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强行成为姐姐的猫》作者：笼中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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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我叫余猫，今年二十二岁。
　　传说中猫有九条命。
　　可一命太短，我只剩下最后一条尾巴了。
　　所以我必须要去做一件事。
　　去见那个人一面。
　　…
　　她叫南长庚，今年三十四岁。曾是万众瞩目的天才音乐家，如今是债务缠身、沦落三流节目的过气明星。
　　而我……我是节目里最古怪的参赛者，是她最该远离的人。
　　在这档节目里，我以一个‘狂热粉丝’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
　　…
　　我不知道该怎样靠近她。
　　她喜欢可爱甜美的女孩，但我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正相反，我太冷漠，太不合群，常常令人恐惧，总是惹人生厌。
　　她理所当然地远离我。
　　直到我的一切古怪行为全部被镜头记录下来，出乎意料地吸引到一些粉丝。
　　她们关注着我，将我因她流泪而痛苦不堪、引发胃绞痛的模样剪辑出来，送上热搜。
　　#南长庚 把粉丝哭吐了#
　　多么离谱的词条。我痛恨它，但它成为了南长庚主动靠近我的第一道桥梁。
　　…
　　长庚，长庚。
　　我喜欢你抱着我，用那种似悲伤似满足的语调，低声对我说：
　　“猫猫啊，你空洞得只剩下爱了。”
　　————
　　*主感情流，非典型综艺类娱乐圈文，剧情为感情服务，比赛内容着墨不多
　　*架空，勿代入现实。部分科技发展水平略高于现代，有少量超现实元素
　　*余猫的感情非常极端且特殊，人格病态（但不存在互相伤害的内容）接受不了主角主体性缺失者慎看
　　*双方性格皆有大缺陷，互补
　　*本篇为《我靠吞鬼成为救世主》前传，感情线可独立观看，设定部分（超现实元素）挖的坑则会在另一本填。
　　————
　　本文已全文存稿。v前随榜，v后日更。
　　《我靠吞鬼成为救世主》时间线接本文，正在持续更新中。
　　本想先更一本给本文带带预收，但再等下去那本就快凉死了……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娱乐圈 轻松 救赎
　　主角：余猫（余长安），南长庚；其它：人格成长
　　一句话简介：你摧毁我，你掌控我，你浇灌我。
　　立意：残缺的爱也是爱


第1章 初入节目
　　那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天色是阴沉的，云层厚重，不见阳光，灰白的雾霭温吞笼罩在城市上空。
　　如今已入了春，但冬日遗留的寒意尚未散尽。
　　一座通往星途的大楼安静矗立于城市一角。一楼前厅立着一块巨大的节目海报牌子，花哨的字体与粉嫩的背景色，将《星光璀璨》四个字凸显出来。
　　车辆带着闷闷的鸣动声驶来，蓦地刹停在路边，扬起浅薄的尘土。
　　片刻后，车门打开，叽喳交谈声将清晨的寂静打破。
　　选手们三三两两下了大巴车，一群穿着各异的女孩呼着哈气搓着手，朝大楼方向走，有的光腿穿着小短裙，有的还裹着大棉袄。
　　余猫是穿裙子的那一个。
　　她似乎感觉不到冷。别的女孩下身穿短裙，起码上身裹得严实。
　　她却穿着宽大的五分袖夏季T恤，粉嫩嫩的颜色，下摆盖到臀下，露出一截白色蕾丝裙的边沿，连膝盖都没能遮住。
　　其他女孩的目光时不时在她身上绕一圈，眼神透着点惊叹。
　　一个扎着麻花辫，身穿羽绒服的女孩凑过来，哈着寒气，问：
　　“你不冷吗？”
　　余猫却没回答，直视前方仍往前走着。两秒后又兀而停下，迟钝地回过头，抬手摘掉一侧蓝牙耳机，看向女孩。
　　“你在和我说话吗？”
　　嗓音水玉一般微微的疏凉，声音很轻，仿佛破晓时丛林间一抹稀薄的雾气，孱弱，遥远，一挥即散。
　　她睁着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眸，瞳孔涣散，黑得异样。
　　“呃…”赵生晓后撤半步，表情微滞，心脏莫名突了一下，尴尬讪笑，“对，我是想问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余猫眨眼，吐出一口白气，缓声道：
　　“挺冷的。”
　　赵生晓哑然，抽了抽嘴角，险些压不住吐槽欲。
　　似感知到对方的善意，余猫直直盯着她，犹豫一瞬，向她走近一步，低低问：
　　“你觉得…这身衣服可爱吗？”
　　她一靠近，赵生晓忽然一阵心惊肉跳，连连挥手后退两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有点急，你问别人吧！”
　　而后一转身，绕过余猫跑了。
　　“……”
　　余猫顿住，站在原地，幽幽叹了口气，表情没什么波动。
　　“失败。”
　　转过身，继续走向大楼。
　　她已经落在最后头了。
　　等她进楼，其他人已经到齐，在前厅内站成三排。
　　余猫默默走过去，站在后排一角，安静地没有任何存在感。
　　前面站着节目导师，一位年轻的新兴女歌手，叫章翎。曾在一档选秀节目夺得冠军，唱功很优秀。
　　或许节目组认为年轻人和她们这群女孩更有共同话题，不容易让她们紧张。
　　见人到齐，章翎本要开始讲话宣读规则，但注意到最后进来的余猫站到后排，话语一顿，转而朝她挥了挥手。
　　“那个女孩，你站到前排来。”
　　四下视线投来，余猫不语，向前几步站到前排。
　　不能怪导师多事，是她个头太矮，往后排一站，被挡得严严实实，只能露出一个头顶。
　　章翎这下满意，拿起卡纸介绍起节目规则。
　　这是一档女子音乐节目，但竞技性比不上正规歌唱节目，带着几分真人秀的性质。
　　选手一共六十人，分为两类，一种是从没接触过选秀节目的素人，另一种是已经有一定粉丝基础但不火或者已经过气的音乐人。
　　两批各占一半，她们这一批就是素人，普遍年龄较小，最大不超过二十三岁。
　　“首先，欢迎大家来到这档‘星光璀璨’的节目！”
　　章翎笑着拍了拍手。
　　众人齐刷刷开始鼓掌，兴致高昂，也因紧张有几分亢奋。
　　余猫慢了半拍，面无表情地拍手。
　　“这是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地方，各位虽然是素人，比另一批‘老油条’缺少一些经验，但能通过海选来到这里，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才华与魅力。”
　　“好了，废话不多说，现在宣读比赛规则…”
　　选手们需要通过初舞台进行排名，由五位导师打分，满分为五百，分数超过四百四百七十五分便能进入最高的A级班。
　　四百五十分以上则入B级班，四百分以上入C级班，三百七十五分以上入D级，余下所有低于三百七十五的将被分到最差的E班。
　　而初舞台的得分等级，事关她们第一次公演的表演。A班的选手能独自拥有一个完整舞台，且可以自行选曲。B班选手同样能独自表演，但时间被限制在两分钟，选曲局限在自己的原创和节目组提供的歌单中。
　　至于C班和D班选手的只有合作舞台，最低两人一组。E班同样，但舞台时间也受限制。若落单无法组队便将表演时间砍到一分半。并且皆只能选择原创歌曲和节目组提供的歌单。
　　规则很残酷，可以说初舞台关乎她们之后发展的顺利与否，异常重要。
　　方才还算轻松的氛围一下子严肃起来，多数人都表现出几分明显的紧张。
　　章翎将身份牌发给她们。
　　“另一批选手比你们早一点，已经到了，你们也过去吧。”
　　其余人还想围着导师再寒暄一下，队形都没来得及散开，余猫已抬脚就走，径直按着指示牌的提示找过去。
　　速度比来时快多了。
　　章翎望了她一眼，细微蹙了下眉，略有不满。心道这女孩要么是情商低，要么就是目中无人。
　　节目采取实时直播模式，后期会再选取精彩内容剪辑成录制版。一旦走入比赛的场地，所有人都会被暴露在无数摄像头下。
　　如今科技发展迅速，小型飞行摄像头取代了摄像师的功能，并且轻巧高清又便宜。
　　节目组买了一批，保证期间每个选手都有一个摄像头实时跟随，拍摄全场的摄像头还要再布几个。
　　典型的只顾观众开心，不管选手死活。
　　余猫并不在乎这些。她只想快点见到那个人，毫无顾忌地第一个走进了场地。
　　一个闲置飞行摄像头瞬间掠过来，和她来了个脸贴脸。
　　余猫头皮一炸，猛地向后跃，动作迅捷近乎弹射而开——脊背重重撞上了墙面，冰凉的温度穿透单薄布料遍布后身。
　　她没有动弹，肢体仍旧呈现出一种本能的防备姿态。
　　面无表情，却紧紧盯视着再次贴来的圆球，漆黑眸子映在独眼摄像头上，瞳孔有一丝细微的收缩，被清晰地捕捉到。
　　这样明显的动静引来了全场目光的注视。
　　“嚯！妹妹好身手啊！”
　　场地内目前只有先一步进来的另一批选手，说话的是个名叫邓澄的rapper。
　　穿着黑红花衬衫，绑了一头小脏辫，身材较为强壮，高个头，小麦色皮肤，声音中气十足，看起来气血充沛。
　　她在网络上小有名气，是个直来直往、脑袋缺根弦似的女人。
　　“怎么回事？是被摄像头吓到了吗？”
　　另一位原创型音乐人陈优茫然问道。
　　方才她听到动静看过去时，余猫已经贴在墙上了。
　　她问出了在场大部分人的疑惑。
　　余猫没回答，令身体放松下来，向前半步，鼻尖几乎抵上摄像头。
　　她未眨眼，眼眸黑而空，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冷漠。
　　“请离我远一点。”
　　摄像头中心的红光闪了闪，忽闪过一道绿光，扫过她的眼睛，发出机械音：
　　“叮！身份临时绑定成功！余猫小姐，您好，026号小飞侠牌摄像机为您服务。”
　　它往后飞了一小段，与被拍摄者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
　　余猫抿了下唇，垂眸，声音略低：“我不好。”
　　塑造一个完美的初印象，失败。
　　邓澄见她不回话，已经开始给其他人答疑解惑，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方才余猫是怎样被吓得跳起来的。
　　她甚至亲身演示了一遍，但是不太像，放弃后继续话痨：
　　“哎呀好难，这个妹妹也太厉害了，是不是学舞蹈的？动作真的好快，像只兔子一样，唰的一下就蹦起来了。”
　　余猫眼神愈发幽怨。
　　她抬头扫向场地座位上的人们，有敏锐的人关注到她的表情，尬笑着试图拉住邓澄让她闭嘴。
　　“好了好了，这点小事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当然没人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甚至本该是能制造一个笑点的事，可余猫看起来过于严肃，所以她们觉得可能是小姑娘包袱重，不希望在镜头前丢脸。
　　邓澄还是没反应过来，但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放弃了纠结这件事。
　　她看着余猫，又注意到她的穿着，还想说点什么，恰巧这时其他选手陆续到了。
　　大家的注意力被转移开，始终沉默不语的余猫不再被人关注。
　　她慢吞吞地往座位那边走。
　　场地的座位类似电影院，程阶梯状自下向上排列，没有编号和署名，众人可以随意找位置坐。
　　场地整体色彩呈浅蓝色，布置有几分科技风，空中飞着好几个‘小飞侠’，圆形的舞台就在正中央，选手座位在右侧，左侧则是导师席。
　　座位倒数第二排，最左上角，一个女人安静地坐在那，手握一个笔记本正在翻看。
　　全黑的廓形西装，黑而柔顺的短发悬在肩上方，微低着头，眉眼骨轮廓深邃，带着一丝凌厉的异域疏冷感，令人不敢轻易接近。
　　长庚，南长庚。
　　余猫仰起头，眼眸睁大，瞳孔微微放大，惊人的明亮。
　　呼吸紊乱。
　　心脏一蹦一跳向前冲撞着胸腔，宛若一只笼中鸟，剧烈的力量牵动起笼子。
　　难以承受的震荡之中，她迈步往上走。有一个齿轮在她体内转动，碾过每一级台阶。
　　吱嘎吱嘎，缺少油润滑一般在响。


第2章 看到她了
　　近了，快接近了。
　　余猫在她的下一级台阶站定，不再上前。身体里的狂热灼烧，眼眸亮如濒死者的回光返照。
　　她长了一双很圆的猫儿眼，平时眼皮总是半耷着，压得狭长。
　　此时却睁圆了，自下而上，以一种极似干渴的目光，仰头凝视着她。
　　“你好，我叫余猫。”
　　声音轻飘如絮，混在其他人的吵闹声中，却莫名的清晰，隔绝出一小块寂静的空气。
　　南长庚有所感般抬起头，与她对上视线。
　　她愣了一下，露出友善的微笑：
　　“你好，我是南长庚。”
　　那是一双浅灰蓝色的眼眸，眉眼深邃，无论笑与不笑，都显得冷。
　　高挺的鼻梁，丰满的唇，冷白肤色，进一步加深了女人的混血感，令她看起来像一座冷硬寒凉的冰山，难以接近。
　　嗓音低而醇厚，如大提琴般的深沉音色，日日夜夜，直至此刻仍响在她耳边的……
　　余猫难以控制地想要颤抖。手背到身后，掐住了自己的手指。
　　张开嘴，肺部气流外涌而出，恍惚似吐出燃烬的干涩灰烟。
　　她说不出话来了。
　　用尽全力，挤出一个不知是否合礼仪的笑容，狼狈转身迈上两层台阶，坐到女人后方，斜右上角的位置。
　　瘦小的身躯微微蜷缩，双手交握在一起，置于胸前，如同一种怀揣希望的祈祷手势。
　　但对于余猫而言，这只是一种压抑与克制。
　　指尖用力，几乎刺破手背的皮肤。
　　南长庚坐在原位，眨眨眼，有片刻迷茫，略微尴尬地抬手轻挠了挠脸颊，低下头继续看笔记。
　　已经习惯了，这张脸似乎总能吓退尝试靠近她的人。
　　场地内，在小飞侠的拍摄中，性格外向的与性格内向的选手们打眼望去区别一目了然。
　　活泼的人一刻不停在交头接耳，安静的人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低头抠手，来回欣赏自己的芊芊玉指。
　　直播早已开始，这档节目虽不是正经音乐比赛，但流量热度还是很可观的，在线观看总人数已经破百万。
　　六十个单人直播间分流，目前热度最高的是一个名叫飞花的双胞胎乐队组合。
　　她们出道早，十年前十几岁时就已经有了不少粉丝，如今虽不温不火，活跃粉丝体量仍是最多的。
　　在非素人选手中，南长庚的直播间热度排在中等偏下的位置。
　　她是这档节目选手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出道最早的人。
　　十四年前，她二十岁，在一档专业的歌唱节目中夺冠，经历过五六年的人气鼎盛时期，逐渐转向幕后，专心做歌，不再活跃于荧幕前。
　　如今复出，她当年的粉丝流失一大半。有的可能因年纪上涨，专注现实不再关注互联网；有的是因她除了发歌没有其他消息，脱粉转向其他人。
　　而仅剩的这些铁粉，此时都已聚集在她的直播间。
　　[那个素人怎么回事，被我们长庚的气势震慑住了？]
　　[我姐笑得那么温柔，她跑什么啊]
　　[姐姐尴尬挠脸.GIF]
　　[笑死，南长庚笑话之：我明明好声好气地在说话，你怎么还是一脸被吓到的表情]
　　[行了，知足吧，这么长时间过去，就她一个人主动来和姐打招呼了（扶额苦笑）]
　　[话说现在这些小年轻真是不怕冷，穿个短袖就来了]
　　[不是…我刚去那女孩直播间看了一眼，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我把直播间画面缩小了一点，正好能看到她，那双眼睛都快长我们姐身上了……]
　　余猫的个人直播间开始零星增长起观众。
　　方才在门口闹出的小事故已经吸引来一波人，这次又多出了些南长庚的粉丝。
　　[可惜不能实时互动，好想问问她是不是我姐粉丝]
　　[这孩子干嘛呢，手背都扣破皮了，太紧张了？]
　　[长得好精致啊，就是太瘦了，怎么跟个未成年似的]
　　[眼神好奇怪，看得我慎得慌……]
　　约莫又过去十分钟，终于有导师走进来，与选手们挥手打过招呼，坐到了导师席。
　　一共五位导师，各有擅长的方向，坐在最中间的是莫蕾，四十三岁，深谙古典乐与现代音乐的融合。
　　曾是享誉全国的交响乐团小提琴手，后来转行独立音乐人，创作出许多融合古典与现代流行的音乐作品。
　　最左侧便是章翎，二十五岁，以知名音乐院校声乐专业年级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后参加歌唱比赛夺冠。
　　左边第二位叫陈舒韵，留着齐耳短发，二十八岁。穿着平平常常，乍看去很难将她联想到说唱上。实际是个出过不少单曲十分出名的rapper。
　　最右边是位搞摇滚的乐队歌手，长发男人，叫赵轩，三十一岁，在界内小有名气。
　　右边第二位曾是男团成员，辛衡，二十七岁，后来团队解散独立出来，最擅长hip hop和流行舞蹈，编舞水平不错。
　　在初舞台开始之前，先由章翎和辛衡上台热了个场，一个唱了首情歌，一个唱跳。
　　在精彩的表演中，气氛明显热烈起来。
　　待欢呼声冷却下去，莫蕾摆弄了下话筒，对选手们露出温和的微笑，“怎么样，大家现在什么感觉？紧不紧张？”
　　对面传来回答，说什么的都有：
　　“不紧张！”
　　“紧张得要命。”
　　“我手都在抖…”
　　莫蕾：“有信心让自己的表演夺得高分吗？”
　　“有！”
　　这次的回答整齐划一。
　　因为没信心的都不说话。
　　“好了。”莫蕾拍手，令语气激昂起来，“那么马上就到了大家期待已久的时刻！看来所有的选手已经准备好，要用她们的表演征服所有人。来吧，谁想第一个上场？”
　　能来报名参加节目，总有胆子大且足够自信的，立即便有一个女孩举手，站了起来。
　　“哇哦！”
　　众人鼓起掌欢呼。有人懊恼自己慢了一步。
　　女孩动作利落，脱下厚外套，露出里面雪白的裙子，放在位子上，下台阶走到舞台中央的话筒前站定。
　　莫蕾示意，“介绍一下自己吧。”
　　“大家好，我叫林白玉，今年二十二岁，是S市音乐学院大四的学生。”
　　她微微鞠躬，妆容精致，长发微卷，看起来游刃有余，丝毫不紧张，“我擅长vocal和舞蹈。”
　　陈舒韵笑着道：“第一个上场，这么有勇气，看来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嘛。”
　　“没准儿是想早死早超生呢。”林白玉开了个玩笑，缓解自己第一个出场带来的紧迫感。
　　众人都笑起来，导师不再多说，“开始你的表演吧，让我们看看到底是不是‘早死’。”
　　音乐响起。
　　林白玉选了一手女团歌，台风意外得成熟，演唱虽差上一些稳定性，舞蹈却挑不出什么错处，连表情管理都在线。
　　导师们很意外这样的选手会是个素人，称其不愧有胆量第一个出场，已经是可以直接组女团出道的水平了。
　　能力足够，加上有第一个上场的优势加持，五位导师都给出了高分，林白玉擦着分数线进入了A级班。
　　有了开门红，选手们放开了许多，一个接一个上台表演。
　　余猫缩在最后排，目光几乎没怎么移动过，盯着距离她那么近的南长庚，正在数她左耳耳坠上的钻石有几个切割面。
　　因为摄像头够多，场内任何一点异常都容易引起关注，这边过分的安静反而又吸引到了一群观众。
　　[……这孩子怎么回事，别人在表演，她在发呆？]
　　[我特意双开蹲在这个直播间，就为了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能转一下眼珠]
　　[南长庚的后脑勺有那么好看？]
　　录制已经持续四个多小时，选手陆续表演完，进入A班的选手并不多，目前为止一共也只有五个。
　　余下的进B班和C班的约占据一半，D班和E班的占据另一半。
　　其中有几场格外精彩的表演令气氛活跃起来，但水准不高的表演更多，过不了多久又沉寂下去。
　　坐累了的南长庚终于决定下场。
　　她一站起身，余猫的视线跟随她着移动过，眼眸睁圆了一点。
　　[…确定了，没在发呆]
　　[确定了，真是我姐粉丝]
　　[……连盯四个多小时，她是怎么做到的，我躺着看直播都看累了]
　　[我也想问呢，这届网友有够无聊的，蹲人家四个多小时就为了看她什么时候转眼]
　　南长庚站到舞台中央，感受着脚下冷硬光洁的舞台，一时竟有些恍然。
　　有多少年没来过这样的场合了…
　　为节省时间，此时的自我介绍被放在表演之后，选手站上舞台，准备好后可以直接开始表演。
　　“我要演唱的曲目是《Mountain Lake》。”
　　南长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朝右侧工作人员比了个OK的手势。
　　悠扬舒缓的大提琴声响起。
　　女人笔直地站在麦克风前，高高的个子，黑色西装令她肩宽挺拔，似具有能抗下一切的强势。
　　她眼眸低垂，红唇轻启，深厚磁性的嗓音带着令人难以抵抗的穿透力，响彻舞台。
　　这是一首她早些年写的歌颂自然的英文抒情歌。
　　深邃而富有力量的声音，伴随着低沉的音符，旋律如秋风般流转，厚重而微凉，两相交织穿行，没有任何突兀的音色，如此惊人的优美契合。
　　所有人都在顷刻安静了下来，认真聆听这场含金量极高的表演。
　　四分钟的歌曲，洗净了众人心中四个多小时累积下来的浮躁。
　　音乐停下，选手席爆发激烈的掌声。
　　作者有话说：
　　歌曲名字为杜撰。


第3章 表演
　　直播间观众同样格外活跃。
　　[呜呜呜呜好感动，好多年没看到姐在舞台上唱歌了]
　　[还以为再也不会有机会等到她参加节目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比赛，但我已经满足了]
　　莫蕾拿起话筒，面带笑意地看着舞台中央的女人，“实力不减当年啊，长庚，好久不见。”
　　南长庚扬了下唇，颔首，“好久不见。”
　　“咦，你们认识啊？”章翎好奇地转过头。
　　“对，以前在一个交响乐团待过，我是小提琴手，她是大提琴手。”莫蕾解释，同时也是在给观众介绍：
　　“那时候长庚是我们团年龄最小的一个，还没成年呢，但却是功底最好的，那么多场演出没有一次失误过。”
　　关于她的资料在网上很容易查到。
　　南长庚，三十四岁，赤国人，混血儿，有四分之一北境血脉。
　　自小学习乐理和大提琴，十几岁就加入了交响乐团，出国上完大学后回国，大学期间因过于繁忙而退出乐团，二十二岁参加国内音综后成名，两年后又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直到二十六岁那年，她忽然开始减少在外界的活动，后来除了发歌，几乎是查无此人的状态。
　　“如今…物是人非啊。”莫蕾叹了口气，笑问：“怎么样，这么多年没上过台，紧张吗？”
　　南长庚笑了笑，坦直道：“本来是有些局促，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就不觉得了。”
　　实际演唱结束后，她又回到了内敛的状态，无数个摄像头和聚光灯令她不是很自在。
　　辛衡在国外出道，之前长居国外，“我对南老师不是很了解，但也略有耳闻，我很好奇，为什么您后来要退居幕后呢？”
　　“嗯…因为一些和家庭有关的特殊原因，不太方便细说。”南长庚低下眼眸，唇边隐晦浮出一丝苦涩。
　　他表示理解，“好的。”
　　赵轩瞥了眼摄像头，后靠在椅背上，忽感慨般开口：
　　“想当年南姐可谓是红极一时啊。”
　　“但我说句实话啊，要不是前阵子爆出的那个丑闻，现在应该已经没什么人记得你了吧。”
　　场面霎时间冷凝下来。
　　即便有摄像头贴脸拍摄，几名导师仍不小心崩了表情管理。
　　选手们倒是无所顾忌，一个个目瞪口呆。还有人捂住嘴偷偷嘀咕：“真敢说啊…”
　　余猫睫毛微颤，缓慢地转过头，定定地看了眼赵轩，眸子黑得空无一物。
　　[嘶…我有点瘆得慌]
　　[这女孩真的好古怪，先撤了]
　　莫蕾拿起话筒，忙想救一下场。
　　南长庚却很平静，似乎感受不到对方的针对，回道：“不啊，一直有歌迷在陪伴我。”
　　赵轩讥嘲般扬起笑，继续犀利提问：“所以你来参加这个节目是为了你的粉丝们吗？”
　　主直播间弹幕刷新速度一下子变快：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我就说录制这么和平不符合这种节目的调性，感情在这里憋了个大的]
　　[捞钱来的嘛，谁不懂]
　　[靠本事赚钱又不寒碜，她也是被骗的受害者啊，还得替文伊还欠款，都这么惨了，你们哪来那么大的恶意]
　　[真是辟谣跑断腿，警方都通报和她没关系了，你们有完没完]
　　[只是明面上干净而已，她和文伊关系那么近，谁知道她有没有参与诈骗，没准儿还是同伙呢，一个进去了，一个还能趁机再捞一笔]
　　[行，你们比治安官厉害，治安官都没查出来她参与，你一句话就给人定罪了]
　　[就算参与了又怎么样，那些人本来就活该，我还觉得文伊被判重了呢]
　　[什么关系那么近，文伊是她经纪人啊，怎么被说的好像是她亲人似的]
　　[受不了，能不能别再针对她了]
　　[本人粉转黑，就是来看南长庚笑话的，当年一句话没有就直接消失，你们还粉她的不是犯贱是什么？]
　　……
　　直播间越吵越激烈，热度节节攀升。
　　导演组通过耳返称赞了赵轩一句：
　　“干得不错。”
　　南长庚沉默的时间有点长。赵轩的笑容愈发明显。
　　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我来到这里和我的歌迷们没有多少关系，但是借这个平台，我也有些话要对他们说。”
　　“当年…”
　　尾音有一瞬极细微的颤抖，灰蓝色眼眸中晶莹一闪而逝，南长庚蹙眉滚了滚喉咙，用力眨眼，将一切可能失控的迹象都强制压下去，唯剩透白而薄的眼皮泛起红迹时有些明显。
　　若无其事，再次开口：
　　“当年发生了一些我暂时难以启齿的事，也许之后有时间，我会愿意说出来。
　　“是我能力不够，处理不了很多事情，只好选择逃避。这无疑是个很不负责的举动，辜负了大家对我的信任。”
　　她直视着飞在她前方拍摄的小飞侠，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我知道你们肯定在。”
　　“很抱歉。”后退半步，深深鞠下一躬，“谢谢你们依旧没有离开。”
　　讨厌她的人仍在弹幕中质疑谩骂，但这已经影响不了粉丝们复杂激动的心情。
　　[呜呜呜呜我爆哭]
　　[到底发生过什么……姐好像要哭的样子]
　　[不管怎么样，回来就好]
　　凝滞的气氛开始流动。
　　选手们不至于像粉丝们那样深受感触，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点感染，眼眶微微发烫。
　　余猫在不断地吞口水，右手紧掐着左手的白色护腕。为了不让眼底的泪流出来，将眼睛睁得很大。
　　她好像做不出多少表情，眼里却藏了许多难以言明的情绪。
　　赵轩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满意，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被莫蕾先一步开口堵了回去。
　　“所以…各位导师准备给南长庚的这场表演打多少分呢？”
　　她笑着左右望向两侧，在扫过赵轩时眼里隐晦流露出一丝不耐，抬指敲了敲耳返。
　　三秒后，五人同时亮出打分牌。
　　章翎直接给了一百分，给予高度认可，“从我负责的这个声乐角度来说，我觉得你唱得无可挑剔。”
　　陈舒韵和莫蕾都给了九十九分。
　　陈舒韵委婉道：“我觉得这是一场非常棒的表演，唯一我觉得略有不足的地方是编曲，只靠大提琴配乐似乎有些单调了。”
　　“我倒是不这么认为。”
　　莫蕾摇头感慨：“我很怀念以前长庚在抬上拉琴独唱的时候啊，嗓音和琴声融合得非常好，缺一不可，也无法添加进任何额外的东西了。这场表演要是由你自己来演奏乐器就好了，用音响配乐还是差了点味道。”
　　辛衡给出九十七分，他解释道：“歌曲很好听，但在舞台表现力方面，也许加上一点肢体动作会更好。”
　　给出最低分的是赵轩，只有九十分，他没给出什么有说服力的回应，态度有点吊儿郎当的，“唱得不错，但可能是我不太喜欢这种曲风吧，欣赏不来。”
　　南长庚弯了弯唇，没什么表示。
　　这个赵轩在圈内风评一向不好，她明白多半是节目组找来制造争议的，没必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莫蕾没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提高音量：“那么，南长庚总分是四百八十五分！恭喜进入A级班！”
　　“谢谢。”她微微弯身。
　　莫蕾眼露期待地望向她，“希望下一次能有机会听到你的大提琴独奏。”
　　南长庚微顿住，面上浅淡的笑容退尽，低眸含混应了句：“…如果可以的话。”
　　莫蕾没想明白有什么不可以的，未等问清楚，她已经转身走向选手席。
　　“那，下一位选手…”
　　导师们扫视选手席，莫蕾看了眼名册，“还剩下最后一位选手没有表演，余猫选手请上台。”
　　余猫注视着南长庚坐回原位，慢吞吞站起身，脚步极轻，如一只幽灵飘幽幽下了台阶。
　　走到南长庚方才站过的位置。
　　为了参加这档节目，余猫是精心准备过的。
　　认真挑选了服装搭配，将原本泛着枯黄的长发仔仔细细染成黑色，披散在身后，几乎垂到腰间。
　　平生第一次染发，这费了她很长时间，且染发膏蹭到脸上，颜色好几天才褪掉。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她表情平静得像在放空。抬手以指腹触了下话筒，又仰头凑近，耸动鼻尖轻轻嗅了嗅，追逐那一丝气息的残留。
　　“？？？”
　　导师们一头雾水。
　　他们打量着眼前这个似乎有些奇怪的女孩。
　　甜美的服装搭配，浅粉色T恤上缝了许多小天使翅膀，白色蕾丝短裙，小皮鞋也是粉嫩的同色系。
　　但这样宽松款的T恤，哪怕是最小码，穿在她身上也显得有些空荡，身材纤细到有几分病态。
　　浓黑的头发厚重且长，毛燥得略微蓬起，披在身后显得沉甸甸的，衬得她更加孱弱瘦小。
　　五官是小巧精致的，两颊没什么肉，瓜子脸看上去只有巴掌大，圆眼翘鼻，眼皮半耷着，眸子乌黑淡漠，仿佛在神游。
　　“那个…话筒可以下调的，是不会吗？”章翎出言提醒。
　　女孩的身高刚好与麦克风架子持平，即便把麦克风转到冲下的位置，也得仰着脸唱。
　　网上的观众这会儿正精神着，对余猫颇感兴趣。
　　[这孩子成年了吗？你们节目组还雇童工？]
　　[能不能不要这么伤人，个儿矮招你惹你了！？（一米五五痛哭）]
　　[已知南长庚一米七二，话筒架子到她脖子中间，估摸一下，这女孩应该也是一米五五左右]
　　[这人应该是我姐的粉丝，不是…她闻话筒干嘛？不会是我想得那样吧（惊恐后仰）]
　　[不至于这么变态吧，仗着我姐坐在后面看不到？]
　　导播室监控着实时弹幕的导演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舞台上，余猫摇摇头，将话筒架调低，终于开口：“我要演唱的曲目是，《Dark Tunnel》。”
　　后方的南长庚闻言讶然，微微挑起眉，挺起脊背坐直了一些，神情多出一抹认真。


第4章 冲突
　　前奏乍响起，幽邃的风声与水滴般清脆的钢琴敲击声富有节奏，激起幽荡的回声，颇为诡谲。
　　“是长庚原创的歌。”莫蕾低声说了句，为网上的观众们解释。
　　这是南长庚在莫名消失的第二年发布的一首原创歌。因为曲风阴森古怪，不但没激起多少水花，还将原本一直等待她的歌迷吓跑了一部分。
　　[大概是没睡醒吧，有朝一日我居然能听到有人翻唱Dark Tunnel]
　　[劝没听过这首歌的人做好心理准备]
　　[歌很好听，觉得难听的应该反思一下自己的审美跟没跟上]
　　余猫沉浸入音乐中，前奏结束时，她闭上眼睛开始吟唱，阴湿的音调宛如一只神秘而又幽森恐怖的怪物在悄然低语。
　　“啊—呜—呃——”
　　这段吟唱不像常规的歌曲那样或优美或壮阔，而似裹挟土腥气的风呜呜咽咽穿过漆黑望不见尽头的隧道，曲折，怪异，甚至有几分凄厉。
　　突兀消失的伴奏在同时凸显出一丝诡异的安静，听得人脊背发凉。
　　余猫的嗓音与原唱的磁厚不同，更轻细、清润却不尖锐，似林间一缕绵长冷清的薄雾，沁着寒凉的水汽，是幽弱的，反而比原唱听起来更为瘆人。
　　伴奏几秒后再起，由单种乐器缓慢地一道道叠加上去，从诡异渐渐转为令神经紧绷的紧迫感。
　　歌曲唱到后面，英文词阴黏含吐于舌尖，主歌结束，副歌一起，那种未明的惶然不安瞬间过渡到更厚重强烈的窒息与恐惧之中。
　　撕裂的转音，高音的尖啸，除嗓音外无一不标准到与原唱没有任何差异。
　　所有人鸡皮疙瘩一层层往外冒，选手们不自觉地与邻座紧紧贴在一起，几乎要缩进别人怀里。
　　唯独南长庚，神情愈发认真地听着歌声，眸中异彩连连。
　　[这是恐怖片片头曲吗？***吓死老娘了]
　　[太折磨我的小心脏了，到底谁会觉得这首歌好听]
　　[好听啊！没想到她翻唱得这么好，原版音色听起来更沉重悲痛，这版感觉更恐怖一点]
　　音乐终结在一声嘶喊中，歌声音尾向外溃散，隐隐昭示着步入毁灭的结局。
　　余猫睁开眼，深吸一口气，面上泛起浅淡的潮红，眸光微微闪烁，好似激动，但依旧面无表情。
　　莫蕾抚了抚胸口，笑着叹息一声，“不愧是Dark Tunnel，现在我们看着你都有点瘆得慌。先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我叫余猫，今年二十二岁，毕业于A大计算机系。”
　　陈舒韵挑着眉打量她，“二十二了？看着不像啊。”
　　余猫默然不语，毫无反应。
　　几人忽意识到这女孩有点难搞，没综艺感就算了，还不爱说话。
　　但耳返里不断传来导演组的提醒，要求他们从对方身上深挖话题度。
　　辛衡接过引导任务，问：“你为什么要来到这个舞台？你唱了南长庚的歌，是和她有关吗？”
　　余猫颔首，并不隐瞒：“是，为了南长庚。”
　　“哦哟。”莫蕾望向选手席中端坐的女人，揶揄笑道：“长庚，这是你的小歌迷啊，这不得回应一下？觉得她刚才唱得怎么样？”
　　“非常好。”南长庚露出浅笑，眸中闪烁着一点触动，“对于模仿我的唱法这方面，她做得无可挑剔了，气息，转音，连一些细节上的咬字都一模一样，难以想象她究竟将这首歌听过多少遍。”
　　如果余猫不是为自己而来的歌迷，她会认为对方太过于一味地模仿，缺少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但既是粉丝，她只觉得感动。
　　余猫微侧过身，转头望向她，猫眼睁圆了，乌黑的眼眸格外得亮。
　　相隔这么远，南长庚看不太清那双眼里蕴着什么样的情绪，似灼热，但剔透的发空。
　　她眉心蹙起一瞬，又放松。
　　余猫。
　　有点古怪的一个人。
　　莫蕾还想再Q一下余猫，叫她说说感想，却被突然开口的赵轩打断。
　　他指向在余猫转头之后自发丝间露出来的左耳，像抓到学生传纸条的监考老师，蹙眉严肃地问：“你耳朵上戴的那个是什么？”
　　余猫温吞地回头，瞥了赵轩一眼，撩起盖住耳朵的发丝，露出一个小巧的蓝牙耳机。
　　“耳机。”
　　这下其他几位导师也有些诧异。
　　章翎问：“你戴耳机干什么？听伴奏？”
　　舞台地方就这么大，又没人干扰她听现场伴奏，不至于吧？
　　“听歌。”她面无表情。
　　“……？”全场人一脸问号。
　　陈舒韵面带恍惚，“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一边演唱一边戴耳机听歌，人干事？
　　辛衡轻咳一声，“那个，你听的什么？能不能放出来给我们听一下？”
　　“嗯。”
　　余猫将手伸进裙子的小口袋，掏出一个小巧的智能随身听，按键断开蓝牙。
　　下一秒，熟悉的磁厚音色唱着忧郁的曲调，悠然回荡于舞台上。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到选手席的某个女人身上。
　　南长庚缓慢地眨了下眼，表情微呆，明显也懵了。
　　莫蕾觉得自己遇到了职业生涯中最难以理解的一件事，张了张唇，“…你唱歌的时候就听着长庚的其他歌？”
　　章翎神情恍惚，“这是可以做到的吗？会很容易唱错的吧。”
　　余猫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滑过自己的眉心，淡声解释：“左边听歌，右边听伴奏唱歌就好了。”
　　“……”
　　直播间弹幕狂刷：
　　[传说中的一心二用…居然让我看见真的了]
　　[好羡慕啊靠，我也想有这个技能，以后一边看小说一边背单词，不得爽死我]
　　[别羡慕了，没准儿有什么副作用，你们仔细看她，像是精神正常的样子吗，跟丢了三道魂似的]
　　[是有点…不对劲，但也不一定是这个原因吧]
　　莫蕾揉了揉眉心，疑惑苦笑：“为什么要一直戴着耳机？长庚的歌再好听，也不至于这时候也不摘吧？”
　　“习惯。”余猫低下眸，摆弄随身听，重新连上蓝牙，揣回兜里，眨了眨眼，重新说：“这是我的习惯。”
　　后方南长庚听了一会，忍不住开口劝说，语气略有几分别扭。
　　“长期戴耳机会损伤听力，还是要…呃，节制。”
　　像是烟贩子劝说人吸烟有害健康一样，说不出的怪。
　　余猫抿抿唇，没有回头，“我会尽力的。”
　　莫蕾呼出口气，“好了，各位导师先打分吧。”
　　几人低头打分，随后亮出打分板。
　　自左至右分别是一百分，九十九分，一百分，九十五分。唯独最后一位是个显眼的二十分。
　　众人皱着眉望向赵轩。对方从余猫唱歌时表情就一直不好看，他们有心理准备他分数不会给得太高，却也没料到会这么低。
　　赵轩清了清嗓，微仰起头，眼里含着一丝傲慢，开口：“我打低分啊，是因为猜到其他几位导师肯定会打得很高，但我不觉得你有进A班的资格。”
　　这番话可以说是毫不留情面了。小飞侠飞在半空持续拍摄余猫，甚至智能化地将视角放大，却没捕捉到她的表情有任何一丝变化。
　　章翎到底年轻，有点控制不住表情，没藏住眼里的质疑，“能再细说一下吗？我觉得她的实力很强了，起码vocal能力在A班是能排在前面几位的。”
　　“是唱得不错，但你们不觉得这鬼哭狼嚎的歌很难听吗？”赵轩摊了摊手，“而且啊，她在舞台上演唱还戴耳机，我觉得她缺乏对舞台最基本的敬畏和尊重。”
　　导师们一阵无语。
　　他们还顾忌几分，网友们可是完全不惯着。
　　[这玩意是摇滚歌手？你们摇滚圈认吗？]
　　[是个人都能说自己玩摇滚，男的嘛，缺乏自我认知，这种货色挺常见的]
　　[恶心死了，你们节目组请他来就是为了膈应观众的？]
　　[有点太刻意了吧，针对完南长庚，又针对她的粉丝，这俩人有仇吗]
　　“尊重？”
　　余猫转眸，薄薄的单眼皮掀起，漆黑的眼眸什么都没映出来，语气无波澜：“谈尊重，你配吗。”
　　现场一片哗然，满是惊诧。
　　选手们捂住嘴巴与同伴交换眼神，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谁都没料到这个古里古怪的女孩作风会这么刚硬。
　　但没人同情赵轩，只觉得他活该。
　　赵轩面色青青白白，又愤怒地泛起红，面皮充血，对余猫怒目而视，“你凭什么觉得我不配？你就是以这种态度对待导师的？我告诉你，你要是连这么点批评都接受不了，就给我趁早滚回家去。”
　　“这话你说了算吗？”
　　余猫无趣地低下眸，转了转左手的护腕，“别太高看自己了，这位男士，在我眼里，你什么也不是。”
　　选手席出现几道低低的惊呼。女孩们低下头，不敢看赵轩。
　　“我靠，这也太狠了…”
　　“她不会是在给南长庚报仇吧？偶像被欺负了，气得什么话都敢说…”
　　哐当一声巨响，赵轩拍桌而起，面目都气得狰狞，侮辱谩骂的话脱口而出，激动得口水喷溅。
　　后台导演组眼疾手快，直接紧急将他和与他相邻两位导师的麦消音。
　　小飞侠没开启收音功能，后台收音一关，直播间便听不到他的话。
　　爆点已经有了，导演组也怕闹出更大的事故，立即安排工作人员冲进来，安抚赵轩的情绪，同时防止他气到动起手。


第5章 故意的
　　这次余猫不再似往常一样无动于衷，向后退了几步，离导师席更远，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混乱。
　　其余几位导师离开了座位，叫离选手们。
　　“大家可以离开了，宿舍在五楼，房门上贴着你们的名字，到了自己找就好。”
　　“抓紧时间收拾修整一下，下午要开始训练了。”
　　选手们依次离开场地，只余几名导师留下。
　　赵轩已经坐回椅子上，骂累了，闭上嘴喘着粗气，身边围了三个工作人员正在劝他。
　　余猫也打算走，却被工作人员叫住。
　　“等等，这件事因你而起，你得负责解决，不能影响之后的拍摄。”
　　余猫顿住脚步，转身望向对方，语气漠然：“不，这件事不因我而起。”
　　她瞥了眼小飞侠摄像头，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边的麦。
　　三位工作人员转头，相互交换视线。几秒后，一人道：“收音关了，你想说什么？”
　　余猫揉了揉眼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歪过头，眼眸蒙上层水雾，却仍旧空洞。
　　“这不正是你们极力促成的结果吗，想要的我已经给你们了，还有什么是需要解决的？”
　　“……”
　　耳返里没有传来指示，三人面面相觑。
　　余猫直勾勾凝视他们片刻，开口：“我会比南长庚做出更符合你们期待的反应，针对的手段别再对她用。她有粉丝，欺负她会遭骂声，欺负我不会。没有人会喜欢我。”
　　赵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合着他真情实感气得半死，对方只是为了配合节目组制造热点？
　　这不是他的工作吗？
　　后台，导演组沉吟片刻，给出回应。
　　“答应她。”
　　所有选手里，最容易制造话题度的就是南长庚。前一阵子被经纪人参与诈骗事件牵连，还被对方蒙骗做了贷款担保，欠下不少钱，至今热度还没散干净，目前风评毁誉参半。
　　但以节目组做过的背调来看，南长庚的性格其实与外表差别很大，没那么轻易和他人起冲突，不好操控。
　　有了这个送上门的意外之喜，他们倒也没必要再死揪着南长庚不放，将人得罪死。
　　工作人员收到指示，对余猫颔首，“我们答应了。”
　　余猫点点头，眉眼放松了一丝，转身离开。
　　几名导师看了个全程，心思各异，却无一例外颇感震惊。
　　他们是真没看出来，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一上来就敢和导师对呛，居然存的是这种意图。
　　章翎不由得小声嘀咕：“这算什么，舍身取义保护偶像？”
　　陈舒韵立马暗暗戳了下她的胳膊，示意她别瞎说，收音还开着。
　　[这就没意思了啊，有啥是我这个尊贵的会员不能听的？]
　　[余猫到底说了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这副表情]
　　[喵了个咪的，防着我们是吧，余猫的小飞侠还专门绕后面拍她后脑勺，怕我们懂唇语？]
　　[章翎说的啥，什么舍身取义保护偶像，快告诉我啊啊啊，好奇得我像心里有猫爪在挠]
　　[之前看节目组的态度，很明显是想在南长庚身上制造热点，我斗胆猜测一下，余猫是想让节目组别逮着南长庚一个人薅羊毛，让她代替？]
　　[我靠有道理啊！所以刚才她对赵轩说话不客气也有这个原因吧，难怪她这么莽]
　　网友中敏锐度高得自然有，有些事细想一想就能知道，但这影响不到什么，观众里还是看热闹的居多。
　　作为落后的那一个，余猫走上五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时，其他人已经都在了。
　　她的宿舍在走廊最里面一间。
　　一进门，原本在热热闹闹聊天的三个女孩瞬间冷场。
　　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余猫并不在意，走到自己的床边，四望观察着宿舍。
　　一个三十平左右的小房间，贴了淡粉色的墙纸，左右两侧各放着两张一米二的床，床头旁是一张小书桌，上面有个小小的台灯和闹钟。
　　窗户旁是一张更大些的桌子，上面放了水壶和杯子。房门后是一面等身镜，上方挂着一排挂钩。
　　选手们的行李箱是被工作人员提前拿上来的，就放在各自的床边。
　　余猫的床在靠近窗户这一侧。
　　她提起行李箱，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首先掏出一件灰色的运动款加绒外套穿上。太冷，她并没有刻意虐待自己的爱好。
　　箱子里的衣服乍一望去全是黑灰色，不容易脏，也好洗。身上这套是她特意买的，在购物平台搜关键词“可爱”两字，跳出来的好评最高的一套。
　　听说南长庚喜欢可爱甜美的女孩子。
　　但今天过来，她没感觉到这身衣服有什么效果，大家仍旧一看到她就会表现出排斥。
　　胸腔微微下塌，叹出一小口气。
　　装可爱，失败。
　　收拾好衣服，余猫又从椅子上到背包里掏出一双棉布拖鞋，然后脱掉鞋子，躺到了床上，拉起被子一盖，蒙头就睡。
　　其余三人看着，大眼瞪小眼，没一个人发出动静。
　　她们觉得自己倒霉透顶，居然和一个古怪的刺头分配到一个宿舍。
　　看着刺头怼导师她们觉得爽，但要自己和对方相处，可就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了。
　　幸好没过去多久，就有导师上来送班服，将沉凝的气氛打破。
　　来她们宿舍的人是章翎，见她们房间这么安静还有些诧异。
　　“怎么都不说话？来，拿走你们的班服。”
　　宿舍里两个C班的，一个B班，还有个D班，一共四套长款运动服，两套明黄色，一套B级浅蓝色，D级浅青色。
　　其余的A级班服是粉红色，E级是灰蓝色。
　　三人各自拿走属于自己的衣服，还剩一套，章翎往内张望，“怎么还睡了一个。”
　　她走进去，将最后一套明黄色运动服扔到余猫被子上，对几人道：
　　“等她睡醒记得提醒她换上衣服哈。”
　　“哦…”
　　她们面露苦色。
　　“咋了？”章翎不由笑起来，“你们怕她？”
　　几人连连摆手。
　　“没没没…”
　　“不敢不敢…”
　　章翎噗得笑出声，“不至于吧你们，就余猫那小个头，看着一根手指就能戳倒，有什么可怕的。”
　　鼓起来的一条被子忽然蠕动几下，冒出一颗发丝凌乱的头。
　　章翎蓦地噤声。
　　余猫晃悠悠坐起来，透过发丝缝隙看到门口的章翎，缓慢眨眨眼，声音发飘：“要开始训练了吗？”
　　“…没，我来送衣服。”章翎后退两步，打算走了，“那个，上课时间在一个小时后，到时你们到四楼各自的班级集合就好。”
　　几人憋着笑应声，“知道了。”
　　章翎摆摆手，快步离开。
　　网友们却不用忍着，笑得很放肆：
　　[哈哈哈哈哈秒打脸]
　　[笑死，小章啊，不是说一根手指就能放倒吗，你跑什么啊]
　　[不得不说，我隔着屏幕也有点怵得慌，这小孩怎么跟个女鬼似的]
　　[说到点上了，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她身上有一种非人感。我们作为有感情的人吧，只要没面瘫，有情绪波动的时候，不管多少，表情肯定是会有一点变化的，但是她真的是…不说话的时候除了眼神，面部肌肉几乎没有过任何调动，这太奇怪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整容把脸整僵了？]
　　[不像，她说话的时候面部肌肉走向挺正常的]
　　讨论逐渐跑偏。
　　余猫呆坐片刻，倒头又躺了下去，给自己定了一个五十五分钟的闹钟。
　　来这个节目的前一晚，她太激动，晚上没睡好觉。
　　宿舍内再次安静下来。
　　几个舍友交换着眼神，等待一段时间，觉得人应该是睡熟了，B班的袁梨压低声音开口：“她是不是一直没摘耳机？”
　　“是没有。”另一个C班的刘元茜点点头，“我刚才看到了。”
　　“我的天，她连睡觉都不摘耳机，耳朵真的不会聋吗？”
　　D班的齐琪皱起脸，有些难以置信。
　　“一会儿不听歌能死？她是有多喜欢南长庚啊，狂热粉丝？”
　　袁梨一笑，“要不等她醒了你问问？”
　　“咦！”齐琪打了个激灵，狂摇头，“不不不，从她身上我都有点感觉到恐怖谷效应了，太吓人。”
　　几人脸对脸，再次无话。
　　主要是不敢在宿舍以正常音量讲话，总觉得心惊胆战的很别扭。
　　刘元茜眼眸微转，提议：“要不咱去其他宿舍溜溜？我现在对南长庚有点好奇了。”
　　“行啊！把衣服换上这就走。”
　　她们穿上各自的班服，解放一般冲出宿舍。一人身后跟一个小飞侠。
　　只余下最后一个孤零零地飞在床边。
　　过去许久，床上的鼓包动了动，女孩翻了个身，呼吸均匀。
　　…
　　与此相隔了三个房间的南长庚宿舍，是一幅起初相似、结果却不同的另一种场面。
　　三个舍友同样对南长庚的存在感到不自在，轻声交谈着，没敢刻意与她搭话。
　　区别于余猫的‘恐怖’，南长庚看上去更有距离感，容貌与气质都偏冷，像会出现在时尚杂志上的专业模特，乍看去就是四个显眼的大字：生人勿近。
　　简单整理了下行李，C班的赵生晓率先挑起话题，“说起来，早上刚下大巴那会，余猫和我说过话。”
　　同样被分配到这个宿舍的A班林白玉挑了下眉，“啊？真的啊？”
　　基于对余猫的印象，几人有些惊讶。南长庚也抬起头看过来。
　　B班的陈夏立即问：“她居然还会主动和人说话？你们说什么了？”
　　“也不全是主动…”赵生晓回忆了下，“当时我看她穿得很少，就去问她不冷吗，那会儿她两只耳朵都戴着耳机，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摘了只耳机问我是不是在和她说话。”
　　“然后我就又问了一遍，她回答说挺冷的，我还挺无语来着。”
　　“之后她问我觉得她那身衣服可爱吗，但我莫名其妙被她吓着了，没回答就跑掉了。”


第6章 可爱
　　“她问衣服可不可爱？”林白玉转眸嘿笑了声，“这个问题有点意思，我记得网上传南姐姐喜欢可爱的女孩，所以不会是…”
　　三个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南长庚。
　　吃到瓜的激动足以让人忽视那一点胆怯。
　　陈夏试探地问：“南姐，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南长庚头皮发麻，干笑两声，提议：“有机会的话你们可以去问下她本人。”
　　南长庚心情不太平静。她知道这种可能性是有的，并且还不低，但理智上她并不想相信。
　　她很不习惯应对这样的事。每当有人对她释放喜爱的时候，她的心却如被火苗燎伤的叶尖，下意识蜷缩。
　　希望那个女孩只是一位单纯的歌迷。
　　但是…可能性似乎不高。
　　觉察到南长庚的态度较为和缓，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不近人情，几人紧张淡去一些。
　　林白玉大方点头，“行啊，等见到了我就去问她，我感觉她会回答的。”
　　南长庚掏出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林白玉，笑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可爱女孩？网传是哪里在传啊？”
　　林白玉佯装不好意思地羞涩一笑：“为了知己知彼，我把所有能查到资料的选手们都查了一遍，包括你的。”
　　其实查到后面就已经不是为了了解对手了…南长庚早期物料很多，她看着看着就被这个人所吸引，成了粉丝大军中疯狂考古的一员。
　　“你的粉丝们都是这么说的，而且我看你以前参加节目的视频，也感觉你对长得可爱的女孩会更偏爱一些。”
　　“哦，那是的。”南长庚低眸，浅笑了下，“可能人都会喜欢自己没有的东西，那些外形和我完全相反的女孩会更吸引我。”
　　“咦，那白玉应该蛮符合的吧。”赵生晓来回扫视两人，嘿嘿笑起来，“看着感觉还挺搭的。”
　　林白玉是个典型的外向阳光型女孩，长相明媚，造型精致，微卷的浅棕色头发配上白裙子，像个娇养长大的大小姐。
　　“咳咳，我承认自己是有点姿色啦。”林白玉努了努嘴强压笑意，扭捏地撩了下长发，眸光狡黠，“不过呢，要配南姐姐那还是差了点的。”
　　陈夏杵了她一肘子，皱起眉，目光很是嫌弃，“矫揉造作。”
　　从小一块长大，她还不知道林白玉什么德行？
　　两人从外表看完全相反，陈夏穿着中性，短发齐颌一刀切，薄薄的单眼皮，五官偏冷感，平时几乎不化妆，日常活得非常随意。
　　光看模样生得倒是文气，举止透出的气势却有些不好惹，小时候最大的娱乐活动，是上树掏鸟蛋，下小河摸鱼。
　　林白玉能和她玩到一块去，可想而知骨子里也不是多么性情软和的家伙。
　　好歹是在她和男孩打架时在旁边给她递棍子的…
　　“啧。”林白玉回她一个白眼，拿拳头怼她，“烦不烦啊你，录节目呢，还不让我保持一下形象了。”
　　赵生晓有些惊讶，“你们之前认识啊？”
　　“嗯，我俩发小。”陈夏点头，斜睨一眼林白玉，翘起唇角欠兮兮地笑：“等相处久了你们就知道了，她可不像表面这么乖，到时候别说配不配了，南姐没准儿能嫌弃死她。”
　　林白玉深吸一口气，拳头捏紧，想急眼。
　　南长庚含笑扫视两人，及时开口：
　　“我看人很准的，从白玉跳舞的时候就明显能感觉到，她是那种比较有反差感的女孩，释放出的活力和旺盛生命力很吸引人。”
　　“真的呀？”林白玉瞬间愉悦起来，手扶着膝盖拧了下身子，歪过头抛过一个wink，“所以吸引到南姐姐你了吗？”
　　人来疯属性激活，发觉对方好说话就开始放飞自我。
　　“那当然，就是受到了感染我才会这么说的啊。”南长庚强颜一笑，维持着神色未变，右手却落在身侧悄悄搓了搓枕头角。
　　并尽量不着痕迹地挪动屁股，往后蹭蹭，靠到床头。
　　真是…太久没和人相处，她属实有些不适应这种扑面而来的热情了。
　　她觉得自己动作可小心，然而实际僵硬得过头，莫名透露出一股软弱可欺的气质。
　　每个宿舍内也安装了固定的摄像头，观众们基本聚集在这个直播间，能清晰地拍到她所有动作。
　　[林妹妹你自重啊！太尬了，我姐社恐要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太想笑了，放过她吧，她真的要碎了]
　　[前方i人，禁止乱撩！]
　　无论时间让她成长至什么样子，最初的那批粉丝永远会记得她刚出道时不善社交的青涩模样。
　　房间内的三人看得不如直播间清楚，但也隐约意识到了点什么，眼里藏着一点蠢蠢欲动的探究。
　　导师莫蕾恰巧此时进门，给她们送班服。
　　南长庚微松了口气，未等心安，看到了送到手里的粉红色运动服。
　　神色滞了一瞬。
　　“这个是我的？”
　　“是啊，这是A班的班服。”莫蕾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从来没见过你穿粉色，从小就喜欢穿基础色系装酷，这次可算得着机会了。”
　　南长庚：“……”
　　什么装酷，她只是觉得基础色系能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一点而已。且她本身自小早熟性格有些沉闷，便也不是很喜欢穿一些过于明亮的颜色。
　　她委婉提醒道：“我觉得我的脸和它搭配起来可能不太协调。”
　　粉红也是红，她一向认为自己不适合红色系，效果类似职场社畜冷脸上班穿一身大红花棉袄，强行喜庆。
　　莫蕾没忍住笑了出声，“放心吧你，就凭你的脸，不会丑的。”
　　说完和另外三人挥挥手，“一小时后到四楼集合上课，我走了啊。”
　　“老师拜拜。”
　　陈夏扒在门边向外探头，左右望了望，见莫蕾拿着其他衣服进了隔壁宿舍，便又缩回来关上门。
　　林白玉抖开运动服拎到身前比量一番，才抬头看向南长庚手里的同色系衣服，眼眸压不住笑意，语气中浮现一丝揶揄：
　　“我们要成为第一个亲眼见证冰川女王穿粉红色的人喽！”
　　“啊……”南长庚尬到露出难以忍受的痛苦表情，闭眼扶额，有点哀怨：“别提我这个绰号。”
　　这是多年前刚出道不久时粉丝给她起的称呼。因为以前一直在乐团里工作，常年与音乐打交道，她很不适应突然喧闹起来的工作环境，初时话和表情都少，又鲜少和粉丝互动，遭到粉丝们抱怨说她冷得像块冰。
　　很难不怀疑她们是心怀怨气才故意取了这么令人尴尬的称呼。
　　还总喜欢贴脸开大，到线下对着她喊，尴尬得她被迫先学会了笑脸迎粉丝，一旦听到有疑似粉丝的人喊她名字，就条件反射地扬起笑脸。
　　这称呼倒是有挺多年没听到了。
　　赵生晓轻咳一声压制笑意，彻底丢了对她的敬畏感，贴心安慰：“没事啦，姐姐你长得好看皮肤又白，穿什么都好看的，粉红色显得人比较温暖热情呢。”
　　林白玉憋着笑点头，“对，反差感嘛，不光我有，南姐姐也有。”
　　“其实这衣服挺适合你的。”陈夏一本正经地分析，“姐你本身长相就有些偏冷，再加上一身黑，看起来更唬人了，加点明亮的颜色中和一下比较有亲和力。”
　　南长庚狐疑地抬眼，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竟显出几分单纯，“真的吗？”
　　“真的呀，你穿上试试就知道了，我们直接先换上吧！”
　　房间里都是摄像头，虽说里面穿了打底，但也不适合直接脱，几人轮流进卫生间换了衣服。
　　南长庚是最后一个。
　　从卫生间出来，一身粉红的女人有点别扭地伸展着四肢，走到门后等身镜前，皱起眉观察自己。
　　“…好奇怪。”她转过身，望向几人，“我这样看上去更平易近人吗？”
　　林白玉呲出一口小白牙，竖起坚定的大拇指，“我觉得挺可爱的，比黑色好多了。”
　　另外二人闭紧嘴巴，跟着连连点头，生怕一不小心笑出声。
　　南长庚眨眨眼，勉强信了，“行，就当体验一下另一种风格了。”
　　[够了啊！姐我真的心疼你哈哈哈哈哈]
　　[给人忽悠瘸了都]
　　[姐你脑袋好像P上去的]
　　[粉红的小南，感觉整个人都变亮堂了，确实挺可爱的]
　　林白玉盯她半晌，忽道：“我想和你合个影做纪念。”
　　“嗯？”南长庚愣了下，“可是我们的手机都不在这里啊。”
　　节目是封闭式训练，能联系外界的东西都被收走了。
　　“这不是有摄像头吗。”林白玉嘻嘻一笑，拉住她的胳膊转个圈，面对墙上的摄像头，“来来来，摆个poss，等拿到手机了我截个图就行。”
　　“…噢。”胳膊被挽住，南长庚略微僵硬，看着摄像头，抬起手比了个耶。
　　“噗——”
　　身后传来两道笑喷的声音。
　　她下意识想回头看，但只转头瞧不见身后。
　　林白玉抿唇将笑意死命压下去，维持着表情管理，拽着她的胳膊不准她转身，“等一等，还没完呢，光这样太单调了，你对着镜头笑一笑。”
　　南长庚只好回过头，再次比耶，并露出一个微笑。
　　“笑得不够灿烂，你要像我一样。”林白玉蹬鼻子上脸，呲出小白牙为她示范。
　　“……”南长庚看到，有点犹豫。
　　想了想又觉得这不算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便还是照做，露出八颗牙齿，笑容十分标准。
　　“噗哧…”
　　林白玉彻底绷不住，捂脸蹲下身一阵狂笑，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姐你太好玩了。”
　　南长庚不明所以，转过身，发现陈夏和赵生晓也在憋笑，表情由茫然转为呆滞。
　　小飞侠随着她的动作转过来，正面高清成像。
　　[别玩了别玩了，我姐本来反应就慢，这回看着更傻了]
　　[萌死我了姐，疯狂截图.ing]
　　[恭喜你们看破了南长庚聪明睿智的假象]
　　门是在此刻被敲响的。
　　赵生晓去开了门。
　　溜达过来的袁梨三人探头探脑往里瞧。
　　“你们在笑什么呢？隔老远就听见了。”
　　陈夏摸了摸鼻子，“这房子隔音不太好啊。”
　　“是你们太大声啦！”
　　三人自来熟地挤进了房间，倒也不很好奇发生了什么，肚子里憋了一箩筐的话想要讲。
　　刘元茜撂出一句：“余猫在我们宿舍。”
　　宿舍四人顿时遗忘了方才的事，全部睁大眼望来。
　　不怪她们对这个名字反应强烈，实在是余猫太令人印象深刻。光是她第一天来直接把导师骂了这件事，就够大家唠一个星期的。
　　当着摄像头的面蛐蛐人不好，陈夏憋了憋，委婉迂回地问：“她…好相处吗？”
　　“她睡了，没说上话。”齐琪摊了摊手，“这不是怕在宿舍打扰到她，我们就出来串门了。”
　　“这时候都能睡得着，厉害啊。”
　　林白玉坐到床边，摆手招呼几人，“来坐坐，都坐，就在我们宿舍玩吧。”


第7章 选曲
　　一天的节目录下来，选手们有太多话可聊了，但由于某位选手在众人心中留下的深刻印象，大部分话题都被她一个人抢走。
　　这间宿舍也不例外，尤其里面还坐着一位余猫的偶像，几个人七嘴八舌聊一会儿，话题便又拐到她身上去。
　　“我怀疑余猫真的不摘耳机的，她睡觉都没摘。”
　　袁梨坐在床沿，双手撑膝，视线从飞在脸前的摄像头移到南长庚身上，一脸正经道：
　　“南姐，她一定是你的狂热粉丝，离不了你的歌一分一秒。”
　　“不至于。”南长庚随和一笑，垂了垂眼，“一直戴耳机耳朵要坏掉的。”
　　搭在腿上的两只手无意识拧紧，用力按压着指腹。眉毛在低下头的一瞬间微微蹙起。
　　赵生晓捋着自己的麻花辫，眼里浅淡的担忧，“她胆子真大，敢骂导师，不知道现在网上什么情况，肯定上热搜了。”
　　但内容究竟对余猫是利是弊就难猜了。
　　导播室里，导演组看着攀升的热度笑开了花。
　　热搜榜一前一后两个词条，#选手余猫公然辱骂导师赵轩，#赵轩评南长庚，一个第一，一个第二。
　　后一条是他们一早就买好的，前一条就完全是意外之喜了。
　　下面还坠着零零散散的几条排名不高的热搜，其中大半是这三人贡献的。
　　其实由于赵轩风评不好，哪怕余猫怼得这么不留情面，舆论也没有一边倒，还有不少人觉得她骂到他们心坎上了。
　　网上骂声与赞赏几乎对半开。
　　而余猫对这一切都不在意。
　　浅睡一觉被闹钟吵醒，起床换上明黄色运动服，去楼下练习室集合。
　　又是最后一个到的。
　　显然大家都不像她这么实诚，说一个小时后集合，就真拖到最后一分钟踏进教室。
　　C班的选手们已经站好列队，连导师都已经到了。负责她们班的是辛衡。
　　余猫一进门就是万众瞩目。
　　她又长又厚且毛毛燥燥的头发在床上滚过一圈，变得更加蓬乱，枯草似的堆在脑袋顶上，衬得她更小，更精致，像个仿真人偶。
　　在意的人不在这个班级，她毫无保持形象的自觉，顶着众人的视线站到队伍中，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也没有理一下头发的想法。
　　辛衡没忍住瞅她好几眼，发现她双目无神开始放空了，狠狠抽了下嘴角。
　　正常情况下，这时候总该调侃一下最后进来的人的，可他不太敢，直觉那么做气氛会变得更恐怖。
　　无奈收回视线，正色起来：“人都到齐了吧？”
　　“到齐了。”
　　“好，现在我说一下接下来的安排。”他顿住，卖了个关子：“初舞台结束后，大家对自己的排名满意吗？”
　　这是C班，毫无疑问，算不上个好成绩。选手们绝大部分在摇头。
　　“不满意！”
　　“不满意啊，那么，你们进步的机会来了。”辛衡笑起来，“四天后就是第一次考核，本次选曲共五首歌，将由几位A级班的选手作为队长，组成五支小队。队长可选择各自心仪的歌曲，而后挑选自己的队员。”
　　“小考依旧是个人评分，队伍分数为全员的分数相加之总和，队伍整体分数得分的第一名，全员在初舞台的分数基础上加二十分，第二名加十分，第三名加五分，最后两名不加分。”
　　“加分后如果超过分数线，则可以直接升到B班，大家期待吗！？”
　　众人顿时欢呼起来，女孩们拍手。
　　“芜湖！！”
　　“太期待啦！”
　　一部分人兴致高昂，升入B班将拥有两分钟的个人舞台，比组队更容易凸显自己。
　　但一些哪怕加二十分也够不到B班分数线的女孩便有些兴致缺缺。
　　余猫就是那个再加二十分也进不了B班的。但她对升班也没多大兴趣。来到这里，她仅有那一个目标。
　　心怀也许能够与南长庚组队的期待，她眸里难得溢出几分神采。
　　感受到众人的兴奋，辛衡笑了下，话音一转，“但是！有加分这种好事，自然也有坏事。个人评分排名最后的五名选手，将面临淘汰的结局哦。”
　　在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之前，他接着道：
　　“大家请到一楼大厅集合，几位队长已经选好歌曲，正在等待挑选队员。为了选到喜欢的歌曲，诸位不要吝啬，使尽浑身解数去向队长们推销自己吧！”
　　辛衡走在前方，笑说着，带领她们离开教室下楼。
　　一楼，墙面上贴了五首歌曲的海报，几位队长各自站在自己的选曲旁边，粉红的颜色颇为醒目。
　　林白玉选择的《Julia》，是一首强律动的动感电子舞曲。
　　南长庚选择的是一首带有黑暗阴郁的迷幻色彩的Trip－Hop风格外文歌曲《Hedgehog》。
　　另外三位A班队长，一个是rapper邓澄，选了首RAP《心灵的战争》。
　　还有飞花双胞胎组合，奈叶和奈林，她们是一个乐队，被节目组算作一个人。这两位是较为特殊的原生态民族唱法，自己的歌许多偏向祭祀音乐，被戏称为狂野祭祀乐队，选曲是一首较为契合她们风格的世界音乐，《世界落日》。
　　最后一位队长是魏枳瑜，一个音色极为清澈透亮的清秀姑娘，vocal能力很强，穿透力高，选择了一首最能发挥自身优势的励志曲《致勇敢的我们》。
　　其他班级的选手也已经下来了，很随意的混在一起站着，和几位队长聊天套近乎。
　　C班人一下来，全员到齐，莫蕾开始维持秩序，拍拍手。
　　“来来来，大家排队站好，选曲马上开始。”
　　待众人集合，她拿出平板，“咱们一首首来，先放歌。”
　　依次将五首歌放过一遍，又给选手们两分钟考虑的时间。
　　“好，现在想选择《Julia》的出列。”
　　队伍里乌压压站出来二十几人。
　　选手刨除队长六人，还剩五十四人，每个队伍至少分配十一人，飞花乐队因为有两个队长，所以少选一人。
　　人这样多的队伍若是一起演唱的话很难听出谁拖后腿谁出彩，但这是一场考核而不是表演，最终不需要团体合唱，评分也是每人单评，实际上仍旧是个人战。
　　导演组选择以这样组队的形式，目的其实是为了让选手们互相敦促进步，实力强的带一带实力稍弱的队友，拍摄大家的相处模式，算是一种突出选手品行的另类真人秀。
　　选人如火如荼进行中，按照队长抽签顺序，由林白玉先开始，她挑了十一个人，包括赵生晓，陈夏，刘元茜。
　　其中刘元茜是创作型，嗓音条件受限；赵生晓初舞台唱了首活泼的小情歌，音色不错但唱功一般；而陈夏嗓音偏厚，擅长快节奏歌曲，也擅长跳舞，比较适合这首歌。
　　另外齐琪是唱RAP的，决定要去邓澄那一队，没有选择和熟悉的小姐妹扎堆。
　　袁梨唱功很好，还是国内少见的大嗓，这首歌并不能发挥她的优势，短暂纠结后决定去魏枳瑜那一组。
　　几十个人热火朝天的聒噪，互选成功的人快乐地蹦跳喊叫，没有被选中的人在哀嚎。唯独余猫周围空留出一小块真空地带，仿佛处于静止的世外。
　　她闭口不言，一双眼眸代替所有话语，静悄悄、沉甸甸地凝视着南长庚的方向。
　　她从未见过南长庚身穿如此鲜活温暖的颜色。这女人长了一双深沉冷调的灰蓝色眼睛，包裹在雪似的面庞中，像毗邻寒冷雪原的两片灰蒙蒙的海，没来由透着种悲情。
　　如今这大片的粉红色将她覆盖，倒是将这股孤冷压了过去，看起来轻快明亮许多。
　　这令余猫情绪更高昂，心脏愈快地跳动着。
　　但不知巧合还是刻意，南长庚目光几次扫过人群，却一次也没有与她对上视线。
　　第一首歌选人结束，莫蕾维持了下秩序，再开口：
　　“下一首歌，《Hedgehog》，想选这首歌的人出列。”
　　余猫立即向前一步。哪怕如此急切，也像只幽灵，被一阵风吹的飘向前来。一身违和的明黄。
　　这首歌较冷门，选择的人并不多，十三四个的样子。
　　南长庚看着她们，唇微抿起，显得很严肃，认真地一个个点名选人。
　　和前一首歌选人的景象大不同，方才人人唔嗷喊叫地自荐，恨不得贴到林白玉脸上去叫她选自己。
　　这次却很安静，好似学生们在等待课堂上严厉的教师点名。
　　一个纤瘦的小姑娘很紧张，有点怕她的样子，踟蹰几秒又退了回去。人选再少一个。
　　余猫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赵生晓说南姐这副样子好唬人，也有人在谈论她，说南长庚一定会选择余猫吧，毕竟是粉丝。
　　她在期待着，从第一个期待到最后一个。
　　仍旧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南长庚缓慢但毫无迟疑地念出了十一个与余猫无关的名字。
　　期望落空，但也没多失望。
　　对于自己的不讨人喜欢，她早有体会。
　　也许是她个子太矮了，南长庚没有注意到她。
　　不重要。无论什么理由。
　　总归证明南长庚目前是不需要她的。
　　人群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女孩们小心翼翼又不太懂得隐藏地去觑她的脸色。连莫蕾也多看了她两眼，并有些疑惑地瞅了眼南长庚。
　　很快抛之脑后，接着走流程。
　　南长庚还是没有看她一眼。余猫这一次明确感知到对方的回避。
　　她平静地退回到队伍中。其他人观察着她，对于她仍旧毫无波动的表情，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即便如此，一些共情力强的女孩竟也目露担心，自顾自犹豫，不知该不该开口安慰。
　　小飞侠寂静无声地飞在她面前，拍摄到她眼底未熄的光。
　　弹幕一条接一条刷过，有人在分析猜测为什么南长庚没有选择她，有人在借此事攻击嘲讽她，认为她受到南长庚不喜，一腔喜爱遇冷待，很可笑。
　　没有人猜得到，余猫其实是愉悦的。
　　从来到这里，见到南长庚的第一眼开始，她始终觉得快慰。
　　能够近距离注视着南长庚。
　　看到她选择自己想要选择的人。
　　实在幸福。那失望不值一提。
　　作者有话说：
　　本章歌曲名字《心灵的战争》为杜撰，灵感来自《love warrior 战》，我的心头爱……
　　Hedgehog…我的小心肝……
　　世界落日…我的心尖尖……


第8章 练习
　　选人如常进行下去。
　　余猫没有再主动选择谁，被落到最后，和其他落选者们一起打包分配到魏枳瑜的队伍里。
　　这样的安排是一早商量好的，谁先谁后全看运气，魏枳瑜没什么不满，毕竟无论最终队伍输与赢，都影响不到本就在A班的队长们。
　　并且这一组的选歌是最大众的一首，相对而言更容易出彩一些。
　　一切尘埃落定，只有无聊的网友们还在一刻不停地试图观察分析余猫。
　　[她在想什么呢？我真看不出她有没有在难过]
　　[情绪这么稳定，爱了，适合当我妈]
　　[我怀疑ai入侵人类了，这个家伙就是它们派出来试探我们的！]
　　选人结束，莫蕾拍拍手，“好了，分组完成，无论大家有没有选到心仪的歌，希望各位都不要气馁，努力加油，拼尽全力，才不算白来这里一趟。”
　　“五组队长可自行挑选一间练习室。之后每日上午会有专业老师给你们上基础的声乐和舞蹈课，下午的时间就跟着各自的队长准备考核歌曲。当然如果有自信不需要上基础课程的选手，上午的课也可以不去，自由分配时间即可。”
　　她手一挥，“原地解散！”
　　导师们撤退，接下来的时间交给选手们自己折腾。
　　五组队长开始招呼自己的队友。
　　“好啦，我们走吧，选练习室开始熟悉歌曲。”
　　“哇，这么急吗？我饿了怎么办。”
　　一个女孩揉着肚子，面露苦色。
　　今天一大早来到这里，录节目录到下午，她们午饭都没得吃，不少人都饿了，话一出立即有人附和。
　　“要不先去吃饭吧，再不吃真不赶趟儿了。”
　　陈夏抬起胳膊一把勾住林白玉脖子，用力往前一带，“走走走，饿死了。”
　　她们这些练舞蹈的运动量大，吃的也多，少吃一顿都饿得发慌。
　　其他人倒也没真那么急着练歌，见状都跟着陆续往食堂走。
　　食堂就设在一楼，拐个弯走几步就到了。
　　余猫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追随着人群中南长庚的背影没入拐角，才慢吞吞坠在后头进入食堂。
　　这节目伙食还不错，菜色有荤有素，没因为是女子音综就给选手们喂草。
　　但余猫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吃，兴致缺缺地转身走了。
　　小飞侠飞在她脑袋顶，拍摄她离开食堂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四张床里，其他三张平平整整，唯独她的床一张被子乱糟糟团在一起。偏偏她还没有整理的打算。
　　余猫翻了翻自己的行李，掏出一袋牛奶，咬开一个小口叼在嘴里，然后窝上了床。侧躺着，像只猫儿一样蜷缩在被子上，抱着奶袋子小口小口地嘬奶。
　　她迎着阳光看向窗外，脸映得莹润白皙到透明，眼眸却很空，坠石久无回声的空。烈阳也落不进，照不亮。
　　[woc…莫名有点心疼怎么肥四]
　　[不吃饭光喝奶，怪不得又瘦又小的]
　　[为什么感觉她这么孤独，大家都在楼下热热闹闹的，就她一个人跑回来安静地待着]
　　也许有人注意到了余猫没在食堂吃饭，但大家第一天认识，没人乐意多管这个闲事问上一句。
　　过了快一个小时，才有人姗姗来迟叫余猫去练习室，要准备考核的歌曲了。
　　来叫人的是同住一间宿舍的袁梨。
　　余猫险些在暖阳下睡去，却在门开的瞬间睁眼，眸里透出一瞬的警觉。闻言后轻嗯一声，下床跟着袁梨去练习室。
　　练习室都是一样的，魏枳瑜随便选了一间，恰巧是C班的教室。
　　一进门又是全员到齐，十个人围成一个大圈随意坐在地上，运动服颜色各异。
　　余猫似乎永远是最后抵达的那个。
　　魏枳瑜抬头看向来人，微微笑着，朝两人摆摆手，指向自己旁边的空位，“来坐吧。”
　　这是个温柔纤细的姑娘，嗓音清脆而柔软，望向余猫的眼神不带异色。
　　余猫坐到了她身旁，环抱住膝盖，身形本就瘦小，一缩起来只剩下很小一团，被毛燥的黑发斗篷一样盖住身体。
　　魏枳瑜将纸质歌词递给两人，“节目组给我们分组是为了互帮互助，大家多多互相交流探讨，遇到什么疑问可以来问我。”
　　她不是很适应队长这个位置，迟疑一会儿，又道：
　　“要不先每个人将这首歌唱一遍，看看有什么问题，再具体解决？”
　　“同意。”袁梨率先点头，“这个办法挺好的。”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可以可以。”
　　“一个人唱九个人盯着挑毛病出主意，我不信还能唱不好。”
　　这个队伍的B班选手就两个，除了袁梨还有个中美混血儿，叫伊芮安。
　　黄棕色的头发，瞳色略浅，长着小雀斑，骨架明显比其他选手大上一些，看起来很有力量感。
　　她对此没有异议，但似乎注意力也不在这件事上，一双眼不断在余猫身上流连，毫无掩饰地打量，足以令人感觉到不自在。
　　余猫有所觉察，转动眼珠，与她对上视线。
　　对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异常灿烂。长相又给她增添了点热情加成。
　　仿佛受到鼓励一般，伊芮安开口与她搭话：“你好余猫，我叫伊芮安。”
　　余猫稍有不解，小幅度歪了下头，“你好。”
　　伊芮安眼里的亮度一瞬间又飙升几分，飙出几句赞叹的英文，目光灼灼道：“余猫，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像我的BJD娃娃，实在太漂亮了！”
　　尤其他活动间那丝诡异的非人感，配上这张小巧而精致的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活过来的人偶。
　　其他人闻言也不自觉转头打量起余猫，多看两眼，心头又冒起一阵凉意。
　　很古怪，明明她看起来瘦弱得毫无威胁力，却总免不去带给人一丝惊悚感。白日见鬼一样。
　　唯独伊芮安这位BJD娃娃狂热爱好者，被美貌蒙蔽双眼，看着余猫满眼兴奋，趣味盎然。
　　“……”
　　余猫不知如何作答，沉默半晌，哦了一声。
　　众人大眼瞪小眼。
　　为避免气氛步入尴尬，魏枳瑜拉回话题，细声细气的，“那个，我们继续吧，谁想第一个来唱？”
　　“队长先来呗，给我们打个样。”徐扬笑容带一点痞气，坐姿随性，双手撑地，身体大咧咧地后仰。
　　她穿着D班的浅青色运动服，头发是偏短的狼尾，整张脸上最显眼的就是她流畅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不算精致的五官被撑起清秀的帅气。
　　魏枳瑜看了看其他人，见无人反对，便点头，拿过话筒，“行，那就我先来吧。”
　　她既然选这首歌，自然是擅长的，没放伴奏直接清唱。一曲唱毕，挑不出什么差错。
　　声音敞亮清脆，完美的头腔共鸣，力量感似一柄利剑，在她本身的纤柔上增添一股锋利。
　　非常醒神，听得众人冒气一层鸡皮疙瘩，狂鼓掌。
　　“好厉害，队长不愧是队长。”
　　徐扬斜坐着，胳膊搭在屈起的一条腿上，耷着眼皮，“毕竟是A班，没两把刷子哪儿能进得去啊。”
　　话一出，当即有些冷场。
　　这话本意是夸赞，但她的姿态看上去并不那么友善，语气带着些轻慢，好像瞧不起，细品仿佛还有点愱??。
　　直播观众有点傻眼了，心里直皱眉。
　　[我去…她什么意思？]
　　[阴阳怪气？看不起魏枳瑜？]
　　[不会是没进成邓澄的队伍不高兴，在这撒气吧]
　　察觉到突然的寂静，徐扬抬眸迅速四处瞟过，眼底透出懵然，呆得像只二哈，但被她的面无表情很好地掩饰过去。
　　冷场没持续太久。
　　唱完了歌，魏枳瑜又是那副柔柔的样子，谦逊腼腆地笑笑，并不在意，“大家有什么意见要提吗？”
　　袁梨摇摇头，“没什么可提的吧，我们声乐水平都不如你…”
　　虽说这一组有一半都是有些圈内资历的老人，但论vocal水平确实没有一个赶得上魏枳瑜这个初出茅庐的大学毕业生。
　　她们集体忽略了余猫。
　　魏枳瑜倒是瞧了余猫一眼，发现她双眼凝望虚空正在神游，眼角微抽。
　　无奈点点头，也不勉强，决定得空去请教老师，“那就从左到右按顺序来吧。”
　　看向自己右侧，“张繁，到你了。”
　　女孩有点内向木讷，愣愣地点头，接过话筒，刚开口就因为紧张跑了调。
　　脸霎时涨得通红，硬撑着才没让自己停下，勉强唱下去。
　　结束之后深深埋下头，抓了抓头发，满是懊恼。
　　魏枳瑜安抚地拍拍她的肩，“嗯…我觉得，你能力本身不差的，目前最需要解决的是紧张的问题，因为紧张导致你声带稳定性不够。”
　　张繁点头，小声无奈道：“想要不紧张太难了，尤其是站在台上，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更别提唱歌。”
　　徐扬嘴快安慰：“咱这儿和你水平半斤八两的一堆，你怕啥。”
　　何月媛暗暗戳了戳她，乜去一眼，笑骂：“会不会说话？”
　　她说得倒也没错，挺符合差生心态的，但是太直白，显得没什么情商。尤其不适合在镜头面前说。
　　所有选手中进入C班和D班的最多，人最少的是A班和E班。她们这个队伍整体实力弱一点，有两个E班，四个D班，三个C班。
　　徐扬拧眉思索两秒，没想出来啥，索性闭上了嘴。
　　这表现出来的样子就太难看了，网上骂声又增涨许多。幸亏她自己成绩也不怎么样，否则一定会被扣上嘲笑队友的帽子。
　　魏枳瑜看她一眼，没觉得她有什么坏心，就是似乎脑子里缺根弦。
　　右手半握拳抵上下巴，她眉目浅笑：“大家都是怎么克服紧张的？给些建议吧。”
　　“要说这个…”袁梨转头看向右侧的余猫，眸光闪了闪，“余猫应该最有发言权，她表演的时候看不出来有一点紧张，那么难唱的歌稳得不行。”
　　不光不紧张，甚至比在自己家还放松，导师说骂就骂。
　　众人齐刷刷望过去，被所有人有意无意忽视的女孩瞬间成了全体目光的焦点。
　　余猫慢半拍，细微转了下眼眸。
　　坐在她正对面的白蔓文悄无声息地搓了下胳膊，将冒出的鸡皮疙瘩按下去。余猫的那双眼睛太古怪，她竟辨不清对方究竟是在看向哪儿。
　　明明能视物，眼底却空得像个瞎子。
　　在她们疑心余猫一直在走神，根本没听见袁梨的话之前，她慢吞吞开口：
　　“其实我很紧张，只是表现不出来。”
　　“表现…不出来？”
　　魏枳瑜蹙了下眉，这表述有点怪怪的。
　　是想说不表现出来吗？
　　余猫没有细说，倾身将下巴颏儿抵上双膝，薄薄的眼皮微垂，长睫毛无一丝颤动。
　　极安静，精致的面庞是凝固的，一举一动都像一个仿真人偶，装得再像也不似活人。
　　“我帮不上忙。”她说，“紧不紧张，都不会影响我唱那首歌。”
　　那是镌刻在她喉咙肌肉里的，熟悉到浃髓沦肌，从第一个音节吐出开始，声带每一细微的振幅都是设定好的程序，不会出任何差错。
　　“……”徐扬险些又嘴欠说她凡尔赛了，但看到她的脸，硬是憋了回去。
　　“唔…真让人羡慕。”张繁恹恹弱弱地叹了口气。
　　其他人看余猫的眼神有些变化。
　　大抵是心里早认定她极难相处了，没想到她的回答这样正常，心里竟有一点受宠若惊。
　　甚至还有一丝豁然，啊，原来余猫是个可以交流的正常人。
　　“肯定有办法克服的，我们多多练习，心里有底气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魏枳瑜再拍拍她，不好一直耽搁，“继续吧，该桔子了。”
　　孙小桔和蒋嘻嘻同是E班，可见声乐水平和舞蹈水平都不怎么样，来参加节目的理由也相差无几：为了长长见识，锻炼自己。
　　能通过海选，归功于脸长得不错，加上性格大方有趣。
　　这两人唱完，同出一辙的难听。
　　问题当然也差不多，音准差，声线单薄，声音不稳，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能听得出都没什么声乐基础。
　　唯一的优点是敢唱，并不避讳自己的问题，心态极好。
　　作者有话说：
　　未显示的那个字是：忄户，后台是能正常显示的，发出来就不行了。不打算改了，等晋江能正常显示的那一天。


第9章 笑
　　作为在这首歌的演唱上尚有余力的人，魏枳瑜将教这她们声乐的任务揽了下来，得到两人的千恩万谢。
　　五十多分钟后，大部分人都轮过一遍，对这首歌的熟悉度有了质的提升。
　　不断听别人唱，分析其中的问题，也是一种自我精进。
　　最后只剩下B班的伊芮安、袁梨和余猫没有唱。
　　B班的这两位都是厚嗓，尤其伊芮安，嗓音很外域，两人都声线有几分相似，但唱起来各有各的味道。
　　袁梨的唱腔叙事带有一种域内人的内敛，层层递进，擅长将熊熊烈火压抑在胸腔内，唱出坚韧的不屈。
　　而伊芮安便更外放，情绪升至顶点时毫不压制，任由其冲撞撕裂自己的声带，宣泄狂放的怒吼。
　　她们的唱功在选手中也算顶尖了，虽有瑕疵，但需要的只是更多的练习。至于技术上专业的意见则是关乎与两人的个人风格，魏枳瑜不了解，说不出什么。
　　还是到时去请教专业导师更好。
　　坐在魏枳瑜左侧的余猫是最后一个。
　　她接过话筒，甚至没有变动姿势，半伏在自己的膝盖上，标准而完美地唱完了这一首歌。
　　嗓音好听，没出任何差错，但也仅此而已。
　　在场大部分人都皱起了眉，面面相觑。
　　魏枳瑜停顿一会，“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她们犹豫不语。
　　袁梨与她多了个作为舍友的联系在，较敢于开口，见别人都不说话，便出言：
　　“这首歌蛮励志的，我觉得你唱得太平了，少了点感情。”
　　她解释：“不是说你唱得不好哈，只是听过你的初舞台之后，我觉得这不该是你的vocal水平。”
　　她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队友们皆连连点头。
　　“我懂了。”
　　余猫抓着话筒，长而细小的一只手，指上没有一点肉。她目光不知飘在哪儿，说话时嘴唇动的幅度很小，“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大家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这个女孩异于常人的特别，每一句话都令她们的心神下意识被牵动。
　　“就，调动你的情绪，唱的时候更激昂一点。”
　　伊芮安稍有些激动，伸长脖颈想凑近她，扬着笑脸，“你那首Dark Tunnel就唱得很有感觉啊，肯定明白该怎么体会歌曲中的情绪。”
　　“我能体会，因为Dark Tunnel的创作者是南长庚。这一首，我不能。”
　　她非常诚实得表达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抬起眼皮，露出两颗宝石般黑而圆的猫眼，持续地注视着伊芮安，似在等待对方下一步的教学。
　　伊芮安心头微颤，嘴角降落，变形成一个呆滞的圆。她与余猫眼对眼，忽从中感受到一种诡异的萌感。
　　可惜这份独特的感受仅有她有所体会。
　　其他人震惊在余猫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中。
　　天晓得，此前她们一直认为余猫是个性格古怪的歌唱天才，平常淡淡的游离，只在唱歌时候才能迸发出远超平常的激烈情绪。
　　结果…没想到这其实是个纯然的狂热粉丝，只会唱自己偶像的歌啊。
　　直播间弹幕发送量迎来一个小高潮。
　　[但凡换一个人这么说，我绝对认为她是在立人设蹭南姐热度，但余猫……我竟然有点信了]
　　[呼叫南长庚！呼叫南长庚！立马过来把这首歌唱一遍，不然你粉丝不会唱！]
　　[就离谱…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歌手，离了别人无法独立行走，一直这样的话她别想在这行发展了]
　　魏枳瑜抿了抿唇，面上有一瞬的难以言喻，侧过头望着余猫，眼底探究一闪而逝。
　　她十分好奇，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养出一个这样奇怪的人。
　　思忖片刻，她与她搭话：“要不这样，你试着先在唱歌的时候让表情生动一点。表情也能带动一部分情绪。”
　　“对对，有道理。”袁梨附和，扭着头目光停留在余猫的侧脸，同样带有一丝探寻之意。
　　余猫听从建议举起话筒，“……”
　　一阵静止的酝酿。又默默放下了，看向魏枳瑜：“什么样算生动？”
　　“……”魏枳瑜面露难色。
　　教养不允许她说出可能会冒犯到她人的话，否则她有一肚子的槽要吐。
　　但她不说，还有其他人忍不住。
　　“姐妹，你好像那个AI机器人，跑这儿模仿学习人类来了。”徐扬管不住自己的嘴，又秃噜出一句：“而且学习能力还贼差劲儿。”
　　众人忍俊不禁，本来不太好意思笑，但见余猫只是微微睁大眼，没多大反应，索性乐出了声。
　　伊芮安捧着脸，笑意盈盈，“这说法还怪可爱的。”
　　听起来萌萌的，且十分形象。其他人再看余猫便忽而少了点距离感。
　　“是吗。”
　　这样可爱？
　　余猫若有所思，朝徐扬投去短暂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徐扬好像从中觉察到了一丝感激，不由得呆滞一瞬。
　　伊芮安还在试图给她出主意，“这样，笑容是最直观的，你先尝试笑着唱歌。”
　　边说边目露期待，说不好是否带有什么私心。
　　“…笑。”余猫缓缓蹙起了眉。
　　这难得情绪外露的表情，看起来很是忧愁。
　　伊芮安不解，“怎么了？”
　　“很难。”余猫板正地吐出二字。
　　说着，她尝试着勾起两侧唇角，展示出一个僵硬的假笑。
　　抬眼与众人一双双闪亮的眸子对上，握着话筒的手一抖，嘴角弧度迅速落了下去。
　　“哎…”伊芮安遗憾地叹气。
　　这么缺乏生动的笑容，看起来更像AI了，除去伊芮安，大家都感知到一些异样。
　　“这样不行，一看就是假笑。”袁梨歪着身子盯着她，“先别唱歌了，学一下怎么自然地笑吧。要不把林白玉拉过来教教你？她表情管理专门学过的，做得可好了。”
　　之前在宿舍里聊了不少，她发现林白玉对余猫也挺感兴趣的，多半会愿意来。
　　余猫不语，站起身走向练习室内占了一整面墙的大镜子前，凑得很近，对着镜面再次扯起一抹笑。
　　镜中的身影做出一模一样的表情，黑漆漆的眼眸，标准而虚假的笑。后方窗外投进的阳光受身影遮蔽，压得面庞暗沉沉，透出些许莫名的诡异。
　　众人伸着脑袋看过去，徐扬蓦地打了个激灵。
　　“不是…你能不能笑得快乐一点，这样有点瘆人啊。”
　　在镜头前被吓到很是丢她面子，她有点气急败坏，手一撑豁然站起身，走到余猫身边。
　　“笑得时候不能光动嘴，眼睛也要笑啊！”
　　她伸手扯过人，手掌恰好能完整圈住她上臂，并未用多少力气，只觉重量轻飘飘的，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阻力，像拽来一只猫，轻易与余猫面对面。
　　一点异样滑过心头，又迅速被情绪冲跑，徐扬两只手各伸出二指，拇指将她的唇角向上提，食指将眼角下压，“像这样，懂了吗？”
　　既正经又像是使坏。
　　手段简单粗暴，令余猫的脸看起来更加忧郁阴森，还有点滑稽。
　　小飞侠本悠悠绕在余猫身边，此时猛然一个转弯，挤进了两人中间，怼着她的脸拍。
　　“啊啊啊你干嘛啦！”
　　伊芮安忽然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急匆匆冲过来，两只手一挥，同时掀飞了徐扬和小飞侠，义正辞严：
　　“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余猫的美貌！”
　　她十分心疼，凑过脑袋几乎贴脸，像检查险些被化毁了妆的BJD娃娃那样仔细瞧余猫的脸。
　　砰嗵一声，徐扬半边身撞到镜子，吃痛得皱了下眉，索性靠到镜子上没再动，抱起双臂拉着脸满是无语。
　　一阵天旋地转后，小飞侠凭借优越的性能稳住了镜头，继续拍摄。
　　直播间内无数人刷起了同一条弹幕：
　　[我看这仨里头没一个正常人…]×N
　　余猫后退半步，避开紧贴来的伊芮安，看一眼徐扬，眸光寂寂的，莫名萎顿，“我做不到。”
　　“什么？”
　　接话的是起身走来的魏枳瑜。
　　其他人还坐在原地懒得起身，但距离不远，足够听清她们说话，看热闹。
　　“为什么？”徐扬难以理解，“你面部神经出问题了？”
　　她没法想象一个身体正常健康的人会无法露出自然的笑脸。
　　“还是你心情很差，笑不出来？”伊芮安关切问。
　　余猫摇头，“我很快乐，但我不能那样笑。”
　　来到这里的每一刻，快乐都像潮水一样将她的心脏填满。初此外的一切情绪，皆或翻滚或游行在水面之上。也许正坐落于胸腔内。
　　但脏器的感官不足以冲破桎梏，控制她的肢体与表情。
　　她扫过近处的三张脸，看清她们愈发疑惑与不解的表情，清澈的眼眸，再转向不远处一群席地而坐的女孩们的脸。
　　一双双眼睛都看过来，注视着她。
　　“为什么？”魏枳瑜又问一遍，她很敏锐，清秀柔和的脸上藏了一点担忧，“开心为什么不能笑呢？”
　　余猫说：“有东西在阻止我。”
　　徐扬撇了撇嘴，觉得这人神叨叨的，莫名其妙，“什么东西这么牛，还能管人笑不笑。”
　　这番不太礼貌的话得了现场部分心思活络些的人内心的认同。她们隐约有些不耐烦了，怀疑起这是不是余猫搞出的人设，就为了吸引观众的注意力。
　　虽然直播间镜头是公平的一人一个，但网友的关注是有限的，余猫的古怪性格举止令她格外突出，一定引走了大部分观众的目光。
　　“也许是恐惧，我分不清。”
　　“恐惧什么？”徐扬蹙眉。
　　余猫的目光恍惚了一下，轻吐出二字：“…妈妈。”
　　她很坦诚，问什么答什么，几乎什么都不隐藏。
　　可即便她如此坦诚了，身上还是像蒙了层雾一般，让其他人看不懂也听不明白。
　　她好像本身似乎就处于一片混沌当中。
　　众人愈发感到莫名。
　　徐扬没忍住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姐妹儿，你精神正常吗？”
　　伊芮安砸出一连串问题：“妈妈？你的意思是说你怕你妈妈？这和不能笑有什么关系？能说得具体点吗？”
　　余猫思考，乌黑眼珠晃了晃，却并不灵活，像盛着沉重的铅。她努力去回想残破的记忆，说：“妈妈讨厌看见我笑，她活得不快乐，看到我开心更生气，会打我，后来我就不笑了。”
　　众人霎时五雷轰顶般，如出一辙地瞪圆了眼，满面惊愕地望向她。
　　有人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巴。
　　“你…”
　　好半晌没人说得出话。最终还是魏枳瑜率先回过神，双眼浅浅泛出一圈红，语气愈轻且温柔：
　　“现在你妈妈还会这么对你吗？”
　　余猫却仿佛未注意到她们的反应，几乎没有情绪地摇头：“她死了，她和爸爸经常打架，有次打得太凶，爸爸砍死了她。”
　　像是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平静到不似麻木，而是缺乏人性。
　　众人头皮一炸，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阴凉的寒意自脚底板窜升至脊背，寒毛骤起，几欲窒息。
　　“开…开玩笑的吧……”
　　徐扬放下抱起的双臂，细微打了个寒噤，在恐惧驱使下本能地想要逃避，蹭着镜子往远离余猫的方向退了两步，眼睛仍直愣愣地盯着对方。
　　伊芮安眼圈通红，双手交叠用力捂着自己的嘴，抑制险些溢出喉咙的惊叫。
　　直播间直接炸了锅，后台节目组也被吓了一跳。
　　[我不信…她一定是在讲恐怖故事，对吧…？]
　　[太恐怖了，我好像明白了她性格为什么是这样的…]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精神能正常才是个奇迹]
　　[所以她笑不出来是PTSD了吧，不是不会笑，是不敢笑]
　　[对不起，再也不说你是怪小孩了，呜呜呜呜好心疼……]
　　导演组呲牙咧嘴了一阵，震惊到连弹幕都没心情细看。
　　但不消片刻，他们毫不犹豫地买了热搜词条，将这段离奇悚然的伤痛过往送到大众眼下。
　　同情归同情，送上门的话题热度不能不要。
　　这可是重磅炸弹，节目刚开始第一天就掉下来了，绝对的好兆头。
　　导演本还对先前余猫给出的条件有一丝疑虑，如今却是彻底信了她的话。
　　余猫连这样血淋淋的经历都能轻易说出口，还怕以后挖不出更多的料吗。
　　网络话题在逐步发酵，而眼下亲耳听到此事的队友们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中。
　　她们不知还能说出什么话才够格应对眼下的局面。这堪称惨烈的过往，任其给出妙语解颐口吐珠玑的安慰，都如被水浸过的纸上墨迹，只剩下洇开的乏味与苍白。
　　新闻上无论多么惊心惨目的故事大家都司空见惯，可若那故事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那惨剧便仿佛顷刻逼近了数百步，带来的感受全然不同。
　　余猫的目光转上一大圈，掠过每一个的脸，表情那么平静，宛若身处另世，根本不能理解众人的种种反应。
　　魏枳瑜却在她眼里瞧出一种如自雾中探索谜底的茫然。
　　这令她很想说一声抱歉，她大概没有能力帮助她重新学会笑。


第10章 偷窥
　　“你会很困扰自己不能自由地笑吗？”
　　思量许久，魏枳瑜只是轻轻地问这一句。
　　“以前不会，现在有一些。”
　　余猫无定处的视线停下来，聚集到魏枳瑜身上，眸里稍微凝出一点亮光。
　　“我觉得我不会怕一个死去的人，但我还是没办法笑出来。我不懂，你明白吗？”
　　她望向魏枳瑜的双眼，眉宇间竟带有一点希冀，像在求知。
　　魏枳瑜当然知道原由，那是一种在网络上极常听闻的精神疾病。哪怕不能百分百确定，也八九不离十。
　　她本该点头，脖颈却是僵的，喉间一阵闷堵，眼眶发涩。
　　“你有去看过心理医生吗？”
　　袁梨坐不住了，起身走上前来，打破此刻僵硬的沉默。
　　余猫点头，似回忆起什么，眼底流露出浅淡的不满，“医生帮不了我。”
　　他们只会在听完她的故事与诉求后，劝她收回一些投注在南长庚身上的情感，多关注自身，再开一堆白色药片给她。
　　然后以一种怜悯又无奈的眼神看着她，叹息着摇头。
　　那药她吃没吃过呢…不记得了，总之毫无效果。老师却仿佛看不懂她的排斥，一次次带她去复诊，每次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无好转迹象。
　　在熟识的人口中，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精神病。
　　余猫倒没有自己是个病人的自觉，只觉得自己的生命是有一些缺失，又有一些不像人类。
　　在前来与南长庚相见之前，她的问题从不是她的困扰。缺乏更深的思考与前瞻性，或许也是她生命缺失的一部分。
　　“……”
　　本次团体学习在低迷的沉默中结束了。
　　因为余猫意识到她们同样帮不上忙，直接转身离去，没有留下一句话。
　　房门打开又闭合，发出略轻的磕笃声。
　　袁梨欲言又止，到底没能开口将人叫住。
　　众人不知道她是要干什么去。
　　集体活动结束了，又不能将人强拘在这儿。
　　时间尚早，大家还得继续留在练习室学歌。气氛却已变得十分沉闷，难以回到从前。
　　大家三两散开，分散地占据各地，半晌后教室内才陆续响起歌声，轻且断续。
　　伊芮安就地盘腿坐下，闷闷不乐地扣手。
　　她对余猫很有好感，被对方的经历吓得不轻，抑制不住难过。
　　袁梨也没心思练歌，拿着歌词纸坐到她身旁，默默看着，熟悉歌词。
　　魏枳瑜看了一圈，无声叹了口气，走到电子琴前，弹奏这首励志歌曲，试图以音乐缓和心中的波澜。
　　徐扬抱着手臂，脑袋后仰靠在镜子上，木着脸睨视对面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失神伫立好半天，忽地放下胳膊，转身也出了房间。
　　袁梨注意到她的离开，又想起不知去向的余猫，犹豫片刻，爬起身跟了出去。
　　她就上个卫生间，顺便找找余猫干什么去了。
　　好歹是她舍友，得多关心关心。
　　卫生间内，徐扬与袁梨几乎前后脚抵达。
　　但心不在焉的徐扬并未注意到身后有人跟来。小飞侠停在门外，她走到洗手池旁放水洗了洗手，低着头，蓦然抬手朝自己颊边来了一巴掌。
　　啪——
　　携着水的手掌打到脸上，覆盖半边嘴角，声音极其清脆。
　　“叫你乱说话！叫你嘴上没把门！”
　　咬牙切齿的，说完又一掌打到嘴上，气愤难当，不消一秒又捂脸哭了起来。
　　“呜呜呜我可真该死啊对她态度那么差……”
　　袁梨半只脚刚踏进卫生间，见状陡而一愣，默默把脚收了回去，闪身躲到墙后，罚站般贴墙而立，尴尬地攥住自己裤腿，双眼发直。
　　原本因徐扬不讨喜的表现聚集在直播间吐槽的网友集体静止了两秒。
　　随后爆发一阵井喷式弹幕：
　　[她是不是忘了收音不跟小飞侠走…别以为躲进卫生间我们就不知道了啊喂！]
　　[啊哈哈哈哈不行我受不了了，怎么会这么好笑！]
　　[发现了，她确实没恶意，纯嘴欠+缺了点脑子]
　　[快去看袁梨的直播间！笑得我满床打滚]
　　[可怜我小梨子，被震到双目无神贴墙罚站了都]
　　[等徐扬发现自己的这点事全被直播了出去，会羞愤到崩溃的吧哈哈哈哈]
　　徐扬的懊悔愧疚全成了广大网友的笑料，但本人尚不知情。
　　她确实忘了收音这回事儿，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发泄一下…潜意识没把看不着的网友当人。
　　花几分钟整理好心情，她冲了把脸洗掉眼泪。
　　因平时从不化妆，她将为了上节目辛辛苦苦折腾三个小时的妆容也给忘了，一抬头望见镜子，才发现妆遇水全花了。
　　“……”
　　她斥二十块钱巨资在某平台买的化妆品竟如此劣质。
　　刚收拾好的情绪彻底垮掉，破防了。
　　“啊啊啊啊啊！”
　　她抓狂地对着镜子一通乱挠，压着嗓子吱哇乱叫。
　　声音直穿耳膜，袁梨一个激灵回过神，与网友们脑中闪过同一个念头：
　　[什么怪动静]
　　她迟疑着转过身，扒墙探过头向内看去。
　　[发生什么了？]
　　[梨子别光看啊，快给我们描述一下]
　　“那个…”袁梨望着满脸花妆崩溃的徐扬，抽了抽嘴角，整个人走出来站到门口，“需要帮忙吗？”
　　徐扬浑身一僵，猛地立正，整整三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短暂时间内，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不为人知地心态破碎与重组。
　　“咳。”她缓过神，清了下嗓子，随手抹把脸，若无其事地将水迹往衣服上蹭了蹭，转过身，冷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甚至把本算柔和的嗓音压出来点低音炮：
　　“不用，我就洗个脸，甩甩手上的水，嗯。”
　　“嗯……”袁梨不自觉拖长音，表情一言难尽，索性直言：“你的妆花了，最好还是全卸掉吧。”
　　徐扬嘴一抿，唇角不自觉下撇，“我知道。”
　　[我真的要笑抽了，所以她发出那死动静就是因为妆被自己洗花了？]
　　[我宣布，本节目全员偶像包袱最重的小女孩出现了！]
　　[感谢徐扬，拯救了我因为余猫而郁郁的心情]
　　“你干你的事，不用管我。”
　　徐扬似不耐烦地低下头，视线在地砖上转悠，试图找个地缝钻进去脱离眼下的尴尬场面。
　　她都不敢问对方是什么时候到的，又听见了多少。
　　稍微一想都很想死啊！
　　袁梨抬手摸了摸鼻子，死死压着笑意，佯若无事地走进厕所隔间。
　　人消失在眼前，徐扬瞬时松了口气，抬脚以百米健将的速度冲出卫生间，直奔自己宿舍而去。
　　回到宿舍，第一时间卸完妆，然后扑上床，撅着屁股化作推土机，蛄蹭着用脸在床上推土，将哀嚎尽数闷在床单里。
　　待袁梨上完厕所出来，面对空空如也的卫生间，抿抿唇，笑出了声。
　　走出门，小飞侠兢兢业业飘过来跟随。
　　她本打算回宿舍一趟，看看余猫在不在，但刚走出几步就发现了右侧走廊尽头一道矮小的身影。
　　那边似乎是E班练习室门口，袁梨从楼层中央的C班练习室室出来后直奔卫生间，没有回头往后看，竟不知她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
　　袁梨眯了眯眼，她有一点近视，看不太清余猫在干什么，便迈步朝对方走去。
　　临到近前，她终于无法再按捺心中的怀疑欺骗自己：余猫确确实实正在扒E班的房门。
　　长而蓬松的黑发令她看上去像个身披斗篷的小幽灵，微微踮起脚尖，通过门上镶嵌的那块透明玻璃往里窥视。
　　袁梨不自觉放轻了脚步，不知是自己心虚还是在替余猫心虚。
　　她甚至有种转身就走的冲动。
　　短短时间内见证了两个人的名场面，她心累。
　　网上，余猫的直播窗口的在线人数已经飙升至节目总直播间第一名，热度拉开第二名一大截。
　　但直播间弹幕不复先前的沉重，网友们的注意力全被她离谱的行为转移。
　　袁梨不知道，网友们却是清楚的，余猫一出练习室便径直走向这里，轻手轻脚做贼一般扒在门上，稍微踮脚，一双眼恰好够到玻璃窗最低处。
　　她就这么站了十来分钟，一动未动，仿如静止。
　　[非静止画面——]
　　[余猫有那么没存在感吗，这么久了居然没一个人注意到她]
　　[倒也合理，毕竟队长是南长庚啊，谁敢走神]
　　[赌一下里面的人什么时候能发现]
　　[我更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动一下，一直踮脚不累吗]
　　[服了，你们南丝都这样吗？真的很像变态啊！]
　　[对不起…要是我在那，可能我也忍不住，太久没见南姐了属实是]
　　练习室内，这只队伍大概是最严肃的一组，气氛比沉寂下来的魏枳瑜组都要正经。
　　女孩们搬了椅子坐，同样是围成一个圈。这么长时间过去，她们是唯一水平摸底还没结束的一组。
　　南长庚是个实在人，在音乐领域浸淫多年，她的专业水平完全足够她对这些年轻人给出单独指导，一点没掖藏，尽心尽力地帮她们指出问题并提供解决方法。
　　以至于进度格外缓慢。
　　但队友们看起来没有任何不耐，一个个像听课的小学生面对老师似的，眼睛盯着南长庚，身体坐得板直，仿佛稍一走神就会有一颗粉笔头飞过来砸她脑门上。
　　南老师讲起课来不苟言笑，虽言语温和，但那认真尽心的模样，让人觉得漏听一个字都是对她的辜负。


第11章 有猫
　　“你在这干什么？”
　　练习室门外，袁梨走到近前，看着整个人贴在门板上的余猫，抑制不住抽动的眼角。
　　有点明知故问了，但除此外她暂时真想不到还有什么开场白能让自己没那么尴尬。
　　余猫却像被触及哪一道敏感神经，在她出声刹那便落脚矮下身来，瞬间消失在窗户里。
　　身体鬼祟地半蹲着，她回过头，望向袁梨的眼神似有幽怨。
　　竖起一根手指置于唇边，示意其噤声。
　　“不要打扰她。”声音压得低低的，掺了过半的气音。
　　然而还是有些迟了。
　　练习室的隔音比宿舍要好上一点，但也就那么一点。
　　房间内的人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有选手望向门口出声：“门外是不是有人在啊？”
　　袁梨愣了愣，目光在房门与余猫身上游移，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声回应一下。
　　余猫的反应却比她快多了，房内声音还没落，那瘦小的身影就猛地窜了出去，眨眼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袁梨视线跟随她移动过，难以回神，半张着嘴傻了眼。
　　女孩看起来又虚又弱，一跑起来速度竟那么快。
　　且奔跑时居然是踮着脚的，身姿轻盈猫一样灵跃迅捷，看上去十分厚重的长发向后飘飞，脚尖及地，似落叶轻触水面，悄无声息。
　　如风拂过般唰一下没了影子。
　　愣神间，没听到有人回应的南长庚过来打开了门，只看到袁梨站在原地，正望着走廊出神。
　　“有什么事儿吗？”
　　南长庚有些疑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有一条笔直的走廊，空无一人。
　　回过神，意识到眼下场面的袁梨：
　　“……”
　　这不对吧。
　　欲哭无泪间，她紧张地抓了抓裤腿，“没，没事。”
　　靠，她要不要说实话啊！
　　余猫溜得那么快，一看就知道不想被暴露，她把人供出来貌似不太好。所以她该怎么解释自己站在人家练习室门口…
　　两人对视，一个强颜笑着，一个满脸问号，气氛逐渐走向尴尬。
　　[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走向，梅开二度是吧，刚撞破过徐扬的尴尬场面，又被余猫坑了一把]
　　[袁梨是自带什么抓马体质吗]
　　[是梨子坑了余猫才对，人家偷看得好好的，她一来就被发现了]
　　[没事，余猫这不是反手又坑回去了嘛]
　　[梨子快抬头看看，一顶锅马上就要咣当一声砸你脑袋上了]
　　沉默的几秒钟过去，袁梨受不了了，索性破罐破摔：
　　“其实…我就是路过。”
　　南长庚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又默默闭上了。
　　她们练习室在走廊尽头，旁边只有扇窗户，路过这儿是要去哪啊？
　　是要下楼，但不走楼梯也不走电梯吗？
　　对方明显没说实话，南长庚不打算追问，转移了话题：“你刚刚在看什么？”
　　袁梨这次没犹豫，挤出一个笑脸，带着点隐晦的咬牙切齿：“我看到有只猫跑了过去。”
　　南长庚一怔，“猫？这里怎么会有猫？”
　　“是哪个工作人员养的跑出来了吗？”她猜测着，眼睛忽亮了几分，“现在还在外面吗？还是已经被带走了？”
　　袁梨被她这一连串追问整不会了，挠了挠脑袋，讪笑：“我开玩笑的，没有猫，那个我就先走了哈…”
　　她埋下头抬脚就走，甚至小跑了起来，背影透着股心虚。
　　“……”
　　南长庚茫然地看着她跑走，皱了皱眉，心下莫名。
　　这孩子怎么奇奇怪怪的。
　　压下思绪，她反手关上门，回座位继续上课。
　　队员们都很认真好学，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快速领悟她教的东西，但大家对她尊重的态度令她很舒服。
　　指导环节又过去半个小时才终于结束。
　　选手们散开各自练习，消化学到的东西，一个个认真劲儿显然是奔着加分去的。
　　南长庚功成暂时身退，搬着椅子坐到窗边。早春昏黄的夕阳温暖明澄得令人放松，她伏在窗台上，左手托腮，打了个哈欠，拿着歌词纸练歌。
　　阳光在她乌黑的发顶打出小小光圈。女人有些冷硬的五官线条被这样温柔的光线无限柔化，配合暖粉色调的衣服，看起来与生人勿近的高冷形象相去甚远。
　　自小生活在多语言环境，外文与她没有国界隔阂，这歌词她记起来轻易，只需不断练唱，留下肌肉记忆，届时才不会出错。
　　轻轻哼唱着，在腿上打拍子，眼皮微垂，遮住灰蓝色的一片海。
　　如此时光，竟有几分惬意。
　　小飞侠在超强的运算支持下，找到最合适的角度，画面与氛围美好得如同电影镜头。
　　[哭了…突然觉得好感动啊，我终于又看见她了，她终于回来了]
　　[现在回来有屁用，哪天赚够了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们就老实了]
　　[那些脱粉回踩的真是够了，南姐从来不欠我们什么好吗，不喜欢了就好聚好散，这种人爱欲其生恨欲其死实在可怕]
　　[管她是因为什么回来的，能再见到她我就已经谢天谢地烧高香了]
　　[余猫亏大了，回头发现自己错过了这么美的画面不得气死]
　　余猫气不气不知道，反正练习室内的选手们挺幸福的。
　　刚上完一对一专业指导课，练歌还能欣赏到老师的美貌，背着歌词眼神时不时往过瞟。
　　唯独陈优对此画面心如止水，甚至有点焦虑。
　　她虽是B班选手，但其实是占了原创加分的优势，实际唱功并不出色。这次小考，大家都志气高昂，奔着第一名努力，她生怕自己从优等生沦落到差生，成了拖后腿的那个。
　　所以练习许久发觉自己仍旧进不了状态后，她厚着脸皮又去找南长庚请教了。
　　搬着椅子坐到南长庚旁边。
　　“队长，我老觉得自己唱得有问题，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能再帮我听听吗？”
　　“行啊。”南长庚笑着一口答应。
　　她回过头，阳光在她面庞上移动，五官随逆光而愈加深邃，唇角扬至温和的弧度，有一刹那，仿佛山川裂谷在血日夕阳映照下的神性与慈悲。
　　镌刻在一抹灰蓝色的天空中。
　　陈优晃了下神，近乎受到蛊惑。
　　但焦灼的心情快速驱散了那一瞬的恍惚，她感激地朝女人笑笑，旋即拿起歌词纸正经地将这首歌又唱了一遍。
　　南长庚托腮听得认真，斟酌道：“我觉得你唱得没什么大问题啊，音基本是准的，气息也比第一次强了很多，我之前说的技巧你都听进去了，多练一练会越来越好的。”
　　“真的吗？”陈优拧眉低下头，凝视歌词纸，“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够好，听起来和原唱差远了。”
　　南长庚挑眉，有些了然，“你是一直在跟原唱对比吗？但唱功这个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大幅度提升的，人家是专业歌手，唱了那么多年的歌了，哪里是短时间努力一下就能够着的。”
　　这要是换个严格些的老师，听罢都得批她好高骛远。
　　陈优认同地点头，面色仍发苦，“我也没办法，就是不自觉地想去比较，感觉自己差得太远了。”
　　“你是不是有点完美主义引起的焦虑啊？放平心态，你还年轻呢，做到自己目前能做到的最好就够了。”
　　南长庚拍拍她的肩，慈祥地像一个老长辈。
　　陈优被她一言点破，脸上浮现惊讶，不好意思地咬了下唇，“队长你也太厉害了，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因为这种状态我以前也经历过。”南长庚笑笑，眼底的黯色一闪而过，没有对此多说，问：“是不是家人或谁给过你不小的压力？”
　　陈优怔住，好半晌才轻轻颔首，神色有些艰难。
　　“我先去练习了，谢谢队长。”
　　她站起身，又搬着椅子走了。态度藏着一丝回避，似被触及到什么不愿谈的往事。
　　南长庚望着她，片刻后低下头，掐掐指尖，轻叹出一口气。
　　她好像从陈优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过去的影子。
　　曾经，她也被赋予过许多压力与期待。她愚蠢地以为那是爱。
　　所以哪怕被必须达到完美的焦虑压得喘不过气，整夜失眠，她也从未抱怨过一句苦。
　　那么多年，她为自己是他们最耀眼优秀的孩子而感到骄傲。
　　可是……
　　其实都是假的。
　　…
　　错过了很多南长庚的余猫，此时此刻早已经回到了宿舍。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为四天后的考核忧心，除了最初在练习室唱过的那一遍，她再也没碰过自己的歌词纸，也没进行一点练唱。
　　宿舍里除了她没有别人。袁梨早已回到练习室，和队友们一起卷生卷死，大概短时间内都不太想回来见到余猫。
　　余猫对此毫无感触。
　　并且完全没有自己可能会给队伍拖后腿的自觉。
　　她窝在床上闭目养神，耳机里环绕熟悉的歌声，盘算着这次被意外打扰过后，该过多久才能再去继续偷看南长庚。
　　来到这个节目，她当然是有正事要办的。
　　但南长庚暂时不需要她，她自然可以趁这段空闲，偷偷满足一下自己的私欲，让自己多得一些可供喘息的氧气。


