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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觉醒来和白月光结婚了》
　　作者：脚兔三
　　简介：
　　都市丨同性可婚丨双向（错位）暗恋
　　温柔青涩 X 傲娇毒舌
　　艺术家 X 策展人
　　— 文案 —
　　关懦因车祸在床上昏迷了三年。
　　三年后，她睁开眼，发现曾经喜欢过多年的白月光桑兰司成了她合法爱人。
　　学生时代，关懦曾鼓起勇气向暗恋的人表白，然而得到的回应只有短短一句：
　　“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而多年后的病床边，当记忆中的桑兰司出现在她面前，不带感情地递来一份的文件：“离婚协议。”
　　关懦顿悟，释然了。
　　原来桑兰司还是不喜欢她。
　　-
　　按婚前协议，苏醒后这段婚姻关系仍需要维持半年，直至关懦完全恢复生活能力。
　　两人同居在一个屋檐下。
　　关懦做好了当一位合格室友的打算。
　　但事情的发展渐渐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桑兰司规定了每晚的夜休时间，要求她出门必须报备，就连每天见了什么人也要过问。
　　关懦一直觉得，桑兰司不喜欢自己。
　　后来，在某个微醺的夜晚，喝了酒的桑兰司闯进她的房间，质问般地吻磨她：“关懦，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碰我？”
　　[阅读指南]
　　1、小甜饼，日常+职场，互攻/1V1/双 C/HE；
　　2、都是作者编的，一切为脑洞服务，专业知识含量为0，请勿代入现实，请勿考究。
　　3、一切为脑洞服务，专业含量极低，请勿深究。
　　内容标签： 都市 御姐 白月光 暗恋
　　主角：关懦，桑兰司 ┃ 配角：many
　　其它：many
　　一句话简介：一觉醒来白月光成了我老婆。
　　立意：坚韧不拔，终得圆满。


第1章 醒来
　　入目，是一片晃眼的白。
　　“身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头疼，头晕，或者意识模糊，有吗？”
　　一道沙哑的声音回答：“没有。”
　　医生点点头，继续做着瞳孔检查，“那试着下过床吗，手和腿能抬起来吗？”
　　阳光自窗外穿透进来，落在病床边缘，白床单上覆上一层浅浅的金色，躺在床上的人试着想抬起胳膊，两秒过后沉默了。
　　医生了然，收起笔电筒，安慰说着没事，安抚她了几句。
　　半小时后，简单的体征检查都没问题，医生带着实习生们正要离开，一直安静躺着的病人忽然出声叫住她们，“蒋医生。”
　　“抱歉，”她的嗓子还没完全恢复，说话声调偏低，“已经一天了，车祸的事我还是记不起来……”
　　“别担心，你昏睡太久，记忆力下降和反应迟钝都是正常现象，等身体机能逐渐恢复了慢慢就会记起来的。”
　　“那请问大概需要多久？”
　　“这得看具体的恢复情况……”
　　谈话声窸窸窣窣，一来一往，然而好半天仍然只有一个结论：看情况。
　　只比“看缘分”让人好受那么一点点儿的回答。
　　医护人员走后，偌大病房一下子空静下来。
　　窗外日光明媚，微风卷拂，病床上的人艰难地扭过头，望着视野内湛蓝的天空良久，无奈地叹气。
　　——睁开眼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关懦仍有种被一盆狗血当头冲刷的凌乱感。
　　据医护人员转述，三年前的某天她不幸出了一场极其严重的车祸，事故后便成为植物人一直昏迷到昨天。
　　可关懦本人对那场事故毫无印象，她脑海中的最后记忆还停留在三年前的夏天：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她在工作间给书店的文创项目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天黑结束后回了家，玩了会儿游戏，之后洗漱，上床，睡觉……
　　谁想到漫长一觉醒来后熟悉的卧室变成冷白的病房，一群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围绕在她身边，一双双眼睛注视着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四个大字：医学奇迹。场面比惊悚片还惊悚。
　　眼睛一闭一睁三年没了，关懦消化了一整天还是很恍惚，她觉得大抵是自己上一世造下的孽障太多这辈子遭了报应，毕竟能同时把车祸、植物人和失忆等等狗血剧元素集于一身，除了命不好很难再有别的解释。
　　清晨天气晴好，外头阳光惹眼，平躺在床上视线不容易集中，关懦看了会儿窗外眼睛和脖子都很费力，护士进门看见，主动走到床边帮她调整床位，“你看看这个高度能舒服点儿吗？”
　　床头升起来，肩颈缓过来点儿，关懦吃力一笑：“谢谢。”
　　“不客气。”
　　调完床位护士过来帮她做简单的按摩，从脚到肩，跟昨天醒来后一样。
　　关懦不太习惯外人的触碰，好在护士也没按多久，按完就到另一侧整理床单。
　　看她忙前忙后辛苦，关懦顺手拉了下，意外发现自己胳膊能抬起来了。
　　护士看见她的动作笑了下，掖着被角说：“按摩是有效果的，等家属来了让她跟以前一样，帮你多按按，有助恢复也能早点下床。”
　　家属？
　　关懦把手腕收回去，轻声问：“我住院的时候，经常有人来看我？”
　　“当然。”护士奇怪地看她一眼，“你家人每周都会来看你。”
　　关懦愣了半秒，“每周？”
　　“是，一周至少两三次，从来不落下。”
　　护士边整理边叮嘱关懦别胡思乱想，昨天她一醒医院就打电话通知了家属，应该很快就会到了。关懦越听越疑惑，从记事起她妈关女士就没怎么管过她，初中之后更是直接撒手去海外开公司了，母女俩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平时也就让助理电话过来问问情况。关懦还以为她妈只是为了省事才把她送进医院让医护照顾，没想到居然还会常来看她？
　　“一会儿我再过来，要是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摁铃。”
　　护士的声音将关懦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好的，谢谢。”
　　护士走后，关懦靠着歇了会儿，又抬起胳膊，将手掌伸到从窗口泄进来的阳光下。
　　以前关懦很不喜欢晒太阳，总觉得阳光吵吵的，但眼下大概是出于某种沉睡过久的生物本能，她清楚地感觉到身体在渴望接触阳光，类似干涸久了的田地在渴望雨水，是种茫然而新奇的体验。
　　手上薄薄一层皮肉交织着青紫色的血管，肌肤在光芒下白得像纸，似乎一用力就会被骨节戳破。关懦曲起手，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皮肤皲裂的画面，便改去紧握了下五指想试试手上的力气——结果很不理想，想要把身体养回到和当初一样能够随心自如掌握画笔的程度，大概还需要极漫长的一段时间。
　　力气一松，指尖分开，光线从指缝间漏下，落在如雪的床单上变成一场小而无声的金色瀑布，关懦心情变得有些糟糕，担心自己出院后生活不能自理，可能还得另外请护工照顾。
　　观察的间隙，病房门边出现一道身影，关懦没有注意到，全部的目光都在手上。
　　一直到敲门声响起，关懦寻声抬头，就看见一个挽着长发的女人以稍显懒散的姿势半靠着站在门边。
　　清晨的阳光一直蔓延到病房门口，女人穿着件浅蓝色棉质衬衫，一边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的腕表，外套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拎着纸袋，姿态随意到像是偶然路过的，正一动不动地用那双漂亮眼睛直直地望着关懦。
　　和那人对视着，关懦的呼吸停住了。
　　那一刹那时间好似被无限地拉长，阳光是炸开的，呈现出叫人晕眩的梦幻感，偌大空间内听不见任何声音。
　　某一刻，病房外经过两个打闹的小孩儿，喊叫声划破室内的死寂，床上的关懦猛然回过神，她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地把手放下，问：“您好，您是不是走错病房了？”
　　女人歪了下头，盯着关懦的脸又看了两秒，不知想到什么，眉尾轻轻一挑，拎着外套和纸袋走进来，“这么快就能说话了？”
　　“……”
　　关懦微微睁大眼。
　　从门口到病床，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从病床一侧经过时周围被带起了一小股风，有淡淡的白茶香味，关懦唇瓣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
　　走到床头，女人把外套和纸袋都放到柜面上，道：“东西放这儿了，住院材料和证件都在袋子里。”说话声音清亮自然，相当悦耳。
　　关懦抵靠着软枕，身体渐渐僵硬，不明白眼前是什么情况。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床位偏高，想要扭过头观察侧后方的情形并不容易，关懦抵着枕头，一直保持着紧绷的姿势。女人回头看见，语气一停，奇怪地问：“你落枕了？”
　　关懦揣着一肚子情绪，在极度的震惊中扭过头，再次和这人对上视线——
　　近看冲击力更强，蕴含清光的茶色淡眸，鼻梁高挺，唇形薄而流畅，五官的精致度和分布比例都堪称完美。
　　结合着若有若无的懒散气质，这是张尤其漂亮但也让人感到疏离，同时一眼便终身难忘的脸。
　　“你是……”
　　女人抱臂，看了她一会儿，视线往她手上移过去：“你应该认识我。”
　　嗡的一下子，深埋在关懦脑海深处的记忆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一幕幕遥远的画面如洪水般滚涌出来。
　　“我是桑兰司。”
　　-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关懦到车祸为止的前二十多年人生，最合适的应该是“无趣”：无趣地出生，无趣地长大，无趣地独立……截止到事故之前既没历经千难万险也没活得轰轰烈烈，成长之路堪称平乏。
　　但在心事萌动的青葱时代，她这样的人、她那比溪水还要涓缓的生活也曾有幸被一颗巨石荡出过浪潮。
　　震荡关懦少年心绪的那颗巨石叫桑兰司。
　　通俗点儿说：桑兰司是关懦的白月光。
　　表白过，但是失败了的那种。
　　热烈的阳光，雪白的病房，调高的床头，关懦靠躺着，脸上几乎没有表情，看上去非常淡定——只有她自己知道，没有表情不是因为内心平静，而且因为苏醒才过去一天，她的面瘫还没来得及恢复。
　　“你刚醒，最好别吹太多风。”桑兰司走到窗边。
　　关懦的视线无意识地追随她的背影看去。
　　明烈的光线笼罩着，从床上的视角可以看到桑兰司的衬衫颜色由浅薄变得更加通透，像一层懒得敷衍的树影，一抬起手，肩、背和腰后的轮廓统统清晰地显映出来。
　　“……”关懦一声不吭地把视线又挪回到了床单上。
　　隔绝了窗外的风，病房变得更加安静，唯一的噪声来源就只剩下病房门外，外面时不时有人经过，传来远远的交谈声，关懦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全是浆糊。
　　桑兰司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来探病的？谁通知她的？
　　为什么？她们什么时候有过交情了？
　　空气中弥漫的不知是寂静还是诡异，难以挑明的沉默似乎让室内温度都下降了好几个点，关上窗后桑兰司就没再有别的动作，背对着窗沿靠着，微微歪头，似在等关懦的回复。
　　关懦心底突突地跳着，病瘦的脸被阳光映照着，视野都模糊了。
　　该怎么回，打个招呼？同学好？
　　就在她顶着巨大压力准备开口时，桑兰司的腰忽然离开了窗沿，“蒋医生说你丢了一小部分记忆，要慢慢才能恢复？”
　　关懦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了下头。
　　说话间，桑兰司回到了病床的另一侧，她把一旁的椅子拉过来，因为身材比例太过优秀，坐下后两腿交叠着非常惹眼，像美术院校里的模特。
　　“那还记得我吗？”桑兰司问，口吻和刚才一样，端雅清澈，但听不出情绪。
　　“……”
　　两厢对视，关懦轻吸一口气，虚弱而缓慢地摇头：“抱歉，不记得了。”
　　病房顿时陷入寂静。
　　桑兰司依旧是叠腿坐靠的姿势，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直地凝视着关懦。
　　她的眼瞳颜色很浅，在明烈的光线下显现出琥珀一样的细腻质感，虽然眼神的穿透力被削弱了几分，但关懦还是被盯得非常不自在。
　　失忆这样的烂借口任谁都会心虚，更何况关懦从来就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
　　但只要用一句失忆就能揭过学生时代的那些旧事大大避免社死的风险，她由衷地希望老天能对她好点儿，别净逮着她这一只倒霉鬼往死里薅。
　　“你说，你失忆了？”桑兰司语气不明地又重复了一遍。
　　关懦：“……嗯。”
　　桑兰司眼睛轻轻地眯了下，似乎是在确认她话中的真实性。
　　关懦轻吸半口气，抬了抬瘦削的下巴，以示态度。这动作体现在她身上既不轻松也不连贯，明显比正常人僵硬。加上她过分清瘦，眼眸中没多少灵活的神采，看起来完全是一副重病难医的样子。
　　就连一开口，声音也是闷闷的：“真的。”
　　想来但凡是个脑子没被驴踢过的也不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
　　两道目光无声地对峙着，好半天，桑兰司终于淡淡地嗯了声，收回视线，转头把柜台上的纸袋拿过来，抽出里面的一样东西。
　　“影响生活吗？”半低着额，桑兰司问。
　　可能是错觉，关懦感觉桑兰司对她的态度貌似一下子冷了许多。
　　关懦看着她手上的动作，迟缓道：“应该，不影响。”
　　她注意到桑兰司拿出来的是一封薄薄的文件袋，袋边有泛色的痕迹，想起刚进来的时候桑兰司说证件都在袋子里，也就是说包括这份文件，袋子里的都是她的个人物品。
　　可她的东西怎么会在桑兰司那儿？
　　有满腹的疑惑但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方式，关懦想了想，靠在床头试探着问：“我们认识？”
　　桑兰司拆着文件袋的封线，不轻不重地回应，“我们是校友。”顿了秒，她抬眼，补充说，“高中，大学，都是。”
　　“……原来是这样，”关懦装傻，笑了笑，“谢谢你来看我。”
　　桑兰司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关懦在她的注视下维持着笑容。
　　桑兰司的目光往下挪了两寸，关懦顺着看过去，手指一蜷，主动解释说：“手还有点僵，也需要恢复。”才不是紧张的。
　　“刚才不是挺灵活？”
　　关懦脑子里打了个岔儿，想到桑兰司说的应该是刚才进门的时候看见她活动手指了，便解释说：“护士说，没事要多多活动骨关节，有助恢复。”
　　桑兰司随便地点了下头，大概对关懦的事也不是很感兴趣，话头一转，问：“能握得住笔吗？”
　　话题跳得没头没尾，关懦道：“笔？”
　　就看见桑兰司两三下把文件袋拆开，从里头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道：“有份文件需要你来签字。”
　　……？
　　关懦刚复工不久的脑子开始不够用了。
　　车祸醒来，跟她毫无交情可言的桑兰司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自称是她校友，还拿了一份文件要她签字？
　　关懦努力回想是不是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兴许桑兰司和她三年前发生的车祸有关，所以才在她苏醒后第一时间赶过来商量事故纠纷和法律责任？
　　但因对车祸没有半点印象，思来想去关懦只好望向桑兰司，疑惑地向对方询问：“什么文件？”
　　桑兰司从袋子里抽出支笔，连同文件一起递到她面前，淡茶色的眼中毫无波动，启唇道：“离婚协议。”
　　？
　　关懦一愣，大脑瞬间陷入了空白：“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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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本想尝试古百，专栏预收《成为黑莲花反派的短命师尊》，感兴趣的宝宝点个收藏呀～
　　穿书/重生/师徒/掉马/火葬场
　　马甲很多的命苦咸鱼 x 总在死老婆的清冷病娇
　　—文案—
　　谢桑穿越到一篇修仙文。
　　书中，反派乌芜光与女主原是一对相识于幼的师姐妹，后因种种原因反目成仇，最终乌芜光走上了黑化之路，成为书中第一大反派，设计陷害并囚禁女主，刮肉剔骨，令女主生不如死。
　　系统要求谢桑感化书中大反派，以此来拯救女主。
　　-
　　第一世，她是幼年反派的恶毒短命师尊。
　　年仅十岁的乌芜光跪在床边，双手捧碗，脸上带着微笑，“师尊，喝药。”
　　谢桑：“……”
　　如果她没记错，这碗里藏着味能叫人当场暴毙的毒。
　　感化反派，需晓之以理，更需动之以情，谢桑使出浑身解数：
　　“阿乌，身上的伤还疼吗？”
　　“阿乌近日可有些喜欢师尊？”
　　“阿乌，师妹不在，今晚师尊陪你睡好不好……”
　　-
　　二次重生，她是修仙宗门的咸鱼长老。
　　宗门覆灭，谢桑从尸山血海中捡回一条命，却见远处走来一人，雪衣长剑，一步步到她面前。
　　那一刻谢桑才知道，眼前之人，她从未看清过。
　　“为什么不杀了我？”
　　乌芜光擦拭着长剑上的鲜血，淡淡道：“兴许，是因为长老和我认识的一人很像。”
　　-
　　第三次醒来，她成了病弱体虚的正道之光，被推举为首去剿灭邪修。
　　诛邪失败反被掳，谢桑被囚禁在邪宫深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正道口中无恶不作的邪修大魔头乌芜光覆在她耳畔迷恋地低语：“师尊，我错了，求师尊骂我罚我。”
　　“师尊那么喜欢师妹，我将她一并抓来送你可好？”
　　……
　　衣衫一点点剥落，谢桑颤抖着闭上眼，耳边喃声却不止：“师尊为何不敢看我，是不是阿乌生得太丑陋？”
　　-
　　师尊，我想就这么绑着你，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双C，1V1,HE


第2章 配偶
　　持续了漫长时间的一段死寂。
　　关懦慢慢抬手，想去摸摸自己的额头。
　　“你没疯，”桑兰司很好心地把文件放到了床被上，也就是关懦面前，“也没听错。”
　　望着文件首栏印着加黑加粗的“离婚协议”四个大字，关懦整个人由内到外地一炸，如同晴天白日遭雷劈了。
　　搞什么？恶作剧？
　　桑兰司疯了？
　　“你开玩笑的吧？”关懦提高了声量，说着伸手就要去拿摊开在面前的文件。
　　她的反应很大，动作几乎算得上着急，但因为身体条件目前还跟不上，几张破纸没拿起来反倒先把自己某根手筋弄得打了个抽，紧接着一个哆嗦，胳膊压倒在纸上，脸色直接更白了一层。
　　“小心点儿。”桑兰司道。
　　关懦忍着痛，听见耳边飘来的嗓音，心底忽然冒出一丝漂浮的怒意。
　　她是个淡得不能再淡的淡人，遇到任何事都不会和自己过不去，然而桑兰司出现后的不到一刻钟里，她觉得自己就像被人塞进了一架马力强劲的滚筒洗衣机。对方说话行事冷漠又粗暴，不等她搞清状况上来就是一顿泡甩抛扔，丝毫没有尊重她的意思。
　　桑兰司这样，真的很没有礼貌。
　　关懦压着自己抽筋的那只手，因为生气，白瘦的脸颊鼓起弧度，双唇抿也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可即便气得快成河豚了她也说不出重话来——问就是没人教过。
　　身前忽然一暗，关懦带着疑惑抬眼，发现桑兰司朝她靠近，顾不上惊愕，赶忙往后躲了下。
　　下一秒，手腕被抓住。
　　？
　　关懦脸颊猛地一热，手臂半僵着，挣扎了下。
　　“别动。”桑兰司摁着她手上抽筋的位置说，语气还是和刚才一样，淡淡的，像阳光下即将消散的雾气。
　　关懦感受着腕上不断传递来的触感，忘了自己前几秒还在生闷气，耳朵逐渐有了要发烧的迹象。
　　“你干什么？”她小声问。
　　桑兰司侧头瞥了眼她，也不知道看没看见她耳后根的颜色，只是答非所问：“醒来后护士没给你摁过？”
　　关懦这才反应过来：桑兰司在帮她缓解抽筋。
　　她脸颊一下子更热了。
　　记忆里桑兰司从没对她流露过半分在意，无论高中还是大学期间，就算在公开课的教室互相碰见了也不会主动打一声招呼。而眼下肌肤交贴，手指被一下一下地揉摁着，不仅能闻到对方身上独特的香水味，还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呼吸，距离过于亲密，俨然大大超出了同学的范畴。
　　屏息忍受了会儿，关懦再难以继续下去，她红脸偏开头，空出来的那只手搭在桑兰司袖口处轻推了下，将自己的的右手手腕抽出来，低声说：“摁过的。”
　　后又想到什么，她动了动唇，更低地补上一声：“谢谢。”
　　桑兰司收手，直腰时视线无意从关懦脸上掠过，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一道小插曲意外地松解了病房里剑拔弩张的氛围，余光看着桑兰司坐回到椅子上，关懦整理好表情，揣着一肚子的莫名其妙把散落在床上的文件拿过来，一张张翻看。
　　桑兰司带来的不止是离婚协议，还有一张日期显示是三年前的结婚协议打印件，以及一份附加合同。
　　同性婚姻早在五六年前就合法了，大概是为了数据能好看点儿，这年头的结婚流程精简到只需要用软件传个证件验个人脸，最后再线上签个字就能成功，操作空间大到人和鬼也能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所以关懦一个躺床上昏迷不醒的植物人才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结了婚。
　　而附加合同上显示的落款表明，替关懦做决定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妈关季。
　　当初是她妈亲自签的字？
　　关懦错愕地抬起头，坐在床边不远处的桑兰司正巧和她对视上。
　　关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纸黑字，又抬头看了看桑兰司，病瘦的脸庞上满是欲言又止。
　　桑兰司：“我猜你现在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关懦：“……”
　　桑兰司很“贴心”地把自己的手机借给了关懦。
　　两分钟后，病房门从外关上，室内只留下床上的关懦一个人。
　　她靠在床头，融在光线里，耳边听着电话，话筒那端持续传来平稳的女声，是她妈关季身边的助理黎姨。
　　“你车祸那年公司遇到了一些问题，关总分身乏术，国内外两头辗转，身体扛不住陆续出过好几次毛病。你的直系亲属只有关总一个人，一旦她病倒很可能会因为签字人问题而耽误你后续的手术，保险起见关总不得不替你安排一位意定监护人。”
　　“配偶关系的操作空间更大，而当时桑小姐恰好有这份需要，合约签得非常顺利，各项条款都经律师团队核审过，合约到期后你和她之间不会产生任何利益纠纷和遗留问题。”
　　听到这儿，关懦默默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眼。
　　谁说没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是谁不好，偏偏是桑兰司……
　　亲妈是个常居海外的事业狂魔，忙起来一年到头见不了一次面，平日里连通视频电话都是奢侈。关懦从小就践行着“有困难找黎姨”的生存准则，连早年念书每周的生活费都是找黎阿姨要的，没道理不信她的话。
　　黎姨的解释很清楚，桑兰司是关季女士单方面为关懦签下的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按合约条款，在关懦未苏醒康复前桑兰司需要一直承担她的监护责任，相当于一位写在关懦配偶栏上但毫无任何实质关系的无血缘亲属。
　　桑兰司的外套就搭在床边的椅子上，右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关懦低头看了眼面前的摊开的结婚和离婚协议书，默默把电话换到了左手。
　　关季女士的个性就是这样，只相信利益关系，从不依赖虚无缥缈的人情冷暖，这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关懦早就习惯了，虽然手段过于粗暴了些，但她清楚关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好，“我妈她还好吗？她之前生过什么病，严重吗，康复了吗？”
　　醒来后一直浑浑噩噩地觉得老天只是在和自己开玩笑，眼下提到家人的身体健康关懦这才有了错过三年的确切实感，好在黎姨回答道：“只是这些年工作太累积攒下来的一些小毛病，都已经调理好了。”
　　说话间，那头话筒忽然一杂，响起另一道说话的女声，紧接着便是遥远的对话：
　　“关总，你出来了。”
　　“嗯，关懦？”
　　“对，正在问关于你的事……”
　　隔着手机听见母亲的嗓音，关懦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无声地松了口气。
　　短暂嘈声后，手机话筒陡然变得清晰，电话到了关季手里：“关懦。”
　　关懦应了一声，抵着枕头对手机那头温温地喊了声：“妈。”
　　“嗯，”电话里关女士还是一如往常的不近人情，说话忒直接，“刚换完衣服，赶着去会议，有什么事？”
　　许久没见，关懦原本还想着多和她说几句，听此立马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噢，没……你忙吧。”
　　“关总。”那边黎姨轻声。
　　大概是在助理的提醒下想起打电话的是自己刚从昏迷中苏醒的亲生女儿而不是商场上的死对头，关季语气忽而一顿，停了两秒，生生拐了个大弯把话题硬接下去：“……哦，也不是很赶。怎么样，身体好点儿了吗？”
　　关懦感到好笑又无奈：“醒了一天，已经好多了。”
　　“合同的事都清楚了吗，有不懂的地方就问你黎姨，她会处理。”
　　“好，你呢，你怎么样？黎姨说你之前生过病……”
　　……
　　窗外阳光晴好，天空熟悉却又陌生，确认关季的身体没大碍，关懦整个人放松下来，找了个机会软着声音问：“妈，你最近不打算回国吗？”
　　关女士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径直道：“公司成立了新的项目部门，步入正轨大概还需要半年，没有意外情况的话年末会回去一趟。”
　　“……”
　　好好的，说着说着又聊起了工作，关懦出声笑了下，但在心里悄悄叹气。
　　其实她只是想妈妈了而已。
　　等关女士谈完工作，电话回到了助理手里。
　　问起车祸，黎姨告诉关懦，当初撞她的肇事司机负全责，该赔偿赔偿该判刑判刑，事故纠纷早在三年前就处理干净了，而医院方面她已经联系了桑兰司把一切都打点好，眼下关懦要做的只有安静休养和复建，尽快康复出院，“等你身体恢复了，随时可以终止和桑小姐的协议。”
　　关懦一边应着一边翻开合同，看见条款末尾单独标了一项另添加的乙方额外义务，脑子里冒出个疑问。
　　附加合同上这些条款都是利于甲方的，只要她一天没有苏醒，合约有效期就会往后无限推延，甚至就算她醒过来，半年内桑兰司还是要承担她的监护责任，直到她彻底恢复正常生活的能力。
　　主动权全在她手里，这样霸道的协议当初桑兰司为什么会答应？
　　“咚咚。”
　　病房门响了，关懦以为桑兰司在外面等太久不耐烦了，没想到推门的却是主治医生。
　　关懦立刻和电话那段的黎姨说了再见挂断，同时掀开被角悄悄把合同盖住。
　　桑兰司紧跟在医生后头进门，关懦的心稍稍放下，问好道：“蒋医生。”
　　蒋医生进来看见她左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点头示意：“打电话呢。”
　　关懦笑笑：“是。”
　　桑兰司也跟着走到了床尾，关懦想把手机还给她，但想起两人此刻怪异的“婚姻关系”，忽然一阵尴尬涌上心头，一时间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
　　早知道有这份协议她就不装失忆了，说不定现在还能以老同学互帮互助为由替彼此挽回点儿面子。
　　“全面检查报告出来了，家属有空去拿一下，出门右转就有打印机，”医生道，“检查和评估都没问题，可以放心，明天就能转到康复中心。当然，具体的复健计划还得看那边康复科室的安排，明天过去别忘带上病历和检查报告。”
　　说完，医生在病历本上签字，递给了站在一边的桑兰司，关懦看见了正想说病历本给自己就行，却见床尾的桑兰司伸出手，一边接过一边说：“谢谢蒋医生。”
　　同时眉目间神色平稳，表情和动作没有任何不自然，仿佛这样的事她已经做过了无数遍。


第3章 签字
　　走前医生又简单交代了几句，都是之前护士说过的，什么多活动四肢关节、翻身侧卧之类的。等她离开，病房里再度只剩下两人，关懦突然想起护士之前告诉她，每周家属都会过来照看两三次，说的应该就是桑兰司。
　　也就是说平时的擦拭按摩，除了护士以外，都是桑兰司做的？
　　难怪刚才手抽筋桑兰司帮她摁得那么熟练……
　　阳光晒得关懦脸庞发烫，她也不想自作多情的，可代表两人关系的协议书就压在手边的被子底下，她的脑子里总克制不住地闪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那个，桑小姐，”好半天，关懦鼓起勇气，“手机还你。”
　　床尾正在翻看病历的桑兰司抬起眼，应了声，“电话打完了？”
　　关懦点头，手机还举着，胳膊发酸，“谢谢。”
　　桑兰司合上病历走过来，从她手里把手机拿走随意地放到一边的柜子上，道：“情况都了解了。”
　　关懦：“嗯。”
　　了解是了解了，可尴尬也比刚才更尴尬了。
　　“你平时一直和黎姨有联系？”关懦边问边去看桑兰司的表情，她想知道桑兰司这会儿心里在想什么，更想知道桑兰司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才会签下这份协议。
　　可自始至终桑兰司的反应都很平淡，就好像根本没把协议结婚当作成一件重要的事放在心上。
　　“黎助理？”桑兰司拉开椅子，“偶尔，除非有特殊情况。”
　　关懦好奇地问：“什么样的特殊情况？”
　　“比如前天半夜护士来查房你忽然睁开眼。”
　　关懦：“……”
　　咳。
　　关懦吃力地笑笑，目光立刻撇开了。
　　桑兰司不止长得张扬，说话也挺不客气，真有个性。
　　被这么一堵，关懦察觉到对方不太愿意在协议的话题上深入，行吧，她带着点儿破罐子破摔的逃避心态：无论桑兰司为什么选择签下这份合约，她只需要知道，她们二人纯属合作关系，必要时桑兰司只起到监护人签字的作用，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靠床头缓了会儿，关懦掀开被角，桑兰司看她几秒，问：“找什么？”
　　“找笔，”关懦仰起头，因为脖子吃力，柔软的发丝绕过后颈垂在肩侧，乱乱地散着，“你刚才给我的签字笔。”
　　她把压在被子下面的几份协议书抽出来，道：“刚才医生进来，我把协议书藏起来，不知道笔滚到哪儿了……”
　　“在这儿。”桑兰司在床沿边探手，抽出卡在床单边缘的签字笔。
　　关懦牵起嘴角：“谢谢。”
　　一应一和，双方都很配合，但氛围还是有股拧巴巴的奇怪。
　　奇怪的点就在于两个人都太自然，自然到不像在交涉离婚签字，而是在商量一枚鸡蛋该卖几毛钱——眼下这段即将结束的婚姻关系就是这枚鸡蛋，只要签了字，买卖完成，一切就都结束了。
　　摁下笔尖，关懦捏紧了笔杆。
　　目前她的手腕手指虽然能活动，但还完成不了写字签名这些相对来说有难度的动作，为此她特地找了张空白页练习了下。
　　二十多秒后，惨不忍睹的两字横尸在纸上，一笔一画，扭曲如洋辣子。
　　尤其那个放大五倍的“懦”字，活像谁家小孩儿晕车搁那儿稀里哗啦地呕了一滩。
　　床上床下的两人看着纸上的惨状，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半晌，桑兰司凉凉地问：“你故意的？”
　　关懦一个激灵，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强扭的瓜不甜，她才没那么厚脸皮！
　　握了二十多年的画笔还是头一回因为字太丑而被人怀疑另有私心，关懦怪难为情的：“要不，我再多练几遍……”
　　“不用了，字迹识别不了，没有法律效力。”
　　手里的笔和文件被桑兰司不费力气地抽走，关懦心中一阵内疚。
　　平心而论，换作是她，和一个不喜欢的人被婚姻关系捆绑到一块儿整整三年，甚至未来半年内还要继续照顾对方，想必心情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太阳逐渐升起，病房里温度也渐渐高起来，关懦隐隐感到有点累，她侧过头，看见桑兰司正在整理文件袋，半低着头，侧脸气质出众，叫人移不开眼。
　　关懦才发现桑兰司的头发是随便用夹子挽上去的，耳后几缕碎发没有夹紧，懒洋洋地散落在颈边。
　　如果是有备而来桑兰司应该会把自己收拾得更加齐整，而眼下她穿在身上衬衫和带来的西单外套都是职场上常见的搭配，更像是工作到一半临时安排的行程。
　　匆匆赶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离婚协议，桑兰司应该等这天等了很久。
　　关懦勉强挤出点精神，“桑小姐，我人已经醒了，合同就算到期，等复健出院后……”
　　关懦原想说等复健出院后就不用桑兰司再管她了，自己会看着安排。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足足昏睡了三年，身体和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将面临着潜在问题，即便是聘请护工保姆也仍旧会有很多照顾不到的地方，她现在不能贸然为出院后打包票，否则万一发生意外，被合约束缚的桑兰司也会有风险。
　　文件袋封好，桑兰司一扭头，就看见关懦靠在枕头里，正无意识地望着自己的方向。
　　关懦脸型偏小，皮肉单薄，躺了三年肌肉退化严重，整个人病怏怏的，瘦瘦一只柔柔弱弱地靠在那儿。
　　桑兰司与她对视了一秒，坐下问：“出院后就怎么样？”
　　“……”关懦一脸诚挚地改口：“就麻烦你了。”
　　桑兰司挑挑眉，靠着椅子，摆出听她后文的姿态。
　　关懦此刻心事正密集，对桑兰司还套着一层白月光的滤镜，还不太了解对方那毒舌、闲着没事儿就爱逗弄人的恶趣味，她担心桑兰司误会，特地解释：“我不是故意要赖上你，只是合约上这么写了，万一我出院后遇到问题，到时候遭殃的还是你……”
　　说到一半，关懦悻悻地住口，很想拿被子给自己脑袋捂住。
　　完了，越说越歪，不提合约还好，一提更像是威胁了。
　　“你不是说你失忆不记得我是谁了？”桑兰司忽然问。
　　关懦反应迟钝：“嗯？”
　　“那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
　　……？
　　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桑兰司的口吻就是在逗小孩儿，“哈哈，”关懦笑了两下，用开玩笑的语气配合她，“挺怕的。”
　　桑兰司看上去还想再说点什么，关懦抢在之前转移话题，道：“等身体恢复，我会第一时间签字，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桑兰司的视线落到她疲惫的眉眼间，不置可否。
　　-
　　吞咽功能检查显示没问题，但医生还是建议关懦前两天先只进些流食适应一下，暂时别给胃太大负担。
　　午间桑兰司去打印检查报告，结束后带了份粥回来，正巧病房里护士在给关懦做复健，一进门就听见护士的说话声：
　　“不是跟你说了要多活动关节吗？”
　　“记住啊，两三个小时翻一次身，躺久了对背不好的，容易压疮。”
　　“自己的身体别怕麻烦，你爱人不是来了吗，她有经验，让她帮你……”
　　关懦侧躺在床上，后腰被护士摁着，余光发现桑兰司拎着东西进来她忙不迭将脑袋埋进枕头里，顺带扯了扯病号服衣角，把不小心漏出来的一截腰给严严实实地盖住。
　　护士看见桑兰司，打了声招呼，当着她的面把刚才念叨给关懦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自始至终躺在床上的那位都把脑袋埋着，一声没吭。
　　等护士走了，桑兰司走到床边提醒她吃饭，关懦终于慢慢把头抬起来，病色的颊面上还梗着两条新鲜的枕头红印子。
　　不过她自己没察觉到，只低声说自己一个人可以，不用喂。
　　粥是医院楼下食堂买的，口味很一般，加上关懦个人的原因，汤匙拿得不太稳妥，全程吃一口缓一口地龟速进食，导致那碗原本就色香味全寡淡的米粥看起来比毒药还要难以下咽，桑兰司坐边上看到一半就皱起眉：“吃不下就别吃了。”
　　关懦二话没说立刻放下汤匙：“谢谢。”
　　桑兰司：“……”
　　其实关懦生活里并不太挑食，况且味觉沉睡太久也尝不出好吃或者难吃，可桑兰司盯得太紧了，就像在审视犯人，视线让人很有压力，她宁愿肚子里空着。
　　而且，连勺儿都拿不稳，她吃饭的样子一定非常不好看。
　　餐具和护理餐桌都收起来，桑兰司坐在椅子上用手机浏览什么东西，滑动屏幕的速度不急不缓。
　　午后比较热，她的袖口挽得比上午来时更高了，露出雪白色的小臂，床上的关懦垂下眼尾，轻轻摁了摁自己的胳膊。
　　好硬，硌手，能摸着骨头。
　　“难受？”冷不防，一旁的桑兰司嘴里冒出声音。
　　这次关懦的反应很快：“没有。”
　　桑兰司抬眼看她，又流露出了那种随性、平静，但具有浓浓观察意味的眼神。
　　关懦在病床另一侧不被注意到的地方静悄悄地抓住了被角：“桑小姐，你不用回去工作吗？”
　　桑兰司：“请假。”
　　“……抱歉，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不算麻烦。”
　　这，算是在宽慰自己？
　　关懦靠在床头受宠若惊，就听见这人慢条斯理地补上后半句：“扣点工资而已。”
　　关懦：“……”
　　“那，我把工资补给你？”她问。
　　？
　　对面的桑兰司眼角细微地一抽动。
　　关懦对桑兰司的内心活动一无所知，她只觉得自己这个建议虽然听上去有些冒犯但总体来说可行性还算比较高，毕竟她们俩目前属于纯粹的交易关系，而这段关系接下来很可能还要再持续一段时间，合约期内自己是该履行一些身为甲方的应尽职责。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也可以考虑别的补偿方式，我都可以配合……”
　　话没说完，关懦愣住。
　　因为桑兰司忽然笑了。
　　笑得……唇梢泛漪，眉眼含光。
　　很好看。
　　也很意味深长。


第4章 姿势
　　从定义的角度看，把年少时期喜欢上的第一个人称为“初恋”的行为非常流氓及可耻，毕竟初恋的前提是彼此要恋过，而暗恋最多只能算是一场单方面的没有结果的自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幻想没什么区别。
　　不过暗恋也并非时时刻刻都没有结果的，比如关懦，起码她还收到过一封正儿八经的拒绝回信……听上去好像更悲剧了。
　　那是同班以来关懦第一次和桑兰司正式的面对面谈话，不是为了交作业，周围也没有别人。
　　天是蓝的，风是热的，长廊的一头到另一头被爬墙虎藤蔓的绿色阴影所包裹，教室外脱皮的墙上不知道被哪位诗兴大发的学生洋洋洒洒地题了一首有关毕业的诗，落款是无名氏。
　　大诗人的字迹太过飘逸，以至于关懦根本记不清上面写了什么内容，她能记得的只有那天绵热的风，还有桑兰司校服上的白色与蓝色，那是她对于高中三年的最后印象：
　　“抱歉，我有喜欢人的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轰然击碎十八岁的少女心，将呼啸而过的青春时代压缩成一张薄薄的照片，连回味的机会都没留。
　　当天晚上关懦在和黎姨的电话里哭得抽抽噎噎，黎姨问怎么了，关懦揉着那封拒绝信哀伤地说毕业了，她舍不得班上的同学。
　　黎姨诧异：“你不是说在班上没什么朋友？”
　　关懦一抿嘴，眼泪哗啦啦又下来了：“就因为没什么朋友才伤心……”
　　总之那一晚极少掉眼泪的关懦哭得很是肝肠寸断，后半夜她甚至边哭边爬起来把手机里桑兰司的微信给删了——开学班主任在群里让班长帮忙核实家长名单，关懦用自己的号偷偷加的，留言备注是：同学你好，我是关懦妈妈。
　　关女士至今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微信号，ID叫worm，头像是一只爆笑虫子。
　　删除微信后关懦单方面进入了封心锁爱的戒断期，暑假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打开《西游记》，立志成为一名年纪轻轻的得道高僧，戒嗔，戒情，戒伤……直到九月份大学报道，关懦百炼成钢的佛心顷刻间破碎成渣渣。
　　起因是正式开学那天同宿舍的室友听说学校对面新开了一家粥铺，拉满三个朋友进群第一单打半价，关懦连校门位置都没摸熟就被拉进了“AAA美院北门美味药膳粥微信②群”。
　　老板娘在群里发公告说当天的折扣名额已经满了，迟一步进群的吃货们表示无法接受，满屏地刷“阿姨求捞捞”的表情包，一群乱七八糟的消息里关懦突然发觉有个群成员头像有点儿眼熟，她盯着成员列表看半天，不信邪地点进对方的朋友圈，瞬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朋友圈背景很熟悉，是她们高中校图书馆西北角的一扇碎花窗户。
　　她之所以能把这扇窗记这么清楚是因为窗户正对面就是图书馆单独留出来的一间画室，高三压力太大的时候她没事就躲去那里画画，画累了一抬头就能看见一片柔和清新的光影，也算是枯燥生活里为数不多的调味剂。
　　毕业前发现桑兰司把朋友圈背景换成碎花窗时关懦还窃喜了好一阵子，欣喜于桑兰司或许和她有一样的爱好和审美，而现如今再撞见她眼前只有一黑。
　　完了。
　　怪也只能怪美院太小，打那以后关懦总能在学校的各个场合偶遇桑兰司：公开的大课、傍晚的操场，考试、社团、自习室……甚至包括女生宿舍楼里的电梯。
　　暗恋是一件叫人难以自控的事，哪怕被当面拒绝过、哪怕明知道对方对自己无意，但当距离越近，近到一间教室里的前后桌，楼梯转角擦肩，电梯门开四目相对，对喜欢和冲动的感知便越清晰。
　　关懦曾以为青春年少的爱慕终有一天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散，可事实证明时间的意义对她而言仅仅是一串数字，无论十八岁还是二十八岁，目睹桑兰司笑容的那一刻，震响在胸膛里的心跳都骗不了人。
　　——即便这段感情甚至担当不起一句“初恋”，她还是得承认：就算脑子被车撞坏了，她还是喜欢桑兰司。
　　“你，笑什么？”关懦讷讷地问。
　　桑兰司坐在离床畔只有一米的位置轻轻一挑眉，冲她道：“不可以？”
　　……什么呀。
　　关懦的心脏跳得有点快，不，是很快。她匆忙把脸扭回去，只留给后头的人留下她的后脑勺，和一截白生生的脖颈。
　　不管了，反正桑兰司又不喜欢她。
　　午后的太阳照进病房，为关懦清瘦的身形镀上一轮模糊的幻光，温暖中病号服的颜色也变得不清晰了，白与蓝虚晃成一片，随着呼吸蒸腾和起伏，像极了某个长风灌过绿廊的夏天。
　　桑兰司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手机，亮起、熄灭，再亮起，再熄灭，重复着打发时间。
　　过去不知多久，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
　　【简野：人呢？】
　　-
　　住院部十楼的外窗开在走廊靠西的尽头，这会儿外头正热，窗口有风，站在窗台边往下看就是停车区，大下午停得满满当当的。桑兰司眯眼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进车倒车都很方便，就是车位比较抢手，明天早上估计得拼一拼人品和运气。
　　耳机里简野还在追问：“小福说你连夜买火车票回去的，什么事啊，这么着急？主办方那边还没结束呢。”
　　桑兰司挽了下被吹散的耳发，心不在焉地说：“家里煤气忘关了，我怕房子炸了，回来看看。”
　　“哦，”那边硬邦邦地问：“炸了吗？”
　　“还没，下次一定。”
　　简野：“……”
　　桑兰司很有幸拥有一张万人迷的脸，但不幸的是她同时还生着一张歹毒的嘴，简野身为其密友兼老板兼饭搭子兼昔日同窗深受其害，每当有人被这张风姿绰约的脸所迷惑她都很想端盆狗血狠狠泼上去给对方下下头，无奈桑兰司此人实在太会装，且对形象外毫无漏洞，完全是只披着美丽皮囊的妖孽，惨遭迷惑的人不在少数。
　　“这次的项目转化不错，主办方想在活动结束之后回去约你吃个饭，你考虑考虑？”
　　桑兰司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没空。”
　　简野啧了声，笑声在电话里格外荡漾：“你说实话，是没空还是想躲着人家？”
　　桑兰司懒得搭理她。
　　“不是我说你，人主办方的小公主长得好看还嘴甜，约你一顿饭约八次了，你好歹给点面子正眼看人家一眼……”
　　简妈妈絮絮叨叨苦口婆心，桑兰司这种一公开露面就招蜂引蝶而又不负责任的恶劣行径严重危害桑野工作室的未来发展，作为老板她要狠狠谴责。
　　天气好，桑兰司心情不错，陪她插科打诨：“怎么，太受欢迎也怪我？”
　　简野没绷住，笑着骂她要点脸。
　　忽然，电话那边没动静了，简野喂了两声，“你还在听吗？”
　　“先等等，有点事。”
　　桑兰司摘下耳机。
　　屏幕弹窗点开，是黎助理刚刚发来的消息：【桑小姐，请你暂时别跟关懦透露关总的病情。】
　　外头飘进来一阵风，桑兰司离开窗台，站到角落，皱眉发过去：“你们打算一直瞒着她？”
　　过去几秒，那边回复：“关懦刚醒，关总希望她能好好修养身体，等三个月后手术结束再告诉她也不迟。”
　　“如果有意外呢？”
　　“关总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
　　别人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来管，桑兰司拧着眉头回了句“知道了”。
　　消息结束没多久简野的电话又追过来，这回接通后她的态度正经许多，没扯那些有的没的，只问桑兰司遇上什么事，桑兰司说没事，简野让她少来。
　　“我还不了解你？以往哪次不是你追着工作跑，这回活动还没结束你就没影儿了，这可不符合你在业内的好形象，小心奇星那帮人在背后偷偷戳你脊梁骨。”
　　“奇星又找你麻烦？”就这一会儿桑兰司语气就变了。
　　但简野没觉得有什么，鹭圈的盘子就这么点大，同吃一碗饭少不了要为资源起争执，更何况奇星和桑野作对也不是一天两天，老对头打架能整出什么新鲜事，当然是起承转骂街。
　　“这次的项目被我们拿走把那边儿气得不行，听说这两个礼拜天天开大夜会，估计顺便也下了点儿水，昨晚酒局上我听了一耳朵，无非还是那些旧新闻，过两天就没影儿了。”
　　话题跑得有点儿远，简野紧急拉回来：“聊跑了，说正经的，你着急回去干嘛了，真不用帮忙吗？”
　　“没什么。”
　　简野正想说那就好，就听见桑兰司接着平静地陈述：“关懦醒了。”
　　“谁？”她愣了下。
　　桑兰司重复了一遍。
　　一下子，那边没了动静。
　　半天，话筒里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那你现在……”
　　“在医院。”
　　果然，简野轻轻叹气，否则桑兰司这个工作狂怎么会把手头的事干到一半就扔下跑路。
　　“这么重要的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和你没多大关系，告诉你也没什么用。”
　　桑兰司虽然毒舌，但工作以外说话总是不急不缓的，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什么事她都能一个人扛下来，简野摸不准情况，又怕她情绪不好，斟酌着问：“棘手吗？”
　　桑兰司：“你指哪方面？”
　　“当然是怕找你麻烦啊，”简野压低声音，“我记得事故在当时就了结了，应该没有后续纠纷吧？”
　　桑兰司冷冰冰地说：“就算有也该去找开车的那个。”
　　简野一听就知道她此刻脸得有多臭，立刻嬉皮笑脸地哄了几句。
　　-
　　和简野打完电话刚好快到护士提醒的活动时间，桑兰司没在外多逗留，回了病房。
　　关懦已经自个儿靠床上活动胳膊了，靠着床头，左右两条手臂抬了又放、放了又抬，给自己忙得脸色煞白煞白的。见桑兰司进门，她很快把两只手都放下，客气地笑笑：“桑小姐，电话打完了。”
　　“嗯。”
　　桑兰司走过去把手机搁下，调整了下衬衫袖口，对床上道：“伸手。”
　　“啊？”关懦仰起头，眼神懵懵的。
　　桑兰司看向她刚才上下折腾的两条手臂，道：“你复健的姿势不对。”
　　“……”关懦回过神，眼睫飞快地动了下，“不用了，明天转康复中心，有专门的复健课，我明天再学。”
　　“疼是因为肌腱退化，你刚才扯到了肩袖，如果不及时拉伸至少要再疼半个小时。”可能是平时一直都是这种冷淡的说话方式，哪怕桑兰司已经很有耐心，一开口还是缺乏点人情味儿。
　　脸上都白得冒冷汗，再嘴硬说不疼就是纯扯淡了，但关懦低下脸，一时半刻还是没接话。
　　病号服的布料比较硬，衣服撑起来显得关懦更瘦削，从略高的角度能看见她脖颈下两段细长的锁骨，苍白的肌肤上浮着一些异常的红，大概是被衣料磨的，有些扎眼。
　　和病人拉扯是件很头疼的事，语气轻了对方不听，语气重了又像是在欺负人，而关懦身上那股子病怏怏的气质更加重了这种即视感，桑兰司什么都不用做，光在边上一言不发地站着也像在欺负她。
　　僵持半晌，桑兰司往床边靠近一步，放低嗓音，问：“你打算一直忍着？”
　　——皇天，简野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一定会往她脑门上贴黄纸找人跳大神。
　　温柔手段很顶用，关懦脸颊轻轻抿起来，眼神微微闪烁，嘴上虽然慢慢地说着也没有多疼，但还是乖乖把胳膊伸了出来，“……怎么拉伸？”
　　关懦如今单薄得惊人，从手腕到肩只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肉感，整条手臂能像玩具似的轻松掂量起来。
　　拉伸需要从背后进行，调整好角度，桑兰司在偏后的位置提醒：“放松，肩膀打开点，别用力。”
　　手底下僵硬的肩就象征性地往下沉了……半寸。
　　桑兰司差点被气笑：“手臂也打开。”
　　……要求好多。
　　关懦脸又要烧起来。
　　她用力地克制自己的心态，告诉自己这只是普通的复健，换成别人也一样。可桑兰司离得太近，两人间的距离比抽筋那会儿还要紧密，如果不是有意识地避嫌给后背留下些间隙，关懦几乎是半靠在她怀里。
　　“如果你觉得别扭，可以叫护士过来。”桑兰司在后方说。
　　是可行，但那就太欲盖弥彰了。
　　关懦闭了闭眼，终于把肩背完全交出去。
　　往后倾靠的时候她以为桑兰司会稍稍躲开，但没有，她被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白茶香不出意外地萦绕到鼻间，桑兰司的身躯温热而有力，关懦听见砰砰的心跳，怔了会儿，突如其来地，鼻尖忽然有点酸。
　　不是为了什么暗恋而不得的酸涩，而是因为这是她醒来后得到的第一个拥抱——严格来说只能算半个。
　　温度源源不断地贴着脊背传来，关懦心底的某个地方忽然塌了下去。
　　原来自己比想象的要脆弱，无论亲人、朋友，又或者随便是谁，这种时刻自己都很需要有个人陪在身边。
　　“很疼？”
　　“不疼，”关懦忍着问，“桑小姐，一会儿我能再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
　　摁在她肩前的手顿了下，随后恢复正常，“你要给家人打电话？”
　　“可以吗？”
　　桑兰司顺手把放在柜上的手机拿过来，面部识别解锁后翻出联系人列表的黎助理，递给关懦，道：“你随意。”
　　然而手机接过去，号码就在屏幕上，关懦却迟迟没摁下拨通。
　　桑兰司看了眼她的侧脸，动作停了下来。
　　关懦没哭，但电话也没打出去。
　　关季那边正忙着，现在不是和妈妈撒娇的好时候。
　　拉伸完，又在桑兰司的帮助下完成翻身，关懦蔫蔫地侧躺在床上，呼吸声闷在枕头边儿，情绪低落得非常明显。
　　桑兰司坐在一旁看手机，半天听不见床上有动静，终于忍不住抬头问：“你就没有别的要联系的人？”
　　病床上的关懦给了她一点可怜的反应：“啊？”
　　桑兰司放下手机，“除了家人你就想不到别人了？”
　　……？
　　这话说得就莫名其妙，除非孤儿，否则经历这么大的事故醒过来第一反应当然是找家人，要不还能找谁？
　　关懦靠着枕头露出茫然的神色。
　　桑兰司蹙眉问：“你一个朋友也没有？”
　　“有啊。”
　　“那为什么不打给她们？”
　　关懦纳闷，还能为什么？
　　这年头社交软件发达，手机号都是存进手机里备注上姓名就了事，鲜少有人会刻意去记，她当然也不例外。
　　不过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关懦朋友的确不多，现实生活中结交的人大多是通过学校和插画师工作认识的，交情勉强算有，但远达不到友情的地步，自然也就没必要主动打电话去问候。
　　“我没有朋友的手机号，”关懦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掺一点假话，“联系方式都在以前的手机里。”
　　交代完，她躺床上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好奇地望着桑兰司，意思是：你问这个干嘛？
　　桑兰司叠腿坐着，神色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
　　关懦等了好半天都没等到回答。
　　正困惑，桑兰司捞起搭在一旁的外套，松开长腿站起来，然后睨着一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瞧着她，问：“除了手机，还需要点什么？”


第5章 下床
　　次日清晨，桑兰司进病房时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一个袋子里装的是些贴身衣物，另一个袋子打开是两部手机，一部新的，一部关懦之前用过的。
　　关懦很意外，没想到旧手机居然还能找到，转而又疑惑，她的东西桑兰司是怎么拿到的？
　　正想问，就看见站在床头的桑兰司从袋子里掏出一串钥匙：“这是你家的钥匙。”
　　关懦：……
　　黎姨对桑兰司还真是放心。
　　旧手机的屏幕早在当初的事故中摔碎了，电池也老化严重，但充上电勉强还能开机导出数据。
　　车祸前关懦算是半个手机重度依赖患者，使用还算熟练，数据传输她便没让桑兰司帮忙，自己一步一步来。整个过程花了差不多半小时，数据同步成功后关懦很有成就感，想着手机的费用自己也得记账上，扭头却发现桑兰司一直就在边上坐着，居然一动不动地看她忙活了全程。
　　关懦唇边的弧度立刻敛下来，带着些莫名，拘谨地说：“谢谢。”
　　桑兰司撑着脸颊，不在意地点点头。
　　她今天换了身行头，长袖T恤和牛仔短裤，翻折的衣摆收在细腰带里，脚上是双深色的短靴，衬得两条腿格外笔直和修长。
　　不像昨天那样职场化，今天她穿的都是很普通常见的装扮，但身上的距离感还是一点没减少。
　　原因依旧在于这张精致得像开了超高清效果的脸，五官完美到脱离真实，只要坐那儿不开口说话就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是否是个真人。
　　“看什么？”桑兰司抬抬眼，淡声问。
　　行吧，开了口也一样。
　　关懦晃晃下巴，表示没什么。桑兰司看向她手里，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道：“手机给我，存下我的号码。”
　　“噢，好。”
　　手机交出去，桑兰司在一旁输入手机号，关懦有点不自在，半低着头，目光一遍遍蹂躏病床的床单，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等手机号存完，她直起脑袋想说话，又听见桑兰司说：“还有微信。”
　　关懦咽了个大喘气，靠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桑兰司打开微信二维码，又点开她的微信摄像头。
　　“嘀”一声，二维码识别成功，弹出新页面。桑兰司顺手点了好友申请，把手机还给关懦，之后便等着自己这边弹出申请。
　　然而申请消息没等到，反而是列表里先亮起了的一圈红色提示：
　　【以上是打招呼内容】
　　消息来自：关懦妈妈
　　盯了屏幕三秒，桑兰司眯起眼睛。
　　病床上，关懦接过手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的微信堆满了各种推送广告和联系人信息，一眼扫过去满满的红点，往下滑了五页愣是没滑到头，列表快挤爆了。
　　桑兰司掀起眼帘，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关懦。
　　后者正埋头认真处理微信框里的垃圾，没注意到对面的桑兰司坐在那儿已经好半天都没动静。
　　发来消息的“关懦妈妈”的微信头像是一条嫩黄色的条纹小虫，如果没记错，应该出自某部少儿动画。
　　而没有接收到好友申请，直接收到联系人消息，说明对方和她曾经加过好友，只不过把她给单删了。
　　桑兰司曲起手指轻轻一点，点进“关懦妈妈”的朋友圈。
　　朋友圈是全部公开的，但最新动态停在三年前的夏天，是一条海外旅游的内容。
　　再往前还有些动态，不过发布得都不算频繁，内容也杂乱，工作、生活、外出，甚至还有游戏，就是普普通通的记录和分享，找不出规律。
　　桑兰司划了下屏幕，不经意地问：“你加过我但是删了？”
　　关懦没反应过来，抬起头，疑惑地“啊”了声，“没有啊。”
　　话音刚落，她眼角倏地一抖，忽然想到在很久很久之前某个表白被拒后泪水连连的夜晚，她的确单删过桑兰司的微信好友——还是以她妈关女士的名义。
　　关懦眼前一黑。
　　有点不想活了。
　　“是吗？”桑兰司似笑非笑地挑眉，朝着病床倾过上半身，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亲自把“关懦妈妈”的个人主页稳稳当当地端到关懦面前，“这不是你？”
　　关懦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过，未来也绝对不会再有比这更绝望的时刻。
　　屏幕左上角那只嬉皮笑脸的黄色虫子此刻完全就是她本人的真实映照：好鲜艳的、好大一坨的笑话。
　　一个人在短短两天内社死到这种地步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关懦恍惚道：“我不记得了。”
　　桑兰司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嗯”了声，手肘撑在床沿边，手机还贴心地举着，格外体谅关懦的虚弱，绝不让她错过屏幕上的任何信息，“因为失忆？”
　　“是吧。”当事人一脸麻木。
　　桑兰司在床边等着，似乎还想听她说点什么，然而关懦已经彻底放弃尊严。到这份上失忆究竟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能丢的脸已经丢尽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平——谁小时候还没干过些丢脸事，笑吧笑吧。
　　啧。
　　半天都没得到预想中的反应，桑兰司无聊地收回手机，顺手把微信里给关懦的备注改回全名。
　　-
　　添加微信捅出的旧事只是一桩小插曲，桑兰司没有揪着“失忆”的病人不放，到点去楼下买了早餐上来。
　　上午还要去办康复中心的手续，早餐时护士过来叮嘱些流程上的问题，同时把租的轮椅推进病房，告诉关懦该怎么使用，一定要注意上下安全。
　　到准备动身的时候，桑兰司提前把轮椅推到床边，打算抱关懦下来，但关懦忽然拒绝说：“我想自己来。”
　　以她目前的身体条件，别的不说，能不能站起来都成问题。
　　桑兰司没什么表情地把毛毯撂到一边，“我去叫护士。”
　　“不用——”关懦猜到她是误会了，她确实想规避些和桑兰司的肢体接触，但这次真的不是因为这个，“刚刚护士说我恢复得不错，我也能自己吃早餐了……”她抵着床头，看看自己的腿，仰眼道，“我想试试自己下床……可以吗？”
　　试一试，失败也没关系。
　　她只是想靠自己的力量努力一下。
　　关懦的眼神很干净，但干净以外更多的是坚定和认真，桑兰司和她对视上，视线凝了会儿，主动往一侧让开，递出手臂：“小心点儿，扶着我。”
　　醒来后的第三天，关懦第一次尝试下床，有点紧张。
　　她把左手搭在桑兰司的臂弯处，右手落在床沿边儿，简单调整好姿势，借着两边儿的力气撑起上身。
　　身体比想象得要沉得多，上身刚起来，关懦手肘就抽筋似地打了个软儿，好在桑兰司反应及时，立刻用另一只手在她腰后托了一把，把她牢牢扶稳。
　　“先别急着下去，”桑兰司低声道，“脚先落地，看能不能踩稳。”
　　因为刚才的脱力，关懦的心率开始窜高，心里没底儿，但还是点头嗯了声，“好……”
　　她小心翼翼地将右腿往下放，没落地之前倒是没什么感觉，脚底一碰到地面，手就不自觉地抓紧了身边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包括桑兰司的衣袖。
　　但桑兰司没在意，仍旧低低地提醒她别着急，先用点力气让小腿适应一下，不求快，只求稳。
　　“左腿。”
　　“先停一下。”
　　“大腿先别动……”
　　关懦在引导下乖乖照做，每一个动作都进行得非常小心。
　　等她再回过神，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而两只脚都已经踩实在了地上。
　　“扶好，”一直托在她腰后的手挪了位置，伸到另一侧将她的腰身完全揽住，“先靠着我。”
　　温度突然靠近，关懦不由往身畔看了眼。
　　没看见桑兰司的脸，但看见了桑兰司被抓皱的长袖，她下意识道：“抱歉，你的衣服……”
　　“扶稳。”
　　桑兰司的口吻一下子变严厉，关懦被吓了一跳，手连忙又抓回去，五根手指紧紧攥着桑兰司的T恤，急匆匆将半边身体都靠进她怀里，“我扶稳了……”
　　猛地那一下语气太冷，把关懦吓得有些懵，脚落在地上不知道还该不该进行下一步。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桑兰司这么说话。
　　桑兰司大概也察觉到自己刚刚口气太重，眉头蹙了下，忽然没了耐心，直接两手一抬把刚落地的关懦打横抱起来。
　　“等等，我……”
　　关懦话都没来得及说，两秒就被人塞进了轮椅里，还没坐稳又感觉头上一暗，一条毛毯劈头盖脸地蒙到了她脑袋上，伴随着一句冷硬的命令：“坐好了。”
　　？
　　好端端的，这是干嘛？
　　身边安静下来，没多久，陆续响起一些动静。
　　关懦等了十来秒，偷偷把毛毯从脑门上扒下来，露出眼睛。
　　桑兰司正站在床头柜边收拾东西。
　　“那个……”关懦抱着毛毯，看着她的背影，揣着雾水犹豫了小会儿，困惑地问，“你生气了？”
　　为什么？
　　桑兰司毫无反应，只留给她一个非常高贵冷艳的后脑勺，手下依旧有条不紊地整理着。
　　关懦就没办法了。
　　她对桑兰司了解不多，又不是这人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随时随地猜到对方的想法。
　　更何况她刚才只是松了下手，又没真的摔倒，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生气吧？
　　坐在轮椅里半天也不见桑兰司回头搭理一下，关懦看了看自己的腿，叹出口气，闷闷不乐地掀起毛毯，重新把自己的脑袋又给蒙上。
　　算了，本来在利益关系的前提下意识到自己还喜欢着对方就有够烦的了，她一点儿都不想再考虑别的，桑兰司生气就生气吧……
　　最多等她气消了再找她说话。


第6章 遐想
　　康复中心就在住院部隔壁，两栋楼之间隔着片绿油油的小草坪，清晨空气新鲜，洒水喷头正在草坪里一圈一圈地打转，密密水雾在阳光折射下出一道道弯弯的小彩虹。
　　穿过走廊时关懦回头多看了两眼，桑兰司在后面提醒她把毛毯披好，小心着凉。
　　这是不生气了？
　　关懦好奇地仰起头——她的脖子还没灵活到那个地步，坐轮椅上还能看见后面人是什么表情，脑袋得是活螺丝拧的。
　　她只能听见桑兰司的声音，冷冷淡淡，和彩虹底下那些细密的水汽一样，沁入耳中又轻又凉，“坐好。”
　　意思是让她别东张西望了。
　　关懦“噢”了声，乖乖坐稳，嘴角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悄悄向上弯了下。
　　康复科这边早就听说了前几天住院部有个躺床上昏睡三年的植物人苏醒过来的大新闻，见到新闻当事人本人门诊大夫直呼奇迹。
　　各项报告都给大夫看了，一番检查询问，结果没有任何异常，并且关懦的身体恢复情况非常好，接下来只需要安排对应的复健训练，出院要不了多久。
　　大夫建议复健项目有好几条，物理、心理、语言……如果都安排上一天上下午时间就全挤得满的，强度倒是不高，就是得麻烦桑兰司也跟着到处跑。
　　关懦认真考虑了下想把心理治疗这项给取消掉，醒过来的这两三天里她的精神状态一直都很稳定，也没有产生任何接受不了现实的情绪——除了连续被桑兰司创飞好几回，她的心理不要太健康。
　　但桑兰司没同意：“就按医生说的来。”
　　事关出院后的风险，关懦很能理解，便没再坚持。
　　从门诊出来就是康复大厅，外头草坪上的洒水喷头停了，高升的阳光铺满一整片巨大的透明玻璃墙，满目都是盛大的金影。
　　虽然是夏天，但大厅里的冷气太强劲，披着毛毯还是有点儿冷，关懦问能不能去阳光底下坐会儿，桑兰司就把她推到落地窗边，正对草坪、视野最开阔的位置。
　　关懦：“谢谢。”
　　桑兰司不轻不重地回了声。
　　周围安静，数不清的光线自上而下地穿透，关懦闭上眼睛，坐在阳光里，手搭在腹前，靠着轮椅，轻轻呼吸着，肩头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落地窗的玻璃倒映出她过分清瘦的身形，在光芒的稀释下呈现出模糊的重影，桑兰司注意到她盖在膝上的毛毯快滑下去了，及时俯身帮忙拉回来。
　　这过程中关懦的睫毛抖了抖，并没有睁开眼，而大抵是因为阳光太猛烈，她的呼吸重了些许，白皙的皮肤透着点粉色。
　　但这点浅薄的气色不足以为病人增添多少生命力，她的肩背瞧上去依旧是孤冷冷的，单薄的衣服里依稀能看见消瘦的骨架，或许只有等到气血养回、脸庞再丰盈些，五官的俊秀才能彻底压过身躯的清冷，重新找回少年时的清纯风姿。
　　这一歇，时间有点久。一旁等待的功夫，桑兰司拿出手机，走到稍远点儿的角落，把关懦今早的门诊结果和复健安排都发给了黎助理，又回了简野和一些工作上的消息。
　　都处理完，桑兰司转过身，靠着栏杆，再次看向落地窗边的另一端，关懦仍静坐着，阳光笼罩下她的长发附着上了一些层次不一的金色，光芒细小，看上去毛绒绒的。
　　就像只……
　　冬眠的小虫子。
　　-
　　正式复健的第一天，关懦把基础物理项目都体验了一遍下来，累得够呛。
　　傍晚训练结束要回病房，负责复健项目的护士拿了两颗小橡皮球，让她带回去没事儿就握手里捏一捏，路上关懦就沉默地攥着这俩小玩意儿，精神蔫哒哒的。
　　回到住院部一楼，正值人流量高峰，电梯门前排着长队，关懦靠坐轮椅里，察觉到一侧的人群中不断有人投来灼热的视线，一偏头，发现对方原来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她身后站着的桑兰司。
　　差点忘了，桑兰司以前走哪儿都是一串风景。
　　连坐在前面的自己都能察觉到，那桑兰司应该早就发现了，关懦想了想，没出声，也没回头，只是捏了捏手里的橡皮球。
　　排队一共等了三波才进电梯，关懦被推到最靠里的位置，周围人看见角落里有坐轮椅的病人都主动避让着些，但架不住外头依旧不断有人想再挤进来。
　　眼看前面的女生被推得没站稳就要一脚踩过来了，关懦感到轮椅突然被拉了一把，桑兰司硬生生在她和人群之间拉开条缝挤进去，用后背挡住了她和人群的接触，于是那一脚就精准地踩到了桑兰司短靴的后跟上。
　　“啊，对不起！”
　　女生一惊，连忙拧过身子和桑兰司道歉，桑兰司背对着对方，平淡地说了句没事。
　　角落里的光被挡在身前的人高挑的身型遮去大半，大片的阴影投落下来，关懦抬眼，就看见桑兰司那张冷漠又漂亮的脸，逆着电梯明亮的顶灯，唇角压着、眼睫低着，在晦明交叠中懒懒地垂视着她。
　　关懦移开目光，在心里低低地叹了口气。
　　好要命。
　　如果是单纯的暗恋也就罢了，至少只要没说出口就还有足够正当的理由心动，可她是被桑兰司当着面明确拒绝过的，再自作多情就真成笑话了。
　　何况今天一整天桑兰司都陪着她上复健课，就算是因为合约，前前后后桑兰司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自己不做点什么感激也就算了，还借机胡乱遐想对方，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电梯停了又停，久久没抵达十楼，就这点儿时间里关懦仍在活动手指关节，她捏着橡皮球，细白的手腕随着指尖而用力，血管就透过薄薄的肌肤显露出脉络，只是光线被挡，一切都看得模模糊糊，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色的、叫人在意的阴影。
　　桑兰司若有所思。
　　病房在十层，电梯上升过程中一楼一停，到达对应十楼的时候电梯里已经没其他人了，推着轮椅出来得很轻松。
　　回到病房，正巧护士也在，过来帮忙搭手把关懦扶回床上，顺带问起今天的复健情况。关懦有点emo，告诉她康复中心那边还是建议两周后再考虑出院的事。
　　护士听她语气就笑了：“你还想多快出院？”
　　桑兰司就在边上站着，关懦掂量了下，给出个相对来说还算比较合理的时间：“一周？”
　　一周太不现实，护士嘱咐关懦别心急，身体恢复要循序渐进，好歹当了三年的植物人，要是一醒来就能跟没事儿人似的下床到处遛，那就不是医学奇迹该叫医学噩耗了。
　　关懦：“……”
　　说得好有道理。
　　总之护士劝关懦一步一步来，目前情况已经比预想的好很多，说不定复健个三五天她就能正常行走了，到时候简单的活动都能靠自己，也就不用再担心会给人添麻烦。
　　说到添麻烦护士还瞟了桑兰司一眼，大概是意识到面前两人间的关系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毕竟一般的已婚人士不会在爱人扶自己上床的时候还客客气气地和对方说谢谢。
　　哎，现在的年轻人。
　　等护士离开病房，关懦转头想去找放在床头柜上的橡皮球，却发现其中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靠在柜边的桑兰司拿过去捏在了手里。
　　？
　　关懦仰起脖子，和桑兰司大眼瞪大眼。
　　“医生让你一步一步来。”桑兰司说。
　　“我知道。”关懦抱着枕头点头，两周就两周吧，总比出院了再回来好，“还要再麻烦你几天。”
　　桑兰司：“几天？”
　　关懦没深想桑兰司的语气。护士说的对，她现在身体恢复得不错，照目前的进度应该过几天就能下床了，只要行动自如大部分事情都能够自己解决，桑兰司就不用跟在她身边一直盯着，也不用跟今天似的大热天还推着她两头跑，“到时候如果还有别的需要，我可以手机联系你。”
　　桑兰司捏着球，没什么反应，但应该是把关懦的话听进去了，没跟之前似的一张嘴就是呛人。不过她也没表示认同，只松散地撑手倚着，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关懦不好再说什么，坐在床上，直直地瞟向桑兰司手里的橡皮球。
　　没事她还要用呢，能还了不？
　　眼神这么明显，想让人不注意到都难，桑兰司唇角压了下，估计是觉得关懦太幼稚，懒得跟她争辩，鼻间哼出点意味不明的笑，终于把橡皮球还给了她。
　　-
　　饭点前桑兰司接到通电话，出去了好一阵子，关懦靠床头用手机搜索三年前鹭市内发生的与车祸有关的新闻，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信息记起来点儿什么。
　　正翻着网页呢，屏幕上方忽然蹦出来条弹窗，关懦看见愣了秒。
　　直到下一条消息又弹出来，关懦回过神，点开微信，终于看清桑兰司发来的内容，这是除了系统消息以外她们之间正式的第一次聊天记录：
　　【粥？】
　　【还是面？】


第7章 暧昧
　　病房窗外天色都已暗了，关懦对着聊天框里的消息怔了有一会儿才打字回复：粥吧。
　　回完，她又补上两个字：谢谢。
　　桑兰司发来个“嗯”，之后就没再回了。
　　然而关懦却对着屏幕上短短的几句话莫名地溢出些情绪。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似乎只是恍惚。有个人平平淡淡地问她晚餐要吃些什么，而对方居然是桑兰司，这太不真实了——可这些生活化的对话恰恰又扎根于现实，就好像一直高悬的月亮变成了一枚小小的萤火虫，在某个稀疏平常的夜晚忽然轻飘飘地落进了她的掌心。
　　好奇妙，和温柔。
　　桑兰司回来时真的带了碗清粥，关懦勺子用得比昨天熟练了些，拆开后尝了一口，味道和昨天不一样，才发现一旁打包盒的盖子不是医院食堂的。
　　她悄悄捏紧勺柄，朝一旁小声问：“你出医院买的？”
　　桑兰司正叠着长腿玩手机，眉眼低垂，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关懦腼腆地说：“谢谢。”
　　桑兰司抬额，扫了关懦一眼，嘴上淡淡地说着不客气，又把头低回去。
　　手机屏幕的光芒偏冷，映在她的脸上像覆了层低饱和度的雪。没多久，光芒又变成了红色，黄色，绿色……大概是开了静音在刷短视频。
　　关懦想了想，这么干坐着陪人吃饭是挺无聊的，主动搭话问：“你刚才出去是有事情要忙？”
　　桑兰司单手撑着脸颊，视线还留在手机屏幕上，坐姿略显散漫，说：“车在停车场被个小孩儿骑电瓶车给刮了。”
　　原来是事故，关懦惊了下，连忙追问：“严重吗，没事吧？”
　　“你问车还是人？”
　　关懦眼角一抽。
　　“人没事。”桑兰司瞥她一眼，“粥要凉了。”
　　“……噢。”
　　关懦老老实实地坐回去，拿着勺子象征性地喂了自己两口。
　　心情平复下来才觉得自己刚刚的反应有点过于夸张了，擦碰这样的小微事故鹭市天天都有发生，要真有什么事桑兰司这时候也就不会百无聊赖地在病房里坐着。
　　她再侧目去观察桑兰司的脸庞，美得依旧张扬，但还是没什么表情，哪怕玩手机眼神也冷嗖嗖的。
　　车被刮了，能高兴才怪，关懦终于想起来献上自己迟钝的慰问：“车也没事吧？”
　　桑兰司划拉了下屏幕，道：“回头补个漆。”
　　“补漆麻烦吗？”
　　“有点。”
　　“噢……”
　　桑兰司抬起眼，关懦坐床上捏着小勺儿跟她解释：“我没开过车，不太懂这些。”
　　桑兰司偏了偏头，露出“我就静静看着你表演”的眼神。
　　关懦声音渐渐小下去：“……也没考过驾照。”
　　关懦同学虽然年纪不小，但平时疏于人际锻炼，真的很不会聊天，每次一主动开口都充斥着一股没事找事的尴尬感，跟个自动发布对话指令的人机似的。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她，谁让桑兰司身份特殊。暗恋过、表白被拒过的对象坐在面前，甚至跟她还有层未解决的“婚姻”关系，不尴尬才奇怪。
　　被盯得要红温，关懦若无其事地埋下头去喝粥，松松束起来的头发正好虚掩住她的耳廓，只露出白皙的脖子。
　　桑兰司撑脸一动不动地瞧着她：“你有什么话想说？”
　　关懦镇定地垂眼：“没有啊。”
　　“还是说你想给我报销补漆费？”
　　咳，关懦在心里呛了下，捏紧勺子。昨天她提出说要给她补工资，桑兰司不是还一脸拿她当笑话的表情吗？
　　桑兰司眉头轻轻一扬，似乎是发现了新乐子，手机也不玩了，气场十足地靠着椅背，望着关懦的侧脸，款款道：“你很有钱？”
　　关懦不知道该怎么回。
　　严格来说她算是个富二代，可那些钱都是关女士的，和她又没什么关系。她自己的工作收入的确不算低，但还远远达不到“有钱”的地步，在鹭城的大环境里最多只能算个中产阶级，看房买房也得先考虑按揭。
　　可硬说自己没钱听起来又像是在哭穷卖惨，容易有逃避责任的嫌疑，犹豫了会儿，关懦没正面回答，只道：“如果你需要的话。”
　　上万块的手机说送就送，答案很明显，桑兰司没这个需要：“你不欠我什么。”
　　这一晚上桑兰司难得说了句像模像样的人话，关懦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还没等她心口捂热，紧接着桑兰司就道：“我帮你有我自己的原因，各取所需而已。”
　　因为聊天记录的氛围感而偷偷冒出来的一点暧昧小芽瞬间胎死腹中，关懦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难怪网上都说网恋的人脑子不太好，谈恋爱至少也得挑个活人，隔着屏幕谁知道对面是副什么样的嘴脸。
　　因为微信里的几句话就心神荡漾的自己更是脑子有病，还能不能治了？
　　桑兰司撂完话就等着看关懦的反应，没想到关懦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一下子不吭声了，坐在床上背挺得老直，在半分钟内把粥盒喝了个底朝天。
　　……胃口真够好的。
　　-
　　有第一天的经验，次日再去康复中心关懦就熟悉多了，上楼时桑兰司推着轮椅没及时摁电梯，还是关懦自己伸的手。
　　进电梯后关懦颇有成就感，抢在桑兰司之前道：“我来！”说完够起手臂，找到对应的复健楼层，胸有成竹地摁下数字。
　　桑兰司在轮椅后头不着痕迹地弯了下嘴角。
　　一点小事也这么得意，刚学会走路的小屁孩儿都不会这么着急炫耀。
　　负责关懦复健工作的护士今天又给她带了俩玩具……道具，一个拉伸带，一个计数表，专门用来做踝泵训练。
　　几组环绕下来关懦额头冒汗，结果一看计数表上数字居然没怎么变化，这就说明她的复健动作不够标准，效果几乎是零。
　　关懦吐了口气，活动了下脚踝，暗戳戳地和计数表杠上。
　　复健室的走廊外，桑兰司倚靠墙壁，隔窗看着关懦和护士在一众复健器材之间忙碌。
　　嗡，手机震起来。
　　【简野：图片】
　　桑兰司瞥了眼，懒得回。
　　消息框又弹出来：【已读不回王八蛋。】
　　桑兰司嫌弃地啧了声，把对话框拉出来，敲了一行字：【没信号。】
　　简野：【鬼给我发的消息？】
　　桑兰司戳了个骷髅头的emoji发过去：【放。】
　　简野发了段七秒的语音过来，听声音还没起床，嗓子眼儿里呕着过夜的懒气：“宣传片你看了没，效果怎么样，成片还要改吗？”
　　桑兰司：【你是老板我是老板？】
　　简野：【感谢桑总监zZ……】
　　桑兰司把昨晚截的几张图片发过去：【图都贴错了。】
　　简野瞬间清醒，一看直呼要命：“新来的实习生连图片都不会审？！”说着连忙找运营部那边修改去了。
　　现在还没到九点上班时间，想也知道必定联系不上人，果然，没多久简野就又磨磨蹭蹭地折回来骚扰她：【你还在医院？】
　　【嗯。】
　　简野感慨：【这么忙，那你哪来的时间审片？】
　　昨晚在病房等关懦吃饭的时间里桑兰司顺带看了，匆匆几眼就看见了好几处错漏，但那会儿已经是下班时间，桑兰司就没折腾员工，只把片子标记了下发回邮箱里，让她们第二天上班再审。
　　但桑兰司没说实话：【回去加班。】
　　反正简野这段时间出差不在鹭市，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哦哦哦。】
　　简野一连发了三个“哦”，体恤桑兰司这段时间辛苦了，既要盯项目又要兼顾工作室，同时还要照顾关懦，真是不容易。
　　叽里呱啦地发了一大堆，最后这人终于露出奸诈嘴脸，超绝不经意地问：“睡美人怎么样了？”
　　这才是她一大早消息轰炸的目的，闲的没事干，打听关懦的八卦来了。
　　桑兰司点进简野主页，麻利地开启消息免打扰。
　　聒噪。
　　收起手机，桑兰司走进复健室。
　　关懦训练半节课累了正在休息，弹力带散落在脚边，计数器也摘下来，上头数字蛮可观。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脸上热得泛粉，眼睛里有些氤氲。额头的碎发也被汗水濡湿了，脖子上粘着些潮湿的发丝，随着呼吸频率和锁骨一起上下起伏。
　　太瘦了，严重亏虚，等出院必须要多运动增强体力。
　　桑兰司目光往下移了移，眉头蹙起来：“手怎么了？”
　　关懦气息还乱着，抬起手腕，断断续续地说：“刚才没踩稳，弹力带不小心打到手上了……”
　　关懦手上浮着一层刺眼的红。她肤色本来就白，手上骨感重，没多少肉，那颜色像是从血管里漫出来似的，染着手背到手腕的一大片，看起来非常骇人。
　　桑兰司立刻看向护士，护士抱歉地把刚才的意外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也不是什么大事，复健过程中难免有些小小的擦碰，下次多多注意就好，可桑兰司听完眼神还是有点儿冷。
　　桑兰司让关懦把手伸过来，关懦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
　　确认她手没破皮后桑兰司才道：“你有荨麻疹，小心点。”
　　“啊？”关懦愣了下，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荨麻疹？
　　桑兰司看着她说：“人工荨麻疹。”
　　“……噢。”就是皮肤划痕症。
　　这毛病关懦小时候有过，但不影响学习就没怎么上心，不知不觉就好了，这几年估计是因为昏迷在床太久，免疫力变差才复发。
　　但桑兰司是怎么知道的？
　　关懦脑子没转过来。
　　桑兰司垂眼，眸子和她对视上：你说呢？
　　关懦磕巴了一刹，一下子明白过来：“谢、谢谢啊。”


