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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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摆摆
文案
沈迁凌倒霉出了场车祸，失明的几个月期间，她的妈妈负责照顾她。
但最近她发现她妈妈不对劲……举手投足间都有股诡异的熟悉感。
而摘下纱布后，她果不其然看见了——自己的前女友！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破镜重圆 阴差阳错 日常 傲娇 HE
主角：沈迁凌，阙予阳；配角：梅瑞珊，靳莫慈，温见舟，宋泽韫，罗亚嘉
其它：前任，破镜重圆，轻松，半都市半校园，搞笑
一句话简介：妈妈你怎么成我前任了
立意：向上积极生活


第1章 我倒霉一天 前任你凭啥官宣
　　国家应该颁布法令，禁止各行业设计师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产品，尤其是实用型！否则统统打进铁窗泪！
　　在那条一步太少两步太多的长楼梯，沈迁凌不知第几次崴到脚，她满脸抱怨地啧声想着，一瘸一拐往公司大楼赶。
　　22F，她打完卡直奔厕所，揉了揉酸痛的脚踝，出来时有人招手，
　　“小沈啊，咱们总监喊你去会议室一趟。”正是同事罗亚嘉。
　　直觉预感不对，沈迁凌先是整理衣襟，然后才佯装正常地走向平时常用的3号会议室。
　　“来了。”总监看见她，没多废话，敲了敲旁边的桌面，上面是一沓A4纸。
　　“坐下吧，这儿有份离职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吧。”
　　沈迁凌：“……”
　　从会议室到办公桌来回不到两分钟，沈迁凌就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起工位的东西，工作牌放在角落等回收。
　　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最近公司业务调整，又搞岗位优化，被裁是迟早的事，只不过确实是快了点儿……
　　而且，为什么罗亚嘉没被裁？
　　论业绩，她俩不相上下吧！
　　沈迁凌只觉五米开外的百叶窗漏出的光竟格外刺眼，感受到老同学怜悯的视线，她眉头一抽，加快了手上速度。
　　“走这么干脆啊。”罗亚嘉惋惜道，又有些没勇气看她，顾自喃喃：“没准我也快了。”
　　沈迁凌笑笑，“你就别丧了，好好工作。”说罢手臂一抬，准备走人。
　　“诶我最近发现款特别好用的粉底液，跟上次给你用的面霜是一家的，回去推给你！”身后的人努力撇开话题道。
　　“行行行。”沈迁凌抱着箱子，有气无力。
　　……
　　离开这家工作近四年的文化传播公司，沈迁凌忽然有一丝恍惚，想到自己学生时期千盼万盼的长大，似乎也不怎么样。
　　绿化带旁有工人浇水，她刚为账户里的存款支持她找到下一份工作绰绰有余而倍感欣慰，下一秒，左手边的水管就爆了条小口，刷刷刷喷了她一身。
　　沈迁凌抿紧嘴唇躲到远处，伸手抹了把脸，接着看向自己刚换上的，已经湿透的常服。
　　早知道，就穿着职业装出来了……她绝望地想。
　　耳旁道歉声带着工人浓厚地方口音，她双眼无神地望着手机屏里倒映的天空，无声呐喊：苍天啊，我今天到底遭了什么霉运？
　　最后她避着人群，回去换了身衣服，重新走到路口后，她准备解锁手机打车。
　　划拉着，划拉着……屏幕上方突然闪出一条“特别关注”的弹窗。
　　“花园提醒~您的好友「嘘我很没素质.」刚刚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
　　别的不说，看到这一语双关的名字沈迁凌心是倏地就提了起来，立马追着要弹走的消息戳了进去。
　　账号六分钟前发布最新动态，配文“亲爱的，与你相伴已是天赐上上签。”
　　后面追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Ellaaaa la~。”
　　沈迁凌懵了，点开下面的图片——是两个女人坐在约会专用的双人桌边，尾指相勾，举止亲密，面带微笑看镜头，窗外则是云垣城的地标安娜花园塔，这仪容，这背景，那叫一个贵气满满。
　　这样标准式儿的晚餐照，谁脑子没病大白天发？沈迁凌冷笑。
　　她大概认出来这是哪家天价餐厅了，但最关心的不是这个，放大图片后，她无法控制地端详靠近镜头的那张笑盈盈的脸蛋——是她，是她。
　　这勾魂摄魄的眼尾又狐狸似的狡黠气质，绝对是阙予阳，货真价实！
　　沈迁凌颤抖着手指往下翻，心里莫名祈祷着什么……可惜今天真的很倒霉，她果真在评论里看见了不少的“祝久久”。
　　眼前瞬间变得虚幻起来，她眼花缭乱地在其中的祝福大队捕捉到个熟人——ID雪幽拦不住的罗亚嘉！
　　雪幽拦不住：
　　“气派啦，啥时候请吃饭？我蹲门口劫喜糖咯[玫瑰花]”  9：33
　　这也是阙予阳唯一回复的评论。
　　嘘我很没素质.：
　　“不随份子？[龇牙笑]”  9：33
　　雪幽拦不住：
　　“带你前女友来，水电全免：）”  9：36
　　阙予阳不回了。
　　“嗬！”沈迁凌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气得直翻白眼，她两眼发花地看了足足十六遍评论，尤其那四个扎眼的“水电全免”，加上配文，全都背下来了。
　　她乍然觉得很热，脸颊发烫，尽管这是深秋。
　　然后咬紧牙关点进罗亚嘉主页，右上角，拉黑，一气呵成。
　　连带着微信也一道拉黑。整个冬天都别想出来了你！她忿忿想。
　　不知是不是气急伤肝，沈迁凌眉头微蹙，轻轻捂住肚子，就是这晃神的几秒钟，身旁猛现一道巨大的灰色阴影，她心头咯噔一下，侧头，只见一辆偏移道路的轿车直直撞了过来，就算有超能力也躲闪不及。
　　“嘭！”
　　一片天旋地转，视野里所有东西都颠倒了，扭曲幻化，在意识最后消散前，沈迁凌脑海里昏天黑地地重复：
　　“亲爱的……”
　　“亲爱的……”
　　“……与你相伴，已是天赐上上签。”
　　……
　　我倒霉一天，前任你凭啥官宣！
　　-
　　“患者颅面部遭受强烈钝性撞击……CT显示有颅底骨折，压到了两侧视神经，这才是失明直接原因……”
　　模糊的话语钻进耳道，她听到她妈妈熟悉而焦急的声音：
　　“救命啊大夫，那这还能治好吗？”
　　“动过手术，是没问题的，就是恢复周期有点长。”
　　她妈松了口气，温暖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脸，“那好那好。别成瞎子就行！”
　　我还活着？这是沈迁凌醒来的第一想法，面对黑暗的世界，她居然有些感谢天无绝人之路！
　　她妈抱着她哭了一阵，说调了监控，幸好车开得不快，但撞翻她时害得头磕到路边花坛了，还有救。
　　早想说了，路中间放个花坛，这又是哪个脑残设计师的主意？！
　　听完司机因疲劳驾驶后的赔偿金，沈迁凌顿时释怀不少，随遇而安地开始了住院生活。
　　一个月后她才出院。
　　“视力还会慢慢波动，这是正常的。三个月后是复查节点，不要忘了，差不多半年后就能恢复稳定视力了。”
　　“谢谢医生，啊。”她妈扶着她下楼，不忘让她感谢主治医生。
　　平常都在家喝茶看电视，出门也只逛街聚餐的沈子彗，这个月事无巨细地照料她生活，已经是比以往累好几倍了，新鲜感也慢慢过去。
　　没错，新鲜感。
　　为什么这么形容，因为回家调养后，沈子彗的耐心与时间对比在医院明显大缩，晚上还必须得去广场跳舞，显然不想再天天围着失明的女儿转悠了。
　　沈迁凌也不多说，只尽可能地少麻烦她妈，但盲人到底不方便，没了空间感知，连厨房到厕所的路都要摸索半小时。
　　有时候碰倒东西，她妈才会“哎呀”一声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顺便批评她两句眼睛没好就不要乱动了！
　　“我要尿尿啊。”沈迁凌不甘示弱。
　　“害，我在网上给你买了三根棍儿，到时候看看哪个好用。”沈子彗不耐烦，没多久房门“嘭”关了，整间屋子安静下来。
　　良久，沈迁凌叹气，摸进卫生间。
　　看不见也太难受了，手机也玩不成。
　　……真不知道那个人最近咋样了。沈迁凌转念一想：
　　自己变成这样也有阙予阳一份责任！
　　-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中间复查一次，距离拆纱布也只有两个来月。
　　就是这段时间，沈迁凌发现她妈妈越来越不对劲了。
　　她在三月份的录音中这么吐槽：
　　“我妈真是越来越不对劲了，以前叫她超过两次，她就要生气：‘干点事从没个规划，净爱麻烦别人！’
　　但今天上午我已经喊她给我端了三回水，盖了两条毯子外加一个抱枕，还因为没太阳晒使唤她带我在楼下逛了好几圈。我可没带盲杖。
　　但我妈竟然没有吐露一丝怨言！
　　沈女士啊沈女士，你什么时候这么宽容了？
　　其实昨天我就发现了不对劲——我妈这个话痨，居然一天没讲话，所以我今天才变本加厉地想惹急她，可惜结果不尽人意。
　　嗯……现在照顾我的人真的是我妈？”
　　听着结尾不敢置信般上翘的音调，沈迁凌按了下手机，再次播放，心觉自己声音愈来愈有韵味了。
　　咳咳，她现在百分百确认，家里神不知鬼不觉来了另一个人照顾她。
　　至于她妈，只有很晚才会来房门口说声晚安，听起来像玩完刚回来，高兴得很。
　　那个人是谁呢？
　　回想起那些温柔而谨慎的动作，白天随叫随到，需要搀扶时则只轻轻牵住她衣角或袖口，小心引领，绝不触碰。
　　得益于失明后其他五感的加强，除了这些细节，沈迁凌还有一点发现，那就是味道。
　　那人不喷香水，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浅浅薄薄的香气……稍远一点就能忽略不计，但只要闻过，就能令人神往无法忘怀。
　　而这股独特的气息，她几乎没想几分钟，通体便追溯到了许多年前的夏天，如出一辙的芬香掠过，依然久久萦绕鼻间。
　　于是第二天上午，听到餐桌上又响起那个女人工作的沙沙声，她知道她来了，“妈妈，我要上厕所，扶一下嘛。”
　　借由此事，椅子霍然响起摩擦声，感受到那股温和的热量逐渐靠近，沈迁凌假装站不稳，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
　　微不可查地扯了扯嘴角后，她已然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中午好：D


第2章 伦敦小雨转暴雨
　　阙予阳，那是个光看脸就感觉id叫伦敦下小雨的女人。
　　身着诺悠翩雅的纯色短袖，发丝间露出深灰色的波西米亚头戴。
　　你看她温柔的眉眼，之间总有一团散不尽的浓郁忧愁——尤其是多云的下午，她支着手肘坐在教室窗边，垂睫走神。
　　窗格外不时闪过冷白的光，描摹她挺拔的鼻骨与薄削的唇瓣，让看到的人无不感叹这张脸蛋的精致。
　　漂亮，不好接近，还有半丝优柔寡断的破碎，这是所以人对她的初始印象。包括沈迁凌。
　　她在相隔半个教室看过的那道身影后，随意往笔记本写下一句“芙蓉面，罥烟眉”，笔尖一顿，感觉不对劲，又画上个带着调侃意味的简易笑脸。
　　更不对劲了。
　　于是那句优美的话，连带着笑脸全被圆珠笔仓促的黑线抹掉。
　　过了段时间，班里陆陆续续又进来几拨人，到齐后嘻嘻哈哈，认识不认识的都打成一片，便开始搬桌移位，一来二去，沈迁凌竟到了阙予阳旁边，虽是单人单座，但距离感顿时拉近了不少。
　　那个人依旧不说话，看着阴沉沉的天顾自神思。
　　沈迁凌也没打算理她，从包里掏出本散文集翻开。
　　一行行扫下去，真是太枯燥，太无聊了。可抬头又不知道看哪，万一和旁边那位对视上……所以只好忍着。
　　一直这样轧到下午四点，班主任总算姗姗来迟。
　　她刚站稳，扶了把眼镜，就招呼人发表填个人信息。
　　A4大小的纸依次传下，沈迁凌边看纸上的内容，边拿桌板怼了两下笔芯，正要写，耳边忽地传来道生硬的音色：
　　“同学，借支笔。”
　　“……”沈迁凌偏头，确认这位高冷人士看的是自己，没什么表情，她没多想，把手里的笔递给了对方。
　　“谢谢。”声音像在叹气。
　　等台上的人核对完每个人的信息，她清清嗓，不苟言笑地对安静的众人说：
　　“首先，欢迎各位来到邦和，我做个自我介绍，我叫苏滕静，也可以叫我Susanna，教的数学。接下来会和你们相处很长时间，希望我们都能给彼此留下好印象。现在拿出纸笔，我说两句。”
　　心烦。
　　“同学……再借张纸。”
　　“？”沈迁凌彻底顿住了，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旁边人，见她连个包都没背，不由想：
　　你到底是来上学还是来参观？
　　但她到底忍住了，暗自翻个白眼，暴力地把先前画过的那张纸撕下来，扔给了伦敦下小雨。
　　上头的话络绎不绝，沈迁凌笔记没记多少，摸鱼倒是画了一堆。
　　突然听到窸窣动静，她下意识循着声源投去目光——
　　只见下小雨拿着她给的纸，举起白皙的胳膊，对向多云天少有的稀光，眯眼似在分辨。
　　不好。沈迁凌只觉咯噔一下，此时此刻最不想听到的话就如洪水猛兽侵袭而来，不容置喙。
　　“芙蓉面，罥烟眉……？嗯，没念错吧。”
　　音量不大，正正好够落进沈迁凌耳朵。
　　她不禁环视一圈周围，庆幸没闹出几分灼热视线，但又隐约看到下小雨身后的人瞟了眼她们。
　　沈迁凌稍稍松气，略感心虚，“你跟我讲话？”
　　“……”下小雨没回，咬了咬上嘴唇，仿佛思虑，接着转头迎上沈迁凌目光，一本正经道：
　　“你不会在写我吧。”
　　大脑霍地空白，有如晴天霹雳。
　　沈迁凌无法控制地微微张嘴，空间随之阒寂了，她又赶忙掰正脑袋，低头假装写字。
　　等到讲台重新响起声音，才满脸复杂地给摸鱼抠细节，把头发丝画多了，还有眼睫毛……
　　刚好能借此躲避会儿问题。
　　脑海却是停不下翻云覆雨，她难以想象一个人究竟得自信到何种程度才会跟陌生人问出这种蠢话，更关键的是她无法反驳！因为对面真的猜对了，她写的就是伦敦下小雨！！
　　千言万语交错汇杂，沈迁凌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太急了，虽然也有老师突然安静的缘故在，但直接转头不回答会不会太引人遐想？
　　就和她莫名写下那六个字外加画笑脸一样不对劲。
　　只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沈迁凌心里摇摇头。
　　按照常理说这个时候已经超过问题回答时间的阈值，可她考虑再三，仍然憋不住说了句“我写你干嘛”。
　　下小雨轻笑，不置可否。
　　差不多四十分钟，Susanna终于讲完了，她喝了口水，让同学们自由讨论。
　　虽然不知道第一天能讨论什么，但底下人还是很给面子地嘈杂起来。
　　窗子半敞，掠进的风扬起沈迁凌鬓边的发丝，她将碎发别向耳后，齐头并进的冷流里蓦然挟杂一股热气，直直吹进耳道深处。
　　沈迁凌猛一个激灵，皱紧眉侧头，“你要干什么？”她压低声音。
　　下小雨又冲她吹了口气，乍一看御寒似的。
　　“同学我好冷，借我件外套好吗。”
　　借，又借！
　　沈迁凌不禁冷笑，继而生出一种意味深长的恶趣味，“叫姐姐呗，我就脱给你。”
　　“好啊姐姐，我求你了。”
　　沈迁凌一愣，会不会太简单了？
　　不过看她抱着光溜溜的胳膊可怜兮兮的样子，请求也不像假话，沈迁凌上下打量一圈，暗暗吐槽这人出门都不会看天气预报的吗？
　　而且什么也不带，怕不是是特殊人群吧。
　　她今天倒穿的不少，短袖外面是衬衫，又套了件外套，应该不会冷……这般想着，沈迁凌才慢吞吞拉下拉链。
　　就在芙蓉面的下小雨伸手准备接过东西时，沈迁凌挽手将外衣搁在了腿上，继续动作，把衬衫脱给了她。
　　“不好意思，我也怕冷。”
　　沈迁凌哼笑，“冻就赶紧穿上吧，别发呆了。”
　　显然，某种意味深长的恶趣味并没有结束。
　　“……”下小雨的笑僵硬一秒，很快柔和，“好的姐姐。”
　　她注视下小雨把带着自己温度的衬衫扣好，从见到这个人第一眼起的不对劲感再次席卷全身。
　　她为什么对着伦敦下小雨总有古怪的情绪升腾？
　　该怎么称呼这种……欲拒还迎，却不甘示弱？
　　这时下小雨拎起眉头，主动凑近，“姐姐你好热乎啊。”
　　沈迁凌避开她，“你坐回去。”
　　“你俩讲话真奇怪。”
　　不属于二人的声音忽然插|进话题，两人同时回头，看到下小雨的后桌在她俩间来回扫视，“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呀？”
　　这人难不成从头到尾都在偷听？
　　沈迁凌：“不认识。”
　　“我叫阙予阳，”下小雨笑着看她，转而又对后桌说：“同学你呢？”
　　“罗亚嘉。我写给你。”
　　“好，我也写给你。”
　　眼看对面两人就这样交换了名字，沈迁凌有些尴尬，自己是不是也该写？
　　她的思路还在打架，阙予阳已经问出口：“姐姐你名字呢？”
　　沈迁凌只是淡淡把三个字说出来，然后不再多言。
　　气氛沉默一会儿，她问阙予阳：
　　“你刚刚，不是很安静吗？”
　　“是啊。”罗亚嘉附和：“漠视一切。”
　　“我本来是想走这个人设的。”阙予阳无所谓地往后靠在墙上，“可实践证明装高冷压根没人理。”
　　沈迁凌：“……”
　　罗亚嘉：“哈哈哈哈。”
　　装货。沈迁凌面色不显地腹诽。
　　下午五点，开学报到结束。
　　苏滕静让每个同学在教室后排的柜子上塞好名片再走。
　　“教室的不够走廊上还有啊。”
　　沈迁凌的名片在倒数几个才发下来，那会儿教室里的柜子都被占完了，她想了想，不自觉看向蹲后面的阙予阳。
　　霎时觉得拿东西多走几步太麻烦，而且走廊人多风还大。
　　沈迁凌扯起嘴角走过去，一把抓住阙予阳名片塞一半的手，
　　“互帮互助，你柜子也借我一下。”
　　阙予阳笑笑，“先来后到。”
　　“先抢先得。”说着拉开她的手，顺势把自己的名片塞进了框里。
　　阙予阳看了看她，失笑出声，转头时黑长的发扫过沈迁凌的脸颊，痒痒的。
　　“原来你名字这么写啊。”她似乎一点也不生气，摸着下巴道：“你想知道我的吗？”
　　“不想。”沈迁凌心满意足地说：“我要走了。”
　　“不陪我去外面找柜子？”
　　“你再不去外面的也没了。”
　　阙予阳耸耸肩，从已然稀疏的后门离开。
　　人差不多都走光了，沈迁凌这次收东西格外慢，明明就几样。
　　等从前门出去，阙予阳刚巧自右边过来，差点撞一起。
　　沈迁凌视线移向她身上的衣服，“对了——”
　　话还没说完，阙予阳抢道：“衬衣就改天还你咯。”
　　“改天？”
　　“什么时候洗什么时候还。”
　　她颇为俏皮地拍拍沈迁凌肩膀，轻飘飘越过她，顺嘴一句“Bye~”
　　阙予阳往前跑了几步，沈迁凌还在原地没来得及动，她突然又回身倒跑，拍拍手，引导沈迁凌看过去。
　　然后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样东西，手腕一扭，丢了出去。
　　一团白影倏地迎面飞来，准心相当，一击冲上面门。
　　沈迁凌揉揉鼻子，捡起地上的纸飞机。
　　始作俑者已经跑没影，她自顾自打开，发现这张纸正是下午借阙予阳的。
　　抹着黑线的芙蓉面罥烟眉下，是三个苍劲遒力，不容忽视的大字——阙予阳。
　　原来这么写……她不受控制地首先想到。
　　沈迁凌抽抽嘴角，接着手里东西被揉成团。
　　她不知被什么力量鼓动，往外面一个个橙色的柜门投去了视线，梭巡一周。
　　发现其中名片满当当，但并没有阙予阳的名字。
　　她眨眼又看一遍，确认无误。一阵不好的预感。
　　阙予阳没挑柜子。
　　沈迁凌默念，认为自己肯定看走眼了，看走眼某个人的性格。
　　回想起那个人拐出走廊前弯曲的温柔眼睛，还有狡黠的眸光与上扬的唇角。
　　阙予阳，那是个光看脸就感觉id叫伦敦大暴雨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还是中午好呀


第3章 假日酒店没有爱
　　2021年六月初。
　　月悬中空的夜分外寂静，起重机的轰鸣突兀响起。
　　沈迁凌站在一幢施工的大楼前，眼巴巴望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没有动。仿佛腿脚被灌了沉重的铅，甚至连转头都做不到。
　　刹那间，地面毫无征兆地震动，随之而来是大楼轰然的倒塌，伴随着阵阵惨叫，黄色的浓雾升腾，迅速淹没整片区域。
　　她妈拽着她赶紧往远处跑，浑身的骨头都被震得疯狂颤抖。
　　“！”黑夜下，漆黑的眼睛霍然睁开，她深呼吸一口气。
　　幸好是梦。
　　闹钟时间6：40，该准备上学了。
　　-
　　就在沈迁凌顺势倒进那人怀里后，她感受到了对方陡然的僵硬。实在明显。
　　攥紧的手掌还未松开，沈迁凌就势摩挲起来——先是半磨砂质感的衣料，力道稍加，能隔着薄薄的纱蹭到肌肤，很滑，内部应该是绸质面料。
　　“好货啊。”沈迁凌心道，转而搂住面前的腰肢，
　　“妈妈你怎么瘦了？”
　　她坦诚出言，不料被一双手强硬拉开，接着转半个圈儿，背上被轻轻一推进了卫生间，身后门砰然关上。
　　“她这是急了吗？”沈迁凌全身心透着股诡异的兴奋，伸出手一面摸索马桶，一面嘲讽地想：
　　“阙予阳那么聒噪的性格，真难为她不讲话，憋坏了吧。”
　　……
　　出了厕所，沈迁凌不是打翻茶壶就是撞到衣架子顺便勾住衣角，铆足了劲给“护工”找麻烦。
　　她依然保持安静，只是不知第多少次替沈迁凌解开勾结的毛衣时，动作变得异常粗鲁。
　　沈迁凌都能想象到阙予阳眉头直抽抽的表情，就像曾经被强迫吃了小半碗泡在蛤蜊浓汤里的酸糖一样难看。
　　思及此，眼边幻视她吃瘪的模样，沈迁凌差点笑出来。
　　按照某人先前的脾性，要是有一小点不如意肯定是要立马吃回来的，但兴许是时光蹉跎磨平了她的棱角，
　　又或者看在自己眼瞎的份儿上让了步。
　　总之她并没有如沈迁凌料想那般拍拍她的身体——可这不是阙予阳的惯性癖好吗？
　　难不成她真的变了。
　　还是说真的能忍。
　　预感身边人走出几步，沈迁凌连忙追上，嘴一溜说了句：
　　“你怎么不打我？”
　　话一出来自己也愣了下。
　　不过很快调理，虽不知阙予阳表情精不精彩，沈迁凌自己倒是演得精彩，
　　“妈妈，你快打我呀。”
　　“我毛手毛脚的你不收拾下么？”
　　“妈妈，我求你打我屁股。”
　　她笑眯眯拉着前边人衣衫后摆，一直追到餐桌旁。
　　阙予阳不理她。
　　她便愈发张狂地抚上阙予阳的肩膀，靠背椅擦啦一声，阙予阳坐下，她的手也跟着落下。
　　“妈妈，你怎么不说话呢？”
　　她别出心裁地挠了挠对方的脖子，俯身贴近，吐息似的说：
　　“我真是十分钟不见，就想你——”
　　最后作势要咬阙予阳，恶狠狠笑道：“想得发疯啊。”
　　“……”
　　前任就和蛛网里放弃挣扎的蝴蝶没区别，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桌面才传来一阵有规律的点动声，沈迁凌凝思，发觉是阙予阳在拿指尖敲桌子，一下下的。
　　她有些疑惑，捏了捏阙予阳的肩颈，好似在动。
　　不对劲。
　　沈迁凌更加痛恨起那场车祸了，她看不见，手倒还敏捷，顺着身下的胳膊肘就摸到了一只正动着的手，然后是一支笔。
　　好啊！
　　沈迁凌顿时来气了，我在这儿演得如火如荼，你还搞起工作了？
　　怪不得前几天也总听这里有涂涂画画的声响。
　　她手上聚力，猛一下就抽出了那支笔，盖好笔帽，手法娴熟地用它给自己挽了个发。
　　继而唇角扯出一种“你拿我怎么样啊”的挑逗弧度，“看”向阙予阳。尽管不确定方向对不对。
　　“……”
　　不晓得伦敦大暴雨有没有拎眉毛笑，那可是她招牌神情了。
　　然而那只手若无其事地甩开沈迁凌，又重新拿了支笔。
　　沈迁凌哼笑，半边屁股坐到餐桌上，抬起右腿一脚踩阙予阳大腿，活脱脱大姐大样。
　　接着手一挥，扇飞了她那支刚拿的笔。
　　阙予阳又又拿一支，沈迁凌翻白眼：你笔挺多啊。
　　她不厌其烦地给抽了出来，笑意盈盈。
　　每抽一支笔，她都把笔尖对准儿了前任的怀里，然后当做扔飞镖。
　　速度之快，不到十秒所有的笔全军覆没——除了沈迁凌头发上的。
　　“……”空气静默下来，阙予阳稍稍一动，沈迁凌就狗皮膏药地黏上去。
　　这都能忍？你脾气越来越软糯驴打滚了啊。哼。她嚣张地下结论。
　　“说句话啊。”她恶劣地要把脚挤进身下人腿缝，几乎是用踩的。
　　“说句爱我。”
　　“你怎么不爱你姐姐了？”
　　下一秒，阙予阳把腿张开了。
　　突然之间，沈迁凌一个重心不稳，幸亏腿下面还有椅子，才叫她没摔下去。
　　那人却将她刚刚稳住的小腿一拉，沈迁凌便像滑滑梯一样跌坐在她腿上。
　　未等反应过来，脖颈就撞上了阙予阳的脸，温热的唇瓣浅浅蹭过，那人伸出舌尖舔了舔唇，刚巧也舔过沈迁凌的后颈。
　　她霎时一个激灵，要往后躲，阙予阳的手臂就拦腰绕上，顺道撩起衣摆摸了把后腰。
　　沈迁凌脸一热，感觉浑身都熟透。
　　那只拦腰的手抚上她后脑勺，用力一按，四瓣唇顷刻贴拢，一切来得太快，她只觉牙齿都撞痛了，大脑晕乎乎的。
　　唇齿间严丝合缝，两人喷薄的热气从胸口到耳根不间断萦绕，为此情此景染上一层极致的暧昧色调。
　　沈迁凌推她肩膀的手都渐渐开始脱力，虚虚软软地搭着。
　　遮住眼睛的纱布都有些许濡湿了，闷闷的，她眼尾溢出的泪水全被吸走。
　　药膏的存在感变得尤为强烈，刺得眼眶酸涩，疼痛。
　　吻还没有结束，阙予阳抱着她，技法认真而虔诚，时而吮吸，时而轻咬，不一会儿撬开了牙关，在其间攻城略地。
　　沈迁凌气都要喘不上来，原本迷糊的神思却在这时缓缓清晰。
　　她无厘头地想天想地，空茫的脑海刹那冒出一朵奇怪的念花——阙予阳的左手一直在做什么？
　　紧接着颤抖的手指磕磕绊绊沿着阙予阳的臂膀探下去……
　　阙予阳感受到了。
　　于是那只手猛然朝沈迁凌攻了过来——
　　“嗯……！！”
　　指尖传递的触感如同电流窜通她四肢百骸，酥酥麻麻，瞬间整具身体都打起了危机四伏的警报。
　　沈迁凌立刻弹了出去，在这之前她咬了一口阙予阳以挣脱桎梏，没有收一点力。
　　果然阙予阳放开了她。
　　沈迁凌一跃到沙发区域，靠着靠背，腿都还在发抖。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热得不行，那头椅子的摩擦声再次响起，沈迁凌身子一僵。
　　“你，你别过来！”她结结巴巴地说：“我警告你……我真妈马上就回来了！”
　　“离我远点！”
　　阙予阳冷笑一声，不算轻，讥讽味道极重。这是这么多天来沈迁凌听到的她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沈迁凌本以为自己今天的没事找事会激起她的愤怒，她的窘迫，她的玩趣。
　　可千算万算也始料未及，答案竟是情|欲旺盛！！！
　　她不是已经有现任了？
　　现在是几个意思？！
　　来不及多想，人早已到了跟前。
　　沈迁凌胡乱摆了摆手，手腕恰好卡进了阙予阳扬起的右掌。
　　她依势握住，随之不由分说拽她向别处。
　　“啊啊救命啊！”
　　沈迁凌疯狂拍打攥着自己腕处的手，“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门开了又关，而在声响间隙，她听到了前面人的疑惑，说：
　　“谁告诉你的？”
　　“那到底有没有？”
　　放水声流动进耳道，温暖同样蒸腾，阙予阳凑到她耳朵旁，声音伴着水的气息一道钻进，
　　“没有。”
　　声音温柔却坚定。
　　沈迁凌大脑空白几秒，还要说话，头发忽然一扯，全部散了下来，包裹脖颈，更热了。
　　阙予阳把抽出来的红笔放进沈迁凌嘴里咬着，意味深长地轻声笑了，可未吐半字。
　　她慢慢摘下沈迁凌蒙眼的纱布，引得对方难受地皱起眉毛。
　　“别乱动，小心冲到你眼睛。”
　　-
　　阙予阳今天带了香水来。
　　也许她一直带着。
　　是她大学时常用的款，前调微苦，中调若有若无的檀香，着重点是后调。
　　猛烈，攻击性强，还又绵长，泛着乌木与青提果香结合的味道，所以虽浓但不刺鼻。
　　她闻得出周遭同学用的香水，有爱马仕的大地，祖马龙的英国梨，却唯独闻不出阙予阳到底用的什么。
　　沈迁凌问过她，不过她只是笑笑，不作回答。
　　就如同现下，她问阙予阳那张在餐厅的照片是和谁拍的，Ella是谁，那个人也只是笑了笑应付。
　　整个空间都被浓郁的香调侵占，如同陷进葡萄酒庄般陶醉，抑或那片特罗姆瑟的冰海，被大马士革红玫瑰霸占的海。
　　红玫瑰是香水带来的缱绻，而冰海，是阙予阳落在身上的每一个吻。
　　沈迁凌忽地张开嘴，又极快地闭紧。
　　她什么也不想说了，什么也说不出了。
　　她的思绪赫然拉回到大学时，阙予阳喷着同样的香水，带她走进英国的一间假日酒店——就算放到现在，沈迁凌也住不起OWO莱佛士九千多块一晚上的景观房。
　　那张大床的触感……似乎被代换至此，那些气味，那些重叠的时差，那些细致的感受都于此重现。
　　除却那时的情感。
　　除却情感。
　　她再次回到伦敦的假日酒店，
　　没有爱，
　　只有做。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天气不错：）


第4章 谁让你的破奶茶打翻的？
　　G2024 3班——
　　“这到底是谁的柜子？”
　　方浅站在教室后面，不解地看着名片框里阙予阳名字的储物柜，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疑问。
　　昨天不还是沈迁凌？
　　嗯……前天上午又是阙予阳来着。
　　每次分发东西，班上总有人不在，更何况现在的活动课。压根就没几个人在教室。
　　因着班里人还没认全，她干脆就把练习本照着名字放个人柜里，没柜子的后面再说。
　　但唯独这个A排3柜，方浅是怎么也弄不清主人是谁。
　　她看向靠窗的两组，那儿有两个正打闹的女孩格外显眼。
　　其中一个戴发带的——那个就是阙予阳——正把手里脱下来的鞋子疯狂往旁边女生上怼，旁边的女生很抗拒，用手臂格挡，嘴里还一直吐着不好的话……
　　可阙予阳还是笑嘻嘻的，简直厚颜无耻。她们这是在干什么？自己根本无法理解！
　　难不成一堆破柜子还整出了个“情侣套房”来？
　　方浅喉咙一哽，旋而放大声音再次问道：
　　“这到底是谁的柜子？阙予阳。”
　　她把目前柜子的主人念了出来。
　　两人这才同时回头，异口同声：“我的。”
　　“……”
　　方浅眉头几乎拧成一块儿，恰巧有人走来拍拍她肩膀。
　　“害，你以后就把她俩的东西都放这个柜吧。别管了。”
　　方浅抿抿唇，“嗯。”她复杂地对罗亚嘉点头。
　　发完东西，抬手看了看时间，还早，
　　“下午社团招新，一起去吗？”
　　罗亚嘉：“我？”
　　方浅：“对。”
　　罗亚嘉：“好啊，在哪里？”
　　-
　　阙予阳好像很喜欢头戴，尤其是波西米亚款的。
　　今早刚到学校，沈迁凌就在心里默默想。
　　她扫了眼阙予阳今天的穿搭——方格纹的羊绒马甲套在长袖连衣裙上，下半身波点袜配制服鞋，看起来很是淑女。
　　顺带再扫了眼周围人，各有各的风格。
　　奇怪，分明两套制服上周就发下来了，怎么好像只有自己穿呢？
　　啊，有了。沈迁凌发现教室前门安静看书的女孩，也整整齐齐穿着校服，领结打得颇为漂亮。
　　她戴着副圆眼镜，脸颊粉扑扑的，马尾梳得一丝不苟。
　　挺眼熟，是那个还没委任但已经被老师当班长用的人吧？叫方浅？
　　沈迁凌没多想，见到有“同类”，捋校服裙的动作都自然许多，谁料刚坐下松口气，熟悉的纸飞机就擦过头部落到桌上。
　　她轻啧一声，反手揉成团扔回去。
　　“啊——”阙予阳机械地给自己配了个命中音效。
　　沈迁凌啐她：“活该。”
　　接下来一上午还算平和，大暴雨没有闹事。
　　中午她俩和罗亚嘉一起吃饭，沈迁凌买了瓶阿萨姆回去摆抽屉里。
　　阙予阳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犯贱，盯上了她没开封的饮料，左一句右一句“给我喝口嘛，就一口”。
　　“谁让你不买的？”
　　“我好渴啊。”
　　“喝水。”
　　“我求你了。”
　　“你求鬼。”
　　“那不还是求你？”
　　“……”
　　活动课的铃声徐徐响起，周围人越发嘈杂地往教室门口走去。
　　沈迁凌讥笑地睨她眼，将踩座椅的脚放下来，后翘的椅子腿随之敲下地板。
　　她气势汹涌地把阿萨姆砸在桌子上，在阙予阳没什么情绪的目光中扭开瓶盖直接灌嘴里，一气呵成。
　　喝了小半瓶，她抖抖眉毛，挑衅地看向阙予阳，“我在里面吐口水了。”
　　阙予阳轻笑，手支着脑袋，又作出一副欠揍的懒散样儿侧坐着。
　　就在沈迁凌准备再喝一口的时候，她猛地伸手前倾过来，“我求给我一口呀。”
　　“！！！”
　　沈迁凌手被动抖了几抖，几乎转了180度，她心头咯噔一下，眼睁睁看着杏棕的液体哗啦啦流出。
　　瞬间实木地板上就画出一展迅速扩张的异色。
　　还有大半倒在了阙予阳的脚上。
　　沈迁凌赶忙把阿萨姆收好，去清洁角拿了拖把来，没有说话，只干事。
　　这几乎是她下意识反应。
　　等处理完毕，她才分出心责备阙予阳，
　　“你发什么神经？”
　　阙予阳只是低头揪了揪湿透的袜边，看不到神情。
　　“让你手贱，高兴了吧！”沈迁凌冷笑。
　　她重新坐下开始写数学课本上的随堂测，故意不理阙予阳。
　　几分钟后，一股怪异的奶茶味就赫然蔓延过来，沈迁凌一惊，讶异地别过头。
　　只看阙予阳贱兮兮拿着一只制服鞋，距离愈来愈近！
　　“你疯子啊！！”沈迁凌皱眉，伸手就是挡。
　　“给我拿远点！”
　　阙予阳可怜巴巴地说：“还不都是你打翻破奶茶，我鞋子都发酵成乳酸菌了！”
　　沈迁凌感到额头青筋都在抽，
　　“你再说一遍？”她质问：“到底是谁打翻的啊？”
　　“我鞋子啊，我可怜的鞋。”
　　阙予阳半起身，硬要把鞋怼她鼻子上，“你闻闻，是不是发酵了？”
　　沈迁凌一下就站起来，面部肌肉从未如此绷紧过，
　　“滚开啊，成乳酸菌就自己吃了！”她正打算直接跑外面，突然有人声道：
　　“这到底是谁的柜子？阙予阳。”
　　她一愣，看过去，“我的。”与阙予阳一道脱口。
　　接收到方浅疑惑万般的神色，沈迁凌更是火冒三丈，扯过阙予阳的鞋就往她肚子扔。
　　“穿好！”
　　“我不。”
　　“你有没有素质？”
　　“袜子都湿了我怎么穿？你告诉我。”
　　沈迁凌一拍桌子，刻意压低声音克制火气：“把袜子脱了啊。”
　　阙予阳：“那我也不穿这鞋了。”
　　“你爱穿不穿跟我有关系吗？别恶心我就行。”
　　“还不是你奶茶。”
　　“明明是你抢翻的！”
　　“你知道这双鞋多少钱吗？”
　　“行了行了。”沈迁凌不耐烦地挥手，坐下来开始脱自己的鞋，“我和你换，得了吧？”
　　“好啊。”阙予阳半垂眼睫看她，扯扯嘴角。
　　等换好右边的鞋，阙予阳不动了。沈迁凌打她一下，“另一只呢？”
　　“另一只没湿，我不换了。”
　　“？”
　　她不敢相信地来回看了一圈两人的脚，一只板鞋一只黑制服鞋，完全不搭调。
　　说不换就不换？
　　这么出去得被人当精神病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搞抽象呢！
　　“你脸皮厚就算了，我可丢不起这个脸。赶紧脱！”
　　“手好酸啊，不想脱。你要穿你帮我呗。”
　　沈迁凌气极反笑，拳头都要硬了。
　　这时罗亚嘉忽然小跑到两人跟前，
　　“诶诶，别吵了。社团在招新呢，要不要一起去？方浅在门口等呢。”
　　阙予阳：“在哪里？”
　　罗亚嘉：“梅至谦馆……就是那个羽毛球馆。”
　　阙予阳一拍大腿，“走吧。”说罢就行动上了。
　　“等我啊！”沈迁凌望着阙予阳的“鸳鸯鞋”，欲哭无泪地跟了上去。
　　刚一出门，方浅就察觉不对，低头一看，好在只是微微蹙眉，礼貌地没有询问。
　　沈迁凌被迫接受现实，心情极差地抱着手走路上，对比阙予阳的游刃有余，她也很努力地昂首阔步。
　　却还是总觉得周围视线都聚焦脚下。
　　穿过花园广场和几栋实验楼，几人到达梅至谦馆。
　　里面很是热闹，各种社团的棚子搭着，大屏幕上不间断滚动着各个社的介绍，广播音乐震得地面都在动。
　　一进门，罗亚嘉就跑远了，好奇地左顾右盼，馆内清凉，沈迁凌呼出口气，胸腔都减燥不少。
　　方浅跟认识的人说了两句话，表情有些迟疑，随即对两人说：
　　“那边有个新社团，还没招到人，想请我们去看一看。”
　　罗亚嘉在话剧社前面喊几人过去，方浅见状便道：“我陪她，你们去吧。跟着这个人走就行。”
　　说完就离开了，那背影就跟逃跑松了口气似的。
　　沈迁凌无语地收回目光，见面前有个笑眯眯的陌生女孩冲她们打招呼，年纪看着稍大一点。
　　“你们对新闻感兴趣吗？”
　　阙予阳：“新闻？”
　　“没错。”那人肯定道。
　　新闻社？沈迁凌暗想：这不应该是大热项目吗，怎么会是新社团，还招不到人？
　　“去看看吧。”她对阙予阳说。
　　“嗯。”
　　等被人领到地方，沈迁凌就傻眼了。
　　除了块牌子，上面写着：
　　新文社
　　社长：宋泽韫（G2023 1班）
　　目前成员：无
　　社团介绍，一片空白。
　　社团目标，一片空白。
　　还有个趴桌子睡觉的人，这棚子就什么也没有了。
　　跟周围格格不入的简陋！
　　带她们来的学姐敲了敲桌子，叫醒那个人，便打着哈哈走了。
　　留两人自己面对这个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的社长——看着就不是什么好学生。
　　“嗯——”她伸个懒腰慢吞吞起立，双手撑在桌沿，眨了眨眼睛看到两人的鞋，以为还没睡醒，又眯起眼睛，再揉了揉。
　　沈迁凌：“……”
　　阙予阳忍笑：“哼。”
　　等确认看清无误后，宋泽韫立马当着两人面翻了个大白眼。
　　“你们想加入我的新文社？”
　　阙予阳：“先看看吧，学姐。嗯，你这牌子上的字是不是写错了？”她指指一旁的纸板，
　　“怎么新‘闻’写成了新‘文’啊？”
　　“哦，没写错，就是新文。新文社。”
　　对面二人皆是挑了挑眉。
　　“新文社……这是个什么社？”沈迁凌难以启齿道。
　　“顾名思义，新的文本，新的文章——”
　　“你这是金山打字通练习社啊？”阙予阳挠挠下巴打断。
　　宋泽韫：“……”
　　宋泽韫：“小同学，听人说话不要打岔不知道吗？”她咬牙。
　　“您继续。”
　　“其实我是话剧社的前成员——前副社长。只不过呢，那里的社团活动渐渐与我的初衷相悖……并不是我希望的话剧社。”宋泽韫突变得冠冕堂皇道：
　　“所以我才主动退出，主动。出来自立门户，打算打造我心中最完美的剧本。”
　　沈迁凌抠抠耳朵无所谓道：“哦，所以是盗版话剧社嘛。”
　　宋泽韫扭扭脖子，笑得杀意十足，对她们身后走来的人道：
　　“会长，我不要这两个人，赶紧带走吧！”
作者有话说：
某人很爱犯贱。


第5章 分手，去死
　　2021年的冬天，沈迁凌抱着注册日期8月22日的邦和学生证反复观摩。
　　她摸着上面精致的纹路印章，还有这么多年来自己头一次披着头发的一寸证件照，有些欣慰地笑起来。
　　走进这所名门女校她花了整整三年，而在那里的每一天她都感到无比满足。
　　不论遇到的人还是事。
　　可如今拄着拐杖，当她再摸到那副小巧的本子，心底只剩五味杂陈。
　　于是高中的学生证就被沈迁凌扔到某个箱子的角落，重见天日遥遥无期。
　　-
　　清早，被阳光照顾得暖融融的被毯让沈迁凌渐渐转醒，她光溜溜爬起来，先是全方位探了一遍。
　　发现旁边冰冰凉凉，被子都铺好了。
　　阙予阳走了？
　　沈迁凌一愣，她什么时候走的？
　　不应该好声好气伺候自己穿衣洗漱，然后端来热腾腾的早茶一边喂一边软声道歉，
　　又帮自己捶肩捏腿当够了仆人，被她沈迁凌厌烦地一脚踹开，再搞别的事吗！
　　她又四处摸了一通，没找到衣服，只好下床去衣柜。
　　结果拉开柜门随手一抓，依旧空空如也。
　　阙予阳……你好样的！
　　沈迁凌后槽牙都要磨碎，把床上的毛毯裹在身上出了卧室。
　　“阙予阳？你人呢！”
　　“滚出来！”
　　她万般不爽地排查每间房，中间磕碰太多，又气冲冲地回卧室拿了盲杖。
　　杖尖就这样跟着她前进一步戳一下，一直从厨房戳到厕所，再出来时果不其然怼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阙予阳。”
　　“……”
　　“是你吧？说话啊阙予阳！”
　　“……”
　　她认定面前站了个人，但纱布里一片黑暗，迫使心率不自觉升高。
　　“你装什么高冷范儿？”
　　“阙予阳，我给你脸了吧。”
　　“你是——”
　　“我是你妈！”
　　这下换沈迁凌沉默了。
　　她听到她妈放塑料袋的声音，应该是买了菜回来。
　　“一天天的喊啥呢。”沈子彗不满道：
　　“阙予阳阙予阳……我看你缺根筋还差不多。”
　　缺根筋的可不是她！
　　“怎么不穿衣服？”
　　这话立马就踩到沈迁凌痛点了，她撒气：
　　“我衣服全不见了。”
　　“？”
　　沈子彗攮开挡路的女儿，“我找到怎么办？”
　　沈迁凌：“呃，你……我……”
　　“等着！”
　　没个三下五除二，沈子彗就把好几件热烘烘的衣服兜头甩了沈迁凌一脸。
　　其中一件卫衣的帽子套在她头上，沈迁凌微微张大嘴，自嘲地把衣服扯下来，动作僵硬。
　　她妈究竟从哪里变出来的？
　　“不都在这里嘛？”沈子彗专门调慢了普通话的语速，加重语气，“小宝宝。”
　　听得沈迁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跟着她妈的脚步声转。
　　“我看你是在家呆傻啦吧，眼睛坏了，脑子也坏了。”
　　沈子彗围着她走了一圈，目光审视，二话不说捏住她胳膊，“走走走赶紧去换衣服！我待会儿就带你复查一下！是不是病情真恶化了。”
　　“唉不用了。”沈迁凌抗拒道。
　　“快点！”
　　“……”
　　眼前的卧室门被随意关上。
　　沈子彗静默两秒，走向客厅阳台。
　　她越过几盆早已枯萎的桔子树，直接穿到沈迁凌卧室旁边连通的小阳台。
　　不远处，阙予阳正悠闲地翘着腿，不时晃悠。她手肘支桌，斜倚在座位欣赏面前落地窗里的情景。
　　“予阳啊。”
　　被叫到的人这才饶有兴致地偏过头，“阿姨好。”
　　她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腰带惬意地搭在座椅扶手，下身是白色直筒西裤，遮住三分之一的中跟短靴。
　　看人过来，她站起身，同时不忘再留意一眼卧室的人，确认沈迁凌没听到。
　　沈子彗心里哎哟一声，心想好久不见这姑娘个子更高了。自己一米六五才到人肩膀呀。
　　厨房里。
　　沈子彗：“你这久要回去了吧？”
　　“是。”
　　“那就快走吧，人我来照顾，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沈子彗小声道：
　　“你别看她人是长了，脑子还没长大呢，说点话莽莽撞撞，你千万不要介意。”
　　阙予阳失笑，“没关系的，阿姨。下次需要我再说，”她笑意更甚，
　　“我一定赶过来。”
　　“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呢？要怪就怪我不小心扭到腰了，照顾自己都照顾不过来！不然也不会给你打电话。”
　　“您腰现在还好吗？我带您再去看看？”阙予阳关切地说。
　　“小事小事。今天再去敷一回药就好。”
　　等人走了，沈子彗忙到阳台抱了一堆栏杆上挂着的衣服，用脚挪开玻璃滑门，皱皱眉头，一股脑扔到了床上人身上。
　　“你果然穿好衣服了就躺床上，拖延的毛病一点点都改不了！”
　　沈迁凌感到自己就是被镇压五行山下的猴儿，身上的重量压得她快无法呼吸。
　　她费力气地从衣服堆里滚出来，听到她妈说：
　　“你衣服挂那么久都发霉了，我全拿出去给你晒晒。”
　　沈迁凌抓了抓头发，“干嘛不跟我说一声？”
　　“不识好歹。”沈子彗忒道。
　　-
　　阙予阳又一言不合地离开了。
　　她跑了。
　　沈迁凌咬住下唇，确信地想。
　　就跟几年前一样！
　　那时候她们刚刚吵完架，自己做了无数准备决定再跟她谈一次，结果敲门久久未应。
　　等到隔壁人都被她敲出来，满脸的不耐烦：“你找她？她前两天就搬走了。”
　　沈迁凌立时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联系电话，还在。
　　企鹅微信，没删。
　　罗刹花园，没取关，没拉黑。
　　但是她就这么摸不着头脑地远走高飞了，去哪沈迁凌都不知道。
　　手指悬在屏幕，聊天框里删删减减，到底什么也没发。
　　可她如何都放不下，只能时刻注意着阙予阳的动态。
　　过了两个月，才发现那个人的ip到了瑞士。
　　沈迁凌心都凉了，因为她知道阙予阳有个姐姐就在瑞士。
　　多少次吵架也都是为了她。
　　那时候她才下定足够决心，往那串可恨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只有一句话：
　　【分手，去死】
　　短信19：33分送达，不到一分钟就标记已读。
　　但是没有回应。
　　对面一直都没有回。
　　沈迁凌冷笑，来回欣赏着自己发出的美妙问候，只觉得说得太他大爷的好了！
　　简短有力！
　　让阙予阳赶紧给我去死！
　　可过了两分钟，她突然开始幻想：
　　阙予阳看到这个消息，会做什么表情？
　　瞬间，中枢神经在大脑垒起瑞士沃州的大楼，霓虹灯起。
　　会不会是一言难尽，然后继续在夜景斑斓的窗边摇晃手中的侯伯王红酒。
　　接着毫不在意地退出界面，再一把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穷鬼，不要打扰我的春宵一刻良辰美景。」
　　——脑海里漫溢出阙予阳暧昧的声线。
　　贱人！缺根筋！沈迁凌心里咒骂。
　　又或者——
　　阙予阳正在洗澡，她那位神秘兮兮的姐姐正一身浴袍，做着免加热卷发，听到手机“叮铃！”，伸手拿过来看。
　　「诶，阳阳~这有个没备注的人给你发短信，说分手就要去死耶。」
　　姐姐风情万种地隔着雾面玻璃朝阙予阳说：
　　「怎么办呀，她不会真的想不开吧？」
　　阙予阳轻哼道：
　　「谁……？哦，那个啊。怕什么，她胆子小不敢死的。」
　　？
　　！！
　　沈迁凌光是脑海屏显都气得疯狂捶床，差点控制不住要在短信后面补一句“我是让你去死”。
　　还好理智刹住车，让她冷静点不要再胡思乱想。
　　她“心平气和”地退了信息开始狂刷视频，努力不掉链子地理解博主的笑点。
　　可惜没有作用。
　　阙予阳那张让人想来几拳的脸仍然不断浮现，挥之不去。
　　而那该死的感觉延续到今时今刻。
　　她被沈子彗强迫着复查了脑子，不，眼睛，然后漫无目的地在医院楼下站着。
　　她也不知道她妈留在医院干嘛，还不让自己陪同……该不会是看上自己的主治医生了吧？
　　她之前就怀疑！
　　沈迁凌思绪纷飞，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猛然闯进耳：
　　“沈迁凌？！”
　　？沈迁凌还当是自己气上头出现幻听，下一秒那双手就霸道地缠上来打破了她的顾虑。
　　“真的是你啊！你眼睛怎么了？瞎了？”
　　罗亚嘉兴奋道：
　　“哎唷你知道我找你多久吗？！”她一跺脚，
　　“你干嘛把我拉黑啊？要不是我群发新年快乐看到个红色感叹号，不然都不知道！”
　　沈迁凌：我天杀的最雷的就是群发！当然这句话她没说。
　　“不会是因为阙予阳吧？”罗亚嘉小心翼翼问。
　　“你知道就好。”
　　“怪不得呀！”罗亚嘉忽然笑得意味深长，“我还准备上你家说这件事呢。”
　　她挽住沈迁凌的胳膊肘，凑到她耳边，
　　“你知道阙予阳最新动态吗？”
　　沈迁凌没有任何情绪，一板一眼，“不知道。”
　　罗亚嘉：“来来我给你看！”
　　沈迁凌：“你脑子有病是不是？”
　　罗亚嘉：“好好，我给你念！”
　　“嗯……”她顿住，“这也不好念呀。我跟你直说吧，阙予阳发了张婚礼请柬，举办地点还在瑞士呢！”
　　沈迁凌心头登时一跳。
　　“好像是她那个姐姐的……你知道吧？”
　　“啧啧看这排面，我猜之前花园塔的晚餐照，那个Ella就是她干姐姐。”
　　“你别说，她俩肯定是要在瑞士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单数章现在时，双数章回忆时，之后都是


