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不合理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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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山沙
文案：
	大三的一个暑假，我跟着暗恋的室友去她老家。
	她说她绑定了系统，必须在开学前攻略她六年没联系过半句的竹马。
	he&be完结前不会透露。
	请勿在评论区剧透。
	【此处作者被倒吊起来荡秋千】
	欢迎可接受任何设定的杂食人阅读~
内容标签：市井生活 成长 轻松 日常 吐槽
主角：迟鲤，邓怀竹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让系统再飞一会儿
立意：保持对生活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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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茄子

	邓怀竹手里捏了两份简历，一份是她的，另一份是迟鲤的。
	从打印店出来走五十米就是烧烤店，烧烤门口支着个露营桌，围了一圈阿姨在剥葱。等晚上烧烤一开，就不知道人们从哪里出现拥挤过来，再排个桌子就得等一两个小时，邓怀竹跟阿姨们再三保证说她五点半一到准时出现在这里，请务必给她留个桌。
	邓怀竹回去一想，五点半本来就没什么客人，她还多此一举了。
	打印好的简历放在迟鲤桌子上。
	迟鲤还没回来，邓怀竹打开衣柜想收拾东西，刚想伸手，想起她假期打算留校，把手缩回去，习惯性在脑子里彩排着拿哪件不拿哪件。刚彩排到裤子，门砰一声开了，迟鲤满抱着快递，像汤姆猫的亲戚们一样弓腰撅腚地倒退着进来。
	邓怀竹赶紧去接快递，不接还好，迟鲤那一堆快递都能保持岌岌可危的平衡，她外力一干涉，快递箱子袋子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迟鲤一脚把掉在门外的一个箱子踹进来，关上门。
	暑假还没到，她们专业考试安排紧凑，别的系还在考试，她们已经完事了，室友们考试结束当天就收拾东西离开，剩下邓怀竹和迟鲤两个。
	迟鲤上大学是远行，刚入学时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学校，三年来不过家门也不入，条件比大禹还艰苦一点。
	刚入学时，迟鲤拎一个蛇皮袋站在校门口，还穿着高中的校服裤和一双军绿的劳保鞋，像是这个学校谁欠下了她这位农民工的工资一样，弓着腰缩着肩膀歪头看人。办完手续之后不进宿舍，追着宿管阿姨问在哪儿洗澡，拖着全身家当进了澡堂，除了被芯，剩下的东西都被她泡盆里刷了一遍，出门后这才抬头挺胸，头也不歪了，腰也不弯了，原来是说自己身上馊了，怕熏到别人，缩脖子是想遮住衣领上的口水印——她是坐硬座来的，半夜扛不住了仰起脖子睡觉，口水就流出来了，她特别羞愧。
	如果迟鲤只是普通穷人的水平，那或许还有脑子不正常的人觉得她穷酸气，但到了近乎上世纪电影里的穷人形象，城里人就只剩下大开眼界。
	邓怀竹提着行李箱进宿舍的时候，被阳台衣架上晾着的花花绿绿的衣裳吓了一跳。衣裳下面还铺着一张塑料纸，牙杯牙刷洗脸盆琳琅满目地晾在那里，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迟鲤拉着帮忙拧被罩。
	她拽着被罩另一头，迟鲤让她捏住不动，自己抡开双臂旋转被罩，邓怀竹没想到迟鲤劲儿这么大，暗自气沉丹田紧紧拽住。也不知道是迟鲤力拔山兮，还是被单质量太差，水还在滴滴答答地顺着排水口往下流，被单啪的一声，近乎竹子劈开的声响，被单就这么被拧裂了。
	摊开一看，邓怀竹知道了原因，这被单上还印着几个褪色的隶书大字：H县复兴二中。后来她一搜，这甚至是个初中。
	剩下两个室友推门而入时，邓怀竹仿佛与有耻焉，就像迟鲤的经纪人在开发布会，低声下气地给大家解释前因后果——被罩迸裂的时候飞溅了满玻璃的水，也飞溅到了床板上所以会有还没干的印子。
	室友虽然不介意，但刚进宿舍，美好的幻想就被满阳台衣服遮得密不透风，总觉得迟鲤和想象中太不同，一时间没人和迟鲤搭话。
	邓怀竹认为，大家应该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在进入宿舍的一开始就保持互相客气，在住宿的好奇心中互相了解，然后再渐渐习惯把裤衩和背心晾在陌生人能看到的地方，再像电视剧里那样从破冰到亲密，再到快毕业时伤感地拍视频告别彼此。
	迟鲤很显然惯于住宿生活，还很不见外，最重要的是因为那条破被罩溅了她一身水，她手都拧红了，白天还跟别的室友解释，迟鲤还不当回事，既没有道歉，也没有感谢，更没有不好意思。
	而且宿舍三个人进宿舍都默不作声地把床帘和蚊帐支好，迟鲤就堂而皇之地躺在别人的视线内，没有蚊帐，也没有床帘，晚上开着灯用口水抿着白线，一针扎进那条破被罩里。
	劈头盖脸地迎了一份小学高分作文里的节俭，它真实存在于三个帘帐外面。无异于一向乱花零花钱的调皮小孩陡然看见烛光里的妈妈。
	百感交集之后她跟自己灯光下的妈妈要了五百块钱，说有一个室友特别穷，35块钱一条的被罩都买不起，正在点灯缝补，妈妈给她转过来。她探出头去想着怎么开口，迟鲤对她一笑，转了转膝头的被罩举起来给她看，已经缝好了，把邓怀竹的好心稳稳地缝回嗓子眼里。
	一转三年过去，尽管贫困补助和奖学金还有寒暑假的兼职终于把迟鲤拉到了普通女大学生的水平，但，邓怀竹还从未见过迟鲤网购东西有这么大的阵仗。
	她坐在凳子上观摩学习，好奇地伸头看迟鲤用赠送的小美工刀撕拉撕拉地划开一个个盒子。
	拆出来看，全都是清洁用品。
	油污净，钢丝刷，缝隙刷，百洁布，清洁膏……林林总总一大堆。
	邓怀竹说：“买那么多啊，我这里还有，我A给你。”
	“是给家里用的，学校收快递方便。”
	“你要回家？”
	“几点了？”迟鲤避开这个话题，说要吃蒜蓉茄子。
	邓怀竹说还早着呢，敲敲桌面，迟鲤这才看见桌面的简历。
	“啊，你连我的也打了啊，谢啦，我允许你吃我的茄子。”
	“你不允许我也吃。”邓怀竹故意说，迟鲤笑呵呵地摊开行李箱，把一件件衣裳丢在里面。
	邓怀竹有点紧张，舌头顶着上膛，看迟鲤在衣柜和行李箱之间频频弯腰起身，最后把清洁用品用大袋子装好，单独塞进一个隔间。行李箱的盖子像跷跷板的另一头，一直往上顶，迟鲤气沉丹田呦呵一声，把膝盖砸下去。邓怀竹上前帮忙，拉好拉链，按下锁扣，趁着这个时间，心怀鬼胎地跟迟鲤商量晚上的事：
	“迟鲤。”
	“嗯？”
	“晚上我不和你AA，我请客行吗？我有话对你说。”
	“不行，我请，我也有话对你说。”迟鲤举起一根手指晃一下，仿佛眼前有个绝妙的主意被举起来。
	邓怀竹低头拨迟鲤行李箱上一直没摘下去的吊牌，当时买时说是两年用坏了凭吊牌包退，就一直没摘下来。
	“什么方面的？”
	美工刀一闪，迟鲤把吊牌切下来丢在垃圾桶里：“晚上再说。”
	下午从没有那么难熬过，时间长得像一节又一节不能水又讲得烂的大课，邓怀竹没忍住问迟鲤：“你今年怎么忽然想起回家？”
	“晚上再说。”
	“那你什么时候走？”
	“我后天的车票，你呢？”
	邓怀竹意兴阑珊：“还没想好，可能先找个实习。”
	邓怀竹家也在外地，高铁两小时即达，票也很好买。
	往年她都会早早收拾东西回家。
	只是她今年她以为迟鲤还像往常一样不回家，没有买票……节奏一乱，没想到合适的借口。
	要是迟鲤要回家，她留学校也没意思。
	晚上五点四十，烧烤一开张，两人占住了窗边一张小桌，要了牛心管，鹌鹑，鸡心，蒜蓉茄子，一把羊肉串，邓怀竹喝不了酒，要的汽水，迟鲤要了两瓶啤酒，不知道这烧烤店是不是忙疯了，先上了炒方便面。迟鲤一伸筷子，刚吃两口，邓怀竹有点犹豫，怕先发制人之后迎来迟鲤一场婉拒，就问迟鲤今晚要说什么。
	迟鲤喝半瓶啤酒下去就充梁山好汉，把身子往前一伸，探过来装老江湖：“你不是也有事情和我说？你先说，你说完我再说。”
	“今天不是你请客吗？”邓怀竹故意佯装翻白眼，翘起手指摸头发，“谁请客谁先说。”
	迟鲤就嘿嘿笑，又攮一口方便面，把剩下半瓶啤酒喝下去，人就两眼发直有点迷瞪，不像醉了像撑了，邓怀竹要上去给她顺顺气，迟鲤诈尸似的忽然举起一只手指危言耸听：“我怕我说完，你就再也没心情说你的事了。”
	“这么厉害呢，你是院长啊。”邓怀竹笑，抿一口汽水，挑挑拣拣地吃了两口炒方便面。总算等来了牛心管，先拿起一串递给迟鲤，另一串自己龇牙咬一口，真好吃，怪不得能排队呢。
	“比那牛多了，”迟鲤比划着手里的签，也咬了一口，“比这都牛。”
	“那你说吧。”
	下午邓怀竹思前想后地把“那个方面”在心里彩排了好几个可能，决定这会儿敌不动我不动装没事人，擦擦嘴边的签子印，心咚咚狂跳。
	“我说了你不会信，但我一定要跟你说，要是全世界你都不信我，那就没人信我了，我也就不会说了。我也只跟你说。”迟鲤压低声音凑过来，邓怀竹也靠近，两颗脑袋凑起来刚想说话，羊肉串从上空降落，两人被迫分开再聚首，一股孜然味。
	“你说，我会相信你。”邓怀竹表明态度，她是迟鲤最好的朋友，平时憋屈，严肃时刻还是得弄清大是大非。
	“我绑定了系统。”
	邓怀竹后仰过去，迟鲤沉痛点头，蒜蓉茄子也骤然降下。
	迟鲤忽然伸手在空中一抓，双手合十，搓搓搓，一张百元红票从指缝里打印似的一寸一寸挤出来，皱巴巴的人民币被她摊开抹平捋了好大一阵，夹在指间：“拿去。”
	邓怀竹皱着眉头，迟疑着伸手拿钱。
	迟鲤把手一收，抬下巴点着茄子：“我意思是茄子，随便吃。”
	错愕一下，邓怀竹喷笑：“什么系统，变个魔术把你牛的，屁嘞，我吃穷你。”

第2章 拿去

	迟鲤笑得贼兮兮，在邓怀竹面前晃着一百块，晃多了，邓怀竹就顺着说：“那系统给了你几张呀？”
	“花不完。”
	“来个一百万看看实力。”
	“那不行。”
	“网上的嫡闺蜜都会给买房买包再提一辆车，我要求不高，那样的一辆就行。”邓怀竹对着窗外一辆胖乎乎的电动车努嘴，说完就咽了一口汽水把不甘心压下去。闺蜜这两个字跟个笼子一样把她套住了，她自己还提起这茬，哪壶不开提哪壶，彩排好的告白开不了口，她得另外再想。
	迟鲤说：“逗你呢，真当我有系统啊。”
	邓怀竹真想用筷子把她两片嘴夹住封好。这会儿嬉皮笑脸，刚刚不是严肃地让她相信吗？被这种无厘头事情一打岔害得她有口难开，心里就有点怨，把茄子往面前一端，迟鲤一旦想往这边伸筷子她就打出去，捍卫了不到五分钟，迟鲤就求饶作揖：“小邓小邓，你这样护食我很难办啊！”
	冷哼一声，刚把筷子一收，迟鲤就笑眯眯地把茄子整份端走：“上当了吧，赢家通吃。”
	邓怀竹上手抢走迟鲤面前的羊肉串狠咬，敌退我进，迟鲤就抢她面前的鸡心，小小一张桌上乾坤大挪移，连骨碟都换了好几个位置。剩下的串和炒面争抢着吃完了，正经话一句没说，邓怀竹把汽水喝完，迟鲤开第二瓶啤酒，喝饱了溜缝，最后微信支付。
	话没好好说出来就堵在心头，堵着话就像堵车一样郁闷，邓怀竹存心想呛迟鲤两句，嘴上说也够留情了：“百元大钞呢？练功券吧？”
	迟鲤还晃悠那张一百块，在拳心揉揉揉把这张钱变没，摆着双手在人行道上做法挥舞：“看不起谁呢？莫欺迟鲤穷，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今天你迟姐就给你提新车你别瞧不起人。钱，是给你花的，不是给你看的，注意你的眼神，尊敬一点。”
	如果在这儿笑嘻嘻的不是迟鲤，她一定会在迟鲤背上猛砸两拳再踹一脚。
	现在不砸迟鲤倒不是因爱而舍不得，完全是因为迟鲤皮糙肉厚，砸迟鲤就像砸一条臊眉耷眼的大狗，邦邦砸下去手都红了，狗无事发生。
	缝被罩事件过去不到半个月开始军训。
	军训基地的宿舍分配表里，迟鲤是邓怀竹的上铺。晚上回去，大家都从行李箱夹层，洗脸盆里挖出藏好的手机，玩游戏，看视频，打电话。邓怀竹一边挠着腿一边给家里打视频诉苦，说蚊子咬得受不了，菜也很难吃，要么很晒要么就下大雨，地也泥泞还要出去，鞋子也硬。忽然床板一响，一个黑影结结实实地从上铺掉下来，轰然砸在地上。
	手机被震得歪过去，她妈妈原本一边吃饭一边敷衍她的诉苦，当下也被吃了一惊：“怎么了怎么了？”
	在宿舍里的一片“怎么怎么了”的关切声中，迟鲤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没事人一样对着一圈关切的脸：“外头吹号啦？”
	在大家强烈要求下，邓怀竹掀开迟鲤的衣服看，后背连个擦伤都没有，当事人还打着哈欠，邓怀竹说你吓死我了，迟鲤还挺抱歉：“不好意思啊掉下来的姿势不雅观，要是钢铁侠那样单膝跪地隆重登场，你应该就不害怕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第二天邓怀竹去医务室买了药膏回来，逼着迟鲤亮出后背，没有淤青也没有红肿，迟鲤扶着床架亮着半截膀子叫嚷：“非礼呀！非礼呀！”
	邓怀竹有些不敢相信，她妈妈在视频里叮嘱说：“你是人家下铺，你可千万别说什么幸亏没砸到你之类的话。你们现在这个宿舍军训完就散了，就你们俩回去后还是同一个宿舍，多关心关心室友，打好关系。那女孩家里条件不好，有点病痛可能习惯忍着，不要年纪轻轻的落下暗病。”
	谨遵上令，第三天，邓怀竹还要迟鲤给她亮出后背来，担心撞得狠了，万一有骨裂就麻烦了。
	后来有段时间室友给邓怀竹取个外号叫岳母，因为邓怀竹拿着棉签非要给迟鲤抹药膏的样子就像要刺字精忠报国。
	回学校后还是拍了片子，骨头没有任何问题。邓怀竹放下担忧，看迟鲤仿佛没事人一样就怒从心起，往她无病无灾的后背上猛砸好几下，迟鲤面不改色还说谢谢妈妈给我捶背。
	担忧了半个月的邓怀竹被气哭了，哭着给家里打电话说她干嘛呀干这么多余的事情，跟个小丑似的，这个乡下室友完全是个大赖皮，不懂好人心。
	吃完烧烤第二天，邓怀竹躺在床上郁闷，犹豫着是趁今天跟迟鲤说开，还是下学期再说。
	迟鲤带着第二批快递进来了，这批快递还是清洁用品，这回塞进包里，拉链像合不住的两排牙，哆嗦着撑住面子里子。迟鲤在身上比划着背一个拖一个，再背一个小包装手机跟证件，心满意足收拾完，包和行李箱在墙角立正。
	邓怀竹想说开，万一迟鲤大惊失色觉得糟糕，第二天就离校了，还有不能见面的暑假当缓冲。
	掀开帘子看迟鲤，一条长长的辫子像尾巴，发尾用丝巾扎着一朵花，在腰间一晃一晃。
	刚入学时迟鲤是个毛茸茸的寸头，在新生中多少有些特立独行。后来才知道迟鲤从小到大宛如一头长毛绵羊，但凡头发攒够长度了就卖给收头发的，从发根开始剪去，刮剩一片胡乱生长的野草地。
	迟鲤喜欢编辫子，对着不想再卖头发的未来挑衅，即便编辫子了也不用再剪——麻花辫是最方便收头发的剪掉的发型。
	邓怀竹就不想说重话了，她托着下巴看迟鲤收拾桌面，问她晚上想不想出去走走。
	迟鲤说晚上有事。
	“什么事？我可以等你办完。”其实邓怀竹也还有点恼，迟鲤就不追问她到底在吃烧烤的时候想说什么，她平时可不像迟鲤一样不着调。
	“估计不行，我可能回来很晚……”
	“什么事？”
	“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迟鲤叉腰面对她站好。
	眼看又要没谱了，邓怀竹赶紧叫停：“我又没有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要去完成系统给的任务。”
	“屁。”
	邓怀竹一揪帘子翻身躺回去。
	过会儿还是接茬：“说起来系统是什么系统啊？发钱的还是发空间的？”
	“发神经的。”迟鲤带着笑说。
	“你好好说，我天天就被你气死了。”
	“真的，我也不知道系统发什么疯，说是脱单系统来着，让我攻略男主，”迟鲤一边说一边拿起扫帚扫地，“任务奖励就是我攻略男主的过程中，可以以超过我这个阶层的上一级消费水平来花钱，不过由于我基础太差了，所以我现在最骄奢淫逸的行为就是我回家买了一等座，而且我明天不坐地铁要打车，如何？实力强劲吧！惩罚是，如果我不攻略男主，我就要死了，所以我说系统发神经，我也没办法，勉为其难攻略一下吧。”
	帘子掀开又落下，重复好几次，邓怀竹决定不跟迟鲤计较，自己抱着被子生闷气。
	“男主是谁啊？不会是老家的吧？”
	“你真聪明，我竹马来着。”
	邓怀竹不想说话了，过会儿她说：“你真没意思，要是想谈恋爱我还能反对你怎么的？编出这种话来骗人，还说只有我相信你。爱跟男人凑一窝生孩子就去呗，跟我有什么关系还说系统，当别人是傻子吗？之前不是还说想在大城市扎根，我还想着一块实习努努力呢。你早说我就早回家去了，犯得着在这儿跟你耽误吗？在学校两天耽误生命，平时就——”
	骂到一半卡了壳，宿舍里静得吓人。
	再拉开帘子，迟鲤早就不在宿舍了，只有行李箱和背包乖乖听她骂完，罚站着一动不动，邓怀竹捂住脸，扯住被子倒下了。
	直到锁门时，迟鲤才风尘仆仆地回来，邓怀竹洗漱过坐在床上看电视剧，听见迟鲤的动静就躺下生闷气，等着迟鲤再说点什么。可迟鲤只是放轻动作洗漱回来就入睡了，第二天清早，闹钟还没响，迟鲤就翻身起来，抬着行李箱出门。
	帘子掀起一条缝，一双红眼往外追，追到门一关，眼泪就扑簌簌地往外流。
	早上七点半，她的闹钟响了，她哭得有点头疼，不耐烦地划掉。
	几乎在同一时刻，有条弹出的微信消息勇猛地挡在闹钟前，被她划走了。
	那是迟鲤的消息。
	她赶紧起身解锁手机，面容识别不能用，按密码的时候她骂了两句没出息，还是眼巴巴地打开微信看。
	迟鲤发了张图片，发了条语音。
	赞美我吧！钥匙我放你桌上了，本人得道，你也升天，我说到做到。但系统这事你千万别跟别人说，要是我因为系统嗝屁了，别人听着肯定不信，你就说我为情所困想不开，叫人笑话我就行，真相只有你我知道！听后即焚，快删掉这条消息。
	图片是一辆停在宿舍楼下车棚的崭新电动车，青蓝色车身，头盔锁在车把上，圆滚滚胖乎乎。
	邓怀竹掀开被子急匆匆下床。
	桌上摆着一把电动车钥匙，压在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上。

第3章 追来

	昨天还生了一肚子闷气，今天就要嗲声说谢谢迟姐给我提新车？
	屁嘞！
	邓怀竹太清楚迟鲤的消费水平了，有奖学金和贫困补助又怎样？光膀子的人穿两个袖套就能御寒保暖了？她拍照搜同款，网上这么一辆电动车参考价八千五！过去三年，迟鲤人穷脸皮厚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她下楼把电动车头盔夹在腋下，敲字问迟鲤哪里买的，购买凭证发她，她去退。
	网上的段子说得好，对闺蜜犯贱说给我买车买房，那是因为知道闺蜜买不起。
	大一军训结束后没多久，宿舍长说我们四个一起聚个餐吧。
	迟鲤犹犹豫豫地去了。打开菜单，68一份的小炒肉把她吓了一跳。在桌子底下掰指头把小程序目前的点单金额一算，当即没脸没皮地忽然决定生一场不能吃饭的病溜回宿舍。其他两个人不了解迟鲤，说来都来了，这家特别难排队，让迟鲤克服一下困难。
	彼此不了解的时候，众人主要希望迟鲤能合群一点，不然活动总不带着迟鲤，光她们三个总一起玩那不是孤立室友吗！
	迟鲤找遍借口脱身不成，最后终于坦白，她对大城市缺乏想象力，就像带了两千块进星巴克一样，心里有预期，但不能真花两千块喝星巴克，她是个没见识的乡下人，不会花一百多块吃一顿饭。
	一旁还在生气邓母刺字，本来不想说话的邓怀竹开金口：“有套餐。我们点套餐，这样A下来一个人差不多三四十，你看行吗？”
	说完话就走的迟鲤脚跟一转，回来看邓怀竹的屏幕，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说可以。
	旁边两个人赶紧对着套餐说想吃什么菜，哪个套餐能够满足四个人的最大公约数，最后人均43.2块，邓怀竹付账。回去后发起群收款，迟鲤一晚上没给钱。
	第二天早八，迟鲤拎着包挤在她旁边，有零有整地往她平板夹上放了四十三块五毛的现金：“不好意思啊，我手机死机了，刚要付款屏幕就黑了，早上拿去修，顺带取了钱，你不想要零钱我可以给你整的。”
	“不用。”邓怀竹阻拦迟鲤从包里另取钱，四条胳膊碰碰撞撞，迟鲤手里的东西当啷掉回包里，不是一两张人民币能发出的动静。
	迟鲤重新伸手进去，取出一袋还沾着水的草莓：“我还赶了早市，挺便宜的，给她们几个分分。”
	邓怀竹跟其他两个室友习惯坐在一排，迟鲤现在霸占了一个。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扭回去，背包拉链撕拉一声合拢，迟鲤很有自知之明地挪窝去前排重新坐下，回头指指：“吃吧，便宜的。”
	迟鲤平时在食堂吃得很少，都是两块五的最低套餐，再狠狠灌一搪瓷缸的免费蛋花汤。
	那笔现金邓怀竹后来偷偷分批塞进迟鲤不常穿的衣裳兜里，让她每次穿衣服时莫名其妙地掏出十块钱来。
	这下好了，一睁眼，楼下莫名其妙地多出八千块的电动车来。
	迟鲤的消息返回，不知道跟哪个短剧学来的霸总低沉音：“不是说看看实力？怎么？怕了？”
	紧接着恢复平时的嬉皮笑脸：“我还在车上呢，一等座跟二等座没差别啊，钱白花了。没事，带着感恩的心好好骑着吧，要是受之有愧你就骑上大喊三声迟鲤是你的好妈妈录下视频，说不定能火呢，跟你说了嗷，花不完，咱从今以后也是有金手指的人了。”
	这一切都透出三个大字：不合理！
	邓怀竹搜了一下到H县只有一趟直达，已经载着迟鲤轰隆隆地开走了。转看飞机票。
	买下机票，收拾行李，下楼把小胖电动车用塑料纸厚厚包裹一层停在车棚嘴里，拖着行李箱钻进出租车，是三十分钟后的事情。
	她没带太多东西，最后紧赶慢赶地在机场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冲上飞机坐下，这才发现手机没电了。
	邓怀竹平生头一回做这样说走就走的计划。飞机提前半小时到达，她忍着还未散去的耳鸣去机场借充电宝，妈妈倒是问她今天找实习了没有，她说找着呢，撒了个小谎就心惊肉跳，抬起头，听见一片浓重的陌生方言，等行李箱从轮盘转到她眼前，她的手机电量卡在百分之二十二。
	H县是G市下辖的一个大点的县城，从市区到县里，最方便是二十分钟一趟的大巴。
	从机场到市区，从市区再坐大巴，大巴不禁烟，邓怀竹拖着行李坐在车上，看预定时间司机也没发车，得知是要再等一等，有几个相熟的人给他打电话说马上就来。她坐在中排靠窗，拉开车窗往外探头，结果大巴下面正好也有一个男人在抽烟，她又关上窗捏捏鼻子。
	大巴花了一个多小时，邓怀竹晕晕乎乎地拉开车窗探头看外面，看见H县欢迎您大石碑，精神一振。
	没过多久，大巴晃晃悠悠，停在一条马路旁边，并不是邓怀竹所想的汽车站。
	四周没有出租车，只有揽客的私家车，问她坐不坐车，她说不拼车就坐，对方答应得很好，结果她一上车就关上车门四处揽客，她打开车门下来，拖着行李箱走出这条街，司机阻拦不住，说她气性太大——邓怀竹翻白眼，她看在人生地不熟的份上才安静，都没吵架呢！
	换了一条街在路上等车，H县竟然没有网约车！只能路边招手，司机终于来到，问她去哪里，她说去复兴二中。
	对方看她说普通话，也切了有点不顺畅的普通话说：“复兴二中早就搬了，你是去原来二中那地方，还是怎么？”
	“复兴二中没有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搬去xxx那里了。”
	邓怀竹很想听清那个囫囵的xxx是什么，不认识的俚语听在耳朵里就像加密通话，跟发电报没区别。她愣愣地点点头，说那就去你们这儿最大的商场吧。
	司机有点无奈，往前头一指：“那你走个五百来米转过去就是。”
	她到H县的时间比迟鲤预定到达时间还要早五十分钟，她抢着时间赶在迟鲤之前到达。她为迟鲤动了真火，想要问个明白，来了又没气性，她不了解迟鲤，迟鲤说的她都没概念，也不怎么提起家里的事，她光记得被罩上褪色的复兴二中，没想到复兴二中搬走——就在去年，那她去原址不也没用么，迟鲤肯定也认不出来。
	邓怀竹去蜜雪买了杯柠檬水，顺势问起县城有什么独特的景点，心里想着要有分量，能让她给迟鲤一个响亮的下马威。
	人们七嘴八舌说了半天，景点倒是有，可都在城外，坐车又是一两个小时。她看着时间，迟鲤就快下车了——迟鲤应该是在高铁站下，高铁站也在城外很远，将近一个小时，她现在赶过去会和迟鲤相错而过，去火车站也没有什么意义。
	最后倒是有个阿姨说了个近的：“有家兔头，特别好吃，开了十来年了，来我们这儿的外地人都去吃，离得不远。”
	接近傍晚，手机里的光暗得发晕。她对着店门自拍一张，半张脸被夕阳打得暖黄，习惯性想笑，可想起她来的目的，硬绷着脸没笑，给迟鲤发去一张冷冰冰的脸。
	迟鲤还没回她消息。
	邓怀竹冲动了，她跑来这么远，难道还能干涉迟鲤追男人吗？她又不是月老，也没带把剪刀能切断人家的红线。她抱着捉奸的决心来，在路上越走越迷茫。迟鲤这三年没回家，忽然决定回家找竹马，哪有这种感情基础？
	那不有系统吗？系统乱点鸳鸯谱。
	屁，谁会信。
	要么就是，迟鲤平时就一直在和青梅竹马在微信上聊得欢畅，忽然旧情复燃……
	会吗？要是这样，她真该买个红鼻头安上。
	她在平台上订了两晚酒店，地图上显示不远。说来奇怪，小县城没有麦当劳，没有星巴克，甚至在平台上都没有电影院，但是，竟然有全季酒店！去了一看，盖子掉了，只剩王季。装修曾经像过那么一回事，但进去就知道早已面目全非，还好价钱便宜，八十块一晚。
	大厅里，有个男人窝在沙发里抽烟，看着四十岁出头，梳着大背头穿着西装，正弓腰往烟灰缸里抖灰，看见来了人问是办入住吗？
	邓怀竹刚嗯一声，手机一震，她边接电话边探头出去，在鼻子前扇俩下，驱走刚进门就沾上的烟气。
	“啊，快递？我没买东西啊，你放驿站就行。”
	那头说是贵重物品让她当面签收，或者他明天再来。
	“是什么东西？”
	“说是饰品，首饰来的。”
	“嗯……”邓怀竹一时间有点拿不准主意，一边进酒店一边给快递说能不能改地址。
	抽烟男人走到前台。
	邓怀竹瓮声问：“这儿能接快递吗？我有个快递，哦，行，麻烦给我下地址……”
	刚挂电话，迟鲤的回复弹出来：“这家店发达了啊！都开到A市啦，你尝尝，可好吃了，在我老家属于小沈阳的级别，差钱不差钱的都得买。”
	顾不得吐槽陈年老梗，邓怀竹只觉得迟鲤有时候迟钝得近乎装傻充愣，索性打视频震慑一下。还没拨出去，手一抖，备忘录里复制的酒店地址就被她顺手粘贴进对话框，手快发出去了。
	她赶紧撤回。
	下一秒，迟鲤的电话拨来。

第4章 我先

	“你别告诉我，你在H县。”那头气喘吁吁，听着在赶路。
	邓怀竹从喉咙深处挤出不屑的两声：“呵呵。”
	迟鲤说：“你在你发的那个地址吗？”
	邓怀竹仍然装傻：“嘿嘿。”
	迟鲤：“我看你才是绑定了系统啊，怎么比我先到？你住那里？能不能退房。”
	邓怀竹这才说到正题：“你退了电动车，我就退房。”
	说着，人走到门外，倚着行李箱看街上的车水马龙，把手机往街上凑凑，让迟鲤听着街上的乡音，再收回来，迟鲤刚刚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这会儿重复：“听见了没？”
	“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要乐意待在那儿就待着。”迟鲤说。
	邓怀竹拔高声音：“你再说一遍。”
	迟鲤说：“我说我一会儿过去你别乱跑。能退房吗？县城就一家酒店啊？”
	邓怀竹透过玻璃往里看一眼，男人在前台一边玩手机一边抽烟，切出屏幕想看看别家，嘴上喜滋滋的还不饶人：“你那电动车，电动车不退我就不退，怎么着吧。”
	迟鲤说：“我还有二十分钟到。”
	等迟鲤的时候，邓怀竹在酒店大堂另一头戴着手套啃兔头，等着迟鲤来了给她看一兜子残羹冷炙。奈何她吃东西磨蹭，啃了半天就吃了一个，剩下的单独装袋子。
	刚收拾完垃圾，玻璃那头一辆白色丰田停在门口，副驾驶车门打开，迟鲤甩着辫子从车上跳下来。
	邓怀竹起身，车上驾驶座下来一个男生，留着韩式顺产头，戴着一副墨镜，下车把烟笼在手里点起来，夹着烟跟迟鲤往里走，迟鲤眼看要进门，忽然折身回返，跟男生说了什么，还往他腰上打了一下。
	男生嬉皮笑脸地躲闪，推门进来。
	邓怀竹已经深深陷在沙发里不想再起来，男生进来跟酒店前台打招呼：“叔，我找个人。”
	“嗯。”
	邓怀竹还是被找到了，男生一来，像堵高墙把光遮得密不透风，手机的光打在邓怀竹脸上，显得她无地可容。她抬起头，男生说：“小邓吧？幸会幸会，小鱼让我进来接你。”
	说着他压低声音，用朋友间的亲昵语气往外头抬抬下巴：“她不乐意跟人打招呼，把我派来了，走吧。”
	“不好意思，我来这儿有别的事情，我还没办入住，让她晚点来吧，麻烦了。”邓怀竹故意不看玻璃外头鬼鬼祟祟的迟鲤，拿出身份证拍到前台说要入住。
	男生就如一座很有威慑力的山，抱着胳膊看她。背头西装男深深看了两人一眼，拿过身份证操作电脑，说了声：“注意安全。”
	邓怀竹一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远离男生半步划清界限，身份证和房卡丢出来，邓怀竹拖着行李箱往上走。
	男生也没脸没皮地跟着，还要帮她拎行李箱，邓怀竹用后背挡着行李箱和电梯：“不用，我自己来。”
	在房间把东西一丢，才看见手机上有迟鲤的消息若干条：
	“我不能进去，我派我朋友接你出来。”
	“兔头好吃吧。”
	“不错不错退房，要是跟你要手续费你就骂他，反正现在也旅游淡季房子空置不少。”
	“干嘛啊。”
	紧接着是两个未接语音，这会儿邓怀竹才接起来：“小鱼是吧，我今天忙了一天有点累了，今天先休息了，你也赶紧回家吧。”
	那头说：“我着急回村，那你在这儿住几天啊？”
	“那你快回去吧，拜拜，回去再聊。”邓怀竹把电话挂了，捂着枕头狠捶一通。
	在朋友认识到一定阶段就会开始给对方取个外号或者叫名字的后两个字表示亲密，邓怀竹尤其热衷于这种幼稚的小游戏，她小名叫竹子，她也希望别人叫她竹子，多亲密呀，给室友们分别也取好了。不能对别人都是真真爱爱怜怜，到了迟鲤这里就连名带姓听着像上课点名，她就想个办法试探，有没有什么名字是迟鲤认可的。
	有一次在宿舍泡面，她没头没尾地就会叫一声：“小鲤鱼你吃不吃？”
	迟鲤翻身递出个乡巴佬鸡蛋：“不要这么叫我。我不吃，给你这个。”
	小鲤鱼听着像看多了动画片，有可能迟鲤小时候被叫过所以不喜欢，于是她吞了个字，接鸡蛋的时候仰脸问：“小鱼，我这么叫你行吗？”
	迟鲤含笑摇头：“我不喜欢。叫我迟鲤就行。”
	被顶了两回，邓怀竹也不想带着她的亲昵心跟迟鲤说话了，往后三年，她对迟鲤也都直呼其名。迟鲤也不叫她竹子，最开始是“同学”，后来是“小邓”，很正经严肃的样子。
	迟鲤还真就挂了电话没再给她发消息了，邓怀竹捏着她隐形的红鼻头暴打枕头，累了就开窗透透气，桌子对着窗，堆满了擤鼻涕擦眼泪的纸。
	房间窗户开向另一头，六楼的房间视野很好，能望见远处的麦田。虽然那其实不是麦田而是玉米田，但因为绿油油的，邓怀竹离得远也分不清，近处是一条临街的小巷，巷子里有个快递驿站，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好几个人抱着快递来来去去。
	兔头特别不顶饿，加上她这一天一直赶路，晚上八点多饿得肚子叫，打开外卖平台，没有几家，开着的几家看着都是纯外卖店，她有点担心卫生，下楼想找个超市买桶酸辣粉吃。
	前台换成一个阿姨坐着，正在看抖音上的做饭视频，邓怀竹刚要出门，白天的顺产头男生就推门进来。
	邓怀竹心里一激灵，握着手机往后退几步，对着玻璃外寻找迟鲤的身影。
	没想到男生倒是一眼认出她，巍峨地往她身边一杵：“小邓，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邓怀竹饿了就想发脾气：“怎么了？迟鲤没跟你一块儿吗？”
	“没啊，我把她送回村就回来了，你怎么不去她家？”
	邓怀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噢，我有自己的事，我出去吃个饭。”
	男生又挡得严严实实：“这个点，就烧烤开着呢吧……我也没吃呢，一块儿去吧。”
	眉头一皱，邓怀竹泡面也不想吃了就想回头上楼。首先她不能确定这就是迟鲤的青梅竹马，其次她讨厌这俩人白天的那份亲密，最后，大晚上的约女孩出去单独吃烧烤，我见过你吗！
	她还没动身，前台的阿姨就扯着嗓子飙出一句调门极高的方言，还好邓怀竹模糊听懂了。
	大意是：“你怎么还约店里的客人吃烧烤？你怎么什么心都有，除了想死的心你什么心都敢有。”
	男生忽然嗲着调子拉长声音：“妈——这个是小鱼的朋友——”
	妈？
	这家酒店是这个男生家里的？
	邓怀竹忽然想起迟鲤问的那句：
	“县城就一家酒店啊？”
	前台阿姨冷笑一声没再说话，男生冲她眨一只眼：“走，哥请你吃串去，都熟人，你续住我给你打折。”
	邓怀竹退后几步，男生一指对面：“不远，过马路就是。”
	视线找了一圈，对面一条巷子里亮着彩灯，许多人坐在小马扎上吃串喝酒，街上灯火通明。
	邓怀竹略一犹豫，咬牙说：“我不怎么饿……不用请客，我们AA。”

第5章 进村

	这顺产头叫李骋辉，那家王季酒店就是他家的，后来换了装修，全季酒店正经太麻烦了要求也高，H县也消化不了，索性堂而皇之山寨一点，在看不见的地方砍砍成本，也算物美价廉。
	李骋辉跟迟鲤的确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小学还在一块呢，有时候她来我家吃饭。村里没初中，我家就搬到城里来，小鱼也住校了，周末我们有时候还一起回家。”李骋辉是这么说的。
	邓怀竹叼着汽水吸管听，等烤串的时候把基础情况了解了，对方也问她，她说得油滑，就说是同学，问来这边干什么，她也不说，问李骋辉平时都干什么。
	李骋辉问她介不介意抽烟，她说介意，但也不差你一个了，抽吧。
	李骋辉说你真有意思，啪一声按了打火机，把烟叼在嘴里。
	四周飘来别桌的烟气，李骋辉就说起了自己的事：“要是你来旅游，不妨包车，我们这里景点都不在市区，互相离得远，包个车分两三天，有个本地人带你，去哪儿也方便。我就举贤不避亲，跟你推荐一个人，我，李骋辉本人。”
	他拍拍自己胸脯：“如你所见，我家开旅馆的，用不了那么多人，我平时开车带客人出门玩，要是景点需要我进去解说，就再给我付张门票钱。不算门票，一天一百二一个人，包你吃住，我家吃什么，你们吃什么，深度体验本地人生活，凑三个人一趟。不过你是熟人的朋友，你一个人，我也能走。你考虑考虑？省得你在网上再找，你网上找包车的，我们也都认识。”
	邓怀竹先没提这茬，她问迟鲤家里有没有什么事。
	她记得迟鲤家的基础情况，迟鲤的爸爸不在，妈妈曾经是个裁缝，后来她就不太了解了。
	“没什么事吧，我不知道。”李骋辉仰头冲老板催了下串，催来一碟毛豆。
	迟鲤家住在H县下属的万卷村，离县里还有三十公里路。如果不打车，只有一趟去村里的班车，下午两点出发。
	邓怀竹实在饿了。豆干先上来，本地的豆干味道不同，在烧烤之前先是淡淡的五香味，很耐嚼，她多吃了点。烤豆角，烤牛肉串，涂了厚厚的酱汁再烤的，味道浓烈重口，陆陆续续，桌子摆满了，李骋辉摁掉烟头专心吃。
	一半烤鸡蛋，半个面包片吃饱了，邓怀竹静了静心，排除掉因饥饿发脾气的可能，过会儿跟李骋辉说：“我包一天，明天早上你把我带去迟鲤家，然后你就自由活动吧，等晚上你再把我接回来。”
	“干嘛不住她家？”
	“不方便。”
	其实她更想直接打车，但进了村不认识迟鲤家，村里不比县城，她还是有点怕。
	发了条定时邮件，把自己的行程，酒店，迟鲤，李骋辉的手机号码，事无巨细地发给她妈妈，如果顺利见到迟鲤，她就取消发送。
	约李骋辉第二天早上八点见面，背包放在李骋辉车里，两人在街边小店吃了当地的早饭。邓怀竹打包了一碗粥和四个包子上车，犹豫再三，恶狠狠地坐上了副驾驶。
	迟鲤一晚上没给她发消息。
	她们学校在市区地段不错的地方，校舍不大，有两个校区，在一所城市里对角相望。有一次，邓怀竹抢一个很感兴趣的活动没看清地点限制，需要下课后跑去另一个校区。那时候学校一点屁大的事情在她看来也很大，一时没想到和负责人沟通取消活动，硬要克服困难亲身跑去。
	学校在两个校区之间有车，但时间对不上，按照下课的时间到活动开始的时间，坐地铁时间就太过极限——那条路线有点绕。
	打车，那个时间路上一定堵。
	于是邓怀竹决定骑着共享电动车一路奔袭而去。
	心里也打着鼓，她还没有一个人骑车跨越这么远呢。邓怀竹提前看了路线，确定经过的几个大节点，戴着一只耳机放导航，一路上除了差点被外卖车撞到也有惊无险。尽管享受这种一路油门拧到底的刺激，但还心有余悸地想还是别有下次了，道路本身没任何问题，就是外卖车不知道会从什么角度飞出来，她当时脸都吓白了。
	活动结束后已经七点多，她边往地铁站边在宿舍群报平安，有人拍她肩膀，回头，迟鲤顶着个大背头朝她笑，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
	“我也报名这个活动了，没好意思说……本来路上想追上你的，你骑太快了，”迟鲤指指头发，“你看，风给我吹了个新发型，刚刚还有人要我微信，结果我手机太卡了没加上哈哈哈。”
	迟鲤那时候头发长了点，也不剪，平时她也习惯往后捋，抬着平直的眉毛有时候会像小时候的道枝骏佑跟山口百惠结合，除了黑一点，五官很能打，能理解别人想加她微信。
	邓怀竹有点闷气，觉得迟鲤不早说，害她一路提心吊胆。但也没理由生闷气，迟鲤本来就不爱多跟别人说话，那充话费送的手机但凡群里开始接龙收集信息，迟鲤一定最后一个回复——能回复，已经是手机的极限了。
	第二天有同学打听那个活动是不是有明星参加，邓怀竹想把迟鲤也加进话题里，就说：“迟鲤也去了，你问迟鲤，是吧？”
	迟鲤就在一边笑着摆摆手：“我不知道，抱歉，没有注意。”
	那可是顶流明星诶！怎么会没有注意？
	邓怀竹以为迟鲤只是不想说话，后来有一天另一个契机让她知道了app上可以点开活动成功报名的人员名单，她想起这事，回去看。
	那天，迟鲤并没有报名那个活动。
	迟鲤只是骑着车一路跟在她后面。
	邓怀竹不会骑自行车，是高考后的假期学的，她不会手洗内裤袜子，也不会刷鞋，她分不清各类洗涤剂的用法。她最开始洗出来的内裤都发硬，最后只能偷偷丢掉再换一次性内裤穿。后来有一天迟鲤从她的晾衣架上砰砰砰把她的硬纸片袜子扯到盆里，教了她一遍，她就再也没有洗出过硬邦邦的小件衣服了……就像她有驾照，而迟鲤却没有，迟鲤也不会买机票坐飞机，也不会用团购软件，也不会搜罗优惠券，这只是各有所长所短的生活技能。
	可她觉得迟鲤把她看得很娇气，娇气到需要一路护送，她把迟鲤叫出来说清楚。
	“不好意思。下次不会了。”迟鲤也有点窘迫，两手没地方放，索性插兜里，反而显得欠揍。
	“下次和我说一声！”她在迟鲤身上邦邦砸了两拳，“别把人看扁了！”
	“好。”
	“有那么让人担心吗？我就那么不靠谱吗？”
	“有。”
	邦邦，又砸了两拳，邓怀竹气得不想搭理她，迟鲤就像表情包里那样带着不好意思的笑，低眉顺眼地凑过来给她揍。
	那时候她对着短发的迟鲤有刻板印象，最开始就揣测过迟鲤是不是喜欢她，但很快就不想这事了。因为迟鲤对谁都这样好，另一个室友生病了，迟鲤还会帮她写笔记带饭。迟鲤为人很好，就算是班上最怪的邋遢男同学，迟鲤也会停下脚步和他搭话。
	但别人要靠近迟鲤，这女孩就真像一条滑溜的大鲤鱼，从手里蹦出去，还溅人一脸水。
	即便不喜欢她，最好的朋友独自出远门来自己的老家，迟鲤也不会一晚上不理她。邓怀竹想，可能是昨天她故意在李骋辉面前不给迟鲤面子？还是说迟鲤家里有什么事……系统两个大字萦绕心头。她看着李骋辉，忽略顺产头的确是很帅的，可以加上滤镜跑去镜头面前靠擦边挣钱。
	但谁家系统这么没出息，攻略村里的青梅竹马。人家的青梅竹马不都是隐藏的总裁，艺术家，得来点高大上的身份吧？
	紧接着她想起了一些乡村文……千言万语压在喉头，她觉得她顺着系统这个思路想就是着了迟鲤的道。
	在路上，她还是给迟鲤发了个消息。
	“李骋辉开车带我到你家……你一会儿方便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清楚，她就能回家去了，这趟说走就走的独行是一个秘密。
	告白也好，不满也好，说完了，剩下那个学年，宿舍里考研的考公的还有实习的，课程一少，大家就不必低头不见抬头见，各奔东西，长痛不如短痛。
	迟鲤发来文字：“好，我准备准备，不过李骋辉一来我可能专注主线任务了，要是哪里没注意到你，提前原谅我吧！”
	狗屁。
	邓怀竹按灭手机不想说话。
	李骋辉接迟鲤来电：“小鱼，对，快到了，到大队门口是吧？行，行，我知道了。”
	不知道那头的迟鲤说了什么，李骋辉在路过村里的小超市时停车：“小鱼让你给她买点零食，钱发我了，我付就行。”
	邓怀竹知道迟鲤爱吃什么，她偏不让迟鲤如意，挑了半天，品类不多，只挑上自己喜欢的，凑满一袋。
	万卷村党群服务中心就在路边。
	宣传告示栏下，迟鲤穿着吊带背心和短裤，踩着人字拖，手里拎着银鹭花生奶和特仑苏的礼盒，迎着车走来。
	车刚停下，迟鲤拉开车门，把寒暄全砍了，直接问：“零食呢？”
	邓怀竹把零食砸她身上。
	迟鲤用胸口接住零食，把礼盒抛上车——竟然是空的，打开盖子，把零食鼓鼓囊囊地塞进去，盖上，外面看，还是牛奶箱子的普通样，俨然是特洛伊木马，两个盒子提绳搓在一起，放在她手里：“这零食非同小可，财不外露，我们低调一些。拎着，村里人爱说外来姑娘闲话，别空手下车。我妈在家。”
	迟鲤声音低语速快，贴着她耳朵一连串，说完了，扶着她胳膊让她下车。她甩开，把包子砸给迟鲤，自己从后座拽上背包，侧身下车。
	迟鲤回头对旁边点烟的李骋辉说，“骋辉哥，你在大队等等，她过会儿就走。”
	“OK，不多坐坐？”
	“不了，我家乱糟糟的也没个下脚处。”
	邓怀竹面无表情地捏着嗓子重复：“骋辉哥~”
	迟鲤含笑关上车门：“没错，就是他，你别乱说话哦，性命攸关。”
	邓怀竹想摔东西走人，极不情愿地被拖到大队门口。
	马路那头的阴凉处站着一群无所事事的老年人，目光如炬，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硬把眼泪挤了回去。

第6章 再见

	H县的热是清爽干燥的，没有潮气黏湿在身上。有风吹来时，即便太阳直射也显得凉爽。屋檐投下的那片影子浓得像画在地上，支出来的一片阴凉比阳光下低好几度，邓怀竹觉得有点冷，拉紧防晒服。
	迟鲤让她拎着的箱子早就狸猫换太子，像两包薯片似的轻，她心里打着鼓，想着先去跟阿姨打个招呼，再跟迟鲤说难听话。
	一路上没开口呛迟鲤半句，迟鲤给她打预防针：“我家特别乱，乱得超乎想象……我回家来也顺带做保洁，你别介意。”
	早在买一堆清洁用品装行李箱时，邓怀竹就有所猜测。迟鲤难得回家，一定会来一趟彻头彻尾的清洁运动。
	迟鲤家在大队后面过两排房子，能看见一个生锈的秋千架，秋千架后面的苍灰色铁门半掩，门上对联风化又褪色，化成两条卷起的纸筒，在最后一点糨糊的作用下勉强贴着门。
	“那就是，”迟鲤一指，又回过头，没来由地问了句，“你真要进来吗？”
	“我怕你？”邓怀竹仰起脸。
	一进大门，她先被一股冲鼻子的腐臭味呛得皱起眉头。
	她很难向谁形容这个房子具体是什么东西，在功能布局，传统风水，生活分区等等主题都没办法展开论点。它是个浑然一体的邪神，不可直视，也不能嗅闻，从院子到房顶，从门口，再到她不小心透过窗户瞥见的屋子里，密不可分地拥挤成了一团臃肿的秽物。
	如果这套院子下一刻就口吐人言带着臃肿腐臭的身体走上水泥路面，邓怀竹也不会丝毫感到意外。
	大门半掩着，是因为它只能打开半个，垒了一摞砖头阻拦它合拢。否则门口的垃圾将迅速把门挤上，让外界不要看见这种恐怖景象。
	她还看见青天白日的，老鼠在眼前优哉游哉地遛过——不都说北方的老鼠小巧可爱吗？刚刚那艘带尾巴的灰船是什么？
	邓怀竹闭上眼，只觉得被熏得眼睛疼。而迟鲤早有预料，往门外看几眼，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往里走。
	院子被清出了一条需要侧身行走的小道，通向家门，而家门也半掩着，如深渊一般传出腥臭之气，邓怀竹没有勇气再往前半步，直到迟鲤冲里面说话：“妈我同学来了啊给你带了东西，看见了吗？好——”
	没有人吭声，邓怀竹已经抱着被熏死在这儿的心情悍然无畏地往前走去，被迟鲤撞回来：“干嘛呀，真往里走啊？”
	邓怀竹终于捏起鼻子闷闷地问：“嗯？阿姨她……”
	“没事，她又吃不着，看一眼得了，”迟鲤把礼盒里的零食重新拿出来装袋子恢复本来面貌，给邓怀竹拿上，“回去吧。”
	一边说，迟鲤一边把她往外搡。
	邓怀竹还要犟，用力往家里挤，睁眼说瞎话说家里情况比她想象好多了，她总得见见阿姨庐山真面目。去别人家拜见，门既然开着，不跟主人打声招呼就走，这实在太不礼貌。邓怀竹自认有点家教，哪怕一会儿迟鲤她妈妈端上来指甲黑泥浸茶汤，她也做好了面不改色喝下去的准备。
	但主人家带着逐客令把她往外轰。
	邓怀竹夏天也不怎么出汗，手脚冰凉，打小是用红豆薏米水，姜汁苹果茶，黄芪补气丸浇大的，却还是盖不掉胎里带出来的一身冷。肉蛋奶也吃，吃多了就不消化。人也不爱动，出生时在保温箱呵护很长时间的早产儿，小时候上体育课被踢足球的小孩撞断了胳膊，之后的体育课，她妈妈都会做主托医生朋友给她开请假条逃掉。
	所以她根本推不动迟鲤，迟鲤半搀半推把她挤到外面，她气得想伸手打人，打两下反而给迟鲤可乘之机，缠着腰把她抱起，她悬空失衡哇呀呀一叫，心生急智，挣扎间踢翻了堵门的石砖，大门轰然关上。
	迟鲤面无表情地放下她，回头去拉门，她堵着门板对迟鲤发火：“你什么意思呀？我来你家这么远……我有话跟你说，你认真点。”
	说话间，她看清了院子里堆积的东西有木头，纸板，老鼠尸体，用完的卫生巾，衣服布料，砖头土灰，石膏板，鸡蛋壳。
	“你家再脏，我人已经来了，你就这样看不起人是不是？”邓怀竹问。
	迟鲤说：“我妈瘫痪了。”
	邓怀竹想说的话一下子全咽回去了，噎得喉咙生疼。
	迟鲤忽然退后几步，远离大门压低声音，换上了笑眯眯的样：“李骋辉他家有钱，开旅馆的，他也长得不错，我不觉得系统亏待我，挺好的。攻略成功了，我妈可能……可能有转机，天机不可泄露，你说你会相信我，我知道这听着离谱，你就信我一回吧。我都过成这样了，有个金手指跑到我头上，也合理吧？所以系统选上我是有原因的，我的人生滑落到低谷了，所以给了我正常的消费水平，电动车的事，你也让我阔气一次行不行？你机票多少钱，我给你报销。”
	要是什么荒谬的事，砸上了生老病死的戳，谁也不能拿着这张命运的文书跟谁讨个说法。邓怀竹还没咽下去那千言万语，瘫痪两个字沉得她胸口发闷，好半天，她说她还是想亲眼去看看阿姨，迟鲤就让开半步领着她去了。
	“我昨天回来放下东西就开始收拾，但天黑了看不清，老鼠差点咬了我一口，我就没收拾完……早上一看，和没收拾一样。”
	怪不得清洁剂论箱买，本以为是夸张，来了看恐怕也不够，迟鲤说已经下单了，只是到得慢，前几天的她急用，所以买到学校。
	迟鲤长得漂亮，遗传妈妈的眉眼多一点。迟鲤的妈妈看着老态却很有味道。睡美人躺在垃圾堆中，手机在枕边小声播送着有声小说。
	“她能听见，有意识，也会睁眼闭眼。”
	“什么病导致的？还是突然就？”
	“不知道。”迟鲤摇摇头，当着她的面就掰扯着起母亲的腰翻过去看向屁股，“昨天回家时已经屎尿一团了，买了成人纸尿裤还没到，这两天先凑合着，走吧，先把你送出去我再给她擦屎，幸好穿着裤子。”
	邓怀竹一直没说话，整个人都僵硬了。有点厌恶，想第一时间逃走。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对瘫痪缺乏敬畏，这会儿说什么都假，她是迟鲤最好的朋友，可她也不懂护理知识，第一反应就僵硬了，好半天才觉得自己有点冷漠，羞愧烧红了耳朵根，她想跟迟鲤说什么，迟鲤却一脸“我明白”的包容，扶着她往外走去。
	第一笔贫困补助下来之后，迟鲤先买了床帘和新被罩。
	迟鲤和她隔着过道，头对头的室友叫任文思。
	任文思生病时，迟鲤帮任文思带饭记笔记，任文思想报答迟鲤，就自己买了床帘，说是她开学时她妈妈给买但不喜欢的，问迟鲤介不介意拿去用，迟鲤就用后来买电动车的那穷酸的阔气样骄傲地说：“没事儿，我补助到了，我自己买去，你的床帘你换洗着用呗。你看，多好的料子，给我多浪费。”
	任文思挺不好意思，没有床帘也不妨碍什么，结果因为她多此一举，迟鲤反而要多花一笔床帘的钱。
	邓怀竹说她妈妈的公司是做日化产品的，库房里有很多宿舍用品，她可以打电话给她妈妈给她寄一套，连带着那被罩一起。其实根本没有，她的主意是想让她妈妈买一套寄来，免费的东西，迟鲤或许不会有心理负担。
	另一个室友叫廖语，阻止了她俩再说这没用的。后来才知道，她早在一开始就和辅导员说过情况，学院自己就有爱心生活用品，但迟鲤拒绝了。
	最后，是宿舍三个人在各大平台比价，领券，做了攻略，最后把链接发给迟鲤挑选，最后物美价廉地置办好了床上用品。
	取快递那天宛如大军出征，四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前往驿站，回来后三个人围着迟鲤看她拆快递，还录了“人生第一次的开箱视频”，四个人捏着四个角检查线头瑕疵，这才放心地让迟鲤装备好。这下从外观看，再也不穷酸破旧了。
	是后来过了很久很久，迟鲤说起当初才说，她完全知道宿舍其他人的好意是什么意思。
	什么公司，什么妈妈，都是借口，大家撒谎时眼神都很稚嫩。
	邓怀竹那时候和她已经是不用顾忌太多的好朋友了，气得往她后背砸两拳：“那你傻呀，干嘛不收着，白花钱！大家对你的好你就接着嘛！”
	“没有床帘我也不觉得我缺什么。但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我可怜，你们的好意我都明白，”迟鲤认真说了半句，下半句就不着调，“我才不要往后四年都喊你们仨叫妈妈，孩子大了，就想花钱！”
	邓怀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迟鲤家，回到那个“党群服务中心”的牌子下面。
	“本来你来我家，我应该好好招待你……这事儿闹的。替我保密好不好？系统也好，别的也好，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迟鲤手腕上还挂着邓怀竹带来的包子，随着她给邓怀竹整理衣襟的动作在身前乱晃。
	李骋辉掐了烟往这边走来，迟鲤笑眯眯地和他寒暄几句，让他把她好好地送回去，他说先去上个厕所，把车钥匙丢给迟鲤让她先倒车。
	“H县这季节真没有什么好玩的，要是……以后……有机会再来旅游，回去吧，我不是赶你走。”迟鲤给她拉开车门，从车后绕到驾驶座去。
	邓怀竹目视前方。
	太阳把水泥路晒得发白，后视镜中李骋辉进入厕所。围观的老年人在道路两侧被车玻璃堵上视线。
	迟鲤开门上车，打开空调，邓怀竹抱紧衣服说：“那我回去了。”
	“这就对咯！”
	“开学见。”邓怀竹抠着背包带，不知道该为谁伤心。
	迟鲤笑眯眯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攻略成功呢，万一失败嗝屁了。”
	“怎样算成功，结婚吗？”
	“嗯，大概吧。”
	“必须开学前攻略成功吗？”
	“嗯。”
	“要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你。”邓怀竹死死盯着后视镜的厕所门，忽然偏过头去，用嘴唇碰了碰迟鲤温热的脸颊。
	她回身系好安全带，低下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的什么意思。
	即便没有系统……她也该现实一点。