第12章 逃饭
　　晚饭前夕，在屏幕前枯坐一天的导演组伸着懒腰，正准备放松一下，又有下属前来汇报。
　　实时监控网络风向的工作人员时刻关注着观众诉求，注意到了观众们的疯狂艾特。
　　“导演，大家找不到余猫的博客账号，现在都在要求节目组赶紧公布，她们要去关注。”
　　“嗯？”导演捏着后颈，闻言诧异转头，“她账号没公布吗？”
　　“没啊，她填表的时候没报。”
　　一旁副导演皱起眉，大声斥骂：“她没报你们不会问啊！？干什么吃的，这点事都办不好，现在还不赶紧去问！”
　　“是是…”
　　工作人员低声下气地点头，一脸菜色小跑着走了。
　　观众看了一天直播，对余猫的探究欲已达到顶峰，在网上四处找她的消息，却发现连她的博客账号都没找到。这不，就开始找节目组闹了。
　　其实这件事确实算是节目组的失误，六十个选手里，余猫混在其中存在感很低，既没有粉丝基础，也没有深厚背景或讨人喜欢的性格。
　　底下检查资料的员工觉得没报博客账号也无所谓，反正不一定有人关注，就略过去了。
　　谁知道人就这么奇奇怪怪火了，还成了直播间热度榜第一。
　　挨了通骂的工作人员怨气冲天，又找到负责检查资料的员工好一阵损，撵人去找余猫要账号。
　　此刻正是晚饭时，选手们基本都在食堂，余猫也没例外，寻个座位坐下，抱了一个果盘在吃。
　　这次余猫不像先前那般和谁都不认识，无人理会，在同组也算有了熟人。
　　伊芮安端着装了两大块牛排和一大碗沙拉的餐盘，坐到她对面，一脸难以置信地看了眼她的盘子。
　　“你就吃这个？不会是减肥吧？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真没必要啊姐妹。”
　　偷盯前方南长庚背影的视线被眼前人阻断，余猫微蹙了下眉，摇头，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不减肥。”
　　“那你…？”伊芮安有点愣，下意识想往后看一眼，又被余猫的第二句话引住。
　　“其他的，都不能吃。”
　　余猫叉起一块饱含汁水的柚子塞进嘴里，缓慢而机械地咀嚼，仿佛设定好程序的AI模仿人类进食。
　　“……”
　　“挑食？”伊芮安困惑得像看见猫不吃肉专啃黄瓜的老奶奶，五官皱在一起，欲言又止半晌。
　　“你连主食也不吃吗？这样不行的，光吃水果根本满足不了人体所需的营养，难怪你这么瘦，营养不良了啊！”
　　端饭路过的袁梨和齐琪停下来，听了一耳朵，不约而同蹙起了眉。
　　“哪里会有人除了水果什么都不吃的？时间一长身体肯定出问题。”袁梨不太想相信，“你应该还会吃别的吧？只是食堂刚好没有？”
　　余猫小幅度点点头，目光没离过某个定点，“我喝奶，很多。”
　　袁梨捂着胸口喘了口气，觉得自己心脏有点受不了，“…你是小婴儿吗，光喝奶就能活！”
　　突然知道余猫这病态的饮食，她再去看对方这细胳膊细腿，总有种一阵风都能把人吹噶的不安感。
　　不止她们，网友也觉得不可思议。
　　[虽说林子大了什么奇葩都有，但挑食挑到这种程度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滴老天诶，这个吃法肠子都得拉脱了吧，长期这样能受得了？]
　　[她精神有问题，可能有点厌食倾向]
　　[水果糖分高她不在意，肯定不是减肥引起的，没准儿又是以前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
　　[恁爹的老子心疼，不知道她那挨千刀的爹还活着没，好想抽点什么…]
　　两人放下餐盘也坐到了这一桌，袁梨心里堵得暂时无话可说。
　　伊芮安放下啃了两口的牛排，垮着脸没了胃口。
　　网友能想到的事，她们亲耳听到过那些事的当然更能想明白。
　　唯有齐琪不在她们队伍，暂时也没人和她说，并不清楚这些，十分努力且享受地嚼着自己的大鸡腿，表现得很香的样子，试图劝余猫也吃点。
　　但余猫显然完全没听进去，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齐琪一番动作表演给了瞎子看。
　　三人终于注意到什么，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去，见到了隔了两张桌子的南长庚的背影。
　　女人身边坐满了人，都是她同组的队员，一起在说说笑笑，相处得很融洽。
　　伊芮安抿起唇，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
　　齐琪若有所思地停下了咀嚼，咽下嘴里的食物，和袁梨对视一眼。
　　忽而起身，朝南长庚走去。
　　她们劝不动，总有人能劝得动吧？
　　余猫囫囵吞下一块香蕉，看到出现在女人身旁的齐琪，与她附耳说了什么，并转身伸手指向她。
　　南长庚顺其回头望来，余猫却于瞬间低眸，视线相擦而过。
　　“她是你粉丝，你劝她肯定听。”
　　这一句齐琪没有压低音量。
　　余猫听清了，困惑地抬眸，见到南长庚轻轻蹙起的眉宇，眸中浅含着一点为难。
　　原本缓慢运转的思绪霎时被疏通所有堵塞，联系起方才几人的一切行为言语，她顿时猜出齐琪目的为何。
　　双手猛地攥紧，瞥向齐琪一眼，空而黑的眸子受愤怒点燃，微微聚亮，却冷似刀锋。
　　讨厌，很讨厌。
　　为什么去打扰她。
　　南长庚却不知其所想，纠结地拖着这几秒钟的时间，短暂地逃避。
　　齐琪方才对她说的是：“余猫只吃水果不吃饭，我们劝不动她，要不你试试？”
　　她最了解自己，总归无论心里愿不愿意，出于被求助的责任心，最终她都一定会去做的。
　　至于为何会为难…
　　并非是讨厌余猫，她只是不太想与对方接触。出于一点不可言明的…恐惧。
　　如若余猫不是一个狂热喜爱着她的粉丝，遇到这件事她也不见得会随意掺和进去，但待被明确求助时，一定会表现得比此刻更自如。
　　注意到余猫望来的视线，她明白对方大概知晓她们在说什么了。
　　在心底轻叹一声，正准备起身，那女孩凝视她一眼，却放下叉子，嗖的站起来跑了。
　　速度之快，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眨眼便消失在了食堂之中。
　　“……？”
　　南长庚陷入迷茫。
　　这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自己真的是她的偶像？正常粉丝遇到这种事，难道不是该欣喜若狂，期待着她过去哄劝吗。
　　甚至她还想过对方是不是本就存了一点借此与她拉进关系的想法。
　　结果是她自作多情，人不但不惊喜，还吓跑了。
　　就…已经挑食到偶像劝饭也没用，甚至要提前逃跑的地步了吗？
　　思绪一度陷入混乱，最终彻底宕机，南长庚保持着回身后望的姿势，表情近乎空白，显得有点冷。
　　[大家别误会，我姐没生气，只是CPU干烧了而已]
　　[有点子好笑，南长庚不知道余猫的事吧，肯定很难理解为什么余猫这么讨厌吃饭]
　　[逃犯我听多了，逃饭我倒是第一次见]
　　“我去，她怎么跑啦！”
　　齐琪站在女人旁边急坏了，直跺脚。
　　她确实不是单纯地担心余猫吃太少会出事，还有一点想在镜头前表现一下，玩玩梗的意图，但发展到这个地步绝对非她所愿。
　　“坏了，弄巧成拙，她为什么宁愿逃跑都不肯吃饭，偶像劝饭都不管用吗？连那点水果都没吃完啊！”
　　所有人都没料到余猫的反应，如此干脆直接不留余地，齐琪所言说出了她们的心声。
　　连本没注意到这边的选手们听到动静都望了过来。
　　袁梨过去把人拉回来，劝她别急。
　　“你不在我们队不知道，余猫她情况有点特殊，挑食多半是因为过去的一些经历，没那么容易改变的。”
　　余猫能毫不避讳地在镜头前说出这些，自然也不会在意其他人再提，袁梨索性简明扼要地给齐琪讲述了一下，免得她被蒙在鼓里，又干出些什么可能引起余猫不满的事。
　　齐琪听罢，怀疑人生的表情淡去，逐渐长大了嘴巴，神情恍惚。
　　伊芮安愁眉苦脸地看了眼余猫留在桌上的水果，存着点报复心理，忿忿伸手合上了齐琪的下巴。
　　齐琪险些咬到舌头。
　　瞪了对方一眼，她也苦下脸来，“真的假的啊，你们确定不是在耍我？”
　　“耍你干嘛，事情都摆在明面上了。”
　　袁梨叹了口气，目光扫向已经转回身去的南长庚。
　　余猫直接跑走，令南长庚松了口气。
　　她没有那么一根筋热心肠，显然干不出追着余猫出去继续劝饭的事。
　　连‘偶像’都做不到的事，就凭她们几个，能帮得上什么？
　　录完这个节目，她们就是陌生人，各走各的路，还是不要多管闲事惹人烦比较好。
　　但……
　　再望一眼桌上遗留的水果，小小一盘，还只吃下一半。
　　据她所知，余猫中午貌似也并没有到食堂来，如果来了她肯定会有印象。
　　所以她一天就只吃了这么点东西。
　　太少了，哪里供得上一个大活人一天所需？
　　袁梨不自觉地拧着眉，心里有几分焦灼。莫名体会到小时候自己不爱吃饭奶奶追着她喂时是种什么感受。
　　“那…现在咋办啊。”
　　齐琪对着这半盘水果，有些不知所措。
　　“先吃饭吧，剩下这些一会儿我给她带回宿舍去。”
　　袁梨拍了拍呆坐走神的伊芮安，“别想了，她应该有分寸的。”
　　应该…吧？
　　她在心里迟疑了一下，随即又笃定。
　　毕竟余猫都活到这么大了也没把自己养死。
　　伊芮安回过神，忽然叉起牛排狂往嘴里塞，一分钟时间迅速结束用餐，把自己噎得翻白眼，端起那半盘水果，嘴里还含着饭：
　　“我去，我去送！”
　　端着盘子颠颠儿地离开食堂。
　　独留掐着筷子的袁梨和齐琪，四目相对，皆是一脸茫然。


第13章 博客
　　而这边，余猫冲出食堂，刚走到楼梯口预备回宿舍，便被一工作人员迎上来拦住。
　　“那个，余猫小姐…”对方情绪不太好，很想兴师问罪发泄一下，但好歹记得这是在直播，只简洁道：
　　“网友们要求你透露博客账号，她们想要关注你。”
　　他还是小小地抱怨了一句：“当初填表的时候你没有填。”
　　余猫正维持着思维运转起来的状态，闻言微蹙了下眉，回忆自己的账号中是否有什么不该透露的，半晌才颔首：
　　“名字是九命猫。”
　　她只有一个博客账号，多年以前用来观看与转发南长庚的物料和歌曲，只有在南长庚消失的这些年发过一些碎语，但自我表达的内容也极少。
　　印象中，她参加节目前有发布一条博文，但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说完她就转身上楼了，完全无视原地的工作人员，带有一种机器人的生硬与冷漠。
　　脱离镜头与收音范围，工作人员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压着脾气离开。
　　账号乍一曝光，守在直播间的网友们瞬间冲进博客，搜索昵称。
　　叫类似名字的账号不少，她们翻到最底下，才在倒数第五的位置找到疑似余猫的账号——
　　昵称后面跟了个小小的尾巴emoji，总共三个粉丝，两个僵尸号，一个新手指南。
　　点进账号，乍眼看去第一条博客是：
　　【只剩下最后一条尾巴了。
　　我必须去见她，做完最后一件事。】
　　这条博客在网友们看来，和余猫的人一样离奇古怪，神神叨叨。
　　[她在说什么啊，什么尾巴，什么最后一件事…我怎么有点不祥的预感]
　　[听着好像遗言一样，这是能说的吗…]
　　[我也这么想，传说中九命猫有九尾代表九条命，只剩下一条尾巴，意思是只剩下一条命了吧？这个“她”是谁应该没什么疑问，所以她这意思是要在死前见到南长庚，然后做完最后一件事？]
　　[回忆了一下，这条博客刚好是在节目开放报名的那天发的，所以她这件事是多半要在节目里做，我太好奇了]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她前面八条命去哪了……]
　　[不是吧你们还当真了？我看就是精神病的幻想而已，一个人哪来的九条命]
　　[不行，我有点不安心，不会出什么事吧，她要对南长庚干什么？]
　　大家便翻博客边聊天，也有人不耐烦在这一条博文上纠结，迅速往下滑看，却发现这最新一条和下一条发布时间出现了断层，差不多隔了半年时间。
　　内容是【好疼】
　　就这么没头没尾的两个字。
　　再往前，每隔半年或几个月，她会发布一条字数很短且意义不明的博文。
　　例如还剩下几条尾巴的记录，还有十几条重复的‘想见到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丢掉好多条尾巴，光有声音不够’，‘窥视会引来什么样的惩罚’，‘要躲藏好’等。
　　说正常倒也正常，网络上谜语人多得是，这样的表达远算不上有什么问题。
　　但若是搭配上余猫的形象，再想象一下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氛围一下子便开始瘆人起来。
　　直至翻到八年前，那些碎语基本消失了，博客绝大部分都是转发和发布的南长庚早期各种视频，配文是拍摄时间，像在借账号存档。
　　八年前，恰好是南长庚一声不吭在圈内消失的时间。
　　那时她事业正如日中天，无论流量热度还是业务水平，在界内都是顶尖的，就这么突然消失，引起了不少波澜，甚至传出亡故的谣言。
　　直至后来她静悄悄发了几首新歌，虽已经激不起多少热度，却令谣言不攻自破。
　　当时的粉丝们在这一悲一喜之下，不少人粉转黑，怨恨南长庚明明没事却不早些出现澄清谣言，害他们白白痛苦许久，耍着他们玩。
　　[余猫居然是个早期老粉啊，最早一条博客是十四年前，那会儿她才多大？八岁？]
　　[她这么早就有手机了，她家庭状况不是很差吗？家长会给她买手机？]
　　[看了下早期博客的机型后缀，是电话手表的型号，合理…]
　　[我的天，八岁小孩就会用博客追星了？字都还认不全吧]
　　[等会儿，十四年前南长庚还没出道啊！压根没知名度，参与乐团的视频都是后来火了之后被粉丝扒出来的，还正卡在南长庚退团深造时期，连说她是乐团时期的粉丝都说不通，余猫怎么回事？]
　　[我觉得余猫肯定是从别的渠道认识南长庚的，多半是现实而不是网络]
　　[已经脑补出了一篇女主幼时遇见美丽大姐姐一见钟情抱大腿说长大后嫁给你努力追逐十几年终于长大而大姐姐早已把我忘了的虐恋情深绿江百合文……]
　　[救…有内味了，而且真挺虐的，大姐姐不但不记得她，甚至态度还有点不待见，南长庚很明显有点躲着余猫，明明余猫初舞台表现很好，选人的时候却刻意把她略了过去]
　　[是有点…之前没敢说，就算有别的考量也应该解释一下吧，这样直接漏选真的很刻意，但我不知内情不好多说，先怜爱一下余猫，一腔喜爱得不到回应就算了还被排斥，真的会很难过吧]
　　账号内容越是深扒越令人疑惑，网友们愈发对她们过去的故事感到好奇。
　　无数营销号们闻腥而至，根据余猫给出的有线信息，整理出来后再添加各种猜测，发布了一系列悬疑味十足的短视频，热度不低。
　　而这一切此刻的余猫自是全然不知。
　　她已经回了自己的宿舍，从包里掏出一罐子幼儿乳粉，给自己泡了杯超浓奶。半温不凉的水，好几块奶疙瘩没融掉，便被几大口喝掉。
　　虽说牛奶是可食用的食物，可也没看出她有多享受。
　　余猫清楚将这样的饮食习惯暴露在镜头前会显得她更加怪异，可这不是她该考虑的事。
　　她是选手里唯一一个独处时从来不会对着镜头自言自语的人，缄默得如同一株刚化成人形的植物。
　　安安静静清洗完杯子，刚放回桌上，宿舍外窜来一个人影。
　　“嘿，小猫，你没吃完的水果我给你端来啦！”
　　伊芮安神采飞扬地冲进来，献宝般将盘子搁到余猫床边的柜子上。
　　突如其来的响动令余猫的身体因受惊而短暂僵直，她维持着微倾身放杯子的动作，停顿两秒，才直起身，照常坐回到自己的床上。
　　轻轻点头，道了声谢，却未看伊芮安一眼。
　　像一个被摆放好的娃娃，凝视向窗外逐渐稀微的晚暮光线，维持着固定的姿势，不再动弹。
　　伊芮安直勾勾盯着她，见状非但不恼，反而惊喜地挑起眉。
　　她迈过一步，挡住了余猫向外看到视线，半蹲下身，面对面仔仔细细地打量女孩的脸。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在观察现实中的活人，喜爱中藏着一点震撼，和隐晦的迷恋与占有欲。
　　她的目光扫过余猫淡漠空洞的眉眼，一路下滑到唇，又细瞧她整张脸。
　　女孩的五官与脸庞都足够小且精致，全面唯一的妆容是唇上的口红，整体却仍缺失一点血色，皮肤透着黯黯的苍白。
　　像只鬼娃娃。
　　余猫对伊芮安遮挡视线的行为未做出任何反应，连神情都没有丝毫波动，似乎已陷入静止。
　　伊芮安的表情愈发怪异，眼底透露出一丝难以克制的狂热，抬起手，竟试图去触碰余猫的眼球。
　　余猫向后仰，避开了那只手。
　　她轻轻眨眼，睫羽颤动间，眼眸闭合又睁开，再次露出漆黑的瞳。
　　警告的声音轻而平板：“请和我保持安全距离，不要动手动脚。”
　　伊芮安微愣了一下，盯着她近似无机质的空洞眼眸，忽然大笑起来，兴奋与激动交织。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我不碰你，不碰你。”
　　她举起手后退，与其空出一米左右的距离，带有小雀斑的脸笑得极为灿烂，“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了。”
　　余猫实在是……
　　太契合她的幻想了。
　　闻言，余猫眼里终于凝聚些微神采，直视伊芮安的眼睛，一秒后淡淡收回视线，没有对此作出回应。
　　伊芮安仍不打算离开，以一种欣赏的目光望着她，状似闲聊般问了她很多问题。
　　包括不限于喜欢什么颜色，有什么兴趣爱好，除了南长庚外还有其他喜欢的明星吗，为什么只吃奶和水果，对身体健康有没有影响，喜不喜欢小动物，余猫这个名字的由来，母亲去世后的状况等等。
　　问题多到有些聒噪了，并且一些问题明显是僭越冒犯的。
　　但余猫对每个丢来的问句都作出了反应，全部认真给了回答。
　　喜欢的颜色——“灰蓝色，白色。”
　　兴趣爱好——“听音乐。”
　　除南长庚外喜欢的明星——“没有。”
　　挑食原由——“忘记了。”
　　对健康的影响——“不重要。”
　　喜不喜欢小动物——“喜欢。”
　　名字由来——“妈妈养了一只猫，她说我是多余的那一只。”
　　母亲去世后——“我被送到福利院生活。爸爸去哪了？我不知道，不记得。”
　　余猫的回答极其简洁，有时答了和没答一样，有时信息量又大得惊人。
　　伊芮安的询问不太有分寸，但也确实帮助到众人更加了解了余猫。


第14章 偷窥ing
　　[喜欢灰蓝色是因为南姐的瞳色吧]
　　[什么啊！！她妈真的堪称恶毒，既然这么不喜欢，为什么要生下她！]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不如猫……]
　　[这妈有不如没有，死了倒干净，不然余猫没准比现在更惨，说不定已经被虐待死了]
　　[不想叫她余猫了…这名字叫一次就是一次伤害]
　　[居然这么多年都没问过她爸的情况，实在是被这对人渣伤透了吧]
　　得到这些答案，伊芮安满目心疼地望着余猫，又想上手摸她的脑袋，依旧被她避开。
　　余猫的神情有了细微波动，身体紧绷，眼眸睁到最大，凝在伊芮安身上，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漆黑的眼眸圆而明亮，澄净剔透到像颗被水洗净的宝石，很漂亮，却莫名透着股危险的凶性。
　　若是养猫久了的人，见到如此神态的一只猫，定能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是它发动攻击的前兆。
　　伊芮安没养过猫，但出于一种源于基因本能对危险的预感，她没敢再靠近。
　　“你是几岁到福利院去的？”
　　她不再动手动脚，却不耽搁说话，问题密集到似在收集信息。
　　余猫又盯了她两秒，确定其没有靠近的意图，眼皮懒洋洋耷下，变回无情无绪的老样子。
　　“八岁。”
　　伊芮安惊得卡住一瞬：
　　“…这么小。”
　　余猫不接话。
　　伊芮安眸光闪烁，让自己的眼神愈发温柔，放轻了声音，很想再做点肢体接触表达亲近与无害，碍于余猫的抗拒还是没有动。
　　“你受了太多伤害，我知道你变成现在的样子一定不是你的本意，一个人走到如今很辛苦吧？抱歉迟了这么多年才认识你，如果你愿意，往后我可以做那个一直陪伴在你身边照顾你的人。”
　　语气那般款款情深，恳切到仿佛两人相识许久感情深厚。
　　余猫轻歪了下头，思维缓慢地运转了半秒，很快放弃。
　　她不明白对方究竟在犯什么神经，也并不想去思考。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直播间网友们比她更敏锐，听得眉头紧皱，脚趾扣出三室一厅。
　　[小猫困惑歪头.gif]
　　[她在说什么啊，搁这演偶像剧呢？偶像剧也不能刚认识一天就表白了吧]
　　[这姬卖得没水平，全是人造糖精，难吃]
　　[嗯……可能她是国外长大的性格比较开放，表达方式更直白，我们民俗太含蓄了听着不适，起码她本意是好的，从一开始她对小猫的态度就很好]
　　[说得挺好听，但我估计小猫不会领情]
　　果然。
　　余猫语气淡淡：“我不愿意。”
　　伊芮安被她的油盐不进哽了一下。
　　她觉得这发展非常不符合她的预期，进度太慢不说，还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试探地问一句：“你…喜欢我吗？”
　　说完她又后悔，极度怀疑这么问余猫会干脆甩来一个‘不喜欢’，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你对我什么感觉？讨厌喜欢还是别的什么？”
　　余猫微微抬眸与其对视，一双眼黑而无神，空洞得仿佛已穿透了她，望向远方的虚空。
　　嗓音轻似林间一片薄雾，无任何情绪波动：“陌路人，什么都没有。”
　　伊芮安一颗心彻底凉了。
　　怎么回事，说好的受过童年创伤的小孩很容易被真挚的感情感动到死心塌地呢？是她说错了什么话，表现得不够真诚？还是自己太心急了？
　　对对，伊芮安恍然大悟，她想起来了，确实是她太心急了。
　　有的人受创后不但不易被感动，反而变得防备心极强，余猫应该就是这种类型吧。
　　伊芮安自觉找到了原因，放松下来，原本绷得难看的脸也再次扬起灿烂笑容。
　　“好吧，看来我还需要继续努力啊。”
　　她才十八岁，年轻莽撞，不够成熟，对于自己认定的事倔强到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一次碰壁而已，没事，她天天来刷余猫的好感度，节目得拍好几个月呢，她就不信余猫能一直铁石心肠！
　　一再硬的冰山，撞上几个月也该塌了吧！
　　余猫半点没收到她热血上头的情绪影响，倦怠地半合上眼，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还是困，那短暂的午休并没能将她缺失的睡眠补回来。
　　伊芮安在宿舍停留这么长时间，足够食堂的选手们吃完饭。袁梨齐琪和刘元茜在此时回到了宿舍。
　　伊芮安知道自己不好再待下去了，和进来的几人打了个招呼，又笑眯眯地和余猫挥挥手，“我先走啦，小猫。”
　　余猫没搭理她，一个眼神都欠奉。
　　耳根子终于清净下来了。
　　三个舍友比伊芮安讨人喜欢得多，很少会来打扰她。
　　只有袁梨问了一句：
　　“余猫，你晚上去不去练歌？”
　　“不去。”余猫摇摇头，端起那半盘水果，预备把剩下的吃完。
　　袁梨看着她，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们是一个队伍的，好歹算个集体，其实她本该劝一劝对方要认真练歌。可论vocal技术余猫没有任何问题，感情问题又非一时半会能解决。
　　练不练的，好像确实没多少区别，她不好开口劝，索性由着她了。
　　她又不是队长，该操心也轮不到自己操心。
　　调整好心态，袁梨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晚饭后短暂的休息一阵，选手们陆续开始勤劳地练歌了。宿舍里齐琪是最先离开去练习室的。
　　“邓澄那个大直脑筋，就知道死命练，太卷了，我得去了不然等下她上门催，又要被她唠叨。”
　　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实际齐琪对此并不抗拒。她还是有竞争欲的，自知实力在选手中排不上号，自然更得勤加练习，好好表现。
　　下一个离开的是刘元茜。
　　她是林白玉队伍的成员，这么早去练习室不是为了刻苦练歌，纯粹是她们队里有趣的人多，和大家在一块玩比留在宿舍休息更快乐。
　　两人一走，宿舍只剩下袁梨和余猫。
　　袁梨对在一个小空间内和余猫独处这件事有点心理压力，明明房间里并不冷，却总是产生一种浑身凉飕飕的错觉。
　　所以她也不想多待，独自去了练习室。
　　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余猫，在三人都离开后，终于有了反应。
　　转头看一眼关紧的房门，轻手轻脚起身，将剩下的水果几大口塞进嘴里，两边腮帮子鼓鼓囊囊。
　　出门下楼，将盘子还回食堂，却并未再回宿舍，停留在练习室这层楼。
　　天色彻底暗下来，走廊没有开灯，只有从练习室门窗中透出来的灯光照亮几小片昏暗。
　　余猫左右扫视，确认走廊中没人。
　　她踮起脚，悄无声息地走到尽头那间练习室门外，凑近小窗，灯光映在惨白的脸上，漆黑眼眸泛起幽幽的亮光。
　　猫一样。
　　消瘦而敏捷的，藏匿在黑暗里，窥伺她世界中唯一的人类。
　　长庚。
　　…
　　[……救，她就一直这样下去吗，我又心疼又害怕怎么回事]
　　[南姐粉丝表示心疼不起来，能那么近距离长时间地看到她，我愱??得要命！]
　　[这要是让南长庚发现了不得吓死，更得躲着她了]
　　好运的是，只要没人来捣乱，余猫确实不容易被注意到。
　　她静悄悄站在门外，灵敏的耳朵保证她次次能提前察觉出现在走廊的脚步声，从而闪躲进黑暗中。
　　而每当房间内有人有意向朝门口望来，她也总能以最快的速度避开。
　　相比白日，夜晚的黑暗天然更适合躲藏。
　　但一切仍旧顺利得有些诡异，本该存在于基因中的对他人视线的敏感竟没起到任何作用。
　　这一整晚，的的确确，没有一个选手注意到这束目光。
　　练习室内，南长庚又指导完一个前来请教的队员，揉着后颈向后舒展身体，长长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
　　发出一声放松的喟叹。
　　虽然累了些，但精神还算愉悦，指导这些孩子很好地满足了她的助人欲。
　　和这些年轻人站在同一个位置相互交流，好像她的心态也重回到多年前，变得年轻许多。
　　因为被收走了一切能联系外界的电子产品，若忽略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感觉其实和她曾经那八年差不多。
　　隔离了外界信息，把自己罩在只接纳零星几人的小玻璃罩里，写歌作歌，偶尔去世界各地旅游，朴实而单调。
　　但这八年过去，原本陪在身边的朋友走的走散的散，背叛的背叛。她彻底孤身一人。
　　其实人与人大部分都是阶段性的陪伴，旧人去新人来，她很早便想得明白。
　　只是从前她没料想到，后来的确旧人走，却再也没新人来。
　　不是没有人试图走近她，而是她无法再真心接纳任何人。
　　所有奉上来的看似热烈美好无害的感情，对她而言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入口甜美异常，一旦入腹，那毒才会阴险地晚一步渗出来，再想吐掉也迟了，能生生将人痛死。
　　如今来到这个节目，周围多了这么多人，虽然并不如何亲近熟悉，倒也让她尝到了些表面热闹。
　　这样刚刚好。
　　既能感受到现世活人气，又不用承担什么风险。
　　心神从回忆里一掠而过，她想起余猫，心里冒起一丝歉疚。
　　但愿那女孩同绝大部分人一样，察觉到喜爱得不到回馈后能干脆抽回感情，别被她伤得太深。
　　偶像而已，对许多人来说不过就是个提供情绪价值的工具，喜欢来得快去得更快。圈子里明星那么多，有大把替代品。
　　从多年前簇拥在她身旁，信誓旦旦保证一辈子不会离开她的熟悉面孔随着时间流逝一张张消失后，她就明白了。
　　一段时间的黯然神伤是对她天真的惩戒。
　　她不会再把粉丝们的那些话当真。
　　无论来与去，一批人换另一批，她都抱有同样的欢迎与祝福，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而那些至今不离不弃的粉丝，她怀有十分的感激，但也接受她们随时选择离开。
　　在这八年间她最痛苦的头三年，那个人尚未背叛她之前，曾经对她抱怨过，道她总是过于悲观，从不去为拥有一路陪伴的粉丝感到高兴，反而提前准备好了她们会离开的未来。
　　在箱子打开之前，薛定谔的猫已经被她判处死刑。
　　那时她想过是否该作出改变，如今只觉得这样很好。若非如此，她又怎能承受得下那个人的背叛。
　　鬼使神差的，南长庚扭头看了一眼房门，小小的窗户外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她将此当成无意识动作，自然收回视线，捂唇打了个哈欠。
　　时间愈晚，练习室陆续有人离开回宿舍。
　　南长庚没有动弹，既然当了队长，便打算责任付到底，直到队员都离开后再回去。


第15章 帮助
　　时间不知不觉走至凌晨，练习室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南长庚扫过一眼，只剩下陈优还没离开。
　　她里侧窝在墙角，手拿着歌词纸死命盯着瞧，眉间蕴着挥之不去的焦灼。
　　南长庚出声：“陈优，还不回去睡吗？时间来得及的，不用这么拼。”
　　陈优反应了两秒才回过神，抬头勉强笑了下，“队长你回宿舍吧，我再熟悉熟悉歌词。”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如今记忆力越来越差，声乐一时练不好就算了，连歌词也总容易忘。
　　每次完整顺歌时忘词她就很焦虑，但越焦虑越是忘得多。
　　南长庚微蹙了下眉，起身走到她身旁。
　　“其实歌词不用刻意去背的，练习唱的时候顺带就记了，练多了形成肌肉记忆，比靠脑子记得更牢。”
　　陈优迟疑一瞬，点头，“那我…我再练练唱，反正现在回去肯定也睡不着。”
　　南长庚随意颔首，浅笑，“行，我陪你吧，现在就剩我们两个，独占一整个练习室。”
　　态度自然而然，虽是帮助，却令陈优感受不到什么压力。
　　她应了一声，低下头，心头涌上感激的热流。
　　虽不希望南长庚为了帮她耽误休息，却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她真的很需要人帮她一把。
　　南长庚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麻烦的，席地坐在她身旁，听陈优练唱，一句一句给她纠正，反复地练。
　　教她的同时自己也可以加深记忆。
　　人一旦专注起来，便不容易察觉到时间流逝。
　　等她们将这一整首歌都学到陈优勉强安心为止，都临近凌晨四点了。
　　回过神一看钟表，陈优惊恐地张了下嘴巴，眼底顿时溢满歉疚，望向南长庚。
　　“居然都这个点了，辛苦了队长，我们快回去睡吧，下回一定不能熬到这么晚了。”
　　她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三好学生，方方面面都要做到最好。除了高中那三年忙着学习睡眠时长短了点，平时都是十一点前准时睡觉的，还是头一次这么晚都没睡，有种习惯被打破出了格的慌张。
　　南长庚看出她的愧意，宽慰：“没事，我平时作息也不规律，通宵都是常有的事，而且一换环境肯定失眠，早回去我也睡不着。”
　　拍了下她的肩，轻松道：
　　“快走吧，回去洗洗早点睡，你应该比我困。”
　　陈优轻轻抿住下唇，心口漫起熨帖的暖，应了声：“嗯。”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好运，参加节目第一天，就能遇到一个人这么好的队长。
　　可与此同时，心里升起绝对不能辜负南长庚辛苦相助的念头，往原本的沉重压力上又加了点码，焦虑隐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她深吸了口气，尽力清空杂思。
　　两人离开练习室，关了灯，走廊一片漆黑。
　　南长庚捞过自己的小飞侠，往它脑袋顶按了一下，摄像头上方便亮起一盏小灯。没多亮，但不至于让人摸黑走路。
　　她在心里抱怨着这走廊连盏灯都不给开，总不至于是为了省下那么点电费吧。
　　不会有选手知道，走廊不开灯，是导演组注意到某人偷窥行径后的刻意为之。
　　借着光，她们安安静静上了楼回宿舍。
　　没有人注意到，蹲在练习室外墙与窗户墙夹角的那道黑沉沉的影子，单薄，静止，几乎融进浓稠黑暗里。
　　唯独一双睁圆的猫眼，在夜视模式的摄像头里微微发亮。
　　时间太晚，不是所有人都能熬到现在，但也有不少夜猫子网友在直播间蹲了全程，眼看着余猫这一夜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躲开又回去。
　　最开始练习室里人多，又偶有人进出，她连安静站着也站不消停，时不时就得藏一藏躲一躲。
　　后来人基本走完了，偏偏南长庚一直不回宿舍，她竟也不走，生生陪着熬到现在。
　　两个人在练习室里面，起码还能坐着，余猫却是实实在在站了全程。
　　网友们也搞不懂余猫穿了一身明黄，怎么这些选手都像眼瞎了似的，真没一个注意到她，只好当她藏得快，躲得好。
　　其实节目组并不强制穿班服，但余猫没什么需要换衣服隐藏的意识。
　　小姑娘落在镜头里瘦得像道影子，随时会晕倒的样子，令人瞧着都心惊她的体力能撑到现在。
　　如今再瞧她眼巴巴瞅着南长庚离开的背影，再心硬如铁的人看完也免不了开始心疼了。
　　在观众们眼里，此刻的余猫就是个可怜兮兮的小苦瓜，连她这变态行径都能被短暂抛到一边去无人提起。
　　余猫却是全然没有那苦情心思的。
　　待南长庚二人走远，她才起身，寻着南长庚走过的路缓步跟去，隐约嗅到一丝残留的香气，是浅而淡的水果清甜。
　　属于南长庚的味道。
　　她要极力克制，才能压下胸腔内涌动的愉悦波涛。
　　相比起曾经隔着一小块屏幕的窥视，如今，她未免太幸福。
　　但身体的负担也令她有些难以支撑，回到宿舍，简单洗漱了下，跪坐于床上做完每晚的祷告，便沉沉睡去。
　　夜晚小飞侠会留在宿舍门外，自行到墙上的充电槽内充电。
　　至于宿舍其他三人，她们睡得死沉，并未被吵醒，根本不知道余猫现在才回来。
　　第二天，余猫没能起得来，一直睡到十点半才醒。
　　她也不强求自己早起，经过昨天那一遭后学聪明了，意识到自己要干的事不适合白天行动，容易被打扰。
　　不如白天多睡会，晚上再继续。
　　她醒来时，宿舍内早就没了人，都去练习室上课了。上午是节目组请来的老师教学时间。
　　舍友们不是没尝试叫她，但叫半天没叫醒，也不太敢一直叫。
　　齐琪走得时候还嘀嘀咕咕，怀疑她是不是半夜做贼去了睡得和死了一样。
　　所幸这课程是教学基础声乐知识和指导选手们唱歌的，不强制去上，余猫也不那么需要。
　　她完全把这事儿忘了，起床后做过一次祷告，每日早晚两次，一日未断。
　　随后不紧不慢地去洗了澡，然后费很久的工夫洗头，流了一地染发剂黑水。
　　这倒还好，她不是很在乎，就是吹头发太费时间。以前她都不管的，只会随便擦一擦然后等头发自然干。
　　吹完的头发还是毛毛燥燥。
　　老师一直看她的头发不顺眼，想叫她去剪了。但她不打算去。因为…她害怕剪刀…？
　　好像是这样。
　　她从不在无用琐事上细想。
　　口红昨夜被洗掉了，她从口袋掏出那一小管，给唇上个色，遮住那无血色的惨白。
　　一通折腾下来，上午的课程都快结束了。直播间观众苦等一上午都没等到人，基本都涌去了其他选手那里。
　　最多的就是南长庚这边，被余猫以各种古怪行为‘打上标记’后，也被网友们重点关注了。
　　除了不太理会余猫外，南长庚在这个节目里确实没什么刺可挑。
　　无论对谁都很友善，尤其对自己的队友更是尽心尽力。昨晚陪着陈优熬到凌晨四点，今天一大早又起来帮着节目组老师上课去了。
　　这让新晋成了余猫粉丝的观众们再心疼也没办法对她生出多少怨气。
　　况且余猫一直藏在暗处偷偷盯，从来不刻意往对方身前凑，南长庚对余猫的一切行为完全不知情，连让她展现冷漠的机会都没有。
　　唯一能隐约透露出她态度的，仅仅只是当初没有选余猫做队友，这怎么算也不能说有多过分，自然也不至于招来什么骂声。
　　昨儿一天加今天一上午，南长庚的高水平指导教学名声传出去了，不止同队队员找她帮忙，连其他队伍的选手们也慕名而来。
　　林白玉近水楼台，仗着两人同住一间宿舍，趁中午吃饭时间，厚着脸皮找南长庚帮忙搞新编曲来了。
　　她选的歌是首电子舞曲，本身是有舞蹈动作的。但队伍里并不是每个都有舞蹈基础，有的动作难度大一点，实在是跟不上。
　　昨天她就愁了一天，一共就四天准备时间，又要唱又要跳，来不及死磕动作去练习。与其到时候出现失误，不如把舞蹈动作改简单一点，让大家都能跟上。
　　但她对舞蹈有点完美主义，改舞蹈就想把编曲也一并改了，这方面她又是个门外汉，一点不擅长。
　　本来打算请教老师，结果上午上课听到老师夸南长庚不光专业水平高还很会教学生，她就想着不如先问问对方能不能行。
　　这种事比起求助老师，选手间能自行解决最好还是自己弄。毕竟镜头时刻对着，这些都是能吸粉加分的表现，合作还能互相蹭蹭对方热度。
　　节目内大家都不知道现在谁热度更高，有点进取心的都喜欢和其他选手扎堆，没准儿就蹭着了。
　　林白玉研究了很久这种节目，对此是颇有经验的。
　　南长庚没睡好觉，耷拉着眼皮，精神有点萎靡地吃着饭，听完她的诉求没怎么犹豫便点了头。
　　往耳后撩了撩垂在颊边的发丝，她抬眸，“把要求告诉我，我直接帮你弄了吧，这两天有点忙，可能没时间教你。”
　　找她指导声乐的人太多了，快教不过来了。
　　林白玉本该高兴，却不由得先抽了下嘴角。
　　她努起嘴，目光幽幽，“所以…教我比直接帮我弄好还要难吗？”
　　南长庚愣了一下，毫无负担地轻笑，“不是难，是更耗时，我自己弄速度快点。”
　　她自然瞧得出林白玉是在开玩笑。
　　这家伙说着话，总能钻着话语空子埋怨几句，等她给出回应后再撒个娇。
　　倒不是刻意的，纯粹她就是这么个性格习惯，加上长得好看，反而有点作作的可爱，不讨人厌，交到的朋友大多都挺宠爱她。
　　林白玉轻哼一声，快准狠夹走了她盘子里的一块炒肉，“你这解释和不解释也没差啊。”
　　“一块炒肉原谅你，我大方吧！”她笑着扬扬下巴，神气活现的样子明媚漂亮。


第16章 女人缘
　　可惜南长庚向来不吃她这一套，总有法子避开这对她而言有点子过度的亲昵熟稔，佯装惊讶地笑起来：
　　“怎么你既要我帮忙，又要吃我的炒肉，还成了你大方了？”
　　分外不解风情。
　　林白玉头一撇，瞅着她斜乜出一个白眼，嘴瘪了瘪，不情不愿般：
　　“好吧，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玩笑开完，她又喜笑颜开，话说得真诚：“说真的，南姐姐你这么好，我都要爱上你了，直接从事业粉转化成人格魅力粉，特别特别喜欢你。”
　　南长庚陡然轻微后仰，眼底须臾间流露一丝警觉，却是全然未见开心的样子。
　　缓下稍僵住的身体，她若无其事地笑笑，偏眸避开对方的目光，仿佛方才这短暂的愣神只是因被夸奖而羞涩。
　　态度大大落落的，“你正好需要，我正好会，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怎么就是小事，你帮了我大忙啦。”林白玉伸手一捞，勾住身旁陈夏的脖颈往过带，“等出了节目，我姐妹一定会好好谢谢你，对吧？”
　　说着反手拍了下陈夏的脸颊。
　　她气质显贵，这种做派看起来也仍是一幅大小姐范，没见多少痞气。
　　节目里只要南长庚没想不开要学跳舞，她自认帮不上对方什么忙；但节目外，她俩家世不错，能做的可就多了。
　　陈夏满嘴塞着肉，慢吞吞抬起头，没应，反而瞪向她用力哼了一声。
　　南长庚没来得及问为什么是要陈夏来谢，林白玉便先用行动告诉她了。
　　“喂，你什么意思！”林白玉眼神瞬间凌厉起来，筷子一丢，极其迅速地一手锁喉一手掐住她鼓起的腮帮子，满眼威胁地盯着她，“你不乐意？”
　　动作熟练到仿佛做过无数次。
　　陈夏仰起头，死命翻了个白眼，一脸倔强，再次发出一声冷哼。
　　意思尽在不言中。
　　林白玉挑了挑眉，反倒不生气了，故意露出怀疑的目光：
　　“是谁曾经说过永远和我天下第一好，无论什么都愿意为我做，我的事就是你的事来着？你不会想反悔吧？”
　　方才她不高兴是因为没料到会突然被拂了面子，令她猝不及防。现在反应过来了，这孩子保准是…又醋了。
　　她这朋友醋性可大，明明性格很爽朗一人，不知道为什么总在她身上小心眼。有时候她和其他朋友走得近一点，过后要是不哄，陈夏能甩她一天冷脸。
　　要不是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实在好，她都不乐意和这种人玩，占有欲太强。
　　之前就因为这事儿，两人还大吵了一架，她骂陈夏不尊重人，侵犯她的自由，陈夏也死活不愿意退让。差点就走到绝交那一步了。
　　闹到最后还是陈夏先服软，那段话就是她求和好的时候说的。
　　不过后来她都很注意和其他朋友保持一定距离了，两人几乎没有再因为这种事争吵。
　　这次确实让她意想不到，她压根也没说什么啊？
　　陈夏先是脸一红，旋即又青又白，看起来更生气了，狠狠剜了她一眼。
　　“松开，我要吃饭！”
　　她还好意思提这事！
　　当初她花了那么长时间做心理建设，想着借机逼自己一把。反正事情已经发展到那个地步，她的忍耐到了极限，就算不说也是没法继续当朋友，不如拼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结果她真情流露地说了那么一通，林白玉还以为她是来求和好的，愣是没听出来她在表白！！
　　后面林白玉又愿意做出退让，导致她舍不得眼下的安稳，一直拖到现在也没再敢挑破心意。
　　林白玉松开她收回了手，眉毛惊疑蹙起，脾气有上来的趋势，打量着她，“你搞什么啊，故意找事？”
　　陈夏不理她，将最后两口米饭扒拉到嘴里，站起身，又双哼一声，端起碗盘就走。
　　“哼哼哼，你是猪吗你！”林白玉后槽牙咬紧，抬腿朝她屁股踹去一脚。
　　陈夏一个踉跄，险些把碗摔了，怒而回头，骂声脱口之前先对上林白玉隐泛怒火的冷眸，顿时憋了回去。
　　气不过，还怂，她沉默半晌，小哼一声，逃似的大步走了。
　　林白玉直接被气笑了。
　　“蠢东西。”大醋缸。
　　[……不对劲，十分得有二十分的不对劲]
　　[不儿，我都听到了些什么啊！‘无论什么都愿意为你做’这种话是朋友间能说出口的吗？你俩要不收敛点呢？]
　　[姬味儿冲我脸上了，尤其陈夏]
　　[女同就是好，在节目上都能明着打情骂俏]
　　[这对是真好嗑，又是青梅青梅，又是大小姐&醋精忠犬，要素齐全啊！就是苦了我们长庚，成她俩play的一环了…]
　　南长庚要是知道有人这么关心她，多少得感动一下。
　　她心里默默无语。
　　看热闹很令人高兴，如果这热闹不是和自己有关就好了。
　　她动作缓慢了些，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完全不想被卷入这种场合。
　　林白玉被这一通搅和，也没心思再和南长庚开玩笑，收回视线看向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陈夏她又犯病了，南姐你别和她一般见识，回去我就收拾她。”
　　南长庚哪有空计较这些。
　　这俩人刚才没把自己扯进去她就谢天谢地了。
　　“没事，你们好好沟通，别吵架，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了。”她正经劝道。
　　也不知道这句劝能起到多少作用，再多的她也帮不了了。反正到时候别吵凶了跑来找她哭诉就好。
　　这两人的心思她多少看明白了点，一个有心一个无意，还不知道得怎么别扭呢。非她多么能看透人心，主要是这种事儿她遇见的有点多了。
　　只能怪她一直颇有女人缘。
　　很多年以前，她还没遭逢变故，居住在国外，身边女性朋友居多。也许是穿着打扮偏中性的原因，她们的男朋友总会以一种防备警惕的眼神看她。
　　看她们与自己搂搂抱抱，比看她们和男人勾肩搭背还紧张，好像生怕自己把他们女友勾引走了似的。
　　没准儿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是那种勾勾手指就能把女人魂儿吸走的妖精。
　　方才陈夏的眼神就和那些男的有些相像。不过可比他们友好多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这修罗场体质竟仍在，并且因她而吃飞醋的还从男人进化成了女人。
　　思及此，南长庚惆怅地叹了口气。
　　林白玉见状连忙作出保证，“放心吧姐，我一定会好好和她说的，我俩相处就这样，就算吵架也不影响感情。”
　　南长庚勉强信了。她本来也不打算掺和别人的事。
　　“讲点正事吧，把你的编曲要求说一说。”
　　林白玉立马点头，饭也顾不上吃，滔滔不绝地说上了。
　　南长庚一边听，一边慢条斯理地把饭吃完，接着就得回宿舍忙活。
　　练习室人多嘈杂，做编曲不适合过去。
　　本以为饭后林白玉会先去找陈夏聊聊，但却见她没一点着急的意思，直接跟去了宿舍，和她研究编曲去了。
　　对此南长庚也无话可说，直接忽略此事，坐到窗前的书桌旁，开始她的工作。
　　从工作人员那要来笔记本电脑，下载好专门的软件，工作时间，心无旁骛。
　　按照林白玉新编的舞，仔细思考如何编曲，乐器，鼓点，加几条音轨，哪里该空拍留白，哪里该繁复些……
　　林白玉的完美主义体现在舞蹈上，她的完美主义便体现在音乐上。
　　一旦进入状态，谁都不能打断她，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过去。
　　即便林白玉觉得此时编曲就已经很完整且完美，怎么听也听不出哪点儿不好了，南长庚仍是不满意，改来改去又耗费半小时。
　　才终于停下动作，放松得伸个懒腰，将文件保存好，搬起笔记本塞林白玉怀里。
　　“好了，完工，你听听看满不满意。”
　　林白玉忙不迭点头，微倾下身牢牢抱着电脑，好像个得到皇帝赏赐感恩戴德的仆从。
　　“满意，当然满意，特别满意，姐姐你太厉害了。”
　　她险些冒出冷汗，生怕说慢一点，她又反悔想起哪里不合心意，抢回电脑再改一个小时。
　　为了防止真发生这么可怕的事，她没敢多留，道谢后，抱着电脑准备立马送回到节目组人员那里去。
　　工作结束，南长庚即刻松懈下来，又泛起困意。
　　可惜床就在旁边，却不能睡。
　　她都能预料到等回到练习室，会有多少人来找她教学了。
　　在专业上她有点好为人师的毛病，所以痛并快乐着。
　　而喜提新编曲的林白玉也同样闲不下来，先回自己的练习室一趟，将歌曲传一份到设备上，用音响放着，让队员们熟悉一下。
　　然后还了电脑，还得转道去魏枳瑜队伍的练习室，压根没时间理会和她闹别扭的陈夏。
　　盘腿坐在地上的陈夏眼看着她急匆匆来又急匆匆走，瞟都没瞟自己一眼，心都凉透了。
　　往后一仰，睁着死鱼眼颓然倒地。
　　蹲在这个直播间等嗑CP的网友更没良心，不见一个心疼，满屏全是哈哈哈哈。
　　而此时，魏枳瑜队伍所在的练习室内，同样正鸡飞狗跳。


第17章 意外
　　最初是因队伍里选手们看不过去余猫一直不参与练习。一个上午没见人影不说，中午甚至连午餐也没下来吃。
　　袁梨放不下心，便回宿舍看了眼，发现人泡了一大杯奶，已经灌下去一半了。
　　头一次亲眼见识到余猫的‘一日三餐’，看得她眼皮子直跳。
　　实在说服不了自己的良心放着她不管，袁梨脑袋一热，夸口说能找人来教她表情管理，好歹是把人劝去了练习室。
　　然后她去找了林白玉帮忙当这个教学老师。
　　对方很好说话，直接答应了下来，但下午得晚点才能过来。
　　为了让余猫在等待的这段时间老老实实留在练习室，她们商量着想了不少办法，结果最后一个都没用上。
　　余猫压根没要走的意思，找个地方席地一坐，入定似的一动不动，双目放空。
　　大家见状虽无奈，但也觉得总比将她一人留在宿舍好得多，却没想到余猫这一待还待出了事儿来。
　　事还得从头说起。
　　徐扬自昨天那事儿结束后就蔫巴了许多，话也少了，没一点精神气儿。
　　其他人对此不明缘由，最开始还觉得她那张嘴能安生一会儿也挺好。
　　但她这状态延续得委实有些久了，下午一进练习室就忧愁地往墙角一坐，化身一只阴郁的蘑菇，瞅得人脑瓜子疼。
　　作为队友，肯定得去问问咋回事，关心一下。
　　总不可能就一直放任她继续深沉下去，这摆在镜头里也不好看呐，没准儿观众们还觉得她们集体孤立她。
　　而面对队友们的询问，徐扬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只是因昨天的丢脸行径大受打击，一时缓不过劲儿来。
　　但这是万万不能说的，否则就不光在袁梨一个人面前丢脸，其他所有人都得知道她干的蠢事了。
　　难受，一想到自己辛苦维持的酷帅形象就此崩塌，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所以她思虑半晌，找了个同样让她不太高兴，但并非主因的借口应对，以满不在乎的口气道：
　　“我昨天不小心把妆洗了，那妆我化了挺久的，所以有点可惜而已。”
　　白蔓文挺不解的，眼露怀疑，“这有什么的，化妆不就是这样化了卸卸了化吗，再重化一次就是了。”
　　值当这么不高兴吗？拉了一天脸了都。
　　徐扬噎了噎，小声：“我没带化妆品。”
　　她真没带…忘得一干二净，光想着脸上化好的妆得卸，要带卸妆水了。
　　“那你找我们借啊，多大点事。”
　　何媛一哂，觉得自己看明白了。
　　没想到啊，这人看着好像一副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样子，遇到事儿还挺抹不开面子的。
　　徐扬一听，忽地想起过来之前化妆折腾的那几个小时，顿时眉毛皱起，摆摆手，浑身透着抗拒。
　　“这就…不了吧，我不想化了。”
　　伊芮安也在一旁，没深究她的自相矛盾，顺口接话：
　　“不想化那不是正好吗，反正你化不化也没多大区别，我都没看出来。”
　　徐扬一怔，双目瞪大，兀地提高音量：“没多大区别！？”
　　伊芮安挑眉，“咋了？”
　　她深吸口气，一脸悲愤地伸出三根手指，“我化了三个多小时的妆，你说化不化没区别？！”
　　破防了。
　　本来没怎么在意这事儿的，结果被突如其来一个暴击，悲上加悲。
　　伊芮安沉默两秒，一个没忍住，笑喷了。
　　然后徐扬暴起，抄起椅子上的抱枕就追着她打。
　　伊芮安也不可能站着由她打，两人就开始满屋追。
　　其他人没打算拦，甚至有点欣慰，觉得小混血挺有本事，一下子就把没精打采的蘑菇气成了暴躁老鹰。
　　不管怎么说，起码人是精神起来了。
　　——谁也没成想这么大的屋子里跑跑还能出意外。
　　伊芮安一边回头挑衅徐扬，一边四处闪躲，没看着路，一不小心撞到了电子琴上。
　　魏枳瑜连声提醒也没来得及，连琴带架子哐噹一声就倒了。
　　无论有没有心理准备，众人都免不了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
　　但根本没人有心思去关心琴摔没摔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余猫过大的反应引了去。
　　余猫几乎是直接弹起来的，快步向后退，步伐几近踉跄，直至无任何缓冲地狠撞到墙上才停下来。浑身僵直着，后脊紧贴住墙面。
　　那一瞬间，令人幻视受惊后弹射起飞的猫。
　　一部分人觉得这一幕很眼熟。
　　昨天节目刚开始录时，余猫也被小飞侠吓到过一次，作出的反应大差不差。
　　但这次明显更严重些。
　　余猫身体显而易见的紧绷，额角溢出透明的汗滴，呼吸停滞，漆黑的瞳仁紧缩，却极安静。
　　她以一种恐惧而定格的姿态站立着，仿佛面前有一只可怖的怪物，令她必须一动不动保持静止，等待危险过去。
　　众人围过去，注意到她胸腔没有起伏，才发觉她甚至没有在呼吸。
　　“我靠！！余猫你咋啦！你怎么不喘气儿啊！？”
　　“没事吧，你说句话，给点反应啊，别吓我们。”
　　“怎么会变成这样，不会出什么事吧……”
　　这么多人影在她眼前晃悠，无数或关切或焦急的话语灌进她的耳朵，却没有唤起她的任何反应，静得如被隔绝于另一个时空。
　　伊芮安尝试伸手触碰她，捏捏脸，摇晃她的肩膀，依旧没用。
　　一阵恐慌在众人间蔓延。
　　观看直播的网友们也急作一团，有人担忧，有人代入其他选手开始抱怨。
　　[还愣着干什么，快送医院去啊！]
　　[应该还不至于要去医院，这是惊吓过度产生的僵直反应吧，不严重的话过会儿就好了]
　　[余猫明知自己精神有问题还不好好在家待着，往外乱跑参加节目干什么，这不纯麻烦人吗]
　　[就是，遇到这种队友倒大霉啊，本来就撞倒了琴而已没多大事，这要是搭个人进去可就出大麻烦了]
　　[有些人给自己积积德吧，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余猫既不是犯人，又没有作恶，更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凭什么不能参加节目？人还活着你们就开始想死了会给别人带来麻烦了，有没有点人性]
　　情绪一急就容易乱，各抒己见的弹幕乱飞，吵得厉害。
　　在魏枳瑜忍不住想呼叫节目组叫救护车的时候，余猫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蹲了下来，一双眼空洞地睁着，却像什么都看不到似的，目光僵硬地凝固着。
　　手摸索着衣兜，探了好几次才伸进去，抓出来一只小巧的蓝牙耳机，塞进发丝遮盖下的耳洞里。
　　随后双手捂住耳朵，闭上眼，身体蜷缩成一团。
　　她这一动，虽还是不正常，但多少令大家安心了些。
　　起码不用怕她生生把自己憋死过去。
　　“真是吓死个人。”有人小声抱怨，“没被琴吓到先被她吓得不轻。”
　　魏枳瑜蹲下身，目光关切而担忧地望了她一会儿，忽察觉到她嘴唇极细微地在嗫嚅着什么，只是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袁梨双手抱臂站着，忧愁地叹了口气，“一声巨响就能把她吓成这样，她平时能正常生活吗？”
　　作为造成这局面的半个罪魁祸首，徐扬满身冷汗。
　　什么丢面子的难受什么生气不高兴，全被吓得消失得一干二净无影无踪，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没出意外，她年纪轻轻，真的背不起一条人命啊。要是因为这种事害自己午夜梦回睡不了觉，她得多冤啊！
　　而作为真正的罪魁祸首，伊芮安心态反而比她好得多，在发觉余猫没事后便已放松下来。
　　此时蹲下身紧盯着余猫，已在尽力压下心中的兴奋，眼里的探究欲仍浓得让人心惊。
　　她对余猫身上的每一处异于常人的古怪都抱有百分之百的兴趣，此刻只想知道这样的反应背后又隐藏着一段什么样的过去。
　　太有趣了，相比起游戏里她所喜欢的角色，又肝又氪解锁出来的背景经历仅有干巴巴的文字，探寻一个活人的趣味简直令人肾上腺素飙升。
　　不过也就只有余猫能带给她这种感觉。她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而余猫对此自然一无所觉。
　　即使受惊过度，她也表现得十分安静，举止克制到如同藏在黑柜里的惊惧。
　　无人能知晓她在那短暂的时间里面对的是什么。
　　黑暗的，空白的，失声的…一个丧失了一切感官的虚无之所。
　　她是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唯有长庚能赋予她新生。
　　双掌用力将耳机捂在耳中，低沉悠扬的歌声蕴藏着神秘的力量，于大脑内反复盘旋，一点点冲刷尽静止的黑暗。
　　余猫逐渐感到宁静。
　　所有的躁动与惊惧，自内而外被轻轻抚平。只余下一个声音，一道人影。
　　外界的嘈杂也随着空隙涌入耳朵，她睁开了眼。
　　一张长了许多小雀斑的脸堵在面前，见她睁眼，浅褐色眸中迸出惊喜。
　　“呀，你好了？”
　　余猫默默后仰，与她拉开间距，放下手，照旧摘下一侧耳机，郑重放入口袋里。
　　“不用理会我，下次再见到，习以为常就好。”许是才缓过神，声音还带着几分轻飘。
　　袁梨微微皱眉，“听你这意思，这种情况你以前常有？”
　　“嗯。”她颔首，神色未变。
　　听起来比突发意外更让人安心。但众人见她这不以为意的态度，不免有些心酸。


第18章 表情管理
　　练习室气氛再次变得沉重。
　　若是换个心思敏感些的，总见气氛被自己破坏，怕是再不愿意来了。然而余猫从来不会思考这些。
　　她只觉得一堆人堵在自己身前，有点令她不适。
　　正想着，便听魏枳瑜开口问：
　　“你现在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余猫张了张唇，摇头，“我没事。”
　　实话实说会伤人，显得她很不识好歹，她想。
　　但在外人眼里，她欲言又止呆愣愣的样子明显是惊吓后还没缓过来。
　　而她此刻的状态，的确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极其敏锐。
　　以致伊芮安将手伸过来想要安慰地摸摸她脑袋时，余猫抗拒躲避的反应也比先前每一次都大。
　　身体贴着墙，一仰头后脑便磕到了墙上，她却无心顾忌，眼神透出几分凶厉与警惕。
　　不自觉的，喉咙里溢出猫一般威胁的低吼。转瞬即消，极短暂。
　　其他人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伊芮安离得那么近，听得清清楚楚，面上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惊惧，睁大眼愕然望着余猫。
　　几秒后，她兀地笑起来，眼底陡然迸开兴奋，惊喜欲狂。
　　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望着一只令人惊叹的怪物，可又揉杂着温柔与悲悯，仿佛在试图对余猫展示自己的无害。
　　“小猫，你真的是一只小猫啊……”
　　那语气因极力压制着亢奋，已至古怪到听起来有些瘆人。
　　可无论她的情绪有多么令人难以理解，都未能引得余猫往她身上投注一丝一毫的心神。
　　她无动于衷，直播间的观众们却炸开了锅。
　　收音设备可比伊芮安离得更近，手机音量一调，声音清楚得像响在耳边似的。
　　[……我是不是幻听了，靠，余猫不会是猫妖吧？]
　　[吓我一跳，真的太像猫了，刚听到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谁又把我家猫主子惹毛了]
　　[本身这人就挺不像正常人的，要是猫成精化人其实反而更说得通…]
　　[我有点害怕了说真的…浑身起鸡皮疙瘩，谁能跟我科普一下人的声带能发出这种声音吗？]
　　[肯定是可以的，想想那些玩口技的，什么怪动静发不出来？世界这么大能人异士也多得很，别想太多]
　　[那这精神不正常得太明显了，节目组确定要留着她吗，就不怕出什么事？]
　　这种担忧…导演组当然也想到了。
　　的确存有几分顾虑，但导演哪里舍得把人放跑。这么个怪人，放娱乐圈里只要运作的好，那就是源源不断的流量啊。
　　无论是喜好猎奇还是喜欢漂亮的脸，或者是好奇余猫过去经历，都能不断地吸引人来关注她。
　　昨夜余猫鬼鬼祟祟扒南长庚练习室门的片段被录屏剪辑了出去，又在互联网上爆了，今日直播间热度抵达一个新高峰。导演组乐得见牙不见眼，这么点风险，绝对是值得冒的。
　　况且，第一日余猫与导演组的谈判对话，算是喂给他们的一颗定心丸。
　　他们清楚余猫思维与智商都很正常，至今也没有出现神志不清或伤害别人的情况，远没到需要他们警惕忧心的地步。
　　由于注意力被余猫吸引，观众们没理会伊芮安的奇奇怪怪。
　　而选手们却是察觉到些异样，疑惑地问伊芮安这话是什么意思。
　　伊芮安却神神秘秘地摇头一笑，站起身，不肯回答。
　　“没什么，你们不觉得她特别像一只猫吗。”
　　“是挺像的。”袁梨低头瞧了眼余猫毛茸茸乱蓬蓬的脑袋顶，忍住了揉一把的念头。
　　林白玉就是在这时候过来的。
　　“Hello everybody!”
　　她神采奕奕地蹦进来挥手打招呼，下一秒却愣住，发现房间里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将墙边一人团团围住，不远处还倒着一架电子琴。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她挪进来，探头探脑地从人群缝隙里瞧过去，发现了自己弱小可怜缩成一团的教学对象。
　　“刚刚出了点意外，没事，我们开始吧。”
　　袁梨将林白玉拉过来，摆摆手催着队友们该干嘛干嘛去，“既然没事就别围着了，歌都练好了吗？”
　　众人四散开，魏枳瑜去把电子琴扶了起来，有一个角摔出了两道裂纹，但没坏，还能正常弹。
　　伊芮安路过瞥一眼，对镜头吐了下舌头，“放心吧导演，我会赔的。”
　　徐扬比先前更忧郁了，魂儿似的往椅子上一瘫，幽幽地盯她两秒，叹气，“我也有责任，钱我出一半。”
　　她芳年十八，没工作，收入全靠逢年过节收红包，这下小金库又要瘪下去不少，肉疼。
　　有这钱够她买不少谷子了，录个节目毛没挣着还得倒贴出去，倒霉催的。
　　有钱人不懂她的忧愁，例如林白玉。
　　她只好奇在她来之间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个个的全是铁石心肠，谁都不愿意给她解解惑，搞得她现在抓心挠肝的刺痒，十分懊悔。
　　但凡她早来一会儿，这个热闹就能让她蹭上了呀。
　　感受到林白玉躁动的好奇之心，袁梨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不是她们不肯讲，实在是…不好描述。
　　“你要真想知道可以等出了节目去看录屏，或者让余猫跟你说。”
　　“等录完节目都多久以后了！没准儿我都忘干净了，不行不行。”林白玉连连摇头，然后眼巴巴看向余猫，“你告诉我吧，就当我教你表情管理的报酬。”
　　余猫不懂这种事有什么值得被当做报酬的，但面上没多少反应，平静点头，“好啊。”
　　她蹲累了，盘腿坐到地上，言简意赅道：“徐扬追伊芮安，伊芮安撞倒了电子琴，我被声音吓到了，她们围过来安慰我。”
　　林白玉：“……”
　　袁梨：“……”
　　“就这？”林白玉茫然且无语，望向袁梨，“就这么点事还值当你们藏着掖着？不会是故意耍我吧？”
　　“这，我…不是…”
　　袁梨抽了抽嘴角，百口莫辩。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哎，算了，就这样吧。
　　“干正事儿吧。”她放弃在这事上继续纠结。
　　林白玉若有所思地蹙了下眉，却也来不及再深想，“那走吧，到镜子前面去。”
　　表情管理，必然要用到镜子。
　　三人一同挪到了镜子这面墙前，林白玉往镜子上一靠，抱起手臂，观察着余猫的脸。
　　“你先笑一下我看看。”
　　余猫依言弯起唇，僵硬得像是有只手凭空将她的唇角提了起来。
　　“嘶……”林白玉惊了一下。
　　只是假笑而已，为什么余猫做出来就这么诡异？
　　她是听袁梨说了余猫的事，但对她口中的描述本还存疑，这次亲眼所见，才算是信了余猫真的会令人感受到惊悚。
　　思考片刻，她给出中肯的评价：“有种人偶活了过来，并阴恻恻对着人类露出笑容的感觉。”
　　余猫的笑容唰得收了回去。
　　“看起来很吓人吗？”
　　她蹙起眉，悲伤地垂下眼眸。
　　想起昨日和南长庚打招呼时，自己很努力露出的那个笑容。
　　如果吓到了她，真是得不偿失，罪该万死。
　　情绪一外显，余猫看起来反倒比笑着更有活人气。
　　袁梨忙安稳：“还好啦，只是笑一下而已，你长得这么好看，能吓人到哪里去。”
　　“对啊，我教你，笑得时候不能光动嘴角，还要调动眼周肌肉，不然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笑。”
　　林白玉给她做示范，露出标准的营业式灿烂笑容，保证唇角的弧度和弯下的眉眼都恰到好处地处在最漂亮的状态，大方明艳而不失含蓄。
　　“你来试试，记得调动眼部肌肉，眉眼下弯。”
　　余猫尝试着照做，望着镜中表情奇怪的自己，觉得很是艰难。
　　林白玉不断作出提醒：
　　“诶，别皱眉啊。”
　　“自然一点，你太用力了，把眼睛都挤小了。”
　　“啊啊啊眼神不要那么凶狠！”
　　几经调整，林白玉都有点累了，余猫终于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唇角扬起，眉眼微弯。
　　但……
　　林白玉摸了摸胳膊，忽地打了个颤。
　　她也不知道还有哪里能挑得出错处，以她的眼力来看，明明余猫做得很好了，为什么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呢。
　　看着余猫的笑颜，她感受不到对方有任何情绪，这副表情就像凝固的面具一样套在脸上，瘆人得很。
　　和恐怖片中被刻意做成笑脸模样的诡异娃娃有些相似。
　　袁梨算是比较熟悉余猫了，此刻一语道出真相：“还是缺少感情，眼神太空了，面部肌肉怎么调整也是浮于表面，反而比没表情还显冷。”
　　林白玉受到提醒，恍然大悟。
　　她头疼地扶额，摆摆手，“算了算了，先到这儿吧，这我是真没办法了。”
　　表情管理可没法帮一个人改变眼神，她又不是演员。
　　但既然答应帮忙总得帮到底，林白玉思考片刻，眼神蓦地一亮，笑道：
　　“虽然我不行，但我会摇人啊！你放心，回头我给你搬个救兵来，保证能从源头解决问题，直接教你怎么唱歌。”
　　“你要找谁啊？”
　　袁梨问了句，但心里已隐隐有了预感。


第19章 惊喜
　　“暂时保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林白玉嘻嘻一笑，卖了个关子，看向余猫，“她有点忙，今天这个点了她不见得有时间，多半得等明天了，你急吗？”
　　余猫眼皮微耷，迟一拍缓慢摇头。
　　一脱离学习状态，她又变得有些游离，令人怀疑究竟有没有将她们的话听进去。
　　[我猜她要找的人是南长庚。在陈夏不知道的地方，她又悄悄欠了一份人情呢，嘿嘿]
　　[南姐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我怀疑所有选手里都没有比南姐更忙的了]
　　[可不嘛，声乐老师的活都让她干了，她不忙谁忙]
　　[我就想知道等余猫见到了林白玉找来的人后，还能不能继续保持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儿]
　　“行，那我先走啦。”
　　林白玉毫不介意余猫的态度，挥挥手转身离开。
　　她想，应该不会有哪个具有基本同理心的人，在听说过余猫的可怜身世后，还会与其计较礼不礼貌这种小事。
　　余猫的事在选手间传播得很快，在这一组的队员晚上回去后都会忍不住和自己的舍友们说一说，一晚上过去一大半人都知道了。
　　也就她们宿舍没一个人在魏枳瑜队，所以直到今天林白玉才听袁梨提起。
　　而此刻，惨遭‘老师’放弃的余猫丧着眉毛就地坐下了，双手轻轻搓着笑得发僵的脸。
　　她一点也没法为林白玉给出的保证感到高兴。
　　毕竟她的目的本就是学会控制表情，让自己笑得好看，而不是把歌唱好。
　　她很清楚自己如今的水平足以应付考核，哪怕不是最出彩的那个，但也绝不会是被淘汰的那个。
　　至于集体荣誉感这种东西，她没有。
　　袁梨自上视下，瞧着余猫郁郁寡欢的模样，牵了牵唇角，十分‘好心’地没有多说。
　　这个惊喜，还是由她亲自到明天去迎接吧。
　　事情既有了个结果，她便也不在余猫身上过多操心了，起身去找魏枳瑜一起练歌。
　　另一边伊芮安看她们已经结束，正想过去余猫身边，却见人往后一仰，躺地上闭上眼睡了。
　　脚步顿住，“……”
　　虽然她很喜欢余猫身上的特殊之处，但偶尔还是会被她的不同凡响震到。
　　抿抿唇，她眸光一转，将一张没人用的瑜伽垫拖了过来，放在余猫身边，蹲下轻声道：
　　“在地上睡觉会着凉的，要是不想回宿舍就躺这上面吧。”
　　余猫掀开眼皮，往身旁瞥了眼，应一声嗯，“谢谢。”
　　她翻了个身，慢吞吞滚到瑜伽垫上，满头发丝披散，像一只蠕动的流体长毛猫。
　　终于没再被拒绝，伊芮娜笑容灿烂，为自己的讨好成功而窃喜。
　　“不用谢。”
　　余猫没理会，再次闭眼睡了。
　　她太期盼晚上，而睡觉是最快速的度过白天的方式。
　　和魏枳瑜说着话的袁梨回头一看，嘴角微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魏枳瑜性格好包容心强，即使难以理解也没吐槽，只感慨一句：
　　“睡眠质量真好。”
　　…
　　晚上，饭点一到，选手们陆续前往食堂。
　　而余猫还在睡。
　　伊芮安在她旁边转悠，尝试半天也叫不醒。
　　说好不操心的袁梨还是双脚诚实地走了过来，皱着眉观察一会儿，蹲下身，伸手小心地拨了拨她耳侧的发丝。
　　果不其然，看到一左一右两只耳机。
　　“……”
　　与伊芮安面面相觑，皆是无奈。
　　徐扬与何媛勾肩搭背路过，看清状况后整整沉默三秒，吐出一个字：
　　“6。”
　　没过一会儿，练习室里没走的人又全围了过来。
　　魏枳瑜试探地伸手又缩了回来，迟疑道：“她这耳机…能摘吗？”
　　“最好别。”袁梨摇摇头，提醒点到为止。
　　没人知道耳机里那些一刻不停播的歌曲意味着什么，但毫无疑问对余猫而言非常重要。
　　万一触碰到余猫的禁忌，又闹出什么事故来，场面一定不会好看。
　　这样难以捉摸的怪人，也难怪大家虽然好奇，却没几个人愿意主动靠近。
　　蒋嘻嘻有点惊讶，“她怎么跟睡死过去似的，我们这么多人在这盯着她，就算听不见也该醒了吧。”
　　魏枳瑜一愣，默默伸手探到余猫鼻下，感受到平缓的气流，才松了口气。
　　袁梨眼神古怪地瞅了她一眼。
　　“要把人叫醒是吧？我有办法，我来。”徐扬下巴一抬，神气十足，一副很可靠的样子。
　　说完便一撸袖子，抬起手臂左右活动两下，走上前去。
　　众人觉得她有点装那啥。
　　但下一瞬这点怀疑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见徐扬绕到余猫脑袋上方，身体半蹲，两只手伸进她腋下，用力一抬，生生将人拖着坐了起来。
　　熟睡的人身体极软，腰若无骨，全靠徐扬双手的力量撑着，脑袋无力地垂在一边肩头，看着实在像昏迷。
　　徐扬忍不住来回晃了晃她。
　　女孩脑袋跟着来回晃，仍没醒，头毛睡得蓬乱乱的，簇拥着很小一张脸，身量被后方的徐扬衬得更消瘦，托在手里，宛若一只孱弱到即将断气的奶猫。
　　就在魏枳瑜又忍不住想伸手去探探呼吸的时候，余猫缓缓睁眼。
　　一时搞不清此刻是什么状况，她迷茫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收到身体感知传来的反馈，神经一紧，骤然一跃而起，寻着人群空隙钻出，飞一般消失在了原地。
　　弹走的速度堪比蓄力到底的弹簧。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回不过神。尤其徐扬，傻着一张脸盯着自己已经空了的双手瞧。
　　那速度快到小飞侠都没跟上，已至于直播间观众们也只看到屏幕中明黄色影子唰地一闪而过。
　　[……鬼娃娃要是现在说她是猫成精，我真能信。]
　　[这届网友真的很爱给人起外号]
　　[这是爱称！]
　　[我真的幻视我家猫了……一样的柔软度和睡眠，一样的敏捷，一样的神经质…四舍五入这就是我家猫！]
　　[又萌又好笑，摇晃，惊醒，逃走，一气呵成，我要做成动图反复欣赏]
　　待远离了众人，余猫才停下，转回身远远地看着她们，眼底蕴有一丝困惑与防备。取下一只耳机揣进兜里。
　　“你们在干什么？”
　　“叫你醒一醒，该去吃饭了。”袁梨回过神，无奈吐槽：“你睡觉也太死了，怎么都叫不醒。”
　　余猫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显示十八点半过一些，没到她给自己预设的时间。
　　“不了，我回宿舍。”
　　袁梨倒吸口气，“不什么不，你得去吃饭，中午你都没吃！”
　　[余逃饭又要逃饭了]
　　[也是辛苦梨子了，要是有这么个人天天不吃饭还在身边晃，我心脏都要不好了]
　　[支持徐扬直接把小猫端去食堂吃饭]
　　“我有，你看到了。”余猫投去一眼，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人，不欲多言，转身打算离开。
　　“我看到啥了！？”袁梨开始抓狂，“你就喝了一杯奶，那能叫饭吗？”
　　余猫不听，人都走出门口了。
　　“算了，我管她干嘛，这么多年下来都活得好好的…”她小声嘀咕，抚着胸口安慰自己。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也不好多说，没热闹看了，跟着离开练习室前往食堂。
　　伊芮安落在最后头，看着前方双手插兜走姿拽里拽气的徐扬，忍不住嫌弃地皱了皱眉。
　　她在思考是否能尝试做些饭菜去给余猫吃。
　　但最近在对方身上碰了好几次钉子，完全打破了她脑海中的幻想，如果真这么做了，她有预感自己一定会被拒绝。
　　什么被感动到从而和她亲近起来的剧情…绝不可能发生在余猫身上。
　　面对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人，伊芮安着实有些无从下手。
　　但若想要得到人间独一份特别的余猫，过程艰难也是十分合理的。她自我鼓励着，不肯死心。
　　…
　　余猫回宿舍解决完自己的晚餐，望着窗外天色渐晚，皎月升空。
　　她也在自己心头升起一轮皎洁的月，透明无暇地准备着迎接即将映照进她眼里的女人。
　　判断差不多是昨日选手们回练习室继续忙碌的时间，她静悄悄下楼，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和昨晚一样，一入夜，没人会发现藏匿在楼道中的她。
　　但和昨夜相比，南长庚在练习室停留的时间太短了。
　　凌晨未到，所有人都走了个干净。
　　陈优虽然仍焦虑难解，但不好意思再让南长庚一直留下来陪她，所以哪怕还想继续练习，到点儿也随大流回了宿舍。
　　南长庚比昨日回来得早，但仍是宿舍里最晚回的那个。
　　进了门，舍友们都还没睡，正精神奕奕地躺在床上聊天。
　　林白玉裹了身小黄鸭睡衣，硬挤在陈夏的单人床上，抱着她一条胳膊，笑意盈盈地翘着腿晃脚丫，悠闲又惬意。
　　陈夏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躺着，冷着脸下颚紧绷，看上去似乎不太高兴。没人能瞧见她隐在发丝中通红的耳朵。
　　林白玉哄人向来粗暴直接，撒个娇，抱住贴一贴，实在不行就朝她脸上亲一口，百试百灵，陈夏根本招架不住，倒也没什么迂回的必要。
　　当然，虽然生不起气来了，面子还是要的，起码得别扭地冷她一晚上，林白玉懂得很。
　　她们三个方才在聊穿搭的事。
　　赵生晓以前不觉得，但自从来到这个宿舍，天天面对自己这三位气质非凡的舍友，总感觉自己外在形象土里土气。
　　林白玉提议她将麻花辫换一种编法，所以她正盘腿坐在床上，根据对方的口头指导重新编辫子。
　　南长庚进来后，和几人打了个招呼，先去洗手间洗漱。
　　等洗过澡收拾完，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本以为舍友们该睡了，没想到一出来就对上三双水灵灵强忍困意的大眼睛。
　　她再迟钝也能意识到点什么。


第20章 有鬼
　　“怎么了，是有事要和我说吗？”南长庚问。
　　赵生晓所在方向与她面对面，立即点头，“白玉有事说。”
　　南长庚一边走向自己的床，一边转头看过去，“什么事等到这么晚也要说？很急吗？”
　　“急到不是特别急，但是挺重要的，白天怕你太忙一直没去找你。”
　　林白玉松开陈夏坐了起来，表情变得正色，“明天你有时间吗？我答应了帮余猫一件事，结果没做成，我觉得你肯定行。”
　　“余猫…”南长庚一怔，很快回神，坐回自己的床上，转过身与其相对，“时间肯定是有的，但我只懂音乐，其它方面的应该帮不上忙。”
　　她提前打了预防针，以保证能理所当然拒绝掉可能会令自己为难的要求。
　　林白玉的反应却令她有些意外。
　　“对啊对啊，就是音乐相关的。”她连忙点头，从头开始耐心解释道：
　　“余猫唱那首歌空有技巧融不进感情，她队友给她出主意，让她表情丰富一点，结果却发现了她甚至不会正常笑。然后被问出是和她的童年经历有关，她母父关系很差，妈妈生活不顺心朝她撒气，她一笑就会挨打……啧，两个败类，忒不是东西。”
　　说着说着，她脸色难看起来，忍不住骂了一句。
　　余猫的故事是选手们间流传的一件极为震撼的事，大家一提起就有源源不绝的表达欲，赵生晓也不例外。
　　见林白玉停顿，她接着补充道：
　　“还不止是这些，后来她母父打架，她爸把她妈砍死了，你知道余猫说什么吗？她说她妈已经死了，她应该不会再怕了才对，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是不会笑。”
　　南长庚微微张唇，怔愣许久。
　　她觉得二人寥寥数语讲述出的故事离自己很远，但脑海中浮现出那道消瘦阴沉的身影，又陡然变得那样近。
　　后背发凉，如毒蛇绕脊蜿蜒上行，心底冒起一阵阵寒意。
　　伴随着滴滴陷落的酸疼。
　　不是所有人都会爱自己的孩子……这句话，她本就体会得足够刺心刻骨。
　　如今却仍然被深深地震慑住了。
　　她想起与余猫的第一次见面时，对方主动来打招呼，转身离开前露出的那个笑容。
　　当时她瞧出那笑容有些不自然，像是硬挤出来的，还以为余猫是被自己的外表吓到了……
　　见南长庚愣神不语，林白玉心里十分理解，毕竟她初听到时也是这种反应。
　　“这些事都是袁梨和我说的，她找我教余猫表情管理，但不管怎么学看着都还是很不对劲，然后我想着不如直接叫你去教她唱歌，从根源解决问题。”
　　林白玉双手托腮，眨巴着眼睛看她，藏着一点祈求之意。
　　“她能把你的歌翻唱得那么好，如果你亲自去教，她肯定能学会。”
　　南长庚扯了扯唇角，没能笑出来，眉眼却是温和的，“我知道了，明天我去找她。”
　　恻隐之心，也不是只有林白玉有。
　　就是不知道先前她回避的态度有没有伤到那女孩的心。
　　…
　　白日睡足了的余猫此刻毫无困意。
　　在南长庚回宿舍后，她便跟着上了楼，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幽魂似的转了几圈。
　　几经犹豫，还是没回自己宿舍，转而蹲在了南长庚宿舍门口。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映进几束月光，柔柔铺散在女孩背后，长长的发丝几乎垂地，透着丝缕银色的凉。
　　在深黑的夜里，单薄的背影跪坐于地，厚重的长发如浓黑，将她细瘦的身躯吞没，看起来诡异而神秘。
　　她闭上眼，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双唇小幅度翕动，声音轻似一挥即散的晨雾，喃喃念诵起多年来一日未间断的祝祷词。
　　“在神圣的月辉中，我虔诚地向您献上我今夜的感激之情、我全心的信仰与无尽的敬仰。拯救我的主啊…是您赋予了我宝贵的生命，是您赐予我得以留存于这世界的感知，是您归还于我思考与承载幸福的能力……”
　　“我愿在每一日的日升与月悬中，用我全部的心灵为您祈祷，愿我的声音穿越时空，抵达您的精神之海…我将我所有的一切，无论是物质的财富还是灵魂的珍宝，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您，只愿能够表达我对您深深的感激与爱……”
　　“愿您永远安康，愿您的心中充满幸福与喜悦，愿您的愿望如同晨曦中的露珠，晶莹剔透，一一实现…我慈悲的主啊，愿您的声音如春雨般滋润我的灵魂，愿您的身影如阳光般温暖我的世界。”
　　“在这无尽的祷告中，我将我的灵魂与您紧紧相连……愿您之名永远被赞美，愿您的荣耀永世不朽。”
　　……
　　闪着夜视红光的小飞侠安静悬于空中，将一切画面完整记录。
　　今夜时间还不算太晚，直播间内的观众远比昨夜更多，如今仅有的一点困意全被炸没。
　　[我就知道晚上的直播还是余盯盯这里的最精彩…一觉得无聊很快就能悄么声儿的干点大事出来]
　　[何止是大事，简直炸裂……她跪人家宿舍门口嘀嘀咕咕什么呢？]
　　[神金啊！这**是一个音乐综艺该出现的画面吗！！带给我的震撼不亚于见鬼！]
　　[我把音量开到最大，勉强听到了一点断续的内容，她好像在背祷告词……]
　　[她信教？那也不对啊，我的妈呀我的姥……救了个大命，哪个教要跪在人家宿舍门口做祷告啊？？邪/教吗？！]
　　[要不是她是斜对着门跪的，我都怀疑她拜的神就在这间宿舍里了]
　　导播室里，留下来值夜的副导演本来见这些人回了宿舍，都打算回去睡了，见状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知道选手能多闹腾出点事儿来，吸到流量是好事……明天热度肯定又要爆。
　　可这也太硬核了点啊！
　　这孩子的理智确定还在吗？不会是精神病犯了吧？他苦着脸，有些坐立难安，端起保温杯在手里搓了半晌，一口没喝又放下了。
　　他却没想过，余猫这么毫不遮掩，本就是在履行与导演组的承诺，否则她早将小飞侠塞进充电位强制关机了。
　　然而她做出如此牺牲，反倒令导演害怕了。
　　心有惴惴的副导演望着显示屏，正在思考要不要喊个保安上去看看。
　　但还没来得及拿起手机，就被一声尖叫打断。
　　“啊！！鬼啊——”
　　石破天惊的叫喊声骤然撕破夜晚的宁静。
　　刚出宿舍门还没走出几步的徐扬，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屁股摔坐在地上，惊恐地瞪大眼睛，崩溃地蹬着腿向后蹭。
　　眼前那模糊月光中一团漆黑的头发，听到声音似乎晃了晃，然后唰的一瞬没了影子。
　　眨下眼的工夫那东西便消失在眼前，更加深了对方是鬼的佐证，令徐扬愈发崩溃，死死贴在自己宿舍门板上，嚎啕大哭。
　　“妈妈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做噩梦被吓醒睡不着觉想回练习室继续练歌着谁惹谁了啊！！为什么要让她遇到这种事呜呜呜……
　　整层楼的宿舍几息间全亮起了灯。
　　选手们被吵醒，一个个打开门往外张望，有的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连住在楼上宿舍的选手们也有人陆续下来查看情况。
　　可乍看去，楼道里除了嗷嗷哭叫的徐扬什么也没有。
　　“发生什么事了？徐扬你咋啦？”
　　询问间，被徐扬紧靠着的自己宿舍的门也忽而打开了，猝不及防之下她直接摔了进去，一头撞上门后何媛的小腿上。
　　“啊！”何媛痛呼一声，连忙想后退。
　　却比不得徐扬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的腿，贴得死死的，浑身还发着抖。
　　“呜呜呜呜我撞鬼了……我就知道之前那个选秀节目女团全员撞鬼横死的新闻是真的！这种节目的宿舍楼真的容易有鬼啊！”
　　她满脸鼻涕眼泪地向何媛哭诉，语调凄惨至极，显然吓得不轻。
　　“……”何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与同宿舍的白蔓文和伊芮安面面相觑，又扫向走道里个个双眼惺忪面露迷茫的选手们。
　　一句脏话硬卡在喉咙里，生吞回去。
　　尝试扯出腿以失败告终后，她低下头看向徐扬，露出一个假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鬼，在哪里？”
　　“我真的看到了！”
　　听出对方话里的不信任，徐扬又急又气，松开人连说带比划，“那鬼浑身都是头发，黑漆漆一团，我眨了下眼睛的工夫就消失了，不是鬼能是什么！？”
　　导播室，副导演盯着事情走向，老神在在地靠在皮质椅子上，端起保温杯嘬了口茶，全然不急了。
　　甚至心里直乐呵。
　　这徐扬干得好啊，一下子就把原本有些诡异的事儿引到搞笑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一个音乐综艺梗比搞笑综艺还多，他们不爆谁爆！
　　“你是不是眼花了啊，世界上哪来的鬼。”
　　被吵醒的其他选手们哭笑不得。
　　“要不你再仔细想想细节，那鬼是在哪出现的，长什么样，你真的看清了吗？”
　　“太黑了，我没开灯，没看太清……”徐扬小声嗫嚅了下，旋即伸手指向南长庚宿舍门，十分肯定道：
　　“但是我真的看见了！那会儿它就在林白玉宿舍门口，大概半人高，还会动！绝对不是我眼花！”
　　见楼道里聚了这么多人，她心里的恐惧逐渐消散，崩溃感却越来越重。
　　现在全节目组都知道她怕鬼还被吓得嗷嗷叫，丢脸丢到了姥姥家。
　　她的形象！全！没！了！
　　这要是还不能证明真的有鬼，她的脸岂不是白丢了！？
　　心中悲愤异常，却碍于身边有人，还得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徐扬接过舍友递来的纸巾，手指微微颤抖，恨不能一头撞死重新投胎。
　　“在林白玉宿舍门口？”袁梨忽而心头一跳，脑袋转向右侧，“那不就是…”
　　南长庚宿舍。


第21章 忏悔
　　袁梨转头看过去，恰巧对上南长庚平静望来的目光。
　　话语顿住，她犹豫是否该说出实情。
　　“就是什么？”林白玉急切发问。
　　现在轮到她开始害怕了。要是徐扬说得都是真的，岂不是说明她们宿舍被鬼盯上了？
　　“你紧张什么，不会当真了吧。”陈夏站在她身旁，揽住她的肩，“肯定是个乌龙，世上哪里来的鬼。”
　　“你不能没见过就说没有啊！”徐扬立马反驳，“网上新闻可多了，尤其近些年，发生过很多起科学无法解释的诡异事件，就说最近，那个一中高二三班，一整间教室的学生在同一时间全都无预兆脑死亡，连死因都没查出来。”
　　陈夏皱了皱眉头。
　　她也听说过这个新闻，那会儿闹得挺大，但一开始她就没当真，自然也没关注后续，还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倒是赵生晓开口道：“之后的辟谣你没看见吗？明明就死了两个，一个老师一个学生，营销号以讹传讹罢了。”
　　“我看了呀，但那两个人死因也没查出来啊，生前没有任何脑补疾病史，却突然脑死亡，不还是很诡异吗！而且据说那两人生前逼死了一个学生，都传是那学生变成鬼回来复仇了！”
　　陈夏直皱眉，“怎么可能，别搞迷信了，你也知道那是据说，谁知道是真是假。”
　　她们互相争辩着谁也说服不了谁。
　　袁梨理所当然地没再往下说，回过头，往自己身边看了一圈，压低声音问两个舍友：
　　“余猫去哪了？她回宿舍了吗？”
　　“不知道。”刘元茜不懂她为啥说话这么小声，摇摇头，下意识以同样的音量回应，“反正我们睡着前没见到她回来。”
　　齐琪挠了挠脑袋，随口答：“我出来的时候好像听到卫生间里有动静。”
　　袁梨蹙着眉，若有所思。
　　她没证据，也说不好徐扬看到的鬼究竟是不是余猫……但，她直觉有很大概率是。
　　不说余猫有过扒门的前科，光是徐扬那个描述——头发很多，速度很快…白天亲眼目睹过两次余猫非人的逃跑速度，实在让她不得不怀疑。
　　而看了全程的网友们就没有任何疑虑了，亲眼看着徐扬尖叫出声，余猫捞起小飞侠飞一般窜走，进门前还能顺便把它按进充电槽……
　　心内充满敬服的同时一个个笑得要发疯。
　　[哈哈哈哈哈这么抓马的事儿也是被俺瞧见现场了]
　　[等你们出了节目知道实情，会不会觉得此刻争辩世上究竟有没有鬼的自己像个小丑]
　　[我不行了…徐扬这么要面子的小女孩，不得恨死邪/教徒啊哈哈哈哈，好想亲眼见识一下徐扬知道真相的场面会有多好笑]
　　[不是你们新外号这就安上了？？这称呼不太礼貌吧]
　　[白天小猫被徐扬和伊芮安吓到，晚上徐扬又被小猫吓到，怎么不算是一种扯平呢]
　　[节目组懂点事，我要看到选手们知道真相后的第一现场！]
　　这一通搅和下来，注意力全被转移走，基本没有观众再纠结先前余猫的行为有多怪异了。
　　选手们七嘴八舌聊了半天，试图联系一下节目组无果后，心知鬼魂之说就是无稽之谈，再纠缠也得不到一个确切结果，便都陆续回房间准备继续睡觉。
　　林白玉还是对徐扬的话有些在意，偏偏联系不到外界也没法儿查，头疼地揉揉眉心，站在门口一时没动。
　　徐扬是最崩溃的那一个，恨不能冲进导播室看影像回放。她绝不相信自己是眼花或者出现幻觉。
　　然而事已至此，她无力回天。
　　只能转身回宿舍，看起来精神恍惚，失魂落魄，仿佛一息间丧失了人生的全部快乐。
　　“我的清白…我的形象……”她低声呢喃，抽噎了一下，语气难掩悲伤。
　　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但还是坚强地忍住了。
　　走廊里房门一扇扇关上，留在外面的除了林玉白宿舍四人，只剩袁梨这边的三人。
　　林白玉瞅她们两眼，突然意识到：“诶，余猫怎么没出来，她没被吵醒吗？”
　　袁梨迟疑着未开口。
　　齐琪却无所顾忌，直言：“她好像才回来不久，在卫生间里呢，我们仨今晚都没见着人。”
　　“哦，那还挺巧。”林白玉挠挠头发，没多想，“得亏撞鬼的不是她，不然不得比徐扬被吓得还惨。”
　　南长庚眉心一跳，似有所觉地抬眸望去，正与同时看来的袁梨对上视线。对方眸光一闪，迅速移开了目光。
　　“既然没事了，都回去赶紧睡吧，明天还得起来上课呢。”
　　袁梨低眸匆匆说了一句，伸出手一边一个搂住舍友的脖颈，硬带着人回了房间。
　　陈夏不自觉蹙起了眉，盯着那扇关紧的房门，“我怎么觉得袁梨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啊？”林白玉眼神茫然，“她能瞒着什么？”
　　“不知道。”
　　就是想不通，所以陈夏才困惑。
　　思绪百转间，南长庚忽而低笑一声，“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反正和我们也没多少关系。”
　　“也是。”
　　“回去睡吧。”
　　最后一扇房门关闭，走廊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你们说南长庚在笑什么呢？]
　　[我猜，没准儿是想起好多年前蹲在她休息室门口给她塞羽绒服的粉丝了]
　　夜愈深。
　　余猫在洗手间洗过澡收拾完才出来。
　　袁梨本是想撑一会儿等她出来问一问的，但转念一想宿舍内还有两位舍友，有些话也不太好说，心神一松，便没抗住又睡过去了。
　　不过即使她问了，余猫这时也没心思回答。
　　她情绪极差，满心都被懊悔填满。
　　脚步无声，她回到床上，侧躺着蜷缩起身体，呼吸的频率比平日更急促。
　　屈起的右手食指骨节被她置于口中，抵在坚硬的牙齿间。
　　蓦然用力咬合。
　　强烈的疼痛令她产生血肉被挤压破开的错觉，随后是气体似的、浮在骨骼上的麻木，顺着口腔深入喉管，吞进胸腔，勉强作用于对心脏的抚慰。
　　吸气，呼出，没有松口，维持着疼痛的绵延。
　　她知道，南长庚受精神衰弱的困扰多年，平日失眠严重，入睡艰难，一旦中途被吵醒便很难再睡着。
　　她难以容忍自己做了会伤害南长庚的事。
　　即便这是个意外。
　　即便她并不能确定南长庚当时是否已经入睡。
　　余猫闭上眼，舌尖隐隐尝到一丝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开。
　　她松开牙齿，将伤口含在嘴里，吞咽着疼痛睡去。
　　…
　　次日，天光大亮。
　　余猫被手上拉扯的力道惊醒，猛然睁眼。
　　入目是三张挤在一起、神色焦急的脸。
　　一只手攥在她手腕上，碍于伤处，不敢强硬扯出她的手。
　　“可算是醒了。”袁梨紧缩的眉头微舒展，松开手，语气急迫地提醒道：“快张开嘴别咬了！你的手都被你咬伤了！”
　　余猫微蹙了下眉，从口中抽出手指，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手随意搭在床沿，食指关节处是一圈渗血的牙印，一夜过去，伤口边沿处已被口水泡得肿胀泛白。
　　她的手指本就瘦得只剩薄薄一层皮肉，乍一看去那伤口仿佛见了骨，极为触目惊心。
　　“我的天……”齐琪看得呲牙咧嘴，感觉手指幻痛，“你什么毛病啊，睡个觉能把自己咬成这样，都不会疼醒吗？”
　　刘元茜甚至不敢细看，去翻自己的行李找医药箱。
　　“我没事。”
　　余猫心情不好，不太想理人，眼皮沉了沉，又要睡过去。
　　袁梨倒吸一口气，狐疑地打量着她，心中生出一种她自己都不愿相信的怀疑。
　　这态度……那伤不会是余猫故意咬的吧？
　　疑问有点越界，她张了张唇，不知该不该问出口。
　　刘元茜拿着碘伏和纱布过来，帮她擦了药消毒，又缠上两圈纱布，确保透气。
　　创口有点大，创可贴都无法完全覆盖。
　　余猫只动了下手指，没有躲开，甚至连眼皮都没掀。
　　齐琪叉腰望着她，直叹气。
　　“真叫人操心。”
　　这话袁梨更有资格说。短短两三天，她愁出了好几根白头发。真要这么和余猫相处三个月，她觉得自己能短寿好几年。
　　“算了，我们走吧，要去上课了。”
　　三人低着气压离开宿舍。
　　时间还很早，没到八点，房间内的固定摄像头尚未开启。
　　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碘伏消毒水味，余猫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直面窗外明亮刺目的阳光。
　　她爬了起来，跪坐于床，双手交叠于胸前，躬下身几乎头抵双膝，发丝如墨似水般倾泻于侧。
　　清晨的暖光将她笼罩，心神沉宁，闭眼喃喃自语：
　　“在神圣的阳辉中，我虔诚地向您献上我今日的感激之情、我全心的信仰与无尽的敬仰。拯救我的主啊，我为我昨夜的所行所为而忏悔……”
　　……
　　祷告声在一小时后因余猫眩晕着栽倒于床而结束。
　　她低血糖犯了。
　　天旋地转的感觉很容易让人产生恐慌，余猫却很平静，睁着眼，想象自己是被风浪卷起的一支舟。
　　耳机里的歌声悠悠飘扬在脑海中。
　　稍微有些力气时，她勉强撑起身，用牛奶泡了杯奶粉喝下去。
　　起床，洗漱。
　　手上的纱布打湿了，被她随手丢进卫生间垃圾桶。
　　待一切整理好，她正要出门去练习室看看，宿舍门突然被敲响。


第22章 教学
　　余猫没有犹豫，前去开门。
　　门外是极为出乎她意料的一张脸，余猫嘴唇微张，瞳孔有一瞬震颤。
　　长庚。
　　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见身前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桔子清香。
　　近到她得仰起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她穿着一件立领珍珠白绸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下身是普通的深灰直筒牛仔裤。好像没有化妆，皮肤白得像冰原的雪，深邃的眼窝泛着浅浅的青黑。眉宇总透着疏冷，眼神却是温和的。
　　她即将难以自控地陷落入那双灰蓝色眼眸当中去。
　　像搁浅的鱼渴望重归海洋、缺氧的人陡然吸入过量的氧。
　　余猫沉浸而迷醉于此刻，面颊晕开薄薄的一层红，失神地维持着固定的开门姿势动弹不得。
　　瞧着眼前呆滞得明显的年轻面庞，南长庚眉头一挑，不由得莞尔。
　　她得低着头注视余猫。
　　与自身相比，女孩实在过于瘦小，小个头小脸，五官精致如玩偶，唇却惨白无血色，异常病态。
　　有些像她多年前曾去医院探望过的那位生了重病的粉丝，也是这样枯瘦苍白，病骨支离。
　　那位粉丝没能战胜病魔，在她探望过后不久便离世了……
　　想着，心底莫名漫上点不安来。
　　林白玉忽地冒出头，伸出手在余猫面前晃了晃。
　　“嘿！回神啦，旁边还有俩大活人呢。”她撇撇嘴，“你是一个眼神都没给我们啊，亏我帮你这么大个忙。”
　　袁梨站在一旁，抱臂笑而不语，对此早有预料。
　　“有南姐在，她哪里还看得见别人啊。”
　　要是换了旁人被这么调侃，少不得得羞涩尴尬脸红半天。
　　可余猫回过神后，闻言只是肯定地点了下头，随即向后退开两步，空出可供人进出的空间。
　　“……”
　　林白哽了一下，嘴角微抽，“你点头是什么意思？”
　　余猫仍旧没有看向她，并且忽略了她的疑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林白玉停顿几秒，双眼睁大。连她们来干什么都不知道，昨天她对余猫说的话是都被当耳旁风了吗！？
　　无数愤懑的质问话语在心中过了一遍，最终一个字没憋出来，她心累地放弃了纠缠，走进门，有气无力道：
　　“昨天不是说了找别人帮你解决唱歌的问题，喏，这不就是。”
　　昨天还说要瞒着给余猫一个惊喜，结果……
　　没看出余猫有多惊喜，倒是感觉自己和袁梨挺多余。
　　门口二人也跟了进来。
　　余猫张了张唇，竟皱起眉。
　　复杂的情绪对她而言很难梳理，不知是该先为南长庚的到来感到高兴，还是为打扰到对方而郁结懊丧。
　　最终还是眼下南长庚位于身旁的愉悦占据上风。
　　眉毛舒展，眼眸明亮而炙热。
　　袁梨从未见余猫的眼睛这么有神过。
　　随手关上门，看着她，神色有些一言难尽。
　　她实在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羁绊，能让余猫这样一个人对待南长庚如此特殊。
　　前后余猫神情状态的变化，简直像破损蒙尘的瓷器在刹那间恢复崭新一样令人震撼。
　　“你……算了，你们就在宿舍教学吧，这里人少清净点。”
　　而且现在练习室里还是老师们的上课时间。
　　袁梨都是翘课出来的，虽然她也不怎么需要学基础声乐，听课只是为了查漏补缺。
　　今天找南长庚求教的人少了许多，她这才有空上午就过来。
　　“那来吧。”南长庚吟吟一笑，这两天教选手也教出了经验来，直接走流程，“你先唱一小段我听听。”
　　余猫认真点头，灼灼目光当真未离开南长庚一时半刻。
　　先前总处在状况外、时而游离的状态完全消失不见。
　　不只是与余猫相处多些的袁梨表情奇怪，连林白玉看得都有些心情复杂了。
　　就算是偶像…也不至于这么区别对待吧。
　　若说南长庚是闪闪发光的神仙，她们在余猫眼里估计连路人甲都算不上，就是一颗颗会说话的大萝卜！
　　可惜余猫是察觉不到她们心里的千回百转了。
　　她不急着唱歌，转身去将书桌旁的椅子拉出来，看向南长庚，双眸似两颗明亮的黑珠子，“坐这里吧。”
　　这就是个活生生的人，还透着些纯净的孩子气。
　　南长庚没有拒绝。她觉得没有人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说出一个不字，那会显得太残忍。
　　不由得陷入一瞬回忆，思考选队员那一日，余猫是否也是以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的。
　　像只猫一样。
　　这令她无法继续深想，落选后的小猫会露出怎样的失望表情。
　　成熟的人擅长迅速收敛思绪，南长庚迈步走到椅子旁坐下，向后扭头，望着站在椅子后的人，轻笑：“你就站这儿？我们要用这种姿势对话吗？”
　　余猫站着，终于比她高了，她得仰着头和她说话。
　　余猫低下头，侧边发丝挡住窗外的阳光，将眸色压得更浓黑，深深沉沉。
　　此时二人的距离比先前每一刻都近。
　　她从未以这样的视角看过南长庚。许是仰头的姿势显得势弱，她轮廓的深邃与锋利受到无限消减，无论笑容还是眉眼，看起来都比以往更加柔软。
　　灰蓝眼眸映着阳光，泛着亮晶晶的水光，涂了护唇膏的嘴唇粉嫩水润，仿佛一块被阳光照得剔透的冰，美丽，且无法令人感受到寒冷。
　　余猫觉得烫。
　　内里的脏器好像要燃起火，血管痉挛颤抖，胃也蜷缩。她要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去触碰她。
　　如果南长庚此刻是一尊雕像就好了，她可以放肆地触碰她的脸，感受掌心真切的寒冷与坚硬，然后轻轻吻过每一处隆起与低壑。
　　渴望在无声沸腾叫嚣，她滚了滚喉咙，有一点不安。
　　抬指快速蹭过鼻下，确定依旧干爽。
　　克制地移步走开，绕到南长庚身前去，乖巧地站直。
　　不等南长庚再说什么，她稍微回忆了下歌词，开口唱了歌曲开头的一小段。
　　林白玉和袁梨坐在床上，以同款托腮姿势盯着看。见余猫表现得如此紧张乖顺，心里莫名解气。
　　和上一次一样，余猫唱准了每一个调，但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感情，甚至在某个转音处声音失误地拐了一下。
　　“嗓子有点紧，你很紧张吗？”
　　南长庚笑问一句，却好心地没要她回答，进入教学模式：“这首歌其实不太好唱，有偏低的音也有高音，这样吧，我先完整唱一遍你感受一下，其实感情也是可以用技巧和细节的处理做出来的。”
　　余猫点头，思考片刻，抬手摘掉了剩下的一只耳机。
　　“……”南长庚话语一顿，神色古怪起来，迟疑半晌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没忍住又一次作出提醒：
　　“长期佩戴耳机会损伤听力的，你喜欢我的歌我很高兴，但这样真的对身体不好，还是稍微克制一下吧。”
　　“在家的时候我都外放的。”余猫将耳机揣进兜里，和另一只放在一起，表情认真，“没关系，不会很久了。”
　　南长庚实在搞不懂她为何如此执着。
　　心里还有很多疑问，但她没再深问下去。既然余猫看起来心里有数，她也没资格多劝。
　　“我不记得这首的歌词，你们有歌词纸吗？”
　　余猫从口袋里掏了掏，取出一张皱巴成一团的纸，眉头登时蹙起，眼珠转了一圈，最终看向袁梨。
　　她默默将纸递过去，示意交换。
　　“……”
　　袁梨挤出一个假笑。
　　她觉得自己脸上写着两个大字：怨种！
　　直播间网友无一例外发出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呐我受不了了，太萌了]
　　[长庚教小猫唱歌，长庚好。
　　小猫想给长庚整洁的歌词纸，小猫也好]
　　[总之，受害者只有袁梨的场面达成了！]
　　[没事，梨子得到了小猫信任的求助，肯定很高兴这两天没白疼她]
　　[我真的笑死，袁梨：被迫高兴.JPG]
　　观众们这几天看下来，已经无法将余猫当成有是非观的正常人看待了，以至于包容心无限强，像这样很容易被挑出刺的举动，也没一个人较真，都被萌得不行。
　　袁梨当然也不至于为这点事介意，将自己折得整齐的歌词纸拿出来，塞到她手里，并捏走那个攒成球的纸团。
　　有点嫌弃地在掌心抛了两下。
　　林白玉捂着嘴偷笑，但眼睛弯成了月牙，一点也没藏住。
　　余猫忽视两人的表情，将纸舒展开，献宝般双手举起，递到南长庚眼下。
　　她甚至试图举着纸给她当词本架，但对方没领会到她的意思。
　　南长庚双腿交叠坐着，手肘撑在书桌上，以手半掩着唇，仪表气势比优雅更多一分。
　　她将目光从袁梨那边收回，忍着笑伸手接过纸张。
　　视线滑过余猫的手指，忽而一凝。
　　“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她眉毛皱起，先前的笑意散尽。
　　那伤口一看就是咬伤，并且肯定不会是别人干的，否则早就闹到人尽皆知了。所以，余猫为什么会对自己下这么狠的口？
　　袁梨闻言也伸长脖颈望过来，诧异：“元茜不是给你包扎过了吗，纱布呢？”


第23章 复刻
　　余猫选择先回答南长庚的问题，将指骨塞进嘴里演示，“是这样咬的。”
　　三人瞳孔地震。
　　“诶！快停下！”
　　“别动！”
　　她们连忙出声制止。
　　南长庚离得近，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其薅了出来。
　　所幸没看出伤口有加重迹象，应该没咬实，她微舒了口气，松手靠回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
　　“怎么样，没二次受伤吧？”袁梨和林白玉站起身往过瞧了瞧。
　　“没有。”
　　与余猫短短几分钟的相处，感觉比她教一天学生都心累。
　　这教学进行地属实是一波三折。
　　“没事儿就好。”袁梨忍不住吐槽欲，站在余猫身后，气呼呼地抬脚偷偷假踢了她一下，“你什么脑子，说话就说话怎么还演示上了。”
　　林白玉好笑地看她一眼，问：“所以这伤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夜里咬的，我们早上起来就看见她手指头在嘴里叼着，嘴唇上都沾着血。”袁梨回想起来直皱眉。
　　林白玉嘶了一声，一时失语。
　　余猫对她们的对话全无反应，只望着南长庚，歪了下头，猫瞳晃动着细碎的闪光，透着一丝无措。
　　她在思考南长庚叹气的原由，然后想起了袁梨方才的疑问，福至心灵。
　　“纱布湿掉了。”
　　伤口不好，不能让长庚看到。
　　随后她欢快地迈步走向床头，抽了张纸巾将手指裹起来，又回到原位站军姿，对着南长庚的脸猛瞧。
　　但依旧没能见到女人的眉宇舒展开。
　　南长庚皱着眉在打量她。很难说得清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这半生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古怪莫名的，忧郁疯狂的，积极阳光的，内敛温和的……却从未见过余猫这样的人。
　　她的非正常很明显，无论体型还是行为都透露着她的病态，可她读不懂她的行为模式。
　　对自己过分的关注且执着，对她的歌曲过分迷恋，还有对身体的过分不在乎。
　　失去理智的狂热粉丝？又不太像。
　　“用纸巾干什么，一会儿黏到伤口上了，医药箱里有纱布。”袁梨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丝毫未注意到二人间微妙的情绪变化。
　　她去剪了块儿纱布过来，拉过余猫的手，拆掉纸巾，将纱布裹上系好。
　　余猫低头看了一眼，轻声道：“谢谢。”
　　袁梨微微一笑。
　　孩子有礼貌，莫名欣慰。
　　南长庚淡笑着低眸，抖了抖歌词纸，看着歌词启唇：
　　“习惯了面对现实的偏差……夸与贬都吞下……”
　　无预兆的开始令三人怔了一下。
　　余猫的目光直直射过来，眼眸专注而有神，去捕捉女人唇舌间每一个音节的浮动与颤抖。
　　进入学习状态的余猫看起来清明到好似一具缺乏情感的冰冷机器，内里的齿轮飞速而精准的运转。没人能将此刻的她看做一个精神病人。
　　直到一首歌唱完，余猫眸光微晃一瞬，紧接着开口，唱了第二遍。
　　完完全全的复刻。
　　她记住了能听到的所有唱腔细节，除去声线，像二次播放一般将南长庚所唱的歌模仿了下来。
　　在场三人都是有耳力的，越听越是心惊。
　　南长庚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强忍着没有出声打扰。一直等到她唱完，才诧异道：
　　“你有这种能力，怎么会唱不好这首歌？自己唱不出感情，模仿原唱不是很容易吗？”
　　“对啊，这么逆天的学习和复刻能力，你还能唱不好？不会是在耍我们吧。”
　　林白玉心态都有点崩了。她专业是舞蹈，想学好一首歌可难了，要是有余猫这种能力，她还用愁吗？
　　袁梨想得还要更深些，看看余猫又看看南长庚，很难不怀疑她是故意的。
　　虽然这整件事全靠自己和林白玉帮忙推动，看起来属实不像余猫蓄意为之，但…真的太可疑了啊！
　　“我不能。”
　　面对怀疑，余猫却平静摇头，面色透着隐隐的、令人看不懂的麻木，“我听不清，那里面含着什么样的感情。”
　　南长庚按了按太阳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她相当难以理解。
　　有时余猫的话听起来就像猜谜，谜底就在谜面上，但没一个人能猜得出来。
　　袁梨和林白玉自然也听不懂。
　　甚至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所幸余猫似乎是看出了南长庚的不解，又多解释一句：“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去听别人唱歌。”
　　这回三人都听明白了。
　　“所以，我是例外？”
　　南长庚哂笑着反手指向自己，身体前倾，眉尾挑了一下。
　　那张异域风情的脸，作出这样轻佻的神情，天然带着一点挑衅与蛊惑。
　　可那盈盈笑意似乎并不达眼底。
　　前倾压低的身体展露出潜意识的防备和攻击性，眉宇的锋利疏冷不再辅温煦加以掩饰。
　　而目光中存于刹那间的轻蔑与寒凉，虽转瞬即逝，亦清晰映入时刻关注着她的余猫眼底。
　　面对南长庚时，余猫增长了审时度势的能力。
　　她忽而蹲下身跪坐到地上，让自己矮于南长庚，仰起头去看她，将脆弱的颈项毫无遮掩地展露，用动物本能的行为语言去展现自己的无威胁，并认真答话：
　　“是的。”
　　效果很好。
　　难以掩饰的惊讶将南长庚下意识竖起的情感防御冲击得坍塌殆尽，一丝不剩。
　　“你这是干什么？站累了？”
　　她真切笑起来，一切带有尖刺的情绪尽被融化开。自觉捉摸不透余猫这莫名其妙的行为。
　　林白玉张了张嘴，面色古怪，“…怎么这个姿势，好像给南姐下跪似的。”
　　在旁观者的视角中，这个画面真的很诡异啊……
　　袁梨方才的欣慰消散得一干二净，扶着额只觉头疼，懒得再看余猫一眼。
　　不同于未往深处想的二人，她是真觉得余猫此举是刻意为之。看起来是在跪着……那就真的是在跪着！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有些假象就是不能戳破的，否则原本还算和谐的氛围只会瞬间变得糟糕。
　　[发生了什么，我怎么突然就看不懂了？你们是在玩什么play吗？]
　　[完了，妈粉变质，一秒get到这俩人的CP感，这场景戳我叉癖了……]
　　[小猫变小狗，而且南姐这个气场这个姿势真的好有主人范儿啊！受不了了，余盯盯起开让我来跪！姐姐踩我！！]
　　[这是弹幕区不是无人区，奉劝网友们穿条裤子]
　　余猫仰头看着女人含笑的眼眸，目光微微闪烁，既没有摇头也没有应是，反而忽然问：
　　“有什么是我能帮到你的吗？”
　　以这种姿势问这样的问题，即便南长庚不会多想，心里也难免古怪了一下。
　　她眼神微变，想着得到帮助后急于回报倒也合理，便又恢复寻常，语气温和：
　　“我没什么事需要帮忙，而且我也没帮你什么，唱了遍歌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说着，南长庚站起了身，准备离开，“你别在地上坐着了，很凉。我得去练习室了，回头再见。”
　　余猫眸光有一瞬黯淡，但不气馁，顺从地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
　　郑重地强调一遍：“如果有遇到需要我的地方，记得告诉我。”
　　她会耐心等待到节目录制结束。
　　南长庚微讶地看她一眼，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她没放在心上，只是有些诧异余猫的执着。
　　袁梨和林白玉也跟着起身。
　　“我们也走了，你不去练习室吗？一个人在房间里多无聊。”林白玉不懂她留在宿舍能干什么，这里连手机都没有。
　　余猫听进去了，她盯着南长庚看了半晌，仿佛经过了很久的判断才开口：
　　“下午，我能去你们队的练习室吗？”
　　最初南长庚拒选她成为队员，她感受到了回避，所以离得远远的。而这次她主动上门，是否意味着她不再抗拒自己的靠近？
　　如果南长庚对她的请求作出任何疑似为难的反应，她会立刻收回这句话。
　　所幸南长庚只是愣了一下，便干脆地颔首，“可以啊，第三天了，大家也没那么严格地都待在自己的练习室。”
　　三人道别后离开宿舍。临走前袁梨还回头看了眼，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这下倒好，能光明正大地盯，不用扒门了。
　　余猫目视她们出门，愉悦地踮着脚在宿舍内绕了一个圈。
　　然后拿出耳机，盯着犹豫了两秒，再看四周无人，取出随身听关闭蓝牙连接，选择外放。
　　低沉悠扬的大提琴音轻柔地在房间内流淌，音量不高，随身听挂在脖颈前，足够她一个人听清。
　　余猫走到椅子前，低头凝视南长庚方才坐过的位置。片刻后，她再次蹲身坐在地板上，双臂置于凳面，趴了上去。
　　温度已经散尽，但捕捉到一丝残留的桔子清香。
　　她决定，今天中午要去食堂吃桔子。
　　书桌将人遮得严实，墙上的固定摄像头已经拍摄不到她的身影，只有小飞侠仍旧兢兢业业工作，降低高度继续拍摄。
　　观众们能看到余猫侧脸压在手臂上，极吝啬地挤出一点点脸颊肉，大而圆的漆黑猫瞳渐渐失焦。
　　[现实版：眼睛失去色彩.ing]
　　[我算是直观感受到南姐对小猫的影响了……人一走，好像连她的魂儿都牵走了似的]
　　[我以为她会坐到椅子上，结果她直接趴上去了…多少有点变态了嗷！]
　　[我觉得，她没把脸贴上去都算她顾忌着镜头了]
　　[顾忌镜头？有这回事吗，昨晚上跪人家宿舍门口念祷告词的时候可没见她顾忌，可怜我们小羊被吓得自闭到课都不去上了]
　　[节目组顶不顶用！？什么时候能给我们问出来余盯盯和南长庚的故事！]
　　[我觉得不会很早，就算节目组打算问，也得拖到后期，这个节目导演风评不怎么样，缺德得很，肯定指望着拿她勾着我们呢]
　　导播室盯实时的导演看到此条弹幕，动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养生茶嘬了两口，面不改色。
　　心道这网友还挺了解她。
　　她也知道自己缺德，但为了赚钱，挨骂什么的都是小事。就是被咒多了她也怕自己短命，这不开始学着养生了嘛。