第6章 正版话剧社
　　邦和最近在为三十年校庆的嘉年华搞文化建设。
　　花园广场周围的天使雕像都被推倒了，换成一个个手捧书籍的博学者。
　　她们的身边环绕着羽翼鲜明的精致鸟像，说是“来自伊利安岛的极乐鸟”，但同学们都管它们叫麻雀。
　　……怎么不给广场中央的校长雕像旁边放点麻雀呢？
　　从1991到2021，建校时间并不长。
　　但校方还是在期间翻新过两次，设施重修校区扩建，我想还是因为里面学生身份特殊，而且投资方舍得花钱吧。
　　阙予阳家里那么有钱，会不会也是投资方之一？占了多少股份？
　　她这两天看起来很高兴，整天嘻嘻哈哈，捉弄人的频率也大大增高。
　　是很期待嘉年华上我们的节目么。
　　-
　　合上日记本，沈迁凌关掉台灯，对着窗外明净的朗月注视良久，最后低低叹了口气。
　　第二天到学校，她趁阙予阳趴着补觉顺走了桌上的一盒薄荷糖。
　　左右看看，午休后第一节课下，大家都很安静，整个空间无精打采的。
　　她往自己嘴里倒了颗糖，忽然灵机一动，悄悄上讲台把糖粒全在粉笔盒里滚了一圈儿再倒回盒子。
　　恰好扫了眼一旁的公告白板——上面写着新文社活动课去艺术楼b-26教室集合。
　　作为新文社的唯二成员，某两人肯定是一个也不能缺席的。
　　她端着糖盒回座位，正打算一巴掌拍醒阙予阳，结果盒子一放下，对方就悠悠爬起来了。
　　照例做个全伸展运动，阙予阳脑袋靠在罗亚嘉笔袋上，半躺着问沈迁凌干嘛。
　　她刚醒，声线有点沙哑，落进耳里比平常冷得多。
　　“宋泽韫下午找我们。”
　　“哦。”
　　阙予阳神游一会儿，动作不变，只是右手倏然抬起，半握住薄荷糖，用食指掀开糖盒盖，
　　哗啦啦倒了几颗进嘴。
　　沈迁凌余光观察到这一幕，不禁得逞地勾起唇角。
　　阙予阳未察觉出不对劲，口腔里来回嗦着糖果，一顿，把糖递给沈迁凌，
　　“你要不要？”
　　“不要。”
　　这下子阙予阳以为她生气了，微微蹙眉，
　　“你吃呗。”
　　“不吃。”沈迁凌摇摇头，很是坚决。
　　“吃嘛，吃。”
　　糖果在内部沙沙作响。
　　沈迁凌别开越递越近的手，努力保持平静，“说了不用了。”
　　不想吃粉笔灰。
　　“你自己吃吧。”
　　说完一头栽进练习题，甚至专门把左臂抬起来做出阻隔。
　　阙予阳总算放弃，但分享欲一旺盛就难压制，回头就想把糖分给罗亚嘉。
　　幸好罗亚嘉早已进入深度睡眠一动不动，像尊蜡像。
　　“……”阙予阳只得作罢，鼻子些许烦躁地叹出气，将薄荷糖重新放回角落。
　　-
　　下午四点自由活动，二人一道走向艺术楼。
　　路上，沈迁凌敛下眸子，终于问出了那句困扰已久的问题：
　　“怎么你们都不穿校服？”
　　阙予阳一面扎头发一面说：“可能校服发的都是均码，觉得不合适所以都自己去外面定做了吧。”
　　身高三围都量了，哪里是均码？迁凌无语地想。
　　“你也是吗？”
　　阙予阳：“不，我不是。”
　　“就算合身我也不会穿校服那种东西的。”
　　沈迁凌：“……”
　　“可下个月嘉年华，领导要来吧。那时候你怎么着也得穿。”
　　阙予阳耸耸肩，呵笑道：“也是。”
　　她今天戴的紫色的发带，刘海上方坠着一只小蝴蝶结，沈迁凌莫名觉得挺可爱的。
　　低下头后，迁凌思考，要不自己以后也别只穿校服了？
　　瞧起来怪突兀的。
　　可是她的衣服又没阙予阳那么好看。
　　怎么办啊？
　　问一下妈妈……？
　　末了摆摆头，还是不想了吧。
　　-
　　进了新文社后，她们的第一个剧本在两周内就打磨完毕。
　　其中大部分是沈迁凌的功劳。
　　中途她质问过阙予阳：
　　“我起早贪黑地写剧本琢磨台词，你呢？！你除了提供场景参考还有别的贡献吗？”
　　阙予阳：“我陪你一起了呀。”
　　沈迁凌：“你陪我什么了？”
　　阙予阳贱兮兮笑道：“你起早，我贪黑啊！”
　　“……”
　　总之就这效率，宋泽韫当初还不想要人呢。沈迁凌默默嘲讽，如果不是方浅强推力荐，她也不想加入任何一个社团好吗。
　　“你的剧本我看了，经过我个人的修改，显得非常完美。”宋泽韫白花花的两条细腿交叠在桃木桌上，一手捏着文件夹，老板气派。
　　“暗黑，悬疑，暴雪山庄，神秘的红剑……这些元素太经典了呀！”她忍不住拍了两下手，
　　“一听就吸引人兴趣，密室本格的代入感呼啦就上来了！这次一定可以打败话剧社。
　　告诉她们谁才是正版！”
　　“冒昧一下，这种作品真的可以过审吗？”沈迁凌疑惑举手，在她印象里，暗黑的东西是千不可万不可搬上校庆的舞台的。
　　不过结尾强制大团圆再来一波正向输出应该能行？
　　……
　　没等到回答，宋泽韫已然沉浸在这个被赋予厚望的剧本里，啧啧称叹，盯着沈迁凌，
　　“这夔山庄园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实在——”
　　“夔山庄园是我出的主意。”阙予阳打断她，不经意瞥了眼迁凌才补充：
　　“因为在我家那边。”
　　“啊，这样。怪不得实在真实！”宋泽韫夸奖。
　　沈迁凌则心底吐槽：你居然愿意让自己家发生这种逆天惊人大奇案？
　　的确让人佩服。
　　所以说，这样的表演真的可以敌过审查组的眼搬上嘉年华吗？
　　沈迁凌也不打算再问了，反正她做台本，才不亲自上场。
　　“嘶，这人我们有点缺啊。”宋泽韫似乎刚发现这超级bug，她探寻的目光刺到仅有的两位人员。
　　沈迁凌：“我社恐，上去念不了一句台词。”
　　阙予阳笑笑，“我也社恐。”
　　宋泽韫眼光独到，葱指一挥，“那就你了。”
　　“我？”阙予阳不意外道：“我演谁？”
　　“你演第一个被害者。”
　　“……那不是开场首杀？也没台词啊。”
　　“害哟，”宋泽韫撩了把头发，“那你就上去躺着呗，穿漂亮鲜艳点，你衣服一看就多。”
　　确实是。
　　沈迁凌笑出声来，“我俩任务是没了，可是你又不上场，剩下那么多人找谁来？”
　　宋泽韫一个挺身站在了桌上，俯身看她们，
　　“谁说我不上？剧本里发量最多最美兼侦探的那个轮椅女孩，就我来演！”
　　阙予阳冷笑，“凶手呢？”
　　“这个……我早有人选。”她突然空灵缥缈地望向窗外，声音放低，如同自言自语：
　　“连环杀手，黑吃黑，还装无辜……就她了。”
　　-
　　梅至谦馆。
　　本就是活动时间，馆内人很多，看台也挤满不少。
　　几个女孩兴奋地凑在一起，分析谁谁动作最帅，技术最好。
　　“那肯定是她呀——”
　　“梅瑞珊。”
　　“快看！她扣球的样子，啊啊迷死人了。”
　　“你有没有买水？”
　　“待会儿一起去送呀！你们陪陪我。”
　　“你看她毛巾旁边都放十几瓶水了，哪里轮得到你啊？”
　　“亲手送她一定会喝的！”
　　场上人头攒动，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沈迁凌锁定视线，猜测那个人——
　　个子一米七左右，高马尾，麦色皮肤，五官清秀，很难忘掉那种。
　　关键她反应灵活，跳起，挥拍，一球不落。
　　就这么短短时间几乎所有高光都被她占下，引来周遭无数喝彩，尽管迁凌不是很懂球，但也从她身上看到了制胜天下无敌手的架势。
　　那个人大概就是人们口中的天才羽球选手，G2023 1班的梅瑞珊。和宋泽韫一个班。
　　也是她要找的人。
　　“放心，她耳根子软，我们一起去求她她一定会同意的！”
　　来前宋泽韫信誓旦旦，然而到了馆里，她站得比谁都远。
　　只会指挥着予阳和迁凌捉准时机赶紧上。
　　“你们不抢先一步她下场就要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沈迁凌上下扫她，“学姐你怎么不去求？”
　　“因为我是社长！你们快去吧！”
　　两人事不关己地抠手理头发，一动不动。
　　宋泽韫：“……我给你们补贴，好不好？”
　　沈迁凌立即道：“多少钱？”
　　“不是钱，那样不合规定！我会亲自给你们做套会员服……”
　　阙予阳哼笑一声，不说话。
　　就在这时，那边的人群霍然嘈杂，练习的下半场结束了。
　　宋泽韫急得跺脚，差点跪下来，
　　“你们今天帮我，下次有难我第一个上！不管大小，能不能懂点人情世故啊？我真的必须要她！
　　今天不说好就没机会了，她明天要启程去马来比赛！”
　　沈迁凌其实有很多问题，第一宋泽韫干嘛不自己去，同班同学更好开口吧，第二既然梅瑞珊要比赛，那短短一个月的彩排时间来得及吗？
　　凶手戏份可不少。
　　但看社长一连串说那么多，算了，便拉着阙予阳过去了。
　　宋泽韫长长呼出口气，将将放松下来，有人从身后戳了戳她的背。
　　她一惊，回头。
　　“……会长。”
　　会长笑吟吟挥手打招呼，同样穿着运动服，放下了手中的球拍跟她并肩站着。
　　“你跟梅瑞珊还没和好？”她斟酌着问。
　　宋泽韫摊开手，“就没掰过好吗……只是我那晚上在群里大骂一通后，她也没来跟我说过话。怪尴尬的。”
　　“你讨厌姜铼就讨厌，干嘛连带着整个话剧社都骂？现在谁给你好脸色才怪了。”
　　“谁让那种蠢东西当社长的！我想想就生气啊，迟早把她底下的人都挖过来！还有——”宋泽韫蓦地露出大拇指，对的方向正是迁凌她们离开的。
　　很快她又收回手，小声对会长道：“我的社员，阙予阳。她肯定是姜铼说过的今年入学的妹妹！
　　夔山庄园不就是姜家的产业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拿了好多快递，腰酸背痛


第7章 我有错吗？
　　“结婚？”沈迁凌的嘴角发疯似的颤抖，偏偏罗亚嘉又是个没心没肺的，根本看不出她情绪不对。
　　“是呀。”罗亚嘉八卦道：“你前女友有新欢了，你到时候要不要去表示一下？”
　　“她怎么不去死？”
　　“啊？”
　　“你确定请柬上有阙予阳的名字吗？”
　　“这……”罗亚嘉声音变小，好像在确认，“看不出来，她拍的时候故意遮名字了。我也就猜猜。”
　　沈迁凌转为满脸平静，细声说：
　　“你站远点，我现在就打电话问问。”
　　“明白。”罗亚嘉听话地敬了个军礼——虽然对方看不到，然后“浑不在意”地去了另一边的灌木丛路玩手机。
　　不管罗亚嘉有没有真走，沈迁凌都铁了心问清楚。
　　她掏出手机，让语音助手拨通了阙予阳的电话。
　　期间她忽地回忆起昨天如梦似幻的夜晚，缥缈的冷香，空灵的抚慰，破碎的喘息——
　　心脏一顿绞痛。
　　往事抽丝剥茧，无不聚焦一双惯会迷惑人心，最狐媚，最狡猾的眼！
　　你这个贱人。
　　“嗨？”
　　电话接通了，耳边响起阙予阳一如既往恣意自得的声音。
　　“……”沈迁凌一时没有说话，她便又问一句：
　　“迁凌，是你吗？嗨？”
　　“阙予阳。”沈迁凌压下心头鲁莽的燥气，努力控制平稳的声线，
　　“你姐姐要结婚了？”
　　那边先是一阵惯例的默然，随后轻笑，“是啊。”
　　颇有一种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诚实感。
　　“你要去？”
　　“对。”她答得极快。
　　“为什么不和我说？”
　　“你不是很讨厌我姐姐吗？”
　　“……”
　　……
　　沈迁凌深吸一口气，“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她是我干姐姐，没有血缘关系的，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不要——”
　　“可你从来没有解释清楚过。阙予阳，你打算和你姐姐结婚吗？”
　　阙予阳罕见的话音停顿了，且久久没有反应。
　　沈迁凌握紧手机，“说话。”
　　“谁告诉你的？”她似乎换了个姿势，气息有一瞬的变化。
　　“你不用纠结不相干的问题，你只管告诉我，你跟你姐姐清不清白，是不是打算结婚了？”
　　“不是。”阙予阳缓慢而低沉道。
　　“哼，以为我还会信你？”
　　“为什么不信？这么多年我给你解释过无数次，虽然我姐姐很重要，可我跟她不可能是那种关系。
　　你到底要追着这种问题不放多久？没有意义的。”
　　“意义是你来定的吗？好，阙予阳，你说你跟你姐姐不是那种关系，那你姐姐究竟是要跟谁结婚？
　　告诉我名字，反正我也不认识。”
　　“……”
　　“还有，”沈迁凌嗤笑：“你的香水和你姐姐有关系吧。”
　　“是，那又怎样？”阙予阳轻描淡写道：
　　“我的香水都是我姐姐亲手调的，她很懂这方面。你猜我干嘛不早点告诉你呢？
　　因为你死缠烂打，但凡跟她有关的事情都要刨根问底，我只是为了照顾你的情绪所以才刻意隐瞒她的事情。
　　我有错吗？迁凌，不要再问了。”
　　宛如晴空霹雳，沈迁凌觉得可笑，但又胸慌气短地蹦不出一个字。
　　原本准备的下一个问题顿时卡在咽喉，像块糊住嗓子的糖，上不来下不去。
　　「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喷你姐姐送的香水？」
　　「为什么一到你姐姐的问题就总是变得磨磨叽叽，难以回答？」
　　「为什么心里装着别人还要回来找我？」
　　……
　　「为什么三年前突然离开，还不给任何消息？」
　　霎那之间，潜藏在心底深处的一堆堆死结轰然消失，埋藏的过往，麻木回避的疑问，统统难寻踪迹了。
　　结并非被人用以温和的手段触碰，而是被一把火，猛然烧成灰烬。
　　“你也不要再说了。”良久，迁凌才压抑着喉咙掀起的苦涩，颤颤巍巍。
　　“阙予阳，谁让你回来找我，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
　　“……因为我很想你。”阙予阳诚恳道，接着语气放软，仿佛意识到方才的话有些不过脑：
　　“你别哭，是我对不起你。但我现在真的很忙，等我回去再说好吗？乖。”
　　“不需要。”这三个字几乎用气音吐出。
　　“你给我滚远点，别再出现我眼前。不然我就把你砍成三段。”
　　最后一句话，她说时冷得出奇，也狠得出奇，幻想中的崩溃没有降临，她只是在阙予阳又一次的静默中挂断了电话。
　　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所有的联系都该删了。
　　这些年，沈迁凌上班走神时总在脑子里搭建她放弃阙予阳时的场景。
　　有找到生命中真正的另一半后，在寻常的聚餐，一边笑着应和恋人，一边了无所谓地拉黑她。
　　或者事业有成当了个大老板后，在公司的年会为了活跃气氛说了句：
　　“你们沈总今儿就把前任删了！情场一断疆场胜上加胜！”
　　然后在台下众人的起哄声下，飒爽地投影背后大屏幕，继而面容不屑地右滑下滑一刀两断！
　　……
　　——可惜都烟消云散了。
　　不管过多少年，她还是那个“一般般的沈迁凌”，什么都做不到。
　　甚至猜不到多年后的今天，她是瞎着眼站在路边放下的阙予阳。
　　往好处想，至少没多大情绪。
　　本来以为，再不济也是一场小小的撕心裂肺。
　　“呼……”沈迁凌稍作舒缓，试着问了句：“罗亚嘉？”
　　“来嘞姐。”她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急匆匆问怎么样了。
　　“不知道，她不承认。你帮我把她所有联系方式删了，所有。
　　而且你也赶快把她删了吧。”
　　沈迁凌交出手机，随口说道。
　　“啊，啊？……我也要删吗？”罗亚嘉小心翼翼问。
　　沈迁凌：“对。”
　　罗亚嘉：“别了吧。哈哈。”
　　“我要是删了，以后还怎么帮你监视她？是吧。”
　　沈迁凌在纱布里翻了个白眼，“随你。”
　　“对了，你来医院做什么？”她才想起来问道。
　　“找方浅呗。”
　　沈迁凌：“？”
　　罗亚嘉惊叹：“你不会不知道方浅是云大附属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吧？”
　　沈迁凌笑笑，“现在知道了。”
　　木云垣虽说不小，但现下看来也实在说不上大。
　　嗯……她本身人缘刚过及格线，这种事不知道也正常吧？
　　“我们约了饭局，她五点半下班，你要一起吗？”
　　“你俩的局我就不凑热闹了。”
　　“你刚刚经历这种‘类分手’……不考虑纾解啦？小心眼睛被神经压迫再也好不了！”
　　罗亚嘉喋喋不休：
　　“你别忘了方浅是精神科医生，口碑很好的！找时间让她给你看看呗。”
　　“……我今晚喝两瓶酒。”
　　“那不正好！一起！”
　　意思是罗亚嘉方浅的饭局后面是酒局不成？
　　“这样……我晚上来可以吗？你给我说个时间。我不能让我妈不放心。”
　　“行，那就八点啊，我来接你吧你看你这眼睛。啧啧，到底咋了？”
　　“车祸。”沈迁凌苦笑摇头，不愿多说。
　　“别忘了把我拉出来！”罗亚嘉怨声载道。
　　沈迁凌：“手机不是在你手上？”
　　“也是。嗯？”
　　“怎么了？”
　　就在这场相遇接近尾声时，迁凌的微信突然收到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这个头像，是梅瑞珊吧？我不是很熟。”罗亚嘉摸摸下巴道。
　　沉寂已久的聊天框一连收到两条消息，这对惜字如金的梅瑞珊已经算是少见中的少见了。
　　罗亚嘉：“我能看吗？是一张图，还有一个问号。”
　　“……”沈迁凌皱皱眉头，“这还用看吗？傻子都知道是谁。”
　　“您说得对。诶！我也收到阙予阳的消息了。”罗亚嘉兴奋地跳了两下，搂住沈迁凌肩膀，
　　“过这么多年阙予阳干事情果然还是大张旗鼓啊！”
　　“她说什么了？”
　　“说……呃，等着。”
　　“等什么，说啊。”
　　“她让我等着。”声音格外绝望，透着迷茫。
　　“什么啊！”饶是沈迁凌也克制不住此刻表情的突兀了，
　　“那发给梅瑞珊的呢？！”
　　“我看看。”罗亚嘉声音如同丢了两百万的彩票，“梅瑞珊撤回了！靠，还又发了两个问号。”
　　“不用理她！不，”沈迁凌内心抓狂，“给她回一句‘删了’，就这样。”
　　“你这句话太诡异了吧？”
　　“照做就是。”沈迁凌不耐烦，“你别大嘴巴，晚上见。”
　　“好吧，发了。”罗亚嘉把手机还给她，“那我走了。今天真刺激呀，阙予阳不会找我麻烦吧？”
　　沈迁凌：“让你把她删了。”
　　罗亚嘉：“算了。”
　　-
　　晚七点半，沈迁凌确认她妈已出门。
　　收拾收拾便赶紧下了楼，拿盲杖左右探着，不一会儿就被罗亚嘉发现接走。
　　方浅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矜持古板，分明这次聚会表面是为了做疏导，实际下来二人压根没讲几句话。
　　得亏罗亚嘉话多足够充实气氛，否则这酒局就成瞎子对哑巴了。
　　她们大多聊着高中往事，话里话外无不怀念。
　　“果然呀，成年人的世界不一样，承担的责任也更多。好想回到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沈迁凌低头不说话，她酒量不行，加上若有若无的“谨遵医嘱”，其实也就喝了小半杯。
　　其余时间都在跟着罗亚嘉回忆的步伐，渐渐也陷入其中，泛起点点忧伤。
　　“想回到跟你们一起在深更半夜打闹的游泳馆，哎。”
　　方浅：“……那天有点恐怖了。我可不想。”
　　“还想回到磕阙予阳和你纯恨cp的日子！！”罗亚嘉酒劲上头口不择言地调笑，
　　“你俩是真的呀！”
　　方浅无奈道：“你少说两句。”
　　“随她吧。”沈迁凌提不起精神，只觉得脑袋昏昏涨涨，明明没喝多少，可是站起来都有点困难。
　　她想出去通通风，拒绝了方浅的陪同。
　　出了大门，街上人不多，也不晓得罗亚嘉怎么挑的地。
　　正好够她散热通气，沈迁凌靠在一棵树上，没舒坦多久，面前倏地鸣起两声敞亮的喇叭。
　　吓她一大跳，以为挡路了，赶紧往旁边挪了几步。
　　但那车也尾着贴了上来，又按两声。
　　本来看不见没有预备就容易受惊吓，还遇到个神经病？
　　沈迁凌蹙眉，正准备开骂，却隐隐约约听见车窗摇下，紧接着，
　　“上车。”
　　一道深沉而中性的嗓音不容置喙地从车里流出。
　　沈迁凌愣了一会儿，有些懵。
　　分辨着这独特音色，检索一圈后——
　　“……”
　　“梅瑞珊？”
作者有话说：
呼，赶上了


第8章 chillchill美式
　　沈迁凌二人当天根本没见到梅瑞珊。
　　要不说她是邦和近年来最受欢迎的人物——多次蝉联花园论坛“最适合做恋人”榜第一名！
　　沈迁凌：……这种榜居然不会被学校强制下架？
　　尽管花园论坛现已进化成APP形态的罗刹花园，但丝毫不妨碍梅瑞珊的话题讨论度依旧抗打。
　　据说好几个邦和毕业的名人校友都被她以颜值、体力、勋章，奖杯等等赛道击打得溃不成军。
　　她十六岁跻身国家一级运动员，十七岁便在各个国际赛场崭露头角。
　　更是于2020年中的女单世青赛夺得冠军，一夜成为无数女孩的梦中情人。
　　如今梅瑞珊已经是国羽一队的新生代表，回校时间只减不增，想见一面难如登天毫无夸张。
　　那天下午整个体育场为之沸腾，饶是沈迁凌使出无数聪明左推右攮，依然无法蹭到台风眼周边的气流。
　　“这就是名人吗？”
　　那时的迁凌终于才意识到对面是个多不得了的人物。
　　“不，我不认识，那就不算名人。”她转而又想。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
　　当然不！
　　就在这时，燃烧的羽翼为一位神秘的来者披上圣光，宛如耶和华降临西奈山，祂颁布十诫，用那众水聚合的声音……
　　“找梅？想要企鹅还是微信？别告诉她是我说的。”
　　“别说是我。”神重复。
　　沈迁凌几人已经被人流拱出场外，她虚擦一把汗，听到阙予阳率先开口：
　　“微信吧。”
　　“没有。”
　　“那企鹅。”
　　“也没有。”
　　阙予阳顿时露出一副看神经病的表情，“那你要说什么？”
　　神从红色的披肩里掏出一块东西，道：
　　“我有她学习平板的互动码！怎样？一口价，50块！”
　　沈迁凌：“你抢劫啊？”
　　神摇摇手指，“nonono！这种东西可是千金难买的稀罕物啊，我愿意让你们用钱解决，那是多少人买不到的‘便宜’。
　　互动码仅此一份，不退不换，快点的吧，不要我找下家了。”
　　沈迁凌听罢玩笑道：“梅瑞珊玩不来手机么？”
　　神说：“你怎么知道？！”
　　阙予阳直接笑了出来，“你认真的？”
　　“我是她同班同学，能有假吗？”神扯了扯领口披肩的绑绳，样子像极了打领带。
　　“这破烂五十块，五毛我都嫌多呢。谁买谁傻帽儿。”
　　沈迁凌一口喷了这神棍，正准备打道回府让宋泽韫自己想办法，阙予阳倒是爽快道：
　　“我买了。”
　　沈迁凌一脸莫名，“你认真的？”
　　她难掩讶异地望着阙予阳，发现这人并不像开玩笑。
　　“成交！现金还是？”
　　“现金。”阙予阳挠挠口袋，刷地变出几张大额纸币。
　　“跟有钱人打交道就是方便！”神把平板交给她，
　　“扫完还到高二一班就行。我没柜子，哎，你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没柜子吗？
　　据说是因为之前每个班只招22、23个人，可现在人口多了，每个班都有三十来人，所以就有人抢不到柜了！
　　好多人打算上访教育厅，举报邦和区别对待呢，我也是其中之一！”
　　你话真多啊。沈迁凌罕见地服气大于烦躁，上下打量面前的人。
　　阙予阳轻飘飘瞥了眼沈迁凌，借机问道：“学姐你叫什么名字？”
　　“姜铼。生姜姜，铁字旁的铼。”
　　场上的人流突地变向，如湖中鱼群般朝门口涌去，想来是梅瑞珊要出去了。
　　“看吧看吧！她明天就要走了。你们真该庆幸遇到我，不然隔空跟她讲句话都难。
　　加了互动码就去私聊吧，她真的不喜欢用手机，但会刷平板玩儿。”
　　姜铼一语话毕，顷刻没入人流，一切发生地那么顺其自然仿佛她本就是鱼群不可脱离的部分。
　　沈迁凌有些发愣，接着分外无语道：“你果然是个傻子啊，五十块还不如给我呢。”
　　“试试，万一有用呢？而且，”阙予阳忽然挤出一抹鬼魅的邪笑，“我想到个好玩的。”
　　-
　　回到入馆口，宋泽韫一个人抱着手站那儿。
　　“怎么样？有收获吗？”
　　沈迁凌：“有——”
　　“没有。”阙予阳抢道，耸耸肩，“人太多了。”
　　迁凌张了张嘴，略感疑惑，但还是憋回了心里。没看阙予阳。
　　“也是。”宋泽韫苦恼地扶了扶额头，
　　“只能我去问问了，但她经常都不回消息。跟玩不来手机似的。”
　　……这话咋那么耳熟？
　　梅瑞珊的话题就此别过，宋泽韫走在路上，跟她们分享了校羽球队其他人的信息。
　　在罗刹花园，那些人账号的动态非常活跃，平均每天都发一个视频，然后一星期来一组硬照。
　　“你们看，这个粉裤子的是姚君念，我朋友。小时候练芭蕾的，特别有意思，下次介绍给你们认识。”
　　她戳戳带下来的手机，伸长手臂给二人看。
　　沈迁凌眯起眼，只看屏幕上几个女孩穿着亮眼，手指就跟打Bbox一样来回挥动。
　　她们轮番C位，口型跟着音乐律动，摇头晃脑的，最后拉下帽子盖住上半张脸的动作极为松弛。
　　底下标签：
　　“#帅哥日常#猛男#chill#188沉淀体育生#帅过彭于晏#fyp”
　　但里面真的有一个猛男吗？沈迁凌茫然。
　　这怕是都被美式腌入味儿了吧。
　　阙予阳目视前方想着什么，根本没有看。
　　不等迁凌看清那些人的脸，宋泽韫的手又缩了回去，问：
　　“对了，你们还没登过校论坛吧？不过网页论坛也没几个人玩了，大家都用软件了。”
　　沈迁凌：“什么软件？”
　　宋泽韫：“你就当校论坛进阶版吧，前年学姐弄的，方便多了。回头我发链接给你们下，网上一堆盗版。”
　　阙予阳总算回过神，“这还有盗版？”
　　宋泽韫好笑道：“当然了，我们可是名门邦和！”
　　沈迁凌沉默一会儿，突然把话题扯回梅瑞珊：
　　“怎么不见梅瑞珊出镜？”
　　“她啊。”宋泽韫稍稍斟酌，“怎么说呢，她挺高冷的，不爱说话。所以也不参与这些。
　　我记得每次看她们在旁边拍，梅瑞珊就坐在一边整羽毛球拍。现在进国家队了，更不爱上网了。
　　嘶，你说她是不是80年代穿来的啊？”
　　那神棍没骗她们？迁凌讶然，“这么冷漠，真的能请她来演话剧？”
　　“半成概率吧。”
　　“嗯，三分之一成。”宋泽韫改口，“虽然她现实不讲话，不过网上还可以。”
　　“你不是说她不爱上网？”阙予阳问。
　　“是啊，所以才陷入死循环了嘛。”
　　……
　　-
　　教室里，人到了一半，最后一节课马上开始，沈迁凌在阙予阳的注视下，用自己的平板加上了梅瑞珊。
　　之后点开宝蓝色的私人会话，发了句你好。
　　“干嘛不用你的平板？”
　　“都说了我想到个好玩的，要留着呢。”阙予阳笑眯眯道。
　　一节课后，梅瑞珊真的回了消息。
　　“问号？”沈迁凌低声道：“怎么回？”
　　她一边问，一边点进对面的学生资料反复确认，似乎可能大概真的是本人。
　　阙予阳笑，“你就是梅瑞珊？”
　　沈迁凌没多废话，真的发了这句过去。
　　梅瑞珊：「？」
　　梅瑞珊：「不然呢」
　　沈迁凌：「听说你羽毛球很厉害啊」
　　梅瑞珊：「。」
　　梅瑞珊：「你猜羽球馆为什么叫梅至谦馆」
　　沈迁凌：「你小名咯」
　　梅瑞珊：「那是我奶奶的名字」
　　梅瑞珊：「她也是邦和的羽球教练，know？」
　　这语气咋恁怪？沈迁凌眨眨眼，忽觉宋泽韫的情报有问题。
　　这哪是高冷？
　　这分明是Bking好吧！
　　沈迁凌：「你奶奶叫‘梅至谦’，至谦，怎么她孙女看起来有点嚣张呢」
　　梅瑞珊没有立刻回。
　　两分钟后。
　　梅瑞珊：「你知道‘梅瑞珊’里有几个王吗？」
　　“……”
　　“哟，这么狂。”阙予阳靠坐在她的桌上，看到这句话，笑得花枝乱颤。
　　沈迁凌彻底不明白如何回了，索性关掉聊天窗，转头道：
　　“我放学了，不上晚自修，你自己玩吧。”
　　“别呀姐姐。”阙予阳握住她的手，满脸恳求，
　　“我真的想到个好玩的，陪我吧。”
　　沈迁凌看她一脸坏样的神色，好奇道：“什么？”
　　阙予阳凑近，耳语了几句。
　　沈迁凌懵了一会儿后，立时兴趣盎然地勾出笑容，摇头称叹：
　　“你可真是个坏东西啊。到时候我来写吧。”
　　“那我就得承让你了。”阙予阳晃晃手中姜铼的学习机。
　　“私聊就算了，还是实名制，这简直就是任人胡作非为的白面馍馍呀。”
　　沈迁凌嘿嘿道：“你花五十块不会就为了买这个快乐吧，给人写情书？”
　　阙予阳作了个“嘘”的手势，抛了个媚眼，表示让迁凌期待一番走着瞧。
　　-
　　第二天上午，梅瑞珊要离校了。
　　走廊上面堆满了人只为远远地看一眼。
　　而沈迁凌借着宋泽韫的“提拔”，得以近距离观看这场送别。
　　早上太阳很大，着实刺目，梅瑞珊乘坐的车停下，她要专门下来跟众人挥别。
　　沈迁凌则就是这个时候，捕捉到了昨天未曾看到的梅瑞珊，不再是敷衍地看，毫无实感地分辨。
　　是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从她刚推开车门时露出的一节紧致的小臂开始，力道劲足，继而之，小腿，略皱的短裤，还有一闪而过的小腹以及CK内衣的一角——
　　想来她应该在车上把衣服掀起来散热，打开车门的同时才顺道放下。
　　她戴着副变色墨镜，在光下愈发璀璨，幻化灿色的晕黄，低低的马尾，细细的碎发，被风轻轻吹动。
　　梅瑞珊不可避免地皱着眉头，一下车，立马就让沈迁凌想到了米歇尔罗德里格兹，那个充满力量与野性美的好莱坞明星。
　　就连这一幕，也跟生化危机里的场景如出一辙。
　　楼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尖叫，告别，糅杂在一起。
　　沈迁凌赶快挪开眼看阙予阳，发现她一直盯着不远处的梅瑞珊，同样紧锁眉头。
　　“你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去学校了，看到校门心就流泪（融化ing……）
今天还掉了一个收藏！太难过了o(╥﹏╥)o追加：不过又涨了两个，开心了，我爱你们
有人喜欢体育生吗？


第9章 亲爱的加百列
　　“这瞬眼的光景，
　　最亲密的距离
　　沿着你皮肤纹理
　　走过曲折手臂
　　做个梦给你
　　等到看你银色满际
　　等到分不清季节更替
　　才敢说沉溺……”
　　《水星记》忧伤的旋律环绕在沉静的车厢内，沈迁凌通体感受到车缓缓停顿下来，接着是梅瑞珊拉手刹的声音。
　　“眼睛怎么了？”她主动开口。
　　“出了点车祸，问题不大。过两月就好了。”沈迁凌心里有点小尴尬。
　　她当时头脑一热拉开车门就坐了进来，甚至没问问梅瑞珊要带自己去哪。
　　“你专门来接我？”
　　“嗯。”
　　“为什么？”
　　“……阙予阳下午跟我发消息，说你情绪低落要跳楼，麻烦我来看看。”梅瑞珊淡淡道：
　　“虽然我一开始不太相信，毕竟她那人老没个正经。但还是有点担心，加上你给我回的消息我看不懂，打电话也不接，就在之前的群里问了问。是方浅告诉我你在这儿的。她也说你状态不好。”
　　沈迁凌靠在窗边，低声郁闷：“谁要跳楼了。”
　　车载音响贴着小腿震动，歌声似要融进骨头里，有些酥麻，沈迁凌把腿并拢。
　　她听梅瑞珊轻笑，再次拉动手刹，红绿灯的读秒结束了，车辆朝着未知的目的地继续前进。
　　“我知道你不是那么想不开的人。”
　　“所以，”梅瑞珊接着说：“你和她闹什么矛盾了吗？”
　　你怕是连大学期间阙予阳不道而别都不知道吧，迁凌暗道，现在还停留在我和她高中时的关系。
　　“不是矛盾，是破裂。她联系方式我已经能断的都断了。”一两句盖过，表示不愿多说。
　　“需不需要我带你去找她？”
　　“不需要！”沈迁凌立刻回。
　　“逗你的。放心吧，既然你不乐意我不会让你们见面的，去江边走走？”
　　原来是要去那儿。
　　沈迁凌默然一会儿，轻声道好。
　　偏偏这种飘逸着浅浅伤感的时候，放置大腿上的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
　　梅瑞珊斜乜一眼，“139……是阙予阳。”
　　居然等了几个小时，也算她沉得住气了，有进步。沈迁凌讽刺，习惯性地滑挂电话。
　　刚刚在梅瑞珊的帮助下拉黑这个号码，铃声又响了起来——是阙予阳另另一个139开头的号码。
　　“手机真多，事儿真多。”沈迁凌不耐烦地吐槽，一个接一个挂断。拉黑都来不及了。
　　最后干脆直接关机，耳边顿时清静。
　　木云垣初春的夜，风依旧腾着刺骨的寒，渗透城市的各个角落。
　　走离车厢内温存的热气，沈迁凌就打了个哆嗦。
　　东三环的车流于头顶萦绕不绝，属于这片土地每个人的夜晚将将开幕。
　　尽管看不见，沈迁凌的眼前同样可以浮现出声色犬马的天际线，那被灯光朱红、明蓝，冷白交相辉映的纵情夜色。
　　可她分明从纱布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点，一点点淡红，宛若外界投进的光影。
　　并非幻觉。
　　是眼睛好转了吗？她惊喜地想。
　　车门“嘭”关上，梅瑞珊也走过来，不知作何姿态。
　　沈迁凌不确定现在身处什么位置，便收起兴奋问她：“远吗？”
　　“不远，”梅瑞珊回道：“水就在旁边，我们在桥上走走吧。那边人有点多。”
　　“还是不走了，在这儿吹吹风就行，我现在很好。”
　　“嗯。”
　　气氛沉寂下来，但仅止于两人之间，木云垣的CBD依然四处透着无聊的喧闹。
　　兴许站在国贸的每个人，瞳孔倒映繁华，心头满溢孤独。既是落地窗前的享受，更是压抑疯狂的沉闷。
　　兴许这只不过是沈迁凌投射出的个人感受。
　　脸被冷风吹得没有知觉，沈千凌埋下脑袋，让下巴陷进有限的温暖，她问了梅瑞珊的近况。
　　得知对方不久之前才交接完退役事项，现在进了市里的体育局工作。
　　“不打了？”
　　“偶尔。打了这么多年羽球，也累了。”
　　她始终与自己保持着距离，很近，又很远——那是被剥夺视线后无限放大的失真。
　　沈迁凌动了动手指，心莫名地慌了，像是急迫欲图确认她的存在。
　　恰好梅瑞珊接到个电话。
　　她便抬起手，试探性挥了挥，结果真让她摸到了。
　　梅瑞珊的大衣宛如天鹅绒一般柔软，风吹过，缓缓飘动，细细地挠着沈迁凌手掌心。
　　“没见到。”梅瑞珊挂了电话后。
　　她赶忙缩回手，自以为完美犯罪，却还是猝不及防听到没什么起伏的问询：
　　“冷？”
　　“也……没有很冷。”沈迁凌不自在地找补，“就想试试你离我多远。”
　　“哦。”
　　沉默几秒，梅瑞珊忽地搂过她，
　　“风吹久不好，我带你进楼里逛逛。”
　　贴上一片天使羽翼的柔和，右手臂上是梅瑞珊手心递来的温度，她揽着她，穿过平坦的小广场，喧杂的人行道。
　　宛如加百列的抚摸，渡上九重天尽头裹挟暖意的泉水。
　　·
　　她们也成为了国贸里的所谓孤独者。
　　温热的空调暖气，门店独特的香水味，还有一声声标准有礼的迎宾词。
　　相依组合，得以让贵宾们心情坦然，一挥手，花更多的钱。
　　沈迁凌没来过这儿几回，但至今都记得某次看到专柜一条售价十八万八千的腰带后，天崩地裂的感受。
　　这么一条细腰带，够她不吃不喝熬夜拼多久？
　　于是她再也没进过这座大厦。
　　梅瑞珊带她进了家峤云港咖啡，坐下后，沈迁凌不太好意思，重新按开了手机准备付钱。
　　梅瑞珊刚推辞不用，开机的电话就传来铃声。
　　“……”
　　对面的人抢过她的手机，帮她关停铃响。
　　阙予阳又打来，梅瑞珊毫不犹豫挂了，替她关机。
　　“我请。为难你这段时间不方便用手机了。”梅瑞珊活跃气氛地笑笑。
　　沈迁凌无奈，“也麻烦你了。”
　　饮品上来后，梅瑞珊一面小口嘬着杯里的竹炭雪顶，一面看着屏幕上阙予阳刚刚发来的消息——
　　「你什么意思？」
　　想到刚刚在外面，她接到那人的电话，问有没有看到沈迁凌。
　　她自若回答：“没见到。”
　　另一头阙予阳却冷冰冰说：
　　“我都看到你们了。”
　　梅瑞珊不确定女人是不是找过来了，但她不怕，格外镇定地等待甜品上桌。
　　一份葡萄开心果百汇，一份牛油果燕窝。
　　她将燕窝推给沈迁凌，“暖胃。”
　　沈迁凌心不在焉地垂头喝咖啡，听到她讲话才回神，心里头更过不去了。
　　老实说，她和梅瑞珊并没那么熟，熟到她此时为自己做的程度。
　　“今天很谢谢你，待会儿我自己回去吧，不用送了。”
　　“车都开来了，差这点时间？”梅瑞珊平静道。
　　“……你好像很信任我的样子。”
　　“就凭找茬的是阙予阳，我无条件相信你。况且她无休止的骚扰我也看见了。”
　　梅瑞珊放下杯子，“所以还是我送你回去，安全一点。”
　　她这是把阙予阳当危害分子了？沈迁凌心里好笑，莫名更觉得对面人像个天使了。
　　亲爱的加百列，谢谢关心。
　　·
　　后续的确是梅瑞珊送她回的家。
　　这位加百列亲自把她带到了门口，等沈迁凌开门致谢后才离开。
　　累了一天的迁凌把包扔到沙发上，叹了口气，紧接着人就躺了下去。
　　背脊碰上靠背，沈迁凌原本想做最惯常的“大字型”，但今晚……手边的触感不太对。
　　她顷刻反应过来旁边有人，手是不小心搭在了那人的肚子上。
　　便立时想要缩回手，不料被猛地攥住，扯都扯不动。
　　沈迁凌心率突飞猛进地狂飙，她问：“阙予阳？”
　　没有人回话。
　　量她如何急切，也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任人鱼肉。
　　“阙予阳，你给我放手。”
　　她破罐子破摔地一脚踹上去，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又狠狠踹一脚，也不管哪里，耳边总算传出一声轻哼。
　　“你来我家干什么？”
　　阙予阳岔开话题：
　　“你今天都和梅瑞珊在一起？”
　　“就算是，你管得着吗？你回来做什么，你不是走了吗！”
　　“是啊，我为了你回来，高兴吗？”
　　沈迁凌刻意压下点声音，生怕吵醒沈子彗。
　　“我说了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然……”
　　“不然呢？说啊，你不是要砍我么，菜刀在厨房，随你高兴。只要砍完跟我走就行。”
　　“跟你走？哼。”沈迁凌冷笑道：“我们已经分手了，阙予阳。”
　　“我们什么时候分过手？”阙予阳气笑似的反问，“你那句话我有回复吗？”
　　心知阙予阳死皮赖脸，沈迁凌怒气也攀上来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没关系，你可以打我的，就往脸上打。来。”阙予阳抓着她的手摸上脸颊。
　　沈迁凌也就顺着她扇了一巴掌。
　　阙予阳似乎并没想到她会真动手，动作迟钝片刻，然后凑近沈迁凌的耳朵，轻言道：
　　“既然打了，那就必须跟我走。”
　　“走去哪里？你要我走去哪，去参加你和你姐的婚礼吗？”
　　“都说了不是，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她不知从哪拿出一张请柬，
　　“你摸摸，你摸上面的字！不是我的！”
　　刻印的纹路此刻格外扎手，沈迁凌摇摇头，“你觉得我摸得出来吗？阙予阳，你不要欺人太甚。”
　　阙予阳倒是先没了耐心，拽着沈迁凌就往里处走，“你护照呢？翻出来，这次我带你去瑞士好吗？”
　　“犯不着。”
　　“我是真的对不起你，我想要重来，迁凌，你给我一次机会，求你了。”阙予阳顾自说道。
　　“阙予阳，你疯——”
　　“我不会再离开你，不会再放手了，相信我。”
　　“你不要这样……”沈迁凌声音愈来愈弱。
　　“……我已经和你妈妈沟通过了，她同意你出国。真的，你可以现在去问。”
　　“所以护照到底在哪？快给我，飞机会赶不上的！拜托让我带你走吧。”她像是要哭出来。
　　“阙予阳！！”
　　沈迁凌彻底忍不下去了，她硬生生立在原地，一只只掰开阙予阳的手指，
　　“我去过的地方不多。”出国也只有大学你带我去的英国。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没有瑞士签证。”
　　空气瞬间沉默了，整个空间都是无比的安静。
　　沈迁凌嗓音干涩而没有波澜：“我们认识那么久，你就没有发现，出国的研学我一次也没有报名吗？护照在衣柜里，早就落灰了。”
　　“……”
　　“……”
　　“…………”
　　良久之后，阙予阳轻轻抱住沈迁凌，语调小心又无比坚定：
　　“那我现在就带你去办。”
　　“可是我不想去。”
　　阙予阳无视了这句抵抗，她不容置喙地重新握住沈迁凌的手腕，去房间翻出了要的东西，那张凄凄惨惨的红色小本。
　　沈迁凌突然卸了力，其实在听到她妈妈也同意之后就是。
　　她妈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向着阙予阳？
　　那她在房间听到了吗？到底有没有睡？
　　她一直在想，一直在想。
　　就这么被阙予阳半抱着下了楼后，二人的脚步霍然停滞。
　　阙予阳微微眯眼，确认没看错，冷笑一声，烦躁地看着前方——
　　是梅瑞珊，她没有走，正倚靠车门，双腿交叠，手揣进兜里，目光冷然地看着阙予阳。
　　“你最近没睡觉吗？”
　　沈迁凌听到梅瑞珊的声音，抬起头，马上支棱了起来。
　　阙予阳云淡风轻：
　　“有你这样的人在，我怎么会睡得着？”
作者有话说：
周五万岁。
其实加百列还有个好听的译名——珈百璃，但我还是更喜欢加百列
嗯，话说珈百璃里是不是也有两个王？（笑）


第10章 真心笑话
　　在邦和的第四次月测，沈迁凌头一回落了“红灯” 。
　　所谓落红灯，就是进入过金灯区的年级前十一旦掉出了金灯，便会直接跳过其后的绿灯落到红灯。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从毓殊讲堂的金色大屏滚到最底下的红色，心久违地没有漾起点滴水花。
　　只有一句小小的疑问优哉游哉划过小船：是因为这几天忙着伪造情书，没能好好复习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调整好状态下次回到前十的问题也不大。
　　她上次是第几名？哦，好像刚好卡在第十。
　　注意到红色屏幕上熟悉的名字，她用胳膊肘推了推罗亚嘉，
　　“你也落红灯了？”
　　“什么落红灯？”罗亚嘉莫名其妙，“我本来就是红灯生好吗？”
　　“……”
　　“你过来点。”罗亚嘉招招手，跟沈迁凌咬耳朵道：“现在不是禁止学校给学生排名次么？怎么邦和还——”
　　“我们没有给你们排名啊。屏幕上的名字不分先后。”身后突然传来严肃的女声。
　　两个一个激灵，速度坐正。
　　那也分金绿红灯啊……沈迁凌腹诽，这和排名有区别吗？
　　“年级开会还敢交头接耳。”Susanna低声骂道：
　　“出来！”
　　阙予阳坐在罗亚嘉旁边，听到这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扫了眼。
　　训了二人一顿后，沈迁凌被Susanna罚去红星园扫地，摆明了惩罚她落红灯。
　　“打扫的时候好好看看党建100周年的纪念雕像！你对得起党的栽培不？”
　　“……”沈迁凌没话说，在罗亚嘉怜悯的注视下乖乖去了红星园的方向。
　　而等她打扫完毕，天色已经从昏黄变为无际黑。
　　待到迁凌风尘仆仆地赶去中央大堂时，周一例行的联谊晚会已经结束了。
　　女孩们个挨个出来，有的笑容满面，朝伙伴们展示刚刚得到的花束。
　　有的打打闹闹，差点给沈迁凌撞个踉跄。
　　沈迁凌左右扫视，借着月色与明黄的灯光，很快在热闹的大厅边截胡了阙予阳。
　　那人个子高，懒懒散散的，实在不难分辨。
　　阙予阳今天总算穿了校服，只不过是运动服的外套，和周遭清一色的制服还是有很大差别。
　　她内里套着件克罗心的黑色卫衣，下身的牛仔裤腿坠着银链。
　　几乎会融进夜色的打扮。
　　幸亏有件橘红的校服外衣，胸口还别着比平常人大一倍的镶羽翼边的校徽，太极图案格外亮眼。
　　这是所有老师们最得意的金灯生。
　　不可忽视地闪闪发光。
　　沈迁凌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规规矩矩的校服，摇摇头，走过去。
　　阙予阳缓缓皱眉，
　　“哪来的保洁？别挡路。”
　　“我就是专门来处理你这坨垃圾的！”沈迁凌怒道：
　　“过来！！”
　　她一个上手揪住阙予阳衣领，把她拽到了大堂的角落。
　　“你！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落红灯？”
　　“因为我？我怎么了？”
　　“……你。”沈迁凌一顿，真要她说，她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而阙予阳似乎能读她心似的，笑笑，
　　“情书不是你自己要写的？”那目光焦灼，仿佛洞悉一切。
　　沈迁凌抽抽嘴角，“那效果怎么样了？”
　　一个月前，她将写好的情书给了阙予阳，又看着那封情书被一字不落地照搬上学习平板的输入框。
　　情书是发给梅瑞珊的，且平板的所有者是姜铼。
　　发完后，阙予阳就把情书删了，确保还回去姜铼看不到。
　　但梅瑞珊会不会回这个问题很难说。
　　截止到目前，大概是没有回的。因为姜铼并没有来找两人麻烦。
　　“没回。”
　　果然。沈迁凌有些失望，那封情书她觉得写的很好啊！
　　“梅瑞珊怎么——”
　　就在这时，一阵轻风忽地掠过，她俩像是感应到什么，话头猛然停滞。
　　然后诡异地，齐刷刷地侧头——
　　那个经过的人，恰巧是穿着制服的梅瑞珊！她经过时，眼睛很自然地看了过来。
　　沈迁凌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却见梅瑞珊有礼地点点头，对阙予阳微笑：
　　“继续加油。”
　　“好的，谢谢学姐。”阙予阳回得很是自然。
　　接着梅瑞珊也对沈迁凌点点头，便跟着旁边人离开大堂了。时不时聊些什么。
　　沈迁凌望着门口，说不出一句话……她刚刚，肯定没听到吧？
　　阙予阳突然搂过她，“我的勋章就是她给我戴的。”她笑。
　　“哦。”
　　沈迁凌没什么兴趣道：“你赶紧回宿舍吧，这么晚了，我也要回家了。”
　　“不行。”
　　“你又想干嘛？”
　　“反正现在回去也是来不及了，那再晚点能怎么样？来，想不想去我宿舍看看？”
　　―
　　距离嘉年华的时间越来越近，眼看只有一星期，周一早晨，姜铼一遍遍对着节目单，突然心烦地叹了口气。
　　“生气了？”旁边接水的女生问她。
　　“梅瑞珊呢？回来没。”姜铼没好气。
　　“喏，后头。”那人努努下巴。
　　姜铼二话不说，立时站起来，浑身火气地到梅瑞珊桌前，手一拍，把节目单压在本子上，
　　“剧本早就发给你了，你到底准不准备在嘉年华表现了？”
　　梅瑞珊：“……”
　　姜铼：“问你话呢。”
　　梅瑞珊：“……”
　　姜铼：“你是哑了？”她的火气越烧越旺。
　　梅瑞珊：“……”
　　她不讲话，默默把底下的本子抽出来，继续自己的事。
　　姜铼彻底站不住了，抬手就把节目单撕了，
　　“只有一个星期了，你到底上不上？上不上？！”
　　周围瞬间涌上来一堆人，开口都在劝姜铼冷静。
　　接完水的女孩也走来，嘬着吸管。
　　“你到底上不上呢？”姜铼呼出口气，转而微笑。
　　似乎刚刚发脾气的人并非自己。
　　梅瑞珊终于停下笔，她掀起眼眸，停顿一会儿，淡淡说：
　　“不。”
　　“我对你，不感兴趣。”
　　姜铼：“？”
　　周围立刻都静下来，落针可闻的沉默。
　　其实梅瑞珊是想直说，
　　“我拿你当朋友，你发了那样的东西我实在不敢跟你上场，怕你误会我答应”。
　　但她嘴笨，总是词不达意，还带着明晃晃的冷意，所以也不常表达。
　　眼看姜铼呆住了，喝水的女生甚至直接喷了出来，她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慌不择路地低头写字。
　　那场景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慌不择路，倒像是不想被单相思纠缠的无奈躲避！
　　姜铼在所有人疑惑又期待的目光下，一顿一顿的笑出声，气都喘不匀。
　　“你脑子出问题了？谁对你有兴趣！”她咋咋呼呼道：
　　“我，我……我靠！不是。你疯了吧！”姜铼气急败坏，
　　“你在这儿扯什么垃圾问题？！
　　怎么说，你不愿意就算了，为了不表演这种谣都造？真没底线啊！
　　是不是那个宋什么给你安排的台词，嗯？！”
　　“你给我礼貌点！谁是宋什么？”
　　宋泽韫一直在门外看戏，听到这话不得劲儿了。
　　“梅瑞珊，出来。”姜铼表情惊讶缓缓转成无奈，“你跟我讲清楚。”
　　不知怎的，她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莫名就想到了一个月前在羽球馆——
　　自己的平板被两个学妹买下一段时间……原本说好很快还，但还是拖了好几天。
　　该不会？
　　姜铼更不舒坦了，那两个学妹，一个长得清汤寡水，一个长得娱乐至死的。
　　想不到背地里心思这么歹毒？
　　最好不是这样！她暗自咬牙，面上又勾起唇角，
　　“我们还是好好说吧。”
　　周边人不少，姜铼的朋友们也在，但都是大气不敢出的。
　　平常的姜铼就是阴晴不定不好说话，现在更是大几个量级，加上她家背景大，谁愿意当出气筒呢？ 
作者有话说：
很极限的赶上了吧？。
搞不懂掉出年级前十为什么要受更严重的侮辱 心疼一下迁凌。
题外话——
是谁发明的周日返校呢？真的好累，今天时间不够实在写不到3000了。
妇女节快乐，女神节快乐！
晚安
而且三万字了，求灌溉～