第7章 歌声

	车里凝着晌午的燥热，晒化了的空气是有形之物，丝丝缕缕地被空调切成碎片。
	迟鲤忽然掰正后视镜，看着李骋辉从厕所出来，探头说：“哥，等我两分钟，我收拾东西跟你们一块走。”
	迟鲤跳下车时背后的辫子跟着一跃一跳，丝巾扎的蝴蝶翻飞，邓怀竹也转身下车。两人在车后座会面，她低着头又拉上安全带，迟鲤套了件外套换了双鞋。
	到县里，迟鲤婉拒李骋辉作陪，在县医院门口下车，迟鲤接过她手里沉重的背包，指着街对面的一家苍蝇馆子阔气地说请客。
	邓怀竹低头跟在后头。
	等菜时，邓怀竹也明说了：“要是家里困难缺钱，你就跟我说，我会想办法……别装模作样地不想让人担心，胡诌个系统出来装阔。别人就算了，向我求助又不会要你弯膝盖。”
	“你就相信一下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吧，真给我掉了馅饼还掉了瓶醋，”鱼香肉丝，油爆双脆陆续上来，迟鲤使筷子一指，“还给我炒了俩菜。”
	放假前的一个下午，邓怀竹看完一篇系统穿书文。
	系统逼迫女主攻略男主，但女主最后喜欢女配，最后合力对抗系统，虽然今生be，来生却重逢了。她有感而发，也想试探迟鲤，就把剧情一讲，说，她也希望有个系统。
	“这个系统听着太没用了，没有道具，光让人干活，不听它的还不行，要有惩罚，听了它的，又凭什么？本来人活得好好的，被迫攻略一个不喜欢的人本身就是惩罚。”迟鲤说。
	“如果不是系统，她就没有办法遇到女配呀，女配是她的真爱，”邓怀竹满怀憧憬，“属于是心是坏的，把事儿办好了。”
	“如果遇不到呢？”
	“就是遇到了！”
	“那遇到女配，不也是作者的安排吗？如果是我，我只愿意当书里的路人甲，背景板里吃馄饨吃面条，把书一合，我拍拍屁股回家了，谁也强迫不了我，也注意不到我，无法选中，换本书还能继续跑龙套。”
	“那有了系统还有金手指呢。”
	“那你说说这个破系统有什么金手指？”迟鲤一边翻书一边抬杠。
	“系统文里的系统一般都有金手指，就这个系统抠门了点。一般都有随身空间，特殊法宝，还有发财的技能之类的。”
	“有好处啊，这我考虑考虑，”迟鲤手指夹在书页间回头笑，“你换个系统，找个有钱的系统，这样万一你攻略不喜欢的人，还能带我发财。有得有失，不能一样也没占吧？”
	试探没成，邓怀竹吐槽一句：“你可真没追求！”
	两人闲着没事时经常聊这捕风捉影的话，不解渴也不解饿，不光不解决实际问题，空中楼阁聊一圈还能把自己聊急眼了，眼看邓怀竹气鼓了腮帮子，迟鲤就顺着前头的话题说笑：“要是单纯追对象的系统，必须得是追到自己喜欢的人，那才算好系统，只有惩罚这种，我连小说也不看，万一看这种倒霉玩意儿穿书进去了，最好是，攻略自己心仪的对象，与此同时，我不想强迫对方，对方正好也暗恋我只是不敢表达。与此同时，哎，系统又送我个致富发财的小妙招，那就好了。”
	“你指望天上掉馅饼还给你掉瓶醋啊！”邓怀竹忘了谁骂人痴心妄想就这么说的，骂完了心想她跟迟鲤着急什么，刚想找补，迟鲤就尚不知足，往天上一指：“没错，还得给我炒俩菜去。”
	“连吃带拿的你！”邓怀竹大翻白眼，知道迟鲤也不是认真讨论。
	本来虚构的事聊起来就隔着一层，但人说，编故事的是疯子，听故事的是傻子，傻子不把故事当假的，明知系统是假的还要说个一二三四五。迟鲤还说了，这系统完全不尊重个人意志，即便女主性取向就是女，谁能保证女配就喜欢女生？女配不就成被挑拣的物件了么？
	邓怀竹说看个小说你还要写个论文吗？人家都说了是两情相悦，尊重一下故事设定，享受在爱情里不好吗？你这么胡搅蛮缠也是忽视女配的个人意愿！如果没有女主搅动生活的波澜，女配可就被联姻给男配了！是女主，让女配发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是女主，带领女配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是女主，让女配发觉内心真正的需要！女主，是女配的解放者！女人跟女人搞对象，就是比跟男主好！
	她旗帜鲜明地左眼写着百，右眼写着合，双眼冒火地慷慨陈词过后，邦邦给了迟鲤两拳，说要去厕所，落荒而逃。
	妈妈说人生就是体验，你喜欢男生女生我都支持，只要你快乐我都支持。但找对象最重要是人品好，多的是女生也人品低劣爱家暴的，要擦亮双眼。
	邓怀竹在厕所悟道反思，家暴女简直就是她自己，一急眼就想打迟鲤两下，如果不是怕迟鲤误会，她每次都特别想咬迟鲤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了张牙舞爪的疯毛病，而且迟鲤又不是不知道她经常为了女女cp大叫大嚷，她急眼什么。
	无非是迟鲤是个无缝的蛋，总含笑包容，从不顺着她真正关切的坡往上爬。
	迟鲤从不好奇她有没有男女朋友，有何感情经历，不闻不问，像个半透明的魂儿一样在她注意不到的角落看着，三年，她知道迟鲤人品不错，也关心她，是她最好的朋友。
	可迟鲤不关心她的感情生活，一点都不。
	从厕所出来她就逃去食堂，赔罪似的带回迟鲤爱吃的酸菜白肉砂锅煲，一吃泯恩仇。
	筷子伸进去，出来，放在米饭上，夹起来，邓怀竹不想再说什么狗屁系统，在脑子里找了个闲篇说：“我记得你没驾照……你会开车啊？”
	“开着玩的，没上过路。小时候……小时候，我……妈的朋友，人很不靠谱，我说想开车，他就教我，我又讨厌他，想着我就算开车也要故意弄坏他的车，心狠手辣，反而学得特别快。在村外荒地里转悠，竟然也没出过大事，就剐蹭了几次，放开速度不会，但我特别会停车。”
	“那这次回来有时间，可以去考驾照了，肯定能顺利过。”邓怀竹夹了一筷子肉丝，挑挑拣拣地捏了点米饭。这家馆子看着小，桌子脏，地板腻着一层油，菜却好吃得惊人，即便饿了，胸口有东西一直压着，她最多挑两筷子就食不知味。
	反而迟鲤，没心没肺，遇到这种大事还能往嘴里一筷一筷铲饭。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力气，吃完饭，迟鲤还把她的冷包子拿出来请老板帮忙热了，胃像个无底洞，吞吃下去之后扶墙站起，沿街走了一会儿又没事人一样。到晌午热得要命，迟鲤带她又钻了小小的冷饮店，舍得开空调，冷气很足，邓怀竹裹好防晒服坐在靠窗晒到太阳的一侧。
	迟鲤在眼前，她眼前却晃着躺在垃圾堆里的女人，好几次想说话，都咽回去了，她这么一直咽下去迟早要忍不住呕吐些不该说的。
	当事人叼着吸管笑，什么事也压不垮迟鲤。
	大一第一个学期快放假了，学校出了一件大事，大四的一个男生持刀刺伤一个大一的女生，被好几个过路学生摁倒。学校立即戒严，虽然调查是那个男生精神不正常，幻想跟女生谈恋爱而女生从没搭理过他，是个完美受害人……又有什么用，谁会预料到这种无妄之灾。如果不是女生推了一下，刀就不是割破胳膊和大腿，而是直接割断喉咙。那时人来人往，虽然是晚上，却有很多人在外面散步，出事的地方就在每天会经过的宿舍楼下，迟鲤帮邓怀竹一起去取了个同城面交的猫爬架，正撞上现场，血飞溅在迟鲤的脸上。
	邓怀竹走慢半步，视线被迟鲤和猫爬架遮掩，她的角度只听见尖叫声和人群的背影，还在茫然时，她就看见迟鲤把猫爬架砸了出去。紧接着有人大喊，大概有六七个学生冲上去死死压住了一个人，正在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一个按住凶手的男生忽然把迟鲤扯开：“她也受伤了，你先去医务室！”
	迟鲤说没有，她当时抱着猫爬架没看清，于是离现场太近了——那血是受害女生的血。
	邓怀竹陪着迟鲤去医务室，擦净脸上的血，手臂上有一道划痕，是那个男生的衣服拉链划伤的。邓怀竹在旁边扯着纸巾哭，把校医哭得头皮发麻，说她要么别哭了，要么把身上这白裙子换下来。迟鲤还要掰着胳膊的伤口说没流血，邓怀竹收了眼泪，无论如何不让迟鲤睡觉，拽着迟鲤去KTV，自己请客，说是慰劳见义勇为模范。
	重点是让迟鲤专心致志地唱，忘情地唱，把目睹的一切可怖之事淹没在歌声里，这样入睡后就不会造成创伤。
	迟鲤口干舌燥，会唱的歌不多，握着话筒为自己的五音不全频频鞠躬道歉。
	邓怀竹用了两天时间消化迟鲤歌声带来的创伤。
	音乐杀手带她去公园听阿姨唱歌，在那么多引吭高歌的阿姨中，迟鲤就能找到最百灵鸟的一位，邓怀竹缓过劲来才提那天的事：“你不怕吗？”
	迟鲤从兜里取出十块钱现金，递给阿姨点歌一首《烽火情天》。
	为着许多事，为着十块钱，也为着那首歌，迟鲤狡黠地眨眼：“没有事能压垮我。”

第8章 系统

	正说着话，忽然，一个电话震响手机。
	邓怀竹低头一看，立马站直了心说坏菜，接起电话，那头调门特别高：“你在哪儿！”
	早上设置的定时邮件，被迟鲤请的这顿饭打岔，忘了取消。
	邓怀竹怕迟鲤多想，赶紧走出冷饮店，捂着手机怕漏了音：“妈，我在县里一家冷饮店呢……光顾着跟迟鲤聊天，忘了取消定时邮件了。”
	说着她包装了一下这件事，说成是她打算说走就走跟迟鲤一块来玩，但迟鲤家里有点偏僻她心里打鼓所以如此这般加工……那头让迟鲤接电话。
	邓怀竹没法，苦着脸把迟鲤喊出来。
	迟鲤接着：“阿姨。”
	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隔着电话，两个人低头臊眉耷眼，听够了数落，连连做出保证，那头挂断电话。
	到底是迟鲤在邓怀竹妈妈那里有点信誉。就像有时候小孩办坏事，说是和某某一起写作业，妈妈听了就会觉得有定海神针在此，闹了海也翻不上天去。所以，妈妈也没有斥责邓怀竹让她速速回家，只让她每天打视频报备，再撒谎断然不饶，至于前面的错？回家后再议！总犯不着在迟鲤跟前下邓怀竹的脸。
	不就是去同学家旅游吗，这不就是人生经验吗，她素日开明，邓怀竹连柜门都是轻轻一迈就出来了。天大的事也没有不能说的，不敢吭声的才有鬼呢！
	心里有鬼的邓怀竹全程一声不吭，低着头看脚尖，若不是晌午行人少，她一定会觉得所有过路人都要欣赏她的小丑鼻子。
	迟鲤连带着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也没怪邓怀竹多思多想。她家那片地方再往东一百来里有一个村，在上世纪某个时期的确曾是个那样的中转点，为首者被枪毙广而告之，如今即便路过，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平均年龄八十岁的荒野老村。
	欣慰地夸了邓怀竹两句，说她有警惕心是好事，没听过前几年还有个新闻么，有个学生回家后就拐带了自己的同学，她迟鲤空口白牙地说上三年好话，就能确定她就是好人了？别说是H县，就是去了别的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不该孤身一个往偏僻处扎，尤其是，邓怀竹这样气血不足细胳膊细腿的纸片丫头，阳光一晒能成半透明的，在保温箱里呵护大的，要是在H县走丢了，迟鲤也该挖个坟把自己殉葬都难逃罪责。
	说得邓怀竹心里沉沉的，往她身上又捣两拳：“别瞎说，说得像殉情一样。”
	“殉情得为情所困才行，你什么时候开的这窍？平时不是光顾着看小说了？”迟鲤开导，说的话却那么不中听。邓怀竹心想迟鲤真变成鱼了，今天亲的今天就忘了，也得亏迟鲤没提，不然她也无地自容，就默契当没这回事。
	到这会儿，就真得说正经话了，迟鲤说带她在周边景点玩两天，再亲自送她去市里坐飞机回去，机票报销。
	“你有这点钱，给阿姨雇个护工，找个医院……”邓怀竹心思沉沉的，“我说电动车是说笑的，省着点用，发票给我，我去退，在哪儿买的？”
	“我都有系统了，不缺这点。人家能套现信用卡，就不兴我套现系统啊？休要再提，再提我就跟你翻脸。”
	迟鲤不是拎不清的人，邓怀竹想着系统两个字，硬着头皮认下，转而说下一个事：“你带着我玩，阿姨不要紧吗？”
	她少见地在迟鲤脸上看到不耐烦。
	可那像个幻觉，一晃眼，迟鲤仍然好脾气地笑笑：“没事，先紧着活人吧。”
	“她又不是死了。”邓怀竹嘟囔着，不再论人家的家务事了。
	迟鲤看待系统很淡然，就像看待生活一样，无非是你好好干这个，就大概或许有奖赏，就像你好好工作，大概或许有升职加薪，也有被人窃取果实而白努力一场的情况。但你不好好干，生活就一定会当头捶你一棒，往前走不一定爬得上去，但一屁股不动，地心引力就会把你往地狱拽，生活和系统是一样的东西。
	下午天气凉快些，迟鲤带着邓怀竹去商场里买了件冲锋衣，日夜温差大，到傍晚，邓怀竹的身板一定会撑不住。
	挑完衣服走出商场，迟鲤看着路边的小区忽然给她讲个八卦。
	说，大概二十年前，有一桩攀高枝不成反丢了饭碗的例子，此事人人皆知。
	有一男的，从前住在万卷村西边的一个村里，打小就烟酒赌俱全，偷了老爹的赔偿金挥霍，烧坏过别人的庄稼，上学时还搞小团体当混混，用胶带卷课本裹成的棍子比铁打人还疼，他把人打伤了，对方家里本想狠狠要一笔赔偿，却看他家太穷了揭不开锅手软，可怜他爸去得早，他妈是个睁眼瞎的老农民，除了在地里刨土，别的什么也不知道。更不知道他闯下这样的祸，受害者一家要赔偿的时候嘴轻，把他放过了，也没留案底。
	后来也不知道是老天没开眼，还是他走了狗屎运，让他进了本县的一个重点单位。考到这单位后，人家也有人来问过，亲戚朋友也心疼他家老娘的确是老实人，能看见儿子有个铁饭碗也不愿意踹人家，都成全了他，没把他过往的事捅出来。就这么个靠着别人的善良托举出的玩意儿，想要攀单位里局长的千金。
	为此，他痛下决心，一改往日陋习，每天嘘寒问暖，蹲在局长楼下给大小姐带早饭。脏话也不说了，黄色刊物也扔了。想起从前欺负过的别人都在县里，怕他们碍事，挨家挨户地找上门去赔礼道歉，恨不能给人下跪，博了个浪子回头的名声。局长不明就里，只看小伙子勤奋用功，烟酒不沾，为人踏实，皮相也好，他母亲在村里名声也好，想着招赘进来也得。
	结果，听说是招赘，这男的立即失态，明面上不显，背地里仍和狐朋狗友喝酒，对局长和千金破口大骂，把过往的那些丑事夸耀出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朋友中本就有人早早忌恨得眼睛发红，偷偷拍下视频还录音，寄到单位去。
	他本就心性不定，事不遂人愿，又想着马上要跟局长成一家人，作风就日渐跋扈，局长按着不动，只稍微捉了个机会，他立即出了大纰漏，结果可想而知。
	迟鲤耐心地，细致地，甚至有点啰嗦地讲完这事，仿佛说书似的做总结：“可能有系统的人有很多，只不过别人不跟人说，不像我这么傻，爱和你唠叨。就像我说的这人，性格浮躁，忽然就‘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说不定到了单位之后，他也有他的系统让他努力。他的系统鼓励他扮演个好人，让他努力攻略他其实不喜欢的局长女儿，每天打卡签到刷好感度，奖赏就是能当局长女婿日后说不定平步青云——结果是，系统把事儿给他办成了，却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的个性让他贪得无厌受不了，是他命里没有，不能算是系统的错。”
	“人人都会有系统？”
	“说不定呢，你看那些天才，说不定也自带些好系统，天才音乐家，天才画家。”
	“屁。”
	邓怀竹发现迟鲤就是想说服她相信系统的存在。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邓怀竹信不信又怎样，她反正是倒霉催的，一没有系统，二不是系统里的女配。
	“李骋辉人品怎么样？”邓怀竹问。
	迟鲤笑眯眯的：“小邓同志，您给掌掌眼，您看他是不是块配得上我的璞玉？”
	邓怀竹无力地打她一下，回过头：“谁想搭理你。”
	天高云淡，日头升高又落下，邓怀竹仰起脸看屋檐上方的云，云走得很快，转瞬间就被屋檐遮去另一边。她总想问问迟鲤的妈妈怎么样了，可迟鲤只是靠在她旁边跟着一起看。
	迟鲤偶尔说县里有什么景点——都在县外，明天早上再去玩，她可以短暂放下攻略李骋辉这事，专心致志地把邓怀竹打发走。
	邓怀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推她：“我在这影响你攻略男人啊，攻略你青梅竹马这么亏心吗？不能让我看。”
	斩钉截铁地：“不能。”
	“拉倒，我明天也不跟你玩，我走得远远的，不妨碍你。”
	“那谢谢您嘞。”
	人行道上推推搡搡走了会儿，眼看着又到了王季酒店。迟鲤问：“李骋辉有没有给你折扣？要是包车——”
	邓怀竹打断：“看在小鱼的面子上，说退房时会给我退钱。谢谢你，小鱼。”
	“小鱼是谁啊？”迟鲤拉着脸问。
	“小鱼是谁啊？”邓怀竹挑着眉毛挑衅。
	迟鲤板着个脸把身上的大背包扔在邓怀竹怀里，一指酒店楼上：“去吧！”
	“呵呵。”
	“放完东西再下来，请你吃饭。”
	“你回村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坐11路都回得去。”迟鲤拍拍大腿。
	邓怀竹不想看着迟鲤把腿走断，玩笑也好，真话也好，她有点分不清迟鲤现在说的是真话还是戏谑。耐心地推着迟鲤肩膀说好说歹，让她回头看看屋子里的老母亲：“我晚饭不想吃，中午太撑。明天早上你来，来时给我发消息。回去吧，别让阿姨一个人在屋子里等。”
	迟鲤啪的一声夹紧双臂站军姿：“是！保证完成任务！”
	刚认真半秒，肩膀一垮：“你也回去快点跟阿姨视频，保证你后天就平安回家。”

第9章 不让

	山坡上，跟着寥寥其他几个游客的步伐，邓怀竹气喘吁吁地猫腰往上爬。
	她体能一般，走两步喘十步，眼见又一批游客说说笑笑如履平地地过去了，邓怀竹人活一口气，又往上挪了十来米，再也动弹不得，坐在大石头上伸开两条腿。
	迟鲤蹲在她脚边指点她看山下风景，看河流，田地，再近些还有牛群在山间的房子堆里穿梭，倚在红砖的墙下成一道黑白的风景，在绿意渐起的山头折路边的蒲公英吹出一团团的风。
	邓怀竹兴致勃勃地蹲下跟她一块在石头缝里掐蒲公英，偶尔拍点视频给妈妈报备。
	走走停停，跟她们一起上山的游客早就下山了，她们才上到山顶，那个庙据说求子很灵，邓怀竹为人客气讲礼貌，不管是什么神，来了人家的地界就参拜参拜，听说创作也占子女宫，于是替自己的毕业论文提前恳求了一番，期望生产顺利。
	迟鲤站在门外等她。
	大一的第二个学期，因着专业课开始有了实践，大家相约去A市的某个据说很灵的地方拜一拜，期盼学业顺利。其实也并没有指望神做什么，主要是想去吃人家的素斋。邓怀竹的邀请发来，即便新学期大家都十分熟悉了，迟鲤也不参与这项集体活动。
	为了钱？素斋不贵，你心诚的话你甚至不花钱人家也会原谅你，你花钱，也不过十块钱一碗。
	时间不够？没关系，等你兼职结束，大家一起去就好。
	邓怀竹邀请得诚挚，这可是新学期的第一周，迟鲤难道不想有个新气象新开头吗？
	迟鲤只好点头。
	其实是这学期开始，迟鲤在校内的时间变少了，在宿舍早出晚归，以至于除了上课时，邓怀竹就很少见到迟鲤的面。
	打幼儿园开始，邓怀竹因为体弱又总是因各种缘故转学，她没有什么朋友，总坐在窗边看楼下小朋友玩，虽然家里的玩具也有趣，动画也好看，课外班也不错，但小孩子的时间总是很多，她觉得等待妈妈的时间非常非常久，久到她小小年纪就品尝到寂寞二字，她其实很想和别人交朋友。
	现在成了大学生，她不好意思直接跟迟鲤说：“我可以跟你一起玩吗？”要跟迟鲤待一起总得有个响当当的借口：超越兼职的重要性，能让她胡搅蛮缠。在其他朋友之外，她还是想和迟鲤玩，迟鲤占据着一个陌生又独特的生态位。
	大家两个两个去上香，她低头许愿一时间没想好要许什么愿望，就像考试时心里没底的差生想抄抄隔壁桌，斜眼看迟鲤许什么愿望。
	迟鲤仰脸望着佛像，眼中并无尊重，也不下跪，也不许愿，深深看一眼就转身离开。
	吃饭时大家说起许愿，迟鲤只握着筷子含笑，仿佛她许过愿一样讳莫如深。
	邓怀竹用自己的愿岔开话题，她许的愿是希望网上的某个令人伤心的社会事件能得到圆满的解决，大家说这事业力太大了恐怕会让她沾染不好的事，她说她只是许愿而已，神明有眼无眼，总要看看人间。
	神明垂眼看邓怀竹祈求，不知道毕业论文是不是已然能成形酝酿。她咬着后槽牙问迟鲤本地有没有求姻缘的庙，何不为李骋辉的事求一求，说不定上天成全你们这一对佳偶。
	“系统都强迫我攻略了，我已经很伤心了。”
	“我怎么看不出来伤心？”
	“要是我喜欢李骋辉，还用得着系统强迫我？你的言辞已经对我造成了严重的心理伤害。”不知道什么时候迟鲤手里攥了一把石子，一边走一边丢，邓怀竹听她言辞严肃，一时却还没想着道歉。
	“也就是说，要是没有系统，你有喜欢的人，早就主动出击了？”
	“嗯。”
	“屁。”
	听迟鲤说她迫于系统淫威不得不从，还不如听迟鲤堂而皇之地承认她就是对李骋辉情根深种。
	这样她还好受一点。
	从没被列入选项范围的邓怀竹才收到了严重的心理伤害！
	她也低头抓了一把石子一边走一边扔，迟鲤扔一颗她扔一颗，较着劲儿，迟鲤扔多远，她要轮开膀子扔得更远些才算赢。也不知道是不是迟鲤察觉到她在这种没用的地方较劲，石子越扔越近。邓怀竹被这毫无竞技精神的打假赛惹怒了，扔了满手石子怒气冲冲地往山下走，当场就要订机票离开。
	人发火的时候潜能无限，一口气走下山，两条腿打颤。迟鲤的影子盖着她的影子，影子手里握了驱蚊水，对着她滋了一道道薄荷味的凉雾，她闭眼扶着石凳坐下，迟鲤也坐，她蛮横地不让迟鲤坐，迟鲤就起来，她反手又揪住迟鲤的袖子，再顺着袖子捉到辫子，抓着辫子晃了好几下才放过迟鲤，让开半个屁股让迟鲤坐。
	迟鲤反而不坐了，去商店用方言说了半天，从冰柜深处挖出一瓶冻得邦硬的矿泉水，棒球棍似的抡在手里，轻戳着邓怀竹的小腿说：“来，把裤腿卷起来我看看。”
	“没有抽筋，我就是走得快了点……我又不是玻璃娃娃。”
	“这样啊，我看你走得一瘸一拐的，以为扭伤了。”
	“我那是生气！”
	生气的时候甩开大步的动作被迟鲤说成“一瘸一拐”，邓怀竹知道迟鲤就是故意气人，夺过冰块捧在手里，她气血不足经常觉得冷还贪凉，被迟鲤夺走了水瓶。天理昭昭，炎炎夏日，周扒皮一般的迟鲤让她喝被太阳晒温热的矿泉水。
	在学校时迟鲤也爱管着她，大二开始多的几门课换了之前没去过的教室，新学期新机会，她趁此时间跟迟鲤坐在一起，也没商量过，她先进教室，占上两个座位，迟鲤的背包在另一侧，她趁着迟鲤去厕所，把迟鲤的背包拿到她占的位置上。
	等迟鲤茫然进教室，她就招手呼唤拍拍身侧，水到渠成，当事人没有一点不愿。
	后来她就有点后悔，早上她发现她的冰美式总会被迟鲤深深凝望。
	第二天她大方给迟鲤也点了咖啡往桌上一蹾，迟鲤没和她客气。
	第三天，她带着两杯冰咖啡美滋滋地进教室时，迟鲤含笑拍拍桌面。
	桌面上是一杯热美式。
	热美式，跟中药有什么区别。
	但迟鲤竟然请她喝咖啡，她极力忍耐，趁热喝完，迟鲤赞许地点头，在听课的间隙用笔在她未喝的冰美式上圈了两个字。
	多冰
	然后，重重地打了个叉。
	“干嘛那么迂回，下回我请你喝热的就好了……什么怪口味。”她低声嘀咕。
	“不是我，是你。”
	邓怀竹心想不过同学一场，你管我喝什么呢。
	可心里想着一回事，实际做的又是另一套。
	她买了个心仪已久的漂亮保温杯，装了温水泡了茶，上课时请迟鲤一起来捂手，证明她乖乖改邪归正从此喝热水。
	虽然迟鲤兼职不在学校时，她还是嘎吱嘎吱嚼冰块。等迟鲤一回来，她立即把冰饮料栽赃到别人桌上。
	回家时妈妈来监督她又偷偷半夜喝冰饮料的时候发现了居然是热水！大为惊奇，特地表扬她终于开始养生。
	她就带着点微妙的骄傲，仰着脖子说：迟鲤不让。

第10章 礼物

	在迟鲤跟前，邓怀竹即便难受得快要绷不住，她也不掉泪珠子。
	往后，迟鲤要管她妈妈，管那山一样的垃圾堆，管李骋辉抽烟，管别人，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才大三，往后日子怎么过？
	她该现实一点，远离这个泥淖。
	喜欢，喜欢又不能当饭吃，更何况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有一年平安夜，久违地下了厚厚一层雪。邓怀竹新鲜劲上来就冲到楼下拍热门大雪氛围感视频，跑下去才发现没拿手机，再冲冲跑上来。
	迟鲤捂着热水袋翘着脚一边吃饼干一边看书，廖语在跟对象打语音，任文思不在。
	她取了个暖宝宝丢给迟鲤，拿了手机就出去疯跑，玩了一阵觉得没人陪没意思，又灰溜溜地回宿舍来，迟鲤床帘大敞，桌面收拾干净，人却无影无踪。
	迟鲤比她讲究健康养生，来月经的时候不碰凉的辣的，若非如此，她早就把迟鲤薅着一起去雪堆里打滚。
	她坐在迟鲤桌子上等迟鲤回来，举目一看，对面自己的桌上多了个礼物盒，系着一条蝴蝶结。
	拆开看，是一盒黄油曲奇。比起市售的公摊面积十分丧良心的包装，它抽走了无用的垫层，曲奇之间挤得满满当当，各种口味一应俱全。
	鬼使神差，她探头看了眼迟鲤的桌子。
	迟鲤刚刚就在吃这个曲奇！
	她拍照发给迟鲤：“是送我的圣诞节礼物吗？”
	对方答得很快：“谢谢你的暖宝宝。”
	“你洗漱去了？”
	“我在楼下玩雪。”
	邓怀竹立即把礼物的事忘在脑后，欢呼一声拿着外套冲出去。
	她始终不知道那天迟鲤是下楼去找她一起玩，还是宁愿自己玩也不想跟她一起。
	宁可攻略李骋辉，也不考虑她。
	李骋辉家里有钱，能有多有钱呢？一家酒店，还有什么？那又不是李骋辉的钱。
	要是这样也算有钱，她也挺有钱的。至少她自己名下还有她妈妈给买的一套房，虽然不在A市，在D市也够分量了吧？她妈妈还是公司高管呢，如果是“家里过得太辛苦而需要攻略个够得上的人帮忙”，迟鲤不是应该抓着她不放吗？
	她甚至不抽烟不喝酒！她难道比李骋辉丑吗？
	机票就在明天上午，她早上就要坐班车去市里……她不想跟迟鲤分别得太难看，把伤心全留给漫长的暑假。
	到这会儿，仍然是拉着脸却撑着好脾气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走累了，下午的行程随之取消，迟鲤带着她在河边露营，坐在餐垫上吃小番茄，她吃得很慢，低头咬一口，再挤出汁水再舔掉，一个小番茄能吃五分钟，迟鲤躺着晒太阳，微微眯眼：“事在人为，总有办法。”
	“病因是什么？”
	“大概气着了，村里人带她去市医院看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现在有脑机接口，我刷到有以前没听过的治疗方式……”
	“没有钱，她以前生活也不着调，不买医保，什么也没有。”
	“不是有系统？”
	迟鲤举着胳膊给她比划了一个金字塔：“世界上的人分为很多个等级，我的等级在底下，虽然没有在最底下，但也很靠下，我们这个等级的人生了病，要按我们这个等级的来治，那才算天理。一个一年挣不了两万块的人去住一万块一天的icu，这是对活人的不负责，小病能治，大病就死，我说得残忍，但事实如此。往上一点，是李骋辉那个等级，比我家有钱一点，吃饭再好一点，还能去旅旅游……系统呢，给我规定了，我能按那个等级去消费。但即便是那个等级，李骋辉得了一场要花几百万续命的病——那也不符合他的等级，如果举债去救活了，那他是向别的等级借来的命，不是他自己的命。”
	“人生来的价值平等，价钱却不对等。我相信我和你一起躺在这里，我们的本质是平等的两个灵魂，但我们如果都暂时失去了灵魂的自主权，赎买这个灵魂的价钱却不一样。”
	“所以，治疗我妈的那个资本，即便是系统也不能直接给我。但系统给了我一个可能，或许，万一，我做到了，系统的奖赏能让我跨过阶级，把她的命叫回来。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理。”
	眼看邓怀竹张口：“电……”
	“你要是提电动车，我就变成电动车把你撞沟里。”迟鲤一指，邓怀竹闭嘴了。
	伴着两声笑：“所以我要去攻略李骋辉。”
	邓怀竹只能说阳光真好，刺得人眼睛发烫。
	她把小番茄吃下去，难吃得想吐。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她问，“要是需要钱，我可以……”
	“哎，”迟鲤赶紧竖起手指让她噤声，“不讲，不讲，谈钱伤感情。”
	“随便你。”
	“你能帮我的是……”迟鲤拉长声音，拉得悬念重重，还没说完，邓怀竹电话响了。这两天总被电话打断声音，接起来说是快递，快递问她在不在，能不能签收。
	她约了一个小时之后，正好刚回县里就能签收。
	迟鲤接着刚刚的话，哑着嗓子硬接上了那个拉长到崩断的悬念：“非常简单的事……就是，你明天安全回家，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跟阿姨也好交代。”
	“就是别管你这事呗。”邓怀竹把剩下捂热的小番茄丢给迟鲤，收了野餐垫，催着她回市里去。
	“我不是赶你走。”
	“知道了知道了。”邓怀竹挥手敷衍。
	想哭而不能的时候就变得面无表情，要是在迟鲤面前哭出来她一定会告白，情绪如泄洪，这几天起起落落，终于积蓄出能把大坝冲垮的力量，收不住。
	可是此刻说告白就像不合时宜的要求，不知足而进一步的渴求，谈着高于生活需求的喜欢和爱，谈着风花雪月，谈着已经明知不可为的遗憾，她必须吞下去，拍着脸颊说现实一点。
	更何况迟鲤的选择里也没有过她。如果真如迟鲤所言，喜欢就会行动……那她干嘛还做多余的事，打破挚友的相处模式。
	叫车回县城的路上，邓怀竹冷着脸开窗让风吹脸，不敢听歌，也不想跟迟鲤多说话，只能看风景。
	盛夏的风景从眼底如底片掠过，没有一张能洗印出来给她记住。迟鲤靠住她的肩膀睡着了，她把窗关上，不敢动沉重的肩膀。
	半路上，迟鲤醒了，说昨天在家当清洁大师累着了，她就应该拍个视频去当自媒体的，让网友也开开眼界。
	邓怀竹说那你拍吧，迟鲤说算了，家丑不可外扬，万一网友发现她有时候急眼了会用鸡毛掸子扫她妈妈的屎尿一定会来网暴她。
	“让李骋辉帮着你一块儿干呗，”邓怀竹吸着鼻子，“他看着人高马大身形魁梧，白长那么多肉。”
	“不太熟。”迟鲤这么说她的青梅竹马。
	“骋辉哥~”邓怀竹捏着嗓子模仿，又粗着嗓子模仿，“小鱼~”
	迟鲤任她笑，好脾气地闷头不语。
	过会儿邓怀竹说：“你打算怎么攻略，具体会做什么？”
	“不知道，我上大学以来也算是博学多闻，就我所知，青年男女谈恋爱就是一起吃喝玩乐出去约会，然后在家里催的时候开始张罗结婚和生孩子的流程，”迟鲤说，“我不觉得这很难，吃喝玩乐和任何人都可以一起做。”
	邓怀竹作为“任何人”中的一个，被按下了禁言，她嗯了声就不再说话了。
	迟鲤看向另一边窗外：“说是这样，有些时候我也理解谈恋爱。两个人比一个人好，除了吃喝玩乐，可以说一些平时不说的话，做一些平时不做的事，遇到事有人可以商量。但要负责，要忠诚。想到这世界上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个人把你当做最重要的人，就像有个家一样。我能理解，能理解，别人是怎么想的。我能理解。”
	邓怀竹看她一眼，也没接这句话。
	车子停在王季酒店门口，迟鲤在车上不动，一边叮嘱她回去后务必发消息报平安，一边从掌心搓出一百块递给司机，沉稳地坐在车里目送她下车，她拽着背包下车，关上门，出租往万卷村而去。
	邓怀竹跟妈妈说明天会回家，截图了机票信息。下楼在酒店附近的特产店挑挑拣拣，封了两箱网上也能买到的特产打包寄到家里。
	烧烤店开始烧木炭了，天色渐渐变暗，路灯排着队变亮。
	她几乎跟快递员同时进酒店门，当面签收，她回房间拆快递。
	说起来，也忘了问问迟鲤这是不是她买的，自己没花钱买的东西就是没有印象，也或许是其他朋友寄来的特产，也或许是自己刷直播梦里下单，她不想问迟鲤，也下意识否认这个东西存在，直觉有时候敏感得吓人，她打开空调的制热吸吸鼻子坐在地上。
	翻开快递盒，在气泡膜的包裹下，另一个金红相间的礼盒安静躺着。
	礼盒打开，剥开拉菲草，大小不一的三个不同logo的盒子被挤在一起，底下塞着黄金鉴定证书。
	一只手镯，两枚素圈黄金戒指，一条竹叶纹饰的项链。
	摊开的三个盒子金光璀璨，邓怀竹枕着床沿，对着光看手镯内圈，不由得苦笑着摇摇头。

第11章 发烧

	大二刚开学没多久，学校的汉服社团办走秀，任文思拖了她的两个室友当模特充场，表示穿着她的衣服上去走一圈就好。
	邓怀竹以前只拍过一些影楼风的汉服写真，没穿过正儿八经的汉服，一听有这样的好事就来劲，提前一个星期就描眉画眼地挑选网上各路仿妆，全被任文思擦了。任文思带来好几套风格不同的衣服，她说得头头是道，明代的，唐代的，别人一句听不懂。不管怎样，宿舍里登时成了仙气袅袅的天宫，谈笑有仙女，往来无白丁，就连迟鲤虽然因兼职不能参加，也在宿舍被拽着凑了个热闹。
	任文思骑在迟鲤腿上给她戴耳环，回头一看，坏菜了，邓怀竹没耳洞，她又没有那么齐全的耳夹款。
	邓怀竹一直想去打个耳洞，最好不要打在耳垂而是打在耳廓上。她心情火热，看迟鲤戴着漂亮就决定第二天打耳洞去。
	宿舍长廖语投赞成票，开玩笑说往后结婚买三金五金，没有耳洞，人家就能理直气壮地少你一对耳环，五金也变三金。邓怀竹也顺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她也想打个脐钉打个唇钉眉钉舌钉，身上的能挂金戴银的位置多了，婆家不得给她买八金啊！
	任文思反对，说现在打了耳洞也戴不了首饰，只为了穿汉服漂亮打耳洞，走秀时也用不上，她还有不少耳夹款完全够用。
	迟鲤未置可否，只说打好了耳洞就要一直戴着东西，不然就会愈合回去还要重新扎开，说完了闭目等任文思在她额头贴好花钿，对镜一照，没再接这个话头，两张脸挤在镜子前饶有兴致地说这说那。任文思说迟鲤的头发长得好快，现在都到肩膀了，迟鲤说凭借这个化妆的手艺，你任文思也是毛戈平二代，建议立即开发个人IP。
	邓怀竹忽然没了兴致，捏着耳垂不说话。
	后来有一次她和迟鲤提起当时的情形，迟鲤说：“我以为你第二天就要去打呢，还想着怎么劝你。”
	邓怀竹翻白眼：“有耳朵眼的人能不能别说话。”
	“要是能换，我就和你换，我才不想要。”
	“为什么？”
	“打的时候太疼了。”迟鲤捏着耳垂略一出神，邓怀竹说那她岂不是这辈子都戴不了耳环了。
	“你可以戴手镯呀，手镯，戒指，项链，我们那里是这三金，耳环还比手镯小呢，吃亏。”迟鲤掰着指头给她列，在她手腕和锁骨都点了两下，邓怀竹被逗笑了：“谁稀罕啊，我缺这点金子吗？”
	“可别让你妈听见了，你家才富起来几年，你就说这大款话。”迟鲤用气声叮嘱，还仿佛有人偷听似的贼眉鼠眼了一阵，邓怀竹大笑。
	“要是我能用金子换个老婆回来，我也乐意出金子！”豪情万丈地一挥手，仿佛彩礼已经备好了就等着娶老婆进门，说完了自己叉着腰兀自得意，迟鲤问她是男老婆还是女老婆。
	她舌头打结，含糊了一下：“都一样！”
	说着她望苍天，浮夸地捶胸呐喊：“天啊！给我一个老婆吧！”
	迟鲤说天上给你下苍蝇拍子还顺眼点，当然又被追着打了一顿。
	电话拉着比平日更长更长的呼叫音——嘟——嘟——嘟——等得人心烦意乱。邓怀竹低头看手指，来H县后手指上长了倒刺，她把电话开了外放，去捉背包找指甲刀，才旋身拿到背包，电话那头声音姗姗来迟，听她不说话，便低沉唱起：“Hello，it's me~”
	“迟鲤啊。”邓怀竹翻腾着指甲刀细细剪着倒刺。
	“在呢。”
	“噢我收了个快递，本来寄学校的，我让转寄到酒店了，刚刚拆开的……好像是你买的吧，你送我三金干什么？嗯？”
	那头竟毫无礼貌地挂断了电话。邓怀竹这位用户还不想稍后再拨。
	大概有那么四五个呼吸过去，电话又拨来，邓怀竹枕着床单反复确认空调已经开了，可她还是觉得冷。
	手机总是聒噪，响了又响，邓怀竹晾了迟鲤一个电话，接了第二个。
	迟鲤的脸简直要通过声音传播——和善而笑眯眯，在她面前有时候会有点欠揍，说不定还会故作憨厚地挠挠头：“嗨嗨，不好意思，刚刚信号不好。”
	“嗯。”
	手镯内侧有道暗纹，两尾鲤鱼环绕着，证明它的主人，邓怀竹捏着手镯戴了一下又放回原位，拿了枚戒指比划在她修剪过倒刺的无名指上对着光又看看。
	“三金是啥啊？哪三金叫三金来着？”迟鲤问，空口白牙地又说起了混账话，“我薅系统羊毛的套现，满意吗？我是不是你的嫡长闺？”
	“我明天的机票。”
	那头立即顺着杆赶她走：“好，记得报备行程，到家了说一声，买特产了没？”
	“我回去折现给你，你还挺会理财的，金价一天一涨。”
	“不用给我！现在快递为什么这么快！”
	“是啊，为什么呢？”邓怀竹问，“你几号买的？”
	“天机不可泄露。”
	“几号知道家里出事？买礼物在那之前还是之后？”
	“你不想要你就还我，问这么多干嘛？”
	邓怀竹捂着手机枕在床沿，想说话，话都顺着眼窝往床单上淌。她该高兴的，也不想高兴，总之是想不通。分明也不想流泪，大脑却变慢了，没来得及把泪水收回去。屏幕上的迟鲤两个字看着方方正正，她吐出点无声的埋怨，才发现呼吸是烫的。
	用手背摸下额头，邓怀竹勉强起身。
	她一沉默，那头反而着急了：“买个理财产品至于嘛，大不了我存你那里，等我这里实在周转不开了你再折现给我，好不好？现在就给你了，行吗？自愿赠予，我都说了，让我阔气一回，看我忽然大款了你难受是吧？小邓同志，我也不是生下来的时候就注定一辈子吃糠咽菜的！”
	邓怀竹无声地笑笑，把空调又上调了两度：“我冷。”
	那头听着一定觉得驴唇不对马嘴。
	果然是一声叹息：“我还没回家……还在路上，你明天记得打电话报备。”
	“迟鲤，”邓怀竹喊一声，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只闷闷地捂着听筒，轻声说，“我冷。”
	挂断电话，邓怀竹在微信上给迟鲤截了明天的车票，胡乱地丢几件衣服扔进行李箱，洗漱后，收拾金饰放在床头，和它大眼瞪小眼，蜷在被子里躺了会儿，外卖点了退烧药，药片和项链放在一起，她用目光死死盯着，可耐不住吃过药犯困，两眼一合。
	过了一个小时不到，忽然有人刷门卡，滴一声，脆生生地把梦里的人敲醒了。
	她惊醒捉手机回身，却是迟鲤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往房间其他角落看一眼，回身关了门。
	“看什么看？我就说，H县难道就一家酒店吗？安全吗？我是酒店老板的熟人我就能拿到备用卡，这种是非之地留着干什么，快回家去……还有，安全锁也不挂。”
	她把锁挂上了。
	迟鲤带着点凶气进来，邓怀竹着实吓着了，不安全的场景里出现了个安全的人，她在这儿过第二个夜了，不知道迟鲤现在发什么火。
	举头望空调，迟鲤微眯眼，目光凝在床头金光闪闪簇拥着的一盒泰诺一盒999，邓怀竹已然欠起身子，为自己生了个病感到很抱歉。
	“可能是刚来的时候没注意温差，也可能是平时不运动，今天运动吹风。”解释着，邓怀竹掀起被子用脚指行李箱，还没说话，迟鲤一抬被角，把她掖书签似的塞回去了。
	“感冒坐飞机能行吗？喉咙耳朵疼。”迟鲤说。
	“没事，明天就好了。”
	“晚饭吃了吗？就在这儿吃药。”
	电话里迟鲤还张牙舞爪的，见了面人就矮下去半截。邓怀竹不失幽默地想着迟鲤真是命不好，瘫痪的妈，发烧的她，夹在中间两点一线，迟鲤跑了一趟又一趟，她真挺给迟鲤添麻烦的。
	言归正传，她虚弱地一指金饰：“你把这些拿回去。”
	迟鲤当没看见，起身说出去一趟。
	没到五分钟又上来，端了个花边瓷碗，温热的瘦肉粥上洒了点葱花，迟鲤放下粥碗和勺子，从兜里拽出个电子体温计按了，要邓怀竹自己夹好。
	她乖乖地坐着，低头看那大瓷碗：“李骋辉家里的？”
	“嗯，他们正吃饭。”
	邓怀竹别过头不吃，跟李骋辉家里划清界限。
	这点小心思都不用猜，迟鲤一指地板：“都住人家酒店了，还闹这种情绪。思路不对哈，要是讨厌李骋辉，不得狠狠吃他的，用他的，吃完，用坏，才回本么，不吃算什么？”
	邓怀竹也被说服了，虽然嘀咕了两句吃过药再吃饭顺序不对，但胃里也的确空得难受。
	迟鲤在食堂捞了三年蛋花汤，已经练出境界，现在舀粥，感觉全锅的肉丝都在这一碗里。邓怀竹草草吃了两口就感觉饱了，重新躺下，体温计一响，掏出来，竟然38.4度，她赶紧摁掉，迟鲤还是看见了。
	“你看，大老远跑这里来折腾，身体吃不消，也是怪我，带你转什么转，第一天把你轰出去就没这事了。”
	说一千道一万，邓怀竹其实最想问问那个经典问题：所以，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到底也还没问，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意思，捉着迟鲤的手说：“把金子带走，我用不着那东西……你喜欢，就送个戒指就行，别的，我心领了。”
	“睡觉吧。”
	“你来之前我做梦也在想，三个东西三个牌子，你挑了多久？又合在一起，再把快递时间算上……在那个‘系统’降临之前，你就在挑了，对吧？”邓怀竹半张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发烫的困意一直折磨她，以至于昏昏沉沉，看迟鲤是个叠在一起的重影，只有攥在手里的那只温热的手踏踏实实的，她没等迟鲤回话，赶紧给自己找补，“要是我自作多情了，你也别说破，你有时候冷不丁地嘴贱一句，杀伤力特别强……我今天免疫力低下。”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也不知道自己说出去能被听见几个字，说完了，又有点想哭，把脸一转，整张脸埋进枕头里：“你的系统真那么灵，给你钱不得专款专用啊，你公款挪用，系统惩罚你怎么办。”
	“已经在惩罚我了，”迟鲤托腮看她，一字一句地，“即便没李骋辉这个人，我也不能拖累别人，家里那一烂摊子像个黑洞，除了我这种打不垮的，别人遇上了，就会被吸走精气神。她是恶有恶报，但到底是我妈，活着就欠了债，我还得起。”
	邓怀竹想问那为什么偏偏是李骋辉？这么具体存在的一个人，难道李骋辉就不怕黑洞？
	即便如此，怎么不再换个财大气粗点的，丢根汗毛还比别人家的腰粗的那类大户人家，用金山才好填了她家的坑谷。
	以迟鲤的外貌说这些也不是难事。
	犹豫了两秒，外头就有人敲了门。

第12章 谎言

	邓怀竹以为来的是那个顺产头李骋辉，结果门一打开，露出个光亮的抹过发胶的大背头，邓怀竹依稀记得此人，最开始给她办入住的西装中年男，身上总带着一身烟味。
	往门边一杵，迟鲤过去喊了声：“二叔。”
	对方靠着门问：“用不用我打电话叫赵大夫过来。”
	“现在不用，电话号多少？我记一下，万一用得着。”迟鲤要来电话号码记了下，那被叫二叔的男人想往里看，被迟鲤不动声色地挡住视线。寒暄三两句，男人离去。
	男人一开门，房间里就莫名沁出一股三手烟的气味，关了门直到迟鲤走过来，这种幻觉才消散而去。
	迟鲤坐下：“我今天留在这里，明早要是退烧了你再走，要是没退烧就多留两天，就住这里，不用担心房费，算我头上。病好了再回去，我可以跟阿姨打电话解释。”
	又挥挥手中的卡：“我跟他们说，留在我手里，没有第三张了，暂且可以放心。”
	邓怀竹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闭目缓了阵：“那是你二叔呀。”
	“李骋辉二叔。”
	一阵预想内的安静把两个人都按住不动，因着是晚上，街上人声鼎沸，外头的风吹草动像水一样流过两块僵硬的磐石，激活了两人的神情。迟鲤往窗下看了会儿，人又敲门。
	一旦邓怀竹的身份从一个外地游客变成亲戚，酒店的客房门就自动变成了家里大门常打开，应该开放怀抱等人来。迟鲤对这一点也挺抱歉的，起身挡着病号在门口迎来送往，这次门缝缓缓打开，卷轴似的图穷匕见，露出一张顺产头的尊容。
	“二叔让我送你回去……吕姨还得你照顾。”李骋辉端着吃了一半的碗上来，背心大裤衩地一边说话一边扒拉饭，越过迟鲤的肩膀往里努努嘴，示意她出来说话。
	迟鲤一出门，走廊里响着李骋辉含糊不清的问话：“一直没问你，你这同学来干嘛的？知道你家里的事吗？”
	迟鲤的声音压得很低，邓怀竹没听见半个字。
	过会儿听见开门声，迟鲤侧身进来。
	洗手间一阵响动，迟鲤用冷毛巾擦她的手臂和脖颈，邓怀竹说她没事，发烧而已。
	“我早上再来看你。”
	邓怀竹嗯了声，用眼神指着床头柜的金子，迟鲤就把金饰像一团卫生纸似的揣进兜里，邓怀竹眯眼一看：“给我留个戒指。”
	“退礼物还有退一半的啊？”迟鲤捂着兜就走。
	也就是她要么全收下，要么全甭要，邓怀竹急得在床上打被子：“什么人啊！你是不是诚心送我！”
	“你诚心不要，我也不跟你客气。”
	一时间攻守易型，送礼的不给，收礼的还得往回要，俨然是逢年过节走亲戚，虚情假意地撕吧一番。
	但话是这么说，迟鲤还是把戒指丢出来，像扔个套圈似的撒在邓怀竹被子上：“手镯跟项链，要是你实在拿着烫手，我就带走了。你别问东问西的，我也有我的原因，事以密成，闷声发财。”
	邓怀竹拽了戒指往手上一套，晕头转向地栽倒在枕头上：“你快回去照顾阿姨吧。”
	“早上要是退烧了给我说一声。”
	一条隐形的脐带把不情愿的迟鲤栓回去，邓怀竹不了解迟鲤的妈妈，不知道“恶有恶报”四个字哪儿来的，也不敢问。
	不要把幸福炫耀给不幸的人，这事儿邓怀竹是明白的。她也很明白在母女关系上她俨然是极幸福的那类，幸福有时候像炭火，温暖是温暖，但人家身上有冻疮，遇着热了就会刺痛。
	她把嘴封住，不知道几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发烧的人夜半烧得更重，她像在热水里睡着，一会儿就溺水了，撑着起来往嗓子里倒了一瓶盖冷水润嗓子，刚要跌下去，走廊里却有几个人的脚步声一声摞着一声，还有些她听不懂的方言聒噪着什么。
	手机一亮，是凌晨一点多。
	是妈妈发来消息说：
	迟鲤给我发消息说你发烧了，吃药了吗？
	发送时间是昨天，她睡着了。她赶紧回复，妈妈应该放心地睡了，暂时没回。
	她妈妈很相信眼缘这回事，所以迟鲤的信用度很高。有一次她想去酒吧逛逛看，好不容易成年了想要过一过电视剧里的成年夜生活。
	那时候廖语正在跟男朋友冷战闹失恋，也想着借酒消愁，在邓怀竹的哀求下带着她去了。
	那天邓怀竹在妈妈那里刷的是迟鲤的信用：说她跟迟鲤一块去喝酒。
	去酒吧也没什么，喝酒也没什么，她又不是卯着劲儿预设自己要去发生危险的，但就是没来由地心虚了。把迟鲤这块挡箭牌放出去，甚至也不敢跟迟鲤本人说。
	迟鲤会对她熬夜喝酒的行为颇有微词。她是这样揣测的……
	不过，成年人的世界似乎也并没有她所预想的那样刺激，那样充满迷醉气息，也不知道是她没有做好攻略还是如何，点的那杯酒也很苦不太喝得惯，她喜欢小甜水，冷气也开得很足，她也有点懊悔穿的衣服没有遮住肚脐，害得她肚子疼……一时间怀疑其他的看起来成年人气息十足的人们是不是从小就带着一种社会化程度很高的气息，而她清澈而愚蠢，这个时间更适合去小吃街来两串烤鱿鱼。
	还好有廖语。廖语倾诉她的烦恼：和男朋友是高中时的情侣，但大学却分在全国两地，距离那么远，很多时候遇到难处也没办法第一时间解决，加上大一的第一个假期回去见面，感觉彼此都变了。
	“我其实不相信我们能走到最后，但，我对他还是有感情。我知道注定没有结果，要不要现在及时止损？”
	灯影摇曳，坐在吧台旁的人转过一圈，廖语不是廖语，是邓怀竹对镜自照。
	洗过脸，走廊里的声音愈发聒噪，有人在叫嚷什么，还有敲门声和推搡声，不像是查房。
	邓怀竹挂上安全锁，屋里环顾，拿了手机贴在门边听。
	忽然，声音骤然拉近，像拖把转了一圈，陀螺似的猛地砸向门上，发出沉重的一声。
	她往后一趔趄，紧接着就是方言：“报警……客人……几个意思？”
	听起来是醉鬼发疯，她握着手机，妈妈倒回复了：“我起来上厕所，你退烧了吗？”
	“我好了点。”她说。
	“迟鲤不跟你一起吗？”妈妈问。
	邓怀竹想跟迟鲤对齐一下话术，迟鲤是怎么说的？
	那天，酒吧外，她头疼肚子疼地扶着廖语出来，酒吧对面的人行道上，一眼就看见迟鲤踩着共享单车捏刹车按铃，两条腿撑在地上交替晃荡，目光定在门口。看见这摞在一起勉为其难的一人一醉鬼，这才把车一推，从马路那边过来，一声不吭地扛起廖语另半边肩膀。
	廖语咕哝着：“你怎么来了？”
	迟鲤含笑：“在附近上班，离得近。”
	答非所问，但醉鬼把中间的过程略过，理解地嗯了声。
	邓怀竹主动打车回学校。
	回去之后，廖语大吐特吐了一阵，问喝了多少，也只有两杯shot，醉人的是心事压着，大家心知肚明，宿舍里落针可闻，只有廖语的呼吸声。
	邓怀竹给迟鲤发消息说对不起，她没跟迟鲤通气就擅自撒谎。
	隔开帘子，当然看不见迟鲤的表情，可邓怀竹知道这时候迟鲤一定不高兴。她们不算太熟，是舍友，也是一起上课的同桌，可今天的事未经商量，总还是有一点过界。
	一定是妈妈给迟鲤发了消息，让迟鲤好好照顾她，迟鲤就因此知道她的行程。
	迟鲤回复：没关系。
	邓怀竹发了个表情包，躺在床上却不觉得“没关系”，第二天清早，她点了奶茶放在桌上，迟鲤轻轻用胳膊肘推开，心无旁骛地看着老旧到像是上个世纪做出来的PPT。
	要怎样才能不要生气？邓怀竹趴在桌子上看迟鲤的面无表情，看了好一会儿，老师竟然从学号跳着提问，她一个激灵坐直，根本不知道老师讲到哪方天地，转头看迟鲤——迟鲤竟然也在瞥别人，顺势翻翻书。
	原来迟鲤在一门心思地生气。程度比想象严重多了。
	虽然答不上来也没有什么关系，邓怀竹还是战战兢兢地熬过了点学号的这一环……却过不了迟鲤那一关，一下课换教室，一向和善带笑的迟鲤就收拾书转移阵地，不和她搭半句话。
	冷战正式打响，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邓怀竹率先拆了柏林墙，拽着迟鲤的胳膊不让走。
	迟鲤说要去做兼职。
	那段时间，迟鲤做的兼职有线上线下两个。本来只有线下的，上个月开始，她给迟鲤介绍了一份工作——她妈妈需要一个临时助理，处理这段时间由于新的变化而溢出来的其他杂活。
	很多工作线上就可以完成，面试这一环免去，她妈妈见过迟鲤，迟鲤也干得很好。
	“阿姨那边最近闲下来了，也招到了人，我就先辞掉了，不好白拿工资。”迟鲤说。
	邓怀竹意识到这是冷战升级的前兆，却只能硬邦邦地接话：“为什么辞呀？我妈一直夸你干得好……多一份收入不好吗？不用像这样……刚下课就往外跑……”
	“至少烤汉堡不用烤着烤着忽然得知我得撒一个谎，”迟鲤把她的胳膊从袖子上扯下去，“为了不撒这个谎，我还要临时跟同事调俩小时班，骑车过去接你，而你让我撒谎，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迟鲤又眯起眼：“我是很谢谢你给我介绍工作机会……但因为是同学的妈妈，我加倍，加倍用心地对待，所以你妈妈信任我。而你要用我的信用，我连知情权都没有吗？如果你不是去喝酒，而是去干危险的事，你妈妈又要怎么看我？我要为自己没干过，甚至不知道的事情负责吗？跟我提前说一声很难吗？”
	“就因为我在你妈妈那里工作，我就成了你家的佣人，大小姐去干什么我就得有点眼力见地打好掩护。而你——”迟鲤指了指邓怀竹，却没有说出下文。一直到如今，邓怀竹都不知道当初迟鲤省略的，对自己十分怨怼的那部分后续，究竟写着什么情绪。
	妈妈问她是不是跟迟鲤在一起。
	她犹豫再三，给迟鲤发去截图消息，跟她说：我回复实话可以吗？
	凌晨一点，迟鲤竟然未眠，秒回：“实话是什么？”
	“实话就是……你跟我不在一块儿？”邓怀竹吸着鼻涕敲字。
	“我在楼下。”

第13章 开心

	酒店里，喝醉酒的客人肆意耍酒疯。对方能从八楼一路跌跌撞撞到六楼，仗着曾经给李骋辉的父亲危难时刻借过钱，别人都不敢说重话。也幸好空房较多，除了倒霉催的邓怀竹，还不见其他人对此有什么反应。
	客人在李骋辉父母连拖带拽下终于走进电梯下去，邓怀竹这才等了片刻再按电梯。
	一楼酒店大堂开着门，迟鲤在角落沙发裹着毯子。
	夜深了，大堂开了一盏灯，照亮迟鲤头顶，他们都没说什么话，邓怀竹吸着鼻子靠过来。
	外面，李骋辉去开车，两个中年男女搀扶着一个近乎四脚着地的壮汉往车里填进去。迟鲤说是家里吵架了跟李骋辉父亲喝酒，喝着喝着消停了回来睡觉，睡了没一会儿就起来发疯，一家三口伺候着他劝回家去交给他老婆。
	“店里，我先看着，也没人预约入住，应该没事。”迟鲤拍拍身侧，沙发陷下去一道深痕，毯子几乎坠地，邓怀竹回复过妈妈的消息，握着手机钻进毯子里。
	“怎么还不睡？没有回家去吗？”
	“明天……哦，是今天了，今天白天有点事，要在县里买点东西。”迟鲤含糊着应。
	邓怀竹捏她兜，里面的硬物还在。她翘着手指端详戒指，迟鲤不让她不屈不挠地问，她就不问。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靠在一块儿，呼吸着同一块病菌，她故意揉揉鼻子，慷慨地取了两片退烧药递过去：“预防着。”
	“没事，我身体健康，一般不传染我，你免疫力太差了。”迟鲤这话可真气人，邓怀竹没法儿反驳。
	不知道为什么，跟迟鲤靠在一起，感觉身体的沉重好多了，她的病总是来得快去得快，每每都是闪电战，突袭过后就撤离，剩下她虚弱一段时间。迟鲤的沉默来得反常却又在预料之中，邓怀竹理清思绪，趁着这难得的机会要说清楚。
	“迟鲤，你了解我。要是你真有生活上的难处，找我不是……更好吗？我家虽然也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至于比不过李骋辉吧？还是说，你爱抽二手烟啊？”邓怀竹怕话说死了，赶紧找补一句。
	迟鲤呦呵一声，捏着辫子笑眯眯：“富婆哦。”
	“让富婆包养一下吧，”邓怀竹半开玩笑半认真，“我看你也略有姿色，不是不行。”
	“可惜，来迟了。”
	“哪儿来迟了，月色也正好。”再进一步。
	“月色正好，人却有点迟了。”
	“我哪儿迟了？”再而衰，三而竭，邓怀竹没勇气再说了，狠狠往迟鲤身上砸一拳。
	“我迟了呀。”
	“为什么？”
	“谜底都在谜面上，我叫迟鲤，不叫早鲤……”
	邓怀竹久违感觉除了无语没有任何词能形容她的心情，她现在就想把迟鲤切了做黄河大鲤鱼！干烧鲤鱼！糖醋鲤鱼！她扯着毯子被跑题扯得想说什么又生气，想走人又不甘心，发烧38度也能冷下36度，她把毯子一丢：“我回去就把你的电动车卖了。”
	“太谢谢了，又拉动内需促进消费了。”
	“戒指丢海里去。”
	“原来是要迎娶海的女儿。”
	邓怀竹气得起身，迟鲤却先一步起来，迎着外面进来的男女介绍起了住宿套餐。外人一在，邓怀竹就不能发火了，生生按着暂停键，目送迟鲤给人办完入住送上电梯，再重新发火：“你装傻是不是？”
	“这话说的，有些人需要装傻，而我，天生的，浑然天成，”迟鲤油滑了好几句，终于低眉认真起来了，“你问我，我的答案就是，都过去了。你看我家这条件，瘫痪的妈，坐牢的爸，入不了党也考不了公的我，这种组合你看着不觉得发霉吗？网上刷到了都得转发两根艾草叶驱驱邪。别说是你，就算是我，除了打扫卫生之外什么也干不成，每天都想着赶紧逃走假装我不是迟鲤……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到哪天才是头，你现实一点，送你的就送你，花个……三四天回忆回忆我的同学情谊，再骑着电动车睹物思人两三天，迟鲤这个人就游走了，过去了，往后和你也不会有交集，不是吗？”
	劝完了，迟鲤一抬头：“主要是什么呢，你这个人，特别善于散发同情心。即便你不认识我，遇到这种情况说不定也想要捐款……转头就走，无可厚非，我甚至感激别人不理我……我很讨厌当别人的负累。”
	邓怀竹无话可说，话说得很明白了，她要么忽然搬出金山解决了迟鲤的妈妈的事情，要么就转身滚蛋。
	她不想死缠烂打，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上楼睡一会儿，然后正常去市里坐飞机回学校……我还得找实习呢，要是我没起来，你记得叫醒我。”
	“好。”迟鲤掏出手机设闹钟。
	忽然，邓怀竹伸手抢走了她的手机，趁着没锁屏，快速翻开几个购物软件。
	迟鲤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邓怀竹查看订单，再看下单信息。
	首饰的下单时间是7月7日早上。而她们一起吃烧烤的日子是7月12日晚上。
	她切支付软件看余额，但余额被锁定需要输密码。想要再动手时，迟鲤的手已经探过来取走手机，一言不发地查看一番，将手机倒扣在电脑旁，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住宿费用……不好直接退，你在哪个平台订的？走平台方便一点。”
	“你是几号知道你妈妈瘫痪的？我最后只有这一个问题，你说实话。不管你回答什么，我早上都会走人，从你眼前消失。”
	迟鲤头也不抬：“8号晚上。”
	“我明白了，我上去了。”
	“好的，晚安，几点叫你？”
	“六点半吧。”
	迟鲤说：“如果没退烧，多留两天也没关系，我不是赶你走。”
	邓怀竹回了个嗯。
	天亮时她竟然真退烧了，再赖着不走就不礼貌了。六点二十下楼，迟鲤在一楼沙发上等她，握着手机愣神，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面前打包了早餐，蔬菜三明治和热咖啡。
	邓怀竹最后看了一眼迟鲤。隔夜的长辫子变得毛毛躁躁，迟鲤招呼她吃早饭的时候顺带抬胳膊把那蝴蝶丝带捋了下来重新系，无袖的背心宽得裹风兜雨，牛仔短裤下的两条腿又晒黑了半个色号。
	她没跟迟鲤客气，把机票实付截图发过去要报销，迟鲤痛快地转账还往上取值凑了整。转账时理着鬓角碎发，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搓搓，像是寻常的午后发个消息什么的。她只吃了两口三明治就觉得饱了，剩下的放在桌上。
	苦着脸喝了一口热咖啡，迟鲤今天网开一面，是热拿铁，好接受多了。
	“我打车送你，走。”迟鲤起身拖她的行李箱，邓怀竹听话地跟着往外，两只脚分别栓了两个秤砣，走也走不动。
	挪了两步，邓怀竹捶打不争气的双腿，这才勉强跟出门。
	她忽然瞥见门口停的白色丰田，随口问了句：“李骋辉他们家里就住这儿吗，我没看到住人的地方。”
	“他家不在这儿，应该是昨天回来晚了就顺便回店里，早上得看店吧。”迟鲤头也没转，正举手，远处一辆出租正从几乎无人的街上转过来，往辅路上停。
	邓怀竹忽然贴着李骋辉的挡风玻璃往里看，副驾驶放着个硕大的企鹅，企鹅屁股下是一个带蝴蝶结的盒子。
	“他去买礼物了？你喜欢企鹅？”
	“怎么可能，我才回来几天，”迟鲤也过来看了看，随口说，“昨天我看还没有，夜里店铺不开门，估计是别人送的。”
	“哟，还有现成的女二啊。”邓怀竹收回目光上车，迟鲤含笑给她关上车门。
	车玻璃下来，邓怀竹说：“你不送我到车站吗？过安检提箱子很沉的。”
	迟鲤就听话地上车，刚离开这条街，邓怀竹就说：“李骋辉是不是有女朋友？”
	以沉默回应的人竟然没有半点心虚，仍然带着越看越欠揍的笑意双手搭膝目视前方。邓怀竹心说这关你屁事呢，问东问西，心里想着要远离这事十万八千里，实际行动一个跟头就越过边界，拉着迟鲤的胳膊问：“你要做什么？要是我想的那样……”
	“你想的哪样？”
	“要是你……委屈自己……”邓怀竹斟酌着最不伤人的用词，迟鲤转过头，忽然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震动的手机，接起电话。
	“嗯，我们在出发啦，哎呀不用，谢谢阿姨！她就在我旁边呢，早上我们吃了两口三明治……啊……这样好吗……好吧，也可以，但要看她的意思……”迟鲤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为难起来，邓怀竹立即竖起耳朵听。
	那头是她妈妈。她妈妈竟然越过她，给迟鲤打电话！
	只听得她亲妈说：“就麻烦你了啊。”
	迟鲤咬着后槽牙说：“没事的，阿姨。”
	邓怀竹说：“什么麻烦？她麻烦你什么了？”
	迟鲤把手机搡给邓怀竹，让她接电话。
	忽然对司机说：“师傅，不去车站了，下万卷村去。”
	司机嚷嚷了一番加钱和空车回之类的话，最后商定了一百块。
	一通简短的聊天后，邓怀竹挂断电话，迟鲤说：“你看，你跟你妈说你在这儿玩得特别开心，引发误会了吧？”
	“我怎么就不开心？你哪里看出我不开心？”
	“难道你来找我，是很开心的吗？”
	“对的。”邓怀竹果断回答。
	迟鲤转头看窗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第14章 托付