第8章 商量
　　昏睡期间桑兰司是怎么照料自己的，关懦不敢往下细想。
　　腕上那几两肉没过多久就肿起来，隐约中还泛着痒，护士拿了冰袋，关懦接过来敷到手上，余光看见桑兰司还站在边上，微微仰起头问：“你不忙了？”
　　“嗯。”桑兰司抱起双臂，往边上让了两步，意思是她就在这儿盯着。
　　护士见状在对面笑出了声，一遍整理弹力带一遍调侃：“感情真好。”
　　关懦：……
　　天大的误会。
　　复健过程很折腾，尤其是前期经常容易出些小岔子，不是这儿磕了下就是那儿撞了下，下午关懦在更换器材时又不小心给自己胳膊和腿上添了两道杠，桑兰司给她贴创可贴时眉头拧成了山。
　　关懦自己也被自己给郁闷住了，如果不是检查报告没问题，她严重怀疑自己小脑缺了一块儿。
　　不过往后两天大概是身体适应了训练节奏，类似的意外再没发生。
　　并且就像护士先前说的，关懦的恢复情况喜人，复健第三天，关懦尝试离开轮椅，原本已经做好摔倒的打算，没想到拄着拐杖走出了十来米，两条腿还平稳地踩在地上。
　　“我能走了？”关懦扭头看向身边，眼睛亮得出奇。
　　桑兰司点头，提醒她把拐杖握紧，视线的位置一直没移过：“继续。”
　　“好。”
　　基础行动能力勉强算恢复了，但身体亏空体力跟不上，关懦暂时还不能完全放弃轮椅。
　　次日中午，关懦正一个人吃饭，黎姨打电话来询问她的身体情况。
　　关懦心情很好地把自己的康复进度跟她一一汇报了一遍，一算时差，那边这会儿应该是深夜，早该睡了，便问：“怎么这个点还有空打电话过来？”
　　“关总到邻国出差，凌晨的航班，刚下飞机，想起好几天没联系你，让我来问问。”
　　关懦没多想，说自己很好，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就能考虑出院的事。
　　都交代完，关懦顺嘴问了句关季，黎姨说了声稍等，直接把电话交给了关女士。
　　关懦受宠若惊，亲妈终于有时间搭理她，好难得。
　　结果关女士一开口：“什么事？”
　　“……”
　　自己不会说话一定是遗传。
　　日常训练耗费体力，这几天护士给配了营养餐，考虑到消化功能还在慢慢恢复当中，关懦一日三餐吃得很慢，正好关季难得有空，关懦就边吃饭边和电话那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快吃完时，关季忽然问：“小桑不在你身边？”
　　关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桑兰司，“桑小姐她……她去拿报告单了。”
　　她扯了个小谎，其实她也不知道桑兰司干嘛去了。上午训练的时候桑兰司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关懦猜测她应该是有些个人的事ᴄᴛx要去处理。
　　吃个饭不至于还要人陪着，关懦也太在意，但也不想她妈误会桑兰司在合约履行期间不负责任，就随便编了个报告单当借口来替桑兰司“遮掩”一下。
　　关季果然没怀疑。
　　但她另问了一个叫人猝不及防的问题：“你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关懦卡壳。
　　“在照顾你这件事上。”关季说话直接，不掺一丁点弯弯绕。
　　“……还好吧。”
　　答得很不利落，关季不满意：“什么叫还好？”
　　关懦无可奈何，薄着脸皮，道：“桑小姐很好，对我很上心，照顾我也照顾得很到位……”
　　她顺带还提到前几天被弹力带崩着的小意外，从小她就在保姆的照顾下长大，荨麻疹这件事就连关季这个当妈的都不太清楚，对比之下桑兰司这个监护人当得比谁都要称职。
　　电话那头关季似乎轻轻舒了口气，关懦觉得奇怪，喝了口水正想问，就听见关季说：“出院后你搬去小桑那儿住。”
　　？
　　关懦水含在嘴里差点噎了个半死，“什么？”
　　那边传来黎姨的声音：“关总，我来说吧。”
　　少顷，电话到了黎姨手中。
　　黎姨要比关季委婉些——其实也委婉不到哪儿去，说来说去无非还是那个意思：让关懦出院后搬到桑兰司那儿去。
　　关懦愕然：“为什么？”
　　黎姨解释说这是合同上一早就确定好的条款，关懦的身体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恢复好的，就算出院也必须要有人近身照看，桑兰司承担着关懦监护人的身份，既了解她的个人情况同时又具备照顾人的能力，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那也不用非搬到一块儿住吧，”关懦咳声道，“都在一个城市，出院后有需要我再联系她就是了。”
　　“万一你在家里摔倒，或者又昏迷呢？”黎姨问。
　　“我可以找保姆，或者护工，就在家里，包吃包住，24小时都在身边。”
　　“那跟合住有什么区别？”
　　是没什么区别，可重点不在合住，而在于她要合住对象是桑兰司啊！
　　关懦脸都热了。
　　黎姨察觉到什么，顿了顿，道：“还是说你不喜欢桑小姐？”
　　说的是“不喜欢”，但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讨厌”——关懦这么抗拒和桑兰司同住，宁愿要保姆也不要她，除了排斥桑兰司这个人，似乎没别的理由可以解释。
　　关懦有口难言。
　　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
　　就因为太喜欢，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泄漏了自己那些扰人的心思。眼下只是每天在医院见面她都经常控制不了心情心神乱摇曳，要是真住到一块儿……
　　关懦耳根滚烫，给自己想得上头，什么乱七八糟的画面都开始往脑子里冒，“没有不喜欢……”
　　连喝下好几口温白开，她深吸一口气，问：“这件事桑兰司知道吗？”
　　“当然。”
　　“你们商量过了？”
　　黎姨有条不紊道：“不需要商量，这是合同上的条款，桑小姐有履行义务。”
　　关懦正激荡着的心情一下子冷却到谷底，想到合约，心头的滋味变得五味杂陈起来。
　　直到挂断电话桑兰司都没回来。
　　午餐结束后休息，关懦坐在窗边吹风，眼看再过半小时就要到训练时间了，她犹豫着要不要发个微信消息过去问问情况，
　　忽然间，手机铃声响起。
　　来电人的姓名亮在屏幕上。
　　关懦立刻摁下接听，但接通后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话筒递到唇边，最终发出的只有一声轻轻小小的“喂？”
　　“饭吃完了？”桑兰司的嗓音响在耳畔。
　　关懦耳根诡异地一麻。
　　桑兰司的声音条件非常好，清亮、动听，且有力，电话反而让她的嗓音变模糊了。但就因为这份模糊让人不自觉地把关注点转移到她的语气上去：懒懒散散的，挑着话尾，带点轻微的鼻音，听着不像是个正经人。
　　“刚吃完。”关懦将悸动压回去，低下头默默在心里斟酌，要不要和桑兰司提一提出院后的打算。
　　电话那边似乎隐隐约约传来小动物的叫声，关懦迟疑了下，问：“你身边有猫？”
　　桑兰司嗯了声，淡淡道：“我在宠物医院。”
　　“宠物”这个词和桑兰司太不搭，关懦第一反应是桑兰司开车把谁的猫给撞了，后又觉得自己想象力太丰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什么事儿都能联想到车祸，果然听桑兰司的建议把心理治疗保留下来是对的。
　　但桑兰司去宠物医院干嘛？
　　“有工作？”关懦好奇。
　　桑兰司：“签字给猫做绝育。”
　　桑兰司居然真的养了猫？
　　关懦大受震撼。
　　也不知道在震撼些什么，总之她大受震撼。
　　她后知后觉：“那你平时在医院，猫猫在家里怎么办？”
　　“送宠物店。”电话里桑兰司听起来心情不错，估计是撸猫撸爽了，语气很松快。
　　关懦想到桑兰司平时和自己说话总是一副厌人症晚期的口吻，原来只是对象的问题，对待身边亲近的事物桑兰司的态度还是很温柔的。
　　话题和思绪都跑歪了，关懦碰了碰自己的耳根，提起精神：“你打电话过来有事？”
　　“刚刚医院电话通知，明天你要再做一次体检，看看脑子。”
　　“啊？”
　　关懦以为桑兰司在骂她。
　　桑兰司顿了下：“脑部检查。”
　　……噢。
　　先前医生说随着身体逐渐好转记忆力也会跟着慢慢恢复，但已经过去快一周了，关懦脑海中还是找不到任何和车祸有关的记忆，以防万一，是该做个脑部检查看看。
　　检查要提前预约一早做，明天上午的复健训练就得暂时往后延延，两边定下时间，没别的要嘱咐的了，关懦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无意道：“你没有别的事了吗？”
　　话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暗示意味这么明显，桑兰司不会听不出来。
　　果不其然，那边静了下。
　　两秒后，桑兰司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你有？”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关懦多多少少对桑兰司的性格有了些了解，光根据语气她就能想象到桑兰司吐出这两个字时的表情。
　　就像那天自己微信号不小心“掉马”，对方一脸的玩味，眼睛里毫无感情，笑得却全是钩子，顶着张让人呼吸困难的脸，胡乱压迫和撩拨人心。
　　当然，这只是桑兰司实在闲着无聊才会做的事，大多数时候她还是那副菩萨来了都懒得抬头搭理的状态——一个人的性情居然能反差到这种地步，抓起来研究研究，一定是身体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开关。
　　问题被桑兰司轻飘飘地甩回来，关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好想找块儿豆腐撞一撞。
　　桑兰司在电话里“嗯？”了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语调很撩人，是在提醒关懦她还在等着。
　　关懦提起精神，清清嗓子，握紧手机，惴惴道：“出院后……”
　　桑兰司有条有理地重复着她说的每一个字：“出院后……”
　　关懦舌头打了个绊：“出院后，我能去看看你的猫吗？”
　　桑兰司：？
　　-
　　翌日，一大早，放射科的休息区就坐满了人。
　　桑兰司从自助机那儿取了号，拿着单子回到座位旁，睨着眼问：“好看吗？”
　　正盯着手机的关懦抬起头，和她对视上，笑笑，不尴不尬地说：“好看，很可爱。”
　　手机屏幕里正播放着两只猫，一黄一白，都是田园品种。
　　视频关懦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愣是看出种“节哀”的即视感，刚刚坐在一侧陪妈妈看病的小女孩扭头看了她好多眼，估计是在考虑要不要过来安慰安慰这个痛丧毛孩子的单亲妈妈。
　　眼看视频进度条又要没了，检查还要再排会儿队，关懦不吭声地瞥了一眼身旁，桑兰司就坐在紧挨着她的休息椅上，正垂眼翻看医院的科普宣传单页，薄薄的纸张夹在修长的手指之间，上面的黑色大标语是：《什么样的人群容易得糖尿病？》
　　“……”
　　桑兰司现在应该很无聊，关懦决定还是不和她搭话了。
　　但她不想说话，桑兰司想。
　　“你昨天想说什么？”桑兰司开口问，额头没动，眼睫直垂，目光仍然在宣传单上。
　　关懦：“……啊？”
　　她想装傻，但桑兰司冷不丁地说：“黎助理昨晚联系了我。”
　　关懦心头一跳，扶着手机的手指不小心错点到屏幕上，视频里的两只猫被暂停到一只瞪眼、一只竖耳的萌炸天的姿势。
　　“黎姨说什么了？”关懦蜷起小指。
　　桑兰司：“问了你的身体情况，还有合同。”
　　她就这么平静淡定地说出“合同”二字，语气里不掺杂一丁点个人色彩，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
　　第一天见面拿出离婚协议要关懦签字时她也是这样，语言行动上表现出来的是一回事，可态度和流露出的眼神又是另一回事。
　　这会给关懦一种万事都可以跟她好商量的错觉。
　　看着屏幕上的小猫，关懦低应了半声，抿抿唇，终于主动迈出一步：“黎姨也和我说了。”


第9章 被凶
　　憋在心里一晚上的话总算说出口，关懦静悄悄地松了口气。
　　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启齿。
　　至于桑兰司，就更从容了，从开口到现在姿势都没变过，那花花绿绿的宣传单不知道有什么古怪吸引力，半天都不见她给个眼神，和人说话也不看着对方，好不尊重人。
　　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关懦环顾一圈四周，应该没人太关注到这儿，犹豫了下，她稍稍往桑兰司的位置靠近，压低声音，关怀地问：“你有糖尿病？”
　　“啧。”桑兰司立刻抬起头。
　　关懦被她克制的表情骂了一脸。
　　没有就没有，谁让你不好好说话。关懦在心里嘀咕。
　　尤其还是同居这么重要的事。
　　所以桑兰司到底是什么态度？关懦郁闷地等待着。
　　“黎助理和你说了什么？”桑兰司收起宣传单，被污蔑了脸色还有点臭。
　　关懦脑门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明明是她先问的。
　　踢皮球解决不了问题，关懦没办法，只好彻底豁出去脸面，再次往桑兰司的方向倾了倾上半身，用只有她和桑兰司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黎姨建议我……出院后暂时搬去你那里住。”
　　桑兰司偏过头，和她的眼睛对视上。
　　两人间的距离变得更短了，呼吸几乎能碰到。
　　好近。
　　关懦马上往后退开，一只手攥着手机，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把上，镇定道：“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你觉得呢？”
　　休息区里不时有人经过，声音嘈杂，桑兰司看着关懦，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眼神冷淡，像在看个陌生人。
　　关懦感到心脏被扎了一下，不太痛，但渐渐漫出来的酸麻感无法忽视。
　　她早猜到桑兰司不会情愿，但真被对方冷眼相对，依旧感到难以抵挡的难过。虽然丢脸程度比当年当面表白被拒差了那么一点点，可她还是难堪得想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她沉默地等着桑兰司的回答。
　　终于，桑兰司开了口：“这就是你的想法？”
　　“嗯，”关懦看了看手机里的两只猫，失落了良久才想起来问，“你呢？”
　　桑兰司移开脸，语气很平稳，但还是能听出点儿刻薄的意味在里头：“我怎么想很重要？”
　　……被凶了。
　　关懦有点儿委屈。
　　她虽然喜欢桑兰司，但从没想过要逼迫对方，签下协议的不是她，也不是她要求桑兰司做这做那的，桑兰司讨厌被不清不白的婚姻关系所束缚，自己就乐意了吗？
　　想到这儿她内心一阵难受，带着些赌气的成分，故意说出些在她自己看来很伤人的话：“是不重要，所以我只是问问。”
　　桑兰司顿了顿，意外地看了关懦一眼，大概是没想到她这颗软柿子也有如此坦荡和硬气的时候。
　　抛下这句话，关懦就嵌在轮椅里一动不动了。
　　连着好几天的训练和营养餐，她长了点肉，气色回来些，侧脸半低着，唇线抿得紧紧的——实话说，看上去有点幼稚，让人忍不住想往她后脑勺上拍一拍。
　　头顶忽然被很轻地落了两下力气，关懦愣住。
　　等她抬头，桑兰司已经起身，自然地把手收了回去。
　　仰视着，关懦没看见桑兰司脸上那一刹那的神色，但听见了她风轻云淡的声音：“到号了。”
　　-
　　ct检查到下午才出结果。
　　午后，桑兰司在自助机前取报告，关懦在不远处坐等着，等报告拿到手两人就可以直接上楼去蒋医生的办公室。
　　闲着也是闲着，关懦还在想上午桑兰司对她怀恨在心趁她不备袭击她脑袋的事儿，就看见一个穿着精致的女人挎着包穿过人群，走到自助机前的桑兰司身旁，笑眯眯地打招呼：“桑总监，这么巧。”
　　关懦多看了两眼，意外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一时记不清在哪里见过。
　　似乎是桑兰司认识的人。
　　看年纪应该和桑兰司差不多大，是同事？
　　女人瞧着挺热情，笑起来也很亲和，关懦以为桑兰司会像模像样地和这人问个好，没想到桑兰司转头扫了对方一眼，视线停留一秒都不到，嘴里蹦出来叫人笑容凝固的二字：“你谁？”
　　女人唇角僵住。
　　哇塞。
　　角落里坐在轮椅上的关懦在现场吃到瓜，立刻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很快，女人重新拾起笑容：“桑小姐忘了，我是奇星的顾蓝意，之前我们在北陵市美术馆的招标会上见过，我给你递过名片。”
　　顾蓝意，名字也很耳熟。
　　关懦无声地在脑海中搜索和这个名字有关的印象。
　　自助机里，报告单还在一截一截地往外吐，还有一张没打印出来。桑兰司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随意地点点头，“抱歉，上次奇星去的人太多，没记住。”
　　顾蓝意笑笑，从容道：“没事，我也才来到奇星半年，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桑兰司眉间一动，偏过头来，眼中情绪不多，似笑非笑：“是吗。”
　　火药味重得都快溅出来了，关懦福至心灵，看来不是同事，是同行。
　　“当然。”约莫是不想在人来人往的公共场合撕得太难看，顾蓝意看向桑兰司手里拿着的ct胶片，岔开话题，“桑小姐来医院身体不舒服？”
　　桑兰司却不想和她多聊，一边丝滑地从出纸口抽走最后一张报告，一边平淡地说嗯，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抽出自助机里的卡，径直朝关懦走过去。
　　落了面子顾蓝意也没恼，循着桑兰司的方向看去，注意到角落里坐在轮椅上的关懦。
　　关懦感受到顾蓝意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停了下，然后怔住。
　　电光石火之间，关懦突然记起在哪里见过她。
　　“走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桑兰司挡到她身前，她连人带轮椅被推进了电梯间。
　　等电梯等间隙，关懦问：“刚才那位是你朋友？”
　　金属门上倒映着桑兰司的身形，正抱臂站在她身后，站姿还算松弛：“你觉得像吗？”
　　“不像……”
　　像仇人。
　　当然，这话关懦只放在心里，没说出来，她怕桑兰司杀红了眼连她一块儿怼，再给她脑袋两下。
　　上午刚“吵”完架，两人间的气氛还有些僵硬——关懦单方面这么认为，也没有主动找对方说话的打算。
　　之所以提起顾蓝意，是因为刚刚她突然记起来，顾蓝意曾经光顾过她的画室、买过她的画，算是她的老顾客。
　　电梯门开，关懦被推进去。
　　门关上时，手机震动着亮起来，关懦点开消息弹窗，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备注是“顾小姐”的联系人发来的一句：关老师，刚才是您？
　　果然，顾蓝意也认出她了。
　　前方的金属壁面反着光，桑兰司安静地站着，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搭在关懦的轮椅上。
　　关懦想了想，没有回复顾蓝意，悄悄地把手机摁了熄屏。


第10章 霞光
　　带着检查报告到办公室，蒋医生正好在忙，但还是为关懦腾出空来。
　　ct报告依旧显示没有任何问题，关懦的记忆久久不恢复只能归结于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或许那场事故对她造成的创伤太深，大脑主动选择帮她遗忘痛苦摆脱掉阴影。
　　“那还有机会记起来吗？”
　　蒋医生尽量温柔道：“可能需要一些触发条件……不过失忆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只要不影响生活，忘记一些负面情绪也没什么不好，对吗？”
　　桑兰司就在身后，说多了容易露馅儿，关懦配合着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心里兀自低叹。
　　蒋医生说得不无道理，可人生是千千万万个瞬间，有明有暗、有笑有泪才算完整，无论好的坏的、开心和不开心，那都是她过去的一部分，丢失自己，实在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在想什么？”桑兰司冷不丁开口。
　　关懦循声回过头，梯厢内此刻很空旷，只有她们二人，寂静中能听得梯身在沙沙地运行，在叫人心悸的失重感中，桑兰司的目光波澜不惊，平静得如同一座驻守海岸的灯塔。
　　关懦心尖微微一触。
　　“没什么，”她抑制住心念，故作轻松，“就是在想，如果记忆一直恢复不了该怎么办。”
　　“医生说了，不会影响你的生活。”
　　关懦沉默了下，垂下眼帘，说：“是吧。”
　　是没多大影响，甚至算不上后遗症，但她的心角还是缺了一小块儿。
　　-
　　关懦的消沉并没有持续太久，从门诊出来时间还不算太晚，到康复中心完成最后一节复健课后，护士告诉她从今天起可以离开轮椅，彻底解放了。
　　关懦啊了声，前天不是还说她体力跟不上，不能放弃轮椅吗？
　　她站着问：“那拐杖呢？”
　　护士被她的表情逗乐了：“要不你走两步试试，不行我把拐杖再还给你？”
　　关懦原地杵着，懵懵地看向复健室门边的桑兰司。
　　桑兰司靠着门框朝她歪歪头，挑眉道：“同学，放学了，还不走？”
　　不用轮椅、不用拐杖，回到病房，关懦坐到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腿，嘴角要憋不住。
　　桑兰司拉开抽屉，把报告单放进去，道：“想笑就笑。”
　　“没。”
　　关懦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不让自己得太明显，从康复中心走回来她已经乐一路了，再继续乐下去桑兰司恐怕会以为她是个傻子。
　　重新获得双腿自由的喜悦迅速将失忆带来的低落情绪冲刷得一干二净，下午从蒋医生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关懦还一副蔫得随时要倒过去的模样，这会儿她精神可抖擞起来了，坐床上没多久又下来，在病房里贴墙走了一圈又一圈。
　　桑兰司虽然没嫌她烦，但自始至终坐在柜子旁，拿看外星人的目光打量着她。
　　场面有种近乎诡异的和谐。
　　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户，光芒盛大，走到窗边时关懦被晃了眼，有所感应地回头看向身后。
　　桑兰司坐在椅子里，依旧撑着脸颊，只是额发下的两只眸子不知何时闭上了，似乎在趁机小憩。
　　病房里装满了霞光。
　　关懦扭回头，无声地看向窗外的天空。
　　这样好的晚霞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的，要看天气，看位置，看抬头的时间……
　　但是，能够只拥有一秒也很好。
　　-
　　双腿一解放，关懦的住院生活迎来大自由，再不用麻烦桑兰司每天来医院陪护，推着轮椅带她上上下下。
　　独自去康复中心的第一天，护士好奇地看向她身后：“家属今天没过来？”
　　关懦笑笑，说是，没过多解释。
　　一早她就给桑兰司发了消息，告诉她以后不用再过来了，有需要自己会手机联系她。桑兰司没回，但应该看见了消息，今早没有来医院。
　　从初中就开始一个人生活，关懦不缺乏独立能力，没桑兰司在一旁盯着她反而更自在点儿，上午的训练进行得格外顺利。
　　午餐依旧是营养餐。
　　然后，下午的训练。
　　到晚上，复健结束，回到病房。
　　晚饭用完，关懦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后手机里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她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很无聊。
　　应该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关懦决定出去遛遛自己。
　　天刚黑不久，温度适宜，住院部楼下有不少出来散心和打电话的人，大多是病人家属，周身气压都很低。
　　躲开人群，关懦挑了个草坪边上相对来说人比较少的小径，就着路灯，来来回回地吹夜风。
　　鹅卵石路非常硌脚，虽然关懦已经努力走得很慢了，但步伐还是不太稳健。
　　尤其是当踩着石头尖尖儿，小腿酸得一抽，关懦趔趄了下，放在病号服口袋里的手机被甩得一震，以为有人发消息过来，关懦顾不上站稳，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结果屏幕上当然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动静。
　　关懦在晚风里站了好一会儿，生疏地弯下腰，揉揉自己酸痛的小腿。
　　遛弯步子才八点多，关懦打算回病房，意外地一楼大厅迎面碰上个昨天刚见过的人。
　　“关老师？”顾蓝意叫她。
　　关懦只好停下来，回以一个温良友好的微笑。
　　住院部一楼餐厅到这个点儿已经没人了，只能用饮水机接到点开水。
　　端着两杯热水过来，顾蓝意将其中一杯放到关懦面前，随后在桌旁坐下，浅声道：“昨天看见还不确定，没想到真的是你。”
　　“是，很巧。”
　　“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过了这么久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了，怎么样，我这个粉丝当得够合格吧？”
　　关懦温和地笑笑，当初顾蓝意上门买画的时候就自称是她的粉丝，类似话术在搞艺术的群体里都挺常见，和“久仰大名”“您是我偶像”没什么区别，嘴甜一两句没准就能结下好人缘，以后道路条条通。
　　几句玩笑缓解氛围，顾蓝意这才问到关懦的身体，“昨天看你坐在轮椅上，是生病了？很严重？”
　　“一点小意外，不算严重。”
　　车祸的事关懦不打算对外透露，只说自己前段时间遇到个小事故，腿脚有些不方便，不过眼下已经好了。
　　“你呢？”
　　“我啊，”顾蓝意摊摊手，“上司做手术，我过来探病，刚探完呢。”
　　关懦一笑，难怪昨天也看到她。
　　杯子里的热气慢慢少了，顾蓝意吐槽完上司，把话题又转到关懦身上：“对了，昨天看见桑总监在你身边，你们是……”
　　关懦猜到她会问桑兰司，早就在心里准备好了答案：“朋友。”
　　顾蓝意明了地点点头。
　　昨天偶遇时火药味那么浓——虽然大概率是桑兰司脾气和人不对付，但也不排除同行之间抢饭碗的可能性，关懦多了个心眼儿，一脸平和、正直地问：“你和她是同事？”
　　……
　　深夜，病房内外都很安静。
　　关懦把门关好，回到床上靠着，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桑兰司”。
　　三个字打完，她卡了下，指尖戳了几下，欲盖弥彰地把搜索框里的内容都删掉，重新输入：桑野工作室。


第11章 虫子
　　查了小半宿有关桑野工作室的信息，第二天关懦醒得比平时晚了点儿。
　　手机里有黎姨的留言，问她考虑得如何，再过几天就出院了，得提前打点好出院后的生活。
　　想到桑兰司那句“我怎么想很重要？”关懦心里就不是滋味，头一回，她没立刻回黎姨的消息，用完早餐直接去了康复中心。
　　整整一个星期的复健，关懦的身体恢复了七八成，其余亏空只能靠运动结合长期调养来慢慢恢复。剩下几天的课程就是些基础机能上的训练，项目都很简单。
　　签完字，关懦把课程表还回去，护士看见她的字迹无意地感慨了句：“字写得真好看。”
　　关懦顿了下。
　　到午餐时间关懦才回了黎姨。
　　可能是出差结束正好有空，收到消息黎姨就打了电话过来，关季也在边上，不过大概是还有工作要处理，只间接地搭了几句话，最终和关懦商量出院安排的依旧是黎姨：“还没考虑好吗？”
　　关懦低嗯了声：“还有三天的复健课，还得再看看情况。”
　　“桑小姐说你可以正常活动了。”
　　“她跟你说了？”
　　“有关你的情况桑小姐一直都会第一时间转告关总。”
　　那很称职了。
　　用餐高峰期，医院餐厅人满为患，坐在关懦对面的是一对母女，妈妈手上打着吊针行动不便，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小女儿自告奋勇地抱着碗说要喂她，
　　关懦坐着看了会儿，忽然道：“黎姨，要不干脆我以后也搬去国外吧？”
　　那边愣住，静了许久，问：“怎么突然这么想？”
　　估计是以为关懦遇上了什么事，黎姨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异常，关懦轻轻摇头，很快打消了念头，道：“我开玩笑的……就是，一个人久了，有点想你们。”
　　尤其是在这种一家人欢聚、周围热热闹闹的场合里，孤单的情绪一旦冒头，迅速就会将人麻痹击败。
　　电话里，黎姨笑了下：“自从你进大学后很久没听过你说这种话了。”
　　是啊，她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工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休息……
　　关懦不自在地放下餐具，碰了碰自己的额心，试图唤醒自己从前的记忆。
　　眼下和她以前的生活一般无二，没什么不能适应的。
　　“没事，”关懦道，“等年末你们回国就能见面了，或者等我身体再好点儿，也可以飞过去看你们。”
　　现在讨论见面为时尚早，关懦首先应该考虑的是出院后到底怎么办。
　　纵容一个车祸重伤、历经三次大型手术、在病床上昏睡三年，醒来后甚至还丧失了一部分记忆的病人独居，任谁也放心不了，黎姨依旧是之前的建议，但如果关懦坚持拒绝，谁都拿她没办法。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关懦听话地点头：“好。”
　　以后的下午都没有训练了，午餐结束，草坪边散步消了会儿食，关懦回去住院部，碰巧在电梯里遇到蒋医生。
　　蒋医生问怎么今天没看见家属，关懦道桑兰司有工作要忙，她一个人没问题的，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虽然检查报告没问题，但生活里还是要多注意些，”蒋医生柔声叮嘱她，“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看着精神不太好，恢复期要多多注意休息，尽量少熬点儿夜。”
　　平时护士也嘱咐早睡不要熬夜，关懦总是一脸配合地说好的好的我知道，这回被当面戳穿，她整个人一囧，好不尴尬。
　　“昨晚我有点失眠。”
　　关懦不太会撒谎，如果桑兰司在一定一眼就能看穿她编的借口，可惜蒋医生不太了解关懦，也不会跟桑兰司似的一天到晚拿审判犯人的态度紧盯关懦的小表情。
　　“不要太焦虑，恢复记忆也讲求方式方法……”
　　蒋医生误会了，关懦纯粹是为主观原因熬的夜，但还是无奈地给关懦提了一两点或许可行的办法。
　　午后回到病房，关懦把椅子搬到窗边，用手机登陆视频网站搜索出一堆车祸现场的事故合集，一条一条点开浏览——极度粗暴的方式，对恢复记忆有没有用暂时不太清楚，但真的很刺激胃肠道蠕动。
　　等关懦回过神时她已经撑在洗手台前弯腰干呕，狭窄而湿冷空间里一时间全是她压抑的咳嗽声。
　　漫长过后，胃里渐渐缓过来些。
　　关懦漱了口，用凉水拍拍额头，一抬头，冰凉的镜面照出她的脸，皮肤苍白潮湿，唇上血色全无。
　　难怪蒋医生几次劝她不要太着急，说忘掉车祸记忆未尝不是件好事，低头发现撑在台面上的右手在发抖，关懦终于意识到问题：自己应激了。
　　从洗手间出来，关懦回到窗边，迎着窗口吹了好半天的风才让身体平静下来。
　　她想给黎姨打个电话，但那边的时差应该已经睡了，而且关季知道了肯定会担心。
　　坐在窗前发了会儿怔，关懦犹犹豫豫地打开微信。
　　点开桑兰司的头像，最新的聊天记录依然是昨天早上她发过去的消息，桑兰司还是没有回复。
　　好高冷。
　　这其实很符合关懦从前对桑兰司的印象：冷漠的，疏离的，无法触碰。
　　这样一个冷冰冰的人关懦会喜欢上当然不单单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不排除有一部分因素，但并不是主要原因：
　　高一入学当天，班主任让人统计班上学生的名单，不知道是谁在桑兰司耳边打了个岔，她不小心关懦的名字中的“懦”误登记成了“蠕”。
　　翌日第一节课老师点名，对着满教室的人连喊了无数遍“关蠕人呢”，巧的是那一周桑兰司因为身体原因刚好不在，没人对得上“关蠕”这号人物的脸，老师嗓子喊破了也没人回，只好记了旷课。
　　一直到下课，关懦诈尸一样想起来可能是自己的名字被人登记错了，匆匆跑上台跟老师说对不起，她百呼不应的应该是自己的名字。
　　老师脾气好，没说什么，把她的旷课给取消了，但从那天起关懦就莫名其妙多了个“虫子”的外号。
　　班上同学都挺友善，起外号或许不带有恶意，只是觉得好玩。
　　关懦性格也很好，大家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并没有往心里去。
　　直到一周后桑兰司回到学校，关懦犹记得那天桑兰司穿了件白色的棉T，一眼就知道手感一定很棒。
　　她的头发绑得不算紧，有些碎发垂在耳畔，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而撩动，身上还有点淡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是关懦小时候经常进医院而熟悉的那种，不尖锐不刺鼻，反而会让人觉得安静和安心。
　　关懦趴在桌上发懵没及时站起来，两人间的高度差很大，桑兰司需要低眸，视线微微往下，关懦在她长长的睫毛下看见收敛着的光。
　　“对不起，是我把你的名字写错了。”
　　“……噢，没关系。”关懦愣愣地瞧着桑兰司，不明白这点小事她为什么要道歉得这么认真。
　　“没关系的，”她也拿出严谨的态度，一连重复着说了三遍，“真的没关系。”
　　桑兰司说：“以后别再让他们叫你‘虫子’了。”
　　关懦觉得为难，现在连隔壁班都知道她有个外号叫关小虫，她总不能冲到别的班的讲台上大喊“从今天起你们都不许叫我外号！”
　　不现实。
　　关懦敷衍地答应下来，嘴上说知道了，心里不抱任何期望。
　　但她做不到的事，桑兰司会帮她做到。
　　大课间前，同桌戳了关懦一整节早读：“虫子，数学作业写还没交吧，我看两眼。”
　　“好，我找一下。”
　　路过收试卷的桑兰司停下来，皱眉说：“别这么叫她。”
　　关懦掏书包的动作一顿，仰头对上桑兰司的眼睛。
　　那时候桑兰司长得就已经相当漂亮了，在人群中永远是最吸睛和瞩目的那个，虽然五官还有些少年的痕迹，但眉眼间已然初现高冷气质，加上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学霸滤镜，冷着脸一开口特别唬人。
　　同桌捂着没写完的试卷，窘迫地挠头，支吾半天才说：“哦哦，关懦，对不起啊……”
　　而被堵在座位里的关懦则有种被桑兰司眼神给冻住，震得无话可说、只剩原地仰望的崇拜感。
　　天呢，好酷。
　　“别这么叫她”，“她有名字”，“叫她本名”……
　　夺回姓名比关懦以为的简单得多，不到三天，班上同学统统收起了玩笑的心态，还有人为了表示歉意下课偷偷往关懦桌肚里塞贴着“求原谅”便签的小蛋糕。
　　所以追本溯源，连朋友都甚少交往的关懦会喜欢上桑兰司的原因是：
　　孤独而敏感的青春期里，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甚至连敌人都不知道是谁，就那样沉默地跟在桑兰司身后，打赢了一场严肃完美的胜仗。
　　—
　　“这是你画的？”护士问。
　　病床上，关懦立刻把手里的速写翻过来倒盖住，笑笑说随手画的，有点潦草，见笑了。
　　囫囵一眼纸上画的似乎是张女人的侧脸，护士只看了个模糊，见关懦有遮掩的意思便没多问，给她倒了杯温水。
　　“复健结束之后再留院观察一天，没意外情况的话下周你就能出院了，有些流程得提前告诉你……”
　　不同于一般病人，关懦作为植物人在医院躺了三年，贸然出院院方需要承担一定的潜在风险，因此手续要比普通病人麻烦些，光流程就要走两天。
　　护士递来几张表，“这些表你拿过去看看，注意事项都标好了，要仔细看。”
　　关懦接过来，大致看了眼，内容挺多，有好几处都需要签字，正好刚刚才练了会儿笔，她翻开纸张，问：“现在签吗？”
　　护士拦住她：“得监护人陪同，你爱人呢，今天又不在？”


第12章 应激
　　关懦：“她，这两天有点忙。”
　　忙不忙的也不是外人能干涉的，护士表示理解，把水递给关懦，站在床头一条一条地给她讲解表上的注意事项。
　　签字得有监护人在，暂时没办法了。
　　傍晚，从一楼餐厅出来，关懦又晃到住院部和康复中心两栋楼之间的草坪边，坐在小路边的长椅上，打开手机，聊天框里躺着一段下午就编辑好的消息，但迟迟没有发出去。
　　不是不敢，而是不愿。
　　不愿打扰桑兰司，不愿再麻烦她，不愿因为合约而让她被迫去做她不喜欢的事。
　　醒来至今桑兰司为自己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但凡自己有点良心现在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彻底还对方自由。
　　可关懦心中还藏着一份不该有的念头。
　　被她一直刻意忽略的私心早在桑兰司走进病房的那一瞬间就被唤醒破了土，藤蔓一样无声无息地在心底攀爬，等发现那一刻早已遍绿成荫。和年少时一样，爱慕心起，一发便不可收拾。
　　无论是孤单久了开始眷恋有人陪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结果都一样，心情作乱，关懦真的有点嫌弃自己。
　　微风拂过草坪，绿叶摇晃，关懦在风中坐了一个多小时。
　　一直到天黑，小道边的矮路灯先后亮起，手机里的消息都没发出去，也没有收到任何人的回音——除了一条10086的短信提醒她及时充话费。
　　夜色中响起了不知名的虫鸣，关懦把手机放下，静一会儿，低垂下脖子，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久久都没将手挪开。
　　心好乱。
　　好不适应，好不习惯……
　　好想她。
　　-
　　睡前，关懦给手机充上话费，护士深夜来查房，见她没睡以为她又跟昨晚似的偷偷熬夜玩手机，训斥了两句。
　　于是关懦睡着了耳边还回荡着零零碎碎的声音：
　　“救护车为什么还没到？”
　　“病人血压多少？”
　　“呼吸停了……”
　　伴随着模糊的白光，交错的人声自耳中穿过，眼前出现一道虚幻的人影，关懦愣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梦中很冷，遥远和空旷，只有不断摇晃的白蓝色的光芒。那道虚幻的人影站在关懦身前，低着头，关懦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知道对方在看她。
　　对方说了什么，关懦不受控制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着某个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许久过后，面前出现一道狭窄的出口，关懦还没来得及问，一股热浪劈头盖脸地涌过来，好似有人在身后猛地拉了她一把，一下子把她拽进喧嚣的另一个世界。
　　夏天，烈日，马路。
　　破瘪冒烟的车头，空中打转的车轮，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满地破碎的狼藉。
　　关懦躺在血泊里，看见水瓶沿着鲜血的方向滚进脏兮兮的角落，有异样的温度在她眼中炸开，怪异的颜色迅速侵蚀掉视野，最后的感官是滚烫的太阳，和巨大的刹车声。
　　耳膜仿佛被尖叫声贯穿，她猛地从梦中惊醒，骤然睁开眼——
　　早晨，窗外天已经亮了，病房里一片安静，只有很远的位置隐隐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关懦望着头顶上方的白色灯管，眼睛无法聚焦。
　　床尾，护士正讲解出院手续，桑兰司感应到什么，顿了顿，抬起头，“稍等。”
　　说着撂下护士，走到另一端的床畔。
　　病床上，关懦平躺着，靠床沿那边的手臂露在被外，小指和无名指蜷缩起来，指尖正在不自然地发抖。
　　桑兰司察觉到异常，抓住她的手腕，晃了晃，低声问：“关懦？”
　　关懦循声扭过头，苍白的脸转向桑兰司，唇瓣动了动，是在回应。
　　但她眼神混沌迷糊，似乎陷在梦中还没睡醒，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随着不知名的恐惧，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
　　直到桑兰司弯下腰又喊她一声，耳边如同呼啸，关懦眉心一抽，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神志终于渐渐清明过来。
　　桑兰司感到衣袖被扯了下，刚要问怎么了，床上的关懦睁眼望着她，眼底忽然浮出水汽，鼻间溢出半声短暂而压抑的啜泣：“桑兰司……”
　　桑兰司愣怔住。
　　她的袖口被关懦攥住了，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走的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紧紧拉着她的手腕，如同在攀求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关懦哆嗦着佝偻起上半身，白床单被搅乱，桑兰司感到手上一凉，沾着冷汗的额头抵在她的手背处，关懦死死地闭着双眼，唇角抽抿着，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呜咽，幼犬一样细弱。
　　护士发现不对劲，连忙过来查看情况。
　　几分钟后，蒋医生也来了。
　　关懦的眼睛又被扒开，医生拿着笔电筒，一边观察她的瞳孔反应，一边熟练地询问各项问题。
　　桑兰司就在一旁看着。
　　姓名，年龄，数字……
　　关懦靠在床头，基本的问答反应都很流畅。这会儿她人已经从梦魇中彻底清醒过来，思维意识都恢复了正常，但脸色还是白得有些吓人，仿佛还停留在刚才的应激当中。
　　医生一边检查一边安抚，等结束了收起笔电，浅声问：“梦到车祸了？”
　　关懦虚弱地点头，余光看了眼床畔后方。
　　从医生进来桑兰司就没开口说过话，好安静。
　　桑兰司感应到什么，眼帘往上抬了抬，关懦快速地挪开了眼。
　　蒋医生笑了下，“放心，没什么大问题，你的记忆开始慢慢恢复了，以后随时可能会记起些有关事故的细节，要是还担心做噩梦晚上睡觉就让爱人在身边陪着。”
　　说着看向桑兰司，叮嘱道：“复健期病人的情绪问题也得上心，这几天晚上身边尽量别离人，万一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也好及时发现。”
　　陪睡？
　　关懦一愣。
　　桑兰司倒是没什么反应，平静地问医生还有没有别的要注意的点儿，梦魇对关懦的身体会不会有影响。
　　蒋医生让她放宽心，一般来说做个梦不会产生太大问题，要怪只能怪昨天那些车祸现场的合集，正常人看了晚上都得睡不安稳，更别提经历过大型事故的关懦。
　　听完，桑兰司无声侧目，关懦肩膀僵了下，偏头躲开她的视线，一副犯了事的表情。
　　送走医生，桑兰司顺手把病房的门关上，然后回到床头，一句话没说，倒了杯温水。
　　关懦以为是要给她的，牵起唇角笑了下，“谢谢”二字快到嘴边，就看见桑兰司手腕轻轻一抬，不紧不慢地将杯沿递到了她自己个儿的唇边。
　　关懦：“……”
　　喝完水，桑兰司端着杯子，站在柜边，若有所思地盯着关懦。关懦被盯得不自在，不吭声地低下头，捏了捏自己的小拇指。
　　“还疼？”
　　关懦慢了半拍，反应之后松开被捏红的指尖，轻轻摇头，说：“不疼。”
　　然后又补充，“刚才也不疼。”
　　应激的时候其实没多少痛感，就是胸口难受，喘不上气，还有些痉挛，缓过来就没事了。
　　“你今天怎么会过来？”
　　桑兰司重新拿了个纸杯，倒好水，放到柜子上，“医院联系我来给你办出院手续。”
　　“噢。”关懦点点头，没去深想，只是办个手续而已，桑兰司为什么要这么一大早过来，“……我前天早上给你发的消息，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关懦张了张嘴，想问她既然看见了为什么没回，但想到以桑兰司身份根本没必要跟自己解释什么，问了也是自讨没趣，话便又压了回去。
　　病房里安静极了，茶杯里的热水蒸腾出细细密密的水雾，但毕竟是夏天，即便开着空调雾气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没多久就湮于无形。
　　关懦其实有挺多话想说，出院安排，离婚协议，刚才的梦魇和应激……但这么多心事只是一股脑堆积在胸口，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还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刚刚……”
　　“你刚刚梦魇梦到什么了？”
　　桑兰司开口要快一些，关懦酝酿了下，边回忆边道：“车祸，抢救，还有人……”
　　一番折腾下来梦里的发生的事她有点记不清了，车祸基本可以确定，但一直在耳边回响的是不是救护人员抢救的声音就不太清楚了。
　　还有梦里那个领着她往前走的人，关懦始终没有看清她的脸，可能从没在现实中见过对方……
　　“记不清就别想了。”
　　思绪被桑兰司出声打断，关懦乖乖点了下头，及时制止自己的脑袋瓜子。
　　她也是一样的想法，身体健康为先，车祸还是先放一放，实在记不起来就算了，免得又应激跟刚才一样——
　　桑兰司的袖口还皱着，说不定还沾上了冷汗，关懦的视线一落过去就被烫着似的弹开，有点无法直视。
　　值得庆幸的是桑兰司似乎没发现她的异常，只端起水杯，神色平静地饮了一口。
　　关懦无端觉得口渴。
　　柜台上还有杯水没被动过，放了这一会儿温度应该刚好，伸手就能够着。但关懦不清楚桑兰司是不是倒给她的，便一时靠在床头没动，打算等桑兰司从床畔走开，自己下床倒一杯。
　　可桑兰司半天都没有要从床边挪开的迹象。
　　关懦抬脸，挽在耳后的长发松散开，白净的脸上写满心事，欲言又止：“……”
　　桑兰司低眸和关懦对视上，眼神先后落到她泛红的鼻尖和湿润的眼尾，眸光动了动，慢声问：“什么？”
　　语气游入耳中，关懦心头兀地一颤。
　　两天没见，桑兰司好像……变温柔了？
　　————————
　　爱上阿晋的表情包了，如此这般萌物，完全就是关小懦啊完全～
　　[让我康康][摸头]


第13章 恶劣
　　应该是想多了，毕竟之前不是没有过，每次对着桑兰司产生一丝温柔错觉，结果都会以心碎收场。
　　吃一堑长一智，关懦宁愿归咎于自己耳朵有毛病，但还是忍不住将目光黏到桑兰司身上。
　　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就是很想一直一直地看着桑兰司。
　　从噩梦中醒来却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那一刻关懦险些以为自己又变回了植物人。
　　头顶白茫茫的一片，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声，仿佛有一万座雪山朝她压下来，冻得关懦四肢麻木、冰凉，动弹不了分毫，如同从鬼门关前又走了一遭。
　　直到看清眼前的面孔，看清叫她名字的是桑兰司，恐惧、后怕、无措、委屈……种种情绪瞬间喷涌而出，眼泪一下子将她淋湿。
　　桑兰司拉开了椅子，关懦回过神，视线终于垂下去。
　　“水要凉了。”桑兰司说。
　　正沉浸在心事里的关懦迟钝地反应了两秒：“是给我倒的？”
　　桑兰司面无表情地说：“不是。”
　　关懦看向柜台，嘴角弯起来，“谢谢。”
　　坐在床边看着关懦喝完水，桑兰司伸手，把放在一旁的出院信息表拿过来，翻看之前护士提醒要仔细确认的内容，看完要签字的。
　　关懦看见，抿抿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纸页翻动的声音响在病房里，簌簌的，过了许久，窗外日光逐渐露头，关懦听见桑兰司开口：“不吃早餐？”
　　关懦应声：“现在餐厅人很多，应该要排队。”
　　“去晚了小心连粥都喝不上。”
　　有道理。关懦点点头，简单整理好心情，掀开被子下床。
　　没想到脚一沾地，坐在对面的桑兰司放下文件，也跟着站了起来。
　　关懦不明所以地仰起头：“怎么了？”
　　桑兰司表情看起来比她还莫名：“只许你一个人没吃早饭？”
　　“……”
　　-
　　下楼果然在电梯间碰见不少人，都在等电梯。等到了一楼餐厅，依旧到处都是人头。
　　餐厅的面条味道要比粥好一点儿，但在窗口排队的人多，得先取号。
　　关懦往旁边让了让，避开两个打闹跑过去的小朋友，问：“你吃面吗？”
　　桑兰司回过头，嗯了声，走到她前面，用手机扫码取了号：“你去找个位子。”
　　空位子不太好找，基本上都是分开的，离得老远。
　　但靠门口的位置有一对夫妻快吃完了，关懦就走过去站在玻璃门边等着。
　　好一会儿，夫妻俩离开，服务员过来整理桌面。等服务员收拾干净，关懦挑了靠里的座位坐下，抬头正要看桑兰司队伍排得怎么样，应该快到头了，就看见门口款款地走来一人：“关老师，这么巧。”
　　关懦眼角狠狠打了个抽。
　　顾蓝意的上司不知道得的是什么重病，需要员工三天两头地来探望，短短几天的工夫关懦已经碰上她三次，这运气放在中彩票上该多好。
　　“好巧，”关懦远远地看了眼窗口那边，“你也来吃早餐？”
　　“没，我路过门口，看见你就过来打个招呼。”
　　顾蓝意今天打扮得很俏丽，高跟长裙，卷了头发，化着精致的妆，出现在住院部餐厅这样的地方显得很不合群，和关懦说话时笑容满面，十分引人注目。
　　一开口，声音也是甜的：“你一个人下来吃饭？”
　　关懦沉默，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顾蓝意其实桑兰司也在。
　　万一她俩遇上，不会又干起来吧。
　　前天遇上关懦时她就一个人在楼下散步，见她不说话，顾蓝意意会，把拎在手里的包放下，道：“要不我陪你吧，正好我要等同事，她还没到。”
　　“呃，不用，我朋友也在……”
　　“有人。”一道声音插进来，突兀地打断两人。
　　关懦抬头，就看见桑兰司站在过道旁，手臂抬着，端着餐案，案上是两碗面，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面是热的，某人的脸是冷的，虽然没皱眉没瞪眼，但还是能瞧出脾气。
　　关懦眼睫一抖，不知怎的，一阵心虚，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干，但还是有种被当场抓包的窘迫感。
　　顾蓝意看了看，明白过来，笑着和桑兰司打招呼：“原来桑总监也在。”
　　桑兰司扫了桌上一眼，招呼没打，直接冷漠道：“麻烦腾个空。”
　　桑兰司这人平日里虽然我行我素了点，但大多时候还是会保持着一些基本的社交礼节，和陌生人说话不偏不倚，对待医生护士也很平和，总体来说就是个长得好看且有礼貌的正常人。
　　而她之所以对顾蓝意一点情面不留，完全是因为对方的特殊身份。
　　前天晚上关懦上网查了一下，顾蓝意的公司是奇星，和桑兰司所在的桑野工作室都是鹭圈内有名的策展新星，也是互相打了好几年架的死对头。
　　无论哪个行业，企业间的竞争关系一般都不会放在明面上谈论，但奇星和桑野不同，只是在网上随便搜索下两家公司的关键词就能找到双方因为策展概念多次撞车闹出非议的红色词条。
　　奇星的某位顾姓副总甚至在某次活动闭幕仪式上公开内涵“某工作室”：“先把底子洗白了再来搞商战。”暗指桑野之前就有过抄袭的黑历史，现在想把这盆脏水泼到奇星头上完全是猪八戒抡家伙倒打一耙。
　　桑野工作室当天则在官方社媒平台上给出回应：“哪来的狗叫，滚。”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总之两边的不愉快闹得人尽皆知，顾蓝意也姓顾，不难猜到她和奇星的顾副总会是什么关系，这种情况下桑兰司要是跟她有说有笑才真叫奇怪。
　　挨了冷脸，顾蓝意有点尴尬，笑了笑把包拿回手里，对关懦道：“既然关老师有朋友陪同那我就不打扰了，等下次有空再一起坐下来好好聊聊，回见。”
　　说完，看了眼桑兰司，“桑总监也是。”
　　桑兰司撂下餐案，在一边坐下，冷淡地应了声。
　　关懦仰头温声道：“回见。”
　　顾蓝意一走，关懦立刻扭过头：“是偶遇。”
　　桑兰司坐在她身旁抽了张干净的纸巾，不疾不徐地擦着筷子，“我没说不是。”
　　……行吧。
　　看她态度似乎是不太在意自己和顾蓝意之间的关系，关懦自讨没趣，抽了张纸，不再吭声了，低头默默擦拭自己的筷子。
　　又多虑了。
　　碗里的热气有些熏脸，晾了十来秒，桑兰司忽然道：“你和顾蓝意认识。”
　　关懦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不明白桑兰司怎么又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了，一板一眼地回答说：“顾小姐以前是我的顾客。”
　　“顾客？”
　　“她之前买过我的画，”提到画，关懦短暂地犹豫了下，道，“我的工作是插画师，偶尔会和策展公司有些合作。”
　　“我知道。”
　　“你知道？”关懦一愣，“你怎么知道。”
　　桑兰司看她一眼：“黎助理给我看过你的个人资料。”
　　“……”是，忘了这茬。
　　一提到黎姨就想到合同，想到合同就记起那份还没签字的离婚协议，关懦拿筷子的手不小心滑了下，筷尖戳到虎口，留下一道快速变红的痕迹。
　　ˉ
　　吃完早餐，两人回到病房，在护士给的信息表上签了字。
　　护士告诉她们流程大概要走个两三天，正好关懦的复健课也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话正好能赶在周末出院。
　　“家属接下来几天都在吗？”护士问。
　　关懦抬起眼，看向桑兰司，桑兰司感应到她的目光，回视了她一眼，道：“会有些忙，还有什么手续？”
　　护士说没什么手续，就是关懦早上梦魇那件事，睡觉时身边最好留人，桑兰司点点头：“晚上我会过来。”
　　关懦心跳一漏。
　　护士离开，病房静下来，桑兰司靠在柜台边确认关懦接下来两天的复健课，白天她有很多事要忙，看完就得回去。
　　关懦坐了会儿，忍不住说：“你要是很忙的话，晚上可以不用过来。”
　　“怎么，你不怕梦魇了。”
　　关懦想说昨晚那是个意外，又不一定天天晚上都会做噩梦，但桑兰司没给她反驳的机会，从容不迫地问：“不是你一早吓得抱着我哭的时候了？”
　　？！
　　唰一下子，关懦脸颊通红。
　　桑兰司说话没轻没重的，什么叫抱着她哭，明明只是拉了下她的手！
　　热意烧上来，从脖子一路烧到脑门，耳后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关懦嗓子都哑了，艰难地澄清：“我没有抱着你……”
　　桑兰司斜眼：“嗯，小狗抱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关懦听不下去了，桑兰司明明在笑话人，但落在关懦耳朵里却像是在撩她——还是那种不顾当事人死活的撩法。
　　桑兰司光顾着她自己高兴，恶劣得要命。
　　关懦急匆匆地站起来：“我还有复健课……”
　　桑兰司在背后叫住她：“你对猫毛过敏吗？”
　　关懦回头，懵然站着，一时半会儿没理解她的意思，“不过敏。”
　　桑兰司又问：“花草呢？”
　　关懦还在发懵，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我对山药过敏。”
　　桑兰司静了秒，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个没常识的傻子，“谁会在家里种山药？”
　　“……是噢。”
　　关懦也觉得自己有点招笑。
　　任谁再有闲情逸致也不至于在家里搭大棚搞养殖，养养猫猫、种种花草，这才是正常人陶冶情操的思路。
　　“你家里……”
　　原想客套两句，关心下桑兰司家里都种了些什么花儿，然而“家里”两个字刚吐出口，石火电光的一瞬间，她猛地领悟到刚刚那两个问题的背后含义，整个人好似被谁隔空点了穴，愣在了原地。
　　清晨，穿窗进入病房的阳光将清瘦的枝干晒得阵阵发热，密密心绪压在枝头，紊乱而繁茂，关懦站成了一棵烈夏里的树。
　　久久不见她有任何动作，桑兰司歪头看过来。
　　关懦眼角一烫，睫毛无意识地抖了下。
　　不多时，桑兰司拿起自己放在柜台上的手机。
　　时间不早，她要回去了。
　　即将擦肩而过时，关懦感到眼前一暗，伴随着清雅游离的淡香，额头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清亮的声音落到她耳畔：“回见。”
　　ˉ
　　一上午，关懦的魂是飘着的。
　　复健时护士拿了瓶水过来，说这两天天气很热，让关懦多注意休息，小心中暑。
　　课间休息，关懦到洗手间洗手，抬头看见镜子里的人，自己和自己对视了会儿，低下头，用凉水洗了脸。
　　但脸上的温度还是消不下去。
　　午后回病房，吹了好一会儿的空调，手脚都凉了，脸还是热的。
　　关懦觉得自己应该是发烧了，找来温度计测了下，结果显示三十六度八，别说生病，低烧都算不上。她的身体没有一丁点毛病，问题都出在她的脑袋瓜子里。
　　要和桑兰司同居了。
　　关懦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脑海里的念头一闪过，一股无形的气血震上来，从脖子到胸口、上上下下全都被波及，每一寸肌肤都是麻的。
　　理智告诉她，桑兰司只是出于乙方协议，怕她出院后发生意外才担当起“房东”的责任。就算住到一起也不代表对方对她的态度会产生任何改变，她们最多只能算室友——甚至连这个“友”字也有待判断。
　　但是……
　　那是桑兰司。
　　脸庞越来越烫，关懦受不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呼吸。
　　凌乱的发丝下不慎露出两截耳尖，颜色鲜红，仍在尽职尽责地挥发余温。


第14章 陪护
　　天热得要命，简野下楼时穿着短T短裤，脚上趿着两只薄底人字拖。
　　两声门铃后，门开了。
　　看见简野怀里抱着短脑袋大的一桶哈根达斯，里头的桑兰司立刻挡在玄关，警告道：“把冰淇淋送回去。”
　　“哎呀，都说了上次是不小心，谁知道你家冰箱会突然断电，再说了我后来不是都打扫干净了吗！”
　　简野一个扭腰，灵活得像只猹，挤进屋后满嘴打包票，“这次我一定吃完好吧，吃不完我带回去，绝对不祸害你家冰箱……呦，买新家具了？”
　　客厅中央停摆着两套单人沙发，还有高脚柜和灯具，以及其他零零碎碎的大件小件，都没来得及整理。
　　桑兰司关上门，跟在她身后，平静地说：“敢把冰淇淋滴上去你就死定了。”
　　“知道知道，我下巴又没漏。”这么说着简野还是把怀里的哈根达斯抱紧了，往边上躲了两步。
　　上回不小心污染了桑兰司的冰箱，就被封了一个月禁止入内的禁令，要是这回再把沙发弄脏，桑兰司真有可能把她连人带桶从十三楼丢下去。
　　“还挺好看。”简野溜过去瞅了两眼，“你今儿没去工作室就忙这些？”
　　桑兰司看了眼表，时间还早，抬起手腕把头发系起来，“正好，你闲的没事干，帮我搭把手。”
　　简野好不容易出完差，一回来屁股还没坐热，被桑兰司逼迫着当了把免费劳动力。
　　桑兰司买的都是进口家具，材料份量不轻，搬完简野累得够呛，挖着哈根达斯直喘气。
　　“家里不是有沙发吗，你还买干嘛，还买了两张，次卧你不是从来不住吗？”
　　桑兰司还在研究沙发的摆放位置，心不在焉地回答：“以后有人住。”
　　？
　　简野瞬间精神了，“谁？谁要来？”
　　桑兰司职业病犯了，没空没搭理她，走到卧室的另一侧对了对光线角度，发现沙发位置对夜间看书可能不太友好，就把靠门口乐滋滋吃冰淇淋的简野薅进来又重新折腾了一遍。
　　等完事儿，简野人都麻了：“你这是打算住人，还是打算在次卧开个家居展呢？”
　　桑兰司懒得搭理她，挽起袖子去洗手，简野追在她屁股后头，一个劲儿八卦：“你还没说呢，谁要来啊，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
　　“谁说是朋友？”
　　“啊？”简野愣了下，反应过来，“你小姨啊，啧，那你不早说，害我白好奇。”
　　她一下子没了兴趣，摆摆手，回了客厅。
　　“行吧，等小姨来了我们一起吃个饭，上回她还发消息给我问你有没有对象……对了，玉米和玉兔还没接回来呢？”
　　桑兰司拧上水龙头，擦干手，“这段时间有点忙，放在季老师那儿照顾，过两天去接。”
　　楼下育人宠物医院的老板全名叫季桃李，因为曾经的梦想是当老师结果连教资都没考过怒而弃文从兽医，自我介绍要求顾客不叫老板叫老师，说是能满足她的虚荣心——不知道值得虚荣的点在哪里。
　　桑兰司有时候工作太忙或者出差，两只猫就送到她那儿去照顾，猫猫和季老师都混熟了，做绝完育都没挠她。
　　“你在季老师那儿的卡还真没白办，猫粮都给你免费送上门。”
　　“猫粮就在隔壁，你要是羡慕我可以舀一勺让你尝尝。”
　　简野立刻婉拒，这是季老师送的人情，这份便宜她还是不占为好，说完一屁股歪进沙发里，长舒了一口气。
　　桑兰司家里的客厅沙发特别舒服，是她自己画的设计约的定制，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件来，因此简野一有休息时间就死乞白赖地过来赖着，并表示这是她生命中的第二张床，要是哪天她出了什么意外桑兰司也不用给她烧纸办丧事，直接把这套沙发烧给她就行，届时到了九泉之下她一定会含笑而瞑目。
　　“说真的，你干策展真的屈才了，你应该去做家具设计师，赚得盆满钵满还有好名声，多好。”
　　又在说鸟语，桑兰司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敷衍她：“那我明天辞职。”
　　“那不行，得再等几年，你现在辞职奇星那帮人可不得爽了。”
　　桑兰司挑挑眉，喝着水，不置可否。
　　说起奇星简野抱着冰淇淋桶笑得格外开心：“哎，之前我不是跟你说奇星丢了美术馆的项目气得天天开大会还开了几个业务部的员工么，结果我昨天落地听人说顾副总给自己活活气进医院了，这事儿真的假的？”
　　“真的。”顾蓝意不是还去探望了么，好几次。
　　简野口中发出一声响亮的“芜湖”，高兴得在沙发里拱了两下，差点一脚给自己蹬下去。
　　桑兰司看得眼疼，水喝完，嫌弃地下逐客令：“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简野连忙坐起来：“别啊，我这才坐多久。我可是帮你搬家具了，你讲点良心吧。”
　　桑兰司看看时间，五点，算上下半高峰期路上堵车，到医院应该至少要半个小时，起身去冲澡换了套衣服，出来发现简野还黏在沙发上屁股都没挪一下，愣是叫不动，只能随她去。
　　简野一扭头，看见桑兰司拿车钥匙，忙问：“你去哪儿？”
　　“医院。”桑兰司人已经到玄关，“走的时候记得把沙发收拾干净。”
　　“去看睡美人？”简野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桑兰司淡淡瞥她一眼：“她有名字。”
　　简野比了个住嘴的动作，拍拍沙发：“放心，我一定打扫干净。”然后挤挤眼睛，“早去早回啊，桑同学。”
　　桑兰司留给她一个多说半个字都嫌费事儿的背影。
　　路上果然堵车了。
　　降下车窗，夏天傍晚的热浪涌入进来，伴随着马路上的各种嘈声。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黎助理的消息，桑兰司拿过来，回复了关懦的具体出院日期，以及后续在生活上的安排。
　　【收到。】
　　车窗外的残阳血一样鲜红，桑兰司莫名地想起关懦，低眼看向自己的手背，直到下一条消息进来，才移开视线。
　　【手术期要到了，接下来的几个月关总和我可能不会再跟你频繁联系。桑小姐，有劳你多多照顾关懦。】
　　桑兰司打了个“嗯”字，指尖停了停，删掉，重新敲了几下键盘：【祝手术顺利。】
　　过去良久，黎助理回：【多谢。】
　　-
　　六点多钟，到了医院，关懦不在，床上是空的，病房里没人。
　　桑兰司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无人接听，正要出去找护士站，门外传来动静，护士推着张陪护床进来，关懦就跟在后头。
　　看见桑兰司，关懦怔了下，神色些许不自然。
　　床位都安排好，护士离开，和桑兰司问完好，关懦想起什么，在病房的橱柜前一通翻找。
　　桑兰司走过去：“找什么？”
　　“毛毯。”
　　“之前你盖腿的？”
　　“嗯。”关懦点点头，几下还没找到，又要去开右侧的柜门。
　　桑兰司见状拦了下，绕到她左侧，打开最左边靠上的橱柜，从里头把叠好的毛毯拿出来：“在这儿。”
　　毛毯是干净的，关懦复健之后就没再用过，桑兰司问她找它做什么，关懦指指后面的陪护床，拘谨，但很有礼貌地说：“给你的。”
　　晚上睡觉用。


第15章 联系
　　夏天的晚上睡觉披一条毛毯就足够了。
　　到点，病房外的走廊昏暗下来，间或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渐渐隐于安静。
　　又一次听见对面窸窣的小动静，桑兰司睁开眼睛，刚好和病床上翻过身的关懦对上目光。
　　头顶冷白色的灯光直直地洒下来，照得关懦整个人很瘦削病弱，复健期养回来的一点脸颊肉似乎这两天又没了，轻声说话时几乎看不见唇瓣的动作：“抱歉，吵到你了。”
　　桑兰司嗯了声，盯着她看了会儿，问：“你经常梦魇？”
　　“没有，”关懦的反应瞧上去有点迟钝，“昨晚是第一次。”
　　说话语速也慢，总有种嘴跟不上脑子的笨拙，“应该不会影响生活……”
　　言下之意，桑兰司不用担心她会添麻烦。
　　她是个很叫人省心的甲方。
　　“是吗。”桑兰司应了一声，听不出多少感情。
　　关懦就不说话了，视线低下去，侧脸陷在枕头里，衣领下方露出白弱的锁骨，细得夸张，仿佛比正常人的手指还要瘦上一圈。
　　“这两天做什么了？”
　　关懦愣了下，垂在枕边的头发散乱开，头又抬起来，道：“复健，吃饭，睡觉，散步……”
　　都是些琐碎的事，枯燥到透顶，没说几句她就住了口，笑了下问：“是不是有点无聊？”
　　桑兰司没回答，而是反问她：“没和朋友联系？”
　　手机就在身边，按关懦之前的说法，有号码有微信，早该和列表联系上。
　　“……有啊。”
　　桑兰司无意地问：“和谁？”
　　关懦哑住，半天才含糊地说：“朋友，大学同学、室友……都联系过。”
　　朋友、同学、室友，听起来很多，但也可以是一个人。
　　桑兰司平静地问：“宁凝？”
　　——关懦足足回想了十多秒才记起宁凝是谁。她大一大二时期三位室友中的其中一位，美院的另一号风云人物，短发浓颜，le名远扬，喜欢社交。关懦曾经还不幸地被对方忽悠去了一次酒吧，被迫加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人，那次结束之后回来她就向学校申请换了宿舍，再没和对方来往过。
　　突然提到一个她七八年没见过面的人是什么意思？
　　关懦一头雾水，实际上这几天除了黎姨她谁也没联系过，桑兰司为什么这么问？
　　沉默的时间过于漫长，漫长到让人误以为她陷入到了某种低落的情绪当中，陪护床上的桑兰司不偏不倚地盯着她，关懦仅凭余光就觉得自己快要被盯穿了，眼睫越发不敢往上抬，过去良久才从喉咙里溢出意味不明的一声，勉强算是回应。
　　谁知桑兰司立刻发出一声薄凉的冷笑：“眼光还真是一如既往。”
　　……？
　　关懦蒙圈，这说的都啥跟啥？
　　“什么？”她疑惑。
　　桑兰司却不回答，似乎是不打算再理她，眼睛都闭上了，关懦只好住口不再问。
　　夜晚比白天更加静谧和厚重，窗外像是有无数层摸不着的灰影蒙叠在一起，在此氛围下病房就成了唯一叫人安心的处所，犹豫了会儿，关懦静悄悄地掀起眼帘，隔着两米左右的过道，观察桑兰司的睡颜。
　　眉眼，鼻梁，薄唇……
　　尽管这段日子已经熟悉了这张脸，但悸动的心情还是半点没减，关懦的心跳得像有一百头小鹿在胸膛里赛跨栏，咚咚咚的，震得耳朵都发麻。
　　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年关懦从没遇到过任何可以和桑兰司相媲美的、能叫她情浓至此的人和事物，甚至不需要对方搭理她，只要远远地看一眼她心头就甜一分。
　　桑兰司这个人，简直是蜜糖做的。
　　“说你看人的眼光。”桑兰司闭着眼冷不丁开口。
　　嗓音骤然响起，把关懦吓了一跳，连忙压住情绪，不让自己表现得太明显。
　　桑兰司重新睁开眼，道：“眼光还是和以前一样差。”
　　关懦此刻已经调整好了，她相信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清白、很正直，估摸着甚至正得有点发邪，因为桑兰司的语气听上去颇有些嫌弃的意思：“你看人只看脸？”
　　什么意思？
　　关懦下意识往她脸上瞟。
　　桑兰司立刻啧了声：“眼往哪儿看。”
　　关懦挨了训，老老实实地收回目光，嘴上说着“对不起”，心里却在想桑兰司这是在质疑谁？
　　什么叫“只看脸”，说的是她自己么？
　　“没有吧，”她忍不住反驳，“人品性格都比长相重要。”何况桑兰司的人品又不差。
　　至于性格，她估计是被桑兰司的毒舌给毒疯了，居然觉得对方现在莫名其妙闹脾气怼人的样子也很可爱。
　　总之在关懦眼里桑兰司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只有不喜欢她。当然，这一点“不好”也怪不了桑兰司，喜不喜欢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怨不得别人。
　　“怎么，她人品就很好吗？”桑兰司冷冰冰地说。
　　如果说刚才那句“只看脸”是嘲讽，那眼下这句疑惑活脱脱就是挑衅，大晚上关懦有点拎不清状况，桑兰司这是在说宁凝？她们很熟么？
　　“挺好的吧。”她小声道。背后蛐蛐人的事儿她干不太来。
　　然后就看见桑兰司翻了个白眼——
　　没错，真情实感地翻了个白眼，话都懒得说了，俨然嫌弃得要死。
　　关懦头一回知道原来眼神骂人也能骂得这么狠，眼瞅着桑兰司不想再搭理她，她默默抱紧搭身上的薄被，脑袋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
　　有桑兰司在边上，关懦以为自己一定要失眠了，但没想到闭上眼没多久就陷入了梦乡。
　　这一晚她睡得很好，没有梦魇，也没做噩梦，醒来时窗外虽然大亮，但太阳还没来得及升起，一旁的陪护床上已经空了，毛毯被叠好后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关懦在床上缓了会儿神，以为桑兰司已经回去了，想着时间还早，干脆再躺一会儿，刚把脑袋放回去，就听见病房门口传来一道声音：“醒了。”
　　关懦连忙坐起身：“早上好。”
　　“嗯。”桑兰司手里拎着打包好的早餐，从门口走进来，另一只手还在用手机打字，似乎是在回谁的消息。
　　早餐是从医院外买的，桑兰司已经吃过了，只带回来关懦的那份。
　　喝粥的时候，桑兰司坐在一旁，一边打字一边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关懦停下小勺，如实回答说很好，一夜无梦，睁眼到天亮。
　　哪知桑兰司忽然看了她一眼。
　　关懦莫名，低头看了看自己。
　　“擦嘴。”
　　“……”
　　拿来纸巾把嘴角擦干净，关懦耳朵有点烫，觉得桑兰司照顾人时未免太妥帖，简直拿她当三岁小孩儿了。
　　那等自己出院跟她住到一块儿，岂不是衣食起居样样都要被管着？


第16章 回家
　　出院当天，天气不太好，天还没亮就下起了下雨，一直到早上七八点都没停。
　　从洗手间换完衣服鞋子出来，关懦抱着病号服想说谢谢，桑兰司转身，目光上下扫了她一遍，抬了抬下巴，“把外套穿上。”
　　今天外头降温，关懦不能太受风，必须要穿得保暖点。
　　“好。”关懦走到床边乖乖把外套穿好。
　　正值周末，医院人流量可观，桑兰司去取材料的时候关懦就坐在大厅休息椅上等着，顺带用手机给黎姨发了条消息，告诉她自己今天出院。
　　或许是因为时差那边没看见消息，关懦等了好半天都没得到回复，无聊一抬头，便看见桑兰司拿着装材料的半透明薄袋，逆着人流朝她走过来。
　　走到面前，桑兰司开口：“发什么呆。”
　　关懦回过神，顺手把手机揣进外套的衣兜里，站起来道：“没事。”
　　雨还在下，车停在露天停车场。
　　后备箱打开，桑兰司把随身行李放进去，关懦站在一边替她撑着伞，眼睛往车身瞟了瞟，没看见之前说的被刮碰过的痕迹。
　　“补漆费报销一下？”关上后备箱，桑兰司随口道。
　　关懦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干笑着把伞往前挪了挪，外套的帽子因此而被迫淋上几点雨水。
　　桑兰司蹙起眉，把伞推回去：“撑好。”
　　感到指尖一热，是桑兰司的手心刚才碰到她了，关懦后知后觉，桑兰司穿着件薄长袖的体温也比她高。
　　坐上副驾，桑兰司提醒系好安全带，关懦不熟悉这款车的构造，低头找了半天卡扣，桑兰司见状过来帮忙，“在这儿。”
　　关懦倏地缩了下手指。
　　安全带成功扣进去，桑兰司坐回驾驶座，看她一眼，“你紧张什么？”
　　关懦坐姿端正，一本正经地摇头，说没有。
　　须臾，桑兰司瞥向她握成拳的左手，没作声，等车辆启动，驶出停车场，才缓慢地说：“适应适应，以后总要坐车，难受的话就把眼睛闭上，想听歌抽屉里有耳机。”
　　关懦怔了一秒，本能地偏过头来。
　　桑兰司开着车，手腕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神情懒散，眼神静静的，看起来对任何事物都不上心，好像刚才出声安抚的不是她。
　　车窗外的景象如同电影般一幕幕朝后飞逝，关懦心絮渐起。
　　桑兰司应该是误会了，以为她对车祸还有阴影，以至于连坐车都害怕。
　　关懦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桑兰司在一些事上细心到令人愕然，当年是，现在也是。
　　就和那时候趴在书桌上被叫醒时一样，关懦看着桑兰司漂亮淡然的脸庞，惊讶感动之余更多的是心动和无措，过去许久许久才轻吸一口气，认真地回道：“我没事的，真的没事。”
　　桑兰司应了一声，不甚在意。
　　车速维持在一个很低的数字，路口等红灯时，关懦借着调节安全带位置的空隙摸了下自己的心口，衣服是干的，但却有潮湿的错觉。
　　等车子重新启动，关懦扭头看向车窗外，熟悉的街景让她心情变好，脸上逐渐焕亮起来。
　　三年过去，一切都没发生太大变化，鹭市的绿化依旧是各种花草，主干道两边的高楼之间密不透风，周末的市区公园入口游客挤得跟5A景区似的。
　　“你对市医院这一片很熟？”驶过闹市区，桑兰司问。
　　关懦坐好：“我以前经常来这儿。”
　　这话容易引人误解，桑兰司在前视镜里望了她一眼，关懦迟一步解释说：“小时候我身体不好，经常感冒发烧……”
　　那时候她妈不常在身边，家里的保姆怕照顾不周，一有不舒服的迹象就把她往医院送，来来回回路线都跑熟了。
　　桑兰司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车辆又行驶了会儿，发现路道旁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关懦好奇地问：“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你家。”
　　“我家？”
　　桑兰司扶着方向盘，道：“拿一些你需要用的东西。”
　　-
　　关懦自己的房子位置比较偏，在市郊区，上下两层的复式小楼，一楼两间画室，没出事故前画室经常会有顾客光顾，而现如今院墙上的壁画都斑驳了，复工后得找个时间补一补。
　　车停在院外，桑兰司撑伞走在关懦身边，花园地面积了些雨水，关懦低声提醒她小心些，别踩到石砖上，容易溅一腿。
　　话音刚落，脚底下咕滋一声，她自己的裤脚先湿了。
　　桑兰司挑眉，在一旁缺德地问：“怎么不小心点儿？”
　　关懦悬着脚：“……”
　　进门前桑兰司收了伞，甩了几下水，把伞挂在门口的木钩上。
　　关懦挽起裤脚，在画室内环顾了一圈，墙上的挂画全都取下来了，还有她平时习惯用的画架椅子也都不见踪影，偌大一楼只剩下几座静物台，被白布空荡荡地蒙着，倒是没有落灰的痕迹。
　　“每周都会有人来打扫，”桑兰司从外头走进来，“东西都收在后面的储物间，免得被保洁弄坏，去看看少没少。”
　　关懦立刻去储物间看了眼，包括颜料在内的工具统统在橱窗里收拾排列得整整齐齐，这才放下心。
　　要带走的一些个人物品都在二楼房间，证件、银行卡，电脑、平板……
　　打开衣柜，关懦卡了下，回头犹豫地看向门边。
　　桑兰司会意，靠着门沿道：“衣服不用拿，太旧了，重新买。”
　　关懦搬过去是修养身体的，衣服被子都不拿，要收拾的东西就没剩下多少，整理到一块儿拢共没放满一个文件箱。
　　“就这些？”
　　关懦点点头，忽然想起来还有一样没拿，赶忙折回房间，花半天才从靠窗的书柜里翻出相册。
　　等气喘吁吁地回到门边，桑兰司没问她拿的是什么，而是问：“画室里的东西不用带？”
　　指的是那些放在市场上价格应该不会低的作品。
　　外套穿在身上，关懦额头挂着薄汗，笑笑说不用，桑兰司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会儿，抱着文件箱下楼。
　　趁桑兰司下楼，关懦在后面悄悄翻开相册看了眼，毕业照都还在，这才不动声色地跟上她的步伐。
　　雨终于停了，花园的景观树叶上挂着水滴，空气清新，穿过红色石砖路，关懦在院门边停下来，回头看向自己的小楼。
　　只是比从前旧了点儿。
　　昏迷的三年毫无记忆，睁开眼后仿佛只是从家里搬到医院住了两个礼拜，感觉不到切身实际的时间流逝，因此回望过去关懦心中没有落寞怅然，反而是被迎接新生活的欣喜占满胸膛。
　　好的坏的都留在昨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真正向往的是什么。
　　院外，桑兰司关上后备箱，唤了一声：“关懦。”
　　“来了。”关懦松快地回应。


第17章 衣服
　　离开关懦家，两人开车先去了趟中心大厦。
　　夏季，商场里的衣服款式五花八门，逛了一圈，关懦最终选了几件手感还行的长袖衫和裤子。
　　服务生看她出手大方，从衣架上取下一条标价过五位数的长裙，操着话术热情洋溢地推销：“小姐，您身材好，皮肤又白，要不要试试这条吊带裙，今年的新款，水蓝色特别显气质，斜裁长尾，设计感当礼服都没问题……”
　　关懦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身材好其实是指腰杆太瘦，皮肤白是因为气血亏空，穿着外套都能看见锁骨的走向，等换上袭身吊带裙，大概率会像白骨骷髅成了精。
　　见她意愿模糊，服务生顺手从旁边摸来一件短袖。
　　“这条裙子整个商场就这一件，穿出去包不ᴄᴛx会撞款，您刚才不是看过这件T恤吗，最近店里有活动，会员消费满金额免费送一件上衣，您再考虑考虑……”
　　为了一件一两百的T恤花上万块买条裙子，未免太忽悠人，关懦有些好笑，看了眼一旁坐着看热闹的桑兰司，想让她帮自己解解围。
　　桑兰司接收到信号，挑了下眉。
　　关懦鼓起脸颊，朝她眨眨眼暗示。
　　桑兰司学着她的样子，也一脸单纯地眨了两下眼睛。
　　关懦：“……”
　　好坏。
　　关懦长得干净清纯，做无辜的表情也不会违和，但桑兰司不一样，同样的动作出现在她那张过度漂亮的脸上很容易变味。
　　或许桑兰司的本意不是引诱她，但落在关懦这个心怀不轨的单相思眼里和引诱也没什么区别。
　　“小姐，小姐？”
　　关懦找回神，脸热了半天，最终还是扛不住服务生炮火连天的安利，掏出银行卡，道：“一起打包吧。”
　　桑兰司啧了声，从沙发上站起来。
　　服务生喜出望外：“这条裙子是均码，您要不先上身试试，如果尺码大了可以让我们这边的师傅裁剪后再给您送上门……”
　　“不用了。”关懦余光看向桑兰司，拒绝了服务生的提议。
　　她只是觉得这条裙子很适合桑兰司——和她第一次来病房时穿的衬衫颜色一样。
　　服务生兴高采烈地去打发票了，桑兰司走到关懦身边，轻声道：“上赶着当冤大头？”
　　“反正……买回去不合适七天内可以退货。”关懦道。
　　她没说出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送人礼物也需要理由，现在她脑瓜子不顶用，光顾着荡漾了，还没编好。
　　桑兰司果然不信：“那你为什么不现在试试？”
　　关懦看了眼柜台方向几个正在笑嘻嘻结账的年轻女孩儿，小声道：“我身上有疤，会影响别人做生意的。”
　　行动自如后她在医院的洗手间里脱了衣服照镜子看过，肩、臂、后背、大腿小腿都有术后疤，虽然大部分不算明显，但仍有几条增生得厉害，粉蜈蚣似的，露出来难保不会吓着别人。
　　桑兰司目光一顿，不说话了。
　　服务生过来了，关懦无所察觉。
　　递过打包好的衣服和发票，服务生笑成了花儿：“小姐，这是发票，您拿好，遇到问题随时可以来店里找我。还有这条裙子，回去后如果尺寸不合适您可以联系会员银卡上的号码，我们会有免费的上/门服务……”
　　临走服务生对裙子夸了又夸，夸到让人以为这真是件仙缕玉衣的地步，走远了还能听见她锲而不舍地喊“欢迎下次光临”。
　　质量有瑕疵可以找售后，尺寸不合可以返工裁剪，现在唯一的问题来了：用什么理由才能顺理成章地把这条裙子送给桑兰司。
　　当作回馈这段时间她照顾自己的谢礼？
　　会不会太突然……
　　垂着眼，关懦瞅瞅手里的精装手提袋，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好点子，只能暂先把问题抛在脑后，跟着桑兰司去买睡衣。
　　买睡衣时桑兰司没再旁观，关懦这个缺心眼儿的不适合逛商场，销售一看就知道是只送上门的嗷嗷待宰的肥羊。
　　桑兰司让关懦在更衣间旁坐着，自己替她挑了两套，关懦试穿了下都挺合适，换回衣服一出来，就ᴄᴛx看见桑兰司和服务生在迎面的成人区里对着那些挂在衣架上的薄衣片挑挑选选。
　　关懦耳朵唰一下爆红，快步过去道：“这些……我、我自己挑！”说罢从横架上随便拿了两件，连同睡衣一起塞进怀里，急急忙忙要回更衣间试穿。
　　“大了。”桑兰司叫住她。
　　？
　　关懦被迫停下步伐，回过头，脸颊绯红。
　　桑兰司从架子重新取下刚才和服务生看的那两套，走到关懦前，从她怀里把睡衣内衣都抽出来，再把手里的递过去，淡定道：“尺码大了。”
　　“……”关懦捏住衣架。
　　你礼貌吗？
　　实话说，桑兰司应该没有别的意思，内衣不合身没法儿穿，她只是单纯给关懦提供建议，省得她来回试穿浪费精力。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更衣间里，褪下上衣，关懦看了眼对面的落地镜里自己寡淡的身体，微微叹息。
　　什么时候才能长点儿肉回来……
　　两边肩上一边爬着一道粉红色的疤痕，映在白色的皮肤上，像是画上去的，关懦抬手摸了摸，便又看见手臂上的一条，这时她听见更衣室外服务生敲了敲门：“小姐，需要帮忙吗？”
　　“不用，”桑兰司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她自己可以。”
　　“噢好，”服务生忙改口，“小姐，您要不要再看看另一套，店里的新款……”
　　“哪件？”
　　“在这边……”
　　人声渐远，关懦松了口气，摘下衣物，一件件试穿。
　　从更衣间出来，关懦把衣服交给服务生，并同时让她另外拿两件同款不同色的一起打包。
　　桑兰司坐在环台边，一只手半撑着脸颊，另一只手划着手机屏幕，有一下没一下地解锁，整个人的姿态非常放松，关懦一回头就和她对上了视线。
　　想到自己的size被她了如指掌，关懦一阵窘迫，忙挪开眼。
　　-
　　中午两个人就近在商场内的餐厅用了午餐。
　　午后天晴，太阳高挂起来，温度又上去。后座被购物袋占得满满的，没地儿再放其它东西，关懦便把脱下来的外套抱在怀里，一起坐上副驾。
　　桑兰司从另一边上车，看见关懦紧抱着外套，动作停了下，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关上车门，桑兰司之间在液晶屏幕上点了两下，导航目的地是一个叫“澜景庭”的地方，路程二十分钟左右。
　　“我们现在去哪儿？”关懦好奇。
　　桑兰司看她一眼：“回家。”
　　原来桑兰司住的小区叫澜景庭。
　　车子行驶平稳后关懦摸出手机，静悄悄地点开地图软件，搜索从市郊到澜景庭的距离，大概半小时车程，也不算太远……
　　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桑兰司转过头。
　　副驾驶里，关懦睡着了，双眼安静地阖着，鼻间呼吸均匀。她的头向中间一侧微微倾斜，因此半边侧脸被车窗外的日光直照，肌肤与轮廓晕出玉石般的质感，五官的清秀钝感被放大，衬得气质更加纯净无害。
　　桑兰司又看向她怀里，卫衣外套已经被揉皱了。
　　关懦呆成这样，想必也不是故意把她的衣服抱在怀里死死不撒手的，只是不好意思开口问该往哪儿放，自己给自己找事儿。
　　手机铃声响起，简野的来电，桑兰司接通，嗓音正常地“喂”了一声。
　　原以为会把关懦吵醒，但没想到她只是皱了下眉心，抱紧怀里的外套，调整下姿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桑兰司眸光动了动，看着关懦的侧脸，静默了一会儿，终于无奈地敛住声量，转头看向前方，低声问：“什么事？”
　　简野被她转变的语气吓一大跳：“你跟谁说话呢？”
　　“狗。”
　　“你才狗。”简野在电话里汪了两声。
　　“不是说关懦今天出院吗，怎么样，还顺利吗？”
　　“嗯。”
　　“行，那没事了，我确认一下。下周我不是要去隔壁市两天吗，你要是请假提前跟我说一声，要不没人给你批条子。”
　　桑兰司无所谓道：“我可以翘班。”
　　“你翘呗，”简野比她更无所谓，“反正项目刚结束，就当给你放假了，出去记得报平安，有时间寄点明信片回来。妈妈爱你，啵，拜了。”
　　简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挂断电话红灯还没结束，桑兰司倒数着跳动的红色数字，还剩二十秒时副驾驶的关懦额头忽然滑了下，桑兰司抬眼，道：“醒了？”
　　关懦抬起脑袋，睡得有些懵，她顶着两缕乱发满眼惺忪，看了看车前窗外的景象，又看了怀里的衣服，终于后知后觉地给出反应：“我睡着了……”
　　桑兰司应了声：“看来我开车技术不错。”
　　关懦低头揉了下眼睛，腼腆地笑笑，夸她开得很稳，又问：“我睡了很久？”
　　意思是还有多久能到。“还有三分钟，”桑兰司瞥她，“头发。”
　　关懦先要去看前视镜，头抬到一半发现这样会离桑兰司太近，便中途换动作，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里额角的头发睡得翘了一块，她用手压了两下，没压下去，没办法，只能拨到耳后，让桑兰司眼不见为净。
　　说三分钟就三分钟，两节红绿灯过后，车子驶入高档住宅区，周边的绿化做得很到位，一眼望去满目的绿意。
　　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标有对应的楼幢和单元号，一楼是家宠物医院，有人在门口牵绳遛狗，关懦多看了两眼。
　　半分钟后，车在地下车库停稳，两人下了车，到后座和后备箱取行李。
　　桑兰司家在十三楼，小高层，三梯两户，电梯通常不需要等多久。
　　“叮”一声，抵达十三层，走出电梯，桑兰司抱着文件箱，走到1301室前，提醒道：“六个2。”
　　关懦不知怎的，居然有些紧张，在桑兰司的注视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密码。
　　摁下井号键，密码门发出叮咚的解锁音，门刚一拉开，一道影子贴着玄关的地面飞快地闪过，关懦忙往后退了半步，险些撞到身后的桑兰司。
　　“玉兔。”桑兰司出声警告。
　　那影子在玄关的一体式柜台上猛地刹住车，关懦这才看清是什么——一只身手矫健的白猫。
　　桑兰司给她的视频里见过。
　　关懦眼睛一亮，顾不上别的，回头问：“它叫什么？”
　　“玉兔。”桑兰司在她身后用腿关上门，顺手把文件箱放到台面上，“它有点怕生，先别摸它，小心咬你……”
　　话没说完，坐在柜台上的白猫甩了下尾巴，轻盈地跳落到地上。
　　绕着关懦矜持地转了一圈，它忽然翻倒在地，四爪朝天，露出白白软软的肚皮。
　　桑兰司：“……”
　　死相。