第11章 良夜那么长
　　夜风猎猎,肆意地搜刮着城市寂静，沈迁凌一面站稳脚跟，一面辨认梅瑞珊的方向。
　　自从阙予阳的话出口，气氛就陷入短暂的沉默。
　　衣料摩擦的声响沉浸于晚风。
　　“眼圈的确太重了。”梅瑞珊平平道：“不要介意。”
　　“要出去？”她没等回复，尾音微微拔高。
　　而迎接她的是第二阵沉默。
　　晚风从远处掠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气，钻进沈迁凌的衣领。
　　她站在两人中间，左边是阙予阳攥着她手腕的力度，右边是梅瑞珊倚靠车门的轮廓——
　　虽然看不见，但那股存在感始终如一。
　　“要出去？”
　　梅瑞珊重复，依然没什么起伏。
　　沈迁凌感觉到阙予阳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你怎么在这儿？”阙予阳开口，语调既冷，又懒洋洋的。
　　“……”
　　是啊，梅瑞珊为什么没走呢。沈迁凌张张嘴，但没有说话。
　　她突然很想知道梅瑞珊现在什么表情，是不是还是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眼睛是不是也眯起来了。
　　“开车。”
　　梅瑞珊终于开口，言简意赅到让人想打人。
　　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阙予阳显然也被噎了一下，沈迁凌感觉到她身体微微一僵，然后轻笑出声。有些凉。
　　“开车？开什么车？你的车不是停在这儿吗？”
　　“嗯。”梅瑞珊应了一声，然后补充，“所以没走。”
　　逻辑满分。沈迁凌不自在地低头。
　　这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本事，这么多年了功底一点没变。她觉得神奇，刚刚失落得要命的心情，竟被梅瑞珊带动了点涟漪。
　　阙予阳沉默了两秒，肯定一脸假笑。
　　“所以呢？学姐是在这儿赏月？”阙予阳拖长了调子，“还是等人？”
　　“等你下来。”梅瑞珊说。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攥着沈迁凌手腕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
　　“等我？”她笑了一声，“等我干什么？送我们去机场？”
　　“可以。”
　　“真不好意思，我们不去。你要看完了就走吧。”
　　“或者说，”阙予阳话锋一转，忽然带着挑衅意味道：“你想送我们一程？”
　　沈迁凌垂下眼，睫毛蹭过纱布的内侧，有点痒。
　　她到现在都没能插上一句话，可要真让她说，她也不知说些什么，反倒很对不起梅瑞珊。
　　毕竟她留在下面究竟为什么，自己心知肚明。
　　“不用麻烦了。”
　　“我们自己走。”
　　“她眼睛看不见。”梅瑞珊说。
　　“我知道。”
　　“这个点不好打车。”
　　“跟你有关系吗？”
　　“你没开车吧。”梅瑞珊顿了顿，“那个两座的迈凯伦，我没看到。”
　　梅瑞珊居然知道阙予阳开什么车？沈迁凌呼吸一颤。
　　“这么关注我啊。”
　　“嗯。”梅瑞珊应得坦然，“你发朋友圈了。罗刹花园我也还算常上线”
　　“……”
　　沈迁凌没忍住，轻轻扯了扯嘴角。她猛一拽手，松开了阙予阳的桎梏。
　　看你那种恨不得把生活过成直播的性格，现在没话说了吧。
　　“行啊。”阙予阳的气息有点不匀了，“那就请你送我们怎么样？”但依然笑吟吟说。
　　“哪里？”
　　“大使馆。瑞士。”
　　“做什么？”
　　阙予阳不说话了。
　　沈迁凌总算逮着机会，意味深长道：“为了她的婚礼。”
　　“可以，我送你们。”梅瑞珊说，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迁凌，你要跟她去吗？”
　　最后这句，梅瑞珊少有的加重语调，是某种关切的确认。
　　她分明与阙予阳相熟，却依旧选择自己的“帮理不帮亲”，沈迁凌心中复杂。
　　感觉到阙予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莫名寒冷的意味。
　　“迁凌？”阙予阳叫她。
　　沈迁凌抿了抿唇。
　　她想说不用了，想说自己可以回去，想说不关梅瑞珊的事——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不想回去。
　　想到沈子彗在楼上，想到她妈同意阙予阳带自己走，想到那些年积攒的失望……
　　沈迁凌突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站在两个女人中间，竟然比站在家里舒服。
　　至少这里没有那种被抛下的感觉。
　　而且她知道，阙予阳不会罢休。
　　这个人向来这样，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想要的人一定要带走。三年前她能不告而别，三年后她就能不请自来。
　　沈迁凌太了解她了。如果今天不跟她走，明天她还会来，后天也会来，直到自己妥协为止。
　　而妥协之后，是不是又会换来一场孤独的守候？
　　一概不知。
　　反正现在的她有的是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执着。
　　不如就先从了。
　　她不会轻易再把心交给阙予阳了。
　　“走吧。”
　　沈迁凌听见自己说，声音低低的，没什么情绪。
　　“好。”阙予阳的声音软下来，那股攻击性瞬间褪去，换成了沈迁凌熟悉的，带着点讨好的语调，
　　“我们现在就走。”
　　她拽着迁凌往前迈了一步。
　　“等等。”
　　梅瑞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阙予阳停下脚步，回头。
　　沈迁凌也跟着侧过身。
　　夜风又吹过来，带来梅瑞珊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某种干净的简直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真的决定好了吗。”梅瑞珊说。
　　阙予阳笑了一声，让人轻易听出那笑声里的不满与防备，
　　“梅瑞珊，这问题不太礼貌吧？你把我当什么了？”
　　“……”
　　“没事的，我决定好了。”迁凌认真道：“谢谢。”
　　话里是静，但她明明白白感受到内心隐秘之处，有股如蒸汽般萦绕的情绪。
　　她想到某次联谊晚会后，阙予阳拉着她的手，带她走进自己的宿舍楼。
　　那里面亮亮堂堂，许多陌生的面孔迎面而来，说说笑笑，跟阙予阳打招呼。
　　而阙予阳一直没有松开手，她朝她们一一介绍——玩笑：这是我女朋友。
　　然后在那些或好奇或玩味的目光下，又领着她继续往楼上走。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呢？大概是因为实在尴尬，所以忘不掉吧。
　　可她当时又是为什么不作否定，现在也心头一股暖意？
　　沈迁凌茫无端绪了。
　　“上车。”梅瑞珊的话语打断她回想。
　　“你刚刚在想我吗？”阙予阳又上来，捏捏她的手指。
　　“你……”沈迁凌刚开口，就被梅瑞珊打断，
　　“这个点，大使馆还开门？”
　　阙予阳冷冷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点恣意，还有一点点沈迁凌读不懂的东西，
　　“你用不着管，直接去就是。”
　　梅瑞珊没说话。
　　沈迁凌不由自主地瞠大眼，想“看”梅瑞珊的神情，即便做无用功。
　　一定是微微皱着眉，平淡的不爽的吧？
　　“走吧。”梅瑞珊语气简洁有力。
　　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梅瑞珊走近的脚步声。
　　沈迁凌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自己的手臂上。
　　是梅瑞珊，那力度很轻，是与她外表截然不同的温柔。
　　“我扶你。”
　　阙予阳的手指突然松开了沈迁凌，沈迁凌还未反应过来，慢慢意识到，阙予阳这是妥协了。
　　这个认知让沈迁凌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阙予阳居然会妥协？
　　在她面前，阙予阳居然会让步？
　　沈迁凌被梅瑞珊扶着走向车子，脚步踩在路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而身后传来阙予阳的脚步声，不快不慢，仿佛在刻意保持距离。
　　到底怎么了？她想干什么？
　　“谢谢。”沈迁凌点头，声音有点干。
　　“嗯。”梅瑞珊应了一声，关上车门。
　　-
　　车子发动的时候，沈迁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坐在后座，梅瑞珊开车，那阙予阳呢？
　　“你坐前面。”梅瑞珊的声音从驾驶座递来。
　　“凭什么呢？”阙予阳的声音从车外传进。
　　“后面窄。”
　　“……”
　　沈迁凌听见阙予阳居然笑了笑，好似真的觉得有意思。然后副驾驶的门被拉开，又“嘭”地关上。
　　车子这才缓缓启动。
　　沈迁凌靠在座椅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
　　尾气、灰尘、还有一点点路边夜宵摊的油烟味。
　　她突然有点恍惚。
　　两个小时前，她还在咖啡馆里，喝着梅瑞珊推过来的燕窝。
　　现在，又坐在梅瑞珊的车里，旁边是阙予阳，目的地更是瑞士大使馆。
　　这世界真是一如既往的魔幻。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闷沙声。
　　梅瑞珊开车很稳，几乎没有颠簸，沈迁凌靠着椅背，渐渐放松下来。
　　“冷吗？”梅瑞珊问。
　　“不冷。”阙予阳抢道。
　　“空调调低点？”阙予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阴阳怪气，“我很怕热的。”
　　“你热可以开窗。”梅瑞珊淡淡道。
　　“开了窗风噪大，吵到她怎么办？”
　　“我不怕吵。”
　　沈迁凌理所当然地站在梅瑞珊这边。
　　于是前面的窗真的开了，很大，阙予阳没出声。
　　沈迁凌把脸转向车窗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外面有光一闪一闪的，应该是路灯或者霓虹灯，透过纱布渗进来，变成模糊而暖黄的光晕。
　　等等。
　　沈迁凌愣了一下，盯着那光晕看了几秒。
　　是光。
　　她能看到光了。
　　之前纱布里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自从桥上之后，有光透进来了。
　　虽然并不清显，虽然只是一片温黄色的晕染，但确实是光。
　　沈迁凌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睛真的在好转。
　　医生说的没错，恢复周期需要时间，也只是需要时间。
　　她突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怎么了？”阙予阳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带着点警觉。
　　“没什么。”沈迁凌说，声音有点飘。
　　阙予阳没再追问，但沈迁凌感觉到她的眼神并未离开自己。
　　车子继续往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速渐渐慢下来，然后停了。
　　“到了。”梅瑞珊说。
　　沈迁凌坐直身体，侧耳倾听。
　　外面很安静，没有车流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什么的细微响动。
　　“大使馆吗？”她问。
　　“瑞士大使馆后门。”
　　车门打开，阙予阳的脚步声绕到后座，拉开车门，一只手伸进来。
　　“下来吧。”
　　沈迁凌握住那只手，被牵着下了车。
　　脚踩在地面上，是那种平整的石板路，缝隙里应该长了青苔，有点滑。
　　“小心。”阙予阳的手收紧了一点。
　　夜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带来一股淡淡的花香。
　　沈迁凌站定，抬起头，想象到面前的建筑很高，很静，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门开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开门声，而是很轻的咔哒一声，似乎是电子锁被解开。
　　然后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请进。”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流利的中文。
　　阙予阳牵着沈迁凌往里走。
　　身后梅瑞珊关了车门，然后是脚步声跟上来。但只跟了几步，就停了。
　　“大晚上的麻烦你了，回去吧。”阙予阳一字一顿，“学姐。”
　　梅瑞珊默然。
　　沈迁凌停下脚步，回头。
　　“梅瑞珊。谢谢你。”
　　等了等，又补了一句：“真的。”
　　“……”
　　“没事。”她说，声音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还是那种平平的语调，但沈迁凌莫名觉得那里面藏着点什么，
　　“阙予阳。”
　　被点到名的人轻飘飘“嗯？”了声。
　　“就算她眼睛还没好。”梅瑞珊说，“你也要管好自己”
　　沈迁凌怔住。
　　这真的是梅瑞珊说出来的话吗？这么直白？
　　阙予阳则不愧为阙予阳，极快调整好思绪，回怼她，
　　“这是警告我么？”
　　“提醒。”梅瑞珊纠正。
　　“好啊。”阙予阳话音随意，“提醒收到了。还有吗？”
　　阙予阳等了两秒，见她不回应，便牵着沈迁凌继续往里走。
　　“别找你姐。”
　　阙予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随之深吸一口气，轻笑出声：
　　“你也放过我吧。”
　　-
　　大使馆里面比外面暖和一些，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香水味。
　　并非阙予阳身上的独特，而是正式，商务的味道。
　　带路的工作人员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偶尔来句“这边请”提示方向。
　　沈迁凌被牵着走过一段走廊，然后上了电梯。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感觉到阙予阳的手指一直在自己手心里，握得很紧。
　　与其说生气，反倒不如说害怕。
　　她暗想：是不是因为梅瑞珊走前最后那句话？
　　别找你姐。
　　哼。
　　看看多少人说过，可阙予阳却一点也听不进去。
　　“别紧张。”阙予阳突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都安排好了。”
　　沈迁凌勾了下嘴角，很快抿平。
　　想想，
　　三年了。
　　她们再一次“名正言顺”地牵上手，离谱到像是做梦。
　　可梦里不会有这么真实的触感。
　　阙予阳的手指，阙予阳的温度，阙予阳身上那股侵略性极强的香味。
　　电梯停了。
　　工作人员引她们进了一间办公室，请她们坐下，然后端来两杯水。沈迁凌听见玻璃杯放在桌面上的轻响。
　　“乔女士已经到了。”工作人员说，“请稍等。”
　　乔女士？那是谁？
　　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门开的声音，然后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稳而从容，久居上位。
　　“阙小姐。”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嗓音带着点慵懒，
　　“这么晚过来？”
　　阙予阳站起来，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客气，“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女人笑了笑，转向沈迁凌，“这位就是……”
　　“沈迁凌。”阙予阳替她回答，“我女朋友。”
　　沈迁凌的手指狠狠一抽。
　　女朋友。
　　这个词从阙予阳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这三年的空白不存在，好像她们从来没分过手。
　　真不要脸！
　　“你好。”女人的声音靠近了一点，沈迁凌感觉到一阵铃兰香飘过来——一入鼻息就让人感觉面前站着个成熟知性的漂亮御姐。
　　“我是乔芷，签证官。”
　　“你好。”沈迁凌回她，有点涩道：“我不是她女朋友。”
　　乔芷笑笑，“资料带了吗？”
　　“带了。”阙予阳的声音，然后是文件放在桌上的声音。
　　翻页的声音，偶尔的停顿，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护照呢？”
　　阙予阳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沈迁凌的手臂。沈迁凌会意，从包里摸出那本红色的护照。
　　落灰的护照，三年没动过的护照，现在被递到一个陌生人手里。
　　又是一阵翻页声。
　　“照片不够。”乔芷说，“规格不对。还有，在职证明、银行流水、行程安排——”
　　“我知道了。”阙予阳打断她，“最快多久？”
　　“……”
　　“四五天。”她说，“资料补齐，加急处理。”
　　沈迁凌感觉到阙予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接着是指甲盖磕碰手机屏幕的细碎响动，她在打字？
　　“这么看今晚的飞机是赶不上了。”良久，阙予阳自言自语似的说。
　　继而笑了一声，那笑里透出点无奈，
　　“行。”
　　她转向沈迁凌，音色又变得柔软起来，
　　“那我们等几天，好不好？”
　　“随便。”沈迁凌漠然地对着正前方。
　　她能说什么？说不好？说不等？说我不想跟你去？
　　可她人已经在这儿了。
　　阙予阳的手指停住了敲击，然后握住了她的手，缓缓摩挲。
　　“谢了。”阙予阳说，不知道是对乔芷说，还是对沈迁凌说。
　　-
　　从大使馆出来，夜已经深了。
　　阙予阳说，“我叫车来，先去我那吧。”
　　“阙予阳，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
　　“你到底干什么一到这种问题就不讲话？”
　　“我也不知道。”阙予阳声音极轻，和对着路边的草说话怕别人听见误以为神经病一样。
　　“我一定会趁这次跟你那姐姐说清楚的。”沈迁凌咬咬后槽牙。
　　……
　　阙予阳叫的车很快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来，停在路边。
　　“上车吧。”阙予阳牵起沈迁凌往那边走。
　　待到车门关上，沈迁凌靠在座椅，突然觉得累极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里到外都被掏空的累。
　　她的身心，她的一切随着这辆车驶入夜色。
　　陡然一阵空濛的坠落感降临，她昏昏沉沉，那些寂然的灰色地带里，恍惚嵌入点点温情——还是危机？
　　她看到了，又回到那晚联谊之后。
　　自己落了红灯心情郁闷，无精打采。
　　刚巧去宿舍的路上，她与阙予阳路过一队人，她们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二三十岁的样子，谈笑着走来。
　　其中一位脖子上落着显眼的胎记，宛若梅花的形状，留着一头茶色的波浪卷发，裹在风衣里的身段，是叫人一眼看穿的清瘦。
　　阙予阳经过她们，没太大反应，只是细声一语——“干姐。”
　　她叫的人到底是谁？哪一个人？
　　沈迁凌回首，刚巧与那位波浪发，脖子胎记的女人撞上视线，她展露出一抹妩媚的笑意，迟迟没有收回。
　　廊庭温暖的灯光打下来，为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浅金光，好似上世纪遗留的影像。
　　沈迁凌一个激灵，瞬间掉入一片黑色漩涡。
　　「靳莫慈。
　　靳莫慈，阙予阳又要离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路过那队人后，阙予阳心情异常愉悦，笑着给沈迁凌指了指西姆花园里那座废弃的小报亭。
　　上面贴着一幅褪色的海报——名叫联想泽鹤报业。
　　“这是我一个干姐姐家的。她以前也在这里读书。”
　　“你干姐姐是谁？”
　　阙予阳狐狸一样的笑笑，“不告诉你。”
　　“小书然。”有人自背后叫住她们。
　　回头，又是那个波浪发的姐姐，身后那队人站在不远处，皆是半转身看着。
　　沈迁凌盯着她，她也看了看迁凌，张口说话，说了什么，沈迁凌却听不清了。
　　因为脑海里一直一直回荡着一句话：
　　「靳莫慈，你什么时候回来？」
　　仅此一句。
　　大脑闷痛，光怪陆离。
　　沈迁凌迷迷糊糊转醒，听着窗外的声音。
　　车流声已然逐渐远去，人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树梢，夜鸟啼叫。
　　空灵古朴的小调钻进耳道，宛若二三年坂清水寺的梵音。
　　“我们在哪儿？”她问。
　　“再睡会儿。”阙予阳说。
　　沈迁凌没再问了。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缓缓停了。
　　车门推开后冷风灌了进来，沈迁凌缩了缩脖子。
　　朔风迎面扑来，裹挟一股潮湿的腥味，这是水边才有的气息。
　　沈迁凌深吸一口气，又闻到花香。
　　清淡，若有若无，混着一点点青草的味道。格外自然。
　　还有水声。
　　是真的水声，潺潺的，如小溪，如冰川滑下，如人工营造的唯美景观。
　　脚下是石板路，铺得很平整，缝隙里什么都没有。她细致地感受着，这里显然维护得很是到位。
　　什么地方？阙予阳家吗？
　　走了几步，沈迁凌听见门开的声音。不是很厚重的门，推开的时候仍然带着略微沉闷的声响。
　　二人登上了入户电梯。
　　直到暖意接替寒冷的干燥，沈迁凌整个人放松下来。
　　地暖从脚底升起绵密的温暖，给予无限接近幸福的感想。
　　迁凌仍旧没从那场诡谲却真实的梦拉回理智，整个过程都有些恍然。
　　2021年，她头一回遇到靳莫慈，就在学校的一次联谊晚会，对方作为校友久违莅临。
　　只不过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管阙予阳叫“小书然”，可惜这个称谓自己至今也没有解明白。
　　那个人也不打算告诉自己。
　　来不及多回想，阙予阳喊道：
　　“进来。”
　　沈迁凌的脚踩在地板上，温润刻印细微纹理的触感顷刻传达神经。
　　实木地板，保养得很好。
　　果然是你的新家吗？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熏香味，不晕不闷，她一开始以为是扩香石，但并没有在某一处闻到特别浓烈的气味。
　　或者说是这个空间本身自带的味道吧。
　　低调，舒适，让人放松。
　　“又是哪里的高级酒店？”她调侃。
　　“你过会儿试试就知道到底是不是酒店了。”阙予阳玩味。
　　“坐。”随即直接把她按到沙发上。
　　沙发很软，软到人几乎陷进去，但又不会让人觉得没支撑，当真是钱堆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柔软。
　　沈迁凌靠在沙发里，倏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这就是阙予阳住的地方？
　　三年不见，她住在这种地方，而自己住在那个老小区，每天挤地铁上班，被公司优化，被车撞，弄瞎了眼睛……
　　是不是本该如此呢？自己的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堪。
　　“想什么呢？”阙予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沈迁凌说。
　　阙予阳没追问，只是在她身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累不累？”
　　沈迁凌安静了一会儿，
　　“……累。”
　　阙予阳的手伸过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后颈。
　　……太熟悉了，熟悉到沈迁凌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那先休息。”阙予阳说，“明天——”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阙予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嗯？现在？……也行，让她上来。”
　　挂了电话，她对沈迁凌说：“医生到了。”
　　沈迁凌顿了一下，“现在？什么医生？”
　　“嗯。”阙予阳站起来，“我让她来看你的眼睛。”
　　“这么晚了——”
　　“不晚。”阙予阳打断她，“她都习惯这个点工作了。”
　　沈迁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铃响了。
　　阙予阳去开门，沈迁凌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带着点讨好，带着点小心翼翼：
　　“小姐，这么晚打扰了。”
　　“进来。”阙予阳的语气淡淡的，和刚才在车上判若两人。
　　脚步声靠近，接之是放下什么东西的声音。
　　“这就是病人？”女人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被阙予阳岔开：
　　“她眼睛被车撞了，颅底骨折压到视神经，做过手术，刚拆纱布一个月。你看看。”
　　女人便“哦哦”了两声，走近沈迁凌。
　　“您好，方便我上手吗？”
　　“方便。”沈迁凌说。
　　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揭开纱布的一角。沈迁凌感觉到有光照过来——应该是专业的检查灯，有点刺眼。
　　“睁眼。”那位姓周的医生说。
　　沈迁凌照做。
　　光更刺眼了，她下意识想闭，但忍回去了。
　　“好，往左看……往右看……向上……向下……”
　　周医生一边检查，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沈迁凌听着那些听不懂的术语，突然觉得有点困。
　　“恢复得不错。”周医生说，“比预期好。”
　　“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阙予阳问。
　　“这个……个体差异很大。”周医生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按目前情况，再有两三周应该能恢复到稳定视力。”
　　“两三个周？”阙予阳的声音冷下来，“就不能再快点？”
　　“已经是预测最短恢复期了，这位小姐的情况比——”
　　“比什么？比普通人好？她本来就是普通人。”
　　沈迁凌：“……”
　　周医生做了两个深呼吸。
　　“二小姐，医学上的恢复周期——”
　　“我不听周期。”阙予阳又又打断他，“我问你，有没有办法让她快点好？”
　　周医生静默下来。
　　“阙予阳。”沈迁凌心里冷笑，本就憋着鼓气没放，她开口。
　　阙予阳的目光转向她。
　　“你冲人家撒什么气？”真当自己王母娘娘啊。
　　“嗬，好。”阙予阳转头对医生说：“一星期，够不？”
　　“人家医术再精进，也是你规定就规定？你怎么不干脆自己上？”
　　“行。”阙予阳转笑道：“就三天，三天你必须把她给我治好了！”
　　沈迁凌：“？”
　　怎么感觉帮倒忙了？
　　周医生过了两分钟才道：“二小姐说得对，恢复是循序渐进，但也不是没有快办法……我会开一些营养神经的药，再配合——”
　　“行了行了。”阙予阳不耐烦地挥手，“开药吧。”
　　周医生：“……”
　　女人打开药箱，窸窸窣窣地往外拿东西。沈迁凌听见他把药盒放在桌上的声音，心里默数，一瓶，两瓶，三瓶……
　　“这个是口服的，一天三次，一次一片。这个是滴眼液，一天四次，每次一滴。这个是——”
　　“这么多？”阙予阳皱眉，猛一下断开她的话。
　　“都是辅助恢复的。”周医生解释，“沈小姐的情况——”
　　“你这药怕不是得苦死人吧。”
　　沈迁凌：“……”
　　周医生：“……”
　　整个空间阒寂了一小段时间。
　　“阙予阳你能闭嘴吗？”在你家打工可真累啊，难伺候。她暗骂。
　　“我帮你问这问那，你不谢我还来怪我？”
　　阙予阳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得意，带着点调皮，像是故意惹她生气的小屁孩。
　　周医生假装没听见，继续交代用药事项。沈迁凌听着，努力记住那些复杂的说明，但脑子有点乱——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我这几天每天固定时间来复查一次，有什么异常随时联系我。”周医生说完，合上药箱，“那我先走了？”
　　“嗯。”阙予阳软哒哒应了一声。
　　门关上后。
　　沈迁凌靠在沙发里，突然觉得好笑。
　　阙予阳刚才那副样子，跟个护食的狗儿似的，又凶又不讲理，一看就没给人打过工。
　　活该没同理心。
　　“笑什么？”
　　“笑你是狗呢。”沈迁凌敛起笑意。
　　“……”
　　阙予阳在她身边坐下，一时没讲话，慢声说：
　　“你今天对梅瑞珊挺客气的。”
　　“有意见？”
　　“她帮了你？”阙予阳的语气有点酸，“她帮了你什么？开车送你？帮你骂我？”
　　“阙予阳。”
　　“嗯？”
　　“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的薄情寡义。”
　　“……”
　　“……”
　　她原本希望，阙予阳能再多问一点，哪怕一点。
　　可是并不如意。
　　沈迁凌的第六感告诉她，那人灼热的视线死死扎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好。”阙予阳终于张口：“我不这样。”
　　她站起来，伸手去拉沈迁凌，
　　“去洗澡吧。”
　　沈迁凌被拽着站起来，跟着她往浴室的方向走。
　　脚下的地板也从实木变成了大理石瓷砖。但不冰凉。
　　浴室门推开，一股热气侵袭而来。
　　“水放好了，你先洗。”阙予阳冷淡说：“衣服放外面，我拿新的给你。”
　　沈迁凌点点头。
　　她一个人站在浴室里，听着水声从花洒里流出来，哗哗的，带着回音。
　　这个浴室很大。她能感觉到空间的开阔，空气的流通，还有那种私人会所经常会有的淡淡的果香味。
　　而说到私人会所，她又不禁想起高中时期去过的黎岛兴雅。
　　那所十多年前创立的高级俱乐部，全方位透露的奢华，才是令她一生难以忘怀。
　　对比起如今的邦和，曾经的学生们真是享受生命培养勇气，就连私下的个人活动，也要搞专门的会所。
　　据说最出名的两所场地，一个是黎岛兴雅，另一个则叫“Kris Forest”，俗称“KK菲”，至于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她还没去过KK菲，可惜以后也没机会了。
　　她摸索着脱掉衣服，试探着走进淋浴间。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打在肩膀上，顺着背脊流下去。沈迁凌闭上眼，让热水冲刷自己。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罗亚嘉的偶遇，阙予阳的电话，梅瑞珊的出现，大使馆的签证，还有这个陌生的、高级的，属于阙予阳的家。
　　一种不真实的亦真亦幻感，攀沿至她的心脏。
　　好像这一切都是梦，梦醒了，她还在那个老小区，还在那个被母亲嫌弃的家里。
　　究竟什么叫做真实？
　　……
　　沈迁凌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阙予阳已经等在门外了。
　　她手里拿着一套睡衣。沈迁凌摸了摸，是真丝的，滑得几乎拿不住。
　　“穿上。”阙予阳低声说，贴到她耳边，“千万别着凉。”
　　沈迁凌接过睡衣，摸黑穿好。
　　真丝贴在皮肤上，凉凉的，滑滑的，真是昂贵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也去洗。”阙予阳说，“你先去卧室，右边第二间。摸得清吗？”
　　沈迁凌点点头，扶着墙慢慢走。
　　卧室门开着，里面有着和阙予阳身上如出一辙的香味。
　　这儿和客厅不一样，更私密，更个人。
　　她摸索着大而软的床，被子是鹅绒的，轻得要没有重量了。
　　迁凌坐在床边，忽地发愣。
　　躺下？
　　还是等阙予阳？
　　她选了后者，尽管自己也辨不清为何。
　　然后没来由开始思考，当初是怎么进的黎岛兴雅。
　　其实也不需要如何思考，脚指头都知道肯定是阙予阳的功劳。
　　包括在里面的事项，活动，游戏玩乐……也全是阙予阳全权引导，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恐怕要手足无措。
　　这样的事不少，就连她认得那么多品牌，也还不是多亏阙予阳的存在？
　　所以自己真的没有必要，也没有权力憎恨给她那么多帮助的阙予阳么？
　　如果这样，那这么多年的孤独究竟该怪在谁头上？
　　……
　　…………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阙予阳的脚步声靠近，吹风机的嗡嗡声漫散。
　　沈迁凌听见她吹头发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她理所当然地走进这间房间，就如以前的无数次，理所当然走进自己的生活。
　　脚步声靠近，床的另一边陷下去一块。
　　“睡不着？”阙予阳的声音很近。
　　“嗯。”沈迁凌应了一声。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沈迁凌的身体僵了一瞬。
　　“别紧张。”阙予阳的声音低低的，携着点笑意，“我就想抱抱你。”
　　沈迁凌没说话，也没动。
　　那只手收紧了一点，把她往那边带了带。沈迁凌顺着那力度靠过去，脸贴上一片温热的肌肤——
　　阙予阳穿着睡衣，但领口敞着，能感觉到锁骨的温度。
　　“迁凌。”阙予阳叫她。
　　“我想你了。”
　　沈迁凌喉头堵塞。
　　三年，三年，三年。
　　阙予阳的手从腰上慢慢往上移，隔着柔滑的衣料，划过她的背脊，停在肩膀。
　　然后是轻轻的吻落在额头上，鼻尖上，最后是嘴唇。
　　沈迁凌没有躲。
　　那个吻很轻，像试探，像询问，像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吻变深了。
　　阙予阳的手探进睡衣，贴在她的腰上。
　　那只手有点凉，激得沈迁凌微微一颤。
　　“冰吗？”阙予阳停下来。
　　“不……”沈迁凌哑声说。
　　阙予阳低笑，独特柔美的声线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暧昧：
　　“那继续？”
　　三年，三年，三年。
　　还不会拒绝。
　　阙予阳就当她是默认了。
　　吻落在脖子上，锁骨的凹陷处，肩颈……
　　每一下都带着温度，带着呼吸，带着那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侵略性。
　　沈迁凌的手抬起来，想推开她，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但阙予阳感觉到了。
　　她停下来，仰起下巴，在暗色中看着沈迁凌。
　　“你不想么？”阙予阳问。
　　阙予阳见她不回答，便又低下头，继续吻她。
　　这一次，吻变得更温柔了。宛如圣母的安抚，在哄，在说：“没事的，我在”。
　　沈迁凌闭上眼。
　　而圣母怀里的基督，那般干瘦，那般沉寂。
　　“你就是我的各各地。”
　　温热的泪落下来了。
　　阙予阳的温度，阙予阳的呼吸，阙予阳印在身上的每一个吻。
　　和很多年前在伦敦那间假日酒店重叠，但又交错。
　　良夜那么长。
　　窗外花香，池边水声。
　　沈迁凌躺在阙予阳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律动而有力。
　　她想起一件事。
　　不是曾经的缥缈，不是曾经的悲伤与低头。
　　而从大使馆出来的时候，她看到光了。
　　朦胧一片，坟茔焚影。
　　晕染，剥落，凋零，蒸发。
　　但她真切看到了。
　　她眨了眨眼，盯着黑暗中某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光就在那里。
　　迟早会来的。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各位！！我现在的肩膀很痛因为我真的写了很久，一看字数，哇塞，一万多！！这次肯定能给前几天没看的补回来了！
其实直到这里阙予阳还是很神秘，甚至很渣，不过到了后面一切都能恍然大悟。干姐姐你快出来吧！！咱们迁凌要被折磨麻木了(＞人＜;)
题外话——
恭喜破百！！！每天就会看着我一点点变多的收藏笑，上课也笑=)希望以后越来越多。
我的周六即将结束SOS，哭了
我还要写1000字的入团申请书，所以得赶快下了。
求求评论评论评论！！！！想看评论，最爱看评论了↖(^ω^)↗
大家晚安哦


第12章 Best girl ever
　　嘉年华的日期到来时，梅瑞珊自然是没有上场的。
　　而“新文社”的节目理所当然也排不上号。毕竟除了糊糊涂涂剧本，连人都还没凑齐。
　　看吧，这种黑深残怎么可能过的了审！沈迁凌不以为意。
　　上午开大会，校方专门请到了法国教堂的管风琴乐队现场演奏了一首《乌兰巴托的夜》。据说晚上还有一场。
　　接着酣畅淋漓地演讲，从校内建设夸到了校园优秀学生。
　　嘉年华安排为期两天，周四和周五举行。
　　开过会之后，下午学生们自由活动，场地无限制，各种游戏棚挨着小摊搭了起来，活像把夜市搬进来。
　　而晚上七点才会开始露天表演。
　　游会上，沈迁凌拿着把学校发的扇子，找了个亭子晒太阳。
　　临近晚秋，木云垣的天气依旧泛着些微燥热，看天气预报，恐怕下星期才会降温。
　　她松了松制服衣领，顺便解开了两颗扣子。
　　四周很是嘈杂，不断有人抬着冰激凌和棉花糖从她身边路过，谈笑风生。
　　迁凌抬眸搜寻一圈，疑惑那人怎么还没过来。
　　等到视野出现一抹浅色身影，她这才锁定目光，同时悄悄拿出手机。
　　阙予阳上身一件浅杏色斜门襟高领长袖，春秋薄款的，下搭白色百褶短裙，其上系着条设计感十足的绵羊头细腰带。
　　她绑着高马尾，戴着副墨镜，瞧起来分外地青春洋溢。
　　看着目标走到合适的位置，迁凌的手机闪屏一瞬，没开声音。
　　一边观察着对方的脚步，她一边低头看向屏幕的搜索界面。
　　拍下的图片很快有了答案，首当其冲便是那件看起来就不会起静电的斜门襟上衣：
　　拉夫劳伦。沈迁凌眯眼，又猛睁大——还是紫标！
　　……这是什么？
　　她没时间弄清楚，赶紧先截了屏回家再研究，刚把手机塞包里，阙予阳就到了面前。
　　“hi。”
　　她轻盈一笑，将手里提着的白塑料袋放在面前檀木桌。
　　沈迁凌转转眼珠，看她，
　　“什么东西？”
　　“三文鱼片配北极贝。”
　　“这天气保鲜能做好吗？”
　　“不知道。”阙予阳耸肩，“我看宋泽韫摊位摆着，就拿了两盒。”
　　“多少钱？算了，她看到你应该不会要钱吧。”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社员。
　　“是没要钱。因为我用积分换的。”阙予阳把两只袖子捋到胳膊肘，撑在桌上看着她笑。
　　“……难怪。”沈迁凌干巴巴笑了两下。
　　像她这种落过红灯的，之前校园系统上再多积分必然都被清零了！
　　真是不服。她心里咬咬牙，面上不显。
　　这时阙予阳熟练地坐到她旁边，狐狸一样地贴着问：
　　“你想吃吗？”
　　沈迁凌本就靠亭柱近，她坐下时两腿张开，不自觉便把迁凌逼到角落。
　　她便皱眉，立马也把并拢的腿张开，大腿贴大腿，不停朝对方施力，二人就这样互不相让，相庭抗礼。
　　最后是阙予阳先败下阵来，就跟无奈她的幼稚似的，主动收了腿，改为交叠翘起，一晃一晃。
　　“你想吃吗？”她挑挑眉，又问一遍。
　　“你喂我我就吃呗。”回答依然保持势均力敌。
　　阙予阳已经打开盖子，咧嘴笑道：“好呀。”
　　沈迁凌保持高冷地别开头，直到一片厚度适中的三文鱼送到嘴边，她“不屑”地瞥一眼阙予阳，然后才勉为其难地张嘴。
　　入口滑而不腻，可惜还没多多感受，泼天的辣意便冲上了鼻头。
　　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生理性的眼泪就溢出了眼眶，模糊一切。
　　“咳咳，咳咳！！！”沈迁凌咳得天旋地转，阙予阳倒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阙予阳！！咳咳！！！”她大着舌头吐气道：
　　“你放了多少山葵？！！”
　　手背擦干一点泪水后，她盯着阙予阳展示一管子都空了的山葵酱，眼泪顷刻又飙出来。
　　“你个王八蛋！你给我去死，滚！”她说两句，又忍不住哈气，赶忙捏住鼻子来回扇风。
　　“你别生气嘛。”阙予阳笑嘻嘻立身，“我给你拿喝的。等我。”
　　她速度极快，没几下就把两杯冰嗖嗖的饮品递给了沈迁凌。
　　一杯草莓奶昔，一杯杨梅姜茶。
　　迁凌已经被山葵冲得跑到亭子外走了好几步，结接过茶就猛猛灌了好几口，期间阙予阳断断续续的笑声还在不知廉耻地钻进她耳朵。
　　“你还笑！还笑？”她一舒气，立马毫不客气地狠踹阙予阳小腿。
　　可惜并没有用，那人不躲也笑不停。
　　沈迁凌十秒钟脑子里就涌现了八百种以后怎么报复的方法，必须要比这次更让她欲哭无泪！生不如死！
　　她们出了西姆花园，顺着大操场没走几步，又被前面的人群挡住去路。
　　“这是在干嘛？”阙予阳抻着脖子问了嘴。
　　“有亲签照！！”前面的女孩好心回头，激动道：
　　“梅瑞珊的。”
　　“？”两人皆是不明不白，相视一眼，慢慢绕到了前面。
　　人头攒动之间，熟悉的“陌生人”愈来愈明显。
　　她站在人流中央，手不停歇地分发着麻布袋里的小玩意儿。
　　每一样都用精致的信封包装，旁边立着块牌子：
　　「梅瑞珊亲笔签名照，货真价实，昨夜刚出货！！
　　有问题来一班找我姜铼本人，保真。
　　假一赔一万！！！」
　　沈迁凌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位齐肩短发的“神”，那位神经病！
　　为什么每次见她，她都在卖梅瑞珊的东西？！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迁凌肩膀打颤，不自觉笑出声，她看向阙予阳，那表情就是在说“你看到了吗，又是她！”。
　　阙予阳显然也是笑得意味深长，对迁凌瘪了瘪嘴，接着感应到什么，忽然转回头，那一转，恰巧与姜铼正正对视。
　　沈迁凌不知所措地看看她俩，微微张嘴，迷迷蒙蒙的，就被阙予阳倏地捏住手臂，带着往外面跑了。
　　中途撞到很多人，她一步一句“不好意思”，有些声音还同背后传来的吼声重叠：
　　“诶，你是那个谁！站着！你俩都站着！！！”
　　听到这话，阙予阳更是开朗，轻笑都转为哈哈大笑。
　　沈迁凌不知为何也跟着她笑，时不时回头看人有没有追上来，她在风和乐声里大声说：
　　“姜铼怎么歇斯底里的？”
　　阙予阳半回头，逆着半层金光，
　　“什么？歇斯底里，hysteria。子宫病？子宫怎么会是病呢？”
　　沈迁凌悄悄呆住，没搞懂这句话的意思，阙予阳再笑笑，继续拉着她加速。
　　穿过小树林和餐厅，途经波光粼粼的人工湖，转到了她的宿舍楼里。
　　她们气喘吁吁地趴上无障碍通道的围栏，阙予阳两条手搭在栏杆后面，仰着头，仍然止不住笑，细细碎碎的。
　　“你……你别笑了。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沈迁凌扶着左腰，嗓音干涩。
　　“没什么。只是告诉你，歇斯底里是外文音译来的，原词的意思很不好。”
　　“……啊。”沈迁凌眨了眨眼，一顿，又扫向周围。
　　这是她第二次来阙予阳的宿舍。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跑？”
　　“不知道。”
　　“……”
　　迁凌正打算翻个白眼，不小心低头，突然看到衣服上大片痕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上还拿着奶昔！
　　这下衣服都喝饱了！怪不得越跑越沉重，不发现还好，一发现肚子都难受了。
　　加上大汗淋漓，她感觉头发也油腻得很，晚上还要看表演啊。
　　“阙予阳！！”她气急败坏地打跟前的人，“你看我衣服！还不是你！”
　　又是你，全都赖你！怎么和你一起我就那么倒霉？
　　阙予阳听到话，头都没转，只是无甚所谓地打量她两眼，
　　“去我那儿洗澡呗。走。”
　　她一挥手，自己就往楼梯口去了，沈迁凌叫也没叫住，左右看看，和个陌生人撞上视线。
　　她赶紧低头，只得灰头土脸地跟上去。
　　上次来止步于楼道，实在不好意思。
　　而这次她愧于脏衣服的羞耻得以直接进入这间房间。
　　邦和的宿舍是双人间，进门先是装饰柜和艺术画，也就是说开门是不能立刻看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的。
　　往里走，再是分位两侧的书桌书架，都装着暖色灯带，只是白天还没开。
　　书架后面是床尾紧挨着架子的床，完全被书架挡住了，坐下来很软很舒服。
　　最后才是洗漱台和淋浴间，都铺着日式的防水架。
　　说实话，这比她自己家还好！沈迁凌不由自主地观察着，脸上还不能有什么表情，只能故作不爽地抱着手使唤阙予阳：
　　“给我拿拖鞋来啊。”
　　“明白姐姐。”阙予阳乖巧地照做。
　　“浴巾。”
　　“我给你拿新的。”
　　“内衣内裤呢？”
　　“我都有新的，洗过了！”
　　“你跟谁住？”
　　“……就我一个人。”
　　沈迁凌看看另一边空空如也的书架，似乎的确如此。
　　她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本还想问问衣服怎么办，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她可不敢穿阙予阳的衣服。还是制服洗洗吹吹，凑合下吧。
　　于是她进去前，先把衣服放进了淋浴门外的脏衣篓。
　　结果洗澡中途，阙予阳非要进来送护发素，送完之后她的衣服也全没了！
　　“我帮你洗了呀。这么好的田螺姑娘哪里找？”
　　她最终头发滴水地走出来，看着洗漱台下的洗衣机早已开始转动，心都有了裂缝。
　　她无语地扶了把额头，“你要我穿什么？”
　　“我没打算给你穿啊。”阙予阳背靠墙笑道。
　　“？”沈迁凌血液立时凝固，“你认真的？”她声音放低，难以置信。
　　“嗯。”阙予阳佯装思考地点点下巴，万分为难地摇摇头，
　　“除非……你叫我声妈妈。我就把我的衣服借你。
　　来，叫妈妈。”
　　她很快就明白了，阙予阳这是在报开学当天的“仇”。
　　可自己的衬衣她到现在也没还吧？？
　　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还更加一等的得寸进尺？
　　沈迁凌脸色涨红，“我不穿了！”
　　“好呗，随便你。”阙予阳看看腕表，“反正待会儿要集合点名的。”她看看迁凌，
　　“你就裹着浴巾下去吧。”
　　“……”
　　“…………”
　　沈迁凌突然捂住了包着浴巾的胸口，神情幻化为一种看淡生死的平静。
　　苍天，世界，我的母亲。
　　“妈妈……”
　　“大声点，蚊子叫呢？”
　　“妈妈。”
　　“听不到。”阙予阳打开手掌放在耳朵。“重说。”
　　“……”沈迁凌咬了咬下唇，深吸口气，
　　“妈妈！！！
　　这下好了吧？”
　　阙予阳扯了扯嘴角，总算放过她，回身到另一边去拿衣服了。
　　而沈迁凌只能在她身后羞耻地抓了抓头发，简直无能狂怒。
　　气疯了气疯了！
　　阙予阳，给我等着！
　　―
　　回来时，阙予阳随手把胳膊上挂着的几件衣服丢她身上，弹舌笑道：
　　“试试。”
　　沈迁凌一脸懵地站起来，展开手上的衣物——
　　一件较为清透的黑白条纹无袖衬衫，她正思考着这样穿里面的内衣不会被人看见吗？
　　下一秒就看到阙予阳给自己拿的蕾丝胸衣内搭，遮到腰腹。
　　“！”头上一道惊雷劈过。
　　阙予阳已经在书架另一头换起衣服，哼着小调，无比悠闲。
　　“你快点儿啊，就五分钟了。四点半要集合去外场。”
　　“你能不能……能不能重新给我找一套？”
　　“西风吹来的乔斯德麦，她说她又名塞西莉娅……嗯哼哼——”
　　阙予阳没有听见。
　　沈迁凌拿着衣服的手有点发抖，眉睫犹犹疑疑地细微颤动。
　　怎么办？真的要穿？
　　可是……
　　可是。
　　……
　　这些衣服，到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样子的？
　　会不会很丑，很奇怪？
　　那些人会不会回头看过来？
　　阙予阳看到会是什么表情？
　　……
　　“阙予阳，这些衣服你穿过吗？”沈迁凌鼓起勇气大声问。
　　“？你脑子被水冲坏了。这是我的衣服，我当然穿过。你还没换好么，快一点！”
　　“……”
　　沈迁凌憋住气，闭上了眼。
　　―
　　两分钟后。
　　阙予阳从书架背后侧身过来。
　　她换了一身鹿纹连衣裙，同色系丝带挂脖，飘逸清艳，脚上踩着双凉鞋小高跟。
　　顺了把头发，手指却在发丝里猛然顿住。
　　她看到沈迁凌换好了衣服，但背对自己，看着全身镜。
　　掐腰的衬衫完美收束身体曲线，下半身深蓝的直筒微喇牛仔裤，更是将整个人的气质都拔高一层。
　　不，不止一层。
　　镜中恍然出现另一个人的面孔，原本发愣的沈迁凌赶忙偏头，下意识抱住胳膊，欲盖弥彰地试图掩盖什么。
　　她从小到大包裹在大衣和中规中矩的制服里，别说露腰，她就连手臂都未曾完整露出来过。
　　现在陡然展现在外，就连自己都猝不及防，心里既新鲜又担惊受怕。
　　“挡什么？”阙予阳失笑，“很漂亮啊。”她一步步走近，亲自掰开迁凌的手臂。
　　认认真真地上下查看，看她有些躲闪的眼，分明睫毛那么长，这么躲更明显了。
　　还有小巧挺拔的鼻根，玲珑剔透的面庞。
　　以及总是比常人偏红的唇瓣。
　　她早就好奇，明明一张魅魔的脸，怎么总要摆出一副臭脸的bad girl样儿？
　　为什么那么没自信？
　　阙予阳满意地点点头说：“就是脖子空了点。真的很美。”
　　她顺手拉开床头柜，抬抬下巴，“挑一条。”
　　沈迁凌还是有些羞涩，穿上这套衣服，她就连话都不太会说了，最后稀里糊涂地选了条短款珍珠项链。
　　项链中间还缀着银做的土星环，捆扎雪白的脖颈，添了浪漫，多了质感。
　　“我们，真的就这么下去？”沈迁凌脸红了，下意识想绞衣服下摆，转而又变成绞手指。
　　谁知她的犹豫落在阙予阳眼里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逗你的，集合还有半小时。”
　　穿连衣裙的女孩狡黠地把她按到椅子上，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来化妆吧。”