	因工作缘故，邓小然女士临时决定出国去。
	这是个梦寐以求的好机会，但因为她有且只有一个家人，于是被一个永远的小于号排在女儿后面。
	邓怀竹已经二十岁了，但一旦母女两个单独在家中相处，屋子里的二十年光阴就倒退回去，邓怀竹仍然是幼小，孱弱，离了她就会出意外的小孩。她会担心地震，台风，火灾，雷雨天气，煤气泄露，意外事件，担心所有写在新闻里的死因忽然夺门而入，把她和命运抢回来的女儿抢走。她不放心邓怀竹独处太久，一旦她出远门超过三天，就必须像寄养一只猫一样给邓怀竹找个合适的去处。
	而她没找到合适的去处，即便是猫舍也常常有把小猫养死了的纠纷。所以她从来不出门超过三天。
	全日制住宿学校则不一样。
	邓怀竹大一开学前叉着腰庄严宣布，她进入了人生新的阶段，新的体验要独自经历，请邓女士不要横加干涉，尊重她的独立自主权。
	邓小然女士庄严承诺，她决不以任何形式干涉邓怀竹的大学开学典礼，请邓怀竹女士放心。
	说是这样说，那一天她过得战战兢兢，等邓怀竹时不时发来新鲜事的报告，办了手续，吃了食堂，一切都安稳，还有余力帮助同学。
	这样的心情，仿佛再一次把邓怀竹送进幼儿园。割舍不下的，哭哭啼啼的根本不是小孩，而是外面栏杆伸脖子张望的家长，她调整心态遮掩得很好，并没有给女儿看到自己这没出息的一面。
	过了一段时间，她决定去学校看看。偏偏那天邓怀竹和同学去玩，不在。是她的室友，一个叫迟鲤的女孩接待了她，带着她逛遍学校。那天仿佛是邓小然的成人礼。大学不是托儿所，邓怀竹的天地也不在校舍之内，她再也不用患得患失，她信赖学校，信赖邓怀竹的室友们，信赖老师们，她决定依从邓怀竹的天性，慢慢让自己重新独立，站起来。
	大三的这个暑假，邓怀竹险些把她吓出心脏病。说是要留在学校和同学一起找实习，转天，默不作声地独自一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还好那封邮件里有熟悉的名字。
	邓怀竹大胆地探索世界，邓小然留在原地反省，脱去惊恐和忧虑的包袱，决定放开手，只要保证安全，她不会说什么做什么，她应该更相信她的女儿做事有计划，有成算，已然成年，再也不用借她的身份证打游戏，能为许多事情负责。
	更何况，有一个迟鲤在兜底。
	三年来，迟鲤从她女儿的嘴里，行李里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被她反复琢磨，打量，观察。她请迟鲤帮自己做线上助理的那一个月，其实并没有真正业务上的内容给她做，更多的是她想要借此帮助迟鲤，给她一笔零花钱，顺带了解邓怀竹大学里新认识的最好的朋友。隔着网线，只是随便交给迟鲤的事情，都能得到120%的回馈，那个半透明的人渐渐凝实，被她认识，了解，信任。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么信任迟鲤。
	有时候人和人的气质区别很大。她曾经见过有些员工口齿都不清晰，一问三不知，客户问起来只会傻笑，却能频频开出大单，有些看着精明，一看就让人讨厌，有些能力很强，却气质上不贴合导致别人总要给她打个问号……说来说去，人和人都只是看投缘二字，她和迟鲤就很投缘。
	邓怀竹上大学后，邓怀竹逼迫自己独立，成年，放下没必要的包袱和担心，习惯往后不必相依为命的日子。是她要走出来了……这最后的催化剂，她决定往前一步，于是，背后就交给了迟鲤。
	你们玩得开心哦，麻烦她在你那里住半个月，我8月份回来。钱我会转她，你平时有要买的东西就让她花钱嗷，别跟阿姨客气。
	真是任性的托付……明知迟鲤答应过的事情，即便她不放在心上，迟鲤也会非常严肃对待。
	那一次，迟鲤忽然给她说辞职的事。
	她挽留，迟鲤说明了理由，在一番真挚的感谢之后，迟鲤会担心因为这份兼职，她从此就不好意思管着邓怀竹了，毕竟是东家的女儿，她立场会不坚定的。
	邓小然被这个“东家”的形容逗笑了，跟迟鲤开玩笑：“邓怀竹羡慕死你了，又天天跟我聊天，还能拿钱，她跟我拿生活费还要甜言蜜语，老觉得我更信赖你，信不过她。”
	“这样啊。”
	那头发的是文字，不知道迟鲤是用什么绷着的表情说这话。
	邓小然再次挽留，迟鲤仍然要走，还和她说了一件酒吧的事。
	“昨天晚上，其实我没有和邓怀竹一起去酒吧。但她对您说，是我和她一起去。事实上，是另一个室友和她一起去，没有和我说。您问我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兼职结束后过去找她了。我和您说我们的确在一块，很抱歉，说话的时候，是撒谎了，因为我觉得也没什么。但说完我就去找她，万一您问起来我也能坦然一点。您看，其实邓怀竹也并不是太拿我当好朋友，她的事情我并不是全都知情，您如果再问我，我也不愿意辜负您的信任一直撒谎。因为我能看出这段时间您对我的照顾和信任，所以我更不能继续撒谎，为了保持我仍然公正的立场……我不能再从您这里收任何工资了。”
	邓小然觉得这孩子一本正经的挺可爱，于是跟她说：“这样啊，那以后我不给你发工资，你就能理直气壮给她打掩护了是不是？”
	“您这样想就好了，以后不用太信任我说的，毕竟我什么也不知道。”
	邓小然莞尔一笑。
	迟鲤的个性和邓怀竹截然相反。
	邓怀竹在心里有一个安全的“自己人”范畴，也就是说，在“自己人”面前，邓怀竹用“不必言说的默契”这种方式表示信任。
	邓怀竹小学时就有一个打掩护的好朋友，当时她严厉禁止邓怀竹吃那种油汪汪的爆辣辣条，怕肠胃炎发作，但邓怀竹嘴馋，偷吃被抓包，就说是朋友硬送给她吃的。朋友满脸茫然——邓怀竹你背着我吃零食竟然还拿我当掩护！但当问起来，朋友挺身而出：“对不起阿姨，就是我硬要给她吃的！”
	邓怀竹也给朋友当掩护，有一次，她在家看电视，忽然接到电话，是一个初中同学的妈妈拨来，要问邓怀竹一些事。
	邓怀竹在状况之外，接了电话，才得知同学说，家里被搜到的一堆大尺度同人本被说是邓怀竹妈妈管得严，所以邓怀竹让朋友放在家里。
	“对，就是我的！”邓怀竹心虚地瞥一眼邓小然，对着电话那头大声说，“阿姨，不好意思啊，我这个人比较下流……我让朋友海淘来的，还有些已经绝版了，二手市场挺贵的，我叫个快递上门取行吗……”
	直到毕业，那位同学亲自上门来取，抱着邓怀竹千恩万谢，俩人聊天透露出当时的情形，邓怀竹根本不知情，根本不知道那批本子里有什么雷霆癖好，就毫不犹豫地认下了，以至于同学妈妈大为震惊，至今都不许同学跟邓怀竹这种人面兽心的变态来往。
	邓小然一翻看本子，也被吓了一跳，大开眼界。
	不过之后，她还是叮嘱，如果是独自出远门啊，见网友之类，很有可能需要报备行踪安全的事，就不要不知情的时候就给人担保。
	迟鲤不认为邓怀竹习惯的这种默契是一种亲密，会为此生气，看起来有点严肃，却让邓小然觉得安全。
	有些事，必须同龄人说话，邓怀竹需要汲取同龄人的信息作出决定，而不是全由当妈的包办……更何况，当妈的说话也不一定管用了。
	她不让邓怀竹喝冰的，邓怀竹偷摸着点，迟鲤不让喝冰的，邓怀竹就抱着保温杯喝枸杞红枣茶。
	有一次假期，邓怀竹老生常谈地碎碎念着想打耳洞的话，邓小然当然不支持也不反对，她主要担心耳洞蓄脓的可能性，反正所有坏的可能她都不会放过……但也知道是自己反应过度。
	“好想戴耳环啊！”
	“那就打。”
	“我又怕疼……听说还会长在一起，要是长起来了，还得再扎开。”
	“那就不打。”
	邓怀竹在沙发上抬着腿看手机，过会儿颓然放弃：“算了，还是不打了，迟鲤说，会特别疼。”
	“也没有到‘特别疼’的程度吧。”
	“我不打了。”邓怀竹捏捏耳垂，痛下决心起身，不再提这件事。
	邓小然要收拾行李出发了，她手里还有迟鲤的收款银行卡信息，她转了三千块过去，说是备用金，万一邓怀竹花光了手头的钱，或者两人吵架了迟鲤生气，就姑且挪用这笔钱，暂且别把她女儿扫地出门不给饭吃。
	她开着玩笑，迟鲤却转头给她退回来：“不用。”
	“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除了上学，我从来没有把她单独放在外地那么久，阿姨就把她交给你了。”
	“好，您是8月初就回来对吧？7月份，我会保证她安全。”
	得了这句保证，邓小然长出一口气。
	迟鲤答应了她的请求，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迟鲤只要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第15章 村里

	中午，刚吃过两包零食的午饭，天就阴沉下来，东边卷来的浓云像抹了一层石灰，暗沉沉地往下挤着一滴滴豆大的雨。噼里啪啦的雨滴砸在瓦片上，穿过房梁，穿过石膏板，穿过缝隙，滴在炕头的水桶里。
	炕上被清理出一片能躺人的空位，垃圾只不过从炕上，转移到了地上，地上寸步难行，在垃圾与废物之间，迟鲤用两条腿蹚出一条小道，勉强可以过人。迟鲤睡在堂屋，堂屋清理出一片空地，一张只剩床板的单人床，外面围着纱账，床头贴在一个巨大的箱柜旁，柜子上横着迟鲤的行李箱。床尾是一座空神龛，迟鲤在神龛正中立着一面倒扣的镜子。神龛下的柜子常年鼠咬虫蛀，人一翻身，柜子便跟着嘎吱作响。
	床就这样陷在两个巨大柜子的正中，是个凹下去的窝。
	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搭了一条发白的床单，床单上还有灰扑扑的崇德小学四个隶体字，搭着一件冲锋衣，几条不知多久之前的睡裤叠在一起，简单几针缝起做枕头——迟鲤就睡在这里。
	邓怀竹来迟鲤家里，比主人家更觉局促窘迫。和上一次来走马观花地看一趟不同，这一次她得住在这里，迟鲤也同意了。景观就变成了生活，生活总是难看得事无巨细。抛开所有的个人感情，即便她和迟鲤是两个原始猴子，她也不想让迟鲤感觉太糟。
	一进门，她便撸起袖子要帮忙收拾，被迟鲤摁住了，迟鲤在垃圾堆里翻出一个三条腿的凳子，又拆了另一只椅子的腿。从大门出去，踩着另一条瘸腿的长凳滋啦滋啦地拉锯，凑出一张能给邓怀竹落座的凳子。
	邓怀竹没忍住：“你以前就住在这样的环境吗？”
	“以前也邋遢……但以前是另一种邋遢法，只是又丑又脏又乱，但也算人类住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今年她怎么了。”迟鲤用刷子把凳子缝隙刷干净，看看天色，拿抹布擦净了让她坐在屋子里。
	下雨前总是异常闷热，屋子里外的垃圾都泛出一种诡异而剧烈的潮气，潮气会把原本的腐臭味发酵成另一种轰天炸地的恶臭。
	迟鲤在炕头支了水桶，给她妈妈翻了个身擦擦汗之后对邓怀竹扬扬下巴：“家里待不了了，带上手机和充电器，我们上大队坐坐，还有网。”
	党群服务中心，村民仍然按老习惯叫它大队。一排六间瓦房面前是平坦的水泥地，院子尽头新建起小区常用健身器材，颜色鲜明油漆发亮，公告栏靠墙而立，对面是村里的小卖部，只是如果要去买什么，总能看到一屋子人打麻将，也容易买到过期物品，也承担着收快递的作用。
	大队有两间屋子给村民自由活动，或许因着下雨，一向聚着一群老人谈天说地的屋子冷冷清清，桌椅摆放得很乱，迟鲤一拖椅子，熟练地把充电器塞进墙上的插座里。
	“第一天晚上我在这里睡的，家里实在脏得没地方下脚……哦，你要是有什么对我家的难听话你就直说，千万别憋着，我对我家的难听话还更多呢。”
	邓怀竹收伞立在门边，才要说什么话，屋子另一头有个男人撑着黑伞探头进来，跟迟鲤打招呼。
	迟鲤喊了声万叔叔，又说这是同学。
	男人说：“雨下太大了，我回去一趟，你要是暂时不走，钥匙给你先拿着。我五点多再过来。”
	腰间一串钥匙，他解下来递给迟鲤，也跟邓怀竹打招呼说：“同学，来我们这里玩啊，等天气好，到河边转转，这几年都建设好了，有大柳树，桃花树，还能钓钓鱼。”
	迟鲤答应着，邓怀竹好奇问：“你们这里也是旅游景点吗？”
	“规划是这么个规划，前几年村里人天天去铲土，挖地的，可惜这几年没什么人来，还是配套设施没跟上。”男人的伞尖滴下来的雨不停地落在邓怀竹的肩膀上，她浑然不觉，点点头，觉得这个男人说话鼻音很重，后来知道这是万卷村的村支书。
	等屋子里又只剩两个人，迟鲤一边拨钥匙一边接着话头说：“过几天带你去钓鱼。”
	“我不会。”
	“新手反而容易钓到呢。”
	邓怀竹有点不好意思：“还是别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等雨停了我跟你收拾家里吧。”
	“当长工还这么积极啊？你今天是病号，养好病了再说，今天屋子里肯定不能睡人了，晚上咱俩在这儿睡吧，我下单了被褥，这两天用衣服盖着凑合一下。”
	另一间屋子有一张一米二的床，简单收拾一下，迟鲤坐在床沿，邓怀竹坐在椅子上，两个人分别对着手机等雨停。
	偶尔，邓怀竹会抬眼看看迟鲤，看着看着，迟鲤握着手机躺在了床上，伴着雨声睡着了。
	邓怀竹就把迟鲤的腿抬到床上，脱掉鞋子，迟鲤却惊醒了，却发困，翻了个身闭眼，邓怀竹坐在床沿，也脱了鞋，面朝迟鲤玩手机。
	雨停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她的发烧反反复复，这会儿她觉得有点发烫。村民休息室里有热水壶，但本地的热水有一股子碱味，她抿了一口就不喝了，透过玻璃窗看外头。黄昏被水洗过，颜色变得更新，器械上还一滴滴聚着水，她探头张望着，看见村支书拎着雨伞进来。
	迟鲤在床上一震，慢慢睁开眼，才伸着腿脚睡眼惺忪地起身和村支书说话，对方想请她帮忙，用AI做个安全宣传图，把她拉去隔壁房间开电脑参谋，邓怀竹在窗外等，纸巾擦擦秋千架上的水滴，坐上去晃晃，愈发眼晕。
	等着琐事解决，天色变得晦暗不明。
	村里的落日那么鲜明，即便是雨水也没能盖去日头的饱和度，在群山之遥一点点跌下去，之后，群山的影子变得庞大，仿佛在黑暗中逐渐逼近，邓怀竹仰脸看着天，东边的天际仍然伺机待发着浓重的阴云。
	正看得入神，忽然砰一声，有人打了个响指。
	迟鲤不知道什么时候办完事停在眼前，邓怀竹回神起来，像个无声的挂件跟在迟鲤身后，不多言语半句。
	晚饭是村支书家里的素馅包子，吃过饭，迟鲤搬邓怀竹的行李箱，放在自己床边：“明天我们再腾出个空地放你的东西，今天你先取明天最要紧的东西。”
	邓怀竹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商量：“要是住你家不方便，我还是去县里吧，不住李骋辉家，住别家。或者我直接回家也行的。”
	迟鲤敲着行李箱站直了，一声不吭地往邓怀竹眼睛里看，看邓怀竹说得认真不像赌气，不自在地快速眨眨眼，低头说：“我心里其实也这样想，但跟之前性质不一样。”
	“答应了我妈是吧？所以就得把我放在眼皮底下才放心……给阿姨找个疗养院呢，有护工给她擦身喂饭的。”
	迟鲤只微笑不答，又垂下眼帘看着行李箱上的贴纸，抚平皴起的边角：“今晚先凑合吧，明天再说。”
	邓怀竹点头，蹲着翻行李和塞进箱子夹层的退烧药。
	迟鲤拖着步子去炕沿，双手托起女人的肩膀，在腰间垫了枕头。然后，去了房间另一边，一阵声音过后，端着一碗糊糊过来，用勺子挖一点糊糊往女人嘴里送，勉强喂下去半碗，迟鲤肉眼可见地失去耐心，把碗丢在一边，翻看着女人的成年纸尿裤，走过来，关上了隔间的门。
	邓怀竹收回目光，翻出退烧药和半瓶矿泉水喝了，拖着凳子扫视整间屋子，迟鲤把自己居住的地方清理得差不多，堂屋虽然杂乱，却没有太多垃圾，如果迟鲤能够忍受，她也能忍受。
	要是有人让她列举迟鲤的十个优点，那其中之一必定是清洁整理收纳——会显得人很有秩序感又爱干净。
	酒吧事件过去之后没多久，学校通知说暑假我校组织了多高校的运动比赛，要征用女生宿舍，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所有人集体反对，但学校态度强硬，也不愿为此更改，还禁止任何人在社交平台议论此事。
	眼看假期将近，众人只能两手准备。一边和学校抗议，另一边得收拾自己的东西及时止损。
	邓怀竹的行李最多，她几乎把自己家在宿舍复刻了一遍，光是盲盒就有两抽屉，衣服也挂满了，她苦着脸写投诉信，死也不想搬。
	迟鲤竟然是个没骨头的，劝她收拾东西搬走，还说可以帮她一起收拾。
	她没办法，廖语和任文思也各有东西要收，宿舍乱成一团，迟鲤肯帮忙已经是好意，她点头答应。迟鲤花了一下午时间，就用她现成的收纳袋和行李箱，把她的所有东西分门别类地塞了四个袋子两个箱，剩下的都是这段时间还要用的——这部分就很少了，她自己也能收得完。
	迟鲤收拾好了，仿佛那么多东西轻轻松松就打个压缩包拿走了，怪不得迟鲤不反对呢，在迟鲤看来这根本不叫麻烦事。
	但她发现迟鲤一点东西没收。
	“嗯？当然抗争到底咯，但万一抗争失败，还是要保存好有生力量，减少损失。”迟鲤说。
	在三天后，学校终于退一步，采用别的方案，不再征用女生宿舍。
	廖语叮嘱留校的迟鲤：“千万看好咱们的东西，万一他们又改主意钻进来。”
	迟鲤点头。
	邓怀竹把行李都寄回家去。
	“一切安全。”迟鲤在群里如是说。
	她就把行李原样寄回，她自己都忘了里面是什么。
	等她开学时打开宿舍门时，她的床铺和桌子都被清洁打扫过，开窗通风，屋子里是薰衣草柔顺剂的味道。
	她提前寄来的行李全都拆开了，像她平时那样按照她的习惯放在各个地方，仿佛不是放了个暑假，而是寻常上完课回来的一天。
	迟鲤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她表情，似乎在犹豫是要道歉还是讨赏。
	邓怀竹想绷着脸，可她真是一点也藏不住脸上的笑意：“你怎么这么棒啊！谢谢你，我本来还很发愁的……等毕业我这堆东西可怎么办啊，到时候东西更多了。”
	“我会帮你收的，”迟鲤如释重负地笑笑，“怎么这么放心我？不怕我偷你东西吗？毕竟我没和你提前说。”
	“你偷了我也看不出来，”邓怀竹下意识接，接完，想起对面的人严肃得要紧，赶紧找补说，“哪有小偷会这么好心啊，还帮我整理收纳。”
	“无利不起早，说不定我收拾的时候吃回扣。”
	“谁会偷几件破衣服……谁会那么想你啊，谁说你坏话了吗？”
	邓怀竹摸着衣架上的一件件衣裳，索性摘下来全丢在迟鲤怀里：“而且，我的东西你都拿走我也不介意，只要你跟我说一声就好。”
	“我好不容易收拾好的。”迟鲤拉着个脸。
	邓怀竹再挂起来：“偷东西的人心里才会乱栽赃别人呢，我的字典里就没有这种概念，爱卿多虑了。”
	迟鲤倒坐椅子，趴在椅背上看她，眼睛湿漉漉的，忽然伸手抓她的手腕。
	邓怀竹就任由她捉着，那时还没想到别处，开玩笑说：“干嘛？你只是整理了我的身外之物，抓住我要赎金啊？开个价吧，我请你吃饭好吗？我请你吃海鲜自助，我有优惠券。”
	迟鲤缩回手：“去掉优惠券多少钱，我和你A。”
	“A是Apple，B是banana……”邓怀竹搪塞过去，迟鲤捉住她不让走，你拉我拽一阵，邓怀竹乐不可支地拽着迟鲤胳膊枕在她肩头哈哈笑。

第16章 自行车

	迟鲤拎着她的冲锋衣铺在床上，从家里挪到大队，给邓怀竹盘出了个可以睡人的角落。一米二的床，给邓怀竹挪了八十厘米，剩下靠边的缝迟鲤躺着。
	天黑得像锅底，迟鲤把门反锁，钥匙放在床头，和衣而眠。
	同在一张床上，邓怀竹有点睡不着，翻过身借着黯淡的月光看人，迟鲤已经睡着了。
	这一天她们没说太多话，晚上也睡得匆匆，邓怀竹想捉一下迟鲤的手，想着就那么干了，抱着迟鲤的手腕合目逼着自己睡，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好多个画面，凌晨三点又醒了，发烧反反复复，她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刚坐起来，迟鲤反握住她的胳膊。
	“把你吵醒了。”邓怀竹又很不好意思，瓮声瓮气地道歉。迟鲤躺在原处没动，手从胳膊平移到额头，翻身起来。
	“是不是觉得冷？”
	“也还好，这里不冷……”
	邓怀竹捏捏迟鲤的手：“没事，睡吧，醒了就好了。”
	条件实在有限，迟鲤冷水打湿毛巾，邓怀竹说因为发烧身上有点酸，胳膊格外酸，她就站在床边用湿毛巾一下一下地捋着胳膊，从大臂到指尖按下来，邓怀竹说感觉好点了，就是头晕想睡觉。
	“睡吧。”迟鲤侧身坐下，邓怀竹揪了揪她：“你也睡吧。”
	邓怀竹心里特别不好意思，她完全是给迟鲤增添了没必要的负担，一家有一个病号已经是倒霉催的了，还多一个她，本来要走了还留下来，简直是送不走的瘟神。
	“你看着，我也退不了烧，睡吧，天亮就好了，一般反复两三天就好了，我吃过药的。”很抱歉地解释，对自己这个容易损坏的产品摊开一页关于生病的使用说明书。
	她从小就生病，那时候她妈妈也没有现在这么有钱，她也感到很抱歉，有一次，她打点滴时听到了大人们说的一个真实发生的故事，说有个家长把孩子送来医院之后人就消失了。
	她听得一知半解，她妈妈交费回来看她神色凝重，母女两个坐在一起，邓怀竹那时候还叫许怀竹，许怀竹就认真建议：“妈妈，咱们是不是没有钱了？”
	“你从哪里听到的？”
	“我就是知道……我还有一个好办法，你想不想听？”
	“什么办法？”
	“你把我放在这里偷偷跑吧，我听大人们说这里的监控坏了，你从楼梯下去，他们要是问起我，我就说不认识你。他们抓不到你。你再去别的地方生一个健康的小孩……”
	生病的人感到抱歉，为自己的软弱，拖累，为自己不像正常人一样道歉，为自己居然被打倒了道歉，为自己如今的软弱道歉，是部落里病恹恹的猴子，露出族群的软肋，光是存在就很抱歉了。
	妈妈为了让许怀竹不再感到抱歉，没过多久带着她去办了各种麻烦的手续，甚至为此捏着鼻子联系了她爸爸——给许怀竹改名为邓怀竹，告诉她，你现在承担着我们老邓家的重要任务，如果不是太难听，从今以后你就叫邓耀祖。我会花光所有的钱给你治病，就是欠债了我也给你治，这是理所应当的，我也不会再去养一个别的小孩，而我是你的妈妈，如果在我面前你连生病了都要道歉，那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不是太没意义了吗？
	花了很长时间，邓怀竹才可以在妈妈跟前理所应当地当个孱弱的病号，需要照顾的小孩。
	但她格外感到抱歉。
	迟鲤听完邓怀竹的这份说明书，点点头：“村里没有医疗室，早上带你进县城。”
	邓怀竹噗嗤一声：“早上就退烧啦，总是晚上折磨人。”
	“昨天也没睡好吧。”迟鲤侧身躺下，影子坍塌，露出窗外稀薄的月光，邓怀竹看得出神没答话。
	外头那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灯影，没有楼板上下偶尔有人拖家具，蹦高而传来的震动，没有电梯声，因着下过雨，连虫鸣也遥远得近乎天外，寂静过于庞大，她渐渐放松地睡着了。醒来是七点多，迟鲤拿了体温计来，三十六度七。
	邓怀竹感到很抱歉：“去城里的班车是几点？我住县城里，你周末来看看我就行，我可以自己安排。”
	迟鲤反而摇头：“不行，你就住我家，既然退了烧，过来当苦力。”
	面朝迟鲤家的大垃圾堆，迟鲤给她安排任务：“不着急收拾全部，今天你的任务是，和我一起去东……去右手边那个，被沙发堵住的房子里，把单人床搬出来，放在堂屋。过两天有工程队来，不能总睡大队里。”
	坐北朝南的三间半正房，堂屋进去，左手边是灶台，隔墙是西屋的炕，迟鲤妈妈就躺在那里，右手边被柜子和沙发堵着，目的地就是那里。最右手边是半间做仓库的屋子，更是垃圾堆满无处下脚，迟鲤掰着她的头让她别看那里好高骛远。邓怀竹说那平时是用来放什么。
	“农具吧，锄头啊镰刀啊，以前种地时的地膜，化肥……我不记得了，我很小的时候家里的地就包出去了，还放些其他的乱七八糟，”迟鲤掰着手指想半天，“没想到吧，我堂堂农民不会种地，心里平衡多了吧，咱俩都一样，城巴佬。”
	邓怀竹被逗笑了，收拾心情不管其他，听迟鲤的指示搬东西。
	迟鲤不让她干重活，最大的任务就是，把屋子里看起来像垃圾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去，放在门外的垃圾车里。
	她好奇地端详土灶，迟鲤说灰霾重，不让她打量，拆了N95口罩让她戴着再干，揭开锅，锅底已然生了枯黄的锈，迟鲤瞥了一眼，说她买了除锈剂。
	“你不是买了很多清洁剂吗，都放在哪里了？”
	“现阶段暂时用不着……”
	邓怀竹没做过这样大的收纳整理工程，也没在这种可怖的垃圾堆里待过，找不到开始的方向，一会儿要除锈，一会儿要扫地，一会儿想擦镜子，迟鲤在哪儿她就在哪儿。迟鲤索性给她把家里里外外介绍了一遍，清洁剂放在床底，快递在路上，垃圾放在门口的垃圾车里，从上到下整理，先拿小件，不管大件，不清洁，只扔东西，不好取的就不取，不知道是不是垃圾的可以拿来给她看——但大多数情况都是垃圾。
	“看着很简单哦。”邓怀竹点点头，表示会了，立即就犯了好高骛远的毛病，想替迟鲤直接分担大部分工作，把院子清理掉——但她踩着凳子爬上垃圾山才发现没那么简单，下雨，暴晒，垃圾们简直呈榫卯结构牢牢粘在一起，她要拿起个可乐瓶，底下竟然沾着个巨大花盆还带泥，根本拔不动。怪不得迟鲤只清出一条能走人的道，两边都没动。
	然后，她对迟鲤家的垃圾产生了敬畏之心，再也不乱收拾了，拿着崭新的扫帚和簸箕，在垃圾山上敲敲凿凿，像是给一座山搓泥似的，一点一点抠出点垃圾扫出去，到上午十点，太阳晒得人眼晕，她一看成果——就像她的论文一样，等同于无。
	迟鲤宽慰她：“你可以拍个照。”
	“欣赏垃圾遗容啊。”邓怀竹哼哼唧唧，一下想到了，听话地把垃圾山和迟鲤一起拍进去，明白迟鲤的意思。
	有照片对比记录，会有成就感。
	进堂屋，屋子里凉快些，靠窗的位置被清理出来，窗户一开，外面的垃圾臭味就散进来。
	戴着口罩也有点难以忍受，迟鲤会心一笑，给她看自己的成果。
	东屋的门被挪开了，迟鲤的床换了个位置，旁边多了另一张单人床，两张床中间有个两尺宽的过道。多出来的那张单人床旁是神龛和镜子，床尾放着邓怀竹的行李箱做床头柜，上面摆着药盒。
	门打开，东屋竟然相对来说还好些，没有被垃圾堆满，更多是杂物。
	有时候物品堆多了，一时间就很难辨清它原本叫什么名字，这个东西的胳膊抱着那个东西的腰，宛如人体肢体纠缠，一团说不清的整体。在这团难以名状的东西中间，邓怀竹一眼就看见了：“啊……自行车！”
	东屋竟然有自行车，壶铃，瑜伽垫，电暖器，热水壶，但一条秋裤搭在热水壶上面，热水壶骑着电饭锅的包装箱。
	“她没少买东西……都是大件，不好往外搬，明天我们清院子。”迟鲤把门一关，阶段性总结一句，邓怀竹忽然说：“我想骑自行车。”
	迟鲤回头看。
	邓怀竹咬了咬嘴唇：“我没说话。”
	“天外传音啊，”迟鲤仰头看天，“外星人来抢我家自行车了。”
	迟鲤干完活，两手捏着手套拍打，这会儿重新戴上，一猫腰钻进垃圾堆里，低头研究片刻，邓怀竹赶紧说她是开玩笑的，迟鲤说：“让开点。”
	左右开弓，迟鲤憋着一口气，把自行车生拉硬拽地拖出半截，车轱辘越过邓怀竹，骨碌碌地往西屋去，被紧锁的门挡住，跌下，邓怀竹飞跑着去扶，她扶起车前轮的时候，迟鲤也把残缺的后半截扛在堂屋。
	“等五点吧，不冷也不热的时候，我带你去骑，我们这里的路都是新修的，又宽又平，拐弯也少，特别好骑，”迟鲤就地坐在自行车残骸旁，笑眯眯地拍拍车座子，“这是李骋辉的自行车呢。”
	邓怀竹往车身上用力踹了一脚，反而撞到脚趾，忍着痛面无表情。

第17章 骑车

	车是李骋辉十三岁时的自行车。
	这是李骋辉的第三辆自行车，因着长了个子，这辆终于像个大人骑的。他从县城一路骑到村里来找他二叔，迟鲤在村口坐着，他就用脏污的前车轮一下一下撞着迟鲤的膝盖，把她的裤子撵出两个黑漆漆的印子。
	迟鲤不想搭理他，坐在马路牙子低头扒拉石头。李骋辉就再进一步，要举着车把车轮从她脚面上碾过去。
	迟鲤忽然起身掰着车把抢了车，把李骋辉推倒在地，骑车扬长而去。
	她在村子附近转了两圈，觉得也没什么意思，回来把车还给李骋辉。
	回去后，不知道怎么了，李骋辉的自行车坏了，李骋辉说是迟鲤弄坏的，他妈妈说迟鲤从小到大就是那破马张飞的疯丫头样，找上门来要她赔。二叔李得俊从中打了圆场，说他看见了，是李骋辉一路从县里骑到村里，再骑回去，迟鲤就在马路上转了一圈，怎么能是迟鲤骑坏的。
	最后大人们撕扯着，迟鲤也不知道结果如何，那辆自行车竟然神奇地归迟鲤了。
	车在院子里停着，她妈妈嗑着瓜子笑：“你就这样乱招惹吧，哪天惹出大祸来，死了就知道教训了。”
	迟鲤不言语，她看着自行车，用抹布仔细擦拭。她妈忽然为她的沉默恼火，上前夺过自行车摔在墙上，自行车岿然不动。
	迟鲤去拿了扳手，把前轮卸了下来，再把自行车摔在墙上，摔弯了脚蹬。
	她这样赌气当然是没有好结果，是又没有自行车骑，又要挨一顿打，二叔李得俊说她不懂变通，她妈摔了车都没摔坏，可见也不是真的要弄坏她的车，何必和亲妈赌气。
	时隔多年，迟鲤把车修好后，照片发给李骋辉。
	李骋辉感慨：“我记得我骑着车就找你显摆去了，我都忘了。”
	这条语音正巧给邓怀竹听到，邓怀竹更和这辆车结下了仇，握着手里的扫帚时不时打它一下，发出邦邦的脆响。
	“要是它会说话，一定会说：‘冤枉啊，冤枉啊！’”迟鲤看在眼里，把手里的蛇皮袋提一提，蹾实了，再用铲刀挖着几团用过的卫生纸——窗户边至少又被清理出一条过道，为了这点工程，门外的垃圾车运了三趟。
	“它冤枉什么？”
	“光拿扫帚打算什么？力是相互的，按你的力气来，你打它的同时，它也在打你。要是你讨厌它主人，你应该狠狠骑它，把它骑烂才对。”
	“屁，你要是心疼它，我就打你。”
	“天啊。”迟鲤捂着胳膊不敢再吭声，邓怀竹放下扫帚，过来用拳头捶她一下。
	傍晚，迟鲤推车送她上公路，顺带取了个快递，迟鲤抱着快递袋看她，她骑上自行车晃晃悠悠。
	没有后座，她骑得很慢，频频回头看迟鲤。水泥路很好骑，十来分钟才有车路过，太阳一落山，天就不那么燥热了，她吹着风骑了两三圈，停在迟鲤身边：“换你了。”
	“我们回去吧。”迟鲤反而不骑，邓怀竹下车推着车走，骑了一圈车下来感觉身上轻快很多，两人并排，邓怀竹问她买了什么。
	“防水布，院子里的味太冲了，屋子里没办法呆。晚上不清理的时候把它盖住，隔绝味道。”
	“今天就能在你家睡了。”
	“嗯，不过我家还有个拉屎精呢。”迟鲤说。
	邓怀竹反应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说她妈妈。
	白天，迟鲤给她妈妈换了三回成人纸尿裤，明明她只见迟鲤喂了两回，豆奶粉混着煮烂的玉米糊，几勺子推进去，女人浑浊的眼睛看着迟鲤。
	凄楚和哀求，邓怀竹察觉到这个女人在哀求迟鲤什么，迟鲤却可以盯着这双可怜的眼睛微笑着，用不锈钢勺子粗暴地往她嘴里塞饭。
	邓怀竹于心不忍，说她帮忙喂饭。迟鲤说不用，各管各妈，让她去外面找个干净的角落给她妈妈打视频报备平安。
	她妈妈在忙，她今天拍了几个小视频过去，没敢把垃圾场给妈妈看，打算最后总结成果时再说，只说了今天找到了迟鲤家的老自行车，骑车在村里玩。
	晚上，邓怀竹躺在堂屋的小床上，翻身看正在玩手机的迟鲤：“我有句话，你听了别生气。”
	“知道我生气还说啊。”
	“对，就是想气死你来着。”
	迟鲤大笑：“说吧说吧，你忽然这么小心干什么。”
	“对你妈妈好一点吧……虽然我不知道她过去是什么样子，但现在到底是，躺着了，对你没有威胁，你既然决定照顾她，也犯不着冷脸洗内裤，要么就把她扔下不管，要么……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有点为难自己，就是又不想照顾她，又勉强照顾她，我不知道怎么说。”
	谈别人的家事总归是有点讨厌，邓怀竹想找补两句，还是堵住嘴，闭上眼做好了迟鲤生气的准备。
	迟鲤笑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邓怀竹嗯了声，翻身躺在小床上，她的小床比迟鲤的多了张旧床垫，迟鲤用扫帚敲了半天的灰，上面铺一层瑜伽垫，又铺床单，她勉强睡着，下意识不想什么尘螨之类的事。
	一片隐形的尘灰浮在黑暗里，眼睛适应了关灯后的景象，迟鲤的身影就浮现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声音：“我说她恶有恶报，对她也算公允，也有点刻薄。另一种意义上说，她也算可怜人。但，她的可怜也不是我造成的。我不是报复她，我只是尽本分，但又做不到态度好……如果不尽本分也没有什么，只是，我的系统规定了我得照顾她，我不忍心。”
	7月8日，吕玥的同事马娜娜联系了迟鲤，说7号就联系不上她妈妈吕玥，8号托人进村看，发现她妈妈在炕上动弹不了，屎尿一堆，我们拉去医院，医院说是摔到脊椎了县里没办法治，得去大医院，但现在耽搁久了，如何如何。
	迟鲤回复，那就不治了，帮我送回村里还摆在炕上，我过两天回来再看。
	7月14日，迟鲤才回家，把吕玥撂在炕上屎尿苍蝇齐舞地撂了这么多天，邓怀竹看到的已经是清新版了。
	迟鲤没和邓怀竹说时间跨了这么久，吕玥也是病魔也怕的恶人，这么五天，屁股也没烂了疮，只是因为滴水未进，嘴巴干得不像话。迟鲤一进家看见她活着，就说：“老天不长眼。”
	吕玥只是转转眼珠，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仿佛老天长的就是她这样的恶人的眼，从来都是祸害遗千年，迟鲤再恶心也得捏着鼻子，直视她母亲毫无尊严的身体。
	在邓怀竹面前，迟鲤只说“不忍心”。
	邓怀竹说：“你的系统规定了照顾她？”
	“嗯。”
	“嗯。”邓怀竹重复了嗯一声。过去问过的问题，现在还想问，问多了就令人生厌，她今天已经说过一个危险的话题了。
	迟鲤倒是坦白说：“和你直说的话其实是，攻略李骋辉是假的。我的系统另有任务，也跟李骋辉相关，只不过的确不是谈恋爱，但这个真的任务，就真的不能和你说了，你也不要问，这个真的性命攸关了。”
	一连几个严肃的“真的”强调了事情的严重性，邓怀竹点头记下了。
	“我就说很奇怪，为什么你妈妈会和李骋辉有关系。”
	“即便是真的也不奇怪啊，我家还有李骋辉的自行车呢。”
	“我明天就砸了它。”
	“自行车是无辜的啊，明天它就改名跟你姓，就叫邓怀竹的自行车。”
	只要不是攻略李骋辉就好，就在这普通的夏夜里把她心里的扣子解开了，这么要紧的大事，就在这么平静的语气里掠过去。邓怀竹翻了个身，却觉得自己像一个热水袋，肚子里哗啦哗啦地涌动着热浪，随着翻身的动作一阵一阵荡漾。她坐直，听见迟鲤疑惑地嗯了声。
	两张床之间距离很窄，她对迟鲤说：“你掀开帘子。”
	迟鲤就听话地把帘子掀开，坐起来看她，她起身一个大跨步，踩在迟鲤的床沿。
	在床板的嘎吱声和迟鲤哎呀哎呀的惊叫里，邓怀竹扑上迟鲤的床。
	“我要睡这儿。”她宣告。
	迟鲤接受宣告，收拾冲锋衣下床转移阵地：“明天给这个床也安个帘子……”
	“不行，你也睡这儿。”
	迟鲤失笑：“你不嫌热啊。”
	“我冷。”
	“发烧了？”迟鲤去摸索着一拽灯绳，拿体温计，在地上转了好一圈，拿齐了药片水杯，邓怀竹躺在迟鲤的床上闭了眼再睁开：“我想跟你睡。”
	拿着体温计的人停顿一下，默不作声，找个空地把东西搁下，默默掀开帘子钻回床上。
	小床那么拥挤，没有翻身的余地，迟鲤抬着胳膊放在胸口，腾出半臂的宽度。
	有一次，邓怀竹买了个投影灯，能投出漂亮的星空。她在帘子里开灯玩得不亦乐乎，招呼刚吹完头发的迟鲤上来玩，迟鲤犹豫着爬上床探头进去，看邓怀竹抱着水晶球模样的灯乐不可支地拍照。
	“进来，进来——”邓怀竹热情招揽着，迟鲤才蜷缩着抱膝靠墙，仰脸看模拟的星空。
	正要说话，宿舍门响了，是任文思的声音：“竹子，你看见迟鲤没有？”
	邓怀竹眼疾手快地捂住迟鲤的嘴，对外面扬声：“没看见。”
	迟鲤忍不住在她手心里喷出个笑，等任文思走，捻着她睡衣裤脚上的线头说：“我帮你剪掉。”
	说着，迟鲤就爬下去找到小剪刀给她剪了，放好剪刀就出去了。好一阵，邓怀竹才反应过来迟鲤是找个借口离开了她的小空间。

第18章 垃圾

	凌晨五点，迟鲤就起床了。邓怀竹也醒了，迟鲤的床板硬得像大石头，她硌得睡不好。天已经蒙蒙亮，屋子里有一层模糊的光，迟鲤把另一张床推过来，把两张床合成左低右高的一张。
	迟鲤个子高，可能本就睡得伸不开手脚，非要把筷子往牙签盒里放，一定把迟鲤憋屈坏了。罪魁祸首邓怀竹躺在床上咯吱咯吱笑，这晚上她没反复发烧，昨天干活累了睡得早，现在五点多也精神好，翻个身伸懒腰，从这张床翻滚到原来那张床，顿觉迟鲤的贴心——不睡过真正的硬板床不觉得原来这张床软。
	迟鲤竖起手指给她安排今天：“今天有两个事情，第一个，收拾垃圾的时候把带毛，带棉花的单独放一个大袋子里，我们攒一点，去县里弹一张大床垫，这几天可以先凑合。第二个，把灶台清出来，要吃点正经饭了，衣服的事情交给你可以吗？如果实在太脏的还是扔掉，衣服灰霾重，记得戴手套口罩。”
	邓怀竹在床上比了个耶：“没问题长官！”
	要趁着天还没热起来时干活，邓怀竹干了一半忽然冲迟鲤说：“你还真理直气壮拿我当长工啊！”
	“快干活，不干不给饭吃。”迟鲤做凶神恶煞状。
	说是任务交给邓怀竹，但院子里的垃圾不好清，她昨天清出窗边一圈，勉强打开仓库，取了铁锹，效率终于上涨，主要苦力还是迟鲤自己，邓怀竹相当于大人掰玉米时丢两个玉米玩的那个小孩。
	一锹铲下去，挖出腐臭的泥土，迟鲤端详片刻，让邓怀竹停工：“你清理东屋吧，那里至少干净点，院子里的衣服我看也别用了。”
	邓怀竹其实已经翻找出两件套头毛衣，一件因为被塑料袋裹着，看着也算不错，另一件脏得要命，还有干了的老鼠干。她没当场尖叫扔出去，完全是因为这是件小孩尺寸的毛衣。她捏着毛衣两条袖子给迟鲤展示：“这是你小时候的衣服吗？”
	毛衣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只能模糊看着胸前有个太阳图案。
	迟鲤头也不抬：“是李骋辉的。”
	“李骋辉住你家啊，怎么全是他东西？”
	“有时候住我家。”
	邓怀竹把毛衣丢开狠狠踩几脚，迟鲤看在眼里笑：“旁边那件是我的……噢，是李骋辉他妈的，送我穿。”
	“你家是李骋辉之家！”
	迟鲤笑眯眯的：“不要太苛刻了，你就把它命名为我的衣服就好。”
	邓怀竹把地上那件踢得更远了。
	九点半时日头就变得毒辣，迟鲤把邓怀竹塞进屋子里，用一个巨大的蛇皮袋清点战果。一堆堆旧衣服塞进去，确保精确，迟鲤盒尺拉开量了各个角落的尺寸，心里有了成算，邓怀竹正在计算其中李骋辉之衣的百分比，一件一件翻着领口让迟鲤辨认，结果悚然而惊，没有一件是迟鲤自己的衣服！
	“怎么都是人送的？李骋辉的衣服就算了，怎么还有李骋辉二叔的衣服给你穿啊。”
	“人送的就够穿了。”迟鲤含笑在纸上记下尺寸，忽然西屋传来一阵低微的呜咽声，迟鲤过去了。
	女人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混痰声，迟鲤把她翻个身，抄起炕尾的痒痒挠伸进衣服里，在后背犁地一样乱挠一通，母亲任由她磋磨，迟鲤挠完后背盯她的眼神确认，再挠挠两条胳膊，女人喘出一口长气。
	迟鲤用痒痒挠轻轻捶打着女人的大腿，深深地看着女人的脸，握紧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用它把女人的脸挠烂。最后也只是把痒痒挠丢在炕头不管，打开门出来，又是半永久的和善微笑。
	粉红的蛇皮袋杵在堂屋像剥了一半的火腿肠，邓怀竹就蹲在旁边翻看衣服。
	“我给你买衣服。”邓怀竹忽然说。
	“我现在买得起，”迟鲤笑，“而且不是你教我的嘛？网上下单，优惠券，返点，蹲直播，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已经出师了。”
	“屁，你离出师还远着呢，学着点吧。”
	次日进县城，迟鲤拉了个很长的待办清单，邓怀竹没看清，不过今天还是要凑合。
	家里的灶清理出来，锅膛里的灰泥有些掉，迟鲤用黄泥补了一遍裂缝，那口大铁锅整个端出去放在垃圾车旁边，别的村民会拿走卖钱。
	按理说洗一洗还能用，迟鲤却说不想和她妈吃同一个锅里的，无论是具体意义还是象征意义上都十分污秽。她妈向来都在家不讲卫生，却能神奇地干干净净人五人六地扭腰出门。为了不影响邓怀竹的胃口，迟鲤没有对她说自己五岁前洗澡都在锅里，吕玥懒得倒水，剩下的洗澡水上放蒸笼做饭。有一次吕玥点了火把她放进去就忘了，她差点被煮熟，人通红通红地出来，自己一瓢一瓢地把水舀出去灭了火——后来很长时间除了下雨，她不愿意洗澡，她脏而臭地被别人孤立。说这个人臭，是最好的霸凌主题，迟鲤接受命运，因为她真的很臭。
	很多习以为常的事在长大后才觉得惊悚，在经历那些事的时候是不恨的，在早已离开家乡却意识到那些事叫什么名字后，恨才抽丝出来，缠着她，与日俱增。
	迟鲤对邓怀竹讲的故事是她妈妈包包子的故事，面团发酵起来了她妈妈开始包包子，包着包着鼻孔痒了就抠鼻屎，指甲一抠随意掸在地上也不洗手，重新开始包。小时候的迟鲤就悄悄在那个包子上做了记号，结果蒸出来之后根本看不到她的记号。
	邓怀竹恶心得哇哇大叫，立即接受了那口旧锅的判决。
	有个略小一点的锅，在东屋翻出来清洗，烧干，除锈，迟鲤多才多艺，这么硕大一口锅也能开，折腾到下午两点终于用上了，邓怀竹饿得前胸贴后背，没有什么食材，迟鲤煮了网上流行的辣椒油煎蛋煮泡面，拿了一张纸让邓怀竹写她想吃的清单，第二天大采购。
	邓怀竹看见铁锅就说想吃铁锅炖大鹅。
	“那我上村里谁家买一只就好，”迟鲤说，“等我会儿，晚上就能吃。”
	邓怀竹赶紧拽着迟鲤说她真的开玩笑，家里也没冰箱，一顿吃不了到时候放坏了。
	老是忘了这是个正经人，她张口要的不要的，迟鲤真能给她安排上，八千块的电动车还在学校车棚停着呢，大鹅与之比起来就像一张纸巾一样唾手可得。
	她再三劝阻迟鲤，救下了村里某只大鹅的性命，迟鲤磨刀霍霍，邓怀竹赶紧用另一件事转移注意力：“你家不能洗澡，两天了，明天我想上县里找个酒店开房洗个澡。”
	迟鲤点头：“没错，我还得买个水箱。院子西边靠门那，就是大门的左手边，不是有一列彩钢瓦的棚子嘛，本来有是洗澡间，但她太邋遢，冬天不管，把水箱冻裂了，我要去买个新的。”
	邓怀竹举目一望，仍然只看见用防水布遮掩的垃圾大山。
	拍照再看，如果不和前一天的照片对比，根本看不出收拾的成果，她忽然痛下决心：“不洗了，反正还要弄脏，等收拾完我要痛快地搓个大澡！”
	“能收拾完吗？”迟鲤问。
	“问我啊？你问我呢？”邓怀竹一个指头猛戳迟鲤的胳膊，迟鲤才回神似的：“噢，能的。”
	“看不起谁呢？别以为这是你的主场你就能……就能……随便下结论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迟鲤双手合十抱歉地笑，“毕竟夏天了，明天还是洗澡去，我太邋遢了，连累你。”

第19章 购物

	迟鲤的购物清单：
	超市购入：饮用水，烧水壶，新鲜蔬菜水果若干，鸡蛋，常用药，淋浴头，塑料帘，电煮锅。
	需等待：床垫，水箱，水泥，铁锹，鼓风机，铲刀，抹刀。
	“你要重新装修房子？”
	“不啊，院子清理之后重新抹一遍缺漏处。”
	“为什么要等？”
	“因为李骋辉的车装不下，我让他给我联系个农用车一次性拉来，我得想想还有什么……喔，再让他给我拉点瓦片，屋顶漏雨。”
	迟鲤念叨着跟李骋辉打电话去，李骋辉第二天一早会来接她们。
	“我们自己不能坐班车？为什么非得他来接？”
	“喔，只是正好他家要请客吃饭，我是不是没有说这件事？”
	“没有。”
	“那就是不重要，我可能会过去露个脸就走，不耽误中午咱们吃自己的。”
	“那我要吃炖鲤鱼。”邓怀竹微笑。
	李骋辉清早就来了，帮着倒了一趟门口的垃圾车。迟鲤蹲在院子外刷牙，呼噜着嘴里的沫子跟李骋辉含糊不清地说话：“骋辉哥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你那点东西我明天给你买来。”
	“嫂子最近还好吗？”迟鲤吐了沫子。
	邓怀竹踮着脚从村里的公厕跑出来，每次上厕所都面露难色但忍住，直到走进院子才把脚后跟落地，站在旁边听迟鲤说话。
	“就那样，听说你回村了才好点。”
	“把我当情敌啊。”迟鲤带着调侃的微笑，李骋辉说：“咱俩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她的话你当屁放了就行。”
	“那嫂子的香屁天天吹着你，把你发型吹成这样。”
	“别恶心我。我这发型每天还得抹发泥，少小看人了。”李骋辉摇摇头，跟着迟鲤进屋，径直走向西屋探头看一眼，关上门没吭声。
	“中午千万来吃饭，小邓也一起，我家订了包间。”
	“不合适，又不是你过生日，我拖家带口的像什么样，过去跟伯伯打个招呼，我俩吃炖鱼去。”
	是李骋辉的爸爸过55岁生日，李骋辉再三邀请，迟鲤也没松口，只让李骋辉帮忙挑瓶白酒到时候她送去，三人收拾妥当上车，邓怀竹问李骋辉的女朋友长什么样。
	迟鲤掏手机：“我给你看她朋友圈。”
	李骋辉带着点说糟糠之妻的不好意思：“今天她也会来，一会儿送你们去超市后我得去接她，要不是她在，我真得强留你吃饭了。”
	“我和她也不是一个生态位吧。”迟鲤翻出朋友圈递给邓怀竹，邓怀竹看见几张自拍和风景照，朋友圈置顶是两人合照，个子也不矮，圆圆的脸和眼睛，粗眉毛有些倔强的样子，像杨采妮，很漂亮。
	进城后第一件事，把那堆衣服交给弹棉花的，商定了尺寸，价格和日期。再去超市后让李骋辉帮忙买了酒，把她撂在超市让她承担了购物的重任，人就一溜烟不见了。再回来是独自一个，两人在冷鲜柜会合，迟鲤手里多出半盒酒心巧克力，给她塞一颗，两人腮帮子鼓鼓地扫视购物车。
	“你两家是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要好的关系。”迟鲤翻看一圈，邓怀竹买得很克制，她接手购物车，重新在货架间穿梭一圈，购物车塞满，清单也勾掉大部分，速冻食品暂且不买，因为她家的冰箱还在东屋没被挖掘出来。
	“那为什么我来第一天，你不愿意自己进门接我？”
	“他妈讨厌我。”
	“为什么？”
	“那你得问他妈，”迟鲤长叹一口气，“如果可以，我真不想进他家门。”
	邓怀竹也不多问，嘀咕声：“我看你跟李骋辉聊得挺热络嘛。”
	“打得火热而已。”迟鲤附和着说，当然又被捶了一顿。
	鲤鱼容易有土腥味，还好这家馆子的调味压得住。邓怀竹筷子翻飞，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干活累着了，食量大增，凉拌鸡胗和芹菜肉丝她各吃了半盘子，一边叫嚷着她要撑死了一边往嘴里塞，迟鲤用筷子夹她的筷子，四根筷子武林高手一样周旋，最后迟鲤不敌邓怀竹，被斩于桌下，邓怀竹最后用一口酸辣汤溜溜缝，抱着肚子往后一仰，摆着手仿佛谁要劝她酒似的摆手：“不行了不行了。”
	迟鲤在清单上加了健胃消食片。
	李骋辉来接人的时候，邓怀竹正在县里另一家酒店开的钟点房洗澡，因为吃撑了躺着不想动，迟鲤先洗过，在楼下吹风晒太阳。
	“怎么不来我家？”李骋辉问。
	“我特意去你家洗澡？我是觉得自己长得太漂亮了上赶着让嫂子抓花脸吗？”
	李骋辉一听也是，意味不明地微笑，和她聊起了邓怀竹。
	“你的同学假期就住你家吗？”
	“对，陪我玩，怎么了？”
	“前两天不是要走？”
	“她妈妈临时出国去了，反正她一个人在家也无聊，不如跟我做家务。”
	“不尴尬吗？”
	“什么？”
	“你家的事。”
	“我都不尴尬，她尴尬什么，”迟鲤掐住这个话题生硬地转开，“二叔最近在忙什么？”
	“还是家里蹲，有时候帮着看看店打扫打扫，他那个五金店正在谈接手，常求海你知道吗？就是二中那个常求海，他老婆说想盘下来，还没聊妥价钱，这几天他跟常求海他们老出去干活。”
	邓怀竹早在两分钟前就收拾好下楼了，悄无声息地听了会儿她们的对话，直到听见她们开始用方言说话，说起了几个陌生的名字，她才往前几步。对话暂停，迟鲤按着膝盖起身，李骋辉跟邓怀竹打招呼：“小邓别给她干家务了，你看她精的，拿你当免费劳力使呢，闲着没事出来跟我们玩啊，我们过两天去钓鱼去。”
	“我跟她一块去，过几天。”邓怀竹仰脸盯着李骋辉，一米六多也不矮，可李骋辉一低头笑，她仿佛受到羞辱，微眯着眼扭脸走开。
	迟鲤又接起刚刚的话题，用普通话问的：“常求海，是不是水产那个？”
	“对。”
	聊了几句闲言碎语，李骋辉上车载她们回村去，邓怀竹问李骋辉的身高。
	“绝不虚报，一米八五。”
	“那你挺低调的，我现在才知道。”
	“太伤人了，我觉得真正的一米八无需挂在嘴边，好吗？你多高？一米六？”
	“一米六六！”
	李骋辉就扭脸问迟鲤：“你更高是吧？一米七？”
	“七三。”
	“小时候我记得你长得快，比我高出一个头，把我脑袋往洗脸盆里摁，我头都抬不起来。”李骋辉说。
	迟鲤幽幽答：“你转头就告我妈，我妈把我掐出一身紫印，真谢谢你。”
	“没被淹死我也谢谢你，”李骋辉笑笑，“说起来什么原因啊，为什么你忽然生气按我的头？”
	“不记得了。”迟鲤说。
	晚上，两人在院子里支着桌子煮小火锅，邓怀竹追问那件小时候的事，她想象不出迟鲤暴力待人的样子，虽然受害者是李骋辉多少让她高兴点，她还是觉得迟鲤应该从小到大都正正经经地讲道理，不应该没有原因。
	“他骂我妈。”迟鲤说。
	邓怀竹夹了一筷子羊肉，烫得咻咻叫，这个话题就揭过去了。
	一张床上邓怀竹比迟鲤海拔高出三公分，一翻身就容易翻到迟鲤那侧，如果勉强自己抽掉垫子她又硌得慌，索性躺平双手抱在胸口，假装自己是蚊帐里沉睡的吸血鬼贵族，张开獠牙要咬迟鲤两口，迟鲤说你可不要轻举妄动，我一个翻身就能去摸到大蒜。
	邓怀竹翻身回去，白天的话题总是萦绕耳边，她索性问起了李骋辉的女朋友：“你见过她吗，人怎么样？”
	“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开始不是还要攻略人家。”
	“骗你的。”
	“真真假假，容易没信用哦，”邓怀竹说，看迟鲤不说话，就戳她胳膊，“你快说你跟李骋辉没关系。”
	“这个是真的，没什么关系。”
	提到李骋辉，明知对方有女朋友，邓怀竹还是咂摸出一股自己身上的酸味：“骋辉哥~”
	迟鲤笑笑：“说出来你也不信。”
	“什么？”
	“我跟李骋辉没有那么熟。”
	“屁。”邓怀竹真烦迟鲤在这时候还装糊涂，如果不熟，家里收拾出来的李骋辉衣服算什么？自行车算什么？处处都是李家的痕迹！
	“二叔，是我妈的男朋友。”迟鲤闭上眼。
	“哦……哦？哦……”邓怀竹一惊一乍地反应了会儿，“所以你们两家很熟。”
	“是这样。但——”
	“但？”
	“没什么。”迟鲤翻身背过去了，邓怀竹察觉她不想说，一时间没问别的，转而又说李骋辉：“那为什么你要说攻略李骋辉，要是再组家庭，你俩是堂兄妹吧。”
	“我讨厌李骋辉。”
	“屁。”
	“我也讨厌他爸爸。”
	“那干嘛送礼给他过寿？不搭理就好了，你妈妈也病了，也不见你那个二叔来看望。”
	“他家也讨厌我，”迟鲤那头声音很闷，“但系统就是这样要求的，你在这里总不能撕破脸，表面上和气的人就能有更多道德上的资本，至少外人看不清底细。我讨厌整个H县，讨厌这间屋子，讨厌必须伺候我妈的人生……不高兴，也不能做自己，要装下去。”