第24章 单线程
　　说起徐扬，对方上午确实没去上课。
　　但不是被吓的，就纯是觉得没脸见人。听说整个节目组现在没一个人不知道昨晚撞鬼那件事的。
　　她的冷酷少年人设自此距她一去不复返。连以前碍于她的外在形象不太敢和她搭话的女孩都过来安慰她了，还憋着笑！
　　徐扬极度怀疑现在所有人都把她当胆小鬼在背后蛐蛐她！
　　她连装病的心思都有了，但是节目组有配备医务组，万一被发现是装的，岂不更社死。
　　只好作罢，郁闷地在宿舍愁了一上午。
　　午饭还得下去吃。
　　舍友都不愿意给她带饭！
　　还美其名曰应该让她下去活动活动，多和人接触，增加活人气，晚上不容易做噩梦和撞鬼……
　　徐扬丧着脸出门下楼，正好遇见余猫走在她前面。
　　对方没给她眼神，她也没心情主动打招呼。
　　走着走着，总注意到余猫那披散的长长头发在她眼前晃，恍惚间便与昨夜撞见的‘鬼’重合，徐扬逐渐蹙起了眉。
　　心里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并伴随她难以承受的某种结果，令她顿足失色。
　　下一秒，她绷起脸摇摇头，强硬地把念头甩了出去。
　　想什么呢，她看到的分明是很矮的一坨头发，和余猫有什么关系。
　　绝对不可能！
　　徐扬加快了脚步，目不斜视地绕过余猫，走到了前面去。
　　余猫注意到对方的背影，眉毛动了动，眼底透出一点怨气。
　　她讨厌会大喊大叫的胆小鬼。
　　以后要离徐扬远一点，她想着，一路走到一楼。
　　午饭时间，食堂人最多，幻境喧喧嚷嚷。余猫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南长庚的身影。
　　但在她找到人之前，先有人注意到了她。
　　“余猫！”
　　伊芮安端着杯饮料，隔老远踮起脚挥手与她打招呼，然后兴奋地奔来。
　　余猫闻声扫过去一眼，又挪开视线，一边拿餐盘去自助取餐，一边继续在视野中搜寻。
　　伊芮安被她无视惯了，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跟了过来。她是吃饭中途过来拿饮料的，这会儿也不急着回去。
　　“今天中午的鸡翅煎得可嫩可好吃了，你要试试吗？”
　　余猫摇头拒绝，直奔水果区，捡了一盘子澄黄的柑橘瓣儿。这是晚熟的沃柑，正应季，汁多肉厚，看起来就很甜。
　　伊芮安看着她拿完转身就走了，没为其他那些琳琅满目的食物多停留一秒。
　　有点忧心，她端着饮料跟上去，还顺路把自己吃到一半的饭端上，硬与余猫坐到同一桌。
　　余猫没关注她。她已经发现了南长庚所坐的位置，再次严谨地选择了间隔一桌的后方，坐下来，捏一瓣柑橘在鼻子下嗅嗅，塞进嘴里。
　　心里颇为遗憾，离得远，没能闻到女人身上的桔子香气。
　　伊芮安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眼，又瞧她不停吃桔子的样子，表情愈发奇怪。
　　“你拿南姐下饭呢？”
　　余猫没理她。
　　伊芮安咬了咬牙，很是心塞。自己这么殷勤都被忽视，南长庚什么都没做却能吸引到她的全部视线。
　　她撞墙都快撞不动了。
　　可一时还是不死心。她决定忍着难受拿南长庚当作切入口。
　　“你是南姐的粉丝吗？”
　　余猫像是被触及了关键词的AI似的，转眸扫她一眼，终于开口回答：“算是吧。”
　　伊芮安更心塞了。可还得延续这个话题，否则余猫甚至懒得理她。
　　忽然体会到了什么叫想吐血的感觉。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什么叫算是？”
　　余猫思考片刻，舔了舔唇上沾染的桔子汁，“我不知道我的感情是否处在一个粉丝的位置。”
　　“……what？”
　　伊芮安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有点慌张。
　　不是粉丝的感情…那她这算什么？她这盯得移不开眼的样子算什么！？
　　她不会是暗恋南长庚吧！？
　　那自己……
　　不对不对，她只是不确定，不能说明这板上钉钉就不是粉丝的喜欢了。
　　况且有几个粉丝不想和偶像谈恋爱呢？但不过白日做梦罢了，现实中该找人恋爱还不是继续找。
　　“为什么这么说？”伊芮安强行恢复镇定，循循善诱：“是突然离偶像太近了所以有点混乱吗？”
　　余猫困惑地瞥她一眼，没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混乱什么？”
　　她只是不能确定粉丝这个词的含义是否与她的情感相符。若按她自己来定性，从人类语言中寻找一个更合适的词汇，她觉得应该是…信徒。
　　思忖中，她又忽略了伊芮安接下来说的好几句话。
　　在与南长庚相处以外的时间，她有点单线程，习惯性节省精力。
　　这令伊芮安非常痛苦。
　　又在走神…又在走神！和自己说话就那么令她感到无聊吗！？应付都懒得应付！
　　她悲愤地给自己塞了一大口饭。
　　太过分了！
　　情绪起伏间，她猛地往下一咽，噎得直翻白眼，连忙喝了口饮料顺一顺，眼泛泪花。
　　感受到眼角的湿润，她眸光一烁，尝试性想卖个惨。伸手拽了拽余猫的衣角。
　　“喂，我刚刚噎住了，好难受。”
　　余猫回过头，迷茫地看向她。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
　　“Shit！”
　　伊芮安愤而起身，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端起餐盘就走。
　　如若她此刻心情好一点，说不准就忍下了，还能苦中作乐地想，自己可以像训练AI一样从头开始塑造余猫的性格。
　　但此时此刻，她实在没法好声好气地继续和余猫交流。
　　白纸的确很容易诱发人的涂抹欲，可也是真的气死人不偿命。
　　余猫疑惑地蹙了下眉，然后浑不在乎地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南长庚的背影，吃桔子。
　　伊芮安此刻没有意识到，余猫从来不是一张白纸。
　　她早已经被浸满了独属一人的颜料，但或许是色彩太过纯粹，反而展现出一种另类的干净。
　　而这个回答，伊芮安能想歪，敏锐度更高的网友们当然也会。娱乐圈没交集的两个人都能被拉到一起嗑出花来，更何况余猫表现得如此明显。
　　[不是吧，余猫这话的意思是我想的那样吗？直接在节目里表白出柜？]
　　[倒也不奇怪，她表现得够明显了]
　　[会不会是个误会，我怎么觉得她想的不是那回事儿呢]
　　[那还能是咋回事，不是粉丝，不是暗恋，还有哪种情况适用她这表现啊，主仆吗？]
　　[嘶……你真别说，还有点带感，上午那场面老有感觉了]
　　[挺想嗑的，但是本妈粉一想到小猫是单相思就有点萎]
　　在南长庚进食完毕起身离开时，余猫吃下最后一块桔子。
　　也跟着起身，放回餐盘，然后像个小尾巴一样远远地坠在南长庚后头。
　　悄无声息地跟进了练习室。
　　现在还属于午休闲聊时间，练习室内已有提前吃完饭回来的选手，看到走进来的余猫，齐齐一静。
　　南长庚也感应到什么，回头看去，微讶地挑了下眉，笑道：“这么早就过来了？”
　　她注意到余猫去了食堂，但未发觉她跟了过来。
　　余猫轻轻颔首，即便是眼下这种境况，竟也察觉不到尴尬似的，毫无局促地进门找了个墙角坐下，抱起双膝一趴，下巴抵在膝间。
　　然后持续在食堂的行为——盯。
　　南长庚起初有点不自在，目光每次扫过那个墙角，都能对上一双直勾勾的眼睛，令她心里发毛。
　　不过这保持着一定距离的粉丝行为，她以前还活跃在圈内时是见惯了的，倒也不至于难以接受。
　　况且，开始有事要忙后，她也没多余的心思去注意对方了。
　　双胞胎飞花乐队组合过来找她，商量着为一公舞台做准备，给她们的原创歌曲提提意见。
　　两人显然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没怎么为小考操心，直接开始准备一公了，野心不加掩饰。
　　她们也聪明，挑了唯一一个肯定不会在乎比赛名次的选手。
　　毕竟南长庚该得的荣耀在多年前早已经得完了，如今回到圈子里都算是被迫营业，又怎么会在意这样一个破音综的成绩好坏。
　　南长庚听了她们录的Demo，有些感兴趣。音乐很好听，是她不常接触的风格，乐器以古琴和鼓点相配合，狂野古朴中带着肃穆与神秘，仿佛从世界中形成的自然之声。
　　奈叶奈林连造型都是和音乐风格契合的，头发整得形似野人，咋咋呼呼，参差不齐，像卷烫失败往爆炸头的方向迈出一小步的高层次狼尾。
　　先前有选手疑惑这造型是不是搞失败了，结果一问才得知，就是她们特意做出来的。
　　而且她们对此很满意。
　　对于发型南长庚不好评价，对她们的音乐也同样。她并不擅长这一类民族音乐，有点疑惑这对双胞胎姐妹的来意。
　　“我觉得非常好听，但提意见的话，我对这方面的音乐了解不多，应该提供不了什么帮助。”
　　姐姐奈叶解释道：“我们觉得老师您音色特别美，所以想请您录一段背景和声。”
　　奈林立即点头，“对对，我们听过您的许多歌，尤其是后期那些风格偏黑暗的，里面有很多吟唱的part，声音真的太美了，我们早就想找您合作，只是以前一直没有机会。”
　　二人尊敬与谦卑的姿态摆得很足，她们也确实是钦佩南长庚的实力与成就的，这声老师叫得真心实意。
　　“这个简单，没问题。”南长庚答应得干脆。能参与这种类型的歌曲合作，她也挺高兴的。
　　“太好啦。”奈林拍了下掌，蹦跳起来头发一晃一晃的，像个小野人。
　　奈叶比她稳重许多，只是欣喜地微笑着。
　　“那个，还有件事。”奈叶谨慎地开口，“我们还想在伴奏里融入一段大提琴，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老师来录？”
　　南长庚神色凝滞一瞬，犹豫片刻，索性直言：“这个怕是不行了，我现在已经没办法拉琴了，抱歉啊。”
　　几天前她还难以直面此事，在莫蕾提到时隐瞒，如今对着两个小姑娘，说出来却轻易很多。


第25章 时间一直在流逝
　　“啊？！怎么会？你的手是受伤了吗？”奈林难掩惊讶，一下子提高了声量。
　　奈叶同样心惊，但更在意妹妹的冒失，皱起眉拍了她一下，制止她继续问下去，只怕引发南长庚的为难或不满。
　　“我的手没事，是其它的一些原因。”
　　南长庚没细说，淡淡笑了一下，看上去并未介意奈林的反应，而且似乎也没有为无法拉琴而伤怀。
　　已经那么多年前的事了，再如何悲痛欲绝也已经过去，时间洪流的冲刷足以使一切风化，包括痛苦与一些执着。
　　但有些痕迹恐怕永远难以消除。
　　这些事，少有人知道，两姐妹看得出她不想说，自然也不会去问。
　　南长庚答应与她们合作，已经令二人心满意足，虽无法亲耳听到她现场演奏大提琴有些遗憾，却也成了小事。
　　商议结束后，双胞胎姐妹便先走了。但方才的谈话已被其他人注意到，尤其奈林那一嗓子，原本没留心的人也得被吸引过来。
　　房间内众人的视线隐隐都投注过来，眼底含着惊讶和担忧。
　　南长庚有所感应，只装作没发觉，低下头翻看自己的笔记本。
　　她在岁月静好，粉丝的震惊崩溃却几乎要顺着网线冲过来，只恨不能操控小飞侠按住她的肩膀摇晃。
　　[God！！！！我姐拉不了琴了啊啊啊！！你快说这是假的，你快说啊！！我不相信！！]
　　[发生了什么啊我的老天，难怪之前莫蕾提到拉琴她反应不太对，我真的要哭了……]
　　[救命救命救命！我现在时不时还会回看姐姐演奏大提琴的舞台，那么有魅力的大提琴手，难道就这么结束了吗]
　　[我崩溃了…我宁愿她继续消失着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安静享受音乐，而不是回到娱乐圈，却告诉我她再也拉不了琴了]
　　[你不是说大提琴是你的一半灵魂吗，到底是为什么啊！我真的不敢想你会有多难过，为什么你还能表现得这么平静……]
　　小小一间练习室，和谐且安宁，却有无数暗流在目不可及处汹涌。
　　在场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余猫。
　　她维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像一块蜷缩的石头，非常平静而迟缓地抬手，抹掉眼角的一滴泪。
　　面目没有任何情绪展露，仅有眼眶微微泛红。安安静静的，连悲伤也覆了层麻木。
　　听着耳机里流淌的大提琴曲，她又以指碰了碰鼻子下方，随后轻轻地眨了下眼眸。
　　南长庚为何无法再演奏大提琴，她知道。
　　那是她永远不愿回想的记忆。
　　那段时间，她丢掉了好多条尾巴。
　　余猫掩饰地很好，但她躲不过摄像头，任何细微情绪都经不住镜头的放大，在观众眼中一览无余。
　　[南长庚快回头看一眼吧…你的小粉丝要碎了]
　　[我女不哭不哭，呜呜呜呜这模样看得人太心疼了]
　　[是听到南姐说拉不了琴了才哭的吗？但南长庚提起的时候都没什么反应啊，她难过什么？难不成是个铁血音乐粉？]
　　[太正常了，你去南长庚直播间看一眼，粉丝全在哭，一个比一个嚎得厉害]
　　[其实最应该疑惑的是余猫为什么这么冷静，除了难过一点其余的反应都没有，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似的]
　　[啊我真的太好奇了，节目组快，给我上采访！我马上就要知道小猫和南长庚过去的故事！]
　　导演组表示很想满足她们，但奈何今天才是节目开播的第三天，这么重要的话题当然得放在后面。暂时当一根悬在面前看得见吃不着的胡萝卜，观众才有动力持续追直播啊。
　　三日过去，选手们基本都将歌曲熟悉地差不多了，不再像头两日那么急着练习，当天晚上，节目组举办了第一场运动局。
　　简而言之就是两两分阵营，进行一场运动比赛。
　　这种直播节目格外需要新鲜刺激的小活动来留住观众，毕竟若没有自担，没几个路人有耐心天天看选手枯燥地练歌练舞。
　　但这活动也不是选手想参加就能参加的，如果六十个人全部参与进去，乱糟糟的场面没法好看。
　　所以得抽签。
　　活动不可能只办一次，这次抽到过的下次就不能参加了，还算公平。但若没来得及参与就被淘汰了，那也只能算你倒霉。
　　节目组没在抽签上搞什么小动作，能不能抽到纯靠运气。
　　余猫抽到了空签，她体能很差，本就不大想参与，抽空是正中下怀。
　　尤其南长庚也没抽中，她更没理由参加了。
　　参与的选手们坐大巴车走了，楼里比往常安静许多。
　　陈优也是参与者之一，平常就属她黏着南长庚最多，人一走，南长庚感觉自己闲了不少。
　　人一无聊对外界的注意便会增多。晚饭结束她照常待在练习室，弹弹曲子，抓住偶尔窜出来的灵感写成歌词记在笔记本上。
　　然后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瞧，直至停在某个墙角。
　　一双晶亮亮的大眼睛与她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
　　她面上浮上一点困惑。
　　余猫怎么还在那？
　　她实在是没怎么注意到对方，竟不知她是压根没走，还是晚饭后又静悄悄来了，只是自己没发现。
　　南长庚放下笔记本起身，走向她。
　　“你吃过晚饭了吗？”
　　她一走近，余猫顿时坐直了身子，仰起头，轻轻颔首，“吃过了。”
　　回宿舍喝了一杯浓缩奶。
　　南长庚眼神流露出一丝狐疑。她没在食堂看到余猫。但无论对方说的是真话假话，她都不打算多管闲事。
　　过来是她有点被盯麻了，真怕如果无人阻止，余猫能从天亮盯到天黑再盯到天亮。
　　“你就一直待在这儿不无聊吗？”南长庚在与她隔一步的距离蹲下身，闲谈般提起。
　　她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含蓄而不失委婉地劝她别总待在这，该干啥干点啥去，无论余猫说无聊还是不无聊，她都有话接。
　　但她没想到余猫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说的话她甚至没听懂。
　　“时间一直在流逝。”
　　余猫目光灼灼，眼眸明亮如拭去尘土的黑宝石，语气认真得异样：
　　“我听得到你的声音。”
　　南长庚愕然张了张唇。
　　且不提余猫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先一步被对方的眼神所震慑。
　　明明二人的视线齐平，可余猫眼里无法遮掩的崇敬，令她产生了对方仍在仰视着她的错觉。
　　从未有人对自己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哪怕是曾经那些狂热粉丝，狂热到极致是疯狂与占有欲，而非如此…澄澈的虔诚，与细微的渴望。
　　但她并非未见过相似的眼神。
　　五年前她前往大洋彼岸旅行，在有许多鸽子的广场上，看到一位宣讲教义的耶稣信徒，在歌颂上帝时，他的表情也是这样神圣而虔诚。
　　所以她更加看不懂余猫了。
　　无法理解，南长庚只能将其当做自己思维跳跃想太多的错觉。
　　“我没听懂你想表达什么。”她直言道。
　　余猫眨了眨眼，斟酌着解释：“静止才会无聊，我一直在向前走，而且能看着你，所以不会无聊。”
　　“……”
　　好像明白一点，又好像更加茫然了。
　　南长庚知道自己接着该问静止是个什么意思，但她没问，强颜笑了笑，留下一句“好吧”，心累地起身离去。
　　她不能保证再问下去，余猫的下一句回答她就能听懂了。
　　与其继续纠缠，不如…还是由她盯吧，又不会少块肉。
　　至此，余猫得以光明正大、安安生生地又盯了一个白天。
　　第四天，是小考前的最后一日。
　　实力弱的选手紧急加练，气氛焦灼，而对自己很有信心的，则无聊到四处闲逛。
　　互串练习室已是家常便饭，余猫的行为也不显得突兀。
　　每次伊芮安想找余猫，就到南长庚队伍的练习室去，一找一个准。
　　她消化完了昨日的情绪，今天又孜孜不倦地想找余猫搭话，有点像将余猫当成可攻略对象，在刷好感度。
　　可惜余猫是块加密的石头，只要密码输入错误，这辈子都捂不热。
　　若真将余猫对选手们的好感度数据化一番，那就是伊芮安0，袁梨0，徐扬－10，齐琪－5，林白玉0，刘元茜0。
　　其他人不认识。
　　南长庚也没算进去，因为无法测算。
　　伊芮安仍是不知她努力到如今都是在白费劲，蹲到余猫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块从徐扬那夺来的巧克力，拆开包装，讨好地递到她唇边。
　　“尝尝看，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可好吃了。”
　　余猫低眸瞥了眼，偏头避开，“我不吃。”
　　“为什么？你不会连巧克力也不爱吃吧！”伊芮安心态又要崩溃了。
　　余猫摇头，“我没吃过。”
　　自然也谈不上爱吃不爱吃。
　　“……啊？”
　　伊芮安惊愕过度，刹那间双目失神。
　　“你是巧克力过敏，所以不能吃？”她尝试着从一个不那么可怕的方向猜测。
　　“不知道，以前，我没有尝试过这些零食。”
　　余猫心不在焉地应付她，目光停留在南长庚身上，看她语气温和地劝慰陈优不要焦虑。
　　这种时刻的南长庚，看起来总会很柔软，就像她心目中母亲的感觉，带有神圣与仁慈。


第26章 小考
　　“他们是不是经常虐待你？”伊芮安心神恍惚，心中的怀疑不过脑子就吐露了出来。
　　说完才后知后觉生出悔意，唯恐触及余猫的伤痛过往，激起她的抗拒心理，将人越推越远。
　　但余猫没什么反应，连目光都无波动，淡淡回道：
　　“可能是吧，我忘得差不多了。”
　　对如今的她而言，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伊芮安怜爱地看着她，愈发心疼。猜测这多半也是一种创伤反应，大脑承受不住所以将痛苦的经历遗忘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尝试其它食物呢？”她又将巧克力往过递了递，“你闻闻，味道可香了，你都没吃过，怎么知道它不好吃。”
　　余猫再次本能地躲开，却微微皱眉，因为她的疑问陷入迷茫。
　　“为什么……”
　　脑海中的记忆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她想起幼时身处餐桌旁，面前有一张略带讥讽的女人笑脸。
　　「因为…我是，挑食的…猫。」
　　她忽然听到一声嗤笑，旋即一道暗含厌恶的女声响起：
　　「就你还挑食？行啊，那你以后别吃其他的了，就喝你的奶粉去吧。」
　　余猫眉头紧锁，捂住耳朵猛地甩了甩头，将记忆清出大脑，“好吵，好吵。”
　　她伸手掏了掏兜，将另一侧耳机也戴上了。熟悉的歌声令她心情平定下来。
　　伊芮安眼露诧异，欲言又止，“你……”
　　她知道余猫一定想起了什么，但那记忆令她感到不适。
　　这下可好，耳机全戴上了，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她在想，一直戴着耳机或许就是余猫屏蔽记忆的一种方式？
　　伊芮安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往地上一坐，往余猫长久停留的视线落点看去。
　　南长庚正在听陈优练声，并随时给出示范指导。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虽然长得是挺好看……
　　但自己也不差啊，都是混血儿，自己混得比南长庚还多呢，余猫怎么就不能多看她一眼？
　　…
　　小考即将开始了。
　　五位导师再次齐聚，选手们回到初舞台的场地。
　　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了另一个样子，导师席被安置到舞台偏后方的位置，接近并背对着选手席。
　　而原本的导师席位也放了一条长桌，是选手考核的位置，正对导师席。上面有六套收音设备和耳机。导师长桌则类似操作台，有六个按钮可随时切换接收到的声音。
　　选手们入场，照旧坐进选手席。
　　莫蕾带着鼓励的微笑，语气轻松而期待地念出开场，并宣读规则：
　　“各位上午好，大家心跳开始加速了吗？考试虽然充满挑战，但也是你们展现自我风采的时刻。本次小考，个人得分最低的五位选手将遗憾地告别。不过，每一次的经历都是成长，每一次的挑战都是机遇。让我们一起期待你们的精彩表现吧！”
　　考生六六一组，同时唱一首歌，导师会随机切换选手的声音，给出实时评分。
　　只要能保证在轮到自己的part时没有失误，便能基本保证分数不会太低。
　　但对于那些vocal能力弱音准不好的就比较难了。
　　共六十个选手，由抽签选出歌曲的先后顺序，每首歌的选手自行分成两组，进行考核。
　　十首歌加上评分与过程中消耗的时间，不算太长，一个多小时便结束了。
　　这次节目组没搞事情，赵轩也没故意毒舌，余猫的分数不但未被故意打低，甚至排进了前三。
　　如今余猫可不再是第一天那个纯素人，作为直播间热度最高的流量王者，导演组再有坏心也不敢在她身上使，否则就得等着被愤怒的妈粉们冲烂官方号了。
　　而南长庚，导演们同样也遵守了约定，公平公正地给了分数。
　　自然而然毫无悬念地荣登第一。
　　但一次小考不可能允许它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导演组将矛头对准了有一定热度但不太多的几个选手。
　　其中就包括陈优。
　　她在观众眼中最大的记忆点就是过度焦虑紧绷的精神状况，还引起了不少家庭环境不好的网友们的共鸣。
　　这次小考，她大差错没出，但有几处因紧张而导致的声线发抖，最终的得分位于中等稍稍偏下的名次，暂时还算安全。
　　导师在评价时‘顺带’问了她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陈舒韵道：“其实你的vocal能力还可以，如果是担心怕被淘汰，真的没必要这么紧张的。”
　　“我……”陈优表现得很迟疑，“也不只是怕淘汰，我就是怕自己唱得不够好，会…丢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赵轩得了提示，引导性发问：“你家里人对你要求很高吗？是不是从小只要哪里做错了就会被骂？”
　　选手席传出窃窃私语。
　　“这话问得也太直白了…”
　　“毕竟是赵轩，你能指望他有多委婉？”
　　有选手操着一口湾湾腔：“但这样陈优很难回答诶，就算真是这样，她照实说了回去怎么应对家人啊，岂不是很容易吵架…”
　　陈优的确面露难色，低眸沉默许久都没有答上来，她本也不是多么八面玲珑的圆滑性格，越着急脑子越是一团浆糊。
　　但既是没有否认，这份沉默已经足以表明一些事情。
　　莫蕾出面救场，笑着道：“看来这是人家的个人隐私，不方便回答，那就不要多问了。”
　　“是的是的，我就随便问问。”目的达到，赵轩没纠缠，干脆地开始走下一组的流程。
　　事儿是过去了，陈优坐回选手席，心情却难以回到之前。她都能预料到，若是这一段在网上有了热度被她的母父瞧见，会引发一段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她本能地感受到一阵窒息。
　　肩膀忽而被拍了一下，陈优转头，对上南长庚透着关切的目光。
　　未等她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违心地说自己没事，南长庚先一步闲聊般开口：
　　“你现在是上大学吧？成绩应该挺好？”
　　陈优不明状况，点点头，“是还可以。”
　　南长庚又问：“经济状况怎么样？是需要家里人出生活费，还是已经经济独立了？”
　　她愣了一下，但对女人的信任令依旧她如实作答：“差不多已经独立了，奖学金够我交大部分学费，然后平时再做点兼职什么的。”
　　“嗯，挺好。”南长庚看着考核区，态度很随意，“其实暂时没独立也没事，这个节目之后肯定是能赚到一笔足够你念完大学的钱的。”
　　“嗯，是的。”陈优有点云里雾里，不清楚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下一秒，南长庚冷不丁抛出自己的目的：“所以你应该挺有底气和你家里人相处的啊，为什么还这么将他们怎么说怎么想当一回事呢？”
　　“……”陈优张了张嘴，怔住。
　　这话直接到透着一丝冷漠，但是…是啊，为什么呢？
　　南长庚留出时间给她思考。
　　半晌，她呐呐道：“他们是我的家人啊，我…我从来没想到这些。”
　　她还是没直说那些事，却也几乎不再隐藏。
　　南长庚也不会去细问，来自家中长辈施加的痛苦林林总总就那几种，稍微一猜也能猜得出来。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淡漠的语气，单刀直入地给出解决方法：
　　“但是他们让你很痛苦不是吗。你受到的影响很深，如果你没有能力去直面和对抗，最起码还可以选择逃跑。”
　　“你是个成年人了，没什么东西能再困住你，束缚你的只有你自己的心。”
　　“与他们交流让你不开心，那就不要和他们说话，回家感到不自在，就减少回去的次数，在有条件时，尽量远离所有会让你感到不舒服的人或事。”
　　陈优脑袋像被砸了一锤子，恍惚间似听到什么东西咔嚓一下碎裂的声音。
　　困扰她那么多年的痛苦，竟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一口气就能吹跑。
　　在前几分钟，她还在恐惧节目录制结束后回到家中，如果母父又谩骂她，嘲讽她的创作梦想，她该如何面对。
　　是啊，她完全可以不回去，完全可以逃啊！又不是离了家就要流落街头，她大可以躲得远远的，让那些骂声再也传不到自己耳朵里来。
　　她会这么焦虑，就是因为从小到大只要任何事她做了却没拿到第一，在家人眼里就是个拿不上台面的废物，不如好好学习。
　　所以她没有上过任何兴趣班，掌握任何学习考试以外的技能。只有什么都不去学，才不会因为出错被贬低。
　　如果不是她真的非常喜欢音乐创作，这次她甚至没有报名的勇气。可她没学过唱歌，在这个卧虎藏龙的节目里一定拿不到第一。
　　为了缓解焦虑，她只好不停地去努力练唱，证明她已尽全力，好给自己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但她又有些犹豫。
　　“我这样，会不会有些太没良心…”
　　南长庚笑了一下，毫不意外对她会这么想。毕竟若非过于善良，被逼迫到这种程度的孩子早就和家里人闹掰了，而不是一直还在内耗自己，一点怨气都没表现出来。
　　身为女儿总会忍不住心软，想着毕竟是母父，毕竟是家人……
　　可他们肆意伤害你的时候可没想过你毕竟是他们亲生孩子。或者说孩子对他们而言本就是可随意对待的所有物、私人财产。
　　她漫不经心道：“这是他们自己的行为造成的后果，和你的良心有什么关系。你养一只猫，给它吃喝，但整天骂它打它，然后猫学会抓老鼠后立刻跑了，这是因为猫没良心吗？”
　　这分明是在逃命。
　　陈优立刻用力摇头。
　　她低下头，捂住了脸，喉咙忽而堵塞失声，说不出一个字，沉默着任由眼泪浸湿掌心。
　　她以前真的收养过一只受伤的流浪猫，后来因为调皮捣蛋，总打碎茶杯，被她父亲打骂了好多次。
　　有一日，它趁人开门时不注意自己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母亲说它是个没福气的，好好的房子不住猫粮不吃，宁愿出去流浪。
　　原来她自己就是那只没福气的猫。


第27章 娃娃
　　小考结束后，排名出炉。
　　总分数最高的是飞花组合的队伍，她们组两个A班队长，天然占优势。
　　第二是林白玉队伍，她们组有舞蹈动作，对分数有一定加成。
　　第三是南长庚队伍，虽然队长是个人得分第一，但队员人选vocal能力偏弱，由南老师开小灶加紧补习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
　　第四和第五分别是邓澄组和魏枳瑜组。两组总分只差两分，算得上不相上下。这个结果并不出人意料，毕竟两组队员实力都偏弱一些。
　　而陈优则接受了节目组的采访。那些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在意识到自己有能力逃跑后，便再也无法继续憋在心中。
　　她已经做好了决定，等一出节目就回大学那边的城市，不会回家了。她的证件行李都带在身边，家中没放什么重要物品，也能舍弃得干脆。
　　如今距离她毕业只剩半个学期，等大学毕业，她就再换个城市找工作，保证只要她不主动回去，没人能找得着她在哪。
　　一桩大事解决，陈优不再总围着南长庚请教问题，但更黏着她了。
　　也许是南长庚身上散发的让人心定的成熟气质，非常吸引易焦虑人群，有一种只要在她身边，就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安全感。
　　表面上看的确如此，她是个强大、成熟且性情温和稳定的女人。
　　连选手里最害羞的姑娘都喜欢找她说话，南长庚这几日的忙，有一半都是在忙着处理各种社交。
　　这次小考淘汰了五个选手，有四个都跑来抱着她哭，还有一个没挤进去，只在走之前恋恋不舍地要了一个签名，签在自己的白卫衣上。
　　唯独余猫不同。
　　选手们看到的总是她面对所有人时展现的从容与沉着，但余猫永远站在她身后，从最细微间观察她。
　　那背影看似宽阔，强势却全靠衣装垫起，实则清瘦不堪，遍布伤痕，指甲轻轻一划就能见血。
　　苦痛被她藏进最隐蔽的影子里，只有无光的夜晚才挣脱而出，将她的睡眠反复碾磨。
　　陈优饱受家人带来的伤害，南长庚又何尝不是。
　　有些过去，连在众目睽睽下回忆都觉得危险。
　　所以余猫只是看着，听着，任由噪杂的信息冲刷过耳朵，再迅速流逝而出，不允许它们过多停留。
　　小考结束散场，余猫坠在南长庚身后方五六米的位置，看着她一路走，同时含着笑轻声安抚因不舍离别而哭泣的选手们。
　　脊背挺直，心平气定，完全未受到其他人情绪的影响，看起来像一位长辈在安抚因谁抢了谁的糖这样的小事而哭起来的孩子们。
　　她的态度总是很好，和善温柔，对谁都如此。但却似与所有人隔了一层薄膜，再如何猛烈的冲撞都是徒劳无功，牢固到仿佛永远没有人能真正打动她的心。
　　一群萍水相逢的小妹妹们，不会在她心里留下多少痕迹。
　　但余猫不会思考这些。
　　余猫只是看着她，看她转头时露出的侧脸，轮廓深邃，唇角上翘，皮肤如雪般冷白，眉眼在逆光中打上朦胧。
　　看她柔顺乌黑的发，整齐悬在肩膀上方，令余猫想到泛着光泽的黑芝麻，想到洗发水的馨香滑腻，想到旷蓝无云的晴天里，水面反射的光波……
　　她无法不失神，无法不去看着她。
　　走在楼道内，路过卫生间时，忽然一只手攥住余猫的胳膊，侧边传来一股拉扯的力道。
　　视野在恍惚中猛地转换，从南长庚的背影变成了卫生间的格子瓷墙砖。
　　“……”
　　余猫很不高兴。
　　她转过头，入目是一张长着小雀斑的混血儿女性脸庞。
　　伊芮安也很不高兴，浅褐色眼眸里的怨气要溢出来了。
　　“为什么你就那么喜欢南老师？别的人想和你交朋友你都不理吗？”
　　她不是个多么有耐性的人。作为在家人宠爱中长大的孩子，她天真、躁动，似乎至今未度过青春期，这四天的热脸贴冷屁股已经是她能忍受的极限。
　　今天她必须让这件事有一个结果，无论是好是坏。她无法继续耗下去了。
　　“她都没和你说过几次话，你别总跟着她了，喜欢一下我行不行？”
　　伊芮安一双眼倔强地直勾勾盯着她，对上她的目光。
　　余猫不说话，她也不挪眼。
　　这是她们二人间进行最久的一次对视。
　　或者说，这是余猫第一次真正地在看着她，而不是仅有目光停留，意识却在神游。
　　时间点滴流逝。
　　伊芮安眼里的执着逐渐散去，浮现几分惊惶的闪躲。
　　她好像也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余猫的双眼，看清余猫这个‘人’的眼睛。
　　而不是像看人偶的玻璃眼珠似的，仅仅欣赏着这眼眸的漂亮。
　　她后退了半步，陡而骇然惊觉，那双琉璃似的纯净猫瞳中，空洞至极。明明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她眼里，却好似什么都没有。
　　余猫…真的看见了她吗？
　　刹那间寒意彻骨，头皮一阵发麻。
　　眼前被喜好蒙上的那层纱忽而掉落，罩在大脑里的所有迷障都消失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其他选手总会觉得余猫可怕瘆人，不敢靠近。
　　性情稍微敏感些的选手都习惯性离她远远的，连与余猫同个宿舍的刘元茜都与她吐槽过，不知道为什么一靠近余猫就觉得浑身发冷。
　　只有袁梨林白玉那几个迟钝的无甚感觉，不太在意。
　　活人…人偶……
　　之前她真的非常喜欢自己的BJD娃娃，做梦都想让它活过来。
　　所以当从余猫身上看到了娃娃的影子时，她无法不对余猫执着。甚至连余猫对待南长庚的态度，都是符合她的幻想的。
　　被精心养护的娃娃某一夜忽然生灵变成人，对主人奉上全部忠诚什么的……
　　唯一的缺点是，她不是余猫的‘主人’，余猫的‘忠诚’献给了另一个人。她想将这个娃娃抢过来。
　　并且她认为除了自己以外，没有第二个人能体会感知到余猫身上的这份魅力。
　　那南长庚，一看就不看番不搞二次元，也不会理解此类的羁绊与感受，根本享受不到这种快乐，把余猫留给她就是暴殄天物！
　　可余猫对待南长庚以外的人实在冷漠，让人连见缝插针的缝隙都找不到。这种态度使她看不见任何希望，以致耐心告罄，鲁莽地找余猫摊牌。
　　直到这一刻，看着那双眼睛，伊芮安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她好像真的看到了娃娃活过来的样子，空洞，无机质，缺乏人性……这才是真正活着的人偶，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她也一点不想娃娃活过来了。
　　余猫不会属于她，她终于明白。
　　天真的孩子在恐惧中陡然挣脱了幻想的沉浸。
　　“我…我先走了，这些话你就当我没说过。”伊芮安低下头，绕过她急匆匆地逃离。
　　余猫缓慢地眨了下眼，心无波澜，转身离开卫生间。外面早不见了南长庚的影子，她准备上楼回宿舍。
　　她能听懂伊芮安的话，但给不出回应。对方的存在就像一道虚影一样模糊，她必须很努力才能注视到她，太累人。
　　况且她也没有多余的感情可以赋予她。
　　此刻直播间弹幕已经炸开了锅。
　　[我的天，小安是个直球girl啊，这也太……她还记得自己在录节目吗]
　　[小老外就是开放…]
　　[所以这算不算表白？我觉得她意图蛮明显的了]
　　[这也没啥吧，伊芮安不是说了交朋友吗，又没说自己是同性恋，爱上余猫了]
　　[可她在和南长庚争风吃醋啊，只想交朋友会这样吗]
　　[这我也觉得正常，余猫对南长庚以外的人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啊，为了交上朋友被逼成这样完全合理]
　　[总之这对你们就是不想嗑呗……]
　　[咳咳，确实嗑不动，谁让我女一颗心都扑在南长庚身上呢，当妈妈的不能包办婚姻啊…]
　　[对啊对啊，而且小猫到最后都没说话，拒绝得还不明显吗，伊芮安都知难而退了，有什么好嗑的]
　　余猫不知道她多了一群通情达理的妈妈。
　　她一上楼，恰好撞见被淘汰的五位选手收拾好行李往外走，其中还有与她之前同队伍的孙小桔。
　　五位身边还围了一群人做最后的告别。
　　余猫大致扫过一眼，没看到南长庚，便绕过去回了宿舍。
　　其他人都注意到了她，但没一个敢出声打招呼拦人的，甚至连离别伤感都被冲散了不少。
　　突然间鸦雀无声的场面透着几分滑稽。
　　…
　　小考结束后，留不出多少休息的时间，又要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一公舞台了。
　　上一个有现场观众的大舞台，可比当着导师和选手的面唱一首歌难多了。不止考虑把歌唱好，还要有舞台设计，怎样走位，是否加舞蹈，服道化全部都影响着最终舞台呈现。
　　尤其很考验唱跳歌手，同样的一周时间既要练歌又要练舞，没点儿实力是不敢碰的。
　　午饭才结束，选手们全员聚集在一楼大厅，听导师宣读完规则和注意事项后，开始紧锣密鼓地选曲，上报。而只有双人舞台的则开始找队友。
　　余猫依旧是C班，一公表演需要找人组队，且她没有原创曲，必须从节目组歌单里挑选演唱曲目。
　　她不确定自己能在这个节目里留多久，以她对自己人缘的认知，也许这一周就是最后的时间。
　　所以她不打算浪费太多时间在舞台上，也不会主动找人组队。


第28章 偷听
　　余猫往角落里一蹲，几乎完全被人群淹没，双手托着腮，透过缝隙观察南长庚的身影。
　　想找她组队的C班选手还真一个都没有。但并不是因为人缘，而是因为实力。她为何会沦落C班大家都很清楚，实际以她的vocal能力是可以够得上A班的。
　　但凡希望自己能继续留在这个节目，并且稍微有些脑子的选手，都不会选一个实力远远超过自己的队友。这对自己的得分毫无好处，只会让对比看起来非常惨烈。
　　剩下这些C班D班的加起来也没能凑够双数，所以余猫最终还是落单了。
　　她随意选了一首慢歌，报了上去。
　　比起这些，她有更在乎的事。
　　察觉到南长庚似乎做好了一些决定，上报完歌曲得出空闲后，她穿过人群，走到她身后，轻声道：
　　“你好，需要我为你做一些什么吗？”
　　她出声突兀，南长庚肩一抖，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向她，小幅度摆手，“不用不用，我没什么要你做的。”
　　她不太明白，余猫怎么这么执着于要为她做事？但她确实没有需要她帮助的地方。
　　“好吧。”余猫有点失落，“等你有需要了，一定要尽快告诉我。”
　　“…好。”南长庚困惑地眨眨眼，但还是应下了。
　　余猫就又转身走了。
　　这一来一走，落在别人眼里着实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没发觉，自己的一切行为都被一直关注着她的伊芮安看在眼里。
　　而对余猫失去某些滤镜、但又多了另外一种滤镜的伊芮安，不仅不觉得余猫举止古怪，还认为她很可怜。
　　一个自小受过极大伤害，以至于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小孩，在不断试图向自己在意的人靠近，却又不断被推开…
　　简直惨绝人寰啊！
　　她自认是个正义善良的女孩，此刻下定决心要帮助余猫追偶像。就算不能让南长庚接纳她，起码也得让余猫知道南长庚当初不选择她的原因。
　　伊芮安斗志高昂，目光灼灼地盯了南长庚半晌，准备等人群散了偷偷去问她。
　　她得先自己问出来，要是答案很伤人，她就当个转述者，润色一下再告诉余猫。
　　徐扬在此时路过，注意到她郑重坚定到仿佛要去当兵的表情，嫌弃地撇了下眉毛，小声嘀咕：
　　“这孩子瞅着脑袋不大好使。”
　　伊芮安瞬间怒目而视，“去去去，一边玩去，小孩少管大人的事。”
　　“嘁，装什么？比我还小一个月的臭丫头。”徐扬吊儿郎当地抄起兜，嘴贱完正准备晃悠着走过，后背便被她狠狠拍了一巴掌。
　　“嗷！”
　　“怕鬼的胆小鬼。”
　　伊芮安的反击显然比她强有力的多，淡淡一句就能让人破防。
　　挨了打且受到奇耻大辱，徐扬悲愤转头，“要是撞鬼的是你，可不见得你能比我强到哪去！”
　　“诶嘿，那可不一定，我又不怕鬼。”
　　以她的猎奇心理，估计得等那鬼拿刀架她脖子上了，她才能后知后觉感受到恐惧。
　　徐扬深吸一口气，余光瞥见余猫的身影，心脏又是一抖，难受且憋得慌。
　　“我懒得跟你掰扯。”她冷哼一声，急匆匆转身走了。恨不能立马远离余猫二里地，让自己的脑子遗忘掉这个人。
　　伊芮安有些惊奇她竟然忍了下来，她都准备好迎接一场酣畅淋漓的追逐战了。
　　不过不玩就算了，她继续等南长庚。
　　南长庚选歌速度算快的，但奈何有一群人围着她，请她给一些选歌意见。以至于拖了挺久才结束。
　　见人准备离开，伊芮安立即上前，表示自己有事想与她单独说。
　　平时二人没有交集，她行动突然，南长庚有些惊讶，颔首道：“那就去我宿舍吧。”
　　她们上了楼，余猫看着两人并排离开的背影，疑惑地歪了下头。
　　停顿片刻，她跟了上去，隔了一段距离坠在她们身后，眼看着南长庚带着伊芮安进了宿舍。
　　余猫脚步轻慢下来，走到距离门口较近的位置，靠在墙边，偷听。
　　她的脑子里现在没有侵犯隐私这回事。
　　况且她们并没有关门。
　　宿舍里，林白玉和陈夏已经在了，她们回来得早，此时正窝在床上拿着小本讨论对歌曲编曲的想法。
　　南长庚看到她们后，回头问伊芮安：“你想和我说什么？介意就在这儿说吗？”
　　伊芮安摇头，“我不介意，但我怕你会介意。”
　　“？”南长庚颇感疑惑，走到书桌前，拖出两张椅子，“坐吧，我也没什么好介意的。”
　　“那我就直接问了哦。”伊芮安没过去坐，隔了两米远，直直在原地站着。
　　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冒犯，还离那么近不太合适，总有种要挨打的风险……
　　虽然南长庚看上去不是那么粗鲁的人，但她长得凶，外貌特征很像那些能在雪地里和熊互殴的狠人种族。
　　而她只是个爱晒日光浴的小女孩，她害怕。
　　暗想着，她正气凛然：
　　“我想知道，小考组队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选余猫？”
　　此言一出，全屋的人包括门外偷听的余猫都愣住了。
　　林白玉和陈夏扭过头来，看看伊芮安又望向南长庚。说实话，这个问题她们也很好奇。
　　余猫先前明确表达过是南长庚的粉丝，就算为了在镜头前面子上过得去，也应该选择她的。
　　这样都能忽视掉对方，在这个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的综艺节目里，算是一种比较明显地表达不喜了。
　　而南长庚惊愕过后，陷入沉默。
　　余猫在门外拧紧了眉，凭这阵沉默感知到了南长庚为难，很想冲进去把伊芮安拖出来，堵死她的嘴。
　　可她不想暴露自己在偷听，也不想让人觉得是自己叫伊芮安过来问的。
　　她决定再等三秒，如确定南长庚不想回答，无论如何都要进去把人拖走。
　　但没等她这三秒数完，南长庚开了口。
　　“这个…说起来挺复杂的。”
　　她看了镜头一眼，仿佛已透过这个小圆球瞧见了背后无数关注着她的粉丝们。
　　经历的事情足够多，哪怕被这一个问题勾起思绪万千，心潮起伏，她亦能维持面上的平静。
　　但其他人仍能从停顿中感受到她心绪的复杂。
　　“这后面有很多心理因素，但都是我自己的原因，和余猫无关。”
　　南长庚第一次有机会正面提起这件事，对着镜头明确道出不是余猫的缘故，也算能填补一两分愧疚。
　　“所以是什么原因？”伊芮安发觉她的态度虽有些抗拒，却并不强硬，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南长庚手指交叠，无意识按压自己的指骨，直至发出一声脆响。
　　她顿住，长呼出一口气，强令自己语气平稳：
　　“和我这些年的经历有关，我…初舞台时说过，等我准备好了，也许能够把那些事说出来。
　　“之前一直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现在倒是刚好能逼自己一把。”
　　暗疮常年不见光，只会在阴湿之中不断滋长。待她能够轻松道出那些过往时，或许才算真正放下了。她也该给那些一直支持等待她的人一个交代。
　　气氛往更加沉重的方向坠，其余几人眼神都有所变化，专注地看向她。
　　“是和你的前经纪人文伊有关吗？”林白玉小心地轻声问。
　　她进节目前看了不少南长庚的资料，甚至打入了粉圈内部，知道她被文伊骗着签了担保合同，而文伊因为诈骗还欠钱，后又被逮进了局子，那些债只能由她来还。
　　这事儿还上了热搜，知道的人不少。
　　那数目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算太大，原本她还很诧异为什么一个曾红极一时的歌手竟然连那些钱都拿不出来，还需要上节目打工还债。
　　直到深入粉圈，才听说她是把赚到的绝大部分钱都捐掉做慈善了，留下的钱只够自己日常生活。
　　其实那担保合同，如果有证据证明是被骗签下的话，是可以靠打官司消掉的，但不知是证据难找还是如何，她没选择那么做。
　　听到熟悉的名字，南长庚神色微怔，“她啊……哎。”长长的停顿之后，只留下一声叹。
　　“算是有关，但也无关吧。”她眸色复杂地看一眼镜头，又垂下眼皮，凝视着裤子的纹理，以极简洁的语言道出真相：
　　“了解我的歌迷应该知道，我父亲有一部分北境贵族血统，八年前，他要求我与一位北境贵族的儿子联姻。我不同意，质问他难道送我去学大提琴，耗费资源将我培养得优秀，仅仅是为了把我送去联姻吗？他说是。”
　　她掀起眼皮，灰蓝色的眼眸静如一潭死水，声音很平静：
　　“我曾经以为，他用那么严格的态度逼迫我练琴，是因为他爱我，对我抱有厚望，结果他只是将我当作工具培养。他甚至特意在我事业高峰期时告诉我，因为他觉得那会儿我配那个男人够格了。”
　　其实儿时她很怨恨父亲的严苛，也从来不觉得他爱自己。是母亲一遍又一遍在她被父亲骂哭时告诉她，父亲是因为爱她，对她寄予厚望，才这样对她的。
　　母亲叫她一定要好好表现，学得好才能让父亲高兴。后来父亲确实在她取得一些成就后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她也就逐渐信了……
　　回忆起往昔，她扯了扯唇角，“打击是真的有点大，得知这个结果后，我就拉不了琴了，一拿起琴弓手会发抖。”
　　受过的蒙骗如裹着糖壳的苍蝇，曾被她无知无觉地吞下去，再想起，总令她心底涌上一阵反胃的恶心。
　　几人听得目瞪口呆，伊芮安直接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忙问：
　　“后来呢？你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我跑了，再也没回去过。”南长庚低下头，用指腹搓着自己的指甲，发丝向前滑落，掩盖她部分神情。
　　“之后事业也中断了，我不想再面对任何人群，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住下，写了一些契合当时心境的歌。嗯…就是大家说风格恐怖的那些。”
　　她没说的是，虽然拉不了琴，但当年最开始她并没有一蹶不振，只是打算远离家里，继续将自己投入到事业中。
　　真正令她精神崩溃的，是她母亲的死。


第29章 毒药
　　拒绝父亲的联姻要求后，她离开家，父亲放话以后永远不许她踏进家门，也不许她再和母亲见面。
　　她和父亲难以亲近，但和母亲的关系和大部分母女一样，没亲密到无话不谈，却也有很深的感情。
　　母亲与父亲也是联姻关系，两人缺少寻常夫妻的恩爱，有些像同处一个屋檐下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是个有些软弱纤柔的女人。平时喜欢弹奏琴曲，读书，侍弄花草。但当父亲在家时，却常常沉默，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童年时光中，她极少数的柔软记忆都是由母亲带给她的。
　　她对孩子很温柔，连叫她认真听父亲的话都是用接近祈求的语气。她敏锐地察觉到，不止她会因父亲的凶戾感到恐惧，母亲也一样。
　　那时她总是疑惑，为什么同样叫□□，母亲的爱让她觉得温暖，父亲的爱却令她倍感痛苦。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父亲在将她当作一个优秀的工具来爱。而母亲…曾经她以为这世上她们是最爱彼此的人，可如今她不能确定，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离开家后没过几天，她接到了母亲自杀而亡的死讯。
　　母亲留下遗书，说不愿成为女儿走向自由的牵绊，所以决定离开。
　　挺可笑的。
　　明明就在她逃离那里的前一天晚上，她问过母亲是否愿意和她一起走，而母亲沉默地摇头。
　　她不能明白啊。
　　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她崩溃，绝望，去参加葬礼，甚至被父亲拦在葬礼场地外。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内，拉紧窗帘，看不到一点阳光，在昏黑中体会着溺水般的窒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无法思考，连意识都是混沌的。
　　无数次想到死亡，想要结束掉这一条沉痛到她难以负担的生命。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当时文伊在她身边，没有计较她无法再继续事业，照顾陪伴了她很久。
　　慢慢地，她从浑噩中走出，开始一遍遍在心底质问母亲为什么这么做。
　　明明她被逐出家门，最差的结果就是二人此生不能相见。可母亲选择自杀，不但对现状不会有任何改变，唯一会感到痛苦的人也只有她。
　　为何要用死亡的方式，去伤害她口中说着要保护的女儿？南长庚很长一段时间里在这个问题中挣扎，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后来她逐渐明白了一些。
　　或许，其实母亲早就难以忍受这样的人生，可又不甘心如此轻飘地结束一生，像一片树叶落地，静得毫无声息，只得一直勉强地活着。
　　所以从前她才总自言自语说，能诞育下两个优秀的孩子，是值得的，无论是她还是她哥哥，都被教养得很好…是值得的。
　　母亲的话极少，尤其在她与哥哥长大，学业愈发繁忙后，她变得愈发沉默，有时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微笑，像一幅遗落在旧时光中褪了色的照片。
　　唯独这段话，她重复过很多很多遍。
　　那时她不懂，只当她在为孩子的优秀而感到骄傲。如今回想……她是在为自己做一场又一场的催眠。
　　当真值得吗？哥哥优秀是真，长大些后却不喜再亲近她，似乎更崇拜手握钱权的父亲，小小年纪就被父亲带在身边，学着处理集团事务，很少回家。
　　至于她自己，忙于应付父亲丢来的一样又一样学习任务，长期浸泡在大提琴练习和各类课程中，同样没有太多时间陪伴她。
　　而当母亲发现自己的女儿陷入和她当年同样的境地时，竟做出了完全相反的选择，那经年累月的自我麻醉全然失效，仿佛她的人生被女儿一票否定于瞬间崩解，她再也无法忍耐了。
　　所以留下遗书，对外声称她自杀是因为爱自己的女儿，甘愿以死换她的自由。如此给自己冠以一个崇高的名声，让自己的死亡不再单薄如纸。
　　这份死亡的确厚重，险些压垮了被她‘深爱’的女儿的一生。
　　后来有时她也会想，母亲这么做只是想自私一次吗？写下那短短几句的遗书时，她心里是否闪过对女儿的愱或恨？
　　她从她体内诞生，流着与她一样的血，走向与她曾经相同的人生路口，却偏挣断了束来的绳索，毫无犹豫地奔赴自由的人生。
　　而母亲看着她转弯走向截然不同的命运，自己人生却好似已经静止，永远囚困在一个男人身旁，被当成一个存在感低微的摆件度过了大半生。
　　她不恨吗？
　　她恨的那么多，但最终承受她报复的只有最爱她的女儿。
　　如若她后来没能想通，没能强逼着自己走出来，怕是也早已步了母亲的后尘。
　　她又猜测，或者是母亲需要这样一个壮烈的结局，将最伟大的母爱强制倾洒到她身上，来确保这尘世至少始终还有一个女儿永远怀念记挂着她的姓名。
　　一个活着如木偶般一生受人摆布，至死难得自由的女人的名字。
　　南长庚永远不可能知道母亲的真正想法了。也许是前者，也许是后者，也许是二者皆有。
　　可她当真此生无法遗忘母亲的名字，那个如刺般生长在她心脏里的名字——
　　南舒兰。
　　她哄骗着教导她什么是爱，然后揭开幕布，露出温暖下的森白枯骨，彻底摧毁了她相信爱的能力。
　　她再也无法承受他人口中的爱。
　　有人说爱她，她便感到恐惧，便质疑那爱的真假，便怀疑对方又想通过爱她来得到些什么，便警惕他们以爱之名向她索求她给不起的东西。
　　这成了一种超越理智的条件反射。
　　头几年，这种情况最为严重，她出现了幻觉，如果有人对她表示好感，即便仅仅是夸赞一句她的容貌，都会令她忽地闻到一股腐臭味。
　　像一种另类的被害妄想，看到一颗表面光鲜的苹果，就下意识去幻想它腐烂的背面，然后闻见气味，开始作呕。
　　这导致她不想看见任何人，甚至看不得网上的粉丝们说爱她。
　　所以即便精神状况有所好转，她当初也并未上网发布一条博文报个安好，试图彻彻底底地将往日光鲜亮丽的明星符号与现实切断。
　　唯一能接触到的活物，是她收养的流浪猫。
　　动物的感情很纯粹，类似于生命与生命之间最直接的依恋，她给它食物，经常抚摸它，便能收获一份不夹杂任何外物的亲密感情。
　　除此外，连文伊也被她疏远了。虽然一直有着联系，但许久不会都见上一面。
　　她便是因此心怀愧疚，才没有细究那份担保合同，却没想到再次遭到背叛。
　　这次她只是悲伤了一段时间，竟也没感觉到太多意外。似乎在她的意识里，爱的虚假已成常态。
　　这些东西她没打算对外说。即便有怨，她仍旧不希望自己成为去污染母亲身后名的人。
　　她只是将结果放上来，很平静地流下一滴泪，然后以指抹去，仅带了一点轻微的鼻音：
　　“自那之后，我就很抗拒有人说爱我，我知道余猫对我的喜欢很深，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恐怖。”
　　将话停留在这里，足够其他人去靠想象补全中间许多事情。
　　室内三人被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怔怔望着南长庚面色无波的样子，想哭又哭不出来。
　　过了许久，林白玉才开口喃喃道：
　　“怎么我们这个节目的选手，原生家庭一个比一个炸裂……”
　　“南姐，擦擦眼泪。”陈夏递过去一张纸巾。
　　“谢谢啊。”南长庚接过纸巾，吸吸鼻子，将不断流出的眼泪擦干，最后索性按在眼睛上。
　　她其实没感觉自己有多痛苦，这么多年过去了，大脑对这件事产生的反应都趋近于麻木，流泪更像是触动了某些身体的本能。
　　而此刻直播间的粉丝已经哭崩了。
　　[听得我心存死志…南老贼，我要杀了你！！]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狠的爹啊，我那么爱的人，竟然被折磨到连爱字都听不得了…]
　　[破坏掉她最值得骄傲的大提琴演奏能力，再破坏掉她被爱的能力……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的那些歌我都听了，没觉得恐怖，只觉得很像我抑郁症发作期的状态，非常非常绝望，喘不上气的感觉]
　　[我什么都不求了，无论她营不营业，发不发歌，能不能拉琴，现在只想说，姐姐，谢谢你还好好活着]
　　[！！大家快去余猫直播间看看，她状态很不对劲]
　　此时所有直播间的观众都在往这里涌来，而余猫已经无力顾忌镜头。
　　比起后面才来的，一直停留在余猫直播间的观众则看了全程，更清楚始末。
　　从南长庚开始提及过去那件事时，余猫的表情就愈发难看，手指掐住胳膊，皮肉都快抠破了，显然是在忍耐。
　　直至听到南长庚流泪，她的反应更为明显，眼眸倏而睁大，瞳孔紧缩，呼吸逐渐急促，身体难以承载般微微躬下去。
　　就像突然承了巨大的伤害，躯体正从内向外溃败。
　　余猫靠住墙，下意识抬手捂起鼻子，浑身绷得极紧，像一根拉扯到极致的弦，马上就要断裂。
　　无法呼吸，胃部绞痛。
　　眼前阵阵发黑，额头冒出一滴滴冷汗，本就缺少血色的脸愈发惨白。
　　如浪般汹涌的情绪在体内翻滚上涌，堵在喉头，强烈的酸涩感逼近疼痛。她几乎快控制不住溢出喉咙的呻/吟。但她并不想被宿舍里的人发现。
　　抬手扶住墙，余猫踉跄着往来时的方向跑。
　　尚存一丝的理智警示着她，不能回宿舍，否则会路过门口被她们注意到。
　　离远一些后，她才跑起来，清瘦身形摇晃如被风席卷的落叶，虚飘无力，随时将要坠落。
　　一直跑到楼梯转角处，余猫再难以支撑，双膝一软，重重跪到地上。
　　忽有血溢流出指缝，嘀嗒嘀嗒落到地上，聚成一小块血泊。她轻颤了下睫羽，泪水倏地滴落，混入其中。
　　喉中溢出压抑的哭声。
　　直播间的网友既惊又骇，被这一幕震慑得厉害，弹幕已刷成了残影。
　　那哭声其实不像哭声，像痛苦到极致又满含隐忍的哀嚎嘶喊，偶尔泄露出一两声，又被生生吞咽回去。
　　此刻的余猫，情绪外泄到极致，看起来又像个活人了，却又显得如此疯癫可怖。
　　余猫放下捂鼻子的手，抓向右手臂，不长的指甲在皮肤上抓出一道道红痕，隐隐破皮，渗出血丝，混杂着手指上沾染的血液，看起来格外瘆人。
　　她需要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与理智，可即便用尽了全力，感知到的仍是隔了层雾般的隐约麻痛。
　　那段记忆是毒药。
　　身体内里翻江倒海，情绪的冲击令她好一会儿无法站起来。
　　观众们着急得要命，一边疯狂艾特节目组，一边祈祷能有选手经过发现她。
　　他们谁都不明白余猫是怎么了，觉得像情绪波动过大导致有什么病痛发作，可什么病能让人流鼻血呢。
　　节目组此刻也很紧张，导演已经在联系医务组带人过去了。
　　但余猫没在原地停留太久，捂着腹部爬起来，踉跄着朝公共卫生间跑去。
　　强烈的情绪翻涌之下，她胃里泛起恶心感，一进厕所便再抑制不住干呕。
　　吐不出什么东西，但胃绞痛却稍有缓解，部分痛苦仿佛也一并被驱逐了出去，让她一突一突的神经逐渐平缓下来。
　　她大口喘息着，精神像被海水冲刷过的碣石，只余废墟残迹，破碎支离，疲软感遍布全身。
　　勉强支撑着起身，去水池边洗了把脸，冲掉手上与脸上的血迹。
　　再抬头，镜中面色已恢复平静，眼底只余下浅淡的悲伤，蕴着一层水雾，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状况的出现。
　　撑着虚软的身体，她打算尽快回宿舍去把自己收拾干净，避免碰到谁陡生麻烦。
　　工作人员和医务组也在此时赶来了卫生间门外。
　　两位女性医务组人员正准备进卫生间查看情况，恰巧与出来的余猫撞了个正着。


第30章 热搜词条
　　此刻的余猫看上去不可谓不狼狈。
　　脸上与鬓边发丝沾了湿漉漉的水迹，面色苍白，眼眶有一圈红，神态明显萎靡。
　　哪怕洗掉了脸与手上的血，衣服上的缕缕血迹却还在。
　　袖口撸起一截，露出小臂上渗血的抓痕，在白皙的皮肤上犹为触目惊心。
　　见到一群人堵在门口，余猫被惊了一跳，又退回卫生间内，想表露出一点警惕，却提不起什么力气，只是默默将袖子拉了下去。
　　一医护人员忙问：“你现在怎么样了？出了什么状况，是胃痛吗？”
　　余猫恹恹地垂着眼皮，点了点头，又摇头，“不用管我。”
　　察觉到她的抗拒，工作人员有些急躁，“这怎么行，你参加我们节目，我们必须得负责你的健康安危。”
　　万一出了事，他们可是要担责任的。
　　“我没事。”
　　余猫疲于与他们纠缠，掀起眼皮，眸光空洞地看向他们，淡声道：“我不会死在你们这里的。”
　　“……”
　　工作人员们表情有一瞬扭曲。憋了半晌，一人讪讪道：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在职业素养的驱使下，医护人员接过话：“你确定真的没事吗？我们知道你刚刚吐了，胃还疼吗，需不需要吃药？”
　　“不用。”
　　余猫绕过她们，打算上楼回宿舍。
　　其他人无可奈何，又未听到导演传来指示，只好看着她离开。
　　导播室，导演皱着眉，搓着下巴正在沉思。
　　现在铺天盖地的弹幕都是叫节目组给余猫检查身体的，连博客热搜都开始攀升，无数人艾特官博施压。
　　不止舆论压力，她自己也怕这棵摇钱树出点什么意外。她虽然缺德，却可不敢在人身安危问题上疏忽大意。
　　但余猫表现得抗拒，她也不能硬给人家拽去检查，不然这么多摄像头对着，全直播出去，挨骂的还是节目组。
　　思来想去，她眼睛陡然一亮，坏水直冒，吩咐身边的人：
　　“去买个热搜，词条就叫#南长庚把粉丝哭吐了#，前因后果都给我传上去，然后去拿给南长庚看，她肯定忍不住去劝的。”
　　工作人员听完，立刻去办。
　　“这办法好！”副导演一拍桌子，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得意地笑：“那小孩不是就在乎她偶像吗，等南长庚亲自去劝，我就不信她还不愿意。”
　　另一副导演也禁不住夸赞：“这标题起得挺有水平，夺人眼球，任谁见了都得点进来瞅两眼。”
　　此刻热搜上关于南长庚和余猫的两个词条一前一后，居高不下，甚至南长庚的词条还有好几个。那热度可是大半都是实打实的，节目组只稍微助推波澜了一下。
　　#南长庚原生家庭#，#南长庚联姻#，#南长庚当年真相#，还有个#余猫出事#。
　　导演翻看着手机上的热搜，等待几分钟后，新的词条横空出世，一骑绝尘冲上榜单第一，讨论度不断攀升。
　　无数路人受到吸引，涌进节目直播间，在线人数直冲开播以来最高峰。
　　[好**离谱的热搜词条，更离谱的是居然是真的……]
　　[太夸张了吧，就算是粉丝也有点…几句话几滴眼泪能把人搞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亲人死了呢]
　　[其实还好，我感觉余猫的反应就是南长庚粉丝当时的真实写照，她粉丝都快哭背过气去了，余猫主要应该是情绪激动引起了身体上的毛病，才显得特别吓人]
　　[吓人是真的，尤其她那个小身板，我真怕她嘎我手机里]
　　看着持续高涨的节目热度，导演脸笑成了一朵菊花，“福星，余猫就是我们节目的福星！”
　　“别傻乐了，还不赶紧去找南长庚。”副导演拍她一下，“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行行行，这就去，我亲自去。”
　　导演一拍扶手站起身，端着手机走了。
　　而此时南长庚宿舍内，伊芮安已经彻底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往椅子上一坐，和几人聊上了。
　　南长庚看起来不太需要安慰，眼泪擦干后一派平静。反倒是其他三人心情受到影响，唉声叹气的。
　　尤其是早已成为粉丝的林白玉，听到南长庚无法再拉琴，没当场哭出来都算她能忍。
　　这倒让南长庚反过来安慰起了她们。
　　“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琴拉不了就不拉，又不影响我继续搞音乐创作，现在我写歌不用考虑配合大提琴，反而比以前效率高了很多，内容也更丰富了。”
　　伊芮安好奇问：“那现在你和家里是不联系了吗？”
　　“嗯，很多年没联系了。”
　　她恨意不休，怕看到她父亲活得太好让自己心气不顺，刻意避开了与他们相关的所有消息，连如今他们状况如何她都不甚清楚。
　　林白玉抚着胸口，眼眶泛红，“我现在都有点庆幸，你爸没有强把你绑去结婚。”
　　“可能是因为他太自信了。”南长庚轻笑一声，扯了扯唇角，“我以前一直很听家里的话，他没想到我会拒绝得不留任何余地，还直接跑了。他没处抓我。”
　　好歹是个公众人物，一旦脱离了他能掌控的地界，他也不敢把事情闹大。
　　她垂下眼眸，无声叹息。
　　其实葬礼那天是个好机会，但他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傲慢，没强硬地抓她，而是以答应联姻的要求，作为允许她参加葬礼的前提。
　　他一定无法想象，即便是这种时刻，她竟也没有妥协，直接放弃了进去见母亲最后一面，转身离开。
　　完全颠覆了她在外人眼里善良软弱重感情的形象认知。
　　也怪她以前的确太听话，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即便是不给理由的…禁止她谈恋爱。
　　当时她还疑惑了一阵，但因生活太忙碌本也没时间春心萌动，便将其抛之脑后。后来才明白，那是让她给联姻对象守节呢。
　　父亲那样满心满眼只有利益的冷酷商人，或许永远不能明白为何她前后会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
　　事实上，她从始至终不是软弱缺乏主见的人，愿意一次次妥协，仅仅是因为她在乎他们，并想要得到他们更多的爱。
　　从小母亲就教她，要让父亲高兴，要乖巧听话，她默认这是得到爱的手段。
　　而后来当一切谎言都被拆穿，作为一个被当做工具的可怜虫……她凭什么还要继续妥协？
　　失去给予报酬能力的父亲，已经没有让她忍耐的资格了。
　　尤其当初她崩溃间尚未想清楚母亲自杀而亡的原由，将那封遗书当真，更不可能任由自己回头跳进深渊，辜负母亲以死亡送给她的‘自由’。
　　陈夏眉头微锁，“你坏了他的事，他应该很生气吧，当年有没有报复你？”
　　“他接触不到我，想报复也只能从我的事业入手，但我当时…”
　　南长庚苦笑一声，言有未尽，但大家都明白。
　　事业都直接停滞了，还能往哪儿报复。
　　宿舍外飘幽幽走过一个人。
　　但几人注意力正集中，谁都没往外看一眼。
　　余猫顺利回了宿舍，直接钻进卫生间换衣服。
　　沾了血的班服被脱掉，换上自己灰扑扑的加绒运动衣。脏掉的衣服放进水盆里搓一搓。
　　血迹要立刻洗，不然之后不好洗掉了。
　　在她放着空，机械地搓洗衣服时，缺德导演端着手机步履匆匆进了南长庚宿舍。
　　这是在节目开始录制后，导演第一次露面，宿舍内几人颇为惊讶地看向她。
　　她们要打招呼，导演直接摆手：
　　“不说废话了哈，有要紧事找长庚。”
　　她走向南长庚，干脆利落地将手机递了过去，页面正停留在热搜词条内。
　　南长庚疑惑地挑了下眉，接过手机，下意识说着“这样不坏规矩吗？”目光在下一瞬凝在屏幕内的文字上。
　　眉头困惑地缓缓蹙起，错愕地瞪直了眼。
　　“这……”
　　什么鬼东西。
　　什么叫她把粉丝哭吐了？这说得是人话吗？
　　“你点开视频。”导演有点急，说着直接自己上手，戳到屏幕上替她点开了。
　　因为时间太紧，剪辑有点粗糙，直接把两个直播间的内容同步并在了一起，能非常直观地看到余猫听她们在里面说话时与之并行的每一步反应。
　　其他三个脑袋也凑了过来，瞥了眼导演见她没反对，便光明正大地开始看。
　　在发现余猫在外偷听时，伊芮安神色骤变，忍了又忍才没惊呼出声。
　　视频播放完毕后，四人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惊讶和复杂。
　　林白玉呐呐吐槽一句：“这标题取的…抽象又精准。”
　　“她这是怎么了？身体没事吧？”伊芮安十分担忧。
　　导演摇头，“不知道，她不愿意配合检查。”
　　南长庚沉默不语，手掌撑在椅子扶手上，蓄力想起身，却又没有动作，有些坐立难安的意味。
　　导演觑着她的脸色，“所以我来找长庚帮忙，叫她配合一下，不然确实让人不太安心啊…我觉得你的话她应该会听。”
　　“好。”南长庚吸了口气，一口答应。
　　她将手机递还了回去，问：“余猫现在在哪？”
　　“回宿舍了。”
　　导演安下心，把手机揣回兜里，对她笑着握拳加油，“那我就先走了啊，相信你。”
　　说完转身就溜了。
　　南长庚也起了身，忽视三人兴致勃勃想吃瓜的眼神，“我过去一趟，看看什么情况。”
　　伊芮安抬起屁股很想跟过去，被林白玉一把薅住，笑容可掬地朝南长庚摆手，“回来给我们说说。”
　　人走了，伊芮安不满地努起嘴，“干什么抓着我。”
　　林白玉松了手，“人家之间的事，你去掺和什么。”
　　“但这件事是我引起的，我也很愧疚的嘛。”伊芮安叹了口气，却也知道跟过去不太好，垂头丧气地又坐下了。


第31章 小动物
　　洗干净的班服被挂到窗户前，被阳光照出更明亮的黄，滴滴答答地渗着水，砸在桌面上。
　　余猫蜷缩着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手臂抱膝，双眼盯着桌子上的一小滩水，一滴一滴坠落，四溅，融合汇集，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目光沉凝，似在思考，又像在出神。
　　透明的水珠令人想到眼泪，滴落的频率与她心脏的跳动速度相合。余猫想，一定有泪样的水珠击打在她心脏上，许多年，不如石头坚硬的血肉被砸进深深的伤洞。
　　很疼，像被虫子蛀空，久久荡响着绵延而空洞的回声。
　　以往这种时刻，她会急切地去做一些事来填满它，无所谓填进去的是泥巴石头还是干草。但如今处于节目录制中，她无事可做。
　　南长庚就在附近，却并不需要她。
　　她想，她救了我，我却只能为她做到那么少的事，任何痛苦或悲伤，我都无法替她承受。
　　空落且焦灼，使她逼近自厌与愤怒，牙齿无意识啃咬着左手的白色护腕，透过尼龙用力碾压着骨骼。
　　房门是突然被敲响的，惊破了她笼在脑海间的隔绝气泡。
　　余猫疲于动作，想开口喊一声“进”，可张开唇，肺部忽而乏力，没能挤出一丝声音。
　　只好下地，自己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的女人令她恍惚了下。
　　熟悉的水果清香钻入鼻间，高出她许多的身影如同庞然的入侵，震起一阵失神，同时诱发她灵魂本能的渴望。
　　她长时间浸泡于轻微的眩晕与恶心感中，此刻下意识地重新凝神，聚集起身体中的所有精力，更清晰地去感知眼前人。
　　可身体却像生锈卡壳的齿轮，不堪重负，被疲倦失力拖拽着，眩晕感愈发加重了。
　　舌根轻微发颤，她想要呕吐，却只是眼眶发烫，几欲流泪。
　　而后用力闭了下眼，将泪水吞咽回去。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皆不发一言。
　　南长庚在沉默中观察她，先看到那一双猫似的圆眼睛，睫毛纤长，漆黑眸子蒙着一层玻璃似的水光，明亮，聚热。
　　其实她早已不喜欢看到类似这样包含专注与喜爱的眼神，更是排斥与其肢体距离太近。
　　存储着这种情绪的人，对她而言独意味着一具陌生且滚烫的躯体。
　　太热，容易炙烤出人类欲望的气味。
　　令她本能地心生抗拒与厌恶。
　　但余猫……她太瘦了，太弱小了。
　　这条生命看起来过于孱弱，单薄到燃不起火苗，仿佛手掌一攥就能掐灭在掌中，轻飘得不足以令她感觉到威胁。
　　就像她养的猫一样。
　　余猫此时看上去就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极擅长忍耐，也许内脏都摔碎了，仍能一声不吭，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人类。
　　这只猫正在观察她，她清楚地觉察到，那道视线扫过她的眼睛。
　　可能是在观察是否有遗留的泪迹。
　　南长庚忽感一阵窒息。
　　她无法继续停留在寂静中，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身体怎么样？”
　　余猫似乎比以往迟钝，缓缓歪了下头，向后退了两步，嘴唇几次开合，终于用力说出一句话来：
　　“我很好。”
　　没有死，没有昏厥，还能正常行动，那就是好的。
　　南长庚不信。女孩连脚步都是虚软的，嗓音轻得像一片稀薄云雾。
　　她进了门，走到余猫身边。
　　“能让我看看吗？”她指了指余猫的右手臂。
　　余猫没有犹豫地拉开了袖口，露出那几道渗血的抓痕，干脆到如同一个收到指令的机器。
　　直到看见南长庚眼神倏然变化的瞬间，她才慢一步反应过来，眉心惶然蹙起。
　　“为什么，你会知道。”
　　她背过手欲向后退去，却被南长庚一把抓住手腕，半强硬地拉了过来。
　　她没有回答余猫的问题，低眸望着她的伤口，轻声问：“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余猫看不清她的神色，那眉眼间的深邃令她眩晕。手腕触及的温度是冷的，如她的肤色一般寒凉，似软玉，微紧，压在脉搏上。
　　她听到自己胸腔内怦怦的跳动声，逐渐加剧，对此刻等同于一种惊扰，激起细微的紧张与惧意。
　　“我没有在伤害自己。”她回答。
　　南长庚半抬起眼，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她，以眼神发出疑问。
　　余猫呼吸短滞，心脏一阵颤栗。
　　南长庚若消失，她会难以喘息；南长庚离她这样近，同样好似摄取了她周身的空气。
　　她无法思考太多东西了，便照实回答：
　　“我只是在缓解痛苦。”
　　女人蓦而蹙起了眉。那神情余猫难以读懂，却隐约捕捉到自我挣扎时的浅淡迷茫。
　　南长庚再一次望着她陷入沉默。
　　思绪碎片般混乱，一个个念头飞速闪过，从简短的一句话中猜测出背后无数种可能，一一排除后最终只剩下可能性最大的：余猫是因听到她的过往经历而难以承受。
　　——但依旧令她相信得很勉强。只是想再找出个其他理由来实在太困难。
　　余猫的本能在叫嚣着趁此时挣开她的手逃离，灵魂却静止不动，贪图眼下这短暂而虚幻的亲密。
　　“去做个身体检查吧。”
　　南长庚松开手，很轻地摸了下她的发顶，“刚才是不是摔到膝盖了？”
　　心底那点令她惶恐的触动被她尽数掩盖在浮于表面的温柔下，声音是温和的，细听才能觉察出语调的平板。
　　她不该因感受到在乎或爱而心中动容——她不知道是什么在时刻警醒着她，总在她即将陷落时唤醒深埋的恐惧。
　　给不出蕴含真情的回应令她感到一丝愧疚。
　　可眼前人对于她的敷衍似乎毫无察觉。
　　余猫仰头望着她，半张着唇，眼睛陡而睁大，眸底挤过混乱的挣扎后遽然迸发出炽盛的欢喜。
　　在她的大脑里，足够的愉悦情绪是可以完全盖过痛苦的。这样充满安抚意味的亲昵举动令她无可自抑地感到幸福。
　　仿佛从装满悲伤的罐子里被须臾间拉扯出来，余猫判断自己得到了拯救。
　　躯壳是滚烫的，她抬起双手捂住鼻与唇，拒绝血液外流，指尖按压在内眼角，在泪水溢出的刹那抹去。
　　一双眼仍蒙上一层更明亮的水光，闪烁着，专注地凝望着女人的面目。停顿半晌，才想起回答问题：
　　“没事，不疼。”
　　无法否认的是，南长庚被她的反应取悦到了。
　　没有付出任何东西，仅仅只是摸了下头这样最简单的触碰……让她开心竟然如此轻易。
　　连哄好她家闹脾气的猫，都需要付出一支猫条外加一套全身按摩。
　　南长庚微微翘起唇角，心底的阴霾不由得消散许多。
　　女孩像一只真正的猫的化形，缺少杂思，灵魂纯净。
　　可她的确是个人类，过于干净，只会显得苍白而病态。
　　不知是何缘故，南长庚靠近她时总能感受到一丝沁凉。
　　但那凉意是柔软且无害的，并不让人反感抗拒，甚至在隐晦地传达着情绪。
　　有时她都怀疑起自己的精神是不是又出了什么问题。
　　譬如此刻，余猫分明没有太大的表情，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她却感觉到对方心里的雀跃欢腾快如浪潮般将她淹没了。
　　这令她的心情也不免被带动得愉悦起来。
　　“走吧，去检查一下，身体健康才能安心准备舞台啊。”
　　南长庚牵起余猫的手，拉着她向外走，温声念叨：“就算身体没事，起码要给手臂消毒上药，不然感染了就不好了。”
　　余猫顺从地迈步随着她走，眼前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朦胧，仿佛坠入深藏着眷恋的梦境。
　　耳边传来的嗓音低沉柔和，似月光下大海安静地涨潮，边沿圆润深沉地涌上沙滩，再徐徐退去，一切都进行得缓慢而沉静。
　　她脚步愈发虚浮，手上传来的温度微凉却灼烧着她的肌肤，只觉受到某种神圣力量的牵引，正在一步一步朝天上走去。
　　等到抵达目的地，南长庚回头看去，瞧见余猫满脸恍惚，顿时一愣。
　　不禁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有些好笑：
　　“想什么呢？”
　　余猫回过神，眸光微烁，意识从云端踩到地面，外界的事物迟一秒清晰起来。
　　“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在被动感知着灌入她体内的美妙。
　　两人来到了一楼大厅，工作人员已经等在这，还有一个随行的医务人员，重视程度拉满。
　　此时几个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南老师说话就是好使哈。”一女人调侃，“那会儿我们怎么劝余猫都不肯检查，还得南老师出马，一带就过来了。”
　　余猫平静得仿佛没听懂，反倒是南长庚感到些细微的窘迫。
　　察觉到这份情绪的瞬间，南长庚忽感心惊。
　　她非常诧异自己这一次竟未因被人强调他人对自己的在意而心生烦闷，反而有种‘明明不是我家猫却只爱黏我’的优越得意与一丝赧然。
　　从小她就很受小动物欢迎，不止猫猫狗狗，就连鸟类鱼类也爱亲近她，别人要撒鱼食才能引鱼过来，她只需要把手伸入水里，就有鱼游过来蹭到她手底下。
　　平日走在外头，遇到落在地面上本该见人就飞走的鸟，她走到近前也不会将其惊走，甚至还睁着小眼睛滴溜溜瞅着她。
　　而猫狗更是常见，喂流浪猫，其他人一靠近就跑，她却没碰见过不让自己摸的。以前和朋友一起去宠物店接狗，狗见了人先往她身上扑，根本不理会旁边的主人……
　　此刻的心态，竟然与当时种种情景重合了。
　　南长庚微微低头，以拇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暗中提醒自己——
　　余猫虽然名字叫猫，但她是个人。


第32章 直觉
　　因为要带余猫去医院做检查，拍摄暂时终止，直播间黑屏，但弹幕依旧刷得起飞。
　　[一共也没说几句话，小猫就这么被一个摸头哄高兴了]
　　[小猫就这么水灵灵地被拍花子拍走了]
　　[？big胆，敢说南老师是拍花子，小猫要跳起来挠你了]
　　[没准儿她们是在用神念交流，总觉得气氛古里古怪的]
　　[我现在最担心她的身体问题，很少见情绪问题反应到身体上会这么吓人的，小猫身体状况应该很糟糕]
　　[她的饮食…这么离谱没问题才怪了，虽然知道南长庚也有心理问题，但还是希望她在这之后能产生一点恻隐之心，起码劝劝吧，说不定余盯盯会听呢]
　　[要是南长庚都劝不动，感觉真没救了……]
　　直播间气氛从轻松到沉重间来回切换。余猫和南长庚已经坐上车往医院而去。
　　选了里拍摄地点最近的一家医院，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
　　两人并排坐在后座。脱离了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南长庚精神放松了一些，眉宇间流露出些许疲倦，身体前倾，手肘撑着双膝，用指腹按压着眼周。
　　余猫扭头看她，女人乌黑而柔顺的发丝向前滑落，遮住了她的侧颜，她便更多地去观察她的身形轮廓。
　　她还是习惯穿西装，今日通体的白，车窗外涌进的阳光打在她背上，令这白也隐约发起亮。
　　如此角度缺了彰显气势的垫肩，布料绷紧，暴露出女人脊背实质的清瘦单薄，一只手臂便可圈进怀里。
　　余猫抬手按住眼角，悄悄蹭掉溢出的一点水迹，唇微翕动，发出一声力竭的轻浅气音：
　　“神啊…”
　　南长庚忽而回头，眼里半是疑惑。
　　她好像听到一点声音，但太轻，不能确定是不是错觉。
　　余猫与之对视，眨眨眼，顺势就问：“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南长庚直起身望着她，面上浮上一丝无奈，笑道：“这个问题，你问了太多遍了。”
　　“没有吗？”
　　“没有。”她摇头。
　　“好。”
　　余猫虽执着，却又好像很有耐性。
　　南长庚实在难以理解她。一位粉丝的欲望，为什么会是如此迫切地想要为偶像做些什么呢？
　　她反过来问，似是好奇：“你有什么希望我为你做的吗？”
　　余猫对上她饶有兴致的眼神，感知到那一份浅藏的探究欲，心跳的鼓噪声陡而清晰。她无需多少思考，摇头说：“我想…你只为你自己。”
　　南长庚乍听没懂，挑了下眉，不等再问一句，便听余猫继续道：
　　“无论做什么，都要为了自己。”
　　“无论快乐和痛苦，都只为自己。”
　　女孩嗓音轻软得虚浮落不到实处，语调听起来却总是固固执执的，宛若写字时每一笔画用力的顿笔，力透纸背。
　　南长庚听得一知半解，玩笑：“你是说希望我成为一个利己主义者吗？”
　　然而余猫的回答愈发神叨叨了。明明那眸光飘散着没有聚焦，南长庚却有种被紧紧盯着的感觉。
　　“摒弃…无谓的束缚。”
　　南长庚侧过身往椅背上一靠，抱有一种逗弄小孩时的趣味与耐心，唇角噙着丝不算认真但足够温柔的笑，“能说得再具体点吗？”
　　余猫的下一句话令她的笑容僵在唇边。
　　“做出判断里对自己有利的事，为什么要愧疚呢？”
　　女孩的眸色极深，车辆转弯行驶过建筑阴影处，车厢内稍暗下来，眼底光亮受到遮蔽，显出雾沉沉的黯色。
　　南长庚有一种错觉：余猫正透过她的皮囊，注视着她的灵魂。
　　丝缕寒意自心底缠绕上来，她神色微凛，顷刻竖起层层防备。
　　工组人员竖着耳朵听她们交谈，见南长庚一时不语，便忍不住插话：“这是什么意思？”
　　余猫没有理会她，只是专注凝望着南长庚。在觉察到女人表情变化的瞬间，她瞳孔微微颤动，挺直的脊背弯下去，让自己的身体瑟缩起来。
　　睁着一双圆溜溜的乌眸，此刻又显得无辜了。
　　南长庚疑惑地眯了下眼，看着她双手交替踩着空隙间的皮座椅凑过来，唇贴近她耳边，嗓音细细弱弱的：
　　“不要对我愧疚，求你…”
　　从一个看透人心的洞察者，陡然转变成一只狼狈乞食的猫。
　　南长庚诧异地睁大眼，张口哑然。
　　她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问，有太多探究欲亟待填补，但话到嘴边，只干巴巴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
　　余猫稍稍退开，依旧离得很近，南长庚能清晰瞧见她眼底亮闪的水光，那双眼眸黑亮的宛若婴儿，映照着她的小小倒影。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却认真得近乎透出执拗：“如果因我而让你不开心，我会很痛苦。”
　　她不希望自己为她带去任何负面的东西，那是她绝对难以容忍的事。
　　南长庚神情短暂地凝固。她清晰地听到，心脏在胸腔内怦嗵的一声冲撞，后似被一只手攒出许多水分，蔓延出干瘪瘪的失力与悸动。
　　一种与恐惧面目相似的焦炙，令她有些呼吸困难。
　　缓了半晌，她轻吸一口气，才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我好像从来没表达过对你感到愧疚之类的话。”
　　余猫微歪了下头，“直觉。”
　　她仰着脸，试图仔细观察南长庚此时的情绪变化，却只感知到一团乱麻。
　　一只手忽而伸来按到了她的脑袋上，稍微用了些力气下压，透出些微烦躁。
　　南长庚仍挂着笑脸，看着她无法抬头的样子，眼神莫测：“那你可能感觉错了。”
　　余猫低着头，没有挣扎的意思，应一声：“好。”
　　如果是的话，那就太好了。
　　谈话莫名其妙地结束。
　　南长庚收了手，余猫缩回自己的座位，安静坐好。
　　工作人员一句话没敢再说，总觉得两人间散发着一种诡异的磁场，哪怕是漫长的沉默空白，也莫名让人无法插足。
　　片刻后，车辆抵达医院。
　　到一楼排队挂号，先挂了消化内科。
　　原本南长庚是希望能去体检中心做个全身体检的，胃有问题她不意外，比较吓人的是流鼻血。
　　但时间有点紧，余猫又很笃定自己没事，只好着重查查胃部。
　　又是查血，又是胃镜，过程中顺便给手臂上的伤口擦药消毒。检查结果是营养不良加胃炎，不确定是否有病变，需要继续深入检查。
　　余猫拒绝了，她不想将时间浪费在医院里，得到一个看上去不算太严重的结果，勉强能安节目组的心，应付过去就够了。
　　最终只是开了些药，打道回府。
　　回到录制大楼，其他选手不太清楚余猫的事，看了视频的另外三人被禁止外传，大家只听说是余猫身体不适去做检查了。
　　见人和南长庚一道回来，颇感惊奇，围着两人问东问西。
　　余猫一个字不肯说，南长庚则以她精湛的打太极技术应付搪塞，说了半天也没正面回应为什么是自己陪余猫去医院。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准备一公舞台，见没什么新鲜事可掺和，选手们也不再关注，转身离去。
　　南长庚送余猫回到宿舍，没急着走，又倒了些水给她吃药。
　　叫余猫吃药比叫她吃饭更容易。余猫不见抗拒地将药吞了，却不肯吃她路上买的小面包。
　　“为什么不吃？你早上也没吃饭吧？中午在医院也没吃。”
　　南长庚毕竟与余猫相处不多，真不知她厌食竟严重到这种程度。
　　她不由得蹙眉，打开包装袋嗅了嗅，又怼到余猫鼻下，“你闻闻，是很香的奶味，尝一下看看嘛，说不定你可以接受呢。”
　　余猫坐在床沿边，放下水杯，依言闻了闻，点头赞同地‘嗯’一声，“味道很香。”
　　她将小面包接了过来。
　　南长庚正欲松一口气，却见余猫将面包掰下一小块，仰起脸伸手送到她唇边。
　　她半是怔愣，下意识张嘴吃了。
　　松软奶甜，确实挺好吃。
　　她看到女孩亮起的眼眸，脚尖翘起左右摇晃，明明没有大表情，却透出令人难以忽略的愉悦的气息，连头发丝都透着高兴。
　　然后，她不舍得截停这份愉悦，看着那面包被一块块掰下来，全进了她的肚子里。
　　难道这就是投食的快乐吗……
　　过来喂猫，反被猫喂。
　　余猫目光灼灼，盯着她咽下最后一口面包，随手丢掉空了的包装袋，蓦地往床上一扑，像虫子一样蠕动着滚了两圈。
　　“……”
　　虽然她没发出任何动静，但南长庚幻听出了嘿嘿嘿的笑声。
　　“喂！”她哭笑不得，拍了下余猫的小腿，“这是什么意思啊？”
　　余猫在被褥间拱了拱，撑着手臂爬起来，跪坐在床上，缺少血色的小脸都染上一层红晕。
　　她抿抿唇，抬眸望向南长庚，判断一秒她对自己的接纳程度，最终选择顺从内心的渴望。
　　小心牵过女人的一根手指，俯下身，用额头抵上她的手，轻轻贴了贴。
　　猫一样的姿态，但如此珍重，流露出的眷恋远超猫咪的蹭蹭头。
　　南长庚心尖似被燎了一下，睫羽不断颤动，无意识屏住呼吸。
　　直到她松手退开，仍半晌没回过神，表情明显的呆怔，话也未能吐出半个字来。
　　而余猫已经下了床去泡牛奶。


第33章 呼噜噜
　　自两人回来，直播间内画面恢复，弹幕全程充满尖叫。
　　[啊猫猫！受不了了怎么萌成这样…]
　　[看看…都给孩子高兴傻了，呜呜呜我也想亲手喂姐姐吃面包]
　　[扭成一条虫…我怀疑要是南长庚不在，她远不止这么克制（有点和徐扬异曲同工之妙了就是说]
　　[天呐天呐天呐小猫你在干什么！]
　　[这算撒娇吗，看得我的心要融了，救命这谁能受得了啊]
　　[明显南姐是受不了，眼神都呆滞了，甚至没注意到她在拿凉水泡奶粉…]
　　南长庚是在余猫抱着杯子开始喝的时候反应过来的。
　　瞧着那杯子里的奶仅仅被随意搅了两下，甚至还飘着好几个奶疙瘩，她不由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但人几口半杯都喝下去了，她再阻止也来不及。
　　等她喝完，南长庚忽而出声：“能不能给我也泡一杯？”
　　余猫扬起眉头望向她，神采明朗得像在发光，郑重其事地用力点头。抓起一瓶节目组提供的矿泉水，她走到窗前的桌子旁，扒拉过热水壶插电准备烧水。
　　南长庚张了张唇，心绪复杂，喃喃：“原来你知道泡奶粉要用热水啊…”
　　余猫按下烧水开关，闻声回头，“用四十到六十度的温水最好。”
　　“……”
　　南长庚轻吸一口气，“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要用冷水泡？”
　　“我不需要一定用温水，那样更快。”
　　对余猫而言，进食只是维持生命体征的手段，若是奶粉方便下咽，她干吃也不是不行。
　　但南长庚不可以，她必须将最好的给她。
　　南长庚不喜欢对她人指点说教，但此刻实在忍不住道：“你有点太不注重自己的身体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没关系。”余猫转过身，深深望她一眼，“我觉得时间还来得及。”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提醒了，但能让她认真给出回应的仅有这一次。
　　可惜南长庚没听懂，“来得及什么？”
　　“去做我想做的事。”
　　余猫正在等待自己为她做完最后一件事，直至将自己消耗干为止，这是她存活的意义。
　　“要有个好身体才能做事啊。”
　　南长庚无奈。她总感觉自己和余猫在各说各的，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余猫赞同地点头，“长庚，身体一定要健康。”
　　“……”南长庚扶额轻叹。
　　算了，当她没说。
　　不同于她第一次见识到余猫的脑回路，网友们则已是见怪不怪了，甚至开始看笑话。
　　[总能看到不同的人出现在余猫身边，然后被噎得说不出话，没想到连偶像本人都不例外，笑死]
　　[南姐啊，她的脑子就是围着你长的，加油！迟早要习惯的]
　　[好笑吗？连南老师都劝不动她注意自己的身体，我就想知道这世上还有谁能管得了她？]
　　[……！我当场表演一个笑容消失术]
　　嗡嗡的烧水声渐小，片刻后哒的一声安静下来。
　　余猫全神贯注，将壶内开水倒进杯子里，与凉水调成合适的温度，再放入奶粉认真搅拌，直至溶解到看不见一点疙瘩气泡。
　　温度适中的奶粉泡好，被送到南长庚手中。
　　“谢谢。”她坐在床边，将其接过。
　　余猫直勾勾盯着她将奶一口口喝完，像脚底长刺一样在原地踏步来回晃悠，最后甚至蹦哒起来，蓬蓬的头毛弹来弹去。
　　她不会笑，快乐少了一个释放的出口，体内愉悦的浪潮横冲直撞，使她必须通过行动发泄。
　　落到现实这举动显得如此神经质，像个行为模式被设定得有点诡异的仿生机器人，南长庚看得一愣接着一愣，膛目结舌，嘴里的奶都忘了咽，不小心呛了一下。
　　余猫瞬间停下来，飞快地扯了张纸巾窜到近前，擦掉她滑出嘴角的奶，又去擦被奶滴洇湿的西装裤。
　　动作迅速到南长庚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低下头，只看到伏在她膝头的一个勤恳的脑袋顶。
　　“…你怎么又跪下了，快起来，上午才摔到一次。”南长庚连忙伸手去拽她。
　　余猫却没起身，改跪为蹲，捏着纸巾的手搭在她膝上，昂首睁着一双水灵灵的黑眸望她，“我摔倒，也是节目组告诉你的吗？”
　　南长庚一顿，不等思考怎么回答，手先快过脑子，掐了把她的脸蛋。
　　手感软嫩且滑，就是没多少肉。
　　余猫的眼睛顷刻又睁大了些，乌溜溜一双眸，漂亮得像被人精心制造出的玩偶。
　　…真不是故意的，谁叫余猫凑得这么近，眼睛又长得那么像她养的猫。
　　略微心虚地将手伸到大腿下方压住，她维持着面上的正经，“是的，节目组担心你的身体，想让我劝劝你。”
　　“我说我没事，她们不信我说的话。”
　　余猫低下眸，有些遗憾地盯向她腿下的手。
　　就摸一下啊……
　　因这点遗憾而生的黯然不知道南长庚被理解成了什么，令那双灰蓝色的眸中浮现一点怜惜，竟再次伸出手，揉搓她的头发。
　　余猫精神懈怠，头顶的酥麻往全身蔓延，令她无限放松，享受地眯起眼，喉间不自觉溢出轻细的呼噜声。
　　头上的手一下子顿住。
　　她茫然睁眼，对上南长庚震惊的目光。
　　“你怎么…”南长庚眸中异彩连连，以手轻触了下她的喉咙，声音不由压低了一些，“你是怎么发出这种声音的？”
　　余猫喉头一紧，自那一小块肌肤蔓延开的麻痒似向内淹入，堵塞了她的声带。停顿半晌，她才找回声音：
　　“不记得了，好像是从小就会。”
　　南长庚沉浸在惊喜中，并未留意她不自然的短暂沉默，弯起眼眸有些期待地看着她，“能不能再来一次？我觉得好神奇啊。”
　　她罕见的展露几分活泼。余猫心脏也开始颤抖，无意识地吞咽着，凝视她含笑的灰蓝色眼眸，也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压制住心底的渴望，余猫小心地抓起她的手腕，放到自己脑袋顶，朝她眨巴眨巴眼睛，给出暗示。
　　南长庚微怔一瞬，霎时幻视自己家撒娇的猫，心尖泛软，下意识揉搓了两下。她发质偏软，虽瞧着有些乱，但毛茸茸的手感摸起来还挺舒服的。
　　余猫闭上眼睛，又溢出两声呼噜呼噜。
　　南长庚好像懂了，一乐，直接上了两只手去搓她的脑袋，像得了个新奇玩具一般，“原来是被动技能啊。”
　　余猫被她揉得左摇右晃蹲不稳，探出手抱住了她的小腿，贴近，将下巴抵到她膝盖上，呼噜噜得起劲儿。
　　鼻子与西装裤距离极近，她闻到阳光与洗衣液混合的浅淡香气，一半馥郁温暖，一半清新微甜。
　　很像长庚。
　　眼里几乎溢出泪来，被她闭紧眼睛挤压回去。
　　她多想静止在此刻，像一只真正的猫一样停留在她的膝头，直至安然死去。
　　这是她美梦里的场景。
　　“你说你上辈子是不是真是只猫？”
　　南长庚抚弄她的头发，指尖无意擦过耳朵与侧脸。膝上属于余猫下颌的温度迅速透过来。
　　其实南长庚并不习惯如此亲密地挨近一具人类的肉/体，若是手掌以外的地方被触碰，那份柔软与温热总令她生理性感到排斥。
　　也许是因感受过于陌生，亲密度超出了她可接受的界限；亦或一个拥有思想的活人不在她能够掌控的范围内，会对她造成某种精神上的侵入与压迫。
　　但余猫奇异地并未激起她的抗拒。
　　她猜测是余猫实在过于瘦小，又像只脆弱的小动物一样伏在她膝盖上打呼噜，尚不具备一个完整人类的入侵性。
　　南长庚不免为此感到一点抱歉。
　　她暂且没能全然将余猫当成一个独立的人类看待……
　　“我不知道。”余猫仔细思考了，但却十分迷茫，“上辈子，我应该不是我，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呢？”
　　南长庚一愣，扑哧笑出声，“你还当真了啊，一句调侃而已。”
　　余猫皱起了鼻子，向后翘起脑袋去顶她的手，以此表达不满。
　　南长庚神奇地领会到了她表达的意思，和她的猫委屈讨食儿时的模样简直太像了。
　　她忍不住想要逗弄，挠了挠她的下巴，“会学猫叫吗？叫两声我听听。”
　　余猫转眼瞥她，双颊微微鼓起，顺着情绪嚎出一声猫叫：“咪呜…”
　　“哎呦…”南长庚心颤了下，轻吸一口气，“这个你也从小就会？”
　　她敢肯定，若蒙上眼，几乎没人能听得出这与真猫叫有什么区别。她都开始怀疑余猫的母父是不是从小将她当猫养了。
　　“嗯，在我的记忆里，一直是会的。”
　　余猫长大后，陆陆续续丢失了很多幼年记忆，甚至她对童年的一部分认知是长大后听小学时教养过她的老师复述来的。
　　那位老师很负责任，察觉出她与寻常孩子不同，特意去了解了情况，还与她以前福利院的阿姨交流过。
　　她以前的事，老师知道的应该比她自己多。毕竟她一路长大，记忆也在一路丢。只会去记她觉得重要的，腾出地方来去留给长庚。
　　至今她能够回忆起她见过的任何一日中南长庚的衣服款式颜色与配饰。
　　余猫垂下眼眸，将脸颊贴在她膝头，鼻尖微耸，轻轻嗅了嗅。
　　现在，她还能够记下南长庚每一日身上的香气。


第34章 消亡
　　余猫觉得自己像一只受到善良的人关怀的流浪猫，南长庚发现她受伤，带她去医院，关心她的身体。
　　然后，她就要重新被放生了。
　　南长庚离开宿舍，要去忙自己的工作，准备一公舞台，没有更多时间留下继续逗弄她。
　　她想成为家养猫。但长庚不会养一个人。
　　要是她伤得更重，能被她捡在身边就好了。余猫趴在床上思考了一会儿可行性，遗憾发现不好操作，一个不小心极有可能会被踢出节目。
　　期间舍友们回来过一趟，见到她后自然要关心一句。
　　袁梨：“听说你生病去医院检查了，是什么病啊，身体还好吗？”
　　余猫扭了下头，侧脸贴在被褥上，机械性回答：“胃病，我很好。”
　　没成想这一下子激活了袁梨的老妈子属性，唠叨起没完：
　　“哎呀！都说了你这饮食习惯迟早出事！看你倔成这样我还真当你心里有数呢，都得胃病了还好，好在哪儿啊？你年纪轻轻的，身体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看看你，趴在床上身体都薄成纸片了！要是不看脑袋，还以为是两件衣服被铺在了床上呢！”袁梨伸手指着她，越说越恼火。
　　“我告诉你，你这样长期下去，身体绝对受不了的，不止胃不行，免疫力也低下，各种疾病都容易找上你，不是我危言耸听，万一得了什么难治的绝症，命都要丢掉。不管什么原因，你想好好活着，想能一直陪伴你偶像，必须赶紧改掉你的饮食习惯，就算一时半会不行，你起码心态积极点，先慢慢尝试起来去做啊……”
　　余猫耳朵边嗡嗡直响，一句具体的话都没听进去，但清楚提炼出了她急躁焦灼的情绪。
　　她想起以前老师也会常常对她唠叨类似的话，总是那么急切又担忧。有一日她不再无视，而是反问回她一句话，自那以后唠叨声再未出现过，只剩下一声声无奈的叹息。
　　此刻她抬起头，再一次问出那个问题：
　　“你很怕死吗？”
　　袁梨的话语戛然而止，愣了足足两秒，才回答：“我怕什么，我身体好着呢，我是怕你死。”
　　“我不怕。”余猫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天花板是宁静的。
　　“我死过很多次了，还剩下最后一次。”
　　“？”
　　袁梨满脸茫然，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恐慌，好像眼前这人随时要消失似的，“这是什么意思？人还能死很多次？”
　　余猫举起一只手，掰着指头，“濒死一次，算一次死亡。妈妈告诉我，我是九尾猫，有九条命，死一次会掉一条尾巴，我还剩最后一条尾巴。”
　　“等我的最后一条尾巴也消失，我就要走进永恒的安静了。”
　　她们听得心里一毛，刹那间只觉浑身发冷。
　　弹幕也炸开了锅。
　　[每掉一条尾巴就是一次濒死，我的天，好恐怖，她博客记录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所以是发生什么能让她濒死八次啊！！妈粉心碎一地]
　　[我吓死了，她前面八条命丢得这么快，这最后一条命没了不会是真的要死掉吧]
　　[先别着急，她精神有问题，说的濒死不一定是我们理解的那个意思]
　　[她妈妈为什么说她是九尾猫？难不成真是把她当成猫养大的？所以她到现在还保留着一部分猫的习性…]
　　种种猜测再如何焦急也无法影响到现实中的余猫，还好有袁梨能当观众们的嘴替。
　　她不能确保自己理解了余猫话中所有的含义，便按字面意思，苦口婆心道：“你是人，不是猫，那是你妈妈哄你的，人的寿命很长，也没有尾巴，你养好身体，能活很多年的。”
　　“我知道，我的身体是人，但我有一部分是猫…”余猫忽然说累了。
　　她为什么要和长庚以外的人去谈这么深入的问题。
　　她们不会懂，连她自己也不太懂，她为什么会是一只猫。
　　也许她以前是知道的，只是那些记忆被她丢掉了。
　　所以她不再提人与猫，反问：“我为什么要活很多年呢？”
　　袁梨连继续准备舞台的心思都没有了，叉着腰胸闷气短，吓的，“你觉得活着不好吗？你不是很喜欢南老师，死了可就再也见不着她了。”
　　余猫现在心情是极好的，但正在随着见不到南长庚的时间延长而持续回落，她尚能再挤出一点耐心来回应袁梨：
　　“没有好与不好。活着是过山车，有时很快乐，有时很痛苦。死亡是安宁的，没有快乐，也不会再因为见不到她难过。这两种，我觉得都可以。”
　　旁听半晌的齐琪终于忍不住插一句嘴：
　　“好疯。”
　　她们终于明白这人为何如此漠视自己的身体。
　　好像除了南长庚，这世上再也没有其它值得她喜爱留恋的东西。
　　袁梨根本想不出还能用什么来让她热爱生命。她皱紧眉头，心口十分憋闷，有种眼看着同伴在死亡线上游荡，伸出手却直接落空、根本抓不住她的无力感。
　　刘元茜兀而开口问：“你不怕死，也不怕死了之后南老师会难过吗？”
　　她听得出，唯一能让余猫在乎的只有南长庚，突破口也只会在她身上。
　　但余猫的反应仍旧出乎她们的意料。
　　“难过？为什么？”
　　余猫困惑地觑过来一眼，“我不是她该在乎的人，等节目录完，我会成为一个走远的过路人，她会忘记我。”
　　几人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
　　“你就不打算和她更亲近一点，当朋友吗？”齐琪神色比她更困惑。
　　“而且…”袁梨补充：“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南老师不在乎你，把你当过路人？她挺关心你的啊，还陪你去了医院。”
　　“她陪我，因为她是好人。”
　　余猫坐起身，表情空白，一双眼眸冷冷望来，眼底浸透浓重的黑，“我不能和她当朋友。”
　　不能和她更亲近，不能让她将自己当成重要的人。
　　她是活不了太久的，她知道。
　　否则她何必直至如今才过来见南长庚呢。像每只猫可以体察到自己临近死亡一样，仅剩最后一条命，她已预感到自身生命即将步入消亡。
　　所以她前来，渴望耗尽这具躯壳最后的价值，而后尽快离去，留足时间给南长庚忘记她，安静泯灭于人世。
　　舍友们没法儿懂她，反而越来越迷茫，还想再深问下去，但余猫已经不想理会她们了。
　　往后一躺，被子一裹，闭上眼睛睡觉。
　　她的身体一向欢迎睡眠，精神一旦松懈，轻易便坠入沉眠。
　　舍友们无可奈何，只好先离开。
　　袁梨思考着是否该将这些话转述给南长庚。那是唯一有可能让余猫的心态发生转变的人。
　　可这样乱掺和进别人的事里，她不确定自己会落得个什么结果。说不准做得越多越吃力不讨好，甚至很有可能对余猫造成冒犯。
　　心不在焉地进了练习室，一恍神就是一个小时，不止事情没想好，舞台构思也耽搁了。
　　袁梨忧极反恼，索性现将此事抛之脑后，专心准备自己的舞台。
　　反正才一公而已，时间还长，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让自己留在节目。
　　而余猫刚刚睡醒，满头潦草乱发从被窝里钻出来，睡眼惺忪，像只造型凌乱的长毛猫。
　　她终于想起自己要为舞台做准备，不紧不慢地进卫生间洗一把脸，先醒醒神。
　　这个点儿，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她不在乎饥饱，只如程序设定似的想将饭点儿应付过去，顺手用壶里尚未凉透的水再泡上一杯奶，迅速喝掉。
　　随后才从兜里掏出歌词纸，朝楼下练习室走去。
　　自小考结束，原本的队伍也已经解散，选手们各回各班。
　　她回了自己的C班练习室，用配备的小播放器放一遍歌，然后关掉，百无聊赖地转悠两圈，又想出去了。
　　房间里挺热闹的，好几个老师都在，方便选手们请教问题，咨询舞台相关事宜。
　　见她朝着门口抬脚像是想走，暗中观望迟疑许久的伊芮安终于坐不住，冲过去横在余猫身前，将人拦下。
　　她一早跑到C班来，就是为了等她。
　　“那个…抱歉啊。”
　　来时动作气势汹汹，一开口却是语气弱弱的嗫嚅。
　　余猫一看见她，就回想起上午的一幕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眸光有点凉。
　　她不想开口，只沉默着，等着对方继续说。
　　伊芮安尴尬地搓了搓衣角，神情局促，低下眸小声解释：“我就是想帮你问问原因，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而且还被你听到了…你身体没事吧？”
　　余猫摇头不语。
　　“那、你现在知道原因了，应该安心了吧，南老师没有讨厌你。”她说着说着，安抚的语气中还混杂了一点邀功的意味。
　　“……”
　　余猫难得认真地去注视她，瞧那长着灵巧小雀斑的脸，乍看成熟细看稚嫩的五官，透着天真的浅褐色眼睛……她觉得她很是愚蠢。
　　“我从来没有为这个困扰过，你可以不要那么关注我吗？也不要因为我去做任何与她有关的事。”
　　这才是真令她感到困扰的事。她不需要有人以她的名义去南长庚面前问东问西。况且那些事她本就知晓。
　　她一点也不想重提南长庚的过去，她不想听，不想听南长庚说，甚至不希望南长庚去回忆。


第35章 猫咪玩偶服
　　伊芮安表情僵住，啊了一声。
　　她缺了点情商，还有点孩童心性，好奇心大过丢面子的窘闷，还好意思问：“我做的事很多余吗？你之前被南老师拒绝，不觉得难受啊？”
　　“多余。我很高兴，不难受。”余猫以刻板的语调回答。
　　除了她，没有哪个信徒是能在活着时面见神祇的。她已足够幸运，当然知足。
　　伊芮安歪过头，五指插入发丝中，使劲儿地抓，皱着眉头露出十分纳闷的表情。她觉得余猫真奇怪。
　　太奇怪了。
　　她还是对余猫有着旺盛的探究欲，但屡次碰壁教会她，不要再去刻意做些什么。以她的视角去臆测余猫的想法，永远只会弄巧成拙。
　　见其不再开口问东问西，余猫绕过她，走了。
　　开始筹备一公后所有选手都很忙碌，只有余猫一如既往的闲。
　　然后她被节目组抓去拍广告了。
　　接到商务是件好事，她从不介意多赚些钱，所以还算配合。
　　即便品牌方的要求是让她穿猫咪人偶服，用猫语念广告词介绍猫粮。
　　神经病。
　　余猫穿着只露出一张脸的纯白猫咪人偶服，木着脸，蹲在一张长桌上，面对摆在眼前的猫粮袋子，一通喵喵喵。
　　品牌方听不懂，只觉得猫语逼真，非常满意，大手一挥将人偶服送给了余猫。
　　余猫觉得挺暖和，便将这一身直接穿回去了。
　　不得不说，衣服还是蛮可爱的。绒毛雪白柔软，中间有轻薄的棉花填充，看上去十分软和却又不至于显得笨重。
　　四只爪子都做了仿真的样式，手爪上有硅胶肉垫，防滑，解决了一部分抓握困难的问题。
　　而头套顶上是两只大大的粉嫩猫耳，耳尖上甚至有纤长的聪明毛。
　　余猫走路慢吞吞，身后的长尾巴一摇一晃，拐进了大楼，直奔练习室。
　　这个点选手们多半已经吃过晚饭，不是在宿舍休息就是在练习室。余猫抵达走廊尽头，隔门窗往里望，瞧见熟悉的身影，便推门进去。
　　这与众不同的造型一进门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但在惊讶叫唤出声之前，大家先看清了她的脸，便不约而同地将话吞了回去。
　　开口叫她一定会冷场，还是算了。
　　尤其余猫将不想理南长庚以外的人表现得那么明显。
　　A班人少，但练习室里不止A班的选手，还有关系好的其它班选手过来寻求帮助或者合作。
　　光南长庚旁边就围了俩。她忙着‘授课’，还没注意到余猫进来。
　　余猫忽视她们投来的目光，轻车熟路找了处墙根坐下，团成了一个小白汤圆。衣服很厚，她终于不再觉得冷。
　　她揣起手，凝望着南长庚专心讲课的侧颜。鼻梁优越，像雪筑的山峰，连接山麓灰蓝色的海。半截红日开合，如神明正降下神谕。
　　那发丝呢，是什么？是世界的阴影流淌如暗河。她稍稍歪过头去，以倾斜的视角感知她，心底蒸腾起湿润柔软的雾。
　　南长庚总是很忙碌，她往自己身上揽了很多并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余猫知道，这是因为她是个好人。
　　她是个好人，所以余猫也得让自己是个好人…起码不能是个坏人。
　　有时她会想如果南长庚是个坏人就好了，那她不必如此苦恼自己能够为她做些什么事。
　　如果南长庚有很多的欲望，就能让她有资格去填补。
　　但当好人也好，只需要帮助别人就很容易得到快乐。
　　而且她喜欢南长庚身边的人都以崇敬感激的目光注视她。仿佛这世间不只有她一个信徒。
　　要更多的。给她更多的……
　　余猫吞咽起口水，依托长久时光再溢出绵长的渴望。
　　几分钟时间过去，南长庚解答完一个选手的问题，休息的间隙，她向后舒展肩膀，抬手按压着后颈左右活动了下脖子，余光恰好瞟到墙边多出的这只‘猫’。
　　一双眼睛陡然睁大，在看清是谁前眸子就先亮了起来。瞧见余猫的脸后，更是压不住笑意。
　　太可爱了，小小的一张脸被箍在猫猫头套里，将她五官的精致凸显得更鲜明，像一只精心制作的漂亮玩偶，小鼻子小嘴巴，还有玻璃似的黑眼珠。
　　余猫在歪着脑袋望过来，模样很像她家那只在好奇时会傻愣愣歪头的小肥猫。
　　南长庚眉眼弯弯，眉梢自带的锋利都融化成柔软的，如绒羽轻拂，飘浮在深沉的灰蓝色海洋上，有光波荡漾。
　　看清她反应的余猫心脏在鼓噪。
　　她立刻正回头来，以端正的视角，去承接扑来的一整个世界的明媚潋滟。并被摄住心神。
　　她因看到我而微笑。
　　胸腔剧烈的声音几乎令余猫耳鸣，似有潮水挤压迸溅出来，冲击着肋骨，连带身体都晃动。
　　快乐。快乐。快乐。
　　疼。
　　“你来。”南长庚笑着朝她招招手，举止是随性的，眼里有光彩，尾音带着点期待的轻翘。
　　余猫觉得那笑容里有一点腼腆。
　　快乐。
　　她手臂撑地，在厚大的衣服里蛄蛹着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这衣服对余猫来说确实大了不少，像小孩穿大人衣服。但因为是厚实的毛绒绒，便没显得多累赘，只是走起路来瞧着扭来蠕去的，极为柔软，像只笨拙的小熊。
　　南长庚眼眸愈亮。那双极不易聚光、总透着沉着与睿智的灰蓝色眼眸，竟也能亮成两泓阳光下的清湖。
　　“南姐被被毛绒绒硬控了。”旁边一选手调侃。
　　南长庚笑呵一声，仍没能移开眼睛，算是证实了她的话。
　　余猫走到她身边，不习惯低头俯视，便又坐到了地上，在她脚边仰起脑袋看她。
　　“那里有椅子，你…”南长庚抬手指向不远处。
　　余猫摇头，“我喜欢在地上。”
　　南长庚不纠结，转问：“你这衣服哪里来的？”
　　话还没说完就上了手，挼她的猫耳朵。软归软，但手感貌似还不如女孩的头发。
　　“穿着拍广告，他们给的。你喜欢吗？”余猫将爪子小心搭到她腿上，动了动手指，猫爪握拳又摊开，露出粉嫩的肉垫。
　　“挺可爱的。”南长庚不正面回答，却眼里冒星光，声音都不自觉夹起了一点，低下头去捏她的肉垫。
　　垂下的直顺发丝遮挡住女人的神情，余猫滚了下喉咙，顺从本能的欲望，将脑袋也伸到她膝间，歪过头去瞧她的脸。
　　一只圆滚滚的茸毛脑袋探过来，顶着一张猫儿样的小脸，眼眸乌黑发亮。南长庚先惊了一下，又被她逗笑，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
　　“这是在做什么？”
　　她没期待余猫给出个正经回答，语气类似和小动物说话时的宠溺。
　　见得越多，她越难以将余猫当成一个正常人类看待。
　　她会下意识观察所有人和动物神态举止的细微之处，并对此极其敏锐，能轻易判断出对方此刻处于何种状态当中。
　　有时她怀疑这属于另一种玄妙的感知，而不只是单纯地依靠观察。所以面对一个怎么看都是人类的女孩，她才总会无意识地将她当作猫。
　　而余猫给出的回应也总一次次加深她的错觉。
　　“我想看到你。”她说。
　　就是这样，直白，渴求，不加掩饰。
　　让一只猫抵抗猫条的诱惑是很难的，让余猫不看向她也不容易…南长庚觉察到二者间漾出极为相似的情感波纹。
　　她没有回避余猫的视线，唇边噙着一点笑。因背光而坐，身前笼上一层稀薄的阴翳，将余猫清澈乌亮的眼眸罩住，像一种吞食。
　　南长庚察觉到，她的心底开始酝酿出某种贪欲。
　　而懵懂的小猫对此还全然不知，满眼炽热地望着她，天真而可怜，如此孱弱。
　　她无法不心生怜爱，眼尾微垂，伸手捏了捏女孩的脸蛋，声音低沉含笑，语调竟似含有一丝挑逗：
　　“帽子摘下来我摸摸。”
　　余猫当即抬手拽下头套，浑不在意扰出一窝乱发，将其递去。眸光微微闪烁着，暗藏雀跃，抱有一丝她会把头套戴到自己头上的期待。
　　却未料到南长庚要摸的不是头套，而是她的脑袋。
　　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越过头套直伸向她的头，先使劲儿揉了一把，又轻轻去将发丝捋顺。
　　指尖偶尔剐蹭过头皮，激起强烈的酥麻，余猫猝不及防，脊骨通至后腰皆于刹那间过电似的软下来，丧失力气软塌塌瘫伏到女人膝头。仰起的头颅也掉下来，侧脸压在她腿上。
　　人都倒了，嘴唇半张，还愣着。
　　南长庚看她呆得不行的样子，止不住笑，顺手给她来了两下头部按摩。
　　余猫眉毛像两条毛毛虫似的扭了起来，牙齿咬住下唇，一半享受，一半隐忍。
　　血液…沸腾…必将外溢。
　　她巍颤颤竖起一根指，以骨节抵到鼻下，忧心会有鼻血流出。
　　所幸她需忍耐的时间并不长，南长庚无意撩开她耳边发丝，露出一侧戴了耳机的耳，便顿住。
　　她终是没忍住好奇心，问出口：“为什么要一直戴着耳机？”
　　余猫轻轻眨眼，如实回答：“我需要你的声音，每时每刻。”
　　看不到她的时候，音乐是她唯一的安抚物……她的精神输氧泵。
　　如果哪刻无法感知到她，她会变成一条鱼，溺死在陆地。
　　南长庚听到心脏猛地一突，在胸腔内撞响一记重鼓。
　　恍似有浪潮自全身逆流汇集到大脑，湿漉漉地淹没了她，全是水声。她缓不过神。
　　“God！”
　　有谁替她涌出了堵塞在喉管的惊呼。