第13章 你的鸽子身处何方？
　　时间，2021年某日。
　　傍晚，夕阳缓缓沉入水云垣的杏花江，轮云锦红。
　　沈迁凌手上捏着支冰棍 ，手指滑动，忽然停顿几秒，对着屏幕闷笑。
　　是因有人在花园论坛里问：
　　“云垣五个区，靠水的叫水云垣，有座中心森林还是CBD的叫木云垣。
　　那为什么其他三个区不干脆直接叫金、火，土云垣呢？ ”
　　底下一楼回复：“这个答案，你可能得问问G2010届的学姐了。”
　　定睛一看头像边框，比别的都大了一圈，金色藤蔓配薰衣草，右上角还有个小标——花园主。
　　也就是罗刹花园的现任管理员之一，新闻部的人。
　　这么说来，最初的花园论坛由1999年新闻部的学生创立，自此以后每一位管理者都出于此，连连接手。
　　帖主回：“不是吧，还真能知道这种事？我随口说的。”
　　往下翻，又一个高赞回复，id名Gus112：
　　“我2003届的，能回不？不多说，这件事跟我们学校的学生可是直接关联。
　　因为在我那时候，也就确保千禧年哈，还没什么水木云垣的说法，只是过了几年重新行政规划，还有代表是邦和校友我记得。然后才有了这些名字。”
　　同学A：“资历学姐啊，这什么意味深长的命名？求解答！”
　　Gus112：
　　“至少我看来金木水火土不言而喻吧。但没那么命名可能是觉得太明目张胆，搞祭坛似的。其他的也不好说了。”
　　同学B：“那又关G2010届的学姐啥事？[流鼻涕]”
　　Gus112：“嗯。她们的话，据说那届某人的家里直接参与行政规划，人持禾临水……够明显了吧？这些东西不方便说的。走了走了，私信关，勿扰。”
　　……
　　一开始沈迁凌看得云里雾里，心底若明若暗，思考不出，她只得一知半解地看花园主刚发布的评论：
　　“我还知道，这所学校原本叫邦和国际高中，但因为2007年入学的那些学生，改成了现在的邦和中学。
　　还加了初中部呢，于是又有了GXXXX（高中部），CXXXX（初中部）的划分。”
　　2007年入学……那不还是G2010届的！那群学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果然十多年前事事都劲爆。
　　同学C：“啊，为什么改？”
　　花园主：“申请单上只有一句话，理由是她们的家长不希望孩子变成一身轻的废物，如果没有精英教育，那这所学校就没有存在意义。”
　　同学C：“这么狂傲！转学都不乐意！”
　　同学A：“怪不得现在课那么多。”
　　同学D：“那也是从07年起变成只收女学生？”
　　花园主：“不，05年就是了。”
　　有人调侃一句：“邦和搞姬高中[抖眉毛]”
　　后面一堆人跟风笑。
　　E：“其实湖里的鱼也是蕾丝边。”
　　F：“水管也是么？”
　　E：“∑(?Д?)！！老婆婆你说什么！”
　　G：“意义不明。”
　　H：“orz假装看不懂ing……大姐姐你们在聊什么呀？”
　　E：“小屁孩一边玩去//”
　　……
　　沈千凌抽抽嘴角，冰棒都要化了。
　　这时有人问花园主：
　　“不愧是新闻部的，这事你们都上哪知道的啊？”
　　花园主很快回：“你指哪件？邦和国际高中的话是前前数不清多少任的新闻部长和我们说的。
　　前不久不是有个校友会嘛？很多学姐回来了，她也是，还请我们所有社员去壹橡园吃饭。
　　人特别温柔，特别美！”
　　接着便甩出个艾特，说你们肯定在校友会见过。
　　完全没有犹豫的，迁凌戳进了那人的主页。
　　昵称Kaseydoll，沈迁凌翻译了几遍不对味儿，索性放弃看起了动态。
　　很奇怪，这个账号分明还算活跃，但最后的动态发表时间居然停留在2011年1月1日。
　　文案“金色纺轮 HBD”，配图一张阴雨绵绵的草坪，像是婚礼现场，只是没有人，台面脏了，桌布掉了，花瓣碎了，实在狼藉。
　　这是在搞艺术，还是？沈迁凌后背发凉，总觉不妙。
　　于是随便翻了翻下面的，甚至没看几眼就马不停蹄按了返回。
　　“温见舟。”
　　花园主在下方回复提了这位老部长的名字。
　　……
　　…………
　　恰巧正逢沈迁凌愣神，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冰棒水流手上了。”
　　迁凌一惊，三两口咬完手上的东西，再接过阙予阳递来的湿巾擦拭。
　　“怎么这么慢，干嘛去了？”迁凌清清嗓，从楼梯阶站起来，边拍灰边道。
　　她已经在超市门口坐很久，屁股都麻了。
　　“骑车啊，”阙予阳抬抬下巴示意往侧边看，“我之前把学校停着的电瓶顺走，刚好被人开到水云垣这边，就去弄过来了。
　　听说杏花江广场有大型活动，go on，带你去玩儿。”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素质！我要做作业。”沈迁凌啐她。
　　“怕什么，明天又不上学。反正用的姜铼的车。”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她？而且她不是很有钱？”迁凌讶异。还自己开电瓶？
　　闻言阙予阳不赞同地说：“我看她其实挺穷的。不然也不会天天倒卖梅瑞珊。”
　　这么说确实。只是现下沈迁凌对姜铼没啥兴趣，她把论坛里Gus112那句自己没看懂的话拿到阙予阳面前，
　　“这是啥意思？人持禾临水，是跟那届家里关系不得了的学姐相关吗？”她疑惑。
　　阙予阳眨眨眼，漫不经心地看向屏幕。
　　眉头一蹙，伸出手指上下划了划。
　　而后，迁凌看到对方眼里闪过一瞬震惊，“你在哪里看的？”
　　“不就罗刹花园，怎么，机密？”
　　“不……”阙予阳神情复杂地耸耸肩膀，“我只是惊讶这都能被人挖出来，好吧，发现出来。”
　　她接着道：
　　“人持禾临水，不就是‘黎’吗。
　　黎家人的权势可算不上机密。还是邦和最大的股东，包括校徽设计很大一部分灵感都源自他们的家族印章。”
　　是吗，那个太极八卦一样的图案都和黎家关联？
　　好吧，我还是没听过。
　　沈迁凌无奈地想，她注意到阙予阳脸上微表情，提醒：“你看起来情绪不太好。”
　　阙予阳摇头，露出微笑，“你打哪儿看出来的？走啦。”
　　说罢立刻转身，下台阶的步子似是轻快，似是几分心不在焉的虚浮，仿佛要跌下去。
　　沈迁凌紧快追上去，坐上了她的后座。
　　期间两分钟，阙予阳都没有动作，也没说话。
　　就在迁凌差点忍不住询问时，前面的人倏尔回头，波点头戴在黑亮的发丝里若隐若现。
　　她盯着她，瞳孔里头一次显出前所未有的深邃，很黑很黑。
　　“我问你个问题。”喉咙发音轻慢。
　　“……”沈迁凌一时没习惯这副面孔的阙予阳，停顿一下，点头，“你说。”
　　玫瑰色的霞绯没有温度，淡然又高饱和的昏光花里胡哨斜打下来，颓废，纵涩，百般怜悯。
　　落进来，落进来。
　　眼睛也掉色了。
　　“如果有个人仅仅为了死亡被生下来，那活着还算得上自由吗？死亡又算得上选择吗？”
　　沈迁凌瞳孔震缩。
　　眼前的脸庞又极快绽放出熟悉的笑颜，笑意调皮，犹如千万次转换的魔术师，
　　“行了我开个玩笑，是不是真的吓到你了？”
　　沈迁凌不说话，默默回视她。
　　阙予阳身子一僵，转回身子，把手搭上龙头，生硬道：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小时候认的个干姐姐。”
　　“她叫什么？”
　　风缓缓迎上来，电动车起步，碾过扎实的柏油地面。
　　“她姓黎。”
　　-
　　……
　　…………
　　周遭一片黑暗，乡村巴士的黄光照过，映出转墙上醒目的“禁止广大村民私自种植罂粟！”
　　“听党话，跟党走，保持优良作风，从我做起。”
　　起床的号角声响彻黑夜的际边，哨声，罡风，扑面的细细尘沙……
　　高原冷冽，土地陡峭，沈迁凌呆滞地走着，她很清楚号角吹起的地方并非什么军官基地。
　　而是一座监狱。
　　又不那么清楚，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怎么看得见了？
　　我不是瞎了吗？
　　这里好黑，真恐怖。
　　这里是哪——哦，她想起，这儿是她出生的地方。虽然没有回过几次，但却印象深刻。
　　“又是几个月不下雨，一下就泥石流山体滑坡！天杀的鬼气候。”
　　旁边走来一男一女，皆是手缩进棉衣袖子，哆哆嗦嗦谩骂。
　　“就是！鬼地方，又赚不到钱。”女人附和：
　　“赶紧把你采石场那两个塔吊撤下来吧！咱们跑外面发展去，现在租赁不吃香了！”
　　“害呀用得着你说？我已经想好——诶，小姑娘，你往这儿走做什么？今晚采石场拉封条，过不去的。”
　　男人擦过迁凌肩膀时，止住脚步。
　　“哎唷，穿这么少啊？”女人感同身受地抖了一抖。
　　昏败的手电筒亮起光，打向沈迁凌单薄可怜的身影。
　　借着光，沈迁凌也木讷地看他们。
　　看着看着，干涩疼痛的眼眶开始蓄水。
　　“怎么不讲话？”
　　“爸爸。”
　　“？”
　　她视线旁移，“妈妈。”
　　“？”
　　二人相视，一脸茫然，“这孩子精神不好？”
　　女人对她说：“姑娘，阿姨已经有小孩啦！”说着相隔厚厚的衣服摸了圈肚子。
　　沈迁凌跟着她的动作看，流泪渐渐转为抽泣。
　　“诶呀诶呀，咋还哭了呢。”男人不解地抬手。
　　迁凌便赶快抹干净眼泪，一眨不眨望着他们，像是生怕他们消失。
　　她反复观察着那张暌违已久的脸，问：“你们打算去哪个外面发展？”
　　男人一愣，“这还用说？当然是城里。”
　　“不要去木云垣好不好？”
　　“你怎么知道？”女人捂住嘴。
　　“那个地方……太大，太繁华。”我们挤不进去。
　　那是个堆满人类蜂巢的榨汁机。
　　“那不正好吗？紫惠，”男人当即道，搂住了身边的女人，
　　“我还想说，等咱们去了大城市，一定要改个洋气点儿的名字！”
　　女人笑着打他，“怎么洋气？沈东旭！”
　　沈冬叙。
　　“沈紫惠！”
　　沈子彗。
　　沈东旭：“还有，给咱们的孩子也起个高端上档次的。”
　　沈紫惠：“你初中读了五年都没考上高中，能取出什么好名字？还是我来吧！
　　我要我的孩子凌厉，自私点，不当窝囊废，必须充满锐气！”
　　“好好，那就自私，不要烂好人。这个名字，翻遍新华字典都要找出来。”
　　沈迁凌。
　　两人哈哈大笑，世界却蓦然崩塌，脚下的土地顷刻皲裂，那些震动，那些惊颤，那些慌忙抓住的希望，与记忆中崩塌的大楼渐渐重叠。
　　模糊的光影里抱住的二人在呼喊自己，迁凌明白，这一次，倒塌的施工大楼里站着自己。
　　而非父亲。
　　天翻地覆的坠落中，她想到曾经的自己，战战兢兢走近母亲，告诉她想买两套新衣服。
　　因为她看到学校里的人几乎不穿校服，每天都打扮的很漂亮。
　　看到阙予阳每天不重样的时尚，她只能次次用平板拍下来回家搜索才能了解。
　　知道了奢侈品每个季节都会有新款，知道了罗意威新年限定的鹿头图案长什么样，知道了百达翡丽，知道了果泥啤酒、匹克球、阿布培基扑克，lake Washington……
　　这些真的是常识吗，为什么自己这么土，为什么一无所知呢？
　　刷动态，原来GUCCI的Flora印花是独一份，所以其他都是盗版。
　　可自己以前穿过这样花纹的，却绝无可能是GUCCI——那么她们、所有人，是不是都看出来了？
　　看穿她此刻站在家里后知后觉的窘迫。
　　看学校组织的公告，原来阿联酋航空的A380客机那么大，燃烧的落日成为它的羽翼。
　　一看起飞地点，她又明白，这次植物院的科学研究邀请，她还是不能行于其列。
　　等到出发日，她谎称生病逃脱，到了校门口，却又正好撞到排队上车的队伍。
　　阙予阳看见她就跑过来，弄得自己无地自容。
　　头一次如此感到……感到人的距离并非平面远近，更是瞻望的高度。
　　你站在我面前，可我知道我不得不仰头看你。
　　你有蹲下过吗？
　　你会朝我伸手吗？
　　“我们已经没钱了，迁凌。”沈子彗满面沧桑地回答她，“不可以买。不是有校服吗？就穿那个吧。你的学费太贵了。”
　　沈迁凌看着眼袋青黑的母亲挽起头发，把破旧的鞋往脚上怼，心里头竟然愤怒大过了心疼：
　　“既然这样，干嘛还要让我进邦和？为什么你们大人总认为考上大学就万事大吉！”
　　那我的现在怎么办？未来的幸福，能拯救我此刻经历的心酸与尴尬么？
　　沈子彗停下了，良久，狠狠把鞋子甩到了她脸上。
　　红印立马在脸颊上攻占领地，她听到母亲哭着吼：
　　“你有没有良心！你爹白天去地下晚上泡水里地给人上工，我也每天顶着毒气去扎染厂上班回来又要给你做晚饭，就为了你好好上学！还没到报答的时候，你还先发上牢骚了？！”
　　但她也不是这个意思啊……
　　可看着母亲因为崩溃而慢慢蹲下的身子，抓乱的，夹杂雪白的头发，突然就没有辩解的欲望了。
　　陪着她跪了下来，慢慢地哭。
　　后来沈冬叙跑到了一个精明的建材老板手下做工，只为了更多的钱，半夜也不停歇。
　　那工地措施简陋，工程设计师是个挂职的半吊子，用材也差得要命。
　　于是在一个沉寂的后半夜，两百多个工人随着那座倒塌的楼丧命了。
　　黑西装的人拎着保险金和解书，戴着眼镜慢条斯理地赔笑，后面却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混混，脖子上印着鬼神图，恶心至极。
　　得到了多少赔偿，她不知道。
　　应该不会很多吧。
　　但拿到赔偿金的那晚，她妈居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那是种极致痛苦的怪异的笑。
　　眉毛紧皱颤抖，笑容僵硬割裂，眼球撑满了红血丝。
　　她对自己说：“迁凌，太好了……你的学费够了……你也可以买新衣服了！”
　　沈迁凌听完这句话，浑身发抖，当场吐了出来。
　　……
　　“嘭！”
　　想像的疼痛没有如暴风般袭来，沈迁凌蜷缩的身子慢慢展开，害怕的眼睛也缓缓睁开。
　　她记得从高处的山地落下来，怎么没有死呢？
　　一转头，她看到一个人。
　　几乎被自己压扁的人，她的眼球不见了，黑洞洞的眼眶在流血，大张是手脚弧度诡异，骨折。
　　但这个人是谁，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沈迁凌尖叫着爬下来，迟疑着，狂乱着，伸出的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她摇摇晃晃地抚摸上那人脸颊，“予阳……你怎么在这里？”
　　“迁凌，我看不见了。我好怕黑……”阙予阳嘴里冒血，吐出的字音咕噜咕噜的。
　　“我好怕黑，迁凌，你在哪里？”
　　沈迁凌喉咙一哽，宛若吞针。
　　“我好怕黑啊！沈迁凌，你快回来吧！我接住你了，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伸手的！”
　　“求你了，回到我身边。”
　　曲折的手臂忽然抬起，抓住了自己，指甲嵌进肉里，她咬上来，小腿霎时血泪纵横。
　　-
　　“……”
　　她做了个崎岖的噩梦。
　　一切光怪陆离的诡谲包裹住心脏，盘绕，纠缠，最后猛然收紧，搅碎神经。
　　“……嘿Siri，现在几点了？”
　　“现在是标准时间5点23分。”
　　“……”
　　梦里旖旎的光被裹挟来到现实，那是手机屏亮起的一瞬，很快熄灭。
　　习惯了黑暗与无措，她差点忘了曾经的自己多么怕黑。
　　心跳的很快，惊悸残留于悲伤的边缘系统，她无知觉地，居然第一个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明明昨天还那么那么不想见她。
　　漫长的嘟声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盲音。
　　无人接听。
　　她安慰自己，是现在太早了。
　　等过段时间，一定会接的。她想妈妈了，妈妈也很想她吧？
　　沈迁凌深呼吸一口，喊道：“阙予阳！”
　　没人回答。
　　又喊一次。
　　一团微光从门缝渡了进来，阙予阳巧身闪进，来到她身边。
　　“怎么了，我在旁边沙发上睡着了。”
　　沈迁凌看破不说破，她还不敢告诉阙予阳现在眼睛能看得到了，虽然不确定程度。
　　“你一开始不还在床上吗？”
　　“……抱歉，处理工作。”
　　沈迁凌懒得计较，“我不去了，我要回家。”
　　阙予阳惊忙，“为什么？”
　　“因为我刚做了个梦，我想我妈了。”她毫不掩饰。
　　“……”
　　“你别这样……”阙予阳叹气。
　　“我哪样？我就要回去，不管，赶紧把我衣服拿来吧。”
　　“你确定你回得去吗？没人给你开门的。”
　　沈迁凌听这话不高兴了，这人几个意思啊，就跟说“你妈不要你了”一样。
　　“阙予阳，你个贱人。”她一字一顿。
　　“对，我是贱人。所以我不会让你走的。”
　　“啪——”沈迁凌扬手给了她一巴掌，“你想我陪你闹到什么时候？阙予阳，我问你，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她愣怔，回答不出。意料之中。
　　沈迁凌冷笑，“你不用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了，我不可能原谅你。”
　　“你是我挚爱，是我老婆，是我永远的爱人。”阙予阳忽然道，没有笑意，分外认真。
　　沈迁凌放下的手一抽，怒意横生，“你怎么好意思又说这句话？阙予阳，你太不要脸了。”沈迁凌牙齿发颤，
　　“你忘了你上次说过这句话后是怎么对我的么？”
　　甩手走人，不给音讯！
　　不曾想对面人是越扇越来劲，嘴唇直直往脸上凑，沈迁凌躲都躲不掉。
　　阙予阳不作狡辩了，亲着亲着，流下两行滚烫的泪，湿润二人的距离。
　　空气中蔓延着紫藤萝香。
　　“阙予阳，你哭什么？”她问。
　　“我哭你。”
　　“值得吗？”
　　“要死也一起死。”
　　“没听懂。”
　　“……”阙予阳弯下身，埋进她的小腹，紧紧抱着她。
　　声音很闷，很小，就和说给自己听似的：
　　“迁凌，我是真的想做你的妈妈……”
　　“……”
　　沈迁凌也俯下腰，这情景，就像把她包裹进身体里，合二为一。
　　“我明白你的意思。”沈迁凌哽咽，她好讨厌她，好讨厌。
　　你从不展露忠心。
　　你一而再地欺骗。
　　你次次给我期望，
　　却次次若即若离。
　　我多么应该恨你，诅咒你下地狱，永世不入轮回。
　　可我究竟中了什么毒，无论如何也推不开你？
　　“但你让我等得好苦，阙予阳。”
　　……
　　时间上午十一点，她第六次拨通沈子彗的电话。
　　无人接听。
　　-
　　她们在这里一起住了四天，直到拿到瑞士签证的当天，沈迁凌靠在沙发上吃葡萄，眼上蒙着自己改良过的半透纱布。
　　阙予阳过来拿遥控器，手越过她的眼侧，迁凌下意识一躲。
　　阙予阳讶然，“你看得到了？”
　　“……”
　　眼看她不罢休的表情，知道自己瞒不住，沈迁凌便交代了，连同这几天如何骗过的周医生。
　　也可能周医生看出来她演戏了，只是不知何原因没爆出来。
　　阙予阳阴沉着脸，神色难看极了。
　　“你居然一直不告诉我？”
　　“现在不是说了？”摘了半透明纱布，沈迁凌翻个白眼，好久没享受这种感觉了。
　　清晰透亮！
　　为防止她不适应，窗帘特地被拉起来，整间房间色调偏暗。
　　“怎么样，眼睛好的感觉？”阙予阳没办法地转开话题。
　　“嗯，很好。”
　　其实她心里并没多大起伏，平静得过分。
　　丝毫不如之前幻想过无数次的激动。
　　重见光明，到底也只是拿回曾经的权利，又不是第一次得到。
　　说来上天对于那些天盲的人，实在太不仁慈。
　　竟要他们这样度过一辈子。
　　光是几个月，沈迁凌都够痛苦了。
　　阙予阳点点头，看着她笑，“眼睛还是那么漂亮。”
　　沈迁凌冷哼一声不理睬。
　　实话说，她在确认自己看清世界的那天，就偷偷摸摸把阙予阳看了个遍。
　　心想那么多年，她的品味一如既往地独特时尚，依然每天不同打扮。
　　身材也那么好……
　　“我们今天去瑞士？”她敛眸。
　　“不是，今天先去见个人，换衣服吧。”阙予阳站起来，“你个子虽然没比我矮多少，但我还是给你找小点的衣服好了。”她扯扯嘴角。
　　沈迁凌随手抓起一盒纸巾丢向她，被她偏身避开，动作凹爆了！
　　“死装货。”她低骂。
　　-
　　阙予阳给她搭了一套颇具西部风格的装扮。
　　花式长袖衬衫，深棕色皮质束腰外穿，勾勒腰线。
　　往下一条丁零当啷饰品满天的牛仔裙，加肉色打底袜，最后配上一双外翻折高筒靴。
　　虽说麻烦，但穿上后沈迁凌左右看看，满意地发觉自己还是挺爱美的。
　　阙予阳就不一样，套着件灰蓝的抽绳毛衣就出来了，裤子也中规中矩。
　　也不是说不有型吧，只是跟自己对比怎么那么随便？
　　美貌羞耻一上头，沈迁凌不自在地挠挠胳膊，
　　“你能不能换套衣服？跟我差不多的。”
　　阙予阳递出一个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啊，我生理期，不想穿短的。”
　　沈迁凌有些急，几乎要脱口“给我换一套你那样的吧”，不过又实在舍不得身上的。
　　阙予阳看出来了，挑挑眉，回卧室掏了件皮夹克给迁凌。
　　“别冷着。”她温柔体贴。
　　这下她也更放得开穿出门了。
　　依旧为了保护眼睛，阙予阳又给拿了副墨镜戴着。
　　瞧起来是更有范儿了。
　　“太御姐了！”阙予阳在一旁啧啧称叹，鼓掌，“妈妈。”
　　沈迁凌憋着笑，一脸高冷，“我们去找谁？”
　　“等下就晓得了。”阙予阳回身开门。
　　“我认识不？”
　　“应该不认识。”
　　到了公寓的地下车库，打好的车已经等在对应的A1门口，沈迁凌瞟了眼阙予阳，心想好久没见过她开车了。
　　车门一关，司机确认一遍地址，“半亩方塘？”
　　“对。”
　　沈迁凌问：“这是哪里？”
　　“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嗯。”
　　“我姐姐家。”
　　“哦，我生气了。”
　　沈迁凌别开头看窗外，阙予阳在后面小声道：“你放心，我和她不熟。不是那个姐姐。”
　　“你是指那个结婚的姐姐？”沈迁凌笑。
　　阙予阳锁眉，“都说了我不跟她结。”
　　“我说你了吗。”
　　“……”
　　沈迁凌抱着手，心烦意乱地重新看向窗外，
　　“阙予阳，你到底有几个姐姐？”
　　“十多个吧。”阙予阳真的回复了她。
　　沈迁凌的肝又开始疼了，疯狂在心里给自己掐人中。
　　“但我这回，是当真不会再让你受伤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等一切结束，我就告诉你所有。”
　　阙予阳握住她的手，肃然道。
　　沈迁凌一甩手，“不信！”
　　但嘴上说着不信，内里的不尽然倒是心知肚明。
　　她看着绿化带上闪过的一道道树影，手掌捏紧。
　　她只是紧张，紧张自己又赌错一次，再遍体鳞伤。
　　转而又想，自己被伤的，错付的，早已堆积如山了。
　　多这一次，算什么？
　　-
　　驶进一条静谧的梧桐道，司机频频回头，几欲停车。
　　却只得到简短肯定的指示：“继续往前。”
　　待车彻底停下后，前排的司机专程绕到后面开门。
　　隔着窗户沈迁凌就看到了大门旁的巨石上，刻着几个鲜明而艺术的大字：
　　归来别业·半亩方塘。
　　抬眼扫了圈周围的高墙竹林，还有干净的，如同四方山坝上小路的林道，于晴光下生机勃勃。
　　想不到这种地方，真的是私人住宅。
　　“这里是我姐姐小时候住的地方，现在好像弄成了私人选品店，她不常来住了。”
　　沈迁凌下车后就保持冷脸，听到这话也只是平淡地点点头。
　　再怎么说她也是邦和的学生，见识不少了。千万不能掉面子！
　　好在阙予阳也没看出什么不对，招呼司机离开后，就挽着沈迁凌的手进小门。
　　刚越过门槛，佣人便急匆匆走过来，看清是谁，有些责备，
　　“阙二小姐，您来了。怎么能让车子直接开进别业的私家道呢？”
　　“要怪就怪你们岗哨的门卫。”阙予阳毫不在意地撇关系，
　　“开窗看到我的脸就吓得赶紧开门，新来的？”
　　佣人为难地摇摇头，“搞不清他的就职培训怎么做的。”
　　“我找Kasey姐，她今天在这儿吧？”
　　“在，是在。”佣人一面用白色的围裙擦手，一面温和笑道：
　　“我们的princessKasey昨晚刚到，今早上一直不理人呢。现在恐怕坐一楼晒太阳，你们去吧。”
　　话毕恭敬地抬手，引出一个方向。
　　庭院景致风雅，石板路旁是塘水，削过的竹筒时时倾倒出声，牌匾上，是笔迹娟秀的“听雨探幽冥”，工整，但与周围风景衬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像是小孩子写的，很努力写的。
　　宅邸采用中西结合，外景中式，内景偏艺术性欧风。
　　设计师技艺高超，并没让此多为突兀，反倒有几分特别的美感。
　　该怎么形容第一眼见到温见舟的感觉？
　　描摹些许困难，又似乎很容易。
　　容易点，简直美得像早期景甜。
　　困难点——
　　她和阙予阳刚走进屋，拐进第一个房间，日光房。
　　初春明媚，太阳温度算低，风吹过就冷了。
　　但房间里空调温度适中，让侧躺在贵妃椅的女人得以只穿一件丝绸的吊带睡衣，领口耷拉，雪花花一片。
　　她杵着下巴，只能看到小半张脸，睫若鸦羽扫下阴影，山根精美如瓷娃娃，只是唇色苍白，立马看得人心堵。
　　她们不约而同驻足门边，一时没靠近走神的温见舟。
　　她实在太瘦了，背上的蝴蝶骨隆起，锋利而憔悴。
　　这是位叫人很容易产生心疼的角儿。
　　阙予阳扯扯她衣袖，示意自己先过去。
　　鬼使神差地，沈迁凌挪步了，慢吞吞上前。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站在面前，温见舟依然没有反应，只呆呆地巴望着外面。
　　凑近了看，迁凌立时屏住呼吸。
　　美，首要感受就这一个字，无需多言。
　　是一种无需强调立体度的美，独属于东方骨相的轻柔，脸颊再瘦也有肉。
　　原谅她固有的表达方式，这个长得和古早立绘女主一样的姐姐，光看脸就感觉id叫：
　　小山不见月。
　　完全是那种会关心你，无条件包容你，凡事给你兜底最后摸摸头再来一句“乖乖放心，有姐姐在”的温柔御姐系啊！
　　“咳咳。”沈迁凌总算出声提示，人到跟前了，别神游了。
　　温见舟还是没反应。
　　直到窗棂风铃响动，清脆叮当，她突地张大眼，沧桑地，僵直地转过头来，看到了眼边的沈迁凌。
　　看了许久，应是在思考回忆什么事，最后想起时，眼眸一亮，
　　“你是阙予阳？”
　　沈迁凌满脸问号，听到背后真正的阙予阳忍不住笑了声。
　　乌龙解决时，温见舟换了个姿势靠坐着，食指弯曲抵住太阳穴，笑意苦恼，
　　“不好意思，光记得予阳性子皮蹦蹦跳跳的，你还戴着墨镜，就把人认错了。”
　　这咋认错？沈迁凌不懂，事后阙予阳跟她解释：“理解呀，你长得太艳，太张扬。一看就不乖。”
　　原是这样？
　　温小姐一颦一笑甚是生动，沈迁凌觉得这趟真是来值了，光看美人都别不开眼……等一下。
　　为什么还是觉着眼熟？
　　沈迁凌微不可查地蹙眉，接连想起阙予阳对她的称呼，便趁她俩寒暄，点开了罗刹花园的浏览记录。
　　没多久就翻到了那个idKaseydoll的账号。
　　不叫小山不见月，可惜，可惜。
　　是啊！温见舟，G2010届的新闻部部长，自己怎么能忘了呢？
　　她可也是07年入学的那堆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学生之一，在学校西姆花园报刊亭上印有“联想泽鹤报业”的大幅海报，正是她家里的产业。
　　阙予阳的干姐姐们果真个个背景非凡。
　　如此看温见舟并非温柔御姐，而是温柔公主了。
　　毕竟没几分钟，佣人就把一捧两只手都抱不下的黄玫瑰送到门口，道：
　　“小姐，太太送过来的。让您有空给她打个视频，她在仙本那实在不放心。”
　　温见舟点点头，示意沈迁凌把花抱过来。
　　那温柔又顺其自然的样子，根本不明白如何拒绝！
　　尽管心里不高兴，沈迁凌还是把花拖了过来。
　　看到上面的便签：
　　「心肝儿，妈妈和爸爸都很想你，等度假回来给你带想要的礼物好不好？
　　爸爸现在还在念叨你呢。
　　千万照顾好情绪，有什么比我们的princess还重要？
　　记住吃饭前一定得先吃一碗坚果酸奶垫肚子，别又在半夜吐了。
　　亲爱的宝贝，愿你不再失神。
　　爱你的mommy，daddy」
　　沈迁凌垂眼，沉默地观看温见舟拿到便签稀疏平常的样子，继而随意放在躺椅边的小茶桌。
　　接着冲她们温和笑道：“马上开饭了，你们还没吃吧？”
　　阙予阳：“没呢。”
　　温见舟：“那就午饭时谈事情，我比较喜欢……你先带你朋友随意逛逛好吗？”
　　阙予阳很快同意，拉着沈迁凌就往门外去，步子有些急促。
　　沈迁凌回了一次头，只看温见舟又恢复来时的样子，空茫茫盯着外面的景色走神。
　　精致的皮相，完美的护理，丝毫看不出已经38岁。
　　但她周身呈现出的气场与质感，却是疲惫，而又枯槁。
　　原本是该在社交平台讴歌“三十岁，多么美丽的年纪”的样貌，却微笑着散发饱经沧桑的苦闷。
　　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沈迁凌知道自己不明白的事情很多，可这个，到底为什么？
　　年近不惑，拥有时间，拥有金钱，不用工作，没有流言蜚语，有一对不论多大都把自己当小孩子宠爱的父母……
　　这样的人生，还有缺失吗？还有遗憾吗？
　　那是个怎样的遗憾。
　　才能让一个生下来享福的人百般挂念，甚至落得心疾？
　　沈迁凌发现，那道垂垂的目光始终困于一处。
　　她便趁阙予阳不注意，悄悄绕到了正对日光房的中庭门廊。
　　借着竹林假山遮掩，对着一角屋檐连拍数张。
　　之后拿到阴影处看，放大，眯眼，观察。
　　发现风铃外罩了个不知什么材质的纱框，可以保护里面的东西，又很轻，轻得被风推来搡去。
　　风铃下面，有一张字条。
　　得益于用心的保护，即便那张纸的边角微微泛黄，黑色的字迹也并没褪去。
　　那些字，实在太有力，太潇洒，让沈迁凌一眼感觉绝不是温见舟的字。
　　狂傲的笔法似要冲破纸张，是未出格，但那野气早已脱缰，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的鸽子身处何方？」
作者有话说：
见舟终于出场了呀。
我们的鸽子身处何方？
这章是转折章哦。
一不小心又写了一万字。


第14章 你不是要做我的骑士吗？
　　“你有英文名吗？”
　　“什么？”
　　“我问你取的英文名。”
　　“我没有取过。但是开学那段时间，Susanna给我抽了名字。”
　　“抽的哪个？”
　　“Jane。”
　　“你喜欢吗？”
　　“我不知道。”
　　“……”
　　出宿舍楼的这段时间，阙予阳没再说话，沈迁凌顾忌自己的衣服，来来回回看，也就没有追问。
　　直到踏下最后一节楼梯，光有点沉了，打在身上温热。
　　阙予阳突然停住，挽着她手腕的手顺势向下，扣住迁凌的手指，指缝交叉。
　　“你知道乔斯德麦吗？”
　　沈迁凌看她，摇头。
　　“Josdemai，它化于Joust，Demeter。”阙予阳神秘兮兮地开口解释，微微偏身，
　　“Joust，鸟骑士，也有竞争，荣誉，交锋的含义。”
　　“而Demeter，德墨忒尔，她是大地的女神，还指……母性的爱。”
　　她接着说道：
　　“据说在希腊南部的小镇，乔斯德麦还是一种花，又名‘天使号角’，
　　因为它的花瓣包裹呈现长筒状，如同号角般垂下，心蕊方向倾斜大地，故得此名。”
　　“为人间低头的是天使号角，冲天堂仰面的是恶魔号角。
　　我的英文名是Jos，如果你不喜欢Jane这个名字，就对我低头，做我的Demai吧，我做你的骑士。”
　　你当我的母亲。
　　阙予阳一面说一面朝沈迁凌缓缓蹲下，对方甚至还没捋顺先前的两句话，视线便不由跟着她落下。
　　“好了，这下你不得不低头了。”等迁凌珊珊反应，阙予阳佯作嘚瑟地说出这句话。
　　“……你……明明刚刚在上面还逼我叫你妈妈，为什么现在又要我做你Demai，Demeter？”沈迁凌闷闷道。
　　阙予阳讶然，“你居然看出来了？”
　　“傻子才看不出来。”
　　“对啊，我是想让你当我妈妈。”
　　“谁陪你过家家，我才不当你妈！”
　　二人的手还牵在一起，沈迁凌气愤正要甩开，一句调侃率先落进耳朵：
　　“Jossy，你跪下是要跟人家求婚么？”
　　“你怎么知道？”阙予阳口比心快，回头看到来人，神态霎时变得僵硬。
　　“果然是你。”
　　楼道角站着的几个人慢慢自阴影走来，浸溺微醺的绯色，为首的人留着齐肩短发，隐约能看到几簇麻色的挑染。
　　她表情阴冷，加快的步伐缓缓停在二人跟前，气势汹汹。
　　是姜铼。沈迁凌表情一顿，看向阙予阳。
　　阙予阳赶紧站起身，不经意半挡在迁凌身前，回视来人。
　　“我就说当时看你为什么这么眼熟？”
　　姜铼扫视两人一圈，心底很自然地将之前的形容词重新刻在她们身上——
　　阙予阳，清汤寡水。另一个，娱乐至死。
　　“上次见你你才刚上初中吧，本来听说你进我们学校还想好好关怀你，你就这么对我？
　　冒充你姐姐给人写情书！还是梅瑞珊，你让我以后怎么抬头？”
　　“你自己没认出我，怪我？”
　　姜铼冷笑一声，她身后的人互相看了眼，默契后退。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好吧其实也不久，原本还没头绪，幸亏认识你的人多，我一去查证，还真是熟人呢。”
　　她走上来，阙予阳也没退，就看着。
　　“你什么眼神，你还敢讨厌我吗？我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有——”
　　“啪！”
　　响亮的巴掌声蒙蔽了未尽的话语，阙予阳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指尖探向火热的脸颊。
　　“你打人干嘛？！”沈迁凌在后面看到，顿时吓一跳，把阙予阳拉了过来自己挡前面，
　　“情书我写的，你有本事冲我来！”她心跳得极快，仍然壮着胆子吼。
　　“你以为我就不收拾你了？”
　　姜铼伸出手指，“你们俩，一个都别想跑！”
　　说罢扬起手，就又要来一巴掌，沈迁凌锁紧眉头，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事，许多或真实或影视剧的画面错综复杂交汇在脑海。
　　包括一些萎靡的心理情绪。
　　它们交叠重合，只连接成一句话：万一没打过怎么办？
　　每个字眼儿注意占据着手臂不同关节，令她颤抖，令她慌乱，却依然抬了起来。
　　——破空声掣过心识。
　　挡下了。
　　不仅仅是挡下，更是以另一种回击强有力地斩劈了对面毫不收力的掌风。
　　她在拍开姜铼的手后，转头拉上略显迟疑的阙予阳，毫不犹豫冲了出去。
　　下午四点的太阳，不至灼热，不至凄凉。
　　-
　　“好吃吗？”
　　又一碟新鲜的青口贝被推到筷前，梅瑞珊平淡地看一眼，“怎么今年突然卖起海鲜了？”
　　“多赚点积分，期末好拿领导们的推荐信。”宋泽韫一个后仰半躺在沙发，格外舒适，她抖两下腿，想到：
　　“哦，不是期末了，我马上就走了。”
　　“想好哪个学校了？”
　　“……”宋泽韫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呆，道：“你知道靳莫慈吗？”
　　“怎么？”
　　“我想去苏世民。”
　　梅瑞珊蘸调料的手微微一滞，再重新蘸了一遍放进嘴里。
　　“是我知道的那个苏世民院？”她嚼完东西，咽下才问道。
　　“是。”
　　“你才二年级，现在去恐怕不行。”
　　“不是现在，我不走高考。”宋泽韫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梅瑞珊，
　　“我打算去美国读一段时间，先国际招生考个省重点，然后申请苏世民院。”
　　梅瑞珊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筷子，“原谅我没搞懂你的流程，真的有些多此一举。犯得着专门拿省重点做跳板吗？
　　既然都去美国读剩下的高中了，为什么不在那个地方报大学？”
　　“这是因为……”宋泽韫脸刷地红了，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靳莫慈的名字，梅瑞珊更不懂了。
　　“因为成绩啊！”宋泽韫看到她的表情心里立马不爽了，
　　“你没发现我在模仿靳莫慈的轨迹吗？”
　　梅瑞珊一怔，想起那位优秀校友学姐的确高中时成绩很差只顾玩乐，凭着家里关系才拿到三封校长推荐信。
　　原本可以直接在外发展，但不知为何家里人最后让她留在了国内，时至今日，也闯出好一番事业。
　　更细节点，梅瑞珊忘了，她不那么关注体坛以外的人。
　　“嗯。”她恍然大悟地认同道：“你成绩的确差。”
　　宋泽韫翻了个大白眼，没理她。
　　目光恰好扫过四格窗外沸腾的嘉年华现场，台子搭了起来，底下一片喧闹，看看时间，还有十分钟开始表演。
　　“姜铼应该在后台等着了吧。”她试探地看梅瑞珊的反应。
　　二楼的物理休息室装修简约，橘色的皮质沙发清清凉凉，可还是坐的宋泽韫屁股一热。
　　毕竟当初她听到梅瑞珊不参加姜铼的话剧，整整高兴了一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
　　这不就等于站自己这边吗？
　　梅瑞珊啊梅瑞珊，算你有良心，现在回头还不晚。
　　“不了解。”梅瑞珊回应漠然。
　　“我看她今天又在卖你照片，你不生气，告她侵权啊？”
　　“……”梅瑞珊的神色鲜有地染上几分复杂，“签名都是我自己签的。”
　　宋泽韫：“？”
　　宋泽韫心里开始冒火，但还能压制，“不是，为啥啊？”
　　“不按她说的做，她就一直缠我，还要打我。”
　　宋泽韫听笑了，“你打不过她？”
　　“没试过。”
　　“行，算你脾气好。”宋泽韫咬咬牙，“那我问你，你怎么这次不上她的话剧？”
　　“这个……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
　　“就是不方便。”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宋泽韫恼羞成怒，猛地站起来，一只脚踩上玻璃桌，指着她问：
　　“自从跟姜铼认识之后，你扪心自问，咱俩关系还比得上从前吗？明明我们幼儿园就认识了！”
　　“对不起，你别生气。”梅瑞珊急了，面上还是清新寡淡的样子，她放下筷子，但手也不知道哪里放。
　　宋泽韫越说越急，脖子都气红了，她两只脚都站上了玻璃桌，居高临下地质问梅瑞珊：
　　“她抢我社长的位置，你没说话。
　　她背地里讲我坏话，我问你你装糊涂，只能自己一个人找上她宿舍吵架还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最后一起闹到政教处，你又站在一边当隐形人！
　　我走前在群里大骂一顿跟那傻缺彻底闹掰，你还是没有表态！！”
　　宋泽韫一脚踹翻带来的生鱼拼盘，尽数撒到梅瑞珊裤子上。
　　“就连我们今天能在这里讲话，也天杀的是我求的和！！梅瑞珊，你到底几个意思？！”
　　“你是情感障碍还是语言障碍，啊？”
　　“我让你失望了……”梅瑞珊好想歹想憋出几个字。
　　“你从小到大让我失望的还少吗！”宋泽韫直接一脚跺上她大腿，踩在上面，盛气凌人，
　　“我告诉你梅瑞珊梅情商梅脑子梅眼力见儿梅狂飙，我今天不会再忍你了，忍够了！”
　　她跳下来，跳前还借了把梅瑞珊的大腿，确保两只鞋印都印上裤子去，然后二话不说走向窗子，
　　“你今天要是不为我出一次头，我就让你永远见不到我！”
　　“你要做什么？！”梅瑞珊立刻追上去，慌张道。
　　“别过来！”宋泽韫警告地指着她，一只腿跨上了敞开的窗框。
　　“你现在过来我就跳下去。”
　　“你认真的？”
　　宋泽韫扯扯嘴角，哼道：“你说呢，反正才二楼，又死不了。”
　　这话一出，摆明了她真敢跳，梅瑞珊不动了。
　　“你待会儿必须去给我打一顿姜铼，听懂没？”
　　“阿韫这样不好……”梅瑞珊为难。
　　难得看到这个人脸上露出那么多生动情绪，还是短短时间内。宋泽韫讥讽地想，口中则道：
　　“她都打我了，你怕什么。我问你你到底在怕谁！你究竟爱不爱我啊？我们从小到大的情感算什么，算屁吗！”
　　“不是的……”
　　宋泽韫头发甩的乱七八糟，又往外面移了点，声音隐隐有了哭腔，
　　“你就是介意我了不拿曾经当回事了呗，装啥啊梅瑞珊。整个邦和谁有你能装？”
　　紧接着泪水飙了出来，宋泽韫嚎啕大哭，
　　“我咋这么可怜啊就连用一张纸尿裤的挚友都不站我这边……呜呜呜梅瑞珊你没有心！我现在就去死，我诅咒你八辈子！哎唷我的心脏呀，碎成渣渣了……”
　　“我错了，我求你快回来吧！”梅瑞珊手忙脚乱地下跪，看着宋泽韫一点不听，铁了心地朝窗外挪，
　　“你打不打！说啊！”
　　“我真的……”
　　宋泽韫哭得更起劲了，一个不留神底下已经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一个二个叫着“小心”，“哎呀”，“别真掉了，发生啥了”，“好恐怖”。
　　“打不打，你到底打不打！？”
　　“我打，我打！”
　　梅瑞珊彻底败下阵来，弯腰跪地地求她快下来，自己真错了。
　　这幅场景，要让那些梅瑞珊的迷妹们看到，谁不惊讶一句OOC？
　　宋泽韫总算消停，立时爬了下来，顺带扯上窗帘。
　　她抽了张纸巾擦眼泪，理理头发出门了，从头到尾没看一眼几乎要趴地上的梅瑞珊。
　　梅瑞珊懵了一段时间，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走廊尽头，才赶紧拍拍裤子追上去。
　　-
　　跑动的脚步一直未停，身后的嘈杂亦然。
　　中途沈迁凌听到后面的人对姜铼说了话剧啊，开场啊，算了吧，但姜铼执拗地拎着根扫帚要抽她们。
　　直到周围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她们在往集合的方向跑，看到这番猫捉老鼠的情景，几乎所有人都好奇地望过来，主动避让。
　　“诶，那不是话剧社的人？这是在干嘛，场前训练？”
　　“还有那个人，你看，她咋没穿校服了？”
　　“打扮打扮果然更好看。”
　　“她身后是阙予阳？联谊上经常见。”
　　“真受不了跑来跑去的，待会儿又要被训了。”
　　“嗬，训的又不是我们，当看热闹呗。”
　　“走走走，快去把新闻部的人招过来，明天花园头条就是她们的追逐战了！”
　　“哪里用等明天？今晚就是。”
　　……
　　几人如同游龙般在人群里划出一道道湾流，身后，那个人忽地笑出声。
　　“你，笑什么。”沈迁凌喘着气道。
　　“别跑了，累了。”刚好到人相对少点的地方，阙予阳拽住迁凌，揉了揉肋骨边。
　　看了看旁边姜铼马上跑来，沈迁凌哑着嗓子问她：“你姐姐？”
　　“小时候认的，不熟。”
　　“哦，她脾气也太爆了。就不该捉弄她的。”
　　“你小心点，她躁狂症。”阙予阳盯着姜铼的方向，分辨不出情绪道。
　　躁狂？沈迁凌眨眨眼，刚直起腰来，神经病就过来了。
　　余劲也是够足，一只扫帚狠扣过来，阙予阳全挡了。
　　“啧。”沈迁凌皱皱眉，还没动作，姜铼接着便揪住阙予阳领口，猛一把朝草坪掼了下去！
　　沈迁凌想不到这人这么疯，赶紧上去拦，但姜铼跨坐到阙予阳身上，揪着不放地抽她。
　　她心里真的很气忿，见阙予阳平静地躺地上挨打，一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她更气了。
　　“阙予阳！你踢她啊！还手啊！你给我松开——”眼看徒手无用功，沈迁凌转而用牙齿咬姜铼的肩膀。
　　就和咬干巴巴梆硬的炸排骨的力道一样！
　　姜铼吃痛，一侧头，顷刻甩了她一拳。
　　力气真大。
　　沈迁凌晕晕乎乎地想，她头昏眼花地看向周围人，包括那三个姜铼的朋友，只是所有人都站的远远的，一点帮忙的意思没有。
　　鼻子一痛，温热的液体划过人中，滴到草地上，星星点点的红，她脑袋一阵空白，突然起了耳鸣。
　　她看到人群里已经有了老师过来，可就是抱着电话打，怎么也不敢靠近，包括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副怕殃及自身的状态。
　　到底都在搞什么？！
　　沈迁凌差点哭出来，她又看向地上的阙予阳，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很默然，很生硬地流着泪。
　　“你们来帮帮忙啊！”她无助地喊，只是毫无作用。
　　看着阙予阳眼泪越掉越多，漂亮的脸蛋都红肿了，她压根来不及消化今天无数跳转的疑惑，一股怒火冲上头，拼尽最后的气力扑上姜铼。
　　精神病在发病时的力气远比常人凶猛，她不论如何使力也仅仅算勉强压住姜铼，不一会儿，力空了，姜铼又凶狠地掐住阙予阳脖颈。
　　“你不要这样！滚啊，滚！”沈迁凌沙哑着嗓子吼，望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如鹰隼般狠戾的眼。
　　她忽然什么也不想顾了，只想救阙予阳，寻望四周想找东西打姜铼，但邦和的绿化管理工作做得真是五星好评！
　　这块地儿就连装饰性的鹅卵石也没有，沈迁凌想，要是有根笔多好啊，一支就够了。
　　她一定会狠狠捅进姜铼的脖子的！
　　指望周围人丢东西来也不可能了，毕竟直到现在阙予阳被掐住脖子还是没人敢上来。
　　视线飘忽不定，模糊的视野断断续续，简直就和卡帧的高曝光电影一样，她都不晓得自己怎么了。
　　直至两道风风火火的身影，那般鲜艳地闯进来。
　　成为卡顿画面唯二的流畅间刻。
　　“你给我住手！！”有人喊，她排在前头，怒气涛涛。
　　“真去她奶奶的是个精神病啊。”一双手抱住沈迁凌的脑袋护进怀里，迁凌觉得很晃，迷迷糊糊地想到，
　　是不是自己在发抖？
　　“这种神经病居然还不退学？！死傻叉，靠，梅瑞珊，给我打！”
　　沈迁凌艰难地转头时，姜铼已经坐在一边了，梅瑞珊把阙予阳扶起来。
　　宋泽韫则痛快地拍手叫好，她就是爱用爱马仕大地的学姐，她们的新文社社长。此前迁凌从未觉得，这款香水能好闻成这样。
　　可笑的是，梅瑞珊动手后，周围的人居然一起动了起来，如若连锁反应。
　　乌合之众。
　　所有人围了过来，旁边的音响也终于在音乐里响起一句“那边的学生在干嘛，停下奥！”
　　保安来了，校医来了，主任来了……
　　竟是全在这么久后，巧合似的闹热了。
　　……
　　“梅瑞珊干得好啊，今晚奖励你我新学的菠萝炖排骨。”
　　“……”沈迁凌呼出口气，宋泽韫的话语仿若天外来音空空朦朦，她挣脱她的怀抱，爬向一边的阙予阳，将她从某个不认识的人怀中接过。
　　“阙予阳，你还好吗？”
　　怀里的人没回答，只是瘫在她身上，眼皮颓靡地掀起半边，虚弱地看她。
　　她的嘴唇干裂，冒了血渍，但一点也不苍白……毕竟特意挑了烂番茄的口红。
　　沈迁凌的心骤然一紧，有些痛苦地脱下外衣，替她挡住红痕印青紫的雪白项颈。
　　“你为什么不还手呢……”她在她耳边轻轻说，低哑，沉闷。
　　阙予阳闭上眼，她听到了吗。
　　校医在旁边放下箱子，三个在控制姜铼，只有一个来检查阙予阳的情况。
　　刚披上去的衣服被推到地上，沈迁凌也被推到边缘，彻底看不到阙予阳了。
　　宋泽韫站在一小座喷泉池边，笑嘻嘻的，拍了拍梅瑞珊肩膀，不知在说什么。
　　她看了会儿，倏地爬起身，鬼使神差往那儿去。
　　恰巧又来几个人到宋泽韫身边，拍拍她，口型“发生啥了”。
　　沈迁凌觉得此刻的自己是无比平静的，居然还有思考能力去和宋泽韫她们说谢谢。
　　“咋样啊姚君念，我家珊珊厉害吧？”宋泽韫得意道。
　　“真给那疯子干趴下了？”
　　“废话。”她抬抬下巴，“那不还躺着呢？”
　　姚君念戴着顶鸭舌帽，露出的低马尾粉红，手插裤兜，耳垂的银饰一闪一闪。
　　“说实话，刚才要是我们几个也在的话，肯定得上去补两脚。”
　　“得了吧，”宋泽韫忍不住笑，“就你家那几个小钱，还不如我呢。上去敢用力吗？嗯？
　　还是得我家珊珊这种国家队才有底气抡一脚，懂吧。”
　　说着又夸了一通梅瑞珊，勾着她肩膀嘿嘿直笑。
　　梅瑞珊习以为常地满面高冷，注视石砖。
　　是吗……原来我打不过姜铼，是因为家里没钱啊。
　　沈迁凌恍恍惚惚，亦真亦幻。
　　距离渐进，居然是姚君念先看到了她。
　　粉发的女孩随意一瞥，
　　“你腿在抖。”
　　另外的几人都看过来。
　　沈迁凌抹了把鼻血，“我控制不住。”
　　“疼吗？”
　　“一般。”
　　“害怕吗？”
　　“我不知道。”
　　姚君念失笑，“想不到你柔柔弱弱的，这么表里不一。”
　　宋泽韫嗔道：“姚君念，好好说话。”
　　“嗯，”姚君念上下打量她，神色真诚，“你很好看。”
　　沈迁凌张了张嘴，不懂怎么回，只能转头看向梅瑞珊，“谢谢你，还有社长。”
　　梅瑞珊点点头，算是回应。
　　“这有什么？我们都看不顺眼姜铼很久了，不用记挂的。”
　　有人笑，“这下好了，政教处可一个跑不了咯。”
　　宋泽韫无所谓地“嘁”一声：“反正姐姐我马上去美国，谁都别想弄。”
　　“梅瑞珊国羽队的，应该也没事吧？”
　　……
　　沈迁凌默默听着，手指攥紧，再缓缓松开。
　　“对了。”宋泽韫蓦地说道：“你过来，我提醒你件事。”
　　沈迁凌照做。
　　宋泽韫搂住她肩膀，对着耳朵小声道：“你以后最好少跟阙予阳接触。别怪我没提醒，她们家的人，都不止是姜铼啊……”
　　宋泽韫指了指太阳穴，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有问题。”
　　无人机的嗡鸣自头顶上方掠过，沈迁凌眸底灰暗，几台摄像机聚到了跟前。
　　“哟，来这么快！”宋泽韫有些兴奋，“等等我想个姿势啊，酷一点，要上校园头条了。”
　　“这条又传不到外面，再凹也就邦和学生看看了。”姚君念调侃。
　　“上哪儿不是火？来，迁凌，跟我笑一个！”
　　新闻部的女生举着话筒偷笑，“你们难道就是学校大名鼎鼎的拽萌少女团？”
　　姚君念：“不，我是拽酷。”
　　宋泽韫敲一下她的头，“就是拽萌！”
　　“拽萌，拽萌，拽萌！梅瑞珊，卖个萌。快点。”
　　沈迁凌望着修身的条纹衬衫，上面好似还遗留着阙予阳的气味。
　　她低下头，抓住衣角俯身吻了口，很香，有股淡淡的青提味。
　　上面残留着些许血迹，得洗洗还人家了……她想。
　　欢笑与狼狈，夹杂某种不知名的惊惧，难以描述的痛苦，它们催化亢奋，激起狂热。
　　心跳的真的很快，很快。
　　但迁凌勾起唇角，展露出一个明媚的笑颜。
　　闪光灯打过冷艳的眉眼，将一位完美的悲喜剧女主定格。
　　第二天罗刹花园的最大板块挂着：
　　“惊！时隔多年，邦和纪年表又一大事，某人究竟是何来头？详情请进——禁私自传播！！”
　　先一张照片，囊括所有神秘。
　　再一个视频，禁止播放，下架。
　　照片里，沈迁凌站了c位，大概是因为她最单纯，最好用。
　　而顶上第一条评论——
　　「虽事态坐困，但胜于实在美丽。中间这个叫什么名字，有人知道吗？」
　　沈迁凌记了一年又一年。
　　她难以承认，其实当时拍这张照时，她的心思并不在镜头。
　　而是对面团团相围的人群。
　　人群里，被遮挡的里面，被遮挡的她最想看的人。
　　她在嘉年华这天，头一次化妆，穿上别致的衣裳，尝到“美貌”的滋味。
　　她无法述之宋泽韫，自己是不会远离阙予阳的。
　　她知道宋泽韫不会理解，或者这个世界，只有她能懂这样别扭的情愫。
　　正如田野间最狡猾的活物，诱哄夏娃吃下伊甸园的禁果。
　　她也慢慢吃下了令人上瘾的禁果，但蛊惑的蛇并非阙予阳，而是沈迁凌，是她自己。
　　她自愿的。
　　她知道那些喜悦，怨恨，全会被一个人带来，所以更加无法放下。
　　就用现在得到的爱，提前预支未来的痛苦吧。
　　尽管她能感受到，未来需要承担的悲伤，或许远比现在的爱更加沉重。
　　不过她认为，自己这辈子没准非阙予阳不可了。
　　好幼稚，但好真实。
　　阙予阳……她笑着望向喧杂里被抬上担架的人……你也非我不可吗？
　　-
　　傍晚的昏光血一样洒进灰败的病房，床单是冰冷的深绿色。
　　“Jossy，我的孩子……听说今天在学校发生了大事，你没有动手打姐姐吧？”
　　名为母亲的温暖的手掌抚摸上敷药的脸颊，语气心痛。
　　“予阳，我们家最乖的宝贝啊。怎么可能动手？”另一个人宽慰母亲，“是姜铼这个姐姐不懂事了。”
　　“她爸爸一定会好好教育她的。”
　　“再怎么说，都是一家人。”
　　“咚咚——”私人病房的门被叩响，秘书走进来，轻声说：
　　“秦太，首长电话，请您去隔壁接听。”
　　“边疆的讯息也收得这样快？”
　　略显讶异的声音愈来愈远，接着房门轻慢关紧。
　　“你一定要好好的，”另一只手隔着被子摸上大腿，
　　“姑姑相信你。所有人都只想要你健康，别忘了，你最爱的黎姐姐还在等你回家。”
　　……
　　杂乱的脚步回荡于寂静的走廊。
　　“这次又要多少钱摆平？”男人浑厚的嗓音把周围的气氛渲染成低气压。
　　轮椅碾过，男人咳了两声。
　　“老爷子，言过了。只是第一化学实验室的重启费而已，善款，善款。”首秘在后头推着车，讨好地纠正他措辞。
　　“哼，花里胡哨……那小孽种呢？”
　　“姜小姐打了三针镇定，在床上躺着，要推您进去吗？”
　　“一个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好的废物，也配让我亲自去看？！咳咳——”
　　“老爷啊，注意身体！”
　　苍老的男人红着脸，好容易平复下来，大喘粗气，问首秘：
　　“这个月，她的流动资金是多少？”
　　“不到十二块。”
　　“哈哈哈哈，看来还是多了！”男人阴狠道：“以后一分钱也不许给！看她还怎么造次。”
　　“等她醒了，立马回家，带到我书房！”姜老爷子青筋纵横的手掌猛握住把手，
　　“上次是不是你带她进的？”
　　“是。”
　　“那这次就换个文员，你挑，要力气大的。有些孩子，不打不会长记性。”
　　首秘倒抽一口凉气，郑重点头。“明白。”
　　“如果这样的精英教育都培养不好她，那就准备军事学校的转学手续，我要她一天就从天堂到地狱！”
　　-
　　是夜，窗外的城市陷入沉寂的黑色。
　　阙予阳睁着眼睛，无神地望着隐秘的月亮。
　　她神情疲惫至极，却始终不愿闭眼。
　　她盯着，盯着……
　　看到一双雪白的手扒上了窗户，沾着红色血迹，像是磨破了。
　　然后是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深黑的发丝。
　　她有些惊讶，这次竟然不是白色吗？
　　不是黎冕，那是谁？
　　黑色的头发……
　　一双漆黑的眼眸随之进入眼帘，万般柔和的熟悉。
　　阙予阳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看着沈迁凌爬进窗户。
　　她笑盈盈地曼步过来，“你现在好可怜。”
　　阙予阳说不出话，她的气管损伤了。
　　沈迁凌穿着件薄荷绿的POLO衫，配白色短裤，清清爽爽。
　　“阙予阳，你不是要做我的骑士吗？”
　　“为什么今天都是我在保护你呢？”
　　“……”
　　阙予阳沉默地偏过头，不看她。
　　诡魅的清香探入鼻息，浸润全身。
　　“怎么办，我看不见你的以后了。但我要等你。”沈迁凌贴着她的耳朵说，气息冰凉。
　　阙予阳眉头一抽，闭上双眼。
　　“我的乔斯，我要一直等你。”沈迁凌握住她床边僵直的手。
　　泪水沿着眼缝，越过细密的睫毛，滴到枕边的床单，洇湿点点。
　　待到新一轮曙光照亮病房，耳边响起温柔的问候，“二小姐，起床喝粥了。”
　　阙予阳缓缓掀眸，
　　是梦啊。
　　-
　　那天晚上，沈迁凌的罗刹花园id终于不再是一串无聊的数字。
　　她坚定地在输入框打下“Demai”，点击确认。
　　继而点进列表里阙予阳的头像，满意地看着她的“Jos”。
　　Jos，Demai。
　　Josdemai。
　　乔斯德麦，五月的争锋，大地的爱。
　　现在，我可以理所当然地站在你这边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
究竟谁先动心，谁最忠心？
题外话——
怎么我的收藏又掉一个？我可是每天都在看的，我现在怀疑是某个调皮鬼一直在收藏又取消……（bushi
另外，恭喜收藏破二百，晚安