第20章 装扮

	邓怀竹为迟鲤置办了一身行头，冲锋衣，瑜伽裤，运动跑鞋，运动腰包。
	里面塞四个手机，亮着校园跑的界面。
	邓怀竹本来完全可以交上她去医院开的证明而躲过这东西，简言之，她是为了给迟鲤买双鞋而特意让自己加入了校园跑的行列。对迟鲤说的借口是：“平时给我开证明的是我妈朋友，她调走了，我现在弄证明不方便，还得做检查，你就帮我跑了吧……”
	有段时间她很迷恋运动风的穿搭，她穿起来也好看，但邓怀竹由于缺乏运动经验，走在街上看别人的同类穿搭，都觉得个个剥了衣服在健身房一展背，露出两块漂亮的背肌。
	她完全不运动是吗？是的。
	以至于好好的运动衫给她穿出沐猴而冠的心虚，想出去跑一圈，一旦开始气喘她就停下，回头一看，没跑出二十步，根本算不上运动。
	廖语和任文思都劝她，谁说不运动就不能穿运动套装了，完全只是为了方便活动啊，怎么会有人纠结这种事啊！邓怀竹说那是因为你们穿上之后，即便一百天一次，你们也有可能运动那么五分钟，但我连五分钟也没有，运动的成绩是0啊！无论如何她都不肯穿了，剥下外套放在那里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迟鲤兼职回来，不明所以地跟廖语确定下眼神，歪头看看椅子上坐的邓怀竹。任文思就说了前因后果，俩室友都在床上玩手机，时不时跟邓怀竹搭句话，跟迟鲤说你快开解她吧，她硬说不运动的人就不能穿运动裤，那她小时候没穿过校服啊！
	邓怀竹一仰脸：“我们的校服是制服裙来着。”
	“管管她。”任文思探出头跟迟鲤努嘴，迟鲤笑呵呵的，收了她架子上的衣服：“那你不穿就归我得了，没见过这么纠结的。”
	“行啊，”邓怀竹不生闷气了，“我就是觉得我妈的朋友专门给我买的，我不运动，对不起衣服。你平时经常运动……衣服也一定含笑九泉了。”
	没到一分钟，廖语和任文思就明白了，邓怀竹新买的这身衣服完全就只是给迟鲤买的，但迟鲤自尊心很强，直接给怕迟鲤不高兴，所以居然编造出这种错漏百出的谎话。
	令人吃惊的是，迟鲤一向也很少说“归我了”之类的话，仿佛能听懂邓怀竹的言外之意，竟然主动张口，要了这衣服。
	接了衣服，邓怀竹就从床底拽出一双跑鞋：“尺码偏大了一码，不介意的话你试试，要是能穿就好了，唉那个阿姨记性不好，记错我的尺码了，我又退不了。”
	“好。”
	迟鲤坦然接受了。
	前几天，奖学金发下来了，任文思得了三等奖学金，看见钱到账时激动地问迟鲤的到了没有，又随口问了句怎么花。
	迟鲤把奖学金和手头绝大多数钱都存了定期，取不出来。迟鲤的说法是，她存好了助学贷款的还款。所以，明明发了钱，迟鲤反而过得更拮据了，一天只吃一顿饭，而天气热，迟鲤每天兼职回来还洗衣服，衣服也洗得发白脱线。
	邓怀竹才出此下策，别人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她撒了个蹩脚谎，演完一整套才勉为其难似的做好心，就怕戳伤迟鲤的自尊。
	晚上，迟鲤在宿舍宣布：“本人正式接受你们的资助，最近手头拮据，但天气太热了我快把衣服搓成渔网了，如果你们几个，这两天，有不想要的衣服，与其捐给支付宝那个箱子，不如捐给我，我真的快没衣服穿了，最近全靠尊严来遮屁股……为了报答你们，我可以拿你们手机校园跑。”
	她宣布完，三人积极响应，从衣柜里扒拉衣服摊在桌上任迟鲤挑选。
	任文思：“你个高，应该能比我撑起来，我一穿跟蓝精灵似的，想扔又不舍得。”
	邓怀竹：“这个买重了，本来退货退款，对方又不要我的货还给我又发了一件所以我有两件……”
	廖语：“这件是当时跟前男友逛街时买的，其实当时心思也不在衣服上……回过神就买了，根本没穿……”
	迟鲤照单全收，不合身的，她又抄起针线，密密缝完，迟鲤把衣柜里原先除了干净一无是处的旧衣服清理了大半。
	“也就这几天拮据一点……下个月我就发工资了……”她给大家展示最后衣服的成果时，到底还是不好意思的，邓怀竹在旁边说：“没有你，我们的校园跑可怎么办啊！”
	一片哀嚎下，大家围着迟鲤，用衣服还了校园跑的救命之恩。
	私底下，邓怀竹觉得跟迟鲤关系渐进，有些话可以直说：“要是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说，不用为难自己，虽然是好意，但你也可以拒绝……要是有哪里不尊重你的地方，你就……”
	“我很高兴。”迟鲤说。
	“真的吗？”
	“你见过我假装高兴吗？”
	邓怀竹一想，确实没见过：“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要是你有不高兴的地方，就跟之前一样，直接说出来。”
	迟鲤低头细想：“如果太‘做自己’了，我担心你们会觉得我人设崩塌……有时候我还挺活泼的。”
	“没关系。”邓怀竹大度地在她身上狠狠捶两下，邦邦两声，迟鲤顺手拔针作容嬷嬷，要扎她一身血窟窿。
	她立即弹开，定眼一看，迟鲤手里根本没捏针，虚惊一场气得邓怀竹又是邦邦两下，迟鲤被她当安塞腰鼓那么捶得咚咚响，立即告饶。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还不了解你们吗？我知道你们都是好意，不是可怜我，冒犯我，我能明白，犯不着在你们跟前装模作样的。”迟鲤最后下结论，给邓怀竹吃了颗定心丸。
	“那我之后能给你买衣服吗？”
	“干嘛呀？玩上换装游戏了？”迟鲤抬着声调问，邓怀竹说她不识好人心，明明朋友之间有困难就直说，偏她还要先问问需求才行。
	迟鲤笑眯眯的：“这一点，我也很坦诚……够穿就好，不用给我买。”
	“人靠衣装……”
	“不装。”
	“呸。”
	呸了声，邓怀竹又补充说：“你跟她俩可以客气，跟我不用客气。”
	“为什么？”迟鲤含笑问。
	“不为什么，因为我是个善良的小女孩，”邓怀竹翘着鼻子故作得意，“就是热心，喜欢帮助舍友。”
	“喜欢帮助舍友啊，”迟鲤把“舍友”两个字轻轻混过去，“那这里有另一个可怜的小女孩需要帮助。”
	善良的小女孩大手一挥，很是痛快：“说！怎么帮！”
	可怜的小女孩忍着笑：“给我买三根火柴……等圣诞节我去楼下擦两根，第三根我点着之后，你就作为奶奶出现，‘啊，奶奶，带我这个可怜的小女孩走吧，这人间太冷了，带我去天堂吧！’于是——”
	迟鲤拿腔拿调的故事还没讲完，邓怀竹就推她一下：“太悲惨了，太不吉利了！而且……谁要当你奶奶啊！”

第21章 报复

	次日一早，迟鲤破天荒地给她妈妈洗了个脸。
	邓怀竹住进来的这几天，迟鲤每次照顾她妈妈时都会关上门隔绝视线。但自建小平房的好处就是从门看不见，她在院子里透过窗瞧，能看出迟鲤在干什么。迟鲤每天会给她妈妈擦一遍身，但会故意避开脸。
	攒了两三天的眼屎在今天被迟鲤擦了，顺势擦擦脖子和手，把她换个位置摆放在窗边，用枕头和被子挤压，迟鲤对这个新造的景观很满意。
	一辆银白的皮卡上午九点多沿着水泥路从那头过来，还在吃迟鲤自制手抓饼的邓怀竹端着碗跑出去监督，来卸货的却不是李骋辉，而是另一个人帮忙捎来。
	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还放在门口，迟鲤看看天气，决定调整工作重心，优先把门口的垃圾清出来。
	原本的计划就往后推，东屋的若干家具仍然在灰尘里叠叠乐，迟鲤抄起铁锹，再不管什么垃圾还是杂物，带着淤泥铲进垃圾车里，再和邓怀竹一起推着车去村口的大垃圾箱倒。
	主要是她扶着，迟鲤推着，轮不上她使劲。
	迟鲤不允许她干重活。
	“你就帮我做细致的辨别工作，脑力劳动就交给你了，各有所长。”迟鲤交代，邓怀竹也接受，她干活都会掂量着，是帮迟鲤，可别把自己帮进医院反而添麻烦。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迟鲤回家没几天就晒黑了，顶着太阳干活，为了干活利落即便穿着防晒服也撸起袖子，两条胳膊晒出明显的边界，邓怀竹被安排在屋檐下躲凉，面前一个大水盆，负责清洗“看起来还能用的日用品”，等水盆里的水都被晒热了，迟鲤也把门口清理出来，独自去倒了一车垃圾，回来看，擦干净的窗台上晾着一排小物件，整整齐齐地面朝太阳。
	收纳盒，药箱子，老头乐，缺腿娃娃，断齿梳子，没用完的洗衣液瓶子，茶叶盒子，热水壶，雨伞……
	从东边摆到西边。
	邓怀竹在往西边窗台摆她洗完的一个小提包时，透过玻璃仔细打量了迟鲤的妈妈。女人被迟鲤用枕头堆在窗边，用浑浊的眼睛往外看，对上邓怀竹的视线，像即将被杀掉的老狗抬起头望主人，看透世事似的淡漠，却又带着可怜的哀求，邓怀竹见过太多这样复杂的神情，于是转过头不看。
	摘下手套，邓怀竹问迟鲤几点开饭。
	自从来迟鲤家她总是胃口大开，吃零食也能比平时多嚼两口。迟鲤从背后展开一块花格子防水布，变魔术似的正反面展示：“我找到块野餐布，想不想去河边？”
	邓怀竹果断转身收拾零食，迟鲤阻拦了她，说她要做凉面，叫邓怀竹记得带上碗筷就好。
	煮好的面放油吹凉的时候，豆芽烫好，黄瓜切好，用保鲜袋裹几层，和昨天超市购物剩下的冰袋一起放进新收拾出来的收纳箱里。
	不知道何时翻找出来的一个配件，被迟鲤安在自行车后座——原来它本来是有后座的，被拆得乱七八糟。
	“不是，就是没有后座，是二叔找人打孔，焊接，硬焊出一个架子。”
	“你小时候他对你好吗？”
	迟鲤没说话，过会儿说：“很难界定这件事，我也没有结论。”
	邓怀竹想问，迟鲤一边修车一边说起。在迟鲤摔自行车之后没多久，二叔把车修好了。原因是他想骑着玩。修好之后没多久他就腻了，让消气的迟鲤骑着玩。她妈妈也忘了前些日子的事，看迟鲤骑车，就让她去县城买东西，为此让二叔在前面焊个筐，后面安个座，变成个难看的大铁块，迟鲤就不想骑着车兜风了，骑上车就要去县城跑腿——明明周一时她妈妈自己就能去，却仿佛事情隔了夜就完蛋，一定逼着她在星期天骑车来来回回。
	“她在马娜娜……哦就是她裁缝铺的合伙人那里过得挺滋润的，马娜娜自己有俩上学的孩子，看得很开，给她双休，如果没有急活，马娜娜周三周四休息两天，我妈周六日休息。休息的时候她就在村里，平时在县城租房住。住村里主要是为了二叔，因为在县城里她俩一旦住一起，李骋辉他爸妈就总会找上来，她不想看见他们。”
	邓怀竹一向把人想得很好，斟词酌句地说：“有没有可能二叔为了让你骑车才说他想骑，才修好的。”
	“他不是那种人。但在他那里我可以过得很好……因为他不会故意折磨我，当然，他也不会主动关心我，我对他来说只是客观存在，但可以忽视的一个，没必要存在的人。”
	“为什么二叔跟阿姨不结婚呢？”
	“喔，因为我妈想换男朋友，但二叔的性格她又有点害怕。”
	邓怀竹吃了一惊，迟鲤忽然一笑：“跟二叔好的时候，有时候也有别的男的来家里，每次男的来家里，她就会对我好点，让我去别的地方玩去，我就在县里游荡，长大点我开智了，我就说你必须给我钱不然我就告诉二叔。有的二叔没发现，有的发现了，发现就会闹，打架的时候鸡飞狗跳，管你是电视还是裤子，都往外扔，砸碎好多个暖壶。过段时间，又和二叔甜甜蜜蜜了。最重要的是，二叔也不想负婚姻的责任，也懒得再去找别人，就绑死在我妈身上，别的女人容忍不了他吊儿郎当无所事事的样子。”
	上一辈的事情复杂得超出了邓怀竹的认知，她闭上嘴巴和大脑，专心听迟鲤奚落她妈妈。
	“我以前会想，有没有可能是她有苦衷？不得已？她也很无奈？后来我意识到不是的，她的生活方式就是那样，她喜欢男的，她把男的当做衣服一样，隔段时间必须穿上一件新的，二叔只是一件扔不掉的旧衣服。结婚，对她来说只是约束，结了婚就得生个我这样的孩子，她很讨厌结婚，也讨厌我。不结婚也可以一起生活，这么想，她还挺时髦的。”
	邓怀竹想接话又接不上，迟鲤也明白她的为难，站起来敲敲玻璃，对着里面的女人说：“我在说你坏话，你听到了吗？听到就眨眨眼，不然我还要说。”
	迟鲤的背影挡着玻璃的反光，邓怀竹无从得知那被女儿当面羞辱的女人会是怎样的表情……她无法理解，以至于大脑空白。坐在自行车后座时，她很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抱着凉面箱子不吭声，任凭温暖的风吹过脸颊，渐渐听见河水的潺潺声。
	“你住在我家是难得的机会……在学校的我，总是轻飘飘的，我以为生活会变好，所以精神面貌好一点。回了家，你就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不用李骋辉，你自己就会明白……明白一切。我不是赶你走，你永远，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是很真实地面对你。以前我以为我不会再回来了，这里的事也和我无关，所以，那个真实看起来，可能会有点迷惑人。一旦回来……这个真实就很丑陋。我是个很恶毒的人，如果你不在这里，我甚至会当场打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是想要当一个清爽的好人的，洗洗干净，没有人嫌弃我。但，我只能，只能一直在污泥和垃圾里，表面洗干净，心里也是肮脏的——我要做肮脏的人该做的事。”
	迟鲤的话断断续续飘过来，一边骑车，一边从兜里掏出驱蚊喷雾喷两下，仿佛没事人一般给她指指河边的一片干干净净的草地。
	铺上野餐垫，邓怀竹说：“好了！不要提那些事了！还让不让我吃凉面了！我不问还不行嘛！”
	说着她开始拍视频给妈妈报备。
	迟鲤的凉面有薄薄一层麻酱，既不会糊嘴，也有麻酱的香味，配着黄瓜丝很清爽，邓怀竹大加赞美。
	“我小时候这条河污染很严重，河里都是垃圾，夏天都是臭的……冬天才好点，河水冻结实，从这里往南……往右边走，有一条干净的区域，没有什么垃圾废水，大概一二百米，还正好一边高一边低，我就踩着木板往下滑，一口气摔到垃圾堆里。近几年冬天变暖了，我高三的时候想来滑，河床虽然更干净，冰却没冻结实，稍微走两步就踩个窟窿。”
	迟鲤说起别的愉快的事，邓怀竹吸溜着凉面，大脑却终于处理好了迟鲤先前说的那些话，于是，看着没头没尾，冷不丁地说起自己的事：“我爸爸出轨了。”
	“啊？”
	“嗯，我爸爸出轨，一是因为我是女儿，二是因为我总是生病，当时看得也不仔细，医生也误诊了，说我活不过十岁，他想要二胎，我妈却说她只要我一个就够了，她绝不会多生一个孩子来分走她对我的感情。拖下去，我爸不愿意给注定要死的我看病，而这时候他出轨了，家里还负债……我妈就和他离婚，带着我去了D市，去大医院一看，医生说我的病完全不是问题，只是拖久了才恶化……喔你别眼泪汪汪看我，我还以为我又要死了呢！我当然好了！做一次手术就行，我们就住在D市，我妈非常努力，我们就在那里扎根，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啦，我家现在也算，算中产家庭吧？”
	“我不是想炫耀幸福什么的……迟鲤，你可以不管她，我不会觉得你是坏人。糟糕的人就应该远离……远离了会更好。我觉得你很厉害，我妈妈也认为你很优秀……但折磨她，她都这样了，再折磨她也无非就是死，死反而解脱了，她的痛苦也就到这个程度，哪怕给她上钉板也不会让她处境再坏点……跟揍一条死狗有什么区别，只有人的手在疼。迟鲤。”

第22章 道理

	道理都懂，但这个坎就是过不去。
	过不去，就是过不去。人的心被不知名的东西绊着。
	沉没成本也好，同态复仇也好，人的心被加上各种名词之后就可以被破解，从而解决，变成一个理智的人，但为什么人的爱恨嗔痴就刻在骨子里，在千万年的循环里上演着同样的故事。明知如此，仍然要行。
	邓怀竹说完，迟鲤挑起碗底的一根面条：“谢谢你，我的朋友，道理我都懂……我忍不住，不好意思啊，我真的很恶毒。”
	这也在邓怀竹的预料之内，她又不是哲人，几句话就能解开心结。要是迟鲤当即顿悟，她还得怀疑是装的呢。
	折磨人的反而在痛苦，被折磨的应那句话，有诸多可恨之处。只是邓怀竹还不甚了解。
	迟鲤觉得像邓怀竹这样的人出身总是比她会表达，会说话，说话是一门艺术，也是一种勇气，心里想的一二三四五，嘴里说出来往往就是四五六七八，因为不好意思说，或者说了也没用。但邓怀竹就会原原本本地说，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出来。在她们俩当同桌之后就算得上是朋友，是朋友就能正式以说话为基础，消磨整段时间。这段时间什么也不做，也不玩手机，就只是聊各自怎么想的，把心事摊开来，也不怕对方因自己的暴露而伤害自己。
	邓怀竹的话顺着河水流走了，迟鲤也记在心里，往往都记着，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想听者就扔出去忘了，邓怀竹都明白。
	下午收拾过后，迟鲤跟邻居借了梯子上房顶，站在最上方皱眉。
	邓怀竹问怎么了，迟鲤说瓦片碎了好几片，比她想得更糟一点，怪不得之前漏雨，还好她跟李骋辉说的时候留了余量，否则都有点不够。邓怀竹扶着梯子看，迟鲤却迟迟不下来，她赶忙叫了声。
	迟鲤说：“喔，烟囱也应该清一下了，要是哪天路过车上喇叭喊‘抽烟囱’的，你就喊我一声。”
	迟鲤顺梯子下来，倒腾梯子到南边，屋顶有些杂物，被迟鲤丢下，伴着下方垃圾清理出来，她所说的彩钢瓦棚子也终于露出轮廓。
	“帮我接桶水。”迟鲤在彩钢瓦棚顶上跟邓怀竹说，邓怀竹便去拧水龙头。等水灌满水桶时，她看见迟鲤坐在屋顶往正房的房顶看，似乎出了神，邓怀竹提了一桶，路上撒了半桶，系上绳子，迟鲤把水桶拎上屋顶，再请她取来清洁剂和硬板刷。
	迟鲤唰唰唰清洗的时候，邓怀竹也看向正房的屋顶，奈何看不见，想上梯子，迟鲤也不让，怕她摔下来。
	泡沫污水顺着凹槽淌下来，迟鲤在屋顶轰隆隆地走过。
	邻居跟迟鲤打招呼：“这几天收拾得咋样了？”
	“快了，就是垃圾多。”迟鲤又刷刷清洗，喊邻居进来帮忙。
	“确实多，没见过这么多的……先前你妈天天买快递，一车一车来送，也不收拾，以前只是普通的不收拾，有了快递，哎呀，那个臭气跟生化武器一样，街坊四邻都能闻见。”邻居感慨着进门来。
	进门后邓怀竹才看清，这是村支书老万，帮着迟鲤把洗澡用的水箱扛上屋顶，顺着预留好的小孔伸下管道，安好淋浴头，一个简单的淋浴间就初具规模。
	他还跟邓怀竹打招呼：“你们住惯了楼房的人应该不习惯吧？”
	“还行，习惯的。”
	“哈哈，真是好孩子，平房接地气，能补气，你闲着没事可以让她拎着你上地里，光着脚走，养生的嘞。”
	眼见得他就要说一套养生理论，迟鲤赶忙说：“我还有快递呢，昨天快递车来没来？”
	“没呢，估计得明天一趟。都买了什么？怎么有那么多要买的？”
	“我光油污净就买一箱呢，根本打扫不干净，您看我这刷子都快磨秃了。啊，对了，二柱子大爷还养鹅吗？我想买他一只。”
	“养呢，你没见他早上放鹅吗？拉得路上都是屎。晚上炖大鹅啊？”
	“过两天再说。”
	淋浴间是进门左手边的小鹏子，迟鲤翻出防水布，用吊钩和拉环围成一圈。水要晒热了洗，今天无论如何也洗不成。
	地面还有没铲干净的泥污，把不知多少年前的下水沟清理出来，迟鲤开了一袋水泥，去外面铲了点沙子，把地面抹平晾干，按现在的天气，第二天就能用。
	干完这摊子活，迟鲤折身就翻找现金要去买鹅，邓怀竹说原来那天聊的大鹅根本不是被放过了，而是死缓啊！
	迟鲤说她想吃，干了一天体力活必须吃硬饭，鹅只能倒霉了。
	既然是迟鲤吃，邓怀竹不反对，拎着个马扎跟着迟鲤在村子里绕过去。养鹅的老人住在村子最边缘，迟鲤往院子踱步的鹅一指，就指死了一个，血顺着发腻的刀柄往外涌。大爷收拾鹅的时候给迟鲤一把花生吃，她就靠着围墙看鹅群，和大爷用语速很快的方言对话。邓怀竹坐在旁边听。
	一般邓怀竹在时，迟鲤说方言都说得口齿清晰，至少能让邓怀竹听懂，末了还会翻译。
	但迟鲤跟大爷聊天就说得很快，邓怀竹只听清前几句，说我妈前几天几时回村的，老人叽里呱啦的原生态方言，她就一个字也听不懂了。
	迟鲤慷慨地将血和鹅毛都赠了大爷，端着个铁盆往家赶，已经斩成块的鹅肉随着她的步子一颤一颤，邓怀竹问她刚刚说什么，迟鲤说就是聊几句家常。
	回去后，迟鲤把内脏放在一个小盆里丢在门外，邓怀竹刚要担心招苍蝇，迟鲤就咪咪咪地叫起来。
	没过一会儿，四面八方的屋顶就跳下来猫，有只大橘和一只狸花，还有只橘白蹲在巷口等前两位吃完。
	“前几天没见它们……你平时喂它们啊。”
	“喔，我只是知道有几家习惯养猫，你来的这几天光跟我在院子里干活，没见到它们……但别乱摸，它们可没打疫苗驱虫什么的。”
	邓怀竹看看迟鲤：“你专门叫它们来，给我看啊。”
	“我家不养猫，借别人的猫显摆一下……你在外面看着。”迟鲤掩门，把邓怀竹和猫一起关在门外。
	邓怀竹在马扎上坐着给猫拍照，它们亲人，但不给摸，只允许它蹭人的腿，但人摸它就只能摸到凹下去的空气。她和猫熟了就开始做判官，认定这两只猫在霸凌橘白，于是做主抢走了盘子非要送到橘白面前。但只要狸花往前，橘白就绝不靠近盘子，邓怀竹分配不均，只好任由猫吃多吃少，拍了若干视频。
	如果需要炝锅炒菜，迟鲤就会找个“你帮我收一下水管”“擦擦玻璃”一类的原因把她支出去，因为家里的换气扇不好用，也没有油烟机，味道一呛容易引发她的旧病。
	“长期这样下去不好，我听说炒菜的油烟和吸烟一样致癌，想想你不抽烟不喝酒的良好习惯，断送在这种地方。”她曾经说。
	迟鲤说：“我还能一辈子在这个房子里炒菜啊？”
	这个信号很积极，邓怀竹很配合，每次都乖乖跑出去让迟鲤自己捣鼓，等着饭好了就帮忙拿碗筷。
	妈妈问她这几天的乡村生活过得怎么样。
	邓怀竹以前经常看李子柒，把乡村的生活过成了田园牧歌，她对乡村是有滤镜和想象的。但她妈妈说村里有什么好的，李子柒有爱她的奶奶，而你老邓家所在的邓家村完全是个破烂的应该进民宿恐怖游戏的村子，如果她想回去见外公外婆，说不定还得给不知道哪里来的表哥表弟洗脚，晚上说不定还有女鬼来找你玩。
	把邓怀竹吓得面如土色好几天，问她妈妈是怎么度过的，她妈妈说都已经过去了，人还是要往前看。
	邓怀竹就列举了一些具体的地方，比如洗澡上厕所不方便，也没有空调，热的时候只能躲在阴凉处，迟鲤的家的电风扇头身分离死状凄惨，还得拿去修。但也有好的地方，比如晚上即便不开空调也很凉快，就像那个大爷说的，两脚踩着土地感觉自己很结实，晚上就很安静，不用担心邻居声音扰民，干活累了吃饭也很香，今天还去河边吹吹风，晴天的晚上还能看见星星。
	“我是说，迟鲤怎么样？”邓女士的文字简直透出偏心二字，邓怀竹探头往门里看，现在院子已经清理了大半，能从门口直接看到玻璃窗里迟鲤低头忙碌的身影。
	“偏心。”
	对方正在讲话中。
	一条哭笑不得的语音发来了，紧跟着一条文字说明：“别在迟鲤面前外放。”
	她赶紧压低耳朵把手机凑来听，她妈妈说：“我是说，你对迟鲤的看法怎么样？近距离生活这几天，跟学校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是有点不一样……”她按住语音键，说到一半，还是上划撤回。
	换成打字：“就是平时那样啊，干嘛，我是你的HR吗，替你考察员工？考察也没有到老家住一块政审的呀，你把我一个人就这么放心地丢在不认识的村子里，万一迟鲤是坏人呢。”
	邓女士敲字：“是啊，我也担心，万一迟鲤是坏人呢。”
	“当然不是了！”
	“那就好。”邓女士如此说。
	邓怀竹想说什么，翻遍通讯录，最后还是只对妈妈说：“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哪里不一样？是好的方面吗？”
	她把心事咽下去，不苦也不甜，只是有点噎得慌，最后她的答复是：“应该没有，是我想多了。”

第23章 厕所

	吃完炖大鹅的院子里都是酱香味，迟鲤收拾干净，出来重新用肥皂把一双手搓得发红，冰凉的十指往邓怀竹后颈一贴，冰得她一缩脖子，仰着头夹住迟鲤的手抬头笑：“干什么？”
	“今天再看院子，是不是挺有成果的？”
	邓怀竹举目一望，啧啧摇头：“还远着呢。”
	像是把蛋糕切开挖空，四周一圈吃了，还剩个芯矗立在院子正中，防水布的灰黑色就是它的颜色。夜里看它，有时候会觉得像个被囚禁起来的怪物。
	垃圾芯的体积远比最开始无处下脚强多了，至少现在，屋檐下支一张桌，两人一人一个小马扎还能看着深红的晚霞拖着最后一点披帛往山那头淹过去，黄昏的暗沉逐渐给两人脸上压一层半透明的黑布，渐渐看不清彼此的脸，蚊子渐渐笼过来。
	呲——迟鲤随身带着驱蚊喷雾，作用聊胜于无，她在蚊帐里点了蚊香，等一会儿味道散去就能洗漱入睡。她看邓怀竹不动，自己先去拿盆泡脚，邓怀竹说她也要，迟鲤没好气地说她：“人家不动的时候你不动，人家一动你就来排队。”
	“保证战线一致嘛。”邓怀竹眨巴着眼看迟鲤反应，迟鲤没忍住笑了，乖乖倒了洗脚水，两人又并排靠桌，在檐下泡脚。
	过会儿邓怀竹说：“要是不考虑屋子里还有个人，这样的生活也挺不错的。”
	“首先得安个抽水马桶才行……”迟鲤叹气。
	大二的某天，邓怀竹很想去吃宜家的小肉丸，为了吃肉丸而出发，她已经学会了优先约迟鲤的时间，不用管迟鲤是不是在兼职，总有时间给她挪出来。迟鲤带着品鉴美味小肉丸的心情前去，结果才意识到宜家是卖家具的。从那天开始，迟鲤对家居就有点上心，后来有一次约邓怀竹一同前去另一个家具城，给她展示自己的大发现：
	一个小号马桶。
	“亮点是？”
	“你看。”迟鲤回身一屁股坐在马桶上，挥舞双臂，即便登基也没有这么激动，邓怀竹不明所以：“所以嘞？”
	“咱们学校是蹲厕，对吧？我来这里之后上过的马桶屈指可数，而它们都是这个尺寸的！”
	迟鲤挪屁股去旁边另一个型号的马桶上。
	“而我曾经的兼职，也上过这种，儿童用的，超级小马桶。”
	迟鲤又挪屁股，邓怀竹明白了，迟鲤心仪的那个马桶完全贴合她的人体工学曲线，迟鲤坐上去既不需要板凳也不用弯腰，无论是高度，尺寸，形状，还是内部的釉面，外面的轮廓，都让迟鲤十分满意。
	“如果我买房，第一时间先买这个。”迟鲤最终宣布。
	导购终于看过来，看见迟鲤，又转过头去。
	按理说，迟鲤比她高，比她更适合常用的马桶。但在这个话题上，邓怀竹也不藏私，悄悄告诉迟鲤她家的马桶就是比一般马桶小一号的，即便如此她上厕所也还有自己专门的小凳子。
	“刚开学的时候我都会有好几天上厕所忧郁症。”邓怀竹不好意思地贴着迟鲤耳朵分享。
	“要和我分享这个吗？”
	“嫌弃我？”
	“没有。”
	迟鲤讨饶很快，还是挨了邦邦两拳。
	猛地听见抽水马桶的话题，邓怀竹又忍不住说起她来村里的上厕所见闻：“也是锻炼出来了！你们的旱厕还挺干净的其实，比我之前遇到的干净多了。”
	“今年新盖的呢。”
	“以前没有吗？”
	“拆了吧应该，我是没见到了。”
	“就是有点远，还得去村头。”邓怀竹感慨。
	“老人们在自己院子里的厕所上就行，有新式的通风厕所，旱厕上面安个马桶，有补贴，出五百多块就能安装一个，等院子清理干净，我打电话叫人来安。”
	白天闲聊几句厕所的话题，晚上就应验了。
	不知道是不是贪嘴吃多了，她晚上肚子疼，纠结两秒，就把迟鲤推醒，陪着她上厕所。
	从迟鲤家到村口还有段距离，迟鲤用手机的手电筒觉得不够亮，翻身拿了手电和卫生巾，邓怀竹说应该不是来月经，两人关门往外走。
	凌晨两点，村里寂静无声，只有出门时不知惊扰了谁家的狗，传来几声遥远的吠叫。星空压在头顶，就像特意买来的星空灯那样明亮，罩在巨大的顶篷上。邓怀竹捉着迟鲤的手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迟鲤右手握着的光柱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照亮两个人四只脚的轮廓，影子紧紧挤在身后，拉长，变短，拉长，变短，她回过头，影子仿佛贴在墙上的人舞动着看她，她吓了一跳。
	邓怀竹不说自己害怕，只说：“你小时候晚上一个人出来上厕所，不害怕吗？”
	“怕什么？掉茅坑里啊？”
	邓怀竹都没力气捶她，虚弱地说：“这么黑。”
	“只要在外面坐久了，抬头看，天是亮的，眼睛会适应的，我很喜欢呆在厕所里，没人叫我。”
	说完，迟鲤揉揉惺忪睡眼，也反应过来了：“我在呢。”
	“嗯……你可别乱走啊。”
	“我乱走去哪儿啊？爬厕所里吓唬你啊？”
	“别说！”邓怀竹禁止她假设任何可怕的可能，颤颤巍巍地进了厕所，迟鲤把手电交给她，邓怀竹坚决地踏进去。
	隔着墙，邓怀竹又有点怕上厕所的声音太尴尬被迟鲤听见，又怕迟鲤走远，纠结再三，跟外面的人扬声说：“你能走远点吗，然后你跟我说说话。”
	“行。”迟鲤的声音伴着脚步声走远一些。
	过会儿邓怀竹问：“迟鲤，小鱼，你在不在？”
	“迟鲤在，小鱼不在。”
	“为什么讨厌人叫你小鱼啊，李骋辉就可以叫。”邓怀竹绞尽脑汁地找点话题，显得她斤斤计较醋劲大发。
	“因为这是他取的外号。”
	“切。”
	“我不是说了吗，我讨厌李骋辉。”
	“我看他对你挺好的。”
	“可能开智了吧。之前完全是原始人来着。”
	“这个外号是他骂你的吗？”
	“不是。”
	“青梅竹马。”
	“算是。我觉得，如果你要把小学男生那种，故意针对欺负你的行为看作是喜欢的话，那就算。”
	“他欺负你啊。”
	“拜他所赐，填补了学校里没有熟人霸凌我的空白。”
	邓怀竹有点愧疚：“那我收回前面的话，我就是，故意想针对他。”
	迟鲤爽朗地笑：“嗯，我明白。”
	那段时间，即便是小鲤鱼历险记也已经重播过好多回，甚至显得有点过时，但只要有一个人看过，迟鲤的名字就自然而然被叫小鲤鱼，大家唱着主题曲，把迟鲤的名字编进去。
	小鲤鱼，真呀真牛逼，活蹦乱跳跟她妈吹牛皮。
	编这首歌的李骋辉一见到她就鼓着掌夸张地大笑，她不听，他就会揪着她的校服把人按在墙角逼着她听完，如果在他的朋友面前她冷漠处之，这一群人都会过来撕扯她的书包不让她走。他们会撕她的作业本，在上面乱涂乱画，拍她的照片发到网上配一段不明所以的文案，李骋辉在学校是不打她的。
	别人看来，迟鲤并没有什么生气的资格，这句歌词一句夸一句贬，都没生殖器，文明得很。可迟鲤知道李骋辉的重点根本不是吹牛皮和真牛逼，是她妈。
	她的妈妈，跟他的二叔，维持着一种在村里人看来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关系。
	李骋辉和迟鲤有着相同的处境，经常被不怀好意的大人叫住，询问他或者她，言语暗示着大人的关系，让小孩子不明所以。
	李骋辉的解决方式是，总站在他们那一方，和他们一起，用仿佛大人的口吻总是刺激她：“你妈妈这样，那样。”
	这样他就感觉好一些。
	“他叫我小鱼，是因为他叫我小鲤鱼的时候，被我摁住打了一顿，我让他别再唱了，不然我就弄死他……过了一段时间，这个老动画片就不再有人提起。但我还是很讨厌他。”
	邓怀竹从厕所出来时，迟鲤抱着手臂看天空：“我现在听见小鱼两个字，答应他，并不是我忘了过去发生了什么，他可能会用小时候不懂事这六个字来美化他的记忆，我不能。我只是在忍受，我是年龄大了，能忍受的东西变得多了，就会装。等我无法忍受的时候——”
	两片嘴唇合拢，仿佛吞了一口冷气，迟鲤就这样略鼓腮帮，把话全吞回去。
	回身看：“肚子还疼吗？”
	“还好，吃多了就这样……哎，我以为在你这里多劳动两天，饭量真能增呢，昨天就吃得挺多啊。”
	“可能正是昨天吃多了今天才拉肚子。”迟鲤搀扶她，两人肩并肩走着。
	迟鲤忽然说：“现在的旱厕也挺好的，坑位比较窄，人掉不进去，最多就是崴脚。以前就一个大坑，上面搭两条木板，经常有人摔进去的。”
	邓怀竹赶紧抓住迟鲤的胳膊，仿佛仍然身在厕所。
	“谁摔进去过啊？”她小声问。
	迟鲤想了一会儿：“听说的，我也不知道。”

第24章 有鬼

	迟鲤她妈妈吕玥女士，是邻里四舍有名的邋遢女王。
	在村里如此，在县里租的房子里也是如此。
	自己如此，对女儿也是如此。
	住校之前，迟鲤甚至不知道上完厕所要用纸擦一下，是硬生生在厕所看别人看会了，卫生巾也是舍友教她用的，为了报答别人，她给别人补袜子，她从小就缝自己的破衣服，衣服又是便宜货，她又能跑能跳，总带着一身补丁脏兮兮地出现。
	小学时，她一直是个被人厌憎的小脏孩，除了学习好一点，一无是处。
	有一次，她和班里的一群女生打起架来。她太臭了，她自己也明白，所以明明成绩名列前茅，却总是搬个桌子坐在角落。即便如此，她也臭到了她们，她们说她臭，她往往默不作声。那天忽然吵起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允许她们说，闹起来后，是女生们把她打了一顿，她也把别人的脸刮花，两方都狼狈地挤在办公室里，各方家长要个说法。
	吕玥来，先扇迟鲤的巴掌，哐哐三巴掌，把她扇到角落去，再冲在座列位家长鞠躬，说我们家孩子对不起大家，打也打了，家里没钱赔，不好意思，实在不行你们也打她。然后她走了。
	老师追出去的时候，办公室里有两个老教师从眼镜上方看这一幕，家长们没人作声，迟鲤低着头靠墙角，低头踩不知哪张桌子散落下来的卷子。吕玥大闹一通是个好事，她证明了学校十斗坏家长，她独占九斗，剩下都是好人。那天之后，大家都捏着鼻子，怜悯了她的气味。
	四年级开始，学校允许住校，十二人一个房间，阴沉沉的泛着潮气，迟鲤睡得很香，家里是这样的酸臭味。
	躺在床上说这些事的时候，迟鲤还戳戳身下的小学床单。邓怀竹摩挲床单上不存在的小迟鲤的轮廓，又想起一件小事。
	在“正式成为好朋友”之后，邓怀竹向迟鲤提起开学的那场大清洁，迟鲤脸色难看地扯扯新的被罩，宿舍改天换日，当初被仔细清洗过的旧物早就陆续投向垃圾桶，邓怀竹以为自己问到什么禁忌，把嘴巴捂住。
	迟鲤反而笑了：“我那样太夸张了是不是？”
	“而不是夸张，就是，吓人一跳……感觉你经常住校，已经在这个宿舍住过两三年了，那种感觉，但我记得分配表上全是新生，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是啊，我很早就开始住校了，跟大前辈学着点住宿舍经验吧。”迟鲤说。
	“好啊大前辈，你有什么经验给我分享分享？”
	“跟大家打好关系，”迟鲤分享完，伸着大拇指戳戳自己胸口，“比如我。”
	“我跟你还不好啊？”邓怀竹没好气地捶她两下，“咱俩都快成小团体了。”
	“这是有缘分，”迟鲤话题一收，“赶上了学校腾出的四人间，不然碰上八人间，上下铺那可做不了好朋友，晚上翻身吵到谁，就会打一架了。”
	邓怀竹让迟鲤把手电拿来，如果后半夜她再肚子疼，就可以自己去。
	“别去了，我找只旧桶来，在桶里解——”
	“不要！”邓怀竹涨红脸，拽住迟鲤不让走，她还睡得高人半寸，一歪头骨碌到迟鲤身边，四肢并用把迟鲤锁住。
	“好好好我陪你去就好了，你单独去我不放心。”
	“村里有坏人啊？”
	“嗯。”
	“别吓我。”
	“我不就是吗？”迟鲤一指自己，邓怀竹用手电的另一头轻敲她大腿：“胡说，我说的是那种很坏的。”
	“我就是。”
	“哦？那你能干什么坏事？”邓怀竹扬声问，关上手电。
	“不能说。”
	“切。”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什么？”
	“你和阿姨，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说点地球话好吗？听不懂~”
	“你们也不了解我吧？在你来H县以前，我也很少和你说我家的事情吧？阿姨更不了解我吧？我只是在她那里工作了一个月，一个有工作能力的实习生不见得就是个好人吧？你们也不了解H县，万一我回老家，其实兼职人贩子，或者拉着人头诈骗，买保险什么的，即便不担心这些，万一我不和你联系，回到家就变成另一个人，根本不管你过得如何，中间发生任何好事坏事我都撒谎搪塞过去，你人已经在这里了，万一只是发烧没好让你病情严重了，也是个大损失吧？”
	邓怀竹想立马回答，一时半会儿还凑不起这个话，只好沉默对之，过会儿说：“要这样，那我就吃一堑。”
	“长没长智啊？”
	“如果选错了，那只能是我自己负责。你不要以为我是我妈娇惯大的……我自己做决定，我妈是尊重我的，做决定要自己承担代价，我自己评估过……所以我妈相信我，她相信我，所以也相信你，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那为什么相信我呢？”
	“你说为什么？”邓怀竹左手摸右手，把一直戴在无名指的戒指换在中指上，用手电照亮，对着迟鲤狠狠比了一下。
	“这不是来了之后才收到的吗？”
	“你忘了电动车了？”
	“你以前住ICU一天都比这电动车贵了吧，别人为一碗白粥，你为一辆电动车，也挺便宜了吧。”
	估计是月光照多了，把迟鲤晒得狂暴，今天的问题穷追不舍，一个接着一个，刨根问底有点啰嗦，也有点感伤，但夜晚总会原谅突如其来的感性，邓怀竹也想要回答，她也不想总是稀里糊涂，似是而非的，可又怕太确定的东西过于锋利。
	“你能不能做好课题分离？你的事是你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我来我乐意，你少问为什么。”邓怀竹说。
	“我想知道嘛。”
	迟鲤声音一软，邓怀竹用句反问招架：“那你说呢？你觉得是为什么相信你？”
	得着回答之前，她摘下戒指在掌心掂着，随意补充着：“你要是说错了我就把你踹柜子里。”
	“因为你是好人。”
	“说反了吧？”
	“你是好人。”迟鲤轻轻握住她的手，却握到了掌心的戒指。
	邓怀竹想把戒指抠回来，迟鲤却捏走了那枚戒指。
	“还我，”她懊恼地伸手，“哪有送出去的礼物还反悔的？”
	迟鲤四指紧抠掌心，艰难地说：“我没想到系统会来……它，它的确是在系统来之前就买好的……抱歉，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不该送你那么冒犯的礼物。它本来是……另一种决心的体现……但我现在决心……完成这个系统的任务，所以让你们失望了，我必须——”
	忽然，邓怀竹咬住迟鲤的手腕，迟鲤吃痛松手，戒指掉到床缝里，迟鲤刚要去捉，她死死咬住掌根，牙齿深深嵌进皮肉。
	迟鲤叫道：“已经掉缝里了……松嘴……”
	邓怀竹在床上随意一摸，没摸到戒指，刹那间，本不想流的眼泪忽然不争气地往下落。
	“你把我当什么呢？迟鲤，你把我当什么呢？就因为是朋友，你就可以这么欺负我吗？”
	有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迟鲤居然舍得她流那么久的眼泪。回H县的迟鲤比她想象变化还大，说出来的话也像是陌生人一样，不，简直不是人。
	迟鲤说：“课题分离，是你要跟着我来的……就承担真相破灭的后果。我在学校的形象，都只是人设，毕竟我家这样，道德上如果不假装是一个好人，补贴之类的会绕开我的。而且，我也没有觉得我欺负你，我只是实事求是……戒指是——”
	邓怀竹探身去开灯，却没摸到灯绳，在床上找到手电打开，用力推搡着迟鲤让她滚一边去，仔仔细细地翻着床单的每一寸角落。
	接受现实，她本打算接受现实就走。
	现实是迟鲤有一个瘫痪的妈妈，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
	但现实也是，那个瘫痪的妈妈对迟鲤很不好，不好到，死了只会让人感到解脱。系统也是模棱两可，她不能问。
	如何看待现实，才是真正的现实……她不想就此稀里糊涂地回家去，她妈妈只会觉得：好不容易决定放手让女儿跟朋友玩，结果受委屈了，往后有类似的外派机会又会为她的缘故拒绝掉。她也会觉得自己分明没有看清，就做出了判断，那她的选择就对不起她将承受的代价。
	找了三四分钟，在床尾找到了夹在两床缝隙中的戒指，她攥在手里。
	迟鲤全程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看她，看手电筒的光柱如外星人的光柱，吸走了缝隙里的戒指，两只苍白的手在床上摸索着，摸过崇德小学褪色的字样，捏着戒指，轻轻戴在无名指上。
	迟鲤呼吸一紧，别过头假装不看。
	邓怀竹说：“你假装看不见我就用手电晃你。”
	迟鲤举起双手投降，低垂着眼：“是我不好，今晚不该说这些，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只是，不想，在无法负责的情况下，释放不负责的信号。”
	“送个戒指就叫不负责啦？”邓怀竹没好气地说，“送对戒的人多了去，我也没要求你戴上另一只，我就是喜欢黄金，不行吗？除非你心里有鬼。”
	“和鬼睡在一张床上，你不害怕吗？”
	邓怀竹扯扯床单，想说什么，却不由自主踹了迟鲤一脚，在迟鲤反应过来之前赶忙翻身躺下，抱住夏凉被背对着人：“我是君子，你少以小人之心揣测我。”
	“那君子之心是什么样的？”
	好一阵沉默后，邓怀竹忽然拿着手电筒往外走：“君子想如厕。”

第25章 接吻

	迟鲤赶忙跟上，村里夜黑风高，君子万一去厕所迷路。
	还没走出院子，手电筒熄灭了。
	由光入暗的刹那间，两个人都眼前一黑，邓怀竹停下脚步回头揪迟鲤的衣领，黑暗里捉得不精确，扯的是胸口的衣裳：“我不想让你妈听见我的君子之心。”
	“好，你说。”迟鲤略低头，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只看见那只手上戒指反着光。
	“你说你心里有鬼，但我想看看你的鬼。”
	陡然而近的呼吸贴近，唇瓣只有一公分的距离。
	邓怀竹偏在这个距离停止，呼吸比风更轻：“等到天亮了，我只会说这是我做梦，我不会认，你也不用承认，应该也不违反你的系……什么系统。”
	迟鲤不答话。
	“我来这里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有想说的话，但我现在不会说的。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也只能吃一堑，但我没有看错人，我只是，在这件事上比较不幸运。”
	邓怀竹愈发用力地抓住迟鲤的衣裳，仿佛抓住一条正在逃逸的游鱼。
	星空逐渐浮现出它本有的轮廓，蝉鸣和鸟叫把寂静播散得很远，院子里的两人紧挨着大门，月光洒在院子里，渐渐描出人的轮廓，迟鲤微弯着腰，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邓怀竹等了片刻，直到看见迟鲤的表情，木然又冰冷，僵硬着，神游天外。
	她松开手指，已经看到了答案残忍地浮现：谢谢惠顾，下次也不要光临。
	退后半步，她想绕过迟鲤回屋睡觉，迟鲤忽然伸出手臂把她囚在角落，再往后退就是墙了，她本来就靠在大门边上。
	邓怀竹想保持点体面，她一向是有话直说：“没事的，我回去睡觉了，不用放在心上，我不是逼你什么。要是你有别的想法可以说，只是板着脸一声不吭，我不喜欢这个态度。”
	“邓怀竹。”
	“嗯。”邓怀竹抱住胳膊要看迟鲤说什么。
	“我想在你眼里当个好人。”
	迟鲤没在邓怀竹眼里当过坏人，除了今天晚上说那些话伤她之外，吵过闹过没坏过，她现在甚至有点恨。
	“你矛盾不矛盾？今天铺垫了多少坏的话，这会儿又要当好人，那你为什么要这样糊弄我？”
	没骂完，气话也没说完，邓怀竹觉得今晚她是被迟鲤带跑偏变得感性了，而迟鲤和她不同，心里的波涛海浪总在心里处理过一波才说。
	她不知道这几天迟鲤心里在想什么，所以什么时候爆发都显得突然……她其实只要接受事实过完这几天再说，可她就是听不得迟鲤说那些话来让她受委屈，好像她千里迢迢地跑来，只能换来顾左右而言他的搪塞话。
	“离开H县，遇到的都是好人……我也想当个好人……如果我是坏人，跟他们没有区别。”
	“我不想跟你说话，让开，我要睡觉，你爱是什么人是什么人。”邓怀竹不爱听这莫名其妙玄而又玄的一堆话，她理解不了，迟鲤又不给她交代前因后果就让她做阅读理解，她交白卷！
	胳膊又撞到她的脸，可这次胳膊没有杵在墙上，而是弯着一圈虚托她的后颈。她刚疑惑这是做什么，下一秒，伴着一个动作剧烈的吻，后脑勺撞在迟鲤垫着的掌心。
	迟鲤会咬人，迟鲤的吻根本不像人一样温柔，也没有接吻的经验，却凶得可怕，齿尖咬她的下巴，咬她的上唇，下唇，纠缠着她的呼吸，急得像暴雨，不得章法地啃咬她的嘴唇，又急切地啄吻，呼吸一下乱得要命，像刚跑完八百米的喘息。
	邓怀竹想抽空说句话，迟鲤却不想让她说，捂住她的嘴巴侧过脸去咬她的耳垂，往下咬脖子，齿尖刮过的皮肉都紧张地绷紧，邓怀竹在指缝中喘过气，张口又咬迟鲤，把迟鲤从她脖子上叫了回来，迟鲤一缩手，重新垫在她后脑勺，唇瓣相触相合，邓怀竹试着回应她，有点不得要领，反而像溺水一样想喘匀一口气，这口气又被堵住了。
	邓怀竹觉得进度有点快，脸热地别过头，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这微弱的气声说出口：“等一……等一下。”
	呼吸实在急得要命，心跳过于快，于是着急地掐着迟鲤的肩膀捶打：“我说了等一下……我快喘不上……”
	迟鲤听见了，慌里慌张地停下。
	邓怀竹捂住胸口，平复了一下呼吸：“我怕我喘不上气……你给人点准备行不行？我身体不好……”
	她身上一热，呼吸太急了，急得心脏怦怦跳，胸口好像忽然炸开似的发胀，她吓坏了，以为忽然犯病。但一停下来，她发现只是心跳很快很快，好像也没有到需要进医院的程度，像喝醉酒似的耳朵发烫，她拿手背测测脸上的温度，
	对面的人抿着嘴唇窘迫地低下头不敢看她，却发出几声笑。
	“笑什么……你别发疯……今天晚上你够神经的了……”邓怀竹仍然用手背探着脸颊，红得真丢人，她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尴尬，往迟鲤身上又砸了两拳，一如既往地邦邦响。
	迟鲤抬眼：“你不怕我吗？”
	“为什么？说什么外星话？”邓怀竹不理解，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让迟鲤说得这么严重。
	“我有时候会很害怕自己。”迟鲤找到椅子拎来，放在邓怀竹身边让她坐。
	“但我不怕你。”
	“我想保持好人的人设……至少在你面前是这样，即便当不成朋友，你老了以后回想我，也会觉得我不是个坏人。我是这样想的。”
	“听不懂！翻译在哪里！”邓怀竹挥着胳膊叫，迟鲤半跪在她面前，扶着她的膝盖。
	“天亮后，忘了我说的……我不能承担我的责任，对不起。”
	“没关系，”邓怀竹狡黠地眨眨眼，“我不要求你承担什么责任，搞得好像我是我妈甩给你的宠物，还需要你负担生命安全责任似的，用不着。”
	“阿姨信任我，是因为我是个安全的人，对吧。她相信我，即便在这种荒僻的，万一刚刚你有紧急情况，我打120都一时半会儿来不了的地方，我也会照顾好你。她相信我可以为我说的话，做的事负责，可是……我心里也很乱，今晚，我不能负责，我要假装没有发生。虽然这么想简直太无耻了，我不光不征求你的同意就……就那样，还向你表示我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好一会儿，邓怀竹明白了，歪在椅子仰天看看漆黑的夜空：“可以啊，我在做梦呢，梦里你是个坏东西。”
	迟鲤捉着她的脚踝免得她从椅子背倒仰过去，趴在她膝头可怜地说：“我不想当坏东西。”
	“你就是。我是君子，你是小人。”
	“那，梦里，小人可以再吻您吗？”
	邓怀竹坐直了斜眼看她，迟鲤枕在膝头，不知道刚刚那句话有多少是认真的。
	她还是心里发虚，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所有慷慨陈词全忘光了，好半晌说：“你以前也想过吗？这样的事。”
	“想过。”
	“可是你都很少，很少跟我接触……任文思可以坐在你腿上化妆，学妹也可以调戏你摸你的脸，但只有我……连牵手都很少。”邓怀竹想起她和迟鲤最多的身体接触，就是她痛打迟鲤的时候，迟鲤从不越界做什么。
	“因为总是想，我很担心超过安全距离……连朋友也没得做。”
	“胡扯……”邓怀竹低低地骂一句，戴着戒指的手刮过迟鲤的脸颊，“我批准了，反正只是做梦。”
	回到床上睡觉早已是后半夜，她热得睡不着，心猿意马好一阵，翻过身看迟鲤也没睡。
	怪不得迟鲤那样问，这真不是一个安全距离，应该像梁山伯和祝英台一样中间放碗水。
	“迟鲤，我有一个问题。”
	“嗯。”
	“你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女生吗？”邓怀竹说话大胆了点，她发现如果她把迟鲤当成个坏人，迟鲤就会为了证明是个好人而进一步说点什么，“还是说，你和男生其实也可以？我不是质疑你……”
	“等我学会打理个人卫生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在身边总是女生，用对待男生的方式和我说话，有时候还会吃醋。”迟鲤说是“不知道为什么”，邓怀竹立马就明白了，迟鲤个高脸好，又从小都被剃了个寸头，是被当平替了啊！
	“有时候，我和李骋辉一起走，有大人会起哄说他长大了要娶我之类的，我非常，非常讨厌这一点……但李骋辉有时候会乐在其中，再大一点他开智了，也会有保护我的心情，但我只想把他头拧下来。但在学校，最开始，别人看背影以为我是男生，教导主任还来抓过早恋，但看见是我，就根本不管，不光没有早恋的嫌疑，连同性恋的嫌疑都可以排除……因为老师们都对我很好，理解我的寸头，也相信我的人品……”
	“这不是很好吗？”
	“但我很不甘心。能不能把我当成一个会早恋的同性恋抓了啊！”迟鲤幼稚地说完，又蒙上脸，“虽然我的确没有和谁谈过。”
	“切。”
	“高中……学校信奉那套军事化管理，窗户上着铁网，每天都喘不过气。很多女生也不是喜欢我，只是想找个人恋一恋，好像那是情绪的出口，让自己感觉好一点，享受在“正在恋爱”的那种感觉，她们其实也都认为我不会喜欢女生，又了解我家里的事才寸头，又知道我其实很想留长发。但平替嘛，谁管你是不是这样，我没有真的喜欢女生，对她们来说反而很安全，学习也不错，不担心因为喜欢我而成绩下滑，更不担心毕业之后和我有感情纠纷……其实也没有人真的喜欢我，只是我刚好合适。就像……她们玩抛接球，我就是那个球，负责被争抢，但大家不是喜欢这个球，是喜欢这个抢球抛球的游戏。”1
	“我和她们一样，也会幻想要在一场恋爱中喘口气。但正因为会幻想的对象是女生，所以反而没办法去真的和具体的女生谈，太危险了，对我，对她们都是。”
	“屁，你就是海王，对谁都很好，因为你想当好人！你怕人家说你坏，呸！”邓怀竹忿忿地扭过头不想和她说话，又翻身过来，“还有，别的就算了，任文思为什么坐你大腿！”
	“那是当时她在拍抖音一个梗……正好你进来……”
	“我来的不是时候咯？”
	“那时候……我心里还没有把你们区分得很开，但你忽然就拉着个脸……很有趣。”迟鲤忍不住笑了，邓怀竹气得一脚蹬在她大腿上不让她回味了。