第18章 误会
　　关懦弯下腰，用手摸了摸白猫的小肚子，又捏捏它的后颈，玉兔躺地板上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响声，小马达似的。
　　关懦仰起头：“它好乖。”
　　“装的。”
　　毛孩子丢人，随它去了。桑兰司放下车钥匙，在玄关换了拖鞋，把文件箱抱到客厅的大理石桌上，挽起衣袖，道：“柜子里有干净的拖鞋，自己换。”
　　“好。”关懦应了声，手下逗猫的动作依旧没停。
　　关懦本人很喜欢小动物，刚毕业那阵子也考虑过养只小猫小狗陪在身边，但权衡再三还是放弃了。
　　一是因为她其实不太会照顾猫猫狗狗，理想和实际操作完全是两码事；二是画室的环境对宠物并不友好，容易得皮肤病。不可控条件那么多，与其强求还不如隔着屏幕当互联网铲屎官，省力又省心。
　　天热，搬东西上楼身上出了些汗，桑兰司去餐厅倒了两杯凉白开，完事儿回客厅发现玄关的关懦蹲在一堆手提袋中间，脑袋埋着，居然还在撸猫。
　　躺地上的那个毛茸茸，蹲着的那位也毛茸茸，一兽一人，相见恨晚，一拍即合。
　　桑兰司靠着大理石桌，边喝水边看着。
　　好半天，玉兔玩累了，翻过身舔舔毛抻起懒腰，关懦终于依依不舍地摸摸它的小脑袋，收了手。
　　“撸够了？”
　　关懦抬头，看见桌上的文件箱，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有一堆东西没收拾。
　　桑兰司的房子很宽敞，虽然面积大，但并不像常见的平层那样冷冰冰没有人味，除主次卧两个大房间外甚至还有专门留给宠物的一间“猫舍”。
　　关懦被带着熟悉环境：“书房，衣帽间都在右手边，洗手间两边转角各一个，那边是健身区，有些健身器材不适合你，要用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
　　桑兰司学的是设计，空间审美挑不出毛病，整个套间的采光利用到了极致，关懦被她领着转了一圈，才发觉室内没有一处暗角，并且主客厅阳台的落地窗帘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阳光过滤进来后变得异常柔和，仿佛套了层自然清透的滤镜。
　　一步一步逛下来如同在参观室内展，再看向桑兰司，关懦眼里多出几分崇敬。
　　“你的房间，”走到次卧门前，桑兰司停下步子，抱臂歪了下头，“进去看看。”语气中带着点儿矜骄，看来是对自己的眼光非常有自信。
　　关懦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这种既得意又收敛的孩子气的表情，心里也跟着砰砰地跳起来。
　　推门时合页几乎完全静音，关懦甚至没用上多少力气，门扇就从她手掌下如流水般顺畅地滑开。
　　房间很大，但一点儿也不空旷。窗户开着，于是夏风卷进来，滤光的白窗帘无声地拂动，光影参差错落。油木色的地板上铺着一层厚软的地毯，大床上的被褥、枕头，包括一旁的单人沙发，都是同色系的搭配，在视觉上呈现出高度的和谐。
　　意料之中，关懦露出惊艳的神色，桑兰司瞧着她的侧脸，勾勾唇角：“满意吗？”
　　关懦愣愣地点点头，之后觉得“满意”这个说法不太好，跟甲方上门查收验货似的，便追加道：“房间里的东西都是你准备的？”
　　她这么问就是想让桑兰司接话，然后她再顺着桑兰司的话夸下去，然而桑兰司这人的脾气堪比天气预报，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关懦正暗暗期许着呢，她转眼就翻了脸。
　　“想多了，”桑兰司转过身，一脸傲娇地把关懦仍在身后，“你没来之前房间就这样。”
　　好吧。
　　想吹捧都吹不成，关懦囧了下，但心情不减，依旧明媚。
　　她那点儿东西连一张桌柜都填不满，文件箱搬进来，零零散散的没一会儿就整理完了。剩下要忙的就是在商场买来的那些衣服，放进衣柜之前要先洗一遍。
　　一件件取出来摘掉标签，关懦把衣服按颜色分好，免得水洗串色。
　　都分类完，才发现床脚还有个遗漏的手提袋，她拿过来打开一看，是那条五位数的裙子。
　　取出长裙，一袭水蓝色静静地躺在她手里，柔软细腻，裙尾倾泻而下。
　　身后的房门是关着的，关懦回过头，心念动了。
　　犹记得那天桑兰司第一次出现在清晨的病房，上身穿着件清淡的蓝色衬衫，头发松松地挽着，手中拎着外套和纸袋，明明只是职场上的简单穿搭，却美好到让她以为那是一场幻梦。
　　喜欢多年的人突然降临到触手可及的地方，如果不是幻觉，那就只能用老天眷顾来解释。而只这一次幸运便足以拂去事故和错过的那三年所带来的茫然与恍惚，因为桑兰司的出现，醒来后的每一刻、掩在胸膛下的每一次寸悸动，都不断提醒关懦她还活着，一切都不算太糟糕。
　　窗外又拂过一阵风，光斑在地板上跳跃，关懦注意到，压下眉稍，屏住呼吸，想判断是太阳跳得更急，还是自己的心动得更快。
　　漫长过后，她重重地吐出一口长气，低头将长裙叠好，放进礼盒里，再一丝不苟地盖上盒盖。
　　罢了，就算是冲动也认了，她一定要亲手把这件礼物送给桑兰司。至于理由……就当搬进来的谢礼，很正当。
　　这逻辑一通，什么理智都没了，将礼盒装进手提袋，关懦顺了顺呼吸，快步走到门边。
　　门一拉开，她吓一跳，屋外，桑兰司正要敲门。
　　？！
　　关懦倏地将手提袋藏到腰后。
　　桑兰司扫了她一眼：“这么巧。”
　　关懦吸了口气，干巴巴地说：“是，好巧。”
　　从门口的视角，床上堆叠着几堆衣服，场面有些乱，关懦解释道：“衣服我分了一下，一会儿分开洗。”
　　“嗯。”看来失忆没失到生活常识上。
　　注意到她背在腰后的手里拎着东西，桑兰司的视线落过去，“还没收拾完？”
　　“收拾完了。”关懦指尖紧了紧，内心蠢蠢欲动，“……你有事？”
　　桑兰司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客厅，“过来。”
　　关懦看看手里的东西，犹豫了片刻，暂时把手提袋放回去，走出房间，跟上桑兰司。
　　走到客厅，大理石桌上摆放着两份文件，以及纸笔。
　　落座后关懦才看见文件内容：附加合同，和离婚协议。
　　上一秒还沸腾着的心情一下子落入谷底，她眼中的雀跃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那一秒关懦甚至忘了自己要干嘛，只是怔愣地站在桌边，脑海中一片空白。
　　直到桑兰司递来一杯水，提醒她坐下，关懦掐了下自己的手心，拉开椅子，垂着眼入座。
　　桑兰司坐在她对面，没有介绍和讲解，开门见山，道：“两份合同你之前都看过，没有异议。”
　　一片苦涩在喉咙里蔓延开，关懦压抑了许久，艰难地发出一声“嗯”。
　　桑兰司缓缓地问：“那现在呢？”
　　处在潮湿中，关懦连自己都声音都听不太清，“什么？”
　　桑兰司似乎对她心不在焉的态度不大满意，眉心一蹙，语气重了些：“合约到期了？”
　　“……”
　　我知道啊，关懦在心里说。
　　她知道的。
　　合同里规定，她的身体一天不恢复桑兰司就一天不得自由，这完全是霸王条款。而现如今她这个霸王条款的受益方出院能跑能跳，早就脱离了“生活不能自理”的范畴，再以身体为由硬赖到桑兰司家里，纯粹是厚颜无耻。她都知道的。
　　放在桌下的手一点点握紧，关懦接不上话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先跟桑兰司道个歉，抱歉自己占用了她这么长时间，再立刻在两份协议上签字，签完和桑兰司一拍两散——
　　“合约到期”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但关懦说不出口。
　　或许是因为难怪，或许是因为不甘，又或者别的随便什么理由，总之她不想、也不愿意在此刻和桑兰司划清界限。
　　生活即将迎来新的转折，她以为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可偏偏桑兰司要在这时候把她拉回现实……
　　关懦咬住唇瓣，心中忽然冒出一丝阴暗的怨气。
　　明明是桑兰司开口让自己搬进来的，凭什么要怪到自己头上？如果桑兰司一直不出现，自己就不会有这么多不切实际的妄想。千错万错，都是因为桑兰司。
　　“没到期。”关懦咬紧牙关说。
　　桑兰司眼角微动，意外地看着她。
　　关懦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摁住桌沿，目光紧紧地盯着桑兰司，发泄一样说：“我失忆了，记忆找不回来，晚上还会梦魇。还有后遗症，天一阴就骨头疼。胃也不好，应激了就想吐……”
　　关懦一股脑数列自己身体上的一堆大小毛病，以此证明自己绝对满足附加合同里“生活不能自理”那一项条款的前置条件。
　　逻辑倒是挺通顺，但说到某一刻她的嗓音陡然低哑下去，好像醉酒的人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长长的睫毛一颤，蓦地止住了声音。
　　之前那个无时无刻不想着和桑兰司撇清关系，每天把“我没事”“我可以”“给你添麻烦了”挂在嘴边的关懦不知道去哪儿了，坐在桑兰司面前的是和她同名同姓、相貌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有脾气有情绪，在桑兰司的凝视下她的眼眶渐渐变红，颜色很快浓过唇瓣，影响到了呼吸的频率，使得最后半句碎成了低语：“……所以，合约没有到期。”
　　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我需要你。
　　桑兰司靠着椅背，一动不动。
　　关懦昏头冲动一次，心事仿佛被掏空了，怔了会儿，她低下脑袋，手背抵上自己的额头，遮住眼睛，再无法做半句解释。
　　解释不了。
　　太难堪了。
　　如果可以，关懦连耳朵都想捂住。她听见桑兰司拿起文件，纸张发出被轻轻翻动的声响，持续了一会儿，动静停了，又出现玻璃杯和桌面之间的细微擦碰。
　　桑兰司喝水悄无声息，关懦没听到下咽的声音，只听见杯子再被放下，然后桑兰司平静地说：“知道了。”
　　关懦移开手腕，抬眼看向她，头发遮住眉眼，眼神还带着些茫然。
　　桑兰司将离婚协议连通附加合同摞到一块儿，动作非常随意，也不怕把合同弄坏。完后感应到关懦的目光，她顿了顿，眸子偏过去，扬眉道：“看什么？”
　　关懦有点没缓过神，张了张口，但齿间的字眼儿没发出声。
　　她不懂桑兰司是什么意思。
　　好半天，玉兔从桌子底下悠悠地跑过去，关懦感到小腿被猫尾轻轻蹭了下，紧绷的注意力分了一些出去。等再抬头，对面的桑兰司支着下巴，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签字笔以及两份协议都被放得远远的。
　　“气完了？”桑兰司好整以暇地问，眸色漂亮。
　　理智回笼，关懦口中虚弱地挤出语调：“……没生气。”
　　“那刚才是什么？”桑兰司挑眉，“撒娇？”
　　眼眶的温度还没下去，脖子的温度又要起来，心情起起落落，关懦连反驳的精力都没了，眼睛又看向远处的合同，数度欲言又止。
　　桑兰司什么意思？
　　不是要签终止协议吗，什么叫“知道了”，然后呢？
　　桑兰司注意到她的视线，淡淡道：“你还想签？”
　　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关懦不知该作何反应，便一直沉闷地坐着，看着更像在生闷气了。
　　桑兰司大抵也是从来没哄过人，眼看关懦坐半天都不吱声，她往后靠了靠，抵着椅背，神色和关懦一样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玉兔跑过来，绕着桑兰司喵喵叫了两声，桑兰司把椅子往后挪开点儿，纵容玉兔跳到她膝上，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边摸边道：“你以为我要撵你出去？”
　　“撵”这个词用得太严重，关懦立马否认：“没有。”
　　“那你生什么气？”
　　关懦想不明白桑兰司为什么会觉得她在生气，她只是有些委屈，以及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这也算发脾气，那天底下的哑巴就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了。
　　桑兰司捏捏猫猫的耳朵尖儿，歪头问：“还不理人？”
　　关懦只好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终于肯面对面好好说话。
　　桑兰司：“搬东西买衣服花了半天时间，门让你进了，房间也让你住了，再把你撵出去，我是有病吗？”
　　话糙理不糙，关懦默了小会儿，低低地问，“那你什么意思？”
　　“问你啊，”桑兰司蹙眉，“你是甲方，合约到没到期你说了算，难道还要让我来决定？”
　　生锈的脑子转得慢，关懦愣半天，某个刹那神经猛地跳了下，脑海里的那根扭错的筋终于啪地搭上正轨。
　　是啊，身份错了，她才是决定合约是否到期的那个。
　　顺序也错了，她人都已经搬进了桑兰司家里，可身为甲方连合同的有效期都没事先和桑兰司确认。只上车不补票，这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关懦恍然大悟。
　　桑兰司说的“知道了”，不是冷落，也不是敷衍，就只是字面意思的“知道了”，她一直在等自己的答案。
　　理亏的原来是自己。
　　思路一理清，关懦顿时噤住声，联想到自己刚才的罪恶行径，桑兰司什么都没干就白白受了自己的一顿脾气，一时间如坐针毡，好不尴尬。
　　“对不起啊……”她讷讷地道歉。
　　鼻尖儿和眼眶都还有点红。


第19章 磨合
　　关懦的皮肤又薄又白，加上社交技巧生疏，不太会掩饰自己，情绪变化反应在脸上就很直观。
　　她是真心在为刚才的误解而懊悔。哪怕她自己的心情还没和缓过来。
　　脾气好得有点儿过分。
　　玉兔忽然从桑兰司腿上蹦下去，落地后用前爪挠了挠脖子，桑兰司自然地把手放下，道：“然后呢。”嗓音平和又斯文。
　　然后？
　　关懦踌躇道：“谢谢？”
　　表情非常真挚。
　　桑兰司唇角一弯。
　　对比桑兰司，关懦的脸皮还是太薄，心理素质也略逊一筹。对方无端笑了，她愣了下，回过神立刻低下头，正好玉兔跑到了脚边，所以她转移视线的小动作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生硬，和欲盖弥彰。
　　事实证明，养只毛孩子的确有利于家庭和睦，矛盾——或者气氛微妙的时刻，一只会看人脸色的小猫能解决不少问题。
　　右边裤脚被蹭得都粘上毛了，关懦开口道：“我记得，你不是养了两只猫吗？”
　　“嗯。”
　　左腿又被蹭了下，关懦弯下腰，用手碰了碰玉兔高高翘起来的尾巴，等再抬头，脸色终于转晴：“还有一只怎么没看见？”
　　桑兰司撇嘴：“绝育闹脾气，不肯回家。”
　　猫随主人，个性十足。
　　玉兔又蹭着她的腿叫了两声，关懦被叫得心软，离开椅子，换了个方便点儿的姿势，耐心地陪猫玩。
　　最后的一点尴尬也消弭在低低的逗猫声里。
　　日光柔和，关懦蹲在客厅的桌边，脊背单薄，时不时发出点带着气声的笑，玉兔在她手底下精神头十足，完全没表现出桑兰司口中的“怕生”，连垂下来的头发都感兴趣，追着发丝和影子，当逗猫棒似地乱扑。
　　桑兰司坐直，将手肘支到桌上，撑起半边脸颊，远远地看着。
　　关懦挽理耳发时稍微抬额，意外撞上她的目光，愣了下，移开了眼。
　　-
　　黎姨来消息时是傍晚，关懦刚在桑兰司的指导下学会洗衣机的正确使用方法，放在客厅桌上的手机响了，活干到一半放下，到桌边才发现是视频通话。
　　还没接通，身后的隔间传来声音，桑兰司衣袖挽到小臂，拿着件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半湿的T恤，边走出来边皱眉：“你这件衣服的吊牌还没摘。”
　　站在桌边的关懦回过头，桑兰司看见她手里的手机屏幕正亮着，话语一顿，停下步伐。
　　关懦后觉，虚掩了下屏幕，温声道：“抱歉，可能是之前整理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了，你放着吧，我一会儿自己取下来。”
　　说着她拿着手机打算回次卧，但没想到，桑兰司临时叫住她：“就在这儿接。”
　　关懦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桑兰司把T恤放回洗浴间，再出来挽上去的衣袖也放下了，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表情很正常：“接吧。”
　　关懦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顺从地走到沙发边，挑了离桑兰司大概一米远的位置坐下，接通了视频电话。
　　屏幕上同时显现出通话两边的画面，算时差那边现在是清晨，应该正在会议室里，太早与会人员都还没到，因此周围略微空旷，一开口隐约有回声传过来：“关懦。”
　　关懦扬起笑容，“黎姨。”
　　黎姨一眼看出她这边的环境和从前不大一样：“已经搬完了？”
　　“嗯，刚过来。”
　　征得桑兰司同意，关懦把手机往身旁偏了偏，将坐在不远处的桑兰司纳入到屏幕的画面当中。
　　第一次带着桑兰司和黎姨通话，关懦有些生疏，忘了要提前介绍下彼此，好在桑兰司反应自然，抬起眼和屏幕里的黎姨颔首打了声招呼，态度也很客气：“黎助理，好久不见。”语气像是在问候许久未见的长辈。
　　关懦对此感到陌生，余光下意识看过去。
　　桑兰司感应到她的目光，回视过来，漂亮的脸上冷淡又直白地写着三个大字：看毛线？
　　关懦：“……”
　　好会变脸。
　　出院、搬家都已经结束，应该没什么再需要跟桑兰司沟通和嘱咐的，想了想，关懦把镜头挪回去，靠着沙发，专注地和黎姨聊起来。
　　桑兰司全程就坐在一边旁听，但没插半句话，只在关懦无意识地把放在两人间的抱枕抱进怀里时动了动目光。
　　“项目刚启动，接下来这段时间关总会很忙，我也不一定能经常抽出时间联系你，记得照顾好自己。”黎姨说。
　　关懦的下巴垫在抱枕上，点点头表示理解：“嗯，我知道，我会的……我妈身体还好吧？”
　　“当然，”黎姨回得很快，然后顿了下，道，“为什么这么问？”
　　桑兰司在旁边忽然打开了客厅投影，关懦的注意力被分了一丝过去，不明所以。
　　再三确认桑兰司没有任何话要说，关懦这才收回视线，“早上看新闻，意国在闹流感，你们注意安全。”
　　黎姨：“好，放心，晚点关总过来我让她给你报个平安。”
　　被逗了，关懦偏过脸颊，笑笑说：“我这不是怕你们平时太忙顾不上身体吗，你精神看上去不太好，注意休息，别太辛苦。”
　　和家人说话时她的声调和语气都黏糊糊的，肢体的小动作也比平时多，两膝无意识地轻晃着，像是在和人撒娇，脸颊被抱枕挤出点轻盈柔软的弧度，让人很想用手指往上头戳两下。
　　投影开启，桑兰司收回余光，摁了下按键，打开静音模式。
　　电话里，黎姨说笑了两句，忽然问：“桑小姐呢？”
　　“她在——”
　　关懦抬起头，想说桑兰司在看电视，却发现投影墙上正在播放的是一部格外眼熟的动画片：《爆笑虫子》
　　关懦眼角抽了下，侧过脸看向桑兰司，后者人模人样地靠着沙发，长腿交叠，眼神之淡定、表情之正经，仿佛她什么都没做，投影是遥控器自己打开的。
　　想起微信头像，关懦一阵羞耻和无力，随口道：“她有事去忙了。”
　　啧。
　　桑兰司扭过头。
　　关懦装作没看见，心虚地抱紧抱枕，屁股往沙发另一端又移了移。生怕桑兰司会对她痛下杀手一样。
　　“和桑小姐磨合得还顺利吗？”
　　“磨合”这个词听着有点怪，但关懦还是点了头：“顺利。”
　　顺不顺利其实目前她也不清楚，但毕竟桑兰司就在边上，要是当场否认估计会被以为自己经常在背后蛐蛐她，以桑兰司的记仇程度之后必定要报复，还是说点中听的为妙。
　　“那就好，”黎姨面露和色，旋即问，“你的失忆情况怎么样了，恢复了点儿吗？”
　　关懦眉心一跳，飞快地看向身畔。
　　桑兰司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目光一直集中在投影里那两只活泼活动的虫子身上，眸色沉静，看得很专注。


第20章 距离
　　低头清了清嗓，关懦轻声道：“我没事，医生说恢复记忆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得慢慢来。”
　　“还会噩梦吗？”
　　“没有，就那一次。”
　　黎姨依旧不是很放心的样子，关懦内心斟酌了下，索性撒了个善意的小谎，安慰道：“真的没事，而且最近……我其实偶尔会记起来一些从前的事。”
　　车祸不好再提，容易叫人担心，关懦就挑拣了点儿在大学期间发生的琐碎小事。学生时代的故事相对来说比较久远，就算一些细节记不清楚也不会让人怀疑。
　　果然，黎姨听完安心许多，关懦以为就这么把她安抚好了，没想到黎姨稍加思索，又道：“我记得桑小姐和你是校友？”
　　哪壶不开提哪壶，关懦唇角一僵，就听见视频那头紧接着问：“如果想尽快恢复记忆，桑小姐或许能帮得上忙？”
　　“不用了。”
　　“好啊。”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关懦睁大眼睛看向身旁，桑兰司不知何时转过的身，半倚着沙发，手肘搭着，一脸闲适与从容。
　　“桑小姐忙完了？”黎姨在电话里问。
　　桑兰司调整了坐姿，人没入画，只有声音答应：“嗯，刚忙完。”
　　没忘记给关懦留点儿面子。
　　关懦不尴不尬地朝手机视频笑笑。
　　就如何帮助关懦尽快恢复记忆，桑兰司借着视频通话真跟黎姨正儿八经地讨论了好半天。
　　整个过程中关懦一直局促地夹在两人声音之间坐着，脑袋数度想放空而不能，因为桑兰司总会在她走神的时刻抖出些叫她心肝一颤的话来。
　　譬如“经常在学校碰见”，“宿舍就在一层”，“一起拍过毕业照”……
　　听起来仿佛只是在忆往昔峥嵘岁月，实际上其中信息量惊人。
　　末了，电话即将挂断，关懦木桩子似地坐着，满脑子想的都是桑兰司怎么会把学生时代的事记得那么清楚，以及自己接下来怎么装失忆才不会漏馅儿。
　　肩膀忽然被碰了下，关懦扭过头，桑兰司抬了抬下巴，朝她示意道：“跟黎助理说再见。”
　　“……”真把她当三岁小孩儿了。
　　关懦收回思绪，和黎姨打完招呼，挂了视频。
　　电话结束，关懦在沙发坐不下去，快速回到隔间，把挂在架子上的衣服拿下来摘吊牌。
　　哪知道没多久桑兰司跟了过来，就斜靠在门口，饶有兴致地旁观。
　　“动画片不看了吗？”关懦有些扛不住她的视线。
　　桑兰司轻淡道：“无聊。”
　　看人洗衣服就不无聊了么？
　　关懦被囧得无话可接，摘了手里的吊牌，继续低下头，看衣服堆里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洗浴间的窗户开着，热风吹进来，关懦的侧脸似乎有些汗，桑兰司安静看了会儿，开口问：“记忆恢复是什么感觉？”
　　关懦想了想，道：“就好像，突然记起某天晚上做了什么梦。”
　　“会难受吗？”
　　关懦怔了一秒：“不会。”
　　桑兰司点点头，眉眼间神情松散，没再问了。
　　晚餐期间桑兰司也没再提和失忆有关的事，关懦以为危机就这样揭过去，没想到睡前洗完澡，刚从洗浴间里出来，迎面就撞上桑兰司走出房门，手中端着笔记，歪头和她招呼：“洗完了。”
　　桑兰司已经洗过了，里头穿着吊带，外面披了件深色的睡袍，肩颈修直，长发低挽着。
　　丝滑轻薄的布料欲遮欲显地勾勒出她的身形，因为手里端着电脑，宽大的袖口滑到了肘弯，露出长长一截雪白的小臂，叫人遐想翩翩。
　　一拉开门就撞上此等场面，关懦脚下猛地刹住，吓得差点原地掉头钻回浴室里。
　　“你没调水温？”桑兰司站在过廊上皱眉问。
　　“……我比较喜欢洗热水澡。”
　　关懦从头到脚都是红的，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不小心扫到桑兰司的头发都觉得自己太冒犯，于是单方面撂下句“你忙吧”，急匆匆就想回房间。
　　但桑兰司把她给拦住了：“现在还没到九点。”
　　关懦回头，眼巴巴地说：“我明天早上还要晨练。”
　　桑兰司微笑不减：“过来。”
　　关懦屈服：“那我先把头发吹干。”
　　吹头发花的时间有点儿久，从隔间出来，关懦揉着泛酸的胳膊，远远看见桑兰司坐在客厅沙发上，背影相当惹眼。
　　她酝酿了几个呼吸。
　　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屏幕正亮着，余光发现有人过来，桑兰司抬起眼，顿了顿，道：“坐。”
　　关懦配合地坐下，顺带把抱枕捞进怀里，给自己点儿安全感。
　　“什么事？”她问。
　　桑兰司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提示道：“自己看。”
　　“好。”
　　茶几略矮，关懦探出上半身，后背随之压下去，显露出细窄的腰杆，“这是……”
　　桑兰司移开眼，压肩伸手，划了下键盘，屏幕切换到下一张照片：“美院的线上相簿。”
　　关懦一愣，扭过头来。
　　恰好，桑兰司也在看她，于是猝不及防的，两张脸一下子挨得极近。
　　夜晚，客厅的灯光依旧是柔和的，但笔记本屏幕散发出的蓝光映在两人脸上，无声无息地为彼此的轮廓镀上一层不一样的质感。
　　一低一高的身位，关懦仰眼，桑兰司垂眸，面面相对，淡淡的白茶香味弥漫开，目光交汇的那一秒，空气中的氛围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半天，是关懦先把脸转了回去。
　　一本正经的。
　　可内里心脏狂跳。
　　之前关懦以为桑兰司有喷香水的习惯，今晚洗澡才发现原来香味都来自沐浴露和洗发水，现在她身上也沾染了这些味道，“同居”一词的概念忽然无比切实：她侵入了桑兰司的生活、占据了桑兰司生命的一部分——即便只是微微小的一部分。
　　关懦抓着抱枕的手渐渐用力，目光牢牢地粘在电脑屏幕上，问：“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桑兰司还保持着刚才低额的姿势，松垂的碎发掩住她眸底的一些光亮，关懦问话，她先没回应，等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坐直，面色平静道：“你不是急着恢复记忆吗，看看照片，能不能想起点儿什么。”
　　同坐在茶几前，两人间的距离还是很近，气氛也还是暧昧，关懦只能靠不过脑地说话来防止自己胡思乱想：“我没有着急。”
　　“不着急？”桑兰司眼一眯。
　　关懦后知后觉，“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强求不来，就算着急也没用，”她赶忙岔开话题，滑动触控板，“这些都是美院的照片？”
　　桑兰司睨着她映有屏光的侧脸，若有若无地嗯了声。
　　“你特地收集来的？”
　　“院校官网主页就有。”
　　“噢。”关懦汗颜，又自作多情了。
　　除了车祸以外，什么失忆、忘了桑兰司本来就是胡乱编的，关懦浏览相册的过程中很痛苦，既要装作脑袋空空，还要适当地释放些对照片内容隐约有印象的信号，搞得跟人格分裂似的。
　　得亏她当时编的是只忘记了一部分，否则以她的演技，连小学生都瞒不过去。
　　照片切换，到某张集体照时，桑兰司忽然开口：“这张，还记得吗？”
　　关懦定睛看向屏幕，似乎是她那一届大一新生刚入学不久的某场活动的合影，照片里虽然有她本人，但时间久远，具体的活动内容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看看……”
　　一边说着关懦一边将合照放大。
　　下一秒，看清照片里站在自己身后的是谁，她心脏突地一跳，回沙发上坐好，镇定道：“好像没印象。”
　　桑兰司偏偏头，耐心十足：“是吗？”
　　关懦干笑两声，胳膊圈紧抱枕：“这是你？”
　　问的是照片里的人。
　　站在她身后的桑兰司。


第21章 同居
　　除去车祸醒来发现自己“被结婚”，以及结婚对象是表白过的人以外，迄今为止的二十多年生命里关懦还经历过另一次惨烈的社死场面：
　　那就是表白失败的三个月后，在新生团建活动上，她和拒绝她的对象分到了同一组。
　　作为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内向的人，关懦至今仍然没有弄懂为什么各大高校校园都热衷于搞新生团建一类毫无意义的活动，一连串破冰游戏没让她得到任何友谊上的收获，反倒是尊严和勇气碎了不少，乃至于多年后回想起来，依旧会想把那个分配队伍的学长拉出来在心里蛐蛐一顿。
　　最开始的团建游戏是报数字，一群军训后晒得黢黑的新生围坐在操场上，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愣是硬着头皮把游戏进行到了“110”。
　　当时桑兰司就坐在关懦对面——军训期间桑兰司凭借在新生群体中一眼拔尖儿的外貌在校园墙上出名了半个多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集中在她身上，包括负责活动的学长。
　　数字游戏过了一轮又一轮，关懦看似松弛，其实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所以当桑兰司失误报出“111”、全场尖叫着让她站起来做自我介绍时，关懦是唯一一个没跟着起哄的，甚至还把头低了下去，生怕桑兰司注意到到自己一点。
　　“我叫桑兰司，鹭市人，很高兴认识大家。”
　　说的是很高兴，可语气里听不出来一点儿高兴的意味。
　　酷得一如既往。
　　戴眼镜的学长发出刻意且夸张的笑声：“原来学妹是本地人，那对美院应该很熟悉，以后有机会多多参加活动，你可是这届新生里的风云人物……”
　　电视剧里经常会出现“风云人物”这个词，但现实生活中鲜少真有人把这四个字放在嘴边，酸掉牙不说，吹捧得也太过了，傻子才听不出来他话里话外对新生学妹别有用心。
　　身旁两个女生低声议论着桑兰司在新生群里有多受欢迎，偶遇照都传到了隔壁高校的表白墙，多少人在评论区求联系方式……
　　关懦埋头揪着草皮，心里堵得紧，好想地遁。
　　忽然，她的肩膀被拍了下，一仰头，眼镜学长笑眯眯地说：“学妹，就剩你没自我介绍了，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一众目光下，关懦僵硬地站起身，桑兰司在呼声中抬起头，然后目光在关懦身上停留了大概不到两秒，不带情绪地转过头，和一旁的女生说话去了。
　　那时候的关懦早就接受了表白失败的事实，比起难过她更多的是感到难堪，觉得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到哪儿都躲不开桑兰司。
　　“大家好，我叫关懦。”
　　自我介绍刚开了个头，还没说完，眼镜学长飞快地接话，逮着关懦的入校成绩一通猛吹，什么“美院第一”“天才少女”叽里呱啦，到最后，图穷匕见，忽悠着问：“学妹还没加社团吧，考虑考虑我们文协？学长可以破格给你开个后门。”
　　“……”
　　关懦沉默得像根石柱。
　　四下女生哄堂大笑。
　　因为没给足学长面子，重新分配队伍时关懦被“不小心”地单独落在了一旁。
　　等三人队伍尽数分配完毕，学长问：“都有队伍了吧？”
　　对面响起一道轻快的声音：“学长，关懦好像还没队。”
　　说话的是站在桑兰司身旁的女生，先前自我介绍过，姓简名野，人缘特好，一轮游戏和在场大部分新生打成一片，连桑兰司也和她搭过话。
　　和她对比关懦仿佛有重度孤僻症，被穿了小鞋也不反抗，完全一副“世界对我重拳出击我就顺势躺平”的超前精神状态。
　　学长回头，恍然大悟：“学妹，你不出声我都把你给忘了……”
　　然后顺手就把关懦塞到了对面，“委屈下你们，四人一组，团结点儿啊。”
　　仓促站稳，望着面前的桑兰司，关懦睁大眼，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接近活人的表情。
　　三人踩报纸和四人踩报纸的难度完全不在一个等级，队伍里的另一个女生抱怨：“不公平啊，我们这么多人怎么玩啊。”
　　关懦浑浑噩噩地站在几人中间，身体硬得像棒槌，她背对着桑兰司，看不见身后的情形，但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三个月前在长廊下和桑兰司表白的场面重新杀回脑海，她难堪到了极点，甚至隐隐想哭，刚才还出声抱怨的女生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小声道：“哎，你没事吧，我不是在说你……”
　　关懦不吭声，只摇头，女生只好尴尬地笑了下：“你话真少，哈哈。”
　　“我退出。”身后人忽然道。
　　“啊？”队里的其余两人都愣住，“为什么？”
　　桑兰司没作解释，径直脱离队伍，到学长跟前说了什么，之后到贩售机前买了瓶水，离开了操场。
　　天空澄蓝，桑兰司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关懦心头仿佛被谁剜走了一块儿。
　　她那时才十八岁，喜怒哀乐来得浓烈又简单，两个女生凑一块儿安慰她说桑兰司可能是身体不舒服，一定没别的意思，关懦听进去了，但自尊还是碎了一地，捡也捡不完整。
　　直到团建结束桑兰司才回来，拍集体大合照时关懦和她都因为身高被分到后排，两人一前一后，过程中没有任何交流，拍照结束，各走各路，浑然一对陌生人。
　　-
　　关懦曾经思考过，如果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自己没有一时冲动去表白，会不会她和桑兰司之间还能够保留一丝体面的同学情，起码后来在学校见了面能客气地打声招呼，聊一两句往昔，而不是互相因旧事耿耿于怀，对彼此避如蛇蝎。
　　但她并没有没得到答案。
　　因为过去已经过去，未来是什么模样、不同选择会走向何种道路，没有人能预知得到。
　　就好像照片里那个黯然失落的她一定不会料到，在很多年后某个安静的、月色如水的夜晚，她会在桑兰司家里，抱着桑兰司的抱枕，和桑兰司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共同回忆在当时的她看来堪比天塌的悲催过往。
　　桑兰司把笔记本拉到茶几边缘，这样看屏幕就不用再费力气把腰杆往前使劲儿了。
　　“是我。”
　　关懦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利落，心里轻吸了口气，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半天憋出句愣言愣语：“你那时候，看起来挺年轻的。”
　　桑兰司的眼神看傻子一样。
　　关懦欲哭无泪，否则呢？她还能说什么？“好巧你也在啊”，还是“哇我们真有缘分”？
　　失恋加社死现场不堪回首，到底有哪个正常人会想去回味？
　　或许是早就习惯了关懦受过伤的脑回路不怎么正常，桑兰司没就她的智商问题展开话题，而是道：“你不是想找回记忆，不问问当时发生了什么？”
　　关懦心弦一紧：“那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
　　桑兰司顿了下，分外撩人的眼尾睨过来，脸蛋儿一下子变臭，表情凶巴巴的，没好气地嘲讽：“你忘得倒是挺干净。”
　　……又变脸了。
　　关懦只好转过身，腾出一只手指指自己的脑袋：“被撞过。”
　　桑兰司发出声简短的笑声。
　　意思是你就接着卖委屈，总有让你受着的时候。
　　关懦权当没看见她的冷笑，看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重新将脑袋垫到怀里的抱枕上，慢吞吞地说：“这些小事，不重要的话记不起来也没关系吧。”
　　屏幕还亮着，照片正对二人，桑兰司撑着沙发，一脸的冷漠。
　　以为她没听见自己刚才说的话，关懦下巴蹭着抱枕的布料侧过头，有些疑惑。
　　“什么才算重要？”桑兰司抬抬眼。
　　反问的语气，依旧很有进攻性，但她的眼神却很淡，似乎并不在意关懦会给出怎样的回答。或者说，早就料到关懦会有什么样的答案。
　　“这要记起来才能知道吧。”果然，关懦说。
　　桑兰司对她的回答毫不意外。
　　片刻，桑兰司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关了电脑。
　　关懦跟着仰起头，意外道：“没别的事了吗？”
　　桑兰司垂眼：“你不是要早睡？”
　　是要早睡，但是……
　　关懦瞟了眼笔记本，想了想，还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乖乖地松开抱枕：“晚安。”
　　-
　　翌日清晨，关懦走出房间时对面桑兰司的卧室房门还是关着的，估计是还没睡醒，关懦便没打扰她，先去隔壁撸了两分钟的猫，之后悄无声息地下楼。
　　出院前医生叮嘱过锻炼不要太剧烈，先从有氧晨跑开始，澜景庭内正好有一条绕园区的绿化环道，关懦干脆就歇歇停停地绕小区跑了半小时。
　　跑完刚好到七点，日头逐渐升起来，路过东环道时关懦发现有家西式格调的早点餐厅，她停下来掏出手机，想问桑兰司要不要带点早餐回去，但又怕桑兰司还没醒贸然发消息会吵到她。
　　正独自犹豫，忽然，电话铃声响了。
　　桑兰司直接打过来了。
　　“人呢？”
　　桑兰司应该刚刚才睡醒，电话里的嗓音带着沙哑，听得关懦耳根一麻，“我在楼下，刚刚晨练完。这边有家西式餐点，你有想吃的吗，我可以顺路带上去？”
　　“西式餐点？”
　　关懦对着茶餐厅的名字念了一遍：“西式格调早点早餐。”
　　桑兰司懒洋洋地噢了声：“那家店的早餐卖的是小笼包和老鸭汤，名字叫‘西式格调’。”
　　话音刚落，早餐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从里头走出来两个上班族，手里各拎着一件透明塑料袋。
　　两个袋子里装的都是刚出笼的小笼包，还在腾腾地冒热气。
　　“……”
　　-
　　来都来了，关懦回去也拎了袋小笼包。
　　电梯上楼，解锁开门，一进玄关，一道白影从面前飞快地射过去。
　　关懦愣住。
　　清晨室光和煦，关懦第一次看见早起居家状态的桑兰司，套着宽松的罩衫，头发随意地挽束着，撵着猫不停地穿梭在客厅和餐厅之间。
　　陪护时桑兰司在医院也歇过几晚，但每次都是关懦一睁眼她就已经不在了，再出现时总穿着齐整，气场十足。而眼下，玉兔撒着四条腿满屋子跑，桑兰司穿着拖鞋追在它屁股后头，素面朝天，浑身懒散，嘴里还念叨着要给玉兔剪指甲……
　　关懦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玉兔又蹿去了餐厅，路过玄关，桑兰司挽起罩衫的长袖，随口和关懦打了声招呼：“回来了。”
　　关懦目光追随她的身影，下意识点头：“回来了。”
　　“几点起的床？”桑兰司去餐厅抓猫去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关懦才想起来换鞋，“六点多。”
　　一大早，桑兰司起床和猫作对，不是兴致清奇就是闲的没事儿干，玉兔蹿得跟闪电似的怎么都撵不上，关懦被叫过去帮忙，凭借清瘦温柔的外表成功诱骗了单纯无知的小猫咪，趁玉兔蹭着她的腿撒娇，腰一弯，一把将它抱了个满怀。
　　“真笨。”桑兰司锐评自家孩子。
　　关懦失笑。
　　剪指甲的时候玉兔在关懦怀里拼命挣扎，挣脱不出来就作势要咬她，桑兰司见状低声发出警告，玉兔安静下来，龇牙微弱地喵了声，然后扭头把脑袋扎进关懦的胳膊里，一动不动了。
　　关懦心软，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它柔软的后脖，好奇道：“怎么一早要给猫剪指甲？”
　　桑兰司说着话，手上动作有条不紊：“不剪容易抓伤。”
　　关懦点点头，但还是想替玉兔辩解两句：“它挺乖的，不像会挠人。”
　　桑兰司却没接她的话：“出门前你逗它了？”
　　关懦意外：“你怎么知道？”
　　桑兰司眼皮子往上移了移，“手腕。”
　　关懦沿着她的视线低头，轻拉了下袖口，才发现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三道爪痕，颜色鲜红，肿得醒目。
　　她抱着猫，后觉道：“可能是摸它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正好蹭到它的爪子上。”
　　“只是看起来严重，”关懦说，“划痕症就这样，看着唬人，一会儿就消了。”
　　桑兰司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神色淡淡，看上去似乎没听进去，但手底下的动作的确缓了下来。
　　指甲剪完，关懦刚松开胳膊，玉兔便迫不及待地跳出她的怀抱，顺带报复地蹬了桑兰司一腿，之后头也不回地钻隔间去了。
　　桑兰司把狼藉收拾好，拍拍手，道：“去洗个澡，出来吃早餐。”
　　带回来的早餐已经放得半凉，得进微波炉加热。
　　今天日头和温度都挺高，跑步回来又抱猫，出了一身的汗，关懦洗澡花了点儿时间。
　　从洗浴间出来时她穿着长袖长裤，坐在餐桌旁的桑兰司抬头看见，视线停了停，等她坐下，开口道：“在家里可以穿短袖。”
　　是在关心她。关懦心头一暖，唇角刚提起弧度，桑兰司接着慢条斯理道：“没人盯着你看。”
　　“……”好犀利的嘴。
　　那个熟悉的桑兰司又回来了，关懦估计是被呛习惯了，居然诡异地觉得心安，“没关系，我不太热，”看着餐桌上的早餐，她引开话题，“你煮的粥？”
　　“嗯。”
　　燕麦粥外加蛋奶水果，食谱非常健康营养，不巧的是那份小笼包，两个下去胃里就饱了一半，毕竟是自己带回来的，扔了太浪费，关懦只好拉长战线，边吃边消化。
　　一顿早餐把关懦撑得有些发蒙，结束后桑兰司去洗碗，关懦在餐厅坐着。片刻，桑兰司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目光从她身上扫过，问：“没事儿干？”
　　关懦坐在桌边拘束地点点头，昨天搬进来后她忙着收拾东西，没多少闲暇时间，今天闲下来才发觉自己无所事事，存在感迷惑。
　　她居然记不清自己以前空闲的时候都会做些什么了。
　　“阳台上的花需要浇吗？”她问。
　　桑兰司瞥过去说不用：“你回来前刚浇过。”
　　好吧。关懦遗憾。
　　拿上手机，桑兰司走到玄关，关懦从餐厅跟过去，看见她在换鞋，探头问：“你要出门？”
　　“去接猫。”
　　“楼下的宠物医院吗？”
　　桑兰司听出她语气里的暗示，抬了抬头。
　　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关懦步子没挪，看着她，似乎有话想说，眼里充满期许。
　　人性未泯的桑兰司直起腰，总算大发慈悲顺了关懦的心意一次：“一起吗？”
　　-
　　周末的上午，育人宠物医院里顾客蛮多，工作人员忙活不停。
　　关懦跟在桑兰司身后进门正好碰上一对母女领着一只半人高大金毛来做胃镜，说是打闹的时候不小心把订书钉给吞了。关懦看了眼金毛，精神状态不佳，嘴边发白，耸眉搭耳，病怏怏的，看来是在家里被催吐过，遭了不少罪。
　　“这边。”桑兰司在前方道。
　　“好，来了。”关懦跟上去。
　　医院规模不小，宠物寄养有单独的一片区域，并且和诊疗区完全隔断，不会有交叉的风险。
　　很快，关懦见到了桑兰司的另一只猫。
　　一只叫“玉米”的黄狸花，岁数不大，非常高冷，按桑兰司的话来说就是对绝育依旧怀恨在心，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在医院寄养了一个多礼拜，玉米再不愿意桑兰司也要把它领回去，除非它自己能给自己挣猫粮。
　　拎着猫笼在前台缴费时碰上了医院的老板，白大褂的胸牌上标着名字：季桃李。
　　关懦听见桑兰司打招呼喊了声“季老师”，对方循声扭头，先是看向桑兰司，之后视线落到关懦身上，眨了眨眼，道：“来接玉米啊？”
　　桑兰司点头，和她搭了几句，聊的是玉米这几天的健康状况。
　　关懦全程在一边旁听。
　　缴费直接从就诊卡里划账，VIP顾客福利，消费满金额可以免费领宠物粮。
　　票据打印完，季老师从隔壁售货架上拎了袋十斤装的猫粮过来，连同小票一起递到桑兰司面前：“上回送过去的猫粮还没吃完吧……你拎着玉米不好拿，让你朋友帮你拿呗。”
　　关懦反应过来，先桑兰司一步伸手，把猫粮和小票接过去，轻声道：“谢谢。”
　　季老师笑眯眯地看着她：“不客气。”
　　关懦有些莫名。
　　猫粮挺重，有点勒手，出门时关懦换了个姿势，干脆直接抱胳膊里。桑兰司一句话没说，伸出空着的左手，动作自然地从她臂弯里把猫粮袋子提拎了出来。
　　柜台边目送二人离开的季桃李笑得更灿烂了。
　　一个多礼拜没回家，玉米脾气不减，出笼后高傲地坐在玄关地毯上，扬着脑袋，誓死不肯踏入“仇人”家门半步。
　　关懦怀柔半天而不能，毫无办法，只好安抚地挠挠它的下巴。桑兰司也不知是怎么养的猫，一只两只脾气都这么倔，和主人一样，哄也没用。
　　同样倔脾气的“仇人”端着水杯路过，轻飘飘地扔下两句风凉话：“别理它，一会儿饿了就自己回房间要吃的了。”
　　玉米顿时甩甩尾巴，露出两颗尖牙。关懦以为它被自己弄疼了，连忙缩回手，这倒让玉米愣了下。
　　它瞅了瞅关懦的手背，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不信任的色彩，然而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把人给咬了，便纡尊降贵地凑到关懦身边嗅了嗅……嗯？有昔日战友的气味。
　　有叛徒！
　　唰一下，身前卷起一股小风，关懦甚至没看清，玉米已经蹿了出去，风风火火地冲进了猫屋。
　　下一秒，隔间传来一连串嗷嗷呜呜的猫叫。
　　关懦瞠目，连忙追过去，一进门就看见一黄一白的两只猫站在猫爬架上，眼睛各自瞪圆，后背拱得老高，毛发倒竖，俨然是要打起来。
　　她赶忙扒回客厅找援军：“不管管吗？”
　　坐在沙发上的桑兰司淡定地玩着手机，道：“不用管，打不起来。”
　　关懦没养过猫，不知道别的多猫家庭是不是也这样战火纷飞，但桑兰司这个主人都发话了她再担心也不好干涉，便静悄悄地在门口围观——
　　还真没打起来，两猫对嚎半天，光打雷不下雨，嗓子都哑了，结果纯纯嘴炮，毛都没掉一根。
　　关懦觉得好笑，待身后响起脚步声，一边回头一边问：“它们经常这样吗？”
　　眼前一暗，关懦没想到桑兰司会突然靠得这么近，骤然和对方的脸庞近距离打上照面，她吓得往后一躲，后背悬空，差点摔了。
　　好在桑兰司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后腰将她扶稳，之后松开手，拧眉道：“一惊一乍的，什么毛病？”
　　关懦心悸未定，腰杆仿佛还烫着：“没，我走神了。”
　　这神一下走得有点儿远，到饭点儿都没回来。
　　午餐结束，关懦回房间午休，做了个短暂的梦。等睡醒，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神思彻底呆滞住。
　　梦中画面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褪下睡袍的桑兰司，穿着吊带的桑兰司，还有……
　　住进桑兰司家里的第一天，自己又吃又喝，不但一点忙没帮上，还在梦里把对方肖想了一通。
　　漫长过后，关懦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好想捂晕自己。


第22章 夜宵
　　自从关懦苏醒，桑兰司就在医院和工作室之间两头跑，忙得跟陀螺似的，难得有个清静的双休日，想彻底休息两天恢复元气，结果周末的最后一天下午，还是有人整出了点事。
　　运营部的实习生在工作过程中粗心出了岔子，错把某位没得到授权的艺术家作品贴到了公司的社交平台主页，并且由于是定时动态，周末没人上班，图片在线上足足挂了一整个下午，到傍晚天黑才撤下去。
　　然后不出意外地，被老对头奇星那边抓住了小辫子。
　　美好的周日夜晚泡汤，作为工作室二把手，桑兰司坐在客厅桌边，一张一张地翻着电脑里的图片，阴气比鬼重：“你招的这几个实习生真的不是卧底？”
　　简野出差，这会儿人已经在隔壁市的酒店住下，等会儿还有个小饭局，没功夫多聊，也帮不上忙，只能嬉皮笑脸地在电话里打哈哈。
　　“实习生嘛，难免会出些纰漏，辛苦辛苦。你们忙到哪儿了？”
　　桑兰司冷冰冰地说：“找作品来源。”
　　策展公司的工作内容特殊，大部分资源都来自于相关行业的人脉，而实习生缺乏这方面的概念，道歉信里甚至标的甚至是“图源网络”，好在被运营部门审核时给拦下来才没火上浇油。
　　目前工作室上下都在查找作品的真实来源，由于作者匿名识图发挥不了作用，只能锁定在同类型的美术刊物里一期期核对，工作量相当于大海捞针，一晚上群里陆陆续续发了几十张图，没一个能对上的。
　　简野忽然道：“哎，小福在群里发了张图，你看看是不是？”
　　桑兰司打开群聊看了眼：“对不上。”绘画风格都不一样。
　　“啧，”简野也觉得棘手，“这次回去真得搞一回员工培训，再让她们来这么胡来以后项目也不用接了，成天安排几十个人写道歉信就行了……”
　　次卧的门开了，桑兰司抬眼，看见关懦拿着衣物从房间走出来，是要去洗澡。
　　简野：“嘶，先不说了，那边在等着，我结束了再给你电话。”
　　桑兰司应了声，挂断电话，“洗澡？”
　　关懦在过廊下点点头。
　　烂摊子正等着处理，桑兰司原本只想跟关懦提一嘴别跟昨晚似的把水温调太高，然而一眼望过去她发现有些不太对劲，关懦人还没进浴室，脸却已经红了，发烧似的。
　　下午关懦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来，晚餐也说不饿，桑兰司皱眉，手从电脑上挪开：“你不舒服？”
　　“没。”关懦矢口否认，眼中些许闪躲。
　　桑兰司盯着她的脸，将信将疑。
　　关懦：“你还有工作？”
　　这一句提醒很有效果，桑兰司脸色转眼间多云转阴，注意力回到电脑上，没心情再管有的没的：“嗯，会很晚。”
　　“好，那我先洗了。”
　　关懦拿着衣服飞快地进了洗浴间。
　　头一回做“春”梦，关懦洗完澡不敢照镜子，生怕看见镜子里的身体就会联想到些别的——哪怕她和桑兰司的身材区别甚大。
　　以及，她依旧把水温调得很高，这样就有了合理的脸红借口，不容易被桑兰司看出端倪。
　　半小时后，洗浴间的门被拉开，桌边的桑兰司听见动静，在电脑前抬起头，眼尾一抽，难以置信：“你用开水洗的澡？”
　　花了这么长时间，关懦成功将自己浇成了一只红虾，脸熏得熟透，皮肤湿漉漉的，她本身皮肉就薄，顶着这么张鲜艳潮红的脸色，仿佛热锅里蒸出来的一样，一眼看过去让人很想报警。
　　桑兰司扔下电脑，几步走到关懦面前，用手背试了下她额头的温度，试完觉得自己蠢，刚洗完澡体温当然高。
　　关懦语气笃定地说：“我真的没事。”
　　貌似还挺有成就感。
　　……有病吧。
　　桑兰司再三确定关懦脑瓜子没问题，可能只是在洗澡这件事上存在着某些不正常的偏好，便由她去了，转身指挥道：“去把头发吹干，夜宵在厨房。”
　　“夜宵？”关懦似乎不太情愿。
　　桑兰司把背影留给她：“晚饭不吃，小心明早低血糖爬不起来。”
　　关懦身体亏虚太过，医生叮嘱过出院一定要好好吃饭，食材搭配都得注意，桑兰司这个监护人尽职尽责，决不允许关懦在她手底下出什么意外。
　　头发吹干，关懦走出房间，桑兰司给了她一个眼神，关懦终于老老实实地进了厨房。
　　夜宵是糖水小元宵，桑兰司亲自煮的，份量不算特别多，堪堪饱腹的程度，但味道很不错。关懦坐在餐桌前，夜宵吃到一半，看向客厅。
　　桑兰司还在工作。
　　“有话就说。”桑兰司道，目光还在电脑屏幕上。
　　关懦噎了下：“不会打扰到你工作？”
　　“不会，”桑兰司面无表情，“我现在在被迫加班，很想骂人。”
　　关懦：“……”
　　正好让她来抵抗火力是吗。
　　“夜宵味道很好，”关懦适当地夸奖，“你厨艺很好，是学过？”
　　桑兰司翻着网页，一心二用地嗯了声。
　　关懦惊讶：“特地学的吗？”
　　“陶冶情操。”
　　“……”
　　陶冶情操这四个字在她身上好违和。
　　养猫、养花，健身、学习厨艺，不知道的还以为桑兰司是个多么热爱生活的人。
　　夜宵快吃完了，关懦看了下时间，快十点，出于关心，她慰问：“你要加班很久？”
　　“可能得通宵，你吃完把碗洗碗机里就行，早点休息。”桑兰司说。
　　通宵？
　　关懦轻轻皱了下眉，就算再忙也不至于在周末的晚上让员工通宵，明天就是周一，一早还得上班，更何况桑兰司还是总监职位，桑野工作室的老板这么压榨下属吗？
　　她看桑兰司一直在翻阅图片，似乎是在做筛选工作，想了想，放下汤匙主动问：“需要帮忙吗？”
　　桑兰司正想说不用，但眼一垂，忽然记起关懦的本职身份，顿时挑了下眉：“过来。”
　　-
　　深夜，夜色朦胧。
　　餐厅客厅的大灯都熄了，只有大理石桌上方的吊灯还亮着，笔记本摆在桌上，桌旁坐了俩人。
　　桑兰司滑动鼠标，从屏幕角落里调出一张美术作品的图片，关懦仔细端详了会儿，上半身靠过去，伸手在触控板上点了两下，放大图片。
　　桑兰司看着她被屏光映亮的侧脸：“看出什么了？”
　　关懦注意力都在画上，没留心到别的：“你查了哪些刊物？”
　　鲜少听她用反问的语气说话，桑兰司眸光微动，视线不自觉地落到关懦淡红的唇瓣上。
　　过了须臾，她转过头，慢声道：“《新美》《美艺观察》《美论坛》《设计版》……”
　　关懦坐在一边耐心地听她陆陆续续报出十多项刊物名，时不时点点头，神色很舒缓，没流露出任何否定的意思。
　　刊物名都报完，桑兰司撑起脸颊，半偏着额头，问：“方向错了吗？”
　　关懦摇摇头，温声道：“没错，方向是对的，而且你查得很详细。”
　　桑兰司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看着。
　　关懦示意她把笔记本借自己用一下。
　　桑兰司往后让了让，身前腾出空间，关懦愣了下，耳朵一热，桑兰司总不能是让自己挤她怀里打字的意思吧？
　　想象力过于丰富了，关懦甩干净脑袋，伸手把笔记本挪过来，思考片刻，点开网页，输入了一串网址。
　　桑兰司眯了下眼睛，坐直了，看着她操作：“美苑报？”
　　“嗯。”关懦颔首，指尖轻滑，不急不缓地说：“美苑报前几年闭刊了，网站一直没更新过。”
　　她口中的“前几年”至少是三年前：“网站有一个合集版块，专门公开每年度的入稿美术作品，查阅的话直接点开版块就行，不需要一期一期地翻找。”
　　页面上方弹出年度选项按钮，关懦略微思索，暂先定位到三年前，一边下拉页面，一边道：“那张匿名画的风格很新颖，应该就是近些年的作品，水准不低，投稿大概率不会陪跑的。”
　　桑兰司侧过脸，静静地看着她专注在屏幕上的眼瞳。
　　柔和，认真，敏锐，除此之外还有诸多种底色，密密交织着，构成了一个……
　　夜晚的，很不一样的关懦。
　　三年前的合集里没有，关懦把时间往前又推了一年，等页面重新加载出来，继续滑动鼠标。
　　她做事时过于专心，对身旁情形无所察觉，桑兰司眼睛是在看屏幕，但余光似乎又放在别的地方。
　　譬如，映光沉静的眸子，垂在耳畔的发丝，单薄惹怜的腰背，还有，轻轻滑动的指尖……
　　蓦地，关懦眼睛一亮了，将笔记往身侧推了半寸：“你看看，是不是这张？”
　　桑兰司收回思绪，目光转向屏幕，过了两秒，镇定地点点头，说：“是这张。”
　　关懦露出浅笑，顺手点进图片下方的链接，页面跳转到对应期刊，版头上方有具体的登报时间和页数，她把文字复制下来，粘贴到文本框，松快地拍拍手，道：“好了，就这期，你不用通宵加班了。”
　　折腾了一晚上，总算大功告成。
　　桑兰司唇角弯了下，从她手里接过笔记本，大半夜将链接和图片丢进工作室的群里，敲着键盘的同时分心问：“你怎么知道是《美苑报》的投稿，稿件风格不一样？”
　　帮人解决掉工作，关懦颇有成就感，忘了谦虚的良好美德：“你说的那些刊物我都看过，但我对那副画没印象，唯一落下的就是《美苑报》。”
　　桑兰司指尖一顿，偏过头，问：“所有？”
　　嘶，高兴过头，膨胀了。
　　关懦后知后觉，摸了下耳朵，找补说：“也不是所有，这三年的我就没看过。”
　　桑兰司看着她，定定地，神色幽静，眼中有微光闪烁。
　　关懦被她看得心跳加快，要多想了。
　　良久，桑兰司转回头，手指跳跃，继续在工作群里输入消息。
　　哒哒的键盘音飞快地响在客厅，分外清晰。
　　“夜宵吃完了吗？”
　　关懦一囧：“还剩一点。”
　　夜里，灯下，桌旁。
　　键盘声、人声不断。
　　“你晚饭没吃。”
　　“我不饿。”
　　“明早加餐。”
　　“……噢。”


第23章 动态
　　周一，工作日。
　　艺术园区，桑野工作室楼上楼下两层，死一样寂静。
　　总监助理小福端着马克杯到茶水间冲了杯咖啡，闻了闻香味，还不错，心满意足地推开玻璃门——
　　一道声音幽幽地响起：“小福姐。”
　　动静来自背后，小福吓得一哆嗦，往后一仰，脑瓜子差点被门给扇了：“我天！你吓我一跳！”
　　运营部主管顶着一对深得发黑的熊猫眼，双目鳏鳏，一身的班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鬼一样冒出来。
　　“大早上你不上班蹲这儿干嘛呢？”小福惊魂未定。
　　“在反思，在烧香，”主管神色飘忽，说话的同时抬起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不到三十就已经逼近沧桑的脸庞，“在想我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一批不靠谱的实习生，入职不到一个月，公司都快被他们给炸了……”
　　小福恍然大悟：“还在为实习生的失误发愁呢，哎呀，没事的。”
　　小福走过去拍拍她的肩：“问题不是都解决了嘛，总监不过点了你两句，一没骂你二没扣你工资，别往心里去啊。”
　　“所以，她为什么不骂我？”
　　？
　　小福端着马克杯迅速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不理解但尊重”的诡异表情。
　　主管看起来魂都散了一半：“你说总监是不是放弃我了？连骂都懒得骂，这个月工资发完直接把我给开了。听说奇星最近也在裁员，我进公司三年不容易，去年刚买的房，贷款还没还完，每天上班只能挤地铁……”
　　小福听不下去了：“你挤地铁是因为没驾照，当初让你考你不考，非说自己晕方向盘。还有，你家离公司就一站路，出门碰上堵车开车还没踩滑板快。”
　　主管停下来，幽怨地望着她。
　　“哎呀，”小福丝滑地改口，“我就是想让你放宽心，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实习生出的岔子，你顶多是审核失误，下次多多注意就是了。再说了，你没看早上开会的时候总监心情不错吗，说明她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似乎有点道理。但事关自己的饭碗，主管还是不放心，瞅了眼门口，疑惑道：“总监心情不错？她最近不是很忙？”
　　“是挺忙的，前两个礼拜都没见她怎么来公司。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工作狂嘛，越忙越精神。”
　　背后聊上司的八卦被逮到可能真的会丢饭碗，小福没多说，后头又喝着咖啡轻声安慰了主管几句，好歹把人给弄高兴了，成功挽救了一个道心破碎的打工人。
　　回到总监办，小福回了电脑消息，走到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进。”
　　小福推开门：“总监。”
　　桑兰司坐在办公桌边，手中拿着笔，正在翻阅策展部上周五交上来的提案，头也不抬，“什么事？”
　　桑野工作室明面上的正牌老板简野天天在外出差，公司内部真正管事的其实是总监桑兰司，不但要直接负责下属部门的工作，必要时刻还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老板的活也要揽一半。
　　小福提醒她：“刚才简总来消息，说她发了份文件让您帮忙过一眼，您没回，是什么情况？”ᴄᴛx
　　桑兰司放下笔，从文件夹后头把手机抽出来，开会前她把手机开了免打扰，结束后忘了关，一上午来了好几条消息，都没看见。
　　“知道了，你去忙吧，我一会儿回。”
　　“哦对了还有，”小福补充，“北陵美术馆的项目正式收工了，执行部门打算今晚带几个实习生去聚餐，您参加吗？”
　　每次项目结束举办庆功宴算是工作室的老传统了，以前只要不是工作太忙简野和桑兰司都会抽时间露个面。这周桑兰司在，公司也没有新项目要启动，员工上下都挺闲，周一聚餐再合适不过。
　　桑兰司点开手机，“晚上我有事，你们聚吧。注意别闹太晚，让几个实习生早点回去。”
　　有事？
　　小福虽有疑惑，但还是轻快地答应：“好嘞！”
　　-
　　微信里躺着简野的一连串消息：
　　【快快快，帮我瞅一眼。】
　　【？】
　　【人呢？】
　　桑兰司直接拨了电话过去，嘟嘟响了三声，那边接通了，简野刚参加完活动，话筒里有点嘈杂：“喂，崽，我发你的文件你看了没？”
　　桑兰司把文件在电脑里打开，简短地扫了两眼，问：“这什么？”
　　“奇星上个月的裁员名单啊。”
　　桑兰司拧起眉：“你有毛病？没事儿干盯着人家裁了几个人？”
　　“我可没盯，是今天上午参加活动碰上了小公主，她听说奇星和我们不对付，特地托人打听了奇星的内幕消息。”
　　“……”桑兰司冷静锐评，“你就是有病。”
　　简野厚颜无耻：“有病就有病呗。你快看看，他们这波裁员裁没裁到大动脉上，说不定我们还能趁机撬点墙角。”
　　“别想了，就算裁到大动脉，有竞业协议在，你想挖也挖不到人。”
　　“谁说我要挖人，”电话里简野笑得异常奸诈，“打点好关系，酒局上套点内幕——离了奇星大家都是朋友，朋友之间聊聊工作怎么了？”
　　“你真的是个奸商。”
　　“以牙还牙咯。”简野得意。
　　但可惜，现实很骨感，桑兰司把文件从头翻到尾，一溜名字没一个见过的，所有职位加起来估计还没顾蓝意高，完全是份无效名单，亏得简野还当成宝似的。
　　得知结果，简野大失所望，直呼诈骗：“小公主这什么鬼人脉，早知道还不如我直接去搜百度百科，白白浪费老娘时间。”
　　桑兰司懒得理她，凌晨运营把道歉信发出去，授权问题基本解决了。奇星只要不折腾幺蛾子，无论裁大动脉还是砍尾椎骨都和她没半毛钱关系，与其在这儿费心思研究裁员名单，还不如考虑考虑中午吃什么。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哎，等等，还真有事。”
　　桑兰司把手机拿回来：“说。”
　　简野正经了点儿：“上午开会说这次的青年艺术展打算和高校合作，拟邀名单上有几十所院校，但是不用猜也知道最热门的肯定是鹭美，先下手为强，我打算回去之后约美院的章老师吃个饭，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吧？”
　　“你就不怕章老师见了你直接把你轰出去？”
　　简野讪笑：“所以才让你跟我一起啊，你不是能说上话吗。”
　　“知道了，”桑兰司挑眉，“等你回来再说。”
　　挂断电话，微信里还有些工作上的消息，桑兰司一一处理了，之后点进朋友圈，想看看业内有什么动态，结果一打开全是诸多同事同行对周一的吐槽：
　　【有人问我光是什么？光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
　　【这个班到底谁爱上？】
　　【最猛的1还得是周一。】
　　……
　　桑兰司往下又翻了两页，业内消息没见着，倒是意外看见了两只眼熟的毛孩子。一白一黄，萌力四射，夹在一众怨气十足的动态里，显得尤其清新与格格不入。
　　隔了三年，关懦发布的第一条动态是两只躲在盆栽底下睡大觉的猫猫。
　　桑兰司支起下巴，轻轻点开了图片。
　　照片应该是在阳台拍的，低对着落地窗，依稀可以看见玻璃上倒映着浅浅的人影，但因为窗外光线太亮，她的轮廓是模糊的，身影揉碎在半透明中。
　　很不讲究的一张照片，随手一拍，没有调整角度，也没有规避杂物，但布满生活氛围。
　　桑兰司想了想，顺手点了个赞。
　　-
　　阳台上，玉米和玉兔挤在一块儿胡闹，你一下我一下，急眼了就啃对方尾巴根儿。
　　关懦正坐着看热闹，听见撂在一旁的手机响了，拿过来发现是顾蓝意发来的一条微信，说是看到她的朋友圈动态，问她出院后身体如何。
　　好歹是关心问候，关懦回了两句，并表示感谢。
　　顾蓝意发过来个猫猫头的表情包，道：“这两只是您的猫？”
　　不否认容易被误以为默认，毕竟玉米玉兔的主人是桑兰司，而自己是外人，关懦觉得有必要解释下，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届时桑兰司也会不高兴，便道：“朋友家的。”
　　“养得真好，一定花了不少心思……”顾蓝意连夸了好几句可爱。
　　关懦性格偏淡，朋友少，疏于交际，不太能适应顾蓝意的自来熟和热情。并且因为有奇星这一层身份在，就算关懦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她内心还是偏向桑兰司，对顾蓝意难免会产生些潜意识的抵触。
　　既不想和对方聊太多，又不想冷言冷语让自己看起来没礼貌，关懦思索了会儿，机智地用上了万能回复：“嗯嗯，谢谢。”
　　如果顾蓝意够聪明就一定能感受到她的暗示。
　　果然，顾蓝意发了个星星眼的表情包，之后半天都没再发消息过来。
　　关懦松了口气，退出聊天页面。
　　右下方冒出个红点儿，有人给她的朋友圈点了赞。
　　关懦皱了下眉，以为是顾蓝意，手指点进去，愣怔住。
　　桑兰司。


第24章 教你
　　微信来消息时桑兰司正在二楼备用馆翻找刊物，这些年工作室做过不少美术相关的项目，项目结束后收集、整合来的素材都会先进行备案，再按照时间和类别分存到备用馆对应的图文和影像区，方便日后查找。
　　从柏木书架的高层抽出两份美苑报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桑兰司掏出看了眼，眉间轻轻一动。
　　拿着书刊和手机，她走到二楼落地窗的长桌前，拉开高脚椅坐下，放下书，慢悠悠地打字回复：“手滑。”
　　那头没回，好像是被她的回答给忽悠住了，半天才发来一句：【噢。】
　　关懦有时候真的……单纯得惊人。
　　夏天的阳光很是醒目，但备用馆长桌一侧的窗户向北，并且楼后有一株十几米高的梧桐，密密枝叶滤去了大半阳光，玻璃内外绿意葱葱，桑兰司一边欣赏着树影，一边打字道：“检查下冰箱断电没。”
　　“好。”
　　过去一分多钟，嗡一声，手机一震，黄色虫子的头像给她回复了两个字：【没有。】
　　桑兰司坐在绿影下，翻开报刊，又发过去一条：“厨房燃气开关松了吗？”
　　半分钟后，消息过来，仍是：【没有。】
　　【洗浴间的窗户通风没？】
　　【开了。】
　　【书房呢？】
　　……
　　那头终于意识到不对劲，道：【我没进过书房。】
　　桑兰司心情很好地将报刊翻过去一页，几块斑驳的光点正好落在报页正中央的油画上，随风晃动着，你追我赶：【嗯，我忘了。】
　　“……”
　　另一边的家中，书房门口，关懦看着对话框里的消息，双目微微睁大。
　　搞半天桑兰司遛猫似的逗她玩儿呢。
　　关懦回头看向身后的书房，紧挨着的隔壁就是桑兰司的主卧，两边门都紧紧关着，安静中透着神秘，莫名的有吸引力……
　　好奇归好奇，在别人家里乱闯乱逛实在没礼貌，简短地看了眼她就收回视线。
　　正好玉兔从脚边经过，“不经意”地用尾巴蹭到她的脚踝——魅魔小猫成功夺走了人类的注意力，不再纠结桑兰司到底是不是手滑，关懦收起手机，一路跟着这只心机喵从书房追到了客厅。
　　-
　　因为关懦帮了工作室上下一个大忙，傍晚桑兰司回家，带了几本插画家的手绘合订册。
　　都是工作室在往期的艺展合作中保存下来的，市场价格不便说有多高，但都具备相当的收藏和纪念意义。
　　“说不定落款有你认识的。”
　　“我看看。”
　　厚厚几本手绘册摞在茶几上，关懦拿了摆在最上方的一本，摸到手里发现绘册的外壳有一层防潮膜，应该是后封的，保护工作做得很到位。
　　桑兰司靠抵着大理石桌沿，抱起双臂，看着关懦坐在沙发上打开绘册一张一张地翻阅。
　　翻了十几页，关懦好奇地问：“这些都是现场的手绘？”
　　桑兰司歪头：“能看出来？”
　　“嗯。”
　　“……”桑兰司轻微一颔首，“现场发挥容易受各种因素影响，有些画师心理素质差一点，废稿也很常见。”
　　现场绘画是这几年艺术界挺热门的一个噱头，有各种社媒软件助力，一些青年艺术家经常会借美术展来整些花活儿打响自己的名声，风潮渐渐就吹到了策展行业，稍微有些名气的画家在大小型展子里都会浅露一两手——虽然乐子居多，但外行大多看不出好坏，夸张点儿地说，甚至不影响他们对着萨摩耶比大拇指夸这白狐长得真俊俏。
　　工作室收集的这些现场手绘稿相对来说已经算是发挥比较正常的，至少没有没有明显的翻车痕迹，有几张甚至是画师超常发挥，关懦应当也能看出来，碰上画得好的眼神都要比前头清亮一些。
　　摸在绘册边缘的手不小心被尖头硌了下，关懦小小地“嘶”了声，缩了下手指。
　　桑兰司视线一移，并非本意地注意到关懦的手其实生得很好看。
　　纤长，白皙，均匀，骨节分明。比起躺在病床上昏睡的那段日子，多了满满的气血和活力。
　　但总的来说还是很细瘦，如果十指交握，大概一用力就要断。
　　窗外晚霞将沉了，桑兰司直起腰，低头解开衬衫的袖口纽扣，将袖子折叠着挽了上去，“中午吃了什么？”
　　关懦从绘册里抬起头：“冬瓜排骨汤。”
　　桑兰司抬额，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早上出门上班前桑兰司告诉关懦小区对面有家食补餐厅，关懦客气地说没关系她自己会做饭，桑兰司以为她在瞎编，没想到真会。
　　“哪儿买的排骨？”
　　“小区的生鲜超市，”关懦眨眨眼，“食材很新鲜。”
　　“都吃完了？”
　　“还剩一点，在冰箱。”
　　十分钟后，厨房里，灶上的排骨汤咕嘟嘟地加热好，桑兰司用瓷勺尝了一口，问：“你没放盐？”
　　呃。
　　关懦站在一旁说：“我口味比较淡。”
　　“也没放味精。”
　　“味精不健康。”
　　“旺旺碎冰冰就很健康？”
　　“……”
　　关懦心虚地瞅了眼垃圾桶，失策了，包装袋忘扔了。
　　医生建议出院后短时间内不要吃冰冷辛辣，先食补，养一养肠胃。但烈夏近四十度的高温天，下楼逛个超市皮都要热脱了，吃根雪糕总好过中暑——关懦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当然，不排除一部分她嘴馋的原因。
　　桑兰司走到门边，把厨房的玻璃门拉上——现在的年轻人买房装修都喜欢开放式厨房，在餐厅做简约漂亮的一体式岛台，但桑兰司洁癖重，嫌串味儿，做饭吃饭都要离客厅远远的。
　　门一拉上，厨房不算宽敞的空间变得尤其安静，连外头玉米玉兔撒欢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关懦以为桑兰司比较讲究，训人前还要关个门。回过头，看着对方清清冷冷的背影，她在心里无奈地叹气，从小野蛮生长没被亲妈关女士管控过，现在快奔三的年纪倒是落桑兰司手里，怪让人难为情的。
　　但没想到，桑兰司转过身，只是道：“怕热可以煮点绿豆汤，味道不比外面买的差。”
　　语气很平和，嗓音低低缓缓的。
　　关懦愣了下，心脏没出息地活跃起来。
　　对桑兰司偶尔流露出对温柔关懦总没有抵抗力，她宁愿桑兰司凶一点、毒舌一点，别留给她一丝心动机会，否则她会忍不住妄想的……
　　“好，我知道了，那我先出去……”
　　“过来。”
　　关懦刹住步子，堪堪扭过头，“还有事？”
　　桑兰司偏了偏头，示意她走到身边来：“教你做饭。”
　　-
　　独立生活这么些年，关懦对大部分生活技能都了熟于心，但会做不等同于做得漂亮，尤其在烹饪这件事上，她的技能树明显点得有点歪。
　　具体表现为：口味一坨，但花里胡哨。
　　中午关懦吃的排骨，晚上还有一餐，桑兰司片了根黄瓜，打算给她解腻用。
　　切完，她站让一旁观摩学习的关懦帮忙拿个浅口碟子装起来，关懦满口应着，结果转身给汤调个味的功夫，一回头，这人埋着脑袋捏着黄瓜片，居然认认真真地摆上盘了。
　　摆的还是扇华丽的千羽孔雀尾，像模像样的。
　　“……”
　　如果不了解关懦为人，大概会误以为她有表演型人格。
　　桑兰司凉凉道：“关懦。”
　　一身本领无处施展的摆盘大师抬起头：“啊？”
　　“洗手了吗？”
　　“洗了，洗了三遍。”
　　关懦特地举了举手腕，让桑兰司看挂在她手背上的新鲜的水珠。
　　手一举起来，水珠蓄不住，几滴汇聚到一块儿沿着垂直的方向一路向下滑，蹭过白瘦的腕骨，然后没入低挽的衣袖。
　　桑兰司看得皱起眉，伸手过去把她的袖口往上提了提。
　　关懦后觉，等桑兰司撤手，她转身把手甩了两下干，将两边的袖子挽高了点儿：“谢谢……”
　　手碰到了衣服，关懦重新凑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将两只手放到流水下，又仔仔细细地清洗。
　　桑兰司的洁癖其实挺明显的。
　　调过味的汤逐渐滚开，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香味，桑兰司拉开橱柜门，从里头拿出枚干净的深口瓷汤碗，放到一边。
　　最后等待的工夫，她的指尖扶着碗沿，不轻不重地问：“怕热怎么不穿短袖？”
　　哗哗的水声盖住一半的人声，关懦低着头，道：“我只有一件短袖，今天上午不小心弄脏了，才换的长袖。”
　　厨房的顶灯很亮，但角度问题，关懦光洁的面庞陷在薄薄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桑兰司盯着她的侧脸看了许久，转过头，平静道：“你身上没有哪处是我没见过的，不用藏。”
　　？
　　浸在流水下的两只手猛地一搓，勤剪的指甲愣是给手背划出两条鲜红的杠。
　　关懦先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等再三确认、确定自己听到的就是桑兰司说出口的，她的心口哗然一炸，火山喷发似的，从脚底钻上来一股澎湃滚烫的热意，冲得她整个人一秒钟红透。
　　“你、你说什么？”她仰起头，结巴了。


第25章 来电
　　护士说过，关懦躺在病床上的这几年，桑兰司一直以家属的身份频繁过来照看她，复健，清洁，更衣……许许多多近身琐事她都经常接手，并且做得非常熟练。
　　一个经历重大事故、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植物人，就算再貌比天仙也不会让人联想到除病患以外的身份——关懦一直这么觉得，但当桑兰司冷不防提起她的身体，以及语气里对她身体的熟悉，她还是一下子被震住。
　　不仅仅是害羞，更觉得荒谬。
　　桑兰司是怎么一脸风轻云淡地说出这种话的？
　　“你、你说什么？”
　　桑兰司用眼尾扫了她一眼，手伸到她身前，把哗哗作响的水龙头关上，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像是以为流水声太大，导致关懦没听清。
　　“……”
　　关懦脑仁有些发麻。
　　重点不在于声音大小，而在于内容，什么叫“你身上没有哪处我没见过”？
　　这是正常人能说出口的？
　　这对吗？
　　厨房的顶灯大剌剌地洒着光，关懦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一个动作就暴露了自己的心理活动。
　　然而藏得住脸蛋藏不住别的，桑兰司盛完汤回头，发现关懦站在水池边半天没动，仔细一看，这人脖颈赤红，耳尖能滴血，好像被哪个流氓给调戏了似的。
　　——流氓后知后觉，歪过头，若有所思地一挑眉：“想什么呢。”
　　关懦仍然不太敢和她直视，眼睫眨了眨，嘴上说着“没什么”，身体却着急急忙忙地转过去往外走。
　　桑兰司叫住她。
　　关懦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两秒后，修长的一只手伸过来，端着摆满黄瓜片的浅口瓷碟，平稳地递到她面前。
　　“你的孔雀盘。”桑兰司似笑非笑道。
　　“……”
　　关懦拉开厨房的玻璃门，脚步虚浮，飘了出去。
　　-
　　说是要教关懦做饭，实际上要传授的内容也不多，只是适当校准她的口味，免得下次她再把冬瓜排骨汤煨成寡淡的白开水。
　　但这一晚上的教学似乎没起到多大作用，因为用餐时关懦没对饭菜发表任何看法，全程噤声，好似鹌鹑。
　　关懦脾气好，脸皮薄，偶尔逗一逗很有意思的，但有时候反应过了头，就很像对面在欺负人。
　　吃完饭，厨房餐厅都整理干净，玉兔颠着四条腿跑到桑兰司身边申请陪玩，桑兰司把猫抱到客厅，没多久，玉米也走过来，骄傲地扬着尾巴，姿态甚高，没有要取悦主人的意思。
　　桑兰司靠着沙发，对玉米懒洋洋地说：“看什么，就不带你玩儿。”
　　“……”
　　猫脸一黑。
　　那一刻，拿着东西走过来的关懦确定自己清晰地从一只猫的眼中看到了恨意。
　　把平板放到茶几上，关懦适合蹲下身子，递出手，温温地唤了玉米一声。
　　傲娇玉米大王先是绕着矮茶几磨磨蹭蹭地转了一圈，之后像是实在拿关懦没办法一样，不情不愿地走到她面前，用尾巴蹭了下她的手心。
　　关懦弯起眼睛：“看吧，还是挺好哄的。”
　　桑兰司在一旁看着，见关懦笑脸盈盈地把玉米抱进怀里，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
　　可不是吗，都不需要哄，一顿晚饭吃完就没脾气了。
　　“看的什么？”桑兰司看向茶几。
　　关懦抱着玉米坐到沙发上，保留一定的距离，没靠桑兰司太近，道：“周末市南有个画展，门票不多，我在等时间抢票。”
　　白天手机短信给她推送的，以前关懦闲暇无聊会逛一逛博物馆和艺术市集之类的，倒也不是为了提升格调什么的，单纯是她对这些挺感兴趣，宅家久了容易发霉，她又不喜欢社交，工作之余找点有能出门的事情做，总好过一天天泡在手机里当网瘾患者。
　　“市南的画展？”
　　“嗯，”关懦揉揉玉米的小爪垫儿，伸手把平板拿过来，点开屏幕，让桑兰司看活动的信息页面，“光影艺术馆，这周末上午。”
　　桑兰司就是业内人，对艺术展了解很深，关懦没向她多做解释，只说明了下地点和时间，和她报备一下。
　　桑兰司听完，点点头：“票很难抢？”
　　关懦颔首：“是个小展厅，名额不多。”
　　心理作用，她总感觉卧室的网速要比外头慢，所以才特地抱着平板来客厅，网速拉满，蹲点抢票。
　　追星人抢演唱会门票大概也不过如此。
　　“拼手速的时候到了。”关懦握住猫爪，跃跃欲试。
　　桑兰司垂了下眼，打量着平板屏幕上的内容。
　　这场画展其实是奇星承接的项目，虽说是两边公司是对头关系，但找业内帮个忙，弄张票过来不算什么难事。
　　但看关懦抢票兴致高昂，她最终也没说什么，只道：“你一个人去？”
　　关懦愣了下，抬头迟疑道：“你也感兴趣？”
　　“想多了，”桑兰司淡定道，“怕你出门不认路，留守儿童给自己走丢了。”
　　留守儿童本人：“……”
　　明明是关心的话，从桑兰司嘴里说出来却跟淬了毒似的，她这一嘴的毒舌本领都是从哪儿来的，以前念书的时候也没见她这样……
　　售票时间快到了，关懦泄了气，鼓了鼓一边脸颊，拿着平板靠到一边专心抢票，不再去桑兰司跟前刷存在感。
　　-
　　售票一共分三批次，第一轮票果然没抢到，卡在了付款页面。
　　等第二轮的过程中桑兰司洗澡去了，关懦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眼看倒计时就要到头，手指刚要点下去，放在茶几上的桑兰司的手机响了，关懦惊了下，手腕一滑，碰到平板底端，屏幕直接弹回到了桌面。
　　急忙点回抢票软件，一刷新页面，这一轮票又空了。
　　“……”有种生气都只能跟自己生气的挫败感。
　　关懦揉揉手腕，无奈地看了眼茶几。
　　桑兰司的电话，她动不太好，还是等她洗完澡自己处理吧。
　　铃声结束，关懦低下头，刚想重新进入软件，结果下一秒，手机嗡嗡地又响了。
　　这一响，好似催命，连带着茶几桌面震个不停。
　　两只猫都被吵得蹦下了沙发。
　　关懦回头看向洗浴间，桑兰司进去才没多久，按洗澡工夫算，估计要相当一段时间才能出来。
　　铃声还在响，她有些犹豫。
　　这么晚了，连打两通电话，或许是有什么急事？
　　万一是遇上了事故……
　　经历过一次，杯弓蛇影，关懦思索了会儿，终究是把手机拿了过来。
　　来电姓沙……
　　【沙发精】
　　关懦愣了一下才想到这是个备注，第一反应居然是挺可爱的，桑兰司居然也会给列表的熟人备注些奇奇怪怪的描述，如果换做是自己，那应该就叫“病床精”，或者“麻烦精”。
　　稍稍组织了下语言，关懦清清嗓，摁下了接听键：“你好……”
　　“崽，”电话刚一通，那边响起道醉醺醺的女声，“我快委屈死了……”
　　关懦怔了下，道：“你好，我是桑兰司的……朋友，她现在手机不在身边，等她一会儿回来，我转告她回拨给你，可以吗？”
　　“你不是桑兰司？”那端一愣。
　　不是紧急事故就好，关懦松了口气，耐心地回应：“对，我是她朋友。”
　　那边声音远了点儿，带着点儿疑惑，似乎是在确认：“不对啊，我打的就是我崽的电话。”
　　关懦有些汗颜，只好再解释一遍，桑兰司有事去了，现在手机不在身边——提到洗澡可能会引起对方误会，目前还不清楚她和桑兰司的关系，关懦便多虑了一层。
　　事实证明，多虑很有必要。
　　因为对方在电话里忽然哭了起来，并且哭声好大：“连你也要始乱终弃……”
　　？
　　关懦一阵错愕，自己不过是解释了两句，怎么就把人给弄哭了？
　　她抓紧手机，无措地看了身后。
　　洗浴间隔音效果很好，听不见水声，但桑兰司还没出来，总不能把醉后嚎啕大哭的女生就这么干晾着……
　　正无措呢，电话里的女声忽然语气一转，上一秒还在崩溃，下一秒突然哀怨，用力地啜泣着，道：“你还是不是我的好宝宝了？”
　　“……”
　　关懦蓦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身份先不论，“宝宝”这两个字和桑兰司真的能沾上关系吗？
　　就算是她，当初站在暗恋视角，如今自带白月光滤镜，对着桑兰司绝也喊不出“宝宝”这个词。
　　这和喜不喜欢无关，单纯是认知问题，在关懦的认知里，桑兰司可以是多变的，傲娇的，甚至是可爱的，但提到“宝宝”，桑兰司就绝不在这个词涵盖的范围内。
　　电话里女生口中可以称作“宝宝”的桑兰司，对关懦来说，完全是另一人。
　　“你怎么不说话？”沙发精在电话里埋怨。
　　关懦沉默。
　　她不是桑兰司，嘴比较笨，不太会安慰人，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一句：“你还好吗？”
　　哪知道对方仿佛就等着她这一句似的，隔着网络一下子抱住她的大腿，深吸一口气，稀里哗啦地打开话闸：“我不好，你知道我今晚喝了多少吗，个臭玩意儿，都找上老顾了还浪费老娘时间。”
　　“行吧，那我就不找他了呗，我有的是人脉，”说着说着她又哭了，“结果我给章老师打电话，她说我被钱冲昏头了，让我以后别再联系她，她就当没教过我……”
　　听上去似乎是工作碰壁，应酬不成，还被前辈羞辱了。
　　关懦有些同情。
　　这么看来，的确是个值得难过喝酒的夜晚。
　　————————!!————————
　　抱歉宝子们来晚了，今天太忙来不及，昨天的字数后面会抽时间补上，感谢大家的谅解，我先滚去次饭（狼狈[化了]