第15章 真的会有人对黄油过敏？
　　真的会有人对黄油过敏么？
　　自第三次看见阙予阳的筷子越过黄油煎龙利鱼到了别的餐盘后，沈迁凌信了。
　　这也让她的神思不由被拉回到以前的一件小事……或者，也不算小事。
　　温见舟温声细语的问候模糊不清，大多指向阙予阳，这更让沈迁凌有了充裕的回想时间——
　　2022年X日，花园论坛。
　　A某：“提问：你们有人去过黎岛兴雅办的品蟹生活宴吗？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它的宴会时间？”
　　B某回：“你都说是黎岛兴雅（标重点！！）办的了，那让你知道才奇怪吧？”
　　“大多人怕是听都没听过呢。”
　　C某回复B某：“懂咯，上流圈富太太‘预备役’们的交流局呗［嘘］”
　　紧接着D某又回复C某：
　　“得了吧，人家特意加了个‘生活’。品蟹生活宴，不就是拉低档次来的，还上流富太呢？少阴谋论了［无语］”
　　C某：“又来！媚富对你有0个好处哈，真是跪久了……”
　　E某也回复D某：
　　“豁哟哟～‘生活’！那真是太平易近人啦，好感动……我的眼角下雨了呜呜～”
　　眼看越来越多人加入战局，俨然要开撕的架势，这时一名昵称“Jos”的用户岔入了聊天：
　　“去过，没意思”
　　短短几个字，立刻转变话题风向。
　　开启话题的A某立马跑过来接话：
　　“！！莫非是老资历，怎样，到的人多不多？”
　　D某秒回：“空口无凭谁信啊，甩两张照片来。”
　　底下跟团：“+1”
　　Jos：“她也去过，问她@Demai”
　　Demai：“？”
　　Demai：“不要……那次太尴尬了。”
　　A某：“勾起读者兴趣？我承认你赢了。”
　　“一人血书！求你说吧！！”
　　“小板凳搬好了。”
　　沈迁凌无意识戳了戳嘴角，有些为难。
　　这到底哪些能说，哪些不能呢？
　　到了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无视，免得引火烧身。
　　要是被什么黑客盯上，她还能活着回家么！！
　　“你这么搞我，是想让我回不了家？”她责备地问一旁阙予阳。
　　到了高二，班里的人差不多走了一半，出国的出国挂学籍的挂学籍，总之乖乖上课的也就十来个，是以整间教室算得上极为空旷。
　　桌椅也全部置换了新的一套，又大又宽敞，还能转。
　　阙予阳此时就把两条腿交叠在桌面，屁股底下的椅子一转一转的。
　　“嗯？”阙予阳佯装无辜，“你不是本来就去过？而且你要是回不了家不是更好吗？”
　　“哈？”
　　阙予阳把腿放下来，手肘撑着膝盖，窃笑道：“来我宿舍住吧——水、电、全、免。”
　　“什么？！水电全免！”
　　尽管阙予阳刻意放低声音，还是被刚进门的罗亚嘉听到了。
　　她激动地跑过来，手一拍桌，
　　“你让她和你住？这跟表白有什么区别！”
　　沈迁凌刷一下脸红了，转回头看多媒体上的预备节目，上面刚好放到一对雌隼缠绵的样子，她眼睛一眨不眨，假装冷静。
　　周围也有人听见了，或者说以罗亚嘉的音量没人会听不见。
　　“水电全免？是说宿舍吗，我咋不见得？”
　　“嘿嘿嘿，意思阙董全包了。”
　　“百合呀咪！”
　　下一秒，生物老师走进来，“视频看完了吗？”
　　正好拯救了这段时间的尴尬，沈迁凌长舒一口气，一转头，阙予阳还笑眯眯看自己，
　　“想好了吗？”
　　她是认真的？
　　沈迁凌没理她。
　　没一会儿，一架小巧的纸飞机便轻轻落于笔记纸面……
　　她瞅了眼讲台上的老师，迅速展开。
　　上面只用红笔鲜艳地写了句：
　　“Sleep wit me，sweetheart［心］”
　　沈迁凌手指一紧，猛地把飞机揉成团砸了回去，正中眉心。
　　这次的邀约杀伤力还是太大，以至于后来罗亚嘉还时不时把“水电全免”拎出来调侃两句，弄得沈迁凌不得不做一场漫长的脱敏训练。
　　话说回来，那次的品蟹宴究竟为什么让沈迁凌尴尬？到现在也不愿意回想？
　　她望着那么多人等待回复，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便在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慢吞吞打起来，从契机到现场，努力回忆。
　　期间她又回想起一件奇怪的事：阙予阳似乎对黄油过敏。
　　而且宴会上的那许多人——或许二十多，或许三十多——好像都对黄油过敏！
　　尽管听着有点扯，但从餐前小面包不配黄油，菜单里和牛奶有关的食物都特意划掉来看，大概真的如此。
　　其中最为严重的就是阙予阳。
　　她每次熟稔地用长柄斧撬开蟹壳后，居然都把蟹黄挖进了沈迁凌碟子里。
　　而且每当这时候周围的视线都好巧不巧若有若无地望过来，搞得沈迁凌头都不敢抬。
　　“你不吃蟹黄？”
　　她问。
　　阙予阳摇头，良久，生硬而又小心地补一句：“黄油过敏。”
　　黄油……那和蟹黄有什么关系？
　　而且黄油过敏那岂不是牛奶也喝不成？
　　好奇怪，真奇怪。
　　那时的沈迁凌没法多想，在那样高压的社交环境下，她脑子里一排排线紧绷着，没法思考。
　　后来这个问题也就埋在脑子里，差不多要忘了。
　　却在这种时候，过了好多年后，被阙予阳有意无意的习惯唤醒。
　　她扒完米粒，一时盯着碗底，就入了迷。直至阙予阳轻轻地咳了两声提醒，这才回神。
　　“想什么？”
　　“没有。”
　　“无聊？”温见舟问。
　　“不是不是。”
　　“我和予阳说事情的时候，的确会忽略到你。这也让你不太好放松，嗯，你吃完了吗？”
　　“吃完了。”
　　“把人叫来。”温见舟头也不抬。
　　一边的佣人立马懂了意思，不一会儿，进来个男人，毕恭毕敬，西装左侧挂着个牌子：家政经理。
　　温见舟：“今天中午的保洁是谁？”
　　“小姐，她没有迟到，已经开始工作了。”
　　“谁？”
　　“是张少秋，工牌15号，三十多了，做事麻利得很。她话少，其他我也不清楚。”
　　分明语速缓慢，神色镇定，还是让人听出了几分彷徨的味道，又是找补又是推卸，生怕被苛责办事不周。
　　“知道了，叫过来吧。她今天的工作推后一点，打扫的时候顺便带我妹妹的朋友逛逛。加钱。”
　　温见舟抬抬下巴，经理的目光随之落向沈迁凌，精明的眼珠子骨碌一转，低眉顺眼，“明白。”
　　迁凌不傻，知道这是两姐妹要聊私事，把自己支开的借口罢了。
　　她没抵触，反正坐着也没事干，那保洁来了，她点头示意后，就跟着走了。
　　保洁如经理所说一致，不多话，老老实实办事。
　　沈迁凌中途上了个洗手间，出来后随保洁进的第一间房，就让她下巴差点掉下来。
　　这是个精致而华丽的房间，窗帘半开，暗处的大块儿玉石壁墙却依旧泛着浅青色的华美光泽，上面挂着洛可可风格的艺术画。
　　中央地毯堆满过家家样式的小玩具，一群可可爱爱的小兔子扎堆，有的穿背带裤，有的裙子背后扎着大大蝴蝶结。
　　它们有茶桌，野餐垫，还有漂亮多样的格子屋，光是看就能叫人想象到它们的主人和朋友们笑盈盈摆弄这那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这间房间四面的壁柜上，都摆满了Barbie doll！！
　　她们穿着时髦而复古的衣服，发型各异，脸模精致，浑身上下就透着一个字：贵。
　　跟沈迁凌小时候玩的完全不一样，至少光看头发就没那么稀疏，也没一股劣质塑料味。
　　趁着保洁扫完地毯下面，开始认真擦拭那些过家家的小兔子玩具，沈迁凌偷偷按开手机，做出这么多年来早已习惯的动作。
　　百科识图结果一出来，沈迁凌微微一惊。
　　她只拍了其中一只娃娃。
　　识别结果竟然是二十多年前全球限量发行的金标芭比silkstone系列！复古而优雅。
　　……啥系列，不懂。
　　总之，这种娃娃的均价在八千上下，而这样的芭比，温见舟居然有一整间房间！
　　四面墙里都是，保存精致完好。
　　沈迁凌突然不得劲，看也看不动，删除界面乖乖地看窗外风景。
　　一间房一间房的过去……张少秋说，二楼就不是她打扫了，如果沈迁凌想看，可以自己上去。
　　迁凌点点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阙予阳和温见舟，就跟路过的佣人报备一声，想上去看看。
　　那人身着土灰色的制服，表情迟钝一瞬，竟然主动带她了。
　　“不介意的话，我全程跟着你。”
　　“不介意。”迁凌摆摆头。
　　她们一上去，直接就是二楼的大客厅。
　　一如既往的奢华精美，就连旋转楼梯的扶手都是鳄鱼皮，毫不偷工减料。
　　沙发是半包围式的，在宽敞的室内也不显得堵塞拥挤，反倒多了股城堡之内的体感。
　　沈迁凌开始犹豫要不要穿鞋套……转念一想每天几趟的家政服务，便没什么负担地走了进去。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干净整洁的桌面，传来浅浅温暖，拂过沙发边的木马，小铃铛一晃一晃，叮铃叮铃。
　　最后到壁橱，底下的火焰用投影仪代替，颇有几分幽默。
　　而她的视线则被壁橱上一副相框吸引。
　　材料像是沉重的酸枝木，她不懂木料，只记得以前上课累积的点知识，从成色判断。
　　重要的是里面保护的内容。
　　彩色的，些许模糊，好似是一张入学照。
　　沈迁凌不动声色地数了数，八个人。全是女孩，六七岁的样子。
　　她们全都穿着海军式的制服，洋气可爱。
　　其中三个人是短裤，五个人是短裙，套着的小白袜筒上两圈纹路，一蓝一红。
　　最左边的女孩是唯一没有笑容的，脸庞肉嘟嘟，黑色的长发落到腰际，而且羊毛卷，几乎是包裹她的身躯。
　　她是穿短裤的三人之一，眸色深沉，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却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鸷。
　　而且她的短裤下，是白色的长袜，不论手臂还是腿，都被完全的遮挡了，不像旁边的几个孩子。
　　沈迁凌不受控制地多看了她几眼，捕捉到一圈小小的黑字。
　　她凑近，发现羊毛卷女孩正下方有两个字，字迹稚嫩：
　　书然。
　　迁凌身子一僵，立马回想到久远之前，某次联谊会下，靳莫慈神秘莫测地喊了阙予阳一声“小书然”。
　　会是阙予阳吗？她心头咯噔，“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佣人一顿，点点头。
　　相框一转，幸好是透明的。
　　她一眼瞟到右下角手写的时间：1998.7.5。
　　不是阙予阳。
　　不知作何感受，她的目光又移动向另一行笔迹——
　　从左至右：黎棹兮，姜远卿，卓孑衫，温见舟，叶奇衣，伊瑠莎，黎彦，黎冕……
　　黎棹兮……这个人，她还有个名字叫书然吗？
　　沈迁凌摸着下巴思考，又将照片翻转过来看了看。
　　最左边无甚表情的羊毛卷黑发女孩，要不说还是太显眼了，她相信任何人看到这张照都会一眼注意到她的。
　　而最中间那位，笑得开朗，裙摆飘动，手扶着海军帽，生动至极。无疑就是温见舟。
　　她和现在的差别看来也很大。迁凌有些惊讶。
　　“能帮我拉下窗帘么？我眼睛不好，不能见太久的光。”
　　“啊，是。”
　　思虑良久后，她还是选择将照片拍了下来。就在窗帘拉紧之前。
作者有话说：
好喜欢穿过时光触碰照片的感觉，就像摸到她们的故事一样。
题外话——
看到现在2：07的时间我突然释怀了，我感觉我还在清明的假期走不出来。
明天还会更一章的。
睡不够的话我就明天考试的时候补觉吧（不不不
安晚。


第16章 BH的伊甸乐园
　　2022年七月，她们正是高二。
　　一封来自北城清华大学苏世民书院的盛夏问候信于11：26分送达邦和收发室，闯进她们的生活。
　　收信人标注：亲爱的小书然。
　　而明信片背后，附带了几张某个女人的个人照。
　　―
　　充斥醉意的日光斜打进高窗，落在桃木色的楼梯间。
　　脚步声哒哒哒哒，几个女孩儿肩并肩走下来，聊着天，擦过沈迁凌身边时，她听到其中一个人询问：
　　“不抽烟，怎么才能拍出那种烟雾缭绕吞云吐雾的硬照？”
　　“含干冰。”
　　“滚。”
　　“p。”
　　“不要，没那技术。”
　　“直接去药店买便携式雾化器呗，还能走医保呢。”
　　“哈哈哈哈……”
　　笑声渐远，沈迁凌自己坐在楼梯上，百无聊赖地想：抽烟到底是什么感觉？
　　当然，她是不打算亲自尝试一下的。
　　她不喜欢烟味，太难闻了，也不是很能理解嗜烟如命的人。
　　所以对抽烟的人自然也不会抱有原始好感——照理说，是不会的。
　　但这次不一样。
　　她将反扣在膝盖的相片重又翻过来，几十秒前才看见的面容复现眼前……
　　是个貌美的女人，侧面照里，颓靡的夜色流淌于落地窗外，霓虹灯刺目，却在远处铸就璀璨的星。
　　她懒散地仰躺在沙发上，左手搭在一边，修长的指节快要贴上镜头。
　　右手则夹着支长烟嘴，缭缭隐隐的雾气从微张的唇间吐出，口红鲜艳，但看不出具体颜色。太暗了。
　　她身上薄薄的开衫和她的人一样慵懒恣意，随意耷拉下来，有一边滑到了手肘处，露出内里绣金色的文胸。
　　还有一头，长长的，波浪状的卷发。
　　流过肩颈，淌下锁骨。
　　而那之间，是一小块儿胎记，宛若梅花。
　　是她。
　　是那个人。
　　距离三百多天的惊鸿一眼，至今潜藏在心神一角，亟待唤醒。
　　夜晚、联谊，校友活动……她和另外几个人从她们身旁走过，然后突然叫住阙予阳，寓意朦胧地喊她“小书然”。
　　沈迁凌忘不掉她的脸，就和忘不掉刚才从阙予阳手里抢过照片时，阙予阳期期艾艾的神色一样。
　　阙予阳说，这个人名字叫靳莫慈。
　　真好听。
　　“她是我最小的姐姐。姜铼不算。”当时，阙予阳把照片册整理好，伸出手掌，示意把照片还回来。
　　那个神经病，不知道在军事学校还是不是一样的暴力。
　　“我怎么感觉见过她？”沈迁凌无视她的举动，胳膊连带着照片越到耳后，让阙予阳拿不到。
　　“见过？真的么，她在纽约工作。”
　　沈迁凌没说话，过了会儿，问：“这种私人照你都收藏？”你是不是喜欢你姐啊。
　　“谁收藏了？等我不高兴的时候，我就会把她们的照片抽一张出来剪掉！消消气。”
　　沈迁凌吓一跳，“你认真的？”
　　“逗你玩的，哈哈哈。”
　　最后阙予阳收完东西，也没再要照片了，她一面拉上拉链，把挎包背上，一面对沈迁凌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人？还是在这里等。”
　　“我等你吧。”
　　“放心，我很快回来。对了，你再检查检查卡带没带身上，不然进不了黎岛的大门。”
　　她说完拍拍迁凌的肩膀，走出教室。
　　下午四点不到，教学楼已经没几个人了。
　　刚好赶上一个小长假，阙予阳主动来找她，说要带她去黎岛兴雅玩两天。
　　她问，黎岛兴雅是什么？
　　阙予阳回，乐园。
　　说的神圣，其实就是个学生自主创办的高级俱乐部而已。
　　楼底司机等候多时，一辆纯黑的福斯商旅Crafter，密不透风。
　　上了车后，阙予阳和另外的朋友们嘻嘻哈哈，沈迁凌一个人坐在最后排，低头看手中的黑金卡。
　　邀请信里除了这张卡，还有两张介绍信，一张署名阙予阳，另一张就是靳莫慈。
　　她听说过，高级私人会所没有至少两名会员的推荐是进不去的。
　　想不到那位神秘的靳莫慈居然愿意这么帮自己，她写下“沈迁凌”三个字的时候会不会想象自己的样子？
　　她不由想远了，手机响了一下，是阙予阳发来了一些关于黎岛兴雅的资料。
　　看创办时间，2007。又是2007。
　　创办人：黎彦。
　　姓黎。沈迁凌一顿，怪不得！这又是阙予阳哪个干姐姐？
　　她有些语塞，觉得世界未解之谜可以加上阙某究竟有几个姐姐了。
　　熟悉的声音愈来愈近，阙予阳走到后排，先在沈迁凌脚边系鞋带，谈笑间又捧了句前面人的哏，车厢内霎时一片银铃脆响。
　　阙予阳站起身时，顺便把沈迁凌的鞋带解开了。
　　她看着沈迁凌要打要骂又不好意思发出声音的样子，更好笑了。
　　“还没看完？”她自然地坐在她身边。
　　“你说我把邀请信弄丢了，是不是谁捡到都能进？”
　　“想多了，你当她们的安保是摆设？况且这种短期会员卡一周就要换一次。”
　　“太恐怖了。”沈迁凌低声念了句。
　　“嗯？”
　　你们的世界，你们的生活，太恐怖了。
　　“没有。”她摇摇头，淡定地把卡塞回信封，转头一看，阙予阳已经在手机上跟人聊上天了。
　　她悄咪咪凑过去，聚焦视线，没看出是哪个软件……
　　聊天框。
　　Ella：“Are u in BHLILI now？Show me some pictures！”
　　Jos：“Not yet～”
　　Jos：“［图片］”
　　Jos：“［图片］”
　　Ella：“already go？”
　　Jos：“emm……［微笑］”
　　Ella：“笑死我了”
　　Ella：“你女伴呢？看看”
　　Jos：“nooo～她不来［哭］”
　　Ella：“？alralr dw”
　　对方正在输入，阙予阳立马回复一句：“骗你的，她来了［嘻嘻］”
　　“迁凌过来，拍个照给她看。”阙予阳紧接着道。
　　“她是谁？”沈迁凌乜她眼。
　　阙予阳扶着下巴，“虽然是Ella的账号，但这个语气，绝对是她。”说着点了点迁凌的口袋。
　　靳莫慈的照片就在里面。
　　是她！
　　一股神奇的滋味漫上了沈迁凌的心头，那个感觉很遥远神秘莫测的女人，此刻就在手机对面。
　　“快拍照吧，别拍我脸。”
　　“我已经拍了。”
　　“……算了。毕竟我还算可爱吧。”
　　沈迁凌咳了两声，抱手说。
　　她确保前面的几个人都在各聊各的没注意这里才说这话。
　　阙予阳则认同地点点头，“此话不假。”
　　“你好像跟你这个干姐姐玩的挺好。”
　　斟酌一会儿，她对阙予阳说。
　　“嗯，是吧。”阙予阳语气倒没什么起伏，她戳着手机屏幕，车子平稳地走着。
　　“这次哪些人去？”迁凌又问。
　　据她所知的有资本的，其实也就两个人了。
　　宋泽韫出国，梅瑞珊忙体赛，当然都来不成，刚刚扫了眼上车的人，还真一个不认识。
　　想想多尴尬。
　　“干嘛？你又不认识她们，难不成想认识？”
　　“好吧。”
　　“你不用管，到时候跟着我走就行了。”阙予阳头也不抬地说。
　　“你为什么要带我去？”
　　“你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她突然痞里痞气地来了句。
　　“流氓。”沈迁凌呸道：“我认真的，我可没去过这种高级地方，要是害我丢脸，我就杀了你。”
　　“如果能死在你的刀下我才最该荣幸呢。”
　　说着阙予阳贴上来，让迁凌的胳膊陷进一道柔软的山峦。
　　沈迁凌脸红了，恼羞成怒地推开她，低骂一声“不要脸！”
　　说这句话时，她的目光微不可查地游弋到阙予阳敞亮的手机屏。
　　发现她们还在聊。
　　“有兴趣啊？”偏偏这么细微的动作，就是让阙予阳捕捉到了。
　　“我微信推给你，你跟她聊要不要？”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单纯不想和她讲话了。”
　　“你讨厌她？”
　　“你希望我喜欢她？那可就不能喜欢你了。”
　　沈迁凌已经习惯了阙予阳的诡辩，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她迟疑又生涩地点头，“你推给我吧。”
　　她听到阙予阳轻笑一声，靠回本来的位置。
　　……
　　那边很快同意了申请。
　　她先去朋友圈随手翻了两下，发现靳莫慈最新的动态就在今天早上，只是几张风景实况图。
　　定位北城·清华大学―苏世民书院。
　　配文“清华的木槿还是那么抓心痒～好久不见”
　　加上了。
　　真的加上了。
　　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不过并非心动，更是惊悸——
　　“hi”
　　对面主动发消息了。
　　沈迁凌真想扶额苦笑，早知道不加了！
　　她小心翼翼地回了个“学姐你好”，一边希望对话停留到此，一边又窘迫这样的对话太没意义。
　　很可惜的感觉。
　　幸亏对面是个健谈的，一连已经发了好几条：
　　“你好学妹，是予阳的朋友？”
　　“迁凌么”
　　“hhhhhh，看你朋友圈很可爱哦［心］”
　　沈迁凌心惊胆战地一一回复，对面又问：“是不是要去黎岛兴雅了？”
　　“对。在车上了。”
　　“你第一次去，不习惯也正常，不要害怕”
　　“谢谢学姐，有予阳在不会的”
　　“啊哈哈～那我就放心了。一定要是真的不害怕，不然会吃教训的［阴恻恻］”
　　“啊？”
　　对面没回复，过了两分钟，阙予阳关掉手机，靠着车窗睡了。
　　前面的动静也小了许多，很安静，世界都像安静了。
　　沈迁凌盯着没有下文的手机屏幕，心脏没来由地开始发抖，紧张。
　　为什么不回？
　　觉得自己没意思？
　　刚刚说错话了吗？
　　看不起她？
　　为了不多想，她只好抬眼，目光挪过那些人的每一双鞋子，她们“没什么特别”的外套，帽子，项链……
　　还有阙予阳也是。
　　她们身上，又是什么名牌，什么奢侈品？
　　这一刻，她不知为何一点乐观的搜索欲望都没有了。
　　也恰在这个时候，收到靳莫慈姗姗来迟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终于赶上了，十二点前。
我还没洗头，大家安晚
续：我专门搞完上床后又来写写作话，而且改了点错别字。
今天月考考完了，唉，唉！
以后所有人对答案能不能躲着我点
不过没关系，还有下次，下下次。
大家知道吗，“上厕所”和“下厨房”其实跟古代的建筑方位有关。
在传统四合院里，厕所通常建在北房西侧，属于“上”的方位，因为北边被认为是尊位。
而厨房大多建在南房东侧，属于“下”的方位。
所以去厕所要说“上”，去厨房要说“下”。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习惯一直沿用到了今天，尽管现在可不是这种布局了
2026.4.9
 1：19


第17章 我真是个傻X
　　拍完照片后，沈迁凌把相框放回原位。
　　她的思绪斟酌不断，突然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掌从背后包裹住她的小腕，再是手指。
　　顺下去，摸到了那只酸枝木框，“在看什么？”
　　沈迁凌一惊，忙把手收回，阙予阳便自然而然地接替她拿起相框，上下扫了眼，轻笑，
　　“就这个啊，我还以为。”
　　“你以为？”
　　“好奇这上面的人现在都在哪里吗？”
　　“嗯。”
　　“答案是除了Kasey姐还有伊瑠莎，其他人全都不在国内了，甚至有人一辈子不会回来。”
　　沈迁凌一愣，忙低头找伊瑠莎的位置，看到个白金色头发的女孩，发丝干净利落地盘在脑后，典型欧美骨相。
　　“她是混血？”
　　“不，她家里都是俄……是不是叫苏联人更合适？”
　　“那这个呢？”沈迁凌指了指边角处一个似乎坐轮椅的孩子，“她为什么不露脸？”
　　海军帽檐莫名牵出长长的帽纱，违和地半遮掩小巧的面孔，很是突兀。按照从左至右的顺序，她应当叫黎冕。
　　阙予阳看着照片，眼底晦暗不明，
　　“她们现在大都在国外定居了。”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听得沈迁凌一愣，转头突然想到，
　　“这里面的该不会都是你干姐姐吧？”
　　“对。”阙予阳展颜一笑，伸出手划了道横线，“当时她们就坐成一排，我挨个跪过去磕头。”
　　“这么多，你的额头不得鼓个大包？”
　　“那会儿小，忘了。”
　　“阙予阳。”
　　“嗯？”
　　“我们要走了吗？”
　　“对，今天，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东西呢？”
　　“护照，身份证？你的被我收好了，衣服什么的，到了那里再买吧。”
　　“东西呢？”
　　“还要什么？”
　　“……”沈迁凌侧开头，望着半拉上的窗帘，她的脑袋忽地像提不起劲的滚筒洗衣机，稀里哗啦混乱一片。
　　温见舟母亲那张关怀至切的便签纸，同样在这个时候萦绕不绝。可她的心空落落的。
　　过了会儿，她问：“你带我去瑞士，我们算复合吗？”
　　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此，阙予阳微怔，旋即说：“看你。”
　　“你知道我出来工作几年了吗？”
　　她又问。
　　阙予阳点点头，犹疑道：“两年……”
　　“上大学后，我妈从来不管我，但我依然爱她。这两年，你也一样没来找过我。”
　　但我……
　　“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阙予阳锁紧眉头，“你不跟我走了？”
　　“我要先回去一趟。”
　　“哪里？”
　　“家。不用送了。”
　　“我跟你一起！”阙予阳神情一僵，追下楼，佣人在后面不知所措。
　　二人一直到别业的大门口，无论阙予阳牵住沈迁凌多少次，最后手都会被甩开。
　　“为什么会这样？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沈迁凌止步，“怎么好？”
　　“我把你接到家里那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照顾你，你的心态不是已经稳定了吗？你的眼睛终于好了，你不是很开心？然后我们来找温见舟，吃饭，逛园子……不是都好好的吗！！”
　　话语一字一字，砸在心底，砸在那些积压太久的苦闷上。
　　“你回去。我自己走。”
　　“我不回。”
　　“回去。”
　　“我陪你一起。”
　　“……”
　　“你还在担心你妈妈不同意？我——”
　　“阙予阳，你觉得我是傻X吗？！”沈迁凌忽然吼道，
　　“你看我就像个傻X，是不是？”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还自以为是地说什么我心态变好的话，少胡扯了！你看不出来，是因为我从来就没好过吧？”说着说着，她的语速弱下来，
　　“我一直……一直打不通她的电话啊……”
　　她也想问问为什么，问问这个世界，问问天道，凭什么她的生命要保持这样诡异的平衡，离开的人回来，原本在身边的人就又得走。
　　“我要回我家，我要看看我妈妈。”她深呼吸一口气，别开视线，语气异常坚定，“阙予阳，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了，你还担心我处理不好自己的情绪？你在这等着吧，我很快回来。
　　对了，还记得我刚刚的问题吗，工作几年？”
　　阙予阳神色悲伤地低声回：“两年。”
　　“其实是四年。我大二就没怎么回过学校了。我好歹当过四年的牛马，但你从来不用担心下一顿饭没得吃吧？”
　　转身前，她最后说了句“我怎么这么失败”，话被风撕碎了，又在阙予阳的耳道重新聚拢。
　　她看着沈迁凌逃离了视线，也不知道下一步，是打车，还是公交。
　　“别吹风了，会痛经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见舟慢慢走到她身边，轻柔说。
　　她裹着件厚厚的毛草，更衬得脸颊小而苍白。
　　阙予阳看看她，没有说话。
　　“改签的航班就在今晚吧。”温见舟又说。
　　“是的，六点半。直飞慕尼黑。”
　　“真的不回瑞士？”
　　阙予阳苦笑，把护照抖开给她看，赫然是德国的签证，“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回去。”
　　“来得及吗？”
　　“我把握得住。”
　　“予阳，你果然长大了。”温见舟憔悴的眼眸望着阙予阳的侧脸，透出几分感慨，
　　“但你做得对，没有一个人的人生是附属于别人的，更何况生下来就是。”
　　温见舟无神地盯着林荫两道沙沙作响的梧桐，一眼看过去，让人连迈步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我会帮你的。”她说。
　　“不，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没有你签证也不可能那么快下来。”阙予阳顿了一下，说：
　　“Kasey姐，那你的人生呢？”
　　温见舟闻声睫毛一颤。
　　“就算从现在算，你也还有几十年的人生。难道还要继续这样过下去吗？太累了。
　　那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所有人都心肚明根本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想看着我心爱的姐姐整日活在悲伤和自责里。
　　Kasey，有些鸽子飞过了海，是不会再回家的。”
　　“你说的这些话，我又何尝不是想了二十年？这些年里，无数人对我说过，却叫我更放不下了……
　　所以趁着你还有机会改变，千万别留下遗憾的祸根。”
　　“我不会的。”
　　-
　　公车摇摇晃晃，沈迁凌坐在后排靠窗，颠簸之中，她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她好像看到了两年前准备面试的自己。
　　2028年，初秋九月。
　　当时在等候区的走廊，她难免紧张地用纸巾擦了擦手汗，一抬头，遇到了高中同学罗亚嘉。
　　对方很激动，疯狂抓她的手，
　　“你稳了，你肯定稳了呀！”
　　沈迁凌笑笑，说不见得，但落在罗亚嘉眼里全成了谦虚，“你成绩怎样我能不知道？”
　　沈迁凌看了看周围没什么反应的人群，心想要是让罗亚嘉知道自己最后只去了个在城郊的211，她会不会吓得当场眼球射弹簧。
　　她们此刻坐在木云垣中心边缘的水天大厦，和她们竞争的面试者，不说个个但QS排名前三十高校出来的一抓一大把，本科不好考，但她的学历放在这里实在不够看。
　　就连罗亚嘉也有韩留经验，自己呢？
　　老实说，她没想过自己能进这家公司。
　　HD翻她简历时随口问了句：
　　“你应聘的是教育类内容编辑，这个我们需要对当下社会普遍教育制度非常了解的人。你走的普通高考吧，高考哪科分数最高？”
　　“数学。”
　　“多少？”
　　“148。”
　　“这么高？”HD挑挑眉，“那你的偏科很严重吗，总分多少？”
　　“……663。”
　　“663……这个分数实在不该滑到211去啊，为什么没有选择更好的大学？”
　　她看HD一脸不信的样子，只得随随便便糊弄几句，把提前背好的稿板板正正说完后，也算应付过去。
　　她回家趴在床上，感觉前途渺茫。
　　结果没几天，她真的收到了那家公司的offer。
　　偶然刷到罗亚嘉的动态，她点进去翻了翻，才看到原来面试那天，罗亚嘉把她拍进去了。
　　“老友记~[碰杯]，谁能懂在新公司碰到高中同学的救赎感？”
　　戳进底下的图片，正好是沈迁凌敛目擦手的时候。
　　而最让她关心的，是这条动态的点赞和评论里，有阙予阳。
　　嘘我很没素质.「在哪里」 21：16
　　短短三个字，就叫沈迁凌慌得六神无主。
　　她是不是看到自己了？
　　有没有帮自己？
　　该不会这张offer……不对！她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什么年代了，还在想这种俗套的霸总剧情？
　　她能拿offer，纯粹是因为她有能力，她应得的。
　　是啊，她应得的。
　　人生不管好事赖事，全都是自己应得的。
　　时隔多天，她再次用老旧的钥匙转开锁芯，门“吱吱呀呀”地叫唤。
　　映入眼帘的一切，和走时没有任何区别。
　　阳光里有微微潮湿的气味，太久没通风的厨房闷出一股油烟气。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犹豫推开了主卧——
　　没有人。
　　床单被套叠的整整齐齐，梳妆台上乱中有序堆着的化妆品，护肤油又没扭盖子……
　　还是和以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上面多了张纸。
　　简单的A4纸对折起来，上面还有洇湿的痕迹，沈迁凌缓缓走过去，没有第一时间看，而是先揣进了包里。
　　放包里的那一瞬间，她只瞟到了一句话：
　　我的女儿，你活得实在太苦了。
　　……
　　她还是憋住了眼泪，如果她有目标的话，或许不会跟阙予阳走。
　　可问题就是她没有目标。
　　这种年少意气风发的东西……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虽然说，现在自己也没有很老吧。
　　从卧室到客厅短短几步路，她脑海里的声音就没有停过。
　　她觉得，她一辈子都不会打开她妈妈留下的这张纸。
　　如果哪一天真的打开了，希望是在夜深人静的床边，而不是寒风呼啸的楼顶，底下一群小蚂蚁叫嚣着“快跳呀”“不跳看不起你”。
　　脑子里大戏演了一半，她目光一滞，发现了茶几下一抹不协调的红色。
　　她捡起那样东西，用材精美，正是上回阙予阳来她家时落下的婚礼请柬。
　　沈迁凌面无表情地打开，入目即是放大的，本人亲笔的黑色大字，甚至都不用找。
　　上面竖写着，
　　阙予阳&黎冕，结婚典礼。
　　Ms.[Jos Que]&Ms.[Sharon Li]
　　诚邀您来见证这个浪漫的时刻。
　　request the pleasure your company at their wedding.
　　Thursday，the 28 of 3，2030.
　　希望您能在如此黄道吉日到场。
　　以下附上地址-
　　Lauenen 27（二十七号街道） 3780 Gstaad（格施塔德），Switzerland（瑞士）
　　……
　　结婚。
　　居然，就在一个星期之后。
　　心头一道轻轻浅浅的弦断了，激起的涟漪也平平缓缓。
　　沈迁凌冷笑一声，自己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傻X。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我在公主学院当不良》老实人被逼急了对白月光和宿敌重拳出击！
以下文案感兴趣的客官点点收藏：
*
十一岁时，世唯的姐姐艾倪嫁到安家。
安贺雪非但没有管艾世唯叫过一声“小姑”，还天天拿她当狗骑。
往后十年，艾世唯都窝囊地活在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阴影里，忍受这位大小姐阴晴不定的脾气。
十六岁，艾世唯在公共休息室初见歌意桥，开口本意提醒她小声一点，不料对方拍拍大腿，
“来，坐我腿上，我保证不讲话了。”
得，又摊上个神经病。艾世唯认命地想。
自此她的高中生活迎来至暗时期。
左一个祖宗安贺雪，右一个公主歌意桥，
明明表面那么乖，月月优秀学生，
背地倒是害得她不是雇佣却把佣人的活儿都干了个遍。
把她折磨得身心俱裂……
上一秒给祖宗端茶倒水，下一秒公主又要下池游泳，逼迫自己必须陪同。
祖宗不高兴，
“滚回来。”
歌意桥挑眉，“敢过去你就死定了。”
艾世唯：“……”
可怜她饶有一身戾气，却碍于对面的家世背景一个赛一个顶，
只得忍气吞声，卑躬屈膝。
无法诉说的痛苦和愤怒只有在日记上一吐为快！
艾世唯毫不收敛，
贱人，无赖，杀千刀，全给我去死……一句都不落下。
谁知世事难料，没多久安贺雪就发现了日记。
还一页页拍了下来，甚至递到了歌意桥面前……
艾世唯心如死灰，没两天歌意桥就找了过来。
本以为是报复，又不料—
歌意桥竟是来表白的！
艾世唯彻底撑不下去了，她认为自己就不适合在遍地疯子的330中学生存，
便当即求姐姐给她办了休学。
然后立马删了歌意桥。
一年后，她才真正悟透，
要想摆脱曾经的束缚，憋屈，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比那些骄纵的二世祖更无理，更蛮横，更作怪，更不要脸！
于是她决定当不良。
校服再也不好好穿，人再也不正眼看。
安贺雪气急败坏，要把她身上的奇装异服扒下来，她反吐了口唾沫在人脸上。
看着对面震惊的神情，艾世唯暗爽：想不到吧？姑姑我现在有的是能耐！
再后来歌意桥沉着脸走到她跟前，伸出手命令她“拿给我”。
艾世唯扫了眼，冷笑，
随之漫不经心地换了个姿势，把烟灰抖在了歌意桥手心里……
*HE 
*世唯性格大变的行径多出于报复心理和自我保护的伪装，并非真成了不良
*歌和安前期性格恶劣调皮（尤其是安），但都实打实根正苗红，看到世唯变不良少女比谁都急（其实都很在意）
*文中几乎所有角色都好感世唯，不过只有歌意桥是爱情向


第18章 黎岛兴雅告白约定
　　黎岛兴雅，它于2007年由18岁的黎彦一手创造，位于锦月区与木云垣交界处。
　　当然其后也有家族帮衬，作为成人礼之一。
　　它的所有装横与设施，都是挑最昂贵，最顶级的，飘洋远渡也得运过来。
　　不过再顶尖的会所，落进长辈眼里也只是“过家家”。充其量是个大型，完备，高档的过家家。
　　自然不可能出现什么“影响”社会风貌和青少年心智的娱乐场所，可以说黎岛兴雅的第一层前半部分，完全就是少年宫！
　　插花乐器舞蹈射箭……以及人见人爱的兴趣补习。
　　然后市监局和文旅局的长辈们，也就象征性逛逛前面和花园就走了。
　　那黎岛兴雅真是白白净净的花朵之地啊。
　　听起来是还行，来的人要么邦和学生及校友，要么其他国际学校的千金，大家长们又不会借着小孩儿幌子在里面搞犯罪活动。
　　一片净土。
　　但作为高端的私人会所，它当真如展现的美好么？
　　虽不配合成年世界的暗流涌动，但它承载的是少年们心性的傲气与骄矜，链接着中学时代的小型社会。
　　难道少年心性纯洁如百花？
　　怕不见得。
　　前半部分“领导视察区”之后，黎岛兴雅兼备浴场、艺术展、图书馆、放映厅音乐厅、全包游戏厅、室内高尔夫，品茗室等等等等项目，其中最受欢迎莫过于全套的美容沙龙。
　　“据说这里面的沙龙不仅优质，而且一套下来的价格市估十二万不止……”
　　【哈，搞咩？我打一次针都七万蚊】
　　“打住，打住，这可不兴说啊！”
　　【你知道吗，喺Korea唇部填充物每三个月做一次，好攰嘅吖~（很累的哦）】
　　“好啦靓女……知道你充裕啊……”
　　【十二万，抵到烂啦】
　　“阿耶！败给你！这一套日式沙龙下来，顶尖的理疗师造型师，差不多五百万日元。
　　也就二十二万啦~”
　　【差唔多】
　　——沈迁凌闭着眼睛眯觉，都没蒙盖掉前排忽大忽小的讨论声。
　　嫌沙龙便宜的是个新高一，港城人，看样子也是第一次去黎岛兴雅。
　　沈迁凌坐着怪心虚，她突然想整张车里怕不是只有自己是临时会员。
　　应该要到了。车厢里逐渐嘈杂，阙予阳也醒了，靠着车壁玩手机，一时没讲话。
　　她错开了统一的补觉时间，因为那时候她正跟靳莫慈聊着。
　　此刻望着保姆车暗色调的窗，外景如虚影掠过，沈迁凌不由回忆靳莫慈的每一句话，仔细咀嚼。
　　那会儿她看了众人身上见怪不怪的真假混穿，心里特不是滋味，于是就在靳莫慈发来的“你一定要少单独行动，和Jossy待在一起”后回了句：
　　“怪我看的世界太少了[哭笑]”
　　Amaterasu：“凡事都讲片面，不用妄自菲薄”
　　沈么都不会：“那你看到的片面，一定比我多”
　　Amaterasu：“要不要我和你讲讲，你一定没看过的片面？”
　　沈么都不会：“[期待]”
　　Amaterasu：“你觉得人是什么样子的[捂嘴笑]”
　　沈么都不会：“复杂”
　　Amaterasu：“是，而且我们的底色，永远偏爱黑色”
　　沈迁凌打字的手一顿，“为什么？”
　　“因为人们总是被刻板印象影响，习惯被引导思考”
　　靳莫慈接着说：
　　“你知道歌舞伎吗？它分明源于17世纪初一名叫出云阿国的日本女性，但后来的舞台却变成了男性的主场，连女演员都没有，直到现在也是。
　　可就算这样，人们在谈到歌舞伎时普遍还是想到女性形象，而且往往下流。
　　这就是世界令人讨厌的其中一面。”
　　对话框一时沉寂，就如现在只有空调送风声的车内。
　　沈迁凌删删打打，最后还是决定直白一些。
　　沈么都不会：“嗯。我家境不好，那些人是不会思考我的内层如何的。看我落单，会刁难”
　　对面一时没回，两分钟后，才发来句“很机灵”。
　　这种事，不机灵也能想到。沈迁凌泄气般瘫在座位，随便回了个表情包就锁屏了。
　　不用任何人提醒，她也不打算主动靠近别人，尤其那些小姐。
　　她又看向阙予阳安静睡觉的侧颜，黑色的鸦羽微微颤动——
　　所以，你到底为了什么而选择接近我？有什么好处？
　　-
　　大门设置三道关卡，过第一道时，身下的福斯商旅停下，耽误了几分钟。
　　随行的保镖从前后车下来，驱赶肩膀上举着摄像机的记者们，吼不远的，就用身体拦下。
　　第二道，他们来人认真检查了后备箱和车底盘。
　　第三道后，下车，刚好晚上八点。
　　安检人员都在，仪器也都准备好，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绕过去了，直接刷卡，甚至露出嫌恶的神色。
　　安排检查的人也全数装瞎。
　　沈迁凌有些庆幸自己因为要等阙予阳走在了最后，不然她没准真的要上去过安检了。
　　这不成笑话了吗！
　　生活助理抬手阻拦要走的阙予阳，提醒：“还有两颗维生素。”
　　阙予阳啧了声，不耐烦地就着矿泉水把药片囫囵吞下，一把揽过沈迁凌往里走。
　　……
　　在门庭花园栽着的紫叶李和北美白橡下，她驻足，“你和靳莫慈聊了什么？”
　　“聊了名字。还聊了聊她的学校。”沈迁凌胡诌一句。
　　“怎么样？”
　　“学校吗，很好。太好了。”
　　“那你想进吗？”她忽地笑。
　　“我？”我还是更想去国外，这句话没出口，沈迁凌反问：“你呢？”
　　阙予阳走到树边，一边摘了朵花，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我想。
　　靳莫慈告诉我，进了清华，她一定会关照我们。
　　她现在在纽约上东区的摩根士丹利工作，趁着这两年中美合作多，而且有计划跟清华一起做企划，她让我们抓紧机会，她亲自带我们。”
　　“我……们？”
　　“对，我们。”阙予阳认真道，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
　　“迁凌，Demai。跟我一起去清华，然后……和我在一起吧。”
　　沈迁凌心神猛一记敲击。
　　阙予阳行至跟前，轻轻将那朵奶白的紫叶李扎进她的发丝间。
　　“我本来从未看清自己的心，犹犹豫豫疑神疑鬼，到头来最痛苦的还是自己。
　　直到那次嘉年华你挡在我身前。我的眼泪，都是为你流的。”
　　那年的事，她们几乎没再提过，明明刻在心底，却都假装不在意。
　　还都装得那么像，忘了似的。
　　“女生和女生也能在一起。
　　我只想知道，你喜欢我吗？在我身边，你有没有感到不一样？”
　　良久，沈迁凌望着她砚墨倒深潭的眼瞳，语气很轻，分量却很重：
　　“好。”
　　我们一起考清华，然后就在一起吧。
　　……
　　到了刷卡关，沈迁凌抽出自己的会员卡就要往里塞，被搂着她的人眼疾手快抢过，笑盈盈看她，
　　“你用我的。”
　　然后沈迁凌顺利进去了，回头看阙予阳，见她没用自己的卡，而是轻巧地直接跳了进来！
　　那表情，潇洒无所谓，没受到任何斥责。
　　迁凌木讷须臾，反应过来她刚刚要是用了短期会员卡，那安检怕是必过不可！
　　一个拐弯，又见千金们靠的靠坐的坐，其实都等着呢，暗戳戳观察什么。
　　“你好慢。”港城小姐冷飘飘扫过沈迁凌，看着阙予阳。
　　阙予阳笑笑，没搭理，“走吧。”她说。
　　前面的展厅的确像展示给小朋友的，温馨规范，还有琴声流溢，混着景观池的流水潺潺。
　　两人走在最前面，阙予阳拉着她转进走廊，到画展的角落，迁凌这才发现有部电梯。
　　按下二楼，轿厢里罕见的没人讲话，阙予阳对着安全镜，一只手挽她，另一只手扒拉刘海。
　　“叮铃”一响，室外徐徐展开。
　　简直就像伦敦人酒店的水晶门。她们一行人这才抵达一个装修精简高雅的私密接待大厅，背后是真正的黎岛兴雅。
　　前台看了她们的卡，给每人发了木质手串，吊牌坠着，一股轻盈的拖曳感。
　　大厅门后别有洞天，香槟色的灯光柔和地落下来，舒适地包裹住一切。
　　没有切割的无序条纹大理石嵌在脚下，接待员过来给她们换鞋，阙予阳问沈迁凌：
　　“换了鞋就是去洗浴或者吃饭，但今天晚上这个大堂办weekend party，你想参加的话就别换鞋了……好吧换了也可以。
　　然后明晚有螃蟹宴，都得到场。
　　怎样，想参加派对吗，其实很无聊的，我们可以在楼上随便看看。”
　　她摇摇头，“我不参加。”
　　“行。”阙予阳转头看接待，“给她拿我的拖鞋。”
　　接待面容春风，挑不出一点毛病地含笑点头。
　　然后侧身，问港城小姐：
　　“这位小姐呢？”
　　“她先用我的。”右边沙发上的其中一人目光懒懒散散投来。
　　“怎么办，我还不忘不掉她！我恨她！”一阵哀嚎从另一头沙发窜出来。
　　旁边的人回答：
　　“恨她，就得写几百页PDF骂她！你愿意吗？”
　　“为什么这么累？我不要，但我不是放下了，我纯懒。
　　Jossy,你快过来救救我啊！”
　　“怎么了大惊小怪？”于是阙予阳起身离开，走前拍了拍沈迁凌的手。
　　身边坐着的就是港城小姐，她没有加入任何一个聊天，眉眼冷傲地涂着指缘油，合上盖子后，她开始撇手上的穿戴甲。
　　沈迁凌目不斜视，欣赏大堂里装饰的雕像，避免跟她接触。
　　谁料港城小姐睨她眼，反手就将手里掰下来的穿戴甲扔给她。
　　“扔了。”
　　沈迁凌震惊到大脑空白，眼睛都睁大一倍，她有些迷惘地看向她，手不知该碰还是不该碰。
　　怎么机灵的脑瓜这种时候想不出任何解决方法了？
　　她深深痛恨。
　　万般渴求的身影好似听到呼唤偏身，随即三两步一跨，毫不迟疑地把沈迁凌腿上的甲片抓起来，随手丢进港城小姐的怀里。
　　“自己收着。”阙予阳笑骂。
　　港城小姐也笑了，似乎这真的就是个玩笑。
　　“……”
　　“你想先洗浴还是先吃饭？”
　　沈迁凌问：“你呢？”
　　“我们先吃饭。”
　　“那我也——”
　　“你先去洗。”阙予阳打断她，把手里的木手串套在她腕处，“还是用我的，别忘了。”
　　沈迁凌还记着不要单独一个人，正想反驳，眼睛接收到阙予阳递来的眼神：
　　现在不去，过会儿想和她们一起么？
　　脑海里响起一道声音，沈迁凌不作声了，乖乖拿着阙予阳的吊牌撩开了浴场的帘子。
　　“这么不贴心？”众人里，有人挑眉，“你让她一个人泡，不孤单吗？”
　　阙予阳回头轻笑，“因为我喜欢她，所以我才不给你们看。”
　　在场一阵嘘声，吐槽她脑子长包被害妄想，接着搭肩挽手地往另一个方向去。
　　“走啦吃东西，我好饿啊！”
　　“这个点算夜宵吗？”
　　“你家夜宵这么早啊。是不是每天都有不一样的限量供应来着。”
　　“我和纪多曼先去洗手间，不和你们一起了。”
　　“纪多曼，你俩躲着亲嘴啊？”
　　“我惜你要唔要？”
作者有话说：
表白吧！在一起吧！
躲着亲嘴吧！（bushi
题外话——
这破学上的我好心烦