第36章 支配者
　　余猫话语简短，但其中透露出的对南长庚的需求如此浓烈，远远不似是一具羸弱的身体得以承受的。如月照稀疏林木显化幢幢幽影，知其无害一观却仍觉可怖。
　　常人无法理解她，此刻更认定她是个狂热的疯子。
　　一旁的选手露出难以言喻的古怪表情，身体不由自主地后仰，离南长庚远了些。
　　她本就对余猫有些怵得慌，此时更觉得怕，万一余猫看不惯自己离她偶像太近，把她刀了咋办。
　　不知南长庚是如何看待对方给出的答案的。
　　她看上去只是怔了一会儿，指尖在余猫耳上拨了拨，随后将那只耳机取了出来，攥在掌心，嗓音淡淡的：
　　“耳朵要坏掉了。”
　　而余猫缺了耳机，也并没有太大反应，眼眸又睁圆了一点，仰起头盯着女人的脸，语调轻软：
　　“但没有的话，会很容易死掉。”
　　温顺可欺得像只小绵羊，只是说出的话总让人费解又悚然。
　　“为什么？”
　　南长庚偏了偏头，眉目困惑。她辨不清这话是认真的，还是一种比喻。
　　余猫从她膝上撑起身，坐直，一脸认真：“如果我感知不到你了，就像人类失去太阳，见不到光会死的。”
　　林白玉不知何时回到练习室，走来恰好听到这段对话，不由笑喷出声：
　　“哈哈哈哈这是在说土味情话吗？不亏是一号狂热粉丝啊你。”
　　南长庚弯了下唇角，状似无事地一笑了之，垂下眼帘遮住的眸底深而幽。
　　无人知晓短暂时间内她的思绪自空至繁奔流向何处。
　　心底刹那的悸动受到打断，被她从容地深埋回去，似以风抚平皱起的湖面。
　　愈抚愈留痕，自欺欺人。
　　小小的耳机硌在掌心，她用力攥紧一瞬，又松开，塞回到余猫耳朵里。
　　对视间，女孩那双眼亮亮的，浮出纯然的喜悦，清晰如黑夜升起两盏萤火。
　　不知缘由的，南长庚直觉这愉悦并不因归还的耳机，而是因余猫知道自己相信了她所言。
　　是一只很敏锐的猫。
　　先前她到练习室时便与林白玉见过面，那时她问她现在对余猫怎么看，是否依旧抗拒与余猫相处。
　　她无法确定，便搪塞了过去。
　　此时她好像触摸到一点答案，可恐惧如幽幽烛火燃在心头。她只得默默期许，余猫能一直维持如今的赤诚模样。
　　南长庚低下头，指尖轻轻掠过女孩的发丝，安静地笑，深邃的眉眼一旦舒展，竟使那平和中带有一丝神明塑像般的慈悲。
　　她是可怜悲哀的人，是惶恐不安的人，是无能为力的人。
　　但她坐落在余猫专注虔诚的眼里，便于仰望中高耸，成了高高在上、永不倾倒的支配者。
　　…
　　忙碌的时光流逝得分外快，短暂的舞台准备时间眨眼而过。
　　这一周，南长庚与余猫的关系肉眼可见地熟稔起来。
　　余猫唯一工作的机会是所有选手要一起彩排合唱舞台。
　　在那之外，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蹲守在墙角窥视的孤零零小可怜，她被允许长时间停留在南长庚身旁，像个绊脚的挂件附在她腿边。
　　当然不是南长庚刻意说过答应她离近，而是她软化的态度令余猫迅速觉察到，恬不知耻地赖到了她身边。
　　没被驱赶，没被讨厌，就代表着可以继续。
　　她擅长保持安静，并不会干扰到南长庚的工作，平日最喜欢在南长庚坐着练歌或与人交流时蹲到她身侧，像只猫似的让她摸头发。
　　那手法有一搭没一搭的，十分随意，有时突然用力搓搓，有时又拍上两下，不免叫人怀疑她是真把人当猫在撸。
　　余猫每日早晨特意用心打理过的头发，一上午过去就乱成了鸡窝。
　　她也不介意，就是被其他选手瞧见了总要笑话两句，又因从她这里向来得不着回应，便主要还是调侃南长庚。
　　所幸南长庚同样不以为耻，听了就笑一笑，再将目光投到她身上来，那眼神还有些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余猫在那时便会想，长庚是个成熟的大人，不受他人的目光所困，能足够自在地活着真好。
　　南长庚看上去就是一位很可靠的女人，业务能力过硬，处世稳练圆熟，又长了一张漂亮冷峭的脸。
　　那四分之一的北境血脉在她身上融得格外恰到好处，甚至有些过度显化，肤色雪似的凝白，五官立体，且给了她一双如海般的灰蓝眼眸，唯独脸庞轮廓仍有亚洲人的秀气。
　　任谁第一眼见了她，都会不由得生出仰望之心与距离感。
　　但余猫一直记得，以前她其实是一个内向温和的人，不擅长社交，与人相处会因为过于真诚而显得笨拙，抿起嘴唇的样子总透出一点可怜的倔强。
　　对外许多场面话和社交技巧是她出道后逐渐磨练出的技能，私下多是不常用的，因为她觉得那太虚伪，缺乏对朋友的尊重。
　　但现在观她和大家相处，言语习惯姿态举止多数时处在工作模式，礼貌有余，真情吝显。
　　像扯了一层透明膜将自己包裹，身处人间，却总有隔阂。
　　余猫知道，这是因为她太累了。
　　她没有足够的力气让自己翻越过刻在本能中的警觉，去毫无阻隔地接纳其他人。
　　对如今的她而言，这便如同面对一个插电的水壶，要空手去试探它的温度，判断其是冷是烫。
　　可规避风险是人类自保的本能，那会被烫伤的可能性化作巨大的心理压力，令她一开始便无法伸出手去。
　　但最近余猫发觉，南长庚看向她的目光，逐渐有了一些真切。
　　有点像在看小动物，目光柔和，带着点逗趣。
　　这令她判断自己在她眼里不会是热水壶，而是只带毛的暖宝宝，很不容易烫到她的。
　　余猫很高兴，自己已经成为一个无威胁且能够取悦她的存在。
　　她觉得如果她有一只猫的身体，效果说不定会更好，可惜她是人身。
　　今晚是彩排时间，允许其他选手在旁观看，余猫格外愉悦。
　　她很久很久没有在这样大的舞台去看南长庚的表演。
　　抵达场地之后直播设备就已全部关闭了，这是选手们少有的能脱离无处不在的小飞侠的时刻。节目组在表演保密上做得还算严格，平时选手们的完整练习都会被智能静音，避免观众听多了缺乏惊喜。
　　等一公舞台结束，直播的重播才会撤销那段静音，让有兴趣的粉丝可以自行重看。
　　舞台外场地昏暗，器材杂乱，仅有几盏昏黄的灯光在角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四周环境，不至于让人绊倒。
　　足量的灯光都集中在宽阔舞台上，地面光滑，在照射下闪烁着细微光泽，深色的基调又能很好地吸收光线，减少反射光，将焦点集中在台上的人身上。
　　余猫站在一架摄像机旁，临近观众席，距离舞台边缘不远，正对着一个大音箱。
　　其他选手多半都在后台等待，她提前跟了过来，想先充当一下观众。因为南长庚出来候场了，她要是还在后台，就只能闻其声不见其人。
　　没人规定选手不能提前出来看表演。
　　这次是完整彩排，有主持人cue流程，上一位选手刚表演完，下一个马上就轮到南长庚。
　　主持人叫到了她的名字，请她上台。
　　毕竟只是彩排，南长庚穿得不太正式，上身是月白色绒线衫，下身是黑色直筒牛仔裤，奶咖缎面靴鞋底厚重，笃笃的声响随着长腿大步迈上舞台。
　　步伐如风，挟着那光泽柔顺的墨色短发也意气风发地向后飞荡，露出雪白的侧脸至颀长的颈项。
　　就是如此，她天生属于舞台，无论陷入何等逆境，在登上舞台的灯光璀璨之中，她永远是自信昂扬的。
　　余猫目光追随着她，看着她走至舞台中心站定。
　　手握话筒，唇边噙着浅淡的笑，灰蓝色眼眸深邃安定，体态沉静却不卑微，气场并不张扬，但如此不容忽视。
　　年少成名的大提琴手，出道即巅峰的顶级歌手，她的成绩从始至终无任何人能质疑，哪怕岁月抖落一层层尘土试图将她掩埋，但高昂着头颅的白天鹅从未折下自己的傲骨。
　　她的优秀与性格底色注定她一生与自卑自轻无缘，将她视作勉强合格的联姻工具于她是一种莫大的折辱，却绝不意味着她认同他们的标准，甚至因此自我怀疑。
　　神态自若地与主持人简短地交流过后，对方退场，开始演唱时间。
　　多道打光唰的落下，在空中互相交织覆盖在女人身上，令她周身浮泛起浅金色光彩，映照肌肤若琉璃华耀，安然伫立，微微一垂眸，如神临世。
　　余猫好久不见这样的长庚了。
　　那么精彩明亮，聚光灯集于一身，即使漆黑的观众席空无一人，却好似承接着整个世界的注视，并从容回望。
　　场地响起她的歌声，磁厚悠扬，在音符里降下神谕。
　　音响将声音放大至全场回荡，与她身上的光一同将时空的黑暗穿透。
　　南长庚的嗓音，是秋天的声音，是土地的声音，清冽而柔润，厚重且圆融。
　　那里面有微凉秋风，有湛蓝的晴空，有展翼划过的飞鸟，有初浸雨水饱含生机的深沉土地，亦有死寂无光的幽暗地底。
　　让她长久地在她的声音里活着。
　　余猫移不开眼，定定地凝视着那道光芒中的身影，心头热流阵阵滚动，浑然忽略身后逐渐走近的男人。
　　站在她身后两步远处，赵轩搓了把脸，下巴长着有点邋遢的胡茬，皱起眉睁着小眼睛斜睨向她，吊儿郎当语气轻蔑：
　　“有那么好看吗？唱得都不如以前了，连琴都拉不了，精彩减半啊。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炙手可热的歌星了，也就你们这些粉丝还当个宝贝似的捧着。”
　　他老早就想报了第一日的仇，知道余猫最在意什么，便专门往上踩碾。哪怕得知那时她是为了交易故意如此，他也受不了这个侮辱。
　　没错，他就是这种人，恶劣事只许自己对别人干，不允许别人反过来攻击他。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脱离摄像头的机会，他当然不能放过。


第37章 头破血流
　　余猫身体力行地给了他回应。
　　——理都没理。她压根没听到。
　　满心满眼都扑在舞台上的女人身上，耳边尽是回荡的歌声，那点旁枝末节的动静未等入耳便被过滤掉了。
　　赵轩等了半晌，见其没有一点反应，不由得燥气上涌，提高音量又吼了一句：“嘿，你聋了吗！？”
　　余猫被噪音吵到了似的蹙了下眉，但转眼将其抛之脑后，无暇理会，目光追随着女人摆动的肢体挪移。
　　赵轩被无视的恼火更盛，气急败坏地上手推了她一下，还想怒骂，却未料余猫如此羸弱，这一推的力道竟直接令她摔了。
　　像推倒一个花瓶般的死物一样，一点对抗的力道都没传来，咚的一声，直挺挺的，说倒就倒了。
　　他身体一抖，被吓了一大跳，只怕给人摔出个好歹来伤到这棵摇钱树，不止粉丝要发飙，导演组也不会放过他。
　　心慌意乱之下，他第一反应是想逃跑，但目光绕一圈发现已有其他工作人员注意到这里正赶过来，自知逃不掉，便又伸出手想扶人，确定她有无大碍。
　　心思急转间距其倒地不过瞬息，但余猫下一秒的举动令他的手伸到半途便顿住，扶也不是收也不是。
　　不由骂了一声：“**奇葩。”
　　余猫全部心神都集中于舞台，仿佛将灵魂探出躯壳，对身体掌控力无限下降。
　　以至于直到视野天旋地转，如一阵晃荡后倒地的镜头，那道璨耀身影横在了她眼睛里，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摔了。
　　但她没时间纠结自己是怎么摔的，只急于将镜头正过来，瞬间抬起手扒住头顶一把扳正脑袋，动作利落到仿佛忘了自己是个人，而是一架需要手动调节的仪器。
　　并仍翘首持续往台上望，毫不顾忌身体尚侧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工作人员着急忙慌冲过来一屁股??开赵轩，伸手掐着余猫腋下将人薅了起来立直，一边检查，一边嘴里烫了舌头似的不断絮叨：
　　“没事吧没事吧摔到哪了没有我的亲娘诶…”
　　余猫像是离了魂儿，这一摔一起都没能把人唤回来，眼睛长在舞台上，连个声也没吭。
　　工作人员遽然嗷的一声喊，将赵轩吓得一激灵。
　　“出血了！快快快医务组，叫医务组！！”
　　场面明显骚乱起来，原本见有人过去处理便不再关注此事的其余人员都开始躁动。
　　连台上唱着歌的人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眼神飘了过来。但舞台之外昏暗难辨，她一时也弄不清发生了什么。
　　工作人员掐住余猫的小脸往起抬，看到鲜红的血顺着她额角淌下来，滑过眼角，几乎快蔓延到下巴，十分骇人。
　　“我的老天奶，这倒霉催的…摔的时候也不知道用手挡一下，就直挺挺往下栽啊…”
　　这场地本身乱七八糟的设备就多，余猫站得地方都算干净的了，偏偏就那么一个小马扎摆在角落，金属骨架，边沿有一些没焊平整的尖凸，让她在倒地时蹭到了额头。
　　那血流得夸张，令发丝都沾血黏在了颊边，她的脸本就没什么血色，此时乍一看像要死了似的。
　　围过来的人瞧见余猫的伤势，呲牙咧嘴，不约而同审判起赵轩。
　　“赵轩你有病吧！抽什么风突然动手打人？！”
　　赵轩一听也急了，“谁打她了！？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就轻轻推了她一下，谁知道她这么弱不禁风的，我还当她想碰瓷儿呢！！”
　　“我去，你哪来的脸啊，不是你动手她能摔吗！？把人害成这样一点愧疚感都没有，连扶都不扶，真不是个东西！”
　　医务组还没来，他们吵吵嚷嚷先互相骂了起来。
　　他们也没多少顾忌，反正只是彩排，没有外人进来，事儿闹不去出。
　　有人扯来纸巾去擦余猫脸上的血，晕染开一大片红。
　　她们吓得手都抖，再看余猫却没一点反应，两眼亮得像灯泡一般始终盯着台上，仿佛不知道疼似的。
　　“你真是…我真服了。”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话都不知该说什么好，表情一个赛一个的难以言喻。
　　“没见过当粉丝当成这样的。”
　　“我怀疑在南长庚唱完歌之前，火烧她身上她都不带跑的。”
　　当医务组和导演一起急匆匆赶过来时，南长庚的演唱也恰好结束了。
　　余猫一扭头挣开工作人员爪子的钳制，迎着走下台的南长庚高高举起双手疯狂鼓掌，十分兴奋的样子。
　　“……”
　　“不是，你…”
　　围着她的工作人员话堵在喉咙口，神色几番变换，愣是再憋不出一个字。
　　南长庚下了台一走近就看见女孩侧脸大片血红，登时惊得不轻，急步上前，“怎么回事？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余猫看清她焦急的表情，终于自梦一样光怪飘忽的愉悦中脱离，目光陷入一瞬的茫然，如遭秤砣压击，沉甸甸地坠回到现实。
　　后知后觉额角一阵锐痛。
　　南长庚伸手去撩开她额边的发丝，露出底下的伤口，面色瞬间更加难看。
　　那伤处被血糊着，创口不规则，皮肉外翻，近乎有两厘米长。
　　“赵轩推了她一下，她没站稳摔了，正好撞到那个小马扎上。”有人给她解释。
　　南长庚朝那小马扎瞥去一眼，再四望，并未瞧见罪魁祸首赵轩，眉头无意识拧紧。
　　那混蛋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跑了。
　　赶来的医务组顺手将医药箱搁在舞台边，打开，取了棉签碘伏准备给人处理伤口。
　　导演凑过来瞅了眼余猫的伤，面色铁青，被气得不轻，一阵骂骂咧咧满口不能播的脏话。
　　“那缺德玩意跑哪去了？去找人，告诉他不用再来了！我们是本分节目组，不雇混混打手当导师！还有，叫他赔偿余猫医药费。”
　　她现在是真后悔为了制造冲突请了这么个人来，什么幺蛾子都敢整。都有胆子在她们节目里对选手动手了，还有啥是他不敢干的？
　　幸亏没开直播，不然直播间都得被那群粉丝冲塌了！
　　余猫依旧处在状况外，呆呆地被南长庚牵着，坐到了害她受伤的小马扎上。仰起头眨眨眼，感觉到脸上被血糊住的难受，抬手想擦一擦，但被女人一把按住。
　　“小心点，别乱动。”
　　南长庚从怀中掏出一块手绢，淡青色的绢丝，勾着一圈朴素白边，右下角绣着一个黑色小巧的庚字。
　　她找来一瓶矿泉水，将折叠整齐的手绢洇湿，蹲下身，轻轻去擦拭女孩脸上的血迹。
　　脏兮兮的小花脸。
　　余猫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目光定格在她脸上，长长的睫羽扑闪，眼底透出一点忧郁。
　　医务人员到她身侧，弯腰捏着棉签用碘伏给她涂抹伤口消毒。南长庚一只手帮忙撩着头发，另一只手替她把脸擦干净。
　　“疼吗？”她轻声问。
　　余猫似乎有些苦恼，嘴唇嗫嚅了下，气力不足地吐出一个‘不’字。
　　她端坐在小马扎上，消瘦的身体撑不起宽松的运动服，裤腿与袖口皆空荡荡的，忽而朝女人伸出手去，露出一节细小的腕。
　　像棵缺水的小树，凋枯衰弱，探来干瘪的枝叉。
　　指腹微凉，食指轻轻触及女人的眉心，极小心极小心，将那道蹙起的沟壑点按抚平。
　　南长庚闭了下眼，不由怔然，放松了眉宇再抬眸，便见余猫收回手，表情松快许多，点头说：
　　“现在就不疼了。”
　　“诶！脑袋别晃。”医护人员心一惊，一把按住她的脑壳，“小心戳到你伤口就知道疼了。”
　　南长庚抿抿唇，看着对方熟练地为余猫清创消毒，再贴上纱布。眸色深黯，一时难以回神。
　　沾血的手绢攒成一团攥在掌心，压出数道褶皱。
　　余猫脸干净了，额头顶着一大块纱布，右侧发丝沾了血黏成几绺，有点邋遢，但高兴地晃起了脚。
　　脚跟着地，前脚掌翘起又落下，在地板上拍出哒哒的清脆小动静。
　　“长庚，唱得特别好，特别美！”她表情认真，嗓音细似一片雾，夸人却一股钝劲儿，像个小孩。
　　南长庚面色难言，轻吸口气又缓缓吐出，无奈道：“你的关注点能不能往自己身上挪一挪，都头破血流了还想着这个呢？”
　　导演瞅了她们半天，气愤缓过劲儿来，适时插话：“嗐，这孩子傻，但肯定不能让她受委屈，放心，我们节目组会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处理结果的。”
　　明天就一公了，余猫受伤的事肯定是瞒不住的，她们也不打算瞒。反正是赵轩一个人的错，人也撵走了，粉丝生气也不至于闹出多大乱子，要骂都去骂赵轩。
　　“那最好不过。”南长庚微微笑，目光却有点冷，令那两片灰蓝中泛出浅淡寒凉，暗沉沉似凝出一层薄冰。
　　她不是没脾气的。余猫跟了她这么久，忽遭此难，和自己养的猫莫名其妙被人打了有什么区别。
　　“赵轩。”
　　余猫观察女人的面色，蓦然出声，清晰念出这个名字。侧边舞台散来的光令她一半面庞埋在发丝遮掩下的黑暗里，神情透着一丝奇异。
　　她端坐如一只人偶，眼皮匀速垂下又掀起，轻飘飘问：
　　“你希望他消失吗？”


第38章 病态
　　无人能忽视这份蔓延的诡异。
　　原本有几分嘈杂的场地像被罩了层幕布，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散溢出丝缕浸骨的凉，如阴湿的蠕虫沿着脊骨向上攀爬。
　　众人觑着女孩单薄的身影，再转眼去瞧她对面的南长庚。
　　作为直面她的问题的人，南长庚对这份古怪体会得更深。她摸不清余猫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太愿意先入为主往坏处去想。
　　她扯唇笑了笑，仿佛未察觉这问题背后的另一种理解方式，只道：“我希望以后能别再看见他了。”
　　余猫歪头思索片刻，煞有介事地点头。
　　“好的。”
　　她会做到。
　　这比让他消失更容易，也不会将她的残余耗尽。
　　被长庚讨厌的人，会令长庚不高兴的人，都应该消失。
　　赵轩。
　　她记下了这个名字。如果有机会，她不会忘记要让他彻底消失。
　　南长庚凝视她的眼眸许久，场地的昏暗令那双眼并不似以往清澈剔透，反而藏了暗沉的浓黑。
　　看不透。一只喜欢摸摸头卖萌的小猫，也会露出捕食者的尖牙利爪吗？
　　她知道余猫对赵轩包括她头上的伤都浑不在意，她在乎的只有自己方才的演唱。
　　还有自己对赵轩流露出的不虞与愤怒。
　　是因她表现出情绪的低沉，所以余猫才有了反应。否则赵轩对她而言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即便他让她受了伤。
　　这有些恐怖。
　　一个和世界格格不入的女孩，仿佛受到厚厚的海绵阻隔，偏偏独对她放开了敏锐的感官。
　　好似在余猫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是值得她付诸在意的，除此外，她连自己的存在都能够忽视。
　　这是极其明显的异于常人的精神缺陷，对余猫自身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
　　可南长庚震撼担忧之余，无法忽略心中漫起的波澜。如同海底地壳的震动，沉重而缓慢地掀起一层层巨浪。
　　徐徐之中，将某一处防线冲击得寸寸垮塌。
　　她清楚自己性格的缺陷。她太容易在感知到爱时不计后果地给出回报，像一个得天恩赐受宠若惊的愚蠢孩童，丧失衡量等价与否的理智，给出自己一切能给的回应。
　　以前她自觉自己一直被爱着，不解何故如此，犹如干渴到要对一滴水感激涕零。后才明白，她只是在蒙蔽中未曾察觉自身的枯竭。
　　所以她的阴影那么深，每一份传递来的爱意，落进她眼中都如同一团团幽幽飘来欲将她吞噬的阴蓝鬼火。
　　唯恐避之不及。
　　但余猫的所行所举，忽而击碎了她最外层的恐惧警报。
　　也许余猫不一定真是只猫，但她一定不像个人。
　　病态的空洞，病态的爱。
　　南长庚凝视着那双乌黑的圆眼，专注，幽深，倒映着小小的人像，仿佛这具躯壳里除了自己再未装载其它。
　　“长庚。”
　　余猫伸出她那只细瘦的小爪子，覆上她搭在膝上攥紧的拳头，指节触着绷起的筋骨，似枯枝与棱石的厮磨，承接折断或受伤的风险轻轻碰握。
　　她微微倾过头来，稍仰着脸，眼眸越过发丝的遮挡重新暴露在灯光下，清澈复现。嗓音轻细如云，沁着潮湿水汽：
　　“不要…因为我不高兴。
　　“这本来是个美好的晚上，不要被赵轩破坏，不要被血破坏，不要被我破坏。
　　“完美的演唱，漂亮，帅气，但少了高兴。”
　　南长庚张了张唇，语言能力似乎在一瞬间消泯，只轻轻吸气。
　　大脑如同被困在了一块凝滞的固状物里，思绪混乱地奔涌却划过一片空无的白。
　　只因强迫性地想要去深入思考，本能却下意识地避让。
　　其实她知道，该是自己坏了余猫的好心情。
　　顶着一脸血还在蹦哒着鼓掌、觉得今晚美好的人可不是她。
　　医务组的女人收着药箱的东西，瞥两人一眼，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平静地发出提醒：“别磨蹭了，赶紧上医院，得打破伤风，还有你这伤口挺长，应该得缝针。”
　　她只是给做了简单的消毒清创，伤口有点严重，又是被铁器划的，必须得去医院处理。
　　南长庚便从此刻的静止里被拯救出来，急于逃脱当下囚困她的空白，捉住余猫的手撑膝起身，拉着她也站起来，“走吧，先去医院。”
　　其实也没耽搁多久，从事发到现在也不过几分钟而已，彩排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呢。
　　导演叉着腰摇头叹气，“命运多舛啊，节目才拍了不到两周，就去两趟医院了。”
　　她都怀疑是不是有点啥说法，余猫旺她们节目，但她们节目克她？
　　余猫倒不觉得有什么反常。
　　她本就是医院的常客，在外突然昏倒被路人叫救护车送医的小概率事件都凑够一掌之数了。
　　又是由工作人员送她们去医院，南长庚一直陪在她身边，话不多，面色沉静，以一种引领的姿态牵着她的手。
　　南长庚好像默认了自己是承担陪护责任的人，即便这次余猫并未抗拒去医院，她也跟着一起来了。
　　缝针的时候，女人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捏得有些用力，显然是在紧张。
　　其实这麻药对她的效果有限，但额头皮肉被针线牵扯的痛感，并不如肩头指腹按压的力度来的鲜明。
　　余猫闭着眼，恍惚中自己好似变成了一个捏捏玩具，被女人攥在掌心，揉按着反复挤压。禁不住幻想内的愉悦，眼尾上扬出一个弯勾。
　　医生的动作利落，迅速缝好了针，伤处再次敷上纱布，交代着上药换纱布的注意事项。
　　余猫没仔细听，扭身昂起头看身后的南长庚，见其望着医生轻轻点头，听得认真。
　　因为失血，她有些犯困，凝望着女人的下颌，缓慢地眨了眨眼，心底倏忽升起一股不由抵抗的依恋来。
　　垂眸看肩头那一只修长凝白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尖泛着盈润通透的浅粉色，宛若一块白里透粉的玉。
　　她探出舌尖舔了舔唇，喉咙滚动咽下口腔分泌出的津水，将脸颊贴上女人的小臂，轻蹭。
　　那条胳膊僵了一下，搭在肩上的手抓紧一瞬又放松。最后女人伸过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
　　自顶上淌来的嗓音低沉柔和，藏着一点试探：
　　“流了这么多血，总该补一补吃点好的吧？”
　　余猫抬起头，侧脸仍旧贴着，将头颅重量压在她胳膊上，脸颊肉将左眼挤小了一点，睁着一只乌溜溜的右眼。
　　“我不可以吃其它的东西。”
　　“…为什么？”
　　南长庚无法再阻止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哪怕已刻意去规避对女孩更深入地了解，她也总会陷入不得不前进的节点中。
　　她浸泡在一条不断向下流淌的河水中，并渐渐受其侵入麻痹，丧失了身体的抵抗之力，便无法不被裹挟着前行。
　　然而问题问出，却没得到答案，她看到余猫那双明亮的眼中浮上茫然，呆呆地说：
　　“我忘记了。”
　　“……”
　　楼上就是精神科门诊，南长庚犹豫着不知是否该直接带人去看看。
　　但此刻她心中萌生的最大的一个疑问是：
　　她该去插手余猫的生活，想办法让她正常饮食吗？
　　这个问题直到余猫打过破伤风后几人离开医院，也没得到答案。
　　回程的车上，南长庚坐在余猫右侧，捏了张湿巾，拈起女孩的一缕发，侧着身慢吞吞地擦拭上面沾染的血。
　　那血迹已近干涸，成了血痂，被湿巾夹着一捋，便轻易脱落，润湿后在雪白巾面晕开刺目鲜红。血一融水气味扩散，令狭小的空间飘开一股浅淡的血腥气。
　　“你这头发不考虑修剪一下吗？这么长不好清洗吧。”
　　乱蓬蓬的，充斥野蛮生长的痕迹，塞她到狂野祭祀乐队里头去估计也不会显得违和。
　　“我好像是怕剪刀的，但我忘了为什么。”
　　余猫微微侧过脸，目光滑过女人挺直的鼻梁，集中在鼻尖那一颗淡淡的小痣上，眼角微耷，神色有些许郁郁。
　　已经第二次答不上长庚的疑问了。她终于懊悔起自己为何要将那些记忆抛得那么干净。
　　“你很想要知道吗？也许等出了节目我可以去问一问我的老师。”
　　南长庚手上动作顿住，眉梢一扬，“老师？”
　　“是的，我小学时的老师，她照顾我很多，也知道关于我的很多事。”
　　南长庚淡勾了下唇角，纤长的睫羽垂落，车顶灯映照在眸中打上倒影，似朝灰海倾斜下的世界阴影。
　　“不用了。”她没再问下去。
　　收回擦拭完毕的湿巾，像折她的绢帕一样，不急不缓，优雅地叠成一个小方块，浸着血腥。
　　余猫歪过头，定定地看着她。
　　头顶冷白的灯光亮得憔悴，灯下的人也苍白，像一道浮光中欺近透明的影子。
　　车窗外的浓夜在向车内吞噬，霓虹光交映闪烁，在视野内被速度切割粉碎，花了屏似的时而从女人身后闪过，裹挟着她模糊的冷色轮廓。
　　唇边的弧度若隐若现，如光与暗交替从而赋予的虚假错觉，便不知真假地带着一丝讽。
　　南长庚微低着头，目光落于躺在掌心的整齐小方块，潮湿血腥，霸道地侵占她的感官与鼻腔。
　　眉心浅淡地耸起一瞬，她敛目，将其随手甩入前排车座椅后悬挂的垃圾袋里，欻的一声短暂划破寂静。
　　原来是一只有人养的猫。
　　也是，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没有任何另外的羁绊，只将心神全扑到同一个人身上。


第39章 记忆
　　余猫受惊般扑闪了下睫毛。
　　女人已回过身去坐正，倚靠在车椅背上，肩平颈直，阖眼闭目养神。
　　余猫望着她，不禁逐渐蹙紧眉毛，眸中浮现彷徨。
　　长庚不高兴，可她竟猜不到缘由。
　　她无法克制自己竭尽全力地去感知她，猜测她，在脑海中反复重播先前的片刻，飞速运转分析，几乎像要摩擦出火星的齿轮零件。
　　几息后，她迟缓地吐出一句话，像抛出一把弹牙的甜软粉圆。
　　“可我忘记了老师叫什么名字。”
　　南长庚眉头一动，掀开眼皮，眼里透出惊异。
　　“你们很久不联系了？”
　　“没有，只是我平常不会叫她的名字，只叫老师。”
　　那名字便显得不那么重要，像清理几kb的缓存一样被她顺带着清掉了。
　　“…记性真差。”她轻哂，挺诧异的，但眼里漾起一丝笑。
　　对余猫的异于常人处见多了，她也不再容易和最初一样大惊小怪。只沉浸于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蜷缩起的欲望重新一点点舒展蔓延开的奇妙感受。
　　余猫摇头，不认可这个评价。
　　她探出一只爪子，指尖勾出女人牛仔裤兜里的那张丝绢手帕，放在手心平铺开。上面沾染了水与血迹，脏污斑驳。
　　“十一年前六月十五日，你在博客拍照分享了你亲手绣的一张手帕，淡蓝色，右下角绣了一株兰花，和一个浅粉色的兰字，说是生日礼物，要送给妈妈。”
　　余猫抬起眸，迎上女人惊愕与恍惚交织的神情，轻声道：
　　“它脏了，我将它洗干净还给你。”
　　南长庚难以抑制内心的困惑。但其实她是在强令那困惑掩盖更深层的复杂心绪。
　　这件事她记得，但对具体的日期毫无印象，甚至连年份也已经遗忘。
　　那块手帕是她见母亲平日喜爱刺绣，又偏爱沾点儿古典文雅气的东西，便选择绣一块帕子送她做礼物。她觉得能用钱买来的东西她们不缺，心意更重要些。
　　但那手帕母亲并不如何喜欢，也从未见她随身带着使用过。
　　初送时她表现温柔寻常，却在听闻是她亲手所绣时变了脸色，目光复杂，眉宇透出一瞬厌恶，又掩盖过去，转头笑着去应哥哥的话。
　　当时她以为是错觉。母亲性情温和，疼爱孩子，怎么可能会讨厌女儿所赠的礼物。
　　这点事儿，她原本都要忘了，忽地又被从生活的背影里捞出来，掸掸尘土，再细瞧去，才隐约感受到母亲那瞬间的复杂心绪。
　　可她究竟是如何想的，南长庚并不清楚，也不想再深究了。
　　她已受困于母亲以死所设之囚笼多年，像长久滚在铁钉板上，痛到麻木，痛到愤怒，痛到不允许自己再痛。
　　比起这些过往，她的注意力更集中于眼下，身侧这个羸弱安静的女孩。
　　视线扫过她额头上的纱布，上面有隐隐洇出的浅淡血迹，便不自觉地定格于此，思绪胡乱飞舞，幻想从这道伤口钻入她的记忆中，查看她这仿佛常清内存的脑子里究竟存了自己多少东西。
　　“记得这么清楚？还记得什么？”她佯作好奇轻松的语气，却未能如愿挑一下眉。右手抚在左臂关节处，五指无意识攥紧，将绒线衫压出几道褶痕。
　　似操控身体的气力全在向内淌，如水汇聚，令心脏紧缩。
　　余猫眨眨眼，庞大的记忆库存储太多东西，她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思忖片刻后，决定筛选一些也许南长庚会觉得有趣的事。
　　“我记得，L770年7月3日，晚上八点半，你带病参加一场演出，十点钟结束后准备回去，上车时脚踩到裙子摔进了车里，趴在车座上还不忘回头笑着和粉丝们摆手说没事，整张脸因为发烧红通通的，大家都说看不出来你有没有在害羞。”
　　南长庚头颅微垂，指骨压了眉心半晌，才抬头神情古怪地看向她，“当时你在现场？”
　　这件事她隐约有一点印象，当时烧得迷迷糊糊根本顾不上尴尬，行事全靠本能。过去那么多年，她还能记得也是因为那是第一次在高烧状态下演出，不免记忆深刻些。
　　但L770年，她二十三岁，余猫…十一岁。这么小的年纪就线下追星了？
　　余猫却摇头，所言比她当时就在现场更令南长庚诧异。
　　“没有，我看了粉丝们拍摄的视频。”她一回忆起来，就忍不住说得更多，好似实情实景历历在目，“你穿了及脚踝的白裙子，头发长到肩胛，笑着看向镜头，眼睛里水光涟涟的，眨眼有点频繁，可能是不太舒服。很漂亮，也很可怜。”
　　“你坐正后对车窗外挥手让大家早点回去，说起话来都有些含糊，有人担心得在掉眼泪，哭哭喊喊的，你好像接收不到外面的信息了，一直在笑，车内车外很割裂，像在两个世界里。”
　　“这些我还真不知道…没印象了。”
　　头一次听余猫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讲得还是自己以前的‘黑历史’，南长庚一边有些好笑于她所描述出的画面，一边又惊疑她记忆之清晰。
　　“只是看到视频也能记得这么久吗？还是你经常回看以前的视频？”
　　“不用回看，我都记在大脑里了，还有很多很多。”
　　余猫从记忆中退开，目光重新凝聚于眼前的女人，影像模糊闪烁一瞬，两道身影重叠，由此刻覆盖往昔。
　　她的五官比过去更成熟，神态气质褪去青涩，不矜不盈，锋芒内敛。笑容也多有克制，少见从前有些机械但灿烂的露齿笑。
　　南长庚亦回望她，眸色深黯，睫羽压下一层阴翳，似从灰蓝海面坠入幽暗深海，将她沉沉纳入。
　　她没对余猫的回答做出什么反应。或者说这就是她的反应。
　　单手抱臂，姿势透出一丝自持与防备。苍白的肌肤在惨淡灯光下蒙蒙透亮，身着柔暖的线衫，看上去却总是冷的。像一颗孤独飘浮在宇宙中的小星球，又似一道脱离躯壳的幽魂。
　　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
　　余猫想起这一句诗，一时无法思考那目光后藏着何种深意。
　　手中的帕子潮湿阴凉，顺着毛孔融进血管钻往心脏，一路炸开冰碴。
　　疼，冷。
　　长庚在想什么呢？为什么紧张，为什么又将自己往远处掖藏。
　　“L771年3月28日，周一开学第一天，我逃学去看了你的演唱会。你在演唱间隙休息时说，大提琴独奏总是孤独的，但因为有我们，那些曲子就像月光照耀进海面，将静谧的黑夜点缀得波光粼粼。如果独奏曲是迷途的船，我们就是指引它归港的灯塔，在漫漫无际中永远点亮出一个尽头。
　　“述说的时候，阳光磅礴眩目，你的眼里含着一点泪，瞳色好蓝，亮得像洒进一把银色碎星。”
　　你还记得吗？还能捡回那时快乐且安然自如的自己吗？
　　后来曲子不再是独奏曲了，船只却迷失在无垠海面漫天迷雾里，将亮起的灯塔视作巨兽的眼睛。
　　南长庚闭上了眼。女孩泛起泪光的乌亮黑瞳像一面镜子，反射起她眼眶的烫热。记忆如揸细丝向上提拉，拽出心底隐含的难堪。
　　“我不记得了。”她说。
　　声音低忍似自深海漂来一尾旋律，混在浊涩海水中，未及穿透水面又沉沉坠下。
　　那时的美好距离她已经太遥远了，又被动摇了根基，支撑不起后来措不及防的坍塌，也难以从废墟中重新破土。
　　从想通母亲那一封遗书的意图时，她便已不再自我逼迫自我折磨。可她将永远彷徨。
　　假象，她的生命仿佛骤变成虚构的假象。她走了很长很远的路，向前探出手掌，渴望触及一面玻璃，但挥手间，尽是茫茫白雾。
　　若回头看，亦看不清来时的路。
　　她的前半生，就是一场空中楼阁建造与坍塌的过程，一场自我欺骗的幻梦。
　　余猫话一多起来，透露的记忆愈多愈清晰，便不免在她眼里褪下了无害的小猫样的皮囊。真正的简单干净，不该仓储着那么多过往。
　　车顶灯幽白，她眼眸掀起一道缝隙，看到女孩瘦弱身躯映出的影子扭曲成暗底色块铺在脚下，凝聚成一个庞大的异形。
　　余猫的嗓音却轻轻的，似一缕风拂过柔软花芯。
　　“没关系，我记得。”
　　“关于你的所有，我全都记得。”
　　“L773年4月1日是你退居幕后前最后一次现场演出，穿着海军蓝夹白色运动夹克，黑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唱完一首歌后给台下的观众弹你新学的贝斯。
　　“听到大家夸你弹得好，你的嘴角很浅地翘了翘，悄悄地得意，但弹奏动作幅度更大了，在舞台边环游，我旁边的姐姐忍不住尖叫着，哑成了公鸭嗓，抱怨你耍帅。
　　“L772年11月29日，你参加音乐节，北方天冷，你只穿了一件黑色风衣上台，表情酷酷的。台下粉丝大喊着叫你把羽绒服穿上，你装听不见。前排一个女孩气急败坏了，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扔到了台上。
　　“然后接二连三的，全是丢上台的羽绒服，大家和你一起台上台下呼着白气蹦跳嚎唱得热血沸腾。你说唯有音乐和伙伴不可辜负，你说你得到了很多爱，你说我们是你的伙伴。”
　　忘了吗？都忘了吗？


第40章 答案
　　南长庚睁开眼，目光直视前方，眼底死寂的灰蓝，面目透出一股空茫的平静。
　　头颅向后靠在椅背上，感觉身体是软的，浑身所有的氧气都供向了心脏，在鼓膜捶砸着怦嗵怦嗵的声音，不断冲击肋骨，似要挤开骨骼跃出胸腔而去。
　　女孩讲述的过往如此美好，可她随之回忆起来，却似置身于浓雾中去描绘一幅画的斑斓色彩，视野隐隐约约，模糊不清。
　　试图伸手触摸，只沾了一手融化的颜料，她在瞬间看清那画，因为潮湿，早已斑驳陆离，扭曲变形。
　　记得那么清楚做什么呢？人还能回到过去活着吗。
　　她连琴都拉不了了，早就不是需要灯塔指引的独奏琴音。
　　同样的记忆，存储在余猫的脑袋里，似乎连褪色都不曾，清晰如诉昨日。
　　她又想起余猫的那一句：关于你的所有，我全都记得。
　　呼吸轻缓到接近停滞，不知是惊是惧，如被阴影乍然吞噬包裹，一阵颤栗自尾骨窜上脊梁。
　　余猫凝望着她，话语渐停。
　　太静了，女人阻断了一切细小的动作，睫毛静止，眼球静止，连呼吸起伏也紧缩进体内，像一尊苍白的石灰雕像。
　　心绪的波动越深，越需要更多更彻底的遮掩。余猫听到了她身体内血脉经络内的波涛汹涌，就藏在她浅有起伏的胸脯下。
　　她看到女人喉咙极浅的一次滚动，颀白颈侧筋脉微微绷起，压抑，埋藏，忍耐，一如寂掩在凝白肌理下滚滚流着热血的动脉。
　　是什么？紧张？恐惧？悲伤？痛苦？
　　余猫唇微张，舌根向喉咙内抵，骤感一阵酸涩窒息。
　　她给出的回忆不能让长庚快乐吗？
　　快速地在脑内翻找，试图挑一些更有趣的记忆讲给她，驱散那无论是什么的晦涩情绪。
　　有无数的记忆可以供她一直说下去，但这段短短的路程已经行驶到了尽头。
　　车停了，窗外一片昏黑。
　　车门拨动的嗑嗒一声，女人向右侧过头，面庞脱离灯光隐匿入黑暗，开门下车。
　　余猫看着她的背影孤伶远走，脚步声笃定平稳，毫不迟疑。白净的绒线衫愈发浸入昏暗，如白纸融进墨水被一寸寸吞没。
　　巨大的惶惑与无力席卷心头，令余猫不战而溃。握着手帕的手微微发抖，而后用尽全力攥紧。
　　她承接着眼眶泛起的酸涩，水迹晃动搅着细碎冷光，模糊了眼中女人的身影。
　　南长庚遗留在座椅的水果清香仍未散尽，她丧失许多力气，倾身伏上去，侧头枕着胳膊，茫茫然地在皮座椅上滴下几滴眼泪。
　　开车的工作人员也下了车。她全程缄默不语，难以融入二人间怪异的氛围，直至此刻不得不出声，困惑地敲着车窗。
　　“诶，余猫啊，你咋还不下车？”
　　余猫没有回应。她咬住下唇，几乎能看到一根长长的细线自胸口蔓延而出，遥遥探出车门与南长庚相连接，为她源源不绝地注入疼痛。
　　想想办法，要想想办法，将涌来的情绪变成快乐。
　　短暂的分秒不够她思考出结果，却足够南长庚折返回来。
　　搭在座椅边沿的细瘦腕骨覆上一只柔软微凉的手。
　　车灯已经熄了，上方传来的嗓音低哑柔和，似一场缠绵的雨湿涔涔融进浓黑的暗里。
　　“你觉得，活在你记忆里的我，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差别？”
　　余猫抬起头来，神色如同摔倒在地时获逢人伸来的援助之手一般，带着感激与半分呆滞。
　　她体察到这问题似有深意，但她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从前你更快乐。
　　“还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呢……”
　　她细弱地叹息，高高仰起头颅，蓄泪的湿润眼眸向上虔望，抻长的颈项在黑暗里显现惨白的影，如待宰的天鹅吐出最后一口浊息。
　　我要做什么才能让你不再总是陷入悲伤。该消失的人都已经消失了，可你仿佛再也回不去从前。
　　“也许是有的。”南长庚沉吟一会儿才给出回答。
　　她好像笑了。
　　浓稠的黑暗里，余猫只能瞧见女人面庞模糊的轮廓，却嗅到她周身气息已经柔软下来，言语间透出一种忖度的意味。
　　“是什么？！”她陡然便急切起来，精神振奋，刹那间将体内残留的疼冲刷殆尽。
　　这个答案她已经等了好久好久。
　　南长庚摇头，语气温和，“我还不能确定，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思绪在超脱于时间之外流淌万千，她已在惶然中将自己层层剥落，尝试去接纳一个可能，放纵那欲望冒出一点尖角。
　　“走吧，还窝在车里做什么，你的彩排还没做呢。”
　　她假装未发觉小猫前一刻的颓丧，施加一点力气将人拉起来。
　　余猫顺从地爬起身，漆黑的猫儿眼被泪水浸润过后更晶亮，眸子乌圆，在夜的遮掩下闪动着明光。
　　她下了车，在女人的手掌彻底脱离腕骨前轻轻攥住她一根手指，认真道：“我会等你。”
　　南长庚盯她一息，转过头去面朝行进的方向，只由轻风送着飘来一声：
　　“好。”
　　她没挣开那只小心的手，反手将其握住，牵着余猫走向场地。
　　天空挂着一盘泛黄的月亮，像历经岁月冲洗的古朴纸张，泛了潮，没能倾洒下多少澄澈月光。
　　女孩亦步亦趋，矮矮的个头，像一只披斗篷的小幽灵游在黑夜里，乖乖被大人领走。
　　工作人员绕过来，一脸忧郁地看着两人走远，叹了口气，扬起胳膊朝车门一拍，大敞的门砰的一声关紧。
　　手里甩着车钥匙愤步跟上。
　　…
　　医院一行耗费的时间不长不短，回来后，彩排已经行进到尾声。
　　一进入场地，就遇上等在门口迎过来的导演。
　　她朝余猫递来一沓用纸张包裹的红票子，说：“这是赵轩的赔偿金，人已经走了，你要是气不过想干点啥我也不拦你，但是不能影响到节目拍摄。”
　　余猫没推辞，直接接过来，捏在手里，约莫万来块的厚度。
　　她不缺钱，未将这点小钱看在眼里，但白送到自己手里的总不能不要，反手揣进裤子口袋里。
　　“后天我要请半天假，有些事要办。”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我被淘汰了，就当我没说。”
　　导演眉毛微挑，眼神带着一丝稀奇，要笑不笑的，点点头，“行啊，没问题。”
　　傻孩子，谁淘汰都不可能是你淘汰。
　　“快进去吧，都等着你呢，排完就走。”
　　这话说的仿佛余猫进去走个过场就走。实际上也的确是。
　　女孩像个运行精准的机器，每一次唱歌都不会有半个音的偏差，无论彩排几遍都是一个样。想给她的舞台弄点花样的舞美设计师已经早早放弃，任由她直杵在舞台上幽森森地唱完一首慢调子情歌。
　　怪诡异的，却有点意外的效果，只看观众们届时会不会买账。
　　彩排火速结束后，选手们坐上回程的大巴车。
　　这是难得的能够脱离镜头的时间，选手们有的比往常更活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的沉寂下来，疲惫地闭眼小憩。
　　今晚的车内闲聊内容是三百六十度痛骂赵轩。
　　袁梨有点像上学时的寝室长，对同宿舍的舍友有点护犊子情节，在知道余猫被赵轩推倒受伤去医院之后就已经气急败坏骂过一轮。
　　现在人回来了，又空闲下来，气愤之心再起，和选手们你一言我一语开起了赵轩批斗大会。
　　也怪赵轩人缘风评烂得可以，这一路过去大家都骂得口干舌燥了，竟还觉得有许多方面没来得及吐槽。
　　可想而知等明日消息爆出去，赵轩会沦落到何等全网骂的境地。
　　而作为受害者本人，余猫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望着窗外流淌的夜色，全程没有插话。
　　现在她的心里都是期待了。
　　长庚已经有了需要她做的事，也许很快她就可以知道。
　　但如果她明天就被淘汰的话，可能就得等长庚离开节目才能得到答案，那么她得确保自己活过这几个月。
　　这应该不困难，只要南长庚过得平稳，不曾出现什么意外。
　　回到宿舍后，她好心情地给自己冲奶，多放了一倍的奶粉。
　　喝完感觉到胃部沉甸甸下坠，才将心头那股轻飘感拉扯得脚踏实地。
　　头上的伤口不需要每天换药，余猫打算去洗漱睡觉，才踏进洗手间一步，就被袁梨拎着后衣领一把薅了出来。
　　碍于上次她将手上纱布弄湿的前科，袁梨很不放心她直接去洗脸。她觉得这孩子对死不了人的伤口没有一点在乎。
　　“等会儿，我给你把纱布那块包一下再洗，免得打湿了。”
　　余猫没反抗，看袁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保鲜膜，倾斜着包在她额角上，确定包严实了，才拍拍她的肩，放她去洗漱。
　　“谢谢。”
　　她面无表情地吐出二字，走入洗手间。
　　袁梨不由发笑，觉得她像个被突然激活了礼貌程序的小仿生人。
　　时至如今大家都已默认余猫是个特殊的‘非正常人’，大部分人少有与此类人相处的经历，看她的眼光类似于包含新奇的‘观赏’，而不太会再去计较她行为礼仪是否符合常人之间的规范。
　　也许这种对待方式算不得多礼貌，甚至隐隐有一点居高临下，但这就是事实，且无可避免。


第41章 化妆
　　次日，当直播再次开启时，观众们看见余猫额角的纱布，果不其然地炸了锅。
　　从质问到怒骂只需阅读一个节目组声明的工夫。
　　【@星光璀璨官微：很抱歉地通知大家，在昨晚演出彩排过程中，导师赵轩在与选手余猫交流时情绪不稳对其进行推搡，导致余猫失去平衡摔倒并受伤，造成额头撞破。节目组立即采取了紧急救助措施，并迅速将余猫选手送往医院接受治疗，目前已无大碍。
　　节目组已经对导师赵轩进行了严肃处理，对方也为此行为感到懊悔，并给予了余猫相应的经济赔偿。鉴于此事件的严重性，节目组决定终止与赵轩的合作。
　　我们深知每一位参与节目的嘉宾和工作人员的安全至关重要。为此，我们将加强对节目录制过程中的安全监督，确保所有环节符合安全标准。且对所有参与节目的嘉宾和工作人员进行安全教育和培训。
　　我们承诺将从此次事件中吸取教训，确保所有参与者的安全和健康。我们也会持续关注余猫选手的恢复情况，并提供必要的支持和帮助。
　　特此声明。】
　　节目组完全未对昨晚的事进行遮掩，一点儿体面都没给赵轩。忽略那些官方场面话，网友们直接从中提炼出两点信息：
　　1、赵轩把余猫推倒，害她撞到头受伤了。
　　2、赵轩被节目组赶走了。
　　节目组此次果断舍弃赵轩的行为赢得了大家的一致好感，网友们没几个搞迁怒的，全都怒气冲冲直抵赵轩博客下疯狂谩骂。
　　尤其余猫的亲生粉丝，如今正是眼里蒙着滤镜对自家小猫爱生爱死的时候，攻击力极强，已经从将他本人从外貌到人品全方位侮辱一遍，到骂他全家，再到要掀他祖宗棺材板了。
　　余猫看不到如此盛况，若是看到了，多半会颇为满意地道一句活该。
　　从节目第一日赵轩给南长庚难堪开始，这个男人便已经在她心中被判处死刑。即使他不这么快跳出来，待她离开这档节目，也是要实施报复的。
　　如今不过提前一些。可惜需要侵占她与长庚的相处时间，这令她略有不悦。
　　今日便是一公，整个节目的气氛都变得紧绷起来，选手们沉浸在亢奋与紧张中，热火朝天地折腾妆容。
　　化妆间里，徐扬瘪着嘴一脸愁苦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坐在凳子上不停抖腿，抖完左腿抖右腿。
　　她讨厌化妆，特别讨厌。
　　这破节目请的化妆师就那么几个，根本照顾不到全部选手，她们必须先自己上完底妆，再由化妆师进行细节修改。
　　她已经学着其他选手给自己上了一层粉底，对另外的项目则完全束手无策。她一点都不想再花几个小时化出一个与素颜看不出区别的妆了。
　　镜子里幽影一闪，某只猫静悄悄从她身后飘了过去。
　　徐扬猛地回头，顺其行进方向望向自己左侧，见到无法安分在凳子上坐着的余猫已经凑到南长庚身旁，在她腿边蹲下了。
　　那无血色的唇，苍白的脸，一看就知道一点妆没上。
　　南长庚正在给自己擦粉，见状目光往下瞥了一眼，没说话，腾出一只手来搓了搓她的头毛。
　　余猫仰起脸，毫不避讳地盯着女人化妆的动作。
　　片刻，南长庚放下粉饼，取一只颜色浅些的口红，开盖，以指旋拧。
　　随后扭过身来低下头，伸手捏住了女孩的下巴。她唇边含着一丝笑，灰蓝眼眸避光而黯如倒倾的海水下压，总似具有深意。
　　余猫瞳孔微微晃动，眸光掠过她垂落的发丝，直视着承接灰海的暗涌，恍若看到天地倒悬。
　　唇上传来微润的触感，自左至右轻轻滑过，再落至下唇，留下两缕滑腻痒痕。
　　“不错，有些气色了。”
　　南长庚满意地颔首，松开手，放回口红。
　　徐扬觑着两人的举动，见此眼睛倏地一亮，随手抄起一根口红，往嘴上一抹，再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不禁露出笑容。
　　挺好挺好，这个偷懒办法好，而且不是她一个人这么干，应该也不显眼。
　　除了她直播间的观众，没人留意到她的偷瞧。
　　更多的网友被南长庚与余猫的互动吸引，有人敏锐地觉察到今日的不寻常。不同于往常主宠互动似的温馨，此次氛围竟莫名飘浮着一丝暧昧，如烟般淡淡缭绕，隐约可见又仿佛错觉。
　　女孩皮肤病态的苍白，下颌在短暂按压中留下浅淡微红的指印，她轻轻抿唇，忍不住探出舌尖舔舐那蛀蚀般的痒。
　　“别舔，花了。”
　　南长庚戳了戳她的额头，食指纤长，语带一丝怪嗔。
　　额上微凉的触感，如落下一滴雨融入水面，残留荡开的漪涟。
　　余猫睫羽扑闪一瞬，又睁圆了眼，喉咙悄悄一滚，用牙齿挤压剐蹭内侧的下唇肉，好半晌，嗓子溢出轻轻的气流。
　　“长庚…好看吗？”
　　南长庚闻言再低头，不由认真端详起女孩的脸。
　　这张脸当然是极为漂亮的，仿佛被人精心雕琢过，精致度如同电脑建模。她饮食习惯差，身体显然不算健康，却奇异地不曾影响到皮肤状态，细腻得几乎瞧不见毛孔。
　　如此一张脸若放在二次元里似乎挺常见的，可全然照搬到现实，不免透出一丝人造人般的异样感。
　　南长庚忽地蹙了下眉，心底划过一个念头，却未能清晰捕捉，再看她时只觉有些像戴了五官完美的□□头套，便又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
　　余猫未动，睫毛轻颤，眼窝似盛着两颗浸水的剔透黑宝石，晃着一点澄澈光影。
　　身躯小小的，伏成一小团，就这样蹲守于她脚边。
　　稚弱，柔软，透明，不太像属于人间的生灵。
　　女人心神微微恍惚，指尖上滑，触及她的眉眼。
　　是眉型标准的自然眉，浓疏得当，看起来茸茸的，颜色却偏浅淡，类似营养不良的枯黄色。
　　像一幅古代画卷年淹日久的陈旧颜色，透着点潮湿泛黄的古朴气味，浸了薄薄一层尘土。
　　但说实话，这一抹口脂与她的脸不算协调，过于艳红了，似这卷浅墨古画被涂上浓厚油彩。
　　南长庚却对此有些满意，仿佛靠着一抹赤红将这道苍白的人影强行凝实起来，牵系在俗世中，视觉上少了许多虚浮感。
　　“我觉得很好看，你可以起来照照镜子。”
　　余猫颔首后又摇头，“你喜欢就够了。”
　　南长庚失笑，含着一点无奈，并不觉意外。屈起手指弹了下她翘起的一撮头毛，揶揄似的语气，“小心落枕啊。”
　　言罢状若无事抬头，蓝眸落于镜面，继续上妆。
　　余猫逼近静止，唇启开一小条缝隙，仰着头忘记了眨眼。女人指尖遗留的痕迹仍在面颊缓慢地攀爬，蠕蠕密密的麻痒，将要向下往皮肉更深处蔓延。
　　她在张开所有毛孔的感知，去体察南长庚短暂片刻透露出的情绪变动。
　　好像有什么和以往不一样了。
　　停顿片刻，她眼珠轻轻转动，低下头来，目光平视女人的上衣衣角。
　　是枣红色的羊绒西装，质感细腻，温暖覆着深沉的底色，很衬她肌肤的冷白。西装没扣扣子，衣摆垂在腿外侧，向内捼了一个小角。
　　余猫静静呼吸，感受气流在胸腔穿梭，外界的一切嘈杂距离她极遥远，连环抱着压在腹与腿间的双臂也远离她了。
　　她便遗忘了自己的双手，只以头颅靠近，靠近，启唇用洁白贝齿叼住那截衣角扯动，缓慢地将其舒展开。
　　南长庚有所觉察地低下头来，恰与女孩的抬眸对视。
　　余猫清晰见证那双灰蓝色眸子的一瞬颤动，两片深海，稍一晃便如此浩荡磅礴，漫起她看不懂的迷雾。
　　张开的唇不由合上，松了牙齿，只留下一个融进枣红面料中的红色唇印。
　　圆圆的猫眼一睁，乌黑澄明，照样无辜。
　　南长庚呼吸微滞，心脏似被电流击中，传来短暂而强烈的悸动，瞬息蔓延出一阵麻痹。
　　未来得及说话。
　　磕哒一声脆响，似什么略重的塑料制品坠地。她寻声向身后望去，在正后方的镜子中与陈夏对上视线。
　　短暂顿住。
　　陈夏颇具冷感的清秀五官此刻略显呆滞，透过镜子的反射盯住南长庚衣角那抹不显眼的红，手悬停在空中，地上一罐化妆品骨碌碌滚到林白玉脚边。
　　一只白皙的手探下将其捡起。
　　“你帕金森啦你，这都能掉地上，还好没摔坏。”
　　清脆熟悉的嗓音唤回她的神志，陈夏转过头，看到被放回桌上的化妆品罐子，却无心检查。
　　此刻只剩震撼。
　　就像她苦兮兮孤零零一个人暗恋还得在天光下死守着性取向的秘密，一转头看到身后有俩女同亲上了一样震撼。
　　不是…她们胆子这么大的吗，还是直女无所畏惧？谁家直女能做出这么暧昧的举动？镜头可是一直在??着她们拍啊！
　　“发什么呆呢？跟块儿木头一样。”
　　脑袋忽地被推了一下，思绪再次被打断，陈夏不满地朝林白玉撇撇嘴，“你才是木头，脑子缺根弦的大木头！”
　　像小学生拌嘴一样，谁也不知道她这话里藏了多少幽怨。
　　林白玉翻了个白眼，余光却瞥见右侧的二人，才注意到余猫与南长庚一下一上持久的对视，氛围透着丝古怪。


第42章 本能
　　“这俩人干啥呢…”林白玉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伸指头戳陈夏的肩膀，“你知道不？”
　　陈夏张了张口，眸光微微闪烁，对她向内招手示意靠近。待林白玉附耳过来，她才以气音对其描述了方才所见的一幕。
　　林白玉脖子一缩，被那股气流扑得发痒，耳廓全红了。听完直起身死命搓着耳朵，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陈夏说了什么。
　　当即一怔，直愣愣猛地扭头看向二人，呆若木鸡瞪直了眼。全未发觉陈夏盯着她，眼里浮现隐晦的期待。
　　南长庚正垂头下视，以两指牵扯着衣角，观摩这枚不甚明显的红唇印，唇角半抿，低垂的眉眼间无意透出思量的意味。
　　余猫缩成一小团仰头观察她的表情，眼眸干干净净的剔透，不见多少情绪，更像思绪简单的小动物，如此无辜。
　　这令南长庚想起自家闯了祸的猫，理直气壮往犯罪现场一蹲，歪着头凝视过来，坦然到仿佛这具小小身躯里什么都没藏。
　　就似并不知晓自己犯了错，又像那小脑仁里无法理解自己犯错后将会承担后果。
　　那些落在外人眼里的暧昧氛围，无非是由一枚具有某些代表性意味的唇印强制唤起。
　　而身处其中的南长庚，心中蔓延起的却是另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情绪：奇异的舒松安逸，与陡然被这一双猫儿眼撬开的、再难抑制的渴望。
　　她松了手，任由这片衣角干净地垂落回去，侧着身手肘搭在椅背上，若无其事地对着余猫一翘唇角，哂笑。
　　女人锋利的眉梢此刻是软的，眼神温吞而意味不明，像拥有高粘性与韧性的蛛丝或牛轧糖，正跃跃欲试地图谋着如何将人包裹吞噬，有点莫名的慑人。
　　面对南长庚，余猫便成为一只失去危险感应能力的昆虫，歪了下头，眼眸澄亮，跳出雀跃的小触手在周身奋力地挥舞。
　　她不知危险，望着女人的眼睛，只觉看见一整片冰川在融化，海水挟着透明的碎冰清凌凌地淌，朝她围裹而来。
　　高兴，长庚释放出的情绪气息是积极的，她就高兴。
　　南长庚眼皮下压，在眼底覆盖一层纤睫阴翳，伸过手来，掐了掐女孩的脸蛋，微微笑：
　　“今晚要好好表现。”
　　嗓音轻柔，语气内却似蕴含着暗藏什么更深层含义的郑重。
　　脸颊上的手指抑制了余猫头颅的点动，她便开口，清晰近铿锵地吐出一个字：“好。”
　　女人似满意般笑了，指尖在抽离前，用力碾过她细腻的皮肤，如有留恋，又若失控的隐晦侵占。
　　小飞侠将一切纳入镜头，二人仿佛达成了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默契，无人能知这其实只是一场依托于另一层感知的错位交流。
　　余猫傻兮兮的什么也不知道。但她也并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明白什么，只要长庚此刻还是愉快的，就太足够。
　　林白玉傻着眼，向后探手摸索自己的椅子缓缓坐了下去，表情精彩且诡异，又顾忌着摄像头，勉力克制着。
　　吞了吞口水，似有所沉思。
　　陈夏瞥她一眼，再瞥一眼，扭过头去面对镜子，强压下笑意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她抄起口红给自己糊上一层，手一抖，勾出一个微笑唇。
　　很好，有反应就说明也没直到那份儿上。
　　网友讨论基本全集中在南长庚与余猫身上，倒没几个人注意到她们两人心思的涌动。
　　[不对味儿了…我的主宠CP怎么好像往另一个方向拐了]
　　[不行不行！我女儿还是个孩子啊！]
　　[人家都二十二了，长得显小不代表她真是小孩儿]
　　[其实小猫看上去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叼人家衣角的动作一点不显得色气，像只纯粹的小动物，南长庚语言和动作也很温和寻常，但这俩组合在一起，突然就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性张力，谁懂？]
　　[我懂，就是搞不懂问题出在哪了，明明她俩以前也这么互动，怎么就这次这么不对劲儿]
　　[那还用问？余盯盯心智一如既往没变过，肯定是南长庚的问题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从她身上感觉到一股侵略性，以前是没有的]
　　[神金，你们这群CP脑能不能别脑补了，我姐言行正常得很！]
　　弹幕隐有吵起来的趋势，但这些皆与选手们无关。
　　化妆师过来上班了，余猫被拎回去化妆，她的顺序被排在第一个。不止是看热度下菜碟，也因她的上妆进度为负——一点儿没化不说，还被涂上了不适合的口红。
　　偏偏化妆师要将这口红擦掉她还不肯，对方只好退而求其次，用别的色号直接覆盖上去，余猫没再拒绝。
　　新的色号是暗暗的红，有些像血凝固后的颜色，磨砂质感，在她苍白的肤色下衬得人更冷，且透出一股鬼森森的阴谲。
　　剧组造型师在听过她彩排后就定下了这个妆容方向，化妆师负责配合，再加上较深的黑色眼妆，乍看就是一个精致诡冷的鬼娃娃。
　　演出服是已经换好的，黑色洋装小礼裙，还是个外域鬼。
　　造型师也在，站在她身后观摩了半晌，觉得少了点什么，又上手在她头发上编了好几股麻花辫，细细小小的，混在披散的厚重发丝里，于随性中增添几分恰到好处的精致。
　　这样的风格下，连额头上的纱布都仿佛成了一种独特装饰。
　　折腾完，余猫一秒也坐不住，起身往南长庚那边走。小皮鞋在地上哒哒地踩出板板正正的步子，看得人不禁莞尔，一个造型的变化，就让一只飘幽幽的半透明小幽灵变成人偶娃娃了。
　　这边南长庚的妆容也快上完了，她自己本就会化妆，进度比较快，化妆师只需稍作修改，此时正在听旁边徐扬被另一位化妆师吐槽着，忍不住发笑。
　　“你不会化妆好歹问问别人啊，瞎折腾啥，涂得什么乱七八糟的，底妆没上直接往眼皮子上涂高光？咋的你要cos齐天大圣啊？给你丢炼丹炉里炼炼得了。”
　　这位化妆师显然来自东北地区，不止嘴皮子快嗓门也大，哪怕刻意压了压声音，附近的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全在偷笑。
　　徐扬靠在椅背上一字不语，面无表情散发着一股颓废气息，仿佛已灵魂出窍。
　　余猫走到南长庚身后，凝视镜中女人含笑的眉眼，也想跟着笑。
　　她感知到的许多情绪，都是经南长庚自世界中过滤后传递给她的。她有一双收敛了余光的眼，永远直视着一个人。
　　但她努力了半天，只是机械地牵动起嘴角，不知该怎样调配自己脸部的肌肉。
　　她本该有这部分本能的，就像眨眼皱眉一样无需经过意识那样自然，但它被困住了。
　　明明早就不再会为过去的经历感到悲伤恐惧，但她灵魂的愉悦仍旧不能恰到好处地同步到□□上，她不知道自己死而复生后丢失的是一部分对躯体的掌控，还是对潜意识的…
　　南长庚借镜子瞧见了她，没忽视她嘴角那一小幅弧度，僵硬得能让每个人第一眼幻视成诡异玩偶。
　　余猫好像也意识到这笑容不太合规格，接收到她转来的视线，立刻便将嘴角压平，眨了眨乌亮的眼眸，神情无害，阴邪气一下子散了。
　　南长庚下意识勾了下唇，也没能盛起多少分笑意。
　　女孩平时安安静静的，话和表情都少，她总从另一层感知到她奔腾的情绪，便不常能想起她不会笑。
　　突然想起时，免不了一丝刺痛。
　　她擅长拒绝无关者流向她的情绪，回避无论何种伤痛过往。对余猫也一样。她接纳她的异于常人，却从未肯一并承接那背后造成这一切的原因。
　　但她无法阻止在相处中出现这样不由她闪避的时刻。
　　此时她就甘愿任那段记忆让她疼吗？她应该熟练地在心口竖起屏障。可她失败了。
　　水流般湿冷的情绪朝她涌来，厚重而缓慢，并不剧烈却无孔不入，十分安静地推开那扇屏障，如海浪冲走一块木板，不容任何抵抗与阻挡。
　　好像也没多疼，但像被海水浇透了一样咸涩与冷。
　　南长庚感到一点烦躁，转头看向身后的余猫，忽闻到一股子掺着果香的奶味，情绪又缓下去，真情实意地笑了笑。
　　头向后靠在椅背上，椅子顺势一转，慵慵懒懒以半躺的姿态含笑仰视直挺挺站着的小人偶。
　　被一点气味儿这般轻易地安抚，余猫疗愈她的能力既如此之强，南长庚这才确认自己的确已准备好接纳她了。
　　她只需要最后一点证实的确定，给她怯懦的“信任”垫一节台阶长长高，让她有勇气真正走出这一步。
　　只待今晚。
　　余猫难得是在她身边站立着的，视线一瞬将她整个身体容纳，看到她敞开的枣红色西装外套里洁白的衬衫，朴素的银色扣腰带将她的腰掐成很瘦一截，两腿交叠，裤筒笔直，牵扯上去一点，露出裹着棉灰袜的脚踝。
　　及肩乌发盘起用夹子松松抓在脑后，额前散着几缕发丝，妆容看上去是冷清清矜贵的锋利，被发型中和出几分柔。
　　她穿这一身若是站起来，必是不容直视的气场。但瘫坐在椅子上，又笑得暖和，实在缺失杀伤性。


第43章 打赌
　　余猫看她是不只用眼睛看的。她可以轻易绕过宝石光面的刺目，如空气浸透肌肤毛孔，注视进女人更深处的内里。
　　所以她能在南长庚身上感知到的美，也不止于外表。
　　笔直的身体像折断的饼干一样下倾，消瘦到显得硬硬脆脆的，动作间透着股直挺与清脆，探出两只爪子搭到女人的椅子扶手上，然后下蹲，视野迅速放大，集中于她西装外套上的一颗扣子。
　　扬起下巴往扶手上的双手一搭，头颅一歪，露出她雾蒙蒙的眉眼，鹿似的，乖顺而温驯。
　　她必须得匍匐，她不愿意站立，不愿以那样全面的视角注视南长庚。因为剧烈幸福与不满足之间的交织会拧得危险又坚硬，给她即将被击碎的错觉。
　　她怀疑自己对食物丧失的食欲，全部转移到了南长庚身上。看到的越多越清晰，越觉得一阵阵饥饿泛起，不止胃部，还在每一寸身体间绵延。
　　女人如美梦幻境一样持续引诱着她，却又禁止她加以直视。
　　南长庚垂眸凝望，难以透过她迷雾似的眼眸知晓她在想什么，唯独那份依恋始终传递得清晰，仿佛连每根头发丝都在执拗地对她讲着。
　　抬起手以指轻轻抚过女孩额间的碎发，指腹剐蹭到纱布的边沿，顺手将她鬓边的发掖到耳后。
　　“伤口怎么样了？疼吗？”
　　“不疼，我忘掉它了。”嗓音轻细的，但总是很真切。
　　“这也能忘？”南长庚没怀疑，不由微讶挑眉，笑：“想忘记什么就忘记什么，也算是种天赋异禀。”
　　余猫煞有介事地点头。她也对此感到满意，能轻易腾出更多的位置存储更重要的记忆。
　　“能忘了疼也不错，反正看到镜子就想起来了，不耽误换药。”
　　南长庚倒不太担心，肘间搭于扶手，手指轻搕在下颌旁，姿态颇为闲适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微微含笑，语气云淡风轻：“要是我也有这样遗忘的能力，如今不知活得有多轻松。”
　　她并未表现出回忆起过往的如何哀伤，什么卡在一个坎儿上死也过不去的执拗较劲儿，什么遗憾难解，什么触之即痛，通通没有。那话里只有极其浅淡的一点感慨，像轻轻叹出一口气。
　　但余猫心还是颤了一下，在胸腔内蔓延出一片腐烂般的疼。
　　伤只会在承受者身上愈合，她是旁观者，她一直在乎，便永远像怀揣着新生的伤口那样痛。
　　“长庚…”
　　眼珠轻晃了晃，在转动间侵吞下眼泪。她想说点什么，转念却感知大脑里到忽闪而过的记忆，立即摇头郑重道：“能力要付代价的，很大的代价，你还是不要有。”
　　“嗯？”南长庚不免提起兴趣，有些不解，神色带了犹疑与试探，“代价？”
　　她没法儿不怀疑又是起因于女孩过去的某些惨痛经历，一时踌躇该不该问下去。
　　余猫却没给她犹豫的机会，游移开视线，猫儿样玻璃似的眼里闪过一丝赧然，“是的，但具体的内容我忘记了。”
　　老师那里应该记得，如果南长庚想知道，她明天请了假正好可以去问。这话她没说出口。
　　南长庚完全不觉得意外，轻笑，胸脯微塌一瞬，无意识绷起的身体重新放松靠回椅背，“那就算了，估计不是多美好的记忆，忘了就忘了吧。”
　　余猫自然顺从应声，说起另外的话题。
　　“今晚要面对好多观众唱歌了，长庚紧张吗？”
　　“多少有一点，不过还是高兴更多。”
　　她如今不再像曾经那样享受站在台上演奏时看到下方的一双双眼睛，但仍旧会因有人与她共同沉浸在同一片音乐中而开心。
　　参加节目虽是为一笔不菲的报酬，实则她也没有太过排斥，起码是个音综，能让她回到舞台上唱唱歌。她不可能一辈子缩在龟壳里，这场突如其来的麻烦也算向外推了她一把。
　　况且…她还捡到了一个意外之喜。
　　南长庚将目光点在女孩面庞，唇边噙着浅笑，睫羽一盖一掀，眸光淡淡的，两片灰蓝却似藏匿着通往深海的漩涡。
　　希望今晚，余猫不会让她的期待落空。
　　余猫承接到她的眼神，似有所觉，然而难以理解那份期许源自何处，露出一点困惑的神情。
　　双方都是分外敏锐的人，南长庚也能瞧出她的疑惑，笑而不语，还捏起她一根小辫子捣蛋似的扫她的脸颊。
　　余猫痒得难受也不躲，眉毛专注得一扭，腮帮子用力鼓起，试图让脸颊充气撑开皮肤以缓解痒意。
　　南长庚看她鼓着脸无意识撅起嘴巴的样子，顿住手作弄不下去，半捂起脸，闷闷地笑，眼底溢出的笑意恍似阳光倾洒在海面的粼粼波光。
　　余猫见到她笑，疑惑又惊喜，眉毛上抬，另外半边腮帮也鼓了起来。
　　脸颊看上去有点肉了，反倒更Q版，模样可爱得不太真切。
　　南长庚忍不住上手，两指一捏，鼓起的脸蛋一下子瘪掉，还将嘴巴挤成了小鸭子嘴，露出两颗板正的莹白门牙。
　　“小猫怎么长了两颗兔子牙啊？”她含笑调侃。
　　余猫眸子晶亮，动也不动地盯着她，似乎无法理解自己正在被逗弄，不挣扎，不拒绝她赋予的一切触碰，只伸出一根小手指轻轻戳了戳女人的手腕，示意她这样捏着自己无法开口回答。
　　南长庚松开手，手腕痒得隐秘，被这份乖顺引出一分怔然。
　　余猫神色正经地开口，像应对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严肃提问，但声音是温软的：“我的牙是人类的牙，不是兔子牙也不是猫的牙。”
　　化妆间嘈杂，选手之间笑闹打趣，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二人的交流总是静静的，对话进行得如悄声细语一样柔和，没有过度的声音与表情，像温温流淌的水。
　　南长庚不由莞尔。
　　她不会觉得余猫的反应太一本正经以至无聊，她喜欢这份有点用力过度的专注郑重。
　　就好像她的每一句话都是至关重要的。
　　仿佛面对一个AI，每个字都不会落空，无论是何种奇怪或无聊的问题，对面都会耗费算力回馈给你一个不经忽视的认真回答。
　　可余猫是个活人，这多么不可思议。
　　两人一言一语的闲聊持续到临近表演开始，所有选手进入后台场地。
　　在一众紧张得抖脚哀嚎深呼吸的选手当中，她们一派恬淡轻松的态度显得格格不入。
　　坐在后排的林白玉突然在二人中间插入一个脑袋，“你们一点都不紧张吗？外面来了好多人呢！”
　　观众正在陆续入场，通过后台的大屏幕能看到外面拍摄观众席的转播，乌泱泱的人群如同蚂蚁，在偏暗的环境里亮起各色应援灯牌。
　　“嗯……”南长庚拖着长音，思考如何委婉回答。
　　林白玉转着头左右来回看了两遍，缩回了脑袋。一个是见惯大场面的，一个脑子不正常。
　　“当我没问。”
　　瞧见屏幕里亮着各种颜色，大家开始讨论起应援色。由于画面太小看不清具体的字，便靠颜色猜起粉丝。
　　“那些淡蓝色的肯定是南老师的粉丝！”
　　“我也觉得，好多啊。”
　　“红色是最多的，都快占了三分之一了，红色是谁的粉丝啊？”
　　“好夸张，没准儿是好几家应援色撞了，毕竟这颜色挺大众的。”
　　南长庚无意听到也瞟了几眼，心里隐隐有一些预感，望向身侧的女孩：“你觉得这里面会有多少人是专门来看你的？”
　　余猫微愣，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猜应该很少，没有什么人会喜欢我的。”
　　她自认对自己的判断是很精准的，她这种性情本就不招人喜欢，偶尔会有人怀着猎奇心态来与她交友，也全部被她的冷漠与无趣逼退。
　　只是她没考虑到互联网是另一种状况，网友们不需要与她真正相处，自然无法切身体会到那些坏处，只需隔着屏幕享受那份古怪特别的另类萌感，尽情去喜欢就好了。
　　在网络上，她的异于常人不再是会遭人诟病的麻烦，反而十分抓人眼球，吸到这么多粉丝不足为奇。
　　这些余猫并不清楚，南长庚对此倒有所猜测。
　　对于女孩的‘妄自菲薄’，她笑了笑，没多说，却道：“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余猫瞧见她眼里的兴味，毫不犹豫点头，“好的，长庚想赌什么？”
　　“就赌我们这些选手里粉丝最多的是谁。”女人翘起唇角，“我赌是你。”
　　“……？”
　　余猫蹙起眉毛，眼里浮现困惑。
　　她本想顺着南长庚的兴致，陪她玩，无所谓输赢的，可她此刻切实不能认同她的押注。
　　她一脸不赞同地摇头，像是在可惜女人选了个必输的赌项，“我赌是长庚。”
　　“行。”南长庚好笑地瞧她一眼，“赌注的话，谁输了就答应对方一个要求，都没赢就互相都答应对方的要求，怎么样？”
　　“好的。”
　　余猫痛快应下。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赢，但她觉得南长庚是一定会输的。


第44章 录制
　　录制开始了，第一个节目是所有选手的开场大合唱，她们一齐走出后台步上舞台，直面真正的舞台现场。
　　为了不影响舞台效果，小飞侠直摄全部关掉。
　　台上灯光明亮，台下一片黑压压，无数喧嚣呐喊的声浪似要生生冲破人的耳膜，人头攒动的观众席如沸腾的水咕嘟冒泡，亮起的应援棒便似气泡破开的光波。明明场地不算暖和，还灌着初春的寒凉，却烧得人浑身发烫。
　　选手们呼吸声更重了，心脏怦怦震跳着，惶恐催生了更多激动，眼眶发热，用力眨着眼逼回眼泪。
　　余猫个头矮，站在最前排，她听到台下传来的尖叫声，有很多人在喊她的名字，因为够多，堆叠在一起硬是在这混乱的嘈杂里描出一个清晰的边沿，让她听得清楚。
　　她有点困惑地往台下扫了几眼，想知道究竟有谁在喊她，但来不及细瞧，合唱开始了，她得跟着走位。
　　余猫步距比别人少三分之一…为了跟上大家的速度，颇为忙碌地踩着小碎步，表情呆板，机械地沿着排练过的路径行动。
　　不知道是不是被萌到了，观众席忽然传出一声冲破云霄破了音的“猫”，听得人不少选手破了功表情管理失败，或多或少流露出几分呆滞。
　　这一声连直播间观众都听到了，在弹幕一边震惊一边哈哈大笑。
　　[我们小猫好专注在走位，连南长庚都往台下看了一眼，她头都没动一下]
　　[估计不知道在叫她，之前还和南姐打赌呢，她到底对自己有什么误解，那一片红海全是她粉丝啊]
　　[好想知道她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啊，主持人一定要告诉她啊啊！！]
　　[好心疼，我家孩子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对自己这么没自信]
　　[其实我感觉这种事对她造成的精神伤害为零……她觉得自己没人喜欢完全是出于客观而不是自卑。头一次追星追得这么放松，基本不用担心她因为各种事伤心难过什么的，唯一能让她破防的只有南长庚的事吧]
　　[她没破防我先破防了…内娱喜提追星买一赠一第一家……其他明星朋友之间无论表现出来的关系多好，粉丝一旦察觉自家正主有一点吃亏的苗头，该掐还是会掐。就我们家，那是真一点不敢动啊，眼见着我女都快给人家当宠物养起来了，我还得微笑着对人家展现友好，当成自己孩子似的帮她家冲锋陷阵怼黑粉，麻了]
　　[这么一说是挺憋屈…和自己孩子命落人家手里了似的]
　　[说实话，没啥区别。咱家有没有精通精神心理学的，能不能给孩子领走治治啊，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儿啊这]
　　直播间弹幕逐渐跑偏，现场观众还沉浸在氛围中持续亢奋尖叫。
　　余猫一本正经地唱着自己的歌，不为外物所动，余光偶尔瞄一眼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的南长庚。
　　这次虽是合唱，但每个选手都有一个单人展示的part，镜头扫过会停留一秒，选手们努力抓镜头，找出最好看的角度摆pose。
　　待轮到余猫的时候，偏偏极为巧合地她眼神正飘去了右前方的女人身上去，连镜头都没对上，落在现场大屏上十分显眼。
　　台下粉丝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须臾过后，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余猫！”很难说里头有没有藏着点儿怨气。
　　主持人站在舞台边缘，翘着一点嘴角用力忍笑，听着耳返里导演的提醒，默默将几件等会儿要cue的事记下来。
　　合唱结束后选手们走到舞台最左侧席位入座，主持人上前走流程，佯作顺嘴一般提了句：“刚刚是谁在喊我们余猫？这嗓门不当歌手可惜了，怎么好像还带着点怒气呢？”
　　台下顿时一阵哄笑声，还有不嫌事大的别家粉丝大声喊：
　　“生气她不看镜头！！”
　　刚刚喊人的粉丝发热的脑子凉下来，瞬间老实了，缩起脖子让坐在前面的人将她挡个严实。
　　主持人立马转头看向余猫，笑眯眯藏着坏水似的：“听见没？她们说你不看镜头。”
　　导播也很上道地切了镜头过去，余猫的脸再次出现在大屏上。
　　她坐得板直，面无表情，缓慢眨了下眼，如一只精致人偶，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迟半拍道：“我没听见。”
　　主持人被口水呛了一下，到底憋不住笑了。
　　一点不会转弯的回应，像装傻，偏偏大家都知道她其实在认真回答，便直接成了真傻，反倒出了点冷幽默的效果。
　　尤其台下一片哄笑声中陡而又刺出一句尖锐的喊声，仿佛烧开水了的愤怒水壶。
　　“余猫我生气了！！”
　　哄笑声顿时更大了。主持人嘴角抽搐着憋笑，轻咳两声，问她：“这回你听到了吗？”
　　余猫点点头，视线往台下扫一圈，没找着人，直接问：“为什么生气？”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生气为什么要专门对她说。
　　为了让观众珍爱嗓子，主持人好心地替对方回答：“可能是气人家都喊得那么努力了你还没听见吧。”
　　但她这好心也不是太好心，明知道余猫并未理解，也没帮对方解释这只是个玩笑。
　　她拖着手肘好整以暇地等待余猫的反应。
　　只等来轻飘飘一个：
　　“哦。”
　　此外再无其它，就好像她的提问真的只是为了得到一个解答而已。
　　“这就完了？”主持人目露惊讶，“你…不想再说点什么吗？”
　　余猫端坐着，微微歪了下头，“说什么？”
　　“呃…算了，没什么。”
　　主持人觉得场面有点冷本想让她多给点反应，此刻干脆放弃了。
　　因为台下粉丝已经被她一个小小的动作萌得又开始嗷嗷叫，根本不需要再多此一举。尤其想让余猫顺着她的节奏走着实有些困难，何必给自己添难度。
　　余猫睫羽轻颤垂眸，隐晦地抿了抿唇角，拨弄自己的手指，一派事不关己超然物外之色。
　　她其实不是不能懂，只是懒得懂，且不愿意在不重要的事上耗费丁点儿脑力。
　　她从不因其他人视她为异类而苦恼，这份殊待令她能在人际交往方面明目张胆地懈怠，没人会强求她给出如常人一般恰到好处的回应，她在此不知得了多少便利。
　　主持人开始继续走流程，之后的节目是几个导师的个人舞台，一个人两分钟，反响热烈，结束得也很快。
　　余猫干巴巴地坐着，全然未被满场热闹欢呼带动。她是想坐到后排去的，想坐在南长庚后面，但偏又因个子矮被安排在最前排，正前方就是舞台，什么也没有。
　　——对她来说是什么也没有。
　　很想转头往后看，却得顾忌着场合，忍了又忍，趁没有镜头对着她时扭过身望向右后方，看到南长庚翘着二郎腿侧身正和旁边的选手聊天。
　　这席位是呈阶梯状的，一节高度几乎与选手们坐下后肩膀的位置齐平，阶面再放置一排排椅子。
　　所以以余猫的视角，回过头目光正和女人的裤腿持平，稍稍下放就能瞧见露出一截的纯棉袜筒，脚踝细瘦，裹出凸起的骨骼。
　　视线一黏上去，就很难再撕得开了，余猫没法儿再转回去，仰着头向上望，见她右手正随意搭在椅面边沿，手指头内蜷，哒哒地点动着，长出短短白边儿的指甲敲在透明塑料椅上，声音清脆。
　　这比平常更矮一截的角度令余猫感到新奇，因位置不佳而产生的郁气散去，甚至觉得这角度十分合适，很方便她扭身观察，坐在南长庚正前方都不会如她现在这般方便。
　　不由精神昂扬起来，手攥住椅背，再往上望，捕捉到女人说话时翘起的一半嘴角，仔细听她与对方小声的交谈。
　　这行为在一众选手间算是显眼的，但大家的姿势其实都比较松散，倒也没显得她过于突出。
　　台下观众席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没听见，南长庚听见了。
　　目光下意识扫下来，意料之外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南长庚讶然一挑眉，笑起来，交叠的腿放下，身体前倾过来，语气里有明知故问的戏谑：“看我做什么？”
　　这个角度真要成小宠物了。
　　“我想要一直看着你。”余猫的直白一如既往。
　　南长庚已然对她的回答习以为常，伸过手来按住她的头顶，试图将她的脑袋转回去，“你这脖子不难受吗，表演要开始了，快看。”
　　舞台中央是主持人和第一个开场的选手，现在是talking介绍环节。比赛顺序是之前随机抽取的，抽到第一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但抽到第一的飞花乐队组合，心态极稳，开场即王炸，那倒霉的就成了下一位出场的选手了。
　　南长庚看过彩排，对二人的表演大有期待，不希望余猫错过。但小猫对此显然并无兴趣。
　　感觉到手底下传来的阻力，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片刻。
　　南长庚若有所思，手向下滑，伸一根手指不着痕迹地穿过女孩发隙，顺着耳廓向内摸了下，果然触到一个硬物。
　　小声问：“这是耳机还是耳返？”


第45章 上台
　　余猫十分诚实：“耳机。”
　　“……”南长庚眼里透出一股麻木，但还是本能地轻吸了口凉气，顿一秒又叹了出去。
　　“好吧。”
　　她抬眸扫了眼台下不断传来喊声的观众席，收回手，“你总这么戴着耳机，听得清大家都在说什么吗？”
　　“不戴耳机，我也不容易听清。”余猫眨眨眼，语气诚恳：“我听得清你在说什么就足够。”
　　南长庚微滞一瞬，抿抿唇，不由得对那些喊破喉咙的粉丝们生出一丝怜悯。
　　然而这次她无法再忽视自心底升上的那簇隐秘欢愉——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飘到她面前，她需要的已经唾手可得。它夹杂在浮于表层的情绪中，如火苗升腾出的热气。
　　有种视觉上的烫与危险。
　　台上的介绍环节都结束了，两人不太礼貌地走了全程的神，直至音乐前奏响起，南长庚才惊回过神。
　　半场欢庆是大忌，在彻底尘埃落定前，她永远去不掉那股虚浮不安。
　　她将心神落回到眼下的舞台，用优质的音乐掩埋掉不该在此刻过度彰显存在的愉悦。
　　余猫与南长庚抽到的演唱顺序都靠后，一个倒数第三一个倒数第六。
　　对余猫来说，这漫长的等待时间实在有些许煎熬。
　　她已在多日相处下被填足了胃口，而如今明明与南长庚距离很近，偏偏目光可及之处缺少她的身影，这令她极为不习惯。
　　不能回头，她便不自觉地往后靠，椅子磨磨蹭蹭向后紧贴住阶壁，脑袋稍微一转能瞄到女人的鞋尖儿。
　　黑色的低筒靴，侧边不知在哪儿蹭到点灰。余猫盯了两秒，没忍住探过手去用掌心擦掉了。留下一道被掌汗沾出湿迹的印子，在黑色皮面儿上反着光。
　　她身上其实带着块儿手帕，是南长庚的，她那日洗净后想还回去，但南长庚没收，说送给她了。
　　这么珍贵的礼物，她当然不会动用。
　　南长庚感知到她的触碰，不自觉晃悠了一下脚，慢两秒才将目光从舞台上收回，漫不经心地下望，瞧见那湿手印，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
　　眼神在她手上转一圈，没看到湿巾一类的，眸光透出一丝迷惑。但由于舞台表演与耳边各种声音的干扰，她来不及细想，疑惑转瞬即逝，继续观看表演。
　　余猫百无聊赖，盯着那块湿印渐渐干掉，再次缓缓伸出手，掐住了女人的脚踝。
　　棉袜的触感，掌下有处硬硬的骨头，她掌心也没多少肉，感觉有点硌。
　　余猫疑惑地瞧了瞧她露出的脚踝骨硌，再看看低筒靴的长度，恍然大悟。
　　哦，垫了增高鞋垫。
　　她一直没发觉长庚的身高有过变化呢，估计在节目里她就没将它取下来过。
　　在自己的脚腕被抓住瞬间就低头望过去的南长庚，完完全全看清了她的神情从困惑探究到了然的全过程。
　　“……”
　　“干什么呢？”
　　南长庚多少有点羞恼的情绪在，晃了晃脚腕，想将她的手抖掉。
　　余猫顺从松了手，仰起头一只手扩在唇畔，探问秘密一般低声道：“长庚，为什么都那么高了，还要让自己更高啊？”
　　若不是两人离得近，南长庚都听不清。
　　余猫后侧与旁边的两个选手也听见了，总时不时被她们引走注意力，舞台都没法儿好好看，而且心里莫名有种自己成为二人间play一环背景板的错觉。
　　有点烦恼，但还是诚实地竖起了耳朵。
　　“方便你仰起头看我。”南长庚早发现女孩的小癖好，玩笑里夹了一半冷笑，将她不可言说的心思戳破。
　　她不知道那癖好的成因是否混杂了猫的习性，但的确具有了使人心软并放松警惕的功能。
　　余猫像是被皮筋弹了一下，脊背一挺，微微瞪大眼眸。
　　她用一秒的时间判断出长庚在开玩笑，思维却没能从卡壳中恢复运转，表情维持固定的呆滞。
　　女人被她的反应取悦，唇边笑容扩大，不过依旧没甚好气地强硬推着她的脸将她脑袋掰了回去。
　　“好好看表演。”
　　余猫只好老实下来，坐姿不复先前端正，缩成窝囊的一小团，视线似乎落于舞台，细瞧眼底却空无一物。
　　在选手表演间的空档，主持人不知是否受导演指挥，还是看透了她的出神，又盯上了她。
　　瞅她两秒，兀唤一声：“嘿，余猫同志，待机呢？”
　　余猫还没反应过来，其他人先大肆哄笑起来，声音大到到几乎要掀了棚顶。
　　但主持人还真没说错。
　　余猫静静抬起眼，情绪缺乏表情空白，正处于思维低速运转的待机状态。
　　所幸主持人对余猫有所了解，明白开余猫的玩笑，是别想能得到具备综艺感的即时回应的，不留太多空档便干脆利落地跳过这一part，仿佛只是看见有小朋友走神后随口点个名，轻松避免冷场的尴尬。
　　比赛热热闹闹地继续着。
　　其实选手们之间是有很多有趣故事的，每个人单独的机位，哪怕是不擅长在镜头前刻意表现自己的人，也能得到公平的完整记录，她们有勇气来到这个节目，注定没有哪个人单薄无物。
　　从节目开始到现在时间并不算长，但已经发生过许许多多小故事。
　　陈优在与南长庚交流过后，从焦虑到平和的心态转变让观众津津乐道，引发过一阵对原生家庭的讨论。
　　邓澄在如此忙碌当中也不忘健身，天天晚上在宿舍撸铁，把同宿舍瘦瘦的魏枳瑜当健身器材玩，路过就顺手捞起来举两下，过度的热情让人难以招架。
　　魏枳瑜是个温和的老好人，连舍友如此抽象的行为都能加以包容并试图理解，从最开始的抗拒但不好意思拒绝，到如今已经麻木，甚至在某日宿舍灯坏了之后被她举着修好了灯。
　　奈林奈叶双胞胎拥有神乎其技的默契，只需要单字交流彼此就能迅速领会对方的意思，与其他人交谈时经常会同时说出一句完全相同的话，相似到像一个人分裂出来的。
　　伊芮安彻底“失恋”后转移了目标，节目里有太多人了，每个人都不同，都有足够精彩的内里，她开始去和每个令她感到好奇且能满足她某部分幻想的人类交朋友，虽然偶尔讲话有点中二，但依靠热情与友好至今未曾碰壁。
　　白蔓文古典舞跳得非常好，每天不止忙得像个陀螺，还得天天在练习室练舞转圈圈，听说她的舞蹈老师严苛，会看直播盯她练舞，如果不好好练，出去了要挨揍。
　　正义使者林白玉听了大受震撼，不解为何如今还有体罚，刚想为她打抱不平，发现白蔓文的表情不止未见苦闷烦忧，还流露出一点甜蜜。
　　她顿住，仿佛意识到什么，眼神一瞬间失去高光。
　　陈夏不知出于何意，特意问了句她的舞蹈老师是女是男，白蔓文雀跃回答：女的呀。
　　林白玉持续沉默。陈夏露出神秘的微笑。
　　徐扬被荣封选手中的情商盆地，不求上进只求装酷耍帅，像中二期没过，非常要面子，谁敢在她面前提“撞鬼”那晚的事，她能持续追杀对方反复上下整栋楼五遍。
　　袁梨老妈子人设愈发稳固，时不时在卷王选手们之间穿梭，劝人休息，递热水，提醒吃饭，一把厚嗓子更加沙哑沧桑了，口头禅是：要是余猫也有你们这么听劝能好好吃饭就好了。
　　等等等等，不一一叙述，皆发生在余猫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她的世界异常安静，永远游离在别人的热闹之外。
　　哪怕此刻舞台上的表演正位于她眼前，却似在进入她的大脑之间便被她眼底的虚无吞噬消泯。
　　直至主持人喊出南长庚的名字，顷刻在她眸中注入一点光。
　　南长庚走到舞台上，像走过很寻常的一段路。
　　对于一个舞台表演者而言，她的穿着并不华丽，甚至缺乏视觉上的耀眼，打光将她淹没在其中。很安静，很平常，向前迈的每一步都与曾经毫无区别，既不慷慨激昂也无紧张迟疑。
　　但对于每一个伴随她多年的粉丝而言，这一刻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台下有人在哭。
　　余猫凝视女人的背影，恍然似看到无数过往时光静静地堆叠，尾随着她身后看不见的影子，在她站定的瞬间与其交融。
　　“诶，长庚一上台，我们余猫人都精神了哈。”
　　主持人转头又看向她，开口笑着调侃。
　　余猫愣愣地与闻言扭头望来的南长庚对上视线，看到她露出一个浅笑，不多言语便回过头去。
　　作为当事人，南长庚不好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对别人的爱给予回应一向不是域内人擅长的领域，越匮乏越敏感，稍微外放些就觉得过度，容易显得得意忘形，表演欲强；太内敛又会被认为冷漠。
　　最好的办法是保持沉默，微笑永远不会出错。
　　主持人也只是提了这一句，随后的重点当然还是要放在南长庚本人身上。
　　“长庚好多年没登上这样的舞台了吧，怎么样，紧张吗？”
　　南长庚笑了笑，目光下放到观众席，顿时爆发起一阵欢呼呐喊声，粉丝们挥舞灯牌和应援棒，拼尽全力要将自身的存在传达到她眼里耳里。
　　“之前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适应在有这么多观众的舞台上唱歌，但真正踏上这里之后，反倒安心了。”


第46章 一首难过的歌
　　她看着台下，仔细去瞧浅蓝色灯海下每一张脸，依旧是密集的人潮，隐约发现几张熟悉的面孔。
　　一切好像和曾经没有什么不同。
　　“很熟悉，很平静。”她的笑容平和，“我站在这里，只为了享受音乐，邀请大家和我一起在音乐里游玩一段路。”
　　“说得好！”主持人鼓起掌，用夸张的语气挑起气氛，“南长庚依旧是南长庚，无论经历过什么，对音乐的热爱永远不会改变！”
　　“那么接下来，舞台就留给你了。”
　　主持人离开，只留南长庚伫立于舞台中央，打光一变，音乐前奏响起。台下是一阵更激烈的呐喊。
　　她戴上耳返，耳里除了音乐再无其它，微微垂眸，心中无比安宁。
　　站在舞台上唱歌这件事，在她心里从未如现今这般纯粹过。
　　从前她表演，要顾虑台下的反应，要紧张是否会出错，要在乎那望来的一双双眼睛是否热情专注，满怀喜爱。
　　如今那些纷杂的多余情绪全部消失了，她仅仅在唱歌，在一段音乐里畅游一趟。有人能沉浸入这条河里与她短暂相伴很好，没有也没关系。
　　她不再刻意去看台下的面孔，目光虚虚地落在远方，让音乐经过她的喉咙流淌出来。
　　这是一首讲述宇宙的歌曲，名字叫《Death and the Universe》，寂静宏大，空旷广阔，编曲如苍冬月辉，嗓音泛着矿石般的冷，似抬头仰望星空时听到命运之河发出的一声长叹。
　　余猫看她，无法看清神情，那冷冷的灯光是浸没她的，又似是从她体内迸出。歌声浩远传遍整个场地，饱含的感情被低厚嗓音包裹，像冰中火，像一位慈悲而漠然的神明。
　　她抬手，取下了左耳的耳机。
　　更清晰的歌声涌入耳中，恍若波纹涤荡过她的灵魂，激起眼眶一阵温热。
　　身体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了，意识脱离对躯壳的感知，似已化成碎片碾成光点，融进那大片的光芒里，环绕在她身畔。
　　余猫难忍地萌生出能在此刻消泯的希冀，渴望融化在时光于当下的定点，永久成为女人歌声的一部分。
　　这份渴望在演唱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后，须臾化作巨大的空虚。
　　观众席爆发激烈的呐喊欢呼，她听在耳中，只觉得那声音像落进黑洞里，来不及激起回声便已被吞噬。
　　打光变回常规灯光，主持人重新上台，一开口说话，歌声遗留的残片也被抖落干净。
　　“太强了，实在是太强了，果然不愧是南长庚。”主持人连连摇头感慨，一副震撼到近乎失语的状态，用力叹了口气缓解心头的激荡，问台下：“大家是不是都很激动？”
　　下方传来大喊的：“是！！”
　　“台下人多，我看不清你们有多激动，但是台上最激动的人我一眼就知道是谁。”
　　主持人转过头，视野囊括身右侧的南长庚与更远处的选手席，含着笑：“长庚是不是也知道？”
　　南长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触及泪流满面的一张脸，蓦而怔愣。
　　主持人觑着她的反应笑，“看来是知道了。来，让我们采访一下余猫此刻的感受，从她脸上我好像能看到现在台下你的许多粉丝们的模样。看见自己偶像终于又站在大舞台上唱歌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选手席，工作人员将话筒递来，在余猫脸前晃悠好几下，她才似终于识别到物品的机器人，抬起胳膊将其接过。
　　她流泪，像天上落下几滴雨一样寂静。没人能把天落雨当成天在哭泣，也没人能从她空洞的眼眸中体会出她的情绪。
　　面无表情，冰冷冷的，是泪，却如金属上滑过的几道水痕。
　　余猫切断了情绪与身体的大部分连接，若非如此，她早已失控。因为无论是快乐还是悲痛，一旦浓烈到一定程度，必得奔向毁灭而去。
　　她听到了主持人的提问，试图牵出一缕理智去思考。
　　什么样的心情？
　　情绪无疑是高昂的，但那感情不像快乐，也不叫幸福，或许亢奋能形容它的一部分。
　　如教徒面临神迹显现，狂热之心攀升爆炸的刹那，将它团成包裹在牛角里的一团血肉，受到浩瀚恐怖的力量向角尖挤压，集中到极致。
　　没有太多可形容的感情，只是在烧，像火一样烧。
　　压缩在一动不动的孱弱躯壳内，将她的灵魂煅烧到扭曲。
　　余猫怔怔握着话筒半晌，才勉强操纵起肺部吐出轻语：“心情…就像看到了神降临一样吧。”
　　迟疑太久，显得十分艰难，反而削弱了她话语传达的实际意思。
　　尤其大家早已听多了节目里过度赞扬的官方场面话，余猫此言也并不如何出乎预料，大部分人都忽略过她话中究竟蕴含着几分真心。
　　只有南长庚看了她很久，蓦而领略到其中一丝受高温扭曲般的虔诚，心脏陡然漫开一阵惊悸。
　　“看来余猫这是还没从刚才的演唱中回过神啊。”主持人语气自然地圆场，改换话题对南长庚道：“我以前没听过这首歌，第一次听也觉得特别震撼，能说一下你是从什么情景下写出这首歌的吗？”
　　南长庚滚了下喉咙，回过头，端起仿若无事发生的从容姿态，持握话筒，含笑道：
　　“以前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去天台看星星，夜风凉飕飕的，觉得天上也这么冷，看着看着就有了灵感。”
　　话说得简洁，实际其中也是经过不少不可为人所知的心绪变化的。她每次上天台，目的都不是为了看星星，而是想跳楼。
　　只是夜晚实在安静，没有多余的纷扰，令她原本迫切的死亡念头也缓下来，便随地一躺，枕着水泥地面，打算多享受一会儿属于夜和星空的寂静。
　　越冷越迟缓，连脑中的繁乱也逐渐清空，她不再想着死，借着难得涌上来的困意立刻睡过去。然后被冻得发一通烧，病得浑浑噩噩还能再得几天好眠。
　　主持人对此自无所觉，满是赞叹地夸她是音乐天才，正准备将流程走下去，直接到拉票环节，余光一瞥竟又看见余猫被眼泪铺了满脸，泪水像机器漏了油似的自眼眶不断外溢。
　　“诶呦，长庚这歌的后劲儿这么大吗，还没平复啊？”语气调侃中带了一点关切。
　　余猫缓缓眨眼，对上南长庚望来的目光，轻声解释：“想起了难过的事。”
　　南长庚神情微凝，皱了皱眉头，心中浮现一丝犹疑不定的困惑。她好像察觉到某些异样，但却辨不明晰。
　　然而当下没有时间留给她细想，马上轮到导师点评环节，大段的夸赞结束后又是拉票，等待投票分数结果。
　　为了不影响到投票公平性，导师们的存在感都被削弱了，没有留给他们太多的说话时间。
　　经过必走的流程——紧张倒计时，屏幕上跳出到目前为止最高的分数。
　　连对此不算在意的南长庚都吃了一惊。她选的歌类型并不适合竞技，而且前面也有好几位表现很好的选手，这分数是出乎她意料的。
　　诧异间，听到台下一举着红色荧光棒的观众朝她高声喊：
　　“我给你投票了，叫她不要哭了！！”
　　南长庚失神一瞬，有些好笑，又有些动容。
　　在这个圈子混过好几年，她大概能想象到一些余猫粉丝的心态…估计也挺崩溃的。
　　她浅笑着朝台下轻轻颔首，应对几句主持人与导师们的庆贺与揶揄，结束后转身走向选手席。
　　余猫的状态是异常的，但这异常放在她身上就成了平常。
　　南长庚回到自己的座位，盯两秒前面圆圆的脑袋顶，倾下身抽走了被余猫系在裙子系带上的淡青色手帕。
　　说真的，颜色和她这身哥特系小裙子一点也不搭。
　　但因为没兜儿，还是在造型师百般阻挠下硬系在了腰间，怕弄丢，接受不了片刻离身。
　　一个用来擦脏污的手帕，被她当成宝贝似的供着，南长庚心里多少有点别扭。
　　所以她将其解下抽出，让它履行自己原本的使命，在余猫察觉到她的动作回过头时，顺手擦掉了她满脸的泪。
　　“为什么哭？”她低声问。
　　余猫张了张唇，想要回答，声临喉前却凑不出一个具体的词句来，纠结地拧了下眉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语言限制住了我。”
　　“科技发展还是慢了点，等以后说不定能研究出脑电波直传，不用说话直接意识共享，还能跨过语言壁垒障碍。”
　　南长庚面上含笑，语气温和，似欲以闲谈缓和女孩的情绪。将擦完泪都手帕塞回她手里。
　　余猫歪了歪头，对此有所想象，内心忽生一丝忐忑，问：“这是你想要的吗？”
　　如果是，她会去研究，但她的生命可能来不及。
　　“嗯？什么意思？”南长庚一愣，随后恍然，失笑道：“你不会是觉得这是我需要你做的事吧，怎么可能呢，随口一提的幻想而已。”
　　余猫知道这可能性不大，放松过后又有一丝失落。
　　“怎么心不在焉的，听我唱歌不高兴吗？”
　　虽然女孩的表情一如既往无多少波动，但她能明显感知到她周身散发出的情绪粒子沉寂，不复往常高浓度的活跃。
　　本以为她这样一问，余猫必回诚惶诚恐地否认解释，从而精神起来。却不料对方定定望来，眉宇仍旧透着忧郁：
　　“这是一首难过的歌。”
　　原本余猫可以不回忆，但偏偏主持人提起创作经历。
　　她知道非常多南长庚的过去。都是她偷来的。
　　每一段偷到的碎片，像刚好能攻克她所中之毒的毒药，不吃要死，吃了就疼，疼到精神溃败，还是死。


第47章 投票
　　“这首歌听起来很难过吗？”
　　南长庚有些讶异，因为她自觉这首曲子的基调并不悲伤，只是包含一些空旷与冷。
　　余猫却又摇头，恹恹垂眸，“是我很难过。”
　　歌曲尽时的空虚全部被过往记忆的碎片填满，棱棱角角尖利异常，刺得人心脏滴血。
　　若非南长庚始终在她视线可及之处，如同一支有效的镇痛泵，她怎还能安然无恙坐在原位。
　　南长庚对此难以理解。
　　但她无法在这种场合将这个话题继续纠结下去，见女孩没有再流泪，便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抚的语气：“到白玉上场了，正好听点儿高兴的音乐。”
　　作为一个性格活泼的唱跳选手，选曲一向偏欢快，音乐前奏一响，整场氛围都开始躁动起来。
　　可惜余猫仍旧无法受到感染，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停留在她的鞋面上，伸手覆了上去。
　　南长庚：“……”
　　茫然与无奈间，忽注意到女孩嘴唇翕动，似在呢喃着什么。倾身细听，她说的是：
　　“安全…安全…”
　　不解其意，心脏却莫名震动一瞬。
　　她神色复杂，“你想做什么？”
　　“触碰。”余猫抬起头，漆黑眼眸空空盛着水光，灯光反射下错觉似的迸出流于表面的神采。
　　她想要触碰，想要最实际的接连与感知。
　　而鞋子厚实，触感被极大程度隔绝，是最不容易侵略到女人的边界对她有所打扰的部位。
　　许是玄异的第六感又起了作用，南长庚看透她眼里最深处的不安，灵光陡现，竟隐约感知到她的意图。
　　心头遂然泛起揉痛，伴随一缕不可言明的轻飘情绪，若流绪微梦。
　　在大脑回神之前，她已先伸出手来，将那只细瘦的爪子握进掌心，牵扯着拉住。
　　一上一下，像大人牵着小孩的手。
　　余猫怔然睁大眼眸，僵了整条手臂。
　　两相对视，无人言语。
　　余猫的意识已于顷刻间清空，如扫净一滩灰烬，所有注意力皆集中于被握住的手。女人温热的掌心极为柔软，显得她的指尖那么坚硬，像枯枝被包裹进软肉里。她不敢有一丝动弹，怕硌疼了她。
　　南长庚体会着她的僵硬，盯她半晌，一笑：
　　“人和人交往是要握手的，知道吗？你握人家的脚，小心别人揍你。”
　　一副教育小孩的口吻，显然是在玩笑，但戏谑中似乎藏了点什么更深的情绪，难以辨明。
　　余猫呆呆颔首，从忧郁的猫变成痴傻的猫，疑似以失去脑子的办法治好了难过。
　　南长庚却觉得满意，不论如何，对哄好她，这个方法是行之有效的。
　　她们就维持着这样颇为别扭的姿势，落在别人眼里，仿佛两人的关系多么如胶似漆密不可分一般。
　　才唱完歌气喘吁吁的林白玉稍一转眼，瞥见二人的姿势，神情不受控地扭曲一瞬。化妆时的记忆再次歹毒地入侵了她的脑子。
　　不是…大庭广众的，真就这么无法克制的吗？
　　心情激荡之下，她全然没注意到自己震撼交杂着怀疑人生的表情正映在大屏幕上对全场播放。
　　以至于摄像头顺着她的视线游移，对准了选手席，将两人的状态放大式呈现在屏幕上。
　　台下陡然响起一阵更激烈的呐喊声。这么大的场地原本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选手席的状况，如今倒是彻底让人瞧清楚了。
　　而正在直播间骂骂咧咧叫节目组还他们个人镜头的网友们，此刻也一齐失语，弹幕静止了片刻才开始继续滚动。
　　[让你哄人你就是这么哄的吗南长庚（麻木.jpg）]
　　[南姐：那不然呢，她最喜欢什么你们心里没数吗]
　　[你就说哄没哄好吧]
　　[有点太好哄了小猫，感觉票投得亏啊，本来南长庚就实力强，等到猫上场还能投出比这更高的票数吗]
　　[假粉叉出去，怎么还有人没有南长庚赢比猫自己赢更让她开心的觉悟]
　　[你这觉悟也不够，哪来的更，应该说只有南长庚赢了她才会开心]
　　[靠，莫名心酸…唯粉听了心碎，cp粉看了暖胃]
　　南长庚注意到大屏幕上的自己，再低头看看始终处在状况外的余猫，无奈一笑。
　　所幸镜头只是短暂停留，几秒后顺势转移对准下一位选手。
　　压下心底的一丝窘迫，直到下一位选手上台，她才松了手，转着余猫的脑袋让她看演出。
　　余猫恋恋不舍地将残留余温的手搭在膝头，不施加任何额外的触感，试图将那触感挽留得更久一点。
　　以至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还是没有认真听歌。
　　直到再有一位选手演唱完，主持人叫到她的名字。
　　余猫站起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舞台中央，拎着手持话筒，垂坠在身侧，竟显得有些沉重。
　　站定在台前，面对乌泱泱的人群与各色灯光，她面目平静，即便前奏都已响起，看上去竟仍然是抽离于当下场景的。
　　粉丝们撕心裂肺的呐喊声，唤不醒她。
　　微微垂眸，她双手握话筒，以一种寂静的气氛去唱这首慢调子情歌。饱含深情的歌，被她不含一丝感情地唱出来，幽森森的，语调平板到透出诡异。
　　好似AI萌生了自我意识，试图通过模仿人说爱的样子将自己伪装成人类，用它绝对精准的播放器机械性发着声，不伦不类反倒显露出更多异样。
　　明明是大众情歌，台下竟一个跟唱的人都没有，只剩余猫空荡荡的声音在偌大的场地内回响。
　　原本该是在唱到动情处冒出的鸡皮疙瘩，这次也准时赴约，只不过是瘆出来的。
　　每日守着直播看的观众们对这个结果其实早有预料。虽然直播间禁止他们听到练习与彩排，但看了全程自然能知道这次她没找南长庚“预唱”，无法克隆，唱出来的必是独属余猫的味道。
　　倒也是…
　　“别有一番风味啊。”
　　演唱结束，主持人笑意盈盈地走上前来，仍能作出一副惊叹的模样，具有十分专业的职业素养与表情管理。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能把情歌唱出这种感觉，非常特别。”
　　她没有尝试去问余猫如此演唱这首歌的原因。看了节目的没人不知道她是只能唱成这样。
　　为了不冷场，她尽量不去把话题抛给余猫，而是麦指台下观众，“大家觉得这首歌好听吗？”
　　台下响起热情的回音，高喊‘好听’，但主要集中在亮着红色灯光的区域，显然觉得这种风格合胃口的人还是少数。
　　余猫站在一旁，面色毫无波动，仿佛事不关己。
　　但主持人是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放她离开的，先前便有早已记好的需要cue到的内容。清了清嗓，她看向余猫，“之前你和长庚打了个赌对吧？赌的是现场谁的粉丝来得最多。”
　　余猫轻轻颔首，转头望向南长庚的方向，与她遥遥对视一眼。
　　她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不知是否为距离过远产生的错觉，余猫察觉她的身体莫名显露出几分紧绷，连身上的西装看上去都更规整笔挺一些。
　　台下乱哄哄喊着各自喜欢的选手的名字，主持人卖了一小会儿关子，才笑着道：
　　“我们不如投票测试一次怎么样？拿起手中的投票器，按下你们最喜欢的选手的出场号码，然后由我们后台来统计，马上就能知道结果。”
　　“好！！”
　　底下传来激烈欢呼，在主持人说完“开始投票”，迫不及待按下投票键。
　　当然来到这里的观众并不是每个都带着粉籍，也有少数是纯粹闲着没事来听歌看表演的路人，他们有的选择不投票，有的当场挑个有好感的选手投了。
　　趁着三十秒的投票时间，正好插播个广告，主持人用她顺溜的口条念完了所有赞助商的广告词。
　　投票一结束，主持人听到耳麦里传来的票数结果，面庞再次挂上要卖关子的神秘微笑。
　　她采访余猫：“紧张吗？”
　　余猫扭头瞥她，默然不语。
　　“好的我知道了。”她利索地转开话口，没让冷场超过两秒钟。在台下观众的哄笑间，她一字一句宣布结果：
　　“现场观众投票的结果显示，最受欢迎的选手是——余猫！”
　　“余猫！！”
　　台下瞬间燃起沸腾般的呼喊，整整齐齐叫着同一个名字，粉丝们因激动而撕心裂肺，声浪直冲云霄。
　　对于还未曾亲眼见识过娱乐圈繁华的普通人而言，这样的场面已十足震撼人心。漫天彻地的热爱只为你而来，谁能不为此感动撼然，热泪盈眶。
　　选手席已有人受到感染，冒起一层鸡皮疙瘩，搓着手臂偷偷红了眼眶。
　　南长庚倚靠在椅背上，坐姿松散，似一种向后抽离的姿态。目光却长久凝在舞台中央的女孩身上，手腕按压在腹部，无意识地掰着自己的手指。
　　这舞台实在是大。
　　光滑的黑色平面铺满灯光，立于其上就如站在星空里，被广袤的寂静与繁星簇拥。那黑色愈黑，愈显得星星如此明亮。
　　星星不是灯光，而是台下观众的热情与一双双专注的眼睛。
　　南长庚经历过相似的盛况，她对那种感受再清楚不过，像整颗心被超量地填满了，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自己是充斥能量的太阳本身。
　　那样猛烈的受宠若惊与幸福，如何能抵挡得了？
　　看着那道清瘦渺小的身影，披覆满身明光伫立于高台，下方无数双高举挥舞的手，无数双饱含热切真诚的眼睛，仿佛正将她高高托举。
　　她强迫自己以纯粹的理性去猜测，余猫是否会被骤然涌来爱意的浪潮吞没，受其感动与治愈，从而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去看到更大的世界。
　　究竟期待哪一种答案…她骗不了自己的心。
　　如果连这样浩瀚如海的爱都无法撼动余猫，那她真就确信，这只猫是完全属于她的了。
　　她应该祝福余猫能走向疗愈与健全的人生，可那样的人，一定无法被她接纳信任。
　　她理智而清楚地了解着自己，自然知道自己对‘关系’、‘爱’的纯粹性需求称得上一句可怖。
　　她所豢养的完全附属于她的宠物才勉强能够符合标准，而若落到人类身上…她以为永远不会有哪个人类能真正满足她。
　　所以她等一个结果，趁现在她尚在心头给自己留有几分余地，还来得及。


