　　牧师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温和而庄重。两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地落下来。
　　“我愿意。”
　　她们交换戒指，许知之把那枚戒指轻轻推到钱浅的指根，钱浅把另一枚戒指戴进许知之的无名指。
　　然后她们接吻。彩绘玻璃把阳光染成深深浅浅的颜色，落在她们身上。
　　许知之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钱浅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指腹湿湿的，是她的泪。
　　第一排的长椅上，Emma把捏在手里的纸巾递给了旁边的人，Anne接过去，擦了擦眼角。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
　　许知之侧躺着，拉着钱浅的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戒指，脸上满是笑意，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她看了好一会儿，又把自己的手并过去。
　　钱浅躺在她旁边，看着她一直傻笑不止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再笑就变成傻只只了。”
　　许知之把她的手拉过来，在戒指上亲了一下。
　　“变傻了姐姐也得养我，因为我们已经结婚啦。”
　　钱浅看着她那张在灯光里亮盈盈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她想起许知之求婚时的事，她单膝下跪在自己面前。
　　钱浅当时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来，蹲在许知之面前，伸手扶住了许知之捧着她戒指盒的手，一贯拿得住的只只，那天手在抖。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映着的自己。
　　以前她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感情，说到底都会变成某种形式的交易，或者某种形式的消耗。
　　她没有力气去经营那些东西，所以她一直淡淡的，对谁都隔着一层距离，可是许知之来了。
　　钱浅握着许知之的手，感觉到那阵急促的脉搏传过来。
　　她张了张嘴，那句答应的话堵在喉咙里，被另一个念头拦了一下。
　　钱浅看着许知之年轻的脸，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颧骨，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后的事情。
　　她看向自己的手，再过十年、二十年，这双手会变得干枯、松弛，骨节会凸起来，皮肤会失去弹性。自己的眼角会有皱纹，皮肤会松垮下来，再没有现在这样清晰的线条。
　　她想起那时许知之还年轻，在建筑领域会有更深的积淀，身边会有更多欣赏她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钱浅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那种在意皮相的人。
　　她画画，她看得见美在光阴里的变迁，她知道老去是自然的一部分，知道皱纹和白发并没有什么可耻的。
　　可是此刻她看着许知之，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桃花眼，她忽然害怕了。
　　她怕的不是自己变老。
　　她怕的是许知之看着变老的她时，眼里会没有现在这样的光。
　　“只只，你不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我比你大这么多。”
　　她以为许知之会认真理性地跟她分析，毕竟只只是那样的能言善辩。
　　可是许知之没有。
　　在钱浅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许知之的眼眶就红了，她看着钱浅，嘴唇在抖。
　　“钱浅，我真想把我的心扒出来给你看看。”
　　此刻许知之躺在她旁边傻笑。钱浅没有说那些心里的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柔柔的，看了很久。
　　这次的旅行全部是许知之安排的，钱浅几乎不用操一点心。
　　许知之现在年薪不低，去年钱浅生日，她送了一台车，钥匙放在蛋糕盒里，钱浅拆开的时候还以为是蛋糕配件，拿起来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许知之当时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钱浅说她乱花钱，她说：“我赚的钱都要给姐姐花，不然我干嘛那么努力上班”。
　　此刻躺在这间异国的房间里，听着窗外若隐若现的湖风，看着许知之还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看戒指，她忽然觉得，这些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每一段都值得。
　　房间对面没有建筑，落地窗正对着湖。许知之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里有一片极致的黑色，缀满了星辰，她忽然伸手指向窗外。
　　“姐姐你看。”
　　钱浅顺着她的手指望出去。
　　“是南十字星。”
　　许知之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从心底漫上来的柔情。
　　南十字星悬在南方低垂的天幕上，四颗亮星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十字形，在整片璀璨的星空里安静地亮着。和特卡波那晚看见的一模一样，未曾改变。