第19章 Ophelia逃婚行动
　　2026年11月，清华大学。
　　几个大二的学生们凑在一起聊天吃饭，有说有笑。
　　期间阙予阳桌上的手机振动，她低头看了眼，神情僵滞一瞬，接着点点头和同学们示意，拿起手机到了外面接听。
　　“中午好，干妈。”
　　她一边说着，一边找了个安静空旷的地方。
　　“孩子。”对面没什么情绪但自带威压的声音传来，“吃完饭了吗？”
　　“刚吃完，您呢？”
　　“你不用问候我，多担心自己。北城可比家里冷多了。”那声音放低，愈发透出几分意味深长。
　　“我的孩子，”她又道：“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干妈，来到清华已经是我想通的结果，我不后悔。”阙予阳深吸一口气，“大姐最近还好么？”
　　“今早上医生来了就没走过。”
　　“我会找时间回去的。”
　　“孩子，你小时候最聪明，抓到的糖也会放手让给姐姐，还记得吗？可是现在为了不让姐姐，宁愿糖也不抓了。”
　　阙予阳讪笑，“干妈，我听不懂。”
　　“你突然去清华，长辈们都不拦你。毕竟我们家的孩子，哪个没主意？还都是跑清华的主意。”她忽地不紧不慢笑了笑，
　　“但好孩子，有些路几代人走出来给你铺垫，并非你胡撞乱闯能赶上的稳妥。
　　年轻人的热情是用来锦上添花的，不能拿来另起炉灶。
　　早点回家，记得多穿点。”
　　“……”
　　良久，阙予阳轻声说：“知道了，干妈，您好好休息。”
　　“予阳，大家都爱你。你也要回馈同等的感情才对。”
　　……
　　挂了电话，靳莫慈恰好发来一条SMS。
　　【中金投资部有个券商底下有寒假实习，一个名额，你来】
　　阙予阳看着信息，长久熬夜的眼底透出无法遮掩的倦怠，她面无表情地回复“ok”，下一秒，公司的人又打来电话：
　　“Jossy姐，出事情了，赶快过来一趟吧。”
　　等快马加鞭赶到公司，就见办公室外已经围着几个黑西装，衬衫裙的人。
　　他们拎着公文包，神色严肃，没有接茶，没有坐沙发。
　　这个公司是阙予阳和大学社团的几个朋友一起办的，两年不到行事低调，账务也干净，照理说不该有这种风雨欲来的架势。
　　阙予阳调整好情绪，平静地过去接待。
　　于是下午工会活动，几个员工就在底下讨论——
　　怎么今天会开了十分钟，后面突然到大堂搞起小游戏来，套圈又是零食又是食用油的。
　　有人低声回复：“你不知道吗……今天上级工会来人了，严令禁止送礼。”
　　“你说之前的洗衣粉啊，那算什么礼，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同事恨铁不成钢地皱眉，“还不够明显吗，出事了。”
　　“啊，公司不会要玩完吧。”
　　“到底是谁在搞我们？”
　　“怕不是上头得罪人了。”
　　而阙予阳望着窗外滚雷的阴云，拨通了靳莫慈的电话：
　　“实习我去不了，中金的VP算我欠人情。”
　　“why？”靳莫慈懒懒散散地问。
　　“我要回瑞士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似乎也听出话里身不由己的意味，她格外理解，
　　“知道了，去吧。”
　　阙予阳敛眸，“有个人……我想托你帮我照顾。”
　　“你女朋友？哼，你不跟她说一声么。”
　　“不了。麻烦你。”
　　电话即刻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靳莫慈坐在黑暗里。
　　她刚结束线上会议，窗外的东河黑沉沉，对岸长岛市的灯光碎在水面上。
　　她没开房间的大灯，深咖色的毯子从膝盖滑落，光照着她艳丽的脸庞，赫然是沉寂已久的聊天框。
　　“沈迁凌……”靳莫慈若有若无地念叨。
　　-
　　另一边阙予阳则迟疑地看着聊天记录里，沈迁凌垫底的消息：
　　“我们越走越远了，你不觉得吗”
　　她删删减减，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沈迁凌又发来一条：“我下课来找你，估计晚上到”
　　然而她知道，等沈迁凌从学校赶过来，她多半已经走了。
　　可是她还是什么也没说，落下的泪很快被衣袖擦干。
　　二十年来的沉重，压得自己已经学不会开口。
　　当天启程的飞机于凌晨两点落地伯尔尼，阙予阳一下去就到洗手间吐了两轮。
　　她想到等待航班时紧张到发抖的手，想到本家那些人的笑容，抚摸，慰藉。
　　还有起飞前，看到新消息明晃晃挂着“分手，去死”。
　　她当时躺在头等舱里，硬撑着不做任何表情。
　　没多久，不停摸下巴的手越发躁动不安，最后捂住心口，难受得蹲跪到地上。
　　空乘推着餐车过来，见此情景一顿讶然，赶忙询问，小姐，需要热毛巾吗？
　　“我需要热的拥抱。”阙予阳冷笑。
　　伯尔尼寂静的上空，散发着浓郁的窒闷。
　　-
　　“你想到什么了？一直在发呆。”
　　此时此刻，她们坐在木云垣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贵宾室，航班的目的地在德国，当然，沈迁凌不会知道。
　　她插起一块哈密瓜送进嘴里，嘴里的甜却到不了心里。
　　阙予阳很早就看出来她情绪不对，只是一如既往地选择了安静。她没有回答沈迁凌的问题，摇摇头，自顾自捡了颗树番茄吃。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的静默。
　　最后还是沈迁凌忍不住张口：
　　“为什么回来？”
　　“为了你。不信么？”
　　“信。那又为什么回去？”问出这句话时，沈迁凌眼眸抬了抬，紧张着，期待着什么，那眼睛里流出的又多了分嗔怒。
　　“……为了不被溺毙。”阙予阳瞳孔落下阴霾，声音和说出的话一样云里雾里。
　　“什么意思？”
　　“回瑞士，我会死的。离开你，我也会死的。”
　　“所以带着我回瑞士，你就不会死？”
　　“……”
　　对面的女人罕见地沉默，门外有了点动静，像是餐具落在地上，并不明显。
　　她却转而侧头，眼眶微撑地看了看，太过突然，以至于沈迁凌怀疑自己看错了那一闪而过的惊恐。
　　惊惧的眼睛极快平复，转回来时，模样简直跟随便一看似的毫不在意。
　　“我们难道不是去瑞士吗？”
　　“……”阙予阳平淡地盯着面前的桌子，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仿佛没听到。
　　“说话。”沈迁凌声音变冷。
　　“……”
　　她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时不时用食指抵住下巴，周身的气流竟都被捏出压抑的形状，万般压抑。
　　“你怎么了，阙予阳？”
　　沈迁凌半站起身，伏压下去，一字一顿，
　　“你疯了？”
　　“不，不。”阙予阳视线聚焦于桌面，交叠的腿放下，摆摆手道：“我们不去瑞士。”
　　她咬唇，殷红都变为煞白，“时间马上就到了，我们安静一点。好么？”
　　“不去瑞士，那去哪里？”沈迁凌看着她回避的颅顶，原本深黑透亮的发，如今夹杂一丝突兀的雪白。
　　她不忍心，声线没来由软下来，“你要逃婚吗？”
　　视野里那双手猛然在半空僵直住，上不能下不行。
　　“我都看到了……我把请柬带来了，你要不要再重温下？”
　　“……”
　　“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
　　“我们永远也不能站在一起面对吗？”
　　“……”
　　“你的家人，他们到底对你做了——”
　　“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乘坐中国国际航空公司CA961次航班，由木云垣国际机场T3航站楼飞往德国慕尼黑……”
　　突如其来的登记播报强硬地挤进对话，给空间里窒息的氛围罩上一层荒诞的朦胧。
　　阙予阳立马站了起来，嘴里念道：“该走了，我们走。”
　　“现在开始登机，请持有头等舱、公务舱，星空联盟金卡以及需要特殊协助的旅客，从4号登机口优先登机,随后……”
　　她没给沈迁凌把那些话说下去的机会，拎起身旁扣着蓝红箱包带的登机箱的手在发颤。
　　“阙予阳！所以我们是要去德国？”
　　“阙予阳！”
　　“你不要说了！”阙予阳忽然吼道：“你跟着我走就行，知道吗？就和以前一样。”
　　话语的重量愈来愈轻，些些字眼儿裹上心痛。
　　沈迁凌不讲话了，也没挪步，就是看着她。
　　她的背影走到门边，颇有急躁地将门推开。
　　紧接着挺拔的身影顿下，纤细的手还搭在门把，整具身体就和按下暂停键一样，缩紧的手指，卡帧的瞬间。
　　阙予阳抿紧的唇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吐出的呼吸也更发深重。
　　只见贵兵室外的餐饮厅里，除了正正相对的一桌，已经没有别的人。
　　那桌人的周边半包围着身着黑衣的保镖，其中一个女人长发及腰，休闲装，慢条斯理地解着手表卡扣。
　　桌上空空如也，餐具餐盘倒是落了一地，让人不禁联想这些东西好端端送上来时，被她一把推掉的样子。
　　阙予阳望着她，辨不出悲喜，
　　“是你。”
　　“咔哒”一声，昂贵的腕表放置玻璃桌面，周遭气压低闷，分外压迫。
　　“We will then invite passengers seated in the rear rows，specifically rows 31 to 60，to board the aircraft……”
　　广播温婉的女声孜孜不倦播报着登机信息，休闲衣装的女人扶着桌子起立，驼色长裤几乎垂落脚面。
　　她不急不慢移步而来，平底乐福鞋与地面碰撞的同时，挽起了右手袖子。
　　很快到了面前，紧接着，抬手就是一耳光。
　　“跟姐姐讲话要加敬称啊，阙予阳。”
　　她笑道。
　　“Thank you for your cooperation.We wish you a pleasant journey.”
作者有话说：
咋又掉一个收，非常难过，回家吧，回来吧。


第20章 天使杀情
　　阙予阳说过一句话，沈迁凌直到现在也忘不掉。
　　那就是一身名牌，可以增强人的自信，充盈底气。
　　初听时沈迁凌不太相信，不过如今不一样了。
　　在浴场引导员看过她的手串，将她引到右手边的独立更衣室时，沈迁凌看着走廊内过往来回的陌生学生，心头竟没有想象中的胆怯。
　　她们说说笑笑，擦身而过，完全没注意到沈迁凌的不同。
　　她想，这很正常，毕竟自己今天特地换了一整身衣服——都是阙予阳送的。
　　她无数次试图还阙予阳点什么，即使不那么贵重，但最后都会率先败给一种奸佞般的惶恐。
　　便宜的，她不想送。
　　贵的，她送不起。
　　而且究竟什么叫便宜，什么叫贵重？它们是否有标准的判定界限？
　　她记得曾经走进学校的711，一边打着电话一边选零食，她突然对电话那头的母亲说：“如果我中学读的西南联附，或者北斗七星，是不是就不至于那么没眼界？”
　　她妈没有否认。也没有问询她此刻莫名的无力。
　　于是她摸摸身上还带着香味的外套，随便拿了包薯片出去。
　　等到梅至谦馆，她接阙予阳出来，夜晚的校园不是很安静，不过阙予阳看到她身上的衣服却不讲话，只皱眉，
　　“谁的？”
　　“我刚刚在外面，风很大，找人借的。”
　　阙予阳冷笑：“你，找人借？”
　　“对。”
　　“你疯了？你为什么随便找人借衣服？”
　　等了一会儿，迁凌才麻木道：“我不知道。”
　　“……借的谁的？”
　　“不认识，她从那边走过来，好像是学校练花滑的，我说我很冷同学能借下衣服吗谢谢，她外套搭在胳膊上，随便看了我一眼就递来了，说不用谢。”
　　阙予阳二话不说，当即把她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做什么？”沈迁凌不理解，“我还要还回去的。”
　　“你确定你能再见到她？”
　　“那也不可以直接丢了啊。”
　　“你意思是还打算穿？”
　　“……”
　　“沈迁凌，我有那么多外套，你想要随便拿。可你今天是脑子出问题了么？”
　　“如果她后面——”
　　“我晓得你要问啥，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答案，她不可能来找你要的。”
　　沈迁凌睫毛一颤，“为什么……”
　　“如果问她借的是我，那她肯定会让我还。毕竟这件挺贵的，斯图西——你连斯图西都不知道吧？可是你看看，”她上下扫了圈，
　　“你这一身，她绝不会主动找你，也不会希望你主动找她。当然如果你执意要还也可以，忍得下去旁边人的揣测就行。
　　但你觉得她能忍吗？
　　况且扔她衣服的是我，不是你，你不用怕。
　　哎，你今晚太让我失望了，我就不该叫你等我。”阙予阳头痛似的扶额，
　　“原本还想带你出去吃个宵夜，现在还是算了。”
　　说罢，就要往另一处走。
　　很奇怪，原本的沈迁凌应该是会生气，是会把垃圾桶的衣服掏出来闷头盖阙予阳脸上的。
　　但她没有，她跟了上去，有些急切地拽住阙予阳衣角，说了对不起。
　　她看着阙予阳真的生气了，心里面居然害怕，不止因为一个对象，更因为许许多多人。
　　那个花滑的，那些不好惹的有钱人。
　　宋泽韫，姚君念，罗亚嘉，梅瑞珊，靳莫慈……无数名字从她脑海里面闪过，最后落到Susanna。
　　想起昨天才被叫到她的办公室，Susanna一面滚着鼠标做表格，一面语重心长地问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的成绩抓那么紧，总是严格吗？”
　　她摇头，一顿，又点头。
　　Susanna便叹气，“邦和每两年搞一次启示计划，招进来的特助生学费是大打折扣的。你很优秀，但你跟其他大部分学生不一样。
　　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你这次又落了红灯知道吗，这是要减分的。
　　你最近状态太差了，我还是需要奉劝你，不要因为周围人稳不住心根。她们有兜底，你没有。
　　就算是特助生你家的学费也总是拖交，可我们也不说什么，你的成绩已经比较争气，所以我才更希望你保持。
　　明白吗，沈迁凌，你还可以加倍努力，最后的终点也绝不止是清华。包括阙予阳。尤其是阙予阳。
　　我看你俩玩得好，你也要多劝她考虑清楚。
　　记住，脚踏实地才是本，好一个缑山明月夜——没用！”
　　沈迁凌脚步滞住了，阙予阳刚好回头，摸了把她的马尾，
　　“知道了，我只是生气你今天的举动太突兀。迁凌，我总是很担心你。
　　我不愿意看到你生生涩涩地和她们那些人扯上关系，你把握不住。”
　　沈迁凌木讷地抬眼，缓了几秒，
　　“怎么把握不住？”
　　“在这里，你能看见每个人身上各种价位的衣服，没人会说三百块便宜，也没人会说三千块贵，你敢把握么？
　　还有，真真假假的，她们都穿。依旧大方。”
　　“……”
　　良久，沈迁凌最后瞥了眼垃圾桶，“好，我以后不会了。”不会不自量力。
　　阙予阳冷淡地“嗯”了声。
　　两人并肩走着，沈迁凌又问：“你真的要去清华？”
　　“我们不是已经约好了吗？”
　　阙予阳很快反问。
　　看着她的样子，沈迁凌也说不出别的了，Susanna准备的台词也一个字没放。
　　那天晚上，阙予阳给她拿了很多衣服。
　　第二天她换上，感觉在外面迈出的步子，比以往大了。
　　-
　　她总算理解阙予阳逼她用自己手串的执着了。
　　原来这里面几乎所有项目都是贵宾专属。
　　她冲过澡裹着浴衣随便看了看，走进一个保险的池子坐下。
　　温暖的巴斯洛林浴水包裹她的身躯，她放松下来，听旁边人嘻嘻哈哈。
　　不一会儿，就有工作人员端着果茶蹲在她身边，提醒她泡浴一定要补水，她这辈子没听过这么温柔甜美的声音。
　　她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嘬起来，酸酸甜甜。
　　她一杯水就喝了将近十五分钟，出浴池把空杯放到张台子上，一侧头，阙予阳边笑边走过来。
　　“你吃完了，这么快？”
　　“是啊，放心没吃饱，我来陪你。”她站到她面前，顺手把手串勾了回来，“累了吗？”
　　沈迁凌摇头。
　　“那再换个池子泡一会，我换衣服洗个澡，等着带你一起去做沙龙。”
　　“好。”
　　阙予阳走得很快，动作却很慢，沈迁凌又在里面晃了十几分钟还没等到。
　　却等到另一个人。
　　那位来自港城的小姐，她一个人进来，看到沈迁凌后，竟出乎意料地靠近了。
　　“嗨。”
　　沈迁凌点点头，没说话。
　　“我叫纪多曼。多少多，曼妙曼。”
　　“沈迁凌，拆迁的迁，凌厉的凌。”
　　“你名字真好听。”
　　“你也是。”
　　原以为对话会到此结束，纪多曼却往旁边挪了半步，浴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纤细的锁骨，语气自然得跟两人很熟一样。
　　“这里的池子还好吧，就是感觉有点闷，你没听说过后面的露天温泉吗？”
　　她弯眼笑，港普软糯又轻快，
　　“风一吹，头发丝都舒服，晚上还能看星星。一起去试试？”
　　沈迁凌指尖蜷了蜷，继而往后轻轻一靠，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不了，我在这里等朋友。”
　　她没忘靳莫慈的提醒，更没忘阙予阳反复交代的。
　　少单独和这些人接触。她把握不住，也不想惹麻烦。
　　纪多曼倒也不勉强，双手撑在池边，晃了晃水里的腿，语气平淡地聊起来，
　　“我也是第一次来黎岛，听她们说，这里的温泉蛋最出名。”
　　“温泉蛋？” 沈迁凌下意识接话。
　　“嗯呀，” 纪多曼点头，“就是日本人拿小网兜装着生鸡蛋，丢进温泉里，不用火不用煮，泡够时间就熟了，蛋黄软软的，蛋清嫩嫩的，比普通水煮蛋好吃太多。”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池沿：“黎岛这里也弄这个，每天都新鲜现弄，据说还不错。”
　　沈迁凌心里的确动了点好奇。她长这么大，别说温泉蛋，连正经温泉都没泡过几次，更别提这种顶级会所里的花样。
　　可好奇归好奇，她依旧没松口。
　　“我还是在这里等就好，不麻烦了。”
　　“没事呀，” 纪多曼耸耸肩，笑得无害，“不去就算啦，我就是随口说说。”
　　她说完就转身挥挥手，踩着拖鞋哒哒走远，背影倒看着爽快不纠缠。
　　于是沈迁凌松了口气，总算应付完，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重新往另一个池子去，在温水里沉了沉。
　　然而没过五分钟，熟悉的脚步声又折回来。
　　沈迁凌抬眼，就看见纪多曼手里拎着两个白色细网小兜，兜着两颗圆润的生鸡蛋。
　　径直走到她刚才重新泡进去的独立池边，弯腰直接坐进池子里，水花轻轻溅起。
　　“既然你不愿意出去，”纪多曼把两个网兜往池边的凹槽里一放，笑得理所应当，
　　“那就在这里泡呗，一样的，还省事。”
　　她说出这话自然又霸道，没有半分征求意见的意思。
　　这就是习惯阿谀奉承的大小姐不成？
　　沈迁凌愣在原地，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看着对方一脸“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可不敢在这里，在这种时候驳人面子。
　　只能沉默着，任由纪多曼把两个网兜悬在温泉水流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纪多曼倒是健谈，从先前参加过的晚宴聊起，嘴巴不停。
　　“牌子是够够的，菜难吃得要死。
　　全员扎堆高定，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啊。嗯，你知道那个谁，之前上过钟纪轩的‘五好学生’不？
　　我们学校的，哦，我忘名字了。反正我跟她在港城就见过，装得要命。
　　她还会偷东西哦，我跟你说。跟她一个宿舍的人和我讲，她连jellycat都偷。
　　你说离不离谱！
　　而且她中学的时候，就跟男朋友在厕所，啊。”
　　纪多曼眉眼弯弯，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捂了捂嘴，递出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造小人……”她意味不明地咯咯笑两声，接着又立马转了话题说别的。
　　沈迁凌表面安静听着，实则内心都要被猎奇炸了。
　　她偶尔轻轻回应，不插话，不评价，始终注意着安全的距离。
　　纪多曼也不在意她话少，自顾自聊得欢快，时不时瞥一眼温泉水里的网兜，似乎是在算时间。
　　过了不知多少时间，她突然眼睛一亮，伸手捞起其中一个网兜，兴奋地晃了晃沈迁凌肩膀，
　　“诶诶，你快剥开，跟你讲哦，可好吃啦！”
　　说完又用流利的粤语重复一遍：“喂，快剥啦，好食到飞起?！”
　　沈迁凌心里不是没有戒备，可就是很拿她没有办法，再看看纪多曼一脸热情期待的样子，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
　　她伸手接过那颗还带着温泉温度的鸡蛋，轻轻一磕。
　　蛋壳应声裂开。
　　下一秒，沈迁凌脸色微僵。
　　根本没熟。
　　别说蛋黄流心，连蛋清都还是半透明的液体状，随着她的动作，混着碎蛋壳一下子从指尖滑落。
　　啪嗒一声掉进温泉池里，瞬间散在水里，只留下一点淡淡的蛋腥味。
　　而纪多曼当场就笑了出来，根本算不得克制的笑，简直是毫无形象可言，肩膀都在抖。
　　“哈哈哈哈居然还没熟！对不起啊，我以为够时间了。Sorry啊。”
　　她笑得直不起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泡温泉的人看过来。
　　那些目光带着好奇、玩味，看热闹，密密麻麻扎在沈迁凌身上，让她有点耳尖发烫，手足无措。
　　果然还是很讨厌被人关注。
　　她攥着手里的碎蛋壳，手指发紧，窘迫得只想给纪多曼来一巴掌立刻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不远处帘子被撩开，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为首的正是阙予阳。
　　她一眼就看到池子里的沈迁凌，以及她手边散落的蛋壳和水里未熟的蛋液，脸色顷刻沉了半分。
　　纪多曼刚巧发现她们进来，笑得没什么恶意，抬手挥了挥，声音清亮，更如同朋友之间单纯的分享。
　　“啊，你们来啦！你们看沈迁凌好好笑哦，鸡蛋还没熟就剥开，现在整个池子都是蛋液啦，变成蛋蛋池咯！”
　　她那嗓音配上说出的话，就是小孩子式的起哄，可每一个字都精准戳在沈迁凌的尴尬上，把所有过错轻飘飘推得一干二净。
　　说得像沈迁凌自己心急，自己笨，和她半点关系没有。
　　工作人员很快闻声走过来，微微躬身，语气礼貌不容反驳，“两位小姐，麻烦先出池一下，我们需要清理池水，配合一下。谢谢。”
　　沈迁凌脸色不太对，一句话都没说，慢慢站起来出池子，鸡蛋和网兜被轻轻放一旁。
　　纪多曼却还在笑，手脚并用地从池子里爬起来，脚下踉跄跌了两下，似是笑得站不稳，一路跌跌撞撞扑进刚进来的那群女生怀里，抱着她们的胳膊直喘气。
　　“笑死我了，真的是，我现在是蛋蛋人，我要去把自己冲成温泉蛋……”
　　她依偎在朋友身边，一副毫无恶意，只是单纯玩闹的样子，成功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阙予阳站在原地，脸上没笑，眼底却覆着一层冷意。
　　她的目光先落在沈迁凌发红的耳尖和有些绷紧的侧脸，看得出来，她非常不高兴。
　　随即，视线冷冷扫过还在嬉笑的纪多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阙予阳没说话，只是弯腰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拿起一颗刚捞上来的另一只鸡蛋，甩了甩，漫不经心地走向纪多曼。
　　她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无害又张扬，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纪多曼的笑声下意识顿了顿，心里莫名一慌。
　　阙予阳停在她面前，笑意更深，音调轻柔而带着压迫：“多曼，这么喜欢温泉蛋啊？”
　　不等她回答，阙予阳手腕轻轻一扬。
　　“啪——”
　　那颗没熟的鸡蛋精准砸在纪多曼的肩膀上，蛋液瞬间顺着她的浴衣往下流，黏腻地糊在锁骨和手臂上，狼狈不堪。
　　全场瞬间安静。
　　阙予阳垂眸，看着纪多曼僵住的脸，笑意不达眼底，“我看看你的蛋熟了没。”
　　轻飘飘一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纪多曼脸色不变，淡淡看了眼身上的蛋液。
　　周围的人不吭声讲话，只有一俩急促的笑。
　　谁都清楚，阙予阳是这群人里家世最顶尖，底气最足的那个，别说纪多曼，都是在场家世最好的几个，在她面前也得客客气气。
　　纪多曼扯了扯嘴角，忽然一笑，凑到阙予阳耳边，
　　“你居然真喜欢她。”
　　阙予阳懒得再看她，转身走向还站在池边无甚情绪的沈迁凌，脸色些许软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传递带着稳定的温度。
　　“没事了，”她压低声音，语气只有沈迁凌能听见，“我帮你收拾她。”
　　沈迁凌掀眼看她，眼眶有点发热，眨一眨，又全憋了回去。
　　阙予阳抬手，用手帮她擦掉指尖残留的蛋壳碎渣，动作细致又温柔，和刚才冷厉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们去做沙龙，”阙予阳牵紧她的手，不容拒绝，“不理她们。”
　　说完，她牵着沈迁凌从仍立在原地的纪多曼身边走过，看都没再看一眼。
　　身后，纪多曼浴衣的蛋液顺着手臂往下滴，有些狼狈。
　　其他人还是没有说话，有几个动动脚，跟上了阙予阳。
　　-
　　日式美容沙龙里光线柔和，暖黄的灯光裹着淡淡的山茶花香气，让人浑身舒适。
　　阙予阳直接领她进了双人隔间，让沈迁凌躺在柔软的美容床上，身边的理疗师动作轻缓，全程安静无声。
　　“先做基础清洁，再刷酸，温和款，不刺激，”阙予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理疗师操作，轻声跟沈迁凌说：
　　“你第一次弄，不用猛药了。”
　　沈迁凌闭着眼，感受着冰凉的护肤液敷在脸上，清爽舒服，方才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刷酸的时候微微有点刺痒，她下意识皱了下眉。
　　阙予阳立刻伸手，轻轻拉住她露在外面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节，无声安抚。
　　沈迁凌心里一暖，反手回握。
　　等刷酸结束，理疗师开始做保湿修复，敷上一层舒缓面膜，又用冷雾仪轻轻喷着，缓解皮肤的不适感。
　　接着是美睫。
　　沈迁凌睫毛本身不算短，却有点稀疏，理疗师选用了最自然的款式，一根根仔细嫁接，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阙予阳就一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专注又温柔，时不时帮她理一理散落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她。
　　美睫结束，沈迁凌睁眼，睫毛纤长卷翘，自然得跟天生的似的，眼睛看起来更亮更有神。
　　最后是全套护肤，从精华到面霜，每一步都做得细致入微，手法轻柔，吸收得极好。
　　整套做完，沈迁凌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连之前天天熬夜留下的暗沉都淡了不少。
　　阙予阳递过来一面小镜子，眼底带着笑意，
　　“看看，好不好看？”
　　“很好看，谢谢你，阙予阳。”
　　阙予阳伸手，蜻蜓点水地碰了碰她的睫毛，语气低柔，“你谢哪件事？”
　　两人靠得很近，呼吸交缠，空气里漫开淡淡的暧昧。
　　沈迁凌心跳微微加快，下意识别开眼，却没躲开她的触碰。
　　阙予阳也没更进一步，只是收回手，自然地帮她理了理浴衣的领口。
　　走吧，回去休息，明天晚上还有品蟹宴呢。好好带你感受一下。”
　　沈迁凌点头，任由她牵着自己走出沙龙，手心的温度一路暖到心底。
　　纪多曼与她再无交集，之后多少事，沈迁凌只要想回想，也都能历历在目。
　　欣喜，悲伤，疼痛……
　　以及，
　　她并没有去清华。
　　至于原因，才是最令她避之不及，可又实实在在刻在心底，无法抹除。
　　-
　　再一年年华过后，她们在毕业典礼手牵着手，坐在台下听每个学生的未来播报。
　　有人去了新南威尔士，有人去剑桥，去哈佛，说自己最爱的城市其实是新泽西……
　　到了阙予阳的清华大学，许多人震惊，看着她从容地走上大讲台，接过校长手中的毕业证书。
　　阙予阳很开心，她看着沈迁凌的眼睛，沈迁凌却避开了。
　　后面的，她不想回忆。
　　几百号人，只有她的大学格格不入。
　　阙予阳开始是怔忪的，急忙问：“你怎么不是清华？你683——”
　　“你先别说了，我上台了。”沈迁凌面色平静地拍拍她的手，一样的学士服，她走上去，只觉一股不属于此的荒谬。
　　她那一天简直就像做梦。
　　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统统无感。
　　阙予阳顺着她去了，不如想象中的死缠烂打刨根问底。
　　没有人再提一起考清华的约定，沈迁凌没有去清华，阙予阳也没有多问。
　　没有指责，没有追问，没有不解。
　　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仿佛那个盛夏在紫叶李树下的告白与约定，只是一场年少的狂言。
　　却还不曾反应，这其实是一段感情破裂的碎缝，狭小，不易察觉。
　　自作多情。
　　沈迁凌没解释，阙予阳也没强求。
　　两人心照不宣地跳过这个话题，再顺理成章地确定了关系。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仪式，没有众人皆知的官宣，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牵了手，就自然地走在了一起。
　　大二那年，在阙予阳某个上帝的视角，也就是阙予阳被迫回瑞士之前。
　　阙予阳突然提出，要带沈迁凌去伦敦。
　　也没作铺垫，只是一句 “和我度蜜月去吧”。
　　沈迁凌点头，跟着她踏上了去往伦敦的飞机。
　　飞机落地，阙予阳当晚带她去了那家记忆深处的高端酒店 。
　　OWO 莱佛士。
　　景观房一晚九千多的价格，仍旧是沈迁凌现在负担不起的奢侈。
　　房间巨大的落地窗对着伦敦夜景，床品柔软得让人陷进去就不想起来，空气里似乎还残留淡淡的香气。
　　那是阙予阳的味道，乌木混合着青提，后调绵长又侵略性十足。
　　第一夜。
　　落地窗外是伦敦璀璨的夜景，灯光如星河倾泻，铺满整个房间。
　　阙予阳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温热。
　　“迁凌，”她声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不舍，“答应我，别离开我。”
　　沈迁凌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伸手环住她的脖颈。
　　吻落下的时候，裹挟压抑了太久的思念与不安，温柔又虔诚。
　　阙予阳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她的脸颊，她的脖颈，动作细致得描摹这件珍藏已久的稀世珍宝。
　　不急躁，不掠夺，天使柔情，慢得极致的温柔。
　　房间里只留下浅浅的呼吸与温热的触碰，所有的疑虑，隔阂，在这一刻都被暂时搁置，只剩下彼此。
　　沈迁凌闭着眼，感受着她的温度，心里唯有一个念头。
　　就这样一辈子，甜蜜一辈子，爱一辈子可以吗。
　　她贪恋这一刻的温暖，贪恋阙予阳的拥抱，贪恋这份看似触手可及的永远。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床品上，温暖明亮。
　　沈迁凌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床铺微凉，显然已经离开很久。
　　她心里一慌，猛地坐起身，四处张望。
　　房间里安安静静，没有阙予阳的身影。
　　就在她心慌意乱的时候，目光落在床头的床头柜上。
　　一张米色的酒店留言纸，压在一杯还温热的咖啡旁边，字迹漂亮，是阙予阳。
　　「Demai,
　　Don't forget me.
　　But try not to miss me too much.You know where to find me if you do.
　　Please wait. Your Jos will always come back.
　　Never give up on her. Never.
　　Well, you know I'm right there.
　　Yours always,Jos」
　　亲爱的德麦：别忘记我，但也尽量不要太想念我。
　　你知道在哪里找到我。
　　请等等，你的乔斯总会回来。千万不要放弃她。千万不要。嗯，你知道，我就在那里。
　　永远属于你的，乔斯。
　　沈迁凌看着信，心里的焦虑瞬间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甜意与笃定。
　　她当然猜到她在哪里了。
　　迁凌笑着把信紧紧抱在怀里。
　　接着立刻拿起手机，把信拍下来，发了一条动态，配文只有简单的一个英文词组：
　　All too well.
　　她以为，这也只是阙予阳给她的小惊喜，是情侣之间的小浪漫。
　　她以为，等她洗漱完，就能看到阙予阳拿着早餐笑着走进来。
　　她以为，她们会在这里度过甜蜜的纪念日，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沈迁凌深吸一口气，带着满心欢喜，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拉开房门。
　　下一瞬，她愣住了。
　　阙予阳就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衬得身形挺拔又美艳，长发直垂腰际，披在肩头。
　　妆容精致却不张扬，气场十足，又媚又飒。
　　怀里抱着一大束艳红的玫瑰，浓烈得如同一团火。
　　看到沈迁凌开门，阙予阳抬起眼，狐媚般弯起唇角，露出一个足以摄人心魄的笑。
　　“亲爱的，”她声音低柔，带着笑意，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沈迁凌耳里，
　　“一周年纪念日快乐。”
　　沈迁凌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美艳得不可方物的人，心脏狂跳，眼眶瞬间发热。
　　那一刻，她无比确信，她们真的会一辈子这样甜蜜，一辈子不分开。
　　她以为，这就是永远的开端。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是阙予阳给她最后的温柔，是一场盛大又残忍的告别。
　　从伦敦回来之后，阙予阳再也没跟她见面。
　　沉默变多了，渐行渐远。
　　沈迁凌慌了。
　　她发疯一样时时报备刻刻问候，再是主动道歉，我做错什么了吗？
　　直到那天晚上，她连夜赶到清华旁边阙予阳居住的房子。
　　大门紧锁，窗帘紧闭，一片漆黑
　　。
　　她一遍一遍拍门，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手拍得发红发肿，喉咙喊得嘶哑，里面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最后，邻居被吵得不耐烦，打开门，冷冷丢下一句，
　　“别喊了，人早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一句话，击碎沈迁凌所有的幻想。
　　她僵在门口，浑身冰冷，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她缓缓蹲下身，蜷缩在冰冷的台阶上，失魂落魄。
　　夜空漆黑，窗口的冷风吹在身上，刺骨的凉。
　　她一动不动，蹲在那里，守了整整两天。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伦敦的夜景，都是那封信，都是那句 “一周年纪念日快乐”，都是阙予阳温柔的拥抱。
　　为什么。
　　为什么说好了会回来，却一走了之。
　　为什么说好了不放弃，却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为什么。
　　她想不通，也放不下。
　　眼泪无声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
　　夜色更深，风更冷。
　　直至一抹阴影静静罩在她的头顶，挡住了刺骨的寒风。
　　乔斯德麦的光熄灭，骑士跪下了，母亲捂住了眼睛。
　　沈迁凌蹲在地上，身体僵硬，动作迟缓地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茫然与无措。
　　“你是？”


第21章 带荣光归乡
　　叫姐姐，
　　要带敬称。
　　……
　　“予阳，真没礼貌。说话要看着姐姐的眼睛。”
　　她小时候，不怎么认识的干姐姐就蹲在面前，握着她的手说。
　　当然现在，她最认得，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干姐姐。
　　“你的性格一点都不讨人喜欢啊，妹妹。为什么送到我家的小孩儿是你呢？比你懂事的，可爱的，我见过一千个。”
　　黎彦捏了捏她的脸蛋，不料手下的小脸猛然一侧！
　　幸亏自己眼疾手快，否则可要被实实在在咬一口。
　　她些微愣怔，难以置信这么小的孩子气性当真驴一样地倔。
　　“你是谁？”阙予阳扯着细软的嗓子问，神情淡漠，“我不认识你。我要找我妈。”
　　“妈妈呢？”
　　“我妈在哪里？”
　　她一连问道，黎彦却并未理睬。
　　她还处于方才的怔忪，右手半抬着，眼珠子终于从手背上面转移到阙予阳黑而不亮的瞳孔。
　　流露出的，几乎看不出情感，偏偏嘴角是勾起的。
　　“妈妈走了，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把你留在这里。”
　　“我不信。”阙予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给我让开，我自己找。”
　　“谁？”
　　“你。”
　　“叫我让开？”
　　“让开！！”
　　阙予阳拔高音量重复，然而迎接她的却并非包容，而是更进一步的压迫——
　　“不准吼姐姐。”
　　她小跑到心心念念的母亲身边时，母亲冷着脸，甚至没有伸出手拥抱的意思。
　　“给黎二姐姐道歉。”
　　母亲冷硬道，丝质的白手套攥紧，几乎揉成一团紧巴巴的焉花。
　　彩窗外的日光投进来，变得异常惨白。
　　她扭头，原是玻璃碎了口子，母亲的嘴角也像是碎了口子。
　　“没事。小姨，我不介意。”
　　黎彦笑着过来，抬手摸了摸阙予阳的脑袋。
　　“是她不懂规矩，你何必迁就？归根到底，你们总要是一家人，我不能让她一直这样无礼，害人丢面……”
　　“Jossy，快道歉。”
　　阙予阳肩膀一颤，看向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庞时，眼熟晃晃悠悠的，忍着眼泪般。
　　什么叫要成为一家人？
　　疑问的话未出口，阙予阳就哽住了。
　　然而母亲毫无怜惜，一字一顿，
　　“为什么以下犯上，对姐姐动手？”
　　“你凭什么打她！是她姐就能随便动手么？！”
　　突然一道声音，撞碎了阙予阳牢固执拗的时间，
　　自未来的某个下午，穿透近二十年前的暮光。
　　视野如同摇晃的镜头，模糊不清的视线再度聚焦。
　　终于有一次，有人站在她的身前。
　　替她大声问凭什么，而不是冲着自己，命令自己道歉。
　　沈迁凌不知什么时候加入的战局，纤细的手臂毫不犹疑地作出一道坚定的格挡。
　　“是你。”
　　黎彦眸子一敛，下眼睑扫出半片阴影。
　　“你认得我？哼，真是难当。”
　　“我怎么不认得？你跟我妹妹，”她左手指向阙予阳，
　　“从多早以前就拉拉扯扯纠缠不清了？”
　　“知道中文里该怎么形容这段见不得人的感情么？
　　狼狈为奸。”
　　黎彦笑了，同时又稍稍扬起下巴。
　　沈迁凌咬紧嘴唇，她没有回头，也不知现在的阙予阳是什么表情。
　　陡然之间，黎彦的笑容凝固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个早已酝酿好的巴掌。
　　掌风急切，似是劈头盖脸的穿堂一箭。
　　那并非惊天地动紫皇的怒触擎天不周山，当然是远远不及。
　　然却泠泠三弦，只拨心头遐方绝域。
　　这大概，是独属于阙予阳心里的惊天地动紫皇。
　　可她做不到共工怒不可遏的爆发，只是在危机关头重新换回自己的位置。
　　替沈迁凌挨了那个受连累的耳光。
　　她只觉脸庞火辣，下一秒又听到一声不属于自己的清脆响声。
　　“啪！！”
　　回头。
　　阙予阳满脸茫然，一时难以置信。
　　沈迁凌还皱着眉头，还完巴掌的手停在半空，和不言说的警告一样。
　　可惜半秒没有，就被黎彦身边的几个保镖死死扣住了胳膊。
　　阙予阳上手拦，跟着半蹲下。
　　“你打她，我打你，公不公平？”
　　沈迁凌不受影响地冷声道。
　　气氛一度陷入风暴来临之际的剑拔弩张。
　　一个从小娇生惯养恃宠而骄说一不二的小姐，今天被人当面打了。
　　不是别人，居然是自己最讨厌的妹妹的情妇。
　　她连话都说不出来，生硬地撇过头时，又一个讨嫌的女人出现了。
　　“我看现在个个都紧张得很，先坐下消消气吧。”
　　那声音自后而来，好像是从休息室的卫生间出来的。
　　沈迁凌讶然，熟悉的声线，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扭头看去，果真见温见舟慢腾腾抱着手来了。
　　“她打我你不出来，打完了，知道来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打了阙予阳两个巴掌，我不也没拦你？“
　　黎彦气极反笑，保镖看眼色，更用力地按住沈迁凌。
　　温见舟瞟了一眼，“欺负人追到机场，黎二小姐，现在越来越有闲心了。”
　　“我看你也没差到哪儿去，刚好看到你，我高兴得很。”
　　温见舟眼皮一跳，一股不祥预感。
　　“知道今天谁跟我一起来的吗？你一定很乐意见。”
　　她的笑容意味不明，两个人你来我往，倒是稍微忽略了矮半截的两人。
　　阙予阳趁机把沈迁凌的手臂扯出来点，对那保镖低吼“松开”。
　　没用，就拿小刀片开始刮保镖的手腕。
　　温见舟脸色沉的可怕，眼神竟是不自觉地往黎彦身后移了过去。
　　果不其然，不显眼的餐桌一角，有个短头发的女人。
　　她侧着身子，慢条斯理地切餐盘里的果馅奶酪卷，完全不受周围影响似的。
　　虽说头发遮了半张脸，可仅凭露出的独一无二的小巧鼻子和半微笑的唇，
　　温见舟不可能认不出来。
　　看到她，甚至于身体里的血液都开始滚烫地翻涌。
　　沈迁凌也努力地仰起头，从这段对话的一开始，她就聚精会神。
　　束缚在身体的力量霍然消失了，耳边传来男人轻“嘶”的声音。
　　“就这点职业素质，果然是临时拉过来的？”
　　阙予阳不屑地冷笑，手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刀片还在滴血。
　　是谁？
　　沈迁凌脑袋里只有这两个字盘旋。
　　她太想知道了，立马示意阙予阳也看过去。
　　桌角的身影总算有所动作，首当其冲转过了那张众目期待的脸。
　　笑意盈盈。
　　满目柔情。
　　冷不丁便与记忆里久违的，对比稚嫩的那张面容重合。
　　“姜铼，快过来。温小姐很想你，”
　　居然是她！
　　沈迁凌一个猝不及防，又被身后的几人按在地上。
　　这一次，连同阙予阳也没有逃过。
　　本以为温见舟来了，再怎么样也能走了。
　　她暗暗想，看不出情绪的眼眸再次落到那人瘦削的脊背。
　　温见舟嘴唇绷紧，直勾勾盯着姜铼，惨白的脸色好似包裹着千言万语道不尽的怒气。
　　某种不亚于惊恐和愤恨的强烈反应，却让人第一眼感觉是麻木。
　　如今看来圣人也是自顾不暇。沈迁凌没有时间和脑力深究了，她看了看阙予阳，见对方低着头，几乎要跪趴在地。
　　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昭示着如今二人多有无奈。
　　会不会，真的走不掉了？
　　她心猛然一震，会不会真的要分开了？
　　再也见不到了？
　　“温小姐，帮帮我们。”
　　她几乎没有犹豫地说出这句话，也完全不顾温见舟和姜铼的恩恩怨怨了。
　　她只想赶紧走，赶紧让阙予阳逃走。
　　其他的她什么都愿意承受。
　　任何后果都甘之如饴。
　　果不其然这句话说出来，视线的聚焦中心重新归来这里，
　　温见舟眼底激起三番波澜，但未说一句话。
　　黎彦好笑地摸了摸她的头，“奇了怪了，我好像对你的刚才的行为没有想象中生气。
　　不然也不会遗忘你那么久。
　　真是想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指望别人帮你们啊？”黎彦这句话，看着温见舟的眼睛说的，
　　“做梦，她更恨更在意的人现在在面前，哪里有心思管你们？”
　　像是戳中痛点，温见舟回避地偏过了头，手掌捏紧，对姜铼说了句“不要离我那么近。”
　　还真是没有理睬沈迁凌的话。
　　不知作何感想，沈迁凌有些好笑自己的主动。
　　她这下也难以理解温见舟一开始跟过来出于何种理由了。
　　还是说这个姜铼，真能如此说，牵动她的情绪？
　　她们到底有什么事？
　　不对，现在没空考虑这个……
　　沈迁凌头一次感到心脏的跳动会抽搐，她忍不住又看阙予阳，阙予阳也看她。
　　比自己想象地要沉静许多，闭着嘴，也没有说话。
　　就是那样看着。
　　令人揣测不出她在想什么的表情。
　　“阙予阳……”
　　沈迁凌嗓音轻哑，“怎么办？”
　　怎么办啊？
　　阙予阳抿唇，无风无雨的神色终于有了点松动，她的眉头微微颤动，然后整张脸重新低了下去。
　　她没有办法。
　　有声音仿佛在说。
　　她居然真的没有办法。
　　最后黎彦的人将阙予阳硬生生押走了，留下两个控制沈迁凌。
　　走前，黎彦结结实实给沈迁凌的小腹来了几脚。
　　沈迁凌瞪着眼看，要把那张丑恶的嘴脸深深刻进脑海。
　　温见舟跟她轻柔地说了抱歉，答应下一次有机会，她会不遗余力帮忙。
　　但那会儿沈迁凌不在意她的话了，她只记着阙予阳经过她时带着哭腔的“救救我”。
　　她就知道她接下来饭都没法儿安静吃了。
　　仿佛接到天命的重任一样，在履行之前，连饭都没法好好吃的任务。
　　是一呼两应的约定，
　　是不过江东的期盼，
　　是勇者带荣光归乡的必行之责。
　　这一次，该换她做骑士了。
　　……
　　木云垣夜晚的雨，稀里糊涂地飘着，阴冷，孤寂。
　　她就趴在航站楼空荡荡的候机厅，地板冰凉，光滑锃亮。
　　因为她根本没力气站起来了。
　　就连打电话的语气，都像只无处可归的幽灵。
　　“是您吗……靳莫慈，
　　靳小姐。
　　帮帮我吧……”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
在这里，祝我的朋友-蚊蚊，嫦娥，小雪，小普，超文高考加油！！考的全会蒙的全对，以及所有高三学子金榜题名，毕业快乐哦(^_^)v