第48章 接纳
　　所有人都在看着余猫，等待她的回应。连摄像机也转过来，对准她的正脸。
　　南长庚抬眸瞥见屏幕，她被高清像素呈放出来的一张脸，眼眸漆黑，神情漠然得如同雕塑。
　　所有的热情欢呼呐喊都穿过那双眼，被抛进了一个黑洞里，碾得粉碎。
　　她收到愈多的爱，愈显得她如同非人。
　　不知不觉间，南长庚停下对手指的按压，抬手轻轻抚住胸口，呼出一口气。
　　余猫微微歪头，对结果吝啬地表现出一点惊讶，等到满场喊声逐渐停下，立即转头看向南长庚。
　　“我输了，你想要我答应你什么要求？”
　　语气里有不容忽视的期待。
　　南长庚不由得沉默。
　　其他人对此兴致盎然，主持人还跟着起哄催促了一句。
　　她只是笑，不去接茬，“先攒着，以后告诉你。”
　　要求她是早就想好了的，但她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私人的事。
　　这只猫如今已然被她划进了私人领域。
　　余猫没表现出多少失落，顺畅点头应下，等不及自己的比赛投票结果出来，抬脚就想走回选手席。
　　却被主持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裙子腰间系带，调笑着：“知道你爱长庚爱得离不开她，但你得分可还没出来呢，还是得耽误一会儿你奔向她的时间。”
　　现场又是一阵哄笑。
　　两人遥遥对望，南长庚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余猫只好再站回去。
　　所幸主持人这次没再多说废话，快速地走完流程，公布票数。
　　得票的确不如南长庚高，截至目前排在第四名的位置，也算是个不错的好成绩了。
　　在余猫之后出场的选手已经没有实力非常强的，前几的排名应该不会再变动。
　　听完结果，余猫又想跑，主持人不死心，拽着她裙系带没撒手，硬是要再薅来一句采访：“得到这个成绩，看到这么多为你而来的人，是不是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你有什么感想吗？”
　　她知道这一定是台下那些粉丝想听的，她们一定期待那么多的喜爱能感染到余猫，让她有所改变。
　　但余猫的回应永远不可预料。
　　“是出乎意料，不过我已经想到了，在第三视角观察我，所感受到的和真正与我相处的人不一样。”
　　语落，场内忽地静下来。
　　这番话太过理智，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她在表明在她眼里根本不存在虚假的繁荣，这些供奉到她面前的喜爱，一律会被她撕破所有表层的美好装饰，直视最内里的真实。
　　真相谈不上有多不堪，但对于喜欢自行塑造美好幻想的人类而言，难免显得分外残酷。
　　就像每个外表美丽的人类，内里都是血淋淋肉糊糊的内脏一样，人人对此心知肚明，人人将其全然忽略，只对着表层的躯壳狂热迷恋。
　　所以完全可以想象，余猫这番话有多扫兴。
　　别人夸赞你美丽，你剖开身体给人展示你的血肉内脏，告诉对方之所以会觉得你美是因为肤浅只看得见表层。
　　偏偏余猫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点出真相不是由于自卑、自我配得感低，或抑郁到自诩看透一切对此感到无趣。她就是不在乎。
　　不在乎那些爱，不在乎给出爱的人，所以才能轻易撕毁那外层的精美包装。
　　冷酷的机器。
　　主持人下意识松了手，怔怔地顿住。
　　哪怕她是冷着脸说些感恩感动的场面话，情况也比现在好看啊。她这话一出，明显透露出她是没把那些喜欢当一回事。
　　而直播间的弹幕也换了种风向，气氛不佳。网友们以更纯粹的第三视角看得比现场观众还分明。
　　[虽然早知道猫只在乎长庚，但真看到她对我们的喜欢这么无所谓，心还是凉凉的…]
　　[早该有这份爱全是自我感动的觉悟了，就当看电视剧里性格奇特的女主得了，清楚对方不会从故事里跳出来给你回应，喜欢得反而还纯粹一点]
　　[对，就隔着屏幕欣赏欣赏吧，那可是个精神病，真以为喜欢的人多了点就能让她深受感动病情好转啊，太天真了，光有爱治不了病]
　　[有些人说话能不能别那么难听]
　　[咋了，实话还听不得？客观性的精神病又不是贬义词]
　　[又是CP粉大获全胜的一天，欧耶]
　　现场短暂沉默中，南长庚端坐在选手席，蓦而抬起手捂唇发出一阵笑，头颅微垂，鬓边碎发将面上神情遮蔽一半，低低的笑声在充斥杂音的场地并不显眼。
　　只有坐在她附近的选手们注意到了，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有几分奇怪。
　　但南长庚无心顾及，她只是十分高兴，难以抵挡笑意向外倾泄。
　　以指按压住翘起的唇角，眼眸轻佻半垂，瞳色莫名的深，似暗沉沉的灰海，包含极幽邃微妙的情绪。
　　她遮掩得很好，无人能切实目睹她眼里的神色。
　　——有别于平日温和柔善的，凉薄与愉悦交织，掺杂一点深不见底的欲望被短暂填满的餍足。
　　在别人眼里，她是个品行兼优的好人。而在大部分时候，她也自认如此。
　　唯独在某些地方，她永远改不了自己的傲慢与得意：例如被一只小动物以绝对坚定的姿态选择。
　　从人类身上，她太缺乏这样的坚定。曾经的成长过程中，她需要时刻保持优异，成绩必须保持最好，拉琴必须持续且快速进步，一旦落后，有很多人等着成为她父亲口中比她更完美的女儿。
　　她所得的每一句认可都要靠她自己去挣。那些夸赞交给她的好成绩，交给她优秀的琴技，交给她温顺柔和的性情，就是没有一句交给她本身。
　　如果没有这些，她的存在似乎并不重要。世上有无数成绩好的学生，有无数自小学琴的天才，有无数性格温和的女孩，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她的替代品。而她若不努力，则随时会‘消失’在其他人眼里。
　　无论对谁而言，都不是“非她不可”，即使是她的母亲，‘亲爱的孩子’也不止她一个。
　　偏偏…她在一群动物身上，得到了源源不断的认可与亲密。
　　所有动物都喜欢她。最忠诚的狗会抛弃主人朝她奔来，受过欺凌胆小的猫会找她求救，站在树下伸高手臂会随机飞下一只鸟落在她手指上，到野外出游都会有野生松鼠兔子一类聚到她身边。
　　这是她在这世上得到过最纯粹坚定的选择。她很难不为这份独一无二的特别另生出一份优越与自得。
　　这是她特有的，谁都夺不走。
　　现如今，她又得到一只情感浓度远比小动物更高的人形猫。获得高出多倍的…巨量的爱。
　　南长庚随意扫一眼台下，翘起腿换手托腮，鼻腔里轻轻哼起断续的情歌调子。是余猫方才的表演曲目。
　　十足的愉悦将她外表的沉稳敲碎一角，透出一点独属少年时期精神活泛的雀跃。
　　主持人对自己的不知死活心怀悔意，费劲儿去热有些冷下的场子。余猫终于被放过，踩着碎步小跑回选手席。
　　大家都知道她是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但她走过这短短的一段路落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总像是在奔向谁。
　　而究竟是“谁”，这不是需要思考的事。
　　回到座位旁，余猫没有转身面向舞台的意图，先是膝盖触及椅面，随即双腿都跪了上来，身体歪歪扭扭地一坐，双手抱住椅背，仰头迎上女人的灰蓝色眼眸。
　　不是她的错觉，那双垂落的眼比往日更深邃，也更温柔，并且多了一簇漫不经心的懒怠。
　　余猫知道，一定有哪里不一样了。
　　对待其他人，南长庚不论何时一向是认真的，只有独处时才会流露如此松懈的神情。
　　一只手毫无迟疑地伸来，揉搓她的脑袋，姿态堪称过于随意。
　　余猫猜测这代表更深一层的接纳，内心的快乐节节攀升。
　　而这份愉快在比赛结束，节目组宣布更换宿舍，所有选手按排名自由选择队友时抵达顶点。
　　这次比赛要淘汰掉票数排名在末尾的六人，人数再次降低后宿舍又空出不少，所以给了排在前面的选手福利，可自行择1—3名舍友，也就是说最低可以两人一间宿舍。直到宿舍再次分配完，人数才会继续限制在四人。
　　余猫排名第四，南长庚第一。
　　在规则宣布完之后，那只总在余猫脑袋上作乱的手就移到了她的肩上，淡淡的声音涌入她耳中：“你和我一间。”
　　语调既徐缓从容，又不容置喙，仿佛不认为她会拒绝，也不允许她拒绝。
　　余猫小鸡啄米式快速点头，猛烈的欢喜快将她的身体胀破。
　　喧嚣热闹散场后，观众离开，留给选手们一阵空落与离别愁绪。
　　淘汰的选手们又要与玩得好的小伙伴抱成一团哭一通。
　　而余猫还持续沉浸在今晚与南长庚同住一屋的畅想中，心率都因过度激动比平常快了许多。
　　显然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等选手们坐上回程的大巴已经近晚上十点。淘汰的人收拾好行李，可以由节目组的车送去机场车站或酒店，导演为数不多的良心都用在注重选手们的人身安全上了。
　　留下的人又换宿舍又选舍友，等全部折腾完时间逼近十一点半。
　　排名第一的南长庚选择了走廊靠窗的这间宿舍，也就是余猫的原宿舍，免了余猫再搬一趟。


第49章 搬宿舍
　　勤劳的余小蜜蜂帮忙整理南长庚的行李，顺便还给前舍友们帮了几把手，直接暴露出迫不及待想送走她们的心。
　　袁梨看着被子都被叠好的床铺，捂住胸口一脸幽怨，“好啊，亏我对你那么好，你就这么抛弃我们和人家过二人世界了，不指望你挽留，竟然连舍不得都不装一下。”
　　齐琪也来凑热闹，同款捂心口，表情木然，“心碎碎的，凉凉的。”
　　刘元茜靠在门框上看戏，边笑边暗暗感慨，余猫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但干活儿是真麻利啊，省的她自己动手收拾了。
　　“出了节目可以考虑去进修一下演技，转行当演员。”她调侃袁梨戏多，“说真的，感觉挺你有天赋，演得比齐琪好多了。”
　　齐琪一秒垮起脸。
　　“演得好有什么用，对手一点儿都不配合。”袁梨收了表情放下手，轻叹了口气。
　　看着余猫充耳不闻只顾忙碌的身影，其实她心里还挺为她能如愿所偿而高兴的。要说不舍得…稍稍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谁懂啊！和余猫同处一宿舍，每天看她幽魂儿似的状态，离谱的饮食，她们压力值都比别的选手高！
　　这种苦恼还是留给南长庚去受吧，将因余猫而起的烦忧交给被她偏爱的人，合理。
　　三位前舍友卷铺盖走人了，南长庚拖着行李过来，选了对床的位置，同样靠近窗，铺上自带的床单。
　　实在很晚了，她们也没说上几句话，整理完又抓紧洗漱，直接上床休息。
　　一场演出，虽然身体不至于多劳累，但对精神的消耗是很高的。可能一些第一次经历这些的选手，今晚会亢奋得睡不着，但南长庚有种情绪消耗过量的疲惫，不想说话，早早闭眼准备入睡。
　　偏偏脑海里又闪过很多杂乱的思绪，她暂时没力气去整理，任由它们在脑袋里跑马，一圈接着一圈，马也换了一匹又一匹。
　　余猫无论行走还是动作，发出的动静向来很轻，平常就如此，一与南长庚同住，那轻里又多了刻意，便更无声无息了。
　　所以南长庚忙于烦恼自己的入睡问题，全然未察觉到何时躺下的女孩已悄悄跪坐起来，正面对着她，双手交握在胸前，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眼里亮亮的晶莹被黑暗掩盖，浸润着喜悦。余猫第一次能在如此近的距离对她进行祷告，不由幻想起此次的效果定然比以往更好。
　　她自然知道一切只是幻想，但仍和幼童一样沉浸于此，让日夜祈求作为一份慰籍而长久延续。
　　祷告结束后，她躺回去，睁着眼望天花板，支起耳朵去试图捕捉女人的呼吸。
　　即使是寂静的夜晚，她也只能听到断续而浅淡的呼吸声，却依旧感知到女人隐晦的烦躁。
　　南长庚还没睡着。
　　夜行至更深处，厚重的窗帘挡住月光，令这一室狭窄昏黑仿佛囚笼。
　　她已习惯了入睡的艰难，每三日中便有一日是难以靠自身毅力强迫自己睡去的。但她对安眠类药物对神经的摧残抱有一种恐惧，总想多再拖一拖，再“努力”一会儿。
　　直至实在拖无可拖，扒拉过床夜光小闹钟眯眼一看，已经逼近凌晨三点。
　　崩溃地倒回床上，躺尸片刻，再半撑起身体轻轻拉开抽屉，取出一粒药，拎起床头柜上的保温小水壶给自己倒水。
　　壶里是装满了烧好的热水的，出自余猫之手，单手提着有点沉，她脑袋昏沉沉，摸着黑将壶口对准柜子上的玻璃杯，却不料手腕一抖，力道没控制好，径直将杯子压倒。
　　玻璃与木柜的碰撞，不算大的声音在夜里也格外明显。
　　忙乱间，一手拎壶一手撑着身体，竟腾不出手来去扶，只愣了一秒的空档便听着骨碌两声杯子滚掉了地上。
　　哐嚓——
　　尖锐清脆的响声陡然在瓷砖地面炸开，猛地将她惊出一身冷汗，好不容易聚起的一点儿困意也被冲跑了。
　　连忙将水壶放回去，转头去看对面的床，担忧余猫被吵醒，但一片漆黑中什么都难以看清。
　　想冷静下来听一听，耳朵反倒又被心脏的鼓噪声与巨响过后恢复寂静引起的耳鸣堵了个严实。
　　她趴伏在床边愣神，颓然叹出一口气。
　　几秒过后，房间突然大亮。
　　南长庚因灯光刺目而微微眯眼，瞧见余猫不知何时已走到门口将灯打开。
　　此刻正站在门边，一身棉质白色睡裙，光着脚踩在地面，瘦小又单薄，望来的目光似透着麻木的沉静，却浮着一层水光。
　　她如幽灵一般无声地走到窗旁的墙角，取走了簸箕与扫帚，顺路再穿上拖鞋，走到南长庚床前，扫走玻璃碎片。
　　好像自从长大后，就再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了，有人会在她闹出乱子后，安安静静地帮她清理狼藉，就像那本就是对方的责任一样。
　　只有幼童期会被母亲如此对待吧。遥远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了。
　　南长庚像被抽走了一部分意识似的，脸压在手臂上，伏在床边怔怔地看着。
　　直至余猫将工具放回，她才如梦初醒般恍然回神，撑手坐起身，面带一丝赧然：
　　“抱歉啊…吵醒你了。”
　　“没有，我还没睡着。”余猫拿来一个新的玻璃杯，放到她床头，拎起水壶倒上半杯热水。
　　南长庚讶然抬眸，“你也失眠啊？”
　　一时惊讶，她没注意到一个“也”字已将自己暴露。
　　余猫轻轻摇头。
　　她只是知道南长庚还没有睡着，所以也不想睡。
　　但她没有给出明确回答，只是又拿了瓶矿泉水来，兑在热水里，令它由烫变温。
　　女人斜倚在床头，墨发微微凌乱，以宽大的白衬衫充作睡衣，灰蓝色眸子浮着细碎柔光，望她一眼，又垂下眼看向水杯。
　　“谢谢…”
　　声音有些低哑的软和。
　　余猫凝视着她，手颤了颤，指甲无意识掐住指节。
　　夜晚的南长庚看起来与白日不同，更容易失措，似乎也更柔软脆弱。好像她与外界相隔的罩子突然变得透明，让人能瞧见她最里面是个什么模样。
　　对她而言，夜晚的静谧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空间，可以尽情向外释放软弱易碎因子。所有的摧毁与重生都集中在这片夜里。
　　黑夜如此公平，安静地包裹住所有人，截断视野，负伤者不再需要遮掩伤痕，将一切感受遏阻在身躯内部，感官向内凝聚，终于能不加杂音地听清自己的声音。
　　无论疼痛地哭泣还是冷漠与怨愤，都必须清醒地直面，清清楚楚去体察每一丝变化。
　　长期以来都是如此。以至南长庚还没学会如何收敛，令自己像白天一样坚固清醒。
　　“你要吃药吗？”
　　余猫看到了她枕头边那一颗白色药片，长长的睫羽垂盖住眼底的情绪。
　　“嗯？嗯…是。”南长庚反应慢半拍，蹙着眉按了按额角，低头瞧见才想起被她随手放下的药。
　　捏起来放入口中，端杯喝两口水顺下药片，状若无事：
　　“早点休息吧，打扰到你了。”
　　“不是打扰。”
　　余猫对这种词汇格外敏感，强调的语气透出些固执。
　　过于明亮的灯光是对自然黑夜的违背，令房间环境显现出一点不和谐的僵硬与冰冷，照得人有种趋近透明的惨白。
　　南长庚看着她，瘦小的身体孤零站在地上，睡裙空空荡荡，像只凉飕飕的幽灵，面无表情，却莫名感知到一股悲伤蔓延。
　　不愿去深想那悲伤来自何处，她能猜到。
　　默然片刻，只说：“把灯关了吧，不太舒服。”
　　静谧的夜晚不应当如此亮堂。
　　“好。”
　　小幽灵飘到门口关掉了灯，房间乍暗，陷入过度的漆黑中。
　　余猫依靠记忆，脚步无声地回到女人床边。眼睛看不见了，大脑中印刻的记忆反而更清晰。
　　微乱的黑发搭在肩头，白衬衫被凸出骨骼支撑得显出凌厉，素净的脸上有无法遮掩的疲惫，眼下泛着浅青，没什么防备地放松倚靠在床头，周身散逸出既柔又冷的宁静。
　　好可怜。好可怜。
　　若是有人瞧见余猫的眼泪，一定觉得莫名其妙无厘头。
　　他人或许无法理解，为何一个如此温柔而暧昧的夜晚都能让她疼。但对余猫而言，女人最浅的不适也是一味苦。谁能轻易忽视舌尖上的苦？
　　尤其那苦的来源是连接着漫长根系的。
　　她见证女人今夜的失眠，便也看见她往前每一个难以入睡的夜晚。
　　如果南长庚的生命是一条河流，从中随机舀起一捧水喝下去，于她都是穿肠烂肚的毒。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南长庚什么都瞧不见，但隐约察觉到她似乎并没有走。
　　“你回去了吗？”她问出声。
　　余猫再次走近，腿几乎贴上床沿，轻声回：“没有，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女人声音里带着诧异的犹疑，“待在这儿？你还不打算睡？不困吗？”
　　“我想…”余猫蹲下身来，扒在床沿，下巴搭上去，鼻尖蹭到她的被子，嗅到一股浅浅的馨香，“我想待在你身边。”
　　空气弥漫开一段很长的寂静。
　　南长庚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遇上了良心的考验，她在思量自己该以何种态度对待她。
　　若将她当做人看待，就该劝她回去睡觉，若是当做猫，任由她留下也未尝不可。


第50章 爱
　　南长庚也很诧异自己在这种时刻竟能如此冷静。心中起伏的情绪在黑暗中格外分明，如同被脉络清晰地分割成不同颜色的一缕缕。
　　被夜晚软化的外壳令她感知到更深的触动，却与理智并行着运作，顺便还能猜测一番，自旁侧那源源不绝涌来的哀伤，是否因余猫认出了那颗小药片。
　　“为什么？”
　　她不想问得太多，身体往下缩回被子里，闭眼平躺，感受丝缕缠绕上来的困意。
　　给出最宽泛的疑问，让余猫能随心意给出自己想给的回答。
　　余猫听着她窸窣的拱动，轻轻眨眼将眼眶里的泪挤出，往床头的方向挪，直至身体贴上床头柜。
　　“长庚…我觉得难过。”
　　声音既轻又近，像在说悄悄话。
　　“你生病了，对吗。你的灵魂在生病，我很难过，我没有办法治疗你。”
　　她的语气像个为小狗咬坏了布娃娃而一本正经苦恼的小孩。可她的哀伤多么深。
　　“灵魂？”南长庚因她的用词哂笑一声，抬起腕压在眼眶上，轻叹出一口气，“没那么严重，这世上，因为各种情绪问题失眠的人可多了，我现在已经不算严重了。”
　　“是吗？可别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余猫困惑地微微蹙眉，“我不知道别人，我只看得见你，没有比较，难受就是难受。”
　　“…哈。”
　　南长庚停顿两秒，笑出声。后将声音压回胸腔，闷闷地低笑，翻过身来面对女孩的方向。
　　她知道，早便知道那双眼有多干净，根本容纳不下其他人。
　　仿佛得到另一种新的巨额财富，一个人类的爱…一个人类的爱！比她买来的更坚固，更浓郁，怎么就如此轻巧地送上门来了。
　　“谁说你不能治疗我，你让我特别高兴。”她含笑，摸索着伸出手去，寻着声源触到女孩软嫩的面颊肌肤，却指尖一凉，沾染到冰冷的湿迹。
　　一瞬怔住。
　　“你哭了？”
　　疑问的话音还未落，尚带着温热的水珠忽地砸到她手上。
　　“谢谢你。”
　　余猫的嗓音头一次脱离了平稳，携带微颤的尾音。
　　“谢什么？”南长庚陷在稍惶乱的茫然里，手被一滴泪的重量压在原处无法动弹。
　　“我能让你高兴，你给我这样的机会。”她说得郑重，仿佛南长庚愿意因她而快乐是一种馈赠，是对她的恩赐。
　　南长庚脑袋有刹那短路。她难以理解，为何明明得到的是自己，反倒是余猫对她感恩戴德。
　　甚至激动到落泪。
　　手上的泪滴由温转凉，似顺着手臂血液传送作用到心尖上，提供一点冷凝的清明。
　　她从未听闻，世上有谁的爱是这样荒谬的。
　　“好了…别说傻话。”她摸索着用指尖抹去余猫脸上的泪迹。
　　靠着一点直觉，隐约体会出女孩的性情，她没有试图表达自己才是该感谢的人，以免再得到一份诚惶诚恐。
　　真是恐怖，这个孩子…
　　手掌忽而被她轻轻握住，潮湿的泪水黏在两手之间。
　　“长庚睡觉吧，好晚好晚了。”
　　早该睡了，南长庚因药效上来困意渐浓，眯眼侧躺着，“你不回去？”
　　“我想在这里，直到你睡着，可以吗？”余猫小心地问。
　　没说想要整夜留在这，便算给了她一个答应的借口。
　　沉默一会儿，南长庚低声应了。
　　随她当一只黏人的猫，趴在床边陪她睡觉。
　　困意来得迅疾且不容抵抗，拖拽着她往意识深处坠，眼皮一阖上就再难睁得开。
　　最后一点迷迷糊糊的意识，勉强令她感知到头上多出来的重量，像一只手，顺着发丝很轻很轻地抚摸过她脑侧，如软风轻拂树的枝叶。
　　手背上仍覆着一只手，温干了潮湿，持续地度来暖意。
　　她睡着了，再无从察觉余猫的动作。在溜进梦境前的最后一线罅隙中，她打开隔绝罩，放任一点滋生的幸福悄悄挤进来。
　　黑暗成了另类的保护色，余猫看不见她，便不再觉得她神圣不可触摸。浸泡在记忆里的全是关灯前那片刻，女人身上透出的雾蓝色柔软。
　　“长庚…”
　　近乎无声的浅淡气流，余猫将下巴抵在床沿，泪水一滴滴顺脸颊滑落，洇湿床单。
　　她难以用语言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触，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正在融化的冰，眼眶在融化，鼻腔在融化，双腮在融化，心脏在融化，胃在融化……
　　透明的躯体已被强光穿透了，脆软了，稍微一捏就能化成冰沙。
　　五指穿插在女人发间，丝绸一样滑而顺的触感。动作一旦停下就无法再运转，心脏汲走了全身的力气，以图让自己不要爆炸。
　　原本余猫仍在脑内勾勒女人五官轮廓，白灯下雾蒙蒙的灰蓝色眼眸，闭眼后纤长的睫羽，鼻梁投下的阴翳，压在枕头上的脸颊肉，无意识嘟起一点点的浅粉色唇瓣。
　　还有侧躺的形体线条，单薄躯体被厚重棉被静静包裹，如起伏连绵的山峦，肩头的高峰向下滑落历经一次回转，钝而柔软。
　　美，是欲要将她的意识撑破的美，是横亘在她眼前的，巨量的、高浓度的存在，正若遇水膨胀的絮一般侵占她。
　　她越来越无法喘息，身体不受控地细微颤抖，只好截断自己的思维。
　　实在太痛了，依据人类对词汇的定义，这一定不能叫做幸福。
　　超量的…无论是什么，都叫作毁灭。
　　毁灭之后呢？会发生什么？她会死去吗？
　　不知道。她的思想被阻截在一个框架内，无法往更远处延伸。
　　余猫小心地将手收回来，抑制轻颤的呼吸，一双猫眼大而无神地睁圆，注视着前方看不见的女人，通过另一层感知去体会她。
　　沉眠的，山峦般巨大的…
　　早就说过，是神。
　　…
　　余猫不太记得自己是几点回到床上睡下。和南长庚共处一室的睡眠对她而言不再是纯粹的休息，还添加了一种浪费的意味。
　　所以哪怕后半夜才睡，天一亮她还是很早就挣扎着醒了。
　　窗帘遮光，室内昏沉沉的。
　　平整的被子边缘冒出一颗脑袋，顶着两只熊猫眼□□地朝对床看去，见到被子鼓起的小包，知南长庚还在睡，骤松一口气。
　　照例做好今日的晨间祷告，轻手轻脚爬下床，钻进卫生间洗漱，出来后泡好奶填饱胃，随后又爬上女人床铺旁边的床。
　　盘腿一坐，直勾勾盯。
　　终于能看见，昏暗环境下女人模糊而恬静的睡颜，墨发散乱拢住雪似的皮肤，竟睡出一点凌乱的清高。
　　心口又再发胀，依仗于这短短距离，让她不至于痛起来，总算品味到幸福。
　　一盯便是一个多小时过去。时间成了对余猫而言不存在的东西，但却令南长庚悠悠转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忽瞟到旁边一个惨白的人影，吓了一跳，瞬间醒神。
　　看清后，南长庚颇为无语地揉了揉眼睛，无甚形象地打个哈欠，坐起身，“你这么早就起来啦？”
　　余猫认真点点头，“我在等你，和你道别。”
　　她又一惊，蓦然回头，“道别？”
　　“是的，我请了假今天回去一趟。”
　　“哦，对，差点忘了。”
　　南长庚搓了一把凌乱的头发，将其撸到脑后，稍有尴尬，“就离开一天，这么正经干什么。”
　　差点以为她是要退赛。
　　余猫歪了下头，不大懂得该怎样让自己不那么“正经”，斟酌再三道：“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噢。”
　　强行可爱起来的语气，像机器人装载了可爱插件，还是很违和。
　　南长庚被她逗笑，“没有噢，你走吧，有事等你回来说。”
　　余猫快速眨了下眼，将眼前的画面定格。
　　女人斜侧过身朝她望来，左手正揉着头，五指浸没于乌发间，灰蓝的眼如雾海般昏沉，面含笑意，温柔似蒙上一层冷色调抒情旧电影滤镜。
　　通过学习得来的一系列词汇在脑中拉成长谱，余猫经过认真的判断，从中挑出一个自认最合适的，来描述这幅画面。
　　——暧昧。
　　暧昧的早晨。
　　她真想露出一个微笑，努力过后，只是眼眶冒出点晶莹。
　　“谢谢你。”
　　胸口沁着愉悦与疼，余猫下床走向她，站到她床边，“长庚，我觉得我真爱你。”
　　她的眼眸本该明亮，可室内缺少光源，附着乌涂涂的色泽，不甚清晰。
　　这是女孩第一次如此直白明确地对她表达爱。南长庚诧异的刹那，注视那双眼，竟不由怀疑她真的明白什么叫爱吗。
　　如同一个装载着很多情绪的，空壳似的人……
　　念头转瞬即逝，她笑了笑，语气是真切的：“我也很喜欢你。”
　　她喜欢这种可掌控的，无害的，又饱含着极端浓烈的爱的人。
　　这份爱里不含失望，看不到期待，如同刨除一切杂质的最纯粹的氧。如此浓重、沉甸，具有超乎想象的密度，恍似无数粒星辰压缩而成的流浆。
　　她原无法信任任何人类的爱。但余猫…她是一个奇迹。
　　能给予她和人类一样份量的爱，本身却并不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她简直惊疑这是天独赐予她的礼物，依照她的渴求生成，与她百分百的契合。
　　余猫微微歪头，看女人灰蓝色的眼睛，里面弥漫着笑意。
　　感知到的是，凉凉的…


第51章 回家
　　余猫离开了节目大楼。
　　从工作人员那拿回自己的手机，抓着就走了，没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不算本地人，但住所就在隔壁市，离得挺近，开车两个多小时。用软件打了个无人驾驶的出租车，站在路边等。
　　天气是逐日变暖的，今天晴空朗朗，她站在太阳底下，脸被阳光照得都有了些气色。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大树后，有一双充斥怨毒的眼睛正盯向她。
　　对外界视线高度敏感的能力，在她死而重生后就消失了，如今只对南长庚一个人有效。
　　赵轩顶着脏兮兮的胡茬和布满红血丝的眼，双手死死抓着树干，满心愤恨。
　　自从出了前天的事故，铺天盖地的骂声直接将他淹没。被节目组赶走后，收益被砍不说，还赔出去一笔钱。
　　他恐惧闹出这次的事后没有节目会再找他，又被如此程度的网暴逼得精神濒临崩溃，连圈子内都对他极尽嘲讽，一群男人嘴臭得可以，甚至有人直接用飞信联系他落井下石。
　　他的好兄弟也打电话来，明面上是关心，但他怎么听都觉得像是话里话外的幸灾乐祸。
　　第一次体验尊严被践踏到谷底的感觉，竟然是因为这种破事。
　　明明只是个意外！他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却没一个人理解他，环顾四周全部都是指责，连个能陪他喝酒的人都找不到。
　　满腔愤怒与痛苦之下，不知趋于何种心理，让他回到大楼附近晃悠蹲守。
　　没想到竟见到害惨他的“罪魁祸首”。
　　但他终究尚存一丝理智，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不敢在满是摄像头的地方真干出什么事来。
　　几分钟后，眼看着余猫乘车而去。
　　两个小时后。
　　隔壁市，车子直达小区，余猫下了车，上楼回到住所。
　　她住在顶楼，房子是自己全款买的，面积不算大，刚好够她一个人住，装修主打实用，几乎没在装饰上花费什么心思。
　　这次回来，她的目的明确，一进门换了鞋便走进书房。
　　房间里放着好几排书架，还有两台与市面上不大一样的电脑，被她改装过。
　　坐下，将电脑开机，查找能让她实现诺言的信息——赵轩的过往经历，与一切互联网活动痕迹。
　　如果他真的还算干净，没有犯过罪…那她可以造点出来。
　　想毁掉一个人，对她而言太容易了。道德束缚也并不起作用。只是她不想让自己太坏，太脏，那样她会没法靠近南长庚。
　　幸好，赵轩不负她所望，半个小时后，她在早早被删除的聊天记录里捕捉到了肮脏的犯罪痕迹。
　　强歼未成年男孩，用钱捂了嘴。
　　原来喜欢男的。难怪那么恶臭，双倍阳刚。
　　近二十几年域内对法律的改进速度忽然加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威胁了似的急迫，对所有弱势群体的保护力度都变得更高了，包括未成年。光这件事，够赵轩进去蹲个十来年的。
　　余猫心下满意，在警局官网选择匿名举报。
　　了却一桩事，她放松许多，活动下肩颈，又检索了一番网上南长庚相关的内容，确定舆论整体倾向非负面，便不再关注。
　　明明并未做多少事，仍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快，眨眼已是下午一点。
　　本打算稍微修整一下就早点回去，却听见房门突然被敲响。
　　余猫去开了门。
　　门外的人并不出乎她的意料。
　　“原来真的在家，我说看你从节目里请了假，就猜你是不是回来了。”
　　对方穿着驼色呢子衣，清秀温婉的面容已刻下岁月的细纹，鼻梁架着一副银边眼镜，手里提着教案袋子和保温杯，看样子刚从学校回来。
　　她的老师，一位年赴四十多中年女人，至今未婚未育，将自己的人生全部交付给教育事业。
　　在余猫小学时期教过她四年，后来实在放心不下这个特殊的孩子，在余猫升初中后将人留在自己家住下，一副慈母心肠，几乎是将她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直到余猫成年，才买了现在的房子，就在老师的房子对门。
　　“是不是还没吃午饭？你等等啊。”
　　老师来不及多说话，转身打开自己家房门进去。片刻后再出来，手里少了袋子和保温杯，多了一碗……
　　乱七八糟各种材料的混合物。
　　她非常自然地越过人走进余猫住所，径直朝厨房而去。
　　余猫将门关好，跟在老师身后，看她熟门熟路地从橱柜里取出奶粉罐，倒水泡好，再将那一碗材料倒进破壁机里炸成碎末，掺入泡好的奶粉中。
　　“给，喝。”
　　老师言简意赅，将杯子搁到她身前的柜台上。
　　余猫面色未改，端起那杯奶里混杂着各种胡萝卜番茄菜叶子熟肉沫面包碎碎蛋白粉营养剂等等等等…的一大杯粘稠物，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她自己制出来的黑暗料理，见余猫喝，反倒还将自己看得眉头直蹙面容扭曲，涌上一阵反胃感。
　　“唉……”她忍不住叹气。
　　“要是哪天你能觉出难喝来，我得高兴得去庙里烧烧香。”
　　把食物弄出这样给她吃，也是迫不得已。
　　当年林媗作为班主任第一次见到余猫，是在她三年级时。那时她瘦得比现在还厉害，九岁的孩子看着像五六岁，严重的营养不良发育不良。
　　她以为这孩子遭了重病或是被家长虐待，仔细了解过才知道，原来是因家庭变故精神出现问题，不能接受奶以外的任何食物。
　　那时为了让余猫愿意吃其它食物，她想了很多办法，威逼利诱都用了，丝毫不起作用，最后还带她去看了医生，在医生的提醒下把面包掰碎泡进奶里，才发现她其实并不介意奶粉里掺进其它食物，只要表面看上去还是一杯“奶”即可。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束缚，并非厌恶其它食物的味道，甚至她似乎根本难以感知到食物是否美味。
　　林媗就此找到喂养她的办法。否则光靠奶粉，她觉得余猫根本没办法活到这么大，早早就得因免疫力低下被各种病找上门消耗没了。
　　可惜的是余猫能够接受奶里被掺入其它食物，却不会主动这么做，所以身边必须得有人照顾帮忙，不然还是得靠那点奶粉活。
　　但余猫是个大活人，而且在一些方面是非常固执的，除了在她住家时帮她“泡奶”，其余身在外地的时候，林媗也无法管束太多。
　　毕竟她的身份只是教过她几年学的老师，而不是她的母亲。
　　以至于这孩子身体多年亏损，还是长成了一副瘦巴巴的可怜样子。
　　“这在外头录了好多天节目，光喝你那点奶，身体肯定又虚了不少。”
　　林媗随手接过她喝完的空杯，放到水龙头下冲洗。哗哗的水流声中，她语带愁绪：
　　“科技发展得这么快，怎么还没见小说里那种营养液发明出来，要是有了那东西，何至于此哦。”
　　余猫望着她，眼眸空空的，仿佛听不懂。
　　林媗对此早已习惯。
　　平常的生活中，余猫病态与异样感更重。在直播节目里有活人气的余猫才是她难得一见的。
　　上一次她亲眼瞧见那双眼变得有几分灵动，还是好多年前，她带着年幼的小余猫去商场，正好遇上了南长庚的广告大屏在播放。
　　那时她才发现，原来余猫的眼睛并非永远是空无一物的。
　　“在节目里见到喜欢的人了，是不是很高兴？”
　　林媗洗干净杯子，放回原处，甩着手上的水笑问。
　　余猫认真地点头，“高兴，我要早一点回去。”
　　林媗不意外，她早已习惯余猫对南长庚超常规的需要与在意。她更疑惑的是余猫为何中途回来。
　　“你这次请假回来是要干嘛的？”
　　“使用电脑，查一点东西。”
　　这些是她自己的秘密，谁都不会告诉。
　　林媗也不计较她的语焉不详，还是那句话，习惯了。
　　不要以为这孩子因为精神有问题就能让人掌握更多的状况，正相反，她的性子比许多人都独，别想能从她身上看到对任何人的依赖。
　　…除了南长庚。
　　林媗目光滑过她额头显眼的纱布，终于提起：“你的伤怎么样，没大碍吧？”
　　“我很好。”
　　这话毫无说服力，她知道余猫不说谎，但她信不过一个精神病人主观上自认的“好”。
　　“唉。”她无奈摇头，“平时一定要注意着点，不要沾水，按时换药。受了伤应该多补充点营养的，还得补补血，你还喝得下吗？要不再来点？”
　　林媗心里挺生气的，录个节目还能遭遇这种无妄之灾，果然情绪不稳定的男人就是社会的祸害。
　　她还在网上跟着骂了赵轩好几句。
　　“不要。”
　　余猫摸了摸肚子，感知一番，“我很饱了，喝不下更多。”
　　“那行，晚上那顿我给你泡好了，你带走吧。”
　　她从柜里取出一个保温杯，端着奶粉罐子回了自己家。
　　为了在有限的空间里掺入最多的营养，家里食材总是量少种类多，各种蔬菜肉蛋大杂烩，还有补维生素的营养剂，只能说幸好余猫尝不出好吃难吃。
　　而且比起最初，之后余猫愿意吃水果了。她到现在也不太明白她为什么又忽然打破了给自己的限制。当时还以为遇到突破口，与医生几次试图探查，可惜始终无果。但起码是多了个营养渠道的补充。
　　林媗自认她对余猫的了解不比那些精神科医生差，可有时她仍觉得自己对余猫知之甚少。对方就像一个很深的坑洞，拒绝别人丢照明物下去，便也无法瞧清里面究竟都有什么。


第52章 黑洞
　　时间不长，余猫又进网络中畅游了一圈，确认治安官已出巡把人逮走，放下心关闭电脑准备离开。
　　她并不知道自己提前掐断了赵轩未来可能会出现的犯罪行为，也并不在乎。
　　达成了长庚的愿望令她心情很好。
　　在她出发前，林媗过来，将一份豪华版奶粉塞进余猫怀里，又给人塞了把香蕉。
　　“晚饭，香蕉饿了路上吃。”
　　“谢谢老师。”
　　林媗微微一笑，气质温厚平和。
　　表面似是欣慰，其实她甚至无法确定，余猫心里是否真的能生出感谢这种情绪。
　　她对南长庚以外的人流露情感，总是极致匮乏和吝啬。
　　当年她第一眼就关注到这个特殊的孩子。高执行力，果断的性情，还有对一个普通人而言有点过量的善心，让她没多犹豫就决定插手这个“小麻烦”的人生。
　　本也不是为了得到感激，既然做了，就没有后悔这一说。
　　而且她的好心是有好报的，虽然得不到多少情感回馈，却被余猫塞了不少钱，说是偿还伙食费和照料费。
　　余猫自小成绩就极好，学习能力强到超出了她能够理解的范畴，既学了计算机，必然会是个非常厉害的电脑高手，赚钱很容易。
　　但余猫具体去做了什么工作，她并不是很清楚。
　　临别前，她不由叮嘱道：
　　“出门在外一定多加小心，不要到处乱逛，尤其是偏僻的山村啊，近些年越来越不安稳，日临县又有个小村子出事了，整个村子都封了，也不知道到底什么缘故，是传染病还是怎样，瞒得严严实实，听说也和离奇脑死亡案件有关。”
　　一提起这些，她就忍不住叹气。社会表面看上去仍在正常运转，可她心里总有种风雨欲来的凝重。
　　“嗯，我不出门的。”
　　余猫显然不太需要这些叮咛，她非必要从不出门，更别提乱跑旅游。
　　林媗其实也清楚，只是想找人诉一诉心慌。这些话她在学校也没少和学生们说。
　　与老师告别后，余猫一手抱香蕉，一手抱保温杯，找车回隔壁市。
　　当天走当天回，导演都没想到她这么有效率，到大楼时正好赶上节目组新组织的下午活动。
　　这个活动性质差不多相当于班级聚会，一个班的选手聚在一起聊天谈心，算是重新分班后的破冰小活动。
　　选手们已经按一公票数重新分班，所以排名第四的余猫荣获A班身份，和南长庚在同一班级。
　　A班是人员变动最小的，除了最初的六人，只多了余猫和陈优，变成八人。
　　陈优是擦着分数线进来的，但她作为唱功不占优势的创作型歌手，能够突出重围令不少人感到意外。
　　靠着一首十分惊艳的原创歌曲，和她拉票时的一番话，还赚到了现场观众的眼泪。
　　她说：以前她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门一直是敞开的，只是她以前不会飞。可等她羽翼已丰，却不记得自己早已能飞离。
　　她感激南长庚提醒她看到长好的飞羽，也衷心祝愿像她一样被困住的人有朝一日终得自由。
　　那首歌就叫《飞鸟》，是陈优在那一周里极限创作出来的。挣脱那些精神上的束缚后，她强大到不可思议。
　　余猫回宿舍放下东西，再下楼走到练习室时，正赶上邓澄拎着魏枳瑜耍杂技。
　　“这是我们的知名组合绝技！”
　　邓澄把人当成木头棍子，在身上耍了一个大回环，抱着从左边甩到背上，再令其从右侧滚下去。
　　魏枳瑜完美落地，然后缓缓蹲下去，坐到了地上，一头长发糊了一脸，比余猫还乱。
　　虽然她一脸麻木且睁着一双死鱼眼，但几位观众清晰感受到了她的脆弱，不由目露同情。
　　练习室内鸦雀无声，只有邓澄张着大嘴傻乐，满脸得意：
　　“怎么样，厉害吧，这是我最近看杂技表演悟出来的，那个表演者能让钢圈从一边手臂经过背滚向另一边，可好玩了。”
　　“钢圈她…自愿吗？”陈优弱弱道。
　　魏枳瑜机械地转过眼珠看去，惨然一笑，似在感激她的发声。
　　“钢圈？这里没有钢圈啊。”邓澄抓着后脑勺，没转过弯。
　　几人哭笑不得。
　　余猫站在门口看，表情木木的，心里想着这和导演给她介绍的内容似乎不太一样。
　　“诶！余猫？你回来啦！”
　　终于有人注意到她，林白玉伸长手臂打招呼，顺带伸了个懒腰。
　　她们同时转头望向门口，南长庚眸色微动，朝女孩露出一个微笑。
　　“快进来啊，正好下一个该轮到南姐了，你什么都没错过哦！”林白玉笑得狡黠。
　　她们这帮人显然已熟知余猫本性，闻言都是笑。
　　原本坐在南长庚旁边的魏枳瑜在回去前停下动作，默默挪到了外侧坐下，并与身旁的邓澄严格保持半米距离。
　　嫌弃，但不忍心直说，只能偷偷嫌弃。
　　余猫毫不犹豫走向那个空出的位置，与大家一并席地而坐，目光持续落在南长庚身上，轻轻眨眼。
　　南长庚顺手摸一把她的脑袋，笑得像看到外出归家的小猫，莫名地慈祥。
　　林白玉瞟她们两眼，兀地用力咳了一声，“继续继续，大家说一下对南长庚选手的初印象与现印象吧！”
　　奈林和奈叶一人接一句：
　　“初印象是非常优秀的前辈。”
　　“不好接近的前辈。”
　　“现印象是帮了我们很多忙的大好人前辈。”
　　“很好相处的前辈！”
　　南长庚被她们一口一个前辈喊得扶额，无奈又好笑。
　　“大家对你的初印象都差不多吧，毕竟不了解，光看外表很有距离感。”林白玉道。
　　众人齐齐点头。
　　陈优眼露崇敬，“现印象应该也差不多，善良人好，很会教学，成熟睿智。”
　　众人再次点头。
　　南长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善良这个真的…说点估计你们不知道的，南姐将大部分挣到的钱都捐出去做慈善了，留下的钱只够自己日常生活开销，不然她其实没必要参加这个节目的……”林白玉说到最后抿了抿唇，含混带过。
　　但大家根本没余力注意此事，对她所言满是惊愕。
　　“我的天…”一个要钱如同要她命的爱财小女孩静静地捂住脸。陈优看南长庚的眼神都开始泪眼汪汪了，像在看什么绝世大善人。
　　显然南长庚在她心里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如果说从前只是觉得你善良，现在就已经变成了高尚。”魏枳瑜一派认真。
　　“诶，我…不是，”南长庚语言系统陷入短暂混乱。
　　停顿半晌。
　　“你们太高看我了。”她摇头，“我做慈善只是为了我自己。”
　　她一时不知如何讲述，也不确定这些是否适合暴露在镜头内。
　　其实在她彻底脱离家庭之前，她算半个单纯的傻子，对自己的了解不算深刻，忙碌填充在她生活中的每个空隙，没有预留给她内视自我的空间。
　　她活得很简单，心智甚至有些幼稚，对身边的很多事都甚少深想，只一味地去追求世俗概念中的自由，荣耀，能力，优秀…但她并未思考过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只是判断出哪些东西是“好”的，便本能地去追寻那些“好”的东西。
　　反倒是在那几年浑噩之间，繁忙的工作一夕消失，她终夜难以入眠，于煎熬中开始反复剖析自己的灵魂，不断地深入思考自我，从而迅速变得成熟。
　　代价是她再无法用感性柔软直接触摸人世，所有情感的表面都结起了一层厚厚的理性冰层。
　　她知道了，看见了，自己的心口内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原本在她的意识里，那空洞是有爱填着的。
　　直到母亲亲手替她撕开这层虚假的幕布，那填着她的棉絮像遇水的棉花糖一样融化。
　　最初她只疼，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等到伤结痂了，又呼呼向内灌冷风，冻得她不想活，只觉人生了无生趣，匮乏又空虚。
　　她必须要找东西去填它。可这世上好像找不到什么东西还能让她得到满足感了。
　　自小生活在不会为金钱发一点愁的环境，物欲早已被超量的满足；而若逐名，她也早早在事业中攀峰至顶，荣誉加身。
　　唯有……
　　唯有爱。她渴求，却得不到。
　　她曾经得到的爱匮乏到像一截长了霉菌的潮湿烂木，好似是有水分的，可却带了令她心慌的毒。
　　得知真相后，这截湿木被挤压成干瘪枯枝，霉斑与爱一同消失。
　　所以她耗费那么多金钱投入慈善中，其实是想用钱买一点…她自以为干净的，感激，和爱戴。
　　毕竟那爱不是能依靠努力就得来的东西，而别人平白给的，她也没法信了。
　　花钱买的，等价交换，总该是安全干净的。
　　这不高尚，大概也称不上善良。
　　她想过很多很多，也去学习过心理学尝试自救。她觉得，如果她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那世上有太多东西比爱更重要了，追名逐利，如何让自己生活得更好，都是占据人生绝大部分的事，爱绝不会成为她唯一渴求的东西。
　　偏偏她什么都得到过，得到得太早，太多。名利的欲望箱子装满已溢，只剩下装爱的那处，是空的，还被砸漏了底。
　　宇宙中一旦有一处地点发生塌缩，就会源源不断吸取周边所有物体。漏底的空箱已成黑洞，牵引她所有的意识聚集于此，她的人生便逆命难行地持续朝此处倾斜，仅余对爱的渴求。
　　她养了那么多只流浪猫，每一只都亲近喜爱她。
　　她花尽了钱财，走访贫困山区，望着那一双双纯澈感激的眼眸，得到稀薄而短暂的满足。
　　然而悲剧如此，她永远欲壑难填。
　　无底的箱，唯有让爱像河一样绵延不绝地经流，才可给予她长久饱满的错觉。
　　本以为这会成为她一生追逐而不可求之事。
　　可余猫啊……


第53章 忧郁的晚餐
　　南长庚望向余猫的眼睛，总是联想到一些透明的事物。
　　水晶球，纯净水，剔透的玻璃糖。
　　她的爱如此干净纯澈，非常缺乏一些属于人类的复杂性，令她吸纳起来毋须吹灰之力。
　　太过于完美，这样不花费任何代价送上门来的礼物，总让人悄悄感到不安。
　　她不知这份礼物在暗中被标了什么价码，甚至她对余猫本身的了解都不算深。但既已入她囊中，她就不打算再放手。
　　在步入失控之前，她曾一直活在对自己人生极致的掌控当中，温和之下隐藏的强势与凉薄不易察觉，却始终存在。
　　众人见她久不再言语，只当她是羞赧自谦，嘻嘻哈哈将话题拐到别处去。
　　当话题在每个人身上转过一圈，轮到余猫时，林白玉忽然问出那个所有人都好奇已久的问题：
　　“你是为什么喜欢南姐姐啊？粉丝应该都有个入坑契机，你的契机是什么？”
　　余猫脑袋转了两秒，语气平静：“不是我先喜欢她，是她召唤了我。”
　　“？”
　　“……”
　　“听不懂。”林白玉干脆利落地甩出一句。
　　南长庚皱了皱眉，手肘撑膝托着腮，若有所思。
　　她们心知肯定问不出个结果，很快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邓澄：“我对余猫的印象挺从一而终的，刚开始觉得她是个特立独行的狠人，现在觉得她是个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狠人。”
　　飞花异口同声：“狠在哪里？”
　　“能这样专注喜欢一个人，别的人看都不看，还不够狠吗？”邓澄搓搓脑壳，“反正我是不行，世上好看的人那么多，我看一个爱一个。”
　　“有点道理。”魏枳瑜瞟向南长庚，捂住唇轻轻笑，“但如果能拥有一座雪峰，相当于同时拥有了云光照雪化水成溪的一片春天啊。”
　　众人同时怔住一瞬。
　　南长庚默默伸开托腮的手，低头，捂住半张脸。
　　“噗——”反应过来的林白玉笑喷出声，伸手指她，“好啊你，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有胆子敢调戏我们南老师！小心余猫套你麻袋！”
　　“？”余猫缓缓眨眼，面无波动。
　　南长庚拨了拨头发掩饰尴尬，侧目瞧她一眼，却见她茫茫然的样子，思绪微顿。
　　“她才不会，她都看不见我们。”魏枳瑜笑着，流露出一丝洞彻的狡黠。
　　林白玉一拍手，“嘿，描述精准！”
　　余猫垂下头，思索云光照雪和化水成溪。
　　那得是什么样的南长庚。
　　心念再一次被框住，无法跨越。
　　南长庚皱着眉盯了她半晌，觉得她像一个失去供电的机器，维持在静止状态。
　　心中忽地莫名萌生出一个念头：她这份送上门来的“供爱仪器”，似乎一直处在半损坏状态。
　　而她也确实有许多对余猫身体健康上的忧虑，决定第一步就是要给她“充能”。物理意义上的充能。
　　活动时间结束正赶晚饭，不顾余猫“我的晚饭放在宿舍”的解释，拎起人衣领直奔食堂。
　　两人身高差属实悬殊，视觉上颇具有冲击力，有点像霸凌现场。
　　路上袁梨与她们擦身而过，顿住脚步，挠了挠头发，“我怎么感觉南姐对余猫的态度越来越随意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像对流浪猫，需要温柔诱哄，现在像家养的了，想挼就挼，门一关死命吸也不怕它跑，嘿嘿…”
　　齐琪畅想着，不由露出笑容，“好想念我家猫啊，这么多天没有被我蹂躏，肯定很寂寞了。”
　　徐扬忧郁着脸路过，听了一耳朵，吐出俩字：“变态。”
　　转眼留给两人一个阴沉的背影。
　　“……”
　　齐琪：“徐扬最近越来越神经了。”
　　袁梨用力点头：“是啊。”
　　白蔓文同样路过，笑道：“她一公差点被淘汰，心情不好，担待担待。”
　　“…我一公也差点淘汰。”齐琪一下子也愁了起来，幽怨瞅她一眼，魂儿似的跟上了徐扬的步伐。
　　留下二人面面相觑。
　　食堂内，余猫自我定位为进餐陪同者，简称饭搭子，端了一小盘果切，坐在南长庚对面。
　　“你得吃点正常的饭。”
　　南长庚额外端了一份鸡胸肉蔬菜沙拉，推到余猫身前，“试试看，特意选的比较清淡的，多少吃一点。”
　　余猫眨眨眼，直愣愣盯向这盘沙拉，捏着叉子一动不动。
　　“我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不喜欢吃？还是吃了会不舒服？”南长庚试图理解。
　　“我不知道。”余猫目光失神。
　　南长庚理解不了。
　　“赌约你答应我的要求，我要在这里兑现。”
　　她拾筷夹起一小块鸡胸肉，喂到她唇边，“张嘴。”
　　余猫睁大眼，似卡了壳的机器。
　　南长庚有几分焦灼，她起身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犹豫一秒，直接伸手掐着她的脸掰开嘴，将肉塞了进去。
　　她已做好了余猫会抗拒甚至将其吐出的心理准备，意外的是这些都没有发生。
　　并且什么都没有发生。
　　鸡胸肉被她含在嘴里，她不嚼，不吞咽，傻傻地睁着眼望她，仿佛感觉不到口腔里多了异物。
　　食堂里被人群与热饭热菜熏得满室暖意，南长庚却忽感心头一阵发冷，似掉进了冬日水井。
　　她默默松了手，喉头微滚，冲开滞涩的堵塞物，再次尝试引导：“你尝到了吗，味道怎么样？”
　　“我没有，长庚…”
　　余猫也开始感到彷徨，气氛的变化她总能立刻觉察。她本该明白异样来自于何处，但她的思考再次被禁止。
　　南长庚比她更惶然，这一次从头凉到脚。
　　余猫在正常说话，像口中无物，没有因食物堵塞而无意识的吞咽，甚至连多余的口水都没有分泌。
　　不存在的食物。
　　这块鸡胸肉在余猫的意识里是不存在的。南长庚终于明了，实觉恐怖。
　　她想，如果余猫身上安装了显示屏，此刻一定满屏都写着程序运行错误。
　　究竟为何如此，为什么会严重到这种程度…被她遗忘的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
　　南长庚不可抑制地陡生起强烈的探究欲，等节目结束，她必须要去调查余猫过去的经历。
　　可眼下…
　　她无奈叹息一声，示意女孩张嘴，又将那块肉夹了出来。
　　“算了，先吃你的水果吧。”
　　她再想想办法……
　　对于许多选手而言，这是一顿忧郁的晚餐。
　　不止她们，连许多与选手们同步吃晚饭的观众们也都有些食不下咽。
　　[造孽啊，我**干什么非得和她们一起吃，现在好了，没心情吃了吧！]
　　[当代网友心情差起来就是连自己都骂的]
　　[真的太恐怖，正常的食物她居然不会咽啊！]
　　[何止啊，她还尝不出味，这精神问题得严重到什么程度啊，一般到这个地步的不是连意识都混乱了吗]
　　[我有点好奇她是怎么能平安活到这么大的，光靠奶粉咋想也不可能啊]
　　[还好南老师终于开始关注猫的饮食了，我相信她！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让猫正常饮食，那只可能是南长庚！]
　　在尚未有人注意到的角落，南长庚博客底下静静冒出一条留言。
　　【@辛勤的园丁：试一试把食物搅碎放进泡好的奶粉里，她会吃的】
　　而尚处于与世隔绝环境下的南长庚自然对此一无所知。当晚又是活动日，照例进行抽签，没想到与余猫一起抽中了。
　　也不知是否有节目组的暗箱操作。但晚饭时才出了这一档子事，他们指定是有点小心思的。
　　活动的地点竟是食堂后厨，这次不是运动或游戏项目了，而是由选手们施展厨艺，一共五个人。
　　“大晚上的做什么菜啊，又不饿，撑着睡觉很难受的。”林白玉觉得自己倒霉，偏偏赶上这么个活动。
　　她宁愿参加体力游戏，折返跑个几百米，累完洗个热水澡睡觉才舒服。
　　“可以做一点量少的甜品，应付应付得了。”陈夏拽着张酷脸，当着镜头的面说得明目张胆。
　　“这么晚吃甜品？我怕我明天一觉起来胖三斤。”
　　伊芮安嘴上说着，已经开始翻找起低筋面粉。
　　“食堂提供的甜品甜度太低了，我要自己加糖。”
　　陈夏皱眉，“这还低？我觉得挺甜啊，都有点齁得慌了。”
　　“她是典型的西方舌头。”林白玉笑嘻嘻的，看向一言不发认真找食材的南长庚，“南姐姐呢？你的口味偏西方还是东方？”
　　“我喜欢淡一点的甜味，也不太吃得了重油重盐。”南长庚随口答，舀了一碗面粉，打算做鸡肉卷。
　　“哦，岭南舌头。”林白玉打了个哈欠，扒住陈夏的胳膊，眨巴着眼看她，语气软下来，“你帮忙把我那份儿也做了吧，我不想干活。”
　　陈夏：“……”
　　“求求你啦！”抱着她胳膊不停晃，眼神湿漉漉的像只小狗。
　　这是她的惯用撒娇手段。手臂陷在某处柔软里蹭着，陈夏半边身子发麻，在耳部的热度蔓延到脸上之前，她咬着牙答应。
　　“夏夏最好了，muma！”林白玉一秒松手，敷衍地抛给她一个飞吻，拉了把椅子到旁边坐着去了。
　　南长庚瞥一眼杵在原地有点僵硬地抓着头发的陈夏，不着痕迹地轻笑了下。
　　再转眼瞧见木愣在一旁的余猫，眼底的笑意又倏忽散去，渐浮上一层愁绪。


第54章 吞咽
　　亲手做饭给余猫吃，是南长庚仅剩的能够做出的尝试，如果依旧没有用，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余猫看了一会儿她揉面，目光凝固在她裸露出的洁白小臂，缓慢凑近她，鼻子轻轻嗅闻。
　　柑橘类香水味，清新微苦，混合被体温激发出的醇馥暖香，顺着空气涌进鼻腔被她吞咽。
　　不过须臾，胃部灼烧起一团火。余猫茫然地按了按腹部，晚饭的情景尚未被她清除，她记得自己在宿舍喝掉了保温杯里的奶，不该觉得饥饿。
　　思考一瞬，她抬脚去摆满食材的案台边走一趟，抓了一只橘子过来，放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
　　林白玉骑在椅子上练起了歌，是她选择的二公表演曲目，在各有事干的选手当中独一份的悠闲。
　　后厨内，歌声混杂着咚咚当当的动静，陈夏以飞快的手速打发蛋清，南长庚揉面揉累了用擀面杖敲打面团，伊芮安加糖加成了味精，尝一口之后发出尖锐爆鸣。
　　余猫…她冲洗干净柑橘，撕下一小块外皮，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咀嚼。
　　等南长庚抬头注意到她时，她已经吃掉了半边的皮。
　　“……！？”
　　“你怎么吃橘子皮啊！？”她满眼不敢置信，伸手将它夺了过来，“这怎么能直接吃，你一点味儿尝不出来吗？”
　　余猫鼻尖耸动，嗅着周身青涩刺激的清苦，眼眸纯澈而空茫，“我尝得到…”
　　“我…”她低下头，探出一根食指点向胸口，又向下滑，戳在自己胃部，“我饿了，吃掉想要的味道。”
　　“你喜欢这个味道？”南长庚更惊讶了，张张嘴，欲言又止，“喜好还挺特别…”
　　“这东西直接吃会刺激肠胃，可以晒成陈皮泡水喝，别吃了，等会儿吃点正常的食物吧。”
　　她将少了一半皮的柑橘放到一旁，没注意到余猫抬头望着她，眼里有深深的困惑与麻木。
　　余猫其实同样不太能理解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在顺从渴望。
　　她感觉到饿，就去进食与引起她饥饿的香气味道相似的食物。可是不能满足。她不知道该怎么填满，那不知究竟是否出现在胃部的饥饿感。
　　她会去吃许多水果也源于此。南长庚似乎有好多不同水果味的香水，以前去见她，闻到就觉得饿。
　　所以她开始吃橙子，柠檬，苹果，桃子，西瓜，荔枝……
　　吃下去，让相似的味道短暂充盈于口腔，向下滑进胃部要经过胸口，是对那里传出的渴望极为浅淡的一点填补。
　　她又去案台取了几种水果，切一切组成一个果盘，以应付节目组的任务，极其敷衍。
　　半个小时后，南长庚的鸡肉卷制成了。用料很简单，少油少盐，稍微煎了一下的鸡胸肉配上一叶烫得半熟的生菜，裹进薄而有韧性的饼里。
　　她取一张油纸将其包好，塞到余猫手里，目光细微忐忑，专注盯着她的动作，不敢有太多期待。
　　余猫双手抓着饼，像在望什么新奇的东西，怔怔盯了许久。半晌后竟双手上抬，将它举到了与眼齐平的位置，观摩圣物一般，显出几分过于郑重的滑稽。
　　南长庚从迫切等到无奈，双手抱臂换了个姿势，想看她还能干出什么来。
　　不料她下一刻便将饼塞进嘴里，饿狠了似的大口咀嚼，仿佛就在刚刚那片刻，饼已化作数据流侵入了她的世界，真正成为她可食用的食物。
　　而她饥饿已久，终于等到食物，恨不能一口将其吞下肚，没嚼两下就急于吞咽。
　　“慢点慢点，小心噎到，没人和你抢。”
　　南长庚看得一阵心惊，都怕她一不小心将自己噎死，手悬在空中不知该不该制止一下。
　　幸好也许是天赋异禀，余猫硬是以最快的速度将鸡肉卷全吞了下去，没有出现噎在喉咙导致窒息的意外事故出现。
　　她倒了杯水递给余猫，示意她喝点顺顺。
　　余猫丢下油纸，接过水杯全部喝光。
　　南长庚眸光复杂地看着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我做的，你就可以吃，是吧？”
　　她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特殊在哪里，但她对精神研究领域了解不深，无法判断这是否合理。
　　余猫没否认也未点头，她似乎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只是极小声地嗫嚅了一句什么。
　　南长庚没听清，先提出疑问的却是林白玉。
　　“啥啥？你说什么？”
　　她一转头，发现各自忙碌的几个人其实都在偷偷吃瓜，眼睛放光地盯着她们。
　　“……”
　　余猫不再说话了，她的面色又苍白了些许，额头冒出点点汗珠。
　　南长庚此时格外敏锐，见状立刻察觉出异常，方才找到解决办法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蔓延开，就被浇了盆冷水，心头惶惑地悸颤一瞬。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余猫想开口回应，嘴唇却不由自控地紧紧抿着，屏住呼吸抵御胃部冒出的绞痛与呕吐欲。
　　吞下的食物好似在胃里化作了冰冷的铁片，坚硬锐利，正因抗拒胃酸的消化而拼命抵抗，试图向上冲出口腔跃出来。
　　她很生气，食物是长庚赐予她的，本该彻底属于她，却如此顽劣地试图逃走。
　　她用尽全力操纵这具身体与其抵抗，额头与后背冒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胃里也翻滚地愈加剧烈，令她甚至无暇顾及南长庚的问话。
　　陈夏：“是不是吃太急了胃不舒服？”
　　“如果她平时一直只喝奶，有可能已经没办法适应这种有点硬度的固体食物了。”林白玉皱起眉头，有些担忧。
　　南长庚听得更加心焦，眼看着余猫脸色愈发惨白，“要是不舒服就吐出来，不要强忍着，听到没？”
　　余猫闭眼不语，仿佛已经屏蔽外界沉浸入更深层的意识之中。
　　伊芮安站在余猫后侧，看了全程，眼神逐渐古怪。
　　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应该是所有选手中最了解余猫的人。别人只是将余猫视作一个特殊的人，而她却因被各式幻想造物浸染，总是下意识将她是视作一个带着点虚幻意味的、认了主的娃娃。
　　带着这种幻想目光，她对余猫的某些看法反而误打误撞分外准确。
　　“我觉得她不想吐，因为那饼是你做给她的。”
　　伊芮安看向南长庚，语气有些怪怪的，好像还掺着点酸。
　　南长庚一怔，心脏漏跳一拍。
　　了悟过后，念头顿时清明，震撼与复杂被强压到下层，坚决与果断袭据上风。
　　她像拎小猫崽子似的一把抓住余猫的胳膊，在其余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接将人带走，一路拽到了卫生间去，然后把一脸懵然的人压在马桶边。
　　“吐了，快！”
　　南长庚少见流露出如此过分的强势，而她的判断显然并未出错，余猫听从命令相当于本能，顺从张开了紧闭的嘴。
　　意识稍一松懈，便无法再压制身体，放任那些挣扎的铁片倾泻而出。
　　呕吐，也是身体经年的记忆之一，比吞咽食物都来得习惯。
　　胃里一空，虚脱与轻松感一同袭来。
　　南长庚也松了口气，随手按下冲水键，将蔫蔫儿的猫崽子拎起来，拉到水池边漱口。
　　余猫吐掉嘴里的水，顺带洗了把脸，睫毛挂上水珠，她透过朦胧水汽去觑女人的表情。
　　“你在生气吗？”
　　她的神情是近乎懵懂的。
　　“…不止。”
　　南长庚喉头哽住，突然感觉被一阵剧烈的痛苦砸中，令她禁不住蹙眉。
　　“别做这种事情来证明爱。”
　　她放弃了再去忖度说这些话是否合宜，话语在强盛的情绪驱使下脱口而出。
　　“这很不成熟，你知道吗，只是一个卷饼而已，胃难受就吐掉，为什么要忍？没有谁需要你用自伤来表达对我的看重。”
　　余猫缓缓摇头，仰着脸看她，眼眸干净却茫茫，“我没有在证明，表达什么…我只是不想丢掉你给我的东西。”
　　南长庚苦笑。不出意料。
　　她为什么会感到痛苦，因为她已经意识到，哪怕她如此说了，余猫也无法理解。
　　如果余猫真如她所说，是因为幼稚地想要证明爱才这么做，她反倒更能安心些。
　　也许她是活在余猫世界里的人，但余猫…并没有活在她的世界中，没有活在现实世界里。
　　这份爱无法再让她轻巧地全盘接受。余猫像个本身心智都未发育完全的幼儿，却被不明之物所引诱，飞蛾扑火地爱上一个成人，根本不懂得什么叫自保，更甚至已经失去了痛觉。
　　如果放任下去，她恐怕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烧掉……
　　南长庚知道，这份礼物正在逐渐亮出隐藏在背后的价码。可能此刻展露在她眼前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好像得到一份真正干净到无一丝杂质的爱，可也只是一份爱，余猫是容纳它的躯壳，而非一个活人。
　　余猫的性格底色是什么？
　　她感受不到。
　　都是空的。她就是个空壳。
　　所以，那爱又真的是爱吗？
　　很多情绪在胸腔内激荡，但全部揉杂在惶恐中。
　　“长庚…”
　　余猫又一次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眼里茫然中多了痛苦。
　　“为什么不开心？我做错了吗？对不起，下一次我会做到你想要我做到的，只要你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她总是因她的情绪变化而变化，总是最快承接到她的痛苦，总是第一时间丢弃掉自己只求能供她满足。
　　南长庚不动声色地咬住下唇，用力闭了闭眼，抑回眼眶溢出的泪意。
　　将惶然疑虑彻底抛诸脑后，心脏沉甸甸地落下一重笃定。
　　本就没有说不的资格，何必因尚未发生的事裹足不前。
　　她太需要余猫，甚至需要她这份感情的病态。就像疼痛难忍的病人明知不能滥用药物，却还是离不开高效止疼药一样。


第55章 暴露过往
　　“没事了，回去吧。”
　　南长庚神色恢复如常，掏出一块新手绢擦擦她脸上的水。
　　余猫仍盯着她的眼睛瞧，注意到灯光反射下眼里明显的水光，小小一张脸竟透出些苦大仇深的忧虑。
　　她就这么顶着一张悲伤的面庞，眉眼下耷，一本正经地说：
　　“长庚，你的眼睛真美。”
　　如洒满一池碎星，漾着银色的波光。她的眼里有银河。
　　声音又小下去，喃喃：“但我是溺水的人，看到水会痛。”
　　南长庚手一顿，竟稍微跟上了她跳跃的思维，哭笑不得，又有些心软，摸摸她的脑袋。
　　“我已经不难过了，放心吧。”
　　余猫点点头，有点勉强。
　　她带着女孩回到后厨，发现只有陈夏成功捣鼓出了她的甜品，正放在烤箱里烤，三个人无所事事一人搬了把椅子坐着唠闲磕。
　　不远处垃圾桶里装着伊芮安的不知名糊糊，人已经早早放弃，托陈夏从她的面团里揪出一小坨，给她捏了一个小的，也在烤箱里一起烤。
　　整场活动只有南长庚和陈夏是努力过的，另外两个加上余猫能凑个摆大烂三人组。
　　闲聊的三人见她们面色平静的回来，就知道没事了，放下心关切两句，继续谈起没说完的话题。
　　但南长庚一回来看到剩余的面饼和鸡肉，又开始头疼。
　　找到了让余猫正常进食的办法，偏偏她的肠胃负担不了。只好之后再试一试煮些易消化的粥食，看看能不能逐步适应。
　　不过她厨艺也不怎么样……估计得出了节目去找营养师学一学专门的膳食搭配。
　　“为什么我们这次的活动这么冷清，就咱五个人，听她们说之前都很热闹的啊，还有裁判呢。”
　　伊芮安椅子反坐，双手扒着椅子靠背假装骑马，百无聊赖。
　　陈夏坐在烤箱前，盯着里面两大一小一家三口似的小蛋糕，冷不丁回一句：“可能是节目组故意的。”
　　林白玉：“观众投票投出来的吧，我记得之前好像说过，晚间活动有可能用来随机发起博客投票活动，投出前几名就放在一起参与。”
　　“啊？我们人气有那么高吗？”
　　伊芮安不意外她们能被投到前几名，主要是她……
　　也并非对自己没信心，她只是有自知之明。
　　陈夏眸光一闪，若有所思。
　　两对CP，再配一个性格活泼的活跃气氛，倒也合理。
　　南长庚将剩下的饼卷好，放进盘子端到一旁的案台，“我比较好奇的是，这么无聊的活动，有人爱看吗？”
　　这问题直播间观众们最有发言权。
　　[谁看这活动是真为了娱乐性啊，不都为了自担来的，播睡觉都有人爱看]
　　[这个是真想看……]
　　[姐啊，可惜没法告诉你，就在你给余盯盯做饭，而且她还真吃下去了之后观看人数一直在涨]
　　[看得人心里难受，小猫都那么不舒服了也不愿意吐掉她做的饼，幸好老师人很好，还会教她不能这样，不然我真要憋屈死]
　　[服了，爱能治愈精神病，我是真好奇她对南老师的执着到底哪里来的？破节目快给我问啊！]
　　弹幕发出时，没有人能想得到，还没等节目组特意采访询问，余猫的过去竟已经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暴露到了网上。
　　就在这次的晚间活动蛇头蛇尾结束之后，于深夜爆发了。
　　直接将赵轩犯罪被治安官逮捕的热搜都压了下去。
　　而对外界热闹风雨毫不知情的选手们都回了宿舍洗漱睡觉。南长庚照旧失眠，这次没再犯倔，提前吃了药，沾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余猫心情烦乱，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索性爬起来，呆呆地坐着。
　　没有很高兴的事情发生，她就驱逐不掉自己害长庚难过时体内被灌满的躁动与痛苦。
　　医生以前总劝她，不要将属于南长庚的感受在自己的身体里植入得太深，过量的情绪灌溉，会令她像一株植物一样过涝而死。
　　可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没有长庚，她又要回到那片虚无中去，在漫长无尽中被消磨着意识，与死也没什么两样，还更可怖几分。
　　正因为倾尽全部在感受着长庚，她才能体会到许多东西，无论好与坏……
　　沉浸在不知时间的黑暗里于她而言十分习惯，直至身体因疲惫自动躺倒睡去，仍旧无力驱逐悲伤。
　　余猫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去，睡了几个小时，总之她一觉醒来，对面床上已经没了人。
　　心底的忧伤又加重几分。
　　恹恹地爬起来去洗漱，泡好奶粉，刚喝完就听到宿舍门被敲响，并传来说话声：
　　“余猫，你醒了吗？导演那边有要紧事找你！”
　　她木着脸去开了门，外面是一个不太熟的工作人员。
　　对方见状松了口气，“醒了就好，你稍微收拾一下，去一楼备采室，真的是要紧事，和你自己有关，快点啊我等你。”
　　“不用等了。”
　　余猫走出来，顺手关上门，“走吧。”
　　待机中的小飞侠探测到临时主人出门，兢兢业业起飞跟上。
　　她尚且不知迎接自己的是什么，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到一楼左侧其中一间小小的备采室。
　　房间不大，六七平米的样子，摆着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和一些不知名也没开机的器材设备。
　　迎接她的不是导演，而是一个她报名参赛时曾见过的副导演之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长发女人，气质和那些沉迷学术的老学究有些像。
　　“找我什么事。”余猫问。
　　“先坐。”
　　副导推了下眼镜，眼里含着一些令人不明所以的怜悯意味，伸手指向对面的椅子对她示意。
　　她的神情太好懂，余猫被迫意识到气氛的怪异。
　　带着疑虑，她坐到椅子上，身后是一面挂着节目logo的墙。小飞侠飞到了她正前方。
　　副导依旧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平板放到桌子上，推到她手边。
　　“你看看这些。”
　　余猫迷茫端起平板，入目是一个热搜界面，里面全是各种营销号发的截图。在细看之前，她瞟一眼词条。
　　#老师账号暴露余猫过往#
　　“？”
　　“！！！”
　　她猛然瞪大眼眸，呼吸遽而急促起来，少见的情绪波动如此明显。
　　迅速下拉找到AI总结的来龙去脉，大致扫过几眼，立刻明了。
　　起因是林媗的账号在南长庚博客留了一条评论，告诉她该如何处理食物能让余猫接受，被一众觉得办法可行的网友们顶上了前排。
　　却没想到有敏锐的网友从她的语气中判断出她似乎与余猫相识，爬进她主页，发现她发了几千条微博但全部设置了私密，并且粉丝只有孤零零一个博客官号。
　　网友抱着尝试的心态点了个关注，看到了仅粉丝可见的内容，竟愕然发现有许多和余猫有关的教学日记式记录，而且时间线跨了十几年，顿时激动万分，大半夜疯狂翻找截图，然后全部爆了出来，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事情发酵了一个晚上，截图被各大营销号争相转发，到今天愈演愈烈。哪怕林媗早上起来察觉到后立刻设置私密了全部内容，也根本来不及了。
　　余猫呼吸是慌乱的，点开截图快速看了一些，拳头越攥越紧，指甲陷进肉里，不知疼痛。
　　不知瞧见什么，她嚯地站起身，面色发白，直视副导演，“我要请假，回去一趟。”
　　“嗯？又请假？”副导皱着眉看她，感觉哪里不对，“事情已经发酵成这样了，你回去也做不了什么。”
　　她有点惊讶余猫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明明先前她还对暴露过去的经历秉持无所谓的态度，不应该如此介意这些才对。
　　余猫不语，只是抬脚要走，又突然滞住，直直望向对方，一字一顿：“你们没有将这些东西给节目里的其她选手看吧？”
　　副导演一愣：“这……”
　　她隐约能意识到，在余猫嘴里的“其她选手”，其实专指南长庚。
　　但问题是…她们还真给她看了，而且比给余猫看得还早。可她们也不是无缘无故，是因为南长庚早上起来得早，而且截图里有很多和她有关的记录啊！
　　…
　　就在与之相对隔了一条走廊的备采室里，南长庚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
　　一样的房间布局，一样的对着她正脸拍的小飞侠，一样的平板，唯一不同的是坐在她对面的是导演本人。
　　她们也很少说话，导演熬夜看完横跨十几年的记录，仿佛看到朝她招手的节目热度，激动到失眠一整晚，眼底下挂着俩大黑眼圈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只留南长庚安静坐着一张张翻阅截图，眉宇间耸着一座小丘，眼底尽是复杂。
　　截图时间线已被营销号贴心排好，从十三年前延续至近年，余猫的老师过于负责且话多，记录了很多碎碎念。
　　【开学第一天，在新班级遇到一个特殊的孩子，叫余猫，真像个猫似的又瘦又小，简直和幼儿园的孩子体型差不多，一头短发枯草似的乱糟糟披散着，但长得精致到不像真人，往班里一坐格格不入。我第一眼就注意到她了，十分担心她是否遭人虐待，如今这个年代怎么还能把孩子养成这样呢？】
　　【去找她以前的老师了解，原来小孩是个孤儿，似乎精神曾受过刺激出现了一些问题，没办法吃正常食物，只能喝奶…好可怜啊！】
　　【在课堂上特意多与她进行了一些交流，被吓了一跳，小孩智商远超同龄人，整本数学书里我竟没找到能难住她的题。
　　但在社交方面的确有很多问题，经我观察，没有一个小朋友愿意主动和她交流，她也从来不和其他孩子说话，下课一直捧着书本，我凑近一看，居然是初三的书！这是个天才啊！难道是阿斯伯格？】
　　【这几天下课我都在尝试多与余猫交谈，她大部分时候会忽视我，像看不见也听不见我，要反复说好几遍，她才会搭理我几句。最重要的是，她一直没有情绪反应，像个木头人。不会是哪个公司制作出的仿生机器人放到学校里耍我们玩吧。】
　　【想套个近乎，试探性帮她梳了梳头发，意外发现她有只耳朵戴着耳机，很好奇，去碰了一下，结果立刻被她躲开，还被瞪了。
　　嚯，人不大脾气不小。但她能有这么大反应也是怪难得的，难道耳机里有什么秘密？】
　　【教学五年我头一次遇见余猫这么特殊的学生，听不听课都随心情，上着数学课她做起了高中物理题……但这些我已经没心情关注了，现在唯一想达到的目的是劝余猫能吃些正常的食物，光喝奶怎么能行！】
　　【去找其他教过她的老师取经想办法，但他们只说让我习惯就好，他们也尝试过，却连和她正常交流都很难，反正她成绩门门满分不会拖累平均成绩，没必要管太多……】
　　【习惯了就好了吗？可我真的很难忍得下心，这和看着她慢性自杀有什么区别。】
　　【太吓人了，我受不了，我没办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瘦下去，她会长不大的！！好好的孩子，那么聪明，未来本该有很精彩的人生！】
　　【趁周末，特意跑了一趟余猫居住的福利院，想和院长了解一下她过去的事。】
　　【天啊…我没办法形容此刻的心情。这样社会新闻里的事怎么就刚好被我的学生经受……】
　　【平复了很久的心情，终于能还算平静地将这些东西记录下来。
　　院长对我说，她的母父在她出生后经常吵架打架，就在去年，因为家里养的猫寿尽而亡，两人又爆发一次激烈的争吵，她父亲用菜刀砍伤她母亲，后又拎着菜刀朝女孩走过去，但被她母亲强撑着爬起来用水果刀割破了喉咙，当场死亡，没过一会儿她母亲也因失血过多而死。整个过程被客厅的监控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而当时余猫就站在卧室门口，亲眼惨剧发生，被吓傻了，不会动也不说话，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治安官来也没有任何反应，丢了魂儿一样。后来余猫被带去做心理疏导，可惜没起到任何效果，真就像老人说的吓丢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不说话不喝水不吃东西，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呆呆坐着，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
　　事情的转机…说来也神奇，居然是因为有一日一个乐团来福利院进行公益演出，余猫也被护工抱去听，竟在音乐里渐渐恢复了意识，在表演结束后还走过去主动问一个大提琴手叫什么名字，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在乐团走后，余猫就开始一直央求福利院的阿姨给她播那大提琴手的演奏视频，不给的话她会变得很焦躁，而且别的琴曲都不行，非得是那个琴手拉的才可以。
　　小孩状况好不容易出现转机，大家都很顺着她，特意给她买了小型音乐播放器和耳机随身带着。原来这就是她那只耳机的秘密，居然重要到一刻不能离吗？那大提琴手的音乐到底有什么魔力，我怎么听不出有什么差别。】


第56章 幼年记录
　　南长庚是在看到这里的时候停下的。
　　她抬手压住额角，难抑地惊愕，从脑海里仔细搜寻十多年前的记忆。
　　她曾跟着乐团去不少福利院做过公益演出，被小孩子问名字也是常有的事，思来想去，竟找不到对余猫的一丁点记忆。
　　大抵是根本没有经过心的…因为她不是很喜欢小孩，去演出也是为了任务，当时满脑子都是演完之后还有多少事等着她忙，自然从未发生过什么被小孩软化了心肠、留下深刻印象之类的事。
　　她心头有点说不清的崩溃感。
　　困惑了那么久余猫为什么对她如此执着，居然…居然……
　　在她的视角中，就好像她根本什么都没刻意做，只是吃着面包路过时掉落了些面包屑，却刚好救下一只饿极的猫。多年后，那猫来找她了，还把她视作救命恩人。
　　荒谬。
　　无论是她掉落的丁点面包屑竟能救下一只猫，还是她对此事的全然不知情与无记忆，都荒谬到了极点。
　　不知该喜该悲，心绪捆成一团乱麻。
　　所以余猫为什么唯独对她的音乐有这么大的反应？时至今日，竟还维持着离不了耳机的习惯……
　　南长庚深呼吸数次，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看下去。
　　【上次的福利院拜访解决了我的一些疑问，可是仍旧没办法解决小孩的吃饭问题。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院长似乎对我有所保留，交谈的过程中有许多次欲言又止。】
　　【今日周末，又去福利院看她，观察到余猫同学自理能力也十分优秀，生活琐事基本都由自己负责。院长说她小时候就被虐待，没有大人照顾，所有事都是自己做，唯独不会梳头发，因为她以前的头发总是被剪得很短，不需要梳，是来到福利院后头发才开始长长的，现在已经长到下巴了。之前阿姨想帮她修得整齐些，但她对剪头发很抗拒，一问才得知，她总被母亲强迫着剪发，一旦她表现出挣扎，就会被母亲吓唬要刺穿她的眼睛，所以她恐惧剪刀。
　　越去调查她，越觉得心碎。为什么社会已发展至今，还会有孩子遭到如此对待。】
　　【余猫身体虚弱，大课间不能下去跑操，我带她到办公室，悄悄问她恨不恨妈妈爸爸。她看我的眼神很茫然，似乎不能理解我的话。
　　我又问她，能不能给我讲讲她以前的事，妈妈和爸爸是怎么对待她的？我心怀忐忑，很担心会刺激到她。可她的神情依然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告诉我，妈妈爸爸都不喜欢她，因为她很容易难过很爱哭，两人总是因为她吵架，所以爸爸不常回家，妈妈也要工作，从她两岁起就一个人留在家里，只有晚上妈妈会回来，早上很早就走了。
　　妈妈最喜欢家里养的一只大橘猫，很宝贝它。她也喜欢它，还羡慕它，白天一整天都和它待在一起，她觉得自己也像一只猫一样在生活，学它在地上打滚，用舌头舔自己的皮肤，洗脸。
　　她觉得自己和猫越来越像了，但妈妈好像更加不喜欢她，将她的名字从余长安改成了余猫，说她是家里多余的那只猫，有九条命的猫，一个怪物。
　　我越听越心惊，连忙问她妈妈为什么说她是九命猫。她不知道，说从她有记忆起，妈妈就说她有九条命，每隔几天就会说起一次，她已经死过一次，现在只剩八条命。
　　听她的描述，我觉得这一家子都行为诡异莫名，甚至怀疑她母父是不是本来就有精神病，还遗传给了女儿。但我更惊讶的是她诉说时的平静，那些经历无法再激起她一点情绪波动，这算是一种情感隔离吗？】
　　【我实在无法忍耐她依靠奶粉度日，狠下心强制给她喂饭，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挣扎抗拒……可她不会吞咽，连本能的吞咽反应都消失了，好像嘴里根本没有食物存在。
　　我感到绝望。】
　　【我很严肃地问余猫为什么不能接受奶粉以外的食物，她思考了一会儿，回答我，妈妈会抱着橘果果说最喜欢挑食的小猫，她也学着要挑食，妈妈就让她以后只喝奶。
　　我实在崩溃，口不择言地对她说你妈妈已经死了，还来不及后悔，就被她眼里的漠然惊到。
　　她说她知道，但这与她无关。
　　……学过的教育心理学起不到一点作用，我完全看不透她，这是我教育生涯中最绝望的一个月】
　　【我不想放弃，我想救她。】
　　【国庆小长假，我带她去了国内最好的精神病院，检查过程长达三天，历经各种测试，诊断结果没能归纳进现有的任何一种精神病，但她确确实实异于常人，甚至惊动了院内最权威的院长，亲自接手了这个小病人。
　　院长说，她认为最大的问题出现在余猫的认知、知觉上，似乎长期处在解离状态中，有出神障碍和现实解体障碍表现，但她理性思维始终正常，且无情绪反应，又与这个病症有些区别。
　　在恐惧刺激测试里，医生发现余猫的情绪反应表现全基于生理性，像一种认知上的刻板印象，觉得该感觉到恐惧，躯体便做出反应，然而实际上，她的情绪是没有波动的。
　　喜悦刺激测试基本失败了，没有找到任何能引起她喜悦的事物。
　　医生说要先找到能让她情绪产生波动的事，我想起她对那位大提琴手音乐的执着，立刻告诉了医生，并基于音乐对她进行新的测试。
　　效用极大，尝试摘除耳机时引起了余猫的强烈抗拒，有高攻击性，抓伤了现场两个医生，并且出现了猫炸毛时的状态，头发炸起，猫似的低吼，身体躬起紧绷。
　　之前还对她说自己像一只猫有些疑惑，如今算是见识到了……】
　　【检查有进展了，终于测试出真正能引起她情绪波动的东西，然而糟糕的是，余猫不再愿意配合检查，对医生高度警惕，趁人一时不察从医院跑了出去，钻进绿化带草丛里藏着。
　　挺隐蔽，要不是压倒了一大片枝叉，还真让她躲过了。
　　没办法，治疗只能先暂停，院长给我建议，既然是认知问题，可以尝试一下将少量食物掺进奶里，看看她能否接受。我准备回去就试一试。】
　　【办法有用！太好了！最要紧的一件事情解决，之后就可以慢慢来了】
　　【去了趟福利院，告诉她们这个好消息，大家都很开心。院长红了眼眶，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但最后只是对我表达了她的感激。
　　总觉得，余猫的事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院长给我发来了几段录像，拜托我如果有能力请多关照一下余猫，她是个可怜的孩子……
　　录像内容我不敢看第二遍。
　　第一段里余猫看上去只有两三岁，玩着摆在地上的玩具笑了一下，她的母亲突然疯了一样冲上去暴打她，嘴里喊着：笑？你凭什么笑？你都要把我们折磨疯了你凭什么又高兴起来了！
　　那么小的孩子被拳打脚踢，顿时哭喊起来，又有一个男人冲出来和女人推搡，骂她能不能安静一点。她的母亲看起来更加崩溃，说得话我十分不能理解。她说：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你怎么不去死！
　　两人从推搡变成厮打，她父亲也不服地骂起来：怎么就全是我的错，当初你自己不是也同意了？！
　　怒骂声混杂着孩子的尖叫，听得我心惊肉颤，最后的结局就是女人被打到地上，男人逃似的出门了，只剩下母亲绝望的叫喊和孩子不知疲倦歇斯底里的哭声，令人心碎。
　　第二段里，余猫大了些，或许有五岁，她的行为举止已经完全与猫趋同，在地面爬行，上沙发时跳跃，趴着休息，舔湿自己的手掌洗脸，蹲在椅子上直接埋下脸吃饭，缺少人类丰富的表情，与猫相似到令我觉得诡异，仿佛一个人身住进了猫的灵魂。
　　第三段，她母亲回家，见到趴在沙发上的余猫，将自己的包朝她丢去，表现出明显的厌恶与驱逐的态度。余猫受惊跳走，爬回卧室。女人站在原地捂住头崩溃地尖叫一声，蹲下身痛哭。
　　看完之后，我忍不住直接去问院长，这个家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我感觉得到，那两个大人是快被逼疯的痛苦，与我原本认为的与虐待孩子为乐有很大区别。可院长并不想回答我，转移了话题。也许她还不够信任我。】
　　【余猫真的过于聪明…聪明到令人无法相信。微机老师告诉我，上午的微机课，余猫用十分钟时间，破解了网络密码连上了网，甚至阻断了老师电脑对她电脑的实时监控，然后上网检索那位大提琴手的信息，居然还破墙找到域外去了……
　　在之前我当然也查过她，可国内互联网并没有多少关于她的信息，只知道名字叫南长庚，履历优秀，拿了不少奖项，目前在国外读书。
　　说真的，但凡她不是在国外，我真要将人请过来试试她有多么神通广大，怎么就能对余猫造成那么强烈的影响。说不准，能帮到余猫的契机就在她身上呢？】
　　看到这，南长庚停下，抓来桌子上的一瓶矿泉水，给自己灌了两大口，从喉咙一路凉到胃，勉强让自己清醒。
　　她也非常困惑，为什么自己对余猫怎么造成这种影响？
　　琴拉得再好，她也是个人，没办法在音乐里附上神力啊。


第57章 记录2
　　【当了余猫两年老师，她的状态一直还算稳定，我也亲眼见证了她的学习能力有多变态。过目不忘是最基础的，计算能力、理解能力、观察能力，分析能力，都强到超乎我的想象。
　　在被送到福利院之前，这孩子没上过一天学，如今却已经自学完了高中的知识，我拿往年高考试卷给她写，除了语文全部是满分，天啊，这是真正的天才啊！
　　我打电话给院长，与她商量是否能想想办法，让上面的人看到她，找更厉害的老师教导，一直留她在小学课堂，实在埋没她。
　　可院长却沉默了，语焉不详，叫我不要多管这件事。
　　我彻底确定，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隐情。】
　　【我从未见过余猫表现得这么开心…哪怕她根本不会笑，我都能从神采里看出她有多么开心。
　　南长庚回国了，参加音乐节目爆火，网上铺天盖地的通稿。她确实优秀，可她为什么如此特殊呢？
　　不知为什么，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果然，平静一旦被打破，是好是坏就不由自己控制了。南长庚火起来，网上会出现负面评论不可避免，但余猫很介意，用学校的电脑把发黑评的人账号黑了…服气。
　　所幸没被人查到，没出什么大事，想教育她一下，但好无力，两年了，她对我的态度没有一点变化，一如既往地漠视。】
　　【奇怪，余猫记性好像变差了，连同学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但学习知识明明并没有受到影响啊。】
　　【没忍住好奇去问了，她说是她自己删掉的，不重要的记忆要清空腾出地方留给南长庚……
　　这辈子没有这么无语过。
　　可能有一天当我不再参与她的人生，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像清掉缓存一样忘记我。多少有些挫败与惆怅。】
　　【她长大了，升入初中我就不再是她的老师。可我还是没办法放下心。四年了，耗费那么多心力照料的孩子，进入新的环境，会有人愿意像我一样包容关照她吗？
　　我问院长是否愿意让余猫住到我家里来，距离初中更近，她还能继续走读，院长同意了，我又去问她的意见，她也愿意，还对我道谢。
　　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如果她能健康，一定会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气死我了，居然逃学自己跑去看南长庚的演唱会，一句都没有和我说！！她一个小孩，不知道一个人出远门有多危险吗！
　　狠狠批了她一顿，一点反应都没有……啊啊啊啊生气！真想把南长庚找来骂她！】
　　【自从南长庚进入娱乐圈出现在大众视野，小孩的情绪起落就变得很明显，无论快乐还是痛苦都浓郁得令我心惊，这样下去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非常糟糕的一天。
　　这孩子竟然割腕自杀了！若不是我发现得及时，真不知道她身体里的血还能剩下多少！极度崩溃，我看到她孱弱苍白的样子，就像在看悬在钢丝上的命悬一线。离死亡那么近……
　　她醒来后我问她为何这样，她说，她被挤得无法呼吸了，要消耗一条尾巴，死亡后重活一遍。
　　听不明白，真想给她一巴掌！唯一的好消息是，她这么干不是因为厌世不想活了，也没打算真让自己死掉，所以特意选在我快下班时动手。
　　真的很生气！】
　　【又带余猫去精神病院就医，开的药她不肯吃。】
　　【没过上几年平静生活，到底还是出事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孩子在医院病床上刚刚勉强睡去，我总算能安下一点儿心。
　　我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南长庚那边出了事，而余猫也不知是从何处得来了消息，在路边走着忽然就倒了下去…多亏路边帮忙叫救护车的好心人，但凡再晚几分钟，她就危险了。
　　莫名窒息，满脸冷汗，因情绪过激毛细血管破裂而鼻孔出血，只能靠呼吸机供氧，躺在病床上还在浑身发抖。偏偏检查过后身体没有任何异常，是什么原因无须多言。
　　她的精神问题，爆发得太突然太猛烈，一来就是奔着要她的命去的。
　　我很少能看见余猫的眼泪，如今才发现她竟有那么多泪，就这么睁着眼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泪如同流不尽的河。
　　我也忍不住落泪，问她发生了什么，她答不清，只是胡乱呢喃着：她在痛，我也好痛…好痛……
　　我此刻毫不怀疑，如果余猫口中的‘她’真出什么事，这孩子也活不成了。】
　　这篇记录发布的日期，正是南长庚接到母亲死讯的当天。
　　此刻她无心细想余猫是从何处得知她那边的消息，只为这条命险险与死神擦身而过而心战胆栗。
　　她的一段人生低谷，竟会影响到远方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这是她绝对无法想象的。
　　南长庚双掌覆在脸上猛地搓了搓，用力深呼吸，揉不开眉心深深的沟壑。
　　没法儿细究当下心情如何，尽是乱糟糟的焦灼。她甚至有些恐惧继续往下看。
　　【自从那天过后，余猫的状态再也没有恢复到往常，上学以外的时间，整日待在房间里用电脑，屏幕上全是我看不懂的字符。
　　虽然她并未做什么明面上的自伤行为，可我总有一种感觉：她的生命在迅速流逝，而别人无法以任何手段阻截。
　　她的记性愈发差了，连之前日日相处的老师和同学都已被她遗弃，她的生命里好像只有那个南长庚。
　　那个女人在大众视野里消失了，我没有手段去查她的下落，余猫似乎能查得到，状态却总在不断地向下落。我大概能猜到，那人的处境不算好。】
　　【这些日子，余猫每过一阵就要离开几天，我尝试跟着她去看看她究竟要去哪，却每次都跟丢。】
　　【余猫又一次险些丧命……我的情绪竟已趋近麻木。短短几年时间，她多次晕倒被路人送医，多次在家里昏迷被我送医。那医院的医生都已经成了我和她的熟人，一见人来了，就熟练送上呼吸机。
　　精神科医生看了许多个，催眠也试过，全部没有丝毫效果，她的精神世界如同铜墙铁壁，拒绝任何人进入。
　　我有时祈求南长庚能否健康地归来，有时又忍不住对她心生怨怼，为何就不能让自己活得幸福些，非得要害死我的孩子才算完吗？我知道我的迁怒毫无道理……
　　哪怕是平时，我也常常能感觉到余猫活得痛苦，似乎时时刻刻被绝望笼罩。偶尔我甚至会生出一些可怕的念头，是不是就让她这么死了，也比活着生受折磨来得好。】
　　【难得余猫来主动来找我寻求帮助…她问我：南长庚过得不好，她能为她做些什么。这我怎么知道，她将那人的信息严防死守，不给我透露一星半点，我都不知道她的状况。
　　想了半天，我给她提出一个挑不出错的办法：去寺庙里为她祈福。
　　孩子听完当天就去了，回来后告诉我，她觉得拜佛求佛保佑，不如直接拜南长庚……
　　有点神经，但莫名还挺有道理的，反正都是心理安慰剂，拜本人还能心愿直达。
　　但我实在没想到，她的拜本人，是按祷告的方式直接将对方当成神来拜啊！第一次听到她大晚上对着窗外喃喃自语念祷告词，我还以为她中邪了，唉…但凡是对神神佛佛有点忌讳的人，都要怕会折寿了。
　　希望万一以后有日南长庚知道了这件事，不要当成是我教唆的。】
　　“……”
　　南长庚单手捏着鼻梁，闭了闭眼，联想起徐扬某日半夜撞鬼，即使心情如此复杂，也禁不住哂笑了一声。
　　难怪她常觉得余猫看她的眼神里，似有股虔诚的意味在。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她不算个纯粹的唯物主义，但倒不太忌讳这些。
　　打瞌睡的导演听到她的笑声，掀起眼皮瞟了人一眼，目光微顿，瞧见她眼里沁的泪光。
　　回忆昨夜看过的记录内容，不由无声长叹。
　　【余猫的状况越来越危险，她根本感觉不到自己本身是否痛苦或快乐，她所有的情绪都生长在南长庚身上，对方好她就好，对方痛她就痛。
　　医生认为唯一能救她的办法是让她收回与对方的‘关联’‘共感’，但规劝完全无用，催眠对她也无效。我真不知还能怎么办了。】
　　【我问她，为什么不想办法去找南长庚，离她近一点，去亲自帮助陪伴她。她说她活不久，不能和她当朋友，会害她难过。
　　难道她也像猫一样，能预感到自己的死亡吗？
　　唉…我太天真，我根本救不了她……】
　　【悲戚难当，我打电话给福利院院长诉苦，她沉默地听了很久，最后让我过去一趟，有事要讲给我听。
　　我内心隐隐有种预感…我要触及到余猫背后最大的秘密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太恐怖了，这种事情为什么能光明正大地出现，这个世界疯了！彻底疯了！！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他们把人类当什么！！】
　　与余猫有关的记录到这里便断了，并且这是此账号最后一条博客，记录者显然受到不轻的刺激，连其他学生都不再记录。
　　这位老师到底得知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有关余猫的事，为什么要质问把人类当什么…
　　南长庚有了一个堪称惊悚的猜测，呼吸缓而又缓，脊背一阵发凉。
　　“看完了？”导演出声询问，打破此刻静得有些死寂的氛围。
　　“嗯。”南长庚抬头，指腹轻巧抹掉眼角溢出的一点晶莹，轻声问：“这件事，余猫知情吗？”
　　…
　　余猫从副导演的迟疑里读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
　　——南长庚已经知道了。
　　脑袋似陡然被巨锤砸中，嗡鸣间天旋地转，跌坐回椅子上，陷入长久的失神。
　　短短几秒，冒出一额冷汗。
　　副导演看清她此番模样，惊吓起身，“你怎么了？没事吧？！”
　　她满脑子盘旋着记录里写的余猫经常窒息昏厥，在阎王殿前反复横跳乃家常便饭，生怕她一受刺激就要当着镜头的面被抬进救护车！
　　虽然她根本不清楚余猫为什么会反应这么大。
　　小飞侠甚至智能地飞近了一点，高清放大成像余猫难看的脸色。
　　直播间内弹幕已经刷成了残影，根本看不见谁在说什么。
　　若说之前余猫在互联网相当于一锅烧沸的水，现在的她就是往锅里投掷的一块巨石，把锅都炸了。
　　不止直播间里，互联网上铺天盖地全是相关讨论，还有人发视频一字一句去分析这些博客记录，尤其最后那一条，悲观主义和阴谋论者已经带起了节奏，猜什么的都有，连世界即将毁灭都出来了。


第58章 逃跑
　　副导演的高声呼唤似唤回她一点神志，余猫眼珠动了动，死寂如倒映着虚无的两面镜子，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她不会高兴的，这些东西会让她难过，我在伤害她…”
　　她呢喃着，声音细碎快而轻，状态如绷紧的一根弦，濒临断裂。
　　“我在伤害她，一直，一直…为什么要记录，为什么要让她看到……”
　　“不，是我的错，我后悔了，我不该来这里，是我的错，我不该来这里…”
　　她声音愈快愈碎，明明正平静地坐着，却显得癫狂又诡异。副导演被瘆出了一后背冷汗，吓得说不出话。
　　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慌乱，想说点什么劝劝，没等张嘴就见余猫遽然起身，撂下一句：“我要退赛。”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窜出门外。
　　“……”
　　“不是…”副导演抬手指着人早跑没影的门口，一口气堵在喉头。
　　…
　　“应该已经知道了。”导演拿起手机瞥一眼时间，“我有让人去通知她，事情闹得太大，肯定得告诉本人。”
　　告诉的同时还能顺带再刷一波流量，赚麻了。
　　她唯一的担忧是，这件事有可能会引来上面出手。毕竟那记录里语焉不详的必然会造成负面影响。尤其…这后面可能真藏着什么不为人所知的隐秘。
　　但她又觉得可能性不高，实在是事情发酵得太快，到现在说一句全民皆知不为过，如果立刻强势镇压，反倒会坐实了那些事见不得人。
　　南长庚闻言点点头，低眸沉默，令人猜不透其所想。
　　气氛陷入某种凝重的尴尬中，导演挪了挪屁股，引导话题：
　　“唉，余猫也是可怜啊。你之前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吗？我觉得她应该去见过你。”
　　她想问的问题很多，但大多有些过于深入，不适合与不相熟的人谈，尤其还当着镜头，便好心地没问。
　　“没有，我不记得。”南长庚手肘撑着桌面扶额，声音低得没什么气力，“按记录的说法，如果她之后又来找过我，肯定也不会让我看见的。”
　　导演眉一拧，疑问脱口：“可她现在为什么又来了呢？”
　　话一出，两人同时意识到什么，骇然间相视而望。
　　南长庚骤而放下手坐直身子，只觉刹那似有浪涌自头顶猛冲而下，在体内经淌冲刷，湿冷涔涔的哗然与心脏鼓噪声交杂，失神间令声带都颤抖，“她…是不是…”
　　喉头倏尔堵塞，令她无法说出那个残忍的猜测。所以她改了口，压抑着情绪急切问：
　　“余猫现在在哪儿？！”
　　“她就在对面…”导演转身指向房门口。
　　不待说完，房门被猛地推开，露出副导演气急败坏的一张脸。
　　“导演！余猫她跑啦！！”
　　“什么！？”
　　“啥！！”
　　两人同时腾地站起身，导演瞌睡都被吓跑了。
　　“咋回事，你快细说！”
　　“她要退赛，说完人就跑了，行李也没拿，我都没来得及拦。”副导演叉着腰喘了口气，她反应过来之后第一时间到楼上宿舍去找，结果东西一件没少，人根本没去拿行李，直接跑了。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平板，“你们上网看一眼就知道了，网友肯定有录屏上传的。”
　　南长庚立刻点开博客搜索，果然看到了词条，热度还在节节攀升。
　　#余猫退赛#，#余猫我在伤害她#
　　直播录屏是声音直录，网友们听见的比副导演在现场还清楚，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上传的营销号甚至还贴心地配了字幕。
　　看完，南长庚手撑桌子，一时没能起身。
　　用手机看完视频的导演抬头见她如此，不由担忧蹙眉，“你还好吧？”
　　“不知道。”
　　她低着头，发丝在重力下自然垂落，遮挡住面上的彷徨与痛色，以此阻隔外界，在这一小块空间内放纵情绪流露，摇头重复：“我不知道。”
　　她很混乱，甚至于难以喘息。
　　痛恨、愤怒、茫然、哀怆，各种情绪在体内乱窜，她又好像无比清醒，清醒地注视着自己脑中的一团乱麻。
　　其中愤怒的颜色最为鲜明。她愤怒余猫的逃离，愤怒她自以为是，竟妄图可以靠近后随意抽身，直至痛恨她对自己的感情扭曲极端到如此地步，使她措不及防下被安上一个“救世主”的身份……令她既承接不住，若想再走近一些去履行自己的‘职责’，又容易直接陷进一片茫茫白雾，连入口与出口都分不清。
　　余猫根本不是什么难懂的人，只是她太空洞太纯粹，难免令人挫伤。
　　可南长庚又明白，那其实不是真正的愤怒与恨，而是高浓度的情绪堆积到一个极点后，无法控制地燃烧起来了。
　　她没有允许自己长时间浸在混乱的情绪中，五指穿插进发丝间撩向后方，深吸口气，侧头直起身来，望向二人，轻声道：“我去找她。”
　　语气是平静的，却透着不可置喙的坚决，“我会带她回来。”
　　她不接受她离开…更不接受她死！
　　两位导演皆点头，话未出口，只剩下叹息。
　　从工作人员那拿回自己的手机，南长庚一边往外走，一边尝试去联系那个暴露一切的属于余猫老师的博客账号。
　　小飞侠停留在原处，直播间内的弹幕飞速滚动，内容清一色是：
　　[求你救她！！只有你能救得了她！]
　　…
　　在她们耽搁的这些时间里，余猫已经乘上无人车走了。虽没拿回自己的手机，但身份证是贴身携带的，内嵌电子储钱卡芯片，刷卡输入密码可直接付款。
　　她想尽快回去，回到安全的地方喘一口气。
　　当她乘车走远，南长庚也与林媗取得了联系。
　　林媗看了直播，知道南长庚多半会先来找她，除她外没有人能提供余猫住所的详细地址。
　　在博客私信简单交谈后，两人交换号码，南长庚叫车的同时与她电话交谈。
　　“你好，请问你知道余猫住哪儿吗？或者你觉得她现在最可能会去哪里？”她开门见山，一句废话不多说。
　　对方给出一个地址，“她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会回来，你不用太担心，她…暂时不会让自己有事。”
　　“…什么意思？”
　　“太早了，在确认你已经差不多忘记她之前，她肯定会尽量保护好自己…所以她才会立刻逃走，避免直接面对你。”
　　南长庚顿住，五指沉默地攥紧手机，长而无声地吸一口气，堵在舌根，摄紧了下颚。
　　无人车降速开来，停在路边，进行语音播报：
　　“尾号为8212的乘客请上车。”
　　机械性的声音似往她心绪中掺入一盆沙，更烦乱，却将胸腔内凝固的气流搅散。
　　她动身，开门坐上车，反手关闭车门，四周瞬时陷入安静，将自己禁锢在狭小空间内。
　　通话还在继续，终于再开口：
　　“你很了解她。”
　　车窗外景色开始倒退，手机对面传来一声苦笑，“是啊，我越来越了解她了，远比在博客上记录的那段时间更了解。”
　　南长庚闭上眼，后脑用力抵在靠椅上，“如果是这样，我是不是不该去找她？”
　　对方的声音忽而急切起来，且带着一丝祈求，“不，来吧，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她需要你，除了你没人能真正帮到她。”
　　她绷着呼吸，未进行任何反驳，只是道：“我想知道真相，为什么她和你…都好像认定了她死期将至一样。”
　　林媗似乎早做好她会有此一问的准备，语气里没有意外，“这件事，等你到了，我会让你知道。”
　　“好，到时面谈。”
　　电话挂断。南长庚沉着气，面色紧绷，望着车外的景色放空自己的大脑。
　　两个多小时车程，漫长又短暂，勉强足够她将思绪捋顺，判断自己该以何种方式去面对余猫。
　　心头的浮躁沉淀下来，然却暴露出些许心孤意怯。
　　救世主…以人身被供上神坛，这么大的名头，她如何担得起。
　　抵达林媗给出的地址后，一下车，她便看到一位身着浅咖色风衣的中年女人等在小区门口。
　　遥遥望见时，无需开口便猜到她的身份。
　　那双眼眸有历经更多岁月的沉稳，不见焦急忧愁之色。仅是短暂一相望，便如一份安定的支撑，将她浸入酸液中的心托起，令她临近后加快的心跳又逐渐平静下来。
　　走近后，对方先开口，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林媗。”
　　南长庚颔首与之回握。
　　林媗观察她两眼，竟还有心情笑着夸赞她：“你比我想象中的冷静。”
　　南长庚却已没有心情去猜测她是否有言外之意，隐晦催促：“你不担心她吗？”
　　“走吧，先上楼。”林媗走在前方带领她，随后回应：“不是不担心，是担心惯了，如果你像我一样将这种事经历过太多次，你也没有办法每一次都严阵以待的。”
　　南长庚抿唇，不置可否。
　　“作为老师，您真的对她很好，您才是真正救了她的人。”
　　可事情终究发展到了如今的地步，耗费那么多精力救下的孩子，她怎么会不难过呢？
　　林媗只是苦笑：“那是我的学生，既然碰见了，怎么能不管呢。”
　　视而不见也是需要天赋的，而她没有这份天赋。有的人面对选择必须作恶，也有人面对选择只能行善。
　　她承受不了良心磨损时的疼痛，就必须接受负担起那个孩子的命运后可能迎来的一切结局。


第59章 真相
　　乘电梯抵达顶楼，林媗没带她去余猫的房子，而是开门带人回了自己家。
　　入眼客厅一片落地窗，家具规整简洁，现代极简的白色茶几与黑色沙发，颇多的绿植增添许多生活气息。
　　“先坐吧，我们得谈一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南长庚走到沙发旁坐下，“我不渴。”
　　“喝水有利于保持清醒。”
　　林媗拿着玻璃杯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走过来放到她身前茶几上，坐在她斜对面。
　　“我希望你有足够的理智，能清楚地判断出一会儿该如何对待她。”
　　南长庚：“……”
　　林媗端详着她的表情，淡笑：“不用觉得有压力，如果没有你，当年她根本醒不过来，能多活十几年，已经是白捡来的，即便失败了也不是你的错。”
　　南长庚搭在膝头的手紧握成拳，深呼吸，“你已经做好了她会死的心理准备吗？”
　　“嗯，我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
　　她微垂下眸，直至此刻才隐晦流露出一丝懊恼与愧疚，叹气：“如果我的博客没有被曝光，这一天还能再晚一点来，真是猝不及防…
　　“她现在一定在后悔崩溃，这种事情被你知道，她之后就难以脱身了，活不成，死了又怕伤害你，相当于陷入两难，她会被情绪囚困住持续地内耗下去，直至耗干为止。”
　　如果再早上几年，遇上这种事，她一定也是百般崩溃懊悔的那个，生怕因这一个意外害了余猫。
　　可真正陪伴对方挣扎过这几年，她的情绪已趋近于麻木。尤其得知真相后，她看到了余猫既定的命运…等到这一天真正来临时，心头反倒生出尘埃落定的解脱之感。
　　南长庚低头望着玻璃杯内的水，乌蒙蒙瞧不见光的折射，窗外是阴沉沉的天。不知室内气温多少度，她觉得自己骨头是冷的。
　　“她到底为什么会死…她的身体没有病，只是精神问题，现代医学救不了她吗？”
　　林媗摇头，眉眼间蕴着难以言明的苦涩。
　　“在解答你的疑问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对她是什么想法？”
　　“……”
　　她的眼神意有所指，南长庚怔住，一时无言。
　　林媗似乎明白了，笃定道：“你不爱她。”
　　哪怕网络上CP粉甚嚣尘上，直接从她们身上嗑出了生死不离的爱情，她却很自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这女人的心理问题绝对不轻，对余猫的感情也远远够不上爱情。
　　南长庚无从隐瞒，“是，我没法像爱一个人那样爱她。相比人类而言，她太空洞了，我看不见她的灵魂。”
　　她对余猫的感情就如同对她养的猫，是类似的珍视与宠爱，没有办法深入得更多。哪怕能骗过别人，她也骗不了自己的心。
　　但林媗却并未表现出不满，反而说：
　　“这是好事，你可以去告诉她你不爱她，哪怕她死了你也不会难过太久，这样她能舒服得多。”
　　心脏倏地紧缩，思绪再次搅成一团乱麻。南长庚感觉自己与余猫之间相隔的玻璃被泼上一盆水，冲刷得透出几分冰冷冷的清明。
　　某种念头在心中闪过。她忍不住呢喃一句：“这太反人性了…”
　　“余猫存在的本身就是反人性。”
　　一向态度平和的林媗，第一次语气如此冷硬。
　　在南长庚略微惊讶的视线中，她站起身走到电视柜前，拉开一个指纹锁小抽屉，取出一沓文件。
　　走回来，放到南长庚面前。
　　“看看吧，它能解答你的疑问。”
　　南长庚低眸看着眼前的蓝色文件夹，心跳得很重，伸手缓缓将其翻开。
　　入目第一眼，就令她瞳孔骤缩。
　　【胚胎基因定向编辑同意书】
　　“这是…！”
　　“这就是答案，余猫，她是个经过基因编辑的实验体。”林媗语气有些咬牙切齿。哪怕已经得知真相这么久，每一次谈及此事，她仍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怨色。
　　这种拿人类当实验体的行为，在她看来就是反人伦，灭天理，突破人类下限！
　　可是…偏偏这本就是上面弄出来的，连想控告都无处可告。
　　个体拿什么去反抗庞大的国/家机器？
　　南长庚说不出话，沉默地看着文件内容，只觉身寒齿冷，浑身似被雪水浸透。
　　其实文件上所写的并不详细，描述的坏处只有一条：进行定向编辑会导致婴儿对外界环境高度敏感。
　　但好处写了许多条，包括会让孩子智商超群，过目不忘，学习能力超强，拥有完美的容貌、更好的身体素质，剔除基因疾病、患癌风险，并且还会给参与的家庭一百万贡献奖金。
　　纸上写满了对一些贪心家长的引诱，又因其出自官方，本身就具有一定公信力，所以哪怕知道世界上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总有人忍不住去赌上一把。
　　它甚至没有写明进行这种改造实验的目的，只冠冕堂皇地含糊一句：是为了拯救人类的未来做出的必要牺牲。
　　这既是报名合同，也是保密合同，一旦签下，便不允许向外透露此实验。但它的保密条例不算严苛，可以私下透露给熟人，只是禁止在网络上大范围传播。
　　没人敢违背这个条例，毕竟网络始终处在官方的监管之下。
　　南长庚在一瞬间明白了，在林媗博客记录中的那对女男因何而如此崩溃绝望。
　　很显然，那是赌输后难以承担代价的疯狂。
　　指尖冷得像冰，触及纸面，极缓慢地翻到下一页。
　　这是一张在孩子出生之后，他们给的养育注意事项。
　　【定向基因编辑婴儿养育注意事项
　　1、实验体感官的敏锐程度被放大至正常人的十倍至二十倍，无法忍受噪音、疼痛、空气污浊、身体不适等等，对环境极易产生不适感。
　　2、实验体情绪感知能力极强，如希望TA快乐，请保证自己面对TA时的情绪是正面积极的。打骂指责、愤怒、悲伤等皆会使TA倍感痛苦。
　　3、实验体的学习能力极高，婴儿时期更甚，如若不希望TA的行为举止逐渐脱离人类，请勿使TA于婴幼儿时期长时间与其它物种在一起生活。
　　4、实验体需要大量的亲密陪伴拥抱，否则会感到不安。
　　※5、请牢记！实验体承载情绪的阈值有限，一旦感官过载，极有可能会面临精神自溃死亡！务必在其最易接受催眠的婴儿与幼儿时期为TA植入精神锚，即：时常对TA重复，TA拥有九次生命。（经实验，确认九次是实验体精神死亡后重塑的极限次数。）
　　为了使TA能存活得更久，请善待你们的孩子，尽量减少TA会感知到的痛苦与悲伤。】
　　“看到了吧，你想知道的，余猫面临的死亡威胁来源。”
　　林媗看着她在诧异中愈发难看的脸色，笑容发苦。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还剩下最后一条命。”
　　南长庚喉咙堵塞，一个字也说不出，盯着桌上的纸，恍觉那些黑字正在视野内扭曲旋转。
　　林媗也不在乎她是否给出回应，终于有人能听她诉说这些事，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一个高敏感的孩子都能将人折腾得不轻，更何况是感官被扩大到常人数倍以上的孩子，甚至还有极高的死亡风险。拿到这张纸时他们就会开始觉得后悔了。但那些人在孩子出生后才给出这份指南，本身就没打算给他们留出后悔的余地。
　　“哭，这样的孩子会无时无刻不在哭，因为这个世界太让她痛苦了，哪怕最柔软的衣料覆盖在身上都会令她不适，杂乱的声响，空气里的灰尘，说话声音里夹杂的一个带点负面情绪的语气词…
　　“一个婴儿，能表达自己难受的方式只有哭。而永远哄不好的哭泣，要么使人麻木，要么将人摧毁。她的父亲是前者，母亲是后者。毕竟母亲对孩子爱得更深，更在乎，所以越是心疼，越因无能为力而崩溃愤怒，直到被折磨疯掉，难以自控地去恨她。
　　“孩子无休无止的哭泣，导致后悔，再导致母父互相之间的怨恨，让环境更加压抑，又让孩子更痛苦更不断地哭，最终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她妈妈知道自己精神也出了问题，只要留在家看到孩子，就忍不住愤怒绝望，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对余猫都是一种持续的伤害。所以在确定余猫的超高学习能力已经让她能自主规避掉危险，独自留在家里后，她白天就出门工作了，刻意把孩子和自己养了很多年的猫放在一起，想着就让她变成猫好了，把她当成猫养一辈子，活得简单一点，不去接收太多外界的刺激，也能少一些死亡风险。
　　“直到八岁，余猫都被关在家里，没上过学，整日与猫一起生活。她学到了猫的忍耐，几乎不会再哭，但她妈妈一看到她趋近非人的神态，依旧会崩溃，或许是出于某种自我保护机制，总忍不住对她流露出厌恶。
　　“其实好几年过去，状况是在逐渐好转的，男人平时半个月不回一次家，她妈妈开始计划着和男人离婚，那次争吵当天两人是回去取户口本要去登记离婚的，没想到发现自己的猫去世了，情绪爆发之下，又和男人吵了起来。而那男人估计也积怨已久，愤怒上头，不止拿刀砍了她，连女儿也想杀死。
　　“如果不是她硬撑着爬起来把人抹了脖子，当日死的就是她们母女两个了。”
　　南长庚安静地听，思绪也在她的讲述间逐渐清明，稍微冷静下来，“这些，都是那位福利院院长告诉你的吗？”
　　“嗯，算是吧，她妈妈以前在家安装了不少监控，毕竟小孩子一个人在家还是不放心，两人死后，那些监控记录还存着，被作为余猫的个人物品，和遗产一起存放在院长那里，等到她成年再交给她。”
　　南长庚长吸气，像吞了块石头在胃里坠着，缓缓道：“可这些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她会被我的琴声唤醒，又为什么对我这样执着。”
　　“这些，我确实不知道了。”
　　林媗摇摇头，看她的目光隐晦闪着一点光：
　　“但还有件事，看完监控里的那些记录，我猜测其实余猫的九条命早就用完了，当年目睹母父的死亡现场就是最后一次，被送进福利院时已经是精神死亡状态……可她被你唤醒了，所以我才对你抱有希望，也许这一次你也能救她。
　　“去向她索取吧，索要她需要努力很长时间才能给你的东西，说不定能让她努力活得更久。
　　“你不爱她是好事，从她被你唤醒开始，她对外界的敏感全消失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你身上，你的情绪越冷静，对她越好。”