第26章 麦子

	早上八点自然醒来，迟鲤在外头打着电话，不知道是谁。
	过会儿，迟鲤抱着手机贴在胸口，让手机感受着她深吸一口气的起伏，好像电话那头给她炸了个炸弹，回过头，玻璃隔开迟鲤和邓怀竹的视线，迟鲤一如往常地平静，和她打招呼，给她说明今天的工作。
	“今天洗衣服，还有个好消息，可以冲凉了……出去走走吗？”
	邓怀竹戳着院子里的一堆垃圾：“这些怎么办？”
	“二叔今天来一趟，体力活给他干，我都跟他说清楚了……对了，你的东西，我找个箱子锁上，虽然二叔不会乱翻东西，但还是别给他看到。”迟鲤说着话就进来收拾衣服，把邓怀竹丢在床头的一件吊带拿在手里随意叠了叠。
	“为什么你妈妈刚病倒了不见他人？”
	“喔，没有什么，因为他们分手了呀。”迟鲤回头。
	邓怀竹不知道迟鲤是在什么时间和二叔说的话，或许是她还在王季酒店发烧时，也或许是其他时候。
	二叔李得俊，在迟鲤刚上大学的那年，带着她妈妈吕玥去了南边，据说是他有朋友在那边做生意。具体做得如何，也没人知晓，吕玥唯一说得上话的朋友马娜娜更无从得知，只知道，今年年初，李得俊和吕玥就回来了，似乎中间发生了矛盾，就再也没联络过。
	没了这层关系，迟鲤更不想进王季酒店了。以前李骋辉他妈讨厌迟鲤，有讨厌吕玥的缘故，但也要考虑李得俊的感受。
	现在又讨厌吕玥，又讨厌李得俊。
	做生意一事无成不说，回来盘五金店，开了不到半年就黄了要盘出去，衣食住行还要大哥照拂。迟鲤是累赘的累赘生下的累赘，无论何时都不太受待见。
	“那你当时就能直说呀，我又不是非要在他家住。”
	“当时家里乱糟糟的，我也说不清……要是因为我，你这个本来入住的忽然退房，他们该更恨我了。”
	说着话，迟鲤分辨一下邓怀竹的衣服，必须手洗的丢在一边，机洗的塞进去，猫着腰扶着破旧发黄的半自动洗衣机，邓怀竹还在消化刚刚的内容，靠在洗衣机旁边看迟鲤忙活。
	接一根长长的水管进水，迟鲤就撒手不管了。
	邓怀竹犹如尾巴，跟在迟鲤屁股后面嘟囔她饿了。
	“想吃什么？”
	“粿条汤。”
	三个字把迟鲤定住，邓怀竹得逞地嘿嘿一笑：“没有就算了，我就知道到你家要饿肚子。”
	偌大的H县，还真没有粿条汤这东西，H县口味重油重盐，这类食物水土不服。迟鲤想了半天，还真没找到什么替代品：“网购吧，今天应该吃不到了。”
	“年糕炒蟹。”
	“去超市买菜的时候怎么不提？”
	故意为难人的藏也不藏，笑弯两眼龇牙笑，生怕人家不知道她借题发挥，被为难的揣着明白装糊涂，抱胳膊装凶。
	“唉，我最好——的朋友就这样招待客人，我也没办法，宠你一下吧，我要吃小馄饨。”
	邓怀竹记得买了速冻的，迟鲤转眼珠：“我们这庙小，没有馄饨。”
	“那你有什么？说来听听。”
	“有水煮瓦片，干锅砖头，清炒土块……”迟鲤报上菜名，邓怀竹从洗衣机里捞泡沫水弹她，让她说点正经的。
	小馄饨一碗上桌，迟鲤那头空空如也，人专心在旁边看她吃，她吹着勺子里的馄饨没好气：
	“你偷吃过了？”
	“不饿，我吃了饼干。”
	她吃完饭，洗衣机也工作完毕，院子里晾衣服在太阳下显得色彩刺眼。天蓝得鲜明，像额外涂了层油彩，半自动洗衣机中途换水挺麻烦，迟鲤忙前忙后，挽着袖子，肉眼可见又晒出一道分界，迟鲤已经比她所熟知的样子黑了两个色号了。
	二叔中午会来，迟鲤洗过衣服在院子里磨刀。
	“他爱吃脆一点的，要切薄一点，以前都是他磨刀切菜的，我妈切的菜像分尸……还好有你帮忙，翻出磨刀石。”
	一上午能做很多琐碎的工作，邓怀竹反而无所事事起来，她昨天的新鲜感还没过，今天按捺着性子，却还追在迟鲤身后黏着，看她磨刀，切菜备菜，再封好，再帮她收个人物品，避免二叔看见。
	邓怀竹倒是没什么，迟鲤反而有点严肃，说二叔毕竟是个陌生男人，她又是个陌生女孩，有衣服给他看见，不好。
	“其实二叔也没必要来，毕竟分手了，也不想管。因为家里的活以前都是他在干，我妈从来不做。那天……我妈自己就踩着上房顶，要换烟囱那里的风轮……就是引风机，那个如果坏了，家里生火容易返烟，不安全，”迟鲤指着屋顶解释，“才摔下来的，她从来都笨得要死，没有男人帮她，她基本什么也干不成，还自己害自己，摔坏了瓦。”
	邓怀竹从这些话里捕捉着重点，重点完全是对瓦片坏了导致漏雨的心疼，而一个大活人摔下来变得大小便失禁这事儿就仿佛没发生。
	二叔李得俊，比她妈妈小八岁，当初也略有姿色，李骋辉家里的男丁都长得不错，吕玥不找丑男人进家。
	他们办事的时候会锁上门，忘了那是周五，她从学校回来。
	大门的钥匙她有，家门的没有，那时家里还没有彩钢瓦的棚子，除了屋檐下没有躲雨的地方，好死不死，那段时间总是下雨，二叔也一定会留宿在这里，万一办完事就睡觉，她一夜都进不了家。
	她伴着雨声和冰雹声听男女之间那点旋律，听他们说下流话。
	夜半，母亲出来上厕所，看见她。干了下流事的人先扬起巴掌，说她下流，听墙角，青春期发育了所以发骚，故意听的。
	迟鲤说我还不想听呢你叫那么大声我不想听都没办法。
	在二叔出来之前，母亲把她搡出大门去，没有让二叔看见她。母亲身上有一种诡异的香气，黏腻又带着腥冷的意味，她后来知道家里养了宠物是闻得到主人发情的气味的，她嗅闻到的情欲是母亲身上的妆点，主人家恼羞成怒，往她腰上踹一脚，让她滚远点。
	吕玥从没穿上过“母亲”这个束缚，有时候她甚至也不被“人”束缚。
	在那之后，吕玥甚至和二叔说起当时迟鲤竟然就在屋檐下偷听的事，迟鲤趴在窗台上写作业，听见她笑着说起：“迟鲤也是大了，啧啧，不知道什么心思。”
	二叔抬起头看迟鲤，迟鲤感觉到强烈的不适，分明彼此衣冠整齐。
	即便早就看透了吕玥，但她仍然下意识，求助地看向吕玥。
	而吕玥看向二叔，并且为二叔的眼神而吃惊，回头再看她，眼里竟刺来的是嫉恨。
	那时迟鲤趴在窗台上写作业，课本上的字都变得扭曲难解，合拢书页，迟鲤慌乱地逃走，赶巧李骋辉迎面而来，一如既往欠揍地要打她肩膀，她竟然转身把李骋辉推到墙上，用脏话辱骂他全家，李骋辉说她是神经病。
	迟鲤没有说这些，只要说结论“我妈是对我很不好的坏人”，邓怀竹就会立即站在她身后，漠视一墙之隔的病人。
	她甚至会想，如果有一天在她的冷淡下，吕玥长眠于此，邓怀竹是不是会在她买挂鞭炮庆祝的时候跺着脚要跑去试着点火。
	“等他来的时候，咱们一起去外面逛逛，你涂好防晒喔……我拿打火机来，到时候给你烧麦穗吃，我们吃饱了，就不用跟他坐一桌吃饭。”
	“你家的地不是承包出去了吗？”
	“别人家的麦子，咱偷两撮。”迟鲤说。
	邓怀竹张口结舌：“这不好吧……”
	“偷李家的麦子，他家还有点，礼拜天回来会种。”
	火一灭，迟鲤拦住邓怀竹伸手，把乌漆嘛黑的麦穗在掌心搓搓，邓怀竹迫不及待地抓了来吃：“喔烤的好吃，烤的比煮的好吃！”
	迟鲤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把手里的麦子供上。
	邓怀竹吃得唇角乌黑，还要拍视频发给她妈妈。
	“今天迟鲤带我烧麦子……好好吃啊，真的好好吃啊！好香啊。”手机镜头对准迟鲤，迟鲤托腮在膝头笑笑，难为情地低头扯了扯身边的碎杂草：“别发出去。”
	“什么？”
	“视频里有麦子就好了，不用拍我。”
	“不行。”邓怀竹正在兴头上，当然否决了迟鲤的提议。
	视频存在手机里，没发出去，邓怀竹越过手机看迟鲤，迟鲤又换了说法：“想发也行……主要是，我以前在阿姨那里工作，多少有点不自在。”
	“你不喜欢我就不发嘛，我自己存着看。”邓怀竹重新拍了烧好的麦穗发给邓女士报备。
	一边发消息一边抬头察言观色。迟鲤绷着脸跟那几根杂草过不去，一个劲儿地揪出来抖落根上的泥土，并排摆在旁边。
	邓怀竹四下张望一眼，忽然探身给迟鲤脸上留下黑黢黢的一个唇印。
	迟鲤瞪大眼，又装作没有这回事，伸胳膊往远处探杂草去拔，两边是被她翻起来的湿土，摊开更深一层的棕黑色。
	“黑着脸干什么？”邓怀竹一语双关地问，开前置镜头让迟鲤看看这黑咕隆咚的脸蛋子，还没得逞就笑得原地跺脚。
	“没有啊，这半边是白的。”迟鲤扭头，点点另外一侧脸颊。
	邓怀竹噗嗤一声笑，反而矜持着做心理准备酝酿，酝酿三秒钟没成功，迟鲤“切”了一声，拍拍屁股起身：“流氓学没毕业呢，好好进修去吧。”

第27章 烟花

	大二的第一个学期结束，赶上过年，宿舍里只有迟鲤一个人。
	吕玥发来消息跟她要钱，这已经是吕玥的第三个小号了，理由是她在那边生意周转不开。
	回望聊天记录，除了要钱之外就是吕玥单方面地说些没用的话。说来奇怪，上了大学之后，吕玥忽然学会了对她嘘寒问暖。由于过去并不存在这种事，看见文字，迟鲤再怎么敏感也不能顿时通感到想象出吕玥慈爱的神情。
	迟鲤自认比同龄人成熟。任文思有一张电脑壁纸：认清形势，放弃幻想。迟鲤看见之后，心里只想着，她放弃幻想也比同龄人早很多，务实才是她的底色，即便钱够了也要攒起来，逼自己吃食堂的泔水。室友们知道她过得拮据，因此很多时候想要帮她，却又碍于她的敏感不敢直说。
	离了吕玥，外面根本没有人欺负她。
	室友们并不知情的一件事，大一刚入学没多久，在食堂无人时，她从泔水桶里捞别人没有动过的鸡腿，但当场被抓包了，阿姨问她是不是缺钱，她说只是嘴馋。自尊和鸡腿她都想要，她撒谎说那是她自己掉进去的，阿姨不让她吃，给她拿了新的，但她没有吃那份鸡腿，后来阿姨就用各种边角料塞给她，因为是边角料，“反正迟早都要进泔水桶，就当省了这道流程，还卫生一点”。
	免费的菜和补贴的菜，由于各种原因，总是素菜，她吃不饱，这格外令人羞愧，学校对她已经很好了，可她总是需要更多，高中时她就总饿得胃痛，一次买两箱泡面，吃腻了就换口味，偶尔加个卤蛋，在热水壶的盖子里，隔着塑料袋捂着半软的面条。
	放弃幻想，放弃体面的幻想，她也可以放弃她的敏感。只要不被熟人发现，她就是体面的……体面也总是撑得下去。
	假期留校的学生不多，过年的食堂有半天的特殊招待，饺子半价。她去购买时，阿姨用所有破了皮的饺子把她的饭盒塞得满满当当，稍微一抖，饺子就要漏出来，对她说不用给钱。
	迟鲤停顿片刻，那一刻竟然有点恼恨——分明对方是好意。但她想，今天是除夕，她要活得像正常人一样，吃正常的饺子，花正常的钱。
	于是，她意识到，幻想这东西仍然存在于她的脑海中，她没有那么务实，她仍然幻想着什么，这是她的虚荣。
	她谢谢阿姨，带着一盒破饺子回宿舍，虚荣让她无法下咽，吕玥发来消息问她借钱，语气非常卑微。
	“今天是过年嘞，你李叔叔还没收工，我在家里好冷的，也没有钱交电费，今天超市人们都在买蹄髈……”
	“昨天还说起你，在我们那样的环境里还学习那么好，考上那种好学校，真是祖坟冒青烟，全靠你努力，妈妈真是对不起你啊。”
	为什么呢。
	为什么分明知道是谎言，是吕玥为了要钱不择手段，她还是会哭呢。
	为什么明知道她已经不再奢求母爱这种东西，也明知道吕玥的嘴脸，她还是会转账两千块过去呢。
	是因为听见了隔着墙有人在欢呼，那似乎是过年的庆祝活动，还是因为宿舍太冷了呢？
	群里热闹地弹着各种消息，聊着游戏，抢着红包，宿舍群也热闹了一阵，晒了三份年夜饭，迟鲤是合格的氛围组，表情包密密麻麻地弹出去，停在她给吕玥转账的消息那里。
	吕玥迅速接收转账。
	然后，今年的消息就到此为止，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是嫌两千块少，买不起一句谢谢和暖心的话。
	手机在垃圾桶里嗡嗡作响，迟鲤捡回来接听邓怀竹的视频。
	“我妈还没回家呢，我已经准备好了——烟花！”
	宿舍里都是好人。
	廖语因为有个高中时的男朋友，最开始甜蜜了几天，就陷入异地的苦恼，即便如此，作为宿舍长的廖语对她也格外关心，教她在洗衣机里放消毒液可以去除洗不掉的味道，没有任何贬低的神情，还会和她倾诉自己感情的苦恼，迟鲤觉得廖语看得起她，把她当正常朋友。
	任文思爱好广泛，什么都想尝试，什么都愿意去做，有空还会带着她一起，给她见世面。任文思甚至能和网上聊的朋友一见如故，在一群奇装异服的人里客客气气互相鞠躬称老师，教了迟鲤很多她从没听说过的有趣的事。有一次她还帮任文思去展台卖同人制品，但她根本不认识这图片上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两位，前一天还恶补这两位的昵称，花名，特征，姿势，免得到时候给人拿错。任文思马马虎虎丢三落四的时候，迟鲤也很愿意主动帮她兜底，提前想一步，让任文思不用多跑几趟。
	在三个室友中，迟鲤明白她最关注邓怀竹。
	这是一种诡异的雏鸟效应，在她拖着袋子进宿舍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一个穿着体面，行李箱上贴满了小装饰贴纸，背包上放着娃娃的瘦瘦小小的女孩，在她无礼的请求下，咬着牙鼓着腮帮子给她拧被罩，还帮她给其他两位室友解释。
	军训时，邓怀竹和她也不熟，非要给她上药。被别人开玩笑岳母刺字，她还咬牙跺脚的急眼，转头来，还是会大大方方地让她下来涂药，着急的时候还会张牙舞爪地打人，但胳膊一点力气也没有，打人根本不疼。
	邓怀竹会偷偷把她A的钱还给她，虽然她会想办法把它再花回邓怀竹身上。
	邓怀竹真的很好，可是，为什么在看到邓女士后，她会那么嫉妒邓怀竹。
	邓怀竹去博物馆，宿舍里只有她在。邓女士款款进来，轻声细语地询问她，喊她：“同学，邓怀竹是住在这个宿舍吗？”
	就这样，那天她在邓女士的委托下，带着她逛遍校舍，介绍专业课，也汇报邓怀竹平时的学习生活。她说的当然都是好话。邓女士听她说话时会侧耳过来，明明个子不高，迟鲤却会情不自禁地弯腰低头，邓女士还跟邓怀竹打电话，邓怀竹抱怨她不提前说，两个人像朋友那样你来我往地说话。
	迟鲤给邓女士撑着遮阳伞，脸也藏在阴影中，把电话里的声音收得细致，以至于泛出耳鸣。
	打完电话，邓女士还冲迟鲤说抱歉，说听邓怀竹说你平时照顾她，谢谢你，大家要是能做朋友就太好了，要是她做得不对你就和她讲道理，她一定会听。
	迟鲤嗯了声，邓女士眼看要上车，却不肯接迟鲤递来的遮阳伞：“你撑着吧，太阳还挺大的，陪我逛一路别晒伤了，年轻时要保养，我这个岁数医美也不好看了……”她拍拍迟鲤有些粗糙的手。
	过段时间，邓怀竹收了个快递，是护肤套装。
	邓怀竹送来，她一套，迟鲤一套。
	“你带她逛学校的谢礼。你就收着吧，绝对又是她公司里的产品，不花钱，她每年送出去几百套呢。”邓怀竹给了她就走，没过几天就把这事忘干净，看见她桌子上摆着还没开封的面霜还惊奇：“哎呀，和我同款啊，太有缘了。”
	她想那是邓女士为了收买她当邓怀竹朋友的礼物，于是用得心安理得。又因为收了礼物，她对邓怀竹的关注渐渐超过其他人，只是她想，那只是嫉妒让她的视线钉在无辜的邓怀竹脸上，她简直坏透了。
	回过神，邓怀竹把手机卡回支架，给她展示她的“烟花”，掀开罩在电视上的布，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视频素材，电视上正一朵一朵放着烟花。
	邓怀竹展示完就来关心她：“我们这里不让放，你在学校吃饭没有？”
	迟鲤按照朋友的说话方式嗯了声：“吃过了，你们不是吃了年夜饭吗，为什么阿姨又走了？”
	“临时有事，她一会儿就回来了……干嘛老问我妈，你不是不当她员工了吗！”
	“就是问问。”
	“你要不要来我家？”邓怀竹忽然问。
	因为太突然又太奇怪，迟鲤断然回绝：“不去。你们过就好。”
	“哦好吧，你吃了什么？我们都发年夜饭你不发，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邓怀竹的脸紧挨屏幕，恨不能穿过摄像头回宿舍来。
	迟鲤转过镜头，给她看自己的饺子。
	“你没吃啊。”
	“一会儿吃，你不是在打游戏吗，快去吧。”迟鲤想尽量客气温和地结束对话，她被邓怀竹的幸福烧红了眼，多说几句就会暴露她的嫉妒。
	邓怀竹的年夜饭，她放大仔细看了，两个人的年夜饭不铺张满桌子，但全是邓怀竹爱吃的，柠檬虾，金汤鱼，跷脚牛肉，盐煎肉，虾酱空心菜，主食是腊肠焖饭。
	邓怀竹没接她的告别，对着屏幕细看：“饺子为什么都破皮了？食堂煮烂了吗？还是你放太久了？怎么全是破的？没有一个好的啊。”
	迟鲤刚想说话，邓怀竹的脸凑回来：“是不是今天过年，食堂阿姨还要上班就对你态度不好啊？”
	“不是的——”迟鲤赶紧解释清楚，是免费的，是阿姨的好意。
	邓怀竹哦了声，半晌没说话，过会儿邓怀竹说：“我家过年不吃饺子，破饺子是不是不吉利？”
	“哪有这种事，月满则盈，过盈则亏，饺子有缺口也是中国人民的智慧。”迟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了，为了让邓怀竹安心，她拆了双一次性筷子夹起凉透了的饺子给邓怀竹做起吃播来，夹起碎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填。
	吃着吃着，视频那头没了声响。
	咽下碎饺子抬头看。
	屏幕里，邓怀竹擦擦眼泪，吸吸鼻子没说话。
	迟鲤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比划着：“你哭什么呀，饺子很好吃的，阿姨给我拼了好几种，韭菜肉，大葱肉，还有两个虾仁的……不至于羡慕哭吧。”她夹起虾仁给邓怀竹看。
	邓怀竹破涕为笑，擦着眼睛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受不了葱味吧。”
	“那我吃韭菜的。”迟鲤想把邓怀竹哄好，在饭盒里翻腾着找表皮泛绿的饺子，可饺子越搅越烂，皮肉分离，捞起来是碎面片。
	她越搅和，邓怀竹就越哭得厉害，半截身子出画，抽纸巾也堵不住。
	迟鲤没办法，被这眼泪浇得心里杂乱，大声质问她：“你是不是可怜我？我没有觉得我今天很可怜！”
	违心的重话还是说不出来。她知道，邓怀竹从来不会居高临下地可怜她。
	邓怀竹的心理健全，也是她嫉妒的部分……一个健全善良的人，会照出她内心的丑陋。
	屏幕那头捏着鼻子，两团白花花的纸巾犹如奥特曼一样分别堵在两眼上，才算止住眼泪。
	“迟鲤……迟鲤……”
	哭起来真没章法，也不反驳，只一个劲儿叫她名字。
	迟鲤撑着桌子，别过头不吭声，她自己的名字像烙铁似的往她心里印，疼得丝丝缕缕，她也不明白。
	过会儿，她以为邓怀竹哭消停了，抬起头，那边镜头却被挪到了餐桌旁边。
	饭已经吃完了，现在只有水果与零食，邓怀竹说：“我妈说加班要晚点回来，你陪我一起吃饭吧。”
	“好。”迟鲤低头捞着饺子皮上凝固的油脂，邓怀竹严厉地让她别吃了。
	过一会儿，外卖给她打了电话。
	过年的外送费高得离谱，而且竟然是有实体的大饭店，迟鲤看一眼实付金额，怀疑拿错了，可手机号确实是她。
	外送的三鲜水饺，百香果酸汤鱼片，片皮鸭半只，清炒藕带，虎皮鸡爪。
	还有跑腿送来的零食：瓜子原味焦糖各一包，老醋花生一盒，麻酱素毛肚一大包，夹心脆饼干一盒，辣卤鸭舌一盒，车厘子一盒，东方树叶一提，可口可乐两听。
	视频那头邓怀竹还在指挥：“对，都摆在桌子上，我还没吃饱，等我去热一下饭……”
	“哦对，你别A给我可以吗？这全是我爱吃的，你替我尝尝那个鱼片，好吃的话，等我回学校了再点。”
	迟鲤坐在桌前，沉默好一阵，她拿起筷子，把外卖盒依次打开。
	邓怀竹忽然说：“你慢慢吃，我先关掉视频哦，我打游戏去！”
	视频关掉后，迟鲤按着实付金额向上取整转给邓怀竹的支付宝。
	邓怀竹居然秒回：“我就知道！！”
	迟鲤慌乱地回复：“我很谢谢你，只是……”
	“我不能心疼你吗？”邓怀竹发完，又发了个严厉指着屏幕的表情包。
	她半晌没回复，邓怀竹又催她：“说话！”
	“为什么。”
	为什么心疼她。
	她不可怜，也不值得同情，只是走不出自己泥淖的可恨之人，走到这份上，都只是她活该。
	邓怀竹回答：“因为我是个善良的小女孩呗。”
	屏幕暗下去，又被点亮，迟鲤静静看着那句话，往嘴里塞了第一个，完整的饺子。
	这在邓怀竹看来，也只不过是最平常，最普通的一件事中的一句玩笑话。
	邓怀竹发表情包轰炸她，再把转账原样丢回来。
	邓怀竹：怎么不回复了……要是你感到很有压力，或者不高兴，你就再转回来给我好吗？
	文字总是平静的：“不，我很高兴。”
	邓怀竹：哎呀，都这个点了，新年快乐！！！
	迟鲤：新年快乐。

第28章 合照

	麦子地，迟鲤，烧过麦穗剩下的满手黑，明亮的天光，还有跟在头顶的忠诚的云。邓怀竹常拍照，她的构图下，迟鲤背着手居于画面正中，麦子的轮廓和天分别做了乖巧的引导线。
	到了这份上，邓怀竹觉得可以问那个系统了。
	“你的系统，真的存在吗？”
	彼时，迟鲤在收拾背包，笑眯眯的：“你猜。”
	说是“你猜”，还是从背包里拿出一截手指，吓她一跳后，迟鲤戴上，找了张纸在手里揉揉揉，变不见了。
	“我就知道是魔术。干嘛说是系统啊？你要不说什么系统的话，我还不来呢。”
	迟鲤摘下道具指套：“是存在的，也有奖惩系统，但我不能和你多说。”
	“屁。瞧把你神秘的。”
	邓怀竹坐在床上晃腿，过会儿就翘起一只脚玩手机，气血不足的人总喜欢这样折叠。
	迟鲤对她说二叔来，如果你不想见他，可以先在大队里待着，邓怀竹没有什么要走动的亲戚，对见别人的亲戚也没有尴尬，就留在这里。迟鲤收了晾干的衣裳，重新扫一遍院子。
	二十分钟后，二叔拖着大包小包从班车上下来。
	迟鲤迎接他手里的大包扛在肩头。
	二叔带来迟鲤的东西：旧毛衣摇身一变，成了暄软蓬松的垫子。她在院子里拍拍打打，往床上一放，二叔也撂下东西，隔窗看看吕玥：“怎么会变成这样……唉，也是可怜，难为你天天照料她，很辛苦吧。”
	二叔在这热天里，尽量保持了点体面，穿着长袖的衬衫和西裤，在农村的院子里一坐，像个不谙世事的干部。今天不是大背头，而是三七分，看背影让人恍惚觉得是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看正面，也有了不少皱纹，双手叉在腰间，把行李撂下后，先冲两个女孩点点头，正式打了招呼。
	迟鲤往院子里的垃圾一指，应当还有很多省略在前提前沟通好的事。邓怀竹没看见前因，直接见了后果：二叔了然地挽起袖子行动，扯下遮蔽的防水布：“行，这些是你干不动的？你们也真挺能干的，剩下这点我来就行。”
	他干活时，迟鲤把备菜下锅，切得薄，备得早，不到二十分钟就端上桌。
	邓怀竹照例被她赶出去在院子门口用边角料喂猫，偶尔看二叔干活的架势，挽着袖子流汗，很是任劳任怨的模样。
	吃饭时，二叔自己开了瓶白酒，倒了一盅，先不急着喝，磕出一根烟叼起，迟鲤笼着手给他点烟，他笑眯眯的。
	迟鲤摇灭火柴，把那上面陈年的美女广告合拢在手心，随意说：“我听人说那天是看见我妈上屋顶去了。”
	“上屋顶做什么？”一阵烟雾笼着男人的脸，迟鲤回身收拾灶边的锅碗瓢盆。
	“听说是换风轮，倒是换好了，结果瓦片上打滑摔下来了。”
	“她也是见外，要是给我打个电话，我过来给她换了就行，又不是仇人，”二叔磕烟灰，“不过你也知道你妈的个性，不想看见我，脾气臭。”
	正说话着，邓怀竹送走三只猫，拍打着满身的猫毛进来，跟二叔打招呼：“叔叔好。”
	二叔让她也坐下吃，她说吃过了。迟鲤的目光凝着，又转回邓怀竹，邓怀竹审视地看着二叔李得俊，再看看迟鲤，如临大敌的样子藏得很好，迟鲤歪歪头跟她说：“班群里刚刚发了个通知，你快看看手机，不知道又要什么材料。”
	邓怀竹坐在床边看手机，并没有看到什么新通知。
	她知道这是让自己理直气壮地坐在这儿玩手机的借口，二叔也不会来打扰她。
	醋溜肉片，尖椒肉丝，干锅娃娃菜，不管味道如何，做它的初衷就是这三个，二叔吃得很慢。
	迟鲤跟二叔说方言，有一种共同的不标准感，凑在一起听才能听得出来。一些方言的字词被凭空替换成普通话再直译过来，在字句之间微妙地卡着壳。是离乡太久说了太多普通话的人都有的那生涩，和从未去外地被污染过口音的老人截然不同。
	也正是这样的塑料方言能让邓怀竹听懂大半。
	迟鲤在灶边收拾着，仿佛和二叔当惯了同处一室的家人，随意地说几句闲篇后又说：“就是很可惜，我小时候还以为你们就一辈子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没想到。”
	二叔也笑：“你还是小孩子，不知道大人的事情。谈恋爱了没有？你也是大姑娘了，等你多谈几个，就知道了。”
	“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就是觉得可惜。”
	“没有什么可惜的，都是命。”二叔风卷残云地扫光饭，夸赞迟鲤的手艺，打小就会做菜。
	“当时说不定还是我阻拦你的前程，你妈要把你送去技校去，说不定学厨，现在都能挣套楼房了。”
	“又说笑，”迟鲤认了二叔的这句自矜，“还是要谢谢你，不然我真要去端盘子了。我妈那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是啊。”
	“我听说五金店最近有人要买了？怎么好好的，要盘出去了呢，守着一个店多好呀。”迟鲤换了话题。
	“回不了本，要是自己的房子就好了，租门面总是划不来，”二叔长长叹息，“我没有做生意的本事。”
	一问一答，二叔这人几乎不怎么主动和迟鲤说好说歹，只是被动地回答问题，性子有点沉闷。
	迟鲤放弃问问题了，转而说起了家里的杂活，院子里要怎么干，东边的屋子如何清出来。
	在一片细碎的砖头啊垃圾的关键词里，夹杂着几声含糊的嗯嗯。
	起先邓怀竹以为是迟鲤敷衍的用词，再细听，声音却来自墙壁那头。
	她看迟鲤，迟鲤却仍然靠在灶台边抱着胳膊跟二叔有说有笑，只接受面前的信号，背后的一律接触不良。
	痛苦的嗯声，喉咙里有痰，声音也夹着泪，很着急。
	邓怀竹不想去听，声音却往她耳朵深处钻过去。
	这是自她住这里的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听到吕玥发出这么明晰的声音。邓怀竹有意用爱屋及乌的恨去屏蔽这声音，然而屋子里只她一个安静的人，那声音便变本加厉地往她嗓子眼里涌，她自己也跟着酸楚和痛苦起来。隔着门，隔着墙，吕玥的脸和故事都忽然模糊了，有那么一个瞬间变成了她妈妈邓女士的模样。
	邓怀竹起身往西房去，迟鲤瞥她一眼，说句：“别管她。”
	“我知道。”邓怀竹硬着心肠进门，回身关上，怕自己没忍住对吕玥露出同情的脸被迟鲤看见——这简直就是背叛。
	回身压在门板上，她和吕玥独处一室。
	炕上的吕玥竭力地瞪大眼，露出过多的眼白，嘴巴张开，涌出粘稠的唾沫和痰顺着唇角流到脖子窝。她仿佛想说什么，却只有那一声接着一声着急的“嗯嗯”声，鼻翼翕张着，涌出一道道粗重而无力的气息。
	邓怀竹扫视屋子，寻到纸巾擦去脸上的秽物，犹豫再三，又扯了几张洗脸巾伸进嘴里试着掏两下，贴耳过去，试图从吕玥的发音里解读出秘密。
	可她失望了，什么也没听出，那嗯嗯声大约只是痰堵了喉咙发出的响声。
	邓怀竹很少进这个房间，上次进来还被垃圾堆满，这次已然被清理得能走动，尽管仍然堆满杂物。
	正对着炕有个五斗柜，上面摆着奶粉，量杯，保温壶。
	抽屉里是各种囤货，成人纸尿裤，卫生巾，不用放在冰箱的干货。
	一般她去别人家不会乱翻看抽屉，但这几天她清理出太多私密物品丢进垃圾桶，她对抽屉也失去神秘的敬畏，上锁了就另说，不上锁的她就拉开看。
	最下面的抽屉里是一团未整理的杂物，笔记本，断油的笔，梳子，尺子，针线，各类文件。
	还有个倒扣着的相框，她翻到正面，看见吕玥和一个陌生男子站在一块。吕玥年轻时漂亮得惊人，像个多重美颜版的迟鲤，穿着吊带站在一簇海棠前，男子怀里抱着个婴儿，还吮着奶嘴，伸出一只手探向旁边的吕玥。
	除了带笑的婴儿，男人和女人都阴沉着脸，像刚打过一架又碍于摄影师在前所以拍了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拍摄日期，邓怀竹明白了这张照片摄于迟鲤刚满月当天。

第29章 镜子里

	“我顺一下思路哦。在你上大学的那年，也就是三年前，你开学前，他俩双宿双飞，往南方去了。今年年初回来了，就分开，再没有联系过。我没理解错吧？”
	晚上，邓怀竹躺在新的垫子上打滚，松软得像躺在云上，广告里那些夸张的表述成了现实，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她觉得比自己家的贵床垫还好睡，滚了一圈累了，跟迟鲤说起白天的事。
	隔着蚊帐与门帘，迟鲤蹲在院子里刷牙，含含糊糊地嗯她一声，院子里摆满原本放在东屋的破旧家具，电暖炉蹲在迟鲤旁边像她投出的影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妈妈的瘫痪，跟李得俊有关？”邓怀竹发问。
	迟鲤被牙膏沫呛得咳嗽，邓怀竹吐槽她的反应像搞笑漫画，把沫子喷出格子框外。
	“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不是进去看你妈一趟嘛。就是李得俊一来，她就哼哼唧唧的，李得俊一说话，她就瞪大眼，反应很大。我来这几天没见过她这样子。”
	“谁知道是不是听见旧情人的声音……”迟鲤吞回去一些不好听的话，漱口起身，“你还挺会联想的。”
	“万一呢。”
	“什么万一？李得俊上屋顶专门把吕玥推下来吗？”
	邓怀竹一想也是，村里人既然都见到吕玥上屋顶，二叔李得俊来不可能不知道。她来时，村里就一堆老人在看着她，外来人的行踪插着翅膀在两天之内飞上每一户的炕头。李得俊又没有隐身衣。
	她等迟鲤钻进蚊帐，忽然问：“这个是不是你？”
	“什么？”迟鲤扭头对上她的手机，老花眼似的往后仰仰脖子才看见屏幕上拍的照片，邓怀竹的手指贴心地遮住吕玥，指向婴儿的笑脸。
	“是我，”迟鲤扶正枕头，“旁边是我爸爸……不过我也不记得他。”
	大三的第一个学期，廖语成为了预备党员，她入学起就为这事做准备了，邓怀竹上不动党课，任文思没有时间，各有各的理由，廖语最开始认为迟鲤应该最根正苗红，结果迟鲤根本没有任何动作。廖语还私底下问邓怀竹是不是她手机慢，没收到班群通知。
	大一时邓怀竹问过，迟鲤正在拖地，闻言只是说：“我要兼职，没有时间。”
	大三时，邓怀竹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小心翼翼了，在廖语交完材料出门后，邓怀竹从床帘探出头：“党员找工作更方便呢。”
	另一头的帘子里，迟鲤知道她问话，随口答：“我不方便。”
	“为什么？”
	“直系亲属有案底。”
	那个直系亲属就是她爸爸。
	迟鲤的爸爸相貌也不差，只是身形魁梧，肌肉虬结，胸脯把衬衫顶得绷紧。迟鲤对他的印象不深，在她很小很小很小到几乎没有记忆的时候，他就因杀人入狱，至今没出来。她想问吕玥，吕玥说她是杀人犯的女儿，每次提及这个话题都会虐待她，把她掐得一身青紫，她也试图问过其他大人，但过往传在不想干的人嘴里就走样，更何况众人也对此讳莫如深。
	只有二叔对她说过点别的，是有一次下雪天，因铲雪她和她妈闹得不愉快，被丢在墙根下看雪。
	二叔不出意料地又“被迫”留宿她家，隔一扇窗，二叔喝醉了酒，忽然指着她自言自语：“你别说还真有点像。”
	吕玥恶狠狠地白他一眼：“像什么！”
	这显然是个威慑。她什么也不像，所以不像个什么，要是二叔说出个答案，她就要对方好看。
	迟鲤却很想知道她到底像什么。
	那时候记忆里的父亲消散得只剩下照片里的一张脸，一张在垃圾中间的照片让迟鲤确认自己的来处，她是个两不沾的菜，在盘子里滚来滚去。
	再往后，她是听村里的一个老人说起，说起她的爷爷，她的爷爷也是个杀人犯，她们家有着暴虐的杀人基因，当她在村里暴揍李骋辉时，人们立即把她和她的父亲联想在一处，再论起更加古老的老黄历，她爷爷的太外公做过土匪，后来被官兵捉起来把脑袋在县城门口悬挂，人们走过都要吐一口唾沫，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留后又留后，出来一个985大学生。
	家族的老黄历没必要和邓怀竹表了又表，迟鲤看邓怀竹反复看着那张老照片，也凑过脸去瞧。
	“有时候我越想证明自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另一个声音在说话。”
	迟鲤没头没尾地说话，邓怀竹不明所以：“说什么？说你是犯罪嫌疑人的后代啊？”
	“犯罪嫌疑人”的严谨用词让迟鲤大笑：“不是嫌疑人了，是罪犯，我听说是在市监狱，我也不管这些，吕玥可能会管，我不知道。”
	“走吧。”邓怀竹翻身说。
	“走？你不睡觉啊。”迟鲤给邓怀竹掩上毯子，邓怀竹睡觉会乖乖盖上肚脐，但贪凉会把四肢嚣张地伸出去，如果有个小手绢她可能只会用小手绢盖住肚脐的三分地儿，夜深了又觉得冷，就来扯迟鲤的被子，早上醒来还要倒打一耙：“你把我盖这么热，想把我捂感冒就直说。”
	“我意思是……不要在这里了。这里太不好了，”邓怀竹想了很长时间的用词，在迟鲤忍不住张口要替她补充这个用词前捏住迟鲤的嘴唇，“我躺在这里，每天听你偶尔说这些，有时候会感觉瘆得慌。”
	说完，邓怀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没头没尾的词，她就吐出来：“业力。”
	这个极其不生活化的词让两个人都咂摸了会儿，迟鲤说她神神叨叨的。
	邓怀竹说：“或者说命运，还是说系统，都行。”
	“你也有系统吗？”
	“如果有的话，我的系统是开放大世界。”
	“地球online有你这样的玩家真好。”
	“谢谢，本服高级玩家带你跑图好吗？离开这个设计糟糕的副本。”
	“还有任务没完成呢。”迟鲤说完，伸手压住邓怀竹想掀被的手，邓怀竹笑嘻嘻地反握她的胳膊。
	“屁，又神神叨叨，要是真那么讨厌……你妈，社会新闻上找个白眼狼案例学习一下。”
	“我心里也想着我能这么做……但要真这么做，我就真的重复……重复你说的，业力了。我和他们不一样……”迟鲤把“不一样”三个字咬得死死的，把邓怀竹的胳膊虚枕在颈边，“我在你心里是好人吗？我要维持人设的。”
	“屁，你还好人，昨天差点把我嘴唇咬破了。”邓怀竹没好气地抱怨，抱怨完又有点狡黠地看迟鲤的反应。
	迟鲤偏过头伸胳膊拉灯，藏着脸色不给她看。黑暗随着灯绳拉下忽然盖在脸上，邓怀竹期待地闭着眼睛，迟鲤却很是安分地躺在旁边。
	邓怀竹推她一下：“你主动一点。”
	“你不是君子吗？”
	“怎么了？”邓怀竹没反应过来。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我也没在危墙之下吧？”
	“你在危床之上！”迟鲤压低声音又给她指指西屋紧闭着的门，“我不想在这里。”
	“谁跟你想那个了！”邓怀竹恼羞成怒踹她一脚，暴力忽然升级，迟鲤的防御没升级，被一下踹到床沿，翻了个滚，砰一声把个漆黑的箱状物碰了下来。
	邓怀竹记得那是个空神龛，虽然空了，也不知道曾经供奉过什么，赶紧开灯毕恭毕敬地给神龛道歉，合拢双手念叨着都是她不好，不要怪罪迟鲤。
	迟鲤说：“对着空的东西乱拜，容易引来不知道什么东西哦。”
	邓怀竹住口，只觉四周森森寒意，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狐疑地看迟鲤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却看不出悲喜。
	迟鲤默不作声地把神龛翻起来。
	邓怀竹记得迟鲤对神明们并没有什么尊敬之情，神龛那里也没有放任何神明的塑像，只是为了收纳用，放了一面镜面向内的镜子，平时也用不着。
	此时镜子被翻到正面朝上，倒映着邓怀竹一个人的脸。
	只有邓怀竹一张脸，变得惨白。
	冷静下来。镜子就是光的反射，对，对……所以迟鲤和她在镜子这一头，当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她应该能同时看见迟鲤，而不是迟鲤仿佛变得透明，只剩下压出褶皱的床单和凹陷下去的床垫。
	是什么AI镜子恶作剧吗？邓怀竹下意识把镜子倒扣过去发笑，看看面前的迟鲤，认真地看她，似乎并未察觉到镜子里的异样。
	“刚刚是不是踢疼你了？我老打你，你怎么总是不喊疼？”
	“我防御比较高，没事，而且你都是往肉多的地方踢，我相信你有分寸。”迟鲤宽慰她，起身在柜子里寻了件枕巾盖在镜子上抱起，重新倒扣回神龛，双手合十，轻轻闭上眼睛。
	这是邓怀竹第一次见迟鲤对神明保持礼节上的敬畏。
	但神龛里，只有一面倒扣的镜子。
	邓怀竹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喔，她在做梦，做一个可以控制意识的清醒梦，这种梦一般发生在大脑高度活跃的时候，小时候备考之前太紧张也很容易做这种梦。
	于是她指着迟鲤比出个手枪手势：“biubiu——睡觉。”
	迟鲤就歪头倒下，倒了一半还起来扶一扶裤子垒成的“枕头”，盖上被子闭眼。
	果然是梦。

第30章 妈妈

	有一次，迟鲤很好奇地问邓怀竹的自拍为什么眼睛里总有一圈明亮的光，但她并没有戴美瞳。
	迟鲤的镜子还是在学院的二手群里三块钱收的普通折叠镜，没有打光。
	邓怀竹给她拧开自己的化妆灯，对着灯自拍，反光到眼底的就是灯的那一圈亮，迟鲤噢了一声，这才想起来任文思化妆时也是这样的镜子。
	“那你平时不是还给她朋友圈点赞，我以为你早就发现了呢？”邓怀竹问。
	“没有放大细看过。”迟鲤老实说。
	合着她会放大细看邓怀竹的自拍。
	邓怀竹就抬着下巴说：“你再放大我也不会有瑕疵的，我p图技术是完美的。”
	“我以为原图呢。”
	“什么时候这么高情商了……微P，微微一点点……”邓怀竹捏着小指比划她美颜的程度 ，比划得自己都觉得无耻了，“还原美貌而已！”
	迟鲤也没反驳她，她就自己心虚，她老是为自己沉不住气而生气地更沉不住气。
	很多理所应当的事情因为迟鲤不知道，她就加以解释，一旦开始解释，好像合情合理的正当性就被动摇。甚至还不是人家动摇她，她说点什么都动摇。
	不管什么技能，就因为迟鲤不擅长，她的擅长就变得岌岌可危。同理还有拥有的东西，迟鲤没有而她有，她就在迟鲤面前很需要一番解释她拥有这些的合理性……明明对方根本不需要她解释，她就自己举一反三地说一大堆。
	她有时候也挺讨厌这一点，她总怀疑自己像个讨好型人格，要为自己的幸福又丰富的人生感到很抱歉。后来的某日她终于突发灵感明白了“原来我只是个善良的小女孩”，而迟鲤也根本没有敏感到需要她解释那么多。
	邓怀竹对着新拍的迟鲤还原起了美貌，宿舍里安静很久，等她意识到过于安静抬起头时，直直撞上了镜子里迟鲤的目光。
	迟鲤一直在看镜子里的她，大多数时候，邓怀竹会把迟鲤的神情概括为“沉静”，和她吵架时概括为“嬉皮笑脸”，但她想把刚刚的迟鲤概括为“认真”，仿佛她脸上写着今天上课的讲义。邓怀竹不讨厌这种认真的目光，但总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小时候生病睡着半梦半醒，分明没睁眼，却知道邓女士坐在床边注视着她一样。
	被人喜欢绝不会一无所知，可她不敢确信那种喜欢的性质是什么。
	有时候友情的浓度也会强烈到令人混淆，邓怀竹的判定标准里，迟鲤从没有越界表达过亲密的欲望。
	在向邓女士出柜时，邓女士开会一般整理手边文件，当时在家里，手里只有水果可以整理，邓女士就一会儿把苹果放在橘子面前，一会儿把橘子列于香蕉身后，手里忙乱，脸上还要摆出此方案有待商榷的表情：“竹子，我都支持，但有个问题，你别怪我多问，我主要是想请教学习一下。”
	即便从小到大都被爱得很丰沛，严肃出柜也非同小可，邓怀竹脸蛋红红气喘吁吁，还沉浸在妈妈接受认可的喜讯里，点着头接受采访。
	邓女士说：“那你怎么区分你是想跟对方交朋友，还是想处对象呢？我不懂啊，比如说，小安然，还有书棠，难道说当时你带她们来家里玩，也是……”
	“不是不是！”邓怀竹赶忙纠正，“这两个真的只是好朋友！”
	安然是她的小学兼初中同学，小学时还关系一般，初中又在同班还是同桌，就玩得格外好。
	书棠是高中同学。
	现在她还和这两个朋友保持联系，只是一个搬家到外地也考了更远的学校，另一个出国去了，关系和过去总腻在一起相比已经疏远很多了。
	邓女士等她的下文：“那么是什么让你自我认知为……女同性恋的呢？还是说有什么喜欢的女明星……或者最近有什么具体的女孩子……”
	“也不是！”
	站在家里做汇报的邓怀竹绞尽脑汁地想用一些得体的话回答妈妈，不能说什么做春梦的时候全是女的，这太让人害羞了，健康的母女关系总还是要保持一点隐私的！
	于是她说：“我以后的女朋友，也一定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最好的朋友，却不一定是我的女朋友。前面很好理解吧，妈妈，要和谁一起生活，做各种事情，肯定要谈得来，又很认可，如果不是朋友，单为了谈而谈，那太奇怪了。后面的话……”
	“取决于，我跟对方相处时，那个，那个……会不会很脸红心跳，啥的。”她脸涨得更红了，索性原地踱步走来走去，掩饰着还没说出去的话。
	“那就是有具体的女孩子咯，谁呀？我认识吗？”
	“有是有，但我不想和这样的人成为好朋友。”邓怀竹说。
	“我真是不理解。”
	“有些人，很有性张力吧，”邓怀竹想了想，“班里有很漂亮的女生，也有很帅的女生。我举个例子吧，班里有个女生很有魅力，上体育课的时候要两人一组，我总是和她分一组，有时候不小心亲密一点，我就感觉心怦怦跳。但，要我和她交往，完全不行，我很不认同她的……做事方法，虽然，因为，因为见色起意那点心跳，我会忍不住带滤镜看她，好像做我不认可的事情也很可爱了……但稍微离远一点冷静下来细想，要和她长期这样相处，我是受不了的。”
	邓女士肃然起敬，剥开橘子吃：“感情的事竟然用理性来衡量。是为了学习吗？还是真的只是看不上这个人。”
	“妈！话糙一点就是，就是如果她，她愿意和我，那个，接吻的话，我可能会很愿意，但是要说交往，完全不行吧。我只是提前告诉您我的性取向，要是有一天找了女朋友，一定让您知道，她也一定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下邓女士完全明白了，邓怀竹想得很清楚，而不会因为性吸引就一时上头找一些不好的人，她立即放心了。
	邓怀竹很容易把别人当朋友。
	公园里，阿姨在唱《烽火情天》的时候，邓怀竹想着她偷偷放在迟鲤衣服里的零钱。
	谁都没说话，迟鲤说没有什么能打垮她，旁边的人挪了挪，决定跟迟鲤当室友的进阶级别，好朋友！
	……单方面地决定了，没通知迟鲤。
	迟鲤有时候会有点表演性质地油滑一点，比如最开始和她不熟的时候被她亲昵地打两下，会发出“冤枉啊”一类的叫声来活跃气氛，时间久了就死皮赖脸地笑笑，全当蚊子在身上搓了点灰，习惯了，人就会沉下来，偶尔和她插科打诨几句，但那仿佛是观测原理下的非常态，若是无人在看，迟鲤是很沉静的，越和迟鲤相熟，迟鲤就越频繁地露出那安静的一面。
	她有点回忆不起是什么让她把迟鲤升级为最好的朋友的。
	是新学期迟鲤跟她开始当同桌了？
	是迟鲤跟她发火酒吧事件，她觉得失去迟鲤这个好朋友非常痛苦的时候？
	还是新年夜迟鲤一个人在宿舍，她心疼得替人流泪的时候？
	她不记得，好像自然而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宿舍四个人就自然而然地分成三股水流，她和迟鲤默认绑在一起，回过神时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了，还必须是“最”，会吃任文思的醋，可友谊不也是会吃醋的吗？
	她意识到自己很纠结这种感情，分明以前在妈妈面前叉着腰言之凿凿的，好像正缘来了仿佛下雨，她伸个盆出去就能轻轻松松接住似的，现在她反而更多的是迷惘，等回过神，她觉得迟鲤和安然不一样，和书棠不一样……但安然和书棠彼此之间也不一样……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被自己的感情堵得郁闷，想为它找个定义。
	由于迟鲤和她在微信上说得相对少，在现实里相处比较多，她没办法打包若干条聊天记录过去，让朋友为自己参谋分析，若要转述，总觉得缺失信息，对方会评判迟鲤是怎样的人，会看见几句家庭条件差或者外貌好，就得出片面的结论，她们又不认识迟鲤！
	她也非常不喜欢网上那些把私事投稿出去的人，尤其涉及到双方矛盾争议，这不是找着外人给自己朋友找骂吗？分不清里外的东西！她编辑过很长很长的文字，想找AI帮她答疑她是不是喜欢迟鲤，可AI谄媚的同时又没有什么感情，越聊越把她往死胡同拽去。
	熟人……太熟的，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又容易把事情告诉迟鲤。任文思跟迟鲤比跟她好，廖语倒是公平公正，可廖语是个铁直女，哪里会有公允的意见啦！
	她不明白迟鲤的心，在有十分把握之前，贸然行动连朋友也没得做。
	偏偏迟鲤有着好皮相，却不擅于运用，连个wink都得学半天，也不会撩人，只老老实实地像直立的木头人，偶尔会冷不丁地抓她手腕一下……但哪个朋友不握握手的。可她却总想捶打对方，撕咬两口，显得她很狂躁。
	于是她找到了世界上最公平，最公允，也最爱她，也很爱迟鲤的一个人来为她参谋她的感情。
	“老邓，我给你发个故事，请你短暂从我妈这个视角下来，帮我看看我的朋友小兰和她的朋友小早到底怎么回事。”
	“太难听了吧，叫我小邓。”
	“但你叫小邓了我叫什么。”
	“你不是叫小兰了吗。”
	邓怀竹噎了半天，闷头把她早就写好的东西长长一篇分段丢出去，关上手机躺下了。
	过了很久，卧室门被敲响了，新晋小邓女士扶着门含笑走近。
	“您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明明以前很，很确定地说过，好像，我很了解感情似的，现在又自己打自己的脸。我只是觉得，您应该不会因为我现在很……很困惑，就，就否认我，说我压根不是女同，只是赶时髦之类的话吧……”
	“少来一口一个‘您’的，你也从‘女儿’这个视角下来。好了不提了，按照你以前的标准，是不心动吗还是不能相处能朋友呢？”
	“我不明白……我很困惑。”
	“当朋友的那部分是没问题的吧？”
	“嗯，没问题。”
	“以前跟别的朋友相处，也不会忽然想到谈恋爱的方向吧？唉，就算再怎么假设，要是我想象书棠跟你……嘶……”
	母女两个一同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将呕的动静。
	邓怀竹：“简直……哕……不行了，光是想象都感觉我犯了什么□□罪……不是的，我不是在这个问题上有，有怀疑。”
	“那问题在于什么？”
	邓怀竹想了很久，最后说：“迟鲤让我很困惑。我感觉她喜欢我。但我实际上，又感觉她不喜欢我，只是对我很好。我喜欢小猫，小猫再笨，时间久了也能知道我喜欢它，而且我也不是小猫那么笨……但在迟鲤身上我经常觉得很奇怪，她对我好，我是知道的。有时候，就是有时候，我的第六感会非常，非常明显地提醒我，她表达了一些超过朋友的喜欢。但等我想回头捉住这个感觉时，这个感觉就像幻觉一样，好像不存在，如果说一次两次是我自作多情，但……次数多了，我就想不通。我觉得人是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迹的，但迟鲤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就完全是，像个随时会消失的幻觉。”
	她赶忙补充：“而且，跟网上说的那些爱撩又不负责的人不一样，她那根本也不是撩的程度……我在想我是不是被她这种飘忽的态度影响，只是觉得她很神秘才有一些别的想法呢？有没有可能，就只是我的幻觉，她只是我的朋友，我根本不喜欢她，有没有这种可能？老……老总。”
	邓女士起身去厨房拿来一大一小两个保鲜袋。
	她撑开小号的保鲜袋，对着袋子轻吹气，吹了两三口就鼓起来，剩下的风顺着袋口流出来，像个无色的粗糙鲤鱼旗。
	又打开大号的保鲜袋，把袋口捂在嘴边，严丝合缝地堵住呼吸再吹气堵住，直到鼓得塞不下，仍然往里吹去。
	“好！”邓怀竹为这番表演鼓掌，“您是看了意林的哪个育儿小故事，要讲什么寓言吗？”
	邓女士顺势用讲故事的夸张口吻表演起了心灵鸡汤风味：“表演失败了……肺活量不够，唉，也是我从小就肺炎，遗传你也不好……”
	“我不是肺病，是心脏病，妈妈，不用硬说这些……”
	气氛松快，邓女士扯着塑料袋说：“本来我想把那个大塑料袋吹破，让它漏个小孔，吹吹吹，再堵住，堵住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感觉不到我吹出来的气流？但你是向自己说的话说不完，就表达给别人，从来不会堵住，那些憋闷在心的话自然而然流出来，不光是语言，行动也是，从不会故意憋着，所以你理解不了……这种会憋破塑料袋的人。”
	“你说迟鲤是个塑料袋。”
	“对，迟鲤就是这个塑料袋。”
	“你是说她喜欢我。”
	“我没说，我说人人都只是塑料袋。”
	“迟鲤还是破塑料袋。”邓怀竹促狭地故意惹邓女士生气。
	“你就没有塑料袋，什么话都能对我说，哪有感情问题咨询亲妈的。”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同意你当我妈的。”
	“你最好的朋友太多了哦，”邓女士没好气地敲她脑壳，“哪有这么多‘最’的？”
	“那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邓怀竹从不吝啬在妈妈面前尽情撒娇的样子，“我说真的，我还要说很多遍。”
	“谢谢，我会继续努力的。”邓女士端起虚拟的奖杯，感动地对着观众邓怀竹致谢。

第31章 钓鱼

	她们不是24小时都待在一起。
	在迟鲤家，邓怀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闹钟响，脑子里删掉了“早睡”和“早起”两个概念，一切自然而然，累了就睡着了，睡饱了就醒过来，神清气爽，偶尔是迟鲤做的早餐味道把她香醒，偶尔是她自己渐渐走到现实世界，依稀听见院子里收拾的声音……她没有被吵醒过，总是一觉睡到自然醒，每当她醒来时，迟鲤已经忙碌了好一阵。
	邓怀竹醒来，抱着被子歪头看，迟鲤在院子里洒水清扫，昨天二叔收拾过那堆垃圾后，院子里剩下凹凸不平的砖块和斑驳的水泥面，水泥是院子的创可贴，哪里漏了洞就补在哪里，补过的坑坑洼洼积着点水，洒水再扫不会扬起灰尘。
	透过玻璃，还能看到一缕烟气升起，邓怀竹伸伸懒腰，不由自主地看向床边的神龛。
	一向倒扣着的镜子不见了。
	她探出头问迟鲤：“你把镜子收走了吗？”
	“不小心打碎了。”迟鲤扶着扫帚，没在镜子问题上多话，冲她抬抬下巴。
	迟鲤在院子里搭了个小烧烤架，两个锡纸包鼓鼓囊囊地滚在火炭上方。
	早餐是烤红薯和椰奶西米露。
	晨起微凉，今天也不用干活，邓怀竹吃得很慢，用勺子把红薯捣成泥再挖进嘴里，漫不经心地问迟鲤把院子里昨天收拾出来那一堆闲置东西放在哪里了。
	“收破烂的拉走了。”
	“这么快。”
	“嗯，来得早，二叔提前给那个人打电话，他就提前下村来，不耽误他在县里跑。”
	“要是放二手平台能卖不少呢，感觉挺多有用的东西，我还看见个跑步机。”邓怀竹说。
	家里还有闲置多年的跑步机，迟鲤的大学却过得那么窘迫。
	陡然没事可做，邓怀竹在院子里拍了个照对比，家里果然焕然一新。进度比她想象快得多，俗话说“眼愁手不愁”，以为这堆垃圾山要收拾半个月，等她回家都不一定能看到这房子的原貌，没想到这几天就收拾完了，垃圾看着压得像层积岩，每天仔细翻，结构却意料之外地松散。
	迟鲤忽然问她：“要给我拍个照吗？”
	“昨天还不让拍。”
	“今天不一样了。”迟鲤扶着扫帚站在门口比耶。
	给迟鲤拍完，两人换位，她也拍了一张，都很不会摆姿势，图片上简直写着：邓怀竹到此一游。
	互相交换照片像是交换人质，迟鲤越看照片越觉得傻气，过会儿说：“你等一下，重新拍。”
	她回到西屋去，刷一下拉上窗帘，回来重新拍。
	细看，原来是两张照片的玻璃倒影上都有吕玥似有若无的半张脸，邓怀竹倒不介意，重拍了，当着迟鲤的面删除旧的，回过头又从回收站挖回来，倒不是怜悯吕玥，只是下意识觉得或许留着有用，就像她可不会因为小学毕业合照里有讨厌的人就把整张照片撕掉。迟鲤那张笑容还不错，到时候她把吕玥的脸p掉就好，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陡然闲下来，迟鲤拍完照又回头照顾吕玥，吕玥今天出汗特别多，迟鲤好心地给她擦起身体来了，看得出来心情变好，邓怀竹搬着小板凳在灶边坐着剥蒜，她跟迟鲤点菜说中午想吃蒜香烤鱼，一会儿就钓鱼去——信心满满地剥了一盆子蒜准备。
	她一边剥着蒜皮一边不由自主地往神龛那里看。
	来的这几天，她都没有留意过那里。在脏乱的一个家中，再奇怪的东西只要不是大件，就会被当做模糊的一个色块处理过去，今天家里陡然焕然一新，东屋腾空之后连空气流动都比从前快得多，许多不扔的杂物放在东屋，把她们睡觉的堂屋也腾出来了。
	迟鲤从西边出来，把手里的盆丢下，接了水泡着，丢一把爆炸盐，顺着她的目光看东屋，安排说：“下午我们把东屋的玻璃，墙壁，地面擦一擦，就可以把床搬到那个屋了，堂屋有时候风直吹，容易感冒。”
	“也能离她远点。”邓怀竹朝西屋的瘫痪病人努嘴，大不敬地窃笑。
	迟鲤满意她的态度，蹲在她旁边搓毛巾时，探过脑袋蹭她的脸：“没错，远离那个晦气东西。”
	“啧，什么人啊，自己不涂防晒光蹭我的，懒死你算了。”
	迟鲤就蹭她另一边脸，两边抹匀了：“不客气。”
	“呸，不害臊。”
	说是这样，防晒早就涂好了，哪里就怕她那轻轻一蹭了？邓怀竹看看这青天白日的，迟鲤忽然变主动是几个意思 ，促狭地拍拍她小腿让她去外面看看天气。
	“今天不下雨。”
	“我是说太阳是不是在西边升起。”邓怀竹咯咯笑，把最后一瓣蒜丢进盆里放好，支棱双手跑出来洗手，往迟鲤身上弹水珠。
	迟鲤当成泼水节，张开双臂迎接水滴，这无耻的态度让邓怀竹反而不想溅她了，恨不能拿盆泼，又怕一会儿骑车感冒。
	东屋简直就是老李家的仓库，不光有李骋辉的自行车，还有李得俊的钓具。迟鲤用面团子混着剩下的红薯做饵，还带上几根火腿肠。
	要载人，迟鲤骑车带她，她还挺新鲜的，故作小清新地侧身一坐，迟鲤让她换个姿势。
	“不唯美啊，太不清新了。”
	“侧边坐保持不了平衡，我飙车快，压弯的时候，离心机一样的把你甩得飞走了。”
	两个人都是半开玩笑扯闲天，老辈子话说叫谝闲传，都不着调，没一句正经话。心情好的时候就能聊很多无影踪的事，像平时那样没那么沉重。她和迟鲤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邓怀竹规规矩矩往后座一叉，心情大好地又畅想着一会儿能有多少收获。
	“得有两条大鲤鱼吧，保底，保底得有。”她给自己下指标。
	“行，我跟河神商量商量，必须把两条鱼给你落实了。”
	“就带两根火腿肠去啊，万一被河神留下当新娘了？”
	“那就没办法了，在我成亲之前，你快去西边请西门豹大人来。”
	河伯娶亲的故事一时半会儿一般人还想不起来，邓怀竹说：“你怎么知道西门豹在西边？”
	“他不是叫西门吗，他要是在东边住他就叫东门豹了。”
	“屁，”邓怀竹敲她一下，“瞧你会点历史故事把你牛的。”
	“没办法，毕竟我是鲤鱼，整天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了。”
	“文盲了吧，鲤鱼不是海鱼，知识的河流还差不多。”
	“乡下鱼，没办法。”
	邓怀竹歪头看迟鲤，迟鲤还笑眯眯的没把乡下两个字当回事，她就放心了：“跟你的乡下亲戚说一声，往我钓钩上多张嘴，别客气。”
	直到中午十二点半，邓怀竹当了一回空军。
	“家里还有一盆蒜呢。”她心想准备得多余了。
	迟鲤的小桶也是空的，看来在河里亲戚面前没什么面子。
	邓怀竹把钓钩挂在迟鲤衣领上：“今天也算满载而归，是吧？”
	她心情大好，不计较中午能不能吃上蒜香鱼。而且她也不饿，不饿的时候不准点吃饭也没事，就是迟鲤讲究多。
	迟鲤却抿着嘴很不愉快的样子，有点较劲，绷着脸看河面。
	邓怀竹揪了揪鱼线，把迟鲤衣裳提起半寸：“鱼，走了。”
	迟鲤说：“不行……噢我带了点零食，你先吃吧。”
	“下回再来钓就行了。”
	迟鲤捏着自制饵料，把火腿肠包在里面：“不行，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也不会再回来了，机会难得。”
	“安排什么？”
	“之后告诉你。”迟鲤刚要放钩，邓怀竹解下她衣领的鱼钩蹲在旁边，学着迟鲤的语气：“不，行。”
	“嗯……什么不行？”
	“我希望你直说。”
	“直说什么？”迟鲤有些不解地笑，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下，转过正面看人。
	“我不知道，我也……不是很想逼迫你像我一样有什么就说什么。但，我觉得一定有什么东西我得知道。”
	“等结束后再说不好吗？”迟鲤无辜地眨巴着眼，“毕竟是我家的一摊烂事。”
	“我……”邓怀竹觉得有点焦躁，也不是不满，只是直觉叫嚣着什么。她也不是很想参与到迟鲤家自己的事来，她什么都不了解。可她也不想一无所知……又顾忌很多不能全盘要求迟鲤一句一句地解释明白。
	迟鲤收走她手里的鱼竿，双手搭在膝头托腮想了一会儿，摊开双手给邓怀竹看。
	空空的双手。
	邓怀竹在迟鲤眼神鼓励下把双手放上去，四手交握，迟鲤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酝酿一下说：“我可能说得不太好……我试试吧。我的生活不是言情小说，救赎也不需要轰轰烈烈撕心裂肺的戏剧化矛盾……你存在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非常，非常……好。”
	听着这有点像告白的话，邓怀竹眨巴着眼，忽然叫嚷道：“不要在这里说——”
	“为什么？”
	“那……那你说吧。”
	心一横，邓怀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是想听这个没错……但她刚刚好像想听的是另外的话吧……不管了，迟鲤能坦率开口表明心迹已经挺好了，不挑挑拣拣的。
	迟鲤又花了比刚刚长一点的时间酝酿，把她的手抓得很紧，因为紧张，平时温热的手泛着点凉意。
	“我喜欢你，邓怀竹。而且我也知道你喜欢我。我希望能为我的感情，为我……我对你，对你的行为负责，并且能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理直气壮地，和你一起生活，让你因为我感到幸福。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增加多余的烦恼，负担，不必要的经济支出，没用的负累……我现在，暂时不能对你说，要和你以情侣的身份交往。因为我有一些烂摊子要处理，等我甩掉这些包袱，变得清爽一点，这样我和你之间，就没有多余的顾虑，那时候我会重新说我的心意，你再考虑是否接受……”
	“所以，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想要在你面前，至少……保持稳定的人设，你想帮我做很多事，但有些事总是要做好课题分离，我的课题我自己不去面对，我就没有资格承诺我以后能解决好未来会发生的事，好吗？”
	面对着出人意料又很情理之中的肺腑之言，邓怀竹却有点困惑，虽然她高兴得恨不能直接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我在你面前有秘密，对吧，那个秘密又很不合理，一会儿系统这样，一会儿系统那样，一会儿干脆不说了。”
	“嗯……所以系统……”
	“秘密。”迟鲤说。
	邓怀竹反而不好问了：“那为什么前面要说谎，说什么李骋辉啊什么的……到底是……我看你是个老实人我才会相信系统的！不然我一开始就会觉得你在放屁啦！”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呢？还真的去看李骋辉怎样，我没有那么没品吧。”
	“不行啊？我不能相信你吗？谁知道你这个老实人也会……”
	“如果你只是对我有一点好感，听到我说要攻略个男人，会光速下头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迟鲤松了手，朝她笑笑，重新支起钓竿。
	“你是为了让我讨厌你才说那个？”
	“我想知道你有多喜欢我。”迟鲤抱着臂弯把脸藏在其中，看着钓竿远处垂在水面的那一点鲜红的浮标。
	邓怀竹又气又好笑，半晌说不出话，气得坐在小马扎上也抱着胳膊不吭声了。
	过了好长时间她说：“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秘密……”
	“屁，”邓怀竹用手背擦擦发烫的耳朵，“你这样很不好，你不知道我到底想了多少才跑来……我又没有一个人出过这么远的门。以后不要这样了。”
	迟鲤刚要说话，浮标忽然沉沉浮浮地动了，两个女孩都大叫起来，一个奋力收线一个在旁鼓舞。
	迎来了今天的第一条收获。