第22章 及格线人生
　　“靳莫慈……”
　　“晚上好。”
　　女人将摘下的眼镜收进大衣口袋，露出的眉眼更显风情，噙着笑意，长睫若浓黑的鸦羽。
　　“先起来吧，地上多凉？”
　　她的手贴上沈迁凌的胳膊肘，往上一抬，把人拉了起来。动作分外轻柔。
　　“眼睛都要哭掉色了。”她话音温柔，
　　“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好不好？”
　　沈迁凌很后悔，她早该问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不然也不至于后面闹个尴尬乌龙。
　　可她当时太累了，大脑都宕机了，便由着靳莫慈带走自己。
　　她们在一处餐厅落脚，推开门一阵暖风裹挟，洁白的桌布上是金色的花纹，被灯光打得熠熠。
　　这地方，确实暖和多了。
　　靳莫慈坐在对面看菜单，稍低着头，一只手翻页，另一只手支在桌上，不时摩挲耳根发丝。
　　无名指戒上的晶钻闪闪发亮。
　　她有家室了？沈迁凌默默想。
　　三十四岁，有了爱人也正常。
　　而且她还是摩根士丹利的高管，有钱，精致漂亮，懂生活。怕是无数人挤破头想认识的理想型。
　　真好奇与她相伴的会是什么人呢？
　　“有忌口么？”
　　正幻想着，对面忽然出声，沈迁凌赶忙摇头。
　　“想吃虾还是蟹？”
　　“都行。”
　　“那就都点了。”她笑笑。
　　“也不用太多……”
　　吃过饭后，她们沿着江边走了走，也没说什么话，直到靳莫慈说她订好酒店了，沈迁凌才如梦初醒地摇摇头，说不麻烦你了。
　　“这么晚了，难不成你还想回你学校？”
　　“那也不能再麻烦你了。”
　　“这怎么算麻烦？”靳莫慈的笑容依然治愈到人心底，
　　“如果你坚决拒绝我的帮助，我恐怕这个晚上都不会睡觉的。这样看来，怎样才会让我放心呢？”
　　“可是……”
　　“哪里有那么多可是，跟我走吧，迁凌。你看起来很不好。”
　　她牵起她的手，“太冰了。”
　　沈迁凌无奈妥协，声称之后自己一定会尽最大努力还人情。
　　“我只不过花了点小力气给你帮助，让我自己安心，”她弯眼笑着，有些奇怪，
　　“这落到你眼里居然算是莫大的人情？放心好吗亲爱的，
　　我从小到大遇见过的人，对这种程度的帮助都不会记在心里。所以你也不必在意。”
　　沈迁凌嘴上“嗯嗯”答应着，实则心里并不赞同。
　　对这种情况都不在意的人，未免太缺心眼了吧！
　　是会被自己打成情感漠视那一类的。
　　靳莫慈订了两个房间，她率先进的是沈迁凌的房间，安顿好一切后才回去。
　　沈迁凌坐在床上视线左右扫扫，发现靳莫慈的护照落在了阳台茶桌上。
　　一开始还没认出来，因为护照本是蓝色的。
　　她走近看，迟钝地反应过来靳莫慈早就是美国人了。
　　真好啊……也不知道她现在会有烦恼吗。
　　盯着护照看了良久，沈迁凌杵着下巴，思索了许多事。
　　也感慨了许多事。
　　从幼时走到现在磕磕绊绊，原本总感觉在变好的生活却总是在最紧要的关头给她当头一棒。
　　直至谷底，寒如冰窖。
　　如果当初……不是因为他们，因为那件事。
　　自己是不是也进了清华，跟阙予阳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一步？
　　然后一起毕业，一起工作，或许会出国，或许就定居在一个美丽的城市。
　　不再为钱烦恼，不再为生活纠结，也不再为断章的感情流泪。
　　难道这一切都要怪自己不够明智么？
　　还是说她从头到尾的努力只不过是老天随意编的个笑话而已。
　　想着想着，她不自觉已经打开了手机，拍下了桌上随意摆着的护照本。
　　她在动态里面配文：
　　“i'm looking for a woman in FINANCE with TRUST FUND”又加了滴眼泪的emoji。
　　她承认她就是不甘心就是想把阙予阳追回来。
　　寻找的女人意有所指，偏偏又附了张靳莫慈护照的图片，使得这份心思莫名又模糊了边界。
　　她知道自己头脑不清醒了，心里头暗暗跟靳莫慈和她那位素不相识的意中人道了千百回歉，于是这条动态仅两人可见。
　　她实在愧疚于屏蔽靳莫慈。
　　更希望阙予阳看到后能主动来找自己。
　　不论是为了这句话，还是这张照片。
　　挽回，质问，不解，是什么都可以。
　　但是她巴巴望着没有任何消息的页面，一分钟，两分钟，什么也没有。
　　她又一次一败涂地。
　　没等来阙予阳一点消息，却等来了靳莫慈的叩门声。
　　她吓一跳，心里很害怕地打开门。
　　来人罕见地没有笑，就以为靳莫慈会责怪自己，然而她开口第一句话是真切的关心。
　　你真的还好吗？
　　是不是因为阙予阳？
　　我很担心你。
　　……
　　沈迁凌哭了，止不住地哭，靳莫慈赶忙扶住她颤抖的肩膀进了门。
　　她说她看不懂阙予阳这个人。
　　也不知道阙予阳的家庭情况，为什么老是给她忽远忽近的感觉。
　　也把中学时阙予阳和姜铼的事情说了。
　　她一直都认为阙予阳是很厉害的，不受拘束，家里人很宠爱。
　　结果她观察得到的又似乎很矛盾，她根本搞不清楚。
　　靳莫慈全程是沉默听完的，等沈迁凌说不下去了，她仿佛怜悯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饱含心疼，
　　“你太单纯了，迁凌。”
　　沈迁凌看向她。
　　“你这样做是不会让她回来的。为什么不拐个弯想想，我怎么会过来，是谁让我来的？”
　　沈迁凌顿时如遭雷轰。
　　是啊，她都要被自己气笑了，能把靳莫慈喊来自己身边的，除了阙予阳还有谁？
　　她现在真是越发蠢了。
　　也活该进不去清华！
　　阙予阳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和靳莫慈在一起？
　　那些暗含心思的试探，小心翼翼的话，此刻变得像薄薄的纸一样易碎不堪。
　　都不用受狂风，手一轻轻掠过，便轻飘飘散到别处去。
　　她窘迫得无地自容，浑身僵硬地坐着，最后破罐破摔地把手机扔床脚，什么话也不说。
　　而靳莫慈陪她坐了会儿，突然掀开被子。
　　沈迁凌一抖，“怎么了吗？”声音沙哑得过分。
　　靳莫慈从容地取下无名指戒指，轻放在床头柜上，笑道：
　　“我不放心你，今晚陪你睡。”
　　“不行！”愣了会儿，沈迁凌找回思绪，
　　“这个绝对不行！”
　　“如果不愿意，就赶快洗漱好躺床上。”
　　靳莫慈阴恻恻地对她说，然后走到了另一张床边。
　　“不然我一定抱着你睡，防止你做傻事。”
　　听罢沈迁凌喉咙一哽，乖乖去卫生间了。
　　同时努力不再去想刚刚那堆事，免得没力气站起来。
　　夜黑风高，细碎的星星点点都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
　　灯熄了，沈迁凌睡得板板正正，眼睛时不时往右边的方向瞟。
　　她正怀疑靳莫慈睡没睡着，那边的人就开口了。
　　“我听予阳说过，你成绩很好。最后为什么没能跟她一起去清华呢，”
　　“……”沈迁凌一直是对此闭口不提的，耻于说出真相。
　　但又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借口，所以直到现在，她对每一个问出这个问题的都是打哈哈蒙混过关。
　　如今面对的人变成了从前就一直崇拜的对象。
　　她不由心跳加速，谎言比真相还要难以启齿。
　　“因为……”沈迁凌咽了咽口水，她一天的大脑都一片混乱，想不出，想不出。
　　什么借口都想不出。
　　都太扯淡。
　　或者说整件事都很扯淡。
　　她这样活着也挺扯淡的。
　　“我妈妈她……”
　　越说下去，心越来越快。
　　越来越急躁。
　　耳边没有热风，却刮得她整张脸又烫又麻。
　　真的能告诉靳莫慈吗？
　　真的能信任她吗？
　　迄今为止，她是第一个听众。
　　“欠债了。”
　　三个字出来，沈迁凌脑子里嗡一声空白了。
　　紧绷的弦也跟着断，随之而来的，是无助，焦虑，还有前所未有的放松。
　　算了吧。
　　说都说了。
　　“欠债？”
　　“是。”
　　邦和的学费即便对她家大打折扣，一年将近二十万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
　　她成绩不是最拔尖，走计划进来的，根本免不了学费。
　　而因为“启示计划”，加上是邦和，助学金于他们所有人而言毫无必要形同虚设。
　　她一开始不知道她家行走刀尖的局促，还因为进了梦想的学校乐呵呵的，少有的生活费本以为是保底，没曾想是极限。
　　父亲去世后，建材老板总共只赔了二十万。
　　根本不够。
　　但他们来势汹汹，母子有苦说不出。
　　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无法自拔，最后沈迁凌还是留在学校继续读书。
　　她妈妈也重新找上了那老板。
　　他姓陈，但只能在报纸和百度上看到照片，从来见不到本人。
　　她妈妈走投无路，只好没日没夜地去公司前台哭诉。
　　终于被陈老板的经理接待了。
　　经理先是对她家遭遇表示深深心痛，接着拿出一沓纸，
　　“赔偿金不作修改，但我们老板同样心疼你和你的孩子，愿意以个人名义资助。算作慈善捐赠，也好积攒功德了。”
　　沈子彗是一页页好好看了的，没有什么问题。三张纸，字字句句都是善意。
　　便签了名字。
　　谁知合同缺斤少两，漏的整整十多页，冥冥之中标定了她们生活的倒计时，最终砸毁所有期冀。
　　签下的高利贷就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两年，两百八十万。
　　天价的数字落下来，逼得沈子彗想跳河。
　　沈迁凌也是在撞见又一次上门讨债的人后知晓了一切。
　　她那时刚查到录取结果，欣欣喜喜地想告诉母亲，结果只得到这样一个令人心碎的消息。
　　手机里阙予阳消息的叮叮声响起，简直要和刺进脑神经的疼痛重叠。
　　她没有告诉阙予阳被清华录取的好消息。
　　因为她那时只顾着庆幸自己考上了清华。
　　“卖了名额……你也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她是想选择另一所好的大学，可雇主的孩子没有那么强的能力，也并非善茬。
　　而且他们不信沈迁凌。
　　为了封口，查了她志愿的院校。
　　在短信里留下学校的名字，询问她是不是决定好了。
　　<你知道吗，你这叫做与人共同犯罪，我们是政治共犯，洗不白的>
　　这昭示着以后的日子她只能倍受监视。
　　她害怕了，不敢再与那些祖宗有交集，只好跑到最偏远的城郊。
　　就是从那时起，她的神经愈来愈敏感。
　　妈妈因为歉疚，几次三番想自尽，都被自己撕心裂肺欸拦下来。
　　“那个老板，叫什么名字？”
　　“陈烨华。”
　　实不相瞒，那时沈迁凌还有个天真的想法，靳莫慈会为自己报仇什么的。
　　太可笑了。
　　这不是爽文，不是童话世界。
　　现实是很残忍的，冷漠的看客比比皆是，靳莫慈是她的谁？愿意劳神费心地给她做事？
　　陈烨华会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因为她一辈子也没有能力把他绳之以法。
　　她一辈子也不敢将还债的过程摆上台面。她不敢接受世人批判，也不想坐牢。
　　原本事情会烂在心里，可是今天破例了。
　　她还是惶恐，惶恐靳莫慈告发，尽管这几乎不可能。
　　不如惶恐自己的形象在对方眼里变成了什么样。
　　“你很坚强，这么些年，辛苦你了。”
　　她等来了一个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回答。
　　滚烫的泪水沿着脸颊向下。
　　靳莫慈是发自内心的，她经历的痛苦，跟沈迁凌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程度难论，又谈何感同身受？
　　她竭尽全力表达自己的难过，声音一低再低，接着走下床，用手巾给沈迁凌擦眼泪。
　　“你一个人挺过来了，所以我知道我现在的安慰都会显得无力。但我感受得到你的孤独，你一定也在夜里偷偷哭过。
　　我很抱歉没能早点帮助到你，可这件事你没有任何错，甚至说你很勇敢。
　　你救了你妈妈，救了你自己。”
　　“谢谢。”沈迁凌真挚地对她说：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
　　“阙予阳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想骗你。迁凌，她即便回来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只会重复更多次今天的事。”
　　“我知道了。”她很平静，让靳莫慈都有些意外。
　　“我对她还是一无所知。”
　　……
　　沈迁凌擦了眼泪就没有再流，她轻声说没事，然后还能笑着告诉靳莫慈晚了，该休息了。
　　说出一切的滋味并不如想象中好受，抑或是对象不是心中理想的那个人的原因。
　　阙予阳……就连她都还不知道。
　　然而之后的日子她恐怕也不会知道了。
　　沈迁凌放弃主动，她在那个晚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脑袋里一直循环一个答案。
　　阙予阳会错过她的人生，落下她的生活，
　　以后的世界，也不需要她的参与了。
　　这个才是最直白的现实。
　　第二天早上，她笑着告别靳莫慈，没有表露任何不安。
　　她还跟靳莫慈直说，不会再为阙予阳难受了。
　　靳莫慈给了她一笔钱，没有发表意见。
　　本来犹豫的她一顿，破天荒收下了。
　　“这是支付你昨晚故事的钱，是你对我信任的奖励。更是庆祝你重新振作的贺礼。”
　　—
　　回学校后，她努力重振旗鼓。
　　把钱转给了沈子彗，
　　告诉她，以后的生活会变好。
　　等她工作了，有钱了，什么都会好的。
　　除了那个有意退场的人，在她心里留下的烙印。
　　只是那股激情，恐怕早就随着变更的录取通知消散了。
　　即便有能力，也不再有向上猛冲的动力。
　　她按部就班，虽然也没有放弃过，可是得到的回报永远处在及格线边缘。
　　她起初疑惑过，自己也没有多不努力吧？
　　后来次数多了，索性不再放心上。
　　及格线又怎样。
　　够她和妈妈活下去就行。
　　就连进了公司上班，维持及格的成绩也继续带到了业绩上。
　　不过，都无所谓了。
作者有话说：
回忆终于结束啦！！！！接下来加速拯救阙予阳…


第23章 She
　　她
　　-
　　1986年的西北边疆，风是粗粝的。
　　黄昏时分，天边堆着厚重的赭石色云层，如同炮火熏过的旧棉絮。
　　风从戈壁滩上滚过来，裹着细沙，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更远处，则隐约传来解放军的号角声。
　　悠长沉稳，
　　一天中最后一次集合的号令。
　　然后是劳动的号子，整齐又短促，带着年代特有的蓬勃气息。
　　一棵棵锯下的桦树被扛上肩，脚步摩擦的声音伙着猎猎罡风。
　　它们从营区那边飘过来，穿过军区大院的高墙，落在一处破旧的老院。
　　灰砖灰瓦，院墙高耸，墙角种着几棵被风沙磨得叶片发硬的白杨。
　　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井台边的青砖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左侧堂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还有檀香的味道。
　　堂屋里，一位老妇正跪在蒲团上礼佛。
　　这是她每日早晚照例要做的。
　　她面前是一张黑漆供桌，桌上供着一尊铜鎏金的释迦牟尼坐像，
　　佛像前的香炉里燃着三炷檀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混进屋里陈旧的空气里。
　　供桌堆着几本经书，最上面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纸页已经翻得卷了边，旁边还有《金刚经》和《妙法莲华经》，都用蓝布函套包着，函套上贴着褪色的标签——
　　写着，黎府·乙卯年请。
　　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已经锈蚀得斑驳不清，镜背刻着八卦纹路和几个篆字。
　　铜镜旁边压着一道黄纸符，符上朱砂画的符文已经褪成了暗红色。
　　那是道教的东西，放在在这里实在是突兀又显得合理。
　　“咚咚”两声清脆的敲击声响起，从身后来。
　　老太太背对着门，脊背挺直，她没有理睬。
　　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
　　闭着眼，嘴唇微动，默诵着经文。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檀香燃烧时极细微的嘶嘶声。
　　敲门声也点到为止，再没有重复。
　　门外站着一个穿65式军装的年轻男人，肩章上的星徽在暮色里反射出一点冷光。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已经等了一刻钟。虽这事过于重大，也只敢轻叩两下门提醒。
　　毕竟老太太礼佛的时候，天塌下来也不能打断的！
　　他终于等到堂屋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老太太从蒲团上站起来，她的身姿没有任何摇晃，稳稳地站住了。
　　“进来。”
　　声音不大，但门外的年轻军人立刻推门而入，军靴在青砖地面上磕出利落的声响。
　　他立正，敬礼，然后才开口：
　　“老夫人，军区医院那边来的急报。孩子出生了，但情况……不太好。”
　　老太太转过身来，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皱纹很深，和戈壁滩上被风沙刻出来的沟壑简直如出一辙。
　　深黑的眼沉着这个家族几十年来的荣辱与生死，她定定看着年轻军人，
　　“接着说。”
　　军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先天性白化病，视力严重受损。心脏有室间隔缺损，缺口大约六毫米，已经出现轻度发绀和呼吸急促。
　　军区医院的专家会诊过了，建议尽快转院到北城，那里的阜外医院有更成熟的儿科心脏手术团队……”
　　郎应尧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走回到供桌前，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香炉里的檀香，香灰落下来，无声地堆成一撮灰白。
　　“白化病。”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很平，“心脏缺了口子。”
　　她沉吟一会儿，
　　“转院。联系北城，我亲自打电话。”
　　年轻军人应了一声，但没走。他犹豫，还是补了一句，
　　“老夫人……大夫说，那孩子的病，恐怕不是一次手术能治好的。
　　即使手术成功，后续的发育、视力、免疫力……都可能……”
　　他没说完。老太太抬起手，他立刻噤声。
　　“我知道了。”她说，“出去吧。”
　　门关上了。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毫无迟疑地转身走到屋子另一侧的老式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我是郎应尧。左礼生了，尽快通知北城安排她转院，还有那个孩子。
　　另外，把西北这一带最好的中医也请来。”
　　语气里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焦虑。
　　几十年来，她相信人能胜天，也相信菩萨保佑。
　　但最终，她只相信自己的手能抓住的东西。
　　窗外的风沙更大了。远处传来解放军的晚点名，声音异常洪亮。
　　“收到。”
　　那边挂了电话，立时有人好奇凑上来，“何方神圣？”
　　“西北打过来的，还能是谁？”
　　“自然是郎部长。黎将军太太，首长夫人了。”
　　彼时郎应尧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棵被风沙磨砺得矮而粗壮的白杨树。
　　不由握紧了手里那串已经盘得发亮的紫檀念珠，指节微微发白。
　　她想起左礼怀胎时拉着她的手笑，说孩子的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单字一个冕。
　　那个午后的阳光，太温柔。
　　左礼希望之后的孩子，都会跟自己姓。
　　而这是当然的，宝贝。
　　-
　　1997年11月。
　　黎冕十一岁了。
　　她没有死在襁褓里，没有死在阜外医院的手术台上。
　　但那颗心脏上的缺口宛若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贯穿了她的整个童年。
　　也时时切割着所有人的心脏。
　　左礼因为焦虑黎冕的病情被折磨得神经虚弱，直到又一次昏倒在饭桌上，郎应尧才不得不意识到一个事实：
　　那个该死的遗传病，跳过了她的小姨，跳过了她的丈夫，跳过了她的长男，
　　却偏偏选中了她视如珍宝的小女儿。
　　也不知那个白化病的孩子，还有她的两个妹妹心里是否也早已埋下父族原罪的种子。
　　听上午值班的保洁哭诉，黎二小姐总是添麻烦，滚烫的热油也敢往婴儿和幼猫上泼，性子格外暴躁，根本说不得一句。
　　想来那遗传病在黎彦身上已经有了征兆。
　　黎冕身子虚弱，郎应尧让人多加照看。
　　幸亏黎彦的暴戾面对姐姐尤为收敛，黎冕性子很温和包容，有时甚至能看见黎彦照顾她，给她念书听。
　　这又让郎应尧觉着自己看错了，或许黎彦并没有精神病。
　　而最小的孩子黎书然被亲生父亲带去了奥地利，现在恐怕已经在维也纳安定下来。
　　黎家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所有人的注意力基本都在黎左礼和黎冕身上，还要管教黎彦，黎书然被带走兴许是种幸运。
　　左礼状态越来越差，每天忙完公司，深夜还要操心孩子。抱着黎冕以泪洗面，有时又突然狂躁，摔东西。
　　这时郎应尧就赶忙上去环住她的脑袋来回抚摸。
　　天呐，她不敢置信，这还是她开朗可爱的孩子吗？
　　果然生育这种事，就该交给可恶的男人来做！
　　“放心，放心吧，心肝儿。妈妈会帮你做好一切的。”
　　“妈妈，你一定要让我的Sharon好起来。她是个天使。”左礼哭着把脸埋进她小腹，用手扯她后背的衣服。
　　“当然啊，左礼。黎冕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命……”
　　“骗人！”左礼推她，“这十多年，她享了什么福？！”
　　……
　　黎冕的房间在本家宅邸东厢的一间向阳屋里，窗户很大，但永远拉着厚重的遮光帘，怕光线伤了她的眼睛。
　　屋子里的空气常年弥漫着一股药味。
　　西洋参、黄芪、当归，川贝，炖在砂锅里，从早到晚咕嘟咕嘟地响。
　　药渣倒在院子里的花坛下，日积月累，那块土都变成深褐色了。
　　黎冕坐在床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羊绒披肩，里面是白色的棉质睡衣，领口高高地竖起来，遮住她过分瘦削的锁骨。
　　她的皮肤白得不正常，阳光下能看到皮下淡蓝色的血管。
　　头发也是浅金色的，细软地贴在头皮上，恍若婴儿的胎发。
　　她的眼睛很大，但因为白化病的缘故，虹膜是浅粉色的，瞳孔畏光，常常眯着，看人的时候就是在辨认一个遥远的影子罢了。
　　没有面容可言。
　　她手里捧着一本盲文书。因为她的视力太差了，正常的印刷体对她来说太小太模糊。
　　她也没有上过学。
　　黎家请了家庭教师，但那些老师通常待不了太久。
　　没人能走进这个小女孩安静得近乎死寂的世界。
　　这十一年里，郎应尧试过一切。
　　西医的专家来了又走，从北城到木云垣，从协和到瑞金，最后甚至请了美国的心脏科权威，得到的答复都一样，
　　室间隔缺损可以手术修补，但白化病，免疫力低下，视神经发育不良，这些是基因层面的问题，现代医学无能为力。
　　中医的方子也换过无数轮，老中医们捋着胡子，在方子里加当归、熟地、鹿茸，紫河车……
　　一帖比一帖贵，一帖比一帖奇，结果不过是从“重度虚弱”变成了“重度虚弱且失眠”。
　　到了第三年，黎冕心脏情况急转直下。
　　似乎她天生的短命即便有多方维持，也终于要撑不下去。
　　黎家开始请别的人了。
　　先是剑南山的一位道长，穿着青灰色的道袍，在黎冕的房间里走了一圈。
　　然后用罗盘测了测方位，说这孩子的命格水寒金沉，需要阳火暖命。
　　便留下几张黄符和一道“请火诀”就走了。
　　接着是普陀山的一位比丘尼，送来一串开过光的佛珠和一卷《药师琉璃光本愿功德经》，嘱咐每天早晚念诵一遍。
　　再后来，是藏地的喇嘛、江西的风水师，蒙古的萨满……形形色.色的人进出黎家东厢房，留下各式各样的符咒、法器、经文，药方。
　　黎冕的房间渐渐成了一个微型的宗教陈列馆。
　　床头挂着金刚结，枕下压着符纸，窗台上摆着转经筒，书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旁边又放着一面刻着后天八卦的铜镜。
　　这些来自不同体系的东西堆叠成一场沉默的混战，每一种都在试图对那个虚弱的小女孩施加一点保护，又或者，是索取一点什么。
　　但黎冕的身体并没有好转。她依然瘦得和风里的枯枝没区别，一年里有半年在卧床，另外半年在刚能下床和又得卧倒之间反复。
　　手背上常年扎着留置针的胶布，换了一块又一块，留下淡褐色的痕迹。
　　左礼就按着那块反复擦拭，眼底的执着都要溢出来。
　　郎应尧怕她疯了，赶紧叫人把她带回房，
　　“多弄点安眠药！以后少让她看见黎冕。”
　　“可是老夫人，看不到小小姐的话——”
　　“哪来那么多废话！告诉她，妈妈会安排好的，不用担心。”
　　于是2006年立冬那天，黎家请来了最后一位大师。
　　据说是从峨眉山下来的，道号“了尘”，在西南一带颇有声名，专治疑难杂症，尤其是命上的病。
　　了尘道长走进黎冕房间的时候，黎冕正靠在床头，闭着眼，听佣人念《西游记》的某一章。
　　她听到门开的声音，眼皮动了动，没有睁眼。
　　了尘道长约莫五十多岁，面皮白净，下颌蓄着一撮短须，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把麈尾，看上去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看窗子的朝向，数床头的步数，然后站在黎冕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黎冕终于睁开了眼。她那双浅粉色的畏光的眼睛对了尘道长微微眯了一下，没有说话。
　　了尘道长转身走出房间。
　　在走廊尽头的会客厅里，黎冕的母亲黎左礼，还有郎应尧正等着他。
　　“二位谁主事？”
　　左礼正要说是母亲，被郎应尧拦下，母亲咳嗽，“左礼。好好听道长说。”
　　她一愣，看着母亲苍白的头发，也明白了。
　　“是我。”
　　了尘道长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手里的麈尾轻轻挥了一下，
　　“我看了生辰八字。这孩子，命里缺‘阳土’。
　　木浮火弱，五行偏枯得厉害。她不是普通的虚弱，她是‘空’。明白否？
　　身体里那团‘气’是空的，留不住命火。”
　　“若要续她的命，必须找到一个‘阳土’极旺的人，把命火渡给她。
　　这个人必须是至亲至近的缘分。
　　血亲最好，干亲也行。但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要心甘情愿。”
　　黎左礼没有说话，率先看了眼母亲。
　　见母亲扶额沉思，只好端起桌上的盖碗茶，喝了一口，没有看道长，平静地问：
　　“怎么渡？”
　　“牵魂。”
　　窗外，西北风卷着落叶，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打着旋。
　　黎左礼放下茶碗，说：“我明白了。多谢道长。”
　　了尘道长站起身，临走前，又补了一句，
　　“命数相连，做不好就是一起苦。主家可要想清楚。
　　等挑好了人选，再叫人来请我罢。”
　　照理说阴阳互补，黎冕是女孩，应找个男孩才是。
　　可旁系家族的人们听到要个男孩去当活祭品，一个也不说话了。
　　黎左礼没办法，又去找了母亲。
　　郎应尧沉吟一段时间告诉她，最近阙家的人刚好投奔来了，里面有人恰有身孕。
　　“妈妈……这会不会太久了？Sharon现在都这么大了，可那孩子还没有出生。”
　　“傻姑娘，我们要牵的是命数，你还真当这东西能救人不成？
　　救人有医生，但有些玄的也不是不能信，只求的是安心。”
　　“……”
　　“你要让那孩子，赶紧认了你这个干妈才行。
　　你哥和你爸也是这个意思。他们过不久要回来一趟，咱们一家，好好吃顿饭。”
　　最后母亲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亲长辈已是风烛残年，大哥远在边疆，你日后必须坚强起来。
　　毕竟之后的日子，黎家就交给你了。
　　-
　　2006年冬。阙家几口人走进了木云垣黎家宅邸。
　　阙家的家业早就败了，先是做建材的那几年被人算计，赔了一大笔，后来转做贸易，又赶上经济周期，连最后一条船也抵押了出去。
　　现在他们一家寄住在木云垣城郊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三个房间挤着七口人，暖气片到了冬天只有一半是热的。
　　女人站在偏厅的门口，没有坐。她的丈夫则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节都攥得发白。
　　他们被领进偏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大抵是黎家旁系的长辈，穿着深色的褂子或羊毛大衣，靠在红木椅子上。
　　这幅场景，让她感觉自己不是活在现代。
　　黎左礼坐在主位上，看了眼她的肚子，目光倒很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偏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家的情况我已经知晓了。
　　我有一个女儿，身体不好，需要一个人来替她续命。不是血亲，旁系的也行。你们家的人，有没有合适的？”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女人手心全是汗。
　　太直白了。
　　而且这样的年代，就这么直说出来……
　　她没有犹豫太久，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他仍然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她又看了看坐在两旁的旁系长辈，听旁系姜家的人道，帮了这个忙，阙家的麻烦那就不算麻烦了。
　　继而她回头，对黎左礼说：
　　“我有一个孩子，还在肚子里。无论女孩男孩，都让认您是干妈，以后养在黎家，可以吗？”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热切。
　　如果用这件身上唯一还算有价值的东西，就能换取接下来仕途的一路顺遂。
　　那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对，对。这个孩子以后就是您们黎家的了。”男人跟着抬起头附和，
　　一个永远缩在妻子身后的蠢货。
　　黎左礼深深看着女人的脸，说：
　　“好。生下来，就是我的干儿。
　　黎家会养她长大。而你们阙家的债一笔勾销。
　　以后的日子，尽管开口。”
　　没有人会问那个孩子愿不愿意。
　　没有人会问那个尚未出生的女孩会不会恨。
　　“好，好……谢谢您，谢谢……”
　　女人笑着，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不忍细看的勉强。
　　这就是这一代人的逻辑。
　　活着的，健康的，足够年轻的，要分给死去的，病弱的，将要消失的。
　　那尚未出生的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全部的人生。
　　她用自己的一生，去换一大家人的安稳。用她的命，填别人的命。
　　窗外冬夜很静，却无人听见孩子的心跳。
　　-
　　孩子出生后，为补女身阴气，起名特地带了个“阳”。
　　她是土命，就连八字也刚好和黎冕对上。
　　仿佛天生就是来救姐姐的。
　　她拜的第一个人就是大姐黎冕。
　　神奇的是，拜过干亲后，黎冕的心脏病当真稳定不少。
　　众人皆是喜笑颜开，然又听大师说阙予阳土宫旺，盛极必衰。
　　“哈！好容易得来的孩子，不能因为我们的疏忽反害了冕冕啊。
　　土旺，接下来就避，这点道理还是得懂的。”
　　姜老爷子对黎左礼劝道。
　　为了不影响黎冕，黎家只好刻意让她不沾“黄”。
　　阙予阳从小到大都是吃白餐，营养跟不上的地方就补维生素。
　　黎左礼管的严苛，就连黄油，甚至黄色的衣服都不让她碰。避免染了黄气。
　　小时候，黎彦对她非打即骂，有时还带着姜家那个小女儿来一起欺负她，指着她鼻子骂她不讨喜。
　　干妈对此爱搭不理，亲人更是不管不顾。
　　只有黎冕对她好，温温柔柔的，还给了她一把手工的红剑，说能驱邪保佑她。
　　黎冕鼻子很灵，对香水颇有研究，大概是眼睛看不清，所以才使得对气味分外敏感。
　　可黎冕每次送给她的香水，要么被黎彦抢走，要么被她打碎。
　　瓶子碎了，香气却困住了阙予阳。
　　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像活着就是个错误，令人讨厌的错误。
　　直到有一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她记得那是2016年，自己十岁。
　　院子里停满了车，下来的女人们谈笑风生，气质潇洒。
　　她们都是莫逆之交，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黎彦把她从楼下拉下来，挨个认了干姐姐。
　　她老怕被黎彦打，走路都哆哆嗦嗦的站不直，还被她们笑了。
　　后面吃过饭，众人非要参观一下房间。
　　到了阙予阳卧室，她正好在床上捣鼓东西，一看那么多人来，黎彦又在后面阴森森地笑。
　　她一紧张，直接尿床上了。
　　就让那么多姐姐当面看了她笑话，黎彦居然没有直接冲过来扇她，而是头疼地笑笑，对其他人说她太难教了，跟脑子不好似的。
　　讨嫌。
　　她浑身燥热得想哭，又挤不出一滴眼泪。
　　她在想，怎么才能不让人讨厌？
　　她为什么这么招人烦？
　　二姐干嘛总是打她？
　　而在干姐姐们临走时，有个人拉住了她。
　　至于是谁，她有些忘了。
　　是靳莫慈吗？
　　不，大概是那个，有着灰色眼睛的姐姐。
　　她问，你想让别人喜欢自己吗？
　　阙予阳点头。
　　“那你就学她呀，她是我们里面最讨喜的人了。”
　　女人笑意盈盈地摸着她的头，指了指后头一个羊毛卷头发却不显蓬乱的人。
　　阙予阳观察过她，应该说没人能不注意到。
　　但是阙予阳并没表现出来，只是垂眼，低低地说了声“哦”。
　　后来，她真的开始模仿那个姐姐。
　　俏皮，服软，撒娇，那种日渐炉火纯青的技巧几乎让她感觉自己本身就是这种性格。
　　靳莫慈都管她叫小书然，因为她学的那个人叫黎书然，大名黎棹兮。
　　只是她们俩都没有讲过一句话。
　　也不用思考本人会不会因为性格被偷走而生气，
　　黎彦骂过她闷葫芦，死人脸。
　　爱笑之后，黎彦真的没再这么说过了。
　　可再怎么模仿，也只是锁住了原本灵魂的表演而已，久而久之，就连真正的灵魂都找不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性格。
　　好像哪种都行，反正她不在意。
　　只不过学别人，能更讨黎彦喜欢和好脸色罢了。
　　……
　　格施塔德的雪落下来。
　　落到对面教堂朦朦胧胧的尖顶。
　　昏黄的灯光氤氲在雾气，阙予阳收回贴着玻璃的手，重新塞回睡袍口袋。
　　数不清这是人生里第几次怀疑自己到底算不算活着。
　　她没出生就被至亲贩卖命运，生下来是为了依附别人的命，最后连性格都没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行尸走肉。
　　因为里黎冕病情陡然加重，她们必须建立更深的绑定。
　　三天后她就要和姐姐结婚。
　　脑海里猛然闪现一个人的脸。
　　阙予阳浑身一僵，随之咬了咬下唇，面色发冷。
　　爱着一个死人，沈迁凌，你不害怕吗？
　　“丁零零——”
　　“你过家家的公司已经溃不成军了，你还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呵，除非你公司不止这一家。我想是的吧？”
　　“Jossy，好自为之。”
　　但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一定要带上我现有的一切，义无反顾地救我。
　　雪还在下，祈祷着一场逃不脱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一口气揭了好多伏笔。
我以为我是失去热情了，原来是我的灵感一直在等暑假！


第24章 Hamlet抢婚行动
　　是夜。
　　一辆黑色奥迪A8驶过木云垣的夜色。
　　路灯从车顶滑过，把车厢内两个人的脸交替照亮又送入阴影。
　　沈迁凌靠着座椅，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她沉默许久，车子驶过三个路口，她抿了抿唇。开口：
　　“所以阙予阳从小到大……都被黎家控制在手里？”
　　明光交叠错影，靳莫慈握着方向盘，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前方路面。
　　“从她还在娘胎里就开始了。她妈肚子刚大起来，黎左礼就定下了这门干亲。”
　　沈迁凌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她没得选。”
　　“没得选。”靳莫慈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生下来就跟别人绑在一起，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觉得她有几条路可以走？”
　　沈迁凌不接话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去，光与暗覆叠的频率越来越快。
　　波云诡谲的黑暗里，她听到耳边沉冷的嗓音传来。
　　“这是个极其糟糕的家庭。”靳莫慈语气平坦地评价。
　　“黎家也好，姜家也罢，都一样。”她接着说。
　　沈迁凌心里赞同，随之视线落在靳莫慈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上——
　　无名指空空如也。
　　似乎没任何痕迹表明那上面曾经戴过东西。
　　但她记得很清楚，以前见靳莫慈的时候，那根手指上有一枚钻戒。
　　“你戒指摘了。”沈迁凌说。
　　靳莫慈扭了一下头，无法辨认这个问题的来意。
　　“摘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回来。有些事不适合戴着戒指做。”
　　沈迁凌沉默了一会儿。
　　“……是你——？”
　　“嗯，是我太太。”
　　靳莫慈极快接过话头，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你应该有点印象，叫Ella。”
　　沈迁凌霎时愣怔了，因为她想起那张花园塔的晚餐照，想起阙予阳意味不明的“Ella”。
　　也想起自己在这件事上憋了那么久的闷气。
　　现在这个答案落下来，她先是懵了，然后那种堵在胸口难以描述的，说不清是忧虑还是恐慌的东西，忽然散开了一半。
　　“她是你太太？”不禁再次确认。
　　“嗯哼，在美国结的婚。”
　　“阙予阳跟她只是干姐妹吧。”
　　靳莫慈终于很浅很浅地笑了一下，
　　“她要是敢打我太太的主意，我第一个把她腿打断。”
　　“……”
　　“我们得先去温见舟那儿一趟。”靳莫慈似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嗯，好。”
　　沈迁凌低下头，肩膀松下来了一点。
　　她攥着安全带的指节慢慢松开，忽而想到另一件事。令她不解良久。
　　“对了，在机场，温见舟小姐看到姜铼的时候反应很大……这里面有什么牵扯吗？”
　　靳莫慈似乎毫不意外，目光落在前方路面，
　　“正常，”
　　车子拐过一个弯，光从她狭长漂亮的眼尾上溜过去，映出一道极淡的纹路。
　　“温见舟最看不惯姜家的私生子。”
　　沈迁凌心脏一颤，下意识脱口“私生子？！为什么……”，又觉得打听下去不好，赶忙闭嘴。
　　“姜家的私生子，没一个是安分的。”靳莫慈看了她一眼，语调无波无澜。
　　“小时候或多或少都打过交道，只是姜铼跟我们年纪差的多，Keasy讨厌她，主要还是因为另一个人吧。”
　　沈迁凌莫名有股直觉，她倏地忆起那只私人别业的风铃。
　　那个有关鸽子的，解不清道不明的语句。
　　不过她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觉着这背后的故事落进心里格外重。
　　车子在梧桐掩映的长街尽头停下。
　　车灯扫过路沿，照亮一块写着“归来别业·半亩方塘”的界石。
　　她们到了。
　　虽是黑夜，温见舟仍旧坐在日光房的贵妃椅上。
　　她听完来意没有多问，从矮几上拿起一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信封里是格施塔德城堡的平面图，安保换防时间，引水渠入口位置和一家私人安保公司的联系人。
　　沈迁凌有些讶异，温见舟不过早走几个小时，这些东西就准备齐全了？
　　还是说，早就开始准备了？
　　“格施塔德投行的负责人是Ella旧识，
　　这些都是我拜托她整理的。得亏负责人欠过人情，否则再熟也瞒不了黎家的。”
　　“谢谢您，温小姐。只是为什么……”沈迁凌迟疑又有些愧疚地望向她。
　　温见舟的声音很轻，
　　“我以前也等过人，没等到。所以不希望你们也等不到。”
　　“你还和以前一样认真，Keasy。”靳莫慈这会儿还能抽空打趣一下，
　　“不愧是咱们的公主。”
　　温见舟睨了她一眼，没理。
　　靳莫慈：“这些人靠得住吗？”
　　“靠得住。”温见舟说：
　　“格施塔德那家安保公司的负责人，以前欠过Ella和她母亲的人情。
　　瑞士那边的关系网不复杂，关键人物都认钱，也认交情。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在婚礼当天接应你们从后山进入婚礼地点外围。”
　　沈迁凌站在一旁，目光忍不住落在温见舟的侧脸上。
　　“那我们先走一步了，还有事要办。”
　　……
　　离开日光房，沈迁凌还是按捺不住好奇，
　　“她说这些东西是Ella帮忙准备的诶。”
　　“我听到了。”
　　“怎么这件事，还能和Ella有关联？”
　　“啊，”靳莫慈故作惊讶，“我没跟你说过么，奇衣她本家就是瑞士的呢，跟黎家也很熟，在瑞士同一个关系网，不奇怪。”
　　沈迁凌一顿，点点头。
　　从温见舟那里出来，靳莫慈把沈迁凌送到缦合云垣。
　　也就是阙予阳在木云垣的公寓楼下。
　　她让沈迁凌先上去，自己还要去确认几件事。
　　临别前，她从车后座拿出一只文件袋递给她。
　　“予阳的东西。她之前留在我这的，里面有她的瑞士银行账户信息和几份授权书。
　　她让我一定要交给你。
　　如果你要用她的资金活动，找郑司琪就行。”
　　沈迁凌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我知道了。”
　　她免不了在意，因为Ella到底跟她在意的两个人相熟，还愿意帮助那么多，便问：
　　“你回国的这些天，Ella姐知道吗？”
　　靳莫慈靠在驾驶座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好似带着一种莫名的既不在意又不好定义的东西。
　　“知道啊，她从来不管我的事。”
　　沈迁凌踟蹰了一下，还是把那句压在嗓子眼的话说了出来：
　　“但你一开始接我的时候，戒指摘了……你……”
　　靳莫慈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疑惑今天的沈迁凌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太太管不了我，这些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不用替她担心。”
　　她的语气不冷，但也不暖，能让人感受到些许不耐。
　　于是沈迁凌点了点头，没再说下去。
　　车门关上，奥迪尾灯在路尽头化作两个红点，被路灯吞没。
　　沈迁凌站在路灯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然后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她在阙予阳公寓的客厅里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郑司琪。”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我是沈迁凌，靳莫……阙予阳让我联系你。”
　　对面沉默了一秒，“我知道你。Jossy姐提过。”
　　沈迁凌有些难以开口。
　　她都不知道阙予阳什么时候向这号人物提起过自己。
　　也不知是怎样的语气。
　　她把靳莫慈给她的信息复述了一遍，道：
　　“我们需要你们在瑞士那边的人手，帮忙接应。”
　　郑司琪：“没问题。给我两小时。”
　　电话挂了。
　　沈迁凌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通话记录，又看了看屏幕上方那行时间。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两个多小时后，郑司琪回了电话。
　　“三件事。第一，格施塔德城堡的安保换防时间是早上七点到七点四十五分，那是唯一的窗口期。
　　第二，黎冕的房间在城堡东翼二楼，婚礼会场在西翼一楼，Jossy姐会被关在东翼三楼的一间套房，门口两个保镖轮班，每两小时轮换一次。
　　第三，城堡后山有一条废弃的引水渠，可以通到厨房杂物间，那边的人已经确认过了，入口没封死。”
　　沈迁凌用笔把这些一一记在茶几上的便签纸上。
　　“还有一件事。”郑司琪叹了口气，“Jossy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迁凌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说：我已经把保险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沈迁凌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把它也记了下来。
　　“另外，”郑司琪补了一句，
　　“你们出城堡之后，会有两辆接应。
　　一辆是纪芙语小姐安排的奔驰越野，车牌号尾数77，司机会把你们送到布里恩茨湖边的一个私人停机坪。
　　另一辆……久远寺尚维小姐联系了瑞士一家小型航空租赁公司，在停机坪等你们，能直接飞回国内，入境文件由我和温小姐的人亲自处理。”
　　沈迁凌听到两个陌生的名字。
　　纪芙语和久远寺尚维。
　　她们，又是谁？
　　靳莫慈已经在车里对她说过，有人愿意帮忙，不必追问缘由。
　　所以她只是把这两个名字记在脑子里。
　　“谢了。”她说。
　　“不用谢。”郑司琪的声音里染了一丝极淡的的尾音，“我们等了很久了。”
　　电话挂断。
　　沈迁凌放下手机，看着茶几上那张写满了字的便签纸，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阙予阳。
　　在与靳莫慈谈论过后，她颠覆了过往的印象。
　　她以为她重新认识的是一个被迫模仿别人，没有自我的被家族摆布的，只需要人拯救的可怜姑娘。
　　但阙予阳在那副表演出来的皮囊下面，一直在挖一条很深的隧道。
　　她挖了很多年。
　　现在隧道终于通到了出口，而沈迁凌要做的事，不过是走到洞口，把手伸进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窗外木云垣的夜色深得像被泼了一整瓶墨。
　　远处有一架飞机的航行灯在缓缓移动，红白交替，宛如沉默的巨鸟飞过夜空。
　　-
　　第二天上午，靳莫慈带着一份完整的行动方案出现在公寓楼下。
　　她在客厅餐桌上铺开那张从温见舟处拿到的城堡平面图，用红笔在几条路径上做了标记。
　　沈迁凌端着咖啡站在桌边，看她一边画一边讲。
　　“入口在后山引水渠。我们已经安排了人提前一天把格施塔德当地的几个主要路段的监控信号干扰掉，持续四十分钟。
　　正好覆盖换防窗口期和你们进入城堡的那一段。明白吗？”
　　“进去之后，不要走东翼主楼梯，走这条员工通道。
　　它连着厨房和东翼三楼的杂物间……嗯，入口在厨房最里面的冷冻库后面。
　　Keasy的人已经跟城堡的厨房帮工打过招呼了，凌晨那段时间冷冻库的门不会上锁。”
　　“阙予阳的套房在走廊尽头，门锁是电子锁。
　　郑司琪已经在Ella那里拿到了授权码，会在当天凌晨发到你的手机上。
　　你有三分钟时间开门，进去把人带出来。”
　　“出来之后也不要从原路返回，走这条。”
　　靳莫慈的红笔在平面图上划过另一条线，“东翼三楼的消防楼梯直通城堡后花园。
　　后花园东墙外有一片密林，纪芙语安排的车会停在密林外的公路上，不熄火。”
　　沈迁凌盯着那条红色的线，从城堡的心脏位置一直延伸到边缘，她说：
　　“如果出意外呢？”
　　“那就备用方案。”靳莫慈在平面图上点了另外两个位置，
　　“如果你们没能走消防通道，就退到东翼二楼的黎冕房间。
　　黎冕不会拦你们的。至少不会主动拦。
　　她那个人……算了。
　　你们进了她的房间，关上门，把那些保镖挡在外面，拖到接应的人上来。
　　城堡的玻璃门防弹，撑二十分钟没问题的。”
　　“之后就会有人从外面把整条街区的电网切掉。
　　城堡会断电。
　　断电之后，所有的电子锁都会失效，你们可以从任何一扇门走出去。”
　　靳莫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我明白了。”沈迁凌认真道。
　　当晚，她们乘着航班前往瑞士。
　　-
　　瑞士，某私人庄园内。
　　堂内气氛凝重，正做着婚前的最后一次彩排。
　　翼一楼是一座改造过的宴会厅，穹顶很高，石膏线描着巴洛克风格的卷纹。
　　但那些本应悬挂水晶灯的地方，此刻全被替换成了道教和佛教的符幡。
　　黄色，红色，白色的长条布幔从穹顶垂落下来，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混着佛经的偈语抄本，一层叠一层。
　　宴会厅正中央搭了一座不伦不类的台子。
　　台面铺着红布，红布上画着后天八卦，东南西北四个角各插一面杏黄旗。
　　旗面上则绣着北斗七星和梵文的“唵”字。
　　台子中央一只香炉，炉中九炷线香，青烟缭绕，往上散入那些垂落的符幡里。
　　一片灰蒙蒙白雾。
　　台下站着几十个人。
　　穿西装戴墨镜的保镖沿着四周墙壁均匀分布，人数大约在二十到三十之间。
　　靠近台下的几排椅子坐着穿着深色中式褂子或大衣的长辈，肩背挺直，脸上没有表情。
　　有几个在低声交谈，目光却没有离开台面。
　　黎冕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白色貂裘，
　　面色在符幡投下的暗影里显得比纸还要淡。
　　她安静地坐着，和被那些受人供奉的瓷像别无二致。
　　周围所有人的焦躁和算计都和她隔着一层膜。
　　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披杏黄色道袍的了尘道长，手执麈尾，正闭目默念着什么。
　　另一个是阙予阳。
　　她穿着一件正红色的中式婚服，立领盘扣，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
　　衣裳是新的，熨烫平整。
　　她的头发被挽成一个发髻，用一根银簪固定，簪头缀着一枚小小的红玛瑙珠。
　　她没有化妆，淡淡地，定定地注视着此刻置身处地的情景。
　　了尘道长睁开眼，手中麈尾一抬，
　　“吉时已到。黎氏与阙氏，两命相连，以魂契之，以血引之……”
　　他话音刚落，台侧的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
　　来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裙，手里端着一只黑釉碗，碗中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
　　她走到台前，把碗放在香炉旁，退后一步，嘴角微微勾着。
　　真够诡异的。
　　阙予阳冷冷扫了眼，这整家人，全跟癫子一样。
　　她不禁想，当初如果没有靳莫慈等人的靠近，自己会不会也变成那种愚昧的纸偶？
　　是靳莫慈率先不堪忍受姜家的暴戾，花了四年走进清华，放低所有人对她的警惕。
　　逃到美国她几乎用了小半生。
　　可是阙予阳如今的境况虽有她的帮助，却并不比靳莫慈轻松。
　　黎家对她管控的严格几乎可以用变态形容。
　　甚至直到她十六岁时，都没能和靳莫慈取得稳定联系。
　　她都不知道这么多年，她是如何走过来的，靠的到底是意志，还是某种希冀……
　　是每一次相见，那个人与自己碰撞的眼神。
　　“刷”
　　了尘道长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在香炉上方绕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
　　拈起碗中的液体，用手指蘸了，在符纸背面画了一道新的纹路。
　　“牵魂契成，则血脉交融。
　　自今日起，黎冕之命即为汝之命，汝之命即为黎冕之命。生则同生……”
　　“……”
　　让她自己去死。
　　-
　　第三天凌晨。
　　沈迁凌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洗手间把脸洗了，换上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长裤，把头发扎成低马尾。
　　靳莫慈靠在门框上，递给她一把折叠刀。
　　“就是捅了也比被打死强，是吧？”
　　沈迁凌接过那把刀，掂了掂重量，收进外套内袋。
　　“走吧。”
　　-
　　格施塔德。
　　冬天的山谷冷得人牙齿发酸。
　　发动机低低地呜咽运转着，排气管口凝结成白雾。
　　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女人站在车外，看到她们走近，点了点头。
　　“上车。”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行驶了二十分钟，在距离庄园约一公里的地方停下。
　　司机熄了火，转头对她们说：
　　“引水渠入口在公路下方左侧大概二十米。
　　从这里开始，不能再开车了。”
　　沈迁凌打开车门，冷空气冰刀似的刮过脸颊。
　　她眯起眼看了看远处那座矗立在暗蓝色天幕下的城堡。
　　灰色的石墙，尖顶，被白雪覆盖的屋顶和窗台。
　　还真有中世纪童话的感觉。
　　她暗自冷笑，谁知道里面干着什么非人类活动呢
　　她沿着公路边沿滑下去，拨开那丛枯枝，果然看到了一个铁质井盖。
　　靳莫慈跟在她身后，弯腰帮她一起掀开井盖。
　　混着潮气和铁锈味的气息涌上来。
　　沈迁凌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踩进了那截漆黑的引水渠。
　　渠底是干的，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和碎石。
　　身后的靳莫慈和那个深蓝羽绒服的女人也下来了，脚步声被砖墙裹成闷闷的回响。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锁链挂在门闩上，但锁是开的。
　　已经提前动过手脚。
　　不知道是Ella的人，还是温见舟。
　　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
　　冷冻库员工专用。
　　太好了，终于到了这一步。
　　沈迁凌深深吸了口气。
　　通过东翼的台阶，几人很快到达三楼。
　　一路上安安静静。
　　她不信换班能有什么空窗期，恐怕是已经有人来处理过楼上的人了。
　　三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房间门隔几步一扇，都是深色胡桃木的门板，门牌号用黄铜镶着。
　　她数到第三扇门。
　　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时，一条新消息正好跳进来。
　　郑司琪发来一串六位数字，还有一行字。
　　“过五分钟，门十五秒后自动锁死。”
　　沈迁凌赶紧输入那串数字。
　　电子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嘀声。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了那扇门。
　　窗帘紧闭，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蓝色的晨光。
　　房间中央有一张大床，床上的人背对着门，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披散在枕头上的黑发。
　　沈迁凌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
　　她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
　　手伸出去，隔着被子按在阙予阳的肩上。
　　阙予阳没有睡着。
　　她几乎是立刻转了过来，月光细碎地闪烁在她眼里。
　　她们默默看着对方，一时谁也没说话。
　　“Jos，我来接你了。”沈迁凌敛下眼眸。
　　“……”
　　阙予阳从被子里坐起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珍珠白的真丝睡袍。
　　沈迁凌从床尾抄起一件挂在椅背上的厚大衣裹在她肩上，拉过她的手，带她往门口走。
　　她们穿过那条深红色地毯铺就的走廊时，阙予阳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
　　那面镀金边框的穿衣镜映出她们交握的手和靠得很近的肩膀。
　　阙予阳的目光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
　　看着镜子……她惶然想起了七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她被黎左礼叫去“陪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被佣人扎得死紧。
　　姜铼往她粥里掺了沙子，她吃了一口吐了出来，刚好吐到另一个女孩身上，登时被姜家长辈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一巴掌。
　　她跑到走廊里哭，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裙子上，
　　灰色的布料都被洇成深色的一小块。
　　她抬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
　　肿了半边，嘴唇破了皮，鼻子里流了血。
　　只记得自己站在那面镜子前面站了很久，久到脸上那层血迹都干了。
　　根本没有人来管她。
　　她擦不掉血，也擦不掉眼泪，却把哭声咽了回去。
　　“怎么了？”沈迁凌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
　　阙予阳闭了一下眼。“我们快走。”
　　她们穿过消防楼梯，推开后花园的铁门。
　　然而铁门外面，并不是预想中的密林。
　　两辆车横在出口前方的窄路上，车灯没开。
　　沈迁凌的脚步猛地刹住。
　　她侧身把阙予阳往身后挡了半步，一只手已经伸进大衣内袋握住了那把折叠刀的刀柄。
　　第一辆车旁边站着四个人，第二辆车旁边站着六个。
　　清一色黑色大衣，双手垂在身前，站姿笔直，肩线都整齐得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这些人的中间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脊背挺直，双手揣进大衣。
　　黎左礼。
　　沈迁凌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
　　“后面能走吗？”
　　“不能。”
　　靳莫慈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过来。
　　铁门在她们身后被一个人伸手轻轻合上，锁舌归位，发出咔嗒一声。她们被围住了。
　　黎左礼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动作不快，姿态从容。“你把她带走，”她说，“你以为你带得走？”
　　“可她已经走了。”沈迁凌笑着说。
　　“走得出格施塔德，走不出黎家的范围。你清楚这一点。”
　　黎左礼看着她，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蔑视，是一种彻底的空，
　　“她是我养大的。她的命是我定的。”
　　“少放屁了，她的命是她自己的。”沈迁凌说。
　　她抽出那把折叠刀，拇指推开刀片。刀刃在晨雾里亮了一下。
　　“你生她了吗？没有。
　　你养她是因为她有用。
　　你痴心妄想自以为是拿她的命换你女儿的命。
　　你们自作主张决定一个还在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活的时候，你们把她关在屋子里冻着的时候，
　　你问过她的意见吗？你问过她疼不疼？！”
　　身后人抓着自己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黎左礼漠然不答。
　　她身后的保镖往前走了一步。
　　沈迁凌在电光石火间，冲靳莫慈递了个眼神。
　　靳莫慈会意，立时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极小的黑色装置，
　　按了一下。
　　远处的山路上瞬间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炸开了。
　　黎左礼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但大部分人的目光依然锁定在沈迁凌和阙予阳身上。
　　那声闷响之后，公路尽头的方向亮起了一束车灯，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
　　三辆深色的越野车从山坡下方冲上来，速度很快，轮胎碾过覆雪的路面，在晨雾里划出三道平行的白色轨迹。
　　黎左礼的目光总算从沈迁凌脸上移开了。
　　她看着那三辆车，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沈迁凌并不知道里面那些人是谁。
　　但她看到那三辆车停稳之后，车门同时弹开，从里面下来的人穿着和黎家保镖同样的黑色大衣。
　　他们站成一道弧线，把黎左礼的人半包围了起来。
　　两边的人都没有立刻动作，在晨光彻底亮起来之前维持着短暂的平衡。
　　黎左礼的视线落回沈迁凌身上。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靳莫慈，好胆量。还有你也是。”
　　沈迁凌的刀刃依然指向前方。
　　“你走。”黎左礼说。
　　“看你勇气，我放你一条路。但阙予阳，必须留下。
　　她是黎家的人。”
　　“她从来就不是你们的人。”沈迁凌说。
　　她拉着阙予阳后退了一步，刀刃没有放下来。
　　那三辆越野车下来的人中，有两个往前走了几步，
　　站到了沈迁凌身侧，把黎家保镖的视线挡住了大半。
　　沈迁凌没有时间思考这些黑衣究竟是谁的人。
　　她拉着阙予阳往侧面的树丛里退，鞋底踩进半融的雪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阙予阳跟在她身后，大衣的下摆扫过覆着薄雪的地面，呼吸急促但克制。
　　“你们先走，不用管我。”
　　靳莫慈的语调还是好整以暇，
　　身后那位深蓝色羽绒服的女士脱下外套，露出整装待发的内里。
　　沈迁凌侧头，看到阙予阳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黎左礼的方向。
　　……
　　…………
　　狂啸的风呼唤在耳边，沈迁凌拽着阙予阳的胳膊，不断不断地往前跑。
　　急促的呼吸砍碎了未尽的话语，她们喘着气，冬日的寒风刺进喉咙，一阵生疼。
　　一直，一直。
　　拉紧的手再未散开。
　　身后嘈杂的追逐声，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但此刻仿佛天地只有她们二人。
　　从前到现在亦如此。
　　黎冕站在二楼窗口，窗帘的一角被掀开了一线。
　　那个狭窄的视野里，阙予阳被沈迁凌拉着奔向横在路面上的三辆越野，晨光在雾里慢慢扩散成一片均匀的灰白色。
　　可她看不到。
　　床头柜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隔壁房间传来黎彦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迫切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了。
　　黎冕依然是没有动的。
　　她朦胧得好似裹了张粉膜的瞳孔里，漠然，安静，温存的死。
　　这是贯彻四十年来的不言说。
　　是股自出生就不知如何掀起波澜的压抑。
　　那里面，无生欲，无死欲。
　　如同一汪干涸于千百年前的潭。
　　更别提什么救赎，于心不忍的愧疚了。
　　楼下大厅里，了尘道长的麈尾垂着，站在香炉旁边。
　　线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灰烬堆在炉底，没有续。
　　心甘情愿，心甘情愿。
　　多年前他特意向黎左礼强调此事，只是没人当回事罢了。
　　他日久以来看破不说破，只等着这些刻意交缠的命线，兰因絮果。
　　恶人自食其报。
　　旁系的人坐在两侧，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就这样让她跑了”，
　　没有人接话。
　　很久之后，黎左礼从门外走进来，衣摆扫过门槛，在门框边缘沾了一粒碎雪，很快融化了。
　　她走到主位坐下来，沉静地看着茶杯。
　　有人又问：“要不要派人去追？”
　　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
　　密林深处，奔驰越野疾驰，刺破寂静的黑夜。
　　后一辆车在接靳莫慈上去时，沈迁凌还能清楚地听到子弹击中玻璃的声响。
　　那辆越野车轮胎碾过覆雪的泥土路面，发出一声闷响。
　　车身在窄路上弹了一下，然后加速冲向前方。
　　沈迁凌靠在座椅上，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握着折叠刀的那只手在发抖。
　　她把刀收起来，阙予阳侧头看着她，只是伸手覆在了她膝盖上那只还在轻微颤动的手背上。
　　掌心的温度很淡，凉凉的。
　　“你抖了。”她说。
　　沈迁凌深吸了一口气。“没事。”
　　“第一次拿刀对着人？”
　　“嗯。”
　　阙予阳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拿得挺好。”
　　车身在盘山路上颠簸，晨光从车窗边缘渗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成一道细细的金线。
　　阙予阳的脸逆着光，眼睛底下那层青灰色在光线里淡了一些。
　　她的嘴唇还是干的，起了薄薄一层皮，呼吸倒比刚才平稳了。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林和雪坡，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时候有一次，我被关在姜家的储藏室里。
　　没有窗户，没有灯，门从外面锁上了。
　　我在里面待了两天一夜，也没有人送水，没有人送饭。第三天早上有人来开门，发现我蜷在一个角落里，手被老鼠咬破了。
　　那个人把门打开之后只是看了一眼，第一句话就说我‘果然命硬’。”
　　沈迁凌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这种时候就不要说些令人心痛的话来活跃气氛了！
　　“还有一次，黎彦用滚水泼我。
　　我手臂上起了泡，当值的佣人看见了，只说下次别靠近厨房。”
　　阙予阳语调冷冷淡淡，“我那时候想，如果我真的死了，她们会怎么样。
　　会不会有人来看我一眼，会不会有人觉得可惜。
　　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们会可惜。
　　可不是因为少了个人可惜。”
　　“不要说了……”
　　沈迁凌伸手握住了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阙予阳看她，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晨光，很亮，没有泪。
　　“我一直在问自己。”她说，
　　“如果从来没有人觉得我该活下去，那我活着到底算什么。”
　　沈迁凌的手收紧了。
　　“你活着是因为你想活。”
　　“是吗。”阙予阳说。
　　“是。”沈迁凌说。
　　“……”阙予阳默默回过头，闭上眼。
　　车子驶入布里恩茨湖边的私人停机坪，天色已经亮透了。
　　湖面上浮着薄雾，远处阿尔卑斯山脉的轮廓被晨光染成暖金色。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小型商务机，舷梯放下。
　　沈迁凌扶着阙予阳下车，踩着舷梯登机。
　　机舱里只有两个座位和一张沙发，沈迁凌让阙予阳坐到沙发上去，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机身底部传上来。
　　靳莫慈最后上来，在机舱门边站定，等门关上才走到前排座位坐下。
　　“这架飞机是谁安排的？”沈迁凌想了想问。
　　“久远寺尚维。你又不认识。”
　　靳莫慈擦着袖口的血迹，今天这好一番折腾，也给她磨得够呛。
　　“她的人脉大都在日本，手里有一家航空租赁公司。
　　这次肯借一架飞机出来，是因为有人开了口。”
　　“谁？”
　　“纪芙语。”
　　“纪芙语？”沈迁凌想起了郑司琪提到的那个名字。
　　“你知道？”
　　“听人提起过。”
　　“是予阳告诉你的吗？”
　　她看向闭眼休憩的阙予阳。
　　“你还记得吧阙予阳，纪芙语跟你见过好几次了。”
　　恍惚间思绪被拉回十多年前，
　　她就是予阳十岁那年家里来客人时，那个灰色眼睛的姐姐。
　　是她说，学那个人吧，最讨人喜欢。
　　沈迁凌捏了捏阙予阳的手指。
　　阙予阳靠着沙发椅背，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机舱天花板的一条接缝线上。
　　“是她。”
　　“对！”沈迁凌忙道：“是她，是阙予阳告诉我的。”
　　飞机升入云层，舷窗外是一片刺目的蓝。
　　-
　　木云垣时间晚上十点，夔山庄园的草坪被庭灯照得通明。
　　草坪大得和一整片被修剪过的丘陵牧场一样。
　　远处有几个身影在草坪边缘走动，球杆在灯光里泛出灿烂的亮色。
　　草坪中央的白色茶桌边，温见舟坐在那里。
　　她只穿一件单薄白色开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细瘦的锁骨。
　　赤脚穿着一双纯黑色Chanel包头后绊带，踝骨在灯光下分明可辨。
　　螺旋桨的声音由远及近，草坪边缘的风被搅动起来。
　　她扶额的手放下，站起身，走过去。
　　开衫向后飘起，如一簇在风里反复开合的花。
　　直升机降落在草坪中央，舱门推开，沈迁凌跳下来，伸手把阙予阳扶出来。
　　阙予阳踩上草坪，那件深灰色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温见舟在安全距离外站住了。
　　她看着阙予阳，看了一会儿，点了点下巴。
　　沈迁凌扶着阙予阳走到桌边坐下。
　　接过佣人递来的茶，还是温的，不烫。
　　她将茶杯口贴到阙予阳唇边，笑如春风。
　　“乔斯，
　　现在，轮到我来做你骑士了。”
　　草坪远处的坡地上，那行打高尔夫的人已经收了球杆，正慢慢往庄园主建筑的方向走。
　　庭灯亮着，风吹过草坪，白色开衫的边缘和深灰色大衣的下摆同时在草叶上擦过去，扫出极轻的沙沙声。
作者有话说：
这章真是写得我头晕脑胀太难写了