第60章 永恒
　　南长庚端起茶几上的水，眼眸低垂，小口小口吞咽。水已放凉，冰冷的温度滑过喉咙进到胃里，幻觉轻松。
　　一些足够清晰的内部感知，能突破情绪，有效提醒自己活在现实。
　　“我知道了。”
　　她放下水杯站起身，灰蓝色眼眸灌着如海般的沉静，“我会尽力的。”
　　“祝她好运。”
　　林媗送出一个微笑，目视她转身离开的背影，眸光微微一闪，不动声色地抬起手双掌交握抵在胸前，无声念诵。
　　“请保佑。”
　　希望她供起的神明，真的能拯救她。
　　…
　　南长庚敲响了对面的房门。
　　等待许久，在她第二次抬手敲门前，门慢吞吞地开了一条缝。
　　“我没事，老师，请不要来打扰我。”
　　南长庚闭口不言，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门推开了。
　　余猫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仰头望来，愣愣地后退半步。
　　“长庚…对不起。”
　　在问出对方为何找过来之前，她已先一步意识到原由。
　　“对不起，我为你带去了麻烦。”
　　她显然在崩溃。但这崩溃是安静无声的，像拼装不牢固的乐高玩具，毋须撞击的巨大声响便能解体散落一地。
　　那双玻璃似的黑眼珠浸着水光，精致得虚假，连慌乱与无措都透出一种呆板。
　　南长庚心脏发紧，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竟一个照面就隐有坍塌迹象。
　　眼眶微微刺热，被她勉力克制住。她并不想用自己的眼泪去虐待余猫。
　　“不用道歉，我找你是有事想问。”她说着，迈步进屋，反手将房门关上。
　　余猫轻轻眨眼，神态顿时稳定稍许，“是什么？”
　　南长庚不由弯了下唇角。果然没错，应对余猫的最好方式就是向她表达需求。
　　“不请我坐下说吗？”
　　余猫眼眸又睁大了些，忙不迭摇头，伸手扯住她的外套袖口，拉她到沙发旁。
　　那一点牵扯力道，与女孩的神情，总让她觉得，像一只猫正用嘴叼着拉人过去。
　　坐到沙发上时，她才有机会打量一眼余猫的住所。
　　很平常的装修，有点酒店风，估计直接用的模板，一点没花心思。
　　卧室门是开着的，余猫出来时没有关，从南长庚的视角正好能望见里面…她看见一张自己的巨幅海报贴在墙上。
　　人刚坐下，又默默站了起来。
　　“我能进里面看看吗？”她伸手指了指卧室。
　　“好。”余猫没有任何犹豫。
　　两人又从客厅挪进卧室，一走进去，那占据半面墙的海报看着更为震撼，最夸张的是，南长庚转眼一扫，发现每面墙都贴满了她大大小小的照片海报。
　　头皮发麻。
　　…这房间，让她自己住她都得对自己的脸出现心理阴影。
　　除此外，房间里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她的专辑、各种杂志和一些有些年头的物料。紧挨着书架放了一把大提琴。
　　没有细瞧，她的目光被窗边小沙发上的星点血迹引去。
　　“这是怎么弄的？”
　　“鼻子出血。”余猫将床上没叠的被子往上掀到床头，拍拍床尾，“坐在这里吧。”
　　南长庚神色稍有复杂，依言坐下，“你身体还好吗？”
　　“我的身体没事。”
　　余猫表情认真，隔了两米站在她面前，“你想要问我什么？”
　　南长庚抿了下唇，停顿片刻，“我看过了你老师的博客记录，才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福利院…你还记得，当时你为什么会被我唤醒吗？”
　　这是她至此最大的疑问。
　　“我记得。”
　　她忽而觉得喉咙干燥，吞了吞口水，紧盯着女人的神情去感知她的情绪，确认那双眼里困惑居多，便安心组织起语言。
　　“在你到来之前，我一直飘在虚无的黑暗里，那里什么都没有，也感觉不到时间，我感觉我在不断地消失，等最后一点意识也没有了，我就会彻底死去。”
　　“直到你的琴声出现，我听到声音，就跟着琴声传来的地方飘，然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第一眼就看到了你。”
　　还是无法解答她琴声的特殊究竟源于何处。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这么在乎我？”南长庚强迫自己轻松些，开了个玩笑：“就像小鸡会在破壳后把见到的第一个生物看做妈妈一样。”
　　余猫歪了歪头，“第一个？可是本来就没有别人，我的身边空无一人，而你正站在我前方啊。
　　“是你唤醒我，留下我。
　　“长庚，我为你而生。”
　　唯有能够感知到南长庚的时刻，余猫的世界才是正在运转的。她离不开她的音乐，声音，她必须时刻感知到她正存在着，否则她的世界随时要隐没进虚无中。
　　南长庚倏地心脏一颤。
　　像被不致命的雷电击中，躯体内脏器血液乃至细胞都在震颤，战栗间升腾莫大的悸动。她竟感觉那只漏底的空箱被填满了一瞬，甚至有些胀满外溢的疼痛。
　　她为此难以抑制地生出些许羞愧。
　　余猫是个多么可怜的孩子。
　　但她的可怜，是她的止疼药。
　　眉眼下垂，避开女孩直视的眸光，却恰巧瞧见她手腕上戴的白色护腕。那护腕似乎从没见她摘下来过。
　　蓦而回想起林媗记录里所写的，余猫曾割腕自杀。
　　呼吸微滞，她朝其伸过手去，“你的手腕，能给我看看吗？”
　　余猫不能让她探来的手落空，只好将手腕交付。
　　护腕终于被取下，露出一道平直细长的浅白色伤疤，并不狰狞，可以想象刀有多么锋利。
　　指腹轻轻自上摩挲滑过。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
　　“因为身体很难受。”余猫思索回忆着那种感受，“就像浅海鱼游进深海，有种要被压碎的感觉，但临近死亡时，可以把压力释放出去一些，不然感觉要被挤爆了。”
　　濒死，是她将要溺毙前，短暂浮出水面吸的一口氧。
　　世界似乎正时刻不停地排斥她，挤压她。她只能于生与死的罅隙喘上一口气，靠一次又一次的重生，在这世上继续苟活。
　　“我觉得，我早就应该死掉了。
　　“我还活着，本身就是神迹的降临。你不止一次眷顾于我。”
　　无论是挑食，无法正常笑，还是从猫身上刻录来的习惯与本能，仅是她死后重生延顺下来的曾经的部分生活习性，实则很大一部分属于余猫自我的人性已经消失了。
　　她是被唤醒的。
　　就像死后被亡灵法师召唤而来的亡灵一样，虽未丢失思考的能力，却已全身心属于召唤者。
　　想要改变她的习性，或许必须由召唤者亲手塑造，连余猫自己也做不到。
　　南长庚勉强绷着面容，无法按捺心里的沉重与焦灼。
　　如果余猫只是生了重病，只要是科学领域可以解释的，那总归能有解决办法或方向。哪怕是精神疾病，起码是在她的概念之内，也不至于令她这么不安。
　　可这一切如此玄而又玄…没有谁比她自己更清楚，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究竟有何资格被供上神坛，布施恩泽拯救一个人的性命？
　　她没有任何底气。余猫所述越是如此神秘不着边际，她越是心慌。
　　许是她没能控制住散发出的情绪波动被对方感知到了，余猫看似稳定出状态也出现裂痕，呼吸有些急促，似因不适原地蹲了下来。
　　“长庚…我的生命，已经快走到尽头，对不起，我算错了，我用错误的方式接近你，暴露我自己的秘密，干扰到了你的生活…”
　　话语间气息愈发紊乱，她双手撑地，从蹲改成瘫坐，仿佛氧气摄取困难，使腹部已受不得一点挤压。
　　仍旧仰头执着注视着她，面色异常苍白，连漆黑的眼眸都似被那白蒙上一层雾纱，整个人薄薄的，透出一种像即将被人用橡皮从这世上涂抹干净的浅淡透明之感。
　　“我只是想在最后，离你近一些，看看…我还能为你做一些什么…对不起…”
　　越说，南长庚越难克制情绪，余猫也越因她所感知到的痛苦而痛苦，竟连说话都开始困难起来。
　　南长庚强行撑起的沉稳终于寸寸崩塌，舌根聚着一团酸苦堵死在喉头，眼眶热流上涌，微微一眨便落下泪来。
　　她起身两步走到她身边，不知所措地将人抱在怀中，声音因惶然而颤抖：“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不行，没有用，该怎么办，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这是她第一次实打实地抱她，手掌覆在她的肩头，瘦得硌人，骨骼嶙峋坚硬，却令她联想到即将风化的山石，经受任意一点冲击便要碎裂成沙。
　　如此年轻的生命，竟已枯萎至此。
　　若在平常，余猫本该因这亲密的距离而快乐，可她此刻只能得到更深更重的痛苦灌溉。
　　一滴泪在低头刹那掉落到她手上，是温热的，带着腐蚀性的毒，顺着毛孔顷刻融入她骨髓，令她手指不受控地痉挛。
　　余猫低着头注视那滴泪自手背滚落，洇入衣料，缓慢抬起僵硬的双手扒在脸上盖住眼眸，骨骼关节如生锈的机械，发出弓弦拉紧的声音。
　　也许是在试图自我控制，或者想要逃避躲藏。余猫也无法辨明自己的想法，她只是痛苦。太痛苦。
　　嗓子已因过度的压抑而嘶哑，似林间云雾被撕成一缕缕，残破凌乱。
　　“我求求你，不要痛…不要痛……
　　“让我给你我的一切…一切。我求你对我有索求。”
　　她放下手，抓住女人的袖口，用力凝望着她，空洞眸光里藏着诡异的疯狂。
　　“请利用我，消耗我，吞吃掉我，榨干我所有的价值，用力填补你的疼痛。
　　“吞吃掉我，填补你自己…
　　“填补…”
　　南长庚呼吸压抑的颤，一把捂住她的嘴，喑哑的声音泄出来，伴随着更多的眼泪，“够了，不要再说了。”
　　手指忽感温热，黏稠的血液自鼻下涌出，流经她的手，在凝白中铺开刺目鲜红。
　　“好，痛。”余猫缓慢呆板地眨眼，声音闷在她的掌心，用血液代替泪流。
　　她仿如只是一道魂魄，超脱了□□一切虚无的杂念，无论爱与痛，都浓烈到极致。
　　南长庚放开手，看着满掌腥腻，难抑怔忡。人类对流血最原始的恐惧令她的心脏激烈跳动，大脑反而愈发清明。
　　索求，要对她有所求。
　　“你不是想知道我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吗，我告诉你，现在就告诉你。”
　　她用力掐着女孩的肩膀，试图用力量将语言更深更清晰地传达过去。
　　余猫眼眸一瞬滑过亮光，回光返照似的精神起来，“好…”
　　南长庚深吸一口气，“我要你永恒地爱我，永恒，你明白吗？”
　　寿命短暂的人类何来永恒。她提出一个不可能达成的需求，就是要余猫有生之间都得为了证明爱的持续存在而留在她身边。
　　“永恒的爱？”
　　余猫张了张唇，猛然迸发出明亮的神采，仿佛最后一捧薄纱点燃后预兆毁灭的灼灼火光。
　　“我知道了！
　　“我爱你，我正在爱你！长庚！我要交付给你永恒！！”
　　体内的激昂冲破了一切疼痛，她想笑一笑，仍旧失败却已无心计较，坐直起身抓住女人的领口，直直与她对视。
　　南长庚看到她眼里状似疯癫的狂热，脑内不断地拉响警报，预感到事态是远超她意料的失控，不安感袭遍全身。
　　“真好…长庚，真好，你想要的，我能把我一点也不浪费的交给你，最后的价值，正正好…
　　“我正在爱你，长庚。
　　“你记得…
　　“我将走向死亡，证明我的爱已抵达永恒！”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似要将每一个字郑重咬碎，鼻子又涌出血来，随后是眼睛，嘴角，双耳……
　　南长庚眼看着她的双眸自明澈一点点灰败下去，喉头被巨大的恐惧袭击至堵死，双目僵直，浑身颤抖着吐不出一个字。
　　余猫逐渐看不见她的脸。
　　她感知到自己在重新坠入那片虚无，以那双灰蓝色如静谧海洋般的眼眸作为入口，似置身漩涡中沉溺，翻滚，内心分外平静。
　　余下最无杂质的爱愿，如夜的流浆，蚀空她，再填满她。
　　她渴望……缄默而无声地…溶尽一身血肉，献予神。
　　要像注定奔赴死亡，像飞蛾注定扑向火光，那样无法回头的…爱她。


第61章 祭品
　　怀中的躯体被抽离了所有力气，切实的重量压在她肩头，却依旧轻飘飘的，像一根溢干水份萎顿的枯枝。
　　她面孔的精致，精心改造编辑过的基因，顶尖的智力，没能为她增加任何属于人的魅力；她死去，也将如被随手丢弃的实验器械，泛着冰冷的无生机的气息，留下一具仿佛不曾被灵魂沾染过的空壳。
　　眼眸已散去光泽，眼皮半阖，如同电量耗尽陷入待机模式的机器，干瘦的身躯裸露出骨骼的坚硬，抱在怀里，使人感知到更深的凉与空洞。
　　南长庚低头望着她，长时间的静止，好似每一寸关节都已凝固。
　　天空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已经散尽，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照入，爬满她的背面，暖融融的金黄。她的身前很凉，怀里的身体仍温热，却宛若正在汲取她身体的热度，钝钝的阴冷侵袭她的皮肉骨骼。
　　一明一暗，她跪坐在交界里。
　　手骨僵硬，极缓地抬起，擦拭女孩面上即将晾干的血迹。
　　“我不是什么神明…”
　　南长庚已经流不出泪来，嗓音滞涩的哑。
　　她觉得自己像一座山，仅仅是坐落在一株草前，恰巧遮挡它的阳光，将它笼罩在山麓的阴影里；它渴求光明，就望着山，以为自己背后漫射的阳光是由山发出来的。
　　山的一次微小震荡，滚落几小块石，对于草而言都逼近一次毁灭。
　　直至它因缺阳而枯萎，腐烂，仍将那绕过她四散在世间的阳光视作她给予的恩赐。
　　可为什么她在余猫的世界里如草眼中的山一般庞大，她不能理解。
　　活着，一定太疼太累。
　　南长庚凝视女孩安宁的面庞，思绪混沌间恍惚想到，如今这个结局，或许对她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她自保的本能已被锻炼得如此强大，竟当即就在试图自我安慰并抽离感情，以此来避免直面失去的痛苦。
　　所有复杂的情感都在快速向内收缩，缩躲回理性冰层之下。她甚至开始发出质疑，她才得到余猫多久，应当承担如此沉重的代价吗？
　　下一刻，指尖擦过她鼻下的血，感知到温热的呼吸。
　　“！”
　　南长庚在麻木笼罩的绝望中猛然惊醒，全身的细胞在一瞬间活跃，心脏的鼓噪震得她耳鸣。
　　活着…还活着！
　　凝固的情绪解冻如泉喷涌，再次浑身战栗，她压抑住哽咽，行转缓慢的思绪终于清晰起来，骤而回忆起记录里上一次自己如何将她唤醒。
　　将女孩从怀中平放到地面，南长庚深深地吸气，站起，转身望向角落那把大提琴，毫不犹豫走过去，持弓弦，将琴颈握在手中。
　　熟悉的感觉令她顿住一瞬。
　　无暇细思，用腿勾过摆在一旁的小凳子坐下，她低下头，将琴弓搭上弦，陌生感随着第一声音乐的流淌逐渐被冲刷殆尽。
　　大提琴的木质共鸣箱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弓与弦轻柔摩擦，深沉的音色缓缓倾泻而出，无数沉陷进记忆深处与琴相伴的昔日时光在这一刻苏醒。
　　曾经在她手腕上凝结风干的泥垢——令她再无法拉琴的过往，在生死之前，如蛛网一般不堪一击。
　　醒来吧……如果我于你真如神明，请你听清，我正在召唤你。
　　舒缓的琴音在整间室内环绕流淌，无形的波纹在南长庚无知无觉间朝地上的女孩笼罩而去，涤荡进她的身体。
　　振荡，牵动，呼唤……
　　余猫垂落的睫羽轻轻颤抖，眼帘掀起，如关机后重新启动，空洞的眼眸一点点凝聚起神采，透出明显的茫然。
　　她以为这一次，自己的意识会彻底消泯在虚无中。
　　可这次她似乎尚未丢掉任何东西。
　　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没有多少变化的光线…是因为时间太短了吗？
　　倾灌入耳的音乐令她感觉到安稳，似被浸润在最温暖的水波中。
　　余猫枕在坚硬的地板上，侧转过头，看到女人高高端坐，披着满身金光，发丝映出浅淡七彩光圈，低垂的眉眼专注而深邃，纤长的指带动琴弓灵活轻巧地与弦相交织，白色绒线衫似正与阳光一道呼吸，勾勒着每一寸起伏，明亮神圣的透明。
　　她呼吸愈发轻缓，直至彻底遏止，连眨眼也停滞，只怕眼前的画面如海市蜃楼被一丝微风吹散。
　　那融在光中的白，像浸入水中的白纸一般朦胧脆弱。
　　等待女人的一次抬眼，她们视线交汇。
　　灰蓝色的瞳眸浸足水光，似一捧融化的碎冰，刹那漾开更深的涟漪。
　　琴声戛然而止。
　　“你又可以拉琴了…真好。
　　“长庚…
　　“你得到永恒了吗？”
　　她注视着她，细弱的嗓音雾般一挥即散。
　　南长庚一瞬间攥紧了琴颈，在手指被琴弦割伤前松手，一股酸意自喉头冲上鼻腔。将将忍耐住泪水的溢出。
　　克制下险些打破她体面的猛烈情绪，用力滚动喉咙，摇头，“没有。”
　　放下琴起身，迎着她彷徨的目光走近，南长庚走到她身边蹲下，如人类俯视一只孱弱的动物，眼含悲悯。
　　双手用力按到膝头抑制指尖的颤抖，蜷缩的蹲姿极好地掩饰住身体在劫后余生中的疲软，沙哑的声音如同宣判：
　　“你不爱我，哪里能谈得上永恒。”
　　余猫眼眸清晰地颤动一瞬，旋即漫起惶惑。
　　不等她发出疑问，南长庚便好心给出解答，灰蓝色的眸子里是更深的怜悯，语气超乎寻常地冷静：
　　“你将自己视作祭品，一件供给我的消耗品，连人性都没有，谈爱本身就是伪命题。”
　　她不是故意如此刺激她，而是当真这么认为。
　　在与林媗交流过后，她便生出了这样的感觉。
　　而在发现余猫与她对永恒的理解大相径庭，犹如昼夜鸿沟后，这种感觉愈发清晰明确。
　　余猫什么都不为自己求，一心想将自己碾碎榨干作为养分供给她，没有自我，没有人性，连得到的情绪都是由她一人“传输”给她的。
　　这样的人，她的感情能被称之为爱吗？甚至，她能被称之为人吗？
　　情绪极端起落之后，反而迅速地冷却，南长庚心绪彻底清明。她没有等余猫在茫然与自我怀疑间思考出个所以然来，接着便问起：
　　“那把琴，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是她以前最宝贝的一把琴，但自从无法拉琴后，她便陆续将自己的琴全部卖掉，试图彻底斩断自己的过往。
　　可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在上手的瞬间认出，这就是自己的琴。
　　余猫动了动唇，眼神有瞬虚焦，“是…从你卖掉琴的那个琴行里买来的。
　　“对不起，我…我并不想那样对你，利用网络偷偷监视你是非常过分的行为，我知道，但我太需要你…”
　　只是一句简单的疑问，便令她将埋藏在心底的隐秘恶举倾倒而出。她根本没有隐瞒的资格。
　　南长庚打断了她：“你都做了什么？”
　　余猫停顿一息：“调查你的信息，定位你所在的位置，窃取你手机的听筒权限，去听你那边的声音。”
　　“就这些？”南长庚语气仍旧平静，甚至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
　　“我需要感受到你的存在，不然，我就要死了。”说到这里，余猫竟感到茫然。
　　她怕死吗？为什么她的本能会驱使她去做伤害长庚的事…
　　真如长庚所说的，她没有人性和自我，实际也并不爱她…吗？
　　看着她困惑的神情，南长庚却兀而弯唇笑起来，闭目抬手捂住眼皮，按捺回自己的眼泪。
　　太好了。
　　一个人类，最为基础的对生的本能欲求，余猫还没有失去。
　　与此相比，曾被余猫监视窃听，竟也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实早在看到那些记录时，她就已经隐有了心理准备。被冒犯的恼怒未等生出便已被各种更巨量的复杂情绪淹没，如今只剩下庆幸。
　　“我对你有了新的需求，不需要什么永恒了。”她扶着女孩的肩膀将人带起，与其平视，正色道：“我要你爱我，真正地来爱我，直到我死去的那天为止。”
　　余猫身体虚软，手掌撑于地面，冰冷的触感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爱…”
　　她迷茫呢喃，像终于感知到了自身残缺的轮廓，随之而来的是心中显现出的巨大空洞。于是顷刻间燃起强烈的渴求。
　　那双眼眸亮起，似拨开燃烬残灰后裸露出的一小块未曾彻底熄灭的通红炭火，本已在掩埋下衰弱，却于触氧瞬间再次点燃。
　　“我想要爱你，长庚，我想要爱你…”
　　她本能地探出手去，僵硬而紧地攥住女人的手臂，眼中泪水似被某种能量加热沸腾，无征兆地骤然涌出，接二连三不断地滚落，于模糊朦胧中细看女人海洋般柔和深邃的眼眸。
　　“我想要爱你…”她的声音愈轻哑，几乎只余气音，仿佛已被那翻滚的爱扼住了喉咙。
　　南长庚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拍打她的脊背，因喉头酸涩而抿唇不语，在女孩的视线之外任由泪水将眼眶充盈。
　　余猫的身体在紧绷中颤抖，双手僵硬悬在半空，缓慢地放置到她的腰肢，盛大的感触，珍贵的…亲密。
　　更多的眼泪一滴一滴，打湿女人洁白的绒线衫。目光落向虚空，胸腔内有什么在粉碎，又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爱欲的渴望催生下于空洞处一点点滋长。
　　如废墟之下奋力挣扎冒出尖角的嫩芽。
　　“长庚…”
　　“长庚…”
　　她不断低喃，将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试图将其融化分解，从而辨明爱的成分。
　　有极致纯净尖锐的物质刺穿她口腔，热得似一颗滚烫火苗，又像浓缩的甜到发苦的糖。
　　所有与女人相接触的部位，都在承受高温的煎烤，她感觉自己正如雪人一样在融化，被过盛的光芒穿透躯壳。可她并不想松开手。
　　鼻子痒痒的，她抬手捂住又要溢出的血，有泪水顺着脸颊滑入嘴角。
　　“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南长庚随手抹掉脸上的泪迹，用力吞咽，强行收整好自己的情绪，先一步将人放开，起身去拉她。
　　余猫对躯体的操控有些勉强，站起身轻微摇晃一瞬，被她一把扶住，带到床边坐下。
　　“等一下。”
　　南长庚到从床头拿来几张纸巾，倾下身擦干她脸上的泪，和鼻下又冒出来的一点血。
　　乖顺狼狈的小孩，睁着泪光闪闪的猫儿眼看着她。
　　不禁抬手轻揉了揉她蓬乱的发丝，安慰：“相信我，我会帮你找到你自己。”
　　女孩的的确确被她的琴声唤醒，此次亲眼见证了上天赐予她二人的神迹，她愿意试着去做一回…余猫世界里真正的神明。


第62章 拯救
　　“第一步，绝对绝对不许再随意清除自己的记忆。”
　　南长庚伸出一根手指，几乎碰到她鼻尖，明令禁止。
　　余猫显然不解，茫茫然的表情，两只眼挤到中间盯她的指头，快成了斗鸡眼。
　　南长庚收回手，握拳抵到唇角轻咳一声，心头的沉重都被驱散几分，正经解释：
　　“人的记忆是自我意识的重要组成部分，知道吧，你抛弃掉除我以外的记忆，就是在抛弃自我成长和人格完善的能力。在整个世界只能感知到一个人，这得是多大的残缺？
　　“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能用什么来爱我？一个承载着情绪的容器吗？”
　　余猫听完，竟仍在迟疑，“可是…如果我看到了别的，那我，就不能全都属于你了。”
　　“……”
　　好一个‘祭品’的自我修养。南长庚忍不住怀疑，余猫对外界如此漠视，是否本意上也在控制自己对自我进行阉割。
　　但不得不说，余猫的顾虑其实很有道理，完全是在为她考虑。
　　她如此的纯粹是因为人格缺失，一旦得到补全，她能看得见外界更大的世界，还会对她有如此全心全意的感情吗？
　　到那时候，这颗止疼药还能有如此高的药效吗？
　　思绪转念滑过，南长庚无任何一丝犹豫。如果真的失去了，只能说明她们命中有缘无分。与此相较，她更想看看余猫真正的灵魂。
　　她想看到余猫完全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想知道她原本是怎样的性情，想瞧一瞧她笑起来的样子。
　　长得这么漂亮，不会笑多可惜。
　　指尖抚过女孩的发鬓，将一绺乱发捋到耳后，灰蓝眸子凝望着她瘦削的脸，黯黯的温柔。
　　“没关系，我要你先长成你自己，其它的，等你长好再说。”
　　像在嘱咐一株恹恹生病的小幼苗。
　　“好…”
　　余猫仰头怔怔地望她，眸光晃了晃，眼底似有情绪闪过。
　　“我长好了，也都是你的。”
　　南长庚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眼里含笑，“说话算话？”
　　余猫用力点头，郑重到似在托付性命。
　　南长庚翘起唇角，瞧不出信是没信，侧身颇为放松地坐到她旁边，却是道：
　　“好啊，那你先说一说，刚刚你在想什么？我教你第二步，要敏锐地去体察自己的欲望，然后直接做出来或者告诉我。”
　　余猫呆了呆，开始回忆，转头直勾勾盯着她，忽而伸手抓住女人的衣领。
　　“刚才，想要这样做。”
　　南长庚一顿，神色复杂地低头向下看去。
　　那手只是抓着，攥成实实的拳头，没有一点暧昧气息，姿态恍似被抱在怀中的婴儿本能依恋地去抓握母亲的胸脯。
　　“…想妈妈了？”她困惑。
　　余猫松了手，似乎比她更茫然，“不想，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她沉默了一瞬，问：“你过去的记忆，还能找回来吗？最好是八岁以前的。”
　　在当年被唤醒之后，余猫一直处在对外界感官缺失的状态，那些记忆本身也没多少用处；但八岁之前，她对世界始终保持着高度感知，那些信息说不定会对她有所帮助。
　　并且得到记忆不意味着恢复曾经的状态，也无需担心她会受到太大冲击。
　　余猫摇头：“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以前的监控录像是不是还存着？你曾经居住福利院的院长交给你的，可以尝试看一看。”
　　她蔫蔫垂下了头，“我不记得…
　　“你说得对，真的不可以丢掉那么多记忆。”
　　南长庚一口气在心头梗了一下，好气又好笑，用力揉搓一把她的脑袋，“算了，你老师应该知道，我们过去问问，正好给她报个平安，她肯定担心着你呢。”
　　余猫忙不迭点头。
　　休息片刻她已经缓了过来，却没拒绝女人牵她的手，走出房门敲响了对面的门。
　　开一门，林媗瞧见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孩子，神情是实打实的惊喜，眼眶瞬间泛红。
　　但她仍旧是克制的，忍下了拥抱的念头，只有笑容灿烂了不止一分。
　　“没事了吧？”
　　南长庚代替她回答，浅笑着：“应该暂时没事了，如果按照之前的规律算，起码能再长出九条尾巴。”
　　林媗眼眸湿润，以指腹抹了抹眼角，笑容满面，“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帮到她。”
　　“快进来吧，正好到饭点儿了，留在这吃过午饭再走。”林媗侧过身将二人迎进来，“你们录那节目时间紧吗？不着急回去吧？”
　　“我们不急，导演应该挺急的。”
　　南长庚走进门，顺便从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满屏未读消息，都在询问她情况怎么样了。
　　她解锁回了一句，告诉对方人没事，下午回去，便塞回兜里没再理会。
　　要不是还有点契约精神在，这节目她都不想录了。得到一株这般嫩弱的小苗，新鲜感正旺，她十分急于去探索该如何养育她。
　　至于欠款和违约金的问题…以她们现在的热度，想赚笔快钱再容易不过。对于金钱上的问题，她向来没多少紧迫感。
　　进屋后，林媗到厨房转了一圈，没几秒又出来了，讪讪一笑，举起了手机：“今天没准备食材，现做有点太迟了，我们点个外卖吧。”
　　“可以。”南长庚对饮食没什么要求。
　　“有什么忌口吗？”
　　“不太能吃辣。”
　　“正好，我也不能。”
　　三人坐到沙发上，林媗低头拿着手机点餐，“你们唱歌需要保护嗓子，我这个当老师的也很需要，每天金嗓子喉片不能断啊。”
　　“可以试试自己煲梨羹，味道不错。”南长庚随口应一句，侧头观察余猫，见她仍处在只盯她一人完全忽略周遭的状态，忽而开口问道：
　　“已经快一点钟了，你觉得你的老师为什么等到现在都没有准备做饭？”
　　余猫一懵，茫然眨了眨眼睛。
　　一件丝毫未上心的事情突然被作为一个问题问出来，任谁都得反应几秒。
　　林媗有些纳闷地抬起头，看向她们两人。
　　“有很多种可能。”余猫认真开始思考，但无法给出她一个精确的答案，一板一眼道：“我不能确定，我觉得直接问老师就能得到答案。”
　　南长庚耐着性子：“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问你，而不是问你的老师？”
　　余猫又愣了下，她思考了更久的时间，语气慎重：“结合之前的交流，可能性最大的答案是，这也是你帮助我的方式之一。”
　　“答对了。”南长庚笑笑，一只手按在她肩头，“所以回答我，你觉得原因是什么？要好好思考哦。”
　　余猫不自觉抿紧了唇。
　　林媗看得迷惑，不敢出声。虽然南长庚语气和善，但她莫名瞧出一种危险潜藏在温和之下的威胁意味。
　　有点像她们干老师的，一脸温柔但不怀好意地点学生做题，等着孩子一答错就变脸叫人家家长。
　　余猫与她的心情类似，但她的压力不来自于南长庚，而是来自于自身不想给她一个错误的答案。
　　所以她很努力地思考回忆，她对外界事物极低的敏锐度令她判断起来十分困难，像几十年前运行缓慢的老程序，将一种种可能一一列出再标出可能性，从中挑出可能性最高的那个。
　　“信息不足，无法判定。”
　　余猫蹙起眉头，“以我目前能了解到的信息，只有心情因素支撑条件最完善，即我的状况出现问题，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令老师心情不好，从而也有较高可能导致她食不下咽。其它方面的，我无处得知。”
　　“……”
　　南长庚沉默。
　　林媗低下头，默默捂住额头。她一点也不惊讶。
　　“完美的答案。”
　　余猫没理会她语气不明的话，执着盯着南长庚。
　　“长庚，满意吗？”
　　“不太满意。”南长庚态度颇为严苛。表情稍一严肃，她五官深邃有些凌厉的外貌便显得很唬人。
　　“她是你的老师，你应该多关心她一些，起码在她说话时就能捕捉到这些信息，而不是在我问起时才去思考。
　　“并且除了这个，你对她没有任何其它方面的了解，以你们的人际关系来看，这不正常。”
　　余猫根本不会被她的表情唬住，她对她情绪的感知极度敏锐，轻易就能看出她是否在生气。
　　此刻显然没有，她只是在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从而起到点儿威慑作用。
　　无法言明的，她忽而觉得心上某处有一点痒，像被羽毛轻轻搔动。
　　声音也更轻了些：“我可以用金钱偿还她对我的照顾。”
　　林媗终于没忍住插了句话，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玩笑：“你的遗产都不都是留给长庚的吗？”
　　余猫没来得及回答，先被南长庚打断，惊愕地皱起眉：“什么遗嘱？她立了遗嘱给我？”
　　林媗笑着点头，“是啊，从她开始赚钱后就去立了，死后所有财产都归你所有。”
　　南长庚抬手压了压眉心，沉默两秒，竟很轻易地把这件事消化掉了。
　　短短半天，余猫已将她的情绪阈值拉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这件事先不提。”反正人还好好活着。她回头看向余猫，“给你一个任务，加深一下对你老师的了解，去感知她，直到你觉得她和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林媗轻吸了口气，向后倚靠在沙发背上，面色微微复杂。她隐约猜到了南长庚想要做什么。
　　她竟然想要‘治好’她。
　　努力了多年，她早已对此绝望，如今难道会是一场转机吗？
　　她仔细观察着余猫望过来的眼神，那双漆黑眼眸空洞中凝聚一点光，正细微地颤动。
　　那是短暂的挣扎！
　　“好的。”余猫并未表现出多少迟疑。
　　可林媗确信自己没有感觉错。
　　她不由得呢喃：“她有自我意识，她不想答应…她的欲望和你的命令冲突了。”
　　南长庚怔然，转问余猫：“为什么不愿意？”
　　余猫努力思量半晌，吐出两个字：“背叛。”
　　“这不是背叛…”
　　竟真的有自我选择成分，南长庚话语顿了顿，心头的窟窿游过一缕胀痛的饱满，几乎令她餍足得叹息。
　　再去劝她，莫名会有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虚伪感，索性也从利己角度出发：
　　“要先去把你的世界变大，你给我的爱才是完整的，并且那时候，你的爱会变得更珍贵。”
　　余猫眸光闪烁。
　　“我知道了，在有选择时依旧忠诚的爱，比别无选择的爱更珍贵，我会给你更好的。”
　　“一点就透。”南长庚欣慰地勾起唇，“真好奇等你痊愈之后，会是个多么耀眼的人。”


第63章 记忆
　　林媗眼眶一热，心潮涌动，被她一句话勾起了沉寂已久的希望。
　　“要是能早一点有机会和你交流就好了，可惜以我的能力，以前接触不到你。”
　　“现在也不晚，她还年轻。”
　　南长庚无奈笑了笑。要是再早点，她不一定有精力去处理这么复杂的事，更甚者，她可能也不见得乐意承担余猫成长后情感减淡的风险。
　　除了她自己，没人能知道余猫极端纯粹的感情对她有多么大的吸引力。如今的冷静全基于她性格就是如此，哪怕天降陨石即将砸到她头顶，她也不会允许自己哭嚷喊叫，定要将体面维持到生命最后一刻。
　　外卖还得等一阵才能到，正好趁此工夫谈起正事：
　　“余猫小时候的录像你知道现在在哪儿吗？我想给她看一看。”
　　“在我这里。”林媗略微惊讶，“当初院长是要把那些东西都交给她的，但她只拿了遗产，对其它东西一点兴趣没有。我怕她把东西乱放弄丢，就给收起来了。”
　　“为什么突然要给她看那些？”
　　“看看能不能让她想起一点以前的记忆。”说到这，南长庚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十几年前你刚遇到她那段时间，她是不是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没错，那些记忆是之后陆续丢的，她和你相关的事接触越多，有关其它的记忆就丢掉得越多，到现在也就印象最深刻的一些事还记得了。”林媗颔首，不由怀疑：“这样有用吗？她以前全都记得，也没见她状况好到哪里去。”
　　南长庚闻言更放松几分。她就是对此有所猜测，知道记得那些记忆对余猫没多少影响，才敢让她尝试找回记忆。
　　“不确定，先试一试，她和外界情感隔离太严重，拥有更多记忆起码能加深一点联系。”
　　林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然多年相处下来无疑是她对余猫的了解更多，但对于南长庚，她有点盲目信任。
　　没有犹豫，她起身去电视柜底下取出了U盘，回头问：“要现在看吗？”
　　“嗯，现在看，等回去估计就没什么时间了。”
　　林媗便打开了电视，将U盘插入接口，随机开了一段视频。
　　AI助手检测到监控录像内容，跳出提示，问询是否略过无意义镜头，筛选出具有有效信息的片段。
　　遥控点按“是”。
　　跳出的第一个片段就是小余猫拒食妈妈做好的饭，那女人抓狂地砸了碗，对着小孩大喊大叫，崩溃到疯魔状。
　　清脆的碗碟落地声吓了站得近的林媗一大跳，连忙调低了声音。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给你道歉还不成吗！？我说了那只是个玩笑，我没有真的让你只喝奶，你听不明白吗？！]
　　林媗解释：“这应该是她七岁的时候，和那只大橘猫相处久了，把它挑食的毛病也复刻了过来。我记得就在这一段往前个几天，余岚…就是她妈妈，第一次发现她只喝奶不吃东西，以为她是之前见到自己对年老后对食物越来越挑剔的猫很温柔，所以故意争风吃醋，就阴阳怪气让她只喝奶好了，没想到余猫真的听进去了。”
　　“那余岚疯得厉害，只觉得她是不够饿，任由她好几天只喝奶粉，直到这时候才逐渐知道着急。”
　　视频中女人还想像以前那样对小余猫拳打脚踢，但已经七岁的孩子已经不再手无缚鸡之力，跳下椅子迅速跑回了房间。
　　女人追了两步便放弃，哭喊着跪倒在地上，抓起地上的碎瓷片到处乱扔，把自己掌心割破，甩了一地的血。
　　“爱恨交织，人性真是复杂…”南长庚凝眉叹息，有些不忍看下去，“我觉得，但凡孩子变成这样没有她自己的责任，她也不至于扭曲至此。看不见尽头的愧疚比痛苦更折磨人。”
　　林媗认同地颔首，“到底还是比她爹强点儿，基因编辑就是他听说后劝着余岚报的名，那一百万对于普通家庭是不小的诱惑，想赌一把给自己减轻养娃压力吧，结果出了事就把人丢下不管了，自己躲出去。”
　　“最可怜的还是孩子，没有选择是否降生的权力，受尽折磨。”
　　南长庚侧眸瞧在身旁端坐着的余猫，轻声问：
　　“你有什么感觉吗？有没有记起一点？”
　　余猫点头，表情挺平静，“这些，都想起来了。好像记忆没有被忘掉，只是藏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看着屏幕里崩溃过后爬起来收拾狼藉的女人，她回忆一番道：
　　“我记得，她怨恨她，恐惧她，但也很爱她，每次被伤害她都非常痛苦，痛苦到缓解不了的时候就会死掉一次。”
　　南长庚心颤了颤，却捕捉到一个信息，“…她？”
　　余猫转过头，定定与之相望，应了一声，认真解释：“她不是我，她已经死了，我是被你救起的…或许算是…她的残骸。”
　　“我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我受你的召唤而来，只属于你一个人。”
　　“……”
　　南长庚一时失语。
　　撼然间，唇边的肌肉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想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以失败告终。
　　“可你先前也‘死’过一次，如今的你还是之前的你吗？”
　　林媗蓦而回身，神色有些惊愕。
　　余猫歪了歪头，“我感觉，没有变化。”
　　“可能是因为上一次，我快消散掉了你才来，这一次你很快就唤醒了我。”
　　虚无中的漫长等待，消泯了余猫过往的大部分自我意识，越浓墨重彩的部分越易褪色，最先磨灭的就是她对母亲的感情。一个小孩子的意识经不起多少消耗，到最后能残留下来的实在不多。
　　“那就好。”
　　南长庚放松肩颈，仿佛劫后余生般舒一口气。
　　林媗看在眼里，却蹙起眉，“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高兴。”而且是高兴得都有点要绷不住了的样子。
　　余猫也跟着点头，认同似的，目光灼灼，“高兴。”
　　南长庚默了片刻，唇角还是禁不住翘起一个小弧度。
　　嗳，毕竟不是演员，缺乏一定演技。
　　她当然高兴，像平白得了一个与她灵魂相牵的所有物，自己诞下的幼苗，比亲生的孩子还更亲密，无他人分割血脉，没有逐渐走向独立的意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几乎想就此停手，就让余猫当一个残缺的附属物陪伴她，填充她…可她按捺不下最深处那股贪欲。
　　就这么近乎疯狂地将信任挥霍了出去，甘愿赌上一赌，余猫不会让她输。
　　一段视频三个人看得各怀心思。
　　只有余猫始终心无杂念地在完成长庚交代的任务，认真去捡回自己曾经的记忆。
　　虽然她不觉得那些幼年记忆能对自己有任何影响。
　　直到门铃响起，林媗去取了外卖回来，十分随性地摆在茶几上，顺便关了电视，以免那么凄惨的故事影响人食欲。
　　“等你们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回来再接着看吧。”
　　外卖带了一次性筷子，只有两双，默认余猫不吃。
　　林媗本还打算到厨房给她泡杯奶，但被南长庚阻止了。
　　“我还是想试试让她吃正常的食物。”
　　“这些不是你做的，能行吗？”话虽这么说着，林媗已经开始期待起奇迹出现，麻利地拆开餐盒。
　　三道菜两盒米饭，大饭量的两人份还能余出一点。
　　南长庚取一个小碗拨出一点米饭，夹了块炖得软烂的排骨，脱骨搅拌到米饭里，又掺进去两块土豆。
　　林媗一边吃饭一边看她动作，不由玩笑道：“像狗食儿。”
　　“是猫食。”南长庚纠正，眼里含笑转头瞧一眼身侧呆坐的女孩，手端着小碗置于其眼下。
　　“看到了吗？”引导着提问。
　　余猫点头。
　　“它是什么？”
　　“食物。”
　　“端着。”
　　她将碗放到余猫接来的手上，又拿个勺子丢进碗里。
　　“用勺子舀起一勺放进嘴里。”
　　余猫服从命令，像接收一个指令就动一下的小机器人，顺利地舀起肉饭混合物塞入口中，然后呆呆地睁着圆眼望她。
　　“嚼。”南长庚言简意赅。
　　她便机械性作出嚼的动作，并在对方发出“吞”的指令时吞咽，看起来有点困难与干涩。
　　南长庚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将嘴里残留的食物顺下去，才道：“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直到把碗里的饭吃完。”
　　将这些动作连接起来，余猫看上去就是在十分自然顺畅地自己吃饭。
　　林媗看得一愣接着一愣，呐呐：“还是你有办法啊…”
　　“初步尝试一下，没想到还挺顺利的。”南长庚辗然一笑，连今日遭遇接连意外的阴霾都散去许多。
　　余猫放下碗，像得到奖励似的亮起眼睛，凑近盯着她的笑颜。
　　南长庚挑了挑眉，勾起的唇角愈显愉悦，抬手抹掉她嘴边沾到的一颗饭粒。
　　“饭是什么味道的？能尝出来吗？”
　　女孩的眼神一下子茫然了。摇摇头：“我不知道。”
　　“看来还是不行。”她微凝眉，心情沉落几分。
　　林媗未受影响，这个结果她已经相当满意，“这也挺好了，吃饭不就是为了补充身体营养吗，目的达到就行。”
　　“光是这样不够。”
　　南长庚不想余猫止步于此。
　　她希望能打破这具躯壳残留的固有形态，每颠覆一次过去，都将是一次新生。况且，味觉对于一个人对世界的感知也是能起到重要作用的。
　　沉思片刻，她蓦而想起：“你能尝到水果的味道，对吧？”
　　“是的。”
　　余猫会因她为自己的事烦忧而悲伤。她同样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快点长成一个“正常人”，配合得很积极。
　　她回忆起林媗记录里的内容，疑惑：“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最初你不是就只能喝奶吗？”
　　林媗立即抬起头望来，这问题她以前也问过，但没得到答案。
　　余猫缺少对自己的思考，懵懵地抛出一个由本能给予的答案：“不知道，我只是想要你的味道。”
　　禁食奶以外的食物是身体的惯性，而吞食属于她的味道，则出于灵魂的渴望。
　　“…我的？”
　　南长庚不由诧异，下意识嗅了下自己，闻到一点浅淡的柑橘皮清香，瞬间恍然明悟，有些恍惚。
　　“是我香水的味道…”
　　她的确偏爱各类水果味的香水香氛，觉得沁肺醒脑，闻着舒服。
　　“…我居然不算特别惊讶。”林媗表情多少有点无语。她算是明白了，但凡余猫身上有哪点儿异常，最后总得和南长庚扯上关系。
　　南长庚抿了抿唇，愉悦来得不合时宜，垂眸遮掩下情绪。
　　因为她闻上去是水果味儿的，余猫便可以自行冲破残留限制，尝到水果的味道…她深刻意识到，自己是余猫接收真实世界的唯一通道。
　　那么……
　　“要不你找一找饭菜味儿的香水喷喷？”林媗没过脑子吐出一句。
　　思绪被截断，南长庚没忍住笑了一声。林媗说完也意识到这办法太荒谬，尴尬地笑笑，低头塞了口饭。
　　但南长庚的确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夹了颗清炒虾仁，送入口中却没有咀嚼，转头看向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她的余猫，微微一笑，伸手掐住她的下颌，在其微讶张嘴的瞬间，欺身凑近，吻上她的唇，以舌尖将虾仁抵入女孩的口腔。
　　咣当一声，林媗的筷子掉到地上，弹出去两米远。人呆滞当场。
　　南长庚惊了一下，下意识松开人直起身。
　　余猫却似未受任何干扰，僵在原处一动不动，嘴巴仍微张着没能合上。
　　烟花似的火焰在她体内蓬然炸开，从腹腔一路上涌到头颅，血热如烧沸的浪潮，自内部烫熟了她的身体。
　　大脑嗡鸣，眼冒金星，难以视物。
　　南长庚眼看着她从脖颈耳朵再到整张脸迅速红了个透，快滴出血似的，盈满了原本苍白的皮肉，连眼神都空洞了。
　　由于过分夸张，瞧着完全不像是害羞的样子，反而像走火入魔要爆体而亡了一般，有些骇人。
　　她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好像刺激过头了。
　　果不其然，没待两秒，余猫的鼻下缓缓溢出两行鲜红。
　　南长庚忙乱地抓了几张纸过来，一半紧张一半无语地帮她擦血，“…你还好吗？”
　　林媗仍处在震惊中，表情木木的迟缓，右手虚握着空气筷子，“不用太紧张，只是流鼻血，问题不大。”
　　她属实是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理性温和的女人，行事风格会这么的直接…且狂野。
　　别说是余猫了，这换个正常人来也不见得承受得住啊。


第64章 帮助
　　南长庚理性上愿意相信林媗对余猫的了解，但心头的担忧有时并不能屈从于人的理智。
　　她能够接受不是每一次尝试都那么顺利，毕竟她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所做出的尝试都是在已知条件下的推测，想每步都走得平稳不切实际。
　　但前提是这一切不会对余猫有所损害。
　　她眉头微蹙，双手捧上女孩的脸轻轻摇晃两下，感觉掌心触及的温度高得都有些烫手。
　　余猫没有反应，还在炸烟花。
　　南长庚更慌了，转头看向林媗，“她这样真的是正常情况吗？”
　　林媗已陷入震惊过后的麻木状态，起身去捡自己的筷子，淡淡道：“放心吧，人是不会被亲死的。”
　　“……”
　　南长庚哽了一下，焦急顿减，觉得她有点幽默。
　　但余猫也确实没大碍，鼻血不再流了，只是硬生生僵了两分多钟才缓缓回过神。稍微转了下眼珠，重新聚焦，合上嘴巴，无意识地含吮着虾仁的鲜咸味。
　　只是将混着虾味儿的口水咽下去，却像吞下大量的东西，令食管发胀，属于南长庚的味道在意识中时刻彰显着鲜明的存在感。
　　看着她逐渐恢复正常的肤色，南长庚安下心，观察她的表情，“尝到味道了吗？”
　　余猫紧抿着唇，点点头。
　　“怎么不嚼啊。”女人笑起来，看她像个含了珍珠的蚌壳。
　　余猫才动起来，用牙齿将虾仁磨碎，混入更多的口水吞咽，舌尖将口腔每一寸搜刮殆尽，最后再探出去，将双唇细细碾过两遍。
　　不管南长庚能残留下多少东西，都得被她吞之入腹。
　　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关乎于情欲的、最懵懂而原始的渴望，显露出异样的纯净。
　　南长庚不知怎的就是能瞧出她的心思，真亲时不觉有所谓，此刻耳朵却隐隐发烫，还得在面上端得一本正经，又夹了一只虾塞进回味中的余猫嘴里。
　　“有味道吗？”
　　余猫这次便正常地咀嚼，应一声，“有的，是咸的味道。”
　　南长庚露出舒了一口气的笑容，迅速将心中那点隐秘的羞赧抛之脑后，“这次尝试还是成功的。”
　　就是至此以后，或许每一颗虾都将在余猫的另一层精神层面沾染上特殊的意味。
　　“快吃饭吧，一会儿凉了。”林媗提醒着，心说这人和她以前一样能折腾。
　　区别是对方每次都能达到目的，而她试十次有九次失败。
　　好一个明晃晃的双标啊，哼。
　　两人看不见她埋在碗里的脸有多少幽怨。南长庚忽略余猫已经开始集中在她唇上的视线，夹一些虾仁到小碗里给她吃，随后若无其事地吃起自己的饭。
　　经过骑手一路奔波又晾了半天的饭，此刻确实已经转凉了，但她心情难得轻快，并不介意。
　　吃完午饭后，她们也并不急着走。
　　林媗知道南长庚肯定还有事情要问，将外卖盒子丢掉，切了个果盘来放在茶几上。
　　南长庚感受了一下投喂的快乐，给余猫塞了好几块水果，看着她两腮一鼓一鼓地嚼。
　　片刻后回头，认真望向林媗。
　　“有什么渠道能多了解一下那个实验吗？弄不明白原理，心总是悬着。”
　　就算现在人好端端地醒过来了，却总抑制不住地担心哪一刻她会再次“死亡”，再也唤不醒。
　　“我知道的也不多。”林媗面色沉凝几分，“感觉挺玄乎的，我之前查过不少基因方面的文献，明明捂得不算严实，可是竟然没有任何一篇文章提到过这个实验，我甚至感觉它不像现代科技能达到的程度。”
　　“反倒是从院长那里我了解到过一些，她的福利院不止一次接收过余猫这样的孩子，都是一两岁就被遗弃的，她们很用心地在照料，但每个孩子都活不长，活得最久的，也在十一岁那年死了，七窍流血，脑死亡，救不回来，身体过了好几天才彻底咽气。”
　　南长庚呼吸骤然一滞。
　　侧目定定地看着认真吃橙子的女孩，半晌心才缓缓落下。
　　林媗也看过来，眼里晦暗不明，“余猫是院长见过的唯一一个特例。”
　　她心里有不敢说出口的疑虑。
　　——上面就将实验体这么放回社会，完全不监管吗？
　　还是那些死亡的孩子都被算作是失败品，是实验必经的损耗，不需要理会，而活下来的孩子必须达成什么特定的条件，才会引来他们的关注。
　　余猫活下来了，可她如今的处境就真的安全吗？
　　林媗能想到的，南长庚同样也想到了。
　　胸口沉甸甸的，像坠了块石头。
　　“这实验他们不在背地里进行，要么是实验体必须生活在正常社会之内，想瞒也瞒不住，只能控制一下网络；要么是他们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正当的，必做不可的，就算被曝光也不会造成过于严重的影响。”
　　“就像那保密合同里写的，他们是在为拯救人类的未来做出必要牺牲。”南长庚眉头紧锁，“虽然我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灾难，才需要用人类做这种实验。”
　　“我有一种直觉，未来一定会出大乱子。”林媗心事重重地叹气，转而又愤怒起来：“他们能干出这种事儿来，我觉得人类也没什么拯救的必要了。”
　　今日天气阴晴不定，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又被遮蔽，天上阴云滚滚，遏得气氛愈发压抑。
　　隐晦的不安感弥漫，似湿冷的淤泥附在人的骨骼里，阴森森，如芒刺背。
　　一阵沉默间，余猫拿起小叉子叉起一块草莓，送到南长庚嘴边。
　　“长庚，吃。”
　　南长庚低眸遮住眼底的复杂，张嘴接过她的投喂，酸甜的汁水在口腔蔓延。心知余猫是发觉了她心情的低落，在试图哄好她。
　　“你有在听我们说的话吗？”她问。
　　余猫点头，“我听到了，我是一个实验体。”
　　“你没什么想法吗？”
　　乍然得知这个消息，再平静也该有点反应吧。
　　余猫轻轻地眨眼，漆黑净澈的眼瞳映着女人有些忧虑的面庞。
　　“我不知道，我觉得只要没有影响到你我，就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你不要在乎我，不要怕我死去，比这个更重要。
　　“我只怕我会伤害你。”
　　南长庚停滞许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竟有一瞬鼻酸。
　　“不可能了，我已经开始在乎你，你想想办法让自己活得久一点吧。”
　　余猫沉默片刻，再次道歉：“对不起，我干扰到了你的人生。”
　　“我不想听这个。”南长庚移开视线，神情有刹那的冷。
　　余猫立刻改口，伸手抓住她的衣袖，“我会努力让自己一直活下去，长成一个完整的人类，给你你想要的爱。”
　　“我现在可以进行对老师的了解任务。”她很急。
　　“你要怎么做？”女人语气缓下来，目光轻轻拂过她。
　　林媗笑着接过话，还揶揄一句：“要快问快答吗？你连我名字都要忘了吧，我叫林媗，这次你可要记好了。”
　　余猫郑重地颔首，眼神里极少见的对她流露出感激意味，“我可以用电脑查。”
　　“那我的老底儿不得被你掀翻？！”林媗连忙摆手，受不得此殊荣，“不行不行，有什么想知道的你直接问我就好，这待遇你还是留给长庚一个人吧，爱她就是要对她特殊，对她干了可就不能对别人干了啊。”
　　南长庚：“……”
　　她轻笑一声，“原来这事儿您也知道。”
　　林媗心脏莫名抖了一下，忽而感觉这位小她好几岁的女人，比她这个当老师的的气势都强盛些。
　　“我猜出来的，她可从没和我说过这些。”
　　“…不对。”她猛然意识到，“你知道她做的事了？”
　　南长庚：“嗯，她告诉我了。”
　　“你不生气啊？”林媗颇为惊讶。
　　这可不是光靠大度就能轻轻揭过的小事，都涉及违法犯罪了。即便清楚余猫的特殊性，知道余猫绝对不可能做出有害于对方的事情，她这些年昧着良心假装不知道也是有点煎熬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是给自己积德了。”南长庚淡淡一笑。
　　自己家的猫，偷看就偷看吧，等她以后要是想跑了，再生气算账不迟。
　　不知道余猫到底都探查到了什么消息，总感觉她对自己的了解程度比她想象得还要深。
　　林媗为她的冷幽默干笑了两声，转移话题：“其实余猫了不了解我也不那么重要，这事等你们参加完节目回来，什么时候进行都不迟。你们那节目不是也有不少人吗，在里面和那些小姑娘多交流交流是一样的。”
　　“有道理，那边人多，效果应该更好一点。”
　　南长庚掏出手机看一眼，未读消息又增加几十条，“差不多该走了，导演一直在催。”
　　网上的信息发酵得厉害，哪怕节目组给出声明表示余猫平安，还是压不住网民的催促。真担心的肯定有，吃瓜看热闹的更多，加在一起就是一股不小的舆论压力。
　　“唉…”林媗一想起网络上的事就心烦，“早知道会出这种事，我就应该设置仅自己可见，闹得这么大，也不知道会不会把相关实验的事折腾出来。”
　　“真到那一步之前，官方肯定会下场控制。让他们猜测去吧，没有结果的事，热度迟早会降下去，被新的热点替代，网民一向是很健忘的。”
　　南长庚不太担心，这些东西不是能凭她们一己之力解决的，想太多也没有用。
　　“和这些相比，更实际的问题是你的工作会不会受到影响？应该会有闲得无聊的人去扒你的身份。”
　　林媗沉默了一下，提起笑容，“…没事，大不了提前退休，反正余猫有钱给我养老。”
　　南长庚定定瞧了她片刻，声音轻下来：“可你应该很热爱你的教学事业吧，看了你的博客记录，能为一个学生做到这个地步，肯定要对这份事业有十足的耐心和热情。”
　　“……”
　　林媗再次沉默，抿平唇角，在心底叹了口气，有点幽怨。
　　今日在短时间内受到那么多脱离现实的信息冲击，却还能保持如此敏锐的洞察力，有闲心关注一个记录者的信息，这女人果然是个心眼多的。
　　“网络上的事，我可以帮忙。”
　　余猫突兀地出声。
　　“如果现在还没被爆出来，我可以封锁有关你的信息。”
　　两人顿时看向她。南长庚微讶地一挑眉，笑着点头，“这么厉害，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余猫感觉到她是满意的，当即雀跃起来，立刻起身，跑回到自己的住所，去开电脑。
　　南长庚打算跟过去。林媗浑身放松地往后一靠，摆手道：“我就不过去了，你们什么时候走也不用和我打招呼。”
　　心里的一桩大事得到解决之法，她现在都有点轻飘飘的虚脱感，只想一个人好好待会儿。
　　“好。”
　　南长庚理解，也不再多打扰，出门走进对门。
　　余猫没关门，显然是故意给她留的。一进客厅她就看到女孩在室内的背影，键盘敲击声清脆。
　　她走到门口，身体斜靠着门框隔一段距离看她操作，屏幕上字符跳转迅速，往往她还没看清就已经发生变化。
　　她此时才有实感，深刻意识到余猫对知识的摄入能力是极强的，否则以她对外界的低感知，她根本无法使用合适的词汇和旁人正常交流。
　　过去十几分钟，余猫才停下，将电脑关机，转过小脑袋看向她，“做好了，我把老师的信息封锁了很多层，即使在节目里用不了电脑，我培养的AI也会实时监控网络信息，锁定限制任何与她相关的内容。
　　“老师帮助过我很多，我也应该帮助她。”
　　女孩一双猫儿眼水润清澈地望向她。
　　夸赞尚未脱口，南长庚的笑容因她最后一句话而更深了些。
　　女孩在向她展示，自己的确有认真地执行她交代的事。
　　“对，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
　　南长庚走到她近前，伸手揉了揉她蓬蓬的柔软发丝，再轻抚过她的脸蛋，像嘉奖一只乖巧的猫。
　　余猫鼻尖轻耸，偏过头，在她的手抽离之前，以双唇轻抿了下她的指尖。


第65章 学习
　　南长庚小臂僵直一瞬，指尖触感极软，伴随着轻轻的挤压感，呼出的气流湿热。
　　她在以唇的软肉包裹牙齿，进行啃咬的动作。
　　牙齿多么锋利，那是欲望在外啃食吞噬的显化武器。
　　也许是从未与她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南长庚的感知不断向内陷，像一捧流沙的坍塌，从手指的触感往更深处簌簌蔓延，耳边于刹那安静到了极致。
　　她接收到了余猫发出的渴求信号，同时得到她宁愿自伤的克制。
　　她一向触及不到她的任何坚硬。
　　女孩的珍视像冰蚕牵丝成线万缕织出来的绸，细密繁杂，微凉而润，在小心地往她身上裹，力求让自己无害到不对她的皮肤造成任何磨损。
　　她身上生长出的尖刺永远会从绸布的缝隙里穿过，反成其攀爬的固定抓握点。
　　南长庚眉眼低垂，目光俯视经过女孩纤长的睫羽，苍白微翘的鼻尖，如此视角竟将她的脸呈现出一种西方古油画像中的虔诚，仿若神国中的天使。
　　她无意识地绷紧下颌，呼吸轻缓，血液里荡开一圈圈漫长的涟漪。
　　直至余猫的唇瓣脱离，她得以重新感知到周遭，似从水中上岸，空气中的灰尘再次以匀速下降。
　　女孩抬起头仰望她，漆黑的眼睛，一板一眼地说：“长庚，这是我想做的。”
　　南长庚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到，她是在执行她的要求：体察自己的欲望，然后做出来。
　　“好，做得不错。”
　　她用带着压抑的哑声给出夸奖，两手用力揉了揉她的脸颊，唇边噙着浅笑，微敛的眼皮下掩藏着更深的意味，“乖小孩。”
　　…
　　处理完网络上的问题，又耽搁了一些时间，两人不再磨蹭，打车回节目组。
　　无人车实在方便，哪怕是公众人物也能实现打车自由，无需因担忧隐私问题而总是开自己的车。
　　南长庚在车上才有时间细看一下，这件事在网上到底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却发现热度在缓缓往下降了。
　　才半天时间而已，速度快得完全不合理。甚至热搜榜还空降一个明星塌房事件，某某流量小生出轨玩三P。
　　上面怕是真的出手了，只不过手段还算缓和，没做得太强硬直接。
　　既然多少还是有顾虑的，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收回手机，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身侧的女孩。
　　余猫也在看着她，身体软软地靠在座椅上，歪着头。好像一朵向日葵式的人类，除了南长庚就再没有别的朝向了。
　　南长庚无奈一笑，思索片刻，伸手将后排的显示屏扒拉到中间，找了个影片出来看。
　　“看个电影，别总盯着我。”
　　余猫慢吞吞地将脑袋转向前方，看起来有些不情不愿。
　　显示屏打开后，第一个页面恰好就是部电影，应该是上一位乘客留下的记录，进度条停留在三分之二的位置。
　　南长庚退出去看了眼简介，发现居然还是部女同文艺电影，色调带着幽黯黯的孤独与愁绪，像即将落幕的黄昏，但其实有个很美满的结局。
　　她犹豫片刻，又点了进去，将进度条拉到最前面。
　　就看这部好了，很适合让余猫多体会一些幽微的感情。
　　而且重要的是结局不错。现实本就足够沉重了，她不希望看个电影还要涉及生离死别。
　　“认真看，结束后告诉我观后感。”她提醒着余猫，说完又笑了一声，感觉自己很像那种扫兴的家长，或者严苛的老师。
　　但显然余猫不这么认为，乖顺地点头，“好的。”
　　电影从粼粼江面展开，雾蒙蒙的色调，慢悠悠推进到小镇，仿古的建筑和吱呀作响的船落入镜头内。
　　故事是讲一位来小镇写生的画家与本地小酒馆老板的邂逅，人物刻画很朴实，语言风格也贴合现实，但优美的镜头语言赋予其独一的浪漫，和两位女主一样充满反差。
　　独自开酒馆性情泼辣接地气的老板，和心思敏感文艺范的画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和世界的相互碰撞与揉杂。
　　这个故事的整体风格，就像镜头由画家执掌，色调带着江南小镇湿淋淋的愁绪美，构图如画般极致细腻；而故事则由老板书写，台词直白清晰，影片里老板面对画家千回百转的心思，常常不解其意，将她行为的深意理解成南辕北辙的意思，制造出不少喜剧效果。
　　而影片中最大的矛盾同样也在于二人性格的巨大差异，画家误解对方对自己无意，（自认为）尽力追逐过后，悲伤地决定退场，特意选择在一场充满诗意的雨天，给对方送出一封告别的情书，然后离开这座小镇。
　　而老板刚结束晨练，用满是手汗的手接过她的信，人家扭头刚走，就急性地给拆开了，一目十行地看完，大惊失色，立刻冲出去，将淋着蒙蒙细雨内心上演苦情戏、才走出几十步的女人拦下，生拉硬拽了回去。
　　之后的情节便转向幽默温馨的喜剧，一封情书的心意表明，换到的是一通强吻。老板内心同样幽怨，觉得既然语言总充满误会，不如就用实际行动证明。
　　在二人确定关系后，故事便也走到了末尾。
　　南长庚关掉显示屏，按压眼周舒缓疲劳，随口道：“片子质量挺高，叙事和画面出乎我意料的好，结局也很美满。”
　　“就是不知道继续按这样发展下去，她们能在一起多久。”
　　她甚少思考恋爱相关的事，但基于对人性的了解，差距这样大的性格迟早会因互相理解艰难而快速消耗精力，感情也自然会随之流逝。
　　当然，也不排除两人找到了合适的相处模式，能顺利相伴走完一生。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孩，温声问：“怎么样，有什么感悟吗？”
　　余猫眨眨眼，笃定道：“谈恋爱，要长嘴，也要有脑子。”
　　南长庚默了下，轻笑出声，“你说得对，不止谈恋爱，在任何关系里这二者都必不可少。”
　　“我有，我会有！”余猫恳切地望着她，“我可以猜测到你的想法，所以如果你不想说话也没关系。”
　　“倒也不至于都让你猜。”她哭笑不得，摇头。
　　虽然对余猫的敏锐有所领教，但要是真那么干了，她会有种虐待病人的感觉。
　　“有这个精力，你可以多向外观察，比如说刚才的影片，你觉得里面最美的一个镜头是哪里？有没有触动到你的台词，喜不喜欢里面的江南景色？”
　　她引导着余猫去思考感知自己的喜好。
　　“最美的…”余猫陷入稍长的回忆中，对待南长庚的问题她总是足够认真，认真到要将脑海里的电影画面全部拉过一遍，一帧一帧观察究竟哪一刻在她的判断里能称得上最美。
　　约莫有一分钟过去，她打开了显示屏，将走到尾部的进度条往回拉，精准停在一小时十三分二十五秒的位置，屏幕上是内心愁苦的画家坐在酒馆内借酒浇愁的样子。
　　南长庚眉心一跳，有些惊诧她竟会选出一帧人物镜头。
　　“长庚，你看，她有点像你十二年前的样子。”
　　影片画面微昏暗，夜晚的酒馆为增添氛围，只点着仿蜡烛的灯，女人一身白裙，面庞半隐没在黑暗里，脸颊被昏黄灯光映出一点酡红，醉意朦胧。
　　南长庚无意识拧起的眉毛松懈，恢复平静，“像吗？我不怎么喝酒，应该从没在外面醉成这样吧。”
　　“没有，是你发烧那一次，脸红红的，很像喝醉了。”
　　余猫一心记挂着她给出的问题，回答完第一个，又将进度条往后拖，注视着底下的字幕念出：
　　“除了你的幸福，我别无所求。”
　　南长庚抿唇沉默稍顷，轻吐出一句话：“不，你该有所求。”
　　余猫茫然回头，“这是不对的吗？不是爱吗？”
　　“那倒不是，但这只是一句情话。”南长庚耐心解释：“所有正常人，除了爱一个人，人生中还会有无数欲念，就比如对这个角色而言，她虽然这么说了，但她追求的绝不仅是另一半的幸福，必然还有自己的幸福、追求、爱好等等。以自己为本，以自己的感受为本，才是一个心智健全头脑清醒的正常人。”
　　“我希望你幸福的原因是，我会为此感到幸福。”她的目光漾出柔和，轻声道：“你理解那句话的时候，感知到这个‘我’了吗？”
　　余猫陷入沉思，迟疑道：“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原因，但你幸福时，我一定是幸福的。”
　　“那你就假设一下，如果我幸福的时候你只能感觉到痛苦，你还会希望我幸福吗？”
　　“……”余猫张了张唇，语气竟有些艰难，“这假设太难了，那意味着我不再爱你，我无法想象，我不知道。”
　　南长庚笑了笑，拍拍她脑袋顶，“也挺好，你没直接告诉我‘会’，那就不算糟糕。”
　　起码能说明她并没有完全失去自我意识。
　　“还有个问题呢，喜欢江南的水景吗？看到那样的景色是什么心情，有没有其它偏爱的景色？”
　　“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余猫仔细思索着，到底还是摇头，“在屏幕里看很漂亮，但不想要亲自去，皮肤会潮乎乎的。”
　　但最后一个问题，她倒是立刻笃定了：“雪，我喜欢下雪的地方，厚厚的雪山，雪景。”


第66章 好秘密
　　不等南长庚再问，她直接说了原因：“因为长庚会让我联想到雪和冬天。”
　　“…好。”
　　大脑联想功能非常健全，挺好。
　　南长庚端着一副淡笑，很有长辈的体面，绝不让愉悦情绪支配到失去端庄。
　　一部电影看完，离目的地也近了，还剩不到半小时车程。
　　这样私密安静且不能去做其它事的独处时间，很适合用来谈一些事。
　　正好挑着心情好的时候谈，接受能力也能更强点。
　　“你对我了解有多少？”
　　她冷不丁发问，余猫怔了下，微微垂眸。
　　“很多很多，从你悄无声息退出娱乐圈开始，那些重要的事我就都知道了。”
　　南长庚神色不变，好整以暇，“具体一点，让我听听能多到什么程度。”
　　余猫抬起头，面露犹豫：“我可以说吗？过去的事大都是难过的事，我怕会影响你的心情。”
　　“担心这个？我以为你会担心自己被秋后算账。”她勾了下唇，故意揶揄。
　　余猫表情仍旧正经，“生气也不是好情绪，但排在难过后面。”
　　南长庚扬眉讶然一瞬，随后又恍然了悟。
　　的确是余猫会有的想法，重要的永远不会是自己遭受什么麻烦，而是相比起来哪样情绪对她更好一些。
　　她还是不太习惯，自己的情绪优先级在任何时候都被放在最前面。
　　短暂沉默后，她轻轻一笑，“没事，不用担心，我现在可没什么心思为以前的事难过。”
　　这样的心态就好像…穷人乍然暴富后所有的念头都是该怎么好好享受，哪里还有工夫为过往的贫穷生活自哀自怜呢。
　　“好的。”余猫眨眨眼，判断她所言出于真心。但即便是假的，她多半也无法拒绝。
　　“我知道，你是因为母亲去世，看到她留下的遗书，从而陷入很长时间的痛苦，出现了一定的精神问题。”她说到这就停了一下，仔细觑着女人的神情，见她面色没什么变化，才继续说下去。
　　“你每次决定要死去，都会设一条定时消息给文伊，所以我都知道…”
　　说之前还担心触到她的伤心事，结果此刻面色难看起来的是余猫自己，本就缺乏血色的小脸又苍白了一层。
　　南长庚喉咙略有滞涩，稍稍吞咽，低声问：
　　“你老师的记录里，说你那些年状态很差，还有好几次被送去医院，是不是因为这个？”
　　“是。”余猫说不出别的话。她并不想承认，眉尾恹恹地耷拉下来。
　　哪怕多说一个字，都像要给长庚多一层沉重。她本不该负担除自己以外任何人的生命。
　　才这么想着，就听南长庚问：
　　“那段时间，你就没想过来见我，告诉我你的故事，让我能为了你继续活下去吗？即使这其中有捆绑的成分，但起码我能继续平安地活着，这对你来说不是最重要的吗？”
　　“不。”余猫抬眼，乌黑的猫圆眼蓄起一层晶莹泪光，每吐出一个字都像铁钉陷进墙壁，“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意愿。任何人的死亡…都不能违背，哪怕是你自己。”
　　“你该有决定自己是否死去的权利，我不可以让我束缚它。”
　　能不能为了她不要死，能不能用另一个人的性命栓住她……这样的念头，于她而言同样意味着背叛与不忠。
　　南长庚怔然与她相望，恍惚间忽然就理解了，什么叫作——绝对的理智，实则与疯狂无异。
　　“长庚…正常的人，如果遇到和我一样的问题，应该会怎么做呢？”
　　她眼中的泪滚落下来，混和着点亮的一丝希冀。
　　“可以那么做吗？可以只要为了你能活着就宁愿选择伤害你吗？”
　　南长庚沉默良久，眸光轻轻拂过她的眼，流露出浅淡悲悯，“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如果我说可以，你就会将我性命的重要程度提高到我的意愿之上吗？”
　　“如果你为此痛苦，那么我不能。”余猫摇着头，却满目撕扯的痛苦，像被攥碎溃散的玻璃渣，闪耀着精致的色泽，可看一眼就让人感觉到疼。
　　她进退不得，她被名为南长庚的大山囚困在原地。
　　“好了，不用再想下去了。”
　　南长庚仿佛看到了她曾经是怎样在两条绝路间冲撞，一次次将自己逼迫到昏厥躺进医院去的。她竟隐约能幻视到她精神的疼痛，可想而知那该是何等浓厚的绝望。
　　顺手从她衣兜里扯出那条手帕，让它恢复其原本的作用，擦拭她脸上的泪。女人眉目温柔注视着她，喉咙微滚，逼退眼眶涌上来的热意，语调低柔：
　　“以后不会再让你经历这些了。
　　“以前我太年轻，太缺乏对人生与自我的深度思索，浮在生活表面，爱与痛都来得容易，风浪一来，像被砸了块石头那样，一下子就头破血流了。不过后来这不是也逐渐好起来了？我早就不会再想着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了，问题已经消失，你再也不需要去思考和感受这两个答案哪一项更残忍。
　　“虽然其实我现在生长得也不够完整，变故遭受得实在突然，我补救得也匆匆忙忙，来不及好好养，急着不想让自己疼，只好穿一副盔甲将自己防护好。
　　“只是盔甲太厚了，不光挡伤，还挡温暖，挡柔软的触动。你的到来实在是意外之喜，这么烈性的火，什么防御都挡不住你。”
　　她笑得似水面荡过一阵风，涟漪般的轻柔。
　　擦干女孩脸上的泪痕，将沾了泪的手帕折叠成小方块，塞回她的口袋里，轻拍拍她的胸脯，正色道：
　　“无论如何，谢谢你的到来。”
　　余猫眸光颤动，无意识吞咽着口水，眼底又有泪光溢出，被她兀自忍耐回去。
　　她并不是很清楚自己感受到了什么，只知其蓬勃，好像自己的生命正如生物幼年期一样旺盛，又似春季草木，杂乱无章地乱窜。
　　她在女人话语中‘我的特殊’里，去感知到‘我’。
　　失语许久，余猫才找回自己的思绪，接着回忆起某些事。
　　“你的父亲很坏……长庚，我告诉你一个好秘密。”
　　“什么？”
　　话题转得突兀，南长庚却心一跳，陡然冒出些许预感。
　　“他死掉了。”
　　余猫眼神亮亮的，仿佛一条生命逝去的重量只值得她用高兴的语气给予简洁描述，“我毁掉了他的公司，他没有钱，在国外流浪，喝醉酒被车撞死了。”
　　“……”
　　南长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脑出现近似缺氧的眩晕。
　　极致的恍惚与不真实感。
　　她以为经历过今日这一遭，世上再也不会有什么事能让她如此惊愕失态了。还是小看了余猫带来‘惊喜’的能力。
　　“你都做了什么？”她的语气都有点飘忽。
　　“入侵他的随身设备，和电脑内的机密文件，监视他近半年时间，所有重大决策都被我透露给他商业上的敌方。他以为公司有内鬼，进行好几次大清洗也没有用，反而导致环境更加动荡，被对方抓住时机吞并。”
　　漫长时间的窥伺报复被她概括成几句简短的话。一条生命逝去的重量就这样轻飘地盛在平静音调里，又被语气中的那点高兴碾碎大半。
　　南长庚哑然失神好半晌。
　　余猫的黑客技术比她想得还要强，入侵她一个普通人的设备也许很容易，但加了层层防护的机密文件也盗取地如此轻松…也许她精密的大脑堪比另一台计算机。
　　当然…其实她的关注点并不该是这个。只是她需要思考一些好消化的东西，帮助自己缓上一缓。
　　缓过来，便抑制不住嘴角的冷笑。
　　什么贵族，一旦败落下来，跌得还不是和所有人一样惨。
　　何况他的家族本身也落魄了不知多少年了，只有那些男人，明明那残缺的基因根本传递不下去，却比谁都热衷于祖上的荣光，自诩血脉高贵。
　　到他这一代恰好积攒到一些资本，商业上逐渐有了起色，又开始生起蓬勃的野心，企图推出一个女儿用联姻让家族重新挤进贵族圈层。
　　如今的结局，实在与他相配。
　　落魄贵族自以为能重上巅峰，却流落街头，遭遇车祸凄惨死去，多么具有艺术性的故事！能够取悦一些喜爱悲剧的阅读者，就是他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价值。
　　南长庚吐出一口气，似有冰凉的气流浸在胸腔，却觉无比畅快。
　　过去所恐惧的、厌恶的、痛恨的，似灰蛇缠绕在她过往的生命里挥之不去的，都仿如头顶薄薄的冰层遽然碎裂开，使她终于可直视到清晰的天空与太阳。
　　心一轻，她的注意力便回到余猫身上。
　　“你就直接去替我报复他了，不担心我其实并不想他有事吗？”
　　她对此感到好奇，是否那时余猫主观上对他的恨，已经超过了在意她本身的想法？
　　“他威胁到了你的安全，我确信你不愿意去联姻，所以我得让他没办法去找你。”余猫面色平静，“让他失去资产，他就没有能力找到你了。”
　　“他找过我？”南长庚愕然蹙眉，恍然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一开始他还不停给我发信息，没过两天就没动静了…”
　　那时候她状态不好，也没深思过，这从她出生就开始筹备的联姻对他来说那么重要，他怎么会轻易放弃。


第67章 未知的危机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略感后怕。若多年前故事的背后少一个余猫，她说不定真会被强捉回去。
　　再看余猫，眼底不由漫上更多感激。
　　余猫很高兴，字字吐得圆润清晰：“我为此而存在。”
　　怎么又绕回到这里，南长庚无奈摇头，“可是人不该只为给另一人提供帮助而存在，想要自我完善，你应该换一个人生目标。”
　　余猫陷入思索，几十秒过去，蓦而抬眼，眸光微微颤动，“我想要…为能看到你的幸福而活着。”
　　“好啊。”南长庚弯眉笑起来，不意外她的答案，仍觉汲取到一捧酣畅，连心头积压的复杂情绪也为之一清。
　　“你需要我的幸福，我的幸福也需要你，我们是彼此的不可或缺。”
　　“不可或缺…”余猫低声喃喃。
　　她觉察到南长庚对她的需要，如今这份认知又深上一层。她的表层意识里，第一次直白生出对死亡的忧虑与抗拒。
　　是令人不太舒适的不安感——死亡的阴翳此前总是笼罩在她头顶，离得那样近。但灵魂似乎在因此得到填充。
　　她想长长久久地活下去，直到长庚不再需要她…不，直到她与长庚不再是彼此的不可或缺。
　　南长庚不知她所想，只觉得她正经思考的样子常透出一股刻板的萌，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小幅度轻轻转动，像计算机运算时的加载效果。
　　随手抓起一缕她垂在身前的头发，恶作剧似的捏成小扫把状，轻扫了扫她的下颌，看她抬眼呆呆的样子，不由微笑。
　　心情宁静下来，脑子里忽地冒出另一件事。她动作一滞，顿然问道：
　　“南启明呢？他在国外流浪，南启明不管他？”
　　也怪她和这个哥哥实在不算熟悉，曾经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离家之后更是早已断了往来，加之被那消息砸得心神恍惚，一时竟然把人忘干净了。
　　余猫：“他从父亲那里得到的精神压力太大，精神早就出了问题，在你还没逃离的时候，他就因为公司事务没处理好造成亏损，崩溃地用头撞墙把自己撞晕，被父亲视为弃子关进了精神病院，在三天后自杀而亡。”
　　南长庚的震惊不亚于方才听到父亲之死，“怎么会，这么大的事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连你的母亲也不知情，你父亲嫌丢人刻意遮掩了过去，对外只宣称是他生病了需要修养，然后没过多久就开始筹备联姻的事。我曾探听到他抱怨你不是个男孩，害他想争取一个孩子随母姓时要多让一分利。据我分析，他是彻底放弃了南启明，急于让你生个孩子随自己姓，重新当继承人培养。”
　　南长庚喉头滞堵，听得浑身泛起一阵寒意，背后似有蠕蠕的冰冷虫子爬动，令她几欲战栗。
　　好恐怖的男人，他简直彻底丧失了人性。
　　哪怕她与南启明并不如何亲近，乃至于颇为陌生，可到底血脉相牵，心头不禁漫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
　　如果被选中的继承人是她，那么…多年前在精神病院走向自尽末路的会变成她吗？
　　似乎无论是她还是南启明，都是父亲手中欲达目的的工具，一个作为必须绝对完美的继承者，另一个就作为足够优秀的联姻工具。
　　南启明作为长子理所当然成为继承者，而她作为第二个孩子，大抵无论女男，都会被用于联姻。
　　在国外流浪的那段时间，不知他有没有百般痛苦地想过，自己不择手段地想要恢复家族往日荣光，为何却落得如今的下场，不光败了长辈辛苦积攒的家底，还令传承彻底断在这一代。
　　是怪自己时运太差，还是怪自己没多生几个孩子以作备用？
　　他会因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连死都不敢死吗？
　　一旦畅想他死前的凄惨，南长庚就几乎要痛快地冷笑出声。
　　她是个多么狠毒的人，乍一看清假象，便恨得那么干脆，不抱有一丝一毫不忍与留恋，像在怨恨厌恶着一个欺骗了她的陌生人而非至亲。
　　“这世上…我竟然不剩下一个亲人了。”她在恍惚间喃喃自语。
　　身处车水马龙，她却兀觉自己似稀薄的一缕风，飘忽浅淡地刮过世界的哪个角落，找不到生命的根系从何处生长。
　　思绪迷茫流转间，身体忽地被一具撞来的纤瘦身躯一把拥住。
　　“长庚，我不想你感觉到孤独，我想要永远留在你身边。”
　　她觉察到此刻心底萌生的欲望，便直白地袒露于唇口，付诸于行动，严格执行着南长庚的要求。
　　眼眸因汲取到的一点悲凉而溢出些许水光。
　　她的身体相较之下多么小，连她的拥抱也是细瘦的，像一捆细细的麻绳，有点坚硬地将南长庚勒紧。
　　她便一下子落回到现实，以这捆缚般的拥抱感知到自身的形态，如被系上线的风筝，周围的风都是有形的，完满地将她包裹托起。
　　“好…”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也溢进一点嘶哑的风，轻轻地开口，回抱住她，将自身的重量缓缓压上女孩有些硌人的肩膀。
　　放松似的叹出一口气，仿佛灵魂的重量都有了依托。
　　“不要离开，这一生都陪在我身边吧。”
　　南长庚眉目微低，眸底涌动着幽深黯色。
　　情绪在冲击下逐渐平复过来之后，风平浪静之下隐晦的暗流却开始浮出水面。余猫能做到的事令她的不安感进一步加重。制造她的人不会不知道她会是个智商超群的天才，而一个高智商者能造成的破坏力可能远超于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然而她似乎没有受到任何监管，就这样普普通通地活着，且‘胡作非为’搞垮了一个公司。他们真的不在乎实验体违法犯罪吗？是没有监管，还是没觉察到余猫的行为，或者…他们什么都知道，但这一切都被算作实验正常的一环，是合理的牺牲。
　　未知的恐怖令人深感无力，像被笼罩在大片的浓雾里，看不清是否会有危险降临，而一旦遭遇，或许就是难以防备的致命一击。
　　待节目录完，她们或许该想办法仔细探查一下这件事……
　　…
　　回到节目录制地点，两人受到了高强度的注目礼。光是下车时隐约瞥见的狗仔身影就不下五个。
　　而一进大楼，工作人员们的目光更不加掩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选手们全部处在断网状态，感受不到外界的纷纷扰扰，一心练歌练舞，对她们的态度也一如往常。
　　导演偷偷摸摸地来宿舍询问情况，瞧见余猫好端端活生生地在桌边坐着，当即松下一口气，体态都舒展了。
　　小飞侠还没开机，两人收音设备也没来得及戴，她讲话就没多少顾忌：
　　“确定没事了吧？现在这事闹得可大了，我还以为会被上面约谈，结果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提这件事，南长庚心头就不由凝重，无奈瞅她一眼，“人暂时是没事，其它的不一定。”
　　她一愣，“什么意思？”
　　“不好说…”南长庚被迫当了一回谜语人，半开玩笑道：“总之有点危机意识吧，回去没事可以多思考一下，如果要世界末日了应该做点什么准备。”
　　虽然的确因其生出不少危机感，但毕竟那些事太脱离这生活了几十年的现实，她自己其实也不容易将其看得太重。
　　她甚至猜不出危险到底来源于什么，天灾还是丧尸病毒？或者外星人入侵？茫无端绪，连防备都不知从哪方面入手。
　　尤其实验最低都已经进行了二十多年了，也许危机并不会在她们这一代爆发呢？
　　她都如此，不知实情的导演当然更觉得荒谬，摇摇头，以为她是不想细说故意转移话题，“行，你俩该干啥干啥吧，把设备戴上小飞侠打开，我们官博都快被网友轰炸完了。”
　　“不用急，狗仔应该已经把我们回来的消息传出去了。”
　　南长庚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戴上麦，顺手给余猫也戴上。
　　导演一点没将她的话听进去，已经窜到门口给小飞侠开机，待其刚飞起来就甩给它俩一球一巴掌，令它们瞬间飞向屋内抵达目的地。
　　直播间一亮，大量网友同一时间快速涌入，险些卡爆服务器。
　　弹幕刷成了模糊一片，大部分都路人网友在讨论阴谋论相关，连关心余猫状况的粉丝都被挤得没什么声量了。
　　[回来了回来了，猫没事！]
　　[那账号里记录的到底啥意思，余猫背后的秘密是啥？真的没有人能给出个解释吗]
　　[我猜测余猫的精神病是人为塑造的，我没听说过有哪类精神病是从小爱一个只见过一次的人爱得要死要活的]
　　[总觉得这后面藏了天大的事，事情都闹得这么大了，上头一点反应都没有，才是最大的不对劲啊！]
　　[且看且珍惜，我有预感，这节目活不长了]
　　所幸这些她们看不见，也无需给出回应。
　　导演走后，她们稍作整理，下楼去了练习室。
　　原本只是想练歌的话在宿舍也能练，还比练习室清净些，但她觉得余猫若想成长，还是需要接触更多人，感知更复杂的外界信息。
　　才到练习室，林白玉凑过来问她们上午去哪了。
　　“今天一上午都感觉节目组气氛怪怪的，你们俩又同时不见了，外面发生什么大事了？”
　　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量，她神神秘秘抬手半挡住嘴巴，扑闪着大眼睛满是好奇。
　　“确实出了点事，等你出去就知道了。”南长庚深谙废话文学。
　　“……”她嘴一撇，明白她不想说，扭身悻悻走了。
　　南长庚面不改色，搬了两个凳子到窗边的位置坐下，余猫还想往她脚边蹲，被她一把捞了起来。
　　“好好坐着，不要像只猫一样。”
　　余猫愣愣的，哦一声。转而又听她冷不丁道：
　　“刚才林白玉问了我们什么问题？”
　　她迟疑两秒，从模糊的记忆里提取音频，有些不确定：“她问…我们去哪里了，还有，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大脑如同开启软件修复老照片一般的程序，将一整段的话拼凑清晰，再从中挑出自己的答案。
　　“没错。”南长庚鼓励式地拍拍她脑袋，“再接再厉，争取下次秒答。”
　　“唔…”余猫温吞地应一声，双眼艰难地从女人身上撕扯开，睁大眼睛很努力地看了一圈练习室里的选手们。


第68章 改名
　　余猫猜得到南长庚的目的。
　　她想让自己的目光不止独独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得接触外界的事物才能成长。
　　即使她并不情愿，却还是要听话的。
　　纷杂的事情将将结束，心情多次起落间，不免感到疲惫，虽来了练习室，但其实两人都没什么心情练歌，坐在一起发了好一会儿呆。
　　南长庚心头如承了一次陨石坠地，掀起的震动已经停了，灰尘还在空中飘着，毛毛絮絮地填充在胸腔内，令人呼吸不大顺畅。
　　她不能不承认，余猫陪在她身边给了她极大的支撑。
　　仿如束在她腰间的一条绑带，令她尚算安全地悬在情绪漩涡上方，只要人还在，她就不会坠下去。
　　一想到有人会因为她的一点悲伤而满怀疼痛，不管存着多少难过，都要被卸出去一半。
　　她缓慢感受着自己的呼吸，后颈被窗外阳光晒得发暖，心中涌上一阵慵懒的平静，眼眸微阖，身体斜了斜，将脑袋靠到余猫肩上。
　　姿势不算舒适，枕得也并不舒服，但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很安心。
　　“好好吃饭多长点肉吧，你肩膀硌得慌。”
　　余猫受惊似的一下子挺起了腰身。南长庚被巅了一下，也没动。
　　余猫沉浸在懊恼里，心情如同在交卷后才突然得到一道空白大题的答案，皱着眉头，小机器人一样古板地念叨：“我知道了，吃饭居然是那么重要的事情，我真后悔…”
　　南长庚忍俊不禁，笑了一声。她总是料不到余猫的反应，可其后却也毫不觉得惊讶。
　　“真可爱。”她不由伸手摸了摸她的侧脸，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喜爱。
　　余猫转了转眼珠，瞧不见她的脸，但感知她的心绪只要那简短的三个字就够了。
　　她将脊背挺得更板正，兀地吐出一句：“好猫！”
　　“嗯？”南长庚起身望她，不解其意。
　　余猫这才转过头去，眼神像求夸的样子，“是不是？”
　　南长庚终于会意，止不住笑意，却明确其中蕴着一丝悲伤底色，浅笑温声道：“好猫？是，你是最好的猫。”
　　“你听见谁这么夸别的猫？是妈妈吗？”
　　余猫点头，“是的，她喜欢这样夸她养的猫，她让我叫它姐姐。”
　　“……”
　　南长庚觉得自己不该对此大惊小怪，可她控制不住这瞬间自己脸上的凝重。
　　为了将她养成一只猫，那女人可真是下了狠心啊。
　　“那你叫了吗？”
　　“叫呀。”她面不改色，“只在她要听的时候叫，猫听不懂的，它笨，没有我聪明。”
　　虽然拿自己跟猫比这件事看上去真是傻得可爱，但南长庚诡异地判断出了她的逻辑其实十分简单，即——她是一只比它更聪明的猫。
　　她无语片刻，思绪忽而拐到了另一件事上：
　　“你好像从来没叫过我姐姐？我们年龄差这么多，你就叫我长庚，没大没小的。”
　　只是她叫起来太自然了，且她本身的异常感盖过了一个称呼带给人的冲击，以至于她一直都没怎么注意这方面。
　　“长庚是长庚，姐姐谁都可以是。”余猫眨眨眼，理所应当的态度，接着又问一句：“长庚介意吗？”
　　问是问了，可她显然并不认为她介意。
　　南长庚果然摇头，唇边噙笑，“挺好的，就这么叫吧，这就是属于我本身的名字。”
　　连姓都没赋。
　　她捏了女孩一缕头发玩，眸光忽地一烁，道：“等节目结束，我带你去改个名字怎么样？你现在不是多余那只的猫了。”
　　“好。”余猫毫无犹豫，“要叫什么呢？”
　　“就改回最初的名字吧，余长安，余生长安。”她微微顿了下，笑起来：“至于现在这个，不如就当个小名，叫你猫猫。”
　　她没有过于执着让余猫放弃把自己当猫，从婴幼儿时期塑造出的认知，想更改起来太难了。
　　“长安，长庚，我们有一个字是一样的！”她眼眸亮得出奇，哪怕不会笑，那份高兴也是任人可见的。
　　一个由南长庚亲口敲定的、承载着美好寓意的名字，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又长大了一点，更有个人样儿了。
　　此时弹幕已在两人先前的长久发呆下安静许多，路人发言减少，粉丝重新占领高地。
　　可惜路人虽走了，唯粉头上还有CP粉压着。
　　[嚯，情侣名]
　　[呜呜好感动，她被妈妈剥夺属于人的名字，又被自己选择的爱人重新赋予原名]
　　[这怎么就爱人上了…我记得人家没承认过她们在谈恋爱吧，说得那么笃定，造谣？]
　　[点击就看破防的wf]
　　[就算现在没谈，迟早也要谈]
　　[我是觉得吧，真要谈主导权也在我南姐这，但以她的性格，能看得上小她那么多岁而且精神异常的小孩？]
　　[别显得自己好像很了解南长庚似的，她接受不了别人的爱，却和余猫这个狂热粉走得这么近，还不能说明人家的特殊？]
　　不出所料的，弹幕又吵了起来。
　　而南长庚已经开始了下一轮问答小考验，随机挑选练习室内一个选手，点中在电子琴旁弹唱的魏枳瑜，问余猫：
　　“说一说你对她的印象吧。”
　　余猫眼珠晃了两下，目光顺其指向集中到对方的背影，呆怔好半天，“魏…枳瑜。”停顿一下，再凑出俩字：“女性。”
　　随后扭过头，与南长庚大眼瞪小眼。
　　南长庚：“…没了？”
　　余猫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浅藏一丝心虚，点头：“嗯。”
　　南长庚无言，长吸一口气。
　　她缓了一会儿，“你还没离开这节目，就敢忘得这么干净？”
　　“别的，也用不上。”她屈起指骨往嘴里塞，眨巴着眼。南长庚瞧她一副痴呆相，一把拽出她的爪子，勉力端着正色。
　　“这些选手有哪个是你了解得多一些的。”
　　她短暂沉吟：“伊芮安，她之前喜欢打扰我，看起来脑子不太好。”
　　南长庚一顿，下意识瞥了眼摄像头，声音压低：“嗯…这个我们晚上再说。”
　　这嘴没个把门，她不敢再随便问问题，注意到练歌刚把自己唱破音的林白玉，立即转问：“她刚唱破的是什么词？”
　　这回余猫没犹豫，“是予你。”
　　因为需要应对随时可能会抛来的考题，她被迫分出一缕注意力去注意外界，林白玉那么大动静，自然也囊括在范围内。
　　“不错，继续保持。”南长庚擅长这种简洁冷静中带有一丝居高临下的夸奖。
　　想让自己再热情一些，就再附赠一个摸摸头。
　　完全继承了她那个早死的爹对待她的方式。
　　她觉得来自母父双方的性情在她体内完美地共存，互不打扰地各占据一半。母亲在世时，她观察世界的眼光趋向于温和天真，而当她死后，柔软的一半逐渐被挤压逼退，内心冷酷的那一面则袭据上风。
　　她都快想不通自己多年前是如何能用温柔的夹子音对小孩说话的。
　　还好这些并不影响什么，哪怕只是一个敷衍的微笑，余猫也是受用的。仿佛她能越过女人表层的态度，通过另一层幽微去感知她。
　　所以余猫这一保持，就保持到了晚上。
　　她感觉自己大脑过载，原本清清静静只装着一个人的地方，一下子被各种嘈杂的信息灌满，烦躁，难受。
　　这就又多了情绪信息需要处理，越不适，就越不高兴，然后更不适，像雪球似的往前滚。
　　以至于眼神愈发空洞，整个人看着更呆了。
　　“等机器人制造技术成熟了，应该就长你这样。”
　　已到饭点，两人到食堂打了饭找个座位坐下，南长庚看她僵硬又直挺挺地坐着，忍不住如是说。
　　余猫懵懵眨眼，反应两秒才道：
　　“如果是我现在的样子，那机器人会是失败品，我还没能让自己做到多线程处理信息。”
　　南长庚诧异地扬眉，没大理解，“什么意思？”
　　“我需要分类，你一项，其它另事物分到另一项，再排好优先级，这样我接收你的信息就不会迟，也不会忽略其它东西。”
　　余猫心情燥燥的，像整理C盘一样折腾自己的脑子，虽然有一些困难，但只要做完了就是一劳永逸。
　　南长庚张了张唇，眼神流露出严肃，不明觉厉。
　　“挺好，你加油。”
　　“介意再加一条线程吗。”她微微一笑，用手捏起一小条切好的牛肉，连着手指一起塞进她嘴里。
　　有过上次的教训，这次她收敛不少，而且镜头之下，也不好上嘴。
　　却不知弹幕已因她这个小小的举动炸开。
　　指尖隔着牛肉在她舌面上按了按，不着痕迹，撤回手，“吃。”
　　随后抽出一张餐巾纸擦拭指尖，动作与语调一样利落。
　　余猫又宕机了两秒，盯着她的动作，极缓慢地合上嘴，牙齿碾磨似的嚼。
　　好似沉沉的重量还停留在她舌头上，将牛肉的咸滋味往味蕾深处压。
　　“怎么样？”她并不详说，觉得余猫会懂。
　　余猫果然点点头，“咸咸的。”
　　南长庚便将自己切好的这盘牛排换到她面前，“自己吃吧，你得多补充蛋白质，长壮一点。”
　　“长庚也不壮，也要多吃。”
　　余猫乖巧地自发进食，嚼着肉也不耽搁说话。
　　“你比以前瘦了。”
　　她知道这是因为失眠食欲下降导致的。所以她习惯穿一些宽松的衣物将自己的身形撑起来，伪装得高大。
　　她是要强的人，会下意识去掩饰自从容的人生状态向下滑落到更脆弱的境地后，在现实中呈现的显性结果。


第69章 “我”
　　余猫都可以那么懂得一个人了，偏偏总在一些离奇的地方具有缺失，以至于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自我。
　　仿佛一个被啃出好多缺口的苹果，内里还没长果核。
　　她很努力地去感知嘴里的食物，口感和味道都那么陌生，嚼着嚼着，眼泪又掉出来。
　　她哭的时候，面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有一双透澈的大眼睛蓄泪，如若盖上那双眼，很难瞧得出她正在哭。
　　恰是因这种留白，才让人的注意力能全集中在她的眼眸上，从而更确切地体察到她眼里饱含的情绪多么复杂与深。
　　无法以言语述说。
　　南长庚动作顿住，难言般抿唇沉默。她本该问她为什么突然流泪，但她发觉自己似乎已经懂了。
　　“长庚…”她以指尖接下一滴滑落的泪珠，低头看一眼，再抬眸望向她，神情近乎不谙世事，“我体会到好多你，可我没有‘我’来承载消化这些你。”
　　所以她总是像个容器，一次一次被撑裂，爆开，再重新活过来。
　　南长庚因心头涌荡的情绪太过幽微而失语，开口时具有一股抽离般的冷静：
　　“你能意识到这些，说明你很快就会拥有‘我’了。”
　　“那真好。”余猫瞧不出高兴没，用力地做吞咽动作，口腔内被碾成末的食物顺从地滑下去，在食道内打通一条路径，好似也在大脑内冲破了一条原本堵塞的路途。
　　她两手抹掉眼泪，说的话常常返璞归真直白到生出歧义：
　　“感受食物，好像和感受你是一样的，只是它们的味道不如你那样丰富。”
　　南长庚失笑，“我是什么味道？”
　　“很多种味道的融合，会一直变，有时某种味道多些，有时变成另一种味道更突出。”余猫相当正经。
　　“那我一定不好吃。”
　　她摇头，“人怎么能好吃呢。”
　　“那人需要什么？”南长庚饶有兴味，起了引导之意。
　　“需要…”余猫迟疑起来，思量片刻，“生命，灵魂，还有对自我的感知。”
　　“你感知到自己了吗？”
　　“我…”她垂眸，夹起一块烧土豆放入口中，土豆块表面人畜无害，内部的温度却在其被抿碎的瞬间爆发于口腔，刺开尖锐的灼痛，“很烫。”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对此漠然置之，将其吞了下去，抬眼重重地望向女人，“我感知到了。”
　　“我可以正常地吃东西，我感觉到我像一个人一样在活着。”
　　如同终于被安装上胃的人偶娃娃，空壳一点点被填充，越来越像个活人。
　　而南长庚，是制造她的人。
　　林媗十几年没能做到的事，她用短短一天时间办到了。
　　南长庚沉默与之对望，欣喜当中藏着一丝细微的恐惧。
　　这恐惧在今日已经酝酿许久。
　　那是突然被赋予超量的权力，却不知自己能否在其重量的碾压下坚守住本心的恐惧。
　　她曾看过各种假设，例如给你一个按钮，按下去，世界上会有一个人随机死去，或者你讨厌的人会倒霉等等。
　　而如今她真的拥有了一个‘按钮’，只需说一句话，就能塑造控制一个人。
　　眼前这个生命，囊括其思想，任由她随意摆布。无论她的要求合理与否。只需要几句话而已……
　　这条件太简单了。而她恰又有着那么大一个缺陷：永无止境的贪欲。
　　她能控制住自己放纵的欲望，不因任何情绪或突发奇想，去试图将她重新塑形吗？
　　“快点长大吧…”她的呢喃接近叹息。长成一个完整独立的，不会再任她摆布的人。
　　一个屁股忽地挤过来，坐到她旁边，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能吃饭了？天呐，神了啊！”
　　林白玉一顿咋呼，引来食堂内不少视线。
　　袁梨端着餐盘小跑过来，脖子伸老长，“真的？真的？”
　　“那还有假？”林白玉兴奋地目光灼灼，“你还吃吗？再给她看看吧！”
　　说话间袁梨也到了，杵在餐桌旁，投来同等炙热的目光。
　　余猫瞥她二人一样，又看向南长庚，她正在慢条斯理切着自己那份牛排，并未回应她的眼神，唇边携一缕微笑，似含深意。
　　无法确定会不会迎来与这二人相关的考验，所以余猫前所未有地并没直接无视她们，夹了一块与土豆一起炖的鸡肉吃了下去。
　　袁梨嘴巴大张，“天…天大的好消息！”
　　余猫能正常吃饭了，带给她的感受不压于听说慢性绝症被治好了。
　　“这种好事是不是该庆祝一下？办个Party什么的。”林白玉咧着嘴笑，跃跃欲试一看就藏着玩乐心思。
　　“你还有力气玩啊？”陈夏沉郁着脸有气无力地路过，同为唱跳选手，不光得自己练舞，还得陪她练，“我都快被累死了。”
　　林白玉睁着无辜的卡姿兰大眼，一看就精神奕奕，和眼底下挂着两抹黑一脸厌世的陈夏两模两样，理所当然道：
　　“我们自己不折腾，也得被节目组折腾，算起来也没啥区别啊，自己办还能保证是自己想玩的呢。”
　　“有道理，但你是不是应该先问一下本人的意见？”陈夏的死鱼眼默默转动，看向余猫。
　　林白玉嘴一瘪，一下子就觉得这事黄了。
　　余猫却将目光投向南长庚。
　　南长庚全程默不作声，只是淡笑着，好整以暇地观察她的反应。
　　得不到回应，余猫便得自己处理，思索片刻，竟点了头：“我没有意见。”
　　她需要更深得感知世界，感知人群，多体会热闹的环境，也许会更有效？
　　这可将几人惊得不轻，诧异几乎与见到她能正常吃饭等同。
　　袁梨忍不住道：“我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突然转性了？”
　　余猫吞了下口水，有些艰难地抵抗游离，迟一拍才记起自己需要回答，“我在尝试打破惯性，长出灵魂来生活。”
　　“…还是熟悉的讲话风格，没被掉包。”
　　神叨叨的，听不懂。
　　只有林白玉在嘿嘿傻乐，她才不管那么多，最重要的是庆祝party有谱了。
　　她转脸??上摄像头，盯出斗鸡眼，“导演，听见没，派对快给猫组织起来！”
　　她一点都不想玩节目组准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游戏了，她要享受，要happy，吃大餐！
　　余猫继续盯向南长庚，默默往嘴里塞肉，沉浸于增肥计划。稍顷，兀而开口问：
　　“我这样说，是可以的吗？”
　　南长庚一怔，双唇微动，本想说这种事不需要征求她的意见，没有谁的言行举止与决定是需要别人首肯或满意的。
　　但话在嘴边转一圈，终被一股不知名情绪堵了回去。
　　压在叉子上的手悄然用力，指尖泛起一弯白，她端坐得仍旧从容，颔首给了女孩肯定：“当然可以。”
　　说完，她矛盾地感觉到一阵松懈，和一阵紧绷。
　　大抵是为由心而违背理性，既觉满足，又不受控地蔓生出隐秘的危险感。
　　“好…”只吐出一个字，余猫忽地紧抿住唇，像在犹疑。
　　堵在一旁的几人已经凑在一起换到附近桌吃饭去了，并且听林白玉大谈特谈起之后的party应该怎么布置，玩点什么游戏。
　　大家都刚认识不久，平时相处也不多，若说为余猫高兴是有的，但有多么重视肯定谈不上，相较而言当然是谈论如何玩乐更重要，庆祝也是个找乐子的借口。
　　闹闹腾腾的，吵得人心烦，余猫实在没有余力接收，暂时撤回了投过去的那缕注意力。
　　由于她眼神太明显，南长庚神色微动，问：“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嗯。”
　　她已短暂地对自己的顾虑与南长庚曾发出的指令进行过一次判断，明确二者的重要性孰高孰低，便不再犹豫：
　　“我想问…不管做什么，你会陪我一起，是吗？”字句轻缓，表情中带着一些如若困惑的别扭。
　　她当然对自己的欲求有所体会，但仍对自己会将仿佛索求的一句话说出口而感到陌生。
　　南长庚一瞬怔愣，既惊又喜地短促叹笑，“当然会，我会和你一起的。”
　　“做得很好，表露愿望寻求肯定很重要。”她含笑注视着她，“你现在安心了吗？”
　　“嗯！”余猫用力点头，认真地试图向她描述：“是奇妙的感觉，和我想象中向你索求得到满足后的羞愧难安不一样，像心脏被棉絮填满了，干干的，温暖轻飘又充盈。”
　　南长庚看到她眼眶又溢出水光，无可奈何，揶揄道：“但你的眼睛是湿的。”
　　余猫说：“我的身体总是会因你而出现各种生理反应，我已经习惯了。”
　　“……啊。”女人呆了一下。
　　随后默默低下头，往嘴里塞饭，仿佛那一瞬想歪的不是自己，语调没什么波动：“好吧，以后我也习惯习惯。”
　　晚餐时间还算顺利地结束了。
　　余猫食量很小，她的胃需要时间慢慢去适应，所以没有没有强迫自己吃更多。
　　南长庚倒是逼着自己多吃了一些。关于“未来”的隐晦不安感，令她迫切地想让身体变得更好，起码别太弱不禁风。
　　并且晚上破天荒地到练习室，跟着练舞的林白玉锻炼了一会儿体能。
　　然而没料到强度超出了她的能力范畴，十分钟就开始气喘吁吁，坐地上起不来了……
　　她是典型的偏科选手，音乐天赋点满，智力也不差，唯独体育从小就不算好，喜静不喜动。体能最好的阶段还是以前在圈内打拼，经常需要在舞台上唱唱蹦蹦，全靠年轻身体不错才能撑下来。
　　但如今她的身体已经被颓废的那几年糟蹋坏了，免疫力差，生病频繁，力气也变小了不少。


第70章 做想做的事
　　她有点狼狈地撑坐在地上，垂头喘息，额边发丝沾上湿意。
　　余猫在她身旁蹲着，伸手抹她脸上的汗，盯着手上的晶莹定定看了两秒，放到自己唇边，猫似的探舌舔掉。
　　“诶！”南长庚余光瞥见，连忙一把按住她手腕，表情难以言喻，被雷劈了似的，“你在干嘛？”
　　“做想做的事。”
　　“你…”南长庚心梗，止言又欲。
　　最终还是选择把问题抛回去，引导她自己思考。
　　她松了手，“你觉得在这种场合干这事儿合适吗？”
　　余猫转眼环视练习室一圈，对上了五双直勾勾望来的眼睛，林白玉甚至在以倒立的高难度姿势往过看。
　　“……”
　　她眨了眨眼，低头再次盯住指尖那点湿濡，“我应该产生类似羞愧的情绪吗？但是并没有。”
　　舔舐，在她的意识里是一件极为寻常的动作，猫咪每天都要用舌头梳理毛发，代表着清洁的意思。
　　或许在她的深层意识中，这举动里还夹杂着另一层含义，而且其他人类只能感觉到这一层含义。可她对此很难描述，无法形容那具体是什么。
　　她觉得大抵是自己的语文学习还不够好。
　　略带愁绪地皱了下眉，她抬起头问：“你希望我不要像猫一样思考吗？”
　　“嗯？”南长庚一愣，旋即忽地明白过来，她的举动本意竟如此‘纯洁’。
　　心中残留的震惊与别扭顿时消减，无奈笑：“你需要的是注意判别人类社会规则。”
　　至于是否要祛除猫性，她秉持顺其自然的态度。
　　余猫歪头，“人类不可以对别人的分泌物产生舔舐的欲望吗？”
　　室内忽地响起倒吸冷气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墙边倒立的林白玉砰的一声摔了下来，侧身抱着膝盖疼得嘶嘶哈哈。
　　南长庚脑袋嗡嗡作响，感觉自己耳朵升温到开始冒烟，用力几次深呼吸，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先别说话了。”
　　余猫茫然闭嘴。
　　觑见房内几人怪异的眼神，南长庚真有点待不下去了，撩撩短发盖住耳朵，生怕余猫再次语出惊人，索性起身将人揪了起来，“不练了，我们回宿舍吧。”
　　“哦。”余猫顺从答应，在几人一瞬不瞬且眼神怪异的注目礼之下，面无异色地跟着南长庚离开练习室。
　　上楼回到宿舍。
　　南长庚看不见直播间弹幕的各种夹杂着兴奋荤笑话的哀嚎，直接将小飞侠关机塞回充电位。余猫见状如法炮制。
　　虽然离宿舍内的摄像头关闭还有段时间，但摘了收音设备，也没人能辨别得出她们在交谈什么。
　　有了不可暴露的秘密，面对镜头难免畏手畏脚，得不断衡量自己的字句是否会透露出危险的信息，让这节目录起来变得格外累。
　　晚上是选手们难得被允许拥有隐私、没什么顾忌的时间，稍微提早一会儿想来节目组也不会介意。
　　南长庚拆下设备，给自己倒了杯水降降燥气。喝完半杯水，她转眼瞥向挤蹭到她身边的余猫，语气一言难尽：
　　“你中文是从外国人那学的吗？”
　　她早发现余猫的语音风格有些异于常人，但着实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听到这么炸裂的描述方式。
　　余猫摇头，“我从书里学。”
　　她以前太少和人类交流，知识普遍都要从书本里汲取，所以她一直没太注意过书面用语与口语的差别。
　　南长庚扶额，“怪不得…”
　　“我的表达方式有问题吗？”虽然尚且不懂，但余猫具有察言观色的能力，当然能意识到自己貌似说了‘奇怪’的话。
　　“……”南长庚嘴唇动了动，眼神发直，不知该如何解释。
　　直接对她说你的描述很□情？可她又不懂，她总不能接着给她解释具体□情在哪儿吧？
　　余猫疑惑地望着她，等待间微微歪头，一双猫似的大眼睛，简直如玻璃珠般剔透水润，纯洁无暇。
　　“…这么说吧，”她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冰凉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清了清嗓，“分泌物这个词，不光能指汗水，它会激起人的一些联想。至于具体是什么联想…你自己悟去吧。”
　　余猫唇微张，目光一下失去聚焦，明显是在思考。几秒后，她似有所悟地‘哦’一声，“我明白了。”
　　南长庚顿了一瞬，轻轻吸气，把剩下的水全灌了下去，半口水含了半晌才吞。然而终还是没耐住好奇，眼神飘忽地游过去，“…明白什么了？”
　　没别的意思，她就是想知道，这家伙是真聪明地猜对了意思，还是又闹出个乌龙笑话。
　　余猫一本正经地道出自己的分析：“分泌物一词所涵盖的意义中，较为特殊的一种是指□□分泌物。人类对性十分敏锐，这刚好能解释她们看向我们的眼神为何如此怪异。”
　　“……”
　　“真聪明，就是这样。”南长庚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并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面对如此单纯好学、不受俗欲浸染的人，仿佛脑内的□相关概念都来自于生物书，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被知识的光辉洗涤了一遍，提不起力气往歪处想。
　　但下一秒她就发现，这部正经书籍里被插进了一页□文。
　　“我理解了，这样的隐私话题不可以在有外人的时候说。”
　　余猫眼神执着地盯着她，像在追问一道困扰她许久的难题：
　　“但现在没有别人在了，长庚，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人类不可以对别人的这些*…出现舔舐的欲望吗？”
　　南长庚默默低头，双手抵住了额头。她怀疑起自己的冷静体面是否会在今晚崩塌。
　　她真没经历过这些。哪怕是以前最亲密的朋友，她们也不会谈及这方面的私密话题。论起相关经验，她可能还没那些早早接触网络的年轻人多。
　　但她到底还是撑住了，暂时屏蔽掉自己的情绪，机械性地回答道：
　　“没有不可以，人有可能对任何东西产生欲望，自己在脑子里想想没人管得了你。”
　　“哦，已经付诸行动也没关系吗？”
　　南长庚蓦地抬眸，感知到一丝莫名的怪异，但对上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又好似只是自己的错觉。
　　念头掠过，旋即便回想起在练习室时的场景，心头又冒出点尴尬，“需要注意场合。”
　　“我先去洗澡了。”
　　她急于逃离这一个接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抓起睡衣进了卫生间。
　　“好的。”余猫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向滢无一物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
　　她很少见南长庚在她面前表现出不太沉稳的一面。她不愿对外展露出丝毫对自我的失控感，连眼泪都掉得很规整。
　　但今晚她捕捉到一些不够平稳，也不够正向，却很凌乱有趣的情绪。
　　她有点沉迷于此。
　　只是南长庚洗完澡出来，似乎仍心有余悸，马不停蹄地催着余猫去洗澡。
　　等余猫洗完，再吹好那一头长发，都到了摄像头关闭的点儿。
　　穿着幽灵似的白睡裙，她从浴室钻出来，看到南长庚靠坐在床头，一身普通的浅蓝色长袖长裤睡衣，脸上敷着一张面膜，正持着一本书翻阅。
　　女人瞥见她出来，看了一眼时间，抬手将面膜揭了下去，团了团放到床头柜上，搁下书，下床又去洗了个脸。
　　等她洗完出来，余猫还傻愣愣地在地上站着。
　　“干嘛呢，站岗？”
　　南长庚唇边带点笑，往床上一坐，刚要拿起书，便听她回道：
　　“我还有问题没问完。”
　　她的表情登时僵成缺油的机械零件，动一下就咯吱直响。嘴角的笑一顿一顿地落了回去。
　　“什么问题？”
　　不得不说，对待余猫她是极有耐性的，即使心中并不情愿，也仍会选择倾听她的问题。
　　“现在是没有别人的场合了，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吗？”
　　那双大眼睛里装着十分无辜的期许，南长庚却不会再被她蒙骗。
　　“…你先说你要干什么。”
　　余猫张了下嘴，觉得不太好描述，便直接付诸行动，趿着拖鞋走向她，紧贴着人坐到床沿。
　　南长庚又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气息，像冬日从室外携进来的一缕清冽寒气。但与能快速被室内温度驱散的寒意不同，这股气息好似从她身体内部飘出来的，且并非实感温度，而是一种类似心理感知上的冷。
　　她凝视女孩身上空荡的白裙子，像看见冬季阴冷南方的夜晚下的一小捧雪水。
　　是错觉吗？她虽有颇为奇异的感知能力，却也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到过这样的异样。
　　心绪失神间，便没来得及关注她是要做什么。余猫已经扭过身来，几乎埋在她怀里，脸拱进她颈窝，鼻子耸动着嗅来嗅去，扑出的气息喷洒在颈间皮肤，刺开的痒意使她一个激灵回过神。
　　她一手撑住床身体往后倾，另一只手一把按住余猫脑门，用力向外推，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你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砍掉了一句话
　　爱咋滴咋滴吧，************