第32章 镜

	不知道是迟鲤的河神亲戚起作用了，还是火腿肠起了作用，这天的收获是两大一小三条鱼，正好够两个饥肠辘辘的人填饱肚子。
	冰箱里的配菜吃得差不多了，迟鲤在日历上划拉着，一边扫尾一边给李骋辉发微信，让他第二天来接她。
	邓怀竹心存不满：“我可以坐班车进城，起早点没事，干嘛老坐他的。”
	“进城的班车可不是大巴，”迟鲤抬抬眼，“会晕车的，一个面包车里拆了座椅还塞着板凳，倒着坐，司机还一直抽烟，人多的时候还挤着，你受不了的，连我都会晕得要命。”
	“李骋辉也抽烟。”邓怀竹微弱地抗辩一声，接受了这个安排。不坐白不坐。
	迟鲤叼着筷子刷手机，刷了会儿，给快递打了个电话，让放在县里的代取点而不是送回村里。
	“是什么？”
	“鱼丸，粿条，大地鱼粉，蒜头酥，去超市再买一点沙茶酱，还缺什么吗？”
	“哎呀，我那时候逗你呢。”
	“总得吃上，”迟鲤眨眨眼笑，“是在你之前推荐过的店买的，F省发货，口味应该有保证吧？”
	邓怀竹不是F省人，只是户口本上的籍贯写着那里。
	那是邓小然女士的家乡，村里的房子有她五万块钱的贡献，族谱上浑然没有她的名字，断亲远走高飞，邓小然走的婚姻这条路。走一步，看一步，在家里时，婚姻是往前的那一步，生下邓怀竹后，婚姻就成了拖后腿的那一步。在邓小然的影响下，邓怀竹从不觉得抛弃那些吸血鬼一样的家人有什么不好的。
	以前朋友听说她的事，半开玩笑地说，许怀竹这个名字更诗意好听像小说女主，邓怀竹听着就降格为女配了。她便闻言仔细回忆了一下她生父，忍不住摇头：“那我还是当女配吧，女主总是很倒霉。”
	所以她其实不太理解迟鲤对吕玥为什么这么纠结，只能谨言慎行少发表对别人家庭的指指点点。隔岸观火，烧的不是她，身在一片粘稠中的也不是她，少说幸福的风凉话了。
	贫穷其实是天上下刀子，但有人在屋子里，有人在屋子外。她记得贫穷的感觉，贫穷会让邓女士在医院痛哭，蟑螂会爬过脚面，呼吸会胸口疼，针扎在手上时，血管里汩汩流着不断增加的负债。贫穷从没有伤害到她，邓女士的爱包裹了一个安全屋给她，她没有长过冻疮，也没有饿过肚子，她妈妈会说她是妈妈的骄傲，考试考好了可以去迪士尼，考试考砸了也可以吃水果蛋糕。答应她的事情借钱也会完成，再穷的十平米的屋子也要拉开帘子有一张安静的书桌……当然，她的身体也很争气，两次手术之后她撑过来，像个正常小孩一样生活，不用频频跑医院，贫穷的日子如幻觉一样过去。
	吕玥在屋子那头发出几声呛咳，迟鲤起来处理。她透过门缝看到迟鲤的处理方式是，把吕玥的头压在炕沿，戴上一次性手套和一块小硅胶片，伸手进喉咙里掏，把痰刮出来。至于干净不干净，吕玥是否好过一些，迟鲤不管后续。
	只为了走一遍“病人有反应之后做女儿的应该去处理”的流程。
	照这么照顾下去，吕玥某日腐烂而死，迟鲤的第一反应说不定是喷除臭剂。
	邓怀竹背过身去，忍着没有发表感想。
	剩下的清洁用品还有一点，迟鲤把它用在了门口生锈的秋千架上，它曾经担任过晾衣架的作用，现在早就被大队门口的健身器材淘汰了。迟鲤给它喷除锈剂，用铲刀刮了，重新上漆，一团洁白的秋千突兀地歪着脖子站在门口，像个吊丧的，迟鲤关上大门不看。
	垃圾车横在秋千与大门面前，不必大规模清扫院子，垃圾车里还陈着昨日的垃圾。
	邓怀竹重新审视迟鲤的家。
	在大队后的两排房子后，本该和其他房子挨在一起，但另外的一间房子坍塌一半，早已废弃，村里建起新的低保房，标准整洁，崭新地立在村子另一头，而村子这里的房子各个灰扑扑，四面八方，每天人流量也只有晃过的寥寥几个人影。
	她不失幽默地想了下，农村宅基地算不算得上是迟鲤的财产，四舍五入迟鲤也有个房。
	一扯到财产，她又想起那八千块钱的，还没骑一趟，就在车棚里风吹雨淋的那辆电动车。
	有车有房。邓怀竹偏心地扒拉一阵算盘，把迟鲤包装得仅供参考。
	这趟进城，迟鲤破天荒地跟李骋辉客气起来，竟然甩开邓怀竹，往副驾驶一坐，边拉安全带边说：“这几趟都太麻烦你了，哥，得亏是你，搁别人都得说我占便宜没够，你可别嫌弃。”
	邓怀竹略一扫视，安静地戴上耳机闭眼听歌，把音量拉到最低。
	李骋辉对着后视镜用小梳子拨刘海，没好气地说：“说什么呢，我不帮你谁帮你，咱是什么情谊。对了，店盘出去了，挺顺利的，明天我来接你上城里吃饭。”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去不合适吧。”
	“不是二叔请客，是常求海请客，说人越多越好，带着孩子们，我爸妈和我都去，一桌还坐不下，你也来，搂席嘛，不寒碜，”李骋辉说着，又瞥一眼邓怀竹，邓怀竹垂着眼哼哼歌，他就斜眼看迟鲤，“小邓要是不介意也一块，都没事。”
	迟鲤没接这茬，催着李骋辉开车，过会儿看看手机，说她有不少快递要取，还得买东西，几乎都是吃的。
	邓怀竹想起成人纸尿裤不多了，发微信提醒迟鲤，迟鲤说好，最后购物车里也只放了一包，两天就能用完了。
	这趟，迟鲤进城特意带她回了一趟王季酒店。
	二叔还在看店，手上在玩《王者荣耀》，用的还是原皮的后羿，不停地咻咻咻地放箭，听见门开了就起身，看见是这三个孩子进来，一屁股坐回去，让李骋辉接替他玩，手机屏幕一晃，给三人亮出1-10-1的战绩。他摸索着抽屉，找出小饼干来给她俩，和善地问：“家里都安顿好了？”
	邓怀竹瞥一眼迟鲤，“好”与“不好”的标准全在迟鲤身上，如果把吕玥这个人无视掉，家里当然安顿得很好，但加上吕玥，完全可以说得上糟糕。但没有吕玥，也就谈不上“安顿”。
	迟鲤说：“你还不知道我啊，不安顿好我哪好意思过来见你。明天吃饭我不去嗷。”
	“啧，自己天天在家做饭烟熏火燎的，有现成饭你还不吃。”
	迟鲤再三推拒，二叔也不说什么了。
	邓怀竹再把目光放回二叔李得俊，吕玥的旧情人皮相多情，五官底子很好，看迟鲤的目光又很复杂，邓怀竹往前站了一步，跟二叔说：“您玩王者啊，我也玩，我来试试呗。”
	于是从李骋辉手里接过手机，最终以3-20-6的显赫战绩输得一塌糊涂，还被队友举报成功。
	李得俊眨巴着眼不好发作，李骋辉倒是直言：“你平时打的是假的王者吧。”
	“这不是你俩的底子打得不好嘛，我一个人怎么能力挽狂澜的？”她理直气壮，因着是客人，犯不着为了局游戏说她什么。
	迟鲤笑眯眯地对着电梯门的反光整理衣服，把饼干袋子丢进垃圾桶回身：“之前我也试过玩这个游戏的，打得不好，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
	李骋辉有点惊奇：“你也玩？我怎么不知道，上线没见过你……哎，咱拉个群开黑得了。”说着掏出手机面对面建群，群成员四个，邓怀竹看一眼多出的陌生头像再看二叔，二叔笑眯眯地招招手。
	迟鲤不在微信区玩，晚上特意创建了一个号，她不太记得操作，邓怀竹上号带着她，让她先买一个瑶。
	床上两个人挤着，邓怀竹指点她的屏幕：“然后你就点这个，挂我头上就行。”
	“然后呢？”
	“然后我带你飞。”
	邓怀竹之前也和迟鲤在另一个区一起玩过，但迟鲤的兴趣最多是“这个真的很热门我决定尝试一下”，玩了几天，没有从中享受到乐趣就卸载掉。邓怀竹也是偶尔无聊了开两把，但以前的基础还在，比迟鲤的水平好得多，迟鲤日理万机，不是兼职就是学习，再要么就不知道干什么活动去了，玩游戏的时间奢侈，邓怀竹很少和她碰在一起。
	今天机会难得，迟鲤在群里应着李骋辉的邀请，结果以段位不够婉拒，变成邓怀竹和迟鲤两人在游戏里遨游。
	白天拆的快递都分门别类放好了，还买了毛豆和鸡爪，迟鲤试着做糟卤，宝鼎的香糟卤一泡，放在冰箱里，感觉吃糟卤就很文人雅趣，吃打卤面就得一会儿去拉黄包车。
	也买了点零食，邓怀竹不干活的时候吃不动太多，也不能吃辣的，却很想吃咸的，买了半只盐水鸭，一边吃一边玩，吮着指头翘着食指在屏幕上划拉，被操控的小人抖动碎镜片，放出分身冲入敌阵，嗖嗖嗖，响起了击杀播报，敌人的头像都灰了。
	迟鲤解放双手，任由自己操控的人物待在邓怀竹的小人头顶，等掉下来之后她再放技能上去，哪个亮了点哪里：“喔……原来这游戏是这么玩的。”
	“爽吧。”邓怀竹用肩膀撞撞迟鲤，迟鲤嗯一声，歪在她肩膀上举着手机划拉屏幕。
	好一阵，邓怀竹发现头上的小鹿女被敌人打下来，站在原地不动后，被敌人伺机打死了。
	“没事，有时候会卡，一波了，你都不用复活就赢了……”她说着，察觉到肩膀上变得很沉。
	迟鲤不知道什么时候垂下手机，枕在她肩窝睡着了。
	屏幕上亮起胜利的标志，退出游戏。
	邓怀竹握着手机保持原样，黑屏的手机反光折射着两个女孩的影子。
	她静了片刻，最后，轻轻伸手从床垫下摸出一块三角的碎镜子。
	在迟鲤涂了丑秋千不愿直视地关上门回去做饭时，她在门外的垃圾车里，翻找到了神龛中镜子的碎片。
	就像那个被赋予了梦的定义的吻，梦是自欺的帷幕，遮了迟鲤的心意，却不能遮住她的眼睛。
	镜子正面对着迟鲤和她：迟鲤不存在于她肩上。
	她再三看清，将镜子重新塞回床垫下。

第33章 私奔

	这天从堂屋挪到东屋去睡，绝对距离没挪出去三米，邓怀竹就有点认生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时不时回头看看迟鲤。
	迟鲤存在于相册里，化妆镜里，就是不存在于那个特定的镜子里。
	“让你平时不拜神，让神拉黑名单了吧。”她心里嘀咕着，借着月光照出的轮廓，描着迟鲤的眉梢，顺着鼻峰描下来，还是吓得睡不着觉。
	真是系统啊。
	迟鲤在这事上假作真时真亦假，她相信是系统的时候系统不存在，她认定系统是迟鲤的象征性比喻时，超自然因素就这样冒出，邓怀竹甚至怀疑自己闭眼睡着之后迟鲤变成蝴蝶飞走，早上起来之前再化为原形躺回来。
	要是再极端一点她想自己可能是来H县第二天就发烧死了，这一切都是她走马灯似的幻想。
	还是把人叫醒了。
	邓怀竹低声说：“我睡不着。”
	迟鲤睡眼惺忪嗯了声，没反应过来，歪了下脖子。
	邓怀竹推她：“我睡不着。”
	睡眼朦胧的人听明白了，四下摸摸，摸摸她的额头也不烫，再摸摸被子里也不热，伸手出去，窗户也没漏风，再听听，万籁俱寂不存在扰民因素，掀开被子拍拍身边。邓怀竹心想她可不是这意思，但盛情难却啊，她一骨碌钻进去，迟鲤盖好被子，哄孩子似的在她背上拍拍。
	邓怀竹还是有点怕，心里替迟鲤向各路神明赔罪，别把迟鲤抓去什么别的地方做那种不做就会死的任务，她以后会多多讲封建迷信的。
	总是有把柄在手，才心甘情愿地蒙昧下去。为了治好她的病，她还有一棵树的干娘，一块石头的干爹，一直供养到十八岁。邓女士自己生病了却完全不在乎，却愿意花大价钱去庙里开光邓怀竹的平安扣。
	第二天一早，她就冲迟鲤讨上回没肯收的手镯与项链。
	迟鲤没有多话，当即就从包里找出来给她。邓怀竹收了没有多看，夹进背包里封存。
	超过迟鲤平常的消费习惯的，除了电动车之外就是这套搭起来的金饰，倘若这是别的代价，她得提前保管起来，偿还的时候能还回去。邓怀竹想着，却觉得有点矛盾，一时没想通什么，按着背包把这页揭过去。
	迟鲤捏着另一只戒指迟疑，仍然没有戴，还给她，邓怀竹酸溜溜地谅解了，也一并收起来，对着光看看手上的戒指，痛下决心收了，和迟鲤说：“等以后我们去买个铂金的吧。黄金还是太高调了。”
	迟鲤没接茬，邓怀竹说：“万一吃着火锅唱着歌，忽然就让人给抢了！”
	对面笑呵呵，端来一碗粿条汤，请她尝尝是不是这个味。她说有七成像已经不错，吃得开开心心。
	吃完后，迟鲤破天荒地端了一小碗，用勺子捣得很碎，端去隔壁给吕玥吃。这时候即便关门，邓怀竹也会表示回避，去院子里站着。走出门的时候她听见迟鲤跟她妈说：“你们去南方的时候没少吃这样的饭吧，应该吃得惯。”
	迟鲤到底还是有温情的，吕玥已经不构成威胁，也不会再起来做什么坏事。邓怀竹为迟鲤想开半步而松口气，要是拧巴着恨，辛苦的反而是迟鲤本人。
	迟鲤清早起来用水泥重新抹了一遍门口的下水道旁和淋浴间的地面，或许是前些时候觉得抹得不好，技术也进步了，比先前平整得多。
	水泥未干，邓怀竹搬着板凳晒太阳，院子里还有一半坑坑洼洼，有些水泥块的边缘翘起，干巴巴的，刚打扫完垃圾时只觉得院子平整得可以跑马，才刚看惯两天整洁的院子，这就挑剔出不平整的地方了。
	她眯着眼晒太阳。
	有时候感到很幸福时是不想无意义地刷手机的，晒太阳可以补充气血，但晒多了就会晒黑长痘，她的防晒薄薄一层，而这里的天那么高那么蓝，紫外线一定强烈地穿过云层到达她身上。
	有一次，她周末没有安排，空出来的时间一个人在宿舍睡到下午四点多，拉紧的窗帘让宿舍暗沉得像下过雨，走廊里也出奇寂静。仿佛给世界抛弃了，邓怀竹很想哭。她刷视频时，关注列表跳出正在直播的通知。
	那段时间迟鲤在夜市的一家手作汉堡店兼职，汉堡店营业时间都在直播。她在迟鲤的介绍下关注了店铺账号，打开过几次，都是不同的年轻人在组装汉堡煎肉排再递给客人。迟鲤不推荐她吃这家汉堡，性价比不如某麦某王某基，而且还贵得要命。一旦再加入“某某汉堡节”活动，客人莫名其妙就心甘情愿地花六七十块买一个分量一般的牛肉汉堡。而这家店很显然噱头也比滋味足，直播的店员不是美女就是帅哥，弹幕总是闪过各类调戏言语，挤酱汁的时候要对着镜头挤成爱心。
	她随意点进去，却正好看见迟鲤。
	迟鲤戴着围裙，把辫子盘起来用发夹固定，同时把帽子也固定在头上，漆黑的丁腈手套握着煎铲把肉饼按压出汁，铁板上排开五个汉堡胚，上面画着不同的笑脸。
	店铺地址，4.2km。点击团购。
	她花了六十二块钱，买了个双层芝士牛肉蔬菜摞满到有点夸张的一个堡，迟鲤低着头在汉堡上插上小旗子，给她推到面前。
	也没有迟鲤说那么难吃……但也没吃完。她用果汁顺了顺噎在喉头的芝士，拍着照片给她妈妈炫耀这个超级汉堡，等迟鲤下班。
	迟鲤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半，扯了围裙出来，邓怀竹赶紧起身还充电宝。
	“你来了，”迟鲤腼腆地笑，“怪不好意思的。”
	“你们直播间没人抓你啊，你给我盖了两层半牛肉，我掀开一看还有半层。”
	“我是汉堡侠。”
	一边说着一边结伴往外走，邓怀竹说给她开这种小灶也浪费都吃不完，她可是从下午六点吃到晚上九点才把肉吃完不浪费，迟鲤就捶胸顿足：“你吃不完可以拿过来和我说呀，我还饿着呢！”
	“没有员工餐吃吗？”
	“我怕你等。”
	“那好吧你等一下，我从胃里吐出来给你……”邓怀竹边开玩笑边打量迟鲤的神情，迟鲤一直笑眯眯的，不知真假。
	迟鲤果然接了下一句：“其实是，你吃腻了可以拿过来找我退，说我做错了要投诉我。我就说：‘哎呀不好意思呢客人，您看赔偿您一份厚切薯条炸鸡小食可以吗？不好意思是我的失误，请稍等一下。’这样你可以换个小食吃。”
	“啊？这样薅老板羊毛可以吗？在直播啊，他不会骂你吗？”
	“他没那么有空。而且就算抓到我怎样，我从下午三点一直煎到十点半，中间连洗手间都没去，我朋友来还不能多吃个肉饼啦？”迟鲤确实累了，理直气壮的话还说得有气无力的。
	邓怀竹催着她回宿舍，她宿舍有好多速食存货，还有小零食，她还可以现在点外卖，到学校时就能直接取来。
	说着，她就说到下午在宿舍醒来空无一人的时候。
	迟鲤简直像故意的：“想吃汉堡，但宿舍点不了外卖吗？”
	邓怀竹瞪她两眼，不想接茬。
	“下回可以发消息给我，我可以做好带回去，员工价还便宜呢，汉堡能有多好吃。”
	“再说这种屁话我就找一车面包人弄你。”邓怀竹愤然撒开大步往前走。迟鲤在后面阴谋得逞地笑。
	她还是没忍住，公交车上她戳着迟鲤的手背说：“下回你要是很高兴我来找你，你就，你就直说：‘小邓，谢谢你，你真是善良的小女孩。’”
	迟鲤笑够了，点点头认可，又说：“好，小邓，谢谢你，我很高兴你来。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睡醒了觉得宿舍很空，会来找我。”
	“当然是视察你工作了。”邓怀竹往她胳膊上狠狠一捶，“万一你上班不认真可怎么办？那不是丢我们大学生的脸吗！”
	迟鲤又笑了，邓怀竹索性趴在窗玻璃往外看，不想再说话。
	玻璃上哈出一团热气，氤氲着两个人的眼神，察觉迟鲤在看玻璃倒影里的她，邓怀竹扭头回来：“哦其实我今天来……也是挺给你添麻烦的，害你没吃饭……下次，嗯……我会提前跟你说一声的。”
	迟鲤怔了怔，神情低落：“我不饿。”
	“也不能每次都不吃饭吧……”
	“那你每次都来找我吗？”迟鲤说，“你也不是总来。”
	“我也不知道你这里方不方便我总来，你们老板知道了这也太不像话了，怎么每到星期天这个肉饼就要多送出去啊，太亏本了。下回不来了。”
	“我希望你来。”迟鲤说。
	邓怀竹结巴一下：“那——”
	“可我这里也很无聊，今天你都借了两次充电宝了，光玩手机等我，太浪费时间了。”迟鲤自己就转折过去了。
	邓怀竹没吭声，其实她借充电宝完全是因为她有点倒霉。
	两回借充电宝是因为在宿舍没有充，拿迟鲤给的汉堡时又很匆匆，怕被镜头捕捉时间太久发现罪证，心虚地没顾上看指示灯，随手抓了一个充电宝就走，那个电量本就不多，很快就用完了！
	而且她光顾着看直播了，直播间还有人调戏店员小姐姐，被她隔空骂回去了……根本不无聊！
	可她也不想反驳迟鲤，闷闷地嗯了声。
	和朋友说“我想见你”总是很容易的，她一直都擅长大大方方表达感情。
	但对迟鲤总是说不出来，很别扭。仿佛迟鲤面前总是下雨，一句话还没出口就被淋湿，说出来总要分量沉一点。
	睁开眼，适应着院子里明媚的阳光，她把迟鲤喊出来。
	迟鲤喂过饭在院子里汲水洗手，站在椅子旁边甩着湿淋淋的手听凭她吩咐。
	“要是以后见不到你……”邓怀竹想着那空白的镜子，忧愁地不知道从哪里打开话匣子。
	迟鲤却不知道想到哪里，弯下腰，把脸颊贴在她面前。
	她愣了好一会儿，迟鲤也随之安静片刻。
	过会儿，忽然改换姿势，蹭蹭她的脸颊，顺势半跪在她膝间，枕在她腿上，一声不吭地捉住椅子扶手。
	邓怀竹说：“干嘛，包围我啊？”
	真是煞风景的怪话。邓怀竹窘迫半秒，清清嗓子：“我意思是，过几天我妈回国，我就得回家了……那时候就见不到你了。那时候……你得记得给我打视频啊，每次假期都是我给你打视频……你有时候也主动一点！平时的消息也，也还继续发。”
	“好。”
	“朋友圈里除了广告，也发发生活……”
	“好。”
	“刚刚是什么意思？”邓怀竹用手指点点自己脸颊。
	迟鲤想了想：“我以为你又在和我告别。”
	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虚握着，迟鲤只轻轻扯了扯她的手腕，重新枕在她膝头：“不是八月才回来吗……为什么现在就说这些。”
	邓怀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直接问那个镜子的事，因为她记得迟鲤曾经在真真假假的关于系统的一堆话里严肃地说过“真正的系统”大概真的会性命攸关，她怕自己问得不合时宜令人为难。
	过会儿，她索性把话题岔开：“阿……那这几天我们做什么，鱼也钓了，也骑了车，山也爬了，大鹅也吃了……”
	“写论文吧。”
	“啊……？”
	“群里不是通知了吗，提前报选题了……”
	“啊不不不不不……话题是怎么到这里的……迟鲤！换一个换一个！”
	“私奔吧。”迟鲤从善如流地换了个新活动。
	邓怀竹立马笑得眼花，轻推她一下：“私奔去哪里啊？”
	“没想好呢。”
	“而且私奔的精髓应该是偷偷摸摸吧，不好意思啊迟鲤，我从小到大活得太磊落了，有没有谁来阻碍我们一下，这样才有私奔的感觉啊。”
	“系统啊，”迟鲤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看小说了吗，女主放弃了男主，跟女二对抗系统去了，我对抗不了，咱们逃跑吧。”

第34章 安全感

	迟鲤的几个字还没落到地上，说话的人自己就捂着肚子笑成一团：“哎呀我忘了，系统很严肃的，不能开玩笑。”
	邓怀竹扬起的嘴角耷拉下去了。
	洗过碗筷，邓怀竹还想去钓鱼，刚备好钓竿，迟鲤接了个电话，不由得把脸耷拉下来。
	盘下二叔五金店的常求海请客，二叔硬要把无关的迟鲤接来一起吃席。
	打电话的时候，李骋辉离万卷村只有二十分钟车程了。
	迟鲤拉着脸让邓怀竹快点收拾钓竿，趁着李骋辉还没来，她俩溜去河边装作无事发生。
	刚收拾东西出来，李骋辉一脚油门已经堵在门口，简直像是要把迟鲤拽了卖了似的把人抢上车。邓怀竹呆滞一下，连迟鲤的胳膊都拧不过李骋辉，她除了用鱼线把李骋辉勒死之外，没有什么反抗手段，再三权衡，拉开车门跳上车，让李骋辉轻点。
	迟鲤咳嗽着大骂李骋辉有病，全然装不下什么“骋辉哥哥”的表演，骂他是拉磨的牲口，管二叔的事做什么，不知道你妈对这个小叔讨厌得要命么。
	李骋辉说：“她这几天高兴呢，二叔说回转的钱给我家一半，说是谢谢哥哥嫂嫂的支持，他又有个朋友在莫斯科，想去那里发展。”
	“什么年代了，现在应该支援非洲去。”迟鲤忿忿一句，换了正经脸问起详情来。
	二叔李得俊从小就不着调，但又心比天高。他十七岁时就能靠女人来养，赚一笔本钱。在和吕玥去南方之前，他自己去过S市打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来就有了一笔资金，在经济上行大家都开店的时候他也开店，同样开店人家赚了，他赔了个底掉。在认识吕玥之前，他还想去日本做牛郎，学了几天日语没学明白，痛骂日本鬼子舌头短，然后，在周边市里找点事情做，不知道他都交什么朋友，靠什么谋生，有时候小赌怡情，有时候工地搬砖。仗着长得好看，总在女人堆里调笑，自诩是贾宝玉，但没看过《红楼梦》半个字。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吕玥走在一起的，人们说以前都是出卖自己的皮相，在吕玥跟前，吕玥也有皮相，总归是不吃亏。
	李得俊去南方也是说南方有一个朋友在那里有一个轧钢厂做什么主管，去了之后跟家里也不联系，只言片语地透露，又是在山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参与国家保密工程。
	“说点莫斯科的事，”迟鲤拧着眉头，“想跑去哪里？”
	“说是有个朋友在那里开酒吧，原本的合伙人跑去伊斯坦布尔了，听说他现在没有工作，就找他过去。”
	“这么有人脉怎么他自己混这样子。”迟鲤在李骋辉面前没遮掩，李骋辉也笑笑：“不然你以为我乐意硬拽你来吃席啊，我都不乐意去。二叔就那样，好面子，手头有点钱就装起来了，要摆得大一点。不是看在那一半钱，我都不乐意给他跑腿。”
	“县城里他不是很多朋友么？”
	“常求海孩子多，今天还把孙子带来了，二叔眼红，想找晚辈撑场呗。”
	“那年轻时那样浪荡。”
	“吕姨不乐意生呗。”
	迟鲤用轻浮的语气说李得俊，李骋辉也用轻浮的语气说吕玥。
	迟鲤忽然说：“她上环了，生个屁的生，而且没结婚生什么，生一个我这样的倒霉孩子出来受罪啊。”
	李骋辉说：“你家基因好，再生一个说不定就清华了。”
	迟鲤显然心情非常差，竟然学历攻击李骋辉：“上中专的就是对学历没概念哈，世界上就两所学校是吧，清华和北大。”
	邓怀竹非常担心李骋辉忽然暴起打迟鲤一顿，她手里还握着钓竿，准备随时用鱼钩往战局中捞一下。
	被学历攻击的中专生李骋辉脸色僵了僵，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那时候浑，我妈拿皮带抽我我都读不进去，没办法，人各有命，我现在也后悔，要是以后生了儿子，他要不念书我也拿皮带抽他，就是看他有没有这个造化。”
	迟鲤反而语气平静下来：“我妈要是再生一个，我会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就丢去河里。”
	“你跟吕姨还挺像的。”
	“像哪里。”
	李骋辉忽然停顿，扶着方向盘嘬牙花子，半晌说：“当我没说。”
	“里头有事儿是吧？说呗。”
	“我听说的，我听说的，不保真啊，我听二叔说的，你要是急眼了别抢方向盘。”
	邓怀竹看见迟鲤回头看自己一眼，硬是冷静下来：“你说吧，我干不出那么混账的事。”
	“谁知道呢，我第一回骑摩托车，你就能跳上来硬掀我头盔要弄死我，你还有干不出来的事吗？”
	李骋辉谈及往事带着浅浅笑意，邓怀竹觉得有点刺眼。回忆的这种往昔听着惊悚，可李骋辉全是回味，他女朋友对迟鲤保持戒心是应当的，因为李骋辉很显然有些越界的宽容，在这种过界的要命打闹里，别人插不进去。
	迟鲤说：“车上有人质呢！这下行了吧！”
	于是李骋辉也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说话时另一辆嘎吱嘎吱的大货车迎面而来和他们擦过，邓怀竹一晃神，险些没听清李骋辉的话。
	李骋辉说：“你出生的时候，吕姨就是这么干的。”
	迟鲤没吭声，反而邓怀竹惊叫：“她把迟鲤扔进河里？”
	“你知道唐僧吧？江流儿，他妈把他放洗脸盆里顺着河往下飘，迟鲤连个盆也没，吕姨当时坐月子。谁能想到坐月子的妇女半夜起来，拎个尿桶往河边走，倒出来个孩子。还好那会儿我们河里垃圾多，给她堵住了。搁现在疏浚过的河道，放进去，嗖一下就顺着地下水从谁家水龙头流出来了。”李骋辉开着玩笑尽量让这笑话别那么地狱，迟鲤反而松一口气。
	“我当是什么事呢，我知道。”
	“谁跟你说的？”李骋辉反而大吃一惊。
	“你吕姨。”
	邓怀竹先入为主了，气愤地捶打李骋辉的座椅，仿佛那儿坐着一个瘫痪的吕玥似的：“什么人啊，女孩就扔进河里吗？李骋辉，掉头，我收拾行李，这次去县城我再不要回这个村了，迟鲤你也不要回来了，我们把证件一收，回学校去，简历都打好了，找实习去。”
	迟鲤赶紧制止邓怀竹干扰驾驶的危险行为，安抚她说：“不是因为重男轻女，不是的，你冷静点，都过去了。”
	“你把吕玥扔河里吧。”邓怀竹说着气话，眼泪又往外流，硬生生憋回去了。
	要不是李骋辉还看着，她根本不会克制鼻涕眼泪的。
	“现在都有监控了，”迟鲤笑着安抚好她，转过头跟李骋辉说，“幸亏你吕姨不爱生孩子，不然多给清理河道的工人添麻烦啊。”
	李骋辉意味深长地看看邓怀竹：“城里姑娘，胆子小，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邓怀竹不乐意搭李骋辉的茬。
	迟鲤说：“你又见过多少世面，在这儿装起来了。”
	“你没有给她讲过吧，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咱们这里——”
	“嘘。”迟鲤让李骋辉闭麦，叫他专心开车，免得越说越离谱。那时候的事就连二叔说起来也是道听途说，他在这里充什么见多识广。更何况这些事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和她关系最早的，在二十年前，只是这也不足为人道。
	二叔的包厢开得很大，考虑到今天是来炫耀小孩子，包厢里有两张圆桌。邓怀竹自然除了二叔和迟鲤还有李骋辉之外谁也不认识，她也自然而然地分在小孩那桌，大家倒是没什么话，就中间有几个大人指着她们说说话，剩下的时间都在吃饭。
	迟鲤跟李骋辉并排坐，李骋辉左手边是他女朋友。包括迟鲤在内，也是头一次见她本人。大家叫她小路。她很上相，照片漂亮，真人就没有那么明星相，吃饭的时候总是拉着李骋辉说话，一旦李骋辉的肩膀朝向迟鲤，她就立即会找话题把他拽回去。
	吃到一半，邓怀竹低声让迟鲤跟她换位置，小路撕扯着排骨好奇地看她，邓怀竹笑眯眯地瞪回去——小路吃饭时没少瞪迟鲤，视线都穿过迟鲤刺到她了！
	迟鲤闷不做声地剥虾，神秘地微笑着放在邓怀竹盘子里。
	小路才放弃瞪人，转而有些困惑地求助李骋辉，想知道这个横空出世的陌生女子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地瞪她。
	小路还以为邓怀竹是常求海那边的亲戚呢！
	但李骋辉很显然没什么边界，他中间忽然想起什么，竟然越过邓怀竹的椅子，靠着椅背来扯迟鲤的袖子：“哎，哎，当时我挺受欢迎的吧，学校里面，算校草吧？”
	大约是和小路聊起了校园的事。
	迟鲤说她不知道，她不关注什么校草校花的。
	李骋辉转头再和小路说话：“她不记得，算了，她就那样，她打小就书呆子一个，我妈就这么说她。”
	这话不管正着看还是反着看，都是在贬低迟鲤。
	可不管褒着说还是贬着说，都总是在说迟鲤。邓怀竹完全明白了小路和迟鲤素昧平生却很有敌意的原因。
	她把刚上的一道烧椒牛肉转到自己眼前，往迟鲤盘子里夹两筷子后扭头用胳膊肘捅两下李骋辉：“哎，哎！”
	李骋辉就回头：“怎么了小邓？”
	“你跟女朋友聊天，老说迟鲤干什么？”
	“怎么，你吃醋啊？”李骋辉和人熟了就比平时更轻浮。
	“你别管我吃不吃醋了，你女朋友的醋快溢到我碗里了。”邓怀竹撑着点“城里人”的面子，反握筷子随时要敲他一下。
	她惊奇地发现，李骋辉这人其实非常欠揍，他就需要人作势揍他，压他一头，完全顺从他的女朋友他不当回事，而当邓怀竹脸黑了要打他的时候，他变脸似的嘻嘻一笑，臊眉耷眼地认错，还自己找个坡下：“因为咱半路上一直说她我说顺嘴了，行行行，我换个话题。”
	简言之，李骋辉贱得慌。
	她再看看迟鲤，迟鲤张望着看这边，感激地对她双手合十，又对小路尴尬地笑笑。
	小路怔怔不说话，邓怀竹一不做二不休，勒令李骋辉和小路换椅子。
	“干嘛呀。”李骋辉求饶，屁股已经抬起来了，上半身还要作揖恳求邓怀竹别太过了。
	“你太欠揍了，离迟鲤远一点，小路过来。”她命令完，这对小情侣竟然就窝窝囊囊地换了位置，小路犹犹豫豫地坐在她旁边，像是让老师拎到讲台上做题，碰巧她还不会做。
	邓怀竹说：“李骋辉这个人就是没有情商，不就是跟迟鲤一块长大吗，老要说点小时候的事，真讨厌。”
	这一点，小路很同意，忿忿点头。
	邓怀竹热情地按住正在旋转的桌子，换公筷把面前的一道清蒸鲈鱼夹了一块肉放在小路盘子里。
	“咱吃席就行，他爱说就让他说去吧，我叫小邓，在这席上我也谁都不认识，”邓怀竹说完才释放了转盘，回过头刚要说什么，迟鲤举起虾肉，她张口叼进去，回头嚼嚼嚼，“叫李骋辉给你剥虾，给他找点事情做，我看他不顺眼好久了，比起来，我宁愿跟你坐在一起。”
	小路被她吓坏了，但比起在莫名其妙的吃席场合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说的都是别人……跟一个陌生但愿意跟她聊两句的人说话更自在一点。
	拘谨一会儿，小路也放开了，一边吃一边跟她聊起来，得知她是迟鲤的同学，大吃一惊：“你一个人来旅游吗？”
	“对呀。”邓怀竹感觉鼻子要翘起来了，完全不顾这也是她第一次出门，就充起老江湖。
	迟鲤在背后轻轻笑，起身去洗手间。
	还没进洗手间，后面就匆匆赶来一个身影：“干嘛把我一个人丢那里。”
	“我以为你们聊得很好……”
	“不行不行不行……虽然我也很活泼开朗，但你不在，我不就成小路了吗！”
	“怎么把小路说得这么可怜。”
	“因为李骋辉完全没有给她安全感啊，她才神经兮兮地怀疑你。你大大方方有什么用，李骋辉这个人——”
	邓怀竹把大拇指倒过来，狠狠地摇头。
	迟鲤说：“那你觉得我安全吗？”
	“一般吧。”邓怀竹把倒着的大拇指正过来，仍然撇着嘴摇摇头。
	“危险的因素是什么？李骋辉吗？”
	“屁，我今天看懂李骋辉了。我觉得你没有那么没品。”
	“那是什么？我想让你感到安全。”迟鲤不耻下问。
	“屁，我在跟你交往吗？谁要你的安全，你是保安啊？”邓怀竹拧开水龙头洗洗手，往镜中的迟鲤身上弹水珠，“是我自己心里乱乱的，要是我这个人天生疑神疑鬼，你再怎么好也没办法。”

第35章 敬酒

	从洗手间出来，桌上就杯盘狼藉。吃席有时候也吃个氛围，一旦来迟就像是吃剩饭，盘子一乱，就光看见桌子上的剩骨头和餐巾纸，没了胃口。
	迟鲤跟邓怀竹小声打个招呼，就倒了半杯茶起身去另一桌敬酒去。敬酒后就可以拍屁股离开，表面的样子要做好。
	那一桌的烟酒气炒了一桌，连茶也没滋没味的。邓怀竹借着喝饮料的空看迟鲤。
	迟鲤插在二叔跟常求海中间低声说句话，身子一旋，掉头往常求海跟他老婆中间，以茶代酒说：今天谢谢姨的照顾，不光是照顾二叔的生意，也是今天照顾她们这帮小辈，菜吃得特别熨帖，本来应该讲礼貌留到最后跟二叔一块，再回请您一家子，但她学校临时有事得赶紧离开，要是直接走了怕姨觉得她没吃好，特意过来谢谢姨。
	杯沿放低，迟鲤一弯腰跟女人碰杯，又给常求海托了下杯底：“常听我叔叔说您敞亮，我也不会说话，替叔叔敬您一杯。”
	邓怀竹觉得这事跟迟鲤八杆子打不着，迟鲤跑上去说场面话有点上赶着的意思。但敬酒这场合对她来说还是挺“大人世界”的，尤其是这样虚情假意的，光听着就起鸡皮疙瘩。
	两人出门前，邓怀竹还特意跟小路打声招呼再走，小路跟她聊挺好，至少今天没脸色难看下去。
	刚出门，邓怀竹就做个举杯的姿势笑她：“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面。”
	迟鲤说：“假不假？”
	邓怀竹配合地哆嗦一下：“你认识那俩人吗就说得出来瞎话？”
	“不认识，吃人嘴短。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我是个懂礼貌的好，是为了不让他们背后说我不懂礼貌的坏，总得多做一层。”
	“真麻烦。”
	“是啊，”迟鲤笑，“不过主要是说给二叔听，恶心他呗。”
	邓怀竹偏头一瞧，看见李骋辉的车，没忍住低声嘀咕说：“你看，来的时候把你硬接来，走的时候不管了。”
	像是对二叔那边也与有耻焉，迟鲤不好意思地笑，为这不像样的待客之道和照猫画虎的人情往来感到抱歉。酒楼门前停着一辆辆车，下来不同的人，吃过饭的亲戚们你推我拉，提着各样的礼品在车门扯大锯，人行道对着红绿灯，灯由绿转红，从红变绿，邓怀竹一直没说话，迟鲤走着神，同一片车水马龙流过去，心思各异的两个人都沉默。
	忽然迟鲤说：“H县很无聊吧。”
	“无聊？我可以玩手机。”
	“我意思是，生活很无聊吧，打开点评，县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娱乐活动。”迟鲤说完，忽然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指了指天上。
	不知道哪条航线的飞机离地很近，比平时大得多，在天上划过一道巨大的白流。邓怀竹见过更大的阵势，只扭头看迟鲤，迟鲤目送飞机划过上空，用力地抿住嘴唇，在她后背拍了拍，挥手等着叫停出租车。
	邓怀竹赶紧给刚刚那个飞机一点捧场：“它离得好近啊。”
	说出口，迟鲤就了然她什么心思，和她心照不宣地微笑。
	这么几趟下来，邓怀竹已经对H县到万卷村的必经路线大有印象，看着车窗心里刚升起一股她仿佛在H县住了一年之久的感慨，就看见了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建筑从车窗退下，她探头一看，问迟鲤去哪里。
	迟鲤去拜访马娜娜。
	邓怀竹依稀记得，马娜娜是吕玥的同事，别的信息就不太知道了。
	出租停在县城边角一个废弃市场旁，邓怀竹以为吕玥的“工作单位”至少应该是个高高的有牌子的店，近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市场旁有一条窄窄的巷子，路面正在翻修，中间露着硕大的水泥管。行人踩扁了土堆两边，留出两道狭窄的可以过人的小路。
	裁缝店在巷子里第三家，不算太靠内。门脸略高半层，水泥台阶抬高门脸，门口玻璃上贴着改裤脚定制窗帘的字样，贴墙放着一盆吊兰，伸出来的叶子长长顺着台阶耷拉着一串泥泞的绿。邓怀竹拨开吊兰的叶子刚想上去，一回头，迟鲤不在了。
	迟鲤在巷子对面的水果店买水果，买了西瓜和葡萄示意她先上去。
	店里只一个人，马娜娜就在店门正对着的缝纫机前咔哒咔哒地干活，看见有生人来，刚挤出笑脸，就看见迟鲤进来，惊讶着起身，推搡着不接迟鲤的礼物，迟鲤撂在地上说起方言，马娜娜语速快得邓怀竹跟不上。
	店里两边是等客人取的衣物和布料，挂了满满两墙，外头看着房子小，里面也还另有乾坤。缝纫机后又有个隔间，隔间里是各样的货架堆满布料，还有一张长长的桌子，似乎是用来熨烫布料的，地上放着若干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和成捆的衣架，垃圾桶里尽都是些碎布头。
	习惯了这个语速后，邓怀竹听着两人说话，迟鲤似乎是详细地问起了7月8日的事。
	马娜娜拿着西瓜去切了分给她俩，搬着凳子就说起来：“6号的时候你妈没来上班，我心想她可能又偷懒，没有搭理她，7号还没有来，我就不高兴了，打电话过去也不回，我心说这是什么意思。但你也知道我这人，跟你妈妈没有什么意见，这几年过得也还行，晚上我越琢磨越不对劲，你妈要是有事情临时不来，不至于一声不吭，我心里放不下心。正好我有个朋友第二天下村去，我就让人替我去你家看看，结果说家里锁着，没人。我赶紧锁了店，去叫上……老李，一块进村去。”
	7月8日，马娜娜和李得俊一起回万卷村，大门朝里锁着。
	多亏了李得俊从墙上翻过去开了门，两人进了臭气熏天的屋子。
	吕玥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他们两个还有正好路过万卷村的那位朋友一起把她送去医院。马娜娜拿了吕玥的手机，给迟鲤发了微信，让医生按着语音给迟鲤说明了情况。
	迟鲤说不转到大医院去了，就送回村里吧，唯一的直系亲属这么说，她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就和李得俊一块把马娜娜送回村里简单收拾照顾了一下。
	如此来看，7月6日甚至之前，吕玥上屋顶换风轮打滑摔下来了，8日被送到医院，同时被放弃了治疗。
	迟鲤又再三谢谢马娜娜平时的照拂，马娜娜说不用，又给她拿出三百块，是7月吕玥还没拿的工资，也算是她对迟鲤这孤儿寡母的一片心意。
	从裁缝店出来，迟鲤又接到二叔的语音，问她还在不在H县，要是还在县里，就让李骋辉来送她回村。
	看来是酒酣耳热之后想起了她。
	邓怀竹撇嘴，迟鲤反而报了市场地址让李骋辉来送她。
	“没有李骋辉我们还不坐车啦？打车，我出钱！”邓怀竹正愁她妈妈给的资金没地方花，没处花钱真是省钱妙招，迟鲤说不用白不用，把李骋辉的车轱辘磨平了才解气。
	这也是个理由。
	李骋辉过来只需要五六分钟，邓怀竹乖乖等，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李骋辉任劳任怨地当车夫，看见邓怀竹之后还开玩笑说：“小邓的气场不一般啊，这吃饭时候把我好一顿戗，平时你也这么戗小鱼啊？”
	邓怀竹说：“对啊，我就这样。”
	李骋辉说：“那我甘拜下风，我不敢戗她，她能弄死我。”
	邓怀竹一笑：“她也想弄死我来着，但我有心脏病，万一嘎嘣死这儿了你们不好赔。”
	几句话把人噎住，迟鲤没有打圆场，只跟李骋辉说：“二叔他们还喝着呢？”
	“喝着呢，忽然想起你了，我正愁没机会溜，赶紧说我来送送你。”
	“小路呢？”
	“先送她回去了。”
	“二叔说什么没有？”
	“我没听，不过你们刚走，倒是说了几句大学生长大学生短的，说你是大城市人，见过世面，说话一套一套的，给二叔美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迟鲤笑笑上车：“老让你接送真不好意思，改天我把你联系方式发同学群里，谁来旅游我都推荐你。”
	“你要真想帮我，给我设计个名片呗。”
	“名片？”
	“对，电子版的那种，显得我专业点，我也想经营下自己的旅游账号啥的，直播搞一搞，你给我弄个名片，我打印出来放车里，去外地的时候也好跟人说。”
	本地但凡有点规模的商户都有自己的短视频账号，会不会经营倒是两说，号一定有一个。
	大数据真是要命，还在车上，邓怀竹就刷到了常求海老婆的抖音账号，视频里正是二叔和常求海还有桌子上的菜，背景音乐开得很大，看不出两人说什么，这倒是个长视频，拍着拍着迟鲤过来敬酒，看起来手机放回支架，对着缓缓旋转的菜盘子。
	过一会儿，手机重新举起来，正好捕捉到迟鲤端着杯子转身离开，镜头又摇回喝酒聊天的两个男人。
	邓怀竹把视频缓存下来反复看迟鲤出现的那几帧。
	车上迟鲤像个和颜悦色的乙方问着李骋辉的具体需求，没有注意到邓怀竹忽然把视频静音。
	如果她没有眼花的话……迟鲤先去两个男人中间敬酒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手，往二叔胸口摸了一下。
	然后她转向了常求海老婆。
	邓怀竹反复拉进度条是想确认那个莫名其妙的抬手动作究竟是什么。
	镜头里，常求海遮挡了一半的迟鲤和二叔，以至于她看不清那个抬手到底有怎样的前因后果。
	可以解释为镜头错位。
	也可以解释为要抬手托杯底敬酒但没敬成就去换了敬酒对象。
	但这些动作都太牵强了。
	那个动作很快很快，快到常求海老婆应该是完全没看出其中端倪。
	迟鲤实实在在地往二叔的胸口上蹭了一下。一定放了什么东西，手法就像变魔术一样看不出来。
	证据是，视频里迟鲤敬酒离开后，二叔做了个从胸口的兜里取烟的动作，却什么也没取出来。

第36章 嫌疑

	原视频很快就下架了，不知是因为角落里的烟盒还是别的什么，邓怀竹再回去看那个水产店的账号翻看，几个视频里再没有迟鲤的影子。
	李骋辉把二人送回万卷村，在村口一停，邓怀竹闷不作声地下车，装好手机等迟鲤，迟鲤跟李骋辉又多说了几句名片的事才跳下来，目送车子离开。
	邓怀竹把想说的话憋了从大队到家门口的这节距离，已经感觉自己能忍人所不能，迟鲤还在掏钥匙开门，她就直说：“迟鲤，你敬酒的时候给李得俊兜里塞什么？”
	进门，迟鲤顺手把铁索反挂在门内相当于门闩：“嗯？什么？”
	“你要跟我装傻是不是？”
	迟鲤哭笑不得：“不是呀，我给他塞什么？”
	邓怀竹鼓着腮帮子看迟鲤的表情，看迟鲤不老实交代，扭身拆锁要出门去，迟鲤忽然说：“喔，我想起来了，不是我给他塞东西，是我拿东西，你眼力这么好啊！”
	“嗯，什么东西？”邓怀竹做好迟鲤装傻的准备，迟鲤掏兜，摸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展开给她看。
	邓怀竹凑来看，反手关上大门，接了那张纸细看，却是一张超市小票，时间是7月6日中午两点，买了维达卫生纸一提，白猫洗洁精一升装，散称卤猪蹄23.2元，冰红茶700ml两瓶。
	“这是……”
	“二……李得俊的不在场证明，我妈没上班的那天他去逛超市了，正好错过班车时间。”迟鲤接过小票重新放进兜里。
	邓怀竹哑了哑，仔细想想，斟酌着压低声音：“你怀疑吕玥的瘫痪和二叔有关？”
	邓怀竹就是网上说的那类好骗的读者，看侦探小说也不会跟着推理，最后侦探说凶手是谁，她就同意是谁。如果作者中间哪里作案手法出了问题，她根本看不出来，什么叙述诡计，什么空间错觉，时间障眼法，她统统略过。
	她现在绞尽脑汁地从马娜娜的叙述里和二叔之前来的细节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二叔绝对和吕玥的瘫痪脱不了干系！
	迟鲤失笑：“我们之前不是聊过这个嘛，难道真能是他把我妈从房顶推下来的吗？那他能提前知道这些事，买通村里所有老人跟我撒谎吗？不可能是他，村里的人都看着呢，别处就算了，房顶那么显眼。”
	“那……”
	“我回来之后，村里也好，微信上和李骋辉，二叔他们也好，我一直在问……只有一件事情想不通，我妈从房顶摔下来，院子里再多垃圾，它也不可能自己变成个滑梯，我妈一摔下来，就顺滑地把她滑进家里——马娜娜说她们是在家里地上看见我妈，就在那里。”
	迟鲤打开西边的房门，露出炕上面无表情的吕玥。
	抄起扫把，在靠近门的地面划了一圈，这就是马娜娜等人最开始发现吕玥的地方。
	“我怀疑二叔在6号来过我家，但他说他没来过，还专门回去垃圾桶里找小票给我当证据，还没给我，我自己取了。”迟鲤解释小票的来源，她敬酒时没想那么多，但过去看见二叔兜里有纸就直接取出来，她完全把二叔当个幕后黑手看，因此很不客气。
	“那也有可能是7号来的。”邓怀竹想跟上这个逻辑推理的过程，刚跟了半步就放弃，她知道的信息跟迟鲤知道的信息完全不一样，迟鲤在算x+1=2，她在算x+y=z。
	这也不是迟鲤故意藏着掖着，她对于农村生活缺乏常识，在那之前她甚至还幻想过吕玥仿佛圣诞老人一样从烟囱里掉下来才瘫痪的，一时间没想到室内室外这个点，回过头细想才觉得自己傻乎乎的，有些东西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是的，有可能。有可能是我妈从上面摔下来还没瘫痪，李得俊把她搞瘫痪了，是吧？”迟鲤含笑问。
	邓怀竹连连点头，点头之后再看迟鲤神情，察言观色地把点头换成迟疑的摇头：“噢……要是6号没瘫痪的话，她应该就给马娜娜发消息了，所以很有可能就是6号已经出事了。”
	“她去过医院的，如果有外力再作用，难道是李得俊再把她扛到屋顶扔下来一次吗？这样拍片子的时候也能看出二次损伤吧？没有这回事，我也没有怀疑他是凶手，我只是觉得……”
	迟鲤停顿一下，又苦笑：“反正也不重要了，是我不知道在执拗什么。”
	“但他不是从南方回来之后就跟吕玥分手了吗？说是中间也没联系过，结果还很有可能偷偷来。”
	“现在没有他来的证据，万一有DNA，那也已经被咱俩打扫干净了。”
	“小票也有可能是别人的。”邓怀竹看不惯李得俊，就随口攀咬他。
	迟鲤笑眯眯地关上房门坐在凳子上掰手指：“几个可能。第一，无论六号七号八号，他都没来过；第二，六号他来过，小票是假的；第三，六号没来过，小票是真的，但他七号来过。八号马娜娜就来了，一来一回他来不及，所以只能是七号。三个可能。”
	迟鲤比出三根手指：“来吧我们挑一个相信，反正也不重要。”
	邓怀竹拍掉她的手，严肃起来。
	如果迟鲤这几天和她玩的同时还在操心瘫痪的真相，那她的快乐就显得没心没肺。邓怀竹想把迟鲤身上沉重粘稠的部分分担过去，在车上一直没捉住的灵感转瞬即逝，迟鲤刚要起身收拾东西，她叫着不让迟鲤动弹，发出一点声响都是干扰灵感降临的重要因素。
	好半晌，她捉住了灵感：“为什么半个月前的小票他还能留着啊？”
	迟鲤思考着：“喔，有点像侦探小说里故意作为不在场证明的证据，很刻意啊！”
	“对吧，你看过《嫌疑人X的献身》吗？那个主角就不让女主面对警察立马把电影票拿出来！”
	有了现成的案例，邓怀竹大受鼓励，但也想不出再多的了，只好说：“反正是有一个莫名其妙的路人A，把吕玥从外头搬到家里，假装无事发生，是吧？会不会是村里的人？”
	“我妈在村里的人缘很糟糕的，家里又臭，没人愿意来，”迟鲤伸展双腿拍拍膝盖上不知什么时候粘上的灰，“我认为只能是李得俊……我也想过这些问题。其实这都跟我没关系，他跟我妈说着分手，今年莫名其妙又在一起睡了之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啊！跟你也没有任何关系，你和我，应该为更美好的事情浪费脑力，而不是为这种事情思前想后。”
	邓怀竹要看迟鲤能把话题拐到哪里去，抱着胳膊等迟鲤说话。
	如果迟鲤张口说开题报告毕业论文之类的，她就会立马一脚踢上迟鲤的小腿肚。
	她凶神恶煞地瞪眼，迟鲤思索片刻说：“我这样很不清爽……你知道吗，其实在马娜娜联系我的时候，李得俊当然也在医院……他不知道我还知道一件事就是……在我说放弃治疗，送回家里之前……他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只是恶人我来当，我明确说了那句话。”
	她蜷起腿抱膝，轻敲膝盖，仿佛在听里面的声响：“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直觉就告诉我，那天是他第一时间发现了我妈躺在院子里，再若无其事地搬到家里。大多数人不会像侦探小说的作者一样仔细推演逻辑，争取每件事做得滴水不漏，只能在当下往前想一步就了不起了，更别说，很多事情也只是第一反应。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就是他，没有任何证据，可我在和马娜娜打视频的时候，还有回来后我和李得俊见的每一面，我都在观察他，这么多年他……他就像我爸一样，我了解他。我就觉得是他。”
	“你会不会对我失望？我本来承诺了要清爽一点和你相处，实际行动……还是在为一些无关的事情烦恼。我不是同情吕玥，也不是可怜李得俊，我不觉得李得俊是坏人，也不认为他是好人。假设我的直觉都是对的，一切才能顺下去。就是他一定在南方和我妈发生了一些事，导致他人性中的某个部分，在盼着她死，但又无法眼睁睁看着从屋顶掉下来的她躺在垃圾堆里风吹雨淋，所以把她挪到室内……我想说我完全不想关心H县的这些烂事，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可，可临了，还是行动上，在为这件事忙活，也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黏糊的样子，我希望你看到我，我快刀斩乱麻地把这些解决掉……好像，总是被你发现。”
	迟鲤搓搓脸，很是沮丧地说了句抱歉。
	倘若在迟鲤和邓怀竹的相处中，完全忽视“系统”这个东西，迟鲤可谓是极其坦诚。
	邓怀竹思忖片刻，忽然说：“我可以问一个关于镜子的问题吗？”
	她不敢直接问系统，也不敢直接问镜子，迂回再三，她还是问了。
	迟鲤轻抬头，望向神龛那里，幅度很小，又扭了回来。