第25章 乔斯德麦
　　格施塔德的风声渐渐远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香甜，溟蒙，梦幻的气息。
　　它从水云垣的杏花江摇摇晃晃地来，
　　带着些青涩，
　　带着些莽撞。
　　轻抚过柳条的锐利，品尝过街巷的烟火，最后走了，远了，散了，
　　轮到那扇窗边，只剩下江边的孤瑟。
　　沈迁凌是在一个极寻常的下午，从郑司琪的电话里得知陈烨华已经被处理干净的。
　　她正坐在公寓窗边发呆，窗外的梧桐树刚抽了新芽，
　　嫩绿的叶片就在风里轻轻翻动。
　　“陈烨华进去了。
　　今天凌晨五点在城东出租屋里被带走的，经济侦查支队的人。”
　　沈迁凌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嗯？合同诈骗、非法集资，行贿，三罪并查。还不够他进去么？
　　而且当年你妈妈签的那个高利贷合同也在里面。他跑不掉了。”
　　沈迁凌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怎么知道，等等，这……予阳？”
　　“Jossy姐三个月前就准备了，她没告诉你。”
　　“她嘱咐我在你不知情的时候处理掉所有相关的证人。
　　那个会计的孩子现在在国际学校，Jossy姐出的钱。
　　……条件是让他把陈烨华签过的所有阴阳合同都复制一份出来。
　　中间两个月，她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等着那个会计把账目整清楚。
　　今天凌晨四点半，那沓复印件就和陈烨华本人在同一间审讯室里见了面。”
　　沈迁凌握着手机，猛一下站起来，
　　“为什么一直没跟我说？”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太让她震撼了！
　　“而且这些东西她又是上哪里知道的！”
　　明明……只告诉过靳莫慈——
　　沈迁凌神经一震，好似明白了什么。
　　“她说等一切结束再告诉你。”
　　郑司琪顿了一下，
　　“对了，当年让你卖名额那个人她也处理了。
　　Jossy姐让我查了那人孩子的档案。
　　据了解他在学校读书的时候霸凌过一个同学，那个同学后来转了学却没报警。
　　干脆就当做突破口用了。”
　　沈迁凌坐在窗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说不出一句话来。
　　午后的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晃动。
　　她想起这三个月里阙予阳每天都在家，穿着家居服在厨房煮面，坐在沙发上看书，晚上跟她一起散步。
　　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沈迁凌垂下头，
　　“陈烨华呢……他现在怎样了？”
　　“怎样了？”郑司琪笑了一声，“他今天凌晨被带走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呢。
　　他那建材公司的资金链三个月前就断了，会计跑路的时候卷走了账上最后三十万。
　　他那几个高利贷上家听到风声之后直接上门堵他，堵了……两个月？
　　也算是因果报应。”
　　她接着道：
　　“Jossy姐的意思是，让他先在里面待一段时间。
　　等他想清楚了那些合同是怎么签的，等他认了当年是怎么把那份缺页的合同递到你妈妈面前的，
　　等他亲笔写下悔过书，她再考虑要不要让里面的‘熟人’关照一下他。”
　　沈迁凌放下电话的时候，手还在抖。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阙予阳身着一件浅灰的薄毛衣，正靠着床头看书，头发散着，花开一样儿。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们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对方。
　　“陈烨华进去了？”沈迁凌问。
　　“嗯。”
　　“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从伦敦回来那天。”阙予阳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郑司琪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这个。”
　　……这么早，不是靳莫慈告诉她的？
　　沈迁凌咬了咬嘴唇，
　　“你早就知道了？”
　　阙予阳没有否认。
　　沈迁凌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
　　“为什么一点也不和我说？？”
　　“因为你不想告诉我。
　　而且你要做的事情是来接我回家。”阙予阳说，“剩下的我来做。”
　　沈迁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沉默了很久之后她说：
　　“你一个人扛了四个月，你这样子会让我很愧疚的。”
　　阙予阳伸手覆在她手背上，“但我的愧疚更多，是我让你蒙在鼓里那么多年。这些又算什么？”
　　沈迁凌反手扣住她的手指。
　　她们在午后的斜阳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沈迁凌抬头，
　　“那个会计的孩子……在国际学校？”
　　“嗯，小学部。环境挺好的，学费一年三十万出头。
　　那个会计本来就想让孩子转学，我帮了他一把而已。”
　　“你哪来那么多钱？”
　　阙予阳笑笑，毫不隐瞒。
　　“我在清华那几年攒的。
　　公司的流水，信息差，给几家金融机构做外包分析。
　　郑司琪管账管得很细。”
　　沈迁凌看着这张她认识了这么多年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明白过的脸。
　　那双擅长伪装的眼睛底下，一直沉着另一套生存方式。
　　但现在它没有运行，她面前还是那个会在她做饭的时候从背后抱住她腰的人。
　　“下个月，我们去德国。”阙予阳忽然说。
　　“去德国？”
　　“迁凌，我在巴伐利亚南部找到一个小地方，叫米滕瓦尔德。
　　实话实说，那是个我从高中开始就向往的地方。
　　总梦想着有一天……可以带心爱的人一起去。
　　那是个好地方，藏在阿尔卑斯山北麓的一条山谷里。
　　旁边有一个湖，叫柯赫尔湖。”
　　她说的时候，漆黑的眼是亮的，语气也比平常更加鲜活。
　　“从慕尼黑坐区域火车往南两个小时，然后在加米施-帕滕基兴换乘一趟只在山谷里跑的窄轨小火车，再坐四十分钟。
　　整个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两座教堂，一门提琴制作的手艺，像不像一个童话里的，世界尽头的村庄？”
　　她的语句未有一丝卡顿，沈迁凌望着她，不禁便浮上一种特殊的情绪。
　　“你连换几次车都知道，阙予阳，你到底想了多久这件事？”
　　“……”阙予阳闭嘴，只是笑着看她，回答不出。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的第一天，好不好？”
　　“好。”
　　……
　　木云垣在下雨。
　　阴雨布洒在每一处角落，雾蒙蒙，烟丝画柳。
　　仿佛照见人的心境，或是一场启程前的盛大洗礼。
　　她们准备齐全，收拾好了银行卡和护照。
　　阙予阳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是笔记本电脑和一盒薄荷糖，还有一本巴伐利亚徒步地图册。
　　去机场的路上，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雨水推开又聚拢。
　　沈迁凌看着窗外被水汽模糊的城市轮廓，
　　那些高楼，立交桥，广告牌在雨里融化成一团一团灰色和彩色的光点。
　　她突地感觉，她不会再回来了。
　　就如雨后街道一样干净的感觉。
　　她低头，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薄薄一张纸，为何能如此沉重地压在心头？
　　好像能从手心里，还有窗户的倒映里看到沈子彗的脸。
　　“叮”
　　短信上，靳莫慈发来一句问候，
　　【到哪里了？】
　　她已经回到美国，现在应该和太太呆在一起吧。
　　沈迁凌动动手指，
　　【还在路上（笑）】
　　-
　　慕尼黑机场落地时下午两点，低垂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压得格外低，几乎看不到阳光。
　　她们没有进市区，直接从机场坐城铁到了慕尼黑中央火车站。
　　那些高耸的拱顶和巨大的电子时刻表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调的光。
　　站台上有街头艺人在拉手风琴，调子慢悠悠，慢悠悠……
　　这真是一瞬，
　　铂金的时光。
　　从慕尼黑开往加米施-帕滕基兴的区域火车，车厢已经算不上新，深红色的座椅被磨得微微发亮。
　　而窗外的风景很快变得开阔起来。
　　城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
　　牧场。
　　稀稀疏疏的村庄。
　　对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德国男人，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随身带着一把小提琴盒子。
　　他看到阙予阳手里的地图册，忽然开口说了一长串德语。
　　阙予阳听了之后点点头，回了几句。
　　诶，是高中的选课派上用处不成？
　　沈迁凌看得怪欣慰。
　　那人笑了，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打开了那个琴盒，里面躺着一把手工小提琴，木纹细密，色泽温润。
　　阙予阳翻译给沈迁凌听：
　　“他说这把琴是在米滕瓦尔德做的，制琴师是他的朋友。
　　镇上的人世世代代做提琴，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就在屋里拉琴。
　　他说我们去对地方了。”
　　火车经过一处山坳的时候，天忽然晴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笔直地落下来，把整座山谷照成明亮的翠绿色。
　　美得亦真亦幻。
　　目的地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城，远处就是楚格峰的雪顶，
　　在暮色里混着淡蓝的风景。
　　黄色的蒲公英，白色的野菊，紫色的不知名小花。
　　米滕瓦尔德的车站更小。
　　只有一间木板搭成的候车亭，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站牌，白漆已经斑驳了。
　　站台旁边种着一棵老核桃树，枝条低垂到轨道上方，叶片灰白的背面滚动翻飞。
　　车站没有任何工作人员，但那棵核桃树下坐着一个人，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
　　她看到她们下车，站起来，用英语问：
　　“是你们吗？伊尔莎说的，中国来的两个姑娘？”
　　阙予阳点了一下头。
　　老太太把猫放下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猫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满了细纹。
　　“我是格雷塔。伊尔莎是我的表妹，她住在陶伯比绍夫斯海姆，她打电话跟我说你们要来。
　　房子我已经收拾好了，跟我来吧。”
　　格雷塔的房子在镇子东头的一条小路上，路两边种着高高的欧洲赤松，
　　风穿过，若远处海浪声响。
　　房子是一栋两层的木屋，外墙的木板已经被山区的日照和雨水晒成了深褐色。
　　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
　　格雷塔推开木门，侧身让她们进去。
　　门后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客厅，有一面朝南的窗子。
　　墙上挂着一把旧吉他。地板被擦得很干净，光脚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纹的温润。
　　“楼下是厨房，客厅，浴室。
　　楼上有一间卧室，窗子对着后山。”
　　格雷塔站在门边，
　　“镇上没有菜市场，但每周三会有车从加米施开过来卖菜。
　　面包房早上六点开门，肉铺隔一天开门一次。邮局就在主街上，你会看到它的，它是镇上唯一刷成蓝色的房子。哈哈。”
　　她说完这些，把手里的钥匙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只说了一句：“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
　　阙予阳抢道：
　　“Jos，Demai。”
　　“是吗？好名字。”
　　最远处的山尖上还有一小块未融的雪，在最后一缕光里化作极其淡的粉色。
　　“你看，光在那里。”
　　阙予阳俏皮地指了指。
　　沈迁凌拍掉她的手，笑，
　　“应该是，看，乔斯德麦，光就在那里。”
　　“你看错了，我说的可不是那点光。是火光。”
　　“哪里？”
　　“在远处。”阙予阳意有所指地握住她的手，
　　“我们一起去吧，带上那封信。”
　　沈迁凌浑身一僵。
　　“这一路来你心事重重，我知道你在想谁。Demai，你想你的妈妈吗？”
　　“……”
　　“……让她留在我们身边吧。”
　　远方山坡的篝火旁已经围了一群人，有说有笑。
　　沈迁凌并不理解这其中是什么仪式，天渐渐黑了，有人坐在草地，端着酒杯，
　　有人自发地跳起舞，总之都活在自己的生命，并无多少目光看向二人。
　　在阙予阳的示意下，沈迁凌低下头，她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展开这张纸的。
　　不过幸好，展开它的时候面对的并非冷风与高楼。
　　只是一个，静谧的夜晚。
　　还有从未离去的陪伴的爱人。
　　紧紧扣住她的手。
　　她终于肯面对这过于悲伤的离别。
　　每读一个字，心就颤动，睫毛就挣扎。
　　模糊的泪光断断续续，始终落不下来，又被瞳孔吸附。
　　阙予阳理所应当回避
　　她也同样陷入一阵无法逃离的回忆。
　　许久……或许也不算很久的那个下午，她驱车到附属医院时，看到了站在楼下的沈迁凌。
　　还有缩在树旁观察什么的沈子彗。
　　“阿姨。”她走过去，“腰还好么？这样站久了不行的。”
　　沈子彗看到她吓一跳，拍了拍胸口，
　　“是你啊，孩子。”
　　“您在这儿做什么？”
　　“啊，没什么。最后看看。”
　　阙予阳皱眉，“最后？”
　　“你看我这嘴！说胡话呢，瞎说，瞎说，”她摆摆手，
　　“你不要记心上。”
　　“你们要回去了吗？我送一程？”
　　“哎，不用！”沈子彗拒绝，
　　“我带她来复查，你有事先忙，不麻烦你了，奥。”
　　至于后来……阙予阳摇摇头，看沈迁凌有了动作。
　　想来她看完了信，神情没有太大的起伏，只将手里的纸撕成了条，随手一扬，
　　让它们落进了火舌里。
　　噼啪一阵，无影无踪。
　　阙予阳拍拍她的肩，沈迁凌便转过来，冲她露出一个我还好的笑。
　　明夜的光依然还在。
　　耳边的笑声，依然还在。
　　后来她们住了下来。
　　第一周的时候她们认识了邻居汉斯和玛尔塔。
　　玛尔塔烤的苹果派是整个镇子上最好吃的。
　　隔壁还有对年轻夫妇，男主人叫费利克斯，是乐器作坊的学徒，他的琴床摆在屋后的小棚子里，路过的时候总能听到刨木头的声音。
　　女主人叫安娜，怀孕六个月了，夏天傍晚她喜欢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那只三花猫就蜷在她脚边。
　　格雷塔的表妹伊尔莎在七月份来住了一周。
　　她带来了陶伯比绍夫斯海姆的果酱和那个面包店老奶奶托她捎的肉桂卷。
　　早上跟她们一起喝咖啡，下午在花园里翻土，说要帮她们把那片野草除掉种上香草。
　　……
　　九月的时候，镇上来了一个流浪艺人，住在小教堂旁边的旧马厩里。
　　沈迁凌送了他一袋苹果。
　　那人把苹果放进背包里，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然后把手风琴放在地上，给她拉了一首很短很短的曲子。
　　他说这是意大利南部的歌，歌词大意是离开的人会回来，因为远方只是绕了一圈的路。
　　沈迁凌的眼眸立时沉下来，嘴角僵硬地扯着弧度。
　　离开，离开。
　　妈妈，你会绕过哪一圈小路，回到我身边吗？
　　当天晚上沈迁凌把这首曲子的旋律哼给阙予阳听。
　　阙予阳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听完之后说：
　　“你再哼一遍。”
　　沈迁凌就再哼了一遍。
　　哼完的时候，阙予阳伸手把她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胸口，她说：
　　“你听它是不是在跳？”
　　“废话！”沈迁凌笑骂。
　　入冬前，她们把花园里的苹果树用稻草包好了根部。
　　玛尔塔告诉她们这样树能扛过山区的冬天。
　　十月底下了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和地面上，到第二天中午就化了。
　　又过了一个月，开始下大雪。
　　整个山谷被雪封住，小火车每周只开一次了。
　　镇上的人说这很正常，每年冬天就是这样。
　　十二月的某天下午，外面的雪下得很大，窗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沈迁凌在厨房里煮热红酒，橙子和肉桂的香气从锅里升起来，混着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冷空气。
　　阙予阳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本摄影集。
　　翻开到某一页，递给沈迁凌看。
　　沈迁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两片雪几乎是同一片，隔着一张纸和几十年的距离。
　　红酒煮好了，她们一人端着一杯坐在窗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又密又安静。
　　沈迁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了很久那片被路灯照亮的落雪，说：
　　“你会不会觉得这里太小了？”
　　阙予阳端着红酒杯，想了想，
　　“以前我待的地方比这里小很多。
　　但那里没有你。”
　　她抿了一口红酒，“这里什么都有。”
　　“……”
　　“阙予阳，我们结婚吧。”
　　“好啊。”阙予阳极快笑道：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你记得几个月前我们在哪吗？”
　　“还在路上？还是在慕尼黑？你是指哪个时候？”
　　沈迁凌没回答，顾自问：
　　“那会儿怕不怕？”
　　“怕。”阙予阳说，声音很轻，
　　“怕你反悔，怕你来了又觉得不值得。”
　　“现在呢？”
　　阙予阳蹲下来，紧紧靠着她。
　　“现在不怕了。”
　　风把远处教堂钟声送了过来，一声一声的，沉而稳。
　　沈迁凌的眼眶不由湿润了。
　　她看着肩膀上毛茸茸的发，良久，又把目光转向窗外。
　　放下这种事，从来不简单。
　　否则她们二人，又怎会来来回回纠缠那么多年？
　　同样的，一个母亲与孩子的羁绊，更比阿尔卑斯山厚重的积雪还要深重。
　　洁白，苍茫，步履艰难。
　　那张早已融毁于大火的绝笔，非但没有消失，还融进了她粘稠血脉里永久流动的血液。
　　她回想着信的内容，
　　回想到2006，6.6。
　　那是她的生日。
　　666在西方代表撒旦，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撒旦的礼物。
　　会带来厄运，会永世受苦受罚。
　　是《魔鬼圣经》，是恶魔奉上的《吉格斯法典》。
　　不仅让身边人不幸，更使她摆不脱痛苦。
　　阙予阳忽然抱紧她的腰，好似知道她落泪了。
　　沈迁凌的手轻轻覆上她温暖干燥的手背。
　　只是幸好。
　　幸好魔鬼的视线疏漏一瞬，让她还是握住了一份幸福的礼物。
　　……
　　后来有人问起她们是从哪里来的。
　　沈迁凌会用德语说，从很远的东方。
　　不会有人人追问更多，因为在这个山谷里，每个人都是愿意留下的过客。
　　而她们，是彼此的生命的住客。
　　沉闷的钟声悠悠绵绵地落下。
　　丧钟啊，为谁而鸣？
　　-
　　“我1983年出生，没读过几年书，中学就辍学打工去了。
　　在一个小县城碰到了初中读五年考不上高中，同样出来奔波的你爸。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很倒霉的。
　　以至于我的孩子，我的丈夫都跟着我一起吃苦。
　　我小时候上山挖菜，结果把人坟刨了，挨了一顿打，什么也没得到。
　　后来跟你爸结婚，两个穷光蛋蹲在老家被我姑婆用粪勺赶了出来。
　　去租房子的路上我俩还笑得出来，一无所有还打算要孩子。
　　后来让你爸去干塔吊，赔一大笔。
　　前半生辗转乡镇，拎着你受苦受累。
　　偏偏你那么争气，好容易考出个成绩，我们怎么忍心浇灭你的梦想？
　　可惜我这个人，做什么都是不成器的。
　　我让你在名校抬不起脸，
　　拿不出几百块，最痛苦的就是我自己。
　　我自以为是去讨公道，
　　偏偏忘了这个世界早就没有公道，公道都是别人说了算，
　　轮不到我这样没分量的人。
　　没让你吃上一顿好饭，没让你穿上一件好衣服，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
　　倒让你背上了几百万高利贷！！
　　我要疯了！！！
　　妈妈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你那么努力，那么坚强，
　　是你把妈妈做不到的都弥补了。
　　可妈妈的亏欠是自己一个人的亏欠，不能靠你填充。
　　我也本想着这样的日子过下去吧，
　　虽然我连补偿你都做不到。
　　可自从你眼睛看不见了后，
　　我总是问自己，
　　我命里的霉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才能让你解脱？
　　我的孩子，你这一生过得太苦了。
　　都是妈妈的错。
　　我看到有人比我更有能力让你幸福，
　　我只感到高兴。
　　我希望你的幸福永远不被我打搅。
　　是我害的你，
　　从前到现在，
　　我没有做到对得起你的一件事。
　　答应我，我只要你幸福，要你平安。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
　　千万不要来找妈妈。
　　我祝贺你的新生日，迁凌，
　　妈妈爱你。
　　2006.6.6”
作者有话说：
至此，我们只差最后一个尾声的收束了
马上就要结束了


第26章 始源自母
　　爱情始源，情爱始源，生命始源
　　-
　　烟霏露结的夏夜，枫叶番红的秋朝，
　　母亲第一次听到孩子的声音，并非凭双耳，而是震颤的脐带。
　　她的双手抚贴腹部，隔着血肉拜访生命。
　　宫缩，分娩，剪脐……指尖紧扣的力度与额角的汗水。
　　每一个过程都是来自地球脉搏，生根于大地的生命喘息。
　　她头一次将这个鲜活的生命抱在怀里，用鼻尖抚摸孩子的脸颊。
　　却只留下一句满含歉疚的“对不起”。
　　让你刚刚吐出第一口呼吸，就要离开母亲的身边。
　　新生儿的啼哭不再为脐带所接纳。
　　她亲手把孩子送到别人手里，最后的愿景，唯有赠予她太阳。
　　抛开那些事不说，这也算个爱你的好名字吧。
　　-
　　阙予阳从落地起往后的十多年，都在干一件事。
　　那就是找妈妈。
　　听起来有点幼稚，但她却严肃地，从来没有放弃过。
　　小时候在黎家少有几次见到亲生母亲，她都会想方设法到她身边去。
　　她看过黎左礼是怎么对黎冕，荒诞地以为所有母亲都一样。
　　然而事实一次又一次嘲弄她的无知，母亲非但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反而变本加厉呵斥。
　　她有点搞不懂妈妈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她觉得她妈不对劲。
　　妈妈不应该是这样的，妈妈应该是在你犯错之后仍然会温柔抚摸你，宠溺地看着你的人。
　　这些都是从黎左礼身上看出来的，可惜黎左礼只是她的干妈，所以黎左礼不温柔也正常。
　　阙予阳知道自己是从母亲肚子里面出来的。
　　她头一回了解的时候惊呆了。
　　随即是一股无穷的敬佩与崇尚，这太神圣了。
　　子宫。
　　多么伟大啊。
　　这里是人类诞生的始源，
　　一切爱恨情仇的始源，
　　无数悲欢离合的始源。
　　无论是罪恶的行踪抑或由人创造的福祉，她们的起点都是这一腔温热的地带。
　　哪儿有什么神，无上的子宫孕育了生命，联结了世界，
　　母亲就是神。
　　因此更让阙予阳不可置信曾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哲学者认为有子宫是病，是“歇斯底里”，
　　这简直是对她们的侮辱，对人类的侮辱！
　　若不是子宫，难不成它们射出来就是人？
　　那不是污秽物么？
　　阙予阳保证她一生都会为愚昧皱眉头，不甘心。
　　也从未停下渴求母性的脚步。
　　那天尿床过后，她没等到黎彦的惩罚，反倒是她的妈妈。
　　居然身先士卒地拿来了一只小铁锥。
　　把她扯到了身边，一边低骂一边用铁锥碾她膝盖，小腿。
　　青了的地方就更有用处了，下一回就专挑淤青按。
　　看着伤黄了又紫，阙予阳泣不成声，偏偏跑又跑不了。
　　她忍不住揪她妈妈的头发。
　　所有人都震惊了，像仲裁官一样上来责怪她。
　　这可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这样？
　　“我可是你妈！”
　　“那你为什么打我？”
　　“因为老子就是该教训小子的！”
　　“你不是我妈！”
　　阙予阳连哭带喊地推囊，被人反手扇了巴掌。
　　“看看你生的好女儿！”
　　阙予阳气急败坏，浑身都止不住地抖，止不住地冷。
　　“你是谁，你又算什么！”
　　听到这话，打她的男人居然僵住了，接着是极为愤怒地涨红了脸。
　　众人皆惊。
　　“哎呀，白眼狼呀。”
　　“好吃好喝地供着，居然还能反咬你一口呢。”
　　阙予阳：“你们什么时候供我养我了？”
　　有人指着阙予阳鼻子，盛气凌人，
　　“他是你爸，就算真有不对，他也是你爸！
　　你怎么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转而对着她妈安抚地拍拍肩，
　　“不用管她，反正也是黎家半个人了，幸亏你们还有个好儿子，
　　还是飞航争气！”
　　周遭愈发嘈乱。
　　“为人之子，哪里有资格挑父母错处的。”
　　“她们，是赋予你生命的人。”
　　“也不知道教孩子咋就这么难！”
　　“现在的孩子都这样呀。你跟他说方言，他非得回你普通话。”
　　“是啊，要么就用英文，一点都不尊重长辈！”
　　“这倒是实话，不能跟长辈好好说话，倒显得他会英文高人一等似的。”
　　“越来越多的孩子瞧不起小地方了，一点儿土味也不肯有。”
　　“说好的乡土中国，害，全搁天上海上晃去，一个不愿意下泥地。”
　　“一群叛逆的青少年，组成个叛逆的社会！”
　　“到底是谁伺候谁？”
　　“千百年的规矩，教养，全都当灰撒了，礼崩乐坏！”
　　七嘴八舌的声音四面八方落下来。
　　她明白了，相当一部分大人是分不透长辈和奴隶主的区别的。
　　分际早被儒道礼教冲得模糊不清。
　　怒发冲冠的责怪总是强占大人的思考，却从不愿意听听为什么。
　　为什么叛逆，为什么顶嘴，为什么不服管。
　　为什么自杀。
　　她看着横陈的伤口，上面落下她妈妈热汤的眼泪。
　　“我真是……白生你了！”
　　自此她们再没有见过面。
　　当晚阙予阳做了个梦，
　　血色的河流，糜烂的夕阳，颓败，乌黑，阴沉。
　　她看到个女孩横躺在河边，河水洗刷着沾满泥泞的脚。
　　梦里的她跑过去，嘴里却喊着：
　　“儿啊，儿啊，你的眼睛呢？”
　　她托起那个女孩，只见脸上两个大血窟窿，哗啦啦淌着黑血。
　　梦里阙予阳吓一大跳，又不打算扔开女孩。
　　“妈妈……”
　　怀里的人害怕又虚弱地嘀咕，
　　“我太怕黑了，所以我把眼睛摘了……”
　　“你真傻！你把眼睛摘了，不是更黑更看不见了吗？”
　　“那我的眼睛为什么要是黑色？”
　　“因为妈妈的眼睛也是黑色。”
　　阙予阳分外轻柔地撩开她的发，
　　“你等等，妈妈帮你把眼睛找回来……”
　　然后一头埋进了血河。
　　那个梦惊醒后，阙予阳久久回不过神。
　　她好似觉着，自己应该很有做母亲的天赋。
　　直到后来上学遇见个女孩。
　　她把顽劣的性格发挥到极致，发现那女孩无论如何也不发怒。
　　阙予阳不敢相信，她从一个同龄人身上看到了包容。
　　这不是母亲身上才会有的吗？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会这样包容自己。
　　放纵自己。
　　难道说她的童年该是在高中被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补齐？
　　这不可能，母亲与孩子，是一道血脉传承的。
　　没有这个联系，她凭什么包容自己？
　　于是便不断靠近，想方设法试图找到原因。
　　越往后，越了解，
　　越深刻，越羁绊。
　　她是在上完德语的一节活动课，突然悟透了母爱。
　　那个下午还算温暖，沈迁凌躺在桌球活动室的地毯上，
　　她也走过去反躺下。
　　两个人就和校徽上的阴阳符号一样。
　　嵌合，相扣，融汇。
　　她突然伸手抓住对方，挤进指缝，十指相扣。
　　缓慢而轻和地说：
　　“你好像我妈妈啊……”
　　她们有不同的母亲，
　　却是从一样的子宫里诞生，喝着一样以血为养料的母乳长大，
　　血脉通过肌肤焕醒，连通，应答甚至千万年前的呼喊。
　　这就是血缘。
　　母亲的血缘。
　　“谁要当你妈！”
　　只是这种思考，母亲仅仅存在于阙予阳的脑海。
　　阙予阳转而展笑，
　　“那我当你妈妈行不行？”
　　“你去死吧。”
　　阙予阳握紧手，就感受到窗外嫩绿的芽抽新，井底的水重冒。
　　她回想起去年大雾的梅雨季。
　　整个木云垣都湿答答的，风很凉，雾气黏在身上。
　　她身着一件诺悠翩雅的骆马绒T恤，应对这样的天实在单薄。
　　猛一把推开咖啡厅的门出去，铃铛响动。
　　恰好一对母子正要进店，女孩看到她，好奇，
　　“姐姐，你穿这么少不冷吗？会着凉的。”
　　阙予阳沉着脸看到对面的车仍然停在原地，心情陡然差得要命。
　　她没有理睬小女孩，只是心底极不爽地腹诽，
　　你又不是我妈，管我那么多？
　　她上了车，直到回家也没有一点换衣服的打算。
　　一屁股坐在书桌边，特意把窗户大敞开，冷风呼啦灌进来，把她衣衫吹鼓起。
　　“下午两点去新学校报道，”佣人把通知信函放在她手边，“二小姐别忘了。”
　　说完，还带上了门。
　　阙予阳太奇怪了，家里的佣人都不曾关心她穿多穿少，那个小孩子究竟出于什么心理关切她？
　　她看着窗外树林虚影，风刮下来，它们摇摆不定。
　　如果没有根，早就倒下了吧。
　　她想。
　　根，根……人们常说寻根，就是寻祖宗，寻亲。
　　她有根吗？
　　有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她活得摇摇欲坠？
　　她最渴望的血亲是让自己一无所有的罪魁，
　　她梦寐以求的关爱从一出生就只能看别人拥有。
　　就连她生下来，活到如今，都是别人为了自己的血亲。
　　而真正的血亲是为了自己。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物是心甘情愿与自己关联的。
　　阙予阳越是想，眼泪越是流的快。
　　最后站上了窗台，风让身后的书页疯了地翻，她也疯了。
　　望着底下的树与地，耳畔盘桓车流尖锐的汽笛声，
　　她竟然不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干涸在脸颊，眼眶干涩。
　　左脚探出了半边掌，恍惚间她又看到那条血色的长河，
　　依偎怀中的人叫她“妈妈”……
　　她倏尔被吓到，身子一晃，虚焦的目光鬼使神差锁定到桌上的信函。
　　上头大大两个字：
　　邦和。
　　上学，上学……
　　是啊，她还要上学，她还要未来。
　　她相信靳莫慈的话，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摆脱。
　　那信函冥冥之中勾着她心识，仿佛在劝解，在挽回。
　　她把东西捡起来，人还留在窗栏边。
　　她不能死。
　　否则现在下了地狱，岂不还是什么也没有？
　　她知道，她还有的活。
　　第一次生命，是母亲给的。
　　第二次生命，还是母亲给的。
　　她拿着通知函独自出了门，阴风吹过来。
　　奇怪，好像真的……
　　有点冷。
　　“遇见你那天，我本来打算自杀。”
　　“那伦敦的小雨，怎么转晴了？”
　　出乎意料，沈迁凌认真地看着她，没有回避这样的话题。
　　“因为我想找人。”
　　“找谁？”
　　“我感觉我妈在邦和等我。”
　　“哼。”沈迁凌伸了个懒腰，带着她的手一起做了个伸展，
　　“那你妈妈，真是太不对劲了。”沈迁凌说道：
　　“报道还提前跑学校等你？”
　　“是啊，”阙予阳笑着看她，没否认，
　　“妈妈就是不对劲的。”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撒花撒花
下一本写《我在公主学院当不良》。
以下碎碎念：
这是我第一本完结的小说，说来惭愧我自认是没那么坚持的，很多事情三分钟热度一过就半途而废，就算是小说，我从初中开始就断断续续会写点，然后逼迫朋友阅读再给我读后感，每一篇文写个几章就懒得动笔了，我这个人急性子，很想写快点写到我想要的情节，如果那段时期内没写完，那就直接不写了，后面渐渐淡忘……
其实这本一开始也差不多，寒假开文，还能保证每天写个几千字，可是没多久就回学校了实在让我头疼。
我一直幻想着下了晚自习我就回家疯狂码字，两耳不闻窗外事那种，结果大失所望。
一回家，补一下作业，刷一会儿视频，就十一点多了，我说这怎么行！我得赶紧更新，必须完整地写一本书证明自己——因为我和我朋友们大都知道我尿性了，就没有坚持写完过一本书，我不得劲，我必须让她们看看我的决心，所以我一开始的计划是让妈妈你不对劲三万字完结，保证我的热情。这样看来确实是痴心妄想！
然后我坚持了几个星期，一小时三千字，哎，太累了！
最记得月考期间我更是稍许亢奋了写的，四点才睡第二天考试简直噩梦。
扯远了，我知道我写书没什么成绩，本以为这本文结束都不一定有一百个收藏，所以现在三百三的成果已经很令我高兴了。
我个人觉得坚持写作的动力是离不开读者反馈的，这也是我能写完这本书的决定性因素。
在这里，我很感谢我的朋友们主动现身评论区，绛述，千鱼，子沐星辰，留校察看，还有那一串串数字，给我扔了地雷太感激了！
以及重庆的没有圆周钟，虽然这段时间没有出现但前期非常活跃，感谢你回答了我作话的问题让我不是唱独角戏，
谢谢河南的嗯嘻嘻，给我扔过地雷，追过很多评，没有你我怎么办！
还有一位那就是澳大利亚的开冬宝宝，你在我后期给予了太大的鼓励（哭）我断更那么久，感你却总能第一时间出现，给我反馈，而且还给我投了营养液真的非常非常感谢！说真的每每看到你评论我都会激动地看时间计算你那儿应该是几点，毕竟中澳时差也就两个小时嘛！
还有一位我有些忘记名字的读者，我看到你发评问这本是不是妈攻，抱歉没有回你也让你失望了这本不是妈攻，但我同意你的观点：妈攻神中神！
当然这本书能有如此结局离不开每一位宝宝的支持呀，能有人阅读我的书，我倍感荣幸。
谢谢大家！！希望咱们下本还能见！
有了第一本的经验以后，我相信自己不会再坑品了，而且故事线也会更成熟。
这一本回头看有些尴尬，情节处理也有些稚嫩，所以我更感谢独到至此的读者的包容。
嗯，第一篇番外今天就会发，今天也会给这本书标记完结，感谢阅读。
感谢你接纳我的不成熟。
2026.7.20 19:49


第27章 番外 难言对真情
　　梅至谦馆的人今天特别多。
　　宋泽韫扒在看台第三排的栏杆上，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冰水，
　　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
　　她盯着场地上那个正在做拉伸的人影，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梅瑞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她放在球包侧袋里的那瓶水。
　　那个人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训练T恤，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一截麦色的锁骨。
　　她正把左腿架在栏杆上做压腿，动作标准而从容，每一块肌肉的牵动都清晰可见。
　　短发被发带拢到脑后，两侧的碎发被汗水黏在太阳穴旁边。
　　她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累也看不出不累，一如既往死人脸。
　　宋泽韫盯着她看了大约三分钟，直到旁边有人戳她胳膊。
　　“社长，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宋泽韫把冰水放到栏杆下面，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想剧本呢。”
　　“可梅瑞珊在那边。”
　　“巧合。”
　　“你手里那瓶水——”
　　“给我自己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门微微提高了半个调。
　　“……”
　　“怎么，不信啊？”
　　旁边的人没再追问，但宋泽韫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瓶水上，又移回来，然后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
　　宋泽韫心里翻个白眼，假装没看见。
　　她重新转回栏杆边上，目光扫过球场，梅瑞珊已经不在原来那个位置了。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空了一下。
　　那天晚上宋泽韫没回宿舍。
　　她在排练厅待到很晚，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全黑，后来又慢慢裂开一道灰白色的光。
　　她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再醒过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来，但能听到远处食堂有人推餐车的声音。
　　她从排练厅出来的时候脑子还有些昏沉，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抬不动。
　　穿过行政楼后面的那条小径时，她看到石凳上落了一样东西。
　　那个石凳靠近羽毛球队更衣室的侧门，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上面躺着一本笔记本。
　　浅蓝色的封面。
　　宋泽韫心下一动，弯腰捡起来。
　　她本来只是想翻一下封面看看是谁的名字好还回去。
　　但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注。她犹豫了两秒，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很陌生，工整而细瘦，但内容让她停住了。
　　“我见过一个人，她像米歇尔罗德里格兹一样充满狂放的野性美……”
　　宋泽韫站在石凳旁边，晨风从行政楼的拐角吹过来，灌进她的外套领口。
　　她读完了那页，又翻到第二页，第三页。
　　那个本子不厚，但每一页都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梅瑞珊。
　　真是造孽啊！
　　谁给她的情书让自己撞见了……
　　晦气！！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
　　宋泽韫攥着那个本子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晨光从行政楼的屋檐边缘切下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整齐的影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看了一眼手里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翻搅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拿着那本笔记本去了羽毛球馆。
　　梅瑞珊已经在那儿了，一个人在场地角落里对着墙做挥拍练习，动作重复精确。
　　宋泽韫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那本笔记本放在场馆入口的椅子上。
　　“你落东西了。”她说。
　　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反应。
　　梅瑞珊停下来，转过身。
　　看到冷战那么久的发小，她眼里却没什么意外。
　　“什么？”
　　宋泽韫抬手向她展示。
　　“那不是我的。”她放下球拍走过来。
　　宋泽韫抿唇，撇了撇嘴。
　　“你看了？”梅瑞珊问。
　　“翻了两页。”
　　“你这样也——”梅瑞珊顿了一下，“呃，上面写什么了？”
　　宋泽韫看着她，
　　“你想责怪我？”
　　“我不是没说你什么吗？”
　　“你敢说你不是想怪我！怎么，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素质，说话。”
　　梅瑞珊低头，“……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这里面写你的？”
　　梅瑞珊疑惑地蹙眉，
　　“我？”
　　宋泽韫站在门边，感觉自己后背抵着门框的触感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她冷笑一声，索性把本子直接扔过去。
　　两人一起往后看，梅瑞珊没啥表情，倒是宋泽韫看到她还没看到的那页上，赫然落款“姜铼”的名字时，整个人都不冷静了。
　　“姜铼？！”宋泽韫喊道。
　　“怎么是她？！你你你……你跟她……”
　　她语无伦次地指着梅瑞珊和那笔记本。
　　“我和她没关系！”梅瑞珊忙道。
　　“好啊你！嘴皮子死犟是不是？证据都在这儿了！我确定，这就是姜铼的笔迹！”
　　“你怎么确定？”
　　宋泽韫被呛，随口一编，“书法大赛见过，反正就是姜铼！”
　　“真的？”梅瑞珊面无表情。
　　“你打算怎么办？”宋泽韫岔开话题问。
　　“不知道。”
　　……
　　事情告一段落。
　　梅瑞珊消失在走廊拐角。
　　晨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明晃晃的。
　　宋泽韫站在那道光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还留着梅瑞珊触碰的温度。
　　从她手里拿过笔记本时的。
　　后来那本笔记本在梅瑞珊和姜铼之间来回递了三次，中间隔了两周。
　　宋泽韫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某一天下午，她在教室里看到姜铼和梅瑞珊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侧写东西。
　　谁都没有说话，但桌面上摊着同一本笔记本，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又从潦草变得工整，来来回回地换了颜色。
　　宋泽韫站在门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沈迁凌和阙予阳打闹着回来的时候，宋泽韫已经坐在窗台上翻剧本，头都没抬。
　　“社长，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关。”
　　“哦——”沈迁凌心虚地瞥了一眼抽屉的方向，“你什么都没看到吧？”
　　“看到什么？”宋泽韫翻了一页剧本，“你们那个打印稿字间距太大了，看着像老年人用的。”
　　沈迁凌：“……”阙予阳在身后笑出了声。
　　嘉年华傍晚卖完了寿司，宋泽韫经过梅至谦馆，看到梅瑞珊和姜铼坐在场馆外面的台阶上，一个在系鞋带，一个抱着羽毛球拍在等人。
　　姜铼嘴里说着什么，手在比划，梅瑞珊低头听着。
　　夕阳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狼狈为奸！
　　宋泽韫没有停下来。
　　压着一股火从她们身后走过去，脚步很轻。
　　她走在操场边缘的跑道上，鞋底踩着塑胶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被晚风揉碎了送走。
　　远处食堂的灯亮了，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宛若一小片被点燃的纸。
　　她走了很久很久，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层很低，被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成很淡的粉橘色，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走到一课榕树边时。
　　“社长！”阙予阳刹住脚步，“你看到沈迁凌了吗？”
　　“没有。”
　　“那她人呢！”
　　“不知道，”宋泽韫侧身让她过去，“你们这是？”
　　“情书！被发现了！姜铼要追杀我们！”
　　阙予阳头也不回地冲到宿舍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急促地回荡着。
　　情书……？
　　宋泽韫愣了一会儿。
　　原来，不是姜铼写的啊。
　　她失笑地摇摇头。
　　果然，还是原谅梅瑞珊吧！
　　现在就去找她，结束这场冷战危机好了。
　　“怎么样？”沈迁凌身上全是饮料印子，湿漉漉的，还是等了阙予阳这一遭，帮梅瑞珊来拯救她们的友情。
　　阙予阳笑了笑，比了个大拇指，
　　“搞定！”
　　-
　　我见过一个人，她像米歇尔罗德里格兹一样充满狂放的野性美，她每周都要去机构做个美黑，和做美白舱的一行人岔开，明明是同班人，我却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她看向人的双眼，就和捕食猎物的美洲豹如出一辙，分明不带恶意，却让人心里忍不住筑起防御的高墙，她好漂亮，好有活力，好有力量，好遥远
　　每每看到她在赛场的身姿，看到她挥动羽毛球拍时手臂紧致的肌肉线条，我的世界就好像变慢了，停滞了，我挪不开分毫视线
　　我很想和她说话
　　我想知道她的故事
　　我想不再隔着人群听她的声音
　　听她对别人笑得声音
　　我想她靠近我，让我嗅闻独属于她的荷尔蒙气息
　　淡淡的木质香，淡淡的反转巴黎，淡淡的汗水味
　　如果她能在下次远行前，专门对我说一句再见，我就不会再在她去异国他乡打比赛的夜晚做噩梦了
　　梅瑞珊，我喜欢你
　　羽球联赛……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一次又一次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我想知道你离我多远，你在马来西亚，还是在西雅图？
　　那些地方的赛场是什么样？
　　那里的人是什么样？
　　你吃饭时会有哪些习惯，你喜欢洋葱吗？我没见你在食堂吃过有洋葱的菜，你不喜欢吧？
　　你会在无聊时听歌吗？我认得你的每一副蓝牙耳机，戴的最多的是一款黄绿色的……我听你只言片语，那是与一个羽毛球队的联名款——怪不得你喜欢，那它究竟是谁的联名？我想自己去搜搜看……
　　你肯定喜欢听歌，所以我好想成为你的耳机，或者在一个普通的午休，趁你小憩的那一刻借用一下你的耳朵……你爱听什么歌呢？会不会和我一样，偏爱爵士与强鼓点摇滚？
　　啊，我知道，你在画板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音乐的尽头是摇滚——虽然不是对我——但我知道了，我们是有同样爱好的吧
　　你睡觉时会做噩梦吗？你总是皱眉
　　那你在卧室的夜晚，会不会抱着抱枕？
　　我很想知道
　　你为什么选择羽毛球
　　我很想知道
　　你为什么要进职业队
　　我很想知道
　　你为什么来到我身边
　　我很想知道
　　你为什么那么多朋友
　　我很想知道
　　你为什么不多看我眼
　　我有太多不知道，我有太多想了解
　　喜欢你用的最多的除味剂，那是股很轻很浅的薄荷味道
　　喜欢你下场时用毛巾擦汗的样子，用完后，总喜欢随意地搭在脖子上
　　你的毛巾是粉色的，和别人不同
　　我也买了很多粉色的毛巾，跟你用的款式一样，质量很好——真想亲手送给你
　　你会是什么表情？
　　会闭眼睛吗？
　　会弯嘴角吗？
　　那到底是不是高兴
　　倘若真的会高兴，我们早该认识，加上联系方式了吧……
　　梅瑞珊，你是不是都还不记得我的名字？
　　我认识一个人，她像是米歇尔罗德里格兹，充满张扬的力量感
　　她叫做梅瑞珊，她闪闪发光，她成就众多，正如星光大道上耀眼的好莱坞明星
　　而我跟她比起来，显得多么平凡
　　我躲在暗处汲取她的温暖，却连她的一点点真实也接触不到
　　她就这样活在我远远的目光，远远的幻想
　　我看着她，望着她，盯着她，想着她
　　突然就忘了自己的名字
　　我想活成她
　　因为我已经没有名字了，当她每一次掠过我身边，我就觉得
　　我和她是一体，我们叫做梅瑞珊
　　姜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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