第26章 夜色
　　从隔间出来时关懦还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胳膊底下压着抱枕和平板，一只手递在耳边，正在听电话，背影端正。
　　随意一瞥，发现关懦手里拿着的手机有些眼熟，桑兰司歪了下头，先没出声，披着睡袍，靠在过廊的转角，远远地看着。
　　“工作上的事可以再想想办法，总会解决的……身体要紧，不哭了好不好？”
　　“嗯，别喝酒，喝点水，早点休息，一切等到明天再说。”
　　“我真的没有敷衍你……”
　　从没想过喝醉的人会这么难照顾，关懦忙得满头冒汗，被迫听了近二十分钟的诉苦，今晚睡觉估计耳边都会是沙发精嚎啕的声音。
　　关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了，无论她说什么，对方脱线的逻辑都会在高昂的“宁死不屈”与低落的“我好命苦”之间来回折返，历经左右互搏，最后再绕回到“你又敷衍我”的结论中去，毫无道理可言。
　　“我不是桑兰司，她现在……”
　　“给我吧。”
　　身后忽然响起人声，关懦回过头，看见桑兰司走过来，仿佛目睹救星从天而降，忙不迭地站起来：“你好了？”
　　这个点，会喝醉酒打电话过来的，除了简野没别人。
　　桑兰司点头，从关懦手里把手机接过去，看了眼通话时间，二十多分钟。
　　“她喝醉了，心情不太好，我怕她出什么意外，就陪着聊了会儿。”
　　平板躺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桑兰司拿着手机问：“票抢到了没？”
　　关懦一愣：“抢到了……你先看看你朋友吧。”
　　-
　　每回喝得烂醉简野都要借着酒劲找人闹一闹，桑兰司习惯了。
　　夜色正酣，回到卧室，带上房门，桑兰司走到窗边坐下，听着电话的那头絮絮叨叨的埋怨，淡淡一笑，道：“怪我咯？”
　　简野吸吸鼻子：“不怪你，怪我，是我不好，看错了人，弄垮了红客，还拖累了你。”
　　桑兰司垂眸，唇角弧度敛了下去。须臾，她把手机开了公放，放到单沙旁的茶水圆桌上，凝着窗外夜景，松散地问：“白天不是说好了回来再商量吗，干嘛自己去章老师那儿找不痛快。”
　　“我就是不甘心，”简野在电话里咬牙，“四年了，只要一接触项目就有人拿红客说事，是，红客是犯了错，可这跟桑野有什么关系？工作室这一路走得干干净净，行得正坐得直，凭什么要让他们泼脏水？”
　　平日里简野一副奸商嘴脸，脸皮厚如城墙，仿佛无敌，只有喝醉了才敢放肆地说出心里话：“我也就算了，可他们连你也不放过，这不就是明摆着搞针对吗？”
　　桑兰司无所谓地接：“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所以啊！”简野酒劲又上头，激动得不行，开始喷脏话，“这群死老登，自己屁股也见有多干净，还给我们使上绊子了，以前算是老娘脾气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吧，这次项目我给他们抢得屁都喝不上，一群狗东西，啐！”
　　啧。
　　桑兰司嫌弃地看了眼圆桌，把手机推远，不想污染自己的耳朵。
　　后面简野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但无外乎还是那些话题，来回念经。
　　临要挂断，这人总算安分点儿，嘟嘟囔囔地道了句晚安。
　　“回见。”
　　桑兰司将手机拿过来，正打算挂断，那边忽然半梦半醒地续上一句：“崽，你为什么不怪我啊？”
　　“……”
　　已经很晚了，再聊下去明天也甭上班了，直接请假吧。
　　桑兰司耐心不足，拉上窗帘，走到床头，挽了下睡袍的袖口，凉薄地说：“你有完没完？”
　　真把她当关懦了。
　　简野小猪叫似的哼了两声，“我就是想补偿补偿你……”
　　“行，我接受，今年年终奖给我添个零。”
　　“我突然好困，真是喝多了，明天估计要断片。唉，睡了睡了。”
　　说完，“啪”一声，电话挂断。
　　一聊到加工资，跑得比兔子还快。
　　果然是奸商。
　　世界终于清净下来，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床头台灯，房间亮起氤氲温柔的一角。
　　几分钟后，桑兰司披着头发，靠在床头，渐渐蹙起眉。
　　大半夜的，被简野这一通乱闹，满脑子都是各种缭乱的旧事，比喝了咖啡还精神，怎么睡？
　　又坚持了一会儿，仍旧酝酿不出一丝睡意，甚至脑海还有越来越清醒的迹象，桑兰司无奈地将书合上，下床从矮柜的抽屉里翻出耳机，连上手机的蓝牙。
　　有段时间没点开音乐软件，ASMR合集里的在线音频又更新了不少，桑兰司找了条八分钟左右的雨声助眠音频，设置单曲循环，之后便靠床头把耳机戴上。
　　刚要摁下播放，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条消息：
　　【你朋友还好吗？】
　　桑兰司顿了下，将左耳耳机摘下来，敲着键盘回复：“没事，喝多了而已。”
　　——
　　次卧里，房间同样安静，床头同样亮着盏暖色的台灯。
　　区别是床上的人已经躺下了，身上盖着一条顺滑的薄毯，在狭窄的光芒下显露出瘦削的身形。
　　【这么晚还不睡？】
　　屏幕的蓝光与台灯的暖光交映在脸上，关懦轻轻咬了下唇瓣内侧，调整了下姿势，腾出两只手，打字回道：“马上睡了。”
　　“嗯。”
　　只有简单的一个字。
　　很符合桑兰司对外的一贯印象。
　　关懦肩头略微放松地沉下去，以为对话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过了几秒，桑兰司又发来消息：【她跟你都说了些什么？】
　　这个“她”指的应该就是沙发精。
　　关懦想了想，简单地将对方在那二十多分钟的电话里的醉言醉语总结了一遍：工作，命苦，以及误把她当成桑兰司进行友情质疑和狂轰滥炸。
　　当然，还有些别的，譬如什么“老顾”和“张老师”，关懦都不认识自然听不懂其中的具体关系，只明白了个大概。
　　【她好像很伤心。】
　　职场压力大，沙发精在电话里真情实感地哭了那么久，应该是平时在工作中受了不少偏见和委屈，她有些许担心，毕竟桑兰司无论外在还是本质都不是个会安慰人的。
　　甚至以她的毒舌程度，说不定安慰完对方更难过了。
　　嗡。
　　桑兰司回：【喝断片了。】
　　意思是就算伤心也没事，反正明早一醒，什么都忘了。
　　“……”关懦捧着手机汗颜。
　　好粗暴的安慰方式。
　　对话框冒出新消息：【早点休息。】
　　关懦怔了下，下意识地对着空气轻声回了个“好”。
　　回完才想起不对劲，自己这是和谁说话呢，耳朵一热，连忙打字回道：【晚安。】
　　至此，一来一回的对话终于结束。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右上角显示时间跳过零点，又过去一天。
　　侧躺在床上独自放空了一小会儿，关懦压着枕头翻过身，仰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无意识地在正中央滑了两下，翻到了白天的聊天记录：
　　【厨房燃气开关松了吗？】
　　【洗浴间的窗户通风没？】
　　【书房呢？】
　　……
　　都是桑兰司上午发给她的，显而易见，是故意在逗她，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思。
　　还有晚上，在厨房做饭，莫名其妙说了句“你身上没有哪处我没看过”——就算是想劝她别在意外人的眼光也没必要这么说话，明明一句就可以带过，偏偏要说得那么暧昧。
　　还有还有，朋友喝醉了在电话里哭得那么伤心，手机交给她了她也不管，反而第一时间关心自己抢到票了没……这正常吗？
　　这些都正常吗？
　　“……”
　　望着聊天页面里的一行行黑字，关懦到底没能哄骗得了自己，放下手机，闷闷地叹了口气。
　　其实她清楚的，这些都很正常，桑兰司的性格就是这样，随心所欲、我行我素，对谁都一样，反而是自己受到的关心和照顾都被绑定了附加条件，期限一眼就能望到头。
　　那些在她看来脸红心跳的，其实都能找到正当理由。
　　正因为知道桑兰司没有别的意思，关懦一直都有在很努力地克制自己，告诉自己尽量平常心地对待和桑兰司相处过程中的一点一滴。
　　但问题在于，喜欢一个人是不受控的。
　　心情不受她控制，心动也不受她控制，哪怕刚搬进来才三天，哪怕只是细细碎碎的一些生活小事，她还是会一厢情愿地解读桑兰司的各种行为——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症状有点儿类似桃花癫，编成故事发在网上一定会被人痛骂意淫速滚，再被挂到各大吐槽博主那儿，永久性社死。
　　夜色稠深，身上的薄毯轻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跑，无端地，关懦又想到了昨天午休时的梦。
　　梦里的桑兰司很不一样，温柔，甜腻，呢喃时的嗓音像泡过红酒，潮湿又诱人。
　　她会覆在关懦耳畔，低低哑哑地说些叫人烧心的情话。
　　羞意顺着脊梁爬到耳根，关懦红着脸将毯子拉起来，盖过头顶，严严实实地将自己包住，默默心念阿弥陀佛。
　　实在不行还是喝点中药吧。


第27章 出门
　　早睡早起，每天锻炼，再加上一日三餐营业到位，出院不过一周，关懦的气血肉眼可见地丰盈起来。
　　周五的上午，给玉米玉兔测量体重时关懦突发奇想，上称量了下自己，大概比出院前重了一斤半。
　　对着电子屏拍了张照，关懦将照片和数据存入备忘录，打算以后一周记录一次。
　　这种类似日记和周记性质的小习惯从前关懦还有许多，譬如高中喜欢桑兰司的时候，她会在每周五的傍晚躲在图书馆里描一张简单的暗恋画像，把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情感都宣泄在那间偏远狭小小的画室里。
　　当然，这些仅限于表白之前，表白失败的当天关懦就把画室里的二十多张画都扔进了垃圾桶，并且含怨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喜欢桑兰司，如有违背，出门就被车撞飞——人在做天在看，现在想来也算是一语成谶了。
　　到了大学，除了日常上课还要参加各种活动，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很少，关懦就经常忙里偷闲画点儿随手小条漫。那时候隔壁院有大学生创业做了个社交网站叫“红客”，关懦被随机拉过去凑用户人头，条漫发布后意外吸引到一波热度，气运一般给网站引来破圈层的流量，创业的学生团队为此感激涕零，又是锦旗又是红包，足足在校园墙上表白了她一整个学期。
　　还有偶尔的拍照，手写的散文，记在手机里的碎碎念等等，这些都是关懦感知生活的途径，听上去有些无聊……好吧，也的确是无聊。
　　其实关懦大可以把生活过得更精彩的，在校那几年学院老师对她青睐有加，毕业了许多艺术画廊和独立出版公司都向她抛出过橄榄枝，但关懦总是过于松弛，松弛到曾被人叹息浪费天赋和自甘堕落。
　　这种评价就很没礼貌，只是不一味追求声名、不去标榜自己的专业，开一间属于自己的画室、做个普普通通的自由职业，怎么就跟“堕落”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总之关懦不认为自己从前的生活有哪儿不好，她很喜欢每天睡到自然醒，一边赖床一边考虑今天吃些什么，是继续楼下没完成的画，还是趁天气晴好出去转一转。
　　她的复式小楼附近两公里有一片挺出名的湖景，每晚都有游客在湖边散步或者夜跑，常为小凉亭里的二胡声所停留。关懦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拉二胡的，足够自由，也足够平静。
　　甚至她还要更加幸运些，年纪轻轻、身体健康，虽然朋友少，偶尔有些孤独，但不用为生计发愁，可以尽情做自己喜欢的事。
　　“喵。”
　　软绵绵的猫叫声打断关懦的思绪，玉兔不知什么时候把逗猫棒叼了过来，关懦笑起来，推开椅子，在桌边弯下腰，饶有兴趣地逗起猫。
　　阳台上的玉米看见了，懒懒地朝她俩甩了两下尾巴。
　　-
　　次日的清晨，关懦起床后算了下时间，画展九点才开始，打车去市南半个小时就够了，不需要提前太久，可以照常下楼晨练。
　　出去时桑兰司的卧室门还关着，关懦以为她好不容易结束一周的工作，肯定要趁周末睡回懒觉，没想到晨练回来桑兰司居然已经起了，衣服也换了，低调的蓝色衬衫和半身裙，是要出门的装束。
　　早餐也摆好在桌上，碗筷都齐全。坐下后关懦惊讶地问：“你今天不休息吗？”
　　桑兰司坐在对面，抬着手腕，一边佩戴素表，一边道：“有应酬，你几点出门？”
　　关懦：“八点二十。”
　　她特地多预留个十分钟，免得有意外。
　　桑兰司颔首，随口道：“我送你。”
　　？
　　关懦眼珠子微妙地动了下。
　　桑兰司：“我也要去市南。”
　　“……”
　　那没事了。
　　早餐略显丰盛，多了两盘之前从没在餐桌上出现过的早点，其中一份关懦连名字都叫不上，桑兰司说是上司出差带回来的特产，工作室员工人人有份，除非上司打算戴银手镯，否则应该毒不死人。
　　冲完澡，身上还带着水汽，关懦到餐桌边坐下，夹起筷子尝了口。
　　很甜，有点腻，的确不是鹭市当地的口味。但她不挑食，吃着也没毛病。
　　出差还惦记着员工，看来桑野工作室的工作氛围很友好，关懦挺好奇的，桑兰司已经是总监职位了，比她更高的上司应该没几个，“是你们工作室的老板？”
　　桑兰司看上去不太喜欢甜食，咬了一口蜂蜜糕，她的眉头快速皱起来，勉强吃下去后立刻放下筷子，端起水杯连喝了两口，等嘴里的甜腻味道全下去了，才回答：“就是星期一晚上喝醉了打电话的那个。”
　　关懦回忆：“沙发精？”
　　桑兰司一顿，挡在水杯后的唇角不着痕迹地弯了下：“嗯，沙发精。”
　　“那她那晚……”
　　忽然想到这问题可能涉及工作隐私，关懦赶忙住了口。
　　身为老板哭得那么天塌地陷，恐怕是桑野工作室遇上了什么难处，再问就不礼貌了。
　　但桑兰司似乎浑然不觉：“那晚什么？”
　　关懦思索着，委婉地说：“应该是遇到很大的困难了吧。”
　　——如果被昔日恩师给骂了也算“很大的困难”的话，那天底下的大部分学生都不用活了，桑兰司有点儿想笑，但看关懦一本正经的样子又觉得挺好玩儿，就故意摩挲着杯壁点了点头，淡淡道：“算是吧。”
　　关懦闻言，两道弯眉顿时拧了起来。
　　-
　　关懦的出门随身物品很简单，帆布包，一瓶水，一包纸巾，以及手机和耳机。
　　换好衣服出门，桑兰司正靠在客厅里等着，衬衫的腰部束在半身裙的皮带里，显得她的比例尤其惹眼，关懦低头看了看自己，长袖衫配牛仔裤，和桑兰司完全是两种画风。
　　“好了？”桑兰司注意到。
　　关懦抬起手臂把帆布包挎好，露笑道：“嗯，好了。”
　　下楼时在电梯里碰上了同一栋楼的几位住户，其中一位和桑兰司认识，但看关懦面生，热情主动道：“小妹妹，刚搬进来的呀？”
　　“……”关懦挎着帆布包，表情一阵诡异。
　　她和桑兰司一个年纪。
　　“我朋友。”桑兰司出声解围。
　　“哦，”对方恍然大悟，“我说呢，前天一早下楼还碰上，还以为是刚搬进来的。”
　　“她是过来玩还是……”
　　“住我家。”
　　“噢噢，一起住。”
　　关懦站在一边，因为插不进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保持笑容以示礼貌。
　　见她一直不出声，女住户调侃着说：“小妹妹怎么不说话，这么内向，是不是怕生啊？”
　　桑兰司往身侧一瞥，似笑非笑：“嗯，怕生。”
　　小妹妹：“……”
　　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
　　上车，系好安全带，桑兰司让报画展的地址，关懦也不清楚具体门牌号，便凑到导航液晶屏前手动输入光影艺术馆，等具体位置弹出来，坐回去靠着，道：“这儿。”
　　桑兰司看了她一眼。
　　车子启动，驶出地下车库。
　　烈夏的早晨，八点钟阳光已经逐渐刺眼了，路过育人宠物医院，老板季桃李拎着喷头在门口给花坛浇水，顺手和桑兰司打了个招呼，然后看见副驾驶的关懦，嘴巴扬起来，在不远处笑得格外开心。
　　关懦原本也想点个头和对方问个好的，但车窗外的阳光太晃，她一扭头，眼前发白，脑海空了下，等回过神车子已经驶出了小区。
　　关懦靠着座背，闭了闭眼，回忆刚才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很陌生，应该是事故有关的记忆。
　　“把遮阳板放下来。”桑兰司开着车说。
　　“……好。”
　　车前遮阳板放下来，一下子挡住直照在脸上的阳光，关懦的眼睛好受了点儿，松了口气，眉头逐渐舒展开。
　　可惜的是刚才好不容易记起的一点画面又变得模糊，怎么也拼凑不完整。
　　“你以前不怎么跟邻居来往？”驾驶座，桑兰司两手搭在方向盘上，若有若无地问。
　　“嗯，”关懦揉了揉眼角，浅声道，“我住的地方没有上下楼的邻居。”
　　她住在市郊，别墅区里的楼幢之间都有距离，很难频繁碰上。上门看画的客人都比邻居出现的多。
　　“朋友呢？”
　　“也没……”
　　话快到嘴边，关懦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桑兰司面前提到过和朋友有联系，忙改口：“也没经常见面，都是线上联系……为什么问这个？”差点说漏嘴了。
　　桑兰司目光扫过前视镜，顿了两秒，道：“因为你看起来很社恐。”
　　？
　　关懦噎住：“有吗？”
　　桑兰司：“你和楼上之前在电梯里碰到过？”
　　关懦绕了下才明白她口中的“楼上”说的是谁，就是在电梯里碰到的那个热情洋溢的女住户。
　　“前天早上下去晨练，在一楼见到过一面。”
　　“打招呼了？”
　　“……没，”关懦迟疑，“应该打招呼吗？”
　　当时她不知道对方和桑兰司认识，以为就是住在同一栋楼里的普通住户，根本没想过以后会有人情来往。
　　“不用，”桑兰司轻飘飘地说，“她是开美容院的，喜欢忽悠人到她店里做项目，一次三千起步。”
　　“下次遇到继续装不认识，小心她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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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发精：猜猜是哪个大冤种被宰了[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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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时间比较忙，更新时间不太稳定，只能尽量保持日更，给大家说声抱歉，下个月搬完家应该会好点儿。


第28章 双行（修）
　　去市南的路上倒没怎么堵，但到了光影艺术馆附近，由于这一带都归属于艺术新区，一到双休或者节假日，大小活动集中开放，人流量爆炸，几条交叉的马路纷纷排起了长龙。
　　等待的期间，关懦看了眼手机，离画展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剩下距离不长，一会儿绿灯亮起来驶过路口拐个弯就到了，完全来得及，她反而担心的是桑兰司那边会不会耽误。
　　“要不我就在路口下吧，走个几分钟就到了。”
　　桑兰司搭着方向盘，轻淡地说不用，反正她也经过艺术馆，顺路而已。
　　关懦便问：“你要去的地方在哪儿？”
　　桑兰司报了个位置，是某座挺出名的大厦。关懦用地图软件搜了下，离这儿挺远，红绿灯后还得开二十分钟的车，不过路线规划的确要从前方路口拐弯经过，按导航的确不算绕路。
　　她滑着屏幕，想看看有没有更短的路径，坐在一旁的桑兰司问：“画展几点结束？”
　　关懦分出点注意力，回答：“晚上九点。”
　　一般的展览不会安排到晚上，桑兰司道：“有夜场？”
　　“对，镜厅安排了一场夜览，”毕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晚归还是得考虑考虑“室友”的作息，关懦想了想，体贴地说，“我会早点回去的，不会太晚。”
　　桑兰司平淡地嗯了声，坐姿松散，指尖规律地点着方向盘，是在同步倒数红灯的数字。
　　关懦看不出桑兰司的心情好还是不好。
　　说不好吧，从出门到现在桑兰司一路上零零散散地和她说了挺多话，也没冷言冷语；说好吧，工作室出了麻烦，身为总监的她一定很操心，否则也不至于周末还要开这么远的车出来应酬。
　　“那个……”
　　驾驶座的桑兰司循声转过头来。
　　眼睛骤一对上，关懦思维卡了下，像是近距离被桑兰司的颜值给冲击到了。她下意识地将目光往下移，看见桑兰司衬衫的领口，是很大方简约的款式与颜色，和医院第一次见面时穿的一样。
　　于是吐到嘴边的“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的疑问被关懦给吞了回去，她期待地问：“你喜欢蓝色吗？”
　　桑兰司视线往下垂了垂。
　　关懦不动声色地倾了倾上半身，暗戳戳地看向她的衣袖，嘴角浅浅地弯出点儿不易察觉的弧度。
　　收到礼物桑兰司的心情或许会好点儿，自己的裙子还没送出去，这么问应该不会太明显吧？
　　“不喜欢。”桑兰司说。
　　关懦唇角瞬间捋平了。
　　桑兰司古怪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干嘛？”
　　关懦面无表情地坐回去，后背紧紧地贴着座背，一边掖紧安全带，一边若无其事地抵了下额头，把额角散落的头发挽到耳后，不在意地说：“没事，我随口问问。”
　　她应该不知道，她只要一心虚小动作就特别多。
　　红绿灯最后的十几秒，关懦没再说话了，一直侧着脸蛋，直直地望着窗外，像是在欣赏大夏天的街景。
　　车辆重新启动，驶过路口，拐进艺园路。
　　还不到一分钟，目的地抵达。
　　车停在艺术馆的前广场，关懦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速度飞快，像是一秒都不愿意和桑兰司多待。
　　但桑兰司还是开口叫住了她。
　　阳光晒得关懦头上毛茸茸的，她拎着帆布包转过身，动作有些急，垂散的长发晃动起来像匹莹光的绸缎。
　　“怎么了？”拉着车门，关懦疑惑地问。
　　桑兰司说：“注意安全。”
　　还好，是关心的话。
　　关懦眼神一烁，张了张口，犹豫该不该说谢谢。
　　“还有，”桑兰司看着她，语气加重了些许，“我喜欢金色。”
　　-
　　车子驶远，透过后视镜仍能看到站在艺术馆前广场的那道身影，干干净净的，立在阳光下，夏树一样清隽。
　　手机铃声响起来，桑兰司放慢了车速，没开蓝牙。
　　接听后简野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车厢里：“崽，到哪儿了？”
　　“还有二十多分钟，”桑兰司眼神扫过后视镜，一心二用，“你不是已经到了。”
　　“是啊，”简野在电话里干笑，“哈哈，我这不是不敢一个人上去吗。”
　　“章老师已经答应见你了。”
　　“但我怂。”
　　简野承认得很坦荡，丝毫不以为耻。
　　车子行到路口，转入另一条繁忙的大道，后视镜的某处视野终于消失了，桑兰司收回视线，踩下了油门。
　　车速一点点上升，但整体来说依旧非常平稳，如果有人坐在副驾驶应该还能够睡着。
　　一路上简野的嘴巴就没歇过。
　　还没见着人她就在电话发散焦虑，说什么伸手不打笑脸人，听说最近章老师爱喝茶，早知道投其所好带点礼物过来，没准能得到两分好脸色，马屁也好拍点儿。
　　桑兰司：“章老师会把你连人带茶叶给扔出去。”
　　简野立即改口：“是吧，还好我没带，多有先见之明。”
　　“嗯，要丢出去的就只有你一个了。”
　　“哎？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车窗的街景飞快向后蹿去，大道上阳光热烈，听完对方的牢骚，桑兰司扶着方向盘悠闲地问：“想好见面怎么开口了吗？”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
　　“包妥的，万事俱备，只欠你这缕东风。”
　　“真话呢？”
　　简野诚实道：“我想跑路。”
　　简野是个功利十足的商人，大学时期最大的梦想就是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然后指着鼻子骂一句“狗资本家”——最终创业失败的她既没成为资本家，也没闯出声望，只实现了“被人指着鼻子骂”的那三分之一，成功将自己的名字搞臭，乃至昔日恩师都不愿意承认她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就连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周一出差参加活动，结束后跟人在饭局上聊到大学时光，简野厚着脸皮借来同学的号码给章老师打了通电话，不出意外地当着众人的面又挨了顿训，尊严脸面双双扫地，差点想不开上天台。
　　大半夜她喝得烂醉给桑兰司打电话，没想到电话被关懦接了。
　　关懦在电话里用温声细语一点点抚慰了她碎成渣渣的玻璃心，简野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那晚上耐心安慰她的是桑兰司，非常感动：“崽，我只有你了。”
　　桑兰司则言简意赅：“去死。”
　　现在想跑路也晚了，人已经约好，就等简野上去受制裁，她只能寄希望于桑兰司。
　　二十分钟后，抵达艺美大厦，将车停好，桑兰司下车。简野犹在微信里消息轰炸，一个劲儿地问她到哪儿了。
　　桑兰司带上车门，穿过停车场的长廊，坐上电梯。
　　片刻，电梯门开，她不紧不慢地走出去，大发慈悲地发过去一句语音：“到你身后了。”
　　苦等在大厦一楼大厅的简野回过头，隔着透明玻璃看见松弛走来的桑兰司，她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手机一关，风风火火地冲过去。
　　上楼，进透明电梯，简野靠着栏杆，面色严肃地说：“崽，说实话，我有点紧张。”
　　桑兰司抱臂站在一旁，看她一直在抖腿，西装裤脚翻得跟波浪似的，好心地提醒：“只是有点儿？”
　　“好吧，是很紧张。”
　　不知道还以为她恐高。
　　桑兰司良心未泯，怕她心源性猝死，不走心地安慰说：“章老师的会要开一个上午，现在过去还见不到人，你可以晚点儿再紧张。”
　　简野不满，脚下动作立刻停下来，怨怼道：“嘶，你怎么这么无情，一点儿也不比那天晚上温柔。”
　　废话，因为温柔的那个压根不是她。
　　桑兰司也懒得跟她解释，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还早着，有的等，还是省点儿力气，一会儿聊正事儿的时候用。
　　-
　　另一边，半小时前的光影艺术馆里，关懦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取了纸质纪念票。
　　参加画展的人数比预想的多，工作人员集中向入口处排队的人群强调观展过程中的一些注意事项，例如不能吃东西、禁止喧哗等等，关懦站在队伍末排，抽空仔细看了看手里的票根。
　　是硬布纹纸烫金的工艺，外覆了一层薄薄的硫酸纸，整体精致漂亮，不能说非常有收藏价值，但对于收集癖来说诱惑力不小。日常要注意避光和压折，否则时间一久票根就会发黄和变形。
　　身后的女生轻轻碰了下她的肩膀：“美女，你的票是哪儿来的？”
　　关懦回头，发现是两个结伴过来观展的年轻女孩儿，“在前台，你直接过去告诉工作人员你要取纪念票就好了。”
　　“好嘞，谢谢啊！”女生连忙拉着朋友去了前台。
　　正规点儿的展览活动一般都会有纪念票，关懦收藏过不少，还专门准备了一个票册用于收纳，在这方面很有经验。陆续有人看见她手里的纪念票，都过来打听是从哪儿取的，关懦给她们指了前台。
　　不多时，展览正式开始，观众排队入场，关懦也跟着人流进入展厅。


第29章 变化
　　画展主题是青年艺术，展品数量多，风格迥异，场馆空间分为上下两层，一楼公开的大多是些名不见经传的作品，叫不上名字，稍微有些名气的都在楼上的镜厅里。因此大部分观众入场后都直接去了二楼，一楼只有零星的几道人影。
　　白色长廊尽头的展墙上挂着一幅内容为危楼落日的插画，正好碰到先前排队遇到的那两个女生，正互相帮忙和作品合影。
　　关懦特地在一旁等她们拍完了才过去。
　　一路看过来这是最吸睛的一幅作品，构图、色彩、光影以及笔触线条都非常专业，关懦在画前驻足停留了一会儿，拍照的两个女生抱着手机躲远了些，在角落小声交谈：“是吧，要不过去问问？”
　　“万一不是呢。”
　　“问问呗，看起来脾气挺好的，刚才还教我们取票呢，应该没事。”
　　须臾，其中一位鼓起勇气，在朋友的注视下走到关懦身边，探头打招呼：“你好……”
　　关懦转过头。
　　“请问你也是Ning的粉丝吗？”
　　关懦愣了下，谁？
　　见她没否认，女生一阵雀跃，指了展墙问：“你也是特地来给打卡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关懦看过去，才看见右下角的落款，作品的署名是一串简拼：Ning
　　原来刚才这两人是在和署名打卡。
　　她才反应过来，轻轻摇了摇头：“抱歉，我不是。”
　　“啊？”女生也愣住。
　　她像是脑子没绕过来一样，回头看向同伴，同伴站在角落里拿包挡住脸，仰头望向一边装作不认识她。
　　女生脸颊一下红透，尴尬得恨不能当场打条地缝钻进去，连忙跟关懦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看你站这么久还以为你也是Ning的粉丝，打扰你了……”
　　说着飞快地跑到朋友身边，狠狠对着对方的肩膀来了两下：“都怪你！”
　　-
　　电话打完，顾蓝意拿着手机回展厅，经过入口迎面走来两个背包的年轻女孩儿，并肩有说有笑。
　　“这下满意了吧，我课都不上了陪你跑过来打卡……追星都没你这么疯狂，你就这么喜欢Ning？”
　　“当然啊，她可火了，红客上几十万关注呢。”
　　已经出展厅了，两人便没再刻意压低声量，其中一人道：“就因为长得姬？”
　　另一位立刻给了她一下：“滚，人家正儿八经的美院出身，你以为是炒作起来的网络小画家，跟你们不懂艺术的没话说。”
　　站在不远处的顾蓝意听得一阵发笑，低头打开手机微信，给列表置顶的某位发去一段语音：“宁老师，你再不过来粉丝可都要走光了。”
　　那边没回。
　　顾蓝意笑着熄了手机屏幕。
　　“是是是，我没审美，你刚才就应该多待会儿，那女生看起来可专业了，看着还挺喜欢你偶像的画，说不定多安利两句也能入Ning的坑，以后你就有业内同担了……”
　　顾蓝意脚步一停，回头看了眼已经走远的两人，之后若有所思地和入口的工作人员点头打了招呼，从侧边通道入场。
　　灯光明亮，因为场地面积有限，整个一楼展厅都是直线布局，拐进走廊一眼便能望到尽头。
　　白廊另一端的展墙前站着一道身影，再简单不过的穿着，肩上挂着帆布包，长发束垂着，背影清净而安静。
　　顾蓝意眼睛一亮，有意放慢脚步，压下高跟鞋与地面的碰撞声。
　　好一会儿，走到对方身旁，顾蓝意尽量浅缓地开口：“关老师，好久不见。”
　　正看展的关懦闻声扭过头。
　　——半个月没见，关懦的模样较住院时候变化极大，脸庞丰盈了，下巴不再削尖，虽然整体依旧偏瘦，但病愈后五官的俊秀彻底凸显出来，清澈的眉眼，细挺的鼻尖，薄唇雪肤，气质难掩。
　　“顾小姐。”关懦意外地转过身。
　　顾蓝意看着她笑起来：“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确实是没想到，出来看个展居然还能碰上顾蓝意，关懦心中震惊，要不是缺少理由和证据，她都快怀疑自己被人跟踪了。
　　“你也是来看展的？”
　　“不是，”顾蓝意笑着向她举了举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我是这次展子的负责人。”
　　关懦一顿。也就是说，这次画展的主办方是奇星。
　　顾蓝意没注意到她眼神里的细微变化，遗憾道：“早知道你有观展计划我就提前约你了，你今天是一个人过来的？”
　　关懦收起心绪，客气地点了下头。
　　顾蓝意看了眼手机，“我在等我朋友……”
　　“没关系，我习惯一个人看展，”关懦温声道，“你去忙吧。”
　　“……”
　　情绪稳定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优点，但也会给人蒙上一层引人探索的神秘色彩，顾蓝意接触过许多人，其中大多是艺术家，性格或热或冷，脾气有好有坏，这些人中关懦不是最特别的那个，但一定是最让人难懂的。
　　明明看上去简单透明，水一样柔和，但越了解就越能察觉到平静之下强烈的疏离感，仿佛靠得越近就离她越远。
　　是对象问题吗？
　　顾蓝意回忆之前在医院遇到桑兰司，那时候关懦还坐着轮椅，两人间的气氛倒是挺和谐。
　　但是这样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居然能成为朋友……
　　“顾小姐？”
　　顾蓝意回神，抱歉地笑了下，想了想，她用手机给列表的朋友发了条消息，之后轻转过身，看向挂在展墙上的画作，轻松道：“你对这幅画感兴趣？”
　　关懦失语，她以为自己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但顾蓝意貌似是铁了心想和她交朋友，雷打不动。
　　她只好无奈地回应：“是，画得很好。”
　　“在你看来也很好？”
　　关懦：“当然。”
　　她没必要对着一副画说假话。
　　顾蓝意嘴边渐渐勾起一弯满足意味的弧度。
　　-
　　艺美大厦高层。
　　近午时分，太阳高悬，客休室里一片透亮，摆在落地窗边的阔叶绿植长得正茂盛。
　　咚咚两声，门被敲响，前台工作人员端来两杯新的茶水，歉意道：“麻烦两位再等一会儿，会议还没结束，章老师还没出来。”
　　简野人模人样地笑笑，说没事。
　　等工作人员出去，门一关上，简野一秒变脸，急哄哄地拧过脑袋，望向坐在一旁单人沙发上的桑兰司，压低声音：“这都快十二点了，还没结束，什么意思啊？”
　　桑兰司翻着美术刊，漫不经心道：“要么会议延长，要么不想理你，你选一个吧。”
　　“能都不选吗？”
　　“你也可以现在开溜。”
　　“我倒是想溜。”
　　不争馒头争口气，她人都坐这儿一上午了，水也喝了、冷气也吹了，屁股都快发芽长在沙发上了——这破沙发没桑兰司家里的一半舒服，硬得像块儿板，对她的臀部极不友好，要不是角落里有监控她指定要蹦起来做几个深蹲，“还不都是为了桑野吗……算了，来都来了，就算死我也要死章老师跟前。”
　　插科打诨了半天，简野还没忘记给自己找后路：“万一一会儿章老师要揍我，你能帮我挨两下不？”
　　桑兰司翻着刊页头也不抬：“我可以帮你打120。”
　　话音刚落，客休室外传来嘈杂的人声，简野精神一抖，立刻竖起两只耳朵，眼睛盯紧着门口的方向。
　　会议结束了。
　　桑兰司合上了美术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客休室。
　　远远便看见南会议室门口陆陆续续走出来一大波人，简野眯着眼睛往桑兰司身后站了站，唇型几乎不动，低声道：“最前面的你应该认识，市文/化部的。站在章老师身边的那两个，一个是协会会长，另一个是美院的副校长。”
　　“你记得这么清楚？”
　　“嘿，你真当我那么多场活动那么多次酒局都是白去的。”
　　客休室和会议室之间的距离很远，中间隔着长长一道双面透明的玻璃走廊，刚出会议室的大佬们都忙着握手寒暄，没人注意到这边的角落有个人在暗中蛐蛐他们。
　　“还有后面戴眼镜的那个，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老早和奇星搭上线了，老顾前几天发朋友圈还跟他喝酒呢……”
　　桑兰司听得直皱眉：“你有病，偷窥别人朋友圈？”
　　“又不是我逼他的，他自己发的，我刷朋友圈看见了总不能把眼珠子抠了。”
　　简野嘴脸尖酸：“而且你以为他是不小心发出来的？他那死德行你还不知道，就是故意发出来炫耀，图片九宫格呢，生怕别人没看见。刚出院没几天，也不怕把自己再喝进去。”
　　桑兰司虽然毒舌，但论八卦和刻薄还是略逊简野一筹，对业内那些奇奇怪怪的新闻动向鲜少上心。
　　但要谈项目，有些话题就必不可少，所以她很快从简野的话里提取到重点，眼睛一眯，若有若无地问：“奇星找的不是章老师？”
　　“那当然，章老师最讨厌铜臭味，老顾那点人脉也就在酒桌上有点用。”
　　桑兰司朝着人群的方向轻轻挑眉。
　　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眼瞅着那边的人群要散开，简野抬起手，语重心长地拍拍桑兰司的肩膀：“崽，就靠你了。”
　　加油，冰清玉洁的桑总监。


第30章 同学
　　关懦一直觉得，自己虽然不太爱交朋友，但总的来说还算好相处，也并不排斥与人交流，所以应该不存在社交方面的障碍。
　　但顾蓝意的热情让她豁然意识到，桑兰司说的没错，自己的的确确是个社恐。
　　“这边的展区的灯光做了特殊处理，站在不同位置看这幅画就会产生不一样的视觉效果……关老师，你站过来试试。”
　　关懦配合地走到顾蓝意示意的方位上，随后一连调了三次角度，每次都很捧场地发出慷慨的赞美：哇好棒的颜色，好棒的视角，好棒的线条。情绪价值拉满。
　　“还有这幅版画，从近处和远处看也有不一样的感受……”
　　……
　　跟在顾蓝意身后将一楼展厅的每一幅作品、每一处设计、每一个小巧思都“欣赏”完，关懦累得够呛，花了小半辈子的力气似的。
　　她逛画展从来都是万画从中过，片叶不沾身，有看对眼的作品就停下来细细审美，主打一个随缘，而顾蓝意的看展模式好比做给散文做阅读理解，面面俱到，决不放过任何可探讨的空间。
　　由于她是这次画展的主策划负责人，对展览的一些空间设计理解颇深，过程中时不时发散些策展上的概念，关懦几度以为自己身处大学课堂，又在修专业课。
　　再度回到那幅危楼落日的插画展墙前，顾蓝意仰起头，扬了扬眉：“至于这幅作品……”
　　关懦以为她又要开始做审美解析了，没想到她却话锋一转，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关懦：“为什么？”
　　这幅作品明明是整一层展厅里最好的。
　　“因为画这幅画的人不允许我对她的作品发表评价。”顾蓝意笑得有些无奈，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纵容。
　　“她说我太无趣，无论评价什么内容一定都很没意思，所以不许我多嘴，容易拉低她的档次不说，还影响别人的观展体验。”
　　听上去是个性十足并且对自己很有自信心的艺术家。和顾蓝意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关懦看向展墙右下角，这个“Ning”应当只是个随手的署名，不是奔着界内名声去的，否则按水准这幅画应该挂在二楼，而不是这么无人在意的角落。
　　倒是很方便粉丝过来打卡合影。
　　“关老师，你们搞艺术的是不是都这么想？”顾蓝意忽然孩子气地扭过头，“如果遇不到伯乐，宁愿自己的作品摘下去无人欣赏，也不愿随大众流俗？”
　　——说人话就是“故作清高”的艺术病犯了。
　　关懦心中无奈，她能听出来顾蓝意是故意这么说的，应该是想通过这种不带恶意但略有些冒犯的玩笑来拉近两人间的距离。毕竟虽然外界对艺术家的刻板印象一直存在，但顾蓝意自身职业就和艺术沾边儿，这话相当于把她自己也骂了进去。
　　“可能有一部分吧，”她浅声道，“不代表所有人。”
　　“那你呢？”
　　“……我是卖画的。”
　　总归是搞钱的，当然清高不到哪儿去。
　　超高情商的回答。
　　顾蓝意在她脸上看了会儿，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嗡。
　　握在顾蓝意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下，关懦及时移开视线。
　　顾蓝意低头回复完消息，发现关懦还在看画，猜测她很喜欢这幅作品，灵机一动，道：“关老师，我朋友过来了，一起吃个午饭？”
　　关懦正想拒绝，从长廊那端走过来一道人影，“顾总监。”
　　关懦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微微一愣。
　　来人一头狼尾短发，穿着黑色短T和长裤，两手插在兜里，走路姿势懒懒散散。走到两人面前，她吹了下额发，偏歪脑袋，耳朵上的耳钉折反出细弱的光芒，神色懒怠地说：“我打车过来的，车费记得给我报销。”
　　顾蓝意回过神，冲她扬眉：“你就住对面，不到五百米，打的自行车？”
　　“唉，”对方摸了下鼻子，懒洋洋地说，“昨晚喝太晚，在朋友那儿睡的，你发消息的时候我还睡着呢。”
　　“酒醒了吗？”
　　“要不你过来闻闻？”
　　站在一旁的关懦：“……”
　　自己好像只电灯泡。
　　“咳。”
　　适时，她轻轻清了清嗓，一边不是调情胜似调情的两人终于意识到在场还有第三人，先后转过头。顾蓝意的反应还算正常，只是当着外人的面被调戏了，有点儿不好意思。而黑T女人在转头看清关懦的面孔后，一改方才的慵懒，表情一变，像是见着了外星人似的，眼神格外诧异：“关懦？”
　　对上这张姬气满满的脸，关懦又想起当年被忽悠到酒吧的悲惨往事，记仇地在心里嘀咕了两句，这才朝对方伸出手，看似友好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宁凝。”
　　-
　　午餐厅，环境净雅。
　　用餐期间外头不太安静，顾蓝意特地订了包间。
　　“所以你们是一届的？”
　　得知二人的同学身份，顾蓝意很意外，坐在她身旁的宁凝耸了耸肩，轻松道：“不止呢，还当过两年室友。”
　　顾蓝意立刻看向对面。
　　关懦在她的注视下斯文地颔首。
　　“原来你们认识得这么早，”顾蓝意眼前一亮，“既然是室友那应该经常联系吧，以后……”
　　话没说完，宁凝撑着桌子将上身靠过去，及时凑到她耳边，假模假样地压低嗓子，横着眼睛说：“没有常联系，关老师很高冷的。”
　　关懦：“……”
　　她能听见。
　　“是吧，关老师。”
　　“……”
　　也是个记仇的。
　　关懦想了想，平和地接过对方的话：“嗯，毕业之后确实没怎么联系过。”
　　只说联系少，没提到当初因矛盾换宿舍的事。
　　宁凝桃花眼一动，偏了下头，细细打量着关懦的表情，想从她脸上找到些生气或不满的情绪。
　　但就和大部分接触过关懦的人不约而同得出的结论一样：这人脾气好到惊人，哪怕被人当面讥讽也不为所动，心硬得像块儿石头。
　　待人却很温和，也很照顾别人的心情。
　　视线在关懦身上定了两秒，宁凝忽然低头一笑，收起刚才那副浑不尊重人的态度，一边坐直身体，一边道：“毕竟毕业之后工作都很忙，的确没时间常来往。”
　　完全是递台阶的话，顾蓝意了然，没再就两人的关系多问了——先不论关懦，旁边这位成天到处旅游、吃喝玩乐，能有什么可忙的。
　　老同学见面其实可聊的话题挺多，工作、生活、旧事八卦……但前提是彼此之间要有一定的交情。
　　而显然关懦和宁凝之间不存在这玩意儿，甚至连校友情都少得可怜，压根聊不到一块儿去，午餐期间顾蓝意便很有眼力见儿地把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只谈工作，不谈其他。
　　快要结束时，宁凝靠着椅子，边喝果汁边问：“我听说你们公司的下个项目要跟鹭美合作？”
　　？
　　顾蓝意神经一紧，快速地瞥了眼在场的第三人。
　　——关懦坐在对面，手拿叉子，平静ᴄᴛx地卷着意面，动作始终不紧不慢，没有任何反应。看上去对她们所谈论的内容毫不关心。
　　涉及公司内部消息，顾蓝意不方便透露太多，笑了笑，简单回了两句：“听说是有合作，但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项目。”
　　“你不是顾总的外甥女吗，他这么不信任你，连你也保密？”
　　“谁让我只是个小虾米呢，”顾蓝意摊手，“副总监，听着好听，其实在公司还是给人打下手的。”
　　“你是打下手的，那底下的员工是什么，气氛组吗。”
　　“我可没说这话，你别给我扣帽子……”
　　话题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带歪。
　　意面有些偏甜，吃多了嘴里发腻，关懦端起气泡水，啜饮了半口，之后垂下眼睫安静地想，原来顾蓝意和奇星高层的那位顾总真的是亲戚关系，难怪桑兰司对她会是那副态度。
　　那桑野工作室的项目遇到问题，会不会和奇星也有关？
　　表面一碗水端平实则屁股歪了八里路的偏心大王关懦不动声色地将气泡水喝完，心里又开始酝酿小九九。
　　顾蓝意对她很热情，关懦并不想故意套她的话，但如果是对方自己说出口的那就又是另一码事了。
　　“要是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说啊，”宁凝道，“虽然提供不了技术支持，但勉强能凑个人头。”
　　“免费？”
　　“连吃还带拿啊你，爱要不要，不要我找桑野去了。”
　　顾蓝意一顿，敏锐地看向对面。
　　不出所料，这次关懦终于抬起了头，似乎是对她们闲扯的内容有了兴趣，做出认真倾听的状态。
　　顾蓝意便道：“你想投奔桑野？那正好，关老师和桑总监是朋友，可以把你一把。”
　　宁凝闻言，惊讶地看过来，“你和桑兰司是朋友？”
　　关懦还没回答，顾蓝意代她开口：“你和桑总监是校友，关老师和你又是同学，她们俩做朋友，很奇怪吗？”
　　宁凝搅了搅杯子里的吸管，眼神闪烁两下，兀自笑笑，随口道：“不奇怪，挺好的，友谊万岁。”
　　话里话外，都意有所指。
　　————————!!————————
　　搞事业的过渡章，maybe有些无聊……[化了]下章就同框啦[摸头]


第31章 接你
　　下午顾蓝意还有工作要忙，宁凝也有自己的行程安排，关懦重获个人空间，泡在艺术馆里度过了一个清闲舒适的下午。
　　日暮时分，玻璃露台上霞光映面，关懦在长椅上吹风坐了会儿，听见一旁的一男一女抱怨公司没人性，临时通知周末要加班，忽然想起了桑兰司，也不知道那边的应酬顺不顺利？
　　-
　　走出电梯，身后没人跟上，简野回头，发现桑兰司靠在电梯里，正低头看手机。
　　“还不走？”简野在门外扬声。
　　桑兰司抬眼，口中应了一声，拿着手机走出来。
　　去取车的路上简野很雀跃，仿佛项目已经被她拿捏在了手里，念念叨叨的，整个人兴奋得不像话：“早知道叫你来这么管用我还盯着奇星干嘛，净给自己找事儿了。哎，你说你长得也没多靠谱，章老师为什么这么偏心你？你什么时候给章老师发的文档，怎么也不提前给我说一声……”
　　桑兰司或许长得的确不怎么靠谱，但工作能力毋庸置疑，上车后她先没急着启动车子，把放在后座的平板拿过来，从文件夹里拖选了份一拟邀名单，操作着说：“名单发你邮箱了，有空你过两眼，查漏补缺，周一之前给我答复。”
　　简野“哇”了声：“这你又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某人喝醉说要上天台的时候。”
　　“……”
　　简野及时比了个住嘴的手势。
　　简野路子广，为了拿下这次的项目一周里前前后后联系了不少人，晚上她还有场饭局，是和鹭美的几个同窗，就约在市南，桑兰司一贯不喜欢掺合这些人情来往，把简野送到餐厅楼下和助理汇合，天都黑了，她开车打算遛了，但要走的时候，简野忽然回身扒住车窗：“你真不一起啊？”
　　手机在一旁放着，桑兰司心不在焉地说：“人太多，吵。”
　　“也就一顿饭的工夫，现在都几点了，你开车回去要一个小时，与其饿着肚子开车，不如上去吃了再走呗。”
　　可惜桑兰司不领情：“正好最近减肥。”
　　简野没办法，只好往后让开，不情不愿地提醒她路上注意安全。
　　车辆启动后很快消失在视野里，简野站在楼下，盯着道路尽头的夜灯看了会儿，转头问助理：“小福，你说总监她看起来是不是挺不正常的？”
　　“啊？”小福没懂，“哪儿不正常了？”
　　简野兀自想了会儿，叹了口气，摇摇头：“算了，没事，随她吧。”
　　-
　　市南这边的红灯要等一百多秒，一降下车窗，夜晚的江风裹着沿岸草木的味道涌进来，一波又一波的潮声和灯火蔓延下喧嚣的车流相交织。
　　桑兰司手臂搭在窗边，看夜景打发了好一会儿时间，但红灯的倒计时还是龟速，久久地磨着人的耐心。
　　好半天，她等得有些不耐烦，胳膊一伸，把撂在前头一路上没动过的手机拿过来，点开微信里，找到联系人，打字发过去一句：结束了没？
　　嗡。
　　那边回得很快，间隔不过两三秒左右：你到家了？
　　指尖停在键盘上，过去片刻，桑兰司回复：在路上。
　　“夜场刚开始不久，”关懦发来的文字里能察觉到一些抱歉的意思，“我可能还要待一会儿。”
　　前方红绿灯还有一分多钟，桥边的江风慵懒地吹着，桑兰司在车内的坐姿很放松。
　　然而发过去的字句却像是在质问：“不是说会早点回？”
　　“……”
　　呃。
　　艺术馆的高层镜厅里，关懦站在最角落，为了避免手机屏幕的光线在昏暗中干扰到别人观展，她特地背过身，拿后脑勺对着大厅。
　　“现在还不到八点……”她戳着键盘打字，“也不是很晚吧？”
　　桑兰司：【哦。】
　　……好冷漠。
　　身后有人经过，关懦堪堪往里挪了一步，之后将手机屏幕的亮度又调低了点，从相册里翻出傍晚在露台上拍的照片，给桑兰司发过去，同时选中了一个露齿笑的黄豆表情，道：【傍晚拍的晚霞，好看吗？】
　　车里，桑兰司翘了下嘴角，觉得关懦转移话题的方式好幼稚。
　　表情包更幼稚。
　　【发点没看过的。】
　　消息蹦出来，关懦一愣。
　　对话框里的文字坦荡而直白，回过味来，她的耳朵突兀一热。傍晚她在朋友圈更新了夕阳照片，桑兰司没有“手滑”点赞，她还以为桑兰司没看见呢。
　　关懦脸皮薄，想到自己的小心思早就被发现了，不止耳朵，两颊也开始逐渐变热。
　　好在展厅的夜场关了灯，就算有人路过也注意不到，红温了须臾，她挤在角落里腼腆地回复：“我就只拍了一张。”
　　本来就只是随手一拍，想试试看桑兰司工作结束了没，也没想到要在手机里存几张好看的照片，稍微遮掩下意图。
　　桑兰司：晚饭吃了？
　　意思是拍照的话题就此跳过，不想继续为难她。
　　关懦心中一暖，诚实回答：“还没。”
　　【回去吃夜宵。】
　　【好。】
　　-
　　答应了会早点回去，关懦便没一直候到夜场结束。
　　八点不到半，镜厅逛完，她挎着帆布包往外走，出艺术馆正门碰到有人拉着小推车在卖花，关懦停下来看中了一束包好的金色向日葵，价格稍微有点儿贵，性价比不高。
　　但卖花的老板说这是今年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带回家倒点儿水插花瓶里，能足足放一个礼拜都不蔫叶儿，蔫了你来找我，包赔的。
　　关懦买东西一上头就不过脑子，成功被忽悠住了，掏出手机扫码正要付款，身后忽然探出一只手，轻轻从她手里将手机抽走，“记吃不记打？”
　　？
　　关懦回头，眼睛蓦地睁大。
　　浓浓夜色被艺术馆的灯光分割开，桑兰司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离她不过半米之距，身影亲密，神色疏懒。
　　她身上穿着的还是早上的那身衣服，衬衫和半身裙，腰身挺拔，衣领处只解了一粒扣子，腕上的表也没摘，只是低头时耳边的碎发略有些松散地垂下几缕，除此之外一切都是一丝不苟的。
　　“你怎么在这儿？”关懦望着她，错愕地问。
　　“路过。”
　　说着，桑兰司指尖划了下屏幕，关掉付款页面，这才把手机递回到关懦面前，眼神警告：“二十九块九一支的向日葵，你钱多的没地儿花了？”
　　喜欢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巨大的欣喜叫关懦大脑停转，这会儿她心里眼里全是桑兰司，浑然忘了解释，整个人像是被意外惊住，又像是彻底傻了，直直地杵在原地，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一直到卖花的老板开口说话，她的注意力才被拽回一分，“美女，贵有贵的道理的。”
　　坐在小板凳上的老板非常熟练地搬出刚才洗脑关懦的那套话，先谈向日葵的珍贵品种，又聊自己的汗水心血，最后信誓旦旦地对两人打包票：“你回家插花瓶里喷点儿水，三天里要是蔫了随时来找我！”
　　关懦：“……”
　　刚才不是还说能保一个礼拜么。
　　当着面还忽悠，这是纯拿人当傻子呢。桑兰司轻轻一弯唇，伸手把关懦拉到身后，低头目光细细地扫过推车里的花束，耐心打量着，似乎在挑选。
　　后方，关懦看着握在自己腕上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心底翻涌得快冒泡儿了。
　　“美女，有喜欢的不？”卖花老板期待地问。
　　桑兰司笑容不变：“这些都是你种的？”
　　“当然，都是自家小花园里种的。你别看正规花店里的花儿瞧着漂亮，那都是从大棚里拉出来，禁不起晒，一天就蔫了。我这儿花骨朵虽然小，但是放个三五天绝对没问题。”
　　“你家花园里八月份还能开迎春？”
　　“噗！”经过摊位凑过来看热闹的路人没忍住笑出声，卖花老板脸色一绿，瞬间尴尬住。
　　关懦听明白了，什么品种什么私人种植，全鬼扯，没一句是真的。
　　桑兰司继续问：“你这车花今天拉到这个馆卖，明天又骑到隔壁那栋楼，说包售后，到哪儿去找你？”
　　她这人尖锐起来一般人扛不住，一通质问，老板脸色一阵绿一阵白，脸上活像开了座大染坊，没多久就败阵打了几句哈哈，拉着推车灰溜溜地换地儿了。
　　通常来说桑兰司挺有礼貌，不会对一个毫不相干陌生人产生多大的敌意，但这回对方不仅是个骗子，当面拿她当冤大头不够，还要侮辱她的智商。她只是见招拆招戳穿他两句，没想到做生意的还这么玻璃心，两句话就顶不住跑路了——平心而论，还没关懦耐造。
　　人一走，乐子结束，门口围观的人都散开。
　　桑兰司收起锋芒，回过头——啧，谁说没有冤大头，面前不就站着一个吗。
　　看见关懦脸上的表情，她顿了下，挑眉问：“笑什么？”
　　“啊？”关懦压着嘴角，用力地摇摇头，“没笑啊。”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碎光粼粼，嘴角还在止不住上扬，说服力基本为零。
　　桑兰司松开手，管她笑没笑，轻飘飘地说：“走了。”
　　然而关懦的脚像是黏在地上了，光顾着傻笑，身体一动不动。
　　桑兰司只好歪头：“不走？”
　　大概真是被人给忽悠傻了，关懦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乐呵地瞧着她，嘴里又冒出之前已经得到答案的幼稚问题：“你怎么会在这儿？”
　　“……”
　　夜里，桑兰司与关懦对视数秒，终于折回到她身前，拍了下她的脑袋。
　　废话。
　　“来接你。”


第32章 就这
　　车就停在艺术馆前广场。
　　上车，系好安全带，关懦把包放到一边，主动探过身去帮忙搜索导航。
　　液晶屏里有路线记录，往下一滑，最新的导航目的地是光影艺术馆，抵达时间显示在半小时前。
　　关懦一愣，指尖停在液晶屏上，轻轻咬了下唇角。
　　驾驶座，桑兰司解开衣袖，一抬头，发现关懦探头对着导航发呆，以为她不熟悉环境，忘了小区名叫什么，便提醒说：“澜景庭。”
　　“哦，好。”
　　关懦回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坐了回去。
　　车厢内响起机械女音，提示路线已规划成功。
　　很快，车辆启动。
　　窗外的夜景消失的速度逐渐趋于平稳，关懦捏着手机的侧边按键，偷偷瞟了眼前视镜。
　　桑兰司的开车姿势松弛且斯文，因为夜色深稠，而窗光晦明，那张本来就完美到令人咂舌的脸庞显得尤其好看，分明没做具体的表情，但偏能在光线下流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靡色。
　　“我脸上有金子？”
　　觊觎美色被当场抓包，关懦脸颊一烫，把目光收了回去。
　　然而过了小半分钟，她还是没忍住，握着手机，将头转过来，问：“你等我很久了？”
　　“没有。”
　　“……”
　　骗人，明明半个小时前就到了。
　　关懦：“下次你到了可以给我发个消息，我可以提前出来。”
　　干在外面等着多无聊。
　　桑兰司眸子一偏，似笑非笑：“下次？”
　　像是在嘲讽她自作多情，还期待着能有下次。
　　关懦却很认真地看着她点头：“嗯。”
　　等待人的滋味不好受，一个人住在医院的那段日子里她切身领教过的，“不用担心会打扰我，因为……”说到这儿，关懦稍稍停了下，措辞道，“我时间很多。”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因为大部分事情都没你重要。
　　桑兰司眼底轻微一烁，手腕虽然照旧搭在方向盘上，但手指不知何时轻扣住了掌下的皮革。
　　只是这一点点的细微变化，她的姿态和气场看上去便不再像刚才那样敷衍和随意，侧颜笼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仿佛变得正经了许多。
　　半天，桑兰司松开手指，看着前方的道路，不轻不重地说：“知道了。”
　　关懦立刻弯起嘴角。
　　-
　　回去路程要半个小时，路上闲着无聊，谈到白天的看展内容，关懦略比平日里话多了点儿，还提到自己遇到两位来打卡ID的粉丝，差点被对方当成了“同担”。
　　正开车的桑兰司抽空看了她一眼：“可能因为你看着像学生。”
　　这算是在夸她吧？
　　“是吗。”关懦有点不好意思，虽说她的心理年龄比较年轻，但按车祸前算也有二十五岁了，和在校学生还是有些差距的——桑兰司夸得好直白啊。
　　“嗯，小学生。”
　　“……”
　　关懦唇角弧度一压，鼓了鼓脸颊，一时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反驳这人的嘴欠。
　　偏巧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两下，她低头看过去，发现是顾蓝意，眉心轻微一跳，下意识看向桑兰司。
　　桑兰司没什么反应。
　　关懦想了想，还是先回了顾蓝意的消息。
　　【关老师，展览结束了，你回去了吗？】
　　【谢谢关心，已经在路上了。】
　　【好，注意安全。】
　　【你也是。】
　　……
　　消息回完，关懦熄灭屏幕，犹豫片刻，扭头试探着问：“你今天的应酬还顺利吗？”
　　“结果不算太差。”桑兰司敲着方向盘说。
　　关懦肩头一松，这才彻底放下心，即刻便道：“我今天在画展遇到顾小姐了。”
　　“顾蓝意？”
　　“嗯。”
　　“她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你遇到她很正常。”
　　“你知道？”
　　桑兰司说谎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今天刚知道。”
　　同行之间了解彼此动向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关懦没多想，继续道：“中午我们一起吃了饭……”
　　桑兰司一顿，眼睛看了过来。
　　“……”关懦改口，“她请我吃了饭。”
　　桑兰司嘴角掀了掀：“交情不错。”
　　看似是在笑，实则语气冷得冻人，阴阳怪气的。
　　毕竟如果缺少解释，关懦这话听起来就完全是投敌的打算。
　　还好，关懦长嘴。
　　“吃饭的时候她和朋友聊工作，聊到一点儿公司内情……”
　　她原想着要不要提一嘴宁凝，但念头一转，这人成分不明，自己又不怎么了解，介绍起来太麻烦，还是直接跳过说重点比较好。
　　“奇星的下个项目打算和鹭美合作。”
　　——中午还坐一块儿吃饭，晚上就光速把人给卖了，关懦好愧疚，心中默念了一句“对不起了顾小姐”，随后继续加大火力，锅底都给人掀了，“项目还在保密阶段，顾小姐没透露太多，但也可能是合作还没正式确定，不便对外放消息。”
　　桑兰司朝她望过来一眼，眼神有些诡异。
　　关懦成日里温吞迟钝，一副善良无害的模样，居然还会上赶着卧底当内奸。
　　“……不是我故意偷听的，”被她的眼神给刺到，关懦小声替自己辩驳了两句，“她们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没背着我。”
　　桑兰司若有所思。
　　关懦摸不准她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对她的工作能不能起到一星半点的帮助……貌似作用不大，否则桑兰司不该是这种反应。
　　思虑过后，她酝酿着问：“你们公司这次遇到的困难和奇星有关吗？”
　　涉及公司内幕和行业竞争，这话无疑很冒犯，关懦当然知道这么问不妥当，她想的是，桑兰司只需要稍微透露一丁点风向就可以了，如果真有和奇星有关，她不介意给自己做做心理工作，找机会再去当一把卧底。
　　但意外的是，桑兰司否认了：“和奇星没关系。”
　　“……真的？”
　　桑兰司啧了声，像是不忍心再继续骗她，口吻同情，道：“公司没遇上困难，怎么说什么你都信？”
　　关懦一愣：“那你们工作室的老板在电话里——”
　　“发酒疯，”桑兰司的评价很犀利，“她有病。”
　　“……”
　　关懦眼睛眨巴了两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方面认为桑兰司没必要骗她，一方面又觉得，就这？
　　害她白白惦记一整天。
　　失落归失落，关懦还是感到身上一松，卸下了一股无形的压力，“那就好。”
　　因为桑野和奇星的竞争关系，原本她和顾蓝意相处就很不自在，更别提卧底到对方身边打听消息挖公司内幕。
　　以她的口舌功夫，到时候恐怕撑不过半天就得露馅儿。


第33章 清晨
　　一整天，不止担心桑兰司的工作，关懦还惦记着家里的两只猫。
　　密码锁解开，一拉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蹲在柜台上的两只猫齐刷刷地从高处蹦下来，绕着关懦的腿叫唤着打转。
　　顾不上取包，关懦急匆匆地弯腰蹲下去，玉兔和玉米立刻朝她的手蹭过来，两颗毛绒绒的脑袋一前一后地挤在她的掌心里，小耳尖儿弹力十足，萌得她的心都要化了。
　　“它们是不是饿了？”关懦仰头问。
　　桑兰司跟在她身后进来，带上门后随手把车钥匙撂到一边，像是习惯了家里两只祖宗的折腾，熟练地说：“早上出门前猫粮和水都备好了。”
　　关懦用手轻轻摸了摸两只猫的肚子，果然是鼓的。
　　那这见着人还喵喵叫的，就是单纯在撒娇咯？
　　嘿。
　　桑兰司换完鞋去洗手，等出来关懦已经在玄关和两只猫玩起来了，正拿着帆布包的包带逗猫，把玉兔玉米逗得上蹿下跳。
　　大晚上的，猫有精神，人更有精神。
　　索性还要煮宵夜，桑兰司没干扰这一人两猫，自己去厨房忙活。
　　活干到快收尾，玻璃门被敲响，她回头，发现关懦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就扒在门边，探出个脑袋，挺不好意思地问：“需要帮忙吗？”
　　“不跟它俩玩了？”
　　关懦走进来，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它俩吵架了。”
　　案件发生的具体情况是：玉兔蹦起来够她的帆布包，落下去时一不小心踩到玉米，后者躺地上好好的被痛击尾巴根儿，当场嗷呜了一嗓子，战争由此爆发。
　　——当然，只是嘴上大战，看着剑拔弩张、拱背炸毛，一个比一个嚎得响亮，实际上都是虚张声势，谁也不敢先动爪子。
　　子女不和多是长辈无德，关懦作为矛盾的导火索很心虚，见情况不对立刻选择退出战场，深藏功与名。
　　厨房里弥漫着清甜的香味，关懦好奇地问：“你煮了什么？”
　　“银耳西米羹，”桑兰司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之后忽而又想起什么，抬起眼问，“要另外加糖吗？”
　　关懦的口味要比她甜一点。
　　“不用了。”
　　中午那顿意面吃完给她腻了一下午，晚餐都没吃下去多少，夜宵还是清淡点儿为妙。
　　厨房里的事桑兰司都习惯自己动手，关懦能帮上忙的实在不多。
　　吃她倒是挺在行的。
　　-
　　桑兰司临时接到些工作要处理，夜宵没和关懦一起。
　　快要吃完时，书房的方向传来动静，关懦坐在餐厅的桌边，扭头便看见桑兰司从过廊里走出来，手中端着笔记本，额头略低，视线在电脑屏幕上。
　　走到客厅的大理石桌前，她也没有要和关懦说话的意思，将笔记本放到桌上，径直拉开椅子，坐下后继续工作。
　　关懦：……？
　　特地从书房出来到客厅，就为了换个地儿敲键盘？
　　夜宵吃完，关懦把碗拿回厨房清洗干净，出来后见桑兰司还在忙，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去收拾被玉米玉兔弄乱的茶几。
　　半天，桑兰司终于注意到她，“还不休息？”
　　关懦立刻回身，“我还不困。”
　　桑兰司眉梢一挑：“哪儿来的精神？”
　　关懦瞧着她，也不接话，抱着书，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的，大晚上不知道在兴奋些什么。
　　桑兰司想了想，支起下巴，问她：“逛一次画展就这么高兴？”
　　关懦一怔，之后反应过来，飞快地回：“是挺高兴的。”
　　“高兴得睡不着？”
　　“……”
　　倒也没到睡不着的地步。
　　兴奋归兴奋，准点一到，关懦还是老老实实地被撵回去洗澡睡觉。
　　躺到床上，床头灯也关了，卧室里一片漆黑。
　　黑暗中，静极了。
　　关懦对着空气眨巴眼，眼前什么也看不见，自然而然地，她又回想起今夜艺术馆门口桑兰司突然出现的那一幕。
　　恰到好处的位置，恰到好处的光影……
　　好吧，什么角度、光线，理由都不成立，根本原因是：来接她的是桑兰司。
　　因为桑兰司的出现，一场习以为常的画展、一个普通的夜晚，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
　　第二天一早，关懦是被闹钟的声音给闹醒的。
　　自从养成晨练的习惯，她一般早上都会在定好的闹钟前十分钟左右醒过来，这次大概是因为头天晚上睡得晚了，又做了梦，硬生生拖到了闹钟铃响才被吵醒。
　　窗外天色透亮，太阳还升起，毛毯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到了床下，关懦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懵了好半天，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一直到聒噪的铃声再次响起来，她摁了摁眉心，捞过手机，把闹钟给关了，随后想下床，却发现右边小腿被压麻了。
　　坐床上用手按摩了一分多钟，但下床还是麻着半条腿。
　　简单收拾了下，把头发扎起来，关懦一拐一瘸地走到门边。
　　房门一拉开，外面忽然探进来两只小脑袋，她愣了下，笑着弯下腰，摸摸玉米和玉兔，小声解释说：“今天起晚了。”
　　以往每天起床她都会先去隔间撸会儿小猫，今天估计是起太晚，两只猫等不及了，特地跑到房间门口来候着。
　　早起晚归都要哄，跟养孩子似的。
　　两只猫猫今早都乖得反常，不叫唤也不缠人，在关懦手底下蹭了两分钟就一前一后颠颠地跑了。看它们是打算去阳台，关懦揉着后颈跟在后头。
　　走出走廊还没发觉到什么，直到路过客厅，茶几上摆着黑屏的电脑，还有一沓散乱的文件页，关懦下意识偏过头，长沙发上躺着的一条人影猛地闯入视野，吓得她当场脚下一哆嗦，差点给自己摔倒。
　　扶着沙发背站稳，关懦才发现，沙发上睡着的原来是桑兰司。
　　这是……昨晚通宵了？
　　桑兰司侧躺着，还在睡梦中。
　　关懦缓了缓神，放轻步伐，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
　　桑兰司的额头低靠在沙发抱枕里，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那套衣服，蓝色衬衫被压得有些皱，袖口不平，腕上的皮肤有被衣料硌出来的痕迹。
　　或许是因为沙发对比大床还是窄了些，她的姿势略微勉强，两条长腿叠放在一块儿舒展不开，其中一条雪白的小腿便微微曲膝起来，将半身裙顶得向斜掀起，露出另一条匀称的、掩在阴影中的腿弯。
　　关懦心头一跳，立刻挪开视线，但脸上还是快速地浮出了一层淡淡的粉雾。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之前分明看见过桑兰司穿短裤，肤白腿长，露得比这多多了，也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只是不小心看见腿弯，怎么就跟占了人多大便宜似的……
　　两只猫在阳台上打闹，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有意识地避免吵醒主人。
　　关懦纠结良久，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静悄悄地在沙发边蹲来下来。
　　清晨的窗外天气很不错，室内温度适宜，桑兰司睡得很熟，双眼阖合，长长的睫毛投下的剪影与凌乱的发丝混在一处，如同坠落在雪地上的枯枝旧木。
　　近距离下桑兰司的脸极具冲击性，即使头天晚上熬了大夜也看不出黑眼圈，皮肤光滑细腻，五官精致完美，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昨晚为工作熬了通宵，关懦甚至以为她是在拍睡眠画报……怎么会有人好看到这种地步？
　　关懦动作轻微地抱起膝盖，将下巴垫在手臂上，凝视着眼前这张昨晚又出现在她梦中的脸，无声地动了动唇：桑、兰、司。
　　名字也好听。
　　什么都好。
　　-
　　醒过来时，外头的太阳已经高高地升起来，室内一片透亮。
　　沙发上闭塞地睡了一夜，浑身上下处处不适，睁开眼后桑兰司先没着急起，花一两分钟适应了下光线，等起床气彻底没了，这才懒懒地撑起上身。
　　身上一轻，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薄毯从她肩头滑了下去，低头一看，材质、颜色、款式都很眼熟——玉米玉兔再聪明也还没成精化作人形，当然是关懦的手笔。
　　再扭头，茶几上的笔记本合上了，凌晨看完没来得及收拾的文件也被一页页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边，上头压着标记笔，还有忘记充电的手机。
　　偌大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桑兰司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快九点，平时这个点儿关懦早就晨练完回来。
　　下沙发，到次卧门口敲门，里头半天没动静。等推开房门，房间里是空的，半个人影也没有。桑兰司皱了皱眉，正准备给关懦打电话，玄关方向传来开门的声音。
　　回来了。
　　桑兰司把手机收起来，闲散地朝玄关走过去。
　　进门看见她靠在墙柜边，关懦眼睛一亮，一边解着系在猫背上的牵引绳，一边道：“你醒啦？”
　　“嗯，去哪儿了？”
　　“我看你睡得熟，怕玉米玉兔吵到你，就带它们去楼下遛了会儿。”
　　八月份，盛夏天，哪怕是早晨室外温度也够呛，连猫都累趴了，更别提关懦，穿着长袖长裤，额角全是热出来的汗，说话还带着点儿喘：“茶几上的文件我简单整理了下，没弄乱吧？”
　　得到解放的两只猫从脚边蹿过去，桑兰司目送这俩小没良心的一脑袋扎进猫屋，收回视线，懒散道：“没乱。”
　　“那就好……对了……电脑里的设计稿我也保存了……没弄丢……”
　　关懦边解释边换鞋，弯下腰，后背和肩头照常显出瘦削的骨骼轮廓，但似乎没有从前那样明显。
　　桑兰司一直等关懦换好，重新站直，见她不动，露出疑问的神色，才歪头道：“你是不是长肉了？”
　　关懦的表情立刻从疑惑转为惊喜：“能看出来？”
　　桑兰司看着她，点点头。
　　“前两天量了下，涨了一斤多。”
　　“才一斤？”
　　“一斤多，”关懦特地强调了多出来的那部分小数，认真地说，“增重很难的。”
　　增重不难，难的是如何健康地增重，夏天天热，人出汗本来就容易掉秤，关懦每天还有不小的运动量，体重涨得自然会慢一些。
　　但这并不影响她出院后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身体轮廓也一天比一天漂亮。
　　柜台上有纸巾，关懦转身抽了两张，低头专注地擦汗。
　　桑兰司视线无意地掠过她后腰。
　　T恤被汗水濡湿了，布料的颜色变得有些浅。
　　……体轻腰细。
　　手感看起来很不错。
　　————————!!————————
　　两个人都很馋对方（我在说什么？


第34章 生活
　　一点点把汗擦干，转过身，发现桑兰司正盯着自己，关懦莫名，沿着她目光的方向低下头，严谨地审视了遍自己——衣服整齐，没穿反。
　　“怎么了？”她困惑。
　　桑兰司自然地移开脸，“没什么。”
　　……？
　　搞不懂。
　　-
　　早餐关懦自告奋勇，说是想试试自己的厨艺进步了没，桑兰司对她不是很放心，洗完澡出来换了身居家的衣服，化身厨艺指导老师，寸步不离地在一旁盯着。
　　对此关懦颇有微词：“煮个粥而已，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桑兰司身上水汽尚未褪尽，头发没吹，脑门上还裹着干发毛巾，抱臂靠在墙边，姿势虽然随便，但注意力很集中，满脸写着不信任，“火调小点儿。”
　　“啊，为什么？”
　　“粥已经滚了。”
　　关懦眨眨眼，嘴上说着“你怎么知道”，手已经下意识伸过去把灶火挑小。
　　“听声音。”
　　打开锅盖，砂锅里的粥果然已经滚开，一个个饱满过头而炸开的米花儿随着气泡咕嘟嘟地翻涌着，清香扑面而来。
　　“再炖一会儿，三分钟左右关火，”桑兰司就差手把手教她，“盛的时候拿勺子就行，别用手碰锅把。”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关懦在心里小小地抱怨，她只是出过事故，又不是真的生活不能自理，在桑兰司眼里自己究竟是有多不靠谱？
　　“你不把头发吹干吗？”她扭头暗戳戳地提醒。
　　放在一般家庭里，这时候当妈的应该会搬出那句经典名言：“说你你还不高兴了。”
　　但桑兰司不是简野，没有主动给人当妈的习惯，她之所以在这儿守着只是担心关懦脑洞大开又研究什么新奇操作，一不小心把她家厨房给炸了——炸完还得让她来收拾，还不如跟在边上实时监督。
　　危机解除，关懦又下了逐客令，桑兰司便没再厨房里继续待下去。
　　吹干头发，她回客厅收拾茶几上的笔记本和文件，拿起来时发现其中有几页纸都被折了小角，是关懦考虑到可能把她的工作笔记和文档弄混，特地做了显眼的标记，方便她后续再整理分类。
　　桑兰司站在茶几边抬起头，看向遥远的对面，一扇门隔断了厨房里的所有声响，玻璃门内，关懦的背影忙个不停歇，只是煮粥洗碗这样的小事她也做得格外热情。
　　腿腕被慢悠悠经过的玉米的细尾巴甩了下，桑兰司低眼，注意到猫的同时也看见了挂在沙发边缘的毛毯，
　　在这极短暂的一瞬间，桑兰司忽然冒出个很荒唐的念头。
　　或许，两个人的生活远比一个人有意思的多。
　　-
　　为新项目做准备，桑兰的工作节奏一下变得异常紧张。
　　周三的傍晚，关懦在小区附近的书店里闲逛，看见分区的货架上有颜料，一时间有些手痒痒。
　　手臂肌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尚且不能提过多重物，但五指灵活，握画笔不成问题。
　　但颜料带回去，貌似对家里的两只猫不太友好……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是桑兰司发过来的微信，告诉她今晚要加班，晚上不用等她。
　　【好的。】
　　回完，关懦没忘了在后头添上个“OK”的手势表情包。
　　手机放进包里，正巧有服务员从一旁经过，关懦把人叫住，询问店里有没有无毒颜料，最好有宠物安全标。
　　服务员在货架上翻找了一遍，现有的颜料材料基本上都是丙烯类，“抱歉，店里暂时没有这类型的货，您可以去美术专卖店看看。”
　　“这附近有专卖店？”
　　“不远的桂河路就有，您从这儿打个车过去，五六分钟就能到。”
　　“好，谢谢。”
　　从书店出来，天空晚霞正盛，关懦抬头看见，立刻掏出手机对着西边一阵咔嚓——这次她放聪明了，摁下快门后连拍了好几张，一口气发了仅一人可见的九宫格朋友圈……嗯，一点儿也不刻意。
　　什么时候桑兰司翻朋友圈看见“手滑”点了个赞，关懦就知道她工作忙完，该回家了。
　　离开书店，关懦没着急回家，先去了趟桂河路的美术专卖店。
　　六点多钟，正值附近的艺术高中放学，店里有不少穿校服的中学生，分明是花儿一样的年纪，但一个个背着书包班味十足。
　　挑选颜料的时候隔壁货架两个学生蹲地上吐槽，一个说这破学校破美术学得她好想死，上大学她绝对要换专业；另一个说家里给她定了目标，考不上鹭美就收拾收拾准备二战复读，按目前的成绩自己注定要当高二生，还是早早跳了算了。
　　旁边的关懦光是无意间听了两耳就觉得压力爆炸，鹭美的门槛对大多美术生来说都属于挑战难度最高的那列，当初她在读高中的时候也天天这么焦虑痛苦，全靠有桑兰司转移注意力日子才勉强好过点。
　　而那时候她甚至还没有来自家长和老师的外部压力，就算成绩不理想关女士也不会指责些什么，对比之下身边这铜筋铁骨的二位简直可以去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后面两人又聊了些什么，关懦没继续再听下去，花了有一会儿将颜料选好，她去前台付账，扫码付完款发现朋友圈有人点赞，点进去一看，果然是桑兰司。
　　怎么这么快就忙完了，不是说要加班吗？
　　——
　　会议室里，四下安静，幻灯片的投影闪着蓝光，策展部人员正在台上有条不紊地进行提案汇报。
　　会议桌的另一端，总监桑兰司垂着眼，缓慢地移开手指，把手机放回到桌上，“……”
　　这次是真的手滑了。
　　谁能想到点击文件助手能点进朋友圈去。
　　坐在一旁听员工汇报的简野注意到她的轻微动作，上身靠着办公椅往侧边挪了挪，用眼神示意：咋了？
　　“没事。”桑兰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道。
　　话音刚落，手机一亮，屏幕正中央冒出一条显眼的微信弹窗。
　　消息来自关懦：
　　【你忙完了？】
　　开着会，一丁点动静都会影响到别人，桑兰司便没立刻回复，但坐在她隔壁的简野不是省油的灯，几乎是在屏幕亮起来的同一瞬间，她就秉着八卦本能把脑袋抻了过来：谁？
　　桑兰司阻拦不及，不幸被逮了个正着。
　　？
　　看清屏幕上的内容，简野当场瞪大眼睛，震惊地问：“睡美人？！”
　　声音老大。
　　一下子，动静传开，满桌人员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过来。
　　站下投影底下的策展部员工把幻灯片暂停，望着会议桌尽头，不确定地问：“简总，是刚才汇报的内容有哪部分不妥吗？”
　　简野喉咙里像塞了个大鸡蛋，瞪眼望着桑兰司，整个人都梗住了，过去好半天才拧螺丝似的把脑瓜子拧过来，给嗓子涂上润滑油，“没事，你继续。”
　　员工松口气，再三确认没问题，这才调头继续汇报。
　　须臾，会议桌底下，简野用膝盖撞了旁边一下，眼珠子直转：什么情况？
　　桑兰司淡淡瞥她一眼，示意她专心开会。
　　……行。
　　简野忍着一颗焦躁的心，决定配合她的专业性。
　　-
　　因为加班错过晚餐，策展部上下都饿着肚子，工作室点了餐厅配送。
　　等餐品送达，会议中场暂停，员工纷纷下楼觅食，简野愣是忍到人都走空才蹦起来到门口把会议室门给关上，之后又风风火火地卷回来，迫不及待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桑兰司站起来：“什么怎么回事？”
　　“人不是都出院了吗，你怎么跟她还有联系？”
　　桑兰司拿着手机往会议室的阳台走：“这年头认识的人留个联系方式很奇怪？”
　　简野紧紧地黏在她屁股后头：“少装傻，还留个联系方式呢，人家明明问的是你忙完了没，”她故意把嗓子掐得又软又柔，试图捏造出温柔似水的假象，“喂？桑总监……嗯！是我，你忙完了吗……”
　　模仿虽然失败，但桑兰司成功被她恶心到了。
　　如果哪天关懦真用简野这副语气说话，桑兰司一会怀疑她是不是脑子有后遗症，先用胶布把嘴封住，再连夜把她打包送回医院里。
　　走到阳台，发现简野还跟屁虫似的追在身后，桑兰司在门口转过身，耐心不足，警告道：“你不下去吃饭？”
　　简野摇头：“总监，我比较喜欢吃瓜。”
　　“今天的配送餐里有西瓜拼盘。”
　　“……”
　　哇，桑总监好幽默。
　　简野嬉皮笑脸：“你不也不下去吃饭吗？”
　　桑兰司面无表情：“我还不饿。”
　　哟，饭都不吃，铁人呢。
　　简野眼睛往下瞅了瞅，发现桑兰司手机也不放兜里，一直拿在左手，再探头一瞧，阳台上空旷得连只鸟都看不见，顿时福至心灵，缩回脑袋，暧昧地笑起来：“给睡美人回消息啊？”
　　“……”
　　桑兰司站在阳台上冷静地问：“你滚不滚？”
　　“滚滚滚，别生气，我立刻就滚。马不停蹄地滚，驷马难追地滚……”
　　说着说着简野摇头晃脑地哼起来，虽然把阳台的门给拉上了，但她生怕人听不见一样，在会议室里又额外转了两圈，走前还不忘记朝着阳台的方向感慨：“天要下雨树要开花，我崽要恋爱咯……”