第37章 真相

	邓怀竹眼底收着迟鲤的一举一动，要看究竟是为难着还是若无其事着装傻，心里又有点怕，怕真的听见什么。
	“你发现了啊。”
	邓怀竹心里噗通一跳，舌头抵着上膛把话吞来吐去，最后下定决心：“嗯……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发现，那我可以问吗？”
	迟鲤长舒一口气，看看神龛，又看看邓怀竹，好像排演了很久要说的话，说出来的话声音很轻但很流畅：“‘系统’真的存在。但它的任务，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我想等一切结束后再和你说。和李得俊无关。”
	邓怀竹消化一下：“所以‘系统’，就是我看小说里的那个‘系统’？不是比喻，不是象征，不是胡说八道。”
	“是的，存在着这类超自然的东西，”迟鲤说，“我也会……完成它的任务。只是名字不叫系统，只是因为那时候，你正好和我聊起系统小说，我就拿它向你解释。”
	“不完成会怎样？”
	“我不知道……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
	“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你会死吗？”
	忽然，迟鲤起身，咚咚咚三步并作两步。
	原先挨着床的柜子上堆着其他的杂物，这两天被邓怀竹的洗漱用品堆满。迟鲤把它们挪开，掀开沉重的柜子上盖，上身一栽，取出厚厚的被褥，衣服，悉数丢在地上。收拾了这么若干天，还剩下这么多没见过的衣服，看着像吕玥的，换季的被子，还有随意团在塑料袋里的过季衣服，它们又占满了地面，迟鲤继续翻找。
	最后，地上堆满杂物时，柜子也掏到了底，迟鲤拿出一条充电线，一个皮包，从皮包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包裹的手机，手机壳亮闪闪的。
	迟鲤把手机和充电线放在凳子上，凳子再推到邓怀竹脚边。
	迟鲤蹲在凳子前，像天桥下摆摊卖手机的，胳膊肘搭膝盖，示意邓怀竹往手机上看。
	“这是我妈的手机……可以人脸识别，但重新开机就要输密码，我不知道密码。我问过县里的手机店，可以刷机解锁，也大概率能保留微信聊天记录。”
	邓怀竹心想，哦，这就是缺失的那一环。
	迟鲤想知道李得俊和吕玥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完全可以像自己扒拉迟鲤的手机一样扒拉吕玥的手机，而迟鲤完全有理由不尊重吕玥，仔细翻看，反正吕玥也不能跳起来反对她。但迟鲤偏偏没有这么做。
	从当下的A点到真相B点之间一共有三条路，哪一条路程最短呢？好的，迟鲤就偏偏不选这条，拧巴着选了条距离很远的路，一边走，一边想着她根本不愿意到B点！
	邓怀竹刚想说什么，迟鲤低头把凳子再往前一推，仿佛打麻将输了牌，沉痛地推倒，手机歪斜着倒映出邓怀竹的影子。
	“我不应该说一套做一套，总关心长辈的破事，可以帮我把它丢到垃圾桶吗……”
	某种意义上，迟鲤认输了。
	邓怀竹经常会想起那天，迟鲤对她说“没有什么能打倒我”的那个瞬间，一个雕像是打不倒的，迟鲤把自己活成一个雕像，坚强当然很吸引人，但邓怀竹却觉得这意味着总有很多事要来把迟鲤打倒。但因为迟鲤完全没倒下过，邓怀竹看不到那些攻击而来的是什么东西。
	迟鲤希望独自解决问题，是个清爽而洒脱的完全体。
	但邓怀竹可是跑来H县目睹迟鲤烂糟的生活了。
	想要以“完美的完成体”和她相处，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仔细想想大一开学那天，迟鲤早早来了，理想状态是：室友们到来之前把衣服清洗干净，干干净净地和室友们见面。
	现实是，她邓怀竹跟着拧了一身的水——狼狈在一块。
	现在也是，她不知道迟鲤在她面前逞什么强，满院的垃圾都是她帮着扫的！
	如果不是迟鲤反复说“系统”可能危及生命，她早就让迟鲤少装模作样的，赶紧把问题说出来一起解决掉。
	迟鲤仿佛打了败仗，颓然垂头，低声补充几句，手机是二叔和吕玥的事，系统的事她很快就会说的，但不是现在。
	邓怀竹听完了，拿起手机说：“还有补充吗？”
	“没有了……请你……帮我处置它。我没有勇气，对不起。这样很糟糕吧？”
	“屁，你是牙膏啊，每天往外挤一点点真相，”邓怀竹找了个塑料袋装手机，一根手指挑着在迟鲤面前晃，“你既然想知道，那就打开呗~来，真不看啊？打开手机，什么都知道了……”
	“我不想再看见它了，我只是给自己留机会……”迟鲤闭上眼不看她挑逗，“我觉得我只是缺乏一个契机，真正，真正像你妈妈那样，和根本不算亲人的人断绝关系。我不知道为什么，恨也好，还是好奇，都是放不下的表现。我怕我一旦看到真相，不管李得俊和吕玥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看见了，‘已知’这个东西就会成为诅咒，忘掉就很难，就会更难丢下H县这摊子烂事，更晚一点往前走。所以，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迟鲤起身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把胸膛里憋着的一口浊气吐出来，原地小跳几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一下，重新塞回柜子，盖上盖，一切无事发生。
	邓怀竹想了想：“好，那我扔了……就当是帮你断舍离。”
	“好！”迟鲤握着拳给她加油，邓怀竹好笑地拎着袋子又晃一圈，出门丢到门口的垃圾车里。
	刚进门，她两手一拍：“丢掉了。”
	迟鲤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邓怀竹趁热打铁，在迟鲤面前打个响指，给她比划出三根手指：“现在说说那个非自然的‘系统’吧，你换了三次说法：第一次，说是攻略李骋辉，第二次，说是和性命有关不让提，第三次，就是今天，你终于正面说，系统就是存在，但它不是小说里的系统。但它有一个任务需要你做，这个任务是不能对我说的，对吗？”
	迟鲤笑笑：“可以和你说。但不能在做完任务之前和你说。”
	“那这次的说法你会推翻吗？”
	“不会了……最后期限就要到了，”迟鲤抚着心口郑重地说，“还有，第二次我也没有骗你……它的确和性命有关，但我不能说。”
	“我才不想和你玩海龟汤呢……迟鲤，系统是什么？为什么镜子……只有那面镜子，别的地方都正常，只有那个……它是什么邪乎的东西吗？你们当地有没有，那种搞封建迷信的神婆啊大仙之类的，找他们帮帮你呀……”
	迟鲤想了片刻，失笑：“其实，我不知道这种事为什么发生在我身上，但我又理解为什么是我，除了我，也没有别人。按理说，要是像你那么想，镜子里没有我，是不是这屋子里有鬼？”
	大白天的，邓怀竹还是起了鸡皮疙瘩。
	但迟鲤有一点好，就是会说破。
	往往是含着藏着“你懂得”，就会在未知里孳生恐惧，迟鲤说破，她只是哆嗦一下，很快就不害怕了。
	因为迟鲤总是会直说。
	“要是有鬼，我这两天跟你住，早就撞上了吧！”邓怀竹壮着胆子说，她捉迟鲤的手，迟鲤回握着，反复给她证明，手是热的，实体，迟鲤真实活着，不是鬼。
	“其实我不知道。”迟鲤老实说。
	邓怀竹惊讶地张张嘴巴。
	“我其实非常害怕，”迟鲤说完，却不说到底害怕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它能做到的事是有限的，只能借着我去做。所以，它不能直接对你做什么，一想到根本不会连累别人，最坏也只是我死掉，我就不害怕了。做好心理准备之后，你就来了，我一开始不敢留你，也躲着不想回家，我是慢慢想通的。”
	“你刚来住的那天，我很为难……我想通的只是假设，万一呢？但，我已经答应了，就要做到……你来的第一个晚上，我没有睡觉，我一直看着你，最后我确信什么都没有。”
	迟鲤说话的声音有点发抖，邓怀竹也觉得浑身发冷，她忽然站起来：“打住！不要说谜语！我开始听不懂了！”
	她一指空的神龛：“那我来之后，镜子倒扣着，里面有鬼，对不对？”
	“……不是鬼，”迟鲤轻声说，这时候她冷静下来，翻看了一下手机，“等我说完，你就离开，好吗？你接受不了真相的。”
	“不，等等，什么意思？我都住这几天了我还怕鬼啊？你说什么屁话呢，要是你完全不说，我还能傻乎乎的，要么你完全说，我就不会乱想。我什么没见过？小看谁呢！你现在这样遮遮掩掩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邓怀竹搓着胳膊，心想怪不得迟鲤不和她说，她心脏不好，万一被吓晕过去。
	也幸亏铺垫了这么久，她其实有所猜测，有所准备。
	“神龛里，一般是放神像的对吧？佛啊，神啊的……除了这些，还会放什么呢？”
	“贡品。”邓怀竹没忍住说个冷笑话。
	迟鲤回头看看空神龛，轻声说：“遗像。”
	她站直，轻声说：“我爸不是去坐牢了，他死了。”
	“在马娜娜联系的我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一个男人一直在叫我，我知道那是我爸，虽然，我完全不认识他……我记忆里，他应该是坐牢去了，所有人也都说他坐牢去了。但梦里他说，他死了，他要我回老家，为他办一件事，如果我不照做——”
	迟鲤停顿一下：“之后，我反复做这个梦，同样的梦，非常清晰，我决定回村。”
	“我刚回村进家，看见家里多了个神龛，神龛上有一张我爸的照片，他正对着我。但我上大学之前，从没见过它，如果你想想象，就是你之前看到的那张合照，单独把脸裁出来的样子，阴着脸，好像我欠他二百块钱。”
	迟鲤递出手机：“我这里有几个出租车司机的号码，我一会儿叫车，如果你害怕的话……”
	“继续说。”邓怀竹拍掉她的手机。
	“我看着这张遗像，心里想的是，如果他死了，马娜娜和李得俊来家里搬我妈去医院时，应该见过这张照片。我妈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在这里设一个神龛专门祭拜他，那时候前面还摆了个干橘子。
	“我妈的祭拜唤醒了我爸的鬼魂，他找到了我。我是直系亲属，他只能给我托梦。话是这么说，我看着他的照片还是没办法把这个男人，和我爸爸这个概念联想在一起，我实在不认识他。
	“你有没有那种体验？对着镜子看自己，看久了，越看越觉得陌生，仿佛那不是自己？我看着我爸的照片，心情就是这样，我越看越觉得它不像我爸，我想那是心理作用，直到我看着看着，发现那张脸……变成了我自己。
	“我问过二叔，问过马娜娜，甚至向村支书也试探过，结果是，所有见过它的，都觉得那是面镜子，之所以放在神龛里，是因为我妈邋遢，不讲究，什么东西都乱放，从没有人看到过我爸的脸。
	“而之后，我再看那面镜子，就是我的遗像。我瘆得慌，把它倒扣了过去……”迟鲤抱住胳膊，“我可以告诉你系统是什么东西，系统就是我爸，他缠上我了，所以我其实不知道……我不知道不听他的会有什么下场。”
	“他到底要你做什么？”
	“我不能说，这个，真的不能说。”迟鲤搓着胳膊，说出真相仿佛重新走一遍那诡异的过程。
	在自己的家里，母亲瘫痪在西边，父亲的遗像在东边，中间的迟鲤却恐惧两方，最值得信赖的，是外来的邓怀竹。
	“我大概知道了。”邓怀竹有一个恐怖的猜测。
	“我给你订酒店……”迟鲤翻出手机，邓怀竹摇摇头：“没关系，撞鬼也不在这一天了。”
	“你本来身体不好，不说那些封建迷信的，就只说今天受惊万一感冒……”
	“既然知道了这个屋子里有鬼……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邓怀竹按下迟鲤的手机，深呼吸几口气，“如果你爸妈都活着，那当然太可怕了，比鬼还可怕，我才不愿意来呢……但你看，你妈瘫痪，她再怎么不是人，她也不能对你做什么，你还可以暴打她一顿。你爸，你摔了遗像，他也没能干什么，对吧？他们已经，已经不能拿你怎么样了！”

第38章 糗事

	纵然唯物主义的旗帜在邓怀竹的头顶飘扬，但唯心主义，一个唯心主义的幽灵在万卷村上空飘荡。
	邓怀竹的豪言壮语散在空气里，她看迟鲤安分侧躺着。
	迟鲤能做到的，她没理由做不到。
	邓怀竹用力地往后倒下，床痛苦地嘎吱一声，像摇曳在静湖上的小船猛然摇曳，晃出一道道涟漪，把迟鲤晃过来。
	迟鲤面对她躺着，伸手把玩她的睡衣带子：“害不害怕？”
	“嘘，嘘，”邓怀竹让她噤声，“今天和我说的那些，吕玥都听见了，晚上可别再说了，说不定她还听着呢。”
	“怪瘆人的，”迟鲤咧嘴一笑，“没事啊，她也爬不起来，晚上我给她换过衣服了，每天不是睡就是睡，她那种人没心没肺的，听见天塌下来也会翻个身当没听见。”
	“那她怎么会莫名其妙在家里摆你爸的遗像？明明前十几年都没摆过。”邓怀竹说。
	迟鲤笑：“做贼心虚吧大概，毕竟我听说我爸还在村里的时候她就乱搞男人了。”
	“那你和二叔长得也不像啊。”
	“啧，”迟鲤掐了一下这个促狭鬼，“他们李家得给祖坟上多少香才能冒出我这样的人才。”
	邓怀竹屈腰躲开：“真不害臊。”
	迟鲤也是说着逗人的，看邓怀竹笑，自己仍然低头揪她睡衣带子，扯着编了个短短的辫子，像她平时扎的那样，又解开。
	邓怀竹看着她玩绳子，轻声说：“其实说不怕，也不可能。但我也真的没有那么怕，你别担心。你能做到，我就能做到。”
	迟鲤嗯了声，又有点留恋地捉住她的绳子缠在手指上。
	邓怀竹拍拍她：“睡吧，我们城巴佬也没有那么脆。”
	迟鲤失笑，把她的绳子握在手心闭上眼：“要是上厕所记得叫我。”
	“用不着，我开着手电筒还能掉坑里啊。”邓怀竹还记得迟鲤说过人掉坑里的笑话。
	“但要是你掉了坑里，我打着手电筒就找不到你……”迟鲤翘起嘴角逗她，说完嘴角又压下去了。
	夜半果然又起夜上厕所，不知是紧张还是着凉，她一起身，迟鲤就跟着醒来，趿拉着鞋拿了外衣往她肩上披。
	从厕所出来，迟鲤还是重新说起了那个掉坑里的笑话。
	“记得我跟你说过吧……其实，我们村掉进粪坑里的……”迟鲤停顿了下，脸上没有什么笑意，“是我妈。”
	邓怀竹没忍住噗嗤一声：“真的假的？”
	迟鲤指了个方向：“有些村子老龄化严重，老人死光了，年轻人搬出来，村子都废了，或者几个村合并到乡里。那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我妈老家在那边的一个村，她就掉粪坑里，没人找她，她自己爬上来的。”
	说起老黄历，邓怀竹本就不多的困意全无，打听着迟鲤是怎么知道这种奇闻轶事的，迟鲤说是小时候那个村还没完全荒废的时候她路过那里有人和她说的。
	这时候说的是“我妈”而不是“吕玥”。
	邓怀竹本想开句刻薄的玩笑也咽回去了，过会儿说：“我妈说她小时候喂猪。”
	“嗯。”
	“她个子小，你知道吧我妈个子矮，猪不用站起来都比她高。有一次她喂猪的时候被猪拱，一下掉圈里。她以为猪要吃她了，哭得哇哇叫，结果是猪圈里另外一只大母猪救了她，大母猪还给她吃奶。把她当小猪崽了！”
	邓怀竹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迟鲤错愕一下，也跟着笑起来。邓怀竹就扶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一回，她去打猪草的时候，有个小孩抢她的猪草乱玩，结果碰到马蜂，马蜂不叮我妈就叮那小孩，把他手叮成气球那么大。”
	说着比划着，有时候欢笑还是建立在别人的倒霉上，邓怀竹一点也不介意把这点出糗的事儿说给迟鲤笑。
	也没放过自己。
	说，她小时候有一次过生日，当时还没有做手术，病恹恹地伸着两条火柴棒似的腿在床上躺着，她妈妈还在上班没回来。她就想着要给她妈妈一个惊喜，倒腾着两条小短腿气喘吁吁地捣蛋，把面粉拿出来和面想着做蛋糕，实际上压根不会做。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搅出一团不成形的稀糊糊，傻眼了。
	说她不会做吧，她还知道做蛋糕得打鸡蛋，鸡飞蛋打，做出来三块不成形的面团，加上当时太狼狈了，折腾好了之后，面团被染成了一团面目模糊颜色也有点恶心的东西。三块面摞在一起，她就累了去睡觉，想着她妈妈回来进厨房看见成果一定非常惊喜。
	结果邓小然女士回来之后吓一大跳，以为她在厨房吐了这么大一坨，赶紧过来抱她去医院。
	她醒来说妈妈我们吃蛋糕，邓女士都快哭了，以为这是什么要命的flag，赶紧许诺说呸呸呸不管过不过生日妈妈都给你买蛋糕。
	她说什么买蛋糕，我做了一个。
	自那之后邓女士不让她进厨房。在那之前压根没想过她还这么有劲，能爬高爬低地把面粉和鸡蛋取出来，真是有能耐。
	迟鲤配合着哈哈狂笑。
	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这个故事……在学校的时候邓怀竹就讲过这个故事，某个宿舍夜谈的时刻，不约而同地分享着一些倒霉事。
	任文思说她在网上跟人聊天，当时她还是小学生，亲友是大学生但根本不知道，以为她也是大学生，她跟亲友聊天是用她妈妈的平板，后来平板被偷了，一个月之后才找回来，结果亲友一个月联系不到她，在网上各种寻人，大家急得快报警了，得知她是小学生，大家全都大吃一惊。
	廖语说她初中时就谈对象了，但当时就是玩，也心虚，有一次她跟当时的男朋友一起手拉手从学校出来，从来不接她放学的她妈心血来潮，在校门口等她，捉了个现行。她当时那个心虚啊，都想好怎么挨打了，结果她妈妈大吃一惊，跟她小男朋友打招呼——这才发现她交的“男朋友”其实是她一个远房表舅，光顾着惊讶他们家什么时候搬了，根本没注意到她俩手拉手。害廖语跟那个男生各自尴尬，这份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迟鲤当时分享的是头发的事。
	刚上高中的时候她还是长头发，没蓄多长时间，她妈就揪着她卖掉。收头发的人习惯贴着她头皮往下刮，刮出青青的头皮像个小尼姑。但上了高中，迟鲤有点羞怯的心情，跟卖头发的说这次别贴头皮，给她留个一两寸吧，卖头发的答应了。收拾好工具让她坐好，赶巧有个人给收头发的打电话，声音从听筒里往外窜。
	说，他家的儿子留了老长一条辫子，终于松口愿意剪掉了，让他过来剃干净，从头皮刮干净，像当兵的那样。
	收头发的一边答应着说绝对剃干净，手上就忘了跟迟鲤的约定，一刀下去，也跟着“剃干净”了。
	迟鲤感觉脑袋一凉，还没来得及制止，收头发的自己就发现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哎呦了一声。
	收头发的特别不好意思，迟鲤叹口气：“那就这样吧。”
	邓怀竹还好奇地问：“啊，那你要戴帽子吗，还是假发片？”
	还是廖语说：“假发片很贵啊！要是买得起假发片她还卖头发干什么？”
	迟鲤在帘子里咯咯笑：“没事啊，学校还查风纪呢，教导主任一开始不知道我的情况，过来问我是不是对学校规定有什么意见，当时让女生都剪短头发，以为我消极抵抗。本来没事的，领导让我写检讨书，我就气得要命，不让那个收头发的写检讨，让我写，我可是受害者！我就在检讨里把前因后果写明白，说我从小到大都卖头发，没想到这次意外如何如何，领导看完就消气了，还安慰我，说按咱们的校规，这应该就是你最后一次卖头发了。”
	“所以是最后一次吗？”
	“是的。”
	“那你刚开学的时候是寸头啊，你头发长那么慢啊。”
	迟鲤笑笑：“后来自己剃了，查志愿知道被录取之后，第二天就剃光，开学时候正好长那么长了……头发其实长得很快的。从没有，到长到可以梳起来的那个阶段最慢，等头发可以扎成揪，之后就会长得很快，可能是揪着头皮，拔毛助长了吧。”
	邓怀竹在微信问她：“为什么要自己剃掉啊？你不是很喜欢扎辫子的吗，要是留着，你在学校没几天就能扎起来了。”
	“电视剧都这样演。”
	“哪样啊。”
	“断发明志嘛，跟过去告别。”
	“那也太彻底了，学校又不是尼姑庵，要你剃度了才能来。”
	“那我再拿烟头烫俩疤。”
	“切，”邓怀竹敲着字，跟迟鲤说，“但你发质很好啊，我刷到有人专门剃掉全部头发来养发的。”
	“真的吗？”
	次日，邓怀竹给迟鲤点了一份黑芝麻奶糊。
	她十指插进迟鲤的发间梳啊梳：“快吃，养一养头发。”
	迟鲤问她：“那你要吃蛋糕吗？”
	当然重重挨了一下：“谁稀罕！我现在已经掌握烘焙了！你想笑话我？好啊，我这就吐出来给你吃。”
	按摩的两只手立即撤离，邓怀竹在旁边作势呕吐。
	迟鲤微眯着眼，发间停留着手指的触感。

第39章 秘密

	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内将有连续数日的大雨。
	今年似乎格外湿润，李骋辉发朋友圈说本以为客人说酒店出现霉点是看错了，亲眼一看才发现是真的，正在求购二手抽湿机。
	迟鲤凌晨五点就睁开眼，背对着邓怀竹看手机。预报上的那朵小黑云后天才来，她用眼睛把屋子里需要清洗的东西过了一遍，闭上眼，听着旁边的熟睡声。
	上厕所回来时，不知道是不是互相交换了没品的笑话的缘故，邓怀竹完全把“屋子里可能有个鬼”这种事抛在脑后，倒头就睡下，迟鲤一直看着她，她以为自己能看到天亮——是直到惊醒了才意识到她睡着了，邓怀竹全须全尾囫囵个，也没皱眉像是做了噩梦，她才放心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被目光打扰到，邓怀竹略微皱了皱眉，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太阳高照着颜色透亮的被罩和床单，迟鲤搓洗着吕玥的一盆袜子，把它们挨个夹起来，任由微风把它们吹得晃晃悠悠。
	迟鲤先洗了她俩的衣服，再洗了吕玥那边的衣裳。
	本打算就让吕玥那么臭着，伤敌一千，自损二百五，迟鲤剪了几块还没扔的衣裳做抹布，给吕玥翻面擦身。这几天折磨，吕玥也没长褥疮也没压出印子，迟鲤一边洗一边低声骂她恶人多好命，隔着一扇门，邓怀竹听得真切，她想笑又觉得苦涩，低头不停按动打火机。
	邓怀竹想试试生火，她小时候没有“玩火尿炕”的时期，这时候硬补上。看了不少露营视频，但迟鲤家的柴火没有那么规整，她生了半天，蹭了两手黑才生起来，等她忙活好，迟鲤已经在洗第二批吕玥的衣裳了。
	她走出去，迟鲤另外给她打了盆水，在太阳下晒得温热，喊她来洗。
	“昨天晚上有没有做噩梦？”
	邓怀竹想想：“倒是做了个别的梦。”
	“什么呀？”迟鲤看她磨蹭，上来捉住她的手浸在盆里，把香皂往她手里一放，香皂登时滑溜溜地钻了出去。
	“忘了，干嘛，一定要和你相关吗？”邓怀竹说的是实话，她倒是真做梦了，梦见跟迟鲤在学校吃麻辣烫呢，迟鲤一边吃还一边给她讲笑话逗她，害她呛住了，花椒壳沾在食道上不停咳嗽，特别难受要去医院。
	迟鲤牵着她的十指一根一根洗干净，煤灰真是很难洗，指纹里都拓进去一层黑。邓怀竹任由迟鲤的手部按摩伺候舒服了，才勉为其难地把梦讲给她听。
	对面的人听得很认真，听到花椒壳呛住了，挑挑眉：“确实很严重，对不起。”
	“你梦里干的，干嘛给我道歉。”她用湿淋淋的手弹迟鲤的脑门，迟鲤笑笑，把垂在身前的辫子甩到身后：“为了赔罪，中午想吃什么我都答应你。”
	邓怀竹立即没正形：“好啊，那我要吃天上的星星。”
	说完就呸呸呸，乱套公式给套错了，迟鲤笑得喘不过气：“天啊，这是个异食癖。”
	一鼓作气再而衰，邓怀竹的下一个要求就有点萎靡：“这几天都没活给我干，没有什么胃口，我想吃凉凉的东西。”
	“冷面可以吗？”
	“你会做吗？”
	“有苹果有雪碧，还有卤牛肉，完全可以。”迟鲤一边收拾一边起身，邓怀竹却趁她没站起来的身高优势，抱住迟鲤的脑袋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
	迟鲤重新跌回凳子上，眼睛湿漉漉地看她，邓怀竹忽然促狭地笑：“要是屋子里有鬼，那天……那天你爸都看见了。”
	她怎么没发现迟鲤这么不禁逗，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晒的，脸颊升起一团红。她就托着这红红的脸在左右两边各亲一下，欣赏了难得发窘的人露出的窘态。
	迟鲤偏偏还很认真地解释：“因为……因为我的观察，他应该不是，不是这么存在的，是另一种意义上……我不认为他能干涉到现实生活，观察也是，应该只是针对我的结果……”
	这一套邓怀竹根本听不懂，她轻拍迟鲤的脸打断这段话，就要存心气人：“我不管，那你妈也看着呢，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呢？嗯？”
	迟鲤竟然下意识就扭脸去看西边的窗户，窗户内并没有吕玥的脸偷窥，她才白着脸咬牙切齿地站起来，捉住邓怀竹的手：“再拿他俩吓唬我——”
	“怎样？”挑衅的人饶有兴味地看迟鲤的反应。
	迟鲤把她的手举起来，狠狠咬了咬她的掌根松开：“我就咬死你。汪汪汪汪汪——”
	迟鲤词穷了就装疯卖傻的，一路狗叫着把邓怀竹撵家里去，邓怀竹关上门把汪汪叫的人关外头：“你快打针疫苗吧，我可不想一会儿吃饭的时候看见你四脚着地了！”
	屋里安静下来，邓怀竹看着掌根的牙印撇嘴。
	烧起来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是烧热的水，迟鲤嫌淋浴水太凉，抱着暖壶上屋顶灌了一壶，这回洗澡正好。
	迟鲤洗澡时，邓怀竹去屋外的垃圾车里翻找。
	前几天扔垃圾时，有些能用的摆在外面有人取走，垃圾车里都是些烂掉的腐烂的东西，因而没人光顾需要她们自己去村口倒。因此，非常幸运地，昨天扔出去的手机还放在原处，在白菜叶子和塑料袋下面安静躺着。邓怀竹用打湿又拧干的抹布擦干净它，试着充电，屏幕亮起的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叹息还是释然，吐出长长一口气。
	洗过澡的迟鲤先裹着头发进来调好冷面汤，叮嘱她在锅里先把冷面煮了过冷水再跑出去吹头发。
	过会儿迟鲤披散着头发进来，一边走一边扎起来，长发散着遮住迟鲤的侧脸，随着手上的动作晃啊晃，快速挽成个松散的辫子垂在脑后，几根散乱的头发遮住耳朵，猫腰来检查过冷水的冷面，满意地点头夸她面煮得好。
	邓怀竹对这类没活硬夸的行为大翻白眼。
	如同把手机吞下去似的，它在兜里像顶在胃上，邓怀竹吃得不多。等迟鲤吃完收筷子时，手机当啷一下掉在地上。
	邓怀竹顺势捡起，从桌面推过去。
	“我想了想……我们还是看看吧，虽然我不知道能看出点什么。”她抬抬下巴，密码锁着手机里面的一切。
	似乎是为了配合她，隔壁的吕玥发出了痛苦的喘息声。

第40章 金钱

	要是在拍电影，这会儿邓怀竹和迟鲤脸上都应该有个怼脸的特写，还有两只手在桌子上的交锋，背景音的痛苦呻吟要渐渐放大。
	但迟鲤只是喔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就去了隔壁：“叫什么？有虫子咬吗？”
	还真的有。
	不知什么虫子在吕玥肩胛骨处咬了一串扁疙瘩，胀得发红。躺在炕上的女人蓄着一汪泪水，喉咙里含糊地咕哝着她女儿不会听的语言，虫子让她很不好过。
	迟鲤给她翻身侧躺，拿了药膏在肿块上打圈。门忽然被轻叩两声，没等迟鲤说话，邓怀竹就微笑着进来，猫腰看看吕玥，轻声说句“我来帮你”，就帮着扶住吕玥的肩头。
	在迟鲤的照料下，吕玥穿着宽松的睡衣睡裤，不穿内衣，被迟鲤顺着拉链剥了皮似的露出一团白腻的生肉，背后的一串包是身体压在褥子上的那一道，看得出来虫子贴着人与炕的接缝边走边吃，直到吕玥无法忍受，发出声响。
	涂完药，迟鲤把吕玥的褥子丢出去晒，换一套新被褥，在屋子里抖开洗衣液的香味。吕玥在邓怀竹照看下，窝着脖子“坐”在炕沿，等迟鲤把床铺好，病人侧身放着，用枕头和多余的被子堆成靠山，让吕玥侧躺倚着。
	邓怀竹怀着一点未名的心情，细致地抹平吕玥睡衣的褶皱。
	手机店里播送着时兴的抖音配乐，迟鲤坐在高脚凳上看玻璃台后面的一男一女商量着，把吕玥的手机插在电脑上，邓怀竹坐在门口的沙发上，最大程度地呼吸着外头的风而不是里头的烟。
	对方没敢打包票说所有东西都能留着，留了个万一的余裕。不过也挺有信心的，花了点时间，手机重启几次，丢回来，已经没有密码了。
	迟鲤说她想先看看里面，对方抬着下巴继续叼着烟，切了屏幕聊起天来：两口子同时还经营着一家网店，能给人换手机电池，换内存条之类的，不介意迟鲤先验货再给钱。
	沙发上，两个女孩的头挤在一起，迟鲤犹豫再三，上划解锁，第一页是手机自带的软件，通知多到数不清，短信也几乎不看，右上角显示着812的数字，微信右上角亮着32。
	点进去，里面有二十多条都是腾讯新闻。
	剩下的，三条来自迟鲤，应该是马娜娜当时离开医院之后把手机也撂下了，没有看迟鲤后续的消息。
	在邓怀竹的注视下，迟鲤打开自己的聊天框，三条消息分别是：
	我会过去的，过段时间。
	麻烦您了
	不好意思。
	迟鲤看看邓怀竹，意思是“没什么好看的吧”，邓怀竹抬手退出，往下看。
	另外的消息是H县水果生鲜便宜团购3群，这个群似乎冷寂了很久，4条新消息是有个群友在里面分享抓大鹅小游戏被群主警告踢出群了。
	最后是来自李得俊的3条消息。
	备注是：得俊
	最外面的那条消息是：都是一样的。
	邓怀竹看迟鲤犹豫，手指一勾，聊天框展开。
	几个连续未接的视频通话下，隔开一天是新的两条语音消息和最后一条，迟鲤调低声音放在耳边。
	“马娜娜把手机还给你没有，要是你起得来还能玩手机就回我，就回我一下。听说你姑娘要回来，我这几天过去照顾你不方便，不方便，你就坚持一下。”
	“我说那样的话不是我自己愿意，你自己生下来的女儿放弃你的治疗，你看我也没用，我又没有多余的钱，咱们都是普通老百姓，还是认清现实，十万八万的，我可以凑给你，二十来万，我真的是没有。唉，有时候你也要认命，就是你没有花过那个投资，就不要指望回报，我以前就劝过你，谁要你做得那么各色。”
	两条语音隔开了四十多分钟，不知道这四十分钟里有多少个烟头拧在烟灰缸里。
	最后一条文字又隔开了半个小时：都是一样的。
	不知道李得俊指什么一样，邓怀竹听着，一边慢慢往上翻。
	7月6日，吕玥跟李得俊发语音说烟囱的抽风机坏了，让他来帮忙修，他说没空。
	吕玥也没有说什么。到了深夜，李得俊又说：明天我去看看。
	吕玥没回复。
	李得俊说她闹脾气，不肯来了。
	又打视频，打了好几个视频，都未接，再往后就是那两句莫名的感慨，不知道从何发起。
	这一年其实两人都有聊天，有时候是小程序一起打麻将，有时候吕玥会发几个帮我付订单，金额不大，都是些发圈袜子一类的小零碎，看时间，大概是每星期聊天一两回，不像情人，也不像决裂。
	看自己母亲的聊天记录无异于扒开她的衣服擦身，最开始有点局促不适，手指划拉几下之后就立即熟能生巧。迟鲤接过手机往上看，忽然屏幕卡住不动。
	以为是卡了，两人都等了会儿，迟鲤重新翻看，发现的确没有上文。
	从聊天日期翻看，吕玥跟李得俊聊天最早的日期是今年二月份。那时他们早已回到H县。
	仍未得到答案。某种程度上，这仍在迟鲤预料中，她就知道有关她母亲的一切问题都看似简单实则麻烦，是暗流涌动的一个个漩涡，吕玥是粘稠的因果中心。
	迟鲤去付钱时，邓怀竹翻看着其他聊天记录，握着手机刷刷刷。邓怀竹握手机的姿势和别人不同，五指夹着手机时有两根合作扒拉，所以她屏幕下滑的顺序极快。
	两人一起出门，迟鲤已然对手机失去兴趣。
	邓怀竹忽然问起：“迟鲤，你跟我交代个事。不要糊弄我。”
	“嗯。”
	“买电动车，和别的……就是你说系统给了你一些超出平时消费范畴的消费额度，可以薅羊毛的那个说法……”
	邓怀竹一眨眼，旧事重提，把手机扣下：“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系统是怎么回事了，那么，那个钱，哪儿来的？还有给我买机票的钱，我粗略一算，加起来最少也有四五万块钱了吧？”
	迟鲤眨巴着眼看天：“瞧，火烧云。”
	“我还费大厨呢！快说，”邓怀竹严厉地敲她胳膊，“是不是去撸网贷了！早点回头还来得及！”
	迟鲤大受冒犯，一甩辫子，故意用发梢扫邓怀竹：“说什么呐！要是我得撸网贷才买得起戒指，那我根本不会张那个口……难道我在你心里居然是这种程度的癞蛤蟆！”
	天鹅肉本人眨巴着眼睛，故意用甜腻的语气娇滴滴：“哎呀要是你得还债才能买得起，我不介意你卖身还——啊——”
	“债”字还没说完，迟鲤少见地动起手来，恶狠狠地掐她的脸蛋：“是存款！是存款！是你迟鲤姐姐含辛茹苦省吃俭用开源节流的存款！是该死的系统完成没有任何奖励，但要是完蛋了我的钱就会没有着落我才花给你的！你这个没良心的大小姐——”
	邓怀竹被掐得迸出泪花，赶忙举起手机说：“聊天记录是你妈删掉的……因为我查到了2月以前给二叔的转账记录，还有和别人的聊天记录有2月以前的……排除清空手机的可能，所以肯定发生了什么……”
	迟鲤两手并用，左右开弓，把邓怀竹的两边脸颊都掐了掐。
	邓怀竹转换话题无果，只能认罚，央求迟鲤轻点掐她这个没良心的。
	迟鲤一松手，她又想起另一个可能：“但我听你这话意思是，给我的东西，算遗赠啊？”
	果然又被掐了一通，迟鲤拿回吕玥手机自己看，不理她了。

第41章 魔术

	叼着西瓜味雪糕，邓怀竹对迟鲤大胆猜想：“你知道吗？如果把李得俊手机偷过来解锁破解掉，我们就能知道当时发生什么了。”
	说完，邓怀竹跃跃欲试地看迟鲤，这种违法边缘的事激起一点心里的刺激。
	迟鲤说好啊走，我们去把李得俊套麻袋打一顿，趁机把手机抢走破解掉。
	邓怀竹细看迟鲤神情：“切。”
	傻子说话疯子听，她俩不疯也不傻，看得见满大街的摄像头也看得见两个人都和强壮没什么关系。
	李得俊又不是小时候的李骋辉，能轻易被迟鲤暴打一顿。
	迟鲤还续着胡说八道：“偷了手机再往店里一送，人家说你家这种崭新的旧手机还挺多嗷。”
	邓怀竹往她身上砸一下，话题掐住了，以邓怀竹把咬成歪脖子的雪糕棍往迟鲤手里一塞为结束。
	“赏你了。”
	“谢主隆恩，”迟鲤把湿漉漉的雪糕棍呈上举起，再用力一攥，用握刀的姿势往脖子一抹，凄美地歪头，“臣，去了！”
	这种没正形的心血来潮在过去经常见，邓怀竹要么嗤她两声，要么就一起投入了。
	邓怀竹黑着脸，索性伸手掐她：“这么想死我掐死你算了！”
	“死在你手里，无怨……啊，无悔……记住我对你的心意……”迟鲤还是没正形，顺势跌在邓怀竹腿上躺好。
	邓怀竹一直没接戏。
	没张口骂她，也没跟着浮夸一下。邓怀竹其实知道迟鲤是开玩笑，可她没笑出来，总觉得迟鲤嬉皮笑脸挨打的时候说了点真心话。
	要是迟鲤死了，她一无所知。
	如果再也见不到你。
	“要是没有你家这档子破事，你给我买完戒指以后还要不要过啦？什么消费水平不水平的，存款花完，难道要吃糠咽菜吗？”
	“我也很久没有吃糠咽菜了吧！”迟鲤躺着揪她防晒衣的拉链头来玩，十根手指就不闲着。
	邓怀竹切一声，细想也是，她不能老拿迟鲤的出厂设置说事，还是有点忧愁地有话直说：“你别怪我多问，你说你要清爽地解决家里的事，还有个你的死鬼爸爸，到底要怎么办？”
	“你怎么比我还发愁？你就快乐享受你的乡下生活吧。”
	“你看我做得到吗？”
	“可以呀，吕玥又不是你妈妈，李得俊也不是你二叔……”
	“真没良心，”邓怀竹看着迟鲤把她的拉链从上到下拉开关闭，“要是你跟我一起时不开心，我也会很伤心。”
	“是我表露出来了吗？那我——”
	“不许说是你的错，什么情绪劳动之类的，不是……不要为难自己假装开心，我又不傻。”
	“但——”
	“但个屁，你是鸡呀？蛋蛋蛋的，不准‘但’！”
	“可……”迟鲤试探着转换同义词，看邓怀竹没表情，才继续说，“可我的家庭是我的课题，要是我处理不好，我没有资格……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说到这儿，人就言行合一地从邓怀竹膝头起来，省得没有边界感。
	但行为总会留下证据，迟鲤起身时，她的扣子挂住邓怀竹的拉链头，衣服扯在一起，邓怀竹面无表情地撑着大腿两侧坐直：“让你玩拉链。”
	迟鲤窘迫地低头解扣，火烧的脸颊蔓延到耳根，说什么清爽的帅气话，下一秒就对着衣服上牙咬，终于把扣子扯下来。
	“我不能心疼你吗？”邓怀竹问。
	迟鲤僵着脑袋不答话，邓怀竹又说：“我知道，所谓什么真正的课题肯定要你自己来解决……但老把我推到观众席什么意思？我给你添乱了吗？”
	“不是……不是！”
	迟鲤否认着，邓怀竹偷偷笑，脸上还要可怜地放低声音：“要是我给你添麻烦，你可以跟我直说呀，说什么喜欢我……还不是拿我当外人……”
	“啊……啊……”迟鲤词穷，脸憋得更红了。邓怀竹欣赏她的窘迫样子，还要再添把火：“光是这个吕玥的事情，就这样推开我不愿意跟我一起解决了……要是以后在一起面对别的问题，还不知道要怎么哄我呢。”
	一顶接一顶大帽子往迟鲤脑袋上一扣，压得迟鲤抬不起脖子，十指又抠她那个刚扯下来的半透明白扣子，顺着把话整理好，可怜兮兮地低声说：“我没有……”
	“切，快回村吧，这个手机的事情只能说明吕玥跟李得俊在南方某地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们可以再看看其他app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走吧华生！”
	邓怀竹逗也逗够了，迟鲤却把她的话往心里去，掰着她的脸转过来看自个儿：“难道我真的表现得这么……这么独吗？可我想的是，我们还没有正式，正式交往，我家的破事告诉你太多，太不好了。”
	“连好朋友也不当啦！？”邓怀竹心想迟鲤平时通透，怎么在这种事情上这么转不过弯来。
	然而这句“好朋友”却刺激到迟鲤，迟鲤也不管在街上，捧着她的脸往嘴唇上亲一下：“你再说？”
	邓怀竹心想好朋友跟谈恋爱哪里矛盾了，迟鲤则是一脸“你要跟我撇清关系”的委屈。
	有一种鸡同鸭讲的矛盾，邓怀竹说：“就算不交往，是好朋友，我，我难道就不能知道你的事啦？”
	“我不想当你的好朋友，”迟鲤说，“不要。”
	“算了懒得跟你聊！快回村啦，万一咱俩耽搁的时候吕玥要上厕所了，屁股长湿疹怎么办？”
	吕玥的屁股当然没有长湿疹，迟鲤还是掏出爽身粉，关上门把邓怀竹关在外面。
	邓怀竹的小红书首页都是各类陪护经验分享，还有如何给失能老人导尿的教程，每天几次翻身如何，尤其在这炎热的夏天……看迟鲤虽然敷衍，每件事都只做一半的程度，但竟然也都把吕玥照顾得，至少完全和虐待无关的程度。
	迟鲤有句话其实说得对，在邓怀竹眼里，“好人”的确算得上是迟鲤的标签之一。对讨厌的人也不会下手去害对方。
	邓怀竹喜欢这种笃定的安全感：即便未来某日，或许大概可能，她和迟鲤闹掰，迟鲤也绝不会将她的小心思，她的软肋与过去作为可攻击的素材。
	她喜欢人是安全的，光明的，要先是一个好人，才能成为她的朋友，要先被她认可可以作为朋友，才可以想到要成为恋人。
	不是“对她好”，而是在这个人间的尺度看就很好，那才可以。她理解不了那些“淤泥里的珍藏”“恶人的例外”之类的感情，只觉得完全不靠谱！
	直到今日，她才或多或少地明白了一点那些人的想法。
	她希望迟鲤不要“好”下去，要“坏”一点，仍然对她好的同时，不要善待吕玥。
	不要背“好”的道德包袱……她越来越可以摒弃掉本能对病人的共情，冷静地看迟鲤，越来越无法丢下“好人”“好女儿”的重负。
	这的确……是迟鲤自己要面对的问题。
	迟鲤给吕玥收拾好之后再出来，邓怀竹洗过澡换了睡衣猫在床上玩吕玥的手机。
	“有翻到什么线索吗？”迟鲤探头问。
	“还没，你先洗漱吧。”邓怀竹继续打开若干app翻看，另一只手点亮自己的屏幕同时在看消息。
	迟鲤一上床，她就汇报起来：“别的平台删得很干净，而且，只删掉了和李得俊的消息，但一定发生了一件事。去年年底30号这天，吕玥给李得俊转了一万块，李得俊隔开三个小时给她转回来了。而那天，吕玥点了个四人餐的外卖，还点了白酒。往前看，同一家店她只点单人餐，因为评价说份量很大够两个人吃。而她从没在别的任何店点过！炖甲鱼！”
	邓怀竹的手在各个app间翻过，迟鲤夸她果然是福尔摩竹，接过手机确认了邓怀竹的结论后，把它丢在一边。
	邓怀竹不高兴了：“干嘛，什么态度，不是你要弄清楚她们前几年发生了什么吗？”
	“晚上做脑力劳动容易睡不着。”迟鲤探身找背包，翻出一把金灿灿的玩意儿丢在被子上，邓怀竹说你真有兴致把这东西扔出来玩。
	迟鲤嗯一声，当着邓怀竹的面把它们重新装起来放进背包夹层里。一进一出，迟鲤张开手让邓怀竹看她的手指。
	邓怀竹弹琴一样在每个“琴键”上方按一下示意自己确认过了。
	迟鲤十指一翻，指间就凭空出现一枚金戒指。
	邓怀竹哎呀一声，赶紧去翻背包，果然缺了两枚戒指。
	“变个魔术又把你牛得不行咯～”邓怀竹阴阳怪气地说她，但也挺惊喜的，一个魔术不同的套路，她还是很吃这套的，“另一只呢？要从哪里变出来？事先声明，我可不给你当托！”
	迟鲤变魔术竟然还烂尾，煞有介事地拉开阵势之后，草草地摊开手，一枚戒指变两枚，放到邓怀竹手里重新装起来。
	“没了？”
	“没了，”迟鲤一摊手，“在你眼皮子底下排练新魔术，能演出来就是胜利了！”
	“那我表扬你一下吧，忽然变一个让人误会的魔术，我还以为你要变到我手上呢！”
	“这个还没排练好，”迟鲤含笑摆手，“快了。”

第42章 迟疑

	雨声过于响亮，在这空旷的破房里像遭遇了一场枪击，砰砰砰——雨滴砸下来，冰雹伴着雷声冲锋向这间漏雨的屋子，雷闪偶尔掀开天光，往屋子里唰地投进来惨淡的白影。
	在这情形下，邓怀竹当然早就醒来睡不着，稀罕的是，迟鲤竟然不在她旁边。
	她想起吕玥的屋子频频漏水，大概在雨声刚响起来时，迟鲤就过去照料了，免得吕玥被水泡透了，第二天从西屋浮出一具女尸来。
	她有心不去故意打扰迟鲤照顾吕玥的单独时光，拿着吕玥的手机翻啊翻，试图让当侦探的感觉压过雷雨夜的恐怖。凌晨两点，她开始怕雷声。
	以前看小说看到男女主之一怕打雷，她就理解得有限，尊重但想不通恐怖之处。难道不比台风可怕吗？她跟妈妈一起提前用胶带粘窗户，天昏地暗的末日景象中，她还能跟妈妈有说有笑的，那时候她年纪更小啊！
	到这会儿她理解了，平房只有小小一排，她也只孤零零一个。而自然的力量倾泻下来，罩住了，窗棂还随着雷轰而震颤，仿佛下一秒她就在这铺天盖地的天气里迷失下去。
	踩着鞋尖拿起手机跑出房间，穿过堂屋进西边，果然亮着灯，迟鲤在搅和一碗糊糊，被她吓了一跳，激灵松手，把一碗燕麦奶糊糊跌了个稀烂。
	看见迟鲤，邓怀竹的恐惧心情立即缓解了点，小脸煞白地说：“雷声这么大……我有点……”
	迟鲤绕过地上的一团，快走两步，在炕上掀起什么，邓怀竹没来得及看，迟鲤张开双臂用力环住她。
	邓怀竹那点理智立即飞走了，迟鲤身体发热，个子高她半头，在这雨中泛着潮腥味的屋子里，迟鲤的发梢是茉莉味。
	她放任自己裹在迟鲤怀里，想说话，委屈先冒上来了，有点抽抽嗒嗒的哽咽：“我一个人在那个房间，我本来睡得好好的……雷一下劈下来，连窗户都跟着摇，好像脑袋都被劈开了，你又不在……雨还那么大。”
	像是响应她的话，又一道比前面更愤怒的响雷咔嚓一声，巨型火柴一样擦亮半间屋子。迟鲤在她后背摩挲着安抚她，小声说了什么，邓怀竹却没听见。
	“会不会塌？这个房子。”她担心地问。
	“按理说不会……”迟鲤说话不说满，邓怀竹这会儿平静了，有点不好意思，擦掉眼角泪花：“要是房子快塌了，你只能跑一个，千万别救我。”
	想到这生死难题，邓怀竹骤然看开了似的拍拍胸口，也故作豁达地拍拍迟鲤肩膀，有心开玩笑，雷声就不再恐怖了。
	迟鲤又当真了，认真看她神情；“这间屋子地基打得很扎实，中间也修缮过。要是快塌了，墙会先有变化，那时候我早就把你背出去了。我们回床上去吧，这屋太臭了。”
	“不漏水吗？”
	“我拿水桶放好了。”
	那么，吕玥就没有别的问题值得她关心了。
	邓怀竹搀着迟鲤回房间，往床沿一坐，在黑暗中全无睡意。迟鲤顺着她的脊背无声地抚摸，过会儿说：“赶明儿，我们去住县里好不好？”
	“县里就不下雨啦？”
	“也是，但县里的房子可能结实点？”迟鲤也不确定地说，换个姿势抱住邓怀竹，面对面躺在床上，搭着两条腿在床沿，哄孩子一样轻拍着邓怀竹的胳膊。
	被哄的人说：“你会不会唱摇篮曲？”略一停顿，想也知道没人给迟鲤唱这哄孩子的歌，果断说：“我给你唱摇篮曲吧！”
	说着她自己慢悠悠地哼哼：“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小宝宝，睡吧，睡吧，梦里多美好，啊，亲爱的宝宝，要好好睡觉，睡到天亮……”1
	唇角忽然递来一股温热的呼吸，距离那么近，邓怀竹闭着眼吃吃笑。迟鲤却没有吻她。
	呼吸近得近乎纠缠，迟鲤的体温也热得超乎寻常，邓怀竹感觉到迟鲤的轮廓，渐近半寸，又半寸，直到身上的热烘烤着自己，邓怀竹还是闭眼笑：“这时候要当君子啦，不乘人之危……你不是小人吗？”
	“我是坏人。”迟鲤的身体离远了点，手指挑起她的头发搅弄发丝，一切复位，重新拍着她的胳膊，安抚着在过于磅礴的雷声下忽然害怕的朋友。
	“我很喜欢你，你很健康……很完整……你高兴了会表达，不高兴也会直说，喜欢就靠近，生气也会说清原因……你很善良，会关心帮助别人，会体谅，自己过得很幸福，却会尊重别人的处境，体谅你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很漂亮，皮肤也很好，吃东西虽然挑挑拣拣的，却不会让人觉得心烦。不擅长运动，却很灵活，跑两步就脸很红。你对我很好，刚开学明明跟你没关系，廖语她们进来的时候，你就帮我说话，解释我弄出来的一堆湿衣服……你很努力地学习，小组作业时从来都很负责，又很会和别人沟通，耍滑头的人你也会直说。也很努力地娱乐，总能找到各种有趣的小事。跟家里人关系很好，却仍然独立思考，为自己负责，不依赖别人……”
	迟鲤说着，忽然语气一转：“你很完整，你不缺爱，所以……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我不知道，除了还算是个‘好人’以外，我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我很害怕……如果和我在一起，你反而有很多烦恼，没有以前那么幸福，会因我痛苦……那我没办法原谅自己，人说，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我的人生总是毁掉很好很好的东西……如果我不再是一个‘好人’……”1
	邓怀竹沉默地听完这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虽然觉得迟鲤把她说这么好简直是在滤镜上套滤镜，听着还很沉重，只觉得迟鲤比她平时所见更粘稠一点。
	可这会儿她确实如迟鲤所说的那么敏锐，一下察觉到迟鲤想说的话都在没说出来的部分。
	过会儿她说：“有些时候其实也说不了那么准确……说得现实一点，要是你不到一米五，我虽然会和你当朋友，但绝对不会见色起……呃呃我意思是，世界上有很多好人，但我也会看感觉，看缘分……而且你也不是什么道德标兵吧？拿过感动中国十大人物？我觉得你想得太复杂了，你对我好，我认可你，我也想跟你待在一起，就像这样的天气，要是你在身边，我就很安心也很舒服……就像你说的，我不缺爱，我妈妈已经让我知道什么是健全的爱，所以我没有你那么严肃，我喜欢，我就追求，我要写八百字论述我为什么喜欢吗？理所应当的事情你把我问懵了……一个健康的正常人不就应该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些共情力啊生活的活力之类的吗？一个健康的，我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有一些人类正常的感情和欲望……还要解释为什么吗？”
	邓怀竹略一犹豫，还是半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害怕自己配不上我？因为你没法儿考公是吧……我又不是L省人！”
	迟鲤抚着她的眉骨，顺着眉心往下轻描过鼻尖：“没有我，你也会很幸福，但有我，就会有风险……但我，很怕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之后……不再喜欢我。我不知道，我认为应该告诉你才是尊重，又认为，我会因此失去你。但要是我不去做，我即便再坦诚……家里这点事也会拖着我，让我没资格跟你在一起。”
	迟鲤剖心似的说完她的两难，又说：“时间就快到了……等今天晚上，过了12点，我会……告诉你。要是你讨厌我，不要告诉我，好不好？”
	邓怀竹其实早有猜想，自从那面镜子开始，她就猜到了什么。
	“吕玥杀了你父亲吗？”
	迟鲤怔了怔，邓怀竹却笑笑：“鬼故事的常见展开啦，你就是看小说不够多，没想到真是这样……”
	迟鲤骤然坐起：“所以他一直纠缠我不放……”
	“喔，如果这个猜测是正确的，那么我还有一个猜想……系统，也就是你父亲的鬼魂……让你解决掉吕玥，对不对？”
	迟鲤张张口，说不出话。
	邓怀竹说：“而且你半夜给吕玥喂什么饭……你在下毒吗？”
	西屋地上还躺着燕麦粥的一团糟污，迟鲤死死盯着邓怀竹，轻声说：“等明天……你就当不知道，我会去自首……警察如果问你——”
	“我靠。”邓怀竹没想到她自己觉得有点离谱的猜想竟然都是真的。
	她只是硬套上来诈一诈迟鲤，让迟鲤否决，然后真相就会从迟鲤的破绽中浮出水面。
	她也坐直了，一连说了好几个“卧槽”，毫无形象地抓一下头发：“等等等等……我过去的时候你给吕玥盖了什么？她已经咽气了？”
	这时候这屋子里发生的事比雷声更可怕，邓怀竹打开西屋的灯，脸色苍白地掀开吕玥脸上的枕巾。
	迟鲤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腕：“过了今天……就过了二十年追诉期，我爸不甘心，所以最晚必须在今天……杀了她。我无意辩解。你不要害怕，深呼吸……放松心跳……”

第43章 不种

	天边又撕裂一层明亮的闪电，邓怀竹回身抓了件外套裹着，把冷汗淹回体内，浸透内衣。
	屋子里的气息十分复杂，又有燕麦奶的味道，又有雨碰撞的泥土，还有迟鲤身上的香气。以及病人身上说不清的那股泥泞味。
	吕玥静静躺着，十分安静。
	邓怀竹把枕巾重新按回去，焦躁地咬住大拇指又松开，咬住嘴唇再松开，上下牙兀自打颤，好一会儿才恢复冷静：“我……心里很乱，我不知道，我其实一直在猜想，但我又觉得不可能……老实说啊，自从第一次在你嘴里听见系统两个字，后面的事就都变得魔幻起来。要是这会儿我忽然从床上起来睁开眼睛发现在做梦，嘿，那我会很高兴，一切都说通了，我看小说看入迷了以至于做这种奇怪的梦……”
	她哆哆嗦嗦地说完，拿起手机想给妈妈发消息，她以为迟鲤要阻拦她，做好了被迟鲤抢手机的准备，可迟鲤只是默不作声地靠在炕沿，看她将要如何。
	丢开手机。
	有一大团压缩包一样的感情同时出现在脑海中，她想笑又笑不出，想怕又不太怕，想发火又觉得莫名其妙。别人说打翻了五味瓶，她心想恐怕不止五味，脑子里炸开上千朵烟尘蘑菇云，邓怀竹指指迟鲤。
	迟鲤轻声说：“不要害怕，放松呼吸……我没有动手，我不是杀人凶手。”
	邓怀竹一怔，迟鲤站在原地指指自己的胸口，上前牵起她的手腕，掐着她心跳的脉搏轻轻说：“你还在这里……我不会让你为难。我只是……”
	迟鲤松手，绕过地上没收拾的燕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一团杂乱的文件，迟鲤在文件夹缝里抽出一个密封袋，里面塞了几包老鼠药。
	啪一声，迟鲤把密封袋丢在炕上。
	不知道为什么，邓怀竹竟然松了口气。
	她当然理解迟鲤的恨，老实说，如果迟鲤决定丢开瘫痪病人自生自灭，她会乐见其成：这不过是报应。
	但如果是“为了和邓怀竹在一起而特意丢掉这个负担”去杀掉这个人，她心里会非常非常沉重。
	迟鲤从柜子顶上掏出一盒999感冒灵，敞着口再又从垃圾桶里翻出感冒冲剂的半截袋子，再指指地上的燕麦奶。
	“我醒来比较早，听见她叫唤，我过来看她……她发烧了，也不吃药。我就弄一点东西给她搅和在一起，吃几口又不吃了。我刚要收拾，你就进来了。”
	解释过前因后果，迟鲤蹲着收拾地上的一团狼藉，脊背弯下去，蜷缩成一团很小的影子：“但我真的打算杀掉她的……我真的这么想……我也确实都准备好了。”
	她阴沉沉地看向吕玥：“这个人啊……我盼着她死，她盼着我死，每当我有点幸福，有点高兴，觉得人生就要好起来时，她就要折磨我。我以为离开她，就会好很多。而她，就这么理直气壮地躺下了……让我必须回来，提醒我，我的人生根本不会变好。她本可以弄死我，却大发慈悲地让我活，所以，要把我拉回来提醒着，我不要妄想什么海阔天空。”
	邓怀竹蹲下一起收拾，迟鲤却温和地笑笑，轻轻拉开她：“我自己的烂事……我以为我能杀她，任务完成，我也不用后半辈子被这种人缠着，可以清爽地，以之前你看到的那个独立的样子和你相处……”
	长叹一声，迟鲤说：“我没有理由再保证什么。对不起。我直到今晚，才完全明白，我做不到……我杀不了她。我做不到，对不起……”
	邓怀竹完全明白了。
	她环顾四周，把肉眼可见的所有光滑得能反射人影的东西都盖上了，化妆镜原地打碎收进垃圾袋里，端起给吕玥擦身还没倒的水盆冲进雨里泼出去。
	迟鲤问她在做什么。
	“系统啊！今天不是最后一天吗？他不能带走你！”
	“还不知道会怎样呢！”迟鲤苦笑，默默看邓怀竹忙前忙后，用床单和胶带纸把窗户也遮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很久很久，最后停在神龛面前。
	空神龛面前什么也没有，邓怀竹犹豫再三，转身去拿了菜刀。
	“竹子——”迟鲤喊住她。
	迟鲤从没喊过她竹子，邓怀竹从没想过自己热情散播给大家的昵称听着竟然那么刺耳。
	迟鲤说：“不要勉强自己做这种事……我被沾惹上，有我自己的原因。”
	她扶住神龛回头说：“我自作自受……我总是没办法对吕玥太心狠。这真的是我的课题。”
	迟鲤试探着夺过邓怀竹手里的刀丢到角落。
	邓怀竹自己却怕得要死，她总说她该现实一点，老这么劝自己，劝出一个做事一点不理智的她。
	“还能想想办法……”她自言自语，两手啪一声拍夹着迟鲤的脸，“我，我其实非常害怕，要是你真的杀人了，我虽然情感上非常非常理解，但我，我没有做这种准备我只是跳开这个环境才能假设出来，不是真的那么希望你去。”
	“竹子……”
	“不准你叫！你把我当什么？大难临头连这点事也担……担不起来吗？你以为还能回去当朋友吗？亲过嘴的人当朋友吗！我可做不到……我只能被你照顾吗？你以为你能比我妈照顾我更完整吗？你又不是她！不用你保护和交代！只要你，你像这样，跟以前一样，一如既往地对我坦诚，我……我能和你一起面对，听到没有啊？”
	邓怀竹鼓起勇气说完这一番话，活泛的大脑里终于浮现出具体的解决方案：“继续听我说，我，我见过世面多一点，对这种情况可能有几个别的方案。”
	“第一个，你努力赚钱，把她丢疗养院去……对吧，但这个太贵了你还是学生……还有，再‘虐待’她一点，在你上学期间，雇人每天来一趟照顾她一下，至于条件太糟糕害她本来能活一百岁最后只活了七十岁这种，没人能指摘你吧？这个雇你们村的人就好，便宜一点……很多人都这么干，久病床前没有孝子……啊啊啊！我在说什么啊！凭什么要你这样照顾她，你小时候她可是直接把你丢河里垃圾堆，凭什么照顾她是你的课题啊！她死了算了。”
	迟鲤看她认真，提了第三个方案：“还有就是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她，除了给她吃东西，照料她拉尿拉屎之外什么都不管，就赌她命大不大。”
	“什么……”
	邓怀竹刚问完就反应过来了。
	她掀开枕巾。
	在她大放厥词如何把吕玥这个包袱丢下的时候，吕玥发烧得厉害，虽然无声地睡着，额头却烫到她的掌心。
	“什么都不做，引向坏结果，比为了坏结果主动做坏事好一点，对吗？”冷水打湿毛巾，迟鲤把它搭在吕玥额头。
	不知道迟鲤是开玩笑还是怎样，邓怀竹却嗯了一声：“我同意这个方案。”
	迟鲤惊诧地抬起头。
	邓怀竹说：“我绝不说什么‘她好歹是你妈妈啊’‘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之类的屁话……我赞成。她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事，同理，你不做什么，我也完全理解，如果她的存在只会给你带来痛苦，还要绑架你已经很辛苦的人生……死掉，才是她作为一个从不称职的母亲唯一该做的事。”
	她低头看向吕玥，不知道她这些话有没有灌到吕玥的脑子里：“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如果，假设，呸呸呸，总之，万一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嗯，别的妈妈身上，那个当女儿的，根本不会有任何迟疑。种瓜得瓜……没有种过，凭什么来收呢？”