　　钱浅看着那片星空。她记得那一晚，许知之许下想要跟她在一起一辈子的心愿。
　　那时候她们还没有在一起，许知之还只是那个藏了满腹心事却不敢说出口的女孩。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句年少的冲动，像所有年轻孩子在星空下许过的那些心愿一样，会被风吹散，会在天亮之后被遗忘。
　　可只只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把那个心愿变成了此刻无名指上那枚素净的圆环。
　　许知之偏过头，看着钱浅。
　　“上次在南十字星下，我说想要跟姐姐在一起一辈子。”
　　许知之的声音轻轻的。
　　“这次又见到南十字星，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钱浅看着她，看着那张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满得要溢出来的深情。
　　她伸出手，抚上许知之的脸颊。
　　“你也是我的妻子。”
　　许知之吻住了钱浅的嘴唇。
　　南十字星挂在窗外的夜空里，安静地注视着这座南半球的小镇，注视着这一对在夜色里拥吻的恋人。
　　它已经在天空中挂了几千万年，见过无数人间的分合聚散，此刻它见证的是两颗彼此确认的心，在异乡的星空下，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对方的掌纹里。
　　后来的日子，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故事。
　　两个人还是住在苏州，柳姨过来做饭收拾，许知之上班下班，钱浅在画室里画画，假期两个人会出门采风。
　　夏天傍晚，她们会沿着河边散步，走累了就找个长椅坐一会儿，看路灯亮起来，看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再慢慢融进夜色里。
　　没人能想到，那个在许家躲在一盆绿植后面、瘦瘦小小不敢看人的女孩，和那个站在灵堂一侧还礼、脸上挂着得体哀戚的年轻寡妇，会在多年后成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苏州河的水还在流，玉兰花谢了又开，桂花香了又散，但她们始终在一起，岁岁年年。
　　南十字星还挂在南半球的天上，在每一个晴朗的夜晚亮着，像一枚被时间擦拭过的印记，会继续见证她们往后的日子，那些细碎的、平凡的、因为有人并肩而行所以格外踏实的日子。
　　流年似水，浅浅知我心。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又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浅浅和只只的故事，在这个平静的夜晚来到了尾声，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
       想跟大家聊一点这个故事来历。其实原本是没想先开这一本的，心里还有另一个故事，大纲都想好了的。非常偶然的做了一个梦，醒来之后梦的内容还清清楚楚地留在脑子里，凌晨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下来。
       我睡眠不好，还多梦，时常因为做了一夜的梦而头疼。不过那一晚的梦，我是喜欢的。
      浅浅和只只的故事，从那个梦到有了完整的梗概，前后不超过两天。一切发生得过于顺利，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先把这本开了，有一种如果不写出来，就对不起那个梦的感觉。
      真的很喜欢浅浅和只只。
      浅浅看着淡淡的，实际上心软的很，别扭又温柔，时不时的展露淡淡的小幽默，怪可爱的。她对很多事情都无所谓，可那层淡不是天生的，她何尝不希望一直有人陪在身边。
      她是清醒独立的，只有面对跟只只有关的事时才会陷入纠结，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允许自己接受只只的爱。
      而只只呢，这个从少女时期起就一直在努力靠近钱浅的小女孩，从那个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的小可怜，长成了后来那个不管被推开多少次都会再走回来的坚定的大人。
      她聪慧敏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的人生里有过很多失去，可她从来没有失去过爱人的能力。
      她们就是最般配的。
      这一本写得有点长了，回头看看，自己也有些意外。可是没办法，只只出场的时候还太小，一切都需要时间来沉淀、来发酵、来慢慢生长。
      某种意义上，我们也是看着只只长大的呀。看着她的成长、她的蜕变、她对浅浅那份感情从朦朦胧胧到坚定坦荡。
       这种陪伴感对我来说很珍贵，希望你们也有同感。
      这本书陪了我好长一段时间，也陪了大家一段日子。完结了，心里其实有一点空。但我知道她们会好好的，会在漫长的日子里携手走下去，这样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好难过的了。
      会有番外章节的，所以也不算真正告别。
      如果还写下一个故事，会写成年人的故事，尽量短一些。
      最后，如果大家喜欢这个故事的话，请写个完结评分吧。
      如果不喜欢的话……不喜欢的话还看到这里，那就要把我气死了！
      好啦，各位，周末愉快，再见。
      ——心有清欢
      2026年7月10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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