第35章 惦记
　　西天只剩下一点浅薄的暮色。
　　走到阳台尽头，桑兰司挑了个安静的角落，胳膊搭着栏杆，拨通语音电话。
　　栏杆之下，树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搅乱仲夏的燥热。铃声响了大概五六秒左右，伴随一声细弱的“喀嚓”，话筒里传来不清晰的噪音，电话被接通了，“喂……”
　　“……”桑兰司轻轻一挑眉，“你干嘛呢？”
　　电话里，关懦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隐约还能听见楼梯间的回音：“刚刚在楼下碰到了你之前说的那个开美容院的邻居……我怕她找我说话……就没坐电梯……”
　　？
　　桑兰司唇角一收，眉头无声地拧紧。
　　三十多度的夏天，徒手徒脚从一楼爬到十三楼，脑子坏了？
　　“稍等……我现在爬到十二层了……还剩一层……”
　　那头传来剧烈的喘气声，桑兰司眉头越来越紧，但她到底没开口说些什么，仅仅是把手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随后便一言不发地站在阳台栏杆边，听着话筒，等待关懦爬完最后一层楼梯。
　　两分钟后，安全抵达1301。
　　关懦手里拎着东西，累得够呛，在门边手忙脚乱地解锁。
　　桑兰司应该是听见了输入密码的动静，门刚一打开，关懦还没进去，就听见她在电话里阴恻恻地说：“这两天的大米饭真没白吃。”
　　有劲儿没处撒，大夏天爬楼梯，脑回路够清奇的。
　　关懦一边关门一边纠正：“爬楼和肺活量有关，是我这段时间天天下楼晨跑，身体素质比较好。”
　　说她胖她还喘上了，桑兰司哼了声，皮笑肉不笑地夸她：“那你真棒。”
　　冷笑也是笑，在桑兰司日复一日的熏陶下，关懦的脸皮越来越顽强：“谢谢。”
　　桑兰司：……
　　好想把人逮住给揍一顿。
　　会议室里，有员工过来敲门提醒晚餐到了，桑兰司隔着玻璃墙向对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一会儿就下去，等人离开，终于转头谈起正事：“发微信有事？”
　　“我买了两盒水彩颜料，标签上写的是对宠物无害，但我还是不太放心，玉米和玉兔在之前接触过颜料吗，会过敏吗？”
　　“什么牌子的？”
　　关懦把名字报过去，顺带没忘了补充盒子上标注出来的颜料成分。
　　桑兰司听完，琢磨了会儿，也不太确定，“玉米以前得过猫藓，日常容易过敏……”
　　还没说完，关懦“啊”了声，立刻把颜料塞回袋子里，“那我还是收起来了好了。”
　　桑兰司原本想让她把颜料拿到楼下宠物医院看看，季老师是专业的，肯定比她俩会照顾宠物，但关懦语气变得飞快，上一秒还对着盒子认真分析成分，下一秒就把颜料当做烫手山芋毫不犹豫地给扔了，两只猫在她心中的份量显然远超个人爱好。
　　桑兰司低下眼帘，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微微掀起了弧度。
　　晚风吹动额发，视野里，弯月高挂，树影在摇曳，桑兰司眼底的光太亮。少顷，她徐徐地转了个身，拿着手机，背靠栏杆，目光看着玻璃墙面映出的景象，好整以暇地问：“颜料是特地买回来的？”
　　关懦在电话里回：“逛书店的时候想起来，顺带买了两盒……”
　　“这个牌子能从书店里买到？”
　　关懦轻微地噎了下。
　　熏陶这么久，她说谎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差，一被揭穿就脸红。
　　关懦连忙转移话题：“你是不是还在加班？”
　　桑兰司应声的同时看了眼腕表，离下半场会议没多少时间，同事应该都在楼下等她。
　　“把颜料拍两张照片发给我。”她迈步下了命令。
　　“拍照？”关懦茫然，“做什么？”
　　“让季老师看看，猫会不会过敏。”
　　“你有她微信？”
　　“要不然呢？”
　　……哦对，楼上楼下，她们熟得很。
　　-
　　挂断电话后，关懦把颜料盒从袋子里扒出来，调整角度认认真真地拍了几张字体清晰的照片，全部给桑兰司发过去，之后就坐在客厅等沙发上边撸猫边等回复。
　　小会儿，先跳出来的是一条来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关懦正疑惑，桑兰司发来消息：
　　【让季老师加你了。】
　　关懦反应过来，估计是那边工作太忙抹不开身，所以直接让季桃李来加她好友，方便联系。
　　【好。】
　　玉兔从怀里跳了出去，关懦坐直身体，给好友申请点了通过：您好，季医生。
　　季桃李消息回复得非常快：【劳问备注？】
　　关懦眼睛眨巴了下，打字回道：我姓关。
　　【好的，关小姐。】
　　颜料的成分列表季桃李看过了，应该没太大问题，但毕竟是工业品，日常生活中宠物还是尽量少接触些，尤其要注意存放保管好，避免猫猫误食。
　　末了，季桃李补充：【猫和猫的体质也不一样，如果你还不放心，有时间可以把颜料带到医院来，我再看看。】
　　关懦想了想，宠物医院平时经常接手各种误食异物的猫狗，肯定有相关的经验，医院就在楼下，也就一道电梯的工夫，过去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现在过去可以吗？】
　　【？】
　　那边发过来一个问号，但立刻就撤回了，季桃李解释说自己手滑不小心点错了表情。
　　【当然，如果你有空的话。】
　　-
　　带着颜料到一楼，大老远闻到一股火锅味，沿着味道飘来的方向一看，是有三五人在楼栋附近的凉台上支了烧烤摊吃露天火锅。
　　关懦正想着这天气在室外吃火锅不热吗，坐在凉台上的其中一人看见了她，和身边人打了声招呼，撂下碗筷，擦擦嘴，小跑过来。
　　关懦一脸震惊。
　　火锅吃到一半，季桃李脸上通红，脑门还挂着汗，嗓子直劈叉：“关小姐是吧。”
　　“……您好。”
　　“颜料带了吗，我帮你看看……”
　　估计是被辣着了，季桃李一开口嗓子眼儿里就刮痧，没说两句她自己也听出不对劲，口中“哎呦”了声，指挥关懦：“你拿着颜料先进医院等我吧，我喝口水去。”
　　说完蹭蹭又跑了回去，回桌找同伴要矿泉水去了。
　　在医院里头等待的时候关懦一抬头，看见墙上挂着工作作息表，上午九点到晚上八点，也就是说这会儿其实已经过了营业时间，难怪自己说要过来时季桃李第一反应是发问号。
　　没多久，季桃李收拾好自己，进门道：“来，颜料给我看看。”
　　关懦把颜料递过去，很是愧疚：“抱歉，影响您下班休息了。”
　　“没事儿，桑兰司跟我打过招呼了，不打紧。”
　　盒子拆开，季桃李把颜料倒出来，捏在手里瞧了瞧，一心二用，自来熟地和关懦搭话：“今晚和同事打牙祭，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刚坐下，以为你要花点时间呢，没想到这么快，你从哪儿来的？”
　　关懦专心盯着她手上的动作，没注意到旁的：“楼上。”
　　噢……
　　季桃李点点头，无比自然地说：“原来你们住一起啊。”


第36章 故知
　　关懦的注意力全在颜料上，季桃李说话，她听见了，然而只是听见，大脑没进行任何信息处理，也没下达任何行动指令。
　　直到季桃李侧过头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关懦感应到对方的视线，才意识到自己貌似听漏了东西。
　　“抱歉，您刚才说什么？”
　　季桃李瞧着她，眼皮子眨了两下，重复问了遍：“你和桑兰司住一块儿？”
　　一口气好悬没接上来，关懦失语，低着头，发出半声干笑，“没有，只是暂时借住……颜料有问题吗？”
　　“唔，可能要倒点水化开来看看，你现在着急吗？”
　　猫猫的安全排在首位，关懦很配合，客气道：“不着急，您慢慢来。”
　　医院应该经手过不少误吞化学品的宠物，一整套检测流程非常成熟，主要还是筛查颜料里有没有着色剂、防腐剂之类的安全隐患。
　　等待结果期间，季桃李找关懦聊天，问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关懦简单提了两嘴。得知她从事艺术相关行业，季桃李表现出十足的兴趣，特地给她倒了杯水，过来问：“所以你和桑兰司是因为工作认识的？”
　　话题无声无息地又绕回到桑兰司身上，关懦有些无奈：“以前我们是同学。”
　　“大学？”
　　“嗯。”
　　“那你和简总也是同学？”
　　……谁？
　　见她一脸空白，季桃李语气一顿，而后了然地笑了下，说没事，“她俩就住上下楼，我以为你们也互相认识呢。”
　　关懦微愣，快速在脑海中过了遍学生时代的记忆。
　　虽然大学四年经常能在学校里碰上面，但她对桑兰司的实际了解很少，更没深入过对方的社交圈，非要说人际关系，大学头两年她和桑兰司在一个社团里待过，认识的学姐学长里倒是有一小部分重合。
　　桑兰司的同学中，姓简的……似乎真有一个。
　　“简野？”
　　季桃李惊讶：“还真认识？”
　　“算是吧。”关懦笑笑，不好说得太直白。
　　认识谈不上，只能说是有印象。她记得入学的破冰团建上简野替自己解过围，后来也的确经常在桑兰司身边看到过对方的身影。
　　这俩人确实是朋友，而关懦顶多算个校友——残酷点儿说，甚至路人，就算她脸皮再厚也不能昧着良心自称跟对方认识。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颜料的各项成分都安全，对猫咪无害。关懦总算放下心，道谢完把颜料都装回盒子里。临走，季桃李招呼她：“反正就在楼上也方便，要不一起吃顿火锅？”
　　一方面是社恐，另一方面是目前的胃部条件吃不了太多辛辣刺激的东西，关懦委婉拒绝了。
　　季桃李没勉强，让她先等等，转头从货架区拿了两包冻干过来，“上回送猫粮的时候忘了，还有两袋零食，也是会员套餐里的赠品，带回去给玉兔玉米吧。”
　　关懦接过去，一入手就被两大包冻干的重量给惊着，桑兰司开的是什么级别的VIP，怎么连免费的赠品都是以千克为单位的？
　　“看着多，其实两只猫没几天就吃完了，”季桃李说，“放心，桑兰司在我们医院常年是消费第一名，我们包赚不赔的。”
　　好家伙，宠物医院快成玉米玉兔的第二个家了。
　　那桑兰司平日里还嫌弃她花钱大手大脚……
　　心里蛐蛐了两句，关懦拎好东西，感谢地和季桃李说了再见。
　　出门，那边夜里坐着吃火锅的几位还摆手和她打招呼，火锅味一直飘到关懦进电梯。
　　-
　　翌日，桑兰司依旧要加班到很晚。
　　晚餐关懦自己一个人吃的，份量不多，刚好够填饱肚子。
　　整理餐桌时两只猫蹲在一旁喵喵地叫，关懦走到哪儿它俩就跟到哪儿，特别黏糊。
　　用毕生最快的速度收拾完厨房，关懦洗净、擦干手，到客厅陪两只留守猫童玩耍。
　　可能是关懦的磁场比较干净，天生容易招小动物喜欢，再加上搬进来这么多天两只猫早跟她混熟了，连一天到晚喜欢拿鼻孔看人的玉米在她面前都会变得柔软些，尖牙爪子全收起来，一动不动地躺平在地板上，随她爱怎么撸就怎么撸。
　　亲妈不在家，两小只今天好安分，关懦心软软，逗着猫问：“你俩今天怎么这么乖？”
　　玉兔往她胳膊上手腕上拱了拱下巴，眼睛眯起来，心安理得地享受皇帝级别的人工按摩服务。
　　毛孩子太乖太黏人也是种烦恼。关懦不禁想，要是自己以后搬走可怎么好，要是桑兰司又跟这段时间一样忙得连家都回不了，是不是又得把玉米玉兔送去楼下宠物医院，或者找朋友帮忙照顾……但她那样的性格，朋友应该也不多吧？
　　思绪跑了八百里，关懦伸手过去，轻轻抬了下压在她裤脚的小脑袋：“玉米，你妈妈有朋友吗？”
　　玉米躺得正舒服，甩甩尾巴，给了她一个懒洋洋的眼神。
　　“……”好像被鄙视了。
　　关懦没得到答案，又改去戳玉兔的小腮帮子：“玉兔，有别的阿姨来看过你们吗？”
　　玉米翘了翘胡须，清脆地喵了声。
　　关懦的猫语无师自通：哦，有。
　　也是，就住楼上楼下的话，有时间应该会经常过来串门，想必早就跟它俩认识。
　　但关懦还是隐约觉得奇怪，她搬过来也有十天了，没见桑兰司和什么朋友来往过，家里也从没有谁来上门拜访。
　　而且“简野”这个名字她总觉得眼熟。没错，不是耳熟，是眼熟，总感觉近期在哪里见过。
　　玉米大王瘫躺着都快睡着了，压在它耳朵底下的裤脚忽然一缩，整个儿地抽了出去，致使它坚固的脑袋和地面来了个零距离的亲密接触。
　　玉米生气地抬起头，牙正要龇出来，就看见关懦急急忙忙地勾腰，一把将扔在茶几上的手机抓到了手里。
　　——简野。
　　关懦有了点印象，之前她躺在病床上还没出院，搜索桑兰司公司的信息时看见过，桑野工作室的老板就叫这名字。但当时她对桑兰司的了解还不够多，压根没想过要把工作室老板和桑兰司朋友的身份联系到一块儿，所以看完转眼就忘了。
　　再次打开桑野工作室的网站主页，跳出来的第一个页面就是负责人简野参加某某论坛的动态，和之前看过的广告片风格截然相反；加粗标红的滚动标题，合影图片外加小作文，严肃又正经，整得像某某日报的新闻首页。
　　关懦确信，这一定不是桑兰司的审美。
　　大合照点开再放大，负责人的面孔不觉间唤醒了她脑海中久远的记忆：这个“简野”果然就是那个简野。
　　猫猫抱在怀里，关懦对着照片出神。
　　她觉得奇妙，从桑兰司到宁凝再到简野，过去的时间似乎渐渐与当下相重叠，世界原来这么小，原来就连她这样友情稀薄的人也能在漫漫时间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点。
　　即便她从未和这些人真正结识过，但还是产生了一些类似“遇故知”的微妙的、欣慰的柔软情绪。
　　许多年前那个在新生活动上帮她解围的女孩儿，原来就是桑兰司的朋友，桑野工作室的老板，还有深夜电话里泪流满面向她诉苦、怎么哄也哄不好的“沙发精”。
　　-
　　入深夜，楼下各部门空无人影，但二楼总监办公室里的灯光仍旧亮堂。
　　宽敞的办公桌两边各坐了个人，一个在做设计稿，一个忙着修改提案。
　　连续工作俩小时，简野脖子酸得赛过溜溜梅，她寻思着要不还是歇一歇吧，一抬头，对面桑兰司眼睛黏在电脑屏幕上，半小时没换过姿势。
　　跟你们这些工作狂魔拼了！
　　U型卡上脖子，简野靠着椅背，摁摁肩又摁摁腿，等身上缓过来点儿，仰着脖子道：“我说，你要不换个姿势吧，再下去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发芽长椅子上了。”
　　桑兰司在对面坐着，指尖移动鼠标，姿势平稳，眼神平静，问：“你改完了？”
　　“一半吧，”简野打着哈欠，嘴里含糊不清，“急什么，章老师给了一周时间呢……”
　　桑兰司：“自信分我一点儿。”
　　简野：……
　　“我还是去泡两杯咖啡吧。”简野认输。
　　泡完咖啡，简野到一楼遛了一圈弯，整理下卫生，顺便给自己四肢活动活动。遛完回到楼上办公室，桑兰司居然还坐在电脑前，屁股都没挪过。
　　她看不下去了，咖啡挡到桑兰司面前，勒令她必须站起来走两圈：“一坐坐一天，也不怕得静脉曲张。”
　　桑总监最烦事情干到一半被人打断，抬头正要发飙，简野推推眼镜，提前给自己上保险：“殴打上司犯法啊。”
　　“恐吓我？”她冷笑。
　　“是关心你。”
　　简野把咖啡放下，拍拍桌面，又拍拍她的肩，“慢功才能出细活，听妈妈的话，休息休息，要是累坏了没人替你，工夫就全白费了。”
　　桑兰司冷眼睨了她好一阵子，终究是站起身来，离开了办公桌。
　　咖啡温度刚好，桑兰司端着杯子不紧不慢地走到窗边。
　　月夜，星星，微风，树影，好天气。如果没有加班，这应该会是个很美好的夜晚。
　　身后传来脚步声，桑兰司头也不回：“少来八卦。”
　　“谁说我要八卦了，”简野举着咖啡像条泥鳅一样挤到她旁边，“就许你装格调？天气这么好，我也来吹吹风。”
　　桑兰司瞥了她一眼，懒得拆穿。
　　注意力一散，长时间工作后的疲惫逐渐涌上来，只能靠吹风来纾解。桑兰司闭了闭眼，打算冥神缓缓。
　　结果半分钟不到，身旁鬼鬼祟祟地冒出声音：“……哎，你真不打算跟我说说关懦的事？”
　　————————!!————————


第37章 动摇
　　夜色如纱。
　　早猜到这人会憋不住，想让她安静，除非哪天成了哑巴。桑兰司抬抬眼皮子，咖啡杯递到唇边，缓慢地喝了口：“你好吵。”
　　简野得逞一笑：“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月亮在夜幕中高悬着，咖啡喝下去，简野松垮垮地趴到窗沿边，仰起脑门，对着夜空长长地叹息：“我以为关懦出院事情就算完了，没想到你们之间还有联系，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桑兰司抬眼，也看向月亮，说：“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谁说跟我没关系，”简野表示抗议，“你谈恋爱请假还要从我这儿批条子呢。”
　　“啧。”
　　简野忙改口：“行呗行呗，我鬼扯，我嘴欠，你俩可清白了。那么请问单身清白的桑总监，人家都康复出院了快半个月了，你们还保持联系的理由是？”
　　桑兰司安静了会儿，垂眼说：“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可多了，你说的是哪一个？”
　　“哪个都不是。”
　　切，就嘴硬吧。
　　简野不屑地哼了下鼻子。
　　然而过了十来秒，她忽地想到还存在着某种可能性，一下子诈尸ᴄᴛx一样杵直了背：“她不会真是讹上你了吧？”
　　？
　　桑兰司太阳穴猛地一跳，很想拿块儿胶布把她的嘴给粘住。
　　简野瞧着她，眼神上上下下一通乱扫，故作恍然大悟：“是啊，瞧你这样子，哪像是在和人搞暧昧。”
　　“我怎么了？”桑兰司冷冰冰地问。
　　“你不通人性啊，”简野故意正话反说，“一天到晚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即提供不了情绪价值，又不会说人话，和你搞暧昧不是上赶着找气受吗？”
　　桑兰司努力保持着涵养：“你滚吧。”
　　没影的事儿也能让她说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
　　激将法果然有用，简野笑起来：“你不肯跟我说实话，那我只能瞎猜。人上赶着跟你相处，总得图你点儿什么吧？”
　　“我说她讹上你，你还不高兴。那我换个说法，人家图色，喜欢你，赖上你了？”
　　“这不算瞎猜了吧，毕竟你们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就……”
　　再说下去不定要扯出来多少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桑兰司听不下去，皱眉打断她：“她失忆了。”
　　简野嘴巴一卡，愣住了：“谁，失忆？”
　　桑兰司：“关懦。”
　　简野眼皮子眨了两下，如同受到了天外来物的冲击，表情变得有些蒙圈。
　　盯着桑兰司的侧脸看半天，确定她没在开玩笑，简野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把脑袋拧回去，一声不吭地，对着空气发起呆来。
　　一直到手里的咖啡彻底凉透，喝进嘴里只剩下苦，琢磨不出香味，简野才重新开口：“崽，你最近压力是不是很大啊？”
　　桑兰司看过来。
　　简野瞧着她手里几乎没被动过的咖啡杯，诚恳地提议：“要不找时间再去精神科看看？”
　　桑兰司：“你才脑子有病。”
　　简野语重心长：“连失忆这种鬼话都能信，我俩谁脑子有病真不太好说。”
　　桑兰司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车祸、植物人、失忆，这种奇葩元素哪怕是在当下的电视剧里也早就已经不流行了，想出这些情节的编剧容易被挂网上大骂闭着眼睛把观众当猴耍。
　　最初桑兰司其实也只是半信半疑，但凡是个正常人，听到“失忆”这个词时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对方拿人当傻子。
　　但她的信与不信并不重要，协议终归是协议，关懦终归是甲方，即便是“假装”失忆，关懦也有她自己的理由，而作为乙方的她只需要配合就好。
　　真正动摇桑兰司想法的那部分在于，在找回记忆这件事上，关懦表现出了与她外在温吞截然相反的执拗。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关懦都不怎么擅长表达和社交，或许是天生脾气好，又或许是因为嘴笨而被迫选择做一颗软柿子，总之她这样的人，平日里如同溪流，一旦为什么事而顽固起来，隐藏在涓缓表象之下的某些特质便开始熠熠生辉，让人意外，也让人在意。
　　简野：“医生怎么说？”
　　“Doctor.”
　　“……”好烂的梗。
　　瞧她一副诸事不扰风轻云淡的模样，简野愁得直挠头：“那她失忆到了什么程度？还记得自己是谁吗，智商停留在几岁，醒来会走路不？吃饭喝水之类的要人喂吗……”
　　桑兰司友情提醒：“她是失忆，不是弱智。失忆只是忘记一些事，不是撞到脑袋一觉醒来就变成三岁小孩。”转世投胎都不带这么快的。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不对，这是重点吗？她忘了什么，该不会失忆也赖你吧？”
　　被社会毒打多年，简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热情洋溢乐于助人的美少女了，遇上任何人或事都会习惯性地往坏处揣测。
　　她的出发点当然不包含恶意，但话一说出口，听起来还是刺耳和扎人，桑兰司下意识地蹙了眉，脸色也冷了几分。
　　简野察觉到她的异样，自知嘴快过头，立刻住口飞快地往边上挪了一步，撤出安全距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也是为你考虑，免得你跟我当初似的遇人不淑识人不清，最后丢了朋友不说，还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
　　桑兰司没说什么，只发出一声哂笑。
　　须臾，简野对着窗口清清嗓，磨磨蹭蹭地挤回来：“所以，你们之所以还有联系，就是因为她失忆了？”
　　桑兰司依旧没接话。
　　简野不知道协议的存在，许多事她都不知情，越解释只会越乱。
　　见她半天都不吭声，简野蔫了，迷惑地嘀咕：“失忆为什么找你？你又帮不上忙……”
　　碎碎的说话声里，桑兰司低下眼睫。
　　手里凉掉的咖啡在晚风的作用下出现小小的涟漪，她才喝了一口，份量还有很多，注定要浪费了。
　　因为失眠严重，从很久之前开始桑兰司就戒了咖啡，也包括奶茶和茶水，还有一部分甜食，统统都在忌口的黑名单里。即便后来睡眠问题得到缓解，她也还是不喜欢喝这类东西。
　　对她来说，睡个好觉远比保持清醒困难得多。
　　微风拂眼，满目沉静的夜色。
　　桑兰司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天在沙发上醒来时披在身上的毛毯。
　　大概是习惯了以监护人的身份照顾关懦，那个清晨的印象在桑兰司的脑海里格外深刻，明明已经过去好些天，却还是会时不时地记起来。
　　因为协议的存在，通常来说，桑兰司需要考虑的是：如果没有自己，关懦该怎么办。
　　但这一刻，念头随风吹来，她想知道的是：如果没有关懦，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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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文卡到爆炸（抓狂


第38章 停电
　　最开始认识关懦的时候，桑兰司觉得这人有点儿呆，都上高中了还天真得很，被人编外号欺负不但不生气，还傻乎乎地以为对方在和她交朋友。
　　但后来她发现，其实关懦也没那么呆，比起那些不分好歹的蠢人，至少她的自我认知和是非观还算正常，只是性格软懦了点儿，不喜欢主动和人起争执。
　　可即便是这样，处在当时那个年纪的桑兰司依旧认为，关懦和自己不是一类人。
　　所以十八岁的她收到告白信时内心毫无想法，随手一划，写了封简短的拒绝回信：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样的拒绝话术在高中三年里桑兰司用过很多次，校内校外，女生男生，因为早就已经熟练到厌倦了，所以即使换作当面说出口也毫无压力。
　　然后她就看见关懦红了眼眶。
　　一瞬间，很奇怪地，桑兰司潜意识里的反应不是抱歉，也不是厌烦，而是觉得陌生。
　　其实她一直不懂关懦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在同一个班级、同一间教室里待了三年，关懦鲜少有情绪明显波动的时候，周围人的开心兴奋、气愤悲伤统统都跟她没有关系。
　　这样一个平静到近乎寡淡的人，某一日忽然红着脸和桑兰司表白，又因为她的拒绝而委屈难过，如果不是变了个人，那就意味着桑兰司从没一刻真正地认识过她。
　　长廊外的天空很蓝，当风从藤蔓梢头静静吹过，绿影无声地摇晃，关懦的额发被风吹乱，眼眶红了一圈，阳光在她眼底不停地打转，但泪水始终没有满溢出来。
　　关懦似乎是被打击到了，信递到面前，她动也不动地站着，久久都没有伸手。
　　拒绝人时桑兰司从来都麻利果断，不留情面，不产生任何心理负担，但这次，她罕见地给予了关懦一些耐心。
　　过去很久很久，关懦动了一下。
　　如同一片藤蔓叶从指缝间不小心溜走，桑兰司手里的信封被轻轻地抽走，关懦没说一句话，转身走得异常干脆，乃至于桑兰司居然从她决绝的背影里解读出了类似由爱转恨和脱粉回踩的决心。
　　-
　　梦做到一半，关懦是活生生被热醒的。
　　冷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卧室里闷热惊人，身下的床铺像电热毯，用手一摸，后背、肩膀、脖颈……全是热出来汗。
　　身上的薄毯也不知道被蹬去了哪儿，关懦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去够床头灯的开关。
　　手碰到开关，摁下去却没反应，关懦来回试了好几次，卧室里始终一片漆黑，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应该是停电了。
　　仲夏夜，停电，这两个词放到一块儿的威力无异于世界末日，有那么一瞬间，关懦很想躺平回去，什么也不管，继续睡大觉、做大梦。
　　但这样的温度怎么不可能再睡得着。
　　躺床上缓了缓，人逐渐清醒了些，关懦摸索把手机从床头拿过来。摁下锁屏键，屏幕骤然亮起，光线刺得她闭了下眼睛。
　　时间是凌晨两点多钟。
　　手机里没别的消息。
　　关懦打开手电筒模式，低头往床下一照，果然，毛毯被她在睡梦中踢下了床。
　　也不知道是跳闸还是整座小区都停电了，把毛毯捡起来，关懦套上拖鞋，打着哈欠打算出去看看。
　　卧室门打开，两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阴冷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关懦吓得猛一哆嗦，魂差点丢了。
　　寂静中，那两双绿眼睛逐渐靠近，并发出嘶哑的声音：“喵。”
　　“……”手电筒往远处抬了抬，蹲在过廊转角处的两尊“大佛”露出真身，关懦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一阵好气又好笑。
　　“过来。”她弯下腰，朝两只猫祖宗晃晃手。
　　很快，玉米玉兔一前一后哒哒地跑过来。
　　大半夜停电，别说是人，猫也热得受不了，呼吸声一个比一个重，关懦摸了摸两只猫的脑袋，精神头都还算不错，暂时没有中暑的迹象，放下心。
　　她又看了眼时间，“快两点半了，你们的妈妈怎么还没回来，这么敬业……”
　　漆黑的过廊尽头冷不丁冒出一道声音：“谁说我没回来？”
　　关懦这回是真真切切地被吓得魂都没了。
　　-
　　凌晨两点半，夜色浓郁，万籁俱寂。
　　桑兰司将蜡烛放了客厅、阳台各一盏，之后又去倒了两杯水，递给关懦一杯。
　　“谢谢。”
　　窗户是开着的，细弱的风流从灌进来，烛光轻轻摇晃，关懦回头看了眼，确认蜡烛应该不会被风吹灭，仰起头问：“你不去休息吗？”
　　桑兰司拉开椅子，“等来电。”
　　……对，太热了。
　　关懦迟钝地点头“噢”了声。
　　两张椅子在阳台上并坐，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桑兰司端着水杯坐下，发现关懦看着窗外一声不吭的像是在发呆，叠起长腿问：“吓傻了？”
　　胆子好小。
　　“没，我是在想，要多久才能来电。”
　　桑兰司加班到这个点才回来，应该很累了，得早点休息。
　　“业主群里说有个黄毛喝多骑摩托把电线杆给撞了，物业已经打电话找人过去抢修了，应该用不到半小时就能修好。”
　　“酒驾？”关懦一惊，立刻问，“人怎么样了？”
　　桑兰司看了她一眼，“被救护车拉走了，据说流了不少血，上担架的时候人已经没意识了。”
　　能把供电箱撞坏，事故现场的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大概是车祸的阴影还停留在身体里，关懦只是随便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那场面，心头就莫名有些不舒服。
　　四肢一阵发紧，她稍稍调整了下坐姿，把后背贴靠到椅背上，身体的重量往后沉了沉，这才觉得自己的心脏落到实处，安全感倍增。
　　桑兰司注意到她的动作，视线停了两秒，自然地换了话题：“你怕黑？”
　　关懦敛住思绪，摇摇头：“还好，不算怕。”
　　“那刚才为什么吓得一屁股坐地上？”
　　关懦：“……”
　　大半夜的在黑暗里突然听见角落冒出来说话声，换作任何人都会被吓一跳吧？
　　还有，她只是身体不小心歪了一下，明明立刻就用手撑住了，哪有一屁股倒在地上？
　　桑兰司净说些让人不爱听的。
　　关懦在心里蛐蛐了两句，道：“我没想到家里有人，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呢……”
　　口吻里有点埋怨的意思。本来就是，深更半夜连受两次惊吓，她才是受害者。
　　桑兰司握着水杯的手一顿，过了片刻，开口道：“公司最近在争取新的项目，策展部的工作量比较大，上下都要分担一些，”风吹进来，她的语气若有若无的，“这两天要赶设计稿，公司的电脑系统比家里的好用，效率更高。”
　　关懦先没听明白，以为桑兰司只是在跟她科普工作内容，一边想这和自己说的有什么关系？一边同时配合着颔首，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等一阵风从窗外飘过，她像是忽然被打通了经脉，脑子里一个清灵，发觉桑兰司是在向她解释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不是一句简单的“加班”，也不是一句潦草的“有事”，而是把自己当作朋友和家人一样，细心、详细地解释她晚归的原因……
　　烛光轻盈摇摆，风动，心也动。
　　猝不及防的，关懦把头低了下去。
　　脚边的地板上，玉米和玉兔瘫躺着，因为被热得烦躁，脾气都不太好，你一下我一下地互相晃尾巴。
　　关懦用力地压紧唇角，忽然很庆幸自己是人类，没有尾巴。
　　否则当下恐怕已经甩成螺旋桨了。


第39章 夜谈
　　做梦梦到当年表白被拒绝的场景，刚醒过来那会儿关懦心里还挺难受的，现在好了，桑兰司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积压在她胸膛里的忧郁一下子扫空。
　　好没出息的。
　　夏夜寂静，烛光静谧地点亮阳台角落。
　　此刻是凌晨两点半，可手机里的天气记录软件仍然显示气温在三十度以上。
　　穿着长袖长裤，关懦被热得一口又一口地喝水，衣料被汗水濡湿后湿答答地黏在她身上，肩腰的轮廓显露出来，瘦瘦薄薄的，抱住用力就会折断的样子。
　　一阵夜风吹进来，凉意拂面，关懦轻吸了一口气，下意识仰起脖子，让风从黏在锁骨上的衣领口钻进去。
　　桑兰司掐住玻璃杯的杯沿，移开了视线。
　　两只猫贴躺在地板上，互相仍在用尾巴尖儿打架，等风吹走，关懦听见桑兰司用和平日里听起来不太一样的语气问：“你很介意身上的疤痕？”
　　她微微一怔。
　　大概是因为黑夜与烛火太过氤氲，融化了人的棱角与心防，在片刻的愣神过后，关懦没有像以前那样否认或者转移话题，而是低下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肩。
　　隔着布料也能通过触摸感受到疤痕增生的形状，这是事故在关懦身上留下的最清晰的痕迹：她的头颅曾经被打开过，身体里被钉入过钢板，是经历一次又一次的重大手术、一次又一次地与死神擦肩而过，才侥幸捡回条性命。
　　因为失忆，关懦对于车祸始终缺乏实感，只有当看见身上这些疤痕，她才能意识到生命的不易和珍贵，以及，平安健康才是首位，要时刻珍惜现在的自己。
　　然而一码归一码，虽然她的心态很阳光积极，但健健康康的一枚大活人顶着这么多蜈蚣一样的伤疤在身上总归不大好看。那些纹身失败的潮人们平时穿衣服也会想要遮一遮，关懦的心理活动就和她们大致类似，介意，但又不是特别介意。
　　“有一点点，”关懦摩挲着肩头，说，“疤痕太多了，不太好看。”
　　挽起衣袖裤脚就能看见，还是有些让人烦恼的。
　　“也不难看。”桑兰司却说。
　　如果不是了解桑兰司这人不稀罕在小事上拐弯抹角，关懦一定会觉得她在哄骗自己。
　　关于疤痕的事桑兰司前前后后提了好几次，是好是赖、是关心还是苛责，关懦三观正常，能分得清，“那，我改天去买两件短袖，”她不好意思地摸摸耳后根，“上回榨石榴汁不小心弄倒，把唯一的那件短袖给染花，洗不回来了……”
　　石榴汁？
　　桑兰司侧目，往她身上扫了两眼：“什么时候的事？”
　　关懦耳根隐约发热。
　　还能是什么时候？就是之前厨房做饭那次，问她为什么不穿短袖，她说衣服弄脏了没得换，明明没一句假，全都是实话，结果桑兰司莫名其妙提了些什么早就把她看光光了……
　　越想越脸红，越脸红身上的汗就越多，关懦回答：“就在前段时间。”
　　说了好像没说，桑兰司立刻问，“衣服呢？”说完眼睛斜睨着，满脸的不信任，估计是觉得她又在为遮遮掩掩找借口。
　　感觉自己在对方眼里的形象很可能已经成了个撒谎成性的骗子，关懦十分无奈：“穿不了，我就送去了楼下的衣物回收箱……”
　　噢，证据已经处理掉了。
　　更像是借口了。
　　桑兰司靠着椅背，手捏杯子，要笑不笑。
　　关懦转过身，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说：“没有骗你，是真的。”
　　烛光映在她脸上，晃动着，摇曳着，营造出文艺电影般细腻的、情绪化的氛围感。捏在杯沿边的小指极轻微地动了下，桑兰司偏过头，看着她，一时半刻没有接话。
　　“而且，我也不怎么撒谎的……”
　　说到这儿，关懦明显心虚，理由很简单，她至今还“失忆”着呢。
　　“是吗。”
　　桑兰司总算给了点儿零星的反应，但似乎情绪平淡，不是很在乎的样子。
　　当然，也可能是觉得关懦脑瓜子太简单，撒谎一眼就能看穿，就算让她编也编不出花来。
　　关懦的思绪却跑远了。
　　桑兰司的习以为常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对她品行的“认可”，让她不禁联想到要是自己哪天漏了馅儿，失忆的谎言被揭穿，该会有多社死。
　　到了那时候，桑兰司也应该会很讨厌她吧？
　　心口忽然一刺，关懦眉心不受控制地抽了下，快速地垂下额头。
　　或许是因为深夜的渲染，唤醒了人类许多冲动，在这微妙的一刹那，关懦忽然很想告诉桑兰司实话，告诉她自己没有失忆，没有忘记过去，一切都是误会和巧合，出自意外和自我保护，自己没有恶意，也不是故意要骗她的。
　　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刚醒来的她没想到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更没想到有一天她们能同居在一个屋檐下，在停电的夜晚和闷热的阳台，深交好友一样平和地坐在一起，彼此闲聊工作与生活。
　　这是她从来都不敢想的，如梦一般的场景。
　　“想什么呢？”
　　桑兰司注意到她突如其来的沉默。
　　关懦眨眨眼睛，牵起嘴角，脑袋依旧没抬起来，只是在摇摆的烛光中轻轻地晃了晃，说：“没什么。”
　　“困了？”
　　“……有点儿。”
　　桑兰司拿起手机看了眼，业主群里还在不断地刷屏新消息，要么是抱怨怎么还不来电，要么是在分享自己的降暑心得。也有一两个不讲道理的被热得现出了原形，在群里发语音破口大骂物业是干什么吃的，办事效率这么差，哪儿来的脸每年收那么高物业费。
　　“你今晚休息不好，天亮上班会很累吧？”关懦低声问。
　　桑兰司收起手机：“嗯。”
　　“你们公司里没有休息的地方吗？”
　　“有，”桑兰司懒怠地说，“被人占了。”
　　考虑到老板天天在外出差找不着人没有留宿的必要，工作室上下两层就总监办公室里有个单独的休息室，本来是特地为总监桑兰司准备的，结果总上司简野超绝厚脸皮，一有加班任务就鸠占鹊巢，美其名曰要奉献自己为公司抛头颅洒热血，实际上被员工好几次撞见是躲在休息室里吹着空调打某某荣耀。
　　桑兰司有洁癖，休息室的床被人啃着薯片躺过一次她就绝不会再去临幸，那地方现在已经成了简野的囊中狗窝，让桑兰司在那儿休息，她宁愿抱着电脑去睡车后备箱。
　　“困了就回房间，”桑兰司说，“窗户开着，一晚上浪费不了多少冷气费。”
　　“那你呢？”
　　桑兰司一挑眉，意思是你睡你的，管我呢？
　　关懦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那，我先回去了。”
　　这么说着，她的身体却还黏在椅子上，腿也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起身的迹象。
　　桑兰司歪了歪头，看着她的表情。
　　关懦懵懵地回视。
　　桑兰司伸出手：“给我。”
　　？
　　关懦一脸懵：“什么？”
　　“杯子。”
　　“……哦。”
　　关懦抿抿唇，把攥在手里好半天、早就喝空的玻璃杯递过去。
　　玻璃杯交接时两人的手不小心碰到，虽然热得出了很多汗，但身体原因关懦的手还要略比桑兰司的凉一些，尤其是在夜里格外突出。
　　桑兰司蹙了下眉，杯子拿到手里，正要开口，对面的关懦离开椅子站起来，轻声道：“晚安。”
　　话是对她说的，目光却不看她。
　　“……”桑兰司眯起眼睛，“知道了。”
　　-
　　关懦回房间，在桑兰司的提醒下带上了摆在客厅茶几上的那盏蜡烛。
　　家里的蜡烛一共就两盏，还是从简野那儿薅来的——这人偷偷把吃到一半的哈根达斯藏在冷藏室里，上回断电桑兰司回到家一开冰箱门发现冰淇凌化得到处都是，就连冰箱底下的地板都糟了殃，当场发飙给简野打了通电话让她滚下来收拾。
　　简野为表歉意特地携两盏香氛蜡烛前来谢罪，当时桑兰司让她带着东西滚，简野拍着胸膛表示女孩你还是生活经验太少，水和蜡烛可是电影里末日求生的必备品。果然，世界末日还没到，这就派上了用场。
　　蜡烛少了一盏，客厅变得昏暗，再往远，餐厅、厨房、玄关……统统隐藏在黑暗里，只有阳台上亮着一角。
　　黑夜，闷热；一人，两猫，一盏烛。
　　如果不谈松弛感，倒真有些末日的氛围。
　　安静中，桑兰司喝了口水，余光看到安放在一旁的空杯子，视线悬停了几秒。
　　她想到了刚刚，关懦离开的时候，孤单清瘦的背影。
　　很显然，聊得好好的，关懦一定是想到了什么事情情绪才会忽然变得低落。
　　如果问了，无非两种结果：
　　一，她愿意回答，桑兰司哄她。
　　二，她不愿意回答，桑兰司不搭理，由她继续低落下去。
　　两种情况其实都不难处理，关懦本身就是个挺乐观积极的人，就算难过也会自我消化，自己调整状态。
　　至于哄她，就更容易了。她那样软的脾气，甚至不需要哄，只要调侃几句就能让她转移注意力，把心思都放到和桑兰司打嘴仗上去。
　　作为监护人，处理关懦的身体和心理问题桑兰司得心应手，她一直这么做，也习惯了这么做。
　　但今夜频繁有个不恰当的念头在她脑海里作乱，让她没心情再像个保姆一样“尽职尽责”地跟在关懦身边打转，事无巨细地把她当作甲方来照顾。
　　关懦情绪低落，那就随她低落好了。这是陌生人会做的事。
　　而脱离了监护责任，桑兰司那作祟的念头是想让关懦更忧郁、更难过、更挣扎……最好一切喜怒哀乐、一切人类情绪都依附于她。
　　完全是种扭曲的心理。
　　烛光映照着阴暗的角落，窗外的夜色浓得惊人。
　　不知什么时刻，桑兰司随意地唤了声：“玉米。”
　　躺在地上打盹的玉米象征性地抬抬眼皮子。
　　桑兰司垂眼看着它，发出低笑：“怎么办，我好像上班上成精神变态了。”


第40章 书房
　　揣着一肚子心事，关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总之当她醒来天已经亮了，时间显示是早上六点多钟。外头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窗户是关着的，屋子里的冷气正常运行，
　　明明很清楚再过一会儿就要到平常晨练的时间了，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莫名沉甸甸的不想动弹，关懦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毛毯抱在怀里，毛毛虫似的埋着脑袋，犯起了拖延症。
　　很快，手机闹钟响了，从厚堆起来的毯子里伸出条胳膊，左摸摸右摸摸，摸着手机，果断关了闹钟。
　　关懦发誓，今天她一定要堕落一次。
　　然而，天不遂如意，堕落了还没到五分钟，房门响了。
　　家里的大活人加上她一共就俩，不用想也知道敲门的会是谁。关懦疑惑地把脑袋从毛毯底下拔出来，桑兰司早上一贯七八点钟才醒，怎么今天起得这么早？
　　掀开毛毯，理了理头发和衣物，关懦起身下床，穿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站在过廊上的桑兰司看过来，道：“早。”
　　一大早，桑兰司衣着齐整，头发束着，拿着手机，一边耳朵里戴着枚蓝牙耳机，显然是早早就起床收拾好，已经准备出门了。
　　“早上好，”关懦站在门口惊讶地问，“你这么早去上班？”
　　“要去公司赶设计稿，”桑兰司扫了她一眼，“已经过六点半了，今天不打算晨练了？”
　　原来是怕她睡过头忘记晨练。
　　关懦心中一暖，解释说：“天气太热，我怕中暑，想在家里锻炼。”
　　估计是以为她昨晚被热狠了，桑兰司也没多问，看了眼表，还有些多余的时间，便领着关懦去健身区，教她怎么使用家里的运动器材。
　　赶早，桑兰司不在家里吃早餐。
　　要出门时，关懦跟去送她，拿上钥匙，桑兰司却忽然在玄关停下来，回头问：“你前天买的颜料呢？”
　　“在房间，”怕桑兰司不放心，关懦补充说，“我拿去楼下让季医生看过了，季医生说没问题，你要再看看吗？”
　　“不用。”桑兰司看着她，“担心颜料被玉米玉兔沾到的话，你可以拿去书房，它们一般只在书房外活动。”
　　关懦惊奇：“为什么？它们这么聪明，居然还会区分哪个房间不能进？”
　　桑兰司的表情看傻子一样：“当然是因为进去我会把它们撵出来。”
　　关懦：……
　　“傻子”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了门。
　　原本打算偷懒堕落一次，但没想到桑兰司对她的晨练计划这么上心，关懦非常惭愧，回来后陪打了鸡血似的在跑步机上贡献了半小时。
　　洗漱完，吃完早餐，她到隔壁陪两只猫玩了会儿，本来吸猫挺高兴的，结果回房间看到摆在桌台上的蜡烛，情绪又一下子落了下去。
　　颜料就在抽屉里，材料工具一应俱全，但关懦忽然没了心情。
　　说到底，都是她自己的原因，桑兰司待她足够好，是她自己用谎话编造了一座无形的牢笼，把自己给困住，才造成眼下进退两难的局面。
　　关懦甚至不敢想象，桑兰司得知她“失忆”真相的那一刻会是怎样的反应。
　　同居只是暂时的，这一点她一直很清楚，但只要她藏得好一点儿，不被桑兰司发现端倪，有协议的束缚，期限就能无止尽地延长下去。
　　可这样对桑兰司太不公平。
　　也太卑劣了。
　　这里是桑兰司的家，卧室里的一角一落都有桑兰司的痕迹，窗帘，地毯，沙发，床铺……精心搭配的款式与颜色，肉眼可见的细心。
　　关懦环顾了一圈，越看心脏越重、心口越不是滋味。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大振，低头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关懦也震了下。
　　快速调整好状态，她清清嗓子，拿起手机，接通后递到耳边。
　　“喂？”
　　“饭吃完了吗？”
　　什么意思？
　　关懦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空荡荡的，半个人影没有……卧室里应该也没安摄像头吧？
　　“吃完了。”她懵然地回答。
　　“在书房吗？”
　　“啊？”
　　“有份材料我落书房里了，今天要用，你有时间的话……”
　　“有有有！”
　　那边还没说完，关懦迫不及待地回应，仿佛终于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风风火火地拉开房门，几步冲到对面的书房门前。
　　“什么样的材料，名字叫什么，放在哪儿了？你把公司地址发我，我打车给你送过去。”
　　电话里，桑兰司静了两秒，缓缓道：“有时间的话，把材料拍几张照片发给我就行。”
　　杵在门边，关懦表情一尬。
　　电话里传来细微的气息，没等她仔细确认，桑兰司开口，有条不紊地说：“材料你之前见过，是美院这几年的各级项目申报名单，上头做过标记……”
　　关懦瞬间了然，说的应该就是之前桑兰司在客厅通宵加班，在沙发上睡着，她帮忙收拾的那几份文件。
　　手握上门把手，她一边开门一边道：“好，我知道。”
　　哒一声，门开。
　　书房内的场景映入眼帘，关懦一抬头，蓦地愣住。
　　“材料应该就在桌上，被电脑压着，你看看能不能找到，没有再告诉我。”
　　“……”
　　顿了顿，那边叫了声她的名字：“关懦。”
　　关懦回过神，看着眼前整张墙上密密麻麻的挂画，嘴巴动了动：“好，我知道了。”
　　桑兰司的书房宽敞简单，内部布置就是些功能区，常见的书桌、书架和柜台，为了工作方便，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常用文件全部都一股脑摞在桌上，班味十足。
　　然而，靠南的那面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四四方方的抽象画，数量大概有几百，画框与画框之间不留一点缝隙，程度密集到完全布满一整面白墙，仿佛在墙上贴了面密不透风的画皮。
　　抽象画本身就缺乏些美观性，这么紧密地排列在一块儿异常冲击视觉，在桌边翻找材料的时候关懦几次忍不住回头。
　　“找到了吗？”桑兰司在电话里问。
　　“找到了，”关懦扭回头，伸手把椅子拉过来坐下，跟电话里核对了一遍文件上的内容，“是这份吗？”
　　“嗯，一共十五张，页码从37到51，看看有没有缺页。”
　　“好，我按顺序过一遍看看……”
　　关懦生活中经常反应迟缓，但干正事儿很少掉链子，把材料一张一张拍下来，她按页码顺序编辑好，全部压缩好后上传给桑兰司让她确认。
　　桑兰司查看也需要时间，守着手机等待的过程中，关懦走到墙边，担忧地仰起头。
　　画作是有情绪的，策展也一样。
　　桑兰司这么专业的策展人怎么会把一整面墙的空间都用来陈列这些博人眼球的作品。
　　打开门的那一刻关懦就发现了，这整整一面墙上的几百幅画，全是仿作。


第41章 你有
　　材料核对完了，没有缺漏，也没有模糊。
　　道完谢，桑兰司准备挂断电话，关懦出声叫住她：“桑兰司。”
　　桑兰司把手机又拿了回去：“还有事？”
　　站在墙下犹豫良久，关懦脖子都酸了，终于还是忐忑地问出口：“书房墙上的这些画，都是你自己挂上去的吗？”
　　“不是，”桑兰司道，“自己长腿蹦上去的。”
　　关懦没有开玩笑的心情，轻轻咬了下唇，她紧握住电话，一通挣扎后望着墙面，心一横，低声问：“桑兰司，你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假画呀？”
　　“假”这个字，直白，严肃，尖锐，直接把人与人之间的体面撕了个粉碎。
　　性情温如流水的她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话。
　　电话那端安静两秒，平静地笑起来，嗓音淡淡的：“觉得我没有职业道德，很失望？”
　　关懦立刻便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桑兰司：“那你什么意思？”
　　关懦在心里嗫嚅：当然是担心你，怕你遇到什么难处，想帮你分担分担……
　　可这种话只能在脑子里想一想，与她无关的事，桑兰司没理由向她解释，她也没资格过问。
　　沉默的气氛在书房里蔓延开，墙上数以百计的假画似乎成为了硌在身体里的一颗棱角锋锐的石子，不但蹭破了彼此间平静的表象，也让心脏在一下下的撞击中闷闷地难受起来。
　　关懦想到自己，她自己也撒谎骗了桑兰司，一报还一报，桑兰司不告诉她也属公平，没什么好指责的。
　　这想法出现的一瞬间，身体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立马潮水一样消退下去，关懦垂下头，慢慢地说：“没事，你就当我没问过吧。”
　　话筒那端的桑兰司不接话。
　　关懦攥着手机，快要难过死了。
　　半天，桑兰司在电话里开口，用的是陈述的语气：“又不高兴了。”
　　不高兴就不高兴，什么叫“又”不高兴？
　　关懦小声否认：“我没有。”
　　“你有。”
　　她忍不住回：“我没有。”
　　桑兰司似乎眼睛都没眨一下，径直说：“嗯，你没有。”
　　“……”
　　好烦。
　　一颗心七上八下，关懦又恼又沮丧，谁让她心里有鬼还有愧，桑兰司把她当软面团似的反复拿捏，她不但想不出对策，甚至连抗拒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自暴自弃了：“你说是就是吧。”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桑兰司问，“我说什么你都信？”
　　关懦：“这是两码事。”
　　一大早的，两个各有安排的成年人正事不干，搁电话里你一句我一句，既不像聊天也不像吵架，不知道在干嘛。
　　跟调情似的。
　　进办公室看见桑兰司还在打电话，简野在门口猛地刹住脚步，举手敲敲门，比着口型问：“能、进、吗？”
　　桑兰司坐在办公桌后抬起眼帘，看见简野手里拿着文件，眼神示意她先等等，继而低下头，语序正常、不轻不重地说：“还有工作，先挂了。”
　　书房这边，关懦站在墙底下，整个人还是蔫哒哒的，打招呼也没精打采：“再见。”
　　桑兰司：“……”
　　挂断电话，关懦仰起头，目光从一张张画框上扫过。
　　正当她在想心事时候，手机震了两下。
　　一点开，是桑兰司发来的两段文字：
　　【画是以前挂上去的，家里没地放，懒得再取下来。】
　　【想象力别太丰富。】
　　关懦抿唇，盯着屏幕上的内容，一言不发。
　　久久才小声道：“骗人。”
　　-
　　办公室里，桑兰司撂下手机。
　　简野及时把文件递过去：“这么忙，又打电话又回消息的，章老师联系你了？”
　　接过文件，桑兰司翻了几页，垂着眼睛说：“章老师最近忙着开会，哪有时间搭理我们。”
　　“是啊，章老师最近在开会，人还在外地呢，”简野成功被带偏了注意力，托着腮帮子嘀嘀咕咕，“老顾又没跟她搭上线，哪儿来的信心在朋友圈里吹牛？”
　　“老顾又发什么了？”
　　“说要跟美院合作了呗。”
　　简野把手机掏出来，手指戳了几下，扒拉出备注“奇星老年团之万年老二”的朋友圈，屏幕转过来，举给桑兰司看。
　　“你说这人怎么想的？多少眼馋这次项目的，也没见哪家公司现在就敢放消息吞饼，万一翻车到时候岂不是成全行的笑话了。嘶，会不会奇星有我们不知道的内幕消息……”
　　桑兰司冷笑：“就凭老顾？”
　　简野一想也是，顾老二也不是第一天搞这些花里胡哨的，这人真要有什么本事，上回北陵美术馆的项目就不至于半道上被她们给截胡了。
　　“净搁这儿吹。”
　　朋友圈动态往下翻了翻，还有几张老顾和艺术家聚餐的照片，简野随便戳开一张，放大看了两眼，眉头一扬，嘴里发出声清脆的哟嗬：“哎哟，这不是那谁吗？”
　　桑兰司抬头。
　　简野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推：“就那谁。”
　　桑兰司视线移过去，看见照片上放大后的人脸，没什么反应，只是顿了顿，轻描淡写：“她也在。”
　　“可不吗，”简野乐了，“老顾有两把刷子啊，居然能把宁凝给召唤来，没少花心思吧。”
　　桑兰司继续翻阅文件。
　　简野：“哎，筛了这么多名单，到现在也没找到几个合适的，要不我们……”
　　猜到她想说什么，桑兰司ᴄᴛx冷冷道：“你觉得章老师会同意？”
　　“那可不一定，”简野掰手指给她分析，“你看啊，宁凝也是鹭美的，实力、名声、热度，项项拉满。网红艺术家听上去是不怎么好听，可人家也是正统美院出身，作品也是评过级拿过奖的，不比我们看的那些差，要是真能挖过来章老师没准还挺乐意呢。”
　　桑兰司盯了她几秒，微微一笑：“现在你知道章老师为什么十年如一日地让你滚了。”
　　简野：“……”
　　痛处惨遭猛攻，简野悻悻地摸摸鼻子：“OK，fine，我闭嘴。”
　　桑兰司低头继续翻文件。
　　说是文件，其实就是个人资料，囊括了鹭美近十五年来对业界输出的大部分艺术资源，即便已经是经历几轮筛选后的结果，仍旧厚厚的一沓。
　　一边要画设计稿，一边要整合资料，还有提案和对接工作，这一整周工作室都要忙成陀螺了，楼上楼下死气沉沉，就连简野特意过来也不只是为了工作，顺带着也想偷偷懒，找桑兰司聊聊天保持心理健康。
　　只可惜桑兰司一工作起来就不怎么搭理人。
　　“我刚才上红客看了眼，宁凝都快百万粉丝了，”简野窝在椅子里倒抽一口凉气，“OMG，介么火？！”
　　桑兰司已经熟练到了拿她当空气的境界。
　　简野酸溜溜地说：“这得是红客顶流了吧，当初那谁还在的时候都没这数据……”
　　指尖停了下，桑兰司冷漠地掀起眼帘：“实在闲得无聊就去找两张报纸撕一撕。”
　　“怎么了嘛，还不让人回忆往昔感慨两句了？”
　　桑兰司眼睛一眯：“你在回忆谁？”
　　简野张了张嘴：“红客，我回忆红客，我自己的光辉岁月，可否？”
　　……
　　不小心触碰到桑总监的大雷点，简老板被“友好”地请出了办公室。
　　出门，正巧碰上助理小福和部门的几个同事相约茶水间，刚挨了顿脸色的简总精神一抖擞，光荣地加入咖啡小队，溜进员工队伍里听八卦去了。
　　-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电脑里通知音响了两下，章老师早会结束，发来消息：【邮件我看了，都不太合适。】
　　【是简野的想法吧？】
　　桑兰司皱了下眉，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消息尚未发出去，章老师发来新的一条：
　　【让她少折腾些，沉下心准备提案。其余的我有安排。】
　　与此同时，澜景庭家中的书房里，关懦坐在窗边将颜料调好一半，听见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
　　抽了两张纸巾将手擦干净，她快速走到书桌旁。
　　点开手机屏幕，弹窗显示并非微信消息，而是条一对一的隐私邮件。
　　发件人是：
　　美院，章芮老师。


第42章 海浪
　　章老师？
　　太长时间没联系过，关懦不太确定对方的身份，拉开椅子坐下，她点进邮箱，重新确认了一遍发件人。
　　ID和邮箱地址都对得上，是她认识的那位章芮老师没错。
　　邮件内容是一份不算太正式的邀请函，下周美院有场内部性的艺术交流会，地点就在学校附近，请她过去参加。
　　关懦觉得奇怪，圈内的交流会一般都带有些社交性质，而ᴄᴛx她一向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所以之前从没在同类型的场合里露过面，章老师怎么会突然想起来邀请她过去？
　　类似的邀请关懦先前其实收到过不少，她这人虽然性格寡淡无趣了点儿，但作品的口碑还不错，因事故而消失的这三年内邮箱里的问候堆积如山，上礼拜光一条条处理就花了她一整天时间。
　　当然，处理的方式也很简单：打开word，写封婉拒信，复制粘贴，调整格式，点击发送……
　　坐在电脑前，邮件编辑完成，关懦滑着键盘，正打算摁下确认键，忽然想到，最近桑兰司在查找美院的资料，应该和桑野工作室的新项目有关。
　　眉头一蹙，她忽然迟疑住。
　　桑野在整合鹭美的资料，奇星也说要和鹭美合作，两家公司明摆着是要竞争同一个项目。
　　所以，上礼拜沙发精在电话里酒后失态，其实是因为奇星背后的动作比桑野快，先一步搭上了可靠的人脉？
　　代入到桑野老板的身份，摆在眼前的机会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人当面给端了，确实值得崩溃，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关懦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从触控板上挪开。
　　她记得在那通电话里沙发精频繁提起“张老师”，当时对面哭得稀里糊涂，她没把桑野和美院联系到一块儿，现在仔细一回想，对方说的应该是美院的“章”老师才对。
　　桑野明明就遇上了麻烦，明明就和奇星有关，桑兰司却还诓她，关懦一阵心塞。
　　想来桑兰司也是考虑到她耍心机的技能基本为零，出去做卧底只会把自己给卖了，才故意没跟她透露实情。
　　怪让人失落的。
　　屏幕里的邮件还没发出去，关懦沉思着捧起脸，坐在桌边开始琢磨，自己虽然智商不够当不了卧底，但是回学校打听点消息应该不难。
　　既然是内部性质的交流会，参加的大多都是美院人，也不用太担心来往问题……
　　-
　　桑兰司又加班到了很晚。
　　回到家，关懦已经歇下了，两只猫也都各自回到窝内，睡得正酣。
　　安静地关上门，桑兰司回到客厅。一天高强度工作了十四个小时，身体和大脑都在发出警告，催她赶紧休息，否则就要撂挑子不干了。
　　然而在沙发上靠了会儿，桑兰司还是重新起身，走到了书房门前。
　　灯光亮起，书房里一片寂静。
　　墙上紧密排列的一张张画框在夜里显得有些诡异，桑兰司却没在意，进门后她随便扫了眼，书架、柜台、墙面上的东西似乎都没怎么被动过，而书桌上的陈置则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先前她为了图方便，文件材料看完就随手摆在一边用电脑压着，时间一久书桌就杂七杂八地堆满，而眼下它们都被分类归纳好，一份一份地贴了标签纸，用书立整齐有序地摆在了左上方便于定位拿取的位置。
　　桑兰司走到桌边，伸手抽出其中一份整理好的策划案，随便翻了两页，唇角极淡地弯了下。
　　看来是她多虑了。
　　田螺姑娘就算不高兴也没忘记日行一善。
　　-
　　翌日，关懦睡到自然醒。
　　出房门没看见桑兰司，以为这人又早起上班去了，关懦在过廊上睡懵懵地抻了个懒腰，之后悄无声息地溜进隔间，逮着玉兔和玉米狂吸十来分钟，吸完才心满意足地去晨练。
　　锻炼完称量体重，比上一次又增了半斤，关懦很有成就感，洗澡的时候把手机也拿进浴室，放了几首振奋人心的进行曲。
　　结果乐极生悲，洗完澡一看，忘记拿内衣了。
　　反正家里除了她没别人，关懦也没多纠结，简单擦擦头发，把宽浴巾拿过来，压在胸前绕了两圈，边角一掖，完事走到门边利落地拉开洗浴间的磨砂玻璃门。
　　紧接着，“哒”一声，对面主卧的房门也被从内打开。
　　一个抬眼，一个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空气安静得仿佛死了人。
　　清早走出卧室，桑兰司抬着手腕，另一只手正在整理腕表。
　　今天气温稍微凉快了点儿，她上身穿的是件深蓝色的衬衫，下半身是件精裁的长裤，直窄的腰间系着条细白的腰带，显得身材比例惊人。总之一身装束简练而不失设计感，很符合她的职业身份。
　　而对面，刚洗完澡、刚走出浴室的关懦，浑身上下只一条浴巾，除此之外不着寸缕，比进了炉子的烤鸭还干净。
　　关懦眼前一黑，差点崩溃。
　　桑兰司站在过廊上，视线将面前的烤鸭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右手整理着表带，很平静地说：“洗完了。”
　　关懦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的声音：“嗯，好巧啊，今天不是要加班吗，你没去上班？”
　　“现在才七点。”
　　“不是说，最近很忙吗？”
　　桑兰司奇怪地看着她：“现在很晚？”
　　关懦恍惚：“哦、哦，不晚。”
　　浴巾堪堪没过大腿，上面、底下都空荡荡的，关懦本来恨不得一个箭步冲回浴室，但随着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人渐渐清醒过来，自尊心也渐渐回笼。
　　有什么可害臊的，吃饭洗澡睡觉上厕所，人之常情，忘记拿衣服而已，没什么可见不得人的……对吧？
　　像是终于意识到要保留体面，哪怕脖子和肩头都僵住了，关懦还是站稳脚跟，抬了抬下巴，故作镇定地问：“你昨晚加班到很晚？”
　　松开手，桑兰司额头轻轻歪了下。
　　对面这人似乎没觉得一大早光溜溜地站在过廊上和人聊天有多奇怪。
　　盯着关懦看了会儿，桑兰司忽然一挑眉，脸上露出“我看你打算干嘛”的微妙表情，随后腰背往后一抵，倚靠卧室房门，抱起手臂，目光黏着关懦，点点头，说：“十一点多回来的。”
　　？
　　关懦眼睫毛都颤了，“那，辛苦了。”
　　“客气，”桑兰司偏了下头，示意书房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问，“书桌是你收拾的？”
　　……要不然呢？
　　这家里难道还存在着第三个能直立行走的生命体吗？
　　“是、是。”
　　关懦有点儿站不住了。
　　她能感觉到，桑兰司的视线正在她身上安静地游走。
　　先是湿漉漉的头发，再到潮红的脸颊，然后是瘦弱的脖颈，平直的肩与锁骨……
　　体重只是增了两斤，裹在胸前的浴巾便有了起伏，不过身躯总体还是十分清瘦，腰间细窄，浴巾以下的两条腿虽然修长好看，但还有很大的喂养空间。
　　日常的投喂量还是少了点儿，桑兰司客观地分析，关懦虽然不挑食，但爱吃零食不爱吃饭，桑兰司不止一次在垃圾桶里发现薯片、果脯还有浪味仙的包装袋，但凡她愿意把腾给零食的那部分胃留给一日三餐，也不至于脸颊肉都养不回来。
　　小孩不听话，多半是想挨揍，桑兰司正想说她两句，视线碰到她身上的疤痕，停了下来。
　　关懦喜欢洗热水澡，洗完身上通红，那些粉色的疤痕就不再明显，等到体温逐渐冷却，整体肤色恢复正常，疤痕的颜色也就慢慢凸显出来，
　　肩头，手臂，大腿，小腿……
　　桑兰司突然直起身。
　　关懦眼瞳一颤，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桑兰司还是朝她走了过来。
　　过廊不到两米的距离，转眼桑兰司就走到她面前。关懦不知道她要干嘛，被逼得要躲，桑兰司抬手拦住她，沉郁地说：“别动。”
　　说完，一只手摁在她腰上，而另一只手，搭上了她裸露在外的肩头。
　　刹那间，关懦的脸颊冲上一层鲜红的血色，从耳后根一路蔓延到脖子，连着全身都跟着烧起来。
　　她身上只有一件浴巾，手臂、两腿全都露在外头，甚至只要桑兰司用手轻轻一拉，这块儿仅存的布料也会被顺从地剥落，那时候她就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一丝/不挂”，毫无抵抗能力……
　　幸好，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似乎只是为了拦着她不让她乱跑，一直纹丝不动，始终没有逾越的动作。
　　但关懦并没有觉得轻松，因为桑兰司的另一只手还在她肩上。
　　“做什么？”她抖着眼睫，难堪重负地问。
　　桑兰司掀起眼帘，与她对视两秒，忽地靠了过来。
　　在距离无限缩减的那短暂一秒里，关懦以为，桑兰司是要吻她。
　　因为她从没在桑兰司眼中看过那样的眼神，安静，沉默，汹涌，似有千万层海浪，铺天盖地地朝她压下来。
　　桑兰司……
　　居然会有这样的眼神。
　　关懦懵懂地抬起脖子。
　　这是个迎合的动作。
　　当发丝轻轻刮过脸颊，她的理智和思维似乎被海浪击碎成了一片片浪花，随同心跳声拍打出的气泡，消弭在呼吸与呼吸之间。
　　关懦在逼近溺水的窒息中凭靠本能抓住了桑兰司的衣袖。
　　她想，原来桑兰司的海浪也是白茶味的。


第43章 小鹿
　　洗完澡的身体不断传递着薄温。
　　指腹在肩头轻轻摁下去，被瘦削的骨骼顶住，桑兰司皱起眉，没等她说什么，腕上一紧，是关懦抓住了她衬衫的袖口。
　　被抓住的那只手还搭在关懦的腰上，桑兰司偏过头，在几乎为零的距离下对上关懦仰起的眼睛。
　　是湿的，也是亮的。
　　是一盏点在雨夜里氤氲的烛光，清清浅浅，朦朦胧胧。
　　目光往下移，淡粉色的唇瓣微微张开，仿佛有话要说，但桑兰司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后文。
　　关懦好像被烧傻了，站在她身怀狭小的空间里，仰着头，受了惊的小鹿一样，眼神迷茫，一动不动，只知道拉着她的衣袖。
　　香氛的味道馥郁，她的头发没干透，发稍蓄着透明的小水珠，有的落到了地板上，有的滑到了脖间，再顺着轮廓没入浴巾。
　　某一刻，桑兰司察觉到什么，眸色微浮，把头转了过去。
　　她是在看关懦肩头的伤疤，可身体之间靠得太近，看上去就像在拥吻。
　　桑兰司开口：“以后在家里别穿长袖了。”
　　关懦仍在迷惘。
　　桑兰司顿了一秒，指腹在关懦肩头不轻不重地蹭了下，感到怀里单薄的身躯敏感地一震，才冷静地松开手，说：“衣服摩擦容易让疤痕增生，你肩上这两条疤比以前更明显了，洗澡的时候没发现吗？”
　　关懦呆呆愣愣，跟机器人接收到指令似的，锈住的脑袋缓慢地摇过去，一脸神游地看向自己裸露的肩膀。
　　隔间，两只猫伸着懒腰出门，看见过廊上亲密紧挨着的两人，一个探脑一个瞪眼，齐刷刷地发出猫叫：喂喂喂，大清早的，干嘛呢？！
　　突然出现的第三道声音让关懦的眼睫蓦然一抖，抬起头，和桑兰司对视了一秒，她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心口狠狠一撞，顿时方寸大乱，什么尊严体面都丢到了脑后。
　　“我、我刚刚……”
　　桑兰司不语，只轻轻拍了下她的腰，提醒她先松手。
　　关懦后知后觉，连忙把手松开，但低头还是发现桑兰司的衣袖被她给揉皱了。
　　难堪涌上心头，她咬住唇角，想说对不起，却不敢抬眼，怕又看见桑兰司的眼睛，怕被对方误会，自己意欲如何。
　　“衣服别穿得太厚，多透气，”桑兰司没看自己的袖口，“疤痕增生的过程中会发痒，也别用手去挠，知道吗？”
　　关懦低着脑袋，不吭声地点头。
　　黑色的湿发贴在她的颈段上，衬得肤色越发细腻和晃眼，欲坠不坠的水珠也成了焦点。
　　桑兰司看向一旁：“玉兔和玉米你起床喂过了？”
　　“嗯……”
　　“少喂点，再吃胖成球了。”
　　无辜被牵连的两只猫：……
　　关懦依旧低着头：“嗯。”
　　然后，她感到脑袋被轻轻拍了下：“走了，上班了。”
　　玄关传来关门的声音。
　　关懦裹着浴巾，愣愣地站在走廊上，对着空气发呆。
　　大约只过了四五秒，玄关又有动静。
　　她转过头，捂住浴巾，正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情况，就听见桑兰司的声音大老远地从门口传过来：“没拿车钥匙。”
　　关懦停下来：“……噢。”
　　然后又一次，是密码门锁上的声音。
　　这次过了很久很久，都没再有别的声响。
　　确认桑兰司不会再回来，关懦卸了口气，手慢慢地从胸前挪开。
　　浴巾还在身上，得先去换身衣服……
　　头发还在滴水，得先把头吹干……
　　然而好半天，她的脚还是黏在地板上，被谁点了静穴，动不了了一样。
　　漫长过后，关懦一点点转过身，面对着洁白的墙壁，用力地深呼吸。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炸了。
　　明明桑兰司什么都没做，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关懦还是觉得，心脏快要炸了。
　　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太喜欢而产生了奢望和错觉，所以当被拉回现实的那一秒，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失落，而是羞耻和疼痛，就和表白失败没什么两样。
　　但当初表白的时候桑兰司没问“知道吗”“喂猫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也没在走之前还特地拍拍她的脑袋打个招呼。
　　一下子，她的魂都被拍懵了。
　　“喵。”
　　好半天不见关懦有动静，玉兔不解地走过来，绕着她的小腿打转。
　　关懦对小猫向来没有抵抗力，以往玉兔一撒娇，她最多坚持两秒就会忍不住扑过去大吸特吸，但这一次，玉兔那清新脱俗的小圆脸出现在视野里，她无比惭愧、无颜面对。
　　都说毛孩子能感应到人类周围的磁场，那玉兔和玉米也能感应到自己正觊觎它们那貌美惊人的母亲吗？
　　关懦低眼，看向自己的心口，却始终等不到它平静下来。
　　掖紧浴巾，她欲哭无泪地揉额。
　　自己简直就是个被美色冲昏头脑的疯子。
　　-
　　因为太忙，周五上午的工作室例会被延到了加班的周六。
　　这一周公司上下都在准备项目竞标的比稿工作，员工忙，老板更忙，开会过程中包括简野在内有不少人犯困打起瞌睡，最后不得已还是桑兰司顶上去做的收尾。
　　下了会，桑兰司回办公室继续整理设计稿，简野游魂似的飘在她身后，怀里抱着通宵做完的提案，说：“我怀疑章老师是故意的。”
　　桑兰司走到办公桌旁，随嘴敷衍了两句，把电脑打开。
　　简野沉痛道：“她根本就是嫌我们烦，所以随便找点事把我们打发了。你看，这一周我们忙得屁股都沾不到床，是不是都没空找她……哎！姜还是老的辣！”
　　“把‘们’字去掉，”桑兰司说，“烦的只有你一个而已。”
　　简野：“这可是你说的，那下周的交流会就交给你咯！”
　　桑兰司在电脑屏幕后方抬起头。
　　简野立刻换上哀愁的面孔，道：“你以为我不想去吗，你刚才不是也说了，章老师看到我就嫌烦，邀请函都只给你一个人寄了，我想去也去不成……嘤，好偏心。”
　　桑兰司看着她，毫无反应。
　　“好嘛，我闭嘴。”
　　简野顶着两只黑眼圈，老老实实地收敛起来。
　　桑兰司这才收回视线。
　　设计稿体量大，导出大概需要十多分钟，等待的过程中桑兰司还在翻策展部交上来的方案，简野不死心地在一旁劝说：“这节骨眼儿上美院办内部交流会，保不准就是为这次的项目，万一奇星派了人过去，我们这边一个不出，那岂不是白给他们当脚蹬子了？”
　　桑兰司拿她的话全当耳旁风。
　　简野继续：“再说了，交流会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场合，结束之后顶多校友之间聚一块儿吃个饭聊两句。你就当学校开宣讲会请你回去凑人头，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免费抽个加湿器手机支架什么的，稳赚不赔的买卖干嘛不去？”
　　嗯，有道理。
　　但还是没人理。
　　嘴皮说干，对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简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彻底没辙了。
　　行吧行吧，这软硬不吃的臭脾气，世上压根没人能劝得动她。


第44章 梦里
　　设计稿导出完成，桑兰司通过公司内部邮箱把文件发给了助理小福，那边立刻在线上回了个ok的手势，而后问：邮件发出前需要让简总先过目吗？
　　桑兰司一抬眼：【不用。】
　　简总正趴在对面装死呢。
　　小福：【收到！】
　　一整周的工作终于暂时告一段落，邮箱里还躺着几封未读邮件，桑兰司坐在电脑前顺手一并处理了。
　　十多分钟过去，关上电脑，简野还跟条四脚蛇似的赖在对面不肯走，桑兰司抱起胳膊往后一靠，抬抬下巴：“你还想干嘛？”
　　简野哀怨地望着她。
　　“崽，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淡了。”
　　“噢。”
　　“你长大了，有主意了，不但不听为娘的话，还有了自己的小秘密。”简野嚼着嘴，“时光荏苒啊，十年之痒，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不听话很好理解，“什么小秘密？”
　　简野眨眨眼，嘴巴没把门：“关懦啊。”
　　按最近一段时间的规律，“关懦”两个字一出来，她就应该被毫不犹豫地请出去了。但今天是加班的最后一天，工作刚刚完成，桑兰司心情不错，稍微保留了一些耐心，不想跟她较真。
　　至今她都没跟简野透露关懦和她同居的事，简野爱怎么猜怎么猜，当放屁就行了。
　　倒了杯白水，桑兰司回到桌边，坐下后象征性地翻翻方案书，边休息边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简野搁对面搭了戏台子唱半天也不见台下鼓个掌，眼珠子一转，清清喉咙，敲桌子：“你说，这次美院的交流会关懦会不会也参加？”
　　“不会。”桑兰司总算理她。
　　嘿，就知道提关懦有用。
　　“为什么？”简野迫不及待地问。
　　桑兰司反问：“她为什么要参加？”
　　简野顿时噎了下，心想那我咋知道，“……我是想，她上大学的时候不是跟着章老师参加过挺多项目的吗，拿过的奖也不少，也算优秀毕业生，有内部活动请她很正常啊。”
　　正常吗？
　　以她那社恐的性格？
　　不知想到什么，桑兰司眉尖轻轻挑了下，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愣是把简野看得起了鸡皮疙瘩，“哎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你别整这种表情。”
　　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
　　桑兰司也不否认，两条长腿叠在一起，喝着水，手里翻过一页，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看方案。
　　当杯子里的水要喝完时，她垂了垂眼，看见杯壁上附着的水痕，无端地，想到了某时某刻挂在发梢尖尖的那些细小水珠。
　　还有随呼吸间起伏的单薄胸膛，和仰望着她的那双湿润的眼睛。
　　-
　　午间，次卧里一片安静。
　　窗帘没有拉紧，热烈的光线从缝隙中钻进来，参差地落到地毯和床上。床沿边搭着只手，手指白皙细长，但指尖吃力地掐扣着，表明躺在床上的人此刻正睡得很不安稳。
　　房门被推开，看见床上的景象，桑兰司快步走过来，“关懦。”
　　十指交握住的那一秒，陷在梦魇中的关懦猛地睁开眼。
　　额角细汗密密，看清面前的人，她的眼眶在一瞬间红透，豆大的泪珠争相滚落下来：“桑兰司……”
　　桑兰司眉头紧锁，弯腰将她扶坐起来，随后坐到床边，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问：“做噩梦了？”
　　关懦一边掉泪一边点头，因为应激，身体还在不断颤抖。见状桑兰司伸出手臂，用力地将她揽进怀里，慰声道：“别怕，我在。”
　　紧贴的怀抱像是一剂良药，关懦抓紧了手边的衣角，靠在桑兰司怀里轻轻地抽噎，每一下都像只淋雨的小兽。胸前的衣服很快被泪水濡湿，桑兰司低叹了口气，摸了摸关懦的脸颊与下巴，轻声道：“乖，不哭了。”
　　关懦嘴上说着好，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桑兰司无奈抬起她的下巴，看见关懦脸上凌乱的泪痕，还有潮湿的眼眶，和通红的鼻尖，她的眸色微微一动，低下头，很轻地在关懦唇角碰了一下。
　　关懦眼睛蓦地睁大，一下子呆住。
　　“发什么呆？”桑兰司在她唇边低笑。
　　关懦结巴：“你，你，我……”
　　“不喜欢吗？”
　　泪珠还挂在脸上，关懦光洁的面庞上迅速涌现出一层烧起来的红云。
　　桑兰司仍笑盈盈地看着她。
　　怀抱不分，四目相对，心跳越来越快，在一段害羞的支吾后，关懦忽然一咬唇，拉下桑兰司的脖子，闭眼迎了上去。
　　热切的吻在床上铺开，舌尖追逐着，将床单、薄毯搅得乱作一团，衬衫的扣子也在磨擦中一粒粒地揉开。
　　唇与唇含磨，关懦心口一阵阵发烫，压在她上方的身躯如同一汪有形状的水，清凉而柔软，她追寻着原始的冲动将手探过去，抚上对方腰肢，摩挲着那处细腻的肌肤……
　　下一秒，手腕忽然被按住，唇也分开。
　　“抱歉。”
　　关懦迷蒙地睁开眼，嗓音早在喘息中变得沙哑，“怎么了？”
　　她撑起身，仰颈还想要再吻，桑兰司却偏头躲开了她的动作。
　　关懦一愣，表渐渐委屈起来：“为什么？”
　　桑兰司垂眼，看着她淡淡笑了笑，然后在短短一瞬间，眼神发生巨大转变，从柔情似水一下子冰冷到了极点，厌恶至极地、居高临下地、一字一句地说：
　　“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
　　关懦是活脱脱被吓醒的。
　　醒来后，周围静悄悄的，窗帘捂得严实，房间里只有一片昏光。
　　望着头顶上方的空气，关懦的眼神呆住，大脑完全停止思考，全部身心地、由内而外地诠释了“晴天霹雳”这个词的含义。
　　放在一旁的手机弹出通知音，她浑浑噩噩地扭过头，摸过来点开屏幕，是一条交友软件的推销短信：
　　【单身寂寞，深夜失眠，速来遇你APP……】
　　关懦低喊了声“救命”，手机一扔，崩溃地抱住了脑袋。
　　又是午休，又是桑兰司。
　　上回梦里还是桑兰司主动，她单方面躺平，而这次甚至是她自己扑了上去。
　　完蛋了，彻底没救了。
　　梦里厮磨的柔软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唇边，血气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关懦咬住牙关，浑身燥热逼得她翻过身，对着毯子直蹬腿。
　　一个没注意，上半身一顶，脆弱的脑袋和床头磕了个激情对响，她顿时痛呼了一声，眼前冒着金星，捂住脑门。
　　-
　　傍晚，桑兰司下班开车回到家，没在客厅看见人影，反而是两只猫颠颠跑过来迎接的她。
　　一礼拜没进行亲女互动，两小只都很黏她，不停地在她脚边叫唤。
　　桑兰司左边一只，右边一只，抱着俩猫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挠了会儿猫，还不见人回来，她掏出手机正打算发消息，听见过廊的方向传来脚步声，于是她把手机撂回茶几上，一边转头一边道：“你在家……头怎么了？”
　　关懦杵在过廊边，脑门上覆着片吸睛的清凉贴，离得很远地哈哈笑了两声，说胡话：“有点热。”
　　家里的冷气运行正常，热在哪儿？
　　猫猫从怀里跳出去，桑兰司的手落了空，索性换了个姿势，手肘撑住沙发靠背，支起下巴，望着关懦，道：“撕下来我看看。”
　　关懦站在原地不动。
　　桑兰司：“磕哪儿了？”
　　“……”关懦脚下挪着步子，慢吞吞地回答，“床头。”
　　“红了？”
　　何止是红了。
　　坐到沙发上，关懦磨蹭半天，终于在桑兰司的注视下撕下清凉贴。
　　脑门不但肿起来，正中央还积着片快赶上乒乓球大小的乌青。
　　桑兰司眉头瞬时拧起来，“你晕倒砸床上了。”
　　脑壳顶着个战绩斐然的大包，关懦眼神闪躲，小声解释道：“午睡的时候不小心……”
　　“拿冰块敷过没？”
　　“敷了，”她捣头，“敷了俩小时。”
　　她皮薄肤白，寻麻疹的原因，撞到磕到都容易留下痕迹，肿包也比一般人要明显。
　　桑兰司就感觉有一枚上色的鸽子蛋在面前乱晃，手便递过去，想扶住关懦的脑袋让她别乱动，小心又磕着，但没想到关懦反应巨大，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后躲退半步，说：“已经没事了，应该很快就消肿了。”
　　桑兰司看了眼悬空的手，眼底掠过一抹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悦，“拿清凉贴遮着做什么？”说着她把手搭回到膝上，“觉得丑？”
　　关懦：“是吧……”
　　其实是因为，她心虚。
　　脑袋的包因何而起，为什么会磕到床头，背后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而再再二三，再有下一次，她的羞耻心真的要碎成泡沫。
　　“还疼吗？”桑兰司靠着沙发上仰头看她。
　　关懦摸了摸额心，“还好。”
　　假话。
　　疼，疼得要命，下午拿冰块儿冷敷那会儿她眼泪都快飙出来，现在只要一做表情，扯着整个儿脑门都跟着打抽抽，快成面瘫了。
　　脑壳中央上顶着个凄惨惨的大包，再配上她这副苦哈哈的表情，桑兰司拎出素质忍了又忍，但嘴角最终还是没忍住缺德地翘起来。
　　哪儿来的南极仙翁。


第45章 你的
　　关懦脑门上的肿包消退的速度比预料的要慢一些。
　　周末，桑兰司难得安心在家休息，本来是打算看看电影睡睡懒觉打发时间，但一天下来她发觉家里这位磕着脑袋的伤员貌似在躲她。
　　比如，早起锻炼，关懦要特地挑她在房间没动静的时候出去再回来。
　　再比如，以前吃完饭关懦总会主动提出要帮忙收拾残局，但如今只要碗筷一撂下，就立刻留下声招呼急不可耐地跑回卧室。
　　再再比如，好不容易亲妈在家，玉米玉兔当然黏着桑兰司，而关懦这个宇宙级别的猫奴居然为了不跟桑兰司搭上面连猫都不吸了，堪称壮士断腕。
　　行为举止异常到这种程度，要么是床头那一磕磕坏了脑子，要么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做贼心虚。两者可能性看上去貌似都不小。
　　周末的下午三四点钟，桑兰司换了身衣服，拿上手机钥匙，走到次卧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大概过了十来秒，房门开了。
　　关懦站在门内，一只手拉着门把，露出疑惑的神色。
　　精神状态瞧着还行，不像磕坏脑袋的样子。不过脑门还乌着一块儿，挺碍眼的。
　　桑兰司看向她身后：“在干嘛？”
　　关懦眼神飘了下，紧握着门把手，回答：“在看书。”
　　“什么书？”
　　“美艺观察。”关懦如实道。
　　桑兰司眼睛偏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点点头，自然地问：“看你一直待在房间，很忙？”
　　“……有点儿。”
　　“忙什么？”
　　语气是正常的语气，但一连串提问听起来让人很有压迫感，关懦不自在地低下眼，道：“工作。”
　　到这儿话题就该打住了，毕竟工作内容属于隐私，即便同居成为室友也该给彼此留下点儿个人空间。
　　不过显然，这项老套的社交准则在桑兰司这儿不成立：“要回画室？”
　　依旧是提问。
　　甚至带上了一些质问的意味。
　　可关懦还是回答了，“不是，”她解释，“美院有场交流会给我发了邀请函，这两天负责人在和我联系，我之前没参加过，所以想先提前了解下这种活动一般都有些什么流程。”
　　桑兰司眉尖细微一动，随着面部的小动作，眼神也变得些许微妙。
　　关懦看她表情以为她还要就交流会内容继续问下去，正考虑该怎么ᴄᴛx委婉地向对方透露，其实自己选择参加活动另有目的，没想到桑兰司转了两圈手里的车钥匙，忽然点头，换了副口吻，抬着眼帘淡定地说：“知道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桑兰司紧接着便道：“收拾下，准备出门。”
　　啊？
　　关懦反手指指自己，确认道：“我吗？”
　　桑兰司漂亮的一对招子斜斜地睨她：“家里还有第三个活人？”
　　关懦张了张口，“……”
　　-
　　八月的下午四点，气温还烫着，太阳还刺眼，桑兰司忽然要开车出去，还要带上自己，关懦完全懵圈，但还是回房间整理好自己的行头，乖乖拿上手机，跟在桑兰司身后一起出门。
　　进电梯下楼时不巧又遇上之前那位自来熟的开美容院的女住户，关懦没忘了桑兰司先前是怎么跟她说的，一路都低头玩手机装哑巴。
　　邻居间一次遇见不搭话还可以说是认生，这都第二次碰上了还板着张脸，多少有些不礼貌，女住户有点不大高兴，连续瞅了好几次眼睛黏在手机屏幕上的关懦，扭头对桑兰司道：“你朋友看起来挺内向的哈。”
　　关懦手指戳着消消乐，仿佛没听见她说话。
　　桑兰司回眸看了眼后方，表情习以为常的样子，“嗯，不太会说话。”
　　“是，现在的年轻妹妹都喜欢玩手机泡网上，都不怎么在现实里聊天的……”
　　关懦：……
　　怎么还内涵搞扫射呢。
　　女住户按的是一楼，电梯再下两层就到了，关懦划着屏幕想，毕竟是桑兰司的邻居，而自己以后是要搬出去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理对方就是了。
　　但却听见桑兰司开口：“您今年贵庚？”
　　问题抛得突如其然，不止女住户，关懦也愣了下。
　　问年纪就问年纪，怎么还“贵庚”呢，说得好像对方看起来有多老一样。
　　果然，女住户瞧着更不高兴了，眼珠子一横，摆着脸色报了个年份，道自己是某某年生人。
　　桑兰司间短地笑了下，“我朋友比你大一岁，你还是叫她姐姐合适点儿。”
　　电梯到一楼，门开，女住户黑着张脸走了。
　　等门关上，关懦对着电梯里的镜面眨巴眨巴眼，静悄悄地往前挪了一步，挪到和桑兰司肩与肩齐平的位置。
　　不过仍没和对方靠得太近，中间还是留下了一人宽的距离。
　　桑兰司瞥过来：“干嘛？”
　　关懦道：“刚刚她好像生气了，没关系吗？”
　　“生什么气？”
　　关懦不语，只是抿住嘴巴，睁大眼睛，直直地看她。
　　额发散着，额头抬着。很干净、清纯，和少年感的一张脸，怎么也看不出有二十八岁，在外自曝年纪能给人吓一跳。
　　电梯门开，桑兰司嗤笑一声，率先走出去，傲娇十足地丢下句：“得了便宜还卖乖。”
　　嘿。
　　跟在后头的关懦嘴角止不住地弯起来。
　　-
　　关懦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显小，相貌和年纪对不上号。
　　刚毕业那会儿她在红客上经营过一段时间的个人主页，经常有陌生人对她专栏里陈列的作品感兴趣，但这些人当中往往有一部分线上联系她时是一幅态度，到了线下真正见面看画又是另一幅态度。
　　起先关懦不明白为什么，以为是自己的水平不够，又或者嘴巴太笨，一到线下就得罪人，后来才从一位愿意跟她说实话的女顾客那里知道，是因为她相貌太年轻，线下给人的印象不够沉稳，缺乏阅历和资质，所以连带着作品的印象也被打了折扣。
　　从来只听说过吃外貌红利，结果轮到自己就变成外貌黑利，关懦想抱怨也不知道该找谁抱怨，总不能怪她妈在出娘胎之前没给她捏好，关女士是女人又不是女娲。
　　不过再往后和画廊、艺术店的合作变多，她自己也开了画室，这些外部问题慢慢也就少了。
　　-
　　带上车门，关懦坐好，看了眼时间，还早，转头好奇地问：“我们要去哪儿？”
　　驾驶座桑兰司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放下手机，探身靠过来。
　　关懦眼一瞪，肩膀吓得哆嗦，身体连忙往后躲。
　　视线扫过她的脸，桑兰司手臂一伸，打开副驾驶的储物盒，从里头拿出酒精棉布，抽了两张出来。
　　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两天没开，桑兰司洁癖犯了，用酒精片来回把方向盘擦了两遍才罢休。
　　一旁，关懦整个人镶在车座里，两只手紧压着衣袖，心脏还在砰砰地跳。
　　差点。
　　差点她就要以为，桑兰司要跟梦里一样，把她捞进怀里，低头做点什么……
　　正出神，桑兰司又看过来。
　　还没放下去的心转眼又提到嗓子眼，关懦喉咙咽了下，眼睫毛不动，轻声问：“怎么了？”
　　桑兰司：“安全带。”
　　“噢！”关懦后背立刻小弹了下，连忙拧过腰杆儿，“好，我刚刚忘了……”
　　系安全带的时候关懦的一串动作特别着急，好像扣子烫手似的，低着头半天没找到卡孔。
　　桑兰司看不下去过来帮忙，手还没碰到，关懦大力出奇迹，两只手往下猛地一按，愣是把卡扣给硬塞了进去。
　　手指头都给弄红了。
　　桑兰司单手摁着车座，眼睛缓缓地盯过来，面无表情的，但眸色幽微。
　　都到了这份儿上，再看不出关懦在有意闪躲，那得是个活瞎子。
　　情况有点儿不太妙。
　　桑兰司冷脸了。
　　关懦蜷起手指，心中暗暗无奈。
　　她也不想一天到晚跟做贼似的到处蹿，实在是脑子里见不得光的东西太多，这两天每每靠近桑兰司她的脑海里就会冒出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或暧昧，或香艳，或滚烫……
　　关懦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学生时代她暗恋桑兰司，每天想的是多看对方一眼、多和对方说上一句话，简单干净、直白纯洁；可现如今，明明一样的对象，一样的身份，她却总因为桑兰司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而联想到某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产生一些奇奇怪怪的冲动。
　　关懦迄今没谈过恋爱，情感经历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这世上还存在着一种喜欢叫做“生理性喜欢”，也不知道同居状态会在某种程度上加剧身体成熟的成年人对于亲密关系的探索欲/望。她只是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好，喜欢一个人不可耻，但喜欢到对对方想入非非、幻想把对方脱光，也太让人唾弃了。
　　可心脏又不是摇头电风扇，调调螺丝想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吹，思来想去除了躲着点儿桑兰司，避免和她身体接触，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车辆启动，很快便出地下停车场。
　　驾驶座的桑兰司扶着方向盘，一脸的冷漠。
　　四点钟还算是午后，外头阳光烂成一片，小区里看不见人影，关懦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前视镜，踌躇了会儿，细声问：“我们现在是去哪儿呀？”
　　语气里有些讨好的意味。
　　“商场。”桑兰司的唇瓣几乎看不见起伏。
　　还好还好，还愿意理人。
　　关懦一阵庆幸。
　　酝酿了下，她又试探着问：“去商场做什么？”
　　桑兰司没接话。
　　关懦忐忑地等着。
　　半晌，车子驶出澜景庭，进入主干道，马路上的车流一下子密集起来。
　　有几辆炸街的跑车疾驰而过，关懦的注意力刚被分走，下一秒又被驾驶座的声音给拉了回来。
　　“买衣服。”
　　买衣服？
　　关懦下意识往她身上看。
　　桑兰司的衣服不够穿了？
　　桑兰司直视着前方，冷淡地说：“你的。”