第44章 不能

	不知道那些新闻上的薄情寡义的子女是怎么做到的。或许就是冷眼不看，疏忽照料，也或许就是憋着一口气要折腾……总之，成功的案例出现在新闻上，出现在别的地方，某市某县，也出现在看不见的地方，某地某村。
	被看见了，是做得不巧。
	有更多被冷待而死的父母悄然无声地死。黑夜里，吕玥将成为其中一个。
	倘若她就是恶人没有天收，硬熬过这一夜，迟鲤也认命。
	迟鲤开灯，找出扑克牌和邓怀竹玩炸弹。由于只有二人，对方的牌近乎透明，僵持若干局，你来我往地输赢。
	邓怀竹叫了声没劲，丢开牌，贴着玻璃看外头的瓢泼大雨，雷光在天际不停地蔓延炸开，她呼出的热气凝出一团雾，她蘸着水汽划拉着几个五角星。
	迟鲤在旁边洗牌，稍微做了几个花切，重新摞起分为两沓，翻看背面的两张，一张红桃5，一张大王。
	把牌翻到正面，迟鲤又开始一张一张码牌，按花色数字排列好，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缺了一张，掀开被子找一圈，看到一张被揉皱的方片4。
	邓怀竹建议用看电影来打破这个僵局，免得两个人都娱乐得心不在焉，要用点别的专注事转移注意力。
	找了会儿电影，邓怀竹把被子整理成方便半躺的形状，跟迟鲤窝在一起。
	过会儿，她感觉自己好像没看懂：“所以，嗯，他是杀手，对吧？”
	迟鲤说：“不是，是装的。”
	屏幕上的香川照之冷峻地低头看堺雅人，邓怀竹哦哦两声。
	过会儿，迟鲤问：“啊她是怎么过来的来着？”
	邓怀竹看看迟鲤。
	迟鲤也眨巴着眼看她。
	邓怀竹其实也不知道剧情演到哪儿了，单看着人物在另一个世界走来走去，演绎着故事，可大脑不再分析运转，以至于她其实完全没看懂这个故事。
	好一会儿，迟鲤说：“我又说大话了……我真的很恨她，但……唉我去叫车，不知道现在能不能叫到。”
	她的目光朝向西屋，起身时俨然是打了败仗的逃兵，受挫地弯腰曲背。
	邓怀竹长出一口气：“其实我发现我也做不到。”
	本要下定决心当迟鲤的共犯，图谋被动杀人的恶行，捆绑在同一个糟糕的过去里……结果没能下定决心，她一直不知道怎么跟迟鲤开口，仿佛她叛逃了似的。
	还好……她们都做不到。
	邓怀竹叫车，迟鲤收拾东西证件。在这雷雨天还肯接单的少之又少。
	唯一肯来的车要加价二百元，她们要去市里的医院，这么想也不贵，迟鲤同意，对方从十四公里外赶来。
	等车也还要预计二十分钟，看天气或许还要更久远。或许会久过她们故意耽搁的时间，但主动行动后，人就变得自由，邓怀竹也能松一口气，重新收拾床上的扑克牌，又找到一张丢下的。
	迟鲤和她的心不在焉半斤八两的。
	邓怀竹这会儿有心情了，安慰迟鲤说：“你不要想未来什么拖油瓶之类的……现在，我很高兴……啊我不是高兴吕玥发烧，我是觉得……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嗯……”迟鲤的心情直接跌落谷底，但比刚刚硬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还稍微好点。
	等车时，迟鲤收拾好雨伞给邓怀竹，自己一边整理给吕玥用的背包一边回忆着过去：“有一次，吕玥想把我扔到火车站，她给我零钱让我跑腿，当时管得不严，站内也没有商店，我可以从那个进出门的缝隙钻出去。她在候车室等我，一会儿给我五毛让我出去买糖，一会儿给我几块让我买冰棍……车快开了，人生地不熟，我知道她想扔我，可是我小时候也只能跟着她，我跑得快一点买回来。后来，已经开始检票了，她最后给我丢了二十块，很多钱，叫我去买炸鸡，在站外的那条街最外面。我不想去，她就一直踹我，骂我是个懒蛋。工作人员过来劝她，她看车快开了，只好把我拽着上车，一直没有给我好脸色看。”
	邓怀竹犹豫着拿出手机要取消订单。迟鲤赶忙说：“即便你不在这里，我也大概做不出来丢她的事……总得有个着落，我刚刚一直想这件事。如果我丢掉她这样的累赘，那我和她是一样的人了……那我还不如去死。”
	说罢，迟鲤破涕为笑：“走吧，陪我去医院。当好人要付出报应，当坏人就只需要嘎嘣躺在这里就好了。真不公平。”
	真不公平啊。
	邓怀竹擦擦迟鲤的脸，提前接迟鲤要落下的泪水。可迟鲤只是倔强地抿着嘴唇抬头微笑，眨巴着眼，硬把蓄满眼里的眼泪忍回去，朝她得意地笑。1
	“没有什么能打垮我……往前看吧，带着这个拖油瓶，我未必就不能过好，对不对？”
	邓怀竹只好回去擦自己的眼泪，反而弄花脸，还好外面下着雨，不然她真不好解释。
	迟鲤却因为她哭而哭了，匆匆扯纸巾给她擦擦眼泪：“我会有别的办法的……别为我哭好不好？这样……不就好像在说我已经没有办法跟你在一起了吗……”
	忽然，车主打来电话，说即将到达，要她们提前在村口等待。
	邓怀竹在迟鲤肩膀上拍拍，两人分工干活。
	迟鲤背着吕玥，邓怀竹往她身上披雨衣，手里拿好手机和迟鲤准备的应急包，在后面锁了门拿好钥匙。
	雷雨轰轰地砸下，照亮两个半披着雨衣又打伞的身影，刚出院子，外面的泥水路让邓怀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迟鲤分心去扶她，叫她别着急。
	也说不清是谁扶着谁，一路搀扶着走上水泥路，在大队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车子上下来的司机帮忙把吕玥塞进车里。
	邓怀竹坐在副驾驶，跟司机比划着倒出去的路，迟鲤提前给医院打电话咨询提高入院效率。
	吕玥躺在迟鲤膝头，过会儿，邓怀竹说：“给二叔打电话。”
	“他来有什么用。”说是这么说，迟鲤还是打去了语音。
	邓怀竹劈手夺过手机重新拨打了视频电话，二叔睡眼惺忪，邓怀竹立即对着镜头哭丧着脸：“啊……叔叔，阿姨她忽然发烧了，特别严重，怎么办啊！”
	那头声音一振：“烧得很严重吗？”
	“特别严重，怎么办啊！”
	“先送医院吧……”
	“叔叔，我俩还在上学，万一医生说什么我们不懂怎么办？我们正在往——”
	她一停顿，从后视镜看迟鲤的口型，接着说：“四医院那里过去，叔叔……我就只认识你一个大人，小鱼都吓懵了，我该怎么办呀！”
	终于得到二叔肯定的答复，说他也会去医院，叫她别慌乱。
	挂断视频，邓怀竹冷静地抹了下脸递还手机：“我又有个猜想……不管怎么说，当大人的也得承担大人的责任。”
	迟鲤没反应过来，苦笑：“都说了摔下来跟他没有——”
	“我知道。”
	邓怀竹抽了一张纸擦掉手心的冷汗：“我觉得在这件事上他的立场就像我。”
	“你？”
	“于情于理……于情，你和吕玥没有感情，但于理，你没法儿不管她。而二叔呢，就占了那个情。所以，他不能躲在你后面，看你做完决定，自己假装没事人一样松一口气。”
	说完，邓怀竹回头看迟鲤：“这么多年没名没分地跟着他，而且我看转账他也欠了你妈的钱，说不管就不管吗？”
	她又自言自语地说起来：“她没种瓜，但她种桃花了啊！他不能把桃吃了，拍拍屁股一抹嘴，跟人说，这和他没关系。”
	迟鲤怔怔地看后视镜里的邓怀竹。
	后者略一抬眼，难为情地转过头。
	碍于司机在，迟鲤没有说什么，只拿起手机算了算剩余存款。

第45章 不收

	李得俊赶到四医院时，迟鲤已经交过基础费用，若干检查后，吕玥暂且是住院观察的状态，如果输液好转就赶紧出去。
	简言之，吕玥没什么大问题。
	果真是恶人天不收，祸害遗千年。迟鲤在医生面前还能做好表情管理，到邓怀竹面前就不加掩饰地想立即揪掉吊瓶丢出去。
	尽管天亮了，可阴雨仍然显得像黑夜，李得俊揣着包子和袋装的豆腐脑来，邓怀竹去接人，走之前让迟鲤做好表情管理：意思是记得哭。
	迟鲤微笑着答应了，但到底没哭出来，低低喊了声二叔，简单说几句医生的交代。
	二叔松一口气，把早餐递给她：“吃一口吧，你妈一贯身体好，我心里想没事。就是你们两个小孩子怕不经事，叫人骗去做没用的检查……啧，现在的医生啊，不管有病没病就让你做一堆检查。”
	邓怀竹引他帮着看吕玥，她想去睡会儿。
	她一个外人尚且一夜没睡殷勤到这份上，李得俊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大手一挥叫她上车里睡，他把李骋辉的车开来了。
	邓怀竹说好，拉着迟鲤出去，在医院旁开了个钟点房洗掉这一晚上的昏头转向，往床上一躺：“他肯来，真不错。”
	迟鲤简单洗漱一下，从卫生间里往外传话：“你有什么猜测？可以说给我听听。”
	“我也是瞎猜，没有证据，二叔又不像你，我能直接问么？除非拿到手机。没可能吧？”
	“我可以试试。”迟鲤说。
	邓怀竹讶异地啊一声，便要她一会儿记得执行，她真的要睡了。
	迟鲤答应着。
	过会儿邓怀竹说：“人应该现实一点……我总这么劝自己，可事实是，你没办法什么都不做。我的猜测不是建立在‘二叔对你妈用情至深很难放下’这种恋爱脑前提上，是我在想我自己的时候，再想到二叔做的事，就感觉有些眉目。”
	迟鲤擦着头发出来，盘膝坐在床沿：“旁观者清，你的观点我没想过，比如呢？”
	“举个例子，”邓怀竹坐直，“我不想写论文的时候，我会拖延。我心里知道，论文是我应该做的事，但我就是没办法做，这时候，为了‘让我自己感觉好一点’，我会打开相关的视频看，美其名曰开拓思路。或者开始制定计划，我将要某天某日达成某某进度……这个心路历程，你可以理解吧。”
	“明白。”
	“李得俊就是这样。如果他真的不把吕玥的事当回事，他为什么要强拉着你吃席？还来家里铲垃圾？还要给你提供不在场证明的超市小票……我一直觉得这太刻意了。
	“但如果按照我的猜想，把他套进这个公式里就是：他心里认为吕玥的事其实和他有关，不管是那天吕玥让他上房帮忙他拒绝，才间接导致吕玥摔下来，还是念在过去的情分，或者在南方时发生的某件事……
	“总而言之，这事儿他心里就像你一样，想撇掉，却没办法丢开，但！照顾一个瘫痪病人就想写论文一样，是一个很麻烦的课题。所以他逃避掉了，干别的事，照顾好吕玥的孩子，证明自己不在场，来让他自己‘感觉好一点’。”
	说完自己的猜测，邓怀竹倒头就睡，迟鲤出神地擦着头发，过会儿说：“你刚知道我妈瘫痪消息的时候……对我说，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我——”
	她还没说完，邓怀竹就一睁眼拔起身子：“少翻旧账，你不是马上就追上来了吗？”
	迟鲤抬手指敲敲脸颊，当初被邓怀竹轻轻一吻，她想好的说辞就全丢垃圾桶里了。
	邓怀竹却会错意，没好气地凑来，就着她敲的地方赠了她一个脆生生的吧唧一口。
	“行行好，别翻旧账了吧？我那天确实想着现实一点的……现实一点快点远离你家，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就成这样了。我妈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说呢。”
	“阿姨会生气你找了个凤凰女，”迟鲤自嘲，又说，“本来我确实攒了点……真的，让自己不那么像个，像个那什么，我不想让你光看见我苦，想一起甜一点的，像在学校那样，感觉每天都在变好，兼职越来越好，老师对我的评价也好，存款也变多，工作机会也主动找上门……贷款也可以立马还掉。我对未来真的很乐观，才敢说那些话……我不知道，我很担心我一回到这里，努力过的一切都回到原点。这个地方像是有诅咒一样，我太害怕了……我很希望能像你妈妈那样，离开糟糕的环境，用自己的努力，辛苦一点就能幸福……”
	邓怀竹听完她的剖白，做出如下指示：“记得偷手机。”
	“嗯？嗯……”
	“走一步看一步，万一过了十年我就不喜欢你了，那你担忧这些未来什么的，就太奇怪了吧？”邓怀竹理所应当地说，俏皮地眨眨眼睛：“我已经决定，至少让二叔背他的二分之一责任。而你，就跑路吧……实在心里过不去，就达成共识，先好好上学，毕业之后你再和二叔协商，看看什么方案好。不要都背在你自己一个人身上，那当然完蛋了啊！”
	邓怀竹大小姐做出如此智慧的决断，迟鲤还不快点纳头就拜口称圣人……邓怀竹窃笑着想，却还要看迟鲤的反应。
	要是迟鲤犯拧不同意，就当她没说。
	迟鲤只轻轻地擦着发梢嗯了声。
	邓怀竹心想这也挺好，没有强烈反对说明就是同意，等到她看完李得俊的手机后，再和真正的可靠大人邓女士请教一下，一定能把迟鲤从这种烂事中解放出来。
	于是她安心睡下了，让迟鲤回医院时叫她。
	半梦半醒，将睡未睡的时候，她感觉有人捉着她的手。
	于是她轻抬眼皮，眼皮却很沉，她行动有点迟缓，看到是迟鲤在她睡着时握着她，就放心任由迟鲤牵着。
	手上的触感很明显。
	迟鲤扶着她的手腕，轻啄她的手腕，唇瓣贴着手掌，吻她的掌心。
	邓怀竹心想干嘛不趁人醒着的时候亲，她现在可困得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了，心里虽然还能说话，眼皮却睁不开了。
	她感觉她的手贴着迟鲤的脸颊，隔开一层湿漉漉的水。
	睡着也挺好的，至少这时候，迟鲤可以大大方方地让她擦眼泪了。
	睡了大概三个小时，她惦记着退房的事，直接睁开眼。伸展懒腰，有一只手仍然在迟鲤手里。
	迟鲤趴在床沿睡着了。
	邓怀竹看看时间没叫她，拔出发麻的胳膊笑迟鲤真是个大闷骚。
	闷骚红着脸睡得很沉。
	她真想往迟鲤头上用力咬一口，她老是特别想咬迟鲤，显得她像原始人。
	说做就做，她猫腰撑在床沿，想往迟鲤脖子上狠狠来上一口。
	但她凑近时，却发现迟鲤的脸红得很不正常。
	向酒店前台要了体温计，迟鲤被她掀衣服塞进体温计的一套动作折腾一遭，仍没有醒来。
	体温计滴滴作响，她伸在迟鲤衣服里揪出来看见个数字39，迟鲤失去支撑，软绵绵地倒头跌在地上。

第46章 谎言

	迟鲤感觉自己来过这儿。南边略高的山坡上顺下来一条路，往西边是河，往东边是村子。一条长长的水泥路上，单她一个人蹒跚着走，脚步踉踉跄跄的。
	还下着雨呢，她都闻到了河沟里的臭气。每到下雨，返污的浓臭味像块大抹布似的盖过整个村子。
	低头看，一道银白发亮的尖东西从肚子上凸出来。应该带点血迹的，结果雨水把刀尖洗净了，她就那么拖着刀尖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看见了吕玥。
	吕玥在前头等着她。看见她时，纵步一跨，捉住她的肩膀，却是从后面伸进刀子来——她明白了，吕玥是从后面追上来，从背后捅刀的。
	她拖着刀尖走。水泥路上就她一个。
	走着走着，吕玥在前头等着她。
	不知道走了多久。迟鲤忽然听见有人喊她：“迟鲤！迟鲤！”
	她想起来了，她是见过这里的……这是她父亲的村和她母亲的村中间的那条路。
	她终于看见自己的装扮，穿着红衬衫，棕黑的长裤，军绿的胶鞋，两手戴着手套。裤兜里的白色塑料袋，层层包裹着一把红色剔骨刀。
	这是，迟跃群的身体。
	迟跃群是她的父亲，但在她有记忆之前，就“坐了牢”，后来再相遇，得知他的死。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上想着那个呼喊她的声音，她不是迟跃群。
	吕玥和迟跃群之间很难分清对错的先后次序。吕玥这类人和迟跃群这类人是不交叉但相同的。
	人们往往会说是吕玥先错的。
	毕竟迟跃群长相并不让吕玥这个出名的美人吃亏，双方的家境也半斤八两……但迟跃群没有父母，人们说他命不好，命不好的人总能被村人多眷顾半分。所以，姑且算是吕玥先错吧。
	吕玥让迟跃群成了个笑话，结婚以来他的头顶总是绿的。旁人都笑话他。而他也钻了牛角尖，对吕玥提出离婚的想法报之冷笑……他绝不会放她清爽地恢复自由之身，留他可怜下去。
	吕玥说得恳切。
	她年轻，从小又是独生的，哥哥姐姐早夭，留下她一个。她以为像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一样结了婚她就能自然而然地变成她们的那样子。等真的结了婚她才觉得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想要爱情和自由。
	迟跃群说你想得美，他孑然一身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吕玥躲回娘家，像村里绝大多数闹矛盾的夫妻一样暂且分开。迟跃群陡然返祖，像他的土匪先人那样，趁夜带着一把尖刀闯了丈母娘家。
	夏夜，村里也不闭户，没什么好偷的，即便大门上了锁，有心也能用根棍子挑开。
	他摸黑进入，狗认识他，拖着链子走一圈又躺下。进家门，沿着炕沿摸过去，摸到枕头上的长头发，二话不说，扶着脖子扎进去三刀，人就无声息地没了，往前一步，被子盖在枕头上，他顾不得掀开，往里死死捅了一刀。
	院子里的狗狂吠起来，迟跃群吓了一跳，折身就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那第二个被窝不对劲，回去开了灯，死的是丈母娘，血顺着头发沁进枕头里。
	另一个被窝是空的，棉花涌出破洞，吕玥不知所踪。
	他登时慌乱起来，提刀寻遍整间屋子，连院子里的茅厕都找了，吕玥就凭空不见了。
	迟跃群想，大约是吕玥耐不住寂寞，明明在娘家却要夜里去寻个野男人。合该是他的命。
	他花了点时间，自觉了悟，又想，吕玥这样的人在刚生下迟鲤时就要杀婴，回娘家也不带孩子，有两样可能：一样是，迟鲤确实是他迟跃群的种，吕玥心里憎恶她。另一样是，吕玥这个人全无心肝，只管自己睡觉会爽，不管会弄出个孩子，迟鲤是谁的种她也不知道也不关心。
	迟跃群在心里排演两种可能，各占二分之一选票，迟跃群心想看开了，反正亲妈都不管的孩子，他又有什么理由去管。
	横竖不过一死，吕玥自私，还要别人擦她的屁股吗？
	如此，他看看天地之大，没有亲人牵挂，不如去自首，吃一辈子牢饭，国家管着他，或者一死。
	于是上路了。
	迟跃群做事好听点是悍勇，难听点是野蛮，吕玥图他一身匪气肌肉发达，也图他无父无母自己来了就能管家。但这人做事完全不过脑子，想到一出是一出。
	他进门时，吕玥偏巧在厕所。她听见迟跃群进家就要提裤子追上，刚出厕所，就听到屋子里的动静。
	她吓得躲回厕所，忠狗狂吠，遮住她的动静。
	她脚下一崴，摔进茅坑，扶着坑壁忍着恶心滑下去，只露出一个头，躲在死角处。
	迟跃群果然回来找她，没能找到，转身离开。
	事情紧赶慢赶，绝不叫它往后酝酿。尤其对吕玥这类的人，第一反应才有点情义，再多想几天，满脑子里就只剩自己。
	她从粪坑里爬出来，带着滔天的耻辱和恨意追上迟跃群，不管他是要自首还是要潜逃，都以牙还牙地攮了他一刀。
	感谢那场雨，她有了一切可操作的机会。
	她是当事人，她洗净自己，她说她已经把迟跃群送去报警立案，常常往县里市里跑——得亏她人缘不好，旁人只能通过三言两语揣测她，观察她，却总不好钻进她家细细查看她伪装的各类细节。
	即便有，她总有个道具的孩子，只要抱住迟鲤哭一场，别人就会看在慈母心肠和可怜孩子的份上，把心往她这里一偏。
	人若想要自由的生活，就要变得自私，自私意味着把自己放在神龛上，以他人为供品。拖累着她的，要丢掉，阻碍着她的，要舍去。
	后来流行的断舍离不就是这样的观念吗？旧的不适合的人际关系，就要丢弃。
	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她只不过是想要自由地活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她杀人的那一刻起，她想要的甩掉女儿和丈夫的自由就再不存在了。三天两头地回到村里，万一别人发现她的秘密。
	她想要清爽地追逐幸福的生活，她有什么错？
	她忍着恶心抚养了仇人的女儿，阻碍她奔向幸福的孽种，而孽种也在盘算着如何丢弃她。
	迟鲤站在路上，她看见迟跃群被吕玥刺穿。
	她想起来了，她在学校时，本来憧憬着要在邓怀竹准备好简历和她一起实习之前，带着她的决心和证明告白。
	那天晚上她就做了这个梦。
	梦见了迟跃群和吕玥彼此仇恨，互为凶手，遗下一个不得不活着的迟鲤。
	谁能说吕玥摔下来没有鬼神报应？但谁又能证明的确是鬼神报应？迟跃群要她杀死她母亲，平息他的怨恨——只有在托梦的时候迟跃群才确定了，喔，这是他亲生的孩子。
	她以为她逃离了吕玥，但死去的鬼魂竟然能找上门。
	她在噩梦的冷汗中想着她这身不由己，被必须安排的任务叫什么。
	叫命运吗？
	她想起前几天邓怀竹和她聊起的小说。
	她骤然明白了，这大概就叫系统。
	冤冤相报，又以仇恨为结果的系统。
	想要超脱原本的困局，却只会回到原点的，西西弗斯推石头的系统。
	想要的得不到，不想做的事若要去做的超自然的力量。这不叫系统叫什么呢？
	迟鲤听见有人喊她，她想起是谁喊她，可她睁不开眼睛。
	迟跃群让她一次次被吕玥捅死。
	噩梦反覆无常，迟鲤想回应那个呼喊声却做不到。
	迟跃群说你该恨的是吕玥，如果你不在今天说出真相，她就逍遥法外了。
	回乡的第一天，迟鲤匆匆告别突袭到H县城的邓怀竹回到家里。
	在若干清洁工具的帮助下，她当晚就开工。
	院子里的垃圾多得诡异，吕玥的邋遢日渐严重。
	而她一层一层刨开垃圾后，从被泡涨的地面挖出了埋得很浅的，尸骨。
	迟鲤彻夜未眠。
	她看到邓怀竹给她发消息，可她不知道怎么回。
	如父亲所言，吕玥把他的尸体分成若干块，埋在了院子里。
	梦是真的，鬼是真的。
	迟鲤咒骂了吕玥半夜，把骨头埋回原地。把如山的垃圾重新倒回原处，还把家里的垃圾也盖了回去。
	迟跃群震怒，迟鲤被吕玥虐待那么多年，竟然第一反应帮着那个女人掩埋了真相。
	那天夜里，迟鲤一个人把院子里的垃圾山加工夯实，倒上泔水让它更难以近人，脱掉身上全部脏污的衣服丢到垃圾堆里。
	只剩下个吊带和短裤，她匆匆洗了一水，勉强套在身上，天亮后，邓怀竹来了。
	她要说一个狗屁不通的谎。
	人人都有亏心事。
	吕玥不知道为什么会给迟跃群立起神龛和遗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决定把尸体埋起来。
	后面还用水泥加固了几处坑。
	她本来只想甩掉这一切，清清爽爽地买点戒指首饰之类的老土东西，老土但诚恳地向暗恋的女同学表明心迹。
	临了，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她想推开H县的狗屁一切，却又身处其间，把自己的手也弄脏了。
	想推开无关又无辜的邓怀竹，却又因为奔向她的惯性，没能刹住脚步，任由自己贪恋着对方的心意。
	粘连着的污秽酿成一个无法言说的谎言与秘密。

第47章 蛋糕

	有一年，邓怀竹决定在宿舍过生日。
	其实生日还有半个月，但马上就要放假，邓怀竹很着急地跟邓女士商量，把生日提前。
	因为学校附近开了一家据说超好吃的网红烘焙的分店，邓怀竹远在国外的朋友给她发了优惠券，算上平台的折扣，能以六折优惠买下卖得最火的森林蛋糕，一共两层，底层栗子泥打底和榛子碎，巧克力与开心果，最上面的那层是冰淇淋夹心。
	邓怀竹提前筹备起来，她在宿舍宣布将要提前过生日的消息，并且堂而皇之地问大家要礼物：“不要转现金，太没有心意了！也绝对不要太贵，预算超过五十块都不行，也不要听了我的话故意顶格到五十块！创意最重要，谢谢大家！”
	其他人的生日都赶在学期内，邓怀竹每回不论送什么，都精心包装非常用心，听见她宣告，都答应着说好。
	迟鲤兼职回来，邓怀竹用微信单独通知她一遍：“自制最好啦！节目也可以！”
	迟鲤那时候和她有点熟了，于是问：“可以这么要礼物吗？”
	“不可以？”
	“没有没有，我意思是，可以这么表达吗？你不说大家也会准备的。”
	“万一送了很贵的礼物怎么办？”
	“那我下回还礼也很有压力啊。”
	迟鲤犹豫再三：“如果有人不想送你礼物，反而被你要求了，会不会不好？”
	说完，她用了下排除法。她当然想送，廖语和任文思也一定会送，她们宿舍关系挺好的。如此一来，她刚刚那句话简直是在挑拨关系。
	赶紧撤回，邓怀竹当然看见了，回她说：“但我觉得咱们宿舍大家都会送，与其猜测我想要什么，咬牙送了超过预算的东西，那我也会不高兴……我又不是缺那点东西才要礼物的。不如提前讲清楚，这样才方便大家给我准备惊喜。”
	明明说的就是中国话，迟鲤却理解不了，简直像外星语言，她敲字半天，字越多越暴露出自己的想象不足，邓怀竹说的简直像异次元的东西。
	最后迟鲤说：“那我知道咯！”
	邓怀竹：“要是你送得很实用，我就踹你。”
	迟鲤：“……”
	邓怀竹：“我暂时还不缺啦！你不用想着我缺什么才送我，你就表达你自己就好了。”
	迟鲤：“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发完，迟鲤掀开帘子叫了声邓怀竹，邓怀竹探出头，被结结实实扔了包抽纸。
	“拿着，生日礼物。”迟鲤阴阳了一句，邓怀竹一看，还是拆封了的抽纸，气得往枕头上一捶：“我绝对不给你吃蛋糕！！”
	生日当天，廖语的礼物是据说很好用的眼线笔，超了预算但因为廖语说她当时和其他产品一起买的，任文思送了她《迷宫饭》的周边。
	吃蛋糕时，迟鲤还在兼职不在，隔壁宿舍也有人来吃蛋糕，送了一点小东西，说几句生日快乐，让她拍照发朋友圈，迟鲤百忙之中给她点了个赞，点赞列表越来越长。
	朋友圈里九张图。
	高中朋友寄来的礼物的开箱小视频，宿舍合照，蛋糕特写，两张邓怀竹许愿直拍，吹蜡烛小视频，去年的生日愿望回顾总结，妈妈发来的红包，礼物合照。
	礼物摆在桌子上，里面竟然也给抽纸留了三分薄面，让它也在香薰蜡烛和挂耳咖啡中间露了个脸。
	迟鲤点完赞继续兼职，她接了个剪片的散活，戴着耳机把素材挪来挪去，渲染导出——时间就穿梭到几个小时之后，赶不上宵禁了。
	邓怀竹发来消息，说给她留了蛋糕，放在宿管阿姨的冰箱里了。
	学校里对防火很看重，她们取蛋糕时，宿管阿姨就跟上楼来。邓怀竹保证过后，许完愿就切下一块分阿姨们吃。还带了一块蛋糕说吃不完怕生虫子，想用宿管房间的冰箱。结束后带着垃圾下楼跟阿姨交代她都收拾好了没有隐患，还请她们法外容情把还没归来的迟鲤放进宿舍来。
	回去后，大家都睡着了，邓怀竹的床帘下透出一点光。
	迟鲤小心翼翼开门，邓怀竹还是听见了，露出半张脸，看她手里端着蛋糕才满意地缩回脑袋，留了句小声的：“快吃吧，隔夜就不好吃了。”
	迟鲤放好蛋糕，轻掀邓怀竹的帘子，邓怀竹已经做好准备睡觉，听见动静正要翻身。
	往邓怀竹被窝丢了一个密封袋就悄悄退走，迟鲤在安静的宿舍里轻手轻脚地抿蛋糕吃。
	礼物是邓怀竹很喜欢的一个流量女明星的to签，明星和她兼职的公司正好有合作。她一个外包的兼职的实习生央求了上司，上司居然记得，探班时帮她要了一张。
	迟鲤自觉得意，微笑着把蛋糕抿进嘴里。邓怀竹对她的预期肯定就是那包抽纸的程度，再不济绝对是什么实用的团购套餐，毛巾牙刷……一定想不到她还会想到这种时髦礼物。
	可邓怀竹居然很不满意，居然说什么：“人家给我to签是人家祝我生日快乐，而且她也不知道我是谁吧，我是挺喜欢她，但这种东西当面要才合适吧……不管她了，你的心意嘞？”
	迟鲤心想没有我努力不要脸你哪里来的明星to签，如果这不叫心意，她只能再送半包抽纸了。
	心里这么想，打字时还是语气和缓：“什么时候开始顶流的签名都拿不出手了？”
	邓怀竹：“还有十分钟就明天了！”
	迟鲤：“嗯……”
	她不知道邓怀竹到底哪里不满意。揶揄对方是大小姐的时候其实心里明白对方的家庭应该是中产的程度，不至于这么看不上女明星吧，追剧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
	她从邓怀竹那里学会的为数不多的事就是有话直说，于是问：“怎么？不满意吗？那我再想想。”
	过会儿邓怀竹终于直言：“我对礼物当然没意见！但是，但是你整天都没有和我说生日快乐！”
	迟鲤一愣。to签上不是写了吗？邓怀竹生日快乐。
	邓怀竹急得直接下床站在她旁边：“你快说！”
	胁迫下，迟鲤发懵地补上“生日快乐”四个字，终于赶在夜里十二点前祝福了邓怀竹。
	就这样就好了吗？
	邓怀竹点头。
	就这样就好了。
	“我不是已经用行动表示了吗？一定要用语言表示么？”迟鲤其实有点难为情，早知道就微信说一句，当面说总还有点羞耻。
	“平时不用言语表达的人忽然表达了，这还不珍贵吗？”邓怀竹翻个白眼回去床上入睡，这回睡得踏实关了灯，宿舍只有迟鲤一个摸黑吃蛋糕，金属叉子反射着空调的微光。

第48章 噩梦

	“我不愿意杀吕玥。”迟鲤说。
	片刻后她又说：“但我也不想为了证明我比她高尚，就任由她拖累我的人生……我选择别人当家人，而她，什么也不是。”
	在这里说话，谁能听到呢？迟跃群会听到吗？吕玥会听到吗？如果这只是重复的噩梦，那她只能说给自己听。
	说出来后，挣扎和反复的心绪落了地，语言成为预言的终点，她要回到那个说出来就要做到的阶段，于是，她感觉自己脚步定了不少。
	“你已经死了，也不是我杀的……你把我抢走，把我拽进遗像里毫无道理。我会给你烧纸，可我不会给你杀人。仔细想，我确实不应该埋掉你的骨头还打上水泥，替吕玥遮掩。但我也做不了什么，你想想看，我去报案，和警察怎么说？你好，请调查我家，因为我做了个梦，我爸给我托梦了……你猜我会不会被打出去？当然啊，你可以说，有技术手段，可以用你的尸骨判定……但，你觉得谁会费这个麻烦呢？为一个罪有应得的人，追讨一个根本没办法起来负责也没什么钱的女人的罪……要是活人愿意为死人讨公道另说，可这世界上唯一的苦主就是我，我把这件事闹给警察，那么就会有很多人来注意我，我不是更难甩掉吕玥了吗……我说白了，吕玥死，对我有好处，但我杀吕玥，对我就一点好处都没有了。”
	说给迟跃群后，迟鲤再度想起她对“系统”的定论，完全是没有半点好处却强迫人的东西，她真是概括得好。
	怎么没有什么带金手指的系统给她呢？算了，她从来都不是这种幸运的人。
	索性坐下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她细致打扫这么多天，心却总是一团乱麻，邓怀竹欣赏成果时她也试图从邓怀竹的照片里看出整洁和秩序，结果心乱的人看什么都是烦乱的。
	在梦里反而能静下心欣赏自己的成果——她真是非常善于打扫卫生啊！
	就这样顺其自然吧。
	迟跃群也好，吕玥也好，甚至于李得俊也好。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再也不会醒来。
	如果再也见不到——
	她只想去见一个人，去做出让那个人能松一口气的决定。
	不要把视线投向那个新年和她要钱的人。
	她身体一动。
	她真高兴，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是邓怀竹。
	圆而明亮的眼睛，很爱哼她所以总翘着嘴巴鼓腮帮子，因为脸瘦而显得有点招风耳，皮肤很薄近乎透明地渗出一点血管的颜色，有一个不大明显的酒窝。湿漉漉的刘海用一个竹子发夹别上去，落下几绺长长了的发丝贴在额头上。眉头皱着。
	迟鲤胳膊撑起上半身，不等邓怀竹问问题，在那总半翘不翘的嘴角印一个结结实实的吻。
	人家还没怎样，自己心口先酥了，给人敲着麻筋似的颤栗一下，脑袋再歪半点，打完招呼似的正式登门拜访，对方毫无防备，嘴唇湿漉漉的，又软又冰冷，给她也涂匀了一点唇膏的薄荷味。
	她没察觉脸上笑意浓烈，笑得邓怀竹难为情。这人一向爱咬人，轻咬她的上唇，趁机往后挪半尺，又不知道是不是就喜欢咬人的感觉，抿着嘴巴回味半秒，起身换个姿势把鞋子一踢，屈膝跪在床沿，往前一趴，隔着被子跌在她身上，抱住她的脖子狠狠掐一下：“你也不怕传染给我。”
	“我没生病……旁边就是医院，要我给你打个体检报告吗？”迟鲤一睁眼就认出她们还在酒店房间。
	“你刚刚烧那么热……”邓怀竹嘀咕着嫌弃她发烧，一手摸着她的额头，带着豁出去的决心迎她的吻。
	头一回甩开心事，迟鲤才感觉自己没什么技巧，得慢慢探索，心里却不争气地发热，热得她喘息不定。
	说来丢人，她做过最大胆的梦，梦见她和邓怀竹一块看电影。进场前还分明看见人来人往，进场，却只剩下后座的两个人。
	电影里男主角和女主角经历了生死考验，情节在梦里一闪而过，只记得梦里她也沉浸故事中。
	故事的尾声，主角当然俗套地接了个吻。
	她梦见自己忽然就把前面的情节统统打包进了垃圾箱，满脑子只剩下了这个镜头。不知道梦里哪里来的勇气，竟然问邓怀竹要不要试试看，邓怀竹梦里笑吟吟地点头。
	梦里的触感真实又诡异，陌生又自然，梦里邓怀竹穿着一件海军领的条纹针织衫，好像并未穿内衣。她一下反应过来了：不好，邓怀竹只允许她亲，没准她越界摸来摸去，果然，电影骤然黑场，邓怀竹气得往她身上捶打好几下，哭着跑出去了。
	此时此刻想起这个梦，饶是时过境迁，她也有点后怕，凝神往自己大腿上掐一把，验证出现实的疼痛，忽然破涕为笑，低声问人家可以不可以这样。
	邓怀竹穿的泡泡袖短上衣，总露着一线腰，但腰又收紧。
	邓怀竹忽然拍掉她的手。
	【由于无法过审所以省略】
	说着说着人就发怒：“而且这个是吸汗款！不是那种普通的垫子，是专门……”
	说不下去了，其实她有其他薄款也合身的，只是今天的衣服没有胸型穿起来就不好看她才挑这件穿，大不大的倒无所谓，迟鲤摸半天只摸到内衣才让她气急败坏。
	恼羞成怒的邓怀竹转移视线，往迟鲤衣服里伸进去要掂量掂量迟鲤的尺寸，迟鲤也是瘦高个，绝不可能有什么——
	【由于无法过审所以省略】
	僵持一下，邓怀竹忽然想起正事，赶忙从衣服里抽出手：“不行不行……李得俊一会儿过来，你刚刚发烧怎么也不醒，我就在王者群里给他发消息让他过来帮忙带你去医院……”
	“好。”
	“要不让他别过来了？”
	“我正要找他。”迟鲤撑着坐直，摸过床头柜的体温计塞好。
	“要偷他手机吗？”邓怀竹还记得她的计划。
	迟鲤含笑掀开被子，邓怀竹也打个滚从她身上翻下去，摊开四肢躺平成姜饼小人的形状，眨巴眼睛。
	“可以呀，你把我手机藏起来关机。”
	邓怀竹吃吃笑：“跟你手机什么关系？”
	“我就说我手机没电了借他手机去交费，回去后转他。”
	“他要自己拿着手机去交钱呢？你还是病号。”
	“找点暂时不看手机的事情给他做，比如说让他拿着单子给我妈去取药，为什么不是我取药？喔因为我要顺带上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她翻找出一张取药单，除了西药之外还有中药代煎的单子，得排一阵队。
	迟鲤宽慰她：“没事的，小时候李骋辉会拿他手机玩，有时候我也拿着玩，这举动不奇怪。”

第49章 做戏

	体温计一响，高烧已经退了。来得凶猛去得急切，迟鲤不去多想，把“道具”备好没多久，李得俊就出现在门口。
	一个没发烧的迟鲤出现。
	迟鲤咳嗽几声说没事，又低声说是她熬夜太累了睡过去了，城里同学比较大惊小怪。
	“没事就行。”李得俊乐乐呵呵的。
	“我妈咋样了？”迟鲤一边收东西一边跟二叔聊天。
	“就那样，没怎么。”
	到医院后，邓怀竹说她要去上厕所，迟鲤问要不要给她买点氟哌酸或者蒙脱石散，她说不用就走了。
	迟鲤就“恍然”想起她还要给吕玥取药，拿出取药单。二叔说他去取就行，迟鲤就把单子递过去。
	二叔刚要扭头走，迟鲤摸了下兜啊一声：“等等二叔，手机借我一下，我手机没电了，我还有笔钱没结，正好医生下午上班了，我上去跟医生再问两句。一会儿我转给你。”
	生活倒也不是谍战，二叔也算不上大反派，二叔没提防她什么，或许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提防的，没有让她自己找充电宝，痛快地交来手机把开机密码一说，扣费时有付款码就行。
	迟鲤带着手机就上楼，和另一头走楼梯上来的邓怀竹回合。
	邓怀竹接过手机就看微信。
	和吕玥一样，在今年之前的聊天记录都删除了，其他人的聊天记录大都还在。
	邓怀竹拿自己拍摄屏幕录视频，又翻到和吕玥的转账记录。
	时间也紧迫，顾不得仔细分析每个不怎么认识的联系人都说了什么。迟鲤拿回手机，最后结清费用记下，不到二百块钱。
	“什么也说明不了，只能说明他们闹了矛盾不欢而散。”迟鲤说。
	邓怀竹却觉得吕玥和李得俊一定有个什么秘密，绑定了两个人仍然牵绊在一起，互相联系……毕竟她可没在吕玥的聊天记录里看到今年有什么新的男人出现。按照迟鲤对吕玥的了解来看，这完全不合理。
	迟鲤却不愿再深究，她打算开诚布公地和二叔谈一谈。
	方案就如邓怀竹所说，保证自己上完大学为第一优先，让二叔帮她照顾吕玥。
	如果二叔不愿意，那她和二叔也只好没有什么感情了。
	交完费回来，李得俊还没取到药，排队的人等在小房间外的蓝色椅子上，李得俊百无聊赖地搓着手里的单子打哈欠，迟鲤把手机还回去，救他无聊的却不是手机而是迟鲤。
	搓着裤子让她坐，想抽烟又收拢手指：“都弄好了？医生怎么说？”
	“都弄好了，一百六十多块……医生说她身体结实，我挺高兴的。”
	迟鲤又说：“二叔，你跟我妈在南方，都发生了什么事？”
	李得俊的脸猛地狰狞起来，像有另一个活物要从他的皮肉下面挣脱，他用几个故作镇定的深呼吸把它压下去，又恢复平时的样子：“怎么了？有一点不愉快的事，回来就分开了。”
	“虽然我这个年纪了，是不是还能说‘大人的事小孩管不着’？”迟鲤问，李得俊笑了：“那肯定的，不管你多大了，在我眼里都是个孩子。”
	“那我就不问了……二叔，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学校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事情，我得提前回学校，怎么办？我妈那个样子，离不了人，我不知道怎么弄。”
	二叔像块木头一样僵硬，广播里喊吕玥取药，迟鲤站起来，二叔抢着站起，递进窗口的那张纸哆嗦着落进医生手里，再丢出一大包热乎乎的代煎中药。
	他搓着脸说一天没抽烟脑子不清楚，出去抽根烟再来。
	迟鲤说：“我心里想要不您帮我找找有没有这样的疗养院，我暂且没钱，等毕业了再还，您看行不行？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回去念书，只有一年了……我们学校这一年就要实习，学校马上就不能住了，不然我也学那‘背着妈妈上大学’的事迹……情况实在不能那样。”
	二叔靠墙一站，没有烟抽让他精神萎靡，眼皮耷拉着听迟鲤说话，时不时捋一下涂过发胶的背头。
	“意思是这一年，我给你照顾你妈吗？”
	“您也知道我妈那人，人缘也不好，除了您，真是没人可托付了。前几年还说您没有钱做生意要跟我拿奖学金垫给她……像我妈那样的人，对您比对我好多了，我也是没办法才开口求你，要是你直说不管……”
	迟鲤掐着未能删掉的转账记录说话，李得俊已经平静多了，不停用舌头刮脸颊肉，顶出腮帮子，左一遍，右一遍。
	“……我也没办法，我就再想想吧，”她退了半步，又进了半步，“当时马阿姨给我打电话时，我是真没有钱给她治病。结果我说完，听说您也在医院，一下子后悔了，外人以为我们家是女儿跟妈亲，跟您不亲。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我说了那话，我妈也恨我，喂饭的时候故意吐掉不吃。要是您能做决定，不说别人，我肯定没有二话，就算说句难听的，她没能下手术台，我也没什么怨恨。想想你们两个一直在一块，对我来说，您就像我亲爸爸一样的，她也体谅，我也理解。那时候真是没有办法。”
	她说完好几个“没有办法”之后，便双手背后罚站一样委屈地站在李得俊面前等他给个章程。
	前面是胁迫，毕竟吕玥实打实拿过她的钱转给李得俊，她也没说死自己知不知道今年之前的事情。
	后面是装可怜，半真半假，把李得俊从置身事外施恩的位置拽进当事人的位置上。
	我说放弃治疗的时候你也松了一口气。不要以为你无辜。
	迟鲤的预想是，李得俊松口，至少承认那么十分之一的牵连，她就能和他谈下去。只要李得俊没有忽然矢口否认，说这一切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她都能谈。
	但李得俊让的步让迟鲤感到非常困惑。
	李得俊拿出烟盒画烟解瘾，轻声说：“我也心里早就把你当成我自己的孩子了，我不是不想照顾你妈妈，我是怕自己做不好。我一个大男人，也不会做家务，怕照顾得病了哪里了……你知道我，咱们知根知底。可是外人不知道，要是亲生女儿照顾出了三长两短，别人绝对也不说什么，我就怕有个万一，别人说我，我做得不好……都说后妈难当，后爸爸也是一样，你妈妈情况其实没有那么好，基础病也多……”
	迟鲤说：“您也说是外人。他们还能越过我本人说长道短吗？我说句难听的，她这样子也就是活死人了，多活一天都是多赚到。就是您每天喂她一顿稀糊糊，也是帮了我大忙，更何况这么多年情分在，哪怕不结婚，别人看您也是有情有义，还能放什么屁？”
	李得俊说：“你这话说得对，要我说，我再跟你妈感情好，我也要说句公道话。她以前做得过分，家里连个学习桌也不给你，你上了重点大学，我这个当爸爸的，还能任由她再耽误你上大学吗？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愿意回村里替你看着她，要是有什么问题，你也知道我尽心尽力了，不要怪我照顾得不好。”
	“哪能怪您呢！我爸爸走……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遇到困难，不还是您一直帮我吗？您就是我爸爸！您没有孩子，往后，不就靠我了吗！”迟鲤哭了，李得俊也抹眼泪。
	协议达成了。
	邓怀竹在电梯间探头看见迟鲤的表情，憋住了满嘴吐槽。
	新出炉的父女两个抱在一起哭了会儿，迟鲤说学校情况紧急明天就要报到，她赶紧给吕玥办出院，回家收拾东西。
	李得俊说怎么这么着急，他还要请她吃顿饭。
	迟鲤说其实早就通知了但她一直不放心，实在是最后期限了，不然跟她组队的同学怎么专程跑过来跟她一起弄那个课题？她一边照顾吕玥一边跟同学弄学校的事情，实在分身乏术了。
	也不管这理由能不能站住脚，李得俊的焦虑也被缓解了，他为此可以支付一年的代价。迟鲤也松了一口气，只要能从眼前的场景挣脱……脱离了血缘关系，甩脱李得俊也很容易。
	到时候就看吕玥是否活着了。
	她听李得俊的言外之意，总觉得他在给自己打什么不妙的预防针。但她没有实据。
	达成协议后，迟鲤就要想办法离开。
	她说：“今天下雨，一会儿小邓要打车去高铁站，有小邓的行李箱还在我家，我回去取吧。”
	李得俊说送她，于是邓怀竹留在医院，迟鲤和李得俊还有吕玥出院。
	临走，迟鲤把背包交给电梯间躲藏的邓怀竹：“其实我的东西都在这里……身份证什么的，可以直接走，帮我买票，今晚的。你的东西我可能拿不全，万一漏了什么我之后买给你好不好？有什么一定不能忘拿的东西你告诉我。”
	邓怀竹拍她两肩：“已经豁出去到这种地步了，你千万把自己塞行李箱装回来……实在不行，箱子不要了。”
	迟鲤轻摇头：“你的绝大数东西都不能留在那里……即便是万一，也不能和这件事牵扯上。”
	“你打算做什么？”
	“完成系统的任务。”

第50章 完结

	去时的暴雨在回程时显得温柔，雨打玻璃的节奏渐渐慢下。
	迟鲤的脸皮已经在医院磨没了，全程昏睡，哪怕道路颠簸得车玻璃猛击脑袋，她仍然“睡”得死沉，避免和李得俊多说什么。
	估算着快到家，就“忽然惊醒”，还不忘抚着吕玥的胳膊对李得俊说：“我到学校得明天，要是中间有什么问题给我微信说……”
	车子离开水泥道，带着心怀鬼胎的迟鲤一头扎进泥地里，车轮在泥水里滑出三道深深的沟。
	迟鲤跳下车开门，顾不得其他，先把邓怀竹没能收拾好的东西搜罗起来，打开行李箱把东西扔进去——给邓怀竹做收纳完全是熟练工。
	李得俊用肩膀顶着雨帘冲进家，迟鲤赶紧抖开雨披跟着他去把吕玥抱回家里。
	迟鲤便给他介绍自己置办的东西，一次性护理垫，成人纸尿裤，专门翻找出破壁机，方便把所有饭都打成糊糊，若干药品，病历本等等……
	还有家钥匙。
	迟鲤把钥匙交给李得俊：“二叔，我走后，你要是有空，就翻翻院子里水泥底下。”
	“下面有什么？”
	“我妈的秘密。”
	迟鲤眨眨眼，说玩笑似的把钥匙一松，落进李得俊手心。
	邓怀竹的行李箱站在堂屋，迟鲤回头打量检查一遍，目光定在那空神龛上。
	她站在神龛前，双手合十闭眼。
	“你希望我说的秘密，我已经告诉别人了……往后，我不会再回来了。我从来不想成为你们两个的孩子，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
	她默默祈祷着，李得俊忽然从她说：“你爸照片呢？”
	“啊……”迟鲤睁开眼，“前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打碎了吧，不知道我妈在想什么，一个坐牢的人摆那个照片干什么，前面还供着果子。从来没有见过。”
	李得俊果然注意过那张照片但没人和她提起，也不知道迟跃群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噩梦里的是真是假。
	“那你在拜什么？”
	“我打碎了照片，怪不吉利的，这几天没供什么，走之前拜一拜。”
	不知道李得俊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他说：“给死人才上供呢，给活人照片上供，人的命格承担不住的。”
	“我也想不通我妈怎么了。”
	“你爸爸……”李得俊欲言又止，迟鲤全当没听见，拉起行李箱说声要走了。
	“你爸爸他——”李得俊拉高声音，迟鲤回头等下文，听见四个字，“不是好人。”
	最后也只说了个迟鲤早就知道的事实。
	当女儿的噗嗤一笑：“我早就知道了，不知道我妈做了什么亏心事，要祭拜个坏人。”
	李得俊说：“去了学校以后多联系。”
	“好。”
	李得俊让迟鲤自己把车开回县里还给李骋辉，这样的天气也没人会出来查驾照。
	迟鲤正好省得打车费事，把行李箱带好，李得俊撑着后备箱还说：“你妈妈我尽心照看，不管怎么样……”
	迟鲤接茬：“不管怎么样，给我修自行车的人不是我妈……您要是辛苦，把她送疗养院就好，我想办法打钱回来。”
	一片温情的话语后，迟鲤坐上驾驶座，从泥水里甩出轮胎，把两条泥泞的车辙留在村口的水泥路上。
	许久不开车，她都有点忘了，开得很慢，渐渐就熟悉了，速度却仍然压得很稳。雨还在下，雨刷器刮过玻璃，迟鲤给邓怀竹打去语音。
	心里不敢相信地雀跃着，却有点怕忽然飞来一块小小石头，就击碎她的幻梦，不敢提速。
	邓怀竹秒接，问她在哪里。
	她如实说了，她正在开李骋辉的车去县里，给他把车加满油就放到火车站停车场，她会坐最近一趟车到市里，如果邓怀竹还没到机场就等她一下。
	“我到机场了，我还没吃晚饭！中午光睡觉了有点饿，你快点来！我想吃辣牛肉汤。”
	“你那里还下雨吗？”
	“不下了，太阳都出来了……哎呀彩虹，我要拍下来当头像拜拜一会儿见。”
	等迟鲤到市里，早已没什么彩虹可看，天色一黑，往机场的路上一路亮着两条长长的流光，邓怀竹已经在机场等她，肩头挎着她的背包，手里捏两张身份证。
	这时候眼睛湿了抵赖不了雨水，天气预报说今天后半夜还要降雨，在这短暂的晴朗里，迟鲤绝不会让眼泪坏了风景，用力擦擦眼睛，迎着邓怀竹走过去。
	“买好机票啦？”迟鲤温声问，她没看短信通知，知道邓怀竹一定买了，却还要例行问一句什么来缓冲情绪。
	“嗯。”邓怀竹出示手机，目的地竟然不是A市而是D市！
	“啊！？”
	“我妈过几天就回来了，我想让你和她正式见见……”邓怀竹把机票直接订回家里，迟鲤大惊失色地扯了扯身上衣服又嗅嗅衣裳，邓怀竹笑着打她：“身上一股烟味！李骋辉的车就那么好开吗！”
	“还好还有几天……可以好好换洗一下。”迟鲤说。
	邓怀竹大翻白眼，这又不是新学期开学报到！
	“我提前订酒店噢。”迟鲤说了声，邓怀竹用力推她：“我家有客房，你住那个房间就好了！你钱多要故意烧掉啊？”
	“要住你家的话，得阿姨正式认可才可以……现在不好。”迟鲤严肃地说完，邓怀竹气得重重捶她：“我妈没见过的好朋友来家里也都可以直接住啊，要是她知道我把你赶去睡酒店她一定说我不会待客！”
	迟鲤变了脸色：“好朋友？我是好朋友吗？”
	邓怀竹本想理所当然地说句对啊，不是好朋友连她家门都不要踏进去。但还是吞回那个充满误会的字眼：“我意思是，就算！就算是普通朋友，我也没有道理让人住外面吧？”
	“你就答应我吧……总要有分寸的，我有我的想法。”迟鲤央求着，邓怀竹说声懒得理她，算是同意了。
	但她又想不通：“但我住你家，我妈都没跟你见外，不知道你在见外什么。”
	“因为我家……只需要我同意就可以。因为我家能表达意见的只有我自己。但你家，你家很好……要，要……要和你在一起，阿姨如果不同意，我擅自不考虑她的想法就住进去，对她很不尊重。你想想，如果我换成男生，忽然住进你家，那不是忽然就添麻烦了吗？孤男寡女的，多没边界感！”
	邓怀竹本来尊重她的意见，听到借口之后直接翻白眼推翻刚刚的尊重，一手推开要上前一本正经讲道理，另一手按着手机给邓女士发微信：“亲爱的邓总，我可以带迟鲤回家住吗？迟鲤想订酒店出去住但我觉得太浪费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打扫家里，迟鲤也很爱干净的不会弄得乱七八糟，她就住客房可以吗？”
	那头没多久发来语音回复：“可以呀可以，你已经玩累了？有迟鲤作伴挺好的，别熬夜太晚，我还有五天左右就回去了，记得看冰箱有没有断电，我前段时间冻了一点牛腩和卤鸡腿记得找一找吃掉，对了还有几个快递在驿站给我取一下……还有……唉晚点再说我到时候发你，在家里注意关好水电，迟鲤有洗漱用品吗我有备用的你去囤货那里找，别的再说吧。”
	一串话紧赶慢赶撑够了六十秒，邓怀竹放大声音给迟鲤听的时候第二条语音发来：“跟迟鲤说千万不要客气，我一个人在家里不怎么吃肉但又囤了好多，酒可以喝但不要喝多啊，就当在自己家。啊对了虽然我不好意思和你说但还是要跟你确认一下，你要有分寸的吧？再多了我就不说了，要注意分寸啊！”
	迟鲤听不懂“要注意分寸”是什么意思，邓怀竹刷地收回手机把音量调最低装回兜里。
	迟鲤还无知无觉地逗邓怀竹：“阿姨这算不算引狼入室啊！她应该想不到我是这么一个包藏祸心……别有用心的人。”
	邓怀竹不理她，噔噔噔往前迈几步远离迟鲤，发语音说：“还，还没有到这种阶段！不要胡说八道啦！”
	迟鲤在这方面竟然愚钝得吓人，不知道是因为涉及到亲子关系而愚钝还是其他，满脸懵懂却还不知道酝酿什么坏话要等着挨揍。
	邓怀竹飞快抢白打断她：“我妈知道。”
	“啊？”迟鲤失落了，“我以为我至少在她心目中算是个正经人……”
	还没说完，迟鲤手机震动，邓女士单独给她发消息来：“迟鲤啊，你不要去住酒店，现在假期，涨价很严重不划算啊，你就住我家吧，我叫竹子把客房收拾出来给你，很方便的，直接点外卖都可以，要是你不嫌麻烦可以做饭吃，用我的购物卡，超市也很近，还有市图书馆啊博物馆也很近啊，地铁不用换乘，都可以直达，来我家就多玩玩吧，脏了不用自己打扫，叫钟点工阿姨来，不要太拘谨。我还在国外，等我回来带你们一起去露营啊，不要跟阿姨客气。”
	邓怀竹点评：“你看，你在她心里就是正经人，还图书馆博物馆的，我在她心里就一点分寸没有。”
	迟鲤愈发纠结起来：“阿姨这么信任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开口什么？”
	“一般……一般不是会觉得女儿的……对象把自己女儿抢走，带坏了吗？”
	邓怀竹瞪着她的圆眼睛。
	迟鲤无辜地眨眨眼。
	两人瞪了一会儿，邓怀竹忽然反应过来：“我没有和你说吗？我妈妈知道我喜欢你。她同意。她尊重我的选择。同时她也挺认可你的，接受你来我家……没道理交了女朋友我就不是我妈的女儿了吧……什么年代了，我是泼出去的水，还是胳膊肘往外伸的白眼狼啊？”
	即便迟鲤总觉得邓怀竹家庭幸福人格完整，但还是很容易被超出想象的东西晃得睁不开眼睛。
	直到过完安检，邓怀竹开开心心等着牛肉汤叫号，迟鲤才概括明白她的拘谨大概是什么。
	小家子气？
	她想半天，没敢和邓怀竹说这个结论，只慢慢舒展十指，从左数到右，从十再数回一，放平心绪，忽然笑了。
	她又一次离开H县了，不是吗？
	洗掉那些东西……只要洗干净，她从不比别人差。
	邓怀竹问她笑什么。
	她揪过小票去取餐，回来后，诚挚地告诉邓怀竹：“我一想到接下来的幸福生活，就忍不住想笑。”
	“那你笑吧。”邓怀竹当然支持，迟鲤在她耳朵上捏了捏，邓怀竹顺势歪头夹住她的手，歪着脑袋搅拌牛肉汤。
	迟鲤说：“喜欢的话，到时候我陪你打耳洞吧。”
	“忽然说这个干嘛？你不是说很疼吗？”
	“我总是拿自己的恐惧替你担心……”迟鲤松手，笑眯眯地用勺子挖勺牛肉汤吃，“小人之心嘛！刚刚路过看见Tiffany的海报，觉得你戴上会好看，怪可惜的，要是上回不阻拦你，等我有钱了我就可以给你买好多漂亮的耳环。”
	迟鲤是七岁打的耳洞，吕玥一时兴起，忽然扮演了个慈母要把她当玩具娃娃一样打扮。她害怕打耳洞会疼，不停挣扎，吕玥烦了，骂她比案板上的死鲤鱼还能蹦跶，怪不得叫这个晦气名字。
	她揪着她的耳朵，迟鲤又真的像一条活鱼一样挺身逃窜。
	耳垂被撕裂了一个豁口，血甩在地板上。
	一滴一滴，像桌子上的酱油点。
	她用纸巾擦擦桌子，邓怀竹说：“有点钱就给我买首饰啊？你存起来好不好？你多存一点，以后在我家同小区买房，咱俩单独住，我想怎么没有分寸就怎么没有分寸，偶尔还可以回我妈那里吃饭。”
	迟鲤笑着允诺：“好。”
	“啊，对了，你不是认贼作父了吗？二……李得俊那里你想好怎么办了吗？不要太有压力啊，我们日子还长呢。”
	认贼作父……迟鲤真想对这个用词翻个白眼：“不管。”
	“万一他叫你回去，还报警让你赡养他什么的呢？”邓怀竹促狭地笑，迟鲤在医院用尽毕生演技，她可看得清清楚楚。
	“他照顾好吕玥，我就会象征性给他打点钱。直到毕业，但我一个学生，能给他多少？更何况我妈借给他的钱他还没还呢！而且他刚把店盘出去，手头又不是没有钱，不会虐待吕玥。当然，如果他因为某种原因没照顾好吕玥，虐待她，那我更有理由不给他钱了。再怎么说亲妈也比后爸亲，对不对？那我只能‘痛心疾首’‘远在他乡’‘鞭长莫及’……这么说可能有点冷漠，但，这已经是目前能想到最好的解决方法了。有钱是有钱的过法，没钱是没钱的过法，等我有钱了我当然可以按着我的消费水平把吕玥接过来，做慈善一样照顾她……但我总要优先真正重要的事。难道要为一个从没好好对我的人，耗尽全部，背上半辈子还不清的债务吗？”
	邓怀竹笑：“也就是说你是说好话骗李得俊啊？”
	“那个是最理想的可能……他没有孩子，又很焦虑后代这件事，如果他真的做得很好，哪怕只是像小时候那样敷衍，那我也会履行我说出来的话，等他老了，我会相应地管他……我没有骗他，毕竟是说出来的话。”
	“如果吕玥死在他手上？”邓怀竹问。
	迟鲤怔了怔，失笑：“你觉得他会这么做？”
	“谁知道呢？”邓怀竹狡黠一笑，“反正这种事全凭良心，有良心的人，回头就报答良心给他。没有良心，那就对不起咯！叫他也尝尝煎熬的滋味，不要再躲在你后面……不像话。”
	迟鲤长舒一口气：“快吃吧！”
	邓怀竹其实一直吃着没停过，就是边吃边说，小半碗米饭下肚，过来挖走迟鲤碗里的牛肉片。
	“我不会瞻前顾后的。”迟鲤挑拣着肉，堆满邓怀竹的碗。
	“我不问咯，出了H县，就把它忘掉吧。”
	“你放心。”迟鲤郑重地说。
	“切，你cos贾宝玉呐？我又不是黛玉。”
	“我不会乱许诺……你放心，往后……都是清爽的好日子。”迟鲤捉住邓怀竹的左手，邓怀竹含笑咬着勺子吃牛肉汤泡饭，撂下勺子，在她手背上掐一下。
	“疼不疼？”
	“不疼。”迟鲤痴痴笑，邓怀竹说她应该说疼，这样就知道不是做梦。
	“我做梦反而不想这么好的事情。”迟鲤幽怨着，邓怀竹一看时间：“啊快登机了！赶紧吃，怎么才吃那么一点……”
	“有情饮水饱……”迟鲤说笑。
	“屁，少来！算了随便垫两口明早我带你吃好吃的。”
	匆匆收拾起身，迟鲤快跑几步，把邓怀竹的包往身上一抛，邓怀竹不敢跑太快，又着急，抓着迟鲤不让她加速，两个人你推我挤地跨过半个机场冲到登机口，正好开始排队登机。
	邓怀竹气喘吁吁地站稳，冲迟鲤要她的包，忽然又想起句陈年往事，小声说：“我看现在这样跟私奔没区别嘛！”
	背包凭空落下，横在两人中间，迟鲤挡住脸：“我看也是。”
	“你看了吗你就说‘也是’！”
	围绕这一个包，邓怀竹和迟鲤争来抢去，终于赶在登机前抢回背包。
	找好座位把背包一放，邓怀竹忽然摸到包里的硬物，拉开拉链瞥一眼，无奈地合拢：“干嘛！私定终身啊！”
	迟鲤难为情地嗯一声。
	邓怀竹就取出来放在身上，放好背包后对着舷窗玻璃一件件戴好。
	还剩一个戒指，她扭身回来：“这回你可以戴了。不过出门穿金戴银的还是不方便，回去后好好放起来。”
	迟鲤伸出手，看素圈套进无名指，对着它愣了愣神。
	身旁的人懒懒散散地歪头往她肩膀一枕：“到了这份上，还有别的秘密要告诉我吗？”
	“有的。”
	“什么？”邓怀竹难以置信，她立即坐直，质问迟鲤到底还有什么瞒着她。
	迟鲤环顾四周，这趟飞机上有不少空位，她旁边无人，于是她压低声音交代：“其实我有时候也会穿带海绵的内衣……嗷——”
	当然被暴雨似的重重捶打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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