第71章 懵懂的暧昧
　　余猫想回答的，但额上掌心微凉的温度，摄走了她的注意力。她将其视作灌溉来的柔软抚摸，令她连脊骨都舒展，禁不住仰头，去顶拱她的掌心，想叫那压下的力道更沉些。
　　可头一仰，手掌就从额头滑到了鼻唇的位置，覆盖了她的呼吸。她嗅到清新的香气混合着独特的馥郁味道，与女人脖颈间的气息相似，像皮肤吸纳进香气，被淹浸而成的味道。
　　心底冒出痒痒的渴望，向上一路蔓延到口腔，本能的欲望冲破了一切思绪限制，促使她将舌尖探出，迅速舔舐过女人的掌心，感知到细细的纹路。
　　那只手猛地收了回去。
　　视线的遮挡消失，她看见南长庚望来的表情——愕然震惊难以置信外加一丝嫌弃，身体微倾向远离她的方向，如石化一般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手还在半空扎煞着，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余猫的脑子重新上线，却未觉后悔，盖因她感受到的情绪波纹并未掉落到负值去，反而在高处悬浮，并正在极其杂乱如心电图般地起起伏伏。
　　她歪过头极认真地端详女人的神情，胸腔内有快乐溢出来，像用一个小小的恶作剧成功捉弄到人一样的愉快。尽管捉弄并不是本意，但得到的反应太过可爱。
　　无意识地，用上齿压住下唇抑制情绪的鼓胀，她感觉到身体内部有气流在往上吹，吹到两颊鼓起来，然后带起上扬的弧度，又将胸腔与声带吹出震动，发出闷闷细细的响声。
　　南长庚表情陡而微变，只剩下纯然的震惊。
　　“你…是在笑吗？”
　　她看得清楚，余猫那双黑宝石似的眼眸被压弯成漾着水波的两条小鱼，闪着灵动的光点，下面堆起两道漂亮的卧蚕，苹果肌饱满，笑容那么内敛又乖巧，精致到简直像画出来的卡通人物。
　　话音初落，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睁成无辜的圆，那朵笑容错觉一般的隐没了，她半惊半喜道：“我学会笑了吗？！”
　　南长庚停顿片刻，笑呼出一口气，“是的，如果我没有眼花的话。”
　　她用脚尖踢踢余猫光裸的小腿，催促：“快，再笑一下让我看看。”
　　余猫睁着一双猫眼，呆滞地攒劲儿般憋起气来，但微笑的‘诀窍’还没进入意识就已溜走，最后以茫然摇头告终，“我好像又不会了。”
　　南长庚却不心急，实际上余猫改变的速度已经快到超乎她意料。就好像土地表面结的一层厚厚冰壳已被敲碎，失去限制的种子发芽破土堪称轻而易举。
　　“没事，那就先干点能让你高兴的事。”她脑中思绪一闪，故作危险地挑起眉毛，“刚才你看我笑话很高兴？”
　　“高兴，但不是因为看笑话，是因为可爱。”
　　她一提，余猫脑袋里就又浮现出画面，不由重复道：“…可爱。”
　　嘴巴顺着‘爱’的唇形就势收拢，唇角固定向两侧牵扯，堆起一个类似笑的弧度。但那双眼远比缺少血色的唇更粲然可观，再次游出两尾润如珠玉的小黑鱼，弯起圆而流畅的弧度。
　　南长庚也跟着笑起来，心底翻涌起许多情绪，皆因一时无心理会而被压下去。
　　她想象过不少余猫真正笑出来的样子，猜测那模样会是活泼放肆的还是羞涩内敛的，等到如今终于看见她褪去机械性的真切笑容，发觉似乎与她想象的都不大一样，却又觉是情理之中——
　　平稳而不失灵巧，表情过度内收，唯独眼睛盛满灵动，有点像心思活络的小古板，或觉醒自我意识的小仿生人？
　　她伸出手提起她的两边唇角，“笑得再开心一点。”
　　余猫的眼眸眯得更弯了，只留下窄窄的一条缝，在灯光下反射出两颗璨星，嘴角却僵在她手指肚下，没有一点动静。
　　南长庚按压她唇角，那浅浅的弧度推起两条小括号，嗓音微哑而轻柔，带一点戏谑：“你的嘴唇和你失联了吗？”
　　余猫以实际行动告诉她，并没有。
　　她稍一偏头，叼住了女人的食指，唇依旧垫在牙齿下，有些用力地噙着，舌尖顺着呼出的热气探出来，在她指腹留下一道湿濡。
　　南长庚刹那如同凝固，迟滞几秒，僵硬地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指，顺势向下滑，在她下巴上擦过，蹭出一道口水的湿痕。
　　“怎么这么喜欢舔人，说自己是猫，倒像狗一样。”
　　语气淡淡的嫌弃浮在笑意上，她知晓余猫不会误会，用词也无所顾忌。
　　她面上并无太大波动，手却无处安放似的，那根食指还竖着，被遗忘一般随意搭在腿上，指尖恰好戳着睡裤上的一条白色条纹，像在向谁对此示意。
　　余猫直勾勾地盯着她，无意识地努了努嘴，觉得嘴巴空虚，中间缺了一圈似的，就像塑形后回弹慢上一步的捏捏玩具，痕迹存留得太鲜明。
　　“我没见过猫是怎么和其它同类社交的，我也不知道是猫的那一半想这样，还是人的那一半想要，长庚知道吗？”
　　才问完，她看见女人的眸光闪烁了一下，眼皮微垂，灰蓝色海洋投下两片条纹状纤柔阴翳，像半阖起的两扇门隐晦表示逐客，目光游移开回避她的视线。
　　她又在本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这是一个很难思考的问题吗？余猫这次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但只要没感觉到难过，她就不担心。
　　“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南长庚轻声回答，像是避免冷场的敷衍，用来遮掩她实际上不愿言说的思考。
　　余猫觉得她说得对，“我会仔细想一想的。”
　　她的问题没完没了，女人搭在腿上的那根指也被她攥住了，“但是，这两者对长庚来说会意味着什么样的差别呢？”
　　南长庚抬眸瞥她，慢吞吞地再次抽回手，随意把书捞进手里，用页角在掌心硌了硌，“如果要将你视作为一个整体，这两者就不该有差别。”
　　“那这个整体又意味着什么呢？”
　　南长庚张唇欲言又止，眉头蹙起，深深地望她，不答反道：“你胆子好像大了不少。”
　　余猫大眼无辜，摇摇头，“没有的，只是以前不可以和你太亲密，现在可以了。”
　　南长庚视线默默下移，看到已经绞住她右腿的两条小细腿儿，启唇：“那你假装看不见我的拒绝，孜孜不倦地往我身上贴又怎么算？”
　　“可我没有感受到拒绝。”她态度几乎是理直气壮的，仿佛睁眼说瞎话，连自己都骗过了。
　　可余猫不会撒谎。她说没有感觉到，是因为南长庚的拒绝全部非出于抗拒。她并没有真的厌烦她靠近。
　　但具体究竟源于什么，南长庚自己一时也摸不清楚。
　　“…上床休息吧，时间不早了。”
　　她干脆地叫停这段交流，打算给自己腾出一些留作思考的空余。
　　“好的。”余猫仍旧听话，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床。
　　南长庚偷偷松了一口气。
　　有时过度的敏锐真让人难以招架。
　　关闭房间的大灯，她开了一盏小夜灯，懒散地倚靠在床头再次翻开那本书，同一页内容反反复复扫了十来遍也没读进去。
　　大片的昏暗里，守着唯一一盏光源，她在思考余猫这个人，并审视自己对她的感情究竟到了哪个位置。
　　但人这种复杂的生物，隔着一层皮，连自己的身体生了什么病都难看穿，更何况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的精神世界。要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容易，想认清自己的感情也是件麻烦事，尤其只能光靠假设来判断，就更困难了。
　　她们双方相识时间本就不算长，共同经历里除了今日一遭由死到生的过山车，也没甚其它值得言说的，她没有参照物可以判断。
　　她如今能明确知道的，只有自己对余猫的需求。她需要她的爱来填满自己的空缺。
　　所以为什么她明明并不抗拒余猫的亲近，甚至对此颇感愉快，却又总是拒绝她？
　　因为她能感知到暧昧，可她不想和一只懵懵懂懂的猫玩这种游戏，一个人单方面身处在暧昧气氛里，像演独角戏那样令人羞恼发窘。
　　她希望余猫能快点长大，起码要知晓自己的每种行为都意味着什么。
　　书没有心思再看下去，她随手放到床边，视线脱离了定点便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不曾想借由床头这一点光亮，令她看到对面床上立起的人影。
　　并非直立，那影子不够高，依着余猫矮小的个头，像是跪坐的高度。
　　南长庚不由瞬间坐直起身，将小夜灯的光调亮，终于勉强瞧清她的具体姿势——正对着她的方向端正跪坐，双手交握置于胸口的位置，双眼是闭着的。
　　“……”
　　“你在干什么。”
　　用不着等她的回答，南长庚已经想起来了。
　　曾被林媗记录在博客里的，余猫本是要去拜神为她祈福，中途却不知接错了哪条脑回路，回来后反开始将她当做神向她祷告。
　　受到打断，余猫睁开眼，姿势却无变动，轻声道：
　　“长庚，我在进行今夜的祷告。”
　　南长庚心情极其复杂，是没亲身经历过的人永远体会不了的复杂。
　　她都不敢想，在今晚被自己亲眼看见之前，余猫已经每天早晚两遍朝着她念叨了多少次。
　　尤其如今她们同住一间宿舍，昨晚自己睡着之后，余猫是不是就这样鬼鬼祟祟偷偷摸摸从床上爬起来对着她念祷告词的…
　　好诡异的画面，她不由打了个寒颤，手臂冒出鸡皮疙瘩。


第72章 锁
　　上午初阅到那一段时她虽也震惊，但那时需要她震惊的事太多了，这件事没过多久就被挤到了脑后去，感受完全不足以与亲身经历的当下相较。
　　被一个人供成神，还当着她的面进行祷告，多么离奇荒诞的人生经历…
　　余猫还板板正正地跪坐着等她的回应，南长庚缓了好半晌，眸光微烁一瞬，竟是道：
　　“你把你那祷告词念来听听。”
　　余猫便又阖上眼，不多加思考，开口照做，嗓音细细薄薄地搅散进昏暗夜色，像月照林涧的幽影：
　　“在神圣的月辉中，我虔诚地向您献上我今夜的感激之情、我全心的信仰与无尽的敬仰。拯救我的主啊…是您赋予了我宝贵的生命，是您赐予我得以留存于这世界的感知，是您归还于我思考与承载幸福的能力…”
　　南长庚强迫自己认真听下去，然而脚趾还是不由自主地夹住被子，浑身像是被谁的手乱摸骚扰似的难受不自在，手又抓着被子往上扯，紧紧缠住自己的脖颈，埋了半张脸，那力道仿佛要把自己勒死。
　　余猫诵完一整篇祷告词，就停下来，继续等待她的回应。
　　南长庚一时没动静，鼻尖还贴着被子热乎乎地喘气，吹出脸中间一小片湿热。
　　她距离光源很近，余猫能看清她。
　　冷白的光在她侧方窗帘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放大的影子，并往她一半面庞与发丝上镀上冷银色；她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实，只剩上半张脸，笔挺的鼻梁投出的阴影很重，像用浓碳画出的素描，白得似冷金属，黑得像墨，纤长睫羽敛着如蝶翅一般轻轻扇动，被影子忠实记录着，颤幅清晰可见。
　　她那些不轻易外放的情绪——尴尬、羞窘、别扭，都显在神态上，被光与阴影的对比涂抹出部分稍显冷硬的色泽。余猫能看到极具冲击的美，目眩神迷间，她已经分不出多余的注意力去感知心脏在胸腔内愈快的怦撞。
　　呼吸是短促的，像肺被攥小了一半，她保持安静，眸光如雾似的仿若失焦，将灯光下的女人漫散包裹，贪婪若舔舐地注视。
　　她觉得自己快要懂得爱了，她感受到的美是多么剧烈，欲望又有多么深。
　　她在渴望吞噬她。这是人类的爱吗？
　　时间在沉默的静止中仿佛被挖去一块，不知过去多久，南长庚才松手撇开被子，还自己顺畅的呼吸，长吸一口气：
　　“这祷告语是你自己写的？”
　　余猫眸光微闪，拉扯回注意力，“是的，这是不能假手于人的事。”
　　“…我希望你能理解，人是不能被当成神拜的。”南长庚望着她，眉目含一点怜慈，“而且，当初你这么做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帮我吗，现在你就在我身边，不需要再用这种方式了。”
　　余猫合在身前的双手缓缓放下，“好的，如果你不需要的话，我会停止这样做。”
　　多年的坚持被否定，她看上去也并不伤心，坦然地接受了自己这几年都在做白工。
　　南长庚忽地弯了下唇，笑哼从鼻腔溢出来，语气有点古怪：“徐扬撞鬼的那晚是你干的吧？你大半夜偷偷蹲在我们宿舍门口？”
　　“嗯。”余猫皱了皱眉，回忆起来颇觉不满，“她太胆小。我没有提前考虑到这样的突发情况，打扰到你睡觉。”
　　“也没有，那会儿我还没睡着。”女人并不想让她感到歉疚，她只是好奇：“倒是你，就这么在节目里干这种事，一点不考虑后果吗？”
　　她道：“没关系，等你发现了，我还可以用配合节目组增加热度作为借口。”
　　南长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无奈哂笑：“你这后果指的是要怎么应付我？所以你是打算骗我吗？”
　　余猫立即摇头，“没有欺骗，努力制造热点是我一早就答应过节目组的，是实话，否则我会选择关闭摄像头，这样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嗯？”她眉头一挑，“你什么时候答应的？节目组还特意联系过你？”
　　“在初舞台结束后，赵轩被我激怒，我独自留下了一小会。”
　　“哦，赵轩…”她沉吟几息，回忆当时的情景，“当时你是故意骂他的吧？”
　　“故意？难到骂他还有非故意吗？节目组想从你身上得到话题度，可我不要看到你被欺负，所以把这个任务接过来。我会给她们热度，这是约定。”余猫轻轻歪头，仿若无辜，“我已经做到了。”
　　南长庚一时失语。
　　这何止是做到了，她一个人起码能扛一半的节目热点。今天出行匆匆，虽拿回手机却也没来得及细瞧网络上的盛况，只是随意翻过几眼，已经能猜到热度高到了何种地步。
　　她没说话，余猫倒是又开口：“长庚，我想离你近一些。”
　　跪坐得一派端正，仿佛是在请示。
　　南长庚眼眸睁大了些，灯光自侧方透映出她眼眸灰蓝色的星团，诧然地轻笑：“怎么个近法儿？”
　　如受蛊惑 ，又似得到应允，余猫在昏暗里腾挪，影子似的身子爬下床，动作透出一丝过分的认真。
　　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幽灵般无声地飘到女人床边。
　　她的身体也映入灯中，距离更近，在床帘上印上一个巨大的黑影，站立着高出南长庚的影子许多，像巨人般将她笼罩在怀里。
　　余猫抬眼就瞅见了，眸光烁亮，伸手虚虚往下一按，巨大的影子手掌便罩在了女人的脑袋顶，抚摸似的柔柔摆动，如同小心地摸一只脆弱的小动物。
　　南长庚神色莫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瞧见两道亲密接触的影子，唇角微微一扯。
　　“这就是你要的‘近’？”她斜乜去一眼，玩笑道：“想摸我头，倒反天罡啊。”
　　“不是。”余猫动作停下了，蹲下身在她床边重新缩成一只猫，双手扒着床沿，只露出一个脑袋来仰望她，黑影如虚张声势被戳破现出了原形，潮水似的涌下来，流尽，唯余留下一个脑门的高度，像个小山包，或是一个碗，在南长庚腿上倒扣着。
　　“如果我长得那样强壮，可以保护你好不好？你更喜欢拥有尖利爪牙和肌肉的猫，还是人畜无害的小宠物猫呢？”
　　余猫原本不是要说这个的，但显然方才这一幕给了她不少畅想。
　　南长庚表情似笑非笑的，却也认真答了：“我喜欢猎豹那样的猫，灵活矫健的嘤嘤怪。”
　　余猫眼眸倏地睁圆，像得知什么世间真理似的，十分正经地点头：“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了，怎么着，细胳膊细腿儿营养不良的，想把自己练成猎豹？”
　　说着，女人伸手随意扯了把她的睡裙领，“你上来，别在地上待着，冷。”
　　余猫成功地爬上了女人的床。
　　两人身上都没什么斤两，待在一张单人床上也不觉得挤，南长庚绕过她将夜灯的亮度重新调低。
　　余猫感觉到浓郁的属于南长庚的气味将她包裹，床单被褥，身侧散发暖意的躯体，经过她伸长的手臂，轻掠过她鼻尖的发丝，好似一根根绣线用细密的针脚将她缝在这里，不留一丝缝隙。
　　“长庚，我的肺和大脑都在被你占领。”
　　“啊？”女人调回灯光躺回去，慵懒地往床头一靠，转过眼便能瞧见女孩被浅淡光晕勾勒出的轮廓，如建模般完美，找不到任何缺陷。
　　她觉得自己像在被一个仿生人用听不懂的语言表白，眉眼含笑颇具兴致，但被昏暗的夜覆上一层困倦，嗓音轻哑：“说点我能听懂的。”
　　“长庚香香的，香味浸到我的肺和脑袋里去了。”
　　回答的态度格外乖顺，动作却不算老实，她已侧过身，脑袋正一寸寸朝女人的脖颈间凑去，像一只被迷幻花香引诱的小动物。
　　南长庚垂眸凝视着她的欺近，生出的躲避念头不知何故被囚禁在脑海深处，躯壳呈现独立状态，沉默地等待女孩几乎将头埋到她颈间。
　　她抬起手循着模糊的轮廓触及到女孩的侧脸。
　　这样的黑夜，黑得仿佛什么都不必担心暴露，更无需拒绝一个人的靠近。视觉遭到削弱后，人与人的边界如液体一般在相融，最适合半推半就。
　　掌心的温热与微凉的温度碰撞，凉意迅速被热同化，侵入感与占有感都那么鲜明。
　　女人轻轻向上抚，指尖触摸到她的耳廓，却碰到一处硬物。
　　她顿了下，无多犹豫弯指一拨摘下了那枚耳机。
　　“以后不要再戴耳机了，一直跟在我身边就好。”
　　声音平静缺乏波动，似是要靠语气的轻描淡写来掩盖话语中隐含的控制欲。
　　偏偏余猫仿佛对此毫无所觉，音乐消失后脑袋里忽然空了，残留的旋律像荡在漫无边际里的回响，寂静到广阔浩大。
　　有什么在从她的身体里抽离出去。
　　她抓上女人的手背，小心地用手指肚摩挲她指骨的纹路与坚硬，和微微凸起的筋脉与血管，像抓着一把救她出水火的钥匙。
　　“我觉得，你解开了困住我的一把锁。”
　　余猫在半恍惚中呢喃，无孔不入的清浅香气通过鼻腔钻进脑中，被体温蒸得馥郁，替代着消失的音乐充斥她。
　　她当然听得出南长庚试探伸来的控制意图，但自外而来的捆束击碎了她内部灵魂上的锁，令她心甘情愿束手就擒。


第73章 饿
　　“没有哪个正常人是听不着音乐就没法儿活的。”
　　女人夹着耳机的手指一松，小小的一枚便不知骨碌滚去了哪里。指尖敲击似的重新落下，轻搓捻着她柔软的耳廓，没有理会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
　　她清楚地感觉到指下的温度在节节攀升。
　　余猫迷离眸光隐没在黑暗中，痒意如电流自尾椎骨向上窜，令她不自觉蜷缩，抓紧了她的手，语调发飘：“是的，我需要的不是音乐，是你。”
　　南长庚动作倏而顿住，心脏似同她的手一同被攥紧，像松散的纸团被挤压排出多余的空气。
　　她感觉到一种向内缩的沉甸满足，具有一些不伤人的棱角，和更坚固的牵连感。
　　余猫时不时便会如此刻一般对她发出提醒：她正全身心地完全属于着她。
　　她拥有随意处置她的资格。
　　覆在女孩侧颊的手缓缓撤出，南长庚转而勾了勾她的下巴，挑逗似的轻，“你需要我怎样？来做你想做的。”
　　当人确认自己可以掌控一个惹其喜爱的东西时，大多不会选择刻意对待她如何，而是会慷慨地放给她一些无伤大雅的权力，从而更好地表达宠溺。
　　同时，她也在好奇这只猫在无约束下都能做出些什么。
　　余猫瞳孔微扩，脑袋里回荡着女人低柔的嗓音，将这句静寂中的简短话语勾勒出清晰的边沿。她觉得自己此时呼出的气流，都像火焰燃烧时的烟，烫得呛人。
　　“任何事都可以吗？”她小声求证，态度近乎小心翼翼。
　　女人表现出一种昏睡前的懒散，轻嗯一声，收回手，翻过身平躺，阖上了双眸。
　　余猫吞下的口水形同岩浆，灼烧着口鼻通向胸腔内脏的整条通道。她驱动着自己愈加僵硬的身体，缓慢凑近，让嘴唇轻轻触碰到女人的下颚线。
　　脸上的皮肉很软，那是代表着更深一层亲密的软。唇部的干燥颗粒稍微一动，摩擦在细腻的皮肤上，像陷在绸缎或奶油中。
　　余猫一时僵直，于刹那猛烈撞击来的欲望让她极速膨胀出更清晰的自我轮廓。
　　人需要知道自己渴望着什么，并借此给自己的灵魂描边，寻找自我。
　　余猫认为自己走了一条捷径。
　　她微微张唇，探舌舔了她一口，像一种进攻前的抚慰。随后再无犹豫地半撑起身子，手臂环住女人的脖颈，将唇压覆到她的唇上。
　　先以舌尖描摹过那柔软上浅浅的纹路，再用牙齿很轻地衔住一小块唇肉，鼻息交织，隔着昏昏的黑去看女人黯蓝色的眼。光打在侧面，照亮眼角一点湿润的反光，像闪烁着的一点星子。
　　她瞧不清南长庚的神情，却能感觉到鼻前扑来气息的热，与节奏的轻微紊乱。
　　女人仍在以沉默放纵她的行动。
　　胃里的饥饿感在震荡，像是要自己翻过来，冲出喉咙，将身下的人套麻袋一般整个儿吞下去。
　　余猫觉得她将控制不好自己的咬合，关节处像生锈的零件一样僵硬，便谨慎地松开了牙齿，继续用舌尖去舔。火焰已经蔓延到了脚心。
　　支撑身体的手臂肌肉产生了细微的痉挛，她不断地吞口水，语调像被风吹散的云层单薄轻颤，顺着气流吐在她唇上：
　　“这是爱吗？长庚，我想要吃掉你。”
　　她看到女人的睫毛颤动，极为模糊的两小排阴影，在当下泄露出一丝忙乱意味。
　　但她感受着贴在她喉咙处的拇指根部的震动，温热膩理下传达一如既往的镇静。
　　“可能是。”南长庚再次垂眼，胸腔泄出一口气，“我可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自己去悟吧，不要问我了。”
　　余猫察觉到她在逃避什么，因为她的态度太敷衍了，并且在试图推拒掉帮助自己理解此刻感受的责任。
　　“好的。”她仍旧没有反驳。
　　因为她决定听话地自己去悟。
　　女人话语说尽，唇却尚未合紧，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她再次以唇覆上，舌尖顺着缝隙探进去，碰到轻抵着下唇的门牙，当即蛇一般灵活地紧贴着它们绕到下方，极致迅速地撬开牙关进入口腔。
　　南长庚一瞬间睁大了眼，紊乱的呼吸无力掩饰，口腔的异物感令她一瞬产生被入侵的应激情绪，下意识试图闭上嘴，但牙齿咬到一条湿软的舌，又使她浑身僵硬着顿住。
　　血液如沸腾的河水奔流，循环着不断涌荡，将大脑冲出一片空白。她忘记了自己还有双手，可以推开这只肆意妄为的猫。
　　她能感觉到那软舌正在口腔内胡乱地探索，毫无章法，不通技巧，刮过上颚又去戳顶她的舌，全然不顾她半合的牙齿，还在不知危险地往更深处伸去，仿佛内部如洞窟藏着什么美味的猎物。
　　口水被刺激得分泌，本能地想要吞咽，却因那强烈的异物感而身体微颤，眼角溢出两滴更闪亮的泪。
　　余猫有所觉察，舌头恋恋不舍地缩了回来。
　　她整个人是烫的，如果环境不似这般昏黑，能瞧见她满身通红，像正身处火堆里被煅烧，巨量欲望自心脏涌现，从上至下填充她体内的每一寸。
　　即使南长庚同样燥热异常，也能发觉伏在自己身上的女孩浑身烫得像个火炉，透过一层衣料源源不断散发着热度，仿佛呼出的气都在冒烟。
　　特殊的实验体，被情绪激起的生理反应都远比常人强烈。
　　“…你还好吗？”
　　虽然她觉得这不是眼下这种处境应该说的话，但她还是没忍住这么问了。
　　说话时嘴巴一动都有些别扭，似乎口腔内仍遗留着残存的陌生触觉。
　　“可能不太好，我的大脑正在眩晕。”
　　余猫忽地探出一条胳膊扯了张纸巾过来，塞进有血溢出的鼻孔，接着条理清晰语调平静地描述起自己的感受：
　　“我感觉到，有一层薄膜隔在我们之间，我听你说话，好像在听从另一个地方通过某种设备传达来的声音。但是，我却能够极其清晰地感知到你的身体正躺在我身下，使我渴望与饥饿。并且我还能听到血液跟随着心脏的跳动不断上涌，经过了我的脖颈，让我能感觉到那里的脉搏。”
　　“……”
　　南长庚沉默着闭上了眼，吸气，又吐出去，再深吸气，语调是与她如出一辙的平静：
　　“你这是上头了，缓解的方法是你现在立刻从我身上下去。”
　　余猫双眼迷蒙，歪过头看她，“如果我不想，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
　　“…我怎么会知道。”南长庚后槽牙有点紧。
　　“我会死吗？”余猫张着嘴呼吸，垂下的白色纸巾角几乎要扫到女人的脸上。
　　“死应该是死不了…”她抬了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忽觉心累。
　　此刻心情犹如放纵家猫玩闹结果被猫一屁股坐了脸一样复杂。
　　“你到底还想干什么？受不了了就回去睡觉吧。”她开始想要结束这场闹剧。
　　但余猫显然并不乐意。
　　“我好饿…好饿……”
　　血在顺着洁白的纸巾往外蔓延，在昏暗的灯光下显现出更浓重的色泽，像暗红的墨。
　　她垂下头，用牙齿轻轻啃咬女人的腮肉，下颌，又挪到喉骨处，纸巾如蘸墨的毛笔，在雪白的肌肤上拖出长长一道浅色的血痕。
　　唇舌将她喉间最凸起的一块骨完全包裹住，湿热的柔软吮吸舔舐。她感觉到女人的身躯再次僵硬，不自觉地向后昂首，拉长天鹅般的颈项，喉骨缓慢滚动，黑暗里幽幽的苍白仿若引颈就戮。
　　脉搏，血…
　　余猫的双眼愈发迷离，她似乎正在被极致的沉沦与极致的清醒撕裂，本能的欲望炙烤她催促她，理智却阻止她再往牙齿上传递任何一点力度。
　　饿……
　　她再次顺着脖颈向下舔吻，留下血腥的行进路线，手掌无意识地贴上女人的睡衣领，像试图拨开食物的外包装一样向下拉扯。
　　扣子拒绝她更进一步，只敞开两节锁骨与一半胸脯。
　　她的嗅觉被堵塞，却依赖视觉闻到更醇馥的香气，张口咬住了一节锁骨。
　　很细微的刺痛，却令僵硬忍受着的南长庚诧异睁眼。
　　这点痛感明确为她传达出一个信号——余猫濒临失控。
　　“够了，结束了。”她伸手去摸女孩的额头，将那颗脑袋抬起，掌心触及到的温度烫得吓人，令她在心惊中当即明确开口：“不许再继续，下去。”
　　余猫这次却并没有立刻执行指令，抬头似乎在凝视着她，停顿了将近十秒钟，才慢吞吞从她身上挪下去。
　　纸巾几乎快被血色完全染透，只剩最后一尾白尖儿。
　　南长庚坐起身，将灯光再次调亮，看清余猫望来的眼睛，心脏又一颤。许是因为背光，那眼眸黑洞洞的，是无任何光反射的两团浓乌，不再剔透如黑宝石，反而透出几分瘆人。
　　尤其再瞧见那鼻下塞着的两根血条，更显出古怪诡异。
　　她立马扯了两张纸巾，塞进余猫手里，“快把纸换换，都快要洇透了。”
　　余猫很浅地应了一声，向来细弱的嗓音竟泄出一丝粗质的沙哑。


第74章 吃掉
　　她用一张纸垫着将被血染透的纸巾取出，再塞进新的。她转回头，好像没办法控制脖颈的力量，导致脑袋歪了一点，以倾斜的视角注视着南长庚。
　　“我一直在耳鸣，长庚。”她说话，语气似被抽离了情绪，音调比以往还要平板，又兀地跳跃到另一个话题：“你的脸被我蹭脏了，要用湿的纸巾擦干净。”
　　南长庚不由得皱眉，仔细地打量着她，根本没心思关注她话里的内容，“你现在的状态很奇怪，你确定自己意识是清醒的吗？”
　　余猫有点费劲儿地将脑袋正了回来，滚了下喉咙，颔首：“我想我很清醒，并且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只是身体有一些难受。”
　　“我好像升高了，从地上飞到了半空中。”
　　“我在思考，不可以伤害你，和满足我对你的欲望，哪一样应该被排在更前面的位置。”
　　南长庚一滞，倒吸一口凉气，“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她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部恐怖片，故事里讲述中了病毒的机器人对自己的主人展开了屠杀。
　　她开始怀疑难道自己的一时放纵竟有如此大的威力，堪比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激活了余猫的某个隐性基因缺陷？
　　余猫眸色不解，“可是，这不是人类应该会产生的犹豫或者抉择吗？”
　　“……”南长庚神情一木，缓缓抬掌，狠狠一巴掌呼上她后脑勺，咬牙切齿：
　　“给我恢复出厂设置！”
　　余猫并未防备，被拍得猛的一前倾，脑袋愈发嗡嗡作响，猫似的甩了甩头，迷茫地眨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长庚。”
　　南长庚揍完人心情舒畅了一点，心头的一点惶恐也在见到她的反应后缓解许多，语气便平稳下来：
　　“你的常识都被烧没了吗？那是犯罪分子才会有的想法，人的正常欲望应该被排在道德与法律之后。”
　　“……”
　　“你说的没错。”余猫抬起双手捂住了脸，声音瓮在掌心，眉头拧成两座小丘，“我现在很不对劲。”
　　南长庚的放纵如在她体内打进一剂强药，让她的欲望在极短时间内迅速膨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它攀升得太快，像一头饥饿咆哮的怪兽，几乎将她的整具身体灌满，仿佛要飘起来，独立出去，化作一个只为填满欲望而存在的新余猫。她初生的那点自我意识根本做不到完全压制住它。
　　这就和任何一种情绪一样，一旦过旺就会压制理智，比如人在极致愤怒下，有可能干得出任何不计后果的滔天祸事。
　　余猫原本的意识正在与它拉扯。
　　南长庚眉头紧蹙半晌，忽地又放松，伸手攥住她一只手腕扯下来，提起唇角，笑容里带一点极浅淡的、基于有恃无恐的轻蔑，“你想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怎样伤害我？来做给我看。”
　　余猫霎时陷入更深的迷茫，抬眼怔怔凝望她，“…真的要这样吗？”
　　“嗯。”她耐着性子颔首。
　　刚长出来的小幼苗太容易学坏了，趁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先让她把想干的坏事干完，之后知道后悔了，下次就不容易再犯。
　　“好吧…”
　　余猫有点犹豫，但还是决定听话。她的自我撕扯还没得出一个最终结果，先被南长庚拍板定案了。
　　她身体挪了挪，转为正对着女人跪坐，又将脑袋缓缓蹭到她肩颈附近，看起来腻腻歪歪毫无威胁性。
　　南长庚却忽感一阵凉飕飕的危险，从后脊唰得窜上去，仿佛作为猎物被凶残的捕食者盯住。
　　她从小拥有的独特能力：第六感危机预警，竟然被触动了。她曾靠这个能力躲过一次高空抛物，和一次车祸，但一些不涉及生命的小危险，它没有出现过。
　　换句话说，一旦它出现，就证明她遇到的危险一定是致命的。
　　“……”女人垂眸紧盯着下方那颗贴近的头，浑身已经绷紧了。下一刻，女孩唇齿压上她的锁骨，柔软与坚硬交织的触感又令她一瞬僵直。
　　她再次感觉到一丝轻微的刺痛，牙齿轻陷进皮肤，等不及让她恐慌，又忽地撤开了，湿软的舌尖探过来在咬过的那处用力反复舔了两下，带点急忙忙到惶然的安抚意味。
　　余猫抬起了头，眼里蓄起一层薄泪，“不，我没办法那么做，你会很疼，我会先疼死的。”
　　她不需再去纠结什么排序，亲身尝试过后立刻便能明白，那欲望是不可能超得过爱和在乎的。
　　再庞大的欲望，也不及爱意广袤——残缺的爱也是爱。在真正试图咬下去的瞬间，精神的疼痛已经先一步朝她袭来，摄空她的全部力气。仿佛她的灵魂给她设下了禁令。
　　而南长庚此刻其实无心关注她的反应。她的思绪陷入莫大的荒谬与惊诧里，一伸手掐住余猫的下巴，借着侧方的光亮死死盯住她的眼睛，嗓音低哑，难以置信：
　　“你想吃了我？真的吃了我？！”
　　余猫半是艰难地吞了下口水，望着她迫切的灰蓝色眼眸，全无撒谎的意识，答：“是。”
　　“……”
　　女人默然松了手，拧着眉头颅微垂，在心神恍惚之中，沉而轻地艰涩吐出一句：
　　“小变态。”
　　她又一次被余猫的异于常人震慑。
　　她为自己之前以看待荤话的态度轻视那句“我想吃掉你”而感到羞愧。余猫嘴里有哪句是假话？她当时竟没当一回事。对待余猫，她似乎越来越松懈了。
　　可在切实经历过这件事——尤其发现自己的特殊感应能力被触动之前，她肯定无论怎样也想不到，那句话竟能完完全全被作为字面意思来理解。
　　“我感觉到了。”
　　余猫低声咕哝一句，转身下床去桌子旁取来一张湿巾，就近从靠窗的那侧回到床边，借着点光擦掉南长庚脸上被她蹭到的血迹。
　　她也喜欢这样触碰她，虽无触觉，却能体会到按压时隔着一层阻碍的柔软，是与肌肤相亲不同的另一种亲昵，带有一点慎重与虔诚。
　　柔软脆弱的皮肤，被体温熨出温热的湿巾，手指经过鼻下隐约感知到的呼吸气流…她能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最深刻地体会到，她所珍爱的事物具有生命。
　　余猫沉浸这份美妙的体验里，思绪仍旧清晰：
　　“以前我一直知道自己和你们不一样，但如果刨除猫的那一半，我不知道具体还有哪儿不一样，现在我能更清晰地看到它了。”
　　擦拭完，将湿巾团进掌心，迎着女人背着光的深邃眼眸，她说：
　　“对你们来说，这是很可怕的想法，对吗？”
　　南长庚轻挑了下眉，不答反问：“为什么要加个‘们’？只问我一个人不够吗？”
　　余猫明白她言外之意，知道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以前我不假思索地认定我们同处一个世界，现在我知道不是，你和其他人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南长庚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个浅笑，“你看到了‘其他人’。”
　　“是的，我看到了，虽然不知具体在哪一刻。”
　　“这不重要。”女人忍不住感慨，“你成长得真的很快。”
　　得到夸赞的人并没有很高兴。余猫眉间忧色深深，面带愁绪地望着她。虽被打了个岔，但她还没有忘记最初的话题，“你会怕我吗？我是不是像一个怪物。”
　　她的自我评价里没有自厌情绪，所言皆只是字面意思。她异常的行为举止与思想，像一个怪物吗？
　　“算不上，怪物这个词负面意味太强了，你顶多算个怪人。”
　　南长庚抬手抹了抹泛凉的脸颊，那里还有一些没来得及蒸发的湿迹，态度轻飘，似乎对她的话语不以为然。
　　“怕也不至于，你长得又瘦又小，就算真想攻击我，我一只手就能给你按回去。”
　　“我不可能会攻击你的，长庚。”余猫有点固执地强调：“我只是想要吃掉你。”
　　“……”
　　之前听着不觉得怎样，现在知道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感觉还怪瘆人的。
　　南长庚颇为无奈地哂笑，“其实你没必要解释，论严重程度，显然还是后者更可怕。”
　　余猫呆了一下，闷闷应一声，又问：“为了不具备威胁性，我是否该继续维持这样的体型？”
　　“这不行。”南长庚立刻否决，“太弱不禁风了，容易生病。”
　　“好的。”余猫去将脏纸巾丢进垃圾桶，随即又绕回另一边爬上床，“但事实上，我的身体很少生病，也许我的改造者赋予了我更强的生存能力。”
　　南长庚直接按灭了夜灯，躺回床上，长吐一口气，以一种夜间密聊的心态谈起：“你好像一点都不介意自己是一个实验体？”
　　“是的。”
　　在继续说下去之前，余猫先趴下蹭到女人身边，视线里仅余一片漆黑，全靠记忆与感知判断对方的位置，“我还可以像之前一样挨近你吗？”
　　南长庚身体一放松，声音又被慵懒拢住，单只手枕到脑后，“随便你，但不许亲我了。”
　　余猫半刻未停地伸手搂住她腰身，才来得及开口：“那算作亲吻吗？但在我的主观意识上，我只是想品尝你。”
　　“啧…”南长庚后槽牙一紧，有点压不住的暴躁，反手拍了她一下，“跑题了。”
　　“噢。”她顿了下，拉回思绪，回答：“因为我不懂得为什么要介意，我从来没有思考过那些。”
　　南长庚沉默了几息，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说接下来的话。但最终她还是说了。余猫需要继续长大。
　　“按常人的视角，成为实验体是很残忍的事，被剥夺了独立人格，作为与实验器械相似的工具，生命中的一切都要为一场实验服务，你遭受过的无数苦难，都是人为赋予你的。如果没有这场实验，你也许可以生活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里经历快乐的人生。”


第75章 不自由
　　余猫将脑袋贴在她侧胸处，于黑暗里睁大眼睛，努力接收这些信息。
　　沉默了好几秒，她像是才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我明白了。但我好像已经没办法为自己感到难过了，长庚。”
　　“…什么意思？”
　　“我猜，可能是我的情绪感受器连接在你身上，作用在我自身上的，并不能激活我的情绪。”
　　南长庚心脏缩了一下，声音也轻下来，问：“别人伤害你，你没有感觉吗？”
　　“按照过往经验来看，如果有人攻击我的躯体，我会感觉到疼。如果对方以语言攻击我，只要内容与你不相干，我感受不到情绪。”
　　她是残缺的，哪怕部分灵魂能重新生长，但总有些缺失将再也无法填补。
　　在模模糊糊的记忆里，余猫不算真切地回忆起，这似乎是她自愿且刻意抛弃掉的东西。
　　在“死亡”的那一刹那，迅速地遗弃属于自己的情绪，以求最初的最初，那些刻骨铭心的精神疼痛再也不要回来。
　　之后的沉默漫长到余猫以为女人已在酝酿睡眠。她没有等待回应，正打算就这样埋在属于南长庚的气息里，放空大脑睡过去，那道轻哑的声音才姗姗飘过来：
　　“也许，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有些能力，大抵也没必要全部找回来。
　　南长庚将手腕懒懒搭在额头上，长而缓地呼出一口气，眼前空无，脑海里的记忆才愈清晰。
　　白日看到的影像记录里，幼年的小余猫不似如今这样瘦得嶙峋，精致得像被人精心塑模出来的娃娃，但看起来还是比实际年龄小上一些，过于浓厚的痛苦抑制了她的肠胃消化吸收能力，以至于生长发育也慢上一截。
　　那时她的眼神还不像个拟真机器人，两颗眼珠无机质玻璃珠似的干净，而是更具有灵性和生机，有更深的猫的纯净与野性。
　　那么敏感的孩子，活像是上辈子被剥了皮的，被扔进盐锅里滚过一圈，丢失了痛觉，谁能忍心苛求她将这份感官再找回来呢。
　　“我也这样认为。”
　　余猫闭上双眼，鼻子贴在她身上，深缓地吸取她贴身睡衣的香气，能明确地体会到自己此刻的感受叫做幸福，声音轻细地吐在她侧肋上：
　　“我的感知能力没有消失，只是那些信息不会再带给我伤害。而且，你还会给我很多情绪的味道，很多。”
　　会让她流血那样的多。
　　“似乎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女人喉咙里溢出哑哑的轻笑，“但是也没多安全，有个副作用，你得依靠我活着啊，好危险的，连自由都弄丢了。”
　　“可是我已经不能从‘不自由’这件事上感觉到痛苦了，这个副作用约等于无。我很满意现在这样，同时这也是你需要的，不是吗？”
　　“我需要的…”南长庚低喃着重复了一遍，兀而发出一声轻笑，“这你也知道？你也有像我一样的神秘直觉吗？”
　　“什么样的神秘直觉？我不知道，我只是能观察到一些，感觉到一些。”
　　余猫全依赖于作为实验体拥有的多倍敏感度。
　　南长庚放下胳膊，单人床略窄，半截小臂掉出床铺边缘，她睁开眼望着看不清的天花板，道：
　　“那你说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对待感情很不安，无论爱与被爱，一旦被你发现，就会感知到威胁，在心里防备起来。”余猫环在她腰间的手动了动，指尖用力搓她的衣服料子，像在发泄或舒缓着什么，“所以，我需要表现得很弱小，让你知道我不会对你构成威胁。”
　　头一次正经谈起这种话题，她才开口就令南长庚吃了一惊。
　　“…你还挺懂的。”
　　余猫的自我已经被剖开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而她自己的，她自以为藏得挺好，实际竟然也被余猫看穿了那么多？
　　她迟疑地问下去：“还有吗？”
　　“现在你是需要我的，我有这样的感觉，你喜欢我无法自我掌控地全然依靠着你，性命与你牵连，全身心只在乎你一个人的样子，因为这样我就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了，从而我能够很好地满足你的需求。”
　　“……真是敏锐的猫猫。”
　　南长庚深深吸气，指尖有些发颤，稍感滞涩地抬起右手，摸了摸那颗夹在她胳肢窝下面的小脑袋。
　　余猫说的没错，她对她没有威胁，否则她此刻就不会仅有这么一点轻微的反应 了。
　　余猫蓦而拱着她的手仰头，一本正经道：“你这样叫我的名字，我觉得很可爱。”
　　“是吗，那我以后都…”南长庚提起唇角不假思索，但她还没说完，便听余猫继续道：
　　“好像在卖萌。”
　　南长庚一默，唇边笑意隐回去，旋即又颇为好笑地轻呵出声，“哦，你在说我啊。”
　　“当然。”
　　余猫没有说，她还感觉到一点错觉似的、极其浅淡的撒娇意味。
　　浑身一直燥燥的，像血管里有无数蚂蚁不断地爬，始终没歇下来过。她松开手臂，翻过身趴在女人旁边，昂着脑袋，即使什么都看不清，也目光灼灼。
　　“我感觉到…可以被称作亲吻欲望的冲动了，不是想要吃掉你，是想要吻你。”
　　“……”
　　南长庚像被砸了一下，懵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话。
　　余猫没动作，在等待一个应允。
　　但南长庚此刻反倒不似之前那般无所顾忌了，停顿一会，问：“差别在哪儿？”
　　“想要吞咽，和想要吮吸的差别吧。”余猫难得语气不太确定，又侧过身去，摸索着抓住她的手，先放到自己的腹部，随即移到胸口，“侵占…和交融，激烈和柔软，是像‘幸福’那样温温如水一样的，棉花一样的情绪，而不是狂暴的火一样的侵占欲。”
　　“我想说这是我在爱你，但火一样的不是爱吗？按照我检索到的信息，那似乎也是。所以说这是爱的感觉，或许不够准确？”
　　南长庚半张着唇，一时失语。
　　她发现余猫对情绪与语言的关联，能呈现出非常清晰的思考轨迹，仿佛能对自己的精神内视。
　　但这对另一个人来说，多少就有些难以理解了。
　　……她想等的答案也不是这种东西。
　　“算了，睡觉吧，我困了。”
　　这一天下来，遭遇的冲击比她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她也确实累得不轻。
　　“好的。”
　　余猫安静下来，再没有任何动作，轻轻握着她的手，置于自己心口的位置。明知女人不会听到，她还是试图用深呼吸让自己过重的心跳放慢放轻。
　　任何一个能让她好好睡觉的夜晚都弥足珍贵，不可以被一丝一毫的响动干扰。
　　她自然没准备回自己的床。南长庚没有明确提出让她离开，她不会愚蠢地选择自己走。
　　闭上眼，仔细去听身侧传来的轻浅呼吸，等待其逐渐绵长，便安心于她今夜没有长时间失眠，随后在温温的柔软浸泡里放任自己睡去。
　　陷入沉眠之前，余猫仍在思索‘爱’的精准定义。
　　她想快点长，长到能准确地给出更周全的、全方面的‘爱’——包含世俗里的爱情。
　　…
　　次日早上醒来，余猫口腔一阵干燥。塞在鼻子里的纸巾浸足了血，一夜过去已风干成硬邦邦的状态，鼻腔的异物感逼迫她醒得比平常更早。
　　睁开眼时，南长庚还睡在她旁边。失去黑暗的阻碍，视觉带来更深的刺激。
　　她不知何时翻过了身，与她面对面侧躺着，皮肤白得一片宁静，纤浓的睫毛如两把羽扇安然平铺，淡粉的唇瓣在脸颊与枕头的挤压下无意识嘟起来一点，极柔软的睡相，五官看不出任何清醒时的锋利。
　　余猫感觉到一点奇怪。女人的那双灰海似的眼，是她的五官中最安宁温和的地方，可偏偏在她睁开眼后，模样才显出冷冽。
　　她没有思考出一个答案，因为她不想再浪费此刻的时间去思考无意义的问题。
　　女人的一只手依旧被她捂在胸口，交握处腻着湿答答的汗液，半分不敢动作，只能感觉到心脏怦跳时推动血液到手部皮肉的冲击。
　　余猫被子下的身体滚烫，但正注视着她的头颅仿佛置身于真空，平稳而持续的耳鸣罩子似的覆在耳上，眼眸流露出的贪婪与渴望在她脸上蹑手蹑脚地肆虐。
　　南长庚睡得很沉。她花费很久的时间确认这一事实，才极为小心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将鼻子里硌得难受的纸巾扯出来，精准抛掷向墙边的垃圾桶。
　　呼吸通畅了，如从睡眠跃进现世的一层隔膜被捅穿，令大脑彻底清明，注视着女人的睡颜浑身血液躁动，又被她此刻纯然的柔软模样安抚下来。
　　她一直一直凝望着她，直到南长庚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她看到她眼睛掀开一条缝，先埋下头身体蓄力似的缩成一团，随后翻过身平躺，伸开四肢使劲儿向外舒展，发出一声长喟。
　　像一只初醒的猫，毫无防备，尚未完全清醒的慵懒，滩成软塌塌一条。
　　余猫的手空了，沾着汗水的皮肤开始泛凉，她在自己的睡衣上一蹭，拱起身体挤到了女人身上，在她投来的惺忪睡眼中将脸凑近到她面前，用额头轻轻蹭过她的颧骨。
　　那双灰蓝色眼眸逐渐睁大，睡意在几息之间被驱逐干净。


第76章 剪发
　　毛毛躁躁的细软发丝搔在眼周的皮肤上，一阵发痒，南长庚仰了仰头躲避，伸出手按住她的脑袋顶，嗓音带着初醒的哑：“干什么呢？”
　　余猫停下来，昂起脸贴到她湿热的手心，答：“以行动泄出心底积压的能量。”
　　“能量？”南长庚头痛地眯起眼，刚醒就要动脑子。
　　“喜欢的能量。”余猫的唇角抿出两个上扬的弧，跪坐起来，两手抱住她的小臂，眸光炯炯地盯视着她。
　　女人搓了搓眉心醒神儿，眼皮半掀睨着她的模样，一声轻笑：“像狗一样。”
　　“还是个没被好好照料的长毛狗。”
　　一张小脸被蓬乱的长发簇拥着，眼眸乌亮，乖巧精致但潦草。
　　她将手抽了回来，坐起身，拂了拂女孩头顶炸起的发丝，忽然间若有所思，“你这个头发…我帮你剪一剪怎么样？”
　　对剪刀的恐惧，也是遗留在过去的身体对她的一重束缚，该斩断的都该去一步步斩断。
　　“好的。”
　　余猫没有什么犹豫地应下。
　　属于南长庚的指令与他人相比是另一种形态，可以轻易从囚住她的茧的细丝空隙间钻进来，被真正的、核心部分的她听入耳中。
　　恐惧剪刀，对这个余猫来说，就是周围囚困她的厚重茧壳儿而已，实际上，她并不能对此产生任何情绪。
　　南长庚展现出了超强行动力，忽略余猫想要亲近的肢体语言，立即起床洗漱，去找节目组借剪刀。
　　节目组没有专门理发的剪子，只有普通的大剪刀，南长庚也不挑，目的只是把头发剪短而已，她在心里都已经想好造型了。
　　余猫收拾完就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等她回来，窗外照进来大片阳光，木制桌面泛着白光，她下巴抵着小臂趴伏在那，缓慢地眨眼，让光穿透她漆黑的眼眸，显出水润剔透。
　　摄像头已经开了，直播间的网友经过一日冷却，热情依旧不减，以墙上自上而下的视角盯着她一看就没打理过的鸡窝头，输出一些各式各样彼此间毫不相干的弹幕。
　　感叹美貌的，妈粉看到她貌似孤独的样子开始心疼孩子的，认为南长庚理发手艺不靠谱、忧心她头发会不会被剪毁了的，还有孜孜不倦分析着各种阴谋可能性的，像人机一样刷世界末日论的，发出‘如果一直不回应之后就要找到她们家里去问个清楚’的威胁的……
　　余猫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桌面摊开双臂伸展，下巴直接压在桌面上，眼皮坠了坠，闭上了。
　　关闭视觉，听觉变得更灵敏，在白日的嘈杂中，她捕捉到外面走廊逼近的熟悉脚步声。
　　门被打开，南长庚回来了。
　　余猫直起身扭头往后看，被她出声提醒：
　　“不用动了，就坐那儿吧。”
　　南长庚掐着把大剪刀，弯唇浅笑，有几分兴致盎然的样子，“应该很快就能剪完。”
　　“好。”余猫便又转了回去，面对窗户坐得直挺挺。
　　南长庚泡了个压缩浴巾，舒展开叠一叠，披到余猫身上绕一圈，掖严实。随后将女孩披散的长发以手指捋一捋，裹上两道皮筋扎成低马尾，稍微估摸一下位置，毫不犹豫一剪刀剪了下去。
　　锋利的刃铡断发丝的声音清晰且持续地响起，她按压剪刀把手一点点向前推进，目光转到余猫侧脸，轻声问：“会怕吗？”
　　余猫闭着眼，剪刀的声音就在脑后响起，她细细的嗓子有一点发紧：“我的身体很紧绷，但我的心情实际并不恐惧，甚至有些期待。”
　　南长庚无声微笑，再过几秒，一条捆扎好的长马尾被剪了下来，放置到桌子上。
　　乱糟糟的长发变成了不及肩膀的短发，拿过梳子给她梳一梳，剪短后原本极易打结的头发变得很好梳顺。她问余猫：“现在什么感觉？是不是轻松不少？”
　　余猫双肩绷得很紧，脑袋几乎要向后仰过去，接收着自头顶而来的一阵阵电流，嗓子滞了一秒才发出声音：“很舒服…”
　　南长庚动作一顿，忍俊不禁，捏着梳子轻敲了下她的头，便将其放下，又拿起剪刀。
　　以她的水平，一刀剪下来可做不到让发尾齐刷刷的，梳完后就现出了原形，发尾参差不齐。
　　她抓着有点笨重的大剪子，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去修剪发尾，碎发簌簌落到洁白的一次性浴巾上，修了好半天，越修越短，才终于达到她满意的效果。
　　只是她原本是按照自己头发的长度剪的，现在修完短上了一截。她的头发只在肩膀上方悬空一点，余猫的却已经接近下巴，大约长出其一厘米。
　　拂掉发尾粘着的碎发，取掉浴巾，一个新鲜的大眼萌妹出炉。
　　“转过来我看看。”
　　余猫转过身站起来，板板正正，精准的一刀切短发与精致无暇的面孔，令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机器人。
　　南长庚打量半晌，笑道：“挺好，以后谁见了你不夸一句现在的人工智能发达。”
　　余猫歪了下头，领会她的意思，乖顺道：“我可以装作人工智能的样子与你交流。”
　　“不用装，现在就能以假乱真了。”
　　她按住余猫的肩膀将人推到镜子前，“看看，对我的手艺还满意吗？”
　　余猫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凝视片刻，稍稍弯了下眉眼，“我很喜欢，和你的发型很像。”
　　很细微的神态变化，但顷刻便令她看上去多了些活人感。
　　南长庚忍不住揉搓她的脑袋顶，又去捏她的脸蛋，眼底多少有些对猫咪萌物难以按捺的迷恋之意，下手力道也失了控制，口中轻喃：“你去演黑猫妖精应该也不错。”
　　余猫的脸被她掐红了两道，表情未变，仍沉浸在之前的话题，转过两颗黑宝石似的眼望向她，语气里传递出一些强调与感激：“长庚，我可以借助你得到我的喜好，比起之前不易打理的长发，我更喜欢与你相似的短发。”
　　像是在提醒南长庚不要忽视自己的功劳。
　　南长庚顿了一顿，两手一伸把人圈在了怀里。与她相比，余猫实在娇小。但即使在她肩膀上倾泄些身体的重量，也并未见她表现出难以支撑的样子。
　　她用更大的力度抱紧她，将人往怀里挤压，透过镜子去看她睁圆的猫眼，弯眸轻笑：“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余猫颇感困惑，“以前不喜欢我吗？可我感觉到的不是这样。”
　　“不是这个意思。”南长庚闷笑，下巴抵到她头顶，“至于到底什么意思呢，你自己悟去吧。”
　　说完她懒懒散散地松手，正准备去清理一下地面上的碎发，余猫便转身一派正经地望过来，“是更特殊的喜欢，爱情那样的，对吗？”
　　南长庚陡而一僵，满目讶然。她想自己大概又一次低估了余猫的聪敏度。
　　余猫轻轻眨眼。
　　“理智至上的人不会爱上一个AI，同样也不会喜欢一个像人工智能的残缺人格。”
　　“长庚，你的理性快融化了。”
　　南长庚眉心微蹙，下意识反驳：“为什么就不能是你越来越像个人了呢？”
　　“也许与这有关。”余猫颔首，“可是长庚，我像一个人，你就会爱我吗？”
　　她自问自答：“被伤害过的长庚，是不会的。”
　　“…但你是特殊的。”南长庚嗓子哑了几分，轻若气音。
　　余猫眉毛扬起，显现出独属生灵的雀跃：“我的特殊，让你曾经的自我浮出冰面了吗？”
　　南长庚僵着表情愣住，反应了好半晌，才理解她所表达的意思。
　　她确实不太记得自己曾经的样子了，也并未深想过所谓过去的自我。那规矩自律到像一条直线的人生，太轻易便被扭曲的线条覆盖，脑海里过去的她已经褪色成影子一样的单薄。
　　直至如今，她竟才在余猫的提醒下想起，自己曾经应该是个感情丰富且极为重情的人，所以才会被那些事伤得那么深。
　　“你是想说，即使你已经能表现得和正常人没有区别，被理性包裹的我也不可能在爱情层面喜欢上你，是吗？”
　　“对，所以你说你有点喜欢我了，就能够说明，我不再是会令你防备的，我越过了你的所有防御，我离你很近很近，在你最核心最柔软的位置。”
　　余猫的眼里又蓄起泪，泛着光在眼眶里滚动，扬起一个至今为止最鲜明的笑，露出半截洁白的牙齿，明艳灵动，再也不见先前的异样非人感。
　　南长庚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忽地伸出手，以掌心接住她鼻下滴落的一滴血，似在凝白的肌肤上溅开一朵红梅。
　　无数辨不明的情绪沉甸甸充盈在胸口，在凝聚成语言之前又倏忽溃散。
　　余猫将她的手牵住了，掌心压在那滴血上，那双精致猫眼如人偶生灵一样清明到透出危险，“我们有些相似，长庚，面对不愿再次承受的疼痛，我选择了抛弃，而你选择封闭。”
　　“我抛弃的集中在了你身上，你封闭的允许我走进，我们都是彼此的唯一，对吗？”
　　面对这个问题，南长庚不再有迟疑。
　　“是。”
　　无需更多思考，直觉已替她回答，这毫无疑问。


第77章 观察
　　二人间的奇异气氛，即使被镜头过滤过一遍，也能被网友们清晰感知到，弹幕不断催促两人戴上收音设备，让他们听听究竟在说些什么。
　　但当她们真的戴上收音麦，显然话题也已告一段落。
　　清洗掉掌心的血滴，南长庚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余猫洗头发，语调懒散：“你这动不动就流鼻血的毛病可是个麻烦事。”
　　“也许是我的躯体还不够强健，承载不了我的情绪。”余猫冲掉头发上的浮沫，扯下毛巾包裹上脑袋，站起身，神情正经地思索：“我不清楚身体调养是否容易，如果能直接更换一具坚韧健康的躯体就方便多了。”
　　南长庚笑起来，并不经心地随口说：“要不出了节目你就去研究一下克隆，或者身体置换？”
　　余猫眨眨眼，点头，“好主意。”
　　她顿时一惊，“诶，可别当真啊，身体还是原装的好。”
　　“好的。”余猫应下，又思索一秒，“确实不好，如果太过忙碌，我就不能实时满足你的需要。”
　　她胡乱地擦了擦头发，丢回毛巾，脖颈处清凉松快，少了以往颇有些沉重的负担，不由道：“短发很方便。”
　　南长庚走进去，打量着脑袋湿漉漉的沾水小猫，沉吟：“嗯…不错。要吹吹吗？”
　　问完没有等她回答，拿起挂在墙上的吹风机按开开关，对着她的头一阵猛吹，像找到一件有趣的事，肚子里酿出坏水儿。
　　余猫在噪音里僵着没敢动。
　　几分钟后，头发干得差不多，声音戛然而止。
　　她发丝软，如今没有长度压着，吹干后毛都炸了起来，几撮翘起的头发在风力消失后极其缓慢地下落，然后揸在半空。
　　“很可爱。”
　　南长庚挂回吹风机，上手抓了抓她的头发，又搓了两把，满意道：“这样的发型才适合你，随便揉也不怕乱。”
　　余猫头顶被压着，向上望的视角只能看到女人唇角的弧度，两个顶起的小小括号又突兀激起她的贪欲，沉默地咬了咬下唇。
　　这样对吗？
　　她可能确实缺少与爱人相关的知识。
　　一切收拾好，乖顺地跟着南长庚一起下楼，她开始更主动地去观察周围的人。
　　在过道里遇到别的选手，大家都反应了一下才认出她。她们惊讶并笑着夸赞新发型好看，但说话对象都是南长庚而不是她本人。
　　按照余猫的分析，是因为她们判断自己不好相处，不想来碰钉子。
　　抵达练习室后，她们迎来了更夸张的惊呼。
　　林白玉从地上窜起来跑到她眼前，仔仔细细打量着她的新发型，“哇敲！你居然剪头发啦！？”
　　“谁给你剪的？是南姐吗？”
　　“是的。”
　　“南姐还有这手艺呢。”她笑望向南长庚夸了一句，伸出一根手指挑了挑余猫的发尾，熟稔但不失分寸，“剪短看起来舒服多了，之前老觉得你的头发压在你的小身板上沉得很。”
　　余猫观察着她，再次分析，她的随意是因为她认为与自己更相熟，而熟悉会消解恐惧。
　　“我也觉得。”南长庚接话，“一直看她的头发不太顺眼，总会联想到打理起来有多麻烦。”
　　“嘿嘿，你怎么和夏夏想法差不多，她也嫌我头发太长不好打理，因为我总使唤她给我吹头发。”林白玉笑眯眯的，将与同伴的亲近流露的十分自然，并不觉有何异常。
　　余猫蓦地挺了下小肩膀，字正腔圆道：“长庚也给我吹头发。”
　　“嘎？”林白玉发出一声变调鸭子叫。
　　她看看面无表情但莫名显露出一点骄傲的余猫，再看向斜睨着余猫脑袋顶笑得有些无奈的南长庚，无意识地蹙起眉，抓了抓头发，“你们关系可真好。”
　　南长庚转过眼来，“为什么这么说，按你和陈夏的相处模式，吹个头发不是很平常吗？”
　　林白玉：“…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气氛不一样。我和她是好朋友，但你们，看起来都不像是会给朋友吹头发的人。”
　　南长庚笑了下，眼底暗含深意，状似无意道：“其实陈夏看起来也不像。”
　　“是吗？”林白玉摆摆手，“她就是长得高冷，实际人蠢蠢的。”
　　南长庚了然般颔首，语调透着股漫不经心：“那你觉得，我们和你们之间的气氛到底差别在哪里？”
　　“啊…”林白玉被难住了，盯着眼前气质相差极大但站在一起莫名和谐的两人陷入沉思，憋了半晌：“好像，也没多少区别？”
　　她和陈夏站一起也挺和谐的啊。
　　南长庚笑出了声，赞同地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林白玉眉头紧锁，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南长庚不打扰她继续纠结，绕过她走向窗边。
　　余猫紧跟着，但难得视线在林白玉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原本独占的东西突然分出去一点，即使短暂也很显眼，南长庚几乎瞬时注意到了，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后，含笑问她：“发现什么了？”
　　“直觉告诉我，你在引导她发现什么。”
　　关于南长庚的态度与反应，余猫不需要太刻意就能捕捉到很多信息。
　　她点头，不打算在镜头下继续谈这件事，便问：“还有别的吗？”
　　“她觉得我们之间的气氛不一样，她描述不出来，但我知道。”余猫微微昂首，流出一点自矜的神色。
　　南长庚立即道：“好了，先不用说了。”
　　再谈下去，不知道她又要在节目里曝出什么来。
　　余猫只好放弃这个话题，继续观察室内的其她人。
　　林白玉出门了。
　　奈林奈叶没在。
　　魏枳瑜在折腾编曲。
　　邓澄缺了健身器械，把练舞的白蔓文拽了过来，两相配合，健身练基本功两不误。
　　邓澄呲个大牙傻乐，朝魏枳瑜嚷嚷新的健身器材比她好使，身体柔韧，不会一扯着筋就嗷嗷叫唤。
　　魏枳瑜头都没回，仿佛没听见，但胸腔明显起伏，在深呼吸。
　　林白玉带着陈夏一起回来了，凑一块嘀嘀咕咕。
　　奈林奈叶也回来了，一人抱了个笔记小本，探讨起音乐，似乎碰到分歧，开始争执不休，中文里夹杂着外语，叽叽喳喳，语气像小孩子。
　　余猫在心底一个个为她们给出自己的评价。
　　‘魏枳瑜脾气很好。’
　　‘邓澄是个傻子。’
　　‘林白玉既迟钝，又敏锐，被多年的友情蒙住了眼睛。’
　　‘陈夏对林白玉似乎有一点怨气，但平时还是对她很好。’
　　‘奈林奈叶很有活力，虽然长相相似，但可以用行为举止和说话的语调区分。’
　　余猫在关注着其她人，而南长庚在关注她，手肘撑在窗台上向后倚靠，姿态有些懒散，盯着她专注的侧脸，片刻后问：
　　“在观察她们？”
　　余猫转过头，“是的。”
　　“都看出什么来了？”
　　她张嘴，刚要回答。
　　“不对，你别说了。”南长庚瞬间反悔制止，“不好随便评价别人，你关注我最多，可以讲讲我，从表面上看，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余猫顿了下，颔首，思索着给了一个偏意象的回答：“你像专业摄影技术下拍出来的夏天冻得透明的冰块，是冷的，但看起来不冷，而且很美。”
　　她身上的冷与暖，都不那么锋浓彻底，似缺乏棱角的软润冰块，反射存储着剔透清朗的太阳光。冻不伤人，视觉上还能给点和煦暖意，入手了才能知觉其温吞的冰冷。
　　就像她此刻慵懒地坐在窗旁的太阳光下，姿态柔软、骨骼锋利，含笑半睁着一双灰蓝色的凉薄眼。
　　好美。
　　美到令余猫的心跳总是比平常快上三分。
　　她的描述虽然略显抽象，但细想一下还是很好理解的。
　　南长庚唇边的弧度加深，鼻腔里溢出一声笑，随手揉她的细发。
　　“那你觉得，自己又是什么样的？”
　　余猫不知意味地摇头，“我是你的一只猫，我依赖你存活。”
　　南长庚有些困了，捂嘴打了一个很小的哈欠，撑着窗台向后仰过头，一些光线径直射入眼底。她的声音低且轻，仿佛自言自语：“这一生都会是这样吗？”
　　“一定是的。”余猫的语气平稳又固执，“除非有人改造了我的大脑，毁灭了我的灵魂。”
　　“别讲这么可怕的事。”
　　南长庚抬起头，眉心微皱。她有点忌讳这方面的事，毕竟余猫和常人不同，她本身就是个实验体。
　　“…好。”余猫若有所思。
　　她能察觉对方的紧张，通过推测，也能明白她在恐惧什么。
　　但在镜头前处处不便，她不知如何用隐晦的不会暴露秘密的语言去安抚她，便只是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认真地说：“我有一种直觉，即使我死去，也不会真正离开你，所以你不要担心。”
　　从她对死亡有了主观上的忧虑与抗拒开始，这样的感知便随时间流逝而愈发清晰，如同某种潜意识被触动从而给出回应。
　　南长庚一时哑然，竟无法确定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
　　余猫会为了安她的心而撒谎吗？
　　心绪有些乱，她长叹一口气，“活了三十多年，我感觉自己最近才算真的开始认识这个世界…”
　　话说到这里便蓦而噤声，略带忧愁地瞥过摄像头，心里盼着这节目能早点录完，又矛盾地希望能录得再久一点。
　　虽是知道一旦一些人真想做点什么，无权无势者无论如何反抗都是徒劳，但一直曝露在公众视野里，起码能带给人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第78章 停止录制
　　然而即使这点安全感如此缺乏质量，却也在几天后被剥夺了。
　　二公舞台才结束，第二天一早就叫了所有选手集合，导演拉着一张驴脸亲自过来通知，节目不录了。
　　至于原因，她说得含糊不清，貌似是由于节目录制，导致互联网产生很多乱七八糟的谣言，要整改。而整改到什么程度，整改完还有没有继续录制的那天，谁也不知道。
　　选手们基本全员断网，听完一头雾水，但心情全部瞬间变得阴云密布，脸色没比导演好看多少，人一走，一群人开始抱着团哭。
　　也没摄像头在拍了，哭得都挺真情实感的。
　　毕竟昨天还在高兴没有被淘汰，今天整个节目就被端了，这么大的落差，谁能受得了。
　　唯二知道缘由的余猫和南长庚皆心情沉重，南长庚还比她多了一层恐慌。
　　导演临走时朝她们看了一眼，表情欲言又止，南长庚没错过她目光里的困惑与担忧。
　　她们没再请假，也接触不到外面的网络，不知是否是网上又生出什么乱子来，让上面忍无可忍了。按理来说，好几天过去了，热度应该在逐渐消退才对，这时候叫停节目，那不是在即将熄灭的火里再添一把柴吗？
　　南长庚越思考眉头蹙得越紧，心跳声重重敲砸着耳膜。忽然她想到什么，脑海里嗡的一声，血液逆流，一股寒意倏地窜上脊椎骨。
　　……如果他们其实是故意的，故意添这一把柴，让人们继续去猜疑，更猛烈地猜疑。
　　是打算给人们打预防针？想对外逐渐透露内情了？
　　若真如她猜测，是不是代表着，事情出现变故，那不知名的危险已经逼近…
　　一群人哭完气氛惨淡地回宿舍收拾行李，随后拿回存放在节目组那儿的通讯设备。在离开之前，有人提议大家一起建一个群聊，以后还能常联系。
　　没人反对，由擅长张罗的林白玉建立了群聊，确认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拉进来后，众人陆陆续续告别离开。
　　南长庚强行按捺着心里的焦灼，带着余猫向外走，表面态度和善地与选手们一一告别。
　　走出大楼，早晨的太阳嵌在乌涂涂蒙着一层薄云的天空中，有一种曝光过度的亮，像隔着层平直冷硬的玻璃，光在玻璃上八方漫射。
　　南长庚抬头望上一眼，深吸一口气又呼出去，却未能驱散胸腔内的堵滞感。
　　连太阳这样亘古不变的事物都无法带给她一丝安心，反而疑神疑鬼，联想起灾厄是否也与它有关。
　　余猫抓着她的手，身穿对她来说有点宽大的摇粒绒外套，紧贴在她身旁。
　　衣服是南长庚的。南长庚不怕冷，只穿了件灰蓝色大衣，但她觉得余猫太瘦，缺乏抵御寒冷的脂肪，即使天气很好，也将带来的最厚的一件衣服裹到了她身上。
　　余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被阳光刺得眯起眼，不明白她在看什么，细声问：“长庚，我们去哪？”
　　“先去你那儿吧，我住的城市离这里很远。”
　　南长庚没犹豫，拿出手机叫车。
　　余猫转过头，将脸颊贴近她肩膀，清澈的黑眸直勾勾望她，“我们之后不会分开对吗？”
　　“不会。”南长庚瞥她一眼，感觉出了节目之后余猫表现得更腻歪了。
　　仿佛没有外力将她们强制禁锢在同一个场所，余猫就黏不牢她了似的。
　　“那以后你会带我到你住的地方吗？”她又问。
　　“会，以后走到哪儿就把你带到哪儿，满意吗？”南长庚笑了下，熄掉手机揣回兜里，安抚般摸了摸她的头发。
　　余猫恐惧被抛弃的样子，让渡出的自我，都在一步步加深她的掌控感与安心感，令她产生一点怜惜，与更多的餍足和愉悦。
　　“满意。”余猫用力点头，脸快要埋进她肩头，身体也在朝她的方向倾斜。
　　南长庚感觉到，动作越是黏腻亲密，她身上属于实验体的有序冰冷感也在逐渐消退，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柔软爱撒娇的小女孩。
　　她捏了捏掌心里那只有点硌人的小爪子。
　　心脏忽而蔓延出一阵酸涩。
　　人为塑造的过往苦难，无形危机虎视眈眈伺守在前方的未来，承受这一切的不该是一个普通女孩。那会太让人心碎。
　　她侧了下身，把人搂进怀里挪到自己前方，像抱着一个支撑立柱那样将部分重量压在余猫身上，沉默地望着前方，沉默地等待无人车出现。
　　指尖轻且无意识地敲在女孩肩胛骨上，她无声呢喃：
　　‘我能保护好你吗…’
　　一阵冷风拂来，顶着女人的额头吹过，闭上眼，惝恍听到耳边涌过的暗流。
　　附近三三两两聚着其她等车的选手们，才哭完不久，已有不知愁的女孩笑闹玩乐起来，与新交的好友商量着约去哪吃顿好的，以后也要常聚。
　　还有安慰打趣，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脚步声，远处的鸟鸣…一切乱哄哄，又好像离她很远，安然宁和到对世界的另一层面目一无所知。
　　林白玉坐在行李箱上晃荡着半条腿，将陈夏的身子当成靠枕，皱着眉看完妈妈发来的消息，一抬头就瞧见抱在一起的两人。
　　阳光和煦，相依的二人仿佛站于独立的岛屿，孤独中交融着不可分割的亲昵。她下意识地打开相机，对着她们拍了一张。
　　眉头松开些许，林白玉仍有些心不在焉，问身边人：“你说，妈妈给我发这消息是什么意思，这么急催我们回去，好像要出大事似的。”
　　陈夏在翻社交网络，闻言笑了笑，将手机屏幕展示给她，“没准儿是看见了网上的末日论呢。”
　　林白玉看了几眼，一把将手机夺了过来，跟着时间线仔细查看，眉心再次逐渐拧紧，目光一抬，凝向不远处的二人。
　　“我妈可比我们聪明多了，她不是会轻信谣言的人，难不成…”
　　“想什么呢，还不一定是因为这个呢。光是这些东西，从哪儿能证明世界末日？全是以讹传讹制造恐慌。”陈夏将手机抓了回来，语气仍旧轻巧，仿佛不以为然，眉宇间却悄然覆上一层沉重。
　　网上推测出来的信息确实证明不了什么，但她没有说的是，如果长辈们的急切真是源于这件事，那么拥有特殊信息渠道的他们，多半是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林白玉心情倒是松快不少，点头道：“有道理。”
　　“只是余猫简直太可怜了。”她长久地望着相拥的两人，声音微低：“她们对彼此可真特殊。”
　　没有立即得到回应，隔了好半天，才听到从头顶传来一句淡淡的疑问：“那你觉得我们对彼此特殊吗？”
　　林白玉懵然抬头。
　　…
　　车子一辆辆开来，选手们陆续都走了。
　　南长庚和余猫坐上回隔壁市的无人车，在路上就接到林媗的电话，叫她们过去吃饭。
　　“上次太匆忙了来不及做饭，这回有时间了，过来好好一起吃顿饭吧。”
　　南长庚答应了，正好今天这事情一出，她也需要找个知情人好好聊聊。
　　她还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点，林媗明明和余猫相识多年，但打电话时，却更倾向于打给她。
　　显然对方不认为余猫是她二人间占据主导位置的人。
　　思绪再延伸一下，也许是因为林媗虽与余猫关系更近，但她始终将余猫视作精神病患者，沟通成本更高，所以只要她身边还有其他人在，对方都会首先倾向于与另一人沟通。
　　她握着手机出神，用这些无意义的念头填满脑海，以此抑制心头的不安。
　　“网上又乱了。”
　　余猫知道她在忧心什么，用自建的信息检索系统进行了简要搜索，关键词聚焦“危机”“末日”等。分析结果显示传播曲线呈现双峰分布，两次热度暴涨的速率曲线均呈现异常特征，存在明显的人为干预迹象。
　　她将发现如实告诉了南长庚。即使明白得知异常也无法解决她的苦恼，甚至可能会加重她的忧虑，但她始终认为真实才是最安全无害的。
　　恐惧来源于未知，她会一步步找出更多真实告知于她，从而驱散那些恐惧。
　　听完她的分析，南长庚眉头紧锁双臂环抱，有些用力地倚靠在车座椅上，呼吸比往常重了几分。
　　余猫嗅到焦灼的气息，即使她表现得并不明显。
　　没等她想出好办法来安抚她，南长庚转过头率先开口，“如果世界真的要毁灭了，你怎么想？”
　　余猫直望她眼底两片凝沉的灰蓝，一双黑透的猫眼水润无波，认真道：“如果环境不再适宜生存，我们可以囤够物资去地下生活，如果整个蓝星毁了，我们就驾驶火箭逃离蓝星。”
　　“说得好轻巧。”南长庚不由笑了，“我们有这样的能力吗？偷一台火箭还是自己造一台？离开蓝星，我们又能去哪儿，到太空中一直游荡吗？”
　　余猫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你担心的不是世界毁灭，对吗？”
　　“是啊，反正我也救不了世，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要死大家一起死，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南长庚笑着说，说到最后眼底水光一闪，浇灭了面上的笑意。她微微敛眸，声音低下来，“我担心的是，如果危机越来越严峻，那些改造你的人…要把你抓走，去履行实验体的责任，我该怎么办。”


第79章 改名
　　“那么，如果这件事有一天真的发生，你更希望我被他们带走，还是选择用死亡的方式，永远留在你身边呢？”
　　余猫凝视着她睫羽的颤动，眼眶盛着一浅窝疲惫，鼻梁被车窗外光线映出几分黯淡的透明。
　　“被带走了还能回来吗？”她用近乎喃喃自语的声量问。
　　“假设不能。”
　　南长庚便倏地抬眼，那凝固的灰蓝终于看起来像冰。唇角微扬，浮动起一丝凉意浸染的浅笑。
　　“那这二者之间，又有什么分别呢。”
　　“……”
　　余猫露出一个过于明媚的笑容，于此刻氛围如此突兀，黑亮的眼眸却聚起一汪水，凝成透明的大滴泪滚落。
　　“有！”她细细的嗓子清脆一喊，像玻璃制品摔在瓷砖地上，不刺耳，但有点慑人，能从人的额头穿透过去，让魂魄嗡的一震。
　　南长庚瞳孔微缩，看着她霍然欺近，双手按压在她双腿上，头颅往她肩头依偎。一滴泪沾湿她衣领，又喜又悲的神态令女孩看起来人性饱满，容貌彻底脱离机器般的死板，散逸出纤浓与皎然，极富冲击。
　　“有分别。被抓走我会永远离开你，但如果躯体死去，我可以一直陪着你，这是我直觉的感应。”
　　余猫的笑容似乎透出甜蜜。她乐意看见在女人温和表象的罅裂里，显露出一些幽邃冷酷的利己心态。那让她觉得安心——南长庚始终最珍视她自己。
　　但她同样也为女人的不安与忧虑痛心，且她缺乏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也令她深感无力。
　　这两种矛盾对冲的情绪竟能同时存在，揉杂在一起，没有谁压制谁，覆灭谁，安分又激烈地待在她身体里互相推挤，像两个人肩抵着肩进行一场安静的对抗赛。
　　南长庚没有办法完全相信余猫的话，这是她生活在一个唯物主义世界三十多年的本能。她抬手，以指尖抹去女孩停在脸颊上的一滴泪，将她滑至唇边的发丝向耳后拂去，随后摸摸她发烫的脸颊，微凉的手指快速被熨热。
　　余猫的体温总是很容易热起来。
　　“你是我的猫。
　　“我不能承受任何人将你夺走，你明白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又有些沉哑，像被攥实的柳絮，攒成细细一缕。
　　余猫在一点水光朦胧中迎接她带着重量的目光。她熟悉南长庚这副样子，压抑、隐忍着、无论如何不安，也不允许自己表现出失态的样子。
　　她曾从听筒里，听到过头颅撞击墙面的声音，玻璃杯被摔在地上的声音，沉重的呼吸声，拳头锤砸在床上的沉闷声响…但没听到过一声发泄的喊叫，一句出声的哭泣。
　　她的眼泪更湍急地外流，填满脸颊与手掌间的缝隙。
　　无能为力，从始至终都是。
　　“我知道，我感受得到。”她的声音虚弱下来。快乐输了，被挤散，消失。
　　属于南长庚的任何情绪，都会成倍的输送到余猫身上。
　　南长庚移动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有些用力，像是在试图将那些泪往回按。她的语气平静：“等到了家，你去试着查一查…关于实验的事。”
　　“好。”
　　余猫闭上眼，在黑暗中承受对方施予的惩戒。
　　安静的忍耐，就如她曾经戴着耳机蜷缩在椅子上，窥探来自遥远另一端的声音时一样。
　　…
　　一段路程抵达终点时，两人还在以互相倚靠着的姿势浅眠，直到被车内语音提示惊醒。
　　周身被说不出的沉重萦绕着，她们顶着同款凌乱发型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南长庚打了个哈欠，从兜里掏出手机才忽地想起：“忘记提前告诉她我们到了。”
　　打开手机，果然看见林媗十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问她们到哪儿了。
　　她稍抿唇，一只手敲敲打打：
　　‘到楼下了。’
　　对方似乎一直在等着，秒回：‘……’
　　南长庚面不改色按熄屏幕，将手机揣回兜。
　　“走吧。”
　　虽然只来过一次，但她记性不错，还记得几单元几号楼。
　　抵达林媗家门前，余猫先开了自己家门，将两人的行李箱都推进去，再按响对面的门铃。
　　林媗穿着围裙来开门，沾水的手擦在围裙上，很自然地招呼两人进来。
　　“巧了，最后一道菜刚做好，你们也到了。”
　　屋里散溢出饭菜的香气，原本有些冷清的装修也在这香味里多了些烟火气。
　　和上次见面相较，林媗似乎又清瘦了一点，穿着灰色薄毛衣，挽着袖子，鼻梁上架着副银边眼睛，一身装扮和粉格子围裙不太搭调。
　　余猫上下扫视她，硬是从她尚算舒展的眉眼中挖出一点愁苦，进门便道：“老师，你也在为节目被取消的事烦心吗？”
　　南长庚关门的手微顿，不知为何，她联想起上次过来时的事儿，总觉得余猫是刻意在证明自己的进步，即…这一次学会了主动关心老师。
　　可惜她的关心还没学会顾及气氛和场合。哪有人刚一进门，大家正融洽和谐地准备去吃饭，她却忽然提起糟心事…
　　林媗与南长庚四目相对，都有几分尴尬与哭笑不得。
　　南长庚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的人解了围，推着余猫往餐厅饭桌走，“先吃饭，别的之后再谈。”
　　余猫这些天在饮食上有了大进步，她不再需要强行将食物与南长庚扯上关联才能品尝到它的滋味了。
　　坐在饭桌前，林媗不停地给余猫夹菜，看着女孩正常进食的样子，眼里闪动着一点湿润，不住喟叹般道：
　　“简直像做梦一样。”
　　“这才多少天啊…变化大得像换了个人。这还是余猫吗？”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余猫细柔的短发，比以往丰盈些的脸蛋，灵动的黑眸——再也不像过去动起来时仿佛在刻意用手拨动的精加工玩具眼珠，沉得连聚焦都困难。
　　南长庚被她这句感叹提醒到了。
　　“说起这个，我考虑之后带她去改个名字。”
　　“改名？是该改一个，这名字寓意不好。”林媗认同颔首，“你想成改什么？”
　　余猫也侧过头望向她，等待着再听一次她决定好的新名字。
　　“改回最开始的名字，长安。”
　　叫‘余长安’这个名字的时候，女孩还在被好好爱着，上面承载着最好的寓意与期许。
　　“…挺好。”林媗顿了一下才开口，嗓音有一丝哑。
　　“真的很好。”她犹豫片刻才道出心里浮出的念头：“要是她妈妈还活着，应该也会挺高兴的吧。”
　　话音落，三人皆沉默下来。
　　她们并不想去回忆过去的惨剧，但这样三个人聚在一起，总是很难绕得开那段经历。她们就是因为那样的过往，而有缘一起坐在这里的。
　　余猫咯吱咯吱嚼着嘴里的青菜，作为当事人，她反而是几人里最不容易为那些事有所感触的人，不紧不慢地将菜吞下去，强调道：
　　“我喜欢这个新名字，这是长庚给我的名字。”
　　她将过去的情感抛得那么干净，这个名字当然也是崭新的，能为它赋予意义的人也只有南长庚。
　　“唉，我们这些外人，都还不如你自己看得开。”林媗玩笑似的感慨，望向她的眸光带一些温和慈爱，又往她碗里夹了个肉丸子，“吃饭吧，不提这些了。”
　　她们放弃在饭桌上闲聊，这一顿饭便还算平稳地结束了。
　　余猫的胃承受不起老师的高强度投喂，到最后碗里还剩下一大半食物，但没人会计较这些。三人一起收拾下碗筷与剩饭菜，随后都走到客厅歇着。
　　坐在沙发上，正面对墙壁前的一台大尺寸电视机，南长庚不受控回想起那些录像视频，眉头一拧，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望天花板。
　　余猫一眼可见地黏人，抱着她一侧胳膊紧紧贴着她，稍微长出点肉的脸颊被她的肩头镶出一个浅坑。
　　林媗泡了茶水，但只有她自己端着杯子在喝，望着杯口袅袅泛白的热气短暂出神。
　　她开口：“这些日子我买了不少粮食和生存物资，网上闹得厉害，连粮食都涨价了，最近才刚要冷却下来，今天的事儿一出，估计又要掀翻天。”
　　“你们也囤点吧，比起网上大家被舆论带起来的情绪，我们才更能体会到危机感…”她语气有些缓慢，像被沉重之物压制得无力，又轻轻叹了口气。
　　“…也对，等节目组给结的尾款到了，我把窟窿填上，就去囤点物资。”南长庚无奈一笑，“导演人还不错，节目都没录完，钱也愿意照给。”
　　不过这只拍了几期的节目，应该已经比许多小热门综艺录完十二期的收益都要高了，她们也没亏。只有选手们惨兮兮的，原本大部分注意就都被余猫吸引走了，现在连节目也被连锅端。
　　不知她们之后上网看到一切始末后会作何感想。
　　“老师也觉得世界末日要到了吗？”
　　余猫抬起脑袋，眨了眨眼睛，“不安来源于未知，长庚叫我去查一查实验相关的信息呢，我现在就去吧。”
　　没等两人有所回应，忽听到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第80章 本性
　　是社交软件的消息提示音。
　　余猫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是一个昵称叫山羊不是恶魔的人通过选手聊天群发起的私聊，只有一条很简短的消息：
　　【我恨你】
　　“？”
　　“这是谁，她为什么恨我？”余猫疑惑蹙眉，“我在节目里得罪人了吗？”
　　两人闻言表情诧异。
　　林媗面色有点难看，她是注重品德教育的老师，看待那些年轻选手的目光和看待余猫差不多，都像学生辈儿的，此时不自觉被触发了职业病：
　　“谁会给你发这种消息？就算被抢了热度，也不至于这么不客气吧。”
　　南长庚扒拉过她的手腕看向手机屏幕，盯着昵称和头像思考片刻，灵光一闪，“这是徐扬吧？这头像用的还是自己照片呢，头发太狂野了，差点没认出来。”
　　发型乍看像个火苗，层次分明的短发一整个冲天而立，不知喷了多少发胶，脸上还一边涂了两道杠，莫名像那种低龄向动画片里的小主角形象。
　　“哦，是她，那我知道了。”林媗立即放松下来，不以为怪。
　　余猫停顿两秒，也反应过来，“她知道那天晚上看到的是我了。”
　　思及此，她扯了下唇角，睨视那条消息，眉眼无意间流露出一丝轻蔑，“自己胆子小，被吓得哇哇乱叫丢了人，关我什么事。”
　　林媗一愣，放平的眉毛又缓缓耸了起来，盯着余猫，语气带一点难以置信地喃喃：“这不对吧…”
　　她知道余猫逐渐开始展露真正的、属于活人的性情，在节目里也能看到她和其她选手的沟通愈发自然。虽然有时讲话过于直白，但也只当她是还没来得及学会人情世故。
　　但此刻，她这完全抒于内心的神情态度，可一点瞧不出她游离人世，以至于表达笨拙直接，反而带着十足的属于人类的恶劣。
　　“你…”她伸手指向余猫，一时说不出话，又看向南长庚，心底满是印象被颠覆的震惊，“她这…”
　　余猫原本的性格怎么会是这样的！？
　　实验体多倍敏感，难道不该是个脆弱善良很会体谅人，更甚至偏向软弱的性格吗？
　　南长庚能理解她的震惊。她们天天日夜不分地黏在一起，这几日下来，早就发现余猫其实是个本性有点傲慢刻薄的小女孩了…
　　能在镜头里呈现出来的内容其实还好，主要是在晚上，睡觉前她会让余猫讲一讲白日观察到的东西，结果她对大部分选手都表现得有几分嫌弃…这个有点蠢，那个不聪明，还有聒噪的，胆小的，神经质的，理解能力差的……
　　虽然她也能说出一些优点来，但显然她其实更关注别人的缺点，投向外界的目光总是带着点挑剔的打量。
　　与林媗交换一个眼神，她无奈笑道：“没准儿是随了从小陪伴她的那只猫吧。”
　　她常能从女孩身上看出猫的矜持与傲慢，还有独居动物对人群的疏离，以自我为中心的观察角度，和不太顾及外人死活的冷漠。
　　虽然感知能力仍在，却已不再有对外界的高度共情，刨除掉这些外界因素影响，塑造她真实性情最多的，可能真的就是那只猫——一只被娇惯伺候到年老的主子款猫咪。
　　这些发现在南长庚意料之外，她本以为余猫可能开朗可能文静，既有如此浓烈的感情，底色应当都是偏温暖的。
　　不过这样的性格也没什么不好，她对此欣然接受。反正余猫对待她的态度自始至终没有变化。
　　既然温度一应是属于自己的，那么其实看她对其他人有多么恶劣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林媗尚不晓得这个女人在某些方面的冷漠程度甚至超过余猫，对她平淡的反应不大满意，不断地对她使眼色。
　　好歹教育一下啊！
　　她心知余猫肯定听不进自己的话，就没打算浪费口舌。
　　南长庚会意了她的眼神，轻轻一颔首，开口提醒道：
　　“不友好的话不要对别人乱说，容易挨打。”
　　林媗：“？”
　　余猫：“嗯嗯，我明白。”
　　南长庚迎着老师困惑的眼神露出一个表示‘放心’的微笑，假装没看懂她的意思。
　　她没打算把余猫强行改造成善良守礼的好孩子。能注意场合，懂得衡量什么话可以对什么人说，足够她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话题被轻轻揭过，林媗无可奈何。
　　余猫戳着手机，给徐扬回了一个微笑emoji，让她自己去猜这意味着嘲讽还是微笑。
　　南长庚觑见她发的消息，半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有点按捺不住笑意。
　　她很喜欢余猫的这些小心思，这让女孩越来越像一个喜恶悲欢皆鲜明自然的正常人。
　　余猫回完消息就删除聊天框，不再理会对方，顺手点进了有很多新消息的选手聊天群。
　　难怪徐扬突然来这么一出，原来是在群里被大家艾特出来笑话了，视频还被截出来发在群里公之于众。她们基本都在调侃徐扬被吓到的蠢样儿，却少有人谈起余猫诡异的行为。
　　毕竟笑话徐扬可以是顺应气氛的玩闹，余猫的事儿就不太好笑了，尤其正主还在群里，说多了难免尴尬。
　　不过再往前翻一翻，还真有莽的直接在群里说起余猫的事，言语间有困惑和焦灼，又问起她到底是有什么病，节目被端和她是不是有关系。但没讲几句就被人阻止，话题拐到了别的事上。
　　余猫怀疑她们背着自己拉了别的群。
　　她不信事情闹得这么大，这些和她相识的人能完全忍得住不讨论。
　　不过她对窥探别人的聊天内容没什么兴趣，也不打算去查。
　　南长庚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发现有两条好友申请，看备注，是林白玉和陈夏发来的。
　　通过之后，林白玉立马发来消息，开门见山约她和余猫有时间出来聚个餐。
　　她蹙了下眉，似有所感，回复：
　　【你们没回家吗，我们应该不在一个城市。】
　　【没事，到时候你给个地址，我们可以去找你们。】
　　很明显带有强烈目的性，她也没怎么掩饰。南长庚有些迟疑，指尖敲击着手机边沿，一时不知是否该答应。
　　她大概能猜到对方的目的。
　　犹豫片刻，她回：
　　【那等有空了，我联系你。】
　　【好！】
　　余猫凑过一个脑袋来，看着屏幕眨眨眼，“她们有事找我们。”
　　“嗯，你觉得会是什么？”她往后靠了靠，顺手揉搓她细软的发丝。
　　“想问‘世界末日’的事吧。你答应她了，是想提醒她们吗？”
　　“对，但前提是，我们有东西能提醒。”
　　余猫会意，“我去查。”
　　她起身回自己家去开电脑，南长庚和林媗也跟了过去，事关重大，除了实时等待搜查结果，她们可没有心思干别的。
　　这次搜查花了很长时间，林媗头一次看到坐在电脑前的余猫露出如此凝重的神情。
　　好几个小时过去，余猫才停手，转而去翻看过程中被她保存下来的文件。
　　两人心提着，但还是等得犯困。南长庚拖着椅子挪到她身旁，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望向电脑屏幕，眉头微蹙，“不顺利吗？”
　　余猫眉眼间流露出一点疲惫，点点头，声音微低：“我查到一些内容，但最核心的东西藏在非常牢固的地方，我攻破不了，那简直不像现在能有的技术。”
　　她的攻击与破解手段，都像用鸡蛋碰石头，用头发丝拆线团，激不起那防护的一点波澜。
　　查其它东西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尝试破解它，然而毫无效果，总不能继续这么耗下去，她只好放弃了。
　　林媗坐在她左边，手肘撑桌拖着额头，眼睛闭着，闻言沉沉开口：“对你用的基因改造技术，也不像是现在的科技水平能达到的。”
　　“难道是外星文明吗？也有可能。我们整个星球的历史都是断层的，缺了好多年的记录，连历法来源都不可考究。”
　　余猫拖动鼠标，“实验相关的数据我都查到了，那些内容没被锁住，但这方面的技术我了解不多，看不太懂具体的实验流程。”
　　两人陡然睁大眼睛，困意瞬间消散。林媗坐起身也望向屏幕，急切道：“先别管实验是怎么做的，你看看实验体相关的数据，有你自己的记录没有？！”
　　“有的，在这一批，你们看。”
　　余猫滚动鼠标将保存下的文件放大，上面的内容是：
　　【L759年非定向情感赋枷类实验体社会投放名单】
　　【5900001林有珍/女/已死亡/存活时长十二年零七个月】
　　【5900002王天赐/男/已死亡/存活时长七年零三个月】
　　【5900003张青云/女/已死亡/存活时长十三年零五个月】
　　【5900004刘浩然/男/已死亡/存活时长六年零九个月】
　　……
　　【5900249余猫/女/存活】
　　两人为这一溜的‘已死亡’感到心惊肉跳，一眼望下来，这份名单里还活着的居然只剩下余猫一个！
　　南长庚按压自己的胸口，忍耐过重的心跳带来的不适感，长吸一口气，强迫大脑清醒地思考：
　　“非定向…情感赋枷类，什么意思，还有其它类型的实验体吗？”
　　林媗也道：“光是759年投放的实验体就有一千个，他们这实验不止进行了这一年吧。”
　　“是的。”余猫关掉这份文件，拖动下鼠标给她们看这个文件夹。
　　从L757年直至L781的今年，每份名单里都不多不少记录着一千个实验体，单是这一种实验，他们牺牲的就有两万五千人。
　　那是两万五千个幼儿，孩童，连成年都活不到，就那样不明不白地在漫长痛苦中死了。
　　林媗抚着胸口，咬紧牙关仰头望天花板，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来。
　　余猫打开其它的数据记录文件，其中还包括：
　　【定向情感赋枷类实验体匹配名单】（实验进行中）
　　【半开放统教情感赋枷类实验体名单】（实验进行中）
　　【定向精神操控类实验体匹配名单】（实验暂停）
　　【半开放统教精神操控类实验体名单】（实验已失败）
　　南长庚：“这些实验到底是什么意思，实验体又要被他们用来做什么？”
　　“不知道，更核心的内容都被放在我破解不了的地方。”
　　余猫拿鼠标戳戳显示实验失败的名单，翻到最下方的实验总结，“但看这个，能知道他们是打算操控实验体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所以要从小对他们进行洗脑。虽然这样洗脑成功的概率很高，但投入使用一次就会失效，甚至出现反噬，导致这项实验迅速被标为失败，与它手段同源的另一项实验也被叫停。”
　　“现在一直在继续的只剩这项‘情感赋枷’实验，因为至今没有培育出能顺利投入使用的实验体，没成功也就谈不上失败，始终在进行中。”
　　“目前能查到的都有什么？”
　　“实验数据，空气检测，地壳运动检测，安全基地建设工程，诺亚方舟（备用计划），还有很多应对危险降临的行动，而且不止是我国，各个国家都有展开，但看不见危机的来源到底是哪里。”
　　“这是…自然灾害吗？可应对自然灾害为什么要做这种实验。”南长庚低头按了按眉心，疑问一层未解又多一层。
　　她们原本对这些隐秘的庞大缺乏想象力，只知其恐怖却无实感，直至如今真正望见冰山一角，那扑面而来的庞然压迫简直令人呼吸困难。
　　林媗思索道：“近些年，地震好像确实比以前频繁了点，但灾情都不算特别严重，也没引起多少注意，现在末日论一出，各种疑点都被翻了出来，地震也成了末世预兆了。”
　　南长庚已经没心情讨论蓝星毁不毁灭了，转过头，手臂一勾勒住余猫的脖颈，显露出一点积压的焦虑：“怎么办，查不到他们想拿你做什么。”
　　“能不能把你的数据改成已死亡，然后我们躲起来，让他们找不到你？”
　　余猫呆呆地点头，“可以试一试。”
　　林媗皱了皱眉头，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查这些东西这么容易？他们有基因改造技术，培养一些天才为己所用应该不难吧，为什么会防不住你？”


第81章 一切
　　这是个叫人不敢深想的问题。
　　林媗自己问完也意识到什么，表情与南长庚同时变得僵硬。
　　“要么他们不需要防着你们这些手段，这些资料根本无所谓被你查到，要么就是他们不能制造出那一类只提升智力的实验体。”
　　而究竟为什么不需要，又为什么不能，谁也不敢将可能性列出个一二三来。因为有些可能，实在太可怕了。
　　三个人里只有余猫表情仍旧平静，仿佛深陷危险漩涡的不是她自己一样。
　　“可惜最核心的机密我没能破解，不然很多疑问就都有答案了。”
　　她敲击键盘，巧妙地再次钻进防火墙，将与自己有关的数据全部篡改。
　　虽然这么做了，但她觉得应该起不到多少作用。在大量未成年就已死亡的实验体中，她这个活过了二十岁的肯定具有极高特殊性，又在网络上搅起一通轩然大波，受到很多关注，几份名单根本决定不了什么。
　　两人沉凝半天，回过神发现她都动手改完了，林媗脑袋嗡一声，心脏突突直跳，“真改了？！怎么这么快，这会引起他们的注意的吧！？”
　　南长庚同样始料未及，她不过是在焦虑中硬拉扯出一个办法，根本就没过脑子，怎么眨眼就被付诸行动了！？
　　余猫摇摇头，“没关系，底层数据显示，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打开过这份名单了。”
　　改掉这个数据，连安慰剂都算不上。
　　“……”
　　“……”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南长庚有点情绪大起大落后才发现被耍了的愠怒，非常想教训猫。碍于林媗在，硬忍着没有发作。
　　林媗双手抱臂，咕哝一句：“还以为你变聪明了，结果还是这么不懂变通。”
　　说完她捂嘴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展了下筋骨，“实在是累了，我回去歇一会。长庚啊你也别急，这事急不来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话里有种看不见希望、只得被迫接受现实的意味。
　　南长庚没心情接话，看着她离开。对方一向笔挺的背影懈下来一些，步伐稍乱，失去了老教师的平缓从容，看起来并不似话语中这般洒脱。
　　她叹了口气，心中的恼意被更深的沉重压散，转头问余猫：
　　“明知道行不通，为什么还要机械性地执行指令？你难道觉得我会为此高兴吗？”
　　语气不算太好，她知道这是过度压抑下对余猫的迁怒，也知道这份迁怒不会产生任何后果。
　　“虽然行不通，但也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所以听到要求，做了就做了，不需要更多理由。
　　余猫扭过身面对她，一双乌黑的眼看上去无辜。可她并不自诩无辜者，她是如今一切不安的起始、源头。
　　“我知道这么说没用，但是…很抱歉。”
　　没有刻意摆出受害者的可怜姿态，她依旧坐得很直，薄薄的眼皮稍微下垂，露出极细的瓷青与蓝紫血管，在白得透明的皮肤上交错。
　　人的细小血管，人的单薄眼睑，脆弱的血肉之躯，活生生的人。
　　南长庚抬起手，微凉的五指抚摸上女孩的侧脸，以指腹摩挲她的眼皮，感受到睫毛扫到指尖的微痒触感。
　　“他们不该将你当成实验品。”
　　嗓音沉而冷，很平静。余猫却听到她胸腔里在压抑中沸腾的恨意。
　　不是一只猫，不是冰冷的器械，余猫终于在她心里具象出一个完整的人形…偏偏是在这一刻，一个余猫随时可能从她身边被人夺走的时刻。
　　余猫身体前倾，扎进她怀里，侧头靠在她肩膀上，眼角静静溢出一滴泪，转瞬洇入衣料。她轻声说：
　　“你们都更在乎我，没人考虑救世大义。”
　　南长庚扯了下唇角，拍拍她脊背，“可喜可贺，你能脱离我的情绪思考问题了。”
　　“所以呢，注意到这个，心里什么感觉？”
　　“我爱你。你信不信这是真的？”
　　“我信。”南长庚似乎不知道自己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笑容淡而不真切，浮于表面用以压抑更沉的东西，但双臂将人搂得很紧，道：“我以为你会说觉得幸福。”
　　“我现在是有资格给出爱的人了吗？”
　　余猫抬了下头，又靠回去，鼻尖贴近她脖颈，嗅到肌肤被体温氲出的醇馥香气，有血液藏在其下汩汩流动。她沾了泪到她皮肤上，探出舌尖舔掉。
　　“我不幸福，被你在乎意味着你更容易因为我受伤害，这不是能让我幸福的事。”
　　南长庚沉默，五指蓦地收紧，掐住她后腰处的衣料，手背迸出青筋。
　　下颌关节处的肌肉快要僵凝成石块，她闭了闭眼，调整呼吸，尽量让语调一如往常：
　　“明天我带你去改名字，和林白玉她们见一面。然后我要回住的地方一趟，再去见个人，等要干的事都干完，我们就出发去域外，找个小地方生活。”
　　“你负责清理掉一路上我们在网络记录里留下的痕迹，世界这么大，他们找不到我们的。”
　　虽然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需要实验体去干什么，但看他们对待实验体性命的漠视态度，谁敢去赌那个不会被伤害的可能呢。
　　余猫头一次没有爽快地答应，停顿好几秒：
　　“你要为我抛弃一切吗，长庚。”
　　南长庚发出压抑的一声哂笑，“你瞧瞧我身边还剩下什么，有能足斤足两凑在一起，够称之为一切的东西吗。”
　　余猫没能回答上来。空气沉默片刻，几乎能看见灰尘下落时的静。
　　她放松身体，将重量泄在女孩肩头，喉间溢出一声长叹，垂下头颅，声音轻得似一粒灰：
　　“你才是我刚拥有不久的‘一切’。”
　　余猫缓慢眨眼，泪水如两条倾泄出的河流外涌。
　　…
　　今天剩下的时间，她们没有干别的事，只是先整理一下重要物品，为离开提前做点准备，然后休息。
　　南长庚比以前容易累，心头的紧迫不安感让空气仿佛变得更凝滞，连动一动身体都要耗费更多力气。
　　所以大部分时候是余猫在收拾，她窝在沙发上发呆犯困。
　　困意是自保本能想让她避开现实中难解的麻烦，逃到睡眠里休息。但绷紧的弦让她睡不着。
　　晚上和林媗一起吃饭时，两人对她说了她们的计划。
　　老师有些沉默，看向余猫的目光有不舍，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浅淡放松。
　　“那就走吧，躲得远远的，别让任何人找到你们。”
　　“这应该也是唯一的办法了。但…以后还能联系得上吗？”
　　南长庚：“只要没有技术比余猫更厉害的人进行拦截，在网上保持联系还是很简单的。”
　　“但如果有的话，估计得逃到深山老林里去，不然早晚要被查到位置抓回来。”她露出一个苦笑。
　　“真难啊，她这一生…”林媗的目光落在默默吃饭的女孩身上，眼底怜悯的水光一闪而过。
　　余猫也觉得自己可怜。
　　这是她新长出来不久的自怜情绪，知晓自己一生波折，好不容易走到南长庚身旁，要与她一起过美好幸福的日子了，却还有不知名危机在暗处虎视眈眈。
　　她平常少有对外界激烈的怒与恨，但对可能破坏如今这一切的人，她抱有强烈的敌意。
　　晚饭结束后，两人洗漱完回到余猫的卧室休息，横七竖八地往床上一躺，不远处的大件行李箱在墙边摆了一排。
　　在心安下来之前，心情很难好得起来，南长庚闭着眼不想说话，数自己的呼吸。
　　余猫不太安生，在旁边鼓鼓秋秋，慢吞吞蠕动，拱着她半边身体，两只脚勾着她一条腿，一会儿脑袋挤进她腋窝，一会儿下巴蹭上她胸口，比发情期的猫还磨人。
　　南长庚可以忍受较长时间处在负面情绪状态里，余猫却不行，她能感知到的会比双份还要多，所以更急切地想摆脱这种状态，然而始终不得其法。
　　女人忍耐了她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阴沉沉地睁开眼，扬手往她屁股上扇了一巴掌，“老实点。”
　　十分顺手，像在家时被犯贱的猫惹毛，给猫屁股来上一下。
　　余猫瞬间滞住动作，停顿两秒，委委屈屈缩下去，将脑袋怼进她腋下不再动弹。
　　但也没能老实多久。
　　她又仰起脸，表情苦大仇深：“我们不舒服，我不想要一直维持焦虑不安的状态，我们变一变好不好。”
　　南长庚能理解她的不适与躁动，无奈叹了口气，没有笑话她话语天真，眼皮掀开一条缝，问她：“你觉得能怎么变？”
　　怎么才能在第二只靴子落地之前，强迫自己睡过去。
　　余猫认真思考片刻，翻了个身趴上她胸口，猫眼溜圆地与她对视，“音乐。音乐是很重要很厉害的对吗，你可以拉大提琴了，来拉一首曲子吧。”
　　“……”
　　片刻的沉默后，不知思考过些什么，她没什么表情地颔首：“也行。”
　　而后一手把人从身上掀了下去，坐起身，下床走到角落的大提琴旁，随手拿起琴弓甩了甩，自言自语般开口：
　　“心情不好，挺想找人算算账的。”


第82章 纯粹
　　余猫翻了个身，从床上爬到离她更近的那个床角，跪坐着，浑身透着股无知的单纯与天真，“算账？找我吗？是我的账吗？”
　　南长庚眉尾微扬，目光带点漫不经心的讶异，哂笑：“这种事你也这么积极？”
　　“没有更积极，我对待你的态度一向如此，不是吗？”
　　还是那么一本正经，仿佛缺少人类的变通能力，不知道即便是关系最亲密的母女，女儿在看见母亲对她举起鸡毛掸子时，该跑也是要跑的。
　　南长庚沉吟着没回答，余猫还没脑子似的又问一遍：
　　“是要算我的账吗？”
　　“不然呢，这里还有谁欠我的账？”
　　女人拉来一把椅子在大提琴旁边坐下，挥小棍儿似的随意甩着琴弓，好整以暇地睨着她，神情不知是笑是冷，“你说，你偷偷调查监听我的账该怎么算？”
　　“我以为你不计较这件事了。”余猫垂了垂头，但仍正直道：“付出的代价该由受害者来决定，做错事的人只需要配合就好了，你可以对我提出任何惩罚。”
　　“很有觉悟嘛。”
　　南长庚不意外她的回答，敷衍一句，琴弓落到弦上，轻轻拉响。
　　低沉婉转的琴声在室内回荡，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被笼在由优美声音构筑的防护中，直至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纯粹的音乐具有洗涤焦躁的能力。
　　原本充斥繁杂的胸中空净了一些，心情终于有几分松泛。
　　但这短暂的宁静不会维持太久。
　　南长庚也希望能干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伸长琴弓敲了敲女孩脑袋顶，“替我想想该怎么惩罚你。”
　　余猫缩了缩肩膀，在床脚跪坐成很小一团，身纤肩薄，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有点容易勾起人的凌虐欲。
　　连说出的话也在引诱人犯罪。
　　“如果你只是想要发泄情绪，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
　　“？”
　　“哦…”南长庚迟半拍会意，眼尾上挑，望着她的目光渐深，轻扯出一个笑，唤狗似的招招手，“你过来。”
　　余猫下床走到她身边，在她脚边重现了床上的跪坐姿势，态度太平常，全然不觉得这种姿态在现代社会意味着什么。
　　色/情意味、羞赧或屈辱，都不能从她仰起的脸上看见，眼中只有平静与坦然。
　　南长庚也只好尽量把这姿势看得和猫咪蹲坐一样寻常，放下琴弓，一手掐住了她的脸蛋，用力捏了两下，问：
　　“怕疼吗？”
　　“怕。”
　　她的回答有点出人意料，南长庚挑了下眉，指尖松了松，“你怕疼？可为什么我看你以前对待自己的态度，好像没有痛觉一样。”
　　余猫解释：“当精神疼痛过强的时候，躯体疼痛就变成一种舒缓了。”
　　南长庚停顿两秒，心情愈发差，连逗弄人的心思也没了。
　　“算了。”她叹口气，斜乜她一眼，用指尖勾她衣领，“你起来，谁教你动不动跪人的，你不应该不知道下跪是什么意思吧？”
　　余猫顺着她那点像羽毛一样轻的力道站起来，“我知道，这代表敬重，与地位差距。我跪你是理所应当的，就像人叩拜神明。”
　　“……”
　　南长庚无话可说。
　　不知能摆出什么表情，她一言难尽地抿了抿唇，抓起琴弓又拉了一首曲子。
　　余猫站在她旁边听。听着听着又蹲下了，抱住她的一条腿，脑袋靠向她膝盖，目光平视大提琴的琴体侧板，从那木制色泽幻视出深沉的音乐振动。
　　那音乐似乎振在她脑袋里，感受十分奇妙，如同正在安抚她挣扎脱体的灵魂。
　　等音乐停了，她才抬起头问：“长庚，你如今恢复了，是否仍旧喜爱拉琴呢？”
　　南长庚皱了下眉，陷入短暂沉思，回答：“喜欢，但没那么喜欢了。”
　　她已经不再像曾经那样将音乐视作荣耀与唯一，而是视其为自我放松的调剂品，或者发泄的出口。
　　在遇见余猫之前的那些年，她生活得很虚浮，早已失去了在过去鲜明如旗帜的东西。
　　“那你喜欢我有多少呢？”余猫转了个身正面对她，像扒墙头的猫一样将下巴搭上她膝盖，眼眸乌亮剔透，但少有情绪波动，“比喜欢琴多吗？”
　　“嗯，比喜欢琴多。”南长庚几乎没有犹豫，摸摸她的脑袋，“论重要性，没有任何东西比得过你。”
　　“幸福的困扰。”余猫弯起唇角，笑出两个小括号。
　　“困扰？”女人的神情一下子危险起来，即使明知其深意，仍觉这话听着不适，“我喜欢你是你的困扰？”
　　余猫的笑容瞬间压了回去，抿唇正色，“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被长庚喜欢是最幸福的事，也是最令我担忧的事。”
　　她不用深言下去，南长庚能明白。
　　南长庚沉默下来，揉搓她的发丝，像摸猫一样，又往下摸到侧脸。
　　余猫全身都小小的，个子小头也小，脸只有她巴掌大，手很轻易地便将她半张脸覆盖住了，温软的触感传递到手心。
　　“你像个仿真人偶。”
　　话一出口却将自己的心刺了一下，又想起女孩作为实验体的容貌一定曾经过精细的调整。
　　余猫倒是全不在意，“也许我们的躯体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人偶呢，只是多了灵魂的居住条件。”
　　南长庚笑了下，放下琴弓起身舒展身体，一条腿还被余猫贴着抱着。
　　“起来了，早点上床去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好。”
　　灯光被关闭，余猫拉上窗帘，挡住外界乌蒙蒙的月光。小区一窗格一窗格的光亮和路灯，像在给夜晚空气造成污染，使其丧失清亮。
　　她毫无留恋地用窗帘将其阻隔在外面，回去爬上了床，掀开被子躺在南长庚身侧。
　　余猫是想早睡的，但南长庚失眠了。
　　躺着努力了很久，大脑反而更清醒，比窗外夜色还明晰，越努力越心酸。
　　余猫迟迟等不到她睡着，翻过身，戳了戳她的胳膊，“长庚，要吃药吗？”
　　“不想吃。”南长庚心浮气躁，厌烦自己身体的失控。
　　她用力深呼吸一次，也转过身，将余猫囫囵个儿搂进怀里，用手臂箍着，短暂的不适应过后，终于感受到一点踏实感。
　　“你也睡不着？”
　　“我在等你。”
　　她睫羽颤了下，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低声问：“为什么非要等我睡着之后才睡？”
　　余猫脸埋在她胸前，温软的触感与香气蓦然扑面，整个人又开始着火。伸手搂住她的腰，微微侧了侧头，给鼻子留出呼吸的通道，声音闷在她胸口：
　　“我不能留你自己失眠。”
　　不是不想，是不能。
　　南长庚蹙眉，继而叹息。
　　语气带点埋怨：“你看看，你这样从方方面面在乎我，让我怎么接受你可能会被带走。”
　　“也许不会呢，我没有查到他们想要怎样使用实验体。”
　　“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赌得起吗？”
　　“…我很抱歉。”
　　南长庚应激似的一下子将人推开，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压抑地小声恼怒：“不许道歉！真烦！”
　　余猫眉毛纠结地扭成了八字，悲伤难过里竟掺杂一点喜悦，心脏中漫上许多酸软。手攀上她的肩膀，从背后贴紧她脊背，脑袋也挤进她颈窝，眼里沁着泪水喃喃道：
　　“我好坏，你这样难受，我却还为你肯抛弃理性对我发脾气而高兴。
　　“我喜欢你对我释放所有真实，让我感觉离你更近。”
　　南长庚不语，于黑暗中抿住唇，心里因克制情绪失败的懊恼在迅速消失，心情反倒松快了些。
　　“你又让我找到了我的一部分需要和喜好，长庚，我的爱更完整了吗？”余猫缠着她，手从肩膀探到她腰腹，再次搂紧。
　　南长庚敷衍地应了一声，空气静默许久，忽而问：
　　“你觉得人一旦被赋予对另一人生杀夺予的权力，会不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余猫眨了眨眼，思索道：“可能会逐渐恢复没有外界道德束缚的本性。”
　　南长庚语气静静的，“你希望我在更接近本性的状态下和你相处吗？哪怕我的态度会很恶劣。”
　　“我希望你用自己最自在舒服的方式对待我，无论是怎样的态度。”
　　南长庚现在已经能料得到余猫会说什么了，低笑一声，思绪飘到某处，玩笑般道：“你太像AI了，喜欢寻求刺激的人肯定不会找你恋爱，好没趣。”
　　但她不一样，比起激情她更需要安全和放松，只有和余猫这样呆板的人相处，她的心才能真正松懈下来。
　　因为她能确信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得到的反馈都永远不可能是轻蔑或嘲笑。
　　爱得太纯粹，爱到如同非人。
　　她恍惚间似都能瞧见那爱柔软无害的固体形状。
　　南长庚又转了回去，伸手摸黑抚上女孩的侧脸，摆弄玩具似的用指头捏了捏。
　　“我挺好奇的，我要做什么事才会让你产生受伤、愤怒、不满一类的情绪？”
　　“如果你厌恶我，我会感到悲伤。”余猫去牵她的手腕，轻轻握着，“其它的…我也不知道。”