第46章 更衣
　　关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长袖T恤，心中悟然。
　　抬头想跟桑兰司说声谢，但看见那张冷峻的侧脸，关懦浅浅噎住，想了想，她把话吞了回去，改口问：“去哪个商场呀？”
　　露了点在她看来很刻意的小心机。
　　想引桑兰司多理理她。
　　可惜桑兰司不领情，也不看她，只专注地开着车，随口报了个位置。
　　目的地商场离得不远，开车只需要八分钟左右，关懦有心想缓和气氛，一路上断断续续地没话找话。
　　只不过她这人实在嘴巴笨，说来说去无非还是些生活工作的话题——除非上班上疯了，否则谁会想在双休日里和人探讨下周工作忙不忙。
　　还有休息时间干了什么，桑兰司假期就在家里待着哪儿也没去，但凡关懦没跟躲瘟神似的躲着她，就不会问出这么显而易见的无聊问题。
　　“冰箱好像也空了，等买完衣服，我们要不要再买点食材回去……”
　　正说着，桑兰司扶着方向盘瞥过来一眼，关懦立马朝着她扬起笑脸。
　　桑兰司：“小区楼下有生鲜超市。”
　　意思是大热天不想跟她在商场里乱逛。
　　关懦嘴角一敛，把脸转回去，手指抓紧安全带，渐渐不吱声了。
　　-
　　周末的市中心大型商场，人流量庞大，坐直梯到七楼，两人径直去了女装区。
　　关懦在店里挑衣服，桑兰司接到通电话，是简野打来的，周末她又去隔壁市和青艺展的主办方约了两次面，得到些新消息，想在电话里和桑兰司说道说道。
　　“你现在有空不？”
　　桑兰司靠在玻璃栏杆边，看着店内导购领着关懦在四下转悠，不在意地将手机换到左手：“你说。”
　　……
　　“小姐。”
　　关懦回过头：“嗯？”
　　导购把货架上的两件上衣递过来：“这两件的料子要薄一点，透气不透肤，您要不试试？”
　　桑兰司还在打电话，关懦想着她应该也没时间帮自己参考，便点点头，从导购手里把两件衣服都接过去，问：“更衣间在哪儿？”
　　“转角左手边就是。”
　　市中的商场关懦之前没来过，也不熟悉服装店里的装修构造，等进到更衣室，把门反锁上，她才发现隔间里居然没有镜子。
　　导购应该还在门外，关懦开口问：“您好，这里面没有镜子吗？”
　　导购在外应声：“对。是这样的，更衣间里面的空间比较小，镜面打光受影响，肉眼容易产生色差。您换完衣服后直接出来就好，外面有落地镜，光线也比较自然，方便您判断衣服合不合适……”
　　关懦犹豫。
　　手里的衣服一件短袖一件吊带，露肤程度都比较高，店里还有其他顾客，露着疤出去恐怕会吓着别人。
　　……算了，露就露吧，稍微避着点儿就是了，总不能以后出来试衣服一直躲躲藏藏的。
　　两件衣服拎到面前对比了下，关懦先换了相对保守点儿的短袖。
　　导购给她拿的尺码似乎偏大，换上后肩头很空，明明是中型圆领，但穿到她身上还是露了大半截锁骨。
　　她在里头敲敲门，询问有没有小一号的码数，导购走到门边说这件短T是均码，常规体重的人群都挺合适的，一般不存在尺码问题。
　　“可能是光线影响，您可以先出来到自然光下看看。”
　　“……”光线再影响也不会让领口变大吧？
　　出去前关懦没忘记把T恤的袖口往下拉了点儿，但短袖只能遮住两边大臂上的一半疤痕，露出来的部分看着还是很晃眼。
　　拉开更衣室的门，导购就在门外，听见声响立刻转身热情地迎上来，“镜子在这边，您可以过来……”
　　她忽然卡了下。
　　是看见了关懦胳膊两侧的粉色伤疤，大臂、小臂，或短或长，或浅或深。
　　关懦不意外，当初她在医院醒过来脱了衣服照镜子时和导购是一样的反应，也不是歧视或者怎么样，单纯是被惊着了。脑子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对方曾经遇上的事故得严重到什么地步，才会留下这一身惊人的痕迹。
　　“镜子在哪儿？”关懦温声问。
　　导购连忙调整好表情，微笑着说“这边”，然后把她领到了对面的落地镜前。
　　T恤的码数果然大了点儿，但主要还是关懦偏瘦的缘故，除了领口略宽、腰间略松，款式和长短其实都挺合适。
　　最重要的是，面料的确足够轻薄，不会摩擦到伤疤引起增生的风险。
　　关懦对着镜子犯了难。
　　桑兰司打完电话进店时导购正站在关懦身后的位置和她说话，两人挨得很近，交谈声不算大，走近了才能听清导购的声音：
　　“领口确实有点儿大，这款店里是均码，您觉得不合适的话可以再看看别的款。”
　　“对，侧躺可能会有些漏，不过居家穿的话很舒服……”
　　说着，导购上手帮关懦提了提衣领，遮住她肩头不小心露出来的疤痕一角，柔声道：“您拿不定主意的话也可以让朋友帮忙看看。”
　　关懦偏头，才发现桑兰司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拿着手机，就站在一旁，也正看着她，脸色没什么表情。
　　“……你回来了。”
　　桑兰司颔首，走近几步，目光落到她的领口，很客观地予以点评：“大了。”
　　是大了，肩稍微一倾，衣领下滑，就会把伤疤给漏出来，关懦看向镜子，斟酌着说：“在家里应该没关系吧。”
　　反正出门还是要穿长袖的，在家里待着，短袖吊带应该都没什么区别。
　　不知是捕捉到她话里的哪几个字眼，桑兰司眼眸轻轻一动，关懦正好扭头和导购说话，没有注意到。
　　店里还有别的顾客，路过镜前看见关懦的手臂，眼神有些异样，导购及时往侧边挡了一步，但关懦还是察觉到了那对情侣的视线。
　　也还好，视线里不带恶意，只是好奇和打探，关懦没什么感觉。
　　倒是导购，很过意不去，特地放轻声音，道：“抱歉，一会儿您试穿吊带，我进更衣室里帮您看看……”
　　关懦对着落地镜笑笑，想说没关系，她真的不太在意的。之前有意识地藏着掖着，也只是不想影响到其他顾客而已。
　　没想到，桑兰司忽地插话进来：“我来吧。”
　　-
　　更衣间里，灯光暖黄。
　　将T恤挂好，关懦快速换上吊带衫。
　　穿惯了长袖，突然换上细吊带她很不自在，觉得手臂上空荡荡，肩颈和后背也凉飕飕的，很没安全感。
　　外头一直没有人声，相必桑兰司应该就在门边候着。
　　关懦扯了下衣摆，吊带其实很合身，可能出于灯光的原因颜色稍微偏暖，但总体来说影响不大，没有让桑兰司再进来确认的必要。
　　况且这里面空间这么小，只有两三个平方……
　　“好了吗？”桑兰司在外问。
　　嗓音一如既往的，懒散中带着些凉，听不出情绪。
　　让关懦想起她在开车的时候那副对人爱搭不理的模样。
　　到现在脾气也还没消。
　　站在暖灯下给自己做足心理工作，关懦用力地清清嗓，说“好了”，然后伸出手，把门后的反锁扣给抽开，垂着眼睛，屏住呼吸，慢慢地说：“你进来吧。”


第47章 可爱
　　“哒”一声，更衣室的门反锁上。
　　桑兰司转过身扫一圈，有限的空间，四面全封闭，装进两个人显得非常拥挤。
　　顶灯的安装位置也一般，暖黄色的光柱直直地打在人的头顶上，仿佛随时要原地飞升。
　　关懦拉拉衣服的边缘，抬眼问：“合适吗？”
　　桑兰司终于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吊带衫就是普通款式，上部v领裁剪精细，到腰浅收，下摆做了微型荷叶边设计，颜色也很清爽大方，夏天可以当作单衣穿出门的那种。
　　忽略身上的疤痕的话，关懦穿这一身其实会比一般人好看很多。她的肤色足够白，脖颈细长，肩也很薄，虽然体型偏清瘦但出院后一直坚持着锻炼，所以体态非常端正，没有含胸驼背的迹象，在此基础上吊带、衬衫、还有连衣裙一类比较挑身段的衣服其实都挺适合她的。
　　桑兰司抬额示意：“转个身。”
　　关懦在她的目光注视下配合地转过身去。
　　后颈修长，但脖子下方到肩胛的中间位置也有些短浅的疤，桑兰司眸色沉了下，无声地往前靠了半步。
　　更衣室过分狭窄，恍惚连心跳声都能听见，感到后方桑兰司的靠近，关懦的后背一下子僵住。
　　灯光就在头顶上，她不敢有小动作，衣服下的腰肢逐渐绷紧。
　　“是不是后领太大了？”
　　没人回答她。
　　关懦肩头的起伏逐渐明显起来。
　　“肩带是可以调节的，”她紧张找话，“我自己来吧……”
　　“别动。”身后传来声音。
　　关懦一顿，真就放下胳膊，一动不动了。
　　但如果桑兰司此刻站在她正面，就能发现她的脸颊早就烧得比晚霞还要红。
　　又靠得这么近，又不让动，关懦脑子里又开始闪现一些播不了的画面。
　　和上次在家里不一样，这回她们是在外面的商场，两人共处狭小的空间，门外一直有人经过，偶尔还能听见顾客的说话声，比起单纯的暧昧似乎更多添了一层隐晦的东西。
　　是让她心跳快到极点，恨不得破出胸膛，也仍不敢回头的。
　　“有什么问题？”问出这话，关懦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你背上的疤比以前淡了。”桑兰司说。
　　关懦一愣，萦绕在心头的思绪一下子散开。
　　“真的？”她下意识地想扭脖子。
　　刚一动，后颈忽然一凉，桑兰司的手压在她的脖子下方，用上点力气，命令她站好，然后另一只手举起手机，对着她的后背咔嚓拍了张照片。
　　拍完，手机递到关懦面前。
　　关懦摸了下脖子，红着脸，仔细观察照片。
　　虽然角度有些奇怪，但成片很清晰。肩胛上的那几道缝合疤好像确实淡了点儿，当初她在医院照镜子的时候边缘部分还能看见色差，现在只有中间颜色最深的部分看上去比较清楚。
　　但她有点儿不太相信：“会不会是灯光的原因？”
　　桑兰司：“这种浅表性疤本来就会随着时间逐渐变淡，你之前躺在病床上不动，后背成天挤压着，所以才恢复得慢。”
　　“那我肩上……”
　　关懦想起来，她肩上的是术后增生疤，和后背上的不太一样。
　　醒来后一直都是这样，桑兰司对她身体的了解比她本人还多。
　　一转眼，关懦盯着屏幕，又害臊了。
　　只不过表现的没有刚刚那么明显，加上上边有暖光照着，光从侧脸看不太出。
　　桑兰司把手机收回去，“想什么呢。”
　　关懦回神：“没什么，”她拉拉吊带衫的衣摆，装出不在乎的模样，转移话题，“这件领口好像低了点儿，是不是得把肩带再调短？”
　　“低了？”
　　“嗯，”关懦回过身，让桑兰司看清吊带衫穿在她身上的正面全貌，然后扭过头，吃力地用手整理肩带，“也可能是尺码问题，我先把肩带调短试试。”
　　桑兰司视线从她胸前扫过，淡然地说：“反正看不出来。”
　　“怎么会看不出来，领口这么低，一弯腰就走光了……”
　　话没说完，关懦动作一停，忽然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你礼貌吗！！
　　-
　　两件衣服最终还是一起打包了，同款T恤关懦另外又拿了不同色的两件，结算付款时导购说店里还有应季的其它新款，问她要不要再看看，关懦客气地说不用，滴一声扫了付款码。
　　她不想再被桑兰司鞭尸身材。
　　桑兰司就站在一边，猖狂地抱着双臂，关懦“不小心”地往她身上瞟了好几眼，越看越觉得自己回去之后该吃点什么补补，同样的一日三餐，身材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导购在整理包装盒，桑兰司瞥过来：“看什么？”
　　关懦：“……在想晚上吃什么。”
　　“鱼头汤。”
　　“啊？”她疑惑，“为什么？”
　　“鱼头汤大补。”
　　“补什么？”
　　桑兰司冲着她乌青未褪的脑门恶劣一笑：“补脑子。”
　　关懦：“……”
　　-
　　车停在地下二层的停车场，地下一层就是大型生鲜超市，把买的衣服送回车里，两人回到商场，从B2层坐直梯上去。
　　假期，超市里人满为患，密集处几乎走不动道。桑兰司去取手推车，关懦找服务员打听了下河鲜区在哪个位置。
　　等桑兰司推着车回来，她往旁边挪了挪，避开身前经过的一家三口，提高声量，提醒说：“河鲜区在东边，这边人太多了，我们可以从另一边绕过去。”
　　桑兰司看了眼，身后一片都是零食货区，大人们在挑零食，小孩儿到处跑，吵得耳朵疼。
　　而身边这位在举着脑袋分析从哪个方向抄近路买鱼最省事。
　　她伸手，把关懦拉到身旁来。
　　“怎么了？”关懦惊讶地回头。
　　桑兰司先没说话，一手拉着关懦一手拉着推车，连人带车一起拎到零食货架前，这才抬了抬下巴，开口道：“看看买什么。”
　　关懦懵然，货架上看了一圈，侧目不确定地说：“这些都是零食。”
　　桑兰司就露出那副经典的“你是不是有病”的无语表情。
　　关懦在周围的嘈杂声中渐渐回过味。
　　桑兰司是要跟她逛超市？
　　之前在车上不是还很嫌弃的吗？
　　关懦咳了声，装作嗓子不太舒服的样子，抬手装模作样地摁了摁脖子，之后又改去揉两边脸颊，借着动作手动把嘴角往下压。
　　桑兰司怎么这么可爱，都不用她努力，自己就把自己给哄好了。
　　这么一想，在开车过来的路上这人应该也没有真的生气吧，只是不高兴了不怎么搭理她而已。其实进店买衣服的时候脾气就已经没了，在更衣间里也没把她干晾着，而是关心她后背上的疤有没有淡下去……
　　边上的大小一家三口在货架上挑挑拣拣，小孩大声嚷嚷着要某某款装着变形人玩具盲盒的零食大礼包，今晚找不到就不行，不肯走了。
　　桑兰司耐心不足，没听两句就嫌烦，拉着手推车让开。
　　走出去几步觉得不对，后边儿怎么没动静。
　　一回头，就看见关懦木头桩子似的定在货架跟前，半天不挪步，还在坚持不懈地给自己做面部按摩。
　　还不如人小屁孩儿省心。
　　傻乐什么呢。


第48章 随便
　　桑兰司把人揪了过去。
　　挑零食时关懦一直弯着眼睛，很高兴的样子。
　　没头没脑的，搞得好像桑兰司平时在家里总虐待她，连零食都不让吃。
　　关懦：“好了。”
　　站在货架边的桑兰司回头，顿了下，“就这两包？”
　　“嗯，两包就够了。”说完她顺手把两包薯片放进了手推车。
　　桑兰司没说什么，扫了眼周围，根据货架上的标签，绕到了另一边去。
　　等再回来，手里拿着两大包果脯干。
　　关懦一愣。
　　然后眼睫垂下去，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
　　去河鲜区的路上，关懦解释：“我平时吃零食不多的。”
　　桑兰司一只手推着车另一只手滑着手机屏幕，正在翻备忘录确认要买哪些东西，对于关懦苍白的狡辩，她表现得不是很在乎，余光撇了撇，淡淡地说：“知道了。”
　　“……你没翻家里的垃圾桶吧。”
　　“啧。”
　　桑兰司抬头，用眼神骂人：“你当我变态？”
　　关懦连忙往边上挪了小半步，不好意思地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果脯的？”
　　话音刚落，桑兰司脚步一停，眉头动了下，眼睛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关懦一脸好奇地等着她的答案。
　　半晌，桑兰司移开眼：“小学生口味，很难猜？”
　　“……”关懦一囧。
　　早知道就不问了。
　　-
　　到河鲜区人果然少了。
　　两侧的充氧玻璃缸嗡嗡地涌着水泡，桑兰司让关懦先等着，自己去找服务员。无事可做的关懦就拉着手推车在一边观察水缸，辨认里头哪些是鲤鱼哪些是鲫鱼，哪些目前还新鲜，哪些已经翻肚子离死不远……
　　没多久，桑兰司回来了，手中拎着袋子，袋子里装的是条已经让服务员处理干净的花鲈。
　　关懦正想着原来鲈鱼的鱼头也能炖汤，忽然感觉桑兰司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脸上。
　　？
　　她不明所以地站直。
　　桑兰司看着她的脸说：“头还疼？”
　　“啊？”关懦目光往上抬了抬，看向自己的脑门，“不疼，有什么问题，乌青加重了？”
　　桑兰司收回视线：“没重。”
　　关懦疑惑，那好端端的问她头疼不疼干嘛？
　　桑兰司把袋子放进来，关懦没多想，动手翻了翻推车，仰头问：“是不是还有别的要买？”
　　刚才过来的路上她看见桑兰司在翻手机备忘录，里头列了长长一页清单。
　　“嗯。”
　　“要买哪些？要不你把清单发给我，我们分头去买，这样能快一些。”
　　桑兰司偏过脸来，奇怪地问：“你一个人？”
　　关懦：“你要买什么很重的东西吗？”
　　南瓜，还是冬瓜？
　　只要不是一整个儿的买回来，她应该拎得动吧？
　　显然，关懦没领会到桑兰司的意思。
　　刚才大老远从另一边过来，桑兰司就看见关懦一个人孤零零地靠在推车的把手上，超市也不逛，手机也不玩，丧着张白白净净的脸蛋，活像个出门被家长扔到一边的小孩。
　　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有点儿像玉米玉兔留守在家。
　　一旁有人经过，桑兰司拉了下推车，关懦也被带着往后退了两步。
　　之后桑兰司掏出手机，点开屏幕象征性地看了眼，轻飘飘地说：“用不着，没多少东西。”
　　关懦想说怎么会，备忘录上不是有一整页吗，桑兰司却已经把手机收了回去，同时问她晚上还想吃点什么。
　　“我都可以。”她受宠若惊。
　　桑兰司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懒散地推着车往前走：“你知道家里做饭的人最讨厌听见的两个字是什么吗？”
　　“什么？”
　　“随便。”
　　“……”
　　-
　　从商场回来正好开始日落。
　　回到家中，一开门便看见耀眼的晚霞从落地窗外穿透进来，满屋都是金光，玉米玉兔趴在阳台上不痛不痒地干仗。
　　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关懦赶忙过去拉架。
　　等她撸猫撸爽了，就听见桑兰司在厨房里远远地叫她：“关懦！”
　　“哎！”
　　关懦回头应了声，揉揉两只猫的小脑袋，起身小跑过去。
　　厨房里，桑兰司站在水池边，两手悬空，还在滴水，关懦在门边探出脖子问：“要帮忙吗？”
　　“嗯，”桑兰司低着头说，“把门关上，橱柜里有围裙和手套。”
　　“噢，好。”
　　关懦进来把厨房的门关上，又从橱里拿了围裙。
　　等她穿戴好，桑兰司甩了甩手，从水池边让开，道：“你来。”
　　啊，什么？
　　关懦凑过去一看，水池里躺着条开膛破肚的花鲈，肚子底下正在淌血水。
　　……难道桑兰司怕鱼？
　　她惊讶地扭头。
　　果然，桑兰司脸色不太好，眉头拧得紧紧的。
　　关懦心头一紧，立刻用身体挡住水池，与此同时飞快地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流水把鱼身上的血水都冲走。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桑兰司，安慰道：“没事，我来吧……”
　　“离水池远点儿。”桑兰司很严肃。
　　？
　　关懦一缩手，往后退了一步，伸着胳膊，喉咙发紧：“怎么了？”
　　桑兰司拧着眉，从一旁的纸盒中抽出两张厚厚的吸水纸，一张擦着手，一张垫到池台上，表情嫌弃到了极点：“腥，别溅到衣服，三天洗不掉。”
　　……还以为什么大事，搞半天是嫌腥味太重。
　　关懦哭笑不得，温柔地弯起眼睛，说没关系，她不怕腥。
　　结果桑兰司面无表情道：“沾上了把你也泡水里洗三天。”
　　关懦：？
　　“你的洁癖，一直都这么……ᴄᴛx”关懦想了个比较委婉的形容词，“严格？”
　　桑兰司提着手，从鼻子里哼出半个音，算是回应。
　　用吸水纸擦完，桑兰司还是觉得自己手上有味道，眉头仍皱着，折到关懦身旁又挤了两泵洗洁剂，到另一个水池边重新洗手。
　　关懦处理着手底下的花鲈，静悄悄地别过头，看着桑兰司忙碌的侧影，她有点儿想笑：“你平时都不吃鱼吗？”
　　“不吃。”桑兰司还在冲水。
　　真不吃啊？
　　关懦很新奇：“那你怎么会做鱼汤？”
　　“学过。”
　　“不吃还学？”
　　“学了就一定要吃？”
　　……那倒也不是。
　　泡沫冲干净，桑兰司关掉水龙头，甩了下手。
　　关懦及时把头扭了回去。


第49章 聒噪
　　鱼在超市里已经让服务员处理过了，带回来只需要简单冲冲水，把鱼清理干净，关懦拧上水龙头，“好了！”
　　桑兰司走过来，表情还是很一言难尽，“把手洗洗。”
　　这人洁癖一发作看什么都不顺眼，关懦没办法，只能配合着把手放回水底下又恶狠狠地搓了一遍。
　　一直搓到两只爪子通红，关懦站在水池边重新举起手，无奈地问：“这下可以了吗？”
　　桑兰司挑眉：“有味道吗？”
　　关懦把手递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不确定：“应该没有吧……”
　　洗鱼洗半天，嗅觉早不灵了。
　　桑兰司：“把玉兔玉米叫过来，看它们咬不咬你。”
　　关懦：“……”
　　卸了手套和围裙，从厨房出来，玉米玉兔还在阳台上趴着，关懦被桑兰司忽悠到搭错筋，真兴冲冲地跑过去把手给它们闻了下。
　　没咬。
　　不但没咬，还一前一后地打了两个哈欠，嫌她扰猫清净。
　　看来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
　　-
　　关懦虽然有意躲着桑兰司，但她没说谎，美院交流会的负责人这两天的确在联系她。
　　晚间吃完饭，她在客厅陪两只猫闹了会儿，结束了拿上手机打算回自己的房间，结果被桑兰司临时叫住，“干嘛去？”
　　呃。
　　关懦：“交流会的负责人给我发了消息，我还没回她。”
　　桑兰司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问：“什么地下交易，非得回房间才能回？”
　　关懦握着手机尬笑：“你不是在工作吗，我怕打扰你。”
　　桑兰司也冲她笑了下。
　　笑得警告。
　　关懦捧着手机无比老实地折了回去。
　　下午开车那会儿桑兰司冷脸差点把人给吓死，还是别在老虎嘴上拔毛为好。
　　走到沙发跟前，关懦挑了最靠边的位置，离桑兰司恨不得八丈远。
　　桑兰司叠着长腿，笔记本压在膝盖上，也不在乎关懦坐下后选择冬眠还是打洞，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屏幕上。
　　关懦观察了一阵子，确认桑兰司貌似真的懒得理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约有些失落，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在桑兰司心里她哪有多少存在感。
　　抱枕抄进怀里，关懦轻出了口气，也没emo多久，等负责人的消息过来她的注意力就全集中到手机里。
　　交流会是美院内部的活动，负责人恰好是关懦的大学同学，彼此算是旧相识。
　　但上学的时候两人交情就不多，而且多年没联系对彼此的印象早就模糊了，用微信沟通时两边都很客气，一个时刻把“您”挂在嘴上，一个动辄“好的”“谢谢”“麻烦了”，全程应答式交流，人情味含量基本为零。
　　收到那边发来的活动流程表，关懦习惯性地打了四个字：【好的，谢谢。】
　　但文字发出去，她忽然察觉到自己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好歹是老同学，再怎么说也有过一段时间的同窗情，拿人当客服未免也太不礼貌了。
　　想了想，关懦点开键盘，戳了个微信系统自带的表情，愧疚地给对方发过去：[玫瑰]
　　“……”
　　那边好半天都没见回复。
　　“负责人都在晚上和你联系？”坐在一旁一直没出过声的桑兰司突然开口。
　　关懦抬头，回答说：“本来是打算下午联系的。”
　　这不是桑兰司临时把她拎去商场了么。桑兰司在她心里的优先级比较高。
　　“今天周末，对面不放假？”
　　关懦一听，顿时愧疚更甚。
　　是啊，今天双休日，对面完全是牺牲假期来联系自己的，结果自己居然还冷冰冰地把人当成了某宝客服，好没礼貌。
　　关懦低回头，手指按着屏幕飞快地打字，编辑了一段长长的暖心慰问和感谢。
　　等她把消息发过去，那边回复了一个可可爱爱的笑脸：老同学，不用客气，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手机的光芒映在净白的脸上，关懦垂着修长的眼睫，浅浅地弯唇，回了个“好”字。
　　桑兰司偏着头，眯了眯眼。
　　回完消息，关懦把流程表发了份到电脑上，想着时间不早了等明天再看，一抬头，发现桑兰司不知什么时候把笔记本关了，也在和谁用手机聊天。
　　“你工作忙完了？”
　　桑兰司淡淡地“嗯”了声，指尖在键盘上随意地敲击：【交流会在周几？】
　　【简野：？】
　　【简野：WHAT？】
　　关懦搂紧抱枕，瞅了瞅手机，心中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参加交流会的目的说出来。
　　她怕桑兰司觉得她自作多情，因为本质上来说桑野工作室的事跟她毫无干系，就算桑兰司为了项目要找谁帮忙，首选也不会是她。
　　【周四？】
　　【简野：对啊，周四一整天。上午沙龙，下午交流会，晚上还有顿校友聚餐。】
　　【简野：你要去？】
　　“那个，我想和你说件事……”
　　桑兰司掀起眼帘，指尖从屏幕上移开，“什么？”
　　关懦小小地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紧绷，慢慢道：“我去参加美院的交流会，不止是因为学院的邀请，还有……”
　　嗡。
　　手机震动。
　　简野催命一样发了一连串刷屏的消息过来：
　　【去不去？】
　　【去不去？】
　　【去不去？】
　　桑兰司眉头一皱，示意关懦先等等，回了简野四个字：【考虑考虑。】
　　【简野：？】
　　【简野：哇塞。】
　　【简野：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简野：负责人那边还等着我的回复呢，你能不能一刀给我个痛快？】
　　聒噪得要命。
　　桑兰司的手机一震起来就没完没了了，关懦抱着枕头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心情不上不下的。
　　大晚上、这个点，能对桑兰司进行消息轰炸的大概率是沙发精，既是老板又是朋友，所以没什么顾虑，说不定又和上次一样，是职场失意了喝醉酒来找桑兰司倾诉苦楚。可能这会儿对方已经在聊天记录里哭上了。
　　【简野：还不回？那我打电话了？】
　　【简野：我打了！】
　　【简野：我真打了！】
　　【简野：三、二、一……】
　　啧。
　　桑兰司被不停歇地震动声吵得心烦，迅速转回头，敲了行字。
　　沙发边上，关懦收回目光，不吭声地低下头，用手揪了揪抱枕边缘突出来的尖角儿。
　　感情真好……


第50章 骑士
　　【简野：少来，又不加班，大晚上的你能有啥事。】
　　【简野：……】
　　【简野：关懦？】
　　“你刚才要说什么？”
　　桑兰司松手，指尖从屏幕上挪开，转头问。
　　关懦抬起脑袋，视线先落向桑兰司手里，之后才松开抱枕，和她对视上：“没什么，就是看你上周工作很忙，想问问需不需要我帮忙。”
　　桑兰司正懒散的眼睛一顿，身子往后靠了靠，撑起脸颊，慢慢地歪了下头，“嗯？”
　　关懦踌躇了会儿，到底还是厚着脸皮自荐枕席：“下周我要去参加美院的交流会，可以帮你打听些项目上的消息，如果你有需要的话。”
　　“我要去”，而不是“为了你去”，是种能有效维持脸面的说法，省得对方不买账，自己自讨苦吃。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抬着脸认真地解释，“从医院到现在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我，我一直很想找个机会谢谢你。生活上的也好，工作上的也好，虽然有些事情我不擅长，但只要能帮到你，我很乐意的。”
　　“其实刚出院的时候我就想过，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就算一时回报不了，至少也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她这人真的不擅长说漂亮话，明明是在掏心掏肺地想和人道谢，结果来来回回只会用“谢谢”两个字。
　　不过有些时候天花乱坠的嘴皮子功夫远比不上一句真情实感更能打动人，尤其像桑兰司这种长时间混迹职场的，在外听惯了行业内的花言巧语，乍听关懦这么温温浅浅地在耳边念叨白话，居然有种在给全身心做SPA的奇怪舒适感。
　　桑兰司撑着脸，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关懦。
　　她的眼瞳颜色比常人要略微淡一些，定定地看向谁时仅凭一双眼睛就能酝酿出慵情旖旎的氛围感，让人禁不住心跳加快。
　　关懦不由搂紧抱枕：“当然，我知道项目的事涉及到工作室隐私，你不愿跟我透露也是正常的，但是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会帮。”
　　“比如呢？”
　　哎？
　　问题来得突然，关懦一下子被难倒了。
　　该怎么回？
　　总不能说“艺协副会长是我大学导师我可以走后门帮你美言几句”，又或者“我这人就喜欢打听小道八卦”，两种说法无论哪种听起好像都不是干清白事儿的……
　　关懦的纠结只持续了不到三秒，三秒过后，她抓紧手底下的抱枕，彻底抛弃道德与羞耻心，果断选择博佳人一笑。
　　“美院的章芮老师是我的大学导师，也是艺协的副会长，”乍然谋划坏事，关懦浑身别扭，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一边说着一边眼神扑烁，不敢直视桑兰司的眼睛，“大学四年我跟在章芮老师身边做过很多项目……”
　　“没问你这个。”桑兰司打断她。
　　“？”关懦不明所以。
　　桑兰司慢悠悠地晃了晃腿，修长的指节掐在下颌处，眼神直勾勾ᴄᴛx的凝在关懦的脸蛋上，缓缓地问：“你刚才说，我为你做了很多，比如呢？”
　　这是重点吗？
　　关懦回过神，窘迫地把小腿往里收了手。做了什么，不是明知故问吗？
　　“比如……”
　　桑兰司好整以暇地依着沙发，姿态松弛。
　　关懦扫过她的脸，顿了顿，瓮声道：“住院期间你一直挤时间两头跑照料我。”
　　虽然是出于乙方的职责。
　　桑兰司颔首：“还有呢？”
　　关懦：“还有，谢谢你愿意收留我。”
　　“收留”这个词听上去怪怪的，好像她被人抛弃了一样，但关懦一时半会想不到更恰当的说法，貌似换成任何别的词都有故意拉近关系的嫌疑。
　　“如果没有你，我的身体一定不会恢复得这么快，说不定至今还要靠保姆上门来照顾。”她说。
　　桑兰司没有要客气的意思，大言不惭地又点了头。
　　毕竟关懦说的都是实话，没什么可反驳的。
　　“再有呢？”
　　再有……
　　关懦的呼吸出现了一秒钟的短暂迟滞。
　　在被抱枕遮挡住的看不见的沙发角落里，她的指尖一点点蜷曲起来，抵住了柔软的手心。
　　再有的就不能说了。
　　因为都和心动有关。
　　不能说。
　　久等不到她的后文，桑兰司抬了抬眼，凉凉地问：“就没了？”
　　关懦耳朵逐渐有起热的迹象，怕被桑兰司看出异样，她生硬地别开脑袋，单方面进行总结陈词：“总之谢谢你，你是个很好的人。”
　　姿态高傲如桑兰司也是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也会有被发好人卡的一天。
　　大晚上的，她简直要被关懦给气笑了。
　　“不客气，”桑兰司提起嘴角，冷飕飕地问，“要不要给我颁个奖状？”
　　奖状没有，但诚意很多，关懦讪笑，还是强调：“下周四的交流会——”
　　她卡了下：“我……一定努力。”
　　桑兰司从鼻子里哼出点笑，语气随意：“努力打听八卦？”
　　工作上的事怎么能叫八卦？都是颗粒度，上点儿心总归没错的。
　　关懦拿出上战场般的严谨态度：“你放心，无论结果怎么样，我始终都站在桑野这边！”
　　好幼稚。
　　桑兰司半睨着眼睛，还是觉得眼前这人脑子多少撞出了点儿问题，上一秒还蔫哒哒的下一秒就打了鸡血，电视剧看多了拿自己当金牌间谍呢。
　　具体情况都还没弄清楚，她哪儿来的一腔热血？
　　“加油。”
　　关懦愣了下，扭头看过来。
　　桑兰司冲她微微一笑，笑得意味深长：“就靠你了。”
　　“别让我失望。”
　　两句话，九个字，让关懦精神一凛。
　　胸膛里翻涌着一股莫大的勇气，活了小半辈子都没跟人大声说过话的关懦头一回领悟到了传说中的骑士精神。
　　原来被美色冲昏头脑是这样一种感觉。
　　别开脸，望向窗外，关懦摁住发烫的手心，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
　　老天。
　　有桑兰司这一托付，别说是交流会，她觉得就算是见刀见血的刑场她都有信心去冒死闯一闯。


第51章 心眼
　　新的一周，依旧以上班开启。
　　“简总。”
　　“简总，早。”
　　“早。”
　　“简总，您出差回来了。”
　　刚踏进工作室的大门就收到一众美女员工们的热情问候，简野虚荣心爆棚，把西装外套换了只手，人五人六地拨了拨头发，“这两天我不在，辛苦大家了……总监呢？”
　　“总监在楼上。”
　　“行，那你们忙吧，我先上去了。”
　　上楼，碰上助理小福领着实习生从总监办公室出来，一前一后，脸色都不太好的样子。
　　简野在楼梯口处叫住她俩：“怎么了，一个个都板着张脸，昨儿不是刚发完工资？”
　　小福跟她问了声好，之后看向身旁埋着脑袋的实习生，拍拍实习生的肩，让她先回去工作。
　　等实习生下去，小福叹了口气。简野往边上一靠：“怎么了这是，受什么委屈了？”
　　小福扭头解释道：“昨天小陈工作时间摸鱼登错账号，把工作室的号当私人的发了。”
　　噢，原来是犯事在桑兰司那儿挨了顿训。
　　楼下的几个实习生也不是第一次出岔子了，简野习以为常，顺嘴便问：“发什么了？”
　　“呃……”
　　不知想到什么，小福脸颊一红。
　　作为老板的简野敏锐地捕捉到了危机感，心脏一紧，连忙压低声音：“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小福瞟了瞟远处大门紧闭的办公室，“我还是直接把截图发给您吧。”
　　微信通知音在外套的兜里清脆地响了下，没等简野低头查看，小福急匆匆把手机揣回兜里，转眼风风火火地开溜：“简总再见！我还有工作就先下去了！！”
　　……嘛呢？闹得跟干仗似的。
　　简野狐疑地收回目光。
　　等她从外套的兜里把手机摸出来，点进微信弹窗，看清小福发来的截图，她愣住了。
　　两秒后，一声嘹亮的爆笑响彻工作室二楼。
　　-
　　总监办公室。
　　看完资料，桑兰司抬抬眼：“要笑滚出去笑。”
　　窝在椅子里的简野及时用手遮住嘴巴：“谁笑了？我没笑啊，我这是昨晚酒喝多了嘴巴中风抽筋。”
　　“中风？”桑兰司盯着她，“下班去中医馆里扎两针？”
　　“啧，你这人攻击性不要这么强嘛，”简野挡着下半张脸，“我看人家的小故事写得蛮好的，还提到了什么……”
　　她点开手机屏幕，又确认了一遍截图：“哦哦，潮湿文学，正宗女同性恨。”
　　桑兰司冷着脸，用指骨重重地敲了下桌子，“滚不滚？”
　　“好了好了，我不念了不念了！”
　　简野怕真给人惹毛了约好的交流会整泡汤，连忙往躲开，同时举起手机道，“你看嘛看吗，截图我也给删了，真没了。”
　　她那点狗皮膏药的尿性，就算删了大概率也存了备份，桑兰司不想搭理，但实在烦简野烦得很，于是便把早上小福送过来的那几份应聘简历抽出来，扔过去让简野上一边儿玩去。
　　结果简野瞅了一眼就开始叫唤：“你真打算把小陈开了啊？没必要吧，拿你名字写了篇暗恋小作文而已，人平时工作挺努力的，又没犯什么影响公司的大错。”
　　桑兰司没想要开除员工，但听简野那语气好像切错工作室账号这件事追究起来还是她的错，顿时一眯眼睛，脾气上来了，“而已？”
　　“哎呀，读书的时候你收到的表白摞起来都能有桌子高了，何必和人一个实习生小姑娘过不去，”简野打抱不平，“暗恋被发现就够丢人的了，要是连工作也丢了，那得多伤心。”
　　桑兰司发出一声冷笑：“你继续。”
　　“而且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会切错账号让那么多人看见……”
　　说着说着简野嘴角又有憋不住的迹象：“哎我说现在年轻人暗恋都这么时髦，也不嘘寒问暖表示关心什么的，光在背后写梦女小作文，搞得恨海情天能当文字博主了……你干嘛呢？”
　　桑兰司不紧不慢地划着平板：“章老师昨晚给你发邮件没回，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我说你昨晚和主办方约饭去了，今早才回来。”
　　“哎！”简野一下子蹦起来，“你别跟章老师说呀！”
　　桑兰司抬起脸：“反正你挨章老师的骂也挨习惯了，何必在乎这一次两次？”
　　“而且，”她放下平板，从容道，“是章老师发消息问我我才回的，我也不是故意的。”
　　简野：“……”
　　她服了。
　　放在一旁的手机铃声响了，桑兰司拿过来，眉梢一挑：“章老师。”
　　简野肉眼可见地打了个激灵。
　　“要开免提吗？”
　　简野瞪着眼，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接了？”
　　“能不接吗？”
　　“你说呢？”
　　简野欲哭无泪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
　　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桑兰司转过身，背靠着玻璃，在远处简野的注视下按下接通键，然后把手机递到耳边，还算温和地和那边问了声好：“章老师。”
　　离得远，又没开公放，简野听不见那边的任何声音，只能眼巴巴地瞪着桑兰司抵靠窗沿，有条不紊地和那头进行通话：
　　“嗯，看完了，没问题。”
　　“联系上了，不过周四还有个小展子要跟进，到时候我可能会晚点再过去。”
　　“是吗，”不知聊到了什么，桑兰司忽然掀起眼帘，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简野没跟我说，我以为只有沙龙会。”
　　？
　　简野眼珠子瞪得快掉下来了，随时要冲过来拼命一样：鬼扯什么？我什么没跟你说？
　　桑兰司说谎眼睛都不眨一下，继续缓缓道：“可能吧。”
　　可能个鬼！
　　简野在对面快给自己活生生憋出内伤了。
　　桑兰司不经意地说：“没事，估计是她忘了，一会儿我和负责人再对下流程……嗯，她最近很忙。”
　　“忙”这个字被刻意咬重，像是在故意暗示些什么，“周末出的差，今天才回来。”
　　简野背后一凉，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桑兰司这个睚眦必报的祖宗，心眼儿还比不过芝麻大，戳她一下她反手能给人刺成筛子，简野感觉寒风飕飕地往自己五脏六腑里钻，浑身血液都快凝固了。
　　电话里，章老师沉默了会儿，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她也是辛苦。这行不好做，桑野能走到今天这步，她应该也费了不少心血。”
　　桑兰司垂眸，淡笑了下：“嗯。”
　　“但她要是还想再走那些旁门左道，以后还是别来见我了，”转眼章老师就变了语气，生硬地说，“这两句话你原封不动地告诉她，省得她再在外头顶着学校的名字丢我的脸。”
　　桑兰司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看见简野还一脸战战兢兢地守在办公桌边，她扬了扬唇，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若有若无道：“好，这些话我一定一字不落地转告给她。”
　　简野眼前一黑。
　　天塌了！


第52章 闹人
　　下了车，简野嘴里仍在嘟囔：“不就见见面吃吃饭吗，怎么就旁门左道了，我又没跟老顾似的，又是送礼又是拉关系ᴄᴛx的，他那才叫不正经呢……”
　　桑兰司略微落后几步，听见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眼，是关懦发来的消息，问她今晚要不要加班。
　　桑兰司敲了一行字：
　　【已经到楼下了。】
　　【！】
　　聊天框里蹦出个亮眼的感叹号，但下一秒又立刻撤了回去。
　　须臾，聊天框里收敛地、规规矩矩地弹过来两个字：
　　【好的。】
　　看着屏幕里聊天记录，桑兰司唇边小幅度地动了下。
　　简野在前头停下来，回头疑惑地问：“咋了？”
　　“没事。”
　　桑兰司熄了屏幕，淡定地跟上去。
　　上午挨了章老师两句训，虽然没一句是狠话，但简野还是足足惦记了一整天，下班回来的路上发现老顾又更新了朋友圈动态，文案是“与X先生相聚德莱”，外加浮夸的九宫格合照，简野越想越气，心里憋屈得不行，等电梯的过程中把老顾又拉出来骂了一通，桑兰司就在一边听着她骂，时不时地应付一两句。
　　出完气，简野心里好受了点儿，扭头眼巴巴地问桑兰司：“章老师真没说别的了？”
　　“这么想听章老师说话，我帮你打通电话过去问问？”
　　“别别别！”简野忙道，“下班时间，还是不打扰她了——我自己回去反省，不睡觉了熬夜反省好吧。”
　　桑兰司回了她俩字：呵呵。
　　电梯没等太久，进去后简野按了“13”和“14”两个数字。
　　金属门自动关上，电梯上行。
　　简野扣了会儿手，百无聊赖地问：“你晚上吃啥啊，要是做饭的话我去你那儿蹭一顿。”
　　桑兰司看着手机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点外卖。”
　　简野“哦”了声，“行吧，那我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这半个月给我忙的，都不着家了，不知道家里落了多少灰，床单被子都得重新洗一遍……”
　　自言自语半天，简野又问：“对了，玉兔玉米还在季老师那儿吗？”
　　“接回来了。”
　　“行，那等我忙完再过去看看它俩。”
　　说着说着简野打了个哈欠：“哎，在外头出差总是缺觉，还真有点怀念你家的沙发了，晚上你有什么安排不，没事我过去坐会儿？”
　　桑兰司没什么反应。
　　“我问你话呢……”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十三楼到了，桑兰司迈开长腿。
　　简野下意识跟着也要出去，结果被前头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按住：“章老师把艺博馆的场地资料发给我了。”
　　加班？
　　简野瞬间把脑袋缩了回去，二话没说，果断摁下电梯的关门摁钮。
　　再您的见！
　　-
　　滴滴，密码解锁，大门拉开。
　　进门一抬头，看见眼前景象，桑兰司脚步一停：“你们干嘛？”
　　玄关，关懦笔直地站着，一左一右各领一只护法猫。三颗毛茸茸的脑袋顶着“圣光”，队列参差，像在搞什么诡异的人猫仪式，甚至还有口号：
　　“你回来了！”
　　“喵。”
　　有毛病？
　　桑兰司莫名其妙。
　　但在放下手机钥匙前，还是不轻不重地回了声“嗯”，然后一边弯腰换鞋，一边问：“什么味道？”
　　呃。
　　仪式结束，两只猫溜哒哒地跑了，剩下关懦一个人站在边上。
　　关懦摸了下鼻子，眼神左右打飘，肉眼可见的心虚。
　　桑兰司动作一顿，抬起眼：“把什么给烧糊了？”
　　“……砂锅。”
　　？
　　桑兰司眼角一跳。
　　——
　　砂锅敞在灶上，锅底沾着一圈不明的黑色糊状物，因为及时开了窗通风，厨房里的烟已经散了，只是味道还有些刺鼻。
　　砂锅都能糊，关懦也算是奇人一枚。
　　桑兰司转头看了眼垃圾桶，“煮的绿豆汤？”
　　关懦在后方愧疚地点头。
　　“忘了关火？”
　　“……是。”
　　砂锅还有余热，看样子“惨案”才发生不久，难怪好端端的关懦忽然发消息问她晚上加不加班，原来是想在她回来之前扫清残局。
　　但是没想到桑兰司已经在楼下了，动作再快也来不及掩盖罪证，才领着两只猫在玄关整了欢迎仪式这一出。
　　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些幼儿园的把戏。桑兰司要笑不笑，解了扣子将衣袖挽上去，打算先把厨房收拾干净再找关懦算账。
　　关懦及时从后头绕过来：“要不还是我来吧？反正我衣服已经脏了……”
　　她一提，桑兰司才注意到，她T恤的腹前位置沾了几道深色的碳污，大概是手忙脚乱清理砂锅时不小心蹭上去的，不过因为衣服颜色比较深，不特地观察的话不容易被发现。
　　冤有头债有主，桑兰司跟关懦没客气，往后撤了两步，给她让出足够操作空间，“知道怎么处理吗？”
　　“当然，我上网查了，先把锅底洗干净，再用小苏打泡水来回煮几次。”
　　“家里有小苏打？”
　　关懦刚端起砂锅，闻言唰一扭头：“没有吗？”
　　桑兰司：……
　　关懦眼里充满震惊。
　　余光扫过灶台上的烂摊子，桑兰司深吸一口气，身体里的洁癖快要按捺不住了，这时关懦忽然一弯眉眼，轻快地说：“骗你的，小苏打我已经买回来了。”
　　说着她往水池的方向挪了挪，露出摆在角落的两代苏打粉，脸上挂笑：“放心，我一定干干净净地收拾好。”
　　“……”
　　放不放心是另一回事，这会儿桑兰司有点想揍她。
　　-
　　知道桑兰司爱干净，在她回来之前关懦把家里的窗户都打开了，但通风时间不够长，房子里还是有些残存的味道，清理砂锅的时候关懦就想要不干脆把门也打开，这样串风快一些。
　　正考虑着呢，身后传来些奇奇怪怪的动静。
　　回过头，就看见桑兰司手里拎着一壶空气清新剂，走在餐厅和客厅的各个角落一通乱喷，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藏了多少只蟑螂。
　　喷完外头，桑兰司来到厨房，勒令关懦：“手张开。”
　　“噢。”关懦转过身，听话地伸出两只被水泡得有些发白的手。
　　桑兰司面无表情地将喷头对准她的手心——
　　就属这只最大。
　　最闹人。


第53章 分心
　　“怎么不喷？”
　　关懦伸着手，疑惑地问。
　　桑兰司看了她两秒，手腕一偏，转过身，拎着小壶对着厨房的角落喷了两下，波澜不惊道：“怕食物中毒。”
　　关懦语塞。
　　她做饭又不是不洗手。
　　但毕竟是自己弄出岔子给人添了麻烦，她心里也觉得抱歉，便没有反驳，只道：“好，一会儿我多洗几遍手。”
　　厨房里的焦味比外头更重一些，桑兰司嫌弃得不行，拧着眉把边边角角都喷完，满满一壶清新剂居然直接见了底。
　　全程在旁围观的关懦夸张地想，幸好自己在桑兰司回来之前提前收拾了下，否则让她看见灶台上黑烟翻腾的场面，恐怕得直接上高压水枪。
　　正庆幸，忽然听见对方发问：“茶几上的电脑是你的？”
　　关懦往客厅看了一眼，笔记本落在茶几上，忘记放回房间了。
　　“是。”
　　“你对奇星感兴趣？”
　　“没，”关懦解释说，“后天不是要去交流会吗，我想找些有关奇星的资料，提前做做准备。”
　　就因为这个，她光顾着查电脑忘了时间，才把煮着绿豆汤的砂锅给烧糊了，等发现的时候锅底都快冒火了。
　　砂锅逐渐沸腾，发出咕嘟嘟的冒泡声，关懦眼疾手快地过去把火调小。
　　桑兰司的视线追随着落到关懦的背后，看着她从一边抽出吸水纸，耐心仔细地将腾溅出来的水滴一点一点地擦干，再将纸巾叠了两下丢进垃圾桶。
　　苏打水煮沸后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涩味，关懦有所察觉，回头道：“是不是有点味道？”
　　桑兰司应了声，顺手把厨房的玻璃门拉上。
　　？
　　“你不出去？”
　　关懦偏头，有些疑惑。
　　不是嫌味道难闻吗？
　　桑兰司把壶撂到一边，风轻云淡地从她面前经过，然后拧开水龙头，一边洗手一边说：“盯着点儿，省得你把我厨房给烧了。”
　　关懦：……
　　案底就在面前，证据确凿，无可反驳，无语凝噎。
　　关懦默默地将火调到最小，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的砂锅，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好吧好吧。
　　天大地大，桑兰司说的最大。
　　-
　　晚餐是两个人一起做的，依旧是桑大厨肩负重担，关懦帮忙打下手。
　　晚餐结束后关懦端着电脑回房间，刚坐下不久，卧室的房门被敲响，一开门，就看见桑兰司站在过廊上，指间夹着枚U盘，慢悠悠地对她说：“带上电脑，到书房来。”
　　关懦：？
　　纳闷归纳闷，桑兰司让拿电脑肯定是有正经事，关懦便问也没问，回到卧室把笔记本抱上，乖乖地跟在桑兰司身后进了书房。
　　直到桌边坐下，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文件名称，她才明白桑兰司要干嘛。
　　“这是奇星的资料？”
　　“嗯，”桑兰司从另一边的书架上拿了两份文件夹过来，拉开椅子，同样坐下，道，“你不是想查奇星？”
　　关懦抬起眼，滑着触控板试着往下翻了翻，U盘里的文档少说有几百页，她扭头不确定地问：“这样不会涉及商业隐私吧？”
　　桑兰司随手把自己的电脑拎过来，复制了几串网址线上传给关懦：“都是公开的投标文件，上市公司每年要对外披露，发出来就是让人看的，真正涉及商业隐私的部分就算你想找也找不到。”
　　关懦眨了两下眼，视线重新转移到屏幕上，那就好……在哪儿？
　　纯文字文档，厚厚几百页，就算她睁着眼睛不眠不休看一个礼拜也看不完吧？
　　“那个……”纠结半天，关懦挪了下鼠标，试探地问，“要不，你给我总结一下？”
　　桑兰司意外地侧目。
　　“这些内容太多了，”关懦动着手指，对着屏幕为难地说，“或者，你告诉我重点内容大概在哪个部分，我定位去找，这样能节省点时间……”
　　蓝光映着关懦的脸庞，因为她刻意收敛和谨慎的语气，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看桑兰司也打开了电脑，似乎正在浏览什么表格，关懦不由缩了下脑袋，轻声问：“会耽误你工作吗？”
　　眼睫半抬着，神色也很拘谨。
　　桑兰司看了她几秒，淡声说：“撒什么娇。”
　　“？”
　　“目录不会看吗？”
　　说完，她无视掉关懦茫然的表情，把关懦的电脑拉过去，指尖摁了几下，从文档首页调出目录，用鼠标做了几行底色标记，平直地说：“这几条，和项目相关的。”
　　“……好。”
　　把笔记本接过去的同时关懦扭头困惑地看了眼桑兰司。
　　什么撒娇？
　　隔着半米的距离，桑兰司不看她，只说：“看我干什么，看电脑。”
　　“……知道了。”
　　-
　　因为顾蓝意的身份，先前关懦对奇星就有些了解和猜测，并且就策展行业而言插画师这个职业也算半个业内，看懂项目书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不过身旁有个桑兰司引得她总是分心，总体效率着实很低。
　　“过了。”
　　一旁冷不丁开口。
　　关懦的肩头抖了下，指尖下意识停下来：“什么？”
　　“绿湾画廊的周年项目，你翻过头了。”
　　桑兰司友情提醒。
　　发现桑兰司一直在关注着自己，关懦心头一突，倒也不是紧张，就是有点……拘束，有点类似高中上晚自习被老师盯着的心情。
　　咳。
　　关懦别扭地抬了抬手指：“绿湾的项目我知道，不用再看了。”
　　“有你的作品。”桑兰司坐直了说。
　　关懦没注意到她的语气，以为是提问，便点了点头，补充说：“早期我跟绿化画廊合作过，画廊有我的部分作品代理权，周年项目的时候我们还没解约，有几幅画受邀上过展览……”
　　说是早期，其实就是刚毕业，算一算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六年。
　　关懦细一回想，忽然有了种时光易逝、岁月如梭的沧桑感。
　　“奇星的项目原来这么早……桑野工作室那时候是不是还没有成立？”
　　搭在笔记本上的手蓦地一顿，桑兰司转过头，沉静地看向关懦，“你知道？”
　　“知道一点。”
　　早在躺病床上还没出院时关懦闲着无聊就查过桑野工作室的官网，迄今为止桑野成立的时间不算久，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五年多，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把工作室做到鹭圈行业一线，团队的专业能力与付出的心血可想而知。
　　直接说“我查过你们公司”有点儿奇怪，关懦心眼还没实到这种地步，想了想，她在时间差上打了个马虎眼，还算正经地说：下午我搜奇星的资料的时候也偶然看到了一些有关桑野的，你们也很厉害，拿过很多奖项——”
　　“超越奇星只是早晚的事”，这句话她只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听着太像拍马屁了。
　　说罢，她看向一旁，想观察桑兰司的反应，可后者没有接话，也没给些外露的表情，只是凝视着她，神色和眸色都很安静。
　　半天猜不透桑兰司的意思，关懦心绪渐起，细白的手腕轻轻从触控板上移开，慢声问：“有什么不妥吗？”
　　桑兰司的目光因为她的动作有所偏移，过了好一会儿，静静道：“还有呢？”
　　嗯？
　　“什么？”
　　桑兰司：“在网上就只看到这些？”
　　那不然呢？
　　关懦短暂地愣了下，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之前看到过的奇星和桑野之间概念撞车、抄袭一类的黑水新闻。天地良心，那些空穴来风她可从来没信过。
　　“你指的是哪方面？”她坐直了些，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冒犯到桑兰司。
　　结果桑兰司回她：“各个方面。”
　　关懦：……
　　好像期末老师划考试范围，说了等于没说。
　　“没别的了，”关懦一板一眼地说，“网上都是些边边角角的新闻，是非真假不好辨认，所以我就没多看。”
　　除此之外，她对工作人员登错账号、失手表白上司之类的乌龙八卦事件也不感兴趣。
　　桑兰司的目光仍旧意味不明地黏在她脸上，关懦还是不懂她在想什么，不自在地偏了下头。
　　挽在耳后的头发松散了两缕，柔柔地垂下来，遮住她眼尾不慎流露的细微情绪。欲盖弥彰之后关懦的脖子有些发烫，刚才那一番话不小心夹带了一些“私货”，桑兰司应该不会察觉出来吧？
　　如她所愿，桑兰司一点儿没往别处想，口吻也不冷不热的，“或许网上那些新闻都是真的呢。”
　　“不会的，”关懦忙着整理心情，回答没过脑子，“你不是那样的人。”
　　“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关懦嘀咕。
　　然后意识到自己刚刚把什么给说出口，她心里猛地一咯噔。
　　糟糕，说漏嘴了。
　　关懦胆战心惊地看向身旁。
　　桑兰司眯着眼睛，面色平静，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关懦压下惊慌，张了张口，然而没等她出声解释，桑兰司冷漠地说：“再敢给我发好人卡你就死定了。”
　　关懦赶紧合上嘴巴，挪着椅子躲远。
　　夸她人好她还不乐意，桑兰司的性格怎么这么傲娇？
　　笔记本也拉到身前，关懦滑着屏幕，用余光观察身旁，确认桑兰司没发现端倪，静悄悄地松了口气。
　　幸好，她还以为自己今晚就要完了。


第54章 叮嘱
　　在和桑兰司再见面之前，关懦很少花时间去关心圈内的事。
　　艺术行业，尤其是她们这行，信息壁垒严重，很多消息都只在核心圈子里流通，像关懦这种只顾着埋头作品、一谈社交就抓瞎的，能在竞争如此激烈的情况下斩头露角，抛开自身能力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托了母校鹭美的福。
　　偌大鹭圈每年都会涌现一批又一批艺术新人，而进入美院就相当于半只脚提前踏进了舒适圈。单论水平，能通过名校门槛，从事业起步线上就超越了大多数人，再加上艺术名校四年的培养与托举，只要不是主动犯浑作死的，基本上一毕业就能直接获得著名画廊艺术馆的保送通道。
　　人脉就意味着砝码，作为艺术行业的第三方，奇星过去一直在争抢这些顶级院校出身、价值远超市场均数的艺术家资源，直到近几年才被以桑野为首的后起之秀慢慢夺走风光。
　　守了好些年的行业地位就快要保不住，奇星明里暗里一直在跟桑野较劲，挤生态、抢项目、下黑水等等上不了台面的操作早就成了家常便饭，后来双方还因为公开撕破脸而在社交平台上闹出过词条，引起了许多圈外人的关注。
　　以上都是关懦这两天通过高强度上网整理和总结出来的信息。
　　老实说，让她这么个平时就敛于与外届交流、只喜欢躺平躲懒的淡人去主动搜扒负面新闻，着实有点儿太为难她了，消耗体力和精神不说，还很影响心情。
　　桑野工作室的名字有一半属于桑兰司，工作室被诋毁就相当于桑兰司被诋毁，关懦看见了当然不好受。
　　自我安慰过后她在心里已经默默地把奇星和小说电视剧里兴风作浪的大反派划上了等号，而桑兰司无疑就是那经典桥段里的当代美强惨，事业一路波折，还蒙着一层白月光滤镜，buff叠满，很难不让人产生怜悯爱慕之情……
　　入夜，书房里静悄悄的，时不时传来一两下键盘声。
　　察觉到身边的视线，桑兰司指尖慢下来，抬了抬眼尾，嘴皮子一掀，道：“发什么愣？”
　　心尖好像被猫抓了一下，坐在离桑兰司得有一米多远的位置，关懦身体不自觉地往前靠了靠，说：“我有一些疑问。”
　　“有关奇星的？”
　　“对。”
　　桑兰司扫了眼面前，思考了一秒，两只手从笔记本上移开，靠上椅背，点头道：“问吧。”
　　关懦立刻把电脑屏幕挪了个方向，好让她能看清些，“我把奇星最近两年的项目都看了，他们的业务方向好像正慢慢转向小型和微型展？”
　　“嗯。”
　　“为什么？”关懦不解，“一般来说项目规模越大就越能彰显团队的实力，奇星是鹭圈数一数二的策展公司，为什么要放弃大型展的市场？”
　　一瞬间，桑兰司眼角抽了下，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小学生：“放弃？你以为奇星不想做大项目？”
　　除非脑子被驴踩了，否则现在这世道谁会没事儿嫌自己赚得太多。
　　是啊，关懦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觉得疑惑：“那他们为什么不做？”
　　“被截胡了，还能为什么。”
　　关懦一愣：“被谁截胡？”
　　桑兰司迤迤然叠起长腿，“你说呢？”
　　“……”
　　坐在桌旁和桑兰司对视半天，关懦回过神，恍然大悟。
　　是她小瞧桑野了。
　　平时总看见桑兰司大晚上熬夜加班，一边忙活工作一边还要协调老板和员工关系，关懦时常担忧是不是桑野工作室被奇星打压得喘不上气，才不得已把桑兰司一个人顶三个人用——敢情是她多虑了，眼前这人只是单纯地热爱工作而已。
　　可好歹奇星也是大公司，谈好的项目哪会那么容易就被截掉？
　　关懦：“是一次还是……”
　　桑兰司歪头：“每次。”
　　真的假的？
　　关懦露出震惊的表情：“怎么做到的？”
　　如果是简野，她这时候应该会捶胸顿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都是老娘拿命拼的啊！”喊完再掰着手指头一件件地细数这些年来自己经历的辛酸不易。
　　但对话人是桑兰司，风风雨雨都是来时路，她只会在风轻云淡中一脸从容不迫地说：“谁知道呢。可能是运气好吧。”
　　“……”
　　关懦必须承认，自己真的被装到了。
　　“那这次的项目是……”
　　“公平竞争。”
　　说完，桑兰司扫了眼笔记本——
　　噢，好像也不是很公平。
　　届时等结果公开，恐怕奇星那群人又要气得犯血压。
　　既然是公平竞争，那就得根据敌人扬长避短，关懦托起腮帮子，开始认真地思考，到了交流会自己具体该打听哪些内容。
　　奇星那边的进度？手中把握的资源？还是把注意力转移到项目上，尽量淘换些有用的项目信息……
　　她正头脑风暴，桑兰司抬起手腕看了眼，道：“你该回去了。”
　　关懦回头一看，果然，已经到了她平日里洗漱睡觉的时间。
　　看桑兰司面前的屏幕还亮着，关懦合上电脑，略表关心：“你还要继续加班？”
　　桑兰司应了声，心不在焉地说：“周三周四有个项目要线下跟进，我要去外地两天。”
　　后天就是周四，那不巧，正好和交流会撞上。
　　看来要等桑兰司出差回来才能跟她汇报战果。
　　关懦懂事地点头：“好。”
　　桑兰司：“要是玉米玉兔太折腾就送去季老师那儿。”
　　关懦继续点头：“好。”
　　“有情况就打电话给我。”
　　“好。”
　　“别把厨房炸了。”
　　“……好。”
　　“如果再遇上……”
　　“我一个人可以的，”关懦无奈地打断，“我是个成年人，就算一个人也能自理生活，不用太担心我的。”
　　桑兰司坐着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略显冷淡地“嗯”了声。
　　之后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如果再遇上停电，家里有蜡烛，玄关的抽屉里还有物业管理处的电话，门锁的密码重新设置了……”
　　“……”
　　深夜了，关懦站在桌边，抱着电脑听桑兰司说话，左耳进右耳出。
　　分明是关心叮嘱的话，但越听她越觉得无力。
　　哪有奔三的年纪还要被人提醒出门别打快车，过马路注意红绿灯的？
　　叹了口气，关懦无不忧愁地想，大事不妙，桑兰司好像真把她当成残疾人了。


第55章 出差
　　桑兰司出差不在家的两天，宇宙没坍塌，地球没爆炸，除了天气预报显示温度又涨了，什么大事都没发生。
　　周四的上午，关懦在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依旧是和猫有关的。
　　点开动态，视频里除了虚张声势互殴的玉兔和玉米，还出现了一道很轻的笑声，应该是不小心录进去的，笑得有点憨，还有点儿腻歪。
　　过了小会儿，副驾驶的车窗传来咚咚两声，简野在外嬉皮笑脸：“抱歉抱歉，睡过头了，开个门开个门。”
　　桑兰司关了手机放到一边，刚按下中控锁，简野就火急火燎地拉开车门，喘着大气挤进副驾驶座，一捋头发，满肚子牢骚：“什么鬼天气，九点多钟就奔三十七度了，还让不让人活了……小福，你不晕车坐后边儿，可以吧？”
　　后座的小福已经坐稳了，正在系安全带，闻言抬起头爽快地比了个“OK”的手势：“可以的简总。”
　　车里的冷气很足，喝完水，简野长舒了一口气，挪挪位置，扭头问：“过去要多久？”
　　“半小时。”
　　“这么远？”简野皱眉，“早知道我带晕车药过来了。”
　　桑兰司打着方向盘，轻淡地说：“谁让你没事儿干非要跟过来。”
　　“那我不是体恤员工么，”简野叹气，“这大热天的，你要是出差在外头中暑了可怎么办，我心疼心疼你不好吗？”
　　“……”
　　后座还有下属，桑兰司忍着，没一脚把简野从车上踹下去。
　　本来这次出差一共就工作室的总监和助理俩人，盯完现场今天上午只要过去签个字就能打道回府了，结果昨儿傍晚简野忽然不放心，说自己一定要亲自过来看一看，广告公司那边一听合作方的老板都特地过来了，哇塞搞得这么隆重好给面子，连忙联系相关人员组了场临时饭局，时间就定在今天中午，签完字一行人正好过去，归期只能再往后延半天。
　　桑兰司一贯不参加饭局，很难不怀疑这次是不是简野故意给她下的套，毕竟这人工作之余一闲下来就喜欢作妖。
　　简野：“开车回去要两三个小时，嘶……你还能赶得上交流会吧？要不别开车了，吃完饭坐高铁回去？”
　　桑兰司开着车，凉凉地回：“赶不上怪谁？”
　　“怪我怪我，都怪我，”简野应答如流，“我真是个没有人性的坏老板。”
　　后座的小福听着没忍住，捂着嘴巴扑哧一笑。
　　桑兰司扫了眼前视镜，半真半假地一哼，给简野留了点儿面子，没继续怼下去。
　　-
　　签完字，时间逼近正午，广告公司的负责人把饭局设在了一家五星级酒店。
　　到餐厅，看见一屋子琳琅满目的高级陈置，简野后知后觉，转过身跟桑兰司悄悄嘀咕：“完了，我是不是让人家破费了？”
　　桑兰司：“你还是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还人情吧。”
　　简野：“……我能跑路吗？”
　　桑兰司伸手把人拎回来，皮笑肉不笑：“做梦。”
　　说要跑路，当然只是口嗨，简野在酒局里转悠习惯了，应付这点小场面不在话下。
　　一入席，简野就切换到了“简总”模式，披着一层杰出青年的外壳，谈笑风生的，把座上一圈人都唬得愣住。桑兰司见怪不怪了，几口下去感到饱，还算客气地拒了对面端来的酒，之后便一直叠着腿坐在一旁看手机。
　　用餐间隙，趁对面不注意，简野戳她：“你倒是说两句话呀。”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简野给了她一个眼神，“这么多人坐着，就你一声不吭的，装高冷？”
　　桑兰司徐徐抬眼：“你确定要让我说？”
　　简野：“……”
　　自己真是贱得慌，好端端的非要惹她干嘛？
　　“算了，你还是玩你的消消乐吧。”
　　桑兰司鼻子里哼出点笑，移开了视线。
　　消消乐这游戏还是桑兰司从关懦那儿学来的，饭局间隙或者等人无聊用来打发时间都很合适，不过桑兰司才碰这游戏没几天，手还有点生，精力点总是不够用。
　　倒计时结束，屏幕上跳出来巨大的四个字：通关失败。
　　随后又蹦出来新的页面：【精力不够用，是否选择向游戏好友申请助力？】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桑兰司垂着眼，顺手点了个“yes”。
　　列表玩这游戏的不多，桑兰司不抱希望，发完申请就打算退出游戏。
　　没想到手指刚要移开，游戏页面忽然轻轻震了下，右下角红点显示有人刚刚给她赠送了十五个精力瓶，就在邮箱里等她确认。
　　桑兰司的眼皮子轻轻动了下，指尖移到右下角，点开邮箱，消息里显示送她精力瓶的好友头像和id都亮着，对方正在线。
　　头像：爆笑虫子
　　ID：Worm.
　　“……”
　　鬼才猜不到这人是谁。
　　-
　　饭吃到一半，桑兰司忽然离席，理由是有通电话要打。
　　对面广告公司的员工们面面相觑，简野端起玻璃杯，用手遮住嘴巴，无声地问：章老师？
　　一通电话，没必要遮遮掩掩，但考虑到报章老师的名字能省去不少好奇心和麻烦，桑兰司便点了下头，挺正经地跟她说：“催我了。”
　　一提到章老师简野就犯怂，她连忙附和道：“那你赶紧去吧。”
　　说完主动接过话茬，把一桌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从餐厅出来，阳光刺目，桑兰司走到车边，一边拉开车门，一边打字回消息：【没有。】
　　【关懦：这么忙？】
　　【关懦：你不饿吗？】
　　都搬进来快一个月了，还是这么好骗，说什么都信。
　　车里安静，桑兰司靠着坐背，懒洋洋地敲字：【还行。】
　　这句是真的。
　　饭桌上人多太吵，吵得没胃口，自然也就不觉得饿。
　　简野总觉得桑兰司不愿意参加饭局是看不惯业内某些不好的风气，其实不然，桑兰司只是单纯的厌人而已，并且在这一点上她的个人态度非常公平，人声一嘈杂就看谁都不顺眼，主打一个无差别扫射，一个都不放过。
　　耳边凉快下来，桑兰司的心情终于好了点儿，有空关心别的了：
　　【交流会进展得怎么样？】
　　【关懦：很顺利。】
　　【桑兰司：很无聊。】
　　【关懦：流汗.jpg】
　　不无聊的话就不会消消乐在线了。
　　这和双方睡前互道晚安，结果十分钟后一抬头在峡谷相遇有什么区别？
　　【你今晚回来吗？】
　　关懦发来消息。
　　桑兰司盯着“回来”两个字看了有一会儿，手指轻勾下：【嗯。】
　　【可能会提前。】


第56章 女儿
　　“可能会提前”五个字发过去，那边一时半会儿没动静。
　　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要忙。
　　桑兰司撑着脸颊一动不动地等着。
　　炎炎夏日，万里无云，车窗外的太阳亮得像炸了锅。停车场是露天的，地面一片滚烫，对面的窄车道上堵着两辆车，两个中年男人正在争抢同一个有树荫遮挡的停车位，顶着烈日你推我桑，吵得脸红脖子粗，活像两只拔了毛的尖嘴公鸡。
　　就在两人快要打起来的时候，桑兰司的手机震了下。
　　聊天框的另一边发来俩字：
　　【好的。】
　　桑兰司：……
　　如果举办一场“无趣”大赛，关懦这人一定能稳坐冠军宝座。
　　能让人无语到想笑，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幽默，桑兰司弯起嘴角，随便点了几下屏幕，把微信里关懦的备注给改了，从“关懦”改成“好的”。
　　“好的”发来了一句“好的”——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嗡嗡。
　　【好的：今天天气很热。】
　　【好的：注意防暑。】
　　【好的：晚上见。】
　　【撤回】
　　【好的：晚点儿见。】
　　“……”
　　连续发了好几句话，看来是真的很忙。
　　桑兰司意兴阑珊地回了个“1”。
　　再抬头，对面那两只抢车位的公鸡居然还在互相晃着红膀子扑腾，酒店的前台管理都被引过来了，夹在两人之间你一句我一句地劝和。
　　桑兰司坐在车里冷漠地看着热闹，直到简野的电话过来，说是上面饭局结束了，她借口上卫生间出来打电话，问桑兰司人到哪儿了。
　　桑兰司没什么情绪地回道：“楼下。”
　　“楼下？你还没回去？”
　　简野疑惑，“章老师不是催你了吗？”
　　桑兰司：“没催动。”
　　“……”
　　简野在电话里干笑：“谁惹你了？”
　　桑兰司依旧是刚才的语气，道：“全世界。”
　　出来出差这两人桑兰司就没高兴过。至于为什么，可能是因工作太多，天气太热，饭局太吵，也可能是没撸到猫、见着人、说上话。反正她的脾气从来都臭得要命，简野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
　　可简野却在表示不解：“前段时间不是看你心情一直都挺不错的吗？世界怎么惹你了，扣你工资了还是偷你猫了？”
　　诡异的一瞬间，桑兰司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等关懦哪天要搬出去了，玉兔玉米被迷了心窍指不定会跟着谁跑。
　　“简野。”
　　“咋了？”
　　桑兰司慢吞吞地说：“我有一个朋友……”
　　简野：……
　　这什么经典开头？
　　“噢，你有一个朋友。”简野清了清嗓，迫不及待地问，“来，跟我说说，你这个朋友遇到什么事了，暗恋还是情伤，三角还是多角？”
　　桑兰司不紧不慢地说：“她女儿最近到了叛逆期……”
　　？
　　简野嘴角一抽：“不是，你等等——什么玩意儿？”
　　她差点破音，“女儿？”
　　“多大的女儿？”
　　“二十八。”
　　简野：“……”
　　“那个，我冒昧一问，”简野深吸了一口气，酝酿着、斟酌着、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和你这个朋友，不是在热拉上认识的吧？”
　　“……挂了。”
　　“哎，别！”她连忙挽回，“我这不是怕自己想岔了提前问问吗，你继续继续！处理人际关系嘛，我可擅长了！”
　　桑兰司顿了下，把手机重新拿回到耳边。
　　……
　　三分钟后，简野在电话里沉吟：“听明白了，家庭纠纷。”
　　桑兰司若有若无道：“算是吧。”
　　简野：“我能先问两个问题吗？”
　　“问。”
　　“你说的这个朋友是哪位，除了我以外你居然还有别的朋友，我认识吗？”
　　“不认识。”
　　不认识，那应该不算重要的人，简野放下心。
　　“第二个问题，你觉不觉得二十八岁的人用‘叛逆期’这个词有点不太合适，”她含蓄地说，“你跟我也这岁数，合适吗？”
　　桑兰司淡定地鬼扯：“她比较幼稚，看着显小。”
　　“哇，好清新脱俗的借口，”简野惊叹，“天山童姥听了都要后悔自己没生在二十一世纪吧。”
　　电话那边没接话，简野紧急将话题扯回来。
　　她表示自己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二十多岁的人叛逆起来是什么样子，但听桑兰司的描述，短短一个月内这女孩儿从乖顺听话需要人照顾变到独立自主万事不用人操心，成长之路堪称光速，有时间的话可以考虑考虑出一本家庭教育书，上架到儿童书店必定卖到爆。
　　“再说了，女孩子独立自主不是挺好的吗？”简野的思路完全陷入到了母女关系里，丝毫没觉得桑兰司给的年龄设定有多离奇，“孩子长大总有离开家的一天，家里人只能照顾一时不能照顾一世，
　　“而且你那朋友是不是有点奇怪？你打哪儿认识的，网友？孩子都这岁数了，怎么控制欲还这么强？”
　　桑兰司眉头轻跳了下，靠着车座，缓缓地说：“这就算控制欲强了吗？”
　　简野先表示肯定，之后极度嫌弃地说：“特别像网上挂的那些奇葩家长。吃饭要盯着孩子，一顿不能落，晚上到点就要睡觉，熬夜就是不要身体了。孩子出门要问一百遍带要去哪儿和谁去什么时候回来，孩子在房间里待久了还要敲门逼问她在里头干嘛，啧，说控制欲都是轻的，挂网上基本可以鉴定为——”
　　她用精炼的四个字做最后的总结：“精神变态。”
　　“……”
　　手机那头一片安静，半天都没传来动静，简野喊了下桑兰司的名字，喂了两声：“你怎么不说话了？”
　　——因为被鉴定为精神变态了。
　　简野恍然：“呀！我这么说你朋友是不是不太好？”
　　桑兰司盯着窗外，手机的通话虽然没挂断，却也不太想理那头。
　　电话里，简野叽叽喳喳地找补，说自己刚才扯的都只是网上的段子而已，网上就医癌症起步，网友们嘴又比较毒，真想鉴定自己是不是变态还是得去正规的精神科医院。
　　“用不用我给你朋友推荐两家医院……”
　　桑兰司听得烦了，撂下句：“我挂了。”
　　说完，没等简野回应，她径直关掉通话，然后扭头就将手机扔到了副驾驶，之前关懦坐过很多次的位置。


第57章 严师
　　母女关系只是一种不恰当的形容，桑兰司年近三十俗称寡王，要想给人当妈首先得解决自己的单身问题。
　　更何况关懦母亲健在，即便桑兰司是关懦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很多事情也轮不到她来越俎代庖，所以“控制欲”这三个字本就没道理出现在她身上。
　　车窗外抢车位的热闹还没停，桑兰司坐在车内冷眼旁观，心情变得很不明媚。
　　说不上是因为眼前就快要打起来的景象，还是简野刚才那一番七七八八的发言。
　　又或许是因为，她又一次意识到，就算有协议的因素，但连关懦日常里吃饭喝水、睡觉出门这些小事都要一次次干涉指挥，自己的确有些不太正常。
　　除开疯了傻了，剩下唯一能用来解释的理由就是给人当保姆当上瘾，得去精神科治治脑子。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阳光愈发猛烈，停车场对面已然闹起来了，脏话狂喷，手拳脚齐上阵，打架的、拦架的拉扯在一块儿，场面极其混乱。
　　大厅门口处围着好些个看乐子的路人，桑兰司从副驾驶座上把手机拿过来，随手报了个警。
　　等电话挂断，桑兰司系上安全带，给简野发过去一条语音：“赶时间，先走了。”
　　驶出停车场，所有嘈杂的、有碍心情的都逐渐被甩到车后，路口礼让过马路的行人时桑兰司看了眼表，时间还来得及，回去能赶得上交流会的下半场。
　　其实就算她今天缺席交流会章老师那边应该也不会在意，毕竟不是故意放人鸽子，而是临时被工作给耽误了。
　　但是——
　　烈空之下，柏油大道一眼望不到尽头，热浪紧贴着地面涌动，车辆在飞驰。
　　桑兰司搭着方向盘，眼神慢慢恢复了平静。
　　她想，没错，简野说得都对，出来工作还要惦记着关懦在交流会上会不会遇到麻烦，自己的控制欲的确有些过分了。
　　但是，关懦最好是没意见。
　　-
　　持续了三个小时的沙龙终于结束，章芮起身，做完总结陈词，台下响起连绵的掌声。
　　两分钟后，台下的观众们散开，章芮在助理的帮助下摘了麦，之后整理好衣领，和身旁的几位打了招呼，走下台，温和地问：“是不是饿了？”
　　站在小台阶下的关懦笑了笑，摇头说还好，早上过来前她吃得挺多，目前还不饿。
　　章芮当然不信，但也没说破，只是看着关懦清瘦的身形叹了口气。
　　“中午的餐订在哪儿？”章芮问助理。
　　助理把手机递过去，“就在明月餐厅，四楼。”
　　明月餐厅是美院校内的高级餐厅，边上紧挨着的几栋二层小楼就是北院的六食堂和八食堂。暑期学生离校，几栋食堂都不营业，只有明月餐厅还开放，用来接待一些校内活动。
　　听说午餐是章芮让助理提前几天就联系餐厅预定好的，关懦以为到场的至少会有一桌人，没想到进了四楼包厢，菜刚上齐，章芮让助理把门关上——加上助理一共就仨人。
　　“章老师，这……”
　　章芮微微一笑，对她道：“坐吧，中午没别人，是特地为你准备的。”
　　关懦倍感意外。
　　刚坐下，助理要过来给她倒茶，关懦还没开口，章芮便伸手拦了下，对助理道：“你也坐下，都是我的学生，一家人，不用客气。”
　　等助理也坐下，章芮向关懦介绍：“小朱，比你小两届，毕业也有些年头了。”
　　“学姐好。”
　　助理貌似也是话少的，问好的时候还有些脸红，不太好意思直视关懦的眼睛。关懦不尴尬也被她带得尴尬，牵着嘴角笑笑，也客客气气地问了声“学妹好”。
　　“先吃饭吧。”章芮督促二人。
　　“原本上午的沙龙会十二点就能结束的，没想到今天来的学生都这么热情，提问环节耽误了些时间……关懦，几年没回校了，还吃得惯吗？”
　　关懦颔首，说嗯。
　　美院的食堂味道一直都很好，以前她还在念书的时候除非太忙，否则基本上没点过外卖，一日三餐全在校内解决，口味都养出来了。
　　这么一想，桑兰司大学也经常吃食堂，口味和关懦差不多，难怪关懦吃她做的饭菜总觉得似曾相识，很有熟悉的味道。
　　想起桑兰司就想到桑野，关懦没忘记自己今天是来干嘛的，象征性地夹了几口菜进肚子，她盘算着开口：“章老师。”
　　章芮慈爱地瞧着她：“你说。”
　　“……”
　　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睛，关懦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实际上，在早上过来前关懦是提前打过腹稿的，譬如用什么理由来关心美院的项目、怎么“无意”地提到奇星，她虽然嘴巴不够利索，但也知道笨鸟先飞提前做好准备，但没想到，一早在会厅，章老师见着她的第一句话是心疼：“孩子，你这几年遇到了什么事，怎么瘦成了这样？”
　　机关算尽抵不过似水一击，关懦一下就卡壳了。
　　其实章芮以前不是这样的，鹭美上下但凡被教过的都知道章老师脾气不太好，对学生从来都是严肃严格严要求。在校那几年被她点名夸过的学生屈指可数，关懦勉强算一个，但那也仅仅是在课上，课后关懦不爱上进爱偷懒，林林总总算在一块儿少说被训过十多回，每回还都要被拎出来跟隔壁设计系的高智商高勤奋的学霸桑兰司作比较，躺在案板上反复被拍打蹂躏，最终得到一句浪费天赋的评语。
　　一别多年，面对昔日严师的和蔼，关懦很不适应，却也不想撒谎。章芮问起，她还是把自己出车祸的事说了出来，否则她想不出该怎么解释自己这几年为什么一封邮件没回，一条消息没应，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事故的严重程度关懦用一句话带过了，只说自己在医院躺了三年，最近一段时间才出院。
　　她今天出门特地穿的长袖长裤，从上到下都捂得很严实，一条疤痕没露出来，虽然瘦弱，但还不至于吓着章老师。


第58章 校友
　　关懦轻轻拉了下自己的袖口。
　　章芮注意到：“怎么了？”
　　挣扎半天到底还是心硬不起来，关懦慢慢把话咽回去，改口说：“……这道菜的味道很好，您尝尝。”
　　章芮轻轻一愣，继而欣慰地笑开：“好。”
　　三人用餐，餐桌上的氛围还算和谐。
　　车祸的话题略微沉重，章芮没再深入去问，只关心关懦的身体恢复得如何，间或夹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慰恤。
　　时间在交谈声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用餐过半，关懦喝了口水，余光扫到墙上的挂钟，脑子打了个岔。
　　一点半快两点了，也不知道桑兰司这个点儿吃上了没？
　　天这么热，空腹太久很容易低血糖的……
　　忽然，坐在章芮右手边的助理小朱的手机忽然嗡嗡地响了。
　　小朱拿起手机快速看了一眼，随后转头对身旁的章芮轻声道：“章老师，是副院长。”
　　“嗯，”章芮撂下筷子，“你去接吧。”
　　“好。”
　　小朱出门时锁着眉，一副被迫加班的样子。
　　门关上，章芮回过头，重新捡起刚才的话题：“去年绿湾画廊和学校有合作，那边的对接说你自从三年前去了国外后就再没联系上，画室也关了，所以猜测你在海外定居，把号码也给换了。”
　　关懦回神，“当时我只是去旅游，没在国外待多久。”
　　三年前她的确去了趟意国，一是为了旅游散心，二想跟许久没见的关季培养培养感情，但关女士忙着工作压根没工夫搭理她，两个人连顿正经饭都没坐在一起吃上过。
　　异国水土不服，在外待了半个月关懦就拎着行李箱灰溜溜地滚了回来，结果回国后没几天事故从天而降，从那以后的三年里她便一直处在昏迷的失联状态，不怪别人误会她移民了。
　　“我也没想到会在医院躺这么久，”关懦道，“医生说出院之后要静养，我就一直没回画室，让您担心了。”
　　章芮摇首，“平安就好，”说着她叹息，“前段时间宁凝回校办事，偶然跟我提到，说在光艺的画展上碰到了你，还坐下聊ᴄᴛx了两句。你人明明就在鹭市，一直联系不上总得有个原因……”
　　至于什么原因，章芮露出几分自责的神色。
　　圈里有类人从来就不少见：名气大了翅膀硬了，自立门户连美院也瞧不上了。用四个大字作总结就是：忘恩负义。
　　但显然，这词和关懦沾不上半毛钱关系。
　　章芮放慢语气：“是我错怪你了。”
　　关懦顿悟了。
　　噢。
　　敢情章芮给她发邀请函是故意想敲打她一顿——难怪这顿饭只叫了她一个人，原来是场师心良苦的“鸿门宴”。
　　好离谱，好冤枉。
　　小朱接个电话也就两分钟的工夫。回到包间，章芮正跟关懦有说有笑，小朱顺手把门关上，拿着手机走到章芮身边，低声说了两句。
　　章芮不悦地皱起眉头：“现在？”
　　“对。”
　　包间面积不大，两人间的对话陆陆续续地飘进了坐在对面的关懦的耳里。
　　“副院长想安排你们见一面，人现在就在致远楼。”
　　章芮脸色一沉，一扫方才对待关懦的和蔼可亲，厉声道：“谁让她自作主张的？”
　　“副院长大概也着急，”小朱劝说，“招标会下个月初就开始了，奇星这些天给她打了不少通电话，很想争取这次的项目……”
　　捕捉到关键词，关懦轻轻眨了下眼。
　　“自作自受，”她听见章芮说，“之前我就警告过她少跟奇星来往，受人恩惠迟早要还，她早该想到会有今天。”
　　这话过于严重，小朱不敢反驳，更不敢接茬，为难地站着。
　　章芮继续板着脸：“那个陈葛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
　　“也参加了沙龙？”
　　小朱小心翼翼地说：“没有，他在副院长的办公室坐了一上午。”
　　“……”
　　好大的架子。
　　用餐提前结束，章芮冰着脸走了，走前没忘记叮嘱关懦，下午的交流会在和鸣苑举行，别走错地点。
　　时间还早，关懦没着急赶场，关上房门后一个人待在包间里又坐了会儿。
　　她有点隐晦的兴奋，迫不及待地想给桑兰司打小报告，虽然目前不清楚具体原因，但看上去章老师对奇星似乎很是抵触，桑野的胜算很大。
　　不过半场开香槟容易悲剧，关懦还是忍住了，她也不好意思拿着捡漏来的消息找桑兰司邀功，毕竟她还什么都没问。
　　两点多钟，关懦离开餐厅动身前往和鸣苑，路上收到一条来自负责人的微信：
　　【方冬：你还记得和鸣苑的位置吗，你现在在哪儿，要不要我去接你？】
　　应当是章老师跟她打了招呼，关懦想了想，回：【谢谢。我就快到了。】
　　到的时候方冬正站在大阶梯底下和人打电话，说话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清楚：“嗯，她跟章老师打过招呼，出差耽搁了，要晚点才能到……”
　　章芮临时被事情绊住来不了，交流会的大小工作就全靠方冬和另一个正在现场的同事来协调，电话一打就是好半天，关懦耐心地等在一旁。
　　把一切都安排好，方冬松了口气，挂断电话，扭头对一笑，“抱歉，让你久等了。”
　　关懦温和地说没事。
　　老同学见面，互相寒暄了两句，方冬带着关懦上楼。
　　“交流会结束之后还有安排？”进电梯，关懦忽然问。
　　似乎没料到关懦会主动开口搭话，方冬呆了下：“对，有场聚餐。”
　　然后反应过来，迅速接上下一句：“你感兴趣？”
　　“可以吗？”
　　“当然，”方冬没多想，“今天来的都是校友，一会儿到了说不定你还能碰到熟人，晚上聚会可以多聊聊。”
　　确实是碰到了，还不止一两个，视线往人群里一扫，眼熟的至少有两位数。
　　到会场，交流会还没开始，席下坐得满满当当，有人认出关懦，瞪着眼睛唰一下站起来：“我靠，关懦！”
　　“妈呀！关神下凡了！”
　　顶着天才的光环，读书那几年关懦在校内的名声很大，各届学生看她都跟珍稀大熊猫似的，方冬站在一旁忍不住闷笑。
　　大熊猫自从毕业后就没怎么露过面，一朝突然出现在人群当中，引得周围纷纷挪过来围观，关懦社恐症大发作，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认识她。
　　远处有人问：“这姑娘谁？”
　　“关懦啊，优秀毕业生，”旁边看热闹的好心给他介绍，“美院官网的校友栏上挂着她的名字呢。”
　　“看着年纪不大，干什么的？”
　　对方瞅了他一眼，悠悠地说：“还能干什么，搞艺术呗。”
　　这人有些轻蔑地笑笑：“是吗，怎么没在圈里听说过？”
　　“人家平时喜欢低调，”对方乐呵呵地拍了下他的肩，“不过家里的背景挺出名的，鹭城博物馆里的那两盏镇馆玉壶就是她妈捐的，没回国之前也姓关。”
　　这人表情一变，一下子不吭声了。
　　_
　　桑兰司开车赶到学校时，时间已近傍晚，日头开始西落，负责人方冬在语音电话里告诉她，交流会再过十几分钟就要结束，她来得还是晚了些。
　　没所谓，反正她对这种社交场合也不感兴趣。桑兰司解开安全带，问电话那头：“章老师在吗？我过去跟她打声招呼。”
　　“章老师临时有事，没参加下午的交流会。”
　　章老师不在？
　　桑兰司顿时皱眉，那谁陪着关懦？
　　“那关老师呢？”
　　“什么？”那头愣了下，“你说谁？”
　　“关懦。”
　　那头更愣了，“关懦？她在呢……你们认识？”
　　桑兰司：“同届校友。”
　　方冬：？
　　四个字，每个字都是实话，一点儿没撒谎，但也相当于什么都没回答，今天到场的大部分都是鹭美人，谁还不是校友了？
　　桑野工作室和美院合作过许多项目，方冬和桑兰司挺熟的，但双方关系更偏向甲方乙方，离朋友还有很远的距离，问太多也不好，方冬便稀里糊涂地应了声：“噢，对，你跟她也是同一届的……她现在在会场里，需要我去告诉她一声吗？”
　　桑兰司坐在车里，指尖点了点方向盘，看着前窗外的建筑，她一歪头，道：“不用。”
　　紧接着无意地问：“交流会还顺利吗？”
　　……
　　交流会结束，散场近尾声，绿湾画廊给关懦打来通电话，关懦下楼便稍微迟了点儿，等到一楼，正好在电梯门口碰上方冬。
　　“原来你在这儿，”方冬朝她小跑过来：“刚刚在大厅没看见你，我还以为你提前走了，没想到是落在后面了。”
　　“我刚才去接了个电话。”关懦挎着帆布包，浅声问，“找我有事？”
　　方冬站定，气息有些喘，道：“晚上的聚餐在明月餐厅，我怕你不认识路。大家现在都往餐厅去了，你不过去吗？”
　　“我还有个电话要回，晚点再过去。明月餐厅的位置我知道，中午我就是从那儿过来的，你去忙吧，不用送我。”
　　闻言，方冬舒了口气：“也好，那我就不陪你过去了，会场的还有收尾工作，同事们这会儿都在上面等着，我先上去，有需要你call我。”
　　“嗯，好。”
　　电梯重新下来了，方冬正要进去，忽然想起什么，提了一嘴：“对了，你和桑兰司认识？”
　　关懦注意力在手机屏幕上，似乎没听清，扭头问：“什么？”
　　“……”见她一脸清澈的样子，方冬笑了笑，摇头改口，“算了，没事，当我没问吧。”
　　叮，电梯门关上，关懦回过神，低头看向手里握着的手机。
　　和鸣苑后门是一片老式停车区，周围布满了上世纪的老杉树，虽然离学校北门挺近，但出于树木保护附近的停车位和老柏油路基本没怎么正经修缮过，早就已经废弃不用了，暑假里更是见不到半个人影。
　　关懦站在一棵高大且绿油油的杉树下，琢磨着时间，拨通了桑兰司的电话。
　　夕阳把她镀成了非常耀眼的金色。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金色动了动：“喂，是我，关懦。”
　　“嗯，”那端的声音如往常一样懒散，甚至还有点困，像刚眯了一觉，“交流会结束了？”
　　“刚结束。你呢，忙完了吗？”
　　“还没。”
　　太阳都落山了还没忙完？
　　关懦都没问那边在忙什么，条件反射就要挂电话：“抱歉，那我晚点儿再……”
　　话没说完，前方传来动静，关懦被对面吸去目光。下一秒，看清下车的是谁，她倏地瞪大眼。
　　桑兰司踩着夕阳，横穿过空旷的柏油路，走到杉树下，走到关懦面前，好整以暇地问：“晚点再什么？”
　　关懦举着手机，眼神震惊：“……”
　　桑兰司伸手，贴心地点掉她耳畔的手机通话页面，替她省下两毛钱话费。
　　杉树下绿影参差，微风习习，脸颊似乎被若有若无地蹭过，关懦耳尖本能一抖，望着桑兰司懵懵地呆住。
　　什么情况？
　　她想桑兰司想出幻觉了？
　　————————!!————————
　　宝子们我回来了！！
　　八月初搬完家之后休息了一阵子，让大家久等了！
　　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每晚十点；新章有回归抽奖，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等待～


第59章 玫瑰
　　关懦的震惊持续了超过五秒，一直到桑兰司对她说：“抬头，看飞碟。”
　　她下意识仰起脖子，映目却只看到葱郁的树影和磅礴的夕阳。
　　等树头掠过鸟鸣，关懦眼中一晃，像是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仓促转回脑袋，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桑兰司冲她歪头：“我不能在？”
　　“你现在，不应该在外地出差吗？”关懦继续结巴。
　　“回来了呗。”桑兰司继续歪头，“况且，”她瞥向关懦手里还举着的手机，“我不是告诉你会提前回来？”
　　关懦：“你说的明明是晚上……”
　　“噢。”桑兰司风轻云淡道，“可能是我的车比较快吧。”
　　？
　　还能这样？
　　关懦人都傻了，“那你出差结束怎么不直接回家，还把车开到学校里来了？”
　　桑兰司：……
　　“因为车没油了只够开到学校。”桑兰司凉凉地回她，“开得越快越耗油，好巧，刚停车就碰到你了。”
　　“啊，路上没有加油站吗？”
　　“……”
　　桑兰司有点想打开这人的脑瓜子，看看里头都是些什么罕见的构造，才能让思维模式得以如此简单笔直，感觉就算有一天她发疯说自己其实外星人要来毁灭地球，关懦也会毫不犹豫地问她飞船在哪儿。
　　眼帘抬了又放、放了又抬，上上下下把关懦打量好几遍，桑兰司终于放弃了弯弯绕，对方的脑回路和她根本不在一条线上，她索性直接交代：“章老师也给工作室发了邀请，老板最近比较忙，抹不开身，我替她过来。”
　　——
　　“阿嚏！”
　　坐在归鹭高铁上的简野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隔壁座的小福听见动静立马抬头：“简总，要外套吗？”
　　“不用了。”简野摆手。揉揉鼻子，她习以为常地点开微信，却见列表没有桑兰司的消息，不由望窗叹息，“我又哪儿惹她了？”
　　——
　　听完解释，关懦恍然大悟，旋即又有些许纳闷：“可是交流会已经结束了。”
　　桑兰司：“嗯，下午临时安排的行程，没赶上。”
　　神色淡然，语气平直，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但关懦望着她的脸，还是觉得哪里不对，真有这么巧的事？
　　总感觉自己被诓了……
　　她还在疑惑，桑兰司已然换了下一个话题：“和你对接的负责人是方冬？”
　　关懦颔首：“你知道？”
　　“和我对接的也是她，”桑兰司面不改色，“跟你一届的，你们班班长。”
　　关懦眼珠子微动，没立刻接话。
　　果然，桑兰司的下一句就是：“怎么样，回学校和老师同学见面，有想起来什么吗？”
　　关懦僵了半瞬，口中“噢”了声，自然而然地把手机收起来，边说：“交流会挺精彩的，不过我和校友们都不太熟，就没聊上几句。”
　　救命。低头的间隙，她在心里无声呐喊。
　　她就猜到桑兰司会问有关失忆的事，这儿可是美院，遍地都是回忆跟过往，连和鸣苑涂鸦墙上随便一块儿掉色的砖头都能单拎出来讲上三五个故事，桑兰司又不傻，自己要是再一无所知地装下去一定会被觉察出端倪……
　　桑兰司看着她：“还是什么都没记起来？”
　　关懦后背莫名发凉。
　　她咽了咽口水，艰难道：“一点点吧……”
　　“比如？”
　　桑兰司真的很喜欢追问，追问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咄咄逼人，关懦逃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比如，明月餐厅的饭菜口味很好。”
　　“……”
　　树梢仿佛排过一行无声的鸦叫。
　　关懦被自己尬得脸颊通红，埋头装死。
　　但在同一瞬间，站在她面前的桑兰司居然心中一轻——关懦暂时还没记起太多事，应该不会急着摆脱她。
　　然后，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桑兰司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不太明朗。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气氛逐渐变得怪异起来。
　　关懦想的是，完了完了，桑兰司一定看出来她在编瞎话，自己真的要完蛋了。
　　桑兰司想的则是，自己真该去精神科看看了。
　　夕阳穿透树隙，老柏油路如同被点燃了一样，四处火光，无处下脚，无路可逃。
　　最终，是关懦先开口：“你吃饭了吗？”
　　桑兰司抬眼，看见她身上也落着夕光，耳边的发丝勾着了一片很小很小的杉树叶，像是什么青绿色的耳饰，说话时随着微风缓缓摇晃。
　　“中午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还没忙完，这么快赶回来的话应该还没吃饭吧？”
　　关懦试着问：“你不饿吗？”
　　-
　　明月餐厅一楼，穿过厅口进入电梯，关懦收到方冬的消息：
　　【好的，我刚看见你给我发了微信，章老师那边我会去说明的。】
　　【你直接回去吗？需要我送你吗？】
　　关懦连忙回复说不用。
　　桑兰司站在电梯靠后的位置，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关懦在和什么人打字聊天，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回的。
　　“几层？”桑兰司出声。
　　关懦抬头，才发现自己忘记按楼层了，“七楼。”
　　桑兰司往前一步，伸手按了七楼，随后扫了眼关懦的手机屏幕，发现她给对面发了个[玫瑰]的表情。
　　“方冬？”
　　“对，”关懦的注意力还在聊天界面上，低着头说，“晚上的校友聚餐方冬给我预留了名额，我临时改计划，得跟她说一声。”
　　今天下午在会场方冬全程绕着她打转，关懦心里挺过意不去的，她参加交流会原本是为了桑兰司，却没想到陆续给旁人添了各种麻烦。虽说有章老师嘱托的原因，但方冬对她未免也太客气了点儿，关懦回个消息都觉得压力好大，只能不断发[玫瑰]以示友好。
　　“你聊天很喜欢用表情包？”桑兰司忽然问。
　　关懦指尖一停，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啊？”
　　桑兰司继续面无表情地问：“怎么没见你给我发过？”
　　关懦：？
　　她直起后颈，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桑兰司，不确定地问：“我没给你发过吗？”
　　桑兰司重复：“发过吗？”
　　“……”
　　关懦一脸的迷惑。
　　不是，表情包而已，好端端的干嘛纠结这个？
　　再者每天在家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话什么事当面就说了，貌似也没必要在微信里互相甩表情包吧？
　　左右摸不着头脑，但又觉得桑兰司不会突然无缘无故地指责人，应该是在暗示些什么，关懦想了想，单方面揣测说：“……那我以后多给你发？”
　　哪知道此货翻脸不认人：“我很闲？”
　　关懦：……
　　哈哈。
　　电梯有点慢，七楼还没到，无端被怼了，但关懦一点脾气没有，只是静悄悄地往边上挪了挪。
　　挪到桑兰司看不见的角落，她充满怀疑地点开微信列表，翻看她和桑兰司之前的聊天记录。
　　一翻，更迷惑了。
　　谁说没发过？
　　ᴄᴛx　明明就有，黄豆笑脸、ok手势，还发过好多次……


第60章 越界
　　最近几天学校在搞活动，明月餐厅持续开放，不需要提前预约，到现场就能点餐。
　　中午和章芮一块儿吃饭的时候还满心惦记着桑兰司，没想到晚上就跟对方一起坐到了相同的位置，关懦全然忘了表情包一事，进到包间第一时间把菜单递到桑兰司面前，按捺住心情，雀跃地问：“你想吃点什么？”
　　桑兰司过了眼菜单，随便选了几个，都是平常她们在家里会做的，口味也都几乎一样。
　　关懦确认：“就这些？”
　　？
　　桑兰司古怪，不明白她在兴奋些什么。
　　直到服务员来取走菜单，关懦倒了半杯水，坐到桑兰司对面，一阵酝酿，遮遮掩掩地打起小报告。
　　几分钟后，对面仍是不急不缓，桑兰司慢慢支起了下巴。
　　关懦：“……章老师的态度是一方面，下午的交流会有几个开画廊的校友谈到奇星，他们对奇星评价也都一般，所以交流会结束我立刻联系了曾经跟奇星合作过的绿湾画廊的负责人。”
　　“负责人告诉我，奇星前两年经历过一次高层大换血，内部团队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一批人了。”她斟酌道，“团队出走势必会带走很大一部分资源和人脉，我觉得奇星被迫转型可能不止是因为桑野，或许跟它内部的动荡也有关。”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偌大一家老牌公司却连桑野这样的行业新秀都压不住，内部分裂对任何一家公司的影响都是巨大的，仅凭奇星现有的资源完全支撑不了它做大型项目，鹭圈艺术行业最不缺的就是新人，就算没有桑野也早晚会有别的公司取代它。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关懦没忘记给自己打补丁，“之前我在光影艺术馆看展遇到顾蓝意，听她说公司的项目她作为副总监却干涉不了，就结合奇星的外部评价稍微发散了下。”
　　“我觉得桑野没必要太顾忌奇星这个竞争对手，至少从过往的内容成绩上来看你们赢面很大，与其浪费时间和奇星拉扯不如把精力放在提案和规划上用实力说话……你觉得呢？”
　　关懦语气里夹杂着些许期待，只要方向正确，她能想到的桑兰司一定也能想到，对吧？
　　结果桑兰司不语，只一味地掏出手机。
　　她觉得应该先打电话把简野叫过来，让她向关懦好好学习如何当一个合格且正经的工作室老板，起码在招标会正式见到章老师之前先学会说人话。
　　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大学四年关懦能招章老师喜欢是有原因的。
　　电话当然没有真打出去，点开手机后，桑兰司调出一份文件，随机抽出其中两页，递给关懦。
　　关懦望向屏幕，迟疑住：“这是你们工作室的项目提案，我能看？”
　　桑兰司平静道：“如果你感兴趣。”
　　关懦眼睛一亮，立刻把手机接了过去。
　　桑野的项目在圈内闻名，连关懦这个只知道闷头创作的都听说过一二，她好奇桑兰司的工作很久但碍于隐私一直没敢多问，没想到居然还能等到桑兰司主动邀请她的一天。
　　这一看，把关懦给看进去了，服务员进门上菜时她还抱着手机不肯撒手，桑兰司见状催了一声，没用，眼睛还是黏在屏幕上挪不开。
　　服务员陆续把饭菜上齐，桑兰司余光瞥了眼对面，停顿须臾，转头问：“有小麦茶吗？”
　　服务员反应了下，“有的，稍等，我马上给二位送过来。”
　　服务员走后，桑兰司轻轻点了下桌沿，又一次提醒：“关懦。”
　　“马上，我就快看完了……”关懦满口应付。
　　话音未落，屏幕上方冒出条微信弹窗，关懦还以为看的是自己的手机，手指习惯性点开，随后看见消息内容，整个人蓦地愣住。
　　【今晚我能去你那儿睡不？】
　　连叫两声都叫不动，桑兰司挽起衣袖正打算采取强制措施，没想到关懦忽然就没了声音。
　　短暂安静过后，关懦伸出手，客客气气地把手机递过来。
　　“抱歉，有人给你发消息，我不小心点到了。”她小声说。
　　桑兰司眉心一紧，一句话没说，把手机捞了回去。
　　低头就看见屏幕上的内容，“……”
　　不是关季，也不是黎助理。
　　还是那一天不折腾就浑身难受的简大老板。
　　桑兰司差点被气笑。
　　拉开椅子坐下，桑兰司极为冷漠地敲了一个字：【滚。】
　　简野光速发来一张绝望的图片：
　　【他爸的！楼上水管炸了我家成水帘洞了！！救命啊！！！】
　　【小区门口右转五百米卡尔顿酒店，不用谢。】
　　【我的卧室！我的地板！我的沙发！我的天花板！我的钱包！！！】
　　【索赔找楼上，纠纷找物业，起诉找律师。】
　　抿下一口水，关懦静悄悄地掀起眼帘，看向餐桌那边正在回消息的桑兰司。
　　气场依旧，脸色和表情都很自然，看不出一点儿情绪波动，不过就算有波动，依照桑兰司的个性也大概率不会轻易展露给外人看。
　　今晚我能去你那儿睡不。
　　原来桑兰司日常跟朋友相处是这种风格。
　　关懦还记得楼下宠物医院的季老师说过，简野家就在桑兰司家楼上，离得很近，要是朋友之间感情好，平时互相留宿借住其实也挺正常……
　　不多时，服务员敲门进来送小麦茶，两边各倒一杯。
　　“小姐，请问还有别的需要吗？”
　　“没了。”桑兰司单手划着屏幕平淡地向她道谢，“麻烦了。”
　　“好，那祝二位用餐愉快。”
　　打发完简野，桑兰司随手把手机搁到桌边，而后感应到对面投来的视线，抬额眉尾一挑。
　　关懦以为她有话要说，赶忙竖起耳朵。
　　桑兰司：“我脸上有人民币？”
　　“……”
　　“没，”关懦慢吞吞地收回视线，眼睫垂下去敛住眸光，随便茬到别的话题上，“今晚的校友聚餐就在楼上，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很普通寻常的一句话，但从她口中说出来非常OOC——一个坐电梯遇上邻居打招呼都费劲的突然对聚会交际感兴趣，图什么？
　　“楼上有你认识的人？”
　　关懦摇头。
　　“还有事情没办完？”
　　也不是。
　　桑兰司盯着她，神色不动。
　　“……”
　　想靠装死糊弄桑兰司是不可能的，关懦只好给自己编了个理由：“方冬今天很照顾我，我走之前应该当面跟她道谢的。”
　　桑兰司这才冷淡地放过她。
　　-
　　心情不佳，整场用餐关懦都没再主动开过口，面前饭菜也没动多少，问就是中午吃太多这会儿还不饿。
　　等用餐接近尾声，桑兰司告诉她刚才给她看的工作室的项目提案有完整版，哪想关懦一改方才的兴致，反应慢得像个电量即将耗尽的人机：“是吗，挺好的。”
　　就差把“我在走神”四个字写脸上。
　　照这状态下去，她再放空一会儿饭菜就该吃进鼻孔里去了。
　　桑兰司冷眼问：“今天下午是方冬一直陪着你的？”
　　“嗯。”关懦无所察觉，满脑子想的还是那条消息。
　　桑兰司的家里只有两个能睡觉的卧室，要是简野过来留宿，三个人，两张床，应该会很不方便吧？
　　“你们关系很好？”
　　“还好。”
　　又或者，简野是打算和桑兰司睡一个房间？
　　甚至——
　　“有多好？”
　　关懦嘴里冒出俩字：“一张床？”
　　桑兰司一顿，“什么？”
　　过去两秒关懦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活动给说出来了。
　　正要解释，就看见桑兰司弯起嘴角，笑得很好看，“和方冬？”
　　声音也格外动听。
　　关懦顿时毛骨悚然。
　　她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你听我说。”
　　桑兰司唇角弧度不减，淡茶色的双眸凝着她，耐心十足：“怎么说？”
　　“……我想了个安排。”
　　桑兰司“嗯”了声，继续等她后文。
　　关懦抿唇，压着突突的心情，眼神闪灼着，浅声说：“要不，今晚我在外面住吧？”
　　“……”桑兰司笑意更深，“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关懦勇气不足，欲言又止。
　　小会儿，她瞅了瞅桑兰司搁在旁边的手机，心里还是很在意，嗓音便更弱，像从鼻子里溢出来似的，嗫嚅道：“家里没有空房间，你朋友过来留宿很不方便，小区附近就有酒店，我回去顺路就到了。”
　　？
　　桑兰司唇角一敛，眼中的波澜顷刻间荡然无存。
　　有病？
　　“……”关懦耳根逐渐发烫。
　　她的小心思其实很简单，把次卧腾出来，简野有处可去，就不用跟桑兰司挤一个房间一张床。
　　但她也知道自己在意的完全没道理，朋友之间睡一块儿很正常，她又不是桑兰司的什么人，凭什么干涉桑兰司跟朋友相处。
　　况且，就算桑兰司要跟身边人发生些什么，那也不是她该过问的。
　　她越界了。
　　“谁说有人要过来留宿？”终于，桑兰司开口，表情和声音恢复了正常，眼中充满无语。
　　一瞬间，关懦的呼吸差点停了。
　　这人笑起来比不笑吓人多了。
　　等反应过来刚刚桑兰司说了什么，她猝然眨眼，掩藏在平静之下的心跳砰砰地加快，忍不住问：“……你朋友不是给你发微信了吗？”


第61章 清闲
　　“发了又怎么样？”
　　“？”
　　关懦一阵发愣。
　　桑兰司看着她皱眉：“我不能拒绝？”
　　那倒也不是……
　　“你，没同意？”
　　对面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蛋上就流露出一副“你不是废话”的表情。
　　“……”关懦缓缓抿住嘴巴，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弯起来，用力地掐了下掌心。
　　忍住，忍住。
　　千万不能高兴得太明显。
　　“为什么？”片刻，她碾着袖口，假惺惺地问，“是因为房间不够吗？”
　　——也是没想到，她这辈子还能有这么茶言茶语的时候。
　　尽管茶香四溢，但关懦的眼神看上去还是无比清澈诚恳。仿佛如果桑兰司回答说是，下一秒她就能舍己为人连夜扛着火车搬去酒店。
　　桑兰司嘴角一撇，莫名其妙，打发简野还需要理由？
　　“我乐意。”
　　关懦：……啊？
　　她反应了半秒，和桑兰司对视着，刚落回到肚子里的心好像又被人吊起来，不上不下地悬着，挨不到实处。
　　什么呀，说得不清不楚的……
　　桑兰司视线移了移，岔开话题：“你刚刚说你跟方冬关系不错，交流会之前你们有过联系？”
　　关懦心中叹气，收回注意力，没再去想别的：“对接的时候联系过。”
　　“再之前呢？”
　　关懦摇头，再之前她还在躺在病床上昏迷宛如人间蒸发，桑兰司不是都清楚吗？
　　桑兰司：“住院那段时间你不是说跟朋友联系过？”
　　关懦：……
　　那是她随口说的，住院期间她联系的最多的是黎姨，根本没别人。
　　“也没有，”她挑拣着回忆说，“上周章老师发我邀请函我才跟她搭上消息，大学期间她是我们班班长，我们很多年没见过面了。”
　　听到这儿，桑兰司挑眉：“这叫关系不错？”
　　呃。
　　关懦为难：“那我总不能说关系一般吧？”方冬今天关怀备至，绕着她整整照顾了一下午呢。
　　“……”桑兰司唇角小幅度一动，眸光摇曳，不说话了。
　　奇怪，关懦没搞懂，桑兰司怎么突然关心起她和方冬的关系——就跟来时在电梯里在忽然问自己怎么不给她发表情包一样，没头没尾、无根无据的。
　　不过在电梯里那会儿桑兰司脾气一般，一张嘴巴能呛死人，而眼下心情看上去倒是明显要比之前好很多，关懦反驳完她居然没回怼，还悠哉悠哉地靠着椅子喝小麦茶去了。
　　……这人的情绪开关好难理解。
　　本想着好不容易回到母校，坐一起吃饭聊聊天挺浪漫，没想到叫一条微信消息搞得整顿饭不是滋味。
　　好在最后结果不算太差，晚饭吃了，天也聊了，两个人的心情也都还不错。
　　离开学校，打道回府。
　　开车的路上，桑兰司突然想起件事：“你怎么认识的简野？”
　　副驾驶，关懦目光从手机上移开，“不认识，”她道，“是上回我去楼下宠物医院，季老师说的。她说你跟简总住楼上楼下，朋友之间经常见面。”
　　桑兰司弯了下唇，搭着方向盘，颇有风度地说：“叫她简野就行了。”
　　“……不太好吧？”
　　“没关系，”难得她语气这么舒缓，“以后你们说不定会碰上面，用不着太客气。”
　　“噢，那行，”关懦滑着屏幕，心不在焉，“可以，好的。”
　　桑兰司注意到，余光瞥过去，发现她低头看手机看半天了，眉心不自觉地蹙了下，“在看什么？”
　　关懦终于把头抬起来，满脸担忧地举着屏幕里的群聊记录，冲她道：“物业群里说十五楼的业主上午在家里装修把主水管压爆了，楼下五层楼都受到了影响。今天没人在家，家里该不会被水淹了吧？”
　　“……”
　　桑兰司收回所有表情，毫不犹豫地踩紧油门。
　　-
　　出差归来的次日，简野走进桑兰司的办公室，直呼她没良心。
　　上司有难，见死不救；铁石心肠，良心泯灭。太破坏团队凝聚力了。
　　“We are a team，we are a family.”简野语重心长，“你这样怎么给员工树立好榜样？”
　　桑兰司正在翻清早例会员工交上来的报告，工作量不大，但看完也要花点儿时间，便没怎么正眼看她：“你昨晚在哪儿住的酒店？出差结束没睡懒觉，今天来这么早？”
　　简野得意地往办公桌旁一靠：“sorry啊，我去小福那儿歇了一晚，早上坐小福的车过来的。”
　　“小福没嫌你事多？”
　　“哎，你怎么酱紫讲话，好没礼貌。”
　　简野纠正：“是小福人美心善主动收留的我，我可没死皮赖脸求她。”
　　桑兰司眼都没抬：“嗯，昨晚在微信里死缠烂打喊救命的是狗。”
　　“……”
　　说不过她，简野认输，哼哼唧唧地掏出手机，开了静音靠边上刷朋友圈。
　　“对了，昨天十五楼水管爆了，漏了下面好几层，你家怎么样了？”
　　“厨房和餐厅都淹了。”
　　简野：“啊，那你怎么办？回去另外找人收拾的？”
　　桑兰司将文件翻过一页，“嗯”了声。
　　——桑兰司话只说了一半。
　　昨晚开车到家已经八九点，她跟关懦上楼一打开门就发现玉米玉兔挤在玄关的柜子上喵喵叫，进屋仔细一看，餐厅地面一片水光，厨房遭受重创，窗户、橱柜、灶台能沤的全沤了。
　　好在楼上还有一位姓简的冤大头承担了大部分“水力”，偷漏下来的水没蔓延到客厅和卧室，两人一直忙活到深夜才勉强收拾干净。另外，关懦平时不爱出门一般都在家里待着，灶台进水后存在着一定的安全隐患，回头还要再找专业的师傅看看。
　　“哦，还有，你昨天回去没赶上交流会，章老师没说你吧？”
　　桑兰司回神，看了眼腕表，这个点师傅应该已经上门了，便顺手给关懦发了条微信，问她家里情况怎么样。
　　很快，那边看见消息，发过来一个“OK”的手势：
　　【好的：师傅正在检查。】
　　【好的：[笑脸][笑脸]】
　　【好的：[别担心]】
　　【好的：[大拇指]】
　　“……”桑兰司看得眼角打抽。
　　哪儿来的中老年表情包？
　　问出去半天没得到回应，简野纳闷地回过头：“我问你话呢……你在跟谁聊天？”
　　桑兰司动作很快，无奈简野一到八卦的时候就格外眼尖，手机已经屏幕倒扣下去，她还是从边上瞧见了对话框里那几个硕大的图片。
　　简野露出惊讶的表情：“是你那个有个二十八岁女儿的朋友？”
　　桑兰司：“。”
　　“阿姨挺潮流啊，还会自己上网存表情包呢。”
　　“……”桑兰司摁了下眉心，往办公桌上扫了两眼，没看见顺手的东西，遂没耐心地下驱逐令，“你报告写完了？”
　　简野哼笑一声，趾高气扬，尽显嚣张本色：“我可是老板，老板还要写报告？谁敢收我报告？”
　　“章老师。”
　　“……再见。”
　　老板光速滚了。
　　-
　　经历过上周惨无人道的疯狂加班，这周工作室上下相对来说比较清闲。
　　下午两点多钟，工作都忙完，写完报告的简野下楼遛弯，顺便让员工们提前下班回去过周末。
　　完事简野回到二楼收拾完东西也打算溜了，结果路过总监办门口发现桑兰司居然还坐在办公桌前画图。
　　简野象征性地在办公室门口敲敲：“Hello，卷王大人，打扰一下。楼下都空了，您还不下班呢。”
　　桑兰司撑着下巴，随口问：“几点了？”
　　“还有四分钟三点。”
　　“那还早。”
　　“早什么早，”简野恶狠狠地飘进来，“出差结束好不容易清闲你居然要把时间浪费在公司？”
　　“要不然呢？”桑兰司分了半个眼神给她。
　　简野当场哇塞了一声，“你问我？你当牛马当得人性都没了吧？双休日啊！去休息，去过假期啊！”
　　“下周有招标会……”
　　“下周的事情就下周再做。”
　　简野过来拍拍桑兰司的肩，语重心长道：“我看你是上班上疯了。乖，听为娘的，回去找睡美人也好找忘年交也好，总之别在公司待着，公司的空调挺贵的。”
　　最后一句可能才是重点。
　　桑兰司想了想，松开鼠标，看向办公室的窗外。
　　外头晴空万里、烈阳高照，逼近四十度的高温天非常不适合出门……关懦应该也没外出安排。
　　——关懦确实没出门，但也没闲着。
　　昨天在交流会上露了一次面，今天微信列表忽然冒出来好多“旧交”约她喝下午茶，这些人她大多不熟，有的甚至连名字都忘了，想拒绝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术。
　　应付了一圈儿，到下午还是时不时有消息和电话进来，关懦没办法，只好把手机静音放客厅，自己一个人躲书房里找清静。
　　桑兰司回到家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她在卧室里找了一遍没看到人，猜到关懦应该在书房，于是拿上手机找过去。
　　书房的门是开着的，果然，关懦正在窗边坐着画画。
　　耳目清静得很，就算手机在外头炸了也影响不到她。
　　桑兰司看了眼来电页面，单手敲了两下门，出声问：“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你把电话号码挂售楼部了？”
　　听见声音，关懦意外地扭头，然后蹭一下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第62章 玩心
　　书房空间有限，飘窗和桌椅上摆了许许多多颜料，走过去一个不注意就容易碰倒弄翻，桑兰司便没进去，只站在书房门口说：“工作忙完，工作室下午没别的事，提前下班了。”
　　关懦悬着两只沾染颜料的手腕，环顾一圈发现周围貌似乱得没地下脚，带着些不好意思主动往边上让了让。
　　靠窗的地上有一层厚厚的白布，是怕颜料滴到地板上擦不干净特地铺上去的，不过此刻上面并没有染太多颜色，关懦用颜料时很小心。
　　ᴄᴛx　“抱歉，我没想到你今天会这么早下班，还没来得及把书房收拾干净。”
　　“先放着吧，”桑兰司靠着门框，“有人给你打电话。”
　　“那我先擦……”
　　话没说完，她想到什么，扭头道：“——能帮我看看是谁的电话吗？”
　　桑兰司照着屏幕念出来电人的备注：“绿湾画廊，Daisy。”
　　画廊负责人的电话，应该是正经事，关懦心头一轻，“好，那我擦个手。”
　　抽了两张湿纸巾简单将手擦干净，关懦走到门口，桑兰司把手机递来，关懦接过去接通，正想和电话那头的负责人打招呼，余光就看见桑兰司收回手后抱起双臂，倚到一旁懒懒地看着她。
　　她有些莫名，举着手机往自己身上看了看。
　　怎么了，有哪里不对？
　　“……”桑兰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松开胳膊，一脸不在意地走开。
　　好像刚才眼睛黏在关懦身上一顿猛瞧的不是她一样。
　　-
　　关懦和绿湾画廊曾经有过近三年的合作，因为此前关懦突然失联，画廊的负责人Daisy一直以为她移民了，直到昨天才通过电话得知她车祸的事，心中十分过意不去，所以特地来邀请关懦参加画廊下个月初的闭幕展，顺带聊聊接下来合作续约的计划。
　　电话大概一共聊了十分钟左右，结束后关懦从书房出来，发现桑兰司在客厅的沙发上逗猫逗得挺起劲，于是又不作声地晃回书房把窗台边都收拾干净，来迟一步维护自己干净整洁的良好形象。
　　“电话打完了？”冷不防，背后响起一道声音。
　　正在卸画架的关懦被吓一跳，回头看见桑兰司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门口，怀里还抱着啃她手背的玉米，从客厅这么远走过来居然没发出一点动静。
　　玉兔也跟在后头哒哒跑过来，停在书房门口桑兰司的脚边，好奇地朝里张望。
　　关懦边调整画架边说是。
　　桑兰司：“绿湾画廊的戴茜？”
　　关懦一回忆，Daisy的本名好像是叫这个没错，“你也认识？”
　　“合作过，”桑兰司靠在门口看她忙活，“昨晚你说的奇星高层变动的消息就是她告诉你的？”
　　“对。”
　　桑兰司挑眉，若有所思。
　　关懦注意到她的语气和神情，有些不太放心，拧过身来问：“是消息不准确吗？”
　　忙了小半天她头发有些乱，气也有点儿喘，浅色的T恤刚刚不小心蹭到了一点颜料，正好在短袖袖口的位置，和胳膊上的几抹疤痕是一个颜色，桑兰司看见，口吻放缓了些许：“没有，很准确。”
　　只是没想到简野花那么长时间都没弄来的消息关懦一通电话就搞定了。
　　关懦弯下腰清理着脚边，乌黑的长发从她肩头滑下来，有几缕沿着后颈钻进上衣领口，她自己没注意到，做事时非常认真和专注。
　　玉米在怀里叫了一声，桑兰司挠了挠它的肚子，等它老不情愿地安分下来，抬眸继续问：“刚才看你手机里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推销广告？”
　　呃。
　　关懦一窘：“是交流会上遇见的校友，约我看电影喝下午茶。”
　　昨天交流会入场要登记个人信息核对与会名单，关懦脑袋搭错筋把自己的真实电话号码给填上去了——
　　然后就悲剧了。
　　桑兰司笑起来。
　　是那种挑衅的、恶劣的、但实在好看，坏得不明显、能给人下降头的笑。
　　她问：“怎么不去？”
　　关懦：……
　　桑兰司明知道她社恐不会说话，还故意这么问，完全是玩心又起在撩拨人。
　　关懦被她笑得有点晕，怕脸红被瞧见，忙背过身去整理飘窗的窗帘，手忙脚乱的小动作超多：“我和他们都不熟，去了很尴尬。而且今天天气这么热，出门很容易中暑，不安全的。”
　　估摸着是觉得她的反应挺有意思，桑兰司在门口笑了有一会儿，笑完慢悠悠地看向被收拾过的书房。
　　关懦搬进来快一个月，不知不觉书房里多了些桑兰司印象中没有的东西，桑兰司一贯是不喜欢别人乱动她东西的，但可能因为关懦足够细心和周到，就算书桌上的东西少了、电脑的位置变了，她也没感到明显的不悦，只觉得关懦过分勤快，就跟田螺姑娘上门来报恩似的。
　　关懦离窗很近，不知道桑兰司这会儿在后面干嘛、是什么表情，脸上的热度还没消退下去，她不想气氛太安静，便没话找话：“上午师傅把厨房检查过了，灶台和管道都处理好了，没事了。”
　　桑兰司在远处“嗯”了声。
　　“你晚上想吃点什么，今晚我来做饭吧。”
　　四点都没到，现在讨论就晚餐是不是有点儿早了？
　　但桑兰司眼尾一勾，还是丝滑地报了几个菜名。
　　关懦听完傻眼，转过身来，这些都是酒店里的大厨菜，她怎么可能会？
　　桑兰司哦了声：“忘了，你不会。”
　　关懦连连捣头。
　　“那算了，我还不太饿。”
　　“你要是想吃的话，我们可以出去吃。”关懦出主意。
　　桑兰司看着她摇头。
　　关懦沉默了几秒，无奈地妥协：“那，我试试？”
　　-
　　关懦发现了，桑兰司心情好的时候很喜欢折腾人——不，是喜欢折腾她。
　　就跟平时对待玉兔玉米似的，忙的时候没空搭理，挠挠下巴就让它们一边儿玩去，然后得空闲下来了没事就过去撩两下，越把它们惹得喵喵叫就越开心。
　　但关懦脾气远比猫好，既不会因为桑兰司的恶劣而生气，也不会因为桑兰司的撩拨而不开心。俗话说什么锅配什么盖，关懦这粒软柿子被桑兰司拿捏惯了，反而觉得对方偶尔的幼稚还……挺可爱的。
　　“想什么呢？”
　　关懦回过神，往货架边上移了半步，说道：“我在想还缺点什么。”
　　桑兰司翻翻购物车，直起腰：“没别的，就这些都齐了。”
　　楼下的生鲜超市距离不远买什么都很方便，桑兰司和关懦平时经常过来，但这回还是她俩第一次结伴同时出现在超市里，一起推车过去结账时服务员阿姨意外地“哟”了一声：“你俩认识啊。”
　　关懦看了眼身旁，客气地笑笑：“是。”
　　桑兰司：“她是我朋友，最近刚搬过来。”
　　关懦一愣。
　　“难怪最近经常看见她呢，”阿姨笑得很慈祥，“你朋友性格真不错，文文静静的，看着就让人喜欢。”
　　头一次被长辈这么直白地夸奖，关懦有点害羞，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腼腆地低下头，掏出手机，点开消消乐……
　　桑兰司：“……”
　　“对了，这段时间怎么没见着小简，她不住这儿啦？”
　　桑兰司移开视线，边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往外拿，边回：“还住楼上，只不过前段时间工作忙，她经常外出，所以平时都住酒店，办事更方便点。”
　　阿姨表示理解：“是，现在的年轻人工作都太辛苦了，要多多注意身体……”
　　关懦戳着手机屏幕正走神，忽然感到脸颊被什么凉凉的东西贴了一下，一抬头，就看见桑兰司手中拿着瓶矿泉水，正漫不经心地往收银台上放。
　　“听到没，多注意身体，眼睛少盯着手机。”
　　这话明明是说给简野的。
　　关懦张了张口，欲反驳，但突然想到，桑兰司的意思不就是这句话也是说给她的？
　　“……”她在桑兰司心里已经可以和简野相提并论了？
　　关懦无声地抿住唇瓣，趁桑兰司正跟阿姨扫码结账，垂眼悄悄用手背碰了碰凉意尚未褪尽的脸侧。
　　嘿。
　　有点开心。


第63章 误会
　　半个月了，在桑兰司的耳濡目染下关懦的厨艺仍然没得到显著进步，大火一开就跟要炸厨房似的。
　　当她差点再次为了一盘青椒小炒把铁锅锅底铲漏，在门外围观的桑兰司终于看不下去，唰地拉开玻璃门，把她从战火边缘解救回来。
　　“我来。”
　　说好自己做饭，结果到头来还是要劳烦桑兰司进来收拾烂摊子，关懦心中无比愧疚，下半场便到处在厨房里打转，一会儿擦个盘子一会儿洗个碗，全程没闲下来过。
　　一个人也能给自己忙得团团转，桑兰司由衷地佩服她。
　　“拿两张吸水纸给我。”
　　嗖。关懦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转眼桑兰司手里就多出两张折叠整齐的吸水纸。
　　桑兰司：“碗。”
　　嗖。
　　“淀粉。”
　　嗖。
　　“鸡蛋……”
　　话还没说完，关懦稳稳地将半碗搅拌好的鸡蛋液端到她手边：“鸡蛋液，两枚，加盐搅拌，对吧？”
　　桑兰司诧异地偏头。
　　关懦做好事不留名不邀功，只有一双真诚的眼睛在眨巴：有我在你就尽管放心吧。
　　视线一偏，桑兰司看到了她不小心被削皮器刮到的手背，荨麻疹的原因虎口位置的皮肤已经高高肿起来了，红成了一片……有时候也不知道用“靠谱”这个词来形容关懦到底对不对，总感觉有点儿过誉。
　　“先出去吧。”桑兰司把碗接过去放到一旁。
　　关懦以为自己在厨房里乱晃给人添麻烦了，忙不迭道：“那我就在门口待着，有需要你叫我。”
　　然后就真全程站在厨房的玻璃门外一声都不打搅地虔诚观望了。
　　-
　　这顿饭做得比平时漫长，天快黑时，桑兰司让关懦去把她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拿过来。
　　关懦麻溜地来回，“给。”
　　手洗擦干净，桑兰司接过手机，关懦看见她点开屏幕，给谁拨了通电话。
　　号码拨出去响了有一会儿才被接听，接通后，一道略微熟悉的女声传出来：“喂，咋了？”
　　听见声音，关懦下意识要出去，但桑兰司递了两个沾水的浅口碟给她，意思让她帮忙擦干，一会儿要用，关懦只好停下了，站在一旁边擦碗边听这两人对话。
　　桑兰司问：“你在哪儿？”
　　那边答：“家具城啊。”
　　桑兰司：“去那儿干嘛？”
　　那头：“家里的沙发跟地板被楼上漏水给泡坏了，我过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你一个人？”
　　“咋可能，小福陪着我呢——来，小福，跟总监打个招呼。”
　　过了两秒，那边响起另一道陌生的女声：“总监，晚上好。”
　　“嗯，晚上好。”桑兰司应了声。
　　等手机重新回到简野手里，桑兰司往关懦手边又塞了俩带水的盘子，三心二意地问：“你提前让她们下班就为了找个人陪你逛家具城？”
　　关懦：……
　　简野哼唧：“哼，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随后道，“找我什么事啊，我忙着呢。”
　　“晚饭吃了吗？”
　　“还没，不过我在蓝雅餐厅订了位置，一会儿逛完带小福过去……等等，你是不是要请我吃饭？”
　　桑兰司淡定道：“晚上饭菜做多了，多两双筷子。”
　　边上清楚听着的关懦立刻扭头看向另一边的大理石台面——已经六个盘子了，好像是有点多。
　　简野惊讶：“我好不容易给你提前放假，你不出去享受生活一个人窝在家里做饭？”
　　桑兰司懒得跟她解释，锅里煲的汤快好了，高温的水汽从锅盖边缘一个劲儿往外扑，她便走到关懦身边把关懦往后拉了两步，让她当心点儿。
　　“来不来？”
　　“废话，”简野一秒变脸，“等着，我把餐厅取消了，十五分钟后到。”
　　“把小福也带上。”
　　“知道，一会儿见。”
　　电话挂断，桑兰司把手机放下，一转头，关懦睁着双澄澈的大眼，抓着盘子，满脸欲言又止。
　　“怎么？”
　　关懦大胆试问：“你朋友要过来？”
　　“嗯，”桑兰司瞥了眼她手里，“你紧张？”
　　关懦一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的盘子半天没动了，忙用吸水纸擦了两下，把水渍擦干，才确认地问：“是简总吗？”
　　“简野。”桑兰司从她手里接过干盘子，慢悠悠地说，“还有个工作室的同事，一起过来。”
　　朋友加同事。关懦深吸了一口气，压力陡增。
　　煲汤的火给调小，桑兰司洗干净手，转过身来看着关懦：“这么社恐？吃个饭也紧张。”
　　谁会为吃饭紧张，关懦很无奈，又不好意思直说是害怕同居被人发现——“同居”这个词太过亲密，她和桑兰司的关系只能算是暂时借住，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但别人不一定会这么想。
　　不，是一定不会这么想。
　　关懦越想心跳越快，到底没忍住，豁出去问：“我住在你家，被你同事看见的话容易引起误会吧？”
　　桑兰司单手撑着台面，歪了歪头：“误会什么？”
　　“……”又明知故问。
　　关懦咬唇，少顷开口，声音细若蚊蝇：“误会我们的关系。”
　　说完，脸颊一下子红透了。
　　脸皮太薄不是件好事，桑兰司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关懦自己先招架不住，好好一个大活人一秒钟变成了个熟透的柿子，从脑门到耳朵再到脖子，红色深得夸张，仿佛能像颜料一样滴出来，巨明显，巨好玩。
　　场面有种诡异的好笑，桑兰司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很想把关懦拉到镜子前面让她看看她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适合演关云长。
　　“有误会解释不就行了？”桑兰司抱臂说，没真把关懦带到镜子跟前鞭尸，“又不是没长嘴。”
　　“可是……”
　　桑兰司：“可是什么？”
　　关懦犹豫地看着她。
　　“可是你不会不高兴吗？”她在心里说。
　　和不喜欢的人纠缠到一起是种困扰，从前桑兰司最讨厌麻烦，对待不相干的人的态度永远是冰冷和漠视的。
　　关懦被桑兰司当面拒绝过，知道她在处理人际关系一事上有多么无情果断，她以为她和桑兰司之间有着一条永不可能跨越的界限，这辈子都不会产生友情以上的交集。
　　但现在，她好像又有点儿不太确定了。
　　-
　　跟在桑兰司身后离开厨房走到客厅，关懦尾巴一样粘着她。
　　“你真的不介意吗？”她反复问。
　　桑兰司耳朵被念得要起茧，收拾着沙发上的抱枕，蹙眉反问她：“你很介意？”
　　关懦在茶几边停下来，看着桑兰司的背影，心虚地抿唇。
　　没错，介意。她非常介意。她介意的要死。
　　桑兰司无欲无求内心倒是坦荡，可她不一样，她心怀不轨，她心有邪念——她春梦都做过好几回了！
　　一想到这个关懦就好崩溃，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到现在她也没能和那两场旖旎潮湿的梦境达成和解，每每想到都觉得无颜再面对桑兰司，想找块豆腐给自己砸晕、彻彻底底地砸失忆。
　　玉兔玉米原本正在沙发上打闹，见桑兰司坐下，两只猫瞅准时机过来踩了她两脚，得逞后乐颠颠地跑远。
　　桑兰司手臂一伸，把两只猫一前一后地捞回来，摁在枕头里残暴地制裁，一时间屋里充满了玉米和玉兔反抗的叫声。
　　关懦蔫哒哒地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家三口热闹。
　　她不应该在这里，她应该在车底……
　　热闹了好半天，桑兰司松开手，俩猫趁机赶紧从她手底下溜走。
　　见关懦站在茶几边还是一脸倔，桑兰司拍了拍手，把抱枕上的猫毛处理干净，平淡地说：“你要是介意就说自己是来做客的，省得跟她们再解释。”
　　“……”重点又不是这个。
　　关懦泄气，只好顺着她的话，干巴巴地问：“可以吗？”
　　桑兰司的语气就更干了：“随便，你自己决定。”
　　“随便”这个词的背后含义一般来说都不随便，关懦重新打起精神，四处张望了一圈，主动道：“那我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桑兰司冷淡地问。
　　关懦指指玄关：“你一个人住应该没必要在门口摆那么多双鞋子吧？”
　　桑兰司：“……”
　　关懦：“阳台上的衣服还没收，里面有几件是我的。”
　　“……”
　　关懦回想着往健身区去：“早上我锻炼完器材好像忘了收拾……”
　　住了二十多天，家里很明显存在着另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想掩人耳目至少要把眼睛能看得到的地方都收拾干净。关懦平时没有买买买的习惯，属于她的东西只有衣食住行方面加在一块那几样，客厅阳台转几圈就基本都收全了很省心。
　　桑兰司冷飕飕地靠在过廊，看关懦一件件把衣服鞋子拿回卧室，再两手空空地出来，活干的比第一天搬进来时还认真。
　　“都收拾完了？”桑兰司面无表情地问。
　　关懦思索：“还有书房……”
　　“书房里的东西就说是我的，”桑兰司臭着脸，“她们也不会没事吃饭吃到一半往别人家的书房里钻。”
　　……好吧。
　　关懦闭嘴。


第64章 头疼
　　桑兰司在不高兴，关懦瞧出来了，并且很确定，但没有多余的勇气去深想。
　　她怕自己会过度解读桑兰司生气的原因，带着私心去胡乱臆测，然后一厢情愿地得出她和桑兰司或许有可能的结论，更怕被这种结论冲昏头脑，去说一些越界的不该说的话。
　　很多年前她就被桑兰司拒绝过一次，说是伤疤也好、阴影也罢，总之她已经吃过了教训，绝对不能再有第二次。
　　否则到时候她和桑兰司会连朋友也做不成。
　　-
　　朋友和同事都还没到，桑兰司正在餐桌边提前布置碗筷，她穿着深色的衬衫，没有系围裙，侧面望去身形颀长，长发低挽但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显得气质更冷、更难以接近。
　　关懦心头堵着的那股劲不知不觉间缓缓散了。
　　好朋友上门拜访聚餐是件值得热闹和高兴的事，不应该把气氛搞得这么僵。
　　关懦的脾气是一小阵雨，细细微微的只淋自己一个，而且很快就能自我调节好，总是有迹可循。但桑兰司不一样，她身体里的情绪开关让人捉摸不透，可能上一秒还在艳阳高照下一秒就雷云阵阵，再下一秒可能又多云转晴。
　　换个角度来说，桑兰司这人一旦生气，光靠嘴皮子哄哄是没用的，为数不多的办法要么是让她把受到的气原原本本地撒回来，要么戳中某个能极大程度动摇她的点，让她有足够的理由来原谅对方犯下的过失。
　　想通过前者来打破僵局是不大可能了，只能琢磨琢磨后招。
　　玉兔玩累了，小跑到沙发边上蹭关懦的腿撒娇，关懦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无意间看见手背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的红肿痕迹，想起在有关她身体健康的问题上桑兰司总会多些耐心，脑子忽然想到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犹豫了会儿，她心虚地看了眼餐厅的方向。
　　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得通……
　　-
　　晚高峰，路上堵车，简野和小福要再过一会儿才能到。
　　回完消息，桑兰司靠在大理石桌沿边刷视频，关懦穿着拖鞋晃到她身边：“桑兰司，家里有温度计吗？”
　　桑兰司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淡淡地瞥她一眼：“干什么？”
　　关懦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头有点疼，好像有点发烧了……”
　　桑兰司一开口能呛死人：“头疼你摸什么脖子？”
　　关懦：“……”
　　她改了动作，把手心贴到脑门上，捂着额头说：“脖子和额头好像都很烫。”
　　桑兰司不语，保持着靠桌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关懦坚持且持续地捂着脑门。
　　几秒过后，桑兰司把手机撂到桌上：“过来。”
　　关懦心口一松，仿佛看见了希望，原地站着很是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的，家里有温度计吗，我先量下温度看看。”
　　但桑兰司一副不想和她多说话的样子。
　　关懦不肯过来，桑兰司就直起身过去。
　　走到关懦面前，桑兰司抬起手腕，不咸不淡地说：“手松开。”
　　靠得有点儿近，关懦心率加快，但还是对方的注视下乖乖把手放下。
　　桑兰司用手背试了下她额头，温度差不大，还算正常，关懦见状抬起手腕，“能试出来吗，要不还是用温度计测吧。”
　　手抬过去时不小心碰到桑兰司的，桑兰司感到异常，皱了下眉一把抓住她的手，扣在掌心里握紧了，问：“手怎么这么凉？”
　　关懦一愣，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扣住她的五指，整个人呆住，脸颊乃至额头的温度开始飞速飙升，磕磕绊绊道：“我刚才去洗了个手，可能是水温太凉，我忘了。”
　　小九九差点翻车，她干笑着找补：“那应该是手太凉了才会觉得额头烫，我坐着歇一会儿可能就好了。”
　　桑兰司静了两秒，松开她的手，平直地说，“温度计在茶几抽屉里的药箱里，我去拿。”
　　“……好。”关懦答声。
　　说完忙跟着转过身，亦步亦趋地黏在她身后。
　　很快，桑兰司在客厅的药箱里找到温度计，拿出来一测关懦的体温，37度，也在正常范围内。看着计表上的数字，桑兰司蹙起眉，侧目看向身旁。
　　关懦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枕头，除了刚开始找她时说了句头疼，之后便一直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眼神温和而乖顺……个鬼。
　　关懦默默圈紧抱枕，感应到桑兰司投来的视线，心中惭愧不已。
　　靠头疼装病来吸引大人关注是刚上学的小屁孩才会做的事，成年人这么干就是在浪费别人的时间和精力。但关懦实在想不到能叫桑兰司动摇的好办法，只能厚着脸皮装可怜来博同情，玉兔和玉米偶尔也会佯装被咬疼了找桑兰司撒娇，她只作这一次，应该没事的……吧？
　　桑兰司弯下腰，用手重新试了下关懦的额头，温度依旧正常，眉头拧得越发深了。
　　“除了头疼还有哪儿不舒服？”
　　关懦眼睫很轻地颤了两下，感到额前泛着轻轻的凉意，是因为桑兰司手心的温度比她的要略低一些。
　　不同于外在气质的冷漠尖锐，桑兰司的体温淡而和缓，叫人很安心舒适，关懦走神的想，如果桑兰司是枚抱枕的话，晚上抱着她一定能睡得很香。
　　“没有了。”关懦轻声说。
　　桑兰司正打算将手收回去，忽而听见坐在沙发的人用极微弱、几乎无法捕捉到的声音问：“能多贴一会儿吗？”
　　桑兰司的动作就停住。
　　“……”关懦垂睫，不敢与桑兰司直视，也不敢再要求别的。
　　额头与手心相贴，体温与体温换渡，在安静流动的时间里，关懦想到了关季。
　　-
　　从记事开始关季的工作一直很忙，小时候关懦不懂事无法理解和体谅妈妈的辛苦，每回关季出差她都要在家里又哭又喊地闹腾不让走，但关女士性子冷硬不吃她这套，通常还没等关懦哭完她人就已经到楼下坐上秘书的车了，为此有很长一段时间关懦都觉得自己应该是关季从哪个垃圾桶捡回来的，母女之间隔阂很深。
　　一直到关懦九岁，那年关季更忙，几乎整个月整个月的不在家，家里就特地请了新的阿姨二十四小时照顾。
　　但保姆也是人，再尽心尽责地工作也有疏漏的时候，有次关懦趁保姆不注意一个人偷溜出去扑蝴蝶，结果失足跌进了别墅后院的小睡莲池。那小莲池其实很浅，成年人下去水位才到大腿，但关懦那时候年纪和心智都太小，不懂呼救也不懂自救，等她醒来她人已经在医院躺着，关季、黎姨、保姆、医生全在。
　　苏醒过来后关懦连续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医生说她是被落水惊着了，叮嘱家人一定要好好照顾，于是那几天关季就推掉了所有工作，电话关机，寸步不离开关懦的病床。
　　关懦窃喜的同时也很埋怨，到了这时候关季才愿意停下她的公司她的事业来关心关心自己，她这个妈妈当得一点儿都不合格。
　　而后有一天的晚上她照常高烧到被噩梦吵醒，睁开眼时发现，关季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在哭。
　　准确来说，不是哭，是掉眼泪。也不汹涌，只有那么一滴。干干净净的，像落到雪地里的一粒雨水，转眼就消失不见，但给了关懦无比巨大的震动。
　　后来黎姨告诉关懦，她高烧的那段日子关季每晚都不眠不休地陪着，有时候她被烧得说胡话，关季就一遍遍在她耳边出声唤她，唤到嗓子沙哑，她终于沉沉地睡去为止。
　　童年时代的事关懦都忘得七七八八了，独这一件，她记得尤其深刻。也就是从那一年，关懦才慢慢地开始认识到，关季对她的爱和关心并不少，只是方式和一般母亲略有不同。
　　关季敛于表达，沉默而生疏，关懦被淅淅沥沥的母爱浇灌成了一棵小树苗，虽然成长得不够健硕，但足够干净和正直。
　　长大后关懦偶尔也会想，要是她得到的爱能够再多一点就好了，一个人久了真的会容易感到孤独。但她从没跟关季提过。
　　不是羞于口也不是怕被拒绝，而是关懦觉得，关季有属于她自己的人生和道路，在成为“关懦的母亲”之前，她更应该成为她自己。
　　桑兰司也是一样的。
　　在“关懦喜欢的人”之前，桑兰司首先是桑兰司。
　　-
　　“叮咚。”
　　门铃响了。
　　简野和小福到了。
　　贴在关懦额头上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下指尖，“关懦。”
　　关懦睁开眼睛，像不小心睡着了一会儿似的，眼里雾霭霭的，显得睫毛很湿，像出生不久的小动物。
　　“嗯？”
　　桑兰司没急着把胳膊抽回来，任由关懦贴着她的手心，视线由上而下，语气挺自然地问：“睡着了？”
　　关懦刚从回忆里抽神，内外都没有防备，一经提醒，脑袋连忙往后退了退，额头仓促地和桑兰司的手分开。
　　她红着脸为自己找借口：“没睡着，抱歉，我忘了时间，可能是你的手……温度很好。”
　　桑兰司：“……”
　　什么鬼形容。
　　甩了两下泛酸的手腕，见关懦箍着抱枕脑子坐在沙发上还有点发懵的样子，桑兰司出声问：“头还疼吗？”
　　“不疼了。”
　　桑兰司不轻不重地“嗯”了声，“起来吧，她们到了。”
　　关懦这才仰头。
　　桑兰司这是……不生气了？
　　原来装可怜真的有用。
　　“看什么？”但桑兰司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关懦禁不住说：“桑兰司，你很像一个人。”
　　桑兰司手腕的动作一顿，唇角带笑，眯起眼睛：“像谁？”
　　——要是敢说像什么前女友或者白月光就死定了。
　　关懦凝视着她，感动道：“像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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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修文晚了点，让大家久等了～


第65章 热情
　　桑兰司过来开门时简野正在门外和小福疑惑地嘀咕：“这么长时间不开门，不会在家做饭燃气中毒了吧？”
　　说完正打算掏手机打电话，面前紧闭的门就“哒”一声开了。
　　简野口中哎了一声，看见桑兰司，抱怨着将手机揣回兜里：“你在家啊，那怎么半天不开门？”
　　“总监，晚上好。”
　　桑兰司点头和小福打了招呼，视线一偏，问：“手里拿的什么？”
　　“酒啊。”简野把手里的红酒瓶往上一抛，眉飞色舞，“我特地上楼拿的。难得一聚，不白吃你的，够意思吧？”
　　桑兰司：“喝醉不收留。”
　　简野“切”了声，待桑兰司让开位置，她抱着红酒瓶，丝滑地飘进屋：“谁稀罕。”
　　简野对桑兰司家里的环境熟悉程度堪比自家后花园，一进屋先什么也没干，直接将红酒往玄关的柜台上一跺，然后捏起嗓子，气沉丹田、余音绕梁地喊：“玉米！玉兔！姥姥来看你们了！”
　　紧随其后的小福被吓了一跳。
　　玉米玉兔听到呼唤颠颠地从客厅跑过来，简野蹲下去撸猫，嘴里发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动静，又是宝宝又是亲亲，桑兰司见怪不怪，从旁经过时丢下句很有深意的话：“友情忠告，进餐厅之前少说点话。”
　　简野吸猫吸得忘我，才不管她。
　　这厢简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那边桑兰司已经领着小福找座去。
　　到餐厅，小福意外发现餐桌边已经坐着个女生。
　　是张完全陌生的面孔，脸庞俊秀，五官柔和清纯，虽然体格清瘦但体态端正，乌黑的头发垂在耳后衬得脖颈白而细长，清冷的同时更有种缱绻的书卷气，极容易让人生出好感来。
　　桑兰司简洁地介绍：“小福。我朋友。”
　　——这也太简洁了。
　　关懦忙起身，补上一句：“您好，我姓关。”
　　……好像也没详细到哪儿去。
　　还是小福这个做助理的反应比较快，半秒弄清楚关懦的身份，上前一步和她握手：“您好，我是总监的助理，我姓白，您可以叫我小白，或者和总监一样叫我小福也行。”
　　玄关光顾着撸猫被卡视野的简野还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餐厅里有人说话，说着说着还唠起来了，于是不甘被冷落，一手夹着玉米一手夹着玉兔，精气神十足地从玄关遛过来：“我怎么感觉玉米跟玉兔比上个月重了不少，你在家都拿什么喂它，猪饲料……”
　　站在桌边的关懦闻声转过头。
　　简野一口气断在喉咙里：“吗？”
　　桑兰司饶有兴致地瞧着眼前的场面。
　　被抱久了不舒服，两只猫先后从简野胳膊底下跳落，小跑到关懦腿边亲热地磨蹭她的脚踝。
　　简野瞠目，仿佛看见了外星人。
　　外星人开口：“您好，我是关懦。”声音好听，清清浅浅的，像水面上拂过的涟漪。
　　简野继续瞠目：“你好，睡美人……”
　　关懦：？
　　她没听明白，下意识看向一旁站着的桑兰司，表情探寻：什么意思？
　　桑兰司回她一个眼神：问我？
　　“……”关懦懵然。
　　桑兰司和她对视了一秒，嘴角随意一撇，没再继续看热闹下去，走过来不算正经地为关懦介绍：简野，桑野的老板，她的上司，同样也是美院毕业，跟她是同窗校友……
　　这些关懦当然都清楚，她只是觉得简野看她的眼神太过夸张，貌似对她出现在这儿非常震惊——难道桑兰司的人物设定里还有“小姐已经很久没笑过了”以及“从来不带外人回家”这两项？
　　洋洋洒洒介绍完，桑兰司顺便一提：“也是邻居，她家就在楼上。”
　　关懦颔首，忽然听见简野插进来：“是房子在楼上。”
　　简野：“我平时比较忙，都住酒店，不常在家里，也不经常过来串门，放心啊。”
　　桑兰司：……
　　话是特地冲着关懦说的，说的时候简野还笑得一脸荡漾和揶揄，关懦不明所以，放心什么？
　　扭头看向桑兰司，桑兰司却没什么反应，也没看她，而是眯起眼平静地问简野：“你带的酒呢？”
　　简野已经从开幕雷击的震撼中回来了，桑兰司一个变化的微表情她立刻打住，手到嘴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笑嘻嘻地转身：“酒在玄关，你们先坐，我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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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自关懦搬过来以后桑兰司家里最热闹的一次，四人俩猫，一桌子饭菜，如果不是因为关懦跟除桑兰司以外的人都不熟，餐桌上的氛围还能更活泼欢快些。
　　饭吃到一半，关懦感到些许不自在。
　　因为对面的简野一直在盯着她看。
　　既不是好奇的打量，也不是冒犯的观察，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的注视。
　　“小心眼珠子掉进碗里。”桑兰司淡淡开口。
　　坐在简野身边位置的助理小福扑哧笑了一声。
　　简野轻哼，瞪完桑兰司又看向关懦：“关懦……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关懦温声回道：“当然。”按年纪算的话她们其实都差不多大，一般不加敬语怎么称呼都是可以的。
　　简野眼睛一亮，大概觉得她挺好说话，话头一开，单刀直入：“你还记得我吗？”
　　关懦犹豫，面露难色。
　　简野挑眉，扫了眼桑兰司，笑容不变，道：“不记得也正常，我们都好多年没见了。读书的时候我们不太熟，也不是一个系的，要不是因为桑兰司，在学校几乎碰不上你……”
　　“要喝什么？”桑兰司忽然出声。
　　细听到一半，关懦的注意力被分走。
　　桌上喝的都离得远，有酒有果汁饮料，关懦想了想，微声说：“开水就好。”末了添上一句客气的“谢谢”。
　　桑兰司把关懦的杯子拿过去，倒了杯温白开给她，交接时不动声色地掀起眼帘看向对面，眼神有些警告。
　　对面的简野无辜地摊手：我又咋了？
　　桑兰司没给她搞事的机会，将水杯子递给关懦拿稳后径直问简野：“下午小福不是陪你一起看家具了吗，看得怎么样了？”
　　突然被cue，小福嘴里的饮料还没咽下去，着急忙慌地捂嘴呛了下。
　　迟钝如关懦也听出来了桑兰司在故意扯开话题，但一时没懂背后缘由，便借着喝水的间隙悄悄往桑兰司脸上瞅了眼。
　　然后得出结论：好看。
　　虎口拔毛注定没好果子吃，再说下去桑兰司脾气要起来了，简野见好就好，短促一笑接过话：“一般，导购觉得我是冤大头一个劲儿怂恿我开VIP会员——我看起来像是很有钱的样子吗？”
　　桑兰司和小福同时点头。
　　“……”嘁。
　　简野哼声。
　　有钱也不当冤大头，想占她便宜，没门儿。
　　打了个岔，有桑兰司的警告，简野没再盯着关懦说些有的没的，乖乖拎起碗筷觅食去了。
　　不过关懦这人太安静，斯斯文文的在饭桌上也不怎么主动开口，明明沾着人间烟火看上去却像是喝露水长大的，就让人很想弄出点不一样的动静去骚扰她看看她的反应，晚饭一吃完简野又没忍住，趁着桑兰司和小福在厨房里收拾没空搭理外面，端着两杯红酒就狗狗祟祟地遛到了客厅。
　　聚餐后统一安排任务，一个收拾餐桌，两个洗碗打扫厨房，关懦被桑兰司发配到客厅给两只玉米玉兔剪指甲。
　　两只猫被折腾半天很不高兴，剪完之后就不搭理人了，趴在抱枕上恨恨地拿屁股对着关懦，哄也哄不好，和主人一样傲娇。
　　“关懦。”
　　关懦抬头，正要起身，简野一个大步过来把她按回到沙发上，顺便还往她手里塞了杯红酒，随后笑容满面地挤到她身边坐下。
　　“你和玉米玉兔看起来挺熟的，是不是经常到桑兰司这儿来玩？”
　　“……没有，是玉兔和玉米比较亲人。”
　　简野眼角一抽，扭头看向抱枕上的那俩毛茸茸的祖宗：好圆润、好登对的一对屁股——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
　　关懦也有点尴尬，万万没想到藏来藏去忘了两只猫。
　　抗不住简野的热情，且怕说太多会露馅儿，她下意识想找桑兰司，然而简野坐的位置正好将她的视野挡得死死的，别说桑兰司，她连厨房的玻璃门都看不见。
　　“桑兰司和小福正在厨房里忙着呢，”简野叠起二郎腿笑眯眯地说，“你跟我聊会儿呗，我ᴄᴛx还是第一次见桑兰司放假带朋友回来。”
　　“……”原来真有这人设。
　　抛开交情过浅不谈，关懦对简野其实很有好感，在她印象中简野一直是活泼好动的，而且一直陪在桑兰司身边。
　　能和桑兰司成为朋友，简野一定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只可惜关懦很没意思。
　　“其实桑兰司之前跟我提起过你。”简野说。
　　关懦笑笑：“是吗。”
　　简野惊讶：“你不好奇她怎么说你？”
　　关懦配合着问：“她说我什么了？”
　　简野：“……”
　　哇，好逼真的人机。
　　关懦后知后觉：“她没说我坏话吧？”
　　简野：？
　　更人机了啊朋友。
　　看了关懦几秒，简野回头啜了口红酒，一时间笑出了声。
　　本来还以为能用失忆这种鬼扯淡的理由吊着桑兰司，关懦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没想到亲眼一见对方居然是个淡如清水的幽默人机。
　　无趣到了一定程度就是有趣，简野觉得关懦这副不想说话还要硬逼着自己说的样子特别有意思，喝完红酒她把杯子放下，晃着小腿一本正经地说：“说了。”
　　“还说了特别多，每天早晚在办公室里嘴边唠唠叨叨，全是关于你的坏话。”
　　“不信一会儿你去找她问问。”
　　一字一句入耳，关懦慢慢地捏紧了红酒杯，手心隐约有些湿热。
　　她才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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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野：桑兰司天天说你坏话！[坏笑]
　　关懦：桑兰司天天惦记我？[星星眼]


第66章 喝醉
　　餐厅的方向传来淅沥沥的水声，厨房里的两人还在忙碌。
　　客厅这边，沙发上歇着两人和两猫。
　　四目无言相对。
　　漫长一段时间过后，简野扑哧笑开：“我开玩笑的。”
　　“桑兰司虽然脾气差，但说话做事都讲究原则，也从来不在背后非议别人，”她拍拍关懦的肩，比了个大拇指，“你放心，她人品很好的。”
　　关懦实在不知道该回她什么好，面上干笑了一声，端起杯子，试图掩饰尴尬。
　　等那冰凉甜涩的液体碰到舌尖，她才想起来杯子里装的着的不是水，而是简野刚才随手塞给她的红酒。
　　已经喝进嘴巴的东西总不能当别人的面再吐出来，关懦紧了紧眉头，扬起脖子，一口气将嘴中含着小半杯红酒全都咽了下去。
　　酒液滚到舌根，突兀而陌生的味道一下子在口腔内弥散开，不断刺激着关懦的鼻腔和喉咙。
　　简野吓一跳：“这可是巴罗洛干红，度数挺高的，你酒量这么好？”
　　关懦眉心拧成了的小山丘。
　　因为酒量太差她几乎从来不碰酒精，上一次喝酒的相关经历还要追溯到大学。出院后桑兰司一直把她当作病人照养，平时不让她碰生冷刺激的东西，时间长了关懦的肠胃被养得过于娇气，红酒喝下去还没到三秒胃里就一阵发热，像凭空点燃了一团火，闷烫闷烫的。
　　酒劲上来的似乎没那么快，关懦忍住不适，淡定地说没关系，红酒的味道很好。简野盯着她，确认她真的没事，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我要是把你给灌醉了桑兰司回头得扒了我的皮……”
　　关懦眉尖蹙起来：“不会的，桑兰司脾气很好的。”
　　简野：……
　　完犊子，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简野回头看了眼厨房的方向，里头那两人还没忙完，应该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关懦，你是不是醉了？”简野往后靠了靠，尽量挡住关懦的身形，小心翼翼地问。
　　关懦摇头：“目前还没有。”
　　“……”
　　没想到这关头还能被幽一默，简野哭笑不得。
　　更觉得这人有意思了。
　　灯光下，关懦脖子从根部逐渐变红，估计已经开始醉了，简野兴致一起，忽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俗话说酒后吐真言，桑兰司不是说关懦失忆了么，如果是假的演的，那酒后一定会露出马脚来。
　　秉着死到临头也要搞事的精神，简野凑近，压低了声音：“关懦，你和桑兰司怎么认识的啊？”
　　“……”关懦回想，“医院。”
　　简野眨巴着眼睛，还是不信：“医院真的是你们第一见面？”
　　“……”关懦握紧酒杯，没吭声。
　　不。
　　她在心里说：是她们第一次真正认识。
　　从医院开始，不是谁喜欢谁、谁拒绝了谁，是忘掉过去，一切从头开始、重新认识，没有难堪也没有眼泪，彼此信任与扶持的关系。
　　只是，关系是假的，遗忘也是假的。眼下她所沉溺的这些，本质上还是一场谎言。
　　理智尚存，关懦心里感到难过，眼神慢慢清醒了点儿，她望着杯子里的红酒不说话，眼睫低垂，情绪明显低落了下去。
　　简野心中大喊了一声不好。
　　这下不但把人灌醉还给人整伤心了，桑兰司一定会追杀她。
　　她试图补救：“是吗，那你和桑兰司认识才一个多月关系就这么好了哈哈哈！”
　　关懦唇瓣动了动，想说的话终究没说出口，只自嘲地弯了下唇角。
　　看上去更难过了。
　　简野傻眼。
　　真完了。
　　客厅被迫安静下来。几个呼吸过后，关懦约莫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了别人，抬起眼帘，轻声说：“抱歉。”
　　有那么一瞬间，胸腔里腾升而起的负罪感让简野觉得自己简直不配做人。
　　“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她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你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有关桑兰司的你都可以问我。”
　　关懦缓缓地眨了眨眼睛，迟缓地问：“有关桑兰司的？”
　　“是呀，”不知不觉简野的语气也变软，像在哄一个伤心过头ᴄᴛx的孩子，或是一只缺乏关照的小动物，“对桑兰司，你有没有什么好奇的？”
　　关懦抬起头，想望向厨房，无奈视野还被简野挡着，暂时看不到桑兰司的身影。
　　她只好转过脸。
　　便看见沙发上的猫，阳台上的花草，还有十三楼外遥远的黑夜。
　　简野保持着耐心。
　　许久过后，关懦回过头，望着简野，低声问：“桑兰司她以前过得开心吗？”
　　简野愣住。
　　-
　　简野脚底抹油开溜时连声招呼都没打，一直到小福在厨房里忙完想打电话，却发现手机里有一条十分钟前发来的微信，里头写着：小福，快撤，总监要取我狗命！
　　小福对着屏幕内容失笑：“总监，简总好像已经先走了。”
　　桑兰司不意外，最后把手洗净擦干，问：“她是不是在停车场等你？”
　　“我问问。”小福发了条消息过去。
　　那边回得很快，中间间隔不过两秒：我在停车场。
　　“还真是。”
　　桑兰司早料到了，简野这缺货每次搞完事跑得比兔子都快，绝不会给人留下抓她活口的机会。
　　想着，她随便地朝外看了眼客厅，却发现客厅的沙发上没人。
　　“那总监我先下去了，”小福道，“简总喝了酒，我怕她一个人待着不安全。”
　　“嗯，路上注意安全。”
　　在玄关送走小福，桑兰司关上门，玉兔听见声音哒哒跑来蹭她的脚撒娇，似乎在怪她一晚上光顾着忙活都没怎么搭理它。
　　“撒什么娇，玉米呢？”
　　桑兰司弯腰把猫抱起来，分别捏起四只爪子看了看，指甲都剪得很干净，关懦这个铲屎官当得还挺称职。
　　现在才九点多不到十点，关懦平时没这么早睡，桑兰司就没刻意收敛脚步，回去抱着玉兔去找玉米。
　　结果经过客厅时发现了茶几上放着两枚高脚杯。
　　杯子是空的。
　　桑兰司一眯眼，掏出手机给简野打电话。
　　嘟嘟……
　　响半天，没人接。
　　——
　　停车场，小福启动车辆，同时提醒一旁：“简总，好像有人给你打电话。”
　　简野靠着副驾驶的座位，一脸正直地否认：“没有啊，没听见铃声。”
　　“呃，”小福指了指她正在发光和震动的西装口袋，“你静音了。”
　　“……噢，对，我忘了。”
　　简野坦坦荡荡地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
　　然后痛快地摁下了拒听键。
　　小福：？
　　“是总监的电话？”小福疑惑。
　　简野：“不是，推销电话。”
　　话音刚落，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桑兰司：你死定了。】
　　简野手底下一个哆嗦，手机险些没拿稳。
　　小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简野将手机一扔，做贼心虚地降下车窗，对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哈哈大笑：“小福你看今晚的太阳可真不错啊！”
　　……？
　　-
　　发完消息，桑兰司将两只猫打发了，走到次卧门前抬手敲了敲房门。
　　房门久久没开，里头也没有人声。
　　“关懦。”桑兰司唤了声。
　　但门内依旧没有动静。
　　桑兰司皱眉，等了两三秒，手动推开房门。
　　卧室很安静，灯亮着，窗帘没拉，床上的毯子揉得乱糟糟的，厚厚堆叠的布料埋着个细细瘦瘦的人。
　　她的大部分身子都露在毛毯外头，睡姿并不舒展，后背和小腿都弯曲着，身体只占了大床很小一部分面积。
　　桑兰司走过去，顺手将地毯上散落的枕头捡起来撂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之后走到床边，叫了声关懦的名字。
　　关懦动了下，侧埋的脸颊在毛毯上蹭了蹭，但依旧没醒。
　　也不像是睡着的样子，更像是被醉晕过去了，整张脸蛋扑红，眉心低低地皱着，鼻息很重ᴄᴛx，呼吸时连着整个瘦削的身体都跟着起伏。
　　晚间的饭桌上关懦被简野追着问了许多乱七八糟的问题，其中有很多都关于隐私，关懦虽然脾气好但对外的边界感并不弱，看来一顿饭下来她还挺喜欢简野的，否则也不会被对方坑蒙拐骗地灌下这么多酒。
　　桑兰司弯下腰，低声说：“平时冰水都不让你碰，白操心了。”
　　还跟简野喝上酒了，越菜越上赶着送人头。
　　凝视了片刻，桑兰司伸手，将挂在关懦睫毛上的那两缕碎发拨到耳后。挡着眼睛，看着很碍事。
　　眼睫一轻，关懦眉心的褶皱稍稍松开了点儿。
　　桑兰司的手却一时没有收回来。
　　关懦的额角很烫，这回不是装的，酒劲在她的身体里疯狂燃烧，桑兰司的手还没有碰到就已然感受到了滚烫的温度。
　　她想起晚饭前那会儿关懦蔫巴巴地找到她说头疼，她伸手过去，关懦有点害羞，但并没有躲开，也没有抗拒，而是很乖地把手放下来，将额头贴到了她的掌心。
　　甚至在第二次贴贴时软着嗓子开口请求她别离开。
　　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成年人，以生病的理由借以肌肤相贴，如果不是因为一句大煞风景的“像我妈”，桑兰司或许会违反常规地考虑，关懦是不是在用她那清汤寡水的、转述成文字都不会被口口的行为跟自己玩暧昧。
　　故作单纯，欲拒还迎的那种。