第83章 离开
　　用聊天的方式压制焦虑是个好办法，南长庚已经开始犯困了，手臂顺势往她身上一搭，嗓音又低了一些：
　　“到底为什么我对你来说这么特殊呢？就算我救了你…”她打了个小哈欠，“也没见有谁会把救命恩人当神供奉起来的。”
　　问题之下，其实暗藏着相当深厚的怀疑与不安，但这不是眼下该思考的，所以她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我也想知道呢。”
　　余猫声音有点软，眉眼低垂，缩着脖颈窝在她怀里，手指抓住她一片衣角捏揉。她还在纠结前一个话题：
　　“长庚，你觉得我现在这样足够了吗？我想不到怎样能生你的气，如果我对你总是缺失一部分情绪，是不是真的很无趣？”
　　“确实缺点儿逗弄你的乐趣。”南长庚不知想到什么，偷偷抿唇笑了下，旋即解释：“但这在一段感情里没那么重要…至少对我来说不重要，并且一定会少很多麻烦，挺好的。”
　　她能这么快对余猫敞开心扉，有一部分也得归功于她这惊人的无害性。
　　手掌安抚地拍了拍女孩的背，指尖顺过她微棱的脊骨，觉察到怀中躯体细微的轻颤，南长庚不着痕迹地弯起唇。
　　她觉得余猫这点儿不安的小心思很可爱。
　　余猫很擅长示弱，但那示弱更多的是类似于兽类对强者的臣服。她身上极少能显现出人类‘柔弱’的感觉。
　　看她在这世间生硬的、格格不入的作态，即使活得凄惨，也只能透出些可怜劲儿，仿佛一块卡在世界血肉里的异物，硬邦邦，棱角分明，缺乏年轻人的灵动娇俏。
　　就如一只瘦骨嶙峋的幼猫，眼眸纯净剔透，无论承受何种苦痛，也只是安静存在着，没人能从一只猫身上看出娇柔或凄美。
　　换言之，她身上有客观上的‘弱’，却没有人类会特意展现出来的，具有撒娇或示弱意味的‘柔’。她没有人的复杂性，那些心思百转千回间流露出的可爱的忸怩，堪称十分罕见。
　　南长庚难得见到余猫的态度带上些迟疑、自我怀疑、纠结不安，并作出还算迂回的探问，表现得已经很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了。
　　眼见只拥有主枝的一棵小苗，逐渐长出更多细微繁杂的脉络，是件很有趣且令人有满足感的事。
　　“至于足不足够…你自己该是什么模样，就是什么模样，没有必要考虑这些。”
　　“可我不能不去考虑。”
　　余猫的手臂有点固执地环在她腰间，收紧时骨骼的硬度像某种枷锁，正试图禁锢住她。
　　“我爱你，长庚。无论你是否认可这份爱的完整性，我都再没有其它词汇可以表述我的感情。”
　　“我想知道，我生长到如今的样子，你会想要爱我吗？想要和我恋爱吗？”
　　南长庚微微眯起眼眸，沉默得有些长，不答反问：
　　“你是希望我也爱你吗？”
　　“不…我希望我能够给你爱情。”
　　或许在外人看来，余猫这话不过是换了个说法，实际意思其实无甚区别。但她们彼此都能明白，这二者间有着巨大差异。
　　南长庚挣开她的手臂，平躺过来，缓吸一口气，感受气流慢慢涌进肺部，胸膛充起，压迫后背脊骨有一瞬细微刺痛。
　　她闭上眼，记忆回到前些日余猫那一次‘死亡’。
　　那时，她是看着女孩意识的生机消退的，天塌地陷般的情绪震动中，一切细微的触动都会被大量惊愕与恐惧掩埋。可实际上，她对那一次‘献祭’，真的像她自己所言的那般，因其不够完整而毫无感触吗？
　　血液烫人。
　　那是她此生得到过最极致的东西。
　　犹如锋锐的光刃，热与亮超越太阳光，几乎能将她‘渴求’的黑洞割破扎伤。一条生命的重量钻进去，从此沉坠在她体内。
　　生命囊括人类的一切，当然也包含爱情。她拒绝余猫死去将生命献祭，对余猫而言就如同堵死一条捷径。
　　她活着，就只能慢慢地、用活着的方式将美好的‘一切’献给她。
　　南长庚一口气悬停，抬起手臂搭在了眼睛上。
　　在想明白的一瞬间，海量的情绪横冲直撞朝她淹进来，血液哗然作响，逼出点滴泪水，使眼眶烫热的刺痛。
　　短暂须臾间得到巨量满足的感受，令她体会到好似饥饿时大体积食物艰难滑过食管的胀痛，细微慌乱，心跳加速，世界被隔绝，体内的声音清晰可闻。
　　“猫猫…”
　　她的声音像絮一样飘出来的。
　　“嗯。”余猫认真地应一声，一如既往清晰稳定，手臂再次环到她腰上，如一种承接。
　　女人很少用称呼喊她，因为共处时，她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她身上，几乎不需要特意呼唤。
　　那一口气终于泄出来，南长庚攥住她细瘦的小臂，手无意识地用力，像是要将那截硌人的骨头捏断。
　　无论室外室内，黑暗是一片混沌。她望着上方的虚空，嗓音轻浅飘然，仿若祈求，又似命令：
　　“不要离开我。”
　　“好。”余猫应得不假思索。
　　此时此刻，她没有考虑过自己会有被迫食言的可能。
　　…
　　南长庚到底还是屈服于自己失控的精神，选择吃药入眠。
　　一夜波折的睡眠结束后，第二天两人早早收拾好行李，先去治安署做了个改名登记，审批得花一段时间，她们没工夫等，也不做纠结，只是打算给自身一个正式的改变仪式。
　　下午一点左右，林白玉和陈夏赶了过来，和她们在一家餐厅见面。
　　林白玉仍和之前一样开朗活泼，甚至比在节目里还多了点亢奋，见到面之后嘴巴就没怎么停过，完全不需要她们回应。只有陈夏在敷衍地捧哏。
　　陈夏目光比以往更放肆，一大半的时间都停留在林白玉身上，但却不像她那样没心没肺，神情明显蕴着些忧虑。
　　过去好半晌，她实在看不下去林白玉这样絮叨，握拳抵唇咳了两声，见其没反应，拧眉抬起手肘??了她一下，“说正事！”
　　林白玉终于停下，扭头瞪了她一眼，努起嘴巴：“知道了知道了，这么凶，这就是你的态度哇！”
　　陈夏深吸一口气，忽地双掌合十朝她拜了一下，“姑奶奶，说正事，please。”
　　她顿时破了功，眉开眼笑，拍拍她小臂，回过头对上对面二人如出一辙的戏谑视线，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挠挠头。
　　“那个，正事…正事是啥来着？”
　　陈夏：“……”
　　“算了，我说吧。”她叹息出声，不知是为另一半的愚蠢，还是为心头的忧虑。
　　“对你们，我就不绕弯子了。”她直直望向对面二人，话语真诚：“我们家族算有点能力，得到了上面传出的一些消息，未来要出大事，但更具体的东西怎么也查不出来，只知道和你们是有点关系的。”
　　“现在有不少人打算来找你们，我们两家替你们挡了挡，给出的承诺是如果得到消息，会如实散出去…”
　　她的语言算是委婉了，拥有钱权到一定程度，足以藐视一部分法律，那所谓‘来找她们’，其中必蕴含一些不在明面上的危机。
　　“所以，因为我们相识嘛，就被派出来打探消息了，如果你们知道一些内情，能不能向我们透露透露？感激不尽。”
　　“是啊是啊，感激不尽！”林白玉接话，合上双掌，嬉笑着把陈夏给自己的拜拜又给了二人。
　　她不是那种钝感到毫无危机感的人，只是最近被初尝恋爱甜蜜滋味的感觉冲昏了头，就算此刻末日真冲到眼前了，她都得一边亢奋一边害怕。
　　南长庚面色沉凝，看向二人的眼神有些复杂，不由喟叹：“你们帮了我们大忙。”
　　她们两个无权无势的平民，要是被那些大人物拖住，出逃计划可就要无限期搁置了，大麻烦啊。
　　因为没切身经历过这种事，加上本就心烦意乱，她竟完全没考虑到还会有这方面的危机。
　　她沉吟片刻，语焉不详道：“我们知道的东西也不多，恰巧被卷进去了而已。我只能告诉你们，灾难是全球性的，和天灾有关，上面已经在各处建设了多个安全基地。”
　　即使得到了帮助，她也不可能全盘托出。在彼此地位能力差距过大的时候，信任与否根本毋须提及——只要对方拥有随时翻脸的能力，她就永远不会真正交底。
　　比起感情与善心，她更相信力量的制衡。
　　只提天灾，不会有人联想到人体实验上去。连她们这些知晓更多内情的人，都无法理解实验和灾难究竟有什么关系，正好可以转移一些可能投注在余猫身上的视线。
　　大灾当前，关注一个小姑娘有什么用，她再如何特殊也不可能有震山填海的伟力啊。
　　放出这两条消息，对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来说足够了，他们自然知道之后该如何做。
　　陈夏也很满意，身负的任务能有个交代了，一顿饭结束后两人便告别离开。
　　余猫全程沉默，当一个乖巧的挂件，被南长庚带来又带走。
　　她们回家取上行李，最后再与林媗告过别，就乘车去了机场，先给行李办理托运，两张机票飞往另一座城市。


第84章 光
　　南长庚住在南方的一座小镇，偏僻，古老，安静，人很少，是处不错的养老居所，街上连年轻人都少见，平日几乎不会有外地人过来。
　　她住在一栋旧居民楼里，买了顶层的房，面积不小，一个人住再养两只猫绰绰有余。
　　小镇没有宠物店，她出门参加节目，猫就被寄养在楼下邻居家。那位妇人没有孩子，很喜欢小动物，之前就总惦记着她的猫。
　　下飞机乘车抵达小镇后，一路往回走，南长庚向余猫介绍自己的情况：
　　“不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我以前养过一些流浪动物，大部分都更热爱自由，只有两只宅猫住在我家成了常驻民。它们现在有邻居帮忙养，她是个好人，等我们走了，就把它们留给她吧。”
　　她决定将猫托付给对方。
　　“我们要去逃亡了，可不能让它们跟着受苦。”
　　“逃亡。”余猫喃喃重复一遍。
　　多么具有苍凉与自由气息的词汇。她感受到了，南长庚对此其实是期待着的。
　　“不会舍不得吗？”
　　她浅笑了下，“如果它们是很认主的猫，我会想办法带上，但它们不是。两只没心没肺的，无论跟着谁都能把自己照顾好，我不担心。”
　　对于即将到来的远行，心中既紧张又压着点期待。
　　她活到现在，要么在预设的框架里循规蹈矩，要么偏居一隅躲藏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向朝未知之地在实际意义上进行一场冒险，虽然仍是在逃，却多了些冒险故事里的刺激性，像是从乏味到精彩的一场转折。
　　旧居民楼没有电梯，她们走楼梯到顶层六楼，打开一扇外表陈旧斑驳的防盗铁门，推门而入。
　　这是南长庚一个人居住了好些年的房子。
　　余猫也是第一次能见到里面的模样，迫不及待地从她胳膊底下探头进去，睁大眼张望。
　　居然是偏原木田园风的装修，两面墨绿色的拼接墙壁，色调清新温暖的木制家具，绿色沙发，很有温馨的生活气息。
　　南长庚好笑地瞥她一眼，胳膊顺势搭到她肩膀上，带着她走进去，“这是上一任房主的装修，我也挺喜欢的，就换掉了些旧家具，给墙补补漆，没怎么改。”
　　“我也喜欢。”
　　余猫停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喜欢你住在看起来温暖的地方。”
　　“嗯，放心点儿了吗？”
　　她笑回一句，将包随手挂到入户右侧的挂钩上，先去收家具上罩的防尘套，紧接着提醒：“不用换鞋了，地上落了好多天的灰尘，本来也该清理了。”
　　余猫跟过去帮忙，不等开口回答，便听她再道：
　　“是不是觉得我过得其实没你想象中那么辛苦？”
　　“不是。”余猫摇头，“现在看到的，也不能替代曾经切实的东西。”
　　“长庚，我知道很多。”
　　南长庚折着防尘布，怔了一下，牵起一个浅笑，有点无奈：“你知道什么？”
　　余猫蹙蹙眉头，犹豫道：“可以说吗？你知道的话，一定不会高兴。”
　　“我想知道。”
　　她走过去拿走余猫手里的防尘布，几下折在一起，塞进储物柜里，回过头，“说吧。”
　　余猫用力抿唇，牙齿深陷内唇软肉，用疼痛让自己下定决心，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她走近南长庚，牵起她的一只手，用手略有艰难地包裹住她的拳头，带着其轻轻敲击柜子顶。
　　咚、咚、咚。
　　沉闷的三声响。
　　“这是我听到过的，很重，远比这样重。”
　　南长庚面色一僵，张唇想说点什么，但觉喉咙滞涩，难以发声。
　　余猫继续带着她，又敲了敲墙面，语调平静嗓音细软，手指却将她抓得极紧。
　　“你的痛苦在和世界打招呼，敲门太大力，我每次都被砸伤。”
　　“有47次玻璃碎裂的声音，103次撞击在木质物品上的声音，56次墙面撞击的声音。”她对着墙面闭上眼，两滴泪自眼角静静淌下，“你休息时习惯将手机放在枕边，呼吸声时常轻轻重重，压抑混乱，我分不清你是在清醒地忍耐着，还是做了噩梦。”
　　南长庚挣开了她的手，自她背后将人搂进怀里，摸索着去抹掉她的眼泪，沉默地滚动喉咙，将胸口闷堵的一团乱线往下吞咽。
　　“那些愚蠢的痛苦…还好知道的人是你，还好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她从不在人前发泄，无论任何人。痛苦是真切的，可由来多么可笑，自从想通那些事，她便不觉得它应该存在，从而隐隐地痛恨着自己的脆弱，更不可能将其原原本本展露人前。
　　余猫轻轻眨眼，双手抱住她环于自己胸前的胳膊。
　　“愚蠢？为什么呢，我觉得，没有痛苦是愚蠢的。”
　　“有些事明明知道原因，知道没必要再去纠结，却无法自控，不蠢吗。”
　　“人如果患病，即使知道是什么引起的，也没办法操控免疫系统去攻击病毒，你却要苛求自己去立即驱逐精神上的悲痛吗？”
　　“……”南长庚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可我讨厌失控。”
　　“我总是失控的。”余猫弯起浅浅的笑，抓紧她的手腕。
　　“其实，有好几次你给文伊发送定时消息后，我都偷偷来了这里，你的定位在楼顶天台上，我就站在楼下。
　　“从我居住的地方到这距离好远，我太迟了，每次都是后半夜才到，天都快亮了。
　　“仰头往楼顶上望的时候，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清，我觉得我在等待我的死。”
　　一颗极重的石头倏然坠下，碾着心脏血肉压住胃部，南长庚呼吸颤抖，下颌关节却似酸涩长满锈迹，开不了口。她无话可说。
　　以手覆于女孩鼻下，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流淌过她的手指。
　　“那时候，我好想念过去的、没有那么痛苦的你，可又觉得这样像在抛弃你的此刻，我的灵魂被撕裂成两半，一边回忆着你的曾经，一边被痛苦灌满。
　　“好疼，我站不住，只能跪下来向你求饶。每次你都饶过我了。”
　　余猫抓住她染血的手，低头吻上她的手心，嘴唇借着黏滑的血，碾磨过她掌心的纹路，轻轻的气流扑上去：
　　“如果我能替你承受那些痛苦该多好。”
　　南长庚难以自控地去回忆，去想博客上那寥寥几行文字记录，和她如今的几句讲述中，从中窥见零星她痛不欲生的过去。
　　她五指收拢紧攥成拳，指甲深嵌入泛着痒麻的掌心，声音低哑：“我好像在做和你母父一样的事。”
　　“不一样的。”
　　余猫转过身来，仰头望着她，眼盛碎光，漆黑的眼瞳被她的身影占满，细软语调郑重到如同念诵真理：
　　“我爱你，我爱着你，快乐和痛苦都是恩赐，是让我感恩戴德、求生欲死的馈赠。”
　　南长庚闭上了眼，为那纯净眸光的刺目。
　　她的感情太虔诚太极端，像一根锐利到能穿透一切的针，爱在凝聚时就已率先刺破她心脏的血肉，直线向上，从眼珠挣扎出来，再踩踏着自己血腥淋漓的伤以绝对的狂热向被爱者上供。
　　所以她常无意识地去质疑，余猫所拥有的东西当真叫□□吗？她从来不知道，爱竟能生长成如此尖锐的形状。
　　像光穿来的射线，在视觉上令她错觉出灼伤与刺痛，触及时却轻柔无痕。
　　思绪在一片由复杂情感钩织的茫茫中逆行，几次深呼吸后，大脑冷硬地为她呈上最为合理的答案——
　　被基因编辑过的身体放大了余猫的感知，也放大了她的情感。
　　南长庚睁开眼，唇角提起的弧度透出一丝自嘲。
　　光照，让冰无从躲藏地显露出轮廓。
　　五指缓缓松开，拇指腹碾过干了一点的血，她低头盯着自己染血的手。
　　“我可能这一生都无法知晓自己特殊在哪里，我是好运遇上你，好运被你爱。
　　“只被你爱着，是最刚刚好的，最幸福的事。
　　“如果只想将你当做纯粹的止疼药，我绝不应该让自己反过来爱你。”
　　人会因为得到了深入骨髓的在乎而感觉到痛苦被舒缓，可一旦承受那些的是所爱之人，那痛还要再叠上一层。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了吗？”余猫一如既往地敏锐，且一针见血。
　　南长庚沉默不语。
　　“我好像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长庚。”
　　女孩的目光浮上一些困惑。
　　“你曾说我把自己视作祭品，而祭品是没有资格谈爱的。我后来仔细想过很久，才想明白，其实祭品也是有爱的，有最纯粹的爱，只是那爱太廉价罢了。
　　“我现在也还是将自己视作祭品一样爱你，我想献给你我的血肉，我的脏器，我的骨骼，我的灵魂，我所拥有的的一切，我的感情永远将我的人格压在下方，将我解构成最不具价值的器物，一个承装着爱的容器。
　　“你可以叫我做任何事，包括让我舍弃生命，我心甘情愿，我违逆生物的本能，缺失人类的主体性。你明明了解我的，长庚，你为什么能喜欢我呢？”
　　南长庚叹出一口气，揪着她走向卫生间，洗干净自己的手，再沾水洗掉她鼻下的那点血迹。
　　甩了甩手上的水，她面目平静，显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早有思考：
　　“也许…对于我来说，你的魅力就在于，你是一个人，且具有自我意识和清醒的自我剖析的能力，却完全无法自控地任由自己被感情寄宿。
　　“我像你的反面，即使我想要让感情冲破一些理智，但好像永远无法做到。任何事一旦真正失控，恐惧会碾碎此前的所有情绪，最后还能剩下什么，我也保证不了。”
　　她用毛巾擦过手，微凉的指尖贴上女孩发烫的侧脸，灰蓝色眼眸幽深凝望向那双水润的猫圆眼。
　　“高度的一致性与纯粹性，像一束光线，虽然这束光没有任何额外意义，但…怎么会有被照耀到的人不喜欢光呢。”


第85章 理由
　　看着余猫似懂非懂的神色，南长庚无声叹出一口气，轻轻拨弄开她额角的发丝，指尖抚过那道浅淡的白色疤痕。
　　伤好了，到底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
　　每每看见，她总能想起那一晚的境况，想起在场工作人员的描述……她不由将其视作当余猫的意识连接到她身上时，抛弃了□□的证明。
　　极致的专注，世界别无他物。
　　如没有任何漫散的光束聚集照射，将她笼罩在仅她们二人可见的聚光灯下，甚至不局限于任何一个舞台，仿佛她已成为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
　　望向余猫的眼睛时，她一眼就能看清自己的独一无二。
　　南长庚有一阵子不止一次思考过，“爱情”这个词究竟特殊在哪里，为什么那么多人对其趋之若鹜，将其视为高于其它感情的东西？友情、亲情与其差在哪里？
　　她是在这双眼睛里忽然想到答案的。
　　差别就在于“爱情”这个词汇包含的概念里，具有最极致的内容——‘在你眼里我是唯一，是在你的世界中被照耀在聚光灯下最特殊的人，我们独属彼此。’
　　这是其它所有感情词汇的概念里都不包含的东西。
　　友情落到现实，可能也会产生独占欲，产生至死不渝的情谊，可任何人都不能以“朋友”这个身份，去命令要求对方只属于你，对你最特殊最深爱。
　　亲情是温暖真挚的，有爱孩子的母亲愿意为其付出一切，有孩子因失去家人而无法独活，但同样的，仍没有人能以亲情之名要求对方视自己为最特殊的唯一。
　　只有爱情这个词汇，具有这样反人性的可怖功能。它的特殊性来自词汇本身所蕴含的意义。
　　渺渺众生，人卑微如沙砾，要用什么才能锚定自己的存在？孤独的个体渴望与另一个个体建立最深刻的连接，渴望即使并非一个完美的人，也能成为他人眼中“最美好的唯一”。
　　从小在家庭中被给予了足够多的关注与优质的爱的人，并不见得需要“爱情”里的这份特殊，可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缺少这样爱意充盈的童年。
　　儿时的过去早已注定，而爱情却仍是可以被幻想的。
　　所以它就这样承载着无数幻想，无数美好的期许，被不断地歌颂，将最浓烈极致的感情都倾注其中，哪怕在绝大多数时候，幻想落在现实里的结局总是被摔得粉碎。
　　南长庚在女孩的注视下垂了垂眼眸，笑了。
　　“再如何扭曲的感情，只要愿意，都可以被归纳到爱情里，连我们这样的也可以。
　　“我希望你只属于我，永远，只在乎我一个人。”
　　她终于吐露出深埋于心底的阴暗独占欲望，再也不想理会阻碍她的种种顾虑和道德观念。
　　“会的，长庚。”
　　余猫仰着头望她，直挺挺站立着，脸上平静认真之色与接收到命令的机器人无多少差别，就像被录入一串底层代码那样理所当然且不容更改。
　　南长庚有一种错觉，仿佛她邪恶地夺走并侵占了一件人为制造出的美丽器具，在其中打上了自己的烙印。
　　类似于法师强行召唤出亡灵，使原本属于别人的爱人或亲人，成为自己的虜隶。
　　她低下头，捏住女孩的下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轻吻。眉眼微垂，亲密贴合，神情下却似含藏某些深长的意味。
　　灰蓝色眼眸被投下睫羽的阴翳搅出深邃的危险感，动作舒缓从容，慢条斯理，如女巫在落下诅咒。
　　唇肉微微下陷，吻压得更重，将诅咒加深。
　　余猫又在着火。脖颈僵直着，怔怔注视那双目光不知落于何处的眼眸，苍白肤色在极短时间内被通红色泽燎遍全身。
　　被动得到的赋予，感官远比主动时更敏锐，全身的触觉神经末梢都在安静中敞开了，如泛滥的洪水灂灂汹汹经流身体每一寸，一重叠一重的输送让她感官过载。
　　大脑嗡嗡然，不敢动弹。直至女人抬头，徐徐直起腰身，面上流露些许笑意，似在满意完整刻下的诅咒印记。
　　可那笑不深，浅淡如冬日玻璃附上的一层薄霜，轻轻一擦即可拭净。
　　“是因为我救了你，所以深爱我吗？”
　　她抚摸女孩柔软的短发，指腹反复摩挲额角的疤痕。
　　余猫眼盛迷茫，被热流烧出两汪泪光，“我不知道，我讲不清。”
　　南长庚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总有许多东西掩盖在她们捋不明晰的感情之下，如黑沉渊海，多望一眼都叫人惊惧。
　　感情到底是由什么来维系的？它的伊始究竟在哪里。有毫无理由的爱，就会有毫无理由的不爱。
　　她想要像真理一样笃定的东西，明明白白能让人一眼看清的东西。
　　“我不希望你是因为被我救了才爱我的，那太像一时冲动，没有多少价值。
　　“可其实…这样的缘由反而最确定，最能让人安心。”
　　南长庚同样感到迷茫，胸腔陷下来，泄出一口气。
　　“算了，现在说这些都还为时过早。
　　“稍微收拾一下，歇一会儿吧，有点累了。”
　　情绪差的时候，体力消耗得似乎也更快。
　　将客厅防尘布撤了，两人坐到沙发上，对面是一台型号古早的电视机，从南长庚搬过来至今都没有打开过，漆黑屏幕映出两人的倒影，泾渭分明。
　　余猫往过挪了挪屁股，贴到女人身上，抱住她一侧手臂，便在黑影中呈现出十足依恋的模样。
　　“长庚，爱的理由是很重要的事吗？”
　　她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轻声道：“对我来说比较重要。”
　　“我想不出明确的理由，但我可以梳理我的记忆，告诉你我在哪一刻想要对你说我爱你。”
　　“好啊，你说。”她稍微提起了些精神，歪过脑袋往女孩瘦削的肩膀上靠了靠。
　　余猫侧过头来，嘴唇触及她额角的发丝，稍顿，因痒意微微抿了下唇，嗓音轻似呢喃，“八岁那年我醒来，本能叫我追随你。”
　　“琴声像栓住我不让我飞走的风筝线，只要听着就可以很安心，你的歌声和讲话的声音也有同样的效果，我就一直听着。
　　“福利院的电视不多，我没有很多机会看到你，阿姨们也不会一直给我放你乐团的录制视频。
　　“在我的要求下，她们给我买了儿童手表，我用那个小屏幕反复观看那仅有的几部违规拍摄的乐团演奏视频。你的身影不太清晰，只有模糊的轮廓，坐姿笔直地拉着琴。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想是要看清你。
　　“后来你出道进了娱乐圈，视频影像一下子多了好多，我也长大了些，有资格得到一部手机。你的照片有很多高清图，我会放大它们，从头至尾一寸寸观察你的模样。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只是想那么做，想更深地感受你。
　　“我想去见你，见现实里的你，但我那时太小了，哪儿都去不了，只能通过网络了解你。”
　　她回忆着，无意识露出笑颜：“你还记得吧？十几年前你刚入圈的时候，只要没在唱歌拉琴，看起来总是愣愣的，慢别人一拍。第一次参加商业活动献唱，你唱完歌就要退场，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了，心思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主持人喊了好几声才把你叫回来。
　　“回来之后，你的站姿格外乖，两只手交握垂在身前，听着主持人的问题，虽然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从你有点飘忽的眼神里，我能看出你有一点羞赧和懊恼，好可爱。”
　　南长庚扯了扯嘴角，笑得悻悻，“没什么印象了，但我记得头几个月工作时确实总出糗，我不乐意回忆那些。”
　　虽然她认为应当让自己的心态更加平稳，将那些过往历程视作历尽千帆回首望时能觉得颇为有趣的故事…但也许是年龄还没到，她一想起来仍旧有点难受，恨不得把那些记忆删干净算了。
　　不过比起这些，她更感慨余猫的描述，为那记忆之清晰，也为其之细致。
　　这是个多敏锐的孩子，对于世界中唯一的人类，她表现得再正常不过了，什么都能感知得到，连一次呆傻的愣神落到她眼里都富有魅力。
　　“出糗吗？那时有人说你呆呆的和外表有反差萌，也有人说你太高傲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
　　“我就开始去思考你为什么表现得这样笨拙，后来明白你只是以前太专注于学业，又要练琴又要学习，没有时间和人交往，所以不太适应那样嘈杂的环境。
　　“但我一直不清楚，这样的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进入娱乐圈？”
　　南长庚神色无波，淡然道：“没有任何高尚的理由，追名逐利，仅此而已。”
　　说完她弯了下唇，“可算是有你不知道的事儿了。”
　　余猫神情无辜，“我也想要什么都知道，可我钻不进你的脑袋里。
　　“我以前的确总是在思考猜测你，探索你的性格与思想，只感觉你忙碌得过分，生活其实很单调，我甚至没发现你在音乐以外还有什么爱好，不计较吃喝，也不在意穿什么衣服…明明对物质毫不看重，你追逐的是什么样的利呢？”
　　南长庚笑中浮现一点无奈，轻叹一声，“不知道啊，只是随波逐流，去获取世俗中普遍追逐的东西，让自己看上去更优秀，有一层更闪亮的身份，得到大量的艳羡或崇敬…挺满足了，而且当时明白父亲也会对我更满意。”
　　余猫仍有疑问，“如果想要得到他的认可，你没有想过去和南启明竞争继承人的身份吗？”
　　“从出生起路就已经被定死，他没给我产生这种念头的机会。况且我不喜欢争端，对公司事务不感兴趣，也没有旺盛的野心。”她摇头，抬手按了按胸口，感受自己平缓的心跳，静静道：
　　“好像就这么在时间的急促挤压中长大了。
　　“可惜心智没怎么成长，还是曾经那个认真努力地让自己变优秀，然后等着被爱的小孩。结果猝不及防迎来噩耗，一下子什么都塌了。之后好几年，活得茫茫然的。”
　　余猫脸颊贴着她的肩膀，仰起头看，自侧下方看清她纤长微翘的睫羽在轻轻颤动，防备着遮挡住眼眸，阴翳流出水一般无物又柔润的静谧。
　　她轻声问：“你现在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了吗？”
　　女人转过头来，眼帘微掀，一双灰蓝色的瞳眸将她摄入，定定而视，“你。”
　　承接着她压来的一个字，在思绪之外，余猫的心脏略重地怦然跳动了下，两股血液迅速游过耳膜。
　　她不移目也不眨眼，“长庚，我已经属于你。”
　　南长庚目光深得似要穿透她双眸，“所以说，你究竟爱我什么呢？一个平庸自私、视野局限、毫无人格魅力的人，你能爱我什么呢。”
　　女孩圆圆的眼眸湿润漆黑，机械似的给出回应：
　　“我不知道，长庚，我永远属于你。”
　　一只手按上她发顶，重重压了压，语气却没有什么重量：
　　“不要食言，否则我会恨你。”
　　“好。”余猫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肩，有眼泪像被石头砸中的池水一样溢出来，洇湿她的衣服。
　　“但是…你一定不是没有人格魅力的人，对不起，我说不出，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你的存在就像一团光，我分不清里面更深的脉络。”
　　“好了，这种问题留到以后去想。我累了，让我抱一会。”
　　女人微侧过身，将她揽进怀里，头靠着沙发背，闭上眼。
　　如在混乱的世界中抱住一小块不算稳固的安宁。心安，再于更深处为心安的短暂而不安。
　　余猫双手环上她腰间，死死箍紧。


第86章 探监
　　她们在这栋老房子里休息了一天。
　　期间去邻居家托付了两只猫咪的终身，又和它们好好告了个别。
　　两只猫显然还认得她，一开门就喵嗷喵嗷地奔过来，用比之前肥硕了一圈的身板围着她蹭来蹭去，在她黑色的裤腿上留下大片猫毛。
　　南长庚蹲下身，一猫一只手从头撸到尾，本想它们开两个罐罐，但掐了两把猫肚子上的肥肉，还是换成了两根猫条。
　　喂完又是一阵狂摸，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第二日一早，南长庚带她去了县城，走进一座监狱中。
　　——态度那么平静，仿佛像走进一家商场一样寻常。
　　余猫心有猜测，所以在隔着玻璃窗口看到里面那个含笑的清秀女人时，并不觉得惊讶。
　　对方与她曾经在影像中见过的模样有了不小的变化，原本精致大波浪没了，变成一条朴素的麻花辫搭在肩头，瘦到有些骨感，脸颊肉都凹进去了一些，精神倒是还不错，漆黑的眼眸发亮。
　　拿起话筒放到耳旁，文伊打量了她好几眼，才笑吟吟地转眸望向南长庚。
　　“好久不见，这还是你第一次来看我呢，不继续在镇子里缩着了？”
　　南长庚眉目很凉，听着话筒中传来的不算礼貌的揶揄，却不见有什么情绪波动，语调也是平静的：
　　“托你的福，为了赚钱，只能出来重操旧业。”
　　“哈，不错啊，我就知道这点钱难不倒你。”文伊抱臂笑着，又朝余猫瞥去一眼，挑起单边眉意味深长：“这是谁？你居然带她来见我，关系很好吧。”
　　南长庚淡应一声嗯，“她叫余长安。”
　　文伊摇摇头，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我知道只要你肯往外走走，想吸引别人靠近你容易得很，但你这么容易就克服心理障碍接纳了她，显得我以前为这事儿苦恼头疼的样子很像小丑啊。”
　　南长庚微抿了下唇，“不，我很感激你，在那段时间帮了我很多。”
　　不等文伊再就此时谈下去，她移开话题，“钱还清了，出来之后好好生活，不要再为不值得的人搭进自己的人生。”
　　文伊的诈骗罪，细说起来也是一笔烂账。她母亲是被拐到她家乡那个小山村去的，幼时经常目睹母亲被虐待，且村子里‘买’媳妇是很常见的，官官相护，多年来有恃无恐。
　　她念书成绩好，爹又出意外死得早，考到了大城市后就把母亲也带走了，这么多年因为牵挂着母亲，她也没打算干什么。
　　直到一年前，她母亲因多年遭受虐待身体亏损，撑不住撒手人寰，她对那片孕育罪恶的土地压抑着的恨意再次冒头，带着借贷得到的钱和自己的存款，回到了那个村庄，策划了一场骗局。
　　作为在村子里长大的孩子，她取信那些村民不算太过困难，用交钱返利双倍为饵，她勾得那些人贪欲大涨，从试探着交几百，到上千，再到几万，十几万。
　　最后几乎骗光了他们的全部存款，确定差不多到了极限，直接携款逃跑，将钱全部捐赠了出去，然后去治安局自首。
　　这件事在当时互联网上掀起不少波澜，被骗光了钱都村民哭天抢地，网民们拍手叫好。在舆论的推动下，那些村民本会被淹没在时间中的拐卖恶行也得到了审判。
　　曾经她们关系虽好，文伊却很少提及家庭，每每聊到相关，她也会刻意避开。南长庚知晓每个人都会有不可言说的过往，便也没有主动追问过。
　　未曾想知道真相的时刻，是文伊已经实施完报复锒铛入狱之后。还顺手给她丢来一份债务。
　　“这句话我回赠给你。”文伊深望她一眼，勾起唇角淡笑，语气带着些无奈，“你还是这副德行，又要对人好，又不允许自己把别人看得很重要。明明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让那份合同无效化，把欠款丢回我身上…你就不恨我背叛你吗？”
　　“就当是感谢你帮过我吧。”南长庚微垂下眸，轻描淡写到像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呵。”她偏开头，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真是一点没变啊，还是这么让人来气，下水道的耗子心脏都比你敞亮。”
　　在一旁安静到仿佛不存在的余猫忽然转头，抬手攥住女人的手腕，与她疑惑回头的目光相对，略带不满道：“长庚，她在攻击你。”
　　南长庚攥着听筒，讶然扬了下眉，“你怎么听到的？”
　　余猫眨眨眼，伸指点了点自己的唇，“以前看你的视频，听不清声音，去学了唇语。”
　　南长庚一时哑然。
　　听筒中还在持续传来喋喋不休的声音：
　　“她在说什么？听到什么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这小孩是谁？你小女友？成年了吗她？
　　“她指自己嘴唇干什么？让你亲她？不能吧！？”
　　南长庚一把按回听筒，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再睁眼，看到文伊隔着玻璃横着眉毛十分不满地盯着她，嘴唇张合，朝她举起电话。
　　她先对余猫安抚一句：“没事，她说话比较直接而已，我不在意。”
　　余猫乖顺点头，但望向文伊的目光仍旧含着敌意。
　　她无心再做调解，重新拿起听筒，无奈：“时间只有三十分钟，你一定要说这么多废话吗。”
　　文伊此女，人…不如其名。安安静静的温柔姑娘可不容易干得了经纪人的活儿。那份口条与压迫力够格让她到商业场上去舌战群儒，将一群老狐狸喷得脑瓜子来不及转过弯来。
　　面对亲近的人，她已算是十足收敛了。
　　“这有什么办法，谁叫你心狠到过了这么久才来看我，害我憋了一肚子的话想和你说呢。”
　　文伊直勾勾盯紧她的表情，捕捉到她细微的蹙眉，扯起一边嘴角略带戏谑地笑。
　　“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偏要来坑你一把吗？”
　　南长庚抿唇，眉宇间的沟壑又深了些。
　　女人却仿佛没看见，还在那一点儿不留情面地撕扯她的外包装。
　　“其实是很介意的吧？是不是会在心里质疑我为什么明明背叛了你，看起来却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还能在这里若无其事地说这么亲密的话？
　　“可你怎么就不说呢？好像我照顾过你一阵，你再知恩图报地回报我一次，这件事就两不相欠地完结了一样。我的行为对你感情上的伤害真就一点不存在？自己蒙骗自己的把戏，你玩得未免太熟练了，被理性压得人性都快丢了，你觉察不到吗？好歹得有点危机感吧？”
　　南长庚握听筒的手逐渐收紧，手背青筋凸起，眉目沉沉下压，下颚紧绷，有种私密之地突然被人掀了棚暴露在天光下的羞愤恼怒。
　　没什么波澜的语调终于泄露出一丝带有攻击性的烦躁不耐：
　　“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我恨你怨你，翻脸不留情地把债务甩回你身上，你就满意了？”
　　“当然不是。”文伊笑了，满意她的神情变化，“我想说什么，其实你很清楚的。”
　　她调整了下姿势，手肘撑在胯骨上，放松且随性，看着人，作出字正腔圆的明显口型：
　　“就是想说——别装了，假不假啊。
　　“恨我就是恨我，受伤就是受伤，有什么不能表现出来的。”
　　南长庚胸口像蓦然被撞了下，在闷痛与懵然袭来的档口，手里的听筒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慢半拍转过头，看到女孩皱着眉头，一双大眼睛黑亮浸水，浮满忿忿，“她在欺负你。”
　　南长庚喉咙受阻，一时扯不回神。
　　余猫放下听筒，黏过来伸手环住她的腰，侧耳贴到她心口，听见她快于平时的心跳。
　　“保护自己为什么不好？规避可能出现的伤害为什么不好？她哪里来的资格质问你。”
　　她气得呼吸都急促些许，热热的气流透过衣料在胸前一小片氤氲开，有刹那唤起类似烫人的错觉。
　　南长庚两手搭至她双肩，抓紧，用力捏了捏。
　　像什么呢，幼年时踉跄学走路扶着的学步车。摔了就掉进安全的支撑里。
　　“嗯，我知道，没关系。”
　　体察感情的真假是一场磨难，但在那之前，她已经拥有以最笃定的姿态供奉上来的爱，令她再探手而出时，手掌多出一份柔软的包裹。
　　轻拍拍女孩的后脑，她重新拿起听筒，不言语，只是望向玻璃后的女人。
　　“小孩这么黏人呢。”文伊原在抱臂等着，表情古里古怪，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南长庚，将话题移了回去：
　　“喂，所以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原因啊？
　　“又希望我有苦衷，又怕结果让人失望，是吧？怂死你得了。”
　　南长庚忽而眯了下眼，情绪稳定下来后，她的感知能力也回归了，“你对我似乎有怨气？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嘁，这个时候倒是聪明起来了。”她撇撇嘴，话语毫无遮掩地吐露了出来：“我以前暗恋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那么敏感呢。”
　　“……”
　　南长庚陡然失语，先下意识低头看了眼余猫，小脑袋还在她胸口埋着，没往文伊那里看，似在试图眼不见心不烦。
　　虽然被知道也不会怎样，但莫名松一口气。
　　文伊扭转体态，胯又往另一边支去，原本还算大的清秀眼型快斜成了吊梢眼，歪起下巴咬着后槽牙出声：
　　“一点都不惊讶啊，哦呦，看出来了，假装不知道是吧。”
　　“……”南长庚嗫嚅了下，再次紧紧闭上嘴。
　　文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重吐出一口气，望着她，神情正经起来：
　　“放心吧，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垂下眸，声音轻而平和：
　　“你像一个黑洞，一个永远填不满、还带着恐怖引力的黑洞。无论我投入多少感情，都像丢进了一个无底洞里，听不见丁点儿回声。我实在是怕了，怕我被你吸引着不受控地把自己抽干碾碎去填补你，将自己消耗干净了都不知道能起到多少作用。
　　“我逐渐也就清楚了自己的有力未逮，我是自私的，没胆子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境地，所以到牢里来躲一躲也挺好的。”
　　她开了个玩笑，可惜能笑得出来的只有她自己。
　　“我很抱歉。”
　　南长庚低声叹息，灰蓝色眼眸里蕴有无奈、怜悯和歉疚。目光温润丝缕，如静海的缓慢流淌。
　　“别再用你那双眼睛这么看着我。”文伊奔逃似的移开眼，虽在躲闪，情绪却很淡。短暂失神后，转看向余猫正对着她的后脑勺，沉默片刻，提了下唇角。
　　“你没对不起我什么，是我自不量力，居然敢对你心存肖想，这不是也及时止损了吗。
　　“那份担保合同，我确实是故意的，不存在什么迫不得已，失望吗？”


第87章 祝福
　　南长庚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胸腔泄下一口气。
　　“为什么这么做。”
　　文伊歪过头笑，“你好骗啊。”
　　“是吗。”她缓慢扇动了下睫毛，神情静得让人看不清。
　　“哈，开玩笑的。”文伊笑出一声，既痛快又似藏悲伤，转瞬却让眉毛刻意摆出坦然来，稍稍昂起下巴：
　　“逼你出来赚钱还债啊，我的大明星，真要放任你一辈子在那犄角旮旯落灰长蘑菇，作为经纪人我会心痛死的，万一哪天死在监狱里了都不能瞑目。
　　“不管你以后还想不想重回圈子，起码能出来，多到人世里活动活动，沾点人气儿也不至于看着那么让人担心。
　　“这办法虽然缺德了点，但还挺有用。”她朝女人怀里的余猫扬扬下巴，“你看看，这不是很有收获吗。”
　　南长庚无意识拧着眉，有些郁闷，既不满她独断专横的行为，又不免对这份牵挂之心有所触动。
　　最重要的，是终于得知真相…她并未遭到背叛。这足够疏通她此刻心中的所有堵塞。
　　手指搓了搓余猫的细软发丝，她轻叹口气，舒展眉心，“算你干了件好事，这一趟的确大有收获。”
　　察觉她轻松下来的情绪，文伊仰头哈哈笑了几声，目光却莫名发苦。
　　“越来越了解你之后，我基本知道我们之间没可能了。”她静下来，唇边浮一丝苦涩掺杂释然的浅笑。
　　“我性格挺差的，还不想改，没办法完全压下自己的脾气包容迁就你，可你又那么脆弱。
　　“就像今天，我可以立刻告诉你原因的，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刺你几句，故意骗你，看到你明明在乎又强迫自己不难过的样子，我解气了，又知道这点不安定已经够让你把自己缩得死死的。
　　“哪怕明白是玩笑也没有用，我给不了你一丁点安全感，你绝对不可能喜欢我，不可能允许自己喜欢我。
　　“有时候会有点后悔没在问题爆发前和你表白，但转念一想，那时候你跟个呆瓜一样，肯定会被我吓个半死。就算哪根筋搭错答应了，到后面你照样也没法再信任我，不光要把我甩了，还得多担一份愧疚，又是何必呢。”
　　南长庚安静听着，手掌不自觉地攥紧成拳。这样撕皮见骨不加遮掩的分析，让她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全靠理智压制心底深重的不适。
　　以前她们从未有过袒露到这种地步的交谈，也许文伊早就看透，所以一直忍耐着不触碰她的敏感区。
　　余猫在她怀里缩着，什么也没听见，却总能第一时刻觉察到她的情绪与身体语言，茫然抬起头来，皱眉看文伊一眼，捞起她紧攥的拳，两只手捂着捏了两下。
　　“长庚，她又说你坏话吗。”
　　南长庚心头的紧绷一下子松懈，无奈间不由得笑了下，松开手反抓起她的爪子，捏了捏指尖，“没有。”
　　文伊望着她们的互动，沉默了一会儿，才再开口：
　　“她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吗？”
　　“嗯。”南长庚唇边噙起笑，视线与抬起头的女孩眼神交汇。
　　黑亮的眼珠，含着明晃晃的忧愁与愤懑，嘴唇抿得泛起白边。很生动。
　　“好。”文伊真心实意笑起来，“真不可思议，我以为世界上不会有人能满足你如此变态的需求。
　　“能不能让我和她说几句话，我很好奇啊。”
　　南长庚迟疑一瞬，转头看向她，再与余猫对视，移开听筒开口问：“她想和你说话，你愿意吗？”
　　“可以的。”余猫从她手里接过听筒，转身迎上对面文伊饶有兴味的笑容。
　　“小朋友，今年多大啦？”
　　语调里带点刻意的逗弄。
　　她早看出余猫对她有敌意，方才更是两次打断她们的交谈，小眼神过分有趣了。
　　此刻通话，余猫也没有收敛那点敌意，面无表情到接近瘆人，“二十二岁，不是小朋友。”
　　文伊反倒笑意更深，眉眼弯弯，一副好脾气的包容态度：“你是不是懂唇语啊，挺厉害的嘛。和长庚怎么认识的？在圈子里吗？”
　　“是。”余猫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啧，小孩这么冷淡。”
　　她大余猫十来岁，叫小孩合情合理，“长得这么漂亮，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新入圈的吗？”
　　“你只想和我说这些吗。”余猫对她格外缺乏耐性。
　　文伊摇头，“唉，年纪轻轻咋这么没耐心呢。你讨厌我啊？”
　　她想诈一诈，但余猫根本不吃她这突然直白的路数，眼神都没变，毫不犹豫：
　　“是。”
　　“……”文伊反被她噎了一下。
　　“为什么？”
　　“愱??。”
　　“？？？”
　　文伊脑袋懵了一下，有些傻眼，她属实料不到有人能坦诚到这个地步。
　　“你愱??我？”她缓了好半晌，蓦地笑出来，瞥一眼南长庚，“好嘛，看来我也没输得那么彻底，居然还能膈应一下后来者。”
　　“但说实话，你这介意来得真没什么道理，我好多年没做成的事，你这么短的时间就做到了，明明衬得我更废物了好吧。能让她这种人接纳你，其实我打心底里敬佩你，谈不上愱??了，真的是敬佩。”
　　女人原本轻佻促狭的神情中难得生出一丝认真，余猫却默然不语。
　　她不会明白的。
　　那么漫长的时间里，她看着文伊有资格伴随她左右，尽己所能去照顾她陪伴她，成为她每一次决心奔赴死亡时的首个被通知者。
　　而她只能看着，如同被折断手脚，受缚难挣，永远在暗处窥视着，等待不知何时将落下的铡刀。
　　那一封封遗书，早已让收件人的名字化成了刺痛她的符号。哪怕如今真人站在这儿，这整个人落到她眼里，仍旧是那硌眼的两个字：文伊。
　　文伊不会明白的，她有多愱??，多恨，多疼。
　　“你这小孩，怎么有点怪里怪气的。”文伊不解她的沉默，略带无奈地笑，“不至于吧，就这么介意？长庚跟你提我什么了？”
　　转眼瞧瞧南长庚，人很安静地等在一旁，目光虚焦不知落在哪，似乎一点不好奇她们在说什么。
　　她嘴角一勾，朝怪小孩眨眨眼。
　　“行吧行吧，我大人不记小孩过，告诉你一点她的小秘密，怎么样？”
　　余猫抿了下唇，不得不应：“好。”
　　文伊笑得更开怀。
　　“不知道你了解她多少，我告诉你啊，别看她这么成熟稳重，好像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的样子，实际上她就是个胆小鬼，可虚弱了。
　　“不要以为她这对谁都不太在乎、谁爱走谁走、一切都不经心的性格是成年人的洒脱，其实她不过是害怕而已，看谁都觉得对方感情会变，都不纯粹，都在背后藏着把刀子，所以谁的感情都不要。
　　“不光胆小，还敏锐得不行，但凡察觉到你有一丁点不耐烦，立马给你打上需要远离的标签，你说这人平时谁没个情绪呢，是吧？她死刑判得简直太应激了。”
　　形似吐槽实则提醒，文伊边说着，边观察余猫的表情，却发现这人不但没见惊讶慌乱，反而愈发愤怒地冷眼瞪着她，漆黑眸子隐显出几分兽类的凶戾。
　　她都怀疑若不是南长庚还在旁边看着，这家伙牙都要呲出来了。
　　话语停顿间若有所思，她既觉得诧异好笑，又隐约对余猫为什么能独得南长庚青眼产生几分明悟。
　　“干嘛这副表情。”文伊收敛起一点刻意，笑容柔和正经几分。
　　“她这个人，本性很小孩子气，脆弱得可怜，但又有很强的自我保护意识，会在不安的驱使下主动去武装自己，铸一层厚厚的壳，让表面看上去强大，不肯外露丝毫软弱，更绝不肯放任失控的情绪越过理性表现出来，即使有意外，连哭也得保持平静优雅。
　　“明明都精神崩溃了，居然比以前那个小呆瓜还能忍。以前我要是把她惹烦了，她能踹我一脚摔门就走；现在嘛，顶多木着脸让我滚，或者自己放空左耳进右耳出。
　　“想让她信任谁，难度大概堪比古人飞天。她相当谨慎，把自己缩得好好的，就像被冻到冰块儿里的软芯儿。你想真碰到她，必须得忍着冷好好捧着她，把冰捂到化为止。
　　“但这可不容易，起码对我来说不容易，真要做到那个地步，我非得被冻到截肢不可。”
　　文伊感慨又遗憾，在话中已摆明了提醒。其实作为朋友，她本不该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深谈南长庚的性情，可谁叫她身处监狱，完完整整被剔除在局外，连想见人一面都困难，何谈深入了解。
　　只好让自己信任好友的选择，尽己所能帮一把。
　　听她说了这半天，余猫却并无太大反应，好像全都知道似的冷静，居然还反过来嘲讽她：
　　“你不够爱她。”
　　“哈？”猝不及防，文伊被气笑了，“我还能怎么爱啊，再爱我就要成她虜隶了。一味压着自己的想法和情绪供着她就叫够爱了？傻孩子，就算我真那么做也没用，她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估计我得成个低智傻子，才能勉强让她觉得安全。
　　“还得是你这种小年轻天真得可爱，还相信爱可抵万难呢。问题是，爱是爱的，但没法儿够，是个人都够不到那个程度啊。
　　“所以说，我真是好奇，她是出去一趟想开了转性了，还是你身上有什么魔力，居然能让她接受你。”
　　余猫沉默好一会儿，眼里透出一股茫然。
　　“我不能明白了……不能明白你们了。为什么，这样的爱会比我的爱更有价值，只因为持有爱的人看上去更精彩吗？”
　　“？？”文伊困惑皱眉，难以理解她的自说自话，“什么意思？”
　　余猫摇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低声念叨：“我是最适合她的，适合的最好，所以我的爱才最有价值。”
　　“……”换作文伊沉默。
　　“不和你聊了，你把听筒给长庚吧。”
　　余猫看她一眼，将听筒递还到女人手上。
　　才回过神，南长庚正纳闷文伊莫名沉重的脸色，便听对方道：
　　“她是不是精神有点问题？要不你带她去医院看看吧。”
　　南长庚嘴角抽搐了下，“…你俩聊什么了？”
　　她觉得现在余猫言行挺正常了，怎么还能被文伊这么快看出来不对劲。
　　“没什么。”文伊拧眉打量着她，嘶了一声，“看样子你很清楚她的问题啊。难怪你有这个胆子……差点以为你长进了，原来问题还真出在她身上。
　　“能满足你需求的精神病患者？啧，真变态。”
　　南长庚有点不满，严肃提醒：“注意你的言辞。”
　　“行行，我也没别的意思。”文伊呼出一口气，看着二人，眼神暗含复杂，“相信你的判断力，如果你能信任她…那就祝福你们吧。”


第88章 北境
　　相见的时间短暂，三十分钟很快到了。
　　直到告别离开，南长庚也不曾对文伊说明，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只道了一声再见。
　　一半是出于谨慎，不想在可能有人监听的通话中表露她们要离开的意图；一半是无法解释，难以直面别离。
　　她的确尚不够成熟，为人处世的游刃有余只限定在不走心的表面关系上，但凡多一点真实情谊，表现就别扭生涩到如一片未开垦的野地。
　　回程路上，在她的要求下，余猫将与文伊的谈话原原本本复述给了她。
　　南长庚被这用语言明着摆出来的分析搅得烦心。
　　早知作为一个经纪人，文伊向来很会看人，但她此前却从未意识到其实自己也会被她看个透彻。
　　意乱难抒，南长庚靠着车座椅背闭了闭眼，又转眸看向身侧的女孩。
　　“对于她说的这些，你怎么想？”
　　余猫扭过身，手臂扒着靠椅，一回忆就心有忿忿，侧脸贴着手背，努了努嘴巴，“她很过分。”
　　“嗯？”
　　“她的语言太粗暴了，我不想复述给你。”
　　南长庚讶然失笑，搓搓她的头顶发丝，“这没什么，她讲话风格就是这样。你对她话里的内容没什么想法吗？”
　　余猫蹭着她的手掌摇头，捞过她的手腕将脸颊贴进她掌心，语调郁郁的，“她不够爱你，却怪你胆小脆弱，像给不起彩礼就百般挑剔女人不够好的男人。”
　　“不是一回事。”南长庚忍不住笑出了声。心头略有感慨，指腹轻轻摩挲她面颊柔滑的皮肤。
　　“她对我很好，只是她不允许自己失去自我。”
　　“你不一样啊，猫猫，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人像你一样爱我吗？”
　　“我不知道。”余猫闭上眼，笃定到仿佛经历过严谨的数据分析：“但是我相信我已到达极限，不会再有人比我爱你更多。”
　　南长庚也闭上眼，头颅向后靠，胸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泄出，低声呢喃：
　　“何德何能……”
　　道不清的爱，没由来的爱，饱满浓厚得让她满足到胀痛，又因望不见源头而隐约不安。
　　一具温热的身体靠上来，双手依旧紧抓她的手，指尖点在拇指指骨下方蹭了蹭，“长庚你看，你的手上有一颗小痣。”
　　她睁眼，看见女孩眉眼低垂，侧脸宁静虔诚，垂首以额抵上她手背，绵密的气流扑散，于腕骨拢出一个温热模糊的圆。
　　“我爱你。”
　　你的手上有一颗小痣。
　　我感觉到我爱你。
　　…
　　北境。
　　狂风呼啸过乌蒙天际，雪片像碎玻璃般砸向地面。
　　暴雪遮蔽了天光，整个世界只剩下苍白的混沌。冻原上的岩石被风削出尖利的棱角，如枯朽的野兽骨骼刺向天空。
　　在这荒无人烟之地，一栋孤零零的小木屋伫立于风雪中，被厚雪压盖，安全地躲藏。
　　木屋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橙红的火舌舔舐着黑黢黢的砖砌炉膛。热度在屋内缓缓扩散，玻璃窗上凝结的霜花融了又凝，变成一层薄冰。
　　一只手伸过来，再一次将窗户擦干净。女孩趴在窗台上，漆黑剔透的眼眸凑近，映着外面死寂的光景。
　　在大地并不明显的震动中，世界一片惨白，右方不远处冻僵的松林在风中扭曲，树干时而隐隐传来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并在片刻后轰然倒下，激起一片雪雾。
　　远处正前方冰封的湖面突然又炸开裂缝，黑蓝的湖水翻涌而出，转瞬被极寒冻成狰狞的冰刺。湖之后更远方，山脊传来低沉遥远的轰鸣，偶有积雪如巨浪般倾泻而下，吞没沿途的一切。
　　风声嘶吼中持续夹杂着冰层崩裂的脆响，仿佛大地本身正在开裂。
　　毫无疑问——世界正在缓慢地走向末日。
　　“看什么呢？不要总想着出去玩，身体再好也扛不住你瞎折腾。”
　　身后传来懒散低柔的嗓音，如此清晰具象，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切割成另世。
　　余猫转过身，先看见一袭棉质白色睡裙，和一杯递到眼前的加了蜂蜜的越橘果汁，酸甜气味穿过满屋松香钻入鼻腔。
　　端过杯子，她抬头迎上女人温和含笑的面庞，灰蓝色眼眸受暖黄灯光映照，冷暖交织的朦胧色泽，如暮色下的雪地，寂凉柔和。
　　大半年时间过去，南长庚长胖了些，基本恢复了变故出现前的身材，头发也长长越过了肩膀。
　　即使眸色易显悲凉，但白如润玉的模样看上去不如从前能轻易让余猫心脏泛酸了。
　　而时间带给余猫的变化更大，每日高蛋白食物喂养，她终于不再像营养不良的小孩了。且由于常常在外扛着寒风上树看风景，雪地里打滚撒欢乱爬，不但练出一身薄肌，个头儿居然还往上窜了几厘米。
　　除开副作用不说，那些人确实给了她极为优异的基因。
　　抿一口果汁，她坐在椅子上晃了晃小腿，摇头，“我不出去。才一会儿你就出来找我，太冷，连累你生病。”
　　“怎么，觉得我??碍着你了？”
　　南长庚转身上了床，侧着躺下，手撑住头颅，似笑非笑地发出死亡提问。细听嗓音里是带一点鼻音的，轻轻的沙哑落在好听的声线上也成为一种诱惑。
　　“没有！”
　　余猫转手将果汁放到床头柜，跳下椅子，略显急切地挤上床，双臂环抱贴到她身上，将人压得躺倒下来，乌发散在枕头上。
　　“我更喜欢和你一起。”
　　说着如想要证明一般，嘴唇贴上她脸颊，深深吸气，比起亲吻更像动物的亲昵。
　　南长庚偏了偏头，“凑这么近，小心传染给你。”
　　“不会的。”
　　余猫拱蹭着追过去，轻抿住女人柔软的唇瓣，体表最薄的皮肤相触碰，最细微的颗粒摩擦，给人带来血肉将融未融的颤栗感受。
　　脑内飘飘然，她小心而细致地吮吻，舌尖碾过唇的浅纹，越过牙关探向内里勾缠，想品尝食物的滋味一样感受湿濡与柔软。放任气息缠绵，游向填充着欲望的缱绻气氛。
　　虽尚未改掉动物的本能，但她已经学会了人类的吻。再非是纯洁的舔舐。
　　壁炉燃烧木柴的声音哔剥作响，火光温暖人的轮廓，满室醇厚松木香，托着她们的亲昵，包裹身体的燥热。
　　在抵达更进一步的燃点时，南长庚抬手推拒，余猫也同时主动退开，舌尖顺带卷走她唇上残留的湿迹。
　　女人吐出一口气，灰蓝眼眸水润，半嗔乜她一眼。
　　“你就仗着自己的体质厉害，才敢乱来。”
　　“对的。”余猫弯眸笑起来，神态早都寻常又生动，但干净的眼眸使笑容也呈现出傻模傻样的单纯，“我不能生病，不然照顾不了你，还要你来照顾我。”
　　南长庚掐住她的脸蛋捏了捏，长了肉之后手感极好，“如果是进湖里给我捞鱼这种照顾，那还是算了吧，我不想被吓出心脏病。”
　　自从前些天大雪封路，暂时没法进小镇里买粮食，余猫很有危机意识地想捞点鱼当储备粮。
　　费了大劲凿开冰洞下了水，却将看到这一幕的南长庚吓得不轻，羽绒服都没穿就跑出来找她，鱼没来得及摸到，还害得人当天晚上就发了场烧，到现在也没好利索。
　　先前面对女人的数落，她并未反驳，只乖乖听训。如今再听，不由觉得若不解释一番，许得给人落下心理阴影。
　　“长庚，我会游泳的。”
　　余猫昂起下巴，对自己的水性相当自信。只要愿意，她可以将任何事做得顶级优异，掌握一项技能也十分简单。
　　南长庚一把将人推得躺倒，没好气道：“我是怕你一上岸就被冻死。”
　　“结果也证明，不会被冻死。”余猫嬉皮笑脸地转过头，重新缠抱住她的手臂。
　　不止没冻死，连个喷嚏都没打，上岸还有劲儿扛起人冲回屋子里。
　　南长庚抽不出胳膊，盯她两秒，发出略带危险意味的感慨：“你现在好像越来越欠抽了。”
　　余猫不仅不惧，反而咯咯笑得更欢，圆眼漾着水波弯成月牙，肤白如玉琢，两颊泛出红晕。于火光朦胧里挤在她身旁，抱着一条胳膊，双手无意识来回地摸，反复地搓，揉皱了她的棉质睡裙衣袖，活泼得瞧着与小孩没什么两样。
　　清脆笑声轻巧地压盖火焰燃烧的呼呼声，与窗外寒风的呼啸。
　　南长庚眼神静下来，泛起丝柔软暖意。女孩的存在让这栋伫立于末日的小小木屋变得如此安全，透着与世隔绝的温馨。
　　余猫笑够了才停，转个身将脸挤进她颈窝，弯着眉，窃窃地得意，声音被满室燥暖熏得绵软：
　　“明明长庚也没有教我很乖。”
　　自来到这地广人稀的北境，大部分时日面对的无非是雪和树，女孩反倒愈发释放天性，像只被放归野外的猫，精力充沛四处撒野，越来越瞧不出从前非人的异样感。
　　偶然会到小镇上一趟，购些物资，再逛一逛。
　　镇上少有外来人，居民们难免对她们好奇，有人与余猫搭话时，她明明能听懂却一概不理，动动耳朵，连多看人一眼都吝啬，还不如以前小机器人时期看着有礼貌。
　　不止如此，她行为也贱兮兮的，路过时会顺手把别人家小孩在街边堆的雪人脑袋扒拉掉，惹得那小孩当场嚎啕大哭。
　　然后又自己嫌吵，捞起雪球把人家砸得四脚朝天。
　　如诸此类的事，包括还不限于走着路突然蹦哒起来，结果一脚踩碎了某家酒馆放在地上的酒坛盖子；突袭出现在路边的一头熊，杀气腾腾持刀扑到其背上马上要放血了，听到对方的惊叫才发现是个裹了一身熊皮的人。
　　幸好由于个儿矮，加上两种族间体型差颇为悬殊，居民们将她也当成了孩子，很包容她的‘淘气’，并未因这些出格行为和她们计较过，甚至夸她性格勇猛身姿矫捷……只能说不愧为生活在风雪里的战斗民族。
　　此言轻易便勾起那些带有几分荒诞色彩的回忆，女人顿了片刻，呵笑，“因为我很坏，不想教你。”
　　余猫蹭着她颈窝摇头，“没有很坏，你喜欢我原本的样子，你最好。”
　　南长庚勾起唇角，故意提及：“林老师不喜欢你恶劣的性子，她就不好吗？”
　　她们是有通过网络保持联系的，没有透露过地址，每次联络都要谨慎地用各地虚假IP套无数层防护壳，大概一个月会通话一次。
　　她每次都会将当时那一个月里余猫干出的离奇事儿事无巨细地告诉对方，然后听着林媗犯职业病又是无奈叹气又是恼火焦灼，将余猫教育一顿。再看着余猫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于心里发笑。
　　北境寒冷荒凉无趣，这是她少有的娱乐活动。
　　倒也不好详说这恶趣味是出于何种心理。也许是当自身完全立于安全之地时，就可脱离出来，以最纯粹的观赏角度去看稍有破坏力的坏小孩，类似于看别人被二哈比格折磨，带着点幸灾乐祸。
　　而不同之处在于，“坏小孩”有两幅面孔，转过身面对她时温顺得与天使无异，这又能滋养出一份独有的优越性。
　　余猫斟酌着答：“她…对我很好，是个好人。”
　　但这两个好字，显然和南长庚所问并非是同一个意思。
　　全是自客观角度下的判断，而非个人的情感流露。
　　南长庚又接着问：“那你喜欢她的‘好’吗？”
　　“我感激她，没有喜欢。”余猫爪子不太老实地摸到她小腹，隔着衣料轻捏软肉，“你明明知道的，长庚好像很爱问我这样的问题。”
　　“因为无聊啊，只能没事儿就逗逗你，不然还能做什么。”
　　女人打了个哈欠，覆住她的手，半阖上眼语调懒散，“在这里生活大半年了，你好像从来不觉得无聊。”
　　外面的雪景一成不变，松树林时而鬼哭狼嚎，偶有小震让远处雪山腾云驾雾。单调的世界，若非她经历过一阵暗无天日，怕是也不容易适应。
　　但女孩自始至终都表现得精力充沛，哪怕半个月见不着太阳，也没见她表现出一点郁闷。
　　提起这个，余猫忽然振奋，两腿一抬缠到她身上，“不无聊，非常开心，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生活里没有任何干扰项来让我们分开。”
　　“干扰项？”
　　“嗯，没有工作，没有别的人，没有你可能会想要独处。一间屋子，永远只有我们两个。”
　　她的世界本身就不需要其他人，生活在热闹的城市里，反倒令她时刻警惕谁会将南长庚从她身边带离。而这荒无人烟之地，寂静安全到让她每天都被幸福和快乐灌满身体。


第89章 雪
　　南长庚迅速明了她的心思，不由莞尔，“恭喜你，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
　　“谢谢！我喜欢这里，喜欢生活在有很多雪的地方，这里的美和你多么相像…”
　　说着，余猫振奋之情逐渐冷却下来，转问：“但是长庚喜欢这样吗？”
　　“嗯…还不错，生活挺舒服的，只是偶尔有些无聊。”南长庚伸展了下身体，偏硬的木床睡惯了也蛮舒服的。
　　她并不贪心，这栋小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现代科技产品一概不缺，足够覆盖日常生活方方面面，她们吃不到物质匮乏的苦。至于环境，虽恶劣却非一无是处。
　　室外严寒，便可令人时刻能感知到火焰温暖带来的确幸。景色单调，但比起城市内窗外的钢筋水泥又不知美上多少。树林总传来瘆人断裂声，却使她们永远不缺柴烧。没有人群的热闹，她本也不太需要，有余猫一人足矣。
　　其实必然是幸福的，所以看待一切的视角安宁平和，缺点都不再只是缺点。
　　“这也是我想过的生活。”她展露出笑容。
　　“真好。”
　　余猫的情绪感知又在发挥作用，眼眶发烫，自觉自己人生中的万般幸运，要有一半体现在此刻。
　　“我们…”她低声呢喃，像言犹未尽。
　　南长庚转眸望来，鼻腔溢出疑问，“嗯？”
　　“我们。”余猫复而又清晰地说一遍，原只是在咀嚼品味这个词，她举高手臂两指比出一个‘耶’，傻呵呵地乐起来，总显出别样的天真，“我们两个人。”
　　如今再也没有锁链捆束着她，女孩的情绪从来丰富至此，长久体察着生活里的最细腻与幽微。
　　南长庚心脏发软，眉眼松松地耷柔下来，跃动火光的灰蓝里浸着汪浅笑，为这小小的可爱莫名。
　　她也抬起手臂，竖起一根食指，朝余猫的手贴过去。
　　余猫没有思考超过一秒，迅速弯下中指只留食指，迎上去，与她的手指紧紧勾缠住，笑着说：
　　“这是绳子，我们缠住了彼此。”
　　“那还能分开吗？”
　　“不可以，我打了死结！”
　　余猫目光灼灼，执着努力地想让自己的手指像蛇一样缠绕上去，可她的手指邦硬，南长庚的手又细嫩柔软得像一条棉花糖，让她不敢使劲儿。
　　她只好再悄悄搭上一根拇指，将那根指头牢牢圈起来，覆着一丝凉意的触感软得令她痛。
　　她将这整只手搂到胸口，低头用最软的唇去吻；唇的温度高过手指，但温差是和煦的，像阳光均匀地凝附于雪面，似侵蚀却温柔而缓慢。
　　南长庚闭上眼，任由意识流向那一点触感。手臂被锁紧，宛若被强迫点燃的一截蜡，从最纤细的一端缓缓融化开。是正在燃烧与消耗的穷途，却惊人的温馨无害。
　　女孩的缠绕比以前更固执，更坚硬，她知道，这源于对她们之前的牵连越来越明确与笃定。
　　她仍旧不安，仍旧忍不住恐惧可能降临的灾难、余猫被夺走的终局，踏向未来的每一步路都虚软无力。余猫在她身旁，是恐惧的源头，也是撑着她的拐杖。
　　余猫无法知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体察着她每一丝情绪的变化。顺应本能放开她的胳膊，转将她整个人搂紧，双臂力重如钢铁，硬是把人箍得侧过身来，嵌进她不算宽厚的胸膛里。
　　女人从不抗拒这样的强硬。面对她近似霸占的姿态，就这样顺从地将躯体交付给她了，不设力道地由她捆束、施展出吸盘一样的紧密。
　　在世界中脆弱无助的个体，于两颗心脏彼此靠近贴合的刹那得到最坚固的防护罩，像房屋在荒凉中抵御风雪，紧密的拥抱在精神的漆黑宇宙中制造光亮的茧壳。
　　“长庚，我的爱只会消亡在灵魂磨灭时。”
　　余猫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她只是想说了。
　　女人在她锁骨处吸鼻涕的声音，都牵扯着她心脏的神经丝，大脑里说不出名的线在一抽一抽地跃动，弥漫的酸涩与茸茸心颤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它接近痛了。
　　她不信这样的感情深不到灵魂里。
　　“嗯，给我拿张纸。”
　　南长庚相当自然地移开话题，提起与之画风毫不相干的一个要求。
　　她从未直白地对余猫说过我爱你，但由于余猫言爱时从来不等候回应，所以她能放任自己懈怠，让不易说出口的安安稳稳藏在心口里。
　　愧疚很浅薄。余猫给她的甚至不算纵容，本该约束却松解才是纵容，那是地位平等或居于上位时才能给得出的东西。而女孩仰望着她，全身心朝她敞开着，如同一种皈依，怎会对神明有索求。
　　说来可笑，她难以接受被视作神明顶礼膜拜，却对其中的种种特权适应良好。
　　余猫反手够来柜子上的纸巾，低头看一个头发压乱的脑袋，窝在她胸口处，窸窸窣窣擦鼻涕。
　　她一瞬觉得自己做了母亲，正在注视自己的孩子，才能够有心脏柔软到已经融化般的感受。
　　掌心轻轻抚过她头顶，像小心地抚摸脆弱鸟儿的羽毛。
　　“三天了，为什么还不见好呢？”
　　“感冒好得慢很正常。”
　　南长庚将用完的纸巾折叠好，抬起头，朝她浅浅地笑了一笑。
　　余猫又觉得心脏里溅起水浪，像花一样绽开了。在伸手接过纸巾的同时，唇贴近去吻她的额心，一路吻到鼻尖，再朝下便额头相抵。
　　奇妙的触感让颅骨都漫起痒意，好似灵魂正从中探出来，彼此握手拥抱。
　　纸巾随意丢进床边垃圾桶，她安静下来，女人也静静的，在炉火噼啪声中相拥着睡着了。
　　风雪漫天，木屋藏在冰雪之下，外界的喧嚣传不到这来。
　　北境步入九月后的白日是愈发短暂的，正午才过不久天就有转黑的迹象，她们会在天最亮时出去转一转，或在天晴的夜晚凝望漫天银星。
　　最多的时间，她们留在小屋子里，阅读，看电影，作曲唱歌，摆弄乐器，再画一些画，写写记录，用有限的食材烹饪些食物，然后相互依偎着，拥抱着，睡很多的觉。时间的经流似已重归幼年时的缓慢，只是既不明确也不清晰。
　　北境的人其实并不全部友好，他们善战，行事作风粗犷，为御寒，生活里充斥着高浓度的酒精。每次去小镇上采买闲逛，都能碰见喝醉的男人摇摇晃晃在路中央行走，在寒风里大嗓门吼着听不清词的北境歌谣。
　　大部分时候，她们碰见了便会避开。也有避不开的时候，喝红了眼像头熊一样强壮的男人挡住她们的去路，问南长庚多少钱可以换她的一夜，被拒绝后依旧纠缠不休，试图上手拉扯。
　　但那时的余猫，会变成一只凶戾的护崽母猫，相当灵敏地起跳，一脚踹上他的□□。
　　人就晕了，躺在雪地里兀自抽搐。
　　任他如何强壮，致命的弱点就在前方晃荡。愤怒的猫是不会受敌人体型震慑的，她不懂恐惧，只知道醉汉的世界被酒精眩晕，反应迟钝，攻击轻易可奏效。
　　那日天黑得很快，她们急着回家，南长庚牵着余猫的手，像大人牵着小孩一样，任由她踩着男人的躯体走过，如走过一道独木桥，又在他脸上狠狠碾了一脚。
　　大雪真干净，南长庚短暂的惊慌也被周遭万物的洁白纯净展平，笑望着身边人最纯粹的愤怒，最纯粹的恶劣，两只手永不离弃地紧握。
　　天真的快速暗下来了，柜子上的越橘汁仍旧色泽明亮，会被睡醒后的余猫认真喝掉。
　　炉火日不间断地燃烧着，将一旁小桌子上笔记本的白色纸页映照得发黄，属于南长庚的黑色字体清隽凌厉：
　　【L781.9.28  雪
　　她说我适合生活在有雪的地方，又怪罪这里好冷，让我生病。这一点她倒是像我，只想取美的，不想要坏的。
　　我觉得可能是我的长相给她带去了点刻板印象，开玩笑问她要不要我把头发染成白色，迎合一下她的审美。她说不要，那就太像雪了，她会害怕我融化掉。
　　她说我像冰，像晒在阳光底下，永远不会化的小冰块。我以为她把自己比作太阳，问她一直晒不会化的冰辛苦吗？她很茫然，说阳光也是我，是冰块给自己镀的光边，好和恒温人类融得更自然一些。我真明白不了她了。
　　但她很懂得我，又说，不会化的冰最好，那就只有不会生病的她可以一直捧着我了，不管再来几个文伊，都得到一边站着去。
　　怨气多重啊。
　　如今我再不好说她的爱不完整了，她的爱好像比我的存在本身还要完整。
　　我与她在一起，其实是相当缺少爱情的美感的。
　　如果她只是一个经历过情感创伤的平常人，我还能去爱她的残破，爱她挣扎的伤痕，爱她新生的芽或已枯萎的叶。可她根本不具有这些东西，她抛弃了自己的灵魂，将生命全部纳入成我的样子。
　　她甚至没有给我因心疼她而流泪的资格。那一点疼痛在我的幻想中，本该伴随破碎而缱绻的情人间的袒露与抚慰；可落在她眼里，不待走向柔软的情意缠绵，我的眼泪已成子弹将她射穿。
　　我知道，我唯一能善待她的办法，是让我自己快乐。
　　我爱她，像在爱我自己。
　　这一点也不浪漫，但我无比幸福。我知道她也一样。
　　我欣喜于她在我浇灌下长出新的灵魂，她像我精心培育出的生命体，每一道思想的纹理都充斥属于我的气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将她夺走、能将她倾注给我的爱夺走。
　　那是我们灵魂的牵连，谁也无法分割。
　　谁都不能。】
　　作者有话说：
　　正文已完结。
　　还有一章番外与下一篇衔接，对那本不感兴趣的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第90章 番外：异灵体的诞生
　　我不叫余猫。
　　我叫余长安。
　　这是长庚取给我的名字，但她很少这样叫。她习惯叫我猫猫，我很喜欢，她叫叠字时的语调有一些像撒娇，有时半梦半醒间小小声的咕哝，我会幻听成妈妈。
　　这件事我从来不敢告诉她，我怕她听了就再不肯叫了。
　　我好像在慢慢变得自私。
　　不，或许我一直自私。
　　可在她眼里我总是天真纯洁的，即使是恶劣地捉弄人，或者将人打伤。她说我的残忍也是天真。
　　那贪婪也是吗？
　　我会在她的允许下触碰她的身体，在她勒令时听话地停下，但她恐怕不能懂得我有多么想违抗她的指令。
　　不想要停下，只想要一口一口吞下她，让她溶入我，或者让我溶入她。
　　她美得像即将融化的雪，她的美才最残忍。
　　我的身体强健多了，她还是会使我一直流血，血从鼻腔里涌出，全滴在她身上，从胸脯到腰腹，到她的腿间，像我的爱破开身体去沾染她。
　　我的身体是装不下我的爱的。我总想用血来证明我的爱，用血来舒缓我的爱。
　　有时在壁炉旁烤着土豆，我会想将自己投进火里。也许只有将躯体溶化，那感情才能完全释放出来。
　　但我一定不会这么做的。我得给她想要的，而不是给我想给的。并且我不可以面对她的惊惧。
　　镇上吓到她的醉汉已经悄无声息淹没在了雪里。我知道，这里每一年的雪季，都会有两三个醉鬼冻死在雪地里，太寻常，没有人会深究醉鬼死前和谁发生过冲突。
　　我和长庚在这里生活好久了。
　　久到已经完整地度过一个雪季。
　　我很幸福，我想和她永远生活在这里，直至寿命走向尽头。然后，我们就能真正的彼此相融，飞往另一个世界。
　　可是外面越来越混乱了。人越多的地方，地震越是频繁，这个星球好像在逐渐开裂。
　　通过网络，我们知道世界各地的安全基地开始启动，连林老师也住进了距离最近的一个安全区。听她说，里面还有穿着奇怪白色制服的人不断巡察。社会秩序没有崩塌，有人早有准备。
　　许是由于人口数量稀少，偌大的整个北境，只设立了一个安全基地。
　　镇子上的人都没搬去，因为这里并未发生过地震，顶多偶有从极远地区传来的余震，让雪山轰隆隆一阵，影响不到大家的生活。
　　可长庚又开始失眠，没办法脱离药物安稳地睡一个好觉。灾难逼得太近，她总是不安。我想给她平稳的心情，平稳的生活，但只体会到自己有多么无力。
　　五月快结束了，气温在一点点升高，凿冰洞都变得容易许多。
　　我坐在湖边，用在镇上买的鱼竿钓鱼。长庚在准备午饭，她不肯等我钓上鱼来后炖汤。她讨厌鱼腥味，所以鱼的处理和烹饪一直是由我来做的。
　　我的鱼没能来得及钓上来。
　　车辆的轰鸣声忽现，由远及近，竟令大地都隐隐震动，我眼见着水里已经凑近鱼钩的黑影子，受惊猛然一拍尾巴，扭身走了。
　　我甩下鱼竿，恼怒地站起身，朝声源望去——一辆白色的改装车，巨大，沉重，不见车窗，车身印着奇怪的金色太阳徽记。
　　我顿时想起来，林老师说过，安全基地里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每一个身上都绣着太阳徽记，金丝灿烂得刺眼。
　　…
　　「组长，就是这里了吧？」
　　一辆显然超出现代科技的车缓缓刹停在路边，被唤的副驾驶男人金发灰眼，剃了毛刺儿寸头，一身统一的白色作战制服，闷不吭声，伸出手放大前窗显示屏画面。
　　镜头迅速拉进，清晰呈现前方女孩毫无瑕疵、精致不似常人的面孔。
　　对方站在冰湖边，被厚重的棉服裹出些憨态，正拧着眉毛望过来，乌黑的瞳孔微缩，显出野兽似的警觉。
　　超清的影像将她紧绷的身体语言也丝毫不差地传输了过来。
　　「真是个警惕的小家伙。」
　　后排的红发男人探头过来，挑眉打量着屏幕上那张脸，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轻佻地笑起来：「不愧是全新星最顶尖实验室产出的造物，她美丽得简直像一只精灵。」
　　影像下方，另一小块屏幕显现出左侧方另一个闪烁的红点，提醒着车内人这片区域内另一个活人的所在地。
　　全车最古朴的东西是他嘴里叼的半根雪茄。
　　「太可惜了，这样美丽的小家伙实验室每个月都要销毁掉一批，那个冷漠到惹人厌的研究员却不肯将它们借给我们特战队玩一玩，发挥它们最后的价值。我们在外执行最危险的工作，多么辛苦，难道不值得拥有一些额外的奖励吗？」
　　雪茄酿出缭绕烟雾，迷蒙熏着男人眼里遗憾与欲念。
　　「杰克！」副驾驶的毛刺儿寸头发出警告：「我们在执行重要任务，收起你不安分的心思，这些话若是传到情报处耳里，她们不会饶过你。」
　　「唉，利亚姆，你太紧张了，我们这次本就是听命隐瞒她们擅自行动，真出了事，队长他们总会保住我们的。」红毛不以为意，深吸了一大口烟，将白雾吐满整个驾驶舱。
　　「休息一会吧，杰克，过来这一路你已经抽了四根雪茄。」主驾驶的小个子男人不满地转过头瞪他一眼，「你放纵自己享受好东西，却只让我和利亚姆吸二手的！」
　　「唉，米赛尔，原谅我吧，天枢有希格利德那个暴躁婆娘在，我忍了好久的烟瘾。」杰克抓了抓他那头红发，露出一副相当苦涩的表情。
　　「将你的珍藏分给我五根，我就原谅你。」米赛尔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暴露出真实目的。
　　「你太贪心了，米赛尔！」男人一瞬身体后倾，捂住口袋里的雪茄盒，「你根本不知道它的珍贵，否则怎会说得出这样厚颜无耻的话！」
　　「好了，不要闲聊了。」利亚姆呵止他们的交谈，双眼盯紧屏幕，「她过来了。」
　　女孩步伐缓慢而谨慎，漆黑的双眼始终死死盯紧车辆，安静又纯粹得惊人的杀意令杰克忘记了吸烟，不自觉绷紧身体，被迫使着进入战斗状态。
　　「真恐怖，」米赛尔喃喃，「沉浸在爱意里的天真小姑娘怎会有这样凶悍的眼神。」
　　「早就说过，不要轻视实验体，她可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弱不禁风。」利亚姆沉声提醒：「别忘了，即使是间接，她手上也沾染过两条人命。」
　　「聪明的小家伙，她一定猜到我们是什么人了。」杰克故作轻巧地扯起唇角笑，放松身体靠回椅背，为自己竟受一个瘦小的女人震慑而颇感恼怒，眼神不由流露出一丝狠戾。
　　他弹了下烟灰，「瞧瞧，多么可怜弱小又无力的姑娘啊，连在雪地里行走都会使她踉跄，那脖子细得我一只手就能掐断。」
　　利亚姆不满地皱眉，却又轻提了下唇角，似浮出隐晦的讥诮，并未出声。
　　女孩仍向前走着，却抬手拉开了棉服拉链，肩膀一抖，一整件脱到脚踝的棉服就滑下去，落在雪地里，只剩一身贴身的白色绒衣。
　　她站在雪里，苍白的像被风刮起的雪片，唯乌黑的发丝飘扬，如白纸上突兀的浓墨，溢出与脏污相似的刺目。
　　三个男人眼见这一幕，同时皱起了眉。
　　「她…」
　　话音未落，屏幕里忽地一空，人不见了——她钻进了厚重的积雪里。
　　原地只余一件天蓝色的棉服，帽子朝向天空，绣着一个出自南长庚之手的卡通猫猫头，在难得的晴空下被阳光映照出一点鲜艳的光彩。
　　杰克猛然站起，硬底战靴用力踏在金属皮上，发出咚的一声，瞪着屏幕，惊愕得眼珠子快凸出来。
　　「她在干什么！？」米赛尔也惊疑不定。
　　利亚姆低头望向下方小屏幕，沉默两秒后开口：「看热感应检测仪。」
　　两人同时看过来，眼见着上面最近的小红点快速闪烁几下，最终熄灭。
　　米赛尔震惊地一把抱住脑袋，「我的上帝啊，难道她已经聪明到通过躲进雪里来逃脱热感应了吗！？她怎么会知道我们有这样的设备，而且，她不顾及指令源的安危了？」
　　杰克不满地发出啧声，「竟然仅仅是躲进雪里就感应不到了，我们应该开新星的飞行器来，而不是使用蓝星的这辆早该报废的破烂。利亚姆，我们执行这样重要的任务，凭什么分配不到更好的设备！」
　　利亚姆冷声道：「你忘了伊万怎样交代我们要低调行事？」
　　杰克不服，「星环的新款飞行器比这辆车还要灵巧轻便，哪里不低调！？」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骂出声：「蠢货！新星的飞行器哪一件不需用能源晶供能？你想用，难道不必去后勤部申报？」
　　米赛尔也摇头，「唉，杰克，你的确笨，怎么不想一想用于特战队的能源晶批报要经过文处长的多少层盘问。」
　　「…我只是一时忘了。」杰克悻悻地坐了下来。
　　「现在怎么办，我们下车去雪里找人，还是先去将指令源抓来？」
　　利亚姆皱眉沉吟，伸手拖动这屏幕镜头，试图从平坦的厚雪中找出点痕迹出来。
　　米赛尔出馊主意：「不如我们开车在雪里压上一道，她没处躲了自然会出来。」
　　杰克一下子来劲儿，伸拳砸到他肩膀上，「嘿，你个蠢货！万一把人压死在这，你是想我们兄弟几个都跟着送命吗！？」
　　米赛尔吃痛，也有些恼了，扭过身捶回去，「你才是蠢狗，混账东西，连玩笑都听不出来。」
　　两人闹哄哄地开始了一场伴随谩骂的拳打脚踢，若非空间狭小施展不开，必然得真正打上一架。
　　利亚姆头疼地揉起额角，唇边却噙着意味不明的冷笑。
　　将二人争斗打断的是突然响起的车载系统警报声。
　　【警告！警告！油箱正受到外力破坏！请及时下车检查！】
　　「oh，shit！！是那个该死的实验体！！」
　　三人瞬间反应过来，腾地一齐起身，那女孩竟通过雪层来到了他们车底！
　　杰克与米赛尔正满身火气，当即就想下车将人逮住。
　　正要打开车门。
　　【警告！警告！油箱已被外力损毁，能源不足，无法行驶。】
　　「该死的，她的速度未免太快了！」杰克怒气冲天，一把拉开车门。
　　「等一下，杰克！」
　　利亚姆的提醒仍慢了一步。
　　车门开启的瞬间，杰克站在那里，沾满汽油的锋利鱼钩与一双漆黑冷冽的眼眸同时撞进他眼里，令他刹那悚然寒毛竖立。
　　战士的本能让他即使慌乱，也并未忘记抬手格挡，他第一次尝到了轻蔑弱小的代价——赤手空拳抵挡武器的进攻，被鱼钩生生刺穿掌心。
　　「啊！！！」
　　疼痛如汽油点燃了更深的怒火，杰克怒吼出声，迅速伸出另一只手朝女孩抓去。
　　可女孩毫不恋战，果断松手抛弃了暂时不好拔出的武器，一个蹲身又翻滚进车底，第二场消失在他们眼前，灵敏如一只偷袭的野猫。
　　杰克立即就想跳下车去抓人，他愤怒到错觉自己能把整辆车掀翻。但利亚姆早已看不下去，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够了，杰克！你太不冷静，这样下去只会继续被她耍得团团转。」
　　男人额头青筋暴起，紧咬牙关，转身恼火地给了利亚姆一拳头，挣开他的掣制，但到底是没有闹下去，拔出掌心的鱼钩，恶狠狠摔到金属地板上，带出一串血迹。
　　米赛尔拉上车门，丢给他一条战术绷带，「实验体真是狡猾，车底是唯一没有换上合金板的地方，油箱既被破坏，底盘肯定已经被她卸了。」
　　转头又道：「利亚姆，你是组长，我们听你的。」
　　「嗯。」利亚姆面无表情点头，「拿上麻醉枪，释放毒气腔里的麻醉剂，我们下车等。」
　　「没问题。」
　　米赛尔回到操控台，将腔内麻醉剂缓慢朝外部空中释放。实验体体质敏感，麻醉剂只要能吸入一点，就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三人各自戴上防毒面罩，持好枪，警惕地打开了车门。
　　然而这次并未出现“开门杀”。
　　「真机警啊。」米赛尔不由感叹。
　　三人跳下车，淌着雪快速移动到三米外，散开各选一个方向守着车。
　　短暂寂静。
　　直至米赛尔发现车头部分似乎在往外冒烟。他陡然一惊，不敢耽搁，冲过去大力掀开引擎盖，只看了一眼扭头就跑。
　　「SHIT!！！线路全被拆了，她点着了油箱想炸掉我们的车！！」
　　从冒烟到火势冲天，不过几秒的时间。没人敢在这时候去车内取灭火器，三人着急忙慌捧起雪抛过去灭火，忙活好半天，冒出一脑门的汗，火才终于不再烧了。
　　米赛尔一脸庆幸地摸了把汗，「幸好我们下了车，不然一无所知地待在车里，没准儿真要马失前蹄被炸死在这儿。」
　　杰克快咬烂了后槽牙，「这实验体实在歹毒，她切切实实想要我们的命。该死的，要不是顾忌着……我非得弄死她不可！」
　　茫茫白色里，他们忙乱得狼狈，实验体却还藏得严严实实，连那规整的雪面都在替她表露出从容不迫。几人傻站片刻，着实心感丢人。
　　利亚姆胸腔重重一陷，喘出一口粗气，「不能耗在这了，直接去找指令源，不怕她不出来。」
　　「是！」
　　两人精神一振，立刻动身，快步朝远方那座埋在雪中的小木屋前进。
　　他们心里头窝着火，淌在雪里的行进速度竟不比在平地时差上几分。
　　路已过半，前方木屋门忽地被打开。三人脚步顿住一瞬，看到裹着厚袄的女人踏出门来，口中唤着‘猫猫’，迷茫环视四周，最终与他们目光相对。
　　隐隐的，他们看见了她骤然紧缩的瞳孔。
　　杰克蓦然夸张地咧开嘴，笑容近乎狰狞，透出股血腥气，「哈哈哈哈哈哈，都是聪明人，知道害怕，这折磨起来才有趣嘛。」
　　「杰克，保持冷静，我们在执行任务。」利亚姆漠然开口提醒，「你总是质问为什么自己当不了一组骨干，这就是原因。」
　　男人表情僵住，呈现出一瞬的扭曲，持枪的手青筋迸起。
　　「利亚姆，你真是个贱人。」
　　利亚姆沉默以对，懒得理会他的言语发泄。
　　他们加快脚下的速度，前方的女人僵直着站在原地，似乎已经被吓傻。
　　米赛尔担个技术人员的身份，体力稍微差些，落在最后，心头却忽地冒起一阵危险感，毛骨悚然，仿佛第六感尖锐地发出警报。
　　他瞪大双眸猛地回过身，正迎上哗然破雪而出的纤瘦女孩，飞舞的白雪如大片扰人视野的纸屑，一柄寒铮铮的匕首划开阻碍，同那双眼发出相同的锋锐杀意，倏地破空朝他脖颈刺来。
　　太近了！距离竟已不足一米！
　　「God！」他惊叫一声，慌忙向后躲闪，过厚的雪地严重阻碍了他的行动，虽勉强躲过致命一击，却觉侧颊一阵冰凉滑过。
　　两个队友听到动静，已然迅捷回身，同时朝女孩开出一枪。
　　但她确实灵敏地超乎他们想象，猫一般轻盈地朝侧方跳跃，险而又险地避过了两只麻醉剂，甚至绕过他们到了前方，在雪中奔跃间身姿体态竟与四足动物相似。
　　米赛尔死里逃生，心跳激烈，神采有些呆滞，抬手抹了下脸颊，一掌鲜血红得刺目。
　　他抬起枪，瞄准那个正朝另一个女人奔去、几乎融进雪中的苍白身影。
　　她们的接近多么安静。女人无声地等待，女孩缄默地奔跑。
　　世界太白了，白到像一出不知多少个世纪前的黑白默剧。
　　砰——
　　三声枪响。
　　再如何敏锐，身体也不过是个未经训练的普通人，躲不开密集的三发子弹。
　　那道身影迅速迟钝，最终跌倒进雪中的时候，好像所有人都能预料到这个结局，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枪随手插回腰间，杰克又掏出他的雪茄，塞进嘴里叼着，以手挡风点燃，眼睛眯起，遥遥望过去。
　　他们在看那个女人。
　　那个镇静得奇异、沉默到诡异的女人。虽然他们并没有多么细腻的感触，但仍本能地为此刻异于寻常的气氛而短暂失语。
　　「她在扮演相片吗。」杰克说，「或者像个天真的孩子，假装只要不动弹，我们就看不见她。」
　　米赛尔的嗓音哑在风雪里，声量有些低：「也许她已经疯掉了，利亚姆。」
　　「我们…」
　　利亚姆打断他，「行动吧。」
　　枪械揣回腰间，男人大步向前，将深陷雪中的女孩抓出来。
　　她长高长胖了，对他来说仍旧又瘦又小，被他攥着脖颈拎起，像只失力的白鸽子，软塌塌地垂在他手上。
　　她没有晕过去，面上沾了些雪粒，大睁着眼，漆黑的眼眸有些涣散，一点表情也没有，像从前未和南长庚相遇时的样子。
　　杰克已回神，狞笑着冲过来，一把攥起她的一只腕骨，用力地捏攥，一扫方才的屈辱。
　　「你就是用这只手刺伤我的吧，愚蠢的东西，我会让你知道惹怒我会付出什么代价！」
　　「杰克！」
　　「我只要她一只手！」杰克根本不听他说完，手指筋骨迸起猛地一折，便听到那只纤细腕骨传来细微骨裂声。
　　利亚姆阻拦不及，一脚将人踹开，实在恼火，「你再敢蔑视规则随意行事，我会上报给维克多，让你的履历里再多一笔处分！」
　　杰克却无心理会，后撤两步，盯着女孩毫无波动仿若玩偶的面孔，狠狠皱起了眉。
　　「实验体没有被给予痛觉吗？」
　　「怎么可能，实验体的痛觉比常人高很多倍，但她刚挨了一针麻醉剂啊！等回到天枢，你真应该去看看脑子，研究员们都会对你感兴趣的。」米赛尔慢吞吞跟上来，毫不收敛毒舌，又道：「你太粗暴了，杰克，如果情报部查了你的任务记录，你一定会受到重大处分，被踢出特战队也不是没可能。」
　　杰克的脸彻底黑了，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利亚姆冷哼一声，没有再开口训斥。
　　毕竟，他心知他们最该担心的不是会不会受到处分，而是今日究竟能否活着回去。
　　「走吧，控制住指令源。」
　　他们抓着实验体继续前行。
　　裹着厚袄的女人仍旧伫立在前方，站在唯一清理了积雪的一条小道上。
　　余长安喜欢雪，喜欢在厚雪里打滚，所以木屋之外只留出了这小小窄窄的一条道。
　　她站在那，雪面只露出半截身子，穿着灰色的鼓鼓腾腾的厚袄，死一般的寂静，像一块已经亘在那儿很久很久的石。
　　余长安被麻醉得很厉害了，她浑身丧失力气，连视线也已经模糊，唯独意识仍像绷紧的弦那样清晰到锋利。
　　她被男人抓在手里，看不清女人的表情，直到一点点走近了，仍看不清，可她感觉到了。
　　长庚是在害怕的。
　　怕到说不出话，做不了动作，给不出反应。
　　她的怕也像一块冰一样，冷冰冰的，硬邦邦的，被风雪冻透了。
　　余长安一直在挣扎，却无力操控身体。她太疼了，不知道哪里在疼，又有血溢出来，有泪溢出来。
　　利亚姆就这样提着她走到了南长庚眼前，像提着一件器具，或是一具无生命的尸体。他神情严肃，仿佛将要进行一场重要交涉，盯着女人过于静默的脸。
　　「这位女士，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告知您，请配合移步。」
　　他指了指木屋的方向，表示要进去说。
　　天枢内部人员全部配备有最先进的翻译器，但他知道南长庚懂外域语，便并没有切换成蹩脚的赤国语。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南长庚一伸手就能碰到余长安。死水般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流到下颌的血。她缓慢地启唇，犹如艰难扯动已经生锈的关节，嗓音干涩似软喉裹进沙砾，将音调都扰得飘忽。
　　“你们…要将她夺走了吗。”
　　「也许是的。」男人面无表情，「并且，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您也得随我们一起走。」
　　南长庚怔然，眼角有滴泪倏然滑落。
　　她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她在溺毙前自冻结的海面下找到一处裂了缝的冰层。
　　手臂的关节似乎化了冻，她终于有力气抬起手，用袖口抹去女孩脸上的血迹，不再介意布料被血染脏。
　　“能把她还给我吗。”她低声近乎呢喃。
　　只有余长安能从她的虚弱里听出祈求。
　　利亚姆后退半步，「抱歉。」
　　南长庚便不再问了，垂下手，转身往木屋走去。
　　三人从雪里挤出来，走上这条几乎让他们转不开身的小道。
　　进入温热的木屋，一身冷意顷刻被炉火暖化。南长庚拢着身上的厚袄，对此没什么知觉，漠然看着红发男人一屁股坐到餐桌旁，端起碗将她才做好的午饭扒拉进嘴里。
　　「粗俗。」米赛尔笑骂一句，坐到他对面，拿起筷子从容不迫地夹起一块肉，「你该学学如何使用筷子。」
　　他们显然没心思管利亚姆要如何与南长庚交流，即使出现一些波折，他们仍认为带走两个女人是件简单至极的任务。
　　利亚姆将实验体随手扔到床上，但所处位置始终隔在她们之间，白色制服胸口正中央，金色太阳徽记映出隐隐火光。他面容冷肃，望着她直言道：
　　「你暂时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需要牢记一件事：无论任何情况，当她失控时，立即发出命令，禁止她杀死任何人。」
　　「这是最为基础，也最为重要的指令。」
　　「你做到了，代表实验成功，所有人都能活下去；做不到，实验失败，我们都有可能会死，而她，必死。」
　　「切记！」他重重吐出此句。
　　如惊雷炸耳，南长庚猛然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很重。
　　他说得很简洁，即使心神不宁，她也听得明明白白。听懂了，可是非常不理解。
　　不理解，又极度不安。
　　利亚姆踹开胡吃海塞的杰克，拖来一把椅子，从腰间小包里掏出绳索，抓住了南长庚一条胳膊，将人强制按着坐上椅子。
　　「得罪了。」
　　他快速用绳索将人牢牢和椅子绑到一起，女人惊惶的细微挣扎被尽数束缚。
　　不止南长庚茫然，米赛尔与杰克同样不解其意。
　　「利亚姆，你这是干啥？」杰克并不想干苦力，「一个女人而已，用不着这样吧，难不成要我们一路将人搬回去。」
　　利亚姆却只是沉重地叹出一口气，并未回应，手指在腰间一勾带出枪，迅速对他们连开两枪，麻醉剂轻易击中毫无防备的二人。
　　哐嚓一声巨响。
　　杰克手里的餐盘落到地上，碎成两半，糊了满地黏腻汤汁。
　　极致的诧愕令他们刹那只喊出一声：「利亚姆！！」
　　不足两秒，二人也浑身无力地摔了下去，杰克跌到了碎盘子上，米赛尔扒着桌子艰难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向男人，「利亚姆！你要做什么！？」
　　「我自然要做我的任务。」
　　利亚姆瞥去一眼，面上终于流露出明确的怜悯与冷嘲。
　　「虽然没必要与你们交代什么，但或许有必要提醒一句，有什么遗言，最好趁现在录进通讯器。」
　　「你这是什么意思！！？」杰克扯着粗粝的嗓子大吼大叫，「难道你背叛了天枢！！是谁收买了你？该死的，你是遗民组织的人？！」
　　利亚姆忍不住笑了。
　　「杰克，你的愚蠢与维克多不相上下。」
　　「难道你从未想过，不是我背叛了天枢，而是天枢牺牲了我们。」
　　「不可能！！」两人同时高声叫嚷出来，好似被某种恐惧触发了开关，不断咒骂着利亚姆，仿佛只要否定得足够强烈，就能避让掉某些令人难以承受的事实。
　　利亚姆已经不再理会他们，将床上的实验体拖起来，攥着衣领掣制住，并从腰包里抽出一柄短匕。
　　他看向对面胸口起伏愈发明显的女人，她还是那么安静，那双眼里的惊惧缩得像针尖一样尖锐而细小，像死刑犯在临刑前已经望见了死，从而陷入无尽的失语。
　　「总和一些聒噪的人待在一起，实在是件折磨人的事，这让我分外喜欢你们的安静。希望你们能一直保持这份沉默。」
　　利亚姆将刀刃抵至余长安颈间，「你们还有什么话想说吗？作为也许是遗言的最后一段话。」
　　她们无从开口，因为杰克和米赛尔还在骂，一边骂一边求饶。
　　「利亚姆，该死的利亚姆，不要这么做！算我求你，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究竟为什么！维克多为什么要派给你这样的任务，他明明最看重你！为什么要你来做研究部那些消耗品该做的工作！！」
　　利亚姆不堪忍受他们的吵闹，冷声道：
　　「这是伊万交代的任务，他需要一个可靠可信、甘愿赴死的下属，所以由维克多下派给我。至于维克多是否想过，我去执行一个需要甘愿赴死的任务，会有多高的遇难风险…这又有谁知道呢。」
　　「维克多是个蠢货，但我已献给他忠诚。」
　　杰克发疯地怒吼：「疯子，利亚姆，你是个愚蠢的疯子！！」
　　米赛尔艰难地操控无力的身体试图逃离，却只让自己摔下了椅子躺倒在地，可怜地蠕动着，「求求你，起码在开始之前放我们离开！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死在这里！！」
　　「安静些吧，天真的蠢蛋们。」
　　利亚姆亳不留情面：
　　「在你们接下任务前，难道不曾想过，一个如此简单又报酬丰厚的任务，怎么会轮得到你们两个能力不精，随时可能被逐出特战队的废物身上。」
　　「还没明白吗，一旦实验失败，我们三个的性命，就是伊万用来堵住她们的嘴的借口。擅自行动，违规操作，责任再重也压不垮三个死人，他们始终干干净净，轻轻松松。」
　　说到最后，他嘴里也带了讥讽。天枢里的明争暗斗他已经尽力远离，可惜他毕竟是特战队的骨干，毕竟曾被维克多所救。
　　唯一一件未能想明的事，是伊万为何要求一个业外人员轻易启动实验。
　　鬼域难缠，仅存这一个长成的实验体，唯一的希望，难道他们并不盼望实验成功吗？
　　但无论如何，这些很快就要与他无关了。
　　队友二人听罢惊怒交加，随之陷入巨大的绝望中，终于安静下来，没有力气继续谩骂了。
　　「没有话要说了吗。」利亚姆看着南长庚，但开口的却不是她，而是怀中被他随意用匕首抵着的器具。
　　女孩眨眼，滚下一串泪。
　　她耗费了体内积攒的所有力气，缓慢地将口腔撕开一条缝，吐出一口气，音调轻飘得像一缕雾：
　　“长庚，我明白了…理解了…什么叫做命运。
　　“对不起…”
　　对不起，我带给你不幸。
　　颈间匕首的温度很凉，我听见禁锢我的男人叹了一口气，他不再说话了，锋利的刀刃似乎压得更重，随后倏然划开了皮肉。
　　余光里瞥见腥红，滚烫的血液向外喷溅，比从前的每一次流血都更激烈。
　　我没有知觉，我竟然想笑一下，这血的流，将流在长庚脚下，让我体会到一丝满足。
　　可我看到了长庚的挣扎。
　　她的瞳孔越缩越小，最终化成一根尖针将自己穿透，那冰封一样的冷硬便陡而碎了，碎得比玻璃还脆、还锋利。
　　她猛然发了疯一样挣扎，捆束着她的绳索将厚袄勒出深痕，椅子剧烈震动，却如此坚固。死物牢牢禁锢着一个生命。
　　可她切实已经挣破了什么，让她再也无所顾忌，撕心裂肺地发出尖叫：
　　“不！不！！不——”
　　那激烈，灾难一样的激烈，像撕扯着内脏呕出来的喊声，每一声的迸涌都剐蹭上星点血肉。
　　再没有别的话，只一味凄厉地喊，一味地阻止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喊到喉咙出现撕裂漏气声，喊到她的声音已经变形到不像人类的嗓音。
　　血不断地流，流到她脚下。
　　她的尖叫声里出现扭曲的惊恐，扭曲的祈求，扭曲的绝望。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的意识越来越清晰。
　　我没有知觉了，我感受到心脏有尖锐的疼，有无尽的疼，反复刺穿我不知坐落于何处的神经。
　　我知道，我再没有比此刻更清楚地意识到，我的死亡将她击碎了。
　　比面对她母亲的死时碎得更彻底，更不留情面，让她最脆弱的内核猝不及防暴露在空气里，强迫她鲜血淋漓地直面惨烈，无可回避。无可回避。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很痛，痛到不需要这具躯体感受痛。
　　在这样临近死亡的时刻，我竟掉进了回忆里，想起曾经她问过的一个问题。
　　[你究竟爱我什么？]
　　她很容易为不够切实笃定的事物感到不安。我的爱意浓烈，却让她抓不到根系。
　　那些杂乱的拧作一团的东西，似乎随着我的死亡而被一点点清晰地释放了，颗粒分明地漫散开。
　　我很想在此刻去告诉她这个我曾经没能给出的答案。
　　我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喉咙与口腔，只好从意识里调动模拟，面对着眼前的疯狂，一句句地说：
　　「我爱你最初像未经打磨的光团，棱棱角角，毛毛刺刺，模模糊糊，如经由固定程序设置后摆放在玻璃罩里的艺术品，承载无数深厚的情，却不认识世界，也不认识自己。」
　　「我爱你后来像被陨石砸漏的黑洞，吸取一切又排斥一切，欲望那么浅又那么深，身处人间却在试图逃离。你给自己筑一层厚厚的冰壳，只取递来的温度穿透后余下的那缕残温，将自己探出的感知触角也冷冻到麻木。」
　　「我不确定这一切在世俗里是否算作有魅力。我只是满足于你展露出的任何模样。」
　　「虽然我无法将它们从你救我的源头中剥离开，但我猜测这与你拯救我是无关的。」
　　「我还爱你的呆滞与克制，脆弱和虚弱，游离与漠然，浅淡的笑与尖锐的防备，微蹙的眉和微抿的唇。」
　　「你吻我、汲取我、拥抱我时的柔和神情，像在为生活的平静而满足。我永远会为此颤栗地感到幸福。」
　　「你并不真的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你是伪装良好的异类，靠你很近的人才能看见你的可怜与狭小。你习惯在自我挤压里摄取安全感存活，我看得见你的辛苦，但绝不舍得砸碎包裹你的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最深爱的爱人，我最脆弱的孩子，我保护不了你，我成了射穿你心脏的那把枪。」
　　我说的一切她听不到，也一定不想再听到……她再也不想要询问我为什么爱她了。我击碎了她，我的灵魂便也完完整整地被碾碎了一遍。
　　我倒下了，生机消泯的刹那男人便松开手，任由我的躯体像一具使用过后废弃的工具那样倒在地上。
　　长庚的挣扎也在那一霎停了，呈现突兀的一阵死寂。
　　可我还站在这里，还能看见地上的血泊怎样将我的衣服洇湿。
　　我脱离了我的身体，我好像无限地扩散了出去，像一片雾那样无阻碍地散出去，将一大片空间完整地包裹。
　　没有眼睛，没有手指的触觉，却似雾的每一粒细微都是我的眼睛，我的触觉。
　　从而我无限、无限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感受到外面雪的形态，寒意的波纹，木屋的纹理质地，火焰的跃动，躯体紧绷颤抖的男人们。
　　我钻入他们的眼睛，覆盖他们的面孔，知道他们的状态是在等待，等待着不远也不近的一件事。
　　他们说话，声音的震动荡开，急切反复地警告着椅子上的女人。
　　她是没有反应的。
　　我那么深地浸入她，只触到她的从激烈落向平稳的心跳，她的面孔那么沉静，灰一样的黯淡与静，石块一样的坚硬与静。
　　她白得像雪，她有一头黑发，黑发没有保护她不被变成即将融化的雪精灵。
　　她有一双如海般温柔深邃的灰蓝色眼睛。她的双眼已被击穿，剩下两颗被凿碎的、死去的冰。它们融化成水珠，安安静静地滚落下来。
　　我的痛苦无有躯体能够承载，它无限、无限地庞大，如宇宙里塌缩的黑洞一样沉重。我被它撕扯，不断地撕扯；碾碎，一寸寸碾碎。
　　我站在这儿，好像是站在这儿。
　　「Oh，No！！这么会这么快，异灵体的脱离凝聚最短需要半个小时难道是错误的吗！！上帝啊，救救我！！」
　　试图蠕动着往外爬的米赛尔猛地身体一抖，挥臂将一旁的椅子拉来挡在身上。
　　他们每个人的太阳穴处都连接着一个拇指肚大小的银色三角形装置，此时装置正朝三人大脑传递刺耳的警报。
　　「五星…不，还在涨，不，不可能……」
　　杰克的嘴唇不住地哆嗦，他侧蜷缩身体，颤抖迅速蔓延全身，「六…六星，神啊，让我死吧，让我现在就死……」
　　视野里，整个世界都开始扭曲。
　　利亚姆踉跄了下，也倒在地上，勉强撑着手臂坐直。他没有作出任何表情，但不断加深的呼吸与微缩的瞳孔，诚实暴露出他同样在感到恐惧。
　　雾，似乎是雾，黑的，又像是灰的，它们笼罩这片区域，时隐时现，时而稀薄时而浓厚。
　　现实不再像现实，世界变成了如影像一般能够被AI肆意更改捏造扭曲的东西，似真似假，忽虚忽实，光怪陆离，极致的诡异感极其折磨人的精神。
　　桌椅突然发出咯吱一声响，像被一只铁掌攥紧拧了一下。两秒后，砰的一声凭空炸开。
　　木头碎片锋利如铁片，精准刺入三人的四肢中。
　　「啊——！！」米赛尔惨叫，痛惧交加，涕泪横流，「利亚姆，我恨你！我恨你！」
　　「女士！尊敬的女士，救救我们！！求您救救我们！」
　　生死之间，傲慢的杰克无师自通学会如何对女人低头，蜷缩着身体勉力朝着她磕头祈求，额头在木地板上砸得哐哐作响。
　　可木地板下一刻却变成了遍布小钉的金属地面，一瞬间将皮肤刺出密密麻麻的血点。
　　「啊！！！！」他凄厉惨叫出声，捂住额头倒地浑身颤抖，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鬼域…成型了。」利亚姆发白的嘴唇抖了抖，手指快速点按通讯器，「太快了，异灵体分离太快，领域成型也太快，不足三十秒的数据，比最新的探测报告快上六十倍和九十倍。」
　　「极高浓度执念，出世就是六星级高危，执念由怨恨、痛苦、爱愿组成，百分比分别是……」
　　「系统连接新生鬼域要一个小时，根本来不及…」
　　“嘭——”
　　通讯器陡然在掌中炸开，火光与电流瞬逝，留下血肉模糊的双手。
　　利亚姆闷哼一声，额角迸出青筋，手腕用力压上双膝，将双手的颤抖死死按制下去。
　　整个木屋仍在不断扭曲，炸开的桌椅转眼复原。地板忽而消失，变成恐怖深邃的黑洞，当三人惊恐尖叫着下坠时又一息恢复如常，木质纹理干燥安宁。
　　但这全然无法让人安心。
　　空气隐约浮现似身处水中的波纹，旋即真的有水灌入鼻腔，他们立刻陷入窒息，挣扎间拼命捂住鼻子，那水流仿佛稀释的硫酸，将鼻腔腐蚀到糜烂。
　　下一刹，三人的双手齐刷刷自腕骨断裂，血水满屋飘荡，如鲜红轻薄的丝带缕缕钻入他们的七窍。
　　男人们五官狰狞发出惨叫，可凄厉声浪却似被水吞没了，变得模模糊糊，温温吞吞。
　　地狱般的景象中，唯有一处宁和如常，如同一场戏剧的观众席，用于观赏前方的血腥恐怖故事。
　　绳索将女人捆束在椅子上，强迫她直面这一场残酷的虐杀。炉火噼啪烧着，空气是暖暖的，她还在自己温暖的木屋里，观望前方的血腥与惨烈，微黯的眸光寂然而迷茫。
　　她低下头。
　　脚尖血迹仍在，女孩的尸体已经看不见了。
　　「实验…失败，实验体必死——」
　　利亚姆忍受着水流灌入喉咙，吐出大口鲜血，拼尽全力吼出这句话。
　　女人怔怔然抬头，目光散在这处空间里，从恍惚的意识里寻找到了一些似远似近的记忆，开口也怔怔然：
　　“不要…杀死他们。”
　　嗓音已哑得如重症病人，虚弱游离，仿佛随时也将脱离人世，只遵循本能留下仅剩的执着，还带着一丝对执着本身的浅淡疑问。
　　话音轻飘飘地落了。
　　空间遽然剧烈震荡，木屋訇然炸开，将一切外敞。三个男人猛地睁眼，捂住喉咙大口喘息，两只手完好无损地连接着手腕，体内所有的剧痛烟消云散，只遗留大脑的阵阵抽痛。
　　他们仰躺着，看到辽阔的雪原扭曲成灰烬，天空变成巨大空洞的破口，深渊倒挂般，仿佛整个世界正将其之无边无际旷大而冷酷地撞进他们心魂。
　　它呈现出玻璃内部般脆硬无氧的质感，空中奇异的波纹在扩散却也在静止，极致的静止，寂而无死。漆黑，漆黑蔓延至无尽。
　　三人泪流满面，为世界之无穷赋予的极致惧意。
　　利亚姆颤抖着，将视线投向那个女人，她仍安静坐在木屋的一角，被昏黄旺盛的炉火温暖着半边身子，成为末日里唯一的锚点。
　　而在她身前的虚空里，一道虚白的影子飘忽晃动，好似信号不良的影像，只能显现出带有四肢的细长一条，时而凝实一瞬又被扭曲成雾。
　　他多少了解一些异灵体的特性，便知道，是滔天的恨与痛令她无法轻易找回人形。
　　执念浅、能力弱的鬼，最初脱离身体后的，形态与生前是没什么两样的，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学不会如何能干涉活人的精神，甚至常常忘记自己已经死去。
　　刚一离体就散成如此形态，笼出鬼域的异灵体，他在一线奔波多年，也是头一次见到。
　　实验……成功了吗？
　　“长庚…
　　“长庚……”
　　我让她感知到我的声音。我努力地想让自己回到之前的模样，却像用一捧干燥的沙子堆砌人形，总是堆了又散。
　　我的悲痛太广阔，没有了身体囚禁它，它便不受控制地奔袭，让我的能力充满扭曲与暴戾。
　　“长庚…
　　“长庚……”
　　我努力想有一具身体。我完整地包裹着她，却无法切实地拥抱她，无法为她解开绳索。我没有双腿双手，没有一张能让她看起来欢喜的脸。我不再是人类了。
　　曾经我执着地想安抚她，想让她相信死亡不可让我们分离。如今我懂得了，没有分离的死亡为何也悲伤。
　　她还是沉默，她一直沉默。她低着头，不理会我的呼唤。
　　我忍耐住了，没有让他们死，她有感到满意吗？
　　她的喉咙疼吗？被绳索磨破的手腕疼吗？
　　我在疼，漫散的每一缕都震颤地疼。我越努力越凑不出一具身体。
　　我好痛，好恨，好痛，好恨……
　　那三张劫后余生的脸恶心得令我作呕。我会听话，不会让他们死的。
　　我碾碎了他们的四肢。
　　抽离。
　　我切烂了他们身上的所有肉。
　　抽离。
　　我挖下他们的眼睛和舌头，破开他们的腹部，将眼珠和断舌塞进肚子里。
　　抽离。
　　我停下，因为他们不再惨叫了，流着满脸的眼泪口水，尿液浸湿了裤子，机械地甩头，吐着无法分辨的音节。
　　他们神志不清，变成了真正的傻子。
　　我的恨与痛没有消失。即使他们死亡，它也无法消失。它由过去的不幸酝酿而出，自此绵延不绝地流淌，从不给人回头的余地，我该如何回到过去掐灭它的源头。
　　她看到了我所做的一切。
　　她仍旧沉默，却好像在敌人痴傻后陡然清醒了，闭上眼眸，身体细细地发着抖，下唇咬得没有血色，泪水静悄悄溢出眼角，啜泣声很轻。
　　我饱受折磨。鬼体的感知比躯体更猛烈，更无边界。
　　她又将被击碎的壳子破破烂烂地黏了起来，遍布裂痕，再也没办法把她安全地藏好了，可怜的脆弱从隙缝里漏出来，轻易让人瞧见她受到的巨大惊吓。
　　但我知道，我感受得到。
　　她没在怕我对他们的惨烈折磨。
　　她怕我的死。
　　一回过神来，她就记起了我的死。
　　对不起……
　　痴傻的三人无法再接收到，连接器内滴滴持续响起警报，域内鬼气浓度仍在升高。
　　南长庚对那道虚白的影子反应很淡，她没有表现得很抗拒，像是接受她的，但又并不想理会她。
　　她流了很久的泪，始终一个字也没说。到最后她平静下来，哑着嗓子道：“我不想看到这些，我的房子呢。”
　　鬼魂便收敛自己的力量，从她的脑袋里钻出来，将原原本本的小木屋呈回她眼前。
　　一室狼藉，三个口歪眼斜浑身抽搐着的傻子，被踹倒的桌椅，摔碎一地的瓷盘饭菜…还有一具尸体和满地的血。
　　南长庚眸光颤了一瞬，又黯淡下去，一切反应都隔了层屏障似的被封在皮囊之下。
　　她的静像承受剧烈风暴后残余的一片废墟，阒寂荒沉，空空的，默然的，从丰盛被摧毁至断壁残垣，被过去轻易舍弃了，便不由在底色里蕴出疏旷而寥落的悲凉。连恐惧的形态都已化作一滩灰烬。
　　呆坐片刻，她用身体的晃动带动起椅子，侧着身摔到地上，一点点蹭过去，染了半身的血，缓缓握住了那把匕首，调转方向，反复去切割绳索。
　　直挺挺摔下来很痛，挪过去拿起匕首也如此艰难，可她眉目漠然，令她的坚韧不像坚韧，而似机械的程序。
　　这里没人能帮得了她，她自己割断了绳子。
　　重得到自由，她从地上爬起来，满鼻腔的血腥味，踉跄了下才站稳。俯身将身旁温度未散的尸体连拖带拽抱起来，放回床上，取来打湿的毛巾替她擦掉脸上的血迹。
　　有条不紊地做完一切，她望着女孩失尽血色惨白中泛着青灰的皮肤发呆。
　　那双眼还睁着，瞳散了，仅剩无机质的黑。过于精致的面孔令她即使死亡也不显可怖，反倒更像没电的机器。
　　南长庚惝恍间产生错觉，好像她和以前一样，只是暂时关机，一曲琴音就能唤醒。可脖颈间狰狞渗血的伤口立刻发出了嘲讽，不容她躲避一瞬。
　　她由此感到愤怒，强硬地截断了所有情绪，只留下理性的思考。
　　垂下眼眸，思索着喃喃自语：
　　“他们从哪里来，要带我们去哪儿…”
　　孤零零坐着沉思的模样，透出与惨剧格格不入的冷静，情绪抽出去，一切饱满的也都从她体内抽了出去，仅剩一副由铁丝捆束着没有坍塌的骨骼，行动如常，唯独没有血肉的温度，既诡异，又合情理。
　　三个男人已神志不清，显然无法再带给她任何帮助。
　　鬼魂早维持不了那道影子了，不再执着呈现自己的扭曲，听到她的疑问，便漫进她体内，将从车中设备获取的导航信息传输进女人的大脑里。
　　非常非常小心，只送入一些记忆，不敢进行任何干涉，哪怕是一个有实感的拥抱。
　　她难以掌控痛与恨带来的力量，它们强烈到只能向外漫散，仿佛多集中起一丝就要化作摧毁。
　　南长庚沉默着感知那些信息，回头望向躺在地上的三个男人，回想起利亚姆先前所言的那番话，瞳眸内有细碎的颤动。
　　她被卡在通往希望的间隙。
　　她想要相信，却已不敢真的相信。
　　所以她只能放弃一切额外的念头，去做她该做的。
　　一言不发地将尸体抱起，走向屋子后门，开了门便是车库。她有点艰难地开了车门，将女孩放进副驾驶坐好。
　　而后，她又走回去，捡起地上的枪，摸索着扣动扳机对三人各开一枪，等待他们彻底昏迷过去。
　　最后拿了把剪刀，将绳索剪了三段下来，谨慎地捆住三个男人的双手，确保他们醒来后不会突然发动攻击，便一个个拽着绳子拖去车库，费尽力气全部塞进车里，后排塞两个，后备箱再塞一个。
　　安装好车前的排雪装置，装一些食水放上车，收好三人带来的所有东西，她打开车库大门，驾驶车辆缓缓驶入风雪中。
　　所有行动都生硬，面目僵冷，再没有一丝多出的情绪流露。
　　直到开出一小段路，瞧见雪地上安静躺着一小片蓝。
　　她下了车，捡起那件棉服，给女孩重新穿好。
　　车子再次启动。
　　车越走越远，木屋孤零零被遗弃在荒野，逐渐在风雪中隐没，炉火仍在烧着，一直烧至木柴化作灰烬。
　　她将前往北境安全基地——
　　那辆印着灿金太阳徽记的白车驶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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