第67章 宿醉
　　关懦上一次喝酒是在酒吧，非她自愿，纯被那时候和她还是室友关系的宁凝给忽悠的。
　　当时正好卡在期末周的最后一场考试刚结束，学校还没给学生正式放假，系里上上下下都很闲，关懦三个室友中的其中一个小A说自己的姐姐在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清吧，因为生意不太好想请请她帮忙在校内引个流拉几个同学过去热热场子。
　　类似喝酒开趴的场合关懦从来不会去，直接借明晚有事位理由婉拒了，室友一听她也不愿意去，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心灰意冷：“完了，三个风云人物已经拒了俩，这场子还有什么搞头？”
　　另一位在宿舍的室友B好奇凑过来：“三个？你都问了谁？”
　　“宁凝，关懦，还有隔壁设计系的桑兰司啊。”
　　靠窗的桌边刷动漫的关懦听见，立刻默默把耳机里的声音调小了。
　　“桑兰司你也问？”室友B反应夸张，“你怎么想的，人家又不认识你，你这不是上赶着拿热脸贴人冷屁股吗？”
　　“那不是我姐让我带几个人气高的过去么。”小A嘀咕，“明星效应你懂不懂，免费打广告的机会，我不得死皮赖脸拉校花过去？”
　　室友B做了个佩服的手势：“然后呢？”
　　小A怨念地看着她。
　　——懂了，冷屁股已经贴完了。
　　“你要是真想请桑兰司，我给你出个主意？”
　　小A唰一下来了精神：“你说。”
　　窗边的关懦悄无声息地将正在播放的动漫按了暂停。
　　室友B道：“五月省里不是办过一场创业大赛吗，桑兰司她们团队拿了金奖，做的是网站方面的内容。听说她们的项目落地需要一笔不少的资金，但跟院里的申请一直没通过，你就说你对这个网站项目挺感兴趣的，明晚约她到酒吧当面谈谈……”
　　关懦听着，无声地蹙了下眉头。
　　“这，拿项目资金骗人？会不会不太好啊？”
　　室友B一脸无所谓：“这怎么能叫骗，交流一下而已。她们团队现在正缺钱，说不定巴不得有人上门联系她们，你愿意给钱，她们感谢你还来不及。”
　　“再说项目哪有见一面就能谈成功的，就算最后谈不拢桑兰司也不会怀疑什么，放心放心。”
　　“吱”一声，关懦推开椅子站起来。
　　正商量损招的两个室友不约而同地看过来。
　　关懦静静摘了耳机，没有说话，也没跟她们打招呼，拎上平板和书包，安静地走出宿舍。
　　出门时，她放缓了脚步，听见身后传来隐约的对话：
　　“你说你找桑兰司也就算了，找关懦干嘛，她一天到晚连人都不怎么搭理……”
　　“你别这么说关懦，她人挺好的，只是性格内向了点儿。”
　　“少来，你跟人家装熟，人家会拿你当朋友？她那条件背景，院里的老师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哪儿看得上你……”
　　-
　　翌日午后，关懦从食堂回来，发现小A在宿舍，犹豫了下，拿了瓶水走到对方的桌旁，出声问：“安安，你酒吧热场的人找齐了吗？”
　　小A正在打游戏，抽空回她：“啊？齐了齐了，我让宁凝叫了几个朋友。”
　　“那桑兰司……”
　　“啊？你说什么？我刚刚和团长打副本来着，没听清。”
　　“她问桑兰司去不去。”隔壁上铺的床帘忽然被拉开，正在午休的宁凝被吵醒了，懒洋洋地探出头来。
　　“怎么，关神也对桑兰司感兴趣？”
　　关懦一僵，立刻否认：“没有。”
　　宁凝属于校内的花边新闻比岁数还多的那一类人，在谈恋爱一事上经验相当丰富，关懦否认得这么快她反而来了兴趣，调戏地问：“那就是对酒吧感兴趣？”
　　“真的假的？”下面的小A搓着游戏副本也不耽误插一嘴进来，“关懦你改主意了？那正好，晚上跟我们一起去吧，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闹。”
　　关懦：“不了……”
　　宁凝：“真不去？桑兰司也在哦。”
　　关懦一下子顿住。
　　桑兰司，酒吧……
　　那一刻关懦约莫是脑子坏了，心里一半想的是桑兰司去不去跟她有什么关系，另一半想的是，如果桑兰司去了到头来发现被骗一定会很难过吧？全然没意识到还存在着宁凝单纯想用桑兰司诓她的可能性。
　　拿项目资金开玩笑，这些人真的很过分。
　　关懦站着安静了会儿，把水放到了小A的桌上，凝重地问：“晚上几点？”
　　——当晚的结果很显然，桑兰司没被欺骗，更没到场。
　　倒是关懦，因为第一次去酒吧不熟悉环境，被宁凝带头的那一帮子朋友灌了好几杯威士忌，回到宿舍后吐了整整一个晚上。
　　关懦醉酒会断片，是那种堪比失忆式的断片，完全不知道自己醉后干了什么，以及周围发生了什么。
　　按室友小A的表述，酒吧当晚关懦喝了两杯酒后就不省人事了，等她上完厕所回来就看见关懦把宁凝堵在吧台边一个劲地问对方为什么不喜欢她为什么要讨厌她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她。
　　整个酒吧的顾客都嘻嘻哈哈地凑过来看热闹。
　　“那场面，很精彩，很壮观，很震撼。”小A说。
　　“……”关懦眼前发黑。
　　黑历史的阴影过重，打那以后关懦再没喝过酒，连带极少量酒精的气泡水饮料都没碰过。
　　或许正因为太久没沾酒精，时隔多年，一杯巴罗洛干红才能轻轻松松将关懦放倒。
　　-
　　关懦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房间，总之当她一觉醒过来时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空，手机拿过来一看，时间显示是十一点半，她这一觉睡了近十四个小时。
　　关懦一惊，连忙从床上坐起来。
　　起得太猛，眼前蓦地黑了下，她忙伸手捂住。
　　缓了大概十秒左右，眼前不那么花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闻到自己身上独属于宿醉后的酒气，当即有些难忍，掀开毛毯下床。
　　——腿也软得厉害。
　　宿醉后遗症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关懦忍着头疼和酒气摸到衣柜边，随便从里面拿了几件换洗衣物。
　　拉开房门后她揉着额头直接往洗浴间去，没想到走到过廊上，客厅的方向忽然传来声音：“醒了？”
　　关懦惺忪地抬起头，就看见桑兰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搂着猫，正在用笔记本看电影。
　　？
　　她一手搂着衣物，另一只手从额头上挪开，懵神地问：“桑兰司……你怎么在家，今天不用上班吗？”
　　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哑了，一开口跟低音炮似的，音色刮着喉咙，好难听。
　　沙发上的桑兰司穿着松散的居家服，上面是薄T恤，下面是深色的长裤，头发随便绑起来，背靠软枕，叠着长腿，姿势很放松，“今天周六。”
　　哦，对，今明两天是双休日，假期不用上班。
　　宿醉上头，关懦这会儿还不太清醒，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比较慢，一方面想去洗澡，一方面也想问问自己昨晚醉了之后有没有做出些不妥的事，左右互搏之下感觉脑海里像是有两个闹腾的小人在你一拳我一脚地打起架。
　　挺热闹的，就是脑瓜子有点痛。
　　还是桑兰司率先问：“傻站在那儿干嘛？”
　　关懦钝钝地回她：“我要洗澡。”
　　桑兰司早看见了她手里的衣服，“谁不让你洗了？”
　　“……那我进去了。”
　　“等等。”桑兰司叫住她。
　　关懦回过头。
　　桑兰司抬了下下巴，说：“厨房有蜂蜜水，热的，先喝了再洗。”
　　“可是我还没洗漱……”
　　“你睡了一上午还没吃饭，急着进浴室容易低血糖。”桑兰司还挺有耐心，“喝完再洗，不急这一时。”
　　好吧。
　　出于关心，关懦当然没意见。
　　她先把衣物送进了浴室，出来后乖乖走去厨房。
　　蜂蜜水桑兰司一早提前煮好了，正在保温壶里热着，关懦给自己倒了一杯，倒完发现还有剩，以为昨晚桑兰司也喝了酒，便端着玻璃杯回到客厅，稍微打听：“简野她们昨晚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呀？”
　　两口蜂蜜水下去，她的脸色比刚才好多了，说话也多了些力气，桑兰司坐在沙发边看了她一眼，捏着猫爪，心平气和道：“你醉了之后。”
　　“……”哪壶不开提哪壶。关懦虚虚一笑，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似乎没看见屋里有耍酒疯的痕迹——也可能是桑兰司都替她收拾了。
　　她心虚地问：“我昨晚，没干什么吧？”
　　怀里的猫在作乱，桑兰司摁住猫爪不让它乱动，心不在焉道：“干了什么？”
　　关懦踌躇：“我平时不怎么喝酒，所以酒量有点差比较容易醉。醉了之后可能会不太清醒……”
　　她在暗示，暗示自己就算醉后有某些不太合适的言行也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桑兰司好像没听懂，反而眉梢一挑反过来问她：“知道会醉还喝？”
　　“……”
　　要是说自己聊着天不小心把红酒当白水喝了听起来总感觉脑子有点儿问题，桑兰司肯定会嘲笑她。
　　为数不多的小心眼在这时候转起来，关懦的小机灵上线，挑了些中耳的好话。
　　“毕竟是你朋友，以后楼上楼下可能还会有碰面的机会，我不想让人觉得太生疏。”
　　她问：“我没给你丢脸吧？”
　　桑兰司闻言，也没表态，只是敛眸唇角一弯，轻轻用手指撩了下玉米的小尾巴。
　　还挺懂事。


第68章 断片
　　卧室内的暖光簿得像层软纱，关懦被阴影所笼罩，脸庞的轮廓不再那么瘦弱分明，而酒气在皮肤上熏染出的颜色越发稠深了。
　　鬼使神差地，桑兰司用手背轻轻贴了下关懦的脸颊。
　　很烫。
　　但比想象的软。
　　这段时间没白养活。
　　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关懦紧闭着眼，还在睡梦中匀长地呼吸。
　　鼻息灼灼地落到桑兰司的手上，桑兰司忽然觉得自己像养了一头小猪在家里，不仅要每天盯着它睡觉吃饭，还得时刻注意它生病长肉了没。
　　那等再长些肉，养得再漂亮点儿，是不是就能收拾收拾摆出去卖了？
　　想到这，她低低笑了下，手指往关懦柔软的脸颊上轻轻戳戳，弯着唇角非常缺德地喊了声：“关小猪。”
　　小猪睡得正香一无所知，感受到脸颊边传来舒服的凉意，出于本能，无意识地朝对方靠了靠。
　　桑兰司一顿，笑容收敛下去，眸色变得微深。
　　——
　　“我没给你丢脸吧？”关懦站得远远的、试探地问。
　　思绪回笼，桑兰司随口嗯了声，撸着猫，视线不经意从关懦脸上扫过。
　　胆子这么小，醒了就不亲人了。
　　“那就好。”关懦重重松了口气，生怕自己又跟当初似的酒后发疯抱着人乱说胡话，太社死了。
　　蜂蜜水对缓解宿醉很有帮助，一整杯喝完关懦迫不及待地去了浴室，花了近半个小时才彻底将身上的隔夜酒气冲干净。等换完衣服再从浴室出来，桑兰司的电影已经看完了，正坐在餐厅等她过去吃饭。
　　“胃难受吗？”桑兰司问。
　　关懦拉开椅子坐下，诚实地点头。
　　桑兰司可能是觉得她活该，一边哼笑一边把盛好的小米粥推到她跟前，说：“宿醉之后喝点粥能养护肠胃。”
　　“好。”
　　关懦乖乖地接过瓷匙。
　　粥的味道比较寡淡，但喝下去之后胃里的确舒服了许多，正在想自己以后是不是该适当锻炼锻炼酒量，免得遇上意外再一杯倒，就听见坐在对面的桑兰司慢悠悠地开口：“昨晚和简野喝酒都聊什么了？”
　　关懦停下思绪，试着回想了三秒，摇摇头：“不记得了。”
　　桑兰司笑了下，笑得很假：“那你还记得些什么？”
　　额。
　　关懦搅着碗里的小米粥，努力回想昨晚发生的事，好像从把那杯红酒倒进嘴里之后她的思维就开始飘忽了，脑子里就跟做梦似的，听见的看见的都不真切，只记得她好像问了桑兰司开不开心之类的话，至于简野是怎么回答的，脑海中一点印象都没有。
　　看她一脸茫然，桑兰司毫不意外，一只手撑起下巴，歪头问：“断片了？”
　　关懦讷讷点头。
　　桑兰司挑眉：“你知道自己喝酒会断片吗？”
　　“大概知道。”
　　“试过？”
　　黑历史实在太丢人，关懦不好意思提起，欲盖弥彰地咳了半声，含糊道：“大学的时候有过一次。”
　　大学？
　　桑兰司眼神变得些许微妙：“你还记得？”
　　关懦一怔：“什么？”
　　她的反应太简单和直白了，桑兰司的目光定在她脸上，两秒过后，自然地移开，口吻平静：“不是失忆吗，从前的事又想起来了？”
　　关懦卡了下，后知后觉：“没有，醉酒的事……我本来就记得。”
　　桑兰司动作一顿，瞧着她，过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说：“噢。”
　　关懦：“。”
　　怎么看上去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没有和乱七八糟的人喝酒，”她多余地解释，“当时是跟室友一起的，周围都是熟悉的人，很安全。”
　　桑兰司皮笑肉不笑：“熟人会用Whiskey灌你？”
　　关懦一想，也是，喝酒伤身，更何况是烈酒，拿威士忌灌人的算什么熟人，仇人还差不多。
　　“你说的有道理，”她正儿八经地点头，承诺说，“以后不会了。”
　　……桑兰司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过你怎么知道当时我们喝的是Whiskey？”
　　桑兰司瞥她一眼，冷冷淡淡地说：“当时我在场。”
　　？
　　关懦一下子愣住。
　　然后意识到自己耳朵听见了什么，她整个人僵硬住，指尖捏紧瓷匙，脸上表情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你在场？你怎么会在场？”
　　她结巴着问：“你当时也在酒吧？”
　　桑兰司只当关懦是黑历史被人发现感到丢脸，说太多怕这人会社死到想撞墙，便随口应付了一声，没继续下去。
　　关懦人却懵了。
　　怎么回事？
　　开玩笑吗？她脑子没有任何和桑兰司有关的酒吧当晚的记忆，那天晚上桑兰司分明没在酒吧露面，宁凝后来也说了当时是觉得有意思所以故意骗她玩儿的……
　　不对，就算宁凝没请桑兰司也不妨碍桑兰司当晚可能出现在酒吧，说不定她有别的个人安排。
　　但既然桑兰司也在场，自己为什么没有一点印象？
　　难道自己真的失忆了？？？
　　关懦无比震惊，震惊之余还有些惊恐，怀疑自己脑子是不是真的被车祸撞坏了，才遗漏了许多发生过但不存在她脑海中的事。
　　桑兰司喝完水一抬头，发现关懦在对面跟根棒槌似的坐着，神思不知飞到了哪里，半天不见动一下，于是放下杯子子时刻意发出点动静，把关懦的魂给拽回来。
　　“发什么呆？”
　　关懦唇瓣抿紧，集中注意力，一动不动地瞧着桑兰司的脸，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点儿什么。
　　桑兰司古怪地皱眉。瞎看什么？
　　“桑兰司。”
　　“嗯？”
　　“你是不是，很了解我啊？”
　　桑兰司长睫微动，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关懦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忽然又觉得不太合适，唇角一咬，把话咽回去，望着桑兰司陷入新一轮的犹豫。
　　“你到底想说什么？”桑兰司眉头拧深了，神色隐隐不悦。
　　说不清是因为不喜欢有人在她面前磨磨蹭蹭，还是不喜欢对方故意藏着掖着一些不让她知道的秘密。
　　关懦：“我想说，你对我的过去了解得多吗？”
　　桑兰司微微眯起眼：“什么意思？”
　　“过去的事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静了几秒，桑兰司放下餐具，冷静地往后一靠，“你问我？”
　　关懦：“……”
　　状况复杂，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桑兰司解释：先前的失忆是她假装的，但她现在感觉自己貌似真的失忆了。这话说出来桑兰司估计会现场打120把她送回医院，再连夜收拾行李让她从家里滚蛋。
　　心中纠结了一轮又一轮，关懦没辙，郁闷道：“你说的酒吧的事，我好像不记得了。”
　　桑兰司抱臂：“你喝醉会断片，不记得不是很正常？”
　　关懦眼神闪烁了下。
　　不一样。
　　她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几个室友和宁凝是怎么劝她把酒喝下去的，也记得那晚她就算快醉了也一直紧盯着酒吧入口，既希望桑兰司出现、又希望她不出现。
　　醉后发生了什么关懦才不关心，丢脸就丢脸了，但假如桑兰司在场，那性质完全不同。
　　“你那晚为什么会去酒吧？”总是缩在壳子里的关懦试探地伸出了一根触角。
　　桑兰司微顿，之后回答说：“简野生日，约了几个朋友在酒吧庆祝。”
　　果然是个人原因。关懦心里一轻，表情松快了点。
　　她继续问：“你那晚看见我了？”
　　桑兰司冷淡地点头。
　　关懦思索：“我没看见你？”
　　桑兰司抬了下眼，觉得关懦是在明知故问，又想起她不但断片还失忆，于是脾气刚起来又压回去，冷冰冰地说：“看见了。”
　　关懦心尖一跳，干笑一声，眼巴巴地问：“我没找你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吧？”
　　“……”
　　桑兰司敛眸，一时间没接话。
　　关懦日常生活中常常会露出这样的眼神，谨慎、小心，还有点可怜，脾气很好很容易欺负的样子，桑兰司经常逗她损她，但偶尔也会在这样的眼神下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残忍，比如当关懦仰着头小声跟她说头疼，桑兰司明知道其中大概率有假但还是信了，相当诡异。
　　更离奇的是，桑兰司最近越来越觉得，关懦失忆或许是件好事，能够帮她也帮自己省去过去遗留下的诸多麻烦。
　　等关懦恢复了记忆，把那些经历过的糟糕的眼泪和委屈全都记起来，说不定会气得三天吃不下饭，再洗心革面重新脱粉回踩一遍。
　　幼稚死了。
　　少顷，桑兰司抬起眼，平直地说：“没有。”
　　关懦：“真的？”
　　“你想有什么？”
　　关懦连忙抿住嘴巴摇头。她才不想有什么。
　　她是生怕有什么。
　　醉后对着宁凝都能误认成桑兰司把人堵着疯狂表白，她不敢想要是真正的桑兰司出现在面前她能做出哪些更没下线的事。
　　什么都没发生，那再好不过了。
　　说了太多的话，小米粥都快凉了，关懦暂时抛开顾虑，拿起瓷匙安安心心地吃饭。
　　桑兰司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餐桌很宽，将两人间的距离隔得远远的，似乎与多年前渐渐重合。
　　-
　　桑兰司说了个不算严重的谎。
　　大二期末周的某个晚上，她在酒吧把关懦从宁凝手中抢回来，明明是出于好心，但这醉鬼却丝毫不领情，又哭又喊的足足骂了她一路。
　　“你走开！”
　　“我不要你送我回宿舍……”
　　跟个情伤过重影响到智商和情商的疯子一样。
　　桑兰司在宿舍楼下把人重新拉回到身边，忍着手腕传来的痛感，镇定地说：“你喝多了。”
　　关懦松开牙齿，抬起被酒烧红的脸，眼角挂着泪珠，潮湿地望着她，“你管我……”
　　“不管你你现在可能已经被灌得送进医院了。”
　　“那也不关你的事。”
　　桑兰司沉默了须臾，还是把人搂紧，扶着她往宿舍去：“别喜欢宁凝，你们不合适。”
　　“我喜欢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声音泥泞成一团，散在风里很刺耳，桑兰司手臂紧了几分，语气里多出些冰冷：“是跟我没关系。”
　　“……”关懦由她扶着，不说话了。
　　许久之后才有下一句：“桑兰司，我讨厌死你了。”
　　————————!!————————
　　来晚了来晚了，过渡章有点慢慢的[化了]


第69章 暗恋（一）
　　“楼下那群人疯了吧！”
　　简野进门时手中拿着厚厚一叠宣传页，全是楼下社团招新的的学长学姐塞的。她喘着大气：“为个招新都快打起来了，至于吗？”
　　门口床位的室友听见声音回头，一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就笑了：“你是在楼下碰上学生会招新了吧？”
　　简野长长地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倒：“是，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美院学生会招新居然能搞出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是隔壁理工大学的打进来了，楼底下到处都是人，上个楼差点给我鞋挤掉！”
　　ᴄᴛx　“鹭美的学生会和其他学校不太一样，执行部门能直接和市里的艺协对接，所以招新名额一直很抢手。”
　　“那也不至于全挤楼底下吧？干嘛，攻占食堂还不够还打算集体攻打女生宿舍啊？”
　　室友被她幽默得大笑：“今年新生里不是有几个艺考成绩特别好的吗，学生会抢人呢。”
　　简野一想，悟了：“是不是油画系和那几个？”
　　“对。”
　　“她们也住咱这栋楼？”
　　“一班的在这栋，其它的都在和鸣苑那边的新宿舍楼。”
　　“一班……关懦和宁凝？”
　　室友惊讶：“你认识？”
　　简野一扬眉，自信洋溢：“今年新生届的三大风云人物嘛，关懦，宁凝，桑兰司。开玩笑，姐姐的人脉可不是吹的。”
　　室友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那你能帮我联系到关懦吗？我听说我们系每届大一期末都要提交项目作业，难度超级大，要是能早点拉到大神当外援我这学期期末作业就不用愁了。”
　　“额……”
　　简野眨巴眨巴眼：“这个嘛，我倒是知道关懦这个人，不过目前跟她还不太熟，要不……你问问桑兰司？”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宿舍另一边——
　　桌旁，正在看设计稿的桑兰司抬起头，浅茶色的眸子里无波无澜，开口的声音异常矜冷：“我跟她也不熟。”
　　简野纳闷：“怎么会，你们不是一个高中的吗？”
　　不熟就是不熟，没有为什么。
　　桑兰司收回目光，继续看稿，没再理她们。
　　-
　　校花不好相处。
　　这是开学一个月后设计学院乃至整个鹭美的上下一致达成的共识：高岭之花啊！
　　连简野这个皮糙肉厚不怕丢人、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致力于热脸贴人冷屁股的都不得不感慨：“原来真有活人是这性格，我还以为小说里那些人设都是吹出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和桑兰司正在电梯里，桑兰司刚刚在宿舍楼下拒绝了一个脑子被驴踩了跟她当众表白的学长——开学以来的第四次，哪怕之前被拒绝过三次仍然坚持不懈、越挫越勇，桑兰司的耐心已经早早耗尽，在周遭无数“在一起在一起”的起哄声中只回了他一个字：“滚。”
　　当场，鸦雀无声。
　　神经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大学对于某些人来说只是个更大的展示脑残极限的舞台，开学至今已经记不清处理了多少次类似的烂桃花事件，情绪平稳冷静如桑兰司愣是让这群神经病整出了戾气。
　　如果再有下一次，她说不定会直接开口让对方去死。
　　“你是真的牛哇！”
　　电梯里，简野翻着手机里录下来的视频，赞叹连连：“当众让学长跪地上滚犊子，我看设计学院过去未来前后二十年也就你一个。”
　　视频已经传遍表白墙了，底下评论码了几百楼，校内校外全是奔来看乐子的：
　　-学妹口吐芬芳了，有损校花形象啊。［吃瓜］
　　-谁教这孽障当众表白的，脑残电视剧看多了吧？能不能先治治脑子。
　　-好歹也是学长一点面子都不给……
　　-楼上他有个D面子。［翻白眼］
　　顺着往下翻，还有一条高赞：校花这人设也太二次元了，怎么做到的？
　　没错，简野也想问，怎么做到的？
　　“你是怎么做到对谁都这么——”
　　她组织了下语言：“视若放屁？”
　　桑兰司冷漠地回答：“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和桑兰司做了一个月室友，简野以为自己已经贴冷屁股贴习惯了，但当对方开口，她还是感觉耳根子一阵阵发冷。
　　难以想象这人在初高中时得有多热爱学习才能封心锁爱到这程度，年纪轻轻情根尽斩啊这是。
　　“不过我看那学长也真是脑子有问题，都被拒绝了三次还不死心，脸皮真够无敌的……”
　　说话间，电梯停了。
　　门开，两人正打算往外走，一抬眼，迎面碰上了一个站在门外等电梯的女生。
　　那女生长得很好看，皮肤细白，五官清隽，短发到锁骨，T恤外穿着的是件拉链款的连帽卫衣外套，背着单肩的书包，眼睫低垂，周身气场很安静。
　　门开时她正在听歌，长长的白色耳机线从外套口袋上沿至被黑发遮挡住的两侧耳朵。简野招手打招呼，女生抬头，一侧的耳机忽然从脖颈间滑落，掉到腰间再掉到外套的衣角边缘，愣愣地挂在空中摆动。
　　桑兰司站在电梯里和她对视上。
　　简野自来熟：“关懦，好巧，你也住这层啊？”
　　“吃饭了吗，一会儿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食堂……”
　　话还没说完，关懦垂下眼，将耳机勾回手里，重新塞进耳朵，一句话没说，插兜安静地转身走了。
　　？
　　简野愣了下，忙追出来：“你不坐电梯吗！”
　　但关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间的转角。
　　整个宿舍八楼的楼道空荡荡的，就好像这人从来没出现、从来没存过一样。
　　简野咋舌：“……上次团建不是还见过吗，这么高冷？”
　　桑兰司紧随其后出了电梯。
　　简野回头，刚想问她点什么，桑兰司从她身旁经过，同样一句话没留，也没看她，矜漠冷淡地走了。
　　？
　　这俩人……
　　人缘超好但近来连连碰壁的简野懵圈了，摸着脑袋原地喃喃：
　　“怎么感觉跟前任分手一样……”
　　-
　　简野很爱八卦。
　　她说：“我猜测，你们之前关系肯定一般。”
　　她说：“我猜测，关神对你有意见。”
　　她说：“我靠。你们住一层楼，以后该不会天天都能碰上吧？”
　　天遂她愿，那之后桑兰司又和关懦在宿舍楼里碰上过许多次，电梯、过道，楼梯间、热水间……关懦又回到了桑兰司印象中的样子，平静寡淡、无波无澜，只不过每每巧合遇上总低垂着眼帘安静地从一旁绕过，躲桑兰司躲得像是看见了瘟神。
　　和那些表白被拒而依然不死心的难缠的神经病相比，关懦表现的是另一个极端。
　　桑兰司想起关懦当初被拒绝后含恨而去的背影，以及新生团建会上的隐忍怨念，非常有理由相信，脱粉回踩之后这人会把她挂到网上写匿名黑稿。
　　九月末，百团大战，各大社团的招新活动持续了两个礼拜。
　　桑兰司的名额一早就被学生会定下，面试最后一天部门人手不足，部长把桑兰司叫过来帮忙，桑兰司第一次在宿舍以外的地方碰到关懦。
　　那天关懦应当是陪两个室友过来面试的。面试教室所在的建筑楼比较老旧，四面小楼紧邻，中央包围着种满花草的天井，恰逢下雨，有风，水汽乱飞，楼檐还漏水，前来面试的新生就全都被安排到了另一间教室。
　　桑兰司一眼看见关懦就因为当时所有人都进教室躲雨去了，只有她还傻乎乎地站在楼檐底下，外套沾湿也不管，大概是觉得雨后的空气很耳机里的歌很搭，站姿很自然和放松。
　　桑兰司在长廊的尽头停了有一会儿。
　　一直到两个不认识的女生从建筑楼外撑着伞小跑过来：“关懦！”
　　关懦回头，摘了耳机。
　　“抱歉抱歉！”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上气不接下气，“我俩午休睡过头了，你没等多久吧？”
　　“没事，没等多久。”
　　关懦动手把书包卸下来，从里头拿出两份文件分别递给她俩，“作业我帮你们打印好了，下周一第一节专业课要交给章老师，别忘了。”
　　“好嘞！”俩女生兴高采烈地把作业收下。
　　“对了，你下午还有别的事吗？要不干脆在这儿等我们面试结束吧，我和安安打算晚上去明月餐厅，正好你跟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商量下小组作业的分工。”
　　关懦拿起手机看了眼，可能是还有其它安排，看完没着急答应，而是浅声问：“面试大概需要多久？”
　　“这，我也不太清楚，具体得看进度快不快了。”
　　“应该用不了多久吧，过来的路上都没看见几个人……”
　　上了大学，关懦脾气还是跟高中那会儿一样，不会反驳也不懂拒绝，两人软着嗓子撒娇求了几句她就配合了，三人挤在楼檐底下嘻嘻哈哈地聊天，俩女生负责聊，关懦负责听，挺闹腾的。
　　雨势不小，外套吸水后很容易把人捂出毛病来，身为今天的面试负责人之一桑兰司有义务提醒她们进教室等免得感冒。
　　然而她迈步刚要过去，其中一个女生忽然举着手机戳了关懦一下：“哎，关懦，你是不是认识桑兰司啊？”
　　桑兰司顿时停下步伐。
　　与此同时，听到问话的关懦似乎也愣住了。
　　“我听说你和桑兰司都是附一中的，你们都是学霸，那在学校应该经常能听说对方的名字吧？”女生问。
　　“……”
　　檐下雨幕淋漓，水意冷凉，关懦安静了片刻，转回头，低声说：“我跟她不熟。”
　　“不熟？那就是认识咯！”
　　女生忙追问：“我看表白墙上全是她的投稿，桑兰司以前上高中也这么受欢迎吗？”
　　“……”
　　依旧是沉默。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雨似乎又变大，关懦戴上耳机，点着头，喉间溢声：“嗯。”
　　不远处的廊下，风把水汽卷过来，湿得让人心烦。
　　桑兰司丝毫不意外。
　　看着檐下三人，她十分平静地想：果然，脱粉回踩，开始写黑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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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的内容可能不会太多只有几章，但如果大家感兴趣喜欢的话也可以写长点～


第70章 暗恋（二）
　　檐下雨水不停。
　　女生惊讶：“真的啊？那她以前也是校花？谈过恋爱吗？”
　　另一人捣鼓她：“你又不认识桑兰司，这么关心人家干嘛？”
　　“我好奇问问呗。”
　　“你又在哪儿听到了什么不靠谱的八卦……”
　　关于自己的各种八卦流言桑兰司单从简野嘴里就听说了不下十个版本。
　　有说她谈过几十个对象的，有说她跟学校老师有一腿的，还有说翻到了她小学照片说她整过容，手术费至少花了两百万的……五花八门的造谣投到表白墙上还真有人信，甚至眼下还亲自传播到了她的耳朵里——
　　“表白墙上有人说桑兰司读高中的时候欺负过班上成绩不好的同学，真的假的？”
　　关懦戴着耳机看手机，似乎并没有听见她们在聊什么。
　　旁边人无奈：“姐姐，我求你少看点小道投稿吧，怎么什么都信？”
　　“这人发了他们高中的毕业大合照，桑兰司的确在里面嘛，可信度不低啊。”
　　“你动动脑子好不好，那人还说他表白失败是因为桑兰司嫌他家里条件不好，高中生谈恋爱有几个会告诉家里爸妈，明显是随嘴硬编的啊。”
　　女生让她怼得脸色有点难看，噢了声，满不在乎道：“那她就是脾气差嘛，这种人一般性格和人品也难评……”
　　“不是。”关懦忽然开口。
　　正在说话的二人同时卡住。
　　关懦转过身，取下一只耳机，声线微微绷着，对二人说：“桑兰司很好，没欺负过人，也没胡乱交过朋友，性格和人品都很优秀。”
　　八卦半天的女生立刻不吱声了。
　　当面打脸，场面很尴尬。
　　两个室友看起来比较熟，彼此交换了眼神，一个干笑着出来打圆场：“当然了，她就是看见表白墙上的玩笑，随便聊一聊……”
　　关懦没多说，抬手调整了下背包的肩带，看情形是打算要走。
　　她的头发和外套上都还挂着水珠，衣袖也已经潮了，桑兰司想起阶梯教室的讲台抽屉里有把之前学生遗落的遮阳伞，或许能派上用场。
　　但关懦淋不淋雨不关她的事，她没有理由去帮这个忙。
　　而且，关懦大概率不会收。
　　手机微信嗡嗡震了两下，副部长发消息过来问桑兰司联系上主席了没。桑兰司看见右上角的时间，她在走廊下站了有十多分钟，该回去了，便拿着手机转身离开。
　　等她拿着伞再回来，关懦已经走了。
　　雨势很大，雨水凶狠地拍打着楼外的花草，泥土湿混。剩下两个室友还在过廊上，在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我又没说她，她摆脸子干嘛？”
　　“你少说两句吧，人中午刚帮你打印过作业。”
　　“她自己也要打印，顺手的事……算了算了，我知道了，下次我自己弄，省得还要看她脸色……”
　　几句话混在雨里飘进桑兰司的耳朵，桑兰司看了看手里的伞，走过去，到两人身后开口问：“两位是来参加今天的学生会面试的？”
　　两人循声回过头，看见是她，各自一惊，表情非常精彩。
　　还是打圆场的那个反应快点儿：“对，我们都是来参加面试的，我俩面试顺序比较靠后，可能还要再等会儿。”
　　“今天来的人很多，外面下雨，进教室等吧。”
　　“……噢，我就说外面怎么看不见人影。”
　　简单对了下名字，桑兰司领着她俩往教室去。
　　一路上雨声喧哗，身后有窃窃私语，桑兰司问：“有什么问题？”
　　女生笑着道：“桑兰司，你之前是不是也面试过，能不能稍微跟我们透露下这次的面试题呀？”
　　“面试题目在副部长那儿，我只负责人员安排。”
　　“那你知道这次宣传部要招几个人吗？”女生问，“我看招新群里有几百人，竞争大不大呀？”
　　桑兰司一顿，停下来，回过头：“宣传部招新还剩一个名额。”
　　开学至今一直以高冷示众的她忽然笑了下，只是笑容未及眼底。
　　“不出意外的话，你们俩之间至少有一个人会被淘汰。”
　　-
　　“挑拨离间，好过分。”
　　桑兰司闻声掀起眼帘。
　　简野呆了一秒，连忙指着面前解释：“我不是说你，我说章老师。”
　　桑兰司看过去，简野的电脑正开着，应该在补选修课的作业。
　　“你知道章老师有多刁钻吗，课后小论文查重也就算了，标点符号居然还不算字数，课上还挑拨离间说我给设计院丢脸。”简野怨声载道。
　　“早知道就不选这破艺术鉴赏课了，当初抢课的时候还以为能和油画班那几个大神凑一块儿，结果人家学的艺术鉴赏是专业课，跟我选的压根不是同一个，到头来全白费功夫。”
　　忙活半学期屁都没捞着，哼哼哧哧写的作业质量不过关还要被当堂批评，简野一肚子憋屈，敲着键盘恶狠狠地发誓，等这次作业提交上去她一定要把章芮拉黑，师生情断，这辈子再也不见！
　　“虽然你很惨我很同情，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在旁刷大学习的室友出声，“下周开始我们要上美学概论，大课的授课老师还是章老师。”
　　“……”
　　简野嘎巴一下死桌上了。
　　室友笑着凑过来安慰她：“别灰心，你不就是想认识隔壁那几个大神嘛，你的机会来了，美学概率是公共课，到时候油画班的会跟我们一起上。”
　　简野嗖一下又坐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朋友圈有个油画班的，我跟她确认过了，和我们是一门课，关懦宁凝都在。”
　　……关懦？
　　简野安静下来，挪挪屁股，悄咪咪地瞟向对面。
　　桑兰司低着头，在整理设计图，神色冷清，看上去并不关心她们的聊天内容。
　　-
　　美学概论的第一节大课章老师要报道点名，各院各系各班闻风丧胆，一百多号人没一个敢翘课的，那天恰好学生会临时有事，桑兰司来晚了些，等她到时阶梯教室里都已经前前后后坐满了。
　　零星的几个座位都在前面的一二排，而说好要帮她占座的简野挤在乌泱泱的学生中间，远远朝她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单枪匹马，抢不过啊！！
　　桑兰司对前后排没有追求，拎包重新找了个二排靠过道的座位。
　　过了不到半分钟，过道另一端的座位上也来了一个人。
　　桑兰司视线无意地扫过去，当即停留了一秒。
　　距离上次社团招新面试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关懦有阵子没出现在宿舍楼里，大概是跟院里的老师一起外出做考察项目了，最近才回来。
　　为了听课方便关懦把头发扎起来了，但长度仍然不够，耳侧留下了许多散落的碎发，时不时滑下去就需要动手去挽，让人很难不注意她腕上裹着的那一圈纱布。
　　她手腕有伤。
　　画画的人手上偶尔出现伤口或者劳损很正常，桑兰司只随意地看了一眼，但关懦依旧感应到了，并且偏过了头。
　　阶梯教室的过道只有一米多半宽，看见桑兰司的刹那，关懦眼睫一颤，立刻把头转回去，于此同时放在桌上的那只受伤的手也无声地攥了起来。
　　如果不是章老师这时候进教室，她很可能当场拎起书包跑了。
　　果然，下课铃声响起后，关懦第一个站起来，就连台上的章芮动作都没她快。
　　沿着阶梯往后走的时候关懦甚至还被台阶绊了一跤，受伤的那只手腕一下子磕到旁边桌沿，疼得她胳膊猛地后缩，但这过程中她的脚步仍没有一丝停留，动作飞快，几秒就没影了。
　　仿佛身后有鬼。
　　回宿舍的路上，简野炫耀她要来了宁凝的微信，桑兰司一直没理她。
　　而后，等进了宿舍楼，一转弯到电梯间，瞎猫又一次阴差阳错地碰上了死耗子。
　　大课结束之后桑兰司为了写学生会的稿子去图书馆待了半小时，时间明明已经错开，没想到还是碰到了关懦。
　　电梯门口人挺多，关懦和室友一起的，并没有注意到身后。
　　直到门开，所有人陆续进电梯，关懦站稳转过身，一抬头，看见门外的桑兰司，脸庞顿时僵住。
　　-
　　电梯里，室友问：“关懦，你手还好吧，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
　　桑兰司听见回应从后方传来：“没关系，好很多了。”
　　声音低轻、简短，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站在一旁的简野悄悄回眸瞟了眼，桑兰司感到身后原本就很难捕捉到的呼吸一下子断了，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滞了一般。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恨屋及乌，不难理解。
　　难理解的是，既然关懦已经这么讨厌她了，为什么还要在室友面前帮她反驳澄清——是想证明自己当初表白的时候眼睛没瞎么？
　　一层一停，电梯升得很慢。
　　快要抵达八层时，手机里收到一条来自章老师的消息，叫她明天早上去趟办公室。
　　等桑兰司回了，章芮紧接着问：
　　【隔壁系的关懦今天是不是跟你一起上课了？给她发消息没回电话也没打通，你方便的话也去宿舍通知下她。】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桑兰司垂眼，感受到身后的气息淡得像是不存在一样，打字回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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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咯来咯，今天也晚了点（哼哧哼哧


第71章 暗恋（三）
　　桑兰司自认为不算是个特别差劲的人，面对正常人大多数时候她都能保持着基本礼貌，受了帮助会说谢谢、给别人造成麻烦会说对不起，三观正确、理想远大、底色清白，完全根正苗红。
　　但关懦在她开口后的反应就好像她是个十恶不赦的王八蛋，多听一句都觉得恶心。
　　“关懦，章老师让你明早九点去趟她的办公室。”
　　电梯抵达宿舍八楼，里头一片寂静。
　　简野抱着书包瞪大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上课上疯了耳朵出现了问题。
　　桑兰司居然在主动跟人说话？
　　不是说不熟吗？
　　我靠？？
　　后方关懦的两个室友也一脸惊讶，看不懂眼前情形，目光不断在两人之间徘徊。
　　包括桑兰司在内，所有人都看着关懦，等着她的回答。
　　然后，叮一声，电梯门开。
　　听完桑兰司发言的关懦谁也没看、谁也没理，垂着眼，拎着包，侧身从桑兰司身边绕过，一声不响地走了。
　　“……”简野眼睛登时瞪得更圆。
　　桑兰司被人无视了？
　　我靠！！！
　　简野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小心翼翼地看向身旁，却发现桑兰司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不像是生气，更像是……早就预料到对方会拿她当空气，所以波澜不惊，没有任何要追究的打算。
　　-
　　翌日清晨，桑兰司迟到了，比约定好的时间足足晚了近一个小时。
　　因为是第一次，章老师并没有多责备她，问完情况后径直拿了一份报名申请表递到她面前。
　　年末市里的竞赛项目，原本只对大三大四开放资格，但这一届大一新生资质优秀，章芮争取到了五个名额。
　　一共五个人，目前只定下了两个：一个是桑兰司，另一个是关懦。
　　章芮：“关懦说她对综合类竞赛不太熟悉，但我看你在没进大学前就参加过不少，在这方面应该很有经验，如果有空的话多教教她……”
　　“我可以不参加吗？”桑兰司问。
　　章芮一愣，随即皱起眉头，严肃地问为什么。
　　桑兰司拒绝的理由很简单：竞赛难度大，自己目前的水平还不够，并且下个月她要着手准备四六级考试，学习任务重，很难抽出时间来。
　　净随嘴乱编。
　　是打算四六级考满分吗，抽不出时间？
　　正费解，手机一响，关懦也发了条消息给章芮：“章老师，我回去考虑了下，还是选择放弃这次的竞赛项目。下个月有四六级考试，我外语基础比较差，得好好复习……”
　　章芮：“……”
　　又一个胡言乱语的，诓人连借口都不换一换。
　　她要被气笑了，这样的机会别人挤破头也不一定能抢到，这一个两个的倒好，送上门了都不要。
　　学生不情愿也不能硬逼着她们上战场，章芮只得把申请表收回来，但她还是劝桑兰司再考虑考虑，“机会难得，老师相信你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
　　两周后竞赛入选名单正式公布，桑兰司才知道关懦也放弃了名额。
　　对她俩寄予厚望的章老师就不用说了，课后一前一后把她俩叫去办公室训了一通，并勒令二人期末一人上交一篇美概的万字英语论文，让她好好看看她俩的四六级学习成果。
　　于是十二月的圣诞节，正值周末，该放假的放假，该约会的约会，只有图书馆里又多了两个任务艰巨的论文苦手。
　　设计院的专业课期末作业堆积，桑兰司在图书馆里待到了很晚，平时在图书馆学习的人那天大多出去过节了，只有零星的几张桌位上还有人，论文完成后桑兰司刚传进邮箱，屏幕里冒出简野的消息：
　　【外面下雪了，你带伞了没？】
　　桑兰司转过头，落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远近尚未覆白，但茫茫天地被雪花坠满，拥挤得看不见天光。
　　鹭美今年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下得很美。
　　远处的另一张桌上的女生在拍照，应该是对窗外的景色感到很满意，放下手机后没急着赶论文，而是趴到桌上侧着头继续看雪景。
　　长发从她颈后垂下，和耳机线缠到了一起，落到桌面水一样勾勒成圈再从边缘滑落下去，像一场小小的黑色的瀑布。
　　桑兰司猜测关懦入座后应该没有仔细看过周围，毕竟对面十米远处就坐着个她最厌恶的人，夸张点说，周围的空气都自己给被污染了，只要一抬头就会中巨毒。
　　相等的，如果她进来时看见关懦，也一定不会选择坐在这个位置。
　　桑兰司用电脑回了简野的消息：【带了。】
　　简野说那就好，她跟朋友在外面吃饭，回去会很晚，如果阿姨上楼查寝得麻烦桑兰司帮忙应付一下。
　　她在消息里卖萌：【今晚我很可能要脱单了，求求泥！】
　　桑兰司有一秒钟没反应过来“脱单”这个词的含义，之后才想起来简野前段时间曾经念叨过，她在追隔壁建筑系的一个女生，只可惜对方刚结束一段关系不久，目前还不想太快进入下一段感情，于是跟她约定先从朋友做起。
　　简野说：“要命，太纯爱了，我好心动。”
　　然后更加死缠烂打了。
　　不知道该说是太自信还是太自恋，好像大部分人被拒绝后都会经历这么一段不死心、不放弃，坚信穷追猛打一定能拿下Crush的过程。
　　在桑兰司遇见过的所有人里，只有关懦不这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桑兰司关上了电脑。
　　杯子里还有些水，她喝了一口，看见远处的关懦在包里翻找些什么。
　　大概率是伞，这人貌似记性不太好，经常丢东西，上回去章芮办公室交报告桑兰司还看见了关懦落在那儿的保温杯，上头贴着花花绿绿的diy贴纸，辨识度非常高，被投稿到表白墙上后评论区管这叫“大神的美丽童心”。
　　翻了两遍背包都没找着伞，关懦放弃了，桑兰司看见她拿起手机，应该是想找人帮忙，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把手机给放下，趴回到桌上。
　　她要坐在那儿等雪停。
　　好一头人间倔驴。
　　-
　　桑兰司感冒了，有点儿严重，恰好碰上期末周，病情拖了三四天都没好。
　　考试结束后她去医院吊水，简野带着女朋友过来看她，结果发现桑兰司一只手插着输液针管另一只手还在翻复习资料，还以为她烧坏脑子变神经病了。
　　简野在病床边和女朋友啃着苹果咬耳朵：“这人真的神了，你可千万别学她，咱不当学霸也没关系，还是命要紧……”
　　女朋友悄悄戳了简野一下，暗示她坐好，这儿还有病人呢，简野笑着往她肩头一靠，脸也不要了，嘴里黏黏糊糊地发出些不属于正常人类能发出的动静。
　　还在病中的桑兰司亲自见识到了恋爱中的人甜蜜起来能有多聒噪，资料看不下去，拿了手机过来随便翻翻，就翻见了上周末表白墙的一条投稿：
　　【谢谢图书馆送伞的同学，你没留信息我不知道该怎么把伞还你，麻烦加一下我，谢谢。】
　　后面是一串企鹅号。落款：关懦。
　　三大风云人物之一出现，评论区凑热闹的格外多：
　　-喜报！关神终于上墙了！礼炮！夹道欢迎！！[吹喇叭]
　　-墙墙你也是好起来了，狗富贵，互相汪。[狗头]
　　-注意注意，失物招领，别跑题了。
　　-哎呀呀，做好事怎么能不留名呢这位暗恋关神的小同学？
　　……
　　桑兰司视线一顿，盯着评论区“暗恋”两个字，眉头蹙起来。
　　纯造谣。
　　下边儿的简野和女朋友腻歪完了终于想起来床上还有个病人，溜到外头的茶水间给桑兰司倒了杯开水，大展室友情深。
　　“话说你这次感冒是为什么啊？”简野问，“硬给冻的？”
　　桑兰司不回答，女朋友就在一旁给简野接话：“天太冷了吧，前几天下雪又下雨，很容易感冒的。”
　　简野一想，是哦，圣诞那夜桑兰司在图书馆刻苦学习，回来得比她还晚，雪停之后又下了雨，这人的确是湿着衣服进的宿舍，大冬天的不生病才怪。
　　“不过你那天不是带伞了吗？”她疑惑，“为什么还淋雨回来，你伞呢？”
　　桑兰司给了点冷淡的反应：“丢了。”
　　简野闻言立刻掏出手机：“咱学校居然还有偷伞的？什么人品啊这是，看我不上表白墙喷死他。”
　　桑兰司还没说什么，女朋友先拦住简野，笑着让她安静点，伞都丢快一个礼拜了，肯定找不到了，费力气费时间还不如直接重新买一把。
　　简野一听，乖乖把手机收起来，转眼又跟女朋友挤着腻歪到一块儿去了。
　　桑兰司靠在病床上静静地看着这两人。
　　她能看出来，简野很喜欢这个女生，所以即便当着外人的面也忍不住和对方说话亲近。
　　但桑兰司并不看好她们。
　　这种上头式的恋爱关系太过于黏腻，全靠一时的激情来维持，一旦温度褪却就会暴露出许许多多的问题来，届时简野的贪玩、孩子气，以及情绪化，将会变成对方眼中难以调和的性格缺陷，她们不可能长远地走下去。
　　任何一段出于冲动的感情都是一样的结果。


第72章 暗恋（四）
　　简野分手那天从校外偷偷买了一箱酒精饮料，说是要借酒浇愁，结果鬼鬼祟祟进电梯时被查寝的宿管阿姨发现，折了一百多块不说，还被记了黑名单，外加写一千字检讨周一上交给辅导员。
　　回到宿舍，简野成功癫了：“哈哈哈哈哈不就是分手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和谁谈恋爱不是谈，哎我看这吹风机也是风韵犹存，要不要和我谈一个……”
　　桑兰司从包里掏出两瓶啤酒，走过去放到了简野桌上——晚上导师请聚餐，简野在电话里说想喝酒，她从饭桌上顺手拿的。
　　正抱着吹风机发癫的简野停下来，嘴一瘪，猛吸了下鼻子，感动得一塌糊涂：“桑兰司……”
　　桑兰司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走开：“喝完别忘记写检讨。”
　　简野：“……”
　　简野这段风风火火的恋爱从期末周算起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中间还有一大半的时间是寒假，韭菜种子撒地里都不一定有她们分手的速度快。
　　分手的原因和桑兰司预计的一样，对方觉得简野太跳脱黏人，假期一个人独处下来她才发现单身有单身的好，所以寒假结束一开学就跟简野提了分手。
　　“我觉得她在骗我，我哪有天天黏着她。”
　　简野喝着酒郁闷地说：“她其实就是不喜欢我了吧，只是不想分手闹得太难看才这故意么说的。”
　　桑兰司坐在阳台的另一侧，手里拿着平板，低着眼，在画专业课的作业，“嗯。”
　　“那她当初究竟有没有喜欢我——她该不会是因为受不了我死缠烂打才勉强答应跟我在一起的吧！”
　　“嗯。”
　　“可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明明很开心啊，难道那些笑容都是装出来的？”
　　“嗯。”
　　简野吸着鼻子扭过头，眼泪汪汪：“我不想活了……”
　　桑兰司的注意力终于从作业上移走，“你们不合适，早晚要分手，”她淡淡地说，“既然问题已经暴露了，与其纠缠不如尽早分开，这样你跟她都能早点解脱。”
　　起码不至于闹到彻底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简野眼中充满震惊，“桑兰司，你刚刚一口气说了好长一句话。”
　　桑兰司：“……”
　　她收起平板，作势要走，简野连忙赔笑着把她叫回来。
　　初春的夜晚还很冷，阳台上刮着寒风，把人的脸扇得痛麻。
　　简野喝了口酒，萎靡地笑笑：“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是桑兰司你知道吗，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喜欢了就是喜欢了，理智这种东西是违背不了心意的。”
　　“少看点小说。”桑兰司说。脑子都看坏了。
　　简野委屈地瘪了下嘴巴：“你没有喜欢的人肯定理解不了。”
　　桑兰司是没有喜欢的人，但喜欢她的见得多了，被拒绝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哀天恸地的，后来不还是一样全都迫不及待地扎进了下一段感情里。
　　可见大部分人的喜欢都只是一时的乐趣，根本没到非她不可的地步。
　　沉湎伤情，大多是自我怜恋的幻想。
　　简野听完她的话，有些沉默，想反驳，但摆不出事实证据，最后只能嘟嘟囔囔地嘴硬说：“还是有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确实是有。
　　桑兰司的身边的确出现过一个例外。
　　不过这个例外比一般人还要狠，被拒之后直接跳过了另寻它爱的步骤，由内而外地黑化了。
　　夜晚的月亮高悬在天上，桑兰司靠着椅子安静地休息。
　　寒假里她和关懦其实还遇见过一次，是在附中的校庆活动上，桑兰司应邀作为毕业生上台演讲，而关懦恰好在席下。
　　桑兰司出现在台上的一瞬间，坐在第二排的关懦二话没说，直接起身就走了，老师叫她都没回头。
　　就跟恨比爱长久一样，厌恶也比喜欢更坚固，桑兰司想，不出意外的话关懦应该会记恨她一辈子，有这份耐心和毅力，这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你可以试着讨厌你的前女友，”她给了简野一个建议，“厌恶她之后就不会再觉得失恋有什么大不了了。”
　　简野：？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
　　简野真的试了桑兰司交给她的办法。
　　具体有没有效果不清楚，反正一周过后从明面儿上看她是彻底走出失恋阴影了，并且洗心革面对天发誓，从现在起才她要断情绝爱一心搞事业，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阻挡她搞钱的步伐。
　　“我一定会当上狗资本家的！”
　　开学后不久，校内有创业大赛，简野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软磨硬泡，终于说服了桑兰司加入她的工作团队，给她当免费劳力。
　　“你还带上桑兰司了呀？”室友问，“这次比赛你跟桑兰司打算一组？”
　　简野摩拳擦掌：“那当然，idea我们都想好了。”
　　她把笔记本搬过来，打开ppt展示她的网站设计理念和框架，室友听完眼前一亮，“可行！”
　　简野洋洋得意了两分钟，话锋一转：“不过想落地下去，我们还缺点东西。”
　　“缺什么？”
　　简野表情严肃地比了个“耶”，“程序员，还有美术生。”
　　鹭美最不缺的就是美术生，只是开春之后美院课程调整，除了油画班以外的其余几个系全出去写生了，而油画班的大神一个赛一个的神秘高冷，想找她们帮忙至少得跟人家混熟了才好意思开口。
　　上学期简野靠非常规手段加到了油画班宁凝的联系方式，线上跟对方简单聊过，但是吧……
　　“说实话，我觉得宁凝这人好像不太靠谱。”简野吃着冰淇淋说。
　　桑兰司周天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到咖啡厅来给她写策划案，她在这儿喝着奶茶啃着冰淇淋ᴄᴛx，悠哉悠哉的，浑然一副无良老板的模样：“这人恋爱谈的也太多了，见一个爱一个，不行不行，太海王了，不能合作。”
　　宁凝的专业能力非常亮眼，如果她能加入的话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桑兰司敲着笔记本淡淡地问：“她是不是海王跟你有什么关系？”
　　“影响团队形象啊！”
　　简野指指自己：“你看，咱团队里现在有我，纯情美少女。”
　　又指指桑兰司：“还有你，禁欲系校花。”
　　桑兰司：“……”
　　简野：“多么冰清玉洁的领导团队，这是我们天然的优势，绝对不能让外面的滥情老鼠屎掺进来坏了名声！”
　　分手之后这人的大脑出现了畸变，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桑兰司见怪不怪，“你还能找到更合适的人选？”
　　“找不到也不找她，”简野嘀咕，“你也真是的，怎么好赖不分还帮情敌说话……”
　　打字的手一顿，桑兰司抬起眼帘，看向简野。
　　简野被她看得心底发毛但贼心不死，咳了声，遮遮掩掩地说：“我也是听说的啊，说是宁凝和关神之间好像有点什么。”
　　桑兰司依旧冷漠地看着她。
　　简野张了张口：“你和关神不是……认识吗？”
　　“所以呢。”
　　“所以……”
　　——所以你不应该狠狠吃醋、狠狠发疯，冲回宿舍、一脚踢开宿舍门对关懦进行大占有么？
　　看着桑兰司脸上那不动如山的冷漠，简野脑袋里禁不住冒出个问号来。
　　难道真的是她猜错了，这俩人之间真的没一点儿暧昧过往？
　　那为什么学校里一碰面就跟遇上仇人似的？
　　纯恨啊？
　　支支吾吾好半天，简野尬笑了一声，挠挠头：“哈哈，没事，可能是我误会了，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和关神——算了算了，不提这个了，还是聊方案吧，你觉得宁凝合适是吧，那我晚上联系她试试……”
　　桑兰司：“谁说她合适？”
　　“？”
　　简野脸色一木。
　　是她说合适的吗？
　　女神，你究竟想怎样？
　　桑兰司收回目光，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文稿保存了，之后关掉电脑，拿上包，冷冰冰地说：“美院就剩她一个人了？”
　　然后转身就走，桌上没喝完的咖啡也没拿上。
　　“……”
　　简野坐在高脚椅上茫然地啃了口冰淇淋。
　　不是她自己说的宁凝最合适吗？
　　-
　　桑兰司一贯不关心除自己以外的事，但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即便她不主动去打听，一些年轻学生间的八卦传闻还是会自动飘进她的耳朵里。
　　尤其身边还存在简野这么个大喇叭，每天查漏补缺地给她科普些奇奇怪怪的校园轶闻。
　　“嘶，我才知道，原来关神家里这么牛！”
　　简野唰一下把鹭城博物馆的周年镇馆藏品宣传页拉开，震惊地递到桑兰司面前：“这两盏归国玉壶的捐赠人关女士就是关神的妈妈，原来是艺术世家，难怪关神这么有天赋。”
　　桑兰司扫了眼，对此丝毫不感兴趣，继续调试着手底下的光影模型。
　　简野在旁自言自语：“我靠，这么牛的大腿，这要是能抱上我们的项目岂不是要原地飞升了？”
　　“怎么回事，突然变成了小迷妹，好想和关神谈恋爱，好想嫁入豪门……”
　　桑兰司抬起头：“比例尺递给我。”


第73章 暗恋（五）
　　“哦哦，”简野低头，忙把手边的数据过去，“咋了，有问题吗？”
　　桑兰司一一比对完表里的各项数字，抬眼问：“你记的数据？”
　　开启监学模式的桑兰司看起来比章芮还吓人，简野愣了下，不由紧张起来：“是我，怎么了？”
　　桑兰司松开手直起腰，指尖点着表格，淡声说：“比例尺反了。”
　　“什么？！”
　　简野一惊，当场蹦起来：“比例尺反了？那岂不是全完了！”
　　她立刻扔了手里的“豪门宣传页”，火急火燎地去看摆在桌上的模型，桑兰司往后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站在一旁继续火上浇油：“明天就要交模型作业了，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简野焦头烂额：“你别着急！我、我先调整试试！”
　　“这门课要算平时分，作业完成不了期末会不及格。”
　　“完蛋了！”简野发出一声哀嚎，一时间手忙脚乱。
　　桌上叮铃咣啷的，简野忙着到处翻数据重新找材料，桑兰司不紧不慢地走到隔壁桌边拿起背包。
　　挺好的。
　　闲得无聊，正好给简野找点事做，丰富一下她的精神世界，省得她一天到晚想跟这个谈想跟那个谈，对谁都犯梦。
　　下午五点多钟，太阳开始下山，桑兰司拎着包告诉简野，学生会那边还有个会议要开，她现在要赶去大阶梯教室，简野不疑有他，稀里糊涂地说好：“等改完了我给你打电话！”
　　“嗯，”桑兰司不带情绪地点头，“加油。”
　　-
　　桑兰司说的不完全是假话，晚上学生会的确有场会议，只不过是外宣部门的内部例会，跟她干系不大，不需要她去参加。
　　桑兰司习惯性地往图书馆去，然后在路过学校西操的广场时，又一次偶遇上了关懦。
　　鹭美的西操广场俗称音乐小浪底，每年音乐社都会在附近举办学生活动，今天正好赶上音乐社社内演出，舞台灯光座位都架好了，广场的弧形台阶底下摆着几页落地易拉宝海报，上面写着晚上的节目流程和具体演出人员。
　　关懦是跟室友一起的，肩上都还背着包，应该刚下课，几人站在其中一页海报前，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枚印有人像的应援大头牌，字体、周边装饰得花里胡哨，一眼看过去幻视某些线下的追星现场。
　　如果桑兰司没瞎的话，大头牌上印的是宁凝。
　　桑兰司在不远处停下，扫了眼海报上的演出人员名单，同样的，也有宁凝的名字，就在第一个。
　　看来的确是来追星的。
　　广场上太热闹，来来往往不断有人经过，关懦并没有发现身后两三米的位置有人停下步伐，春天里，她穿着件棉灰色的软织外套，长发低低地挽着，背影纤细安静，和吵闹的四周相比十分格格不入。
　　“关懦，一会儿宁凝上台了我们就在台底下狂喊她的名字，记住了吗？”室友提醒。
　　关懦偏过头：“……一定要喊吗？”
　　“别害羞嘛！”室友笑着挤了她一下，“宁凝特地叫我们过来，来都来了，别不好意思，喊大点声给咱宿舍长撑撑场面！”
　　“……”
　　关懦回头，看向手里的大头牌，许久点了点头，说：“好，我尽量。”
　　桑兰司对舞台演出不感兴趣，没亲眼见着关懦在台下摇着应援牌疯狂呐喊的模样，想来应该会很没意思。
　　音乐会结束后的次日，校内的艺宣公众号官方发布了几十张现场图片，简野回宿舍后看见后肠子都悔青了，拍桌表示要不是模型作业临时出了岔子，这些合影照里本该也有她的一席之地，“我恨！”
　　桑兰司：“恨谁？”
　　简野立刻老实地闭上嘴巴：“我自己。”
　　哀怨地刷过去几张照片，简野靠在椅子里“喔”了声，惊奇道：“昨晚关神也去了啊？看见她和宁凝的合照了。”
　　隔壁桌正看书的桑兰司随手戴上了耳机。
　　只可惜耳机也挡不住简野的声音：“哎，你别说，关神长得还真挺好看的，气质也好，上镜一点儿不比宁凝差，要是下学期校花榜再举办一次我一定给你俩一人投一票。”
　　关懦长得是很好看，且虽然话少神秘，但不会跟桑兰司似的给人生人勿近的冷漠和距离感，参加过一次音乐会之后学校的表白墙上出现了许许多多和她有关的投稿：
　　【感谢。油画一班的关懦，人真的很好，音乐会找不到座主动给我送了小板凳，感动。】
　　【关神我是那晚和你合照的短头发女生，谢谢你的充电宝，救孩子一条狗命。】
　　【表白。音乐会要了关神的联系方式，虽然没要到，但我不要脸，还是表白。】
　　最热门的一条是讨论关懦有没有对象的：【现场看见关神举了宁凝的大头牌，油画班内部消化了？】
　　评论区有八卦的主角之一出没：
　　[宁凝]：？
　　桑兰司知道这件事是在很久之后了，五月末大创赛举办，校内校外所有日程摞到一块儿，把人忙得分不清春夏秋冬，一直到暑假才得以空闲下来。
　　可惜闲也没闲多久，大创赛中评委组对她们团队的整体项目策划很感兴趣并且给出了超高分数，赛后过去一段时间校内负责相关方面的老师特地联系上简野，问她有没有把项目继续下去的打算。
　　当时正在外地旅游的简野一下子被这消息给砸懵了，蹲在山沟沟里独自想了一整天，最后给对方的回复是：“谢谢老师我先问问桑兰司。”
　　——按简野的话来说，这很可能是一生中她离成为狗资本家最近的一次，这年头只听说中彩票一夜暴富，没听说干设计能干发财的，老天爷都不忍心看她白白在大学蹉跎生命，她似乎已经提前看见了事业生涯的曙光。
　　“你想好了吗？”
　　桑兰司在电话里问，暑假各自离校，她和简野全在线上联系：“正经创业不是小组作业那种小打小闹，不仅要兼顾方方面面还要扛得住风险，你考虑好了吗？”
　　桑兰司是在提醒她，有信心是好事，但简野做事冲动且常常一意孤行，创业这件事之于她无异于在高空中赤手空拳走钢丝，希望只有一线，剩下的全是风险。
　　“我知道，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电话里简野冷静地说，“我知道自己做事情冲动，所以更需要你在后面盯着我，告诉我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碰都不能碰。”
　　“昨天我想了一天一夜，这项目是我们熬了几十个晚上一起做出来的，能拿到奖项少不了所有人的努力，我不能一拍脑门替你们做决定，”简野很严肃，“等假期结束，回校后我们聚一块儿一起商量，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尤其是你的意见。”
　　“我不相信老师，也不相信自己，我只信你。”
　　桑兰司在那头安静了会儿，答应了一声，说知道了，她会帮忙联系其她人问问她们的想法。
　　简野顿时松了口气。
　　正经了还不到半小时，氛围一松，简野又原型毕露了，正事说完就在电话里叽叽喳喳地问桑兰司暑假都干嘛了，有没有听说学校表白墙上有关宁凝的八卦。
　　桑兰司不关心。
　　但简野说：“关神也太倒霉了。”
　　桑兰司就停下了准备挂断电话的手。
　　过了小会儿，桑兰司问简野：“什么倒霉？”
　　简野发给她几张图片，是几条表白墙几动态的截图。
　　“之前表白墙上有人问关神是不是和宁凝谈了，宁凝在评论区发了个问号，大家都调侃说关神单相思，都举着大头牌在台下给正主呐喊应援了，结果正主在评论区扣问号，一点都不宠粉。”
　　桑兰司顺着她发发过来的图片点开看了眼，只看出来俩字：无聊。
　　浪费时间。
　　“本来就是开玩笑的话，谁还不知道是室友之间互相捧场了，也没人真硬把她俩往一块儿凑，”简野紧接着说，“哪知道前几天宁凝正牌女朋友忽然跳到表白墙上发了几百字小作文，说关神没边界感，明知道宁凝有对象还存心贴上去。”
　　“暑假油画班不是组织写生嘛，关神和宁凝分到了一个酒店房间，晚上宁凝和女朋友打视频电话，关神洗完澡出来刚好被镜头那边看见，女朋友就炸了。”
　　简野在电话那头翻白眼：“无语死了，房间是学校和酒店安排的，这么爱吃醋让宁凝一个人住单间呗。”
　　“以后干脆宿舍也别住了，要不一天有三个人在宁凝面前洗澡呢，万一她们的宿舍里再有个喜欢裸睡的，不得活活把她气晕过去。”
　　“……你还在听我说话不？”
　　桑兰司在听，只是没出声而已。
　　不出声不代表她听得有多么专注，只是因为她觉得故事的主角脑子有病，不值得给反应。
　　桑兰司：“嗯。”
　　得到回应，简野忿忿：“你也觉得她脑子有病是吧，哪儿来的奇葩！”
　　“关神有够倒霉的，莫名其妙被扣了绿茶的帽子，我要是她我得委屈死，花时间给室友捧场还有错了……”
　　桑兰司听着简野叨叨，点开图片又看了眼。
　　委屈吗？
　　大概率不会。
　　以她对关懦的了解，这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可能还不知道自己被人给挂上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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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来了（狂奔


第74章 暗恋（六）
　　表白墙事件一直延续到新学期开学后，午间吃饭，简野举着手机“咦”了声，例行八卦：“宁凝上表白墙回应了唉。”
　　坐在她旁边的室友问：“回应什么了？”
　　“说是场误会，而且她私下已经和关神道歉了。”
　　“是吗，那她人还挺好的。”
　　简野撇嘴：“谁知道她说的道歉是真的还是假的，关神又不经常上表白墙……是吧，桑兰司？”
　　桑兰司坐在对面吃着饭，没理她，一点儿也不想在这些事上浪费口舌。
　　至于宁凝是不是真跟关懦道歉了——
　　是的，就在昨晚，宿舍楼下。
　　那会儿桑兰司刚从团委开完会回来，好巧不巧地撞上了表白墙事件的两位主角的世纪大和解现场——宿舍楼底下人来人往的，这俩根本没想要避着点，一个挂着耳机手里拎着塑料袋，一个双手插兜嘴里咬着棒棒糖，松弛得像是下楼来遛弯儿顺带蹦两下广场舞的。
　　宁凝说：“抱歉啊。”
　　关懦说：“什么？”
　　宁凝道：“你不知道？”
　　关懦道：“……什么？”
　　仿佛两个对不上电磁波的外太空生物在对话，场面非常诡异。
　　更诡异的是，当宁凝亲口转述了一遍暑假表白墙上发生的事，关懦茫然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知道了。”
　　宁凝：“就没了？”
　　关懦才想起来，点了下头，道：“我接受你的道歉。”
　　“……”
　　宿舍楼底下养乌鸦了。
　　宁凝挠了挠耳根，表情一度古怪，直到确认关懦是真的对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毫不知情，她沉默了小两秒，突然笑了。
　　“关懦，我发现你这人真挺好玩儿的。”
　　关懦疑惑地看着她。
　　宁凝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往前一步，笑眯眯地说：“和你谈恋爱一定特别有意思。”
　　关懦没有反应，只是退了退，提了下手里的塑料袋，“你还有别的事吗？安安让我帮她从超市带了冰淇淋，天热，冰淇淋快化了。”
　　宁凝爽快地转身，“好啊，走吧，我们一起上去。”
　　她动了，关懦却没动。
　　不但没动，反而更定住了脚步。
　　等她回头，关懦慢吞吞地说：“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东西没买，你能不能先把冰淇淋带上去送给安安？”
　　宁凝：“……”
　　傻子才听不出来这是不想和她一起回去故意编出来的借口。
　　盯着关懦的脸瞅了好半天，宁凝唇角一勾，从她手里接过塑料袋，说：“行，回见。”
　　说完摆摆手，懒洋洋地进了宿舍楼。
　　关懦重新戴上耳机。兴许是打算在楼下散散步，她低着头转过身，没怎么注意前方，慢脚下慢地往花坛的方向走。
　　走到某个不算明亮的位置，她忽而察觉到什么，把头抬了起来。
　　桑兰司面不改色，习惯性地在心中倒数。
　　三，
　　二，
　　一。
　　如她所料，倒数到零的那一刻，刚刚面对宁凝还不紧不慢的关懦脚下一停，掩饰都不掩饰了，当着桑兰司的面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身。
　　老鼠见到猫不过如此。
　　但紧接着，关懦趔趄地歪了下身躯——开学前几天鹭城连天下了几场暴雨，宿舍楼下的旧地砖出现了松动和移位，走路时很容易踩到，她光顾着躲桑兰司根本没注意到脚下，不小心把脚给崴了。
　　这一下角度和力度都很刁钻，关懦低头被疼出声，肩膀不受控地抖了两抖。
　　桑兰司皱眉。
　　没等她上前，关懦扯下耳机仓促地站直，一句话没说，硬着后颈一拐一瘸地“蠕”进宿舍楼大门。
　　——
　　简野又喊了一声：“桑兰司？”
　　桑兰司回神，应了声。
　　简野不由不满：“我说话有那么无聊吗？”
　　“有。”
　　简野：“……”
　　室友在旁一边吃饭一边忍笑。
　　简野埋怨两句，终于说起正事：“下午马原结束你还有别的安排吗，有时间的话陪我去趟行政楼吧。”
　　桑兰司点头：“嗯。”
　　“去行政楼干嘛？”室友好奇。
　　简野顿时叉腰：“申请工作室！”
　　创业项目确定下来以后简野整个人很亢奋，为了给团队申请工作室开学一周天天往行政楼跑，把行政处的老师都给弄烦了，这回她特地叫上桑兰司，无论火力全开还是软磨硬泡，总之今天必须把这章给盖了。
　　“你年初不是还说团队里缺人吗？”室友问，“程序员和美术生都找到了？”
　　简野拍拍她的肩：“放心，姐的人脉，妥妥的。”
　　-
　　下午的马原依旧是大课，几个院的学生一块儿上，座位当然是能往后就尽量往后。
　　提前到教室的最后一排落座，简野幸福地感慨：“又和油画班坐一个教室里了……哟，关神来了。”
　　桑兰司抬头，眉心当即蹙起来。
　　简野表情一秒变震惊：“关神腿怎么瘸了？”
　　关懦是一个人拄着东西进的教室，她的右脚上缠着绷带，显然，昨晚宿舍楼下崴的那一脚比看上去还要严重，甚至伤到了韧带，乃至于走路都麻烦。
　　如果昨晚不是因为看见了桑兰司，她不会突然抽风崴到脚，搞成眼下这副“残疾”模样。
　　桑兰司远远地盯着关懦。
　　简野注意到，歪过来小声问：“关神这是咋了？”
　　桑兰司难得正面回答她：“不知道。”
　　“……”不知道还这么盯着人家看？
　　简野当然不信。
　　她还是觉得这俩人之间有点什么。
　　尤其是两天后，宿舍里突然多出来一瓶专门治跌打扭伤的红花油的包装盒。当时简野刚从工作室回来，看见盒子没反应过来，纳闷地问：“我们宿舍有人摔伤了？”
　　“谁？”室友掀开床帘从上铺探头，“桑兰司吗？”
　　简野仰起头：“不知道啊，中午下课的时候看她不是还好好的吗……这红花油不是你买的？”
　　室友摇头：“不是我。”
　　“怪了，”简野掏手机，“我问问她。她下午好像被章老师叫过去开会了，不知道现在结束了没，要是真摔伤了得及时去医院看看……”
　　消息发过去，那头没回。
　　简野习以为常，拍了张红花油包装盒的照片，打算问：“这是你买的？你摔到哪儿了了，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等等？
　　她忽然卡了下。
　　谁说红花油买回来一定是给自己用的？
　　最近关懦不是也崴脚了吗？
　　手里的包装盒仿佛成了桑兰司背地里和人偷情的证据，简野瞪大了眼，口中发出响亮的一声：“我靠！！！”
　　上铺的室友吓了一跳：“怎么了？”
　　太过激动，简野抓着盒子原地蹦了下，兴奋得嘴角都压不下去了却还想着要替桑兰司藏一藏，一颗脑袋晃成了拨浪鼓：“没什么没什么，我刚刚想起来，这好像是我自己买的哈哈哈哈哈，之前拆完忘记把盒子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开了一下午的会，桑兰司一回到宿舍就被简野神神秘秘地拉上了阳台。
　　“晚上我打扫卫生在宿舍里发现了一样东西，”简野背着手眉飞色舞，“你猜猜是什么？”
　　桑兰司表现得很冷漠：“垃圾。”
　　简野：……
　　说是垃圾倒也没错。
　　她干笑两声，放弃和桑兰司耍心眼，把藏在背后的包装盒拿了出来，明知故问：“这红花油是你买的吧？”
　　桑兰司顿时拧眉，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和她之间的距离：“你还翻了垃圾桶？”
　　“什么垃圾桶……这是我在阳台上看见的！”简野抗议，“我也是有洁癖的好不好！！”
　　真正有洁癖的桑兰司理解不了这种把垃圾当宝似的抓在手里的行为，脸上的神色越发嫌恶。
　　简野大人不记小人过，咳了声，把包装盒扔到一边，之后拍了拍手，拿腔拿调地问：“你买给自己用的？”
　　桑兰司没接话。
　　简野露笑：“还是送人？”
　　桑兰司瞥了眼地上，淡声道：“和你有关系吗？”
　　放在大一刚认识那会儿简野可能还会觉得桑兰司太冷漠默默伤一伤心，但如今她早就摸明白了对方嘴硬心软的调性，这话从桑兰司嘴里说出来不痛不痒，她反而更兴奋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她眼睛放光，“你伤到哪儿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陪你？”
　　“……”
　　有病。
　　桑兰司移开眼：“昨天晚上志愿者来宿舍推销助农产品，顺便送的。”
　　简野一愣：“上门推销？我怎么不知道？”
　　桑兰司无感情：“你和小秦去操场看大一学妹排练体操方阵去了。”
　　简野：“……”
　　“哈哈。”简野左顾右盼，“那、那盒子里的东西呢，总不能是你自己用了吧？”
　　桑兰司安静了几秒，说：“扔了。”
　　？
　　“扔了？”简野重复，“你是说，你特地把盒子打开，再把里面的红花油给单独扔了？”
　　“没有。”桑兰司淡淡道，“盒子不是我的。”
　　嗯个鬼啦！简野内心呐喊，你以为我会信？
　　编好歹也编得靠谱点儿吧！！
　　对方不承认，简野没招，但还不死心：“哎，扔了就扔了吧，我就是觉得可惜，红花油去药店买也要小几十呢。而且最近不是有人崴伤了吗，帮忙送一瓶过去人家说不定多感激呢……”
　　桑兰司：“志愿者每个宿舍都送了。”
　　简野：“。”
　　桑尼姑出家情根尽断，简红娘大败铩羽而归，
　　桑兰司的感情生活不是外人能插手的，爬上床后，简野悄悄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
　　叮。
　　阳台上的桑兰司循声拿出手机。
　　是条微信消息：【简野：帮我朋友圈置顶凑个赞。】
　　大晚上的不睡觉还折腾些什么？
　　桑兰司蹙眉，点进简野的朋友圈，指尖刚要摁下去，看清了她刚刚发布的内容：「有些人哦，明明就很在意，非要嘴硬。」
　　【简野：谢谢！睡了！关机！晚安！】
　　最后一跳消息的同时，身后的宿舍里的大灯也一下子灭了，不算宽敞的室内只剩下一盏小小的夜灯，微微地亮在桑兰司的桌位上。
　　桑兰司关了手机，却没急着回去，而是独自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
　　——她没有说谎，红花油的确是志愿者推销送的，也的确被她扔了，盒子大抵是当晚志愿者拆开后不小心遗漏下来的，她没有嘴硬。
　　但有一点简野说的没错。
　　桑兰司垂眼，视线落到地面的盒子上。
　　她很在意。
　　在意到只要看见红花油就会联想到关懦，想到那晚关懦在她面前崴了脚，疼得连背影都缩成了瘦瘦的一团。
　　桑兰司感觉到了情绪被拉扯的不适。
　　莫名地，她觉得自己似乎欠了关懦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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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锵锵！！改了新的文名和封面，比之前短了一点更容易上口些,不知道大家感觉怎么样。
　　封面好像有点素素的，过几天看看要不要再改改（美工老师们的图真的都好漂亮好想要TvT
　　and昨天不是在倒作息嘛，半梦半醒的时候忽然有了灵感摸了个新的预收。
　　原本下一本打算开古代来着，但是收集素材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写现代更顺手点儿，所以暂时打算把古代的计划再往后延一延（绝望的文盲
　　偏执阴犬文那本文案暂时还没想好，可能会有一丢丢的强制元素，但主要内容依旧是纯爱。因为——我爱纯爱！我爱纯爱！我爱纯爱啊！（呐喊


第75章 暗恋（七）
　　两周后关懦才丢了拐杖，不过走路仍有些瘸，这期间她上课下课基本上都一个人来往，身边没看见过室友或者别人，简野在大课上见着几次后回来心里直犯嘀咕：“我怎么觉着关神和室友关系不是很好的样子？”
　　“是噢，”室友小秦也这么觉得，“好像有段时间没看见她们一起过来上课了？”
　　“而且关神腿还有伤，”简野把感冒药放到桑兰司的下铺桌上，折回来和小秦继续蛐蛐，“换成是咱宿舍有人伤着腿，我肯定天天背着她去上课。”
　　室友一听就笑了：“咱们宿舍一共就三个人，你说谁呢。”
　　简野眨眨眼，狡黠道：“谁病着我说谁呗。”
　　床上，桑兰司慢慢睁开眼。
　　周围被床帘遮挡一片昏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下头两人虽然已经有意把嗓门压得很细了，但说话声还是隐隐约约地飘进了的耳朵。
　　顿了顿，桑兰司开口：“我还没聋。”
　　声音哑得变调，几乎听不出她原本的音色。
　　“哎呀！”简野和室友在下面同时抬起头，“你醒了呀？”
　　“嗯。”
　　简野走到床位底下，仰头道：“昨晚我看你药快吃完了上午又去校外的药店给你买了两盒，怎么样，好点儿了没，还烧着吗？”
　　桑兰司躺在床上用手背试了下额头，还是滚烫，便敷衍地应了声，转而沙哑地问：“现在什么时间了？”
　　“下午一点。”
　　“早上我帮你给辅导员请过假了，上课出勤不用担心。”
　　说着简野不放心，“小秦中午给你从食堂带了粥，回来叫你没反应，给她吓惨了，所以赶紧打电话把我从工作室叫回来，你真不去医院看看吗？”
　　小秦忙在一旁捣头。
　　床上，桑兰司静了会儿，低哑地说：“谢谢。”
　　简野无力：“谁要你感谢了……看你嗓子哑成这样，烧还没退吧？”
　　床帘忽然动了动，桑兰司转头，便看见布帘边缘鬼鬼祟祟地冒出一只手，食指与中指之间还努力地夹着一根水银温度计：“你先测下体温，要是烧得厉害的话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反正明天是周六，我闲着也是闲着。”
　　这话说得假轻松，工作室成立以后团队几人每天除了上课还要忙活网站，连吃饭睡觉都得挤着时间，哪儿来的闲工夫？
　　但这么想着，桑兰司还是撑起身，伸手把温度计接了过去。
　　体温测量出来，简野在下面吓了一大跳：“38度9？！”
　　她赶忙绕到一旁踩梯，慌慌张张就要往桑兰司床上爬：“怎么回事？怎么烧得比昨晚还高了，你不是吃药了吗？！”
　　桑兰司：“你敢上我的床试试。”
　　简野在床帘外停下来：“喂喂！现在是讨论洁癖的时候吗？你都快39度了，再烧下去脑子要烧出毛病了！”
　　桑兰司闭了闭眼：“死不了。”
　　“呸呸！什么死不死的！”
　　简野在外挠床帘：“你是自己下来还是让我和小秦把你扛下来？我打120了啊？”
　　一般人把120挂在嘴上可能只是为了吓唬吓唬病人，但是简野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她是真能干出来。
　　桑兰司忍受着简野在帘外的聒噪，不断思考把她从八楼丢下去但是零伤亡的可能性，结论是不行，这人的德性就算是变成厉鬼了晚上也会飘到她床底下一遍遍吹阴风：去医院，去医院，去医院……
　　“手机拿给我。”
　　桑兰司选择不难为自己。
　　外头的简野问干嘛，该不会是想报警抓她吧？
　　“跟章老师请假，取消竞赛报名。”
　　“啥玩意儿？！”简野撩起床帘，一脸震惊，“你什么时候又报了个竞赛？”
　　竞赛这件事比较复杂，桑兰司懒得再费力气跟简野解释。
　　去年的竞赛她就没去，当时把章芮气够呛，今年章芮又费工夫帮她争取到了名额，于情于理她都该参加。
　　学校、工作、竞赛，大学生噩梦三件套，就算是奥特曼来了也得掂量掂量，桑兰司本以为自己撑着点能应付得过来的，没想到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意志力尚未磨灭身体先举了白旗，现在一病留下一堆烂摊子。
　　从学校打车去医院的路上，简野搜索医院挂号流程，时不时费解地抬头瞅着桑兰司一眼。
　　桑兰司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她掀开眼帘：“看什么？”
　　简野沉思：“我怀疑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系统。”
　　桑兰司：？
　　简野：“卷王系统。只要一闲下来就自动触发电击，所以你才不要命地往死里卷。”
　　“……”
　　就多余理她这一下。
　　桑兰司重新闭上眼睛：“有病。”
　　到医院，挂号，急诊，吊水，所有流程都是简野帮忙跑的。
　　药也取了，简野回到病房，往病床边上一坐，甩了甩手里的一叠缴费单，十分感慨：“我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当妈的，孩子生病跑前跑后的？”
　　桑兰司躺在床上输着液，闻言冷漠地抬了下眼皮。
　　简野改口：“错了，像保姆，保姆。”
　　输上液，桑兰司的脸色比在宿舍那会儿好多了，烧也退了点，只是嗓子还是哑的，“你下午不是有课？”
　　正低头玩手机的简野又被一惊：“哎！骇我一跳，我还以为有男的进来了。”
　　桑兰司偏头，唇瓣苍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简野拍拍心口：“没事，我找人帮忙代课了。”
　　“工作室呢？”
　　“不是还有别人吗？又不缺我一个。”
　　看了眼上方挂着的几个吊瓶，桑兰司皱了皱眉，但说到底简野是为了她才翘的课，这时候还要指责对方未免太不讲良心。
　　因此她只是平静地告诉简野：“这瓶水结束你就回去。”
　　简野一愣：“干嘛？”
　　“上课。”
　　“……”
　　简野和她对视了几秒，放下手机，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桑兰司，你这样可不行。”
　　桑兰司知道她又要叽喳了，缓缓闭上眼，一点也不想听。
　　简野在旁叽里呱啦讲大道理，桑兰司全程毫无反应，像是睡着了一样。
　　等简野说累了，喝口水喘气的工夫，桑兰司睁开眼，说：“还剩二十分钟左右。”
　　“……”
　　简野深吸了一口气，杯子往床头柜上铛一放，气沉丹田继续大段输出。天南地北、鸟兽虫鱼、翻箱倒柜的。
　　桑兰司再次闭上眼睛。
　　说完了。
　　桑兰司睁眼：“十分钟。”
　　“……”
　　简野气晕了。
　　-
　　简野气呼呼地走了，走前没忘记提醒桑兰司呼叫铃的位置，而后撂下句挺愤怒和委屈的：“你压根没把我当朋友！”
　　这句话杀害拉满，比直接骂人冰冷无情还要严重，不过桑兰司铁石心肠，没有产生多大触动。
　　她让简野回去是替简野考虑，翘课被抓到要扣平时分，下午那门专业课的老师对学生出勤要求各外严格，一次旷课直接把平时分全部扣光，万一简野被盯上期末大概率会挂科。
　　放在以前也就算了，如今工作室正式成立，简野不可能再分出时间和精力去重修专业课，真到了挂科重修那天没人帮得了她。
　　正想着，护士进病房更换吊瓶，还有两瓶液，大概要输一个多小时，桑兰司顺手把药袋拿过来打开看了眼，消炎、退烧……还有治支气管炎的。
　　去年冬天圣诞因为某些原因桑兰司淋了场雨，正值期末周病情拖太晚搞成了肺炎，留下点后遗症，天一冷就容易咳嗽。
　　这回感冒发烧后遗症齐上阵，把她一口清冽斯文的嗓子改造成了大烟嗓，从乐观的角度看，再多点体力就可以直接去唱摇滚了。
　　手机响了，工作室的群里有人艾特桑兰司，问她策划方案目前到什么进度，桑兰司一只手插着针管不太方便，花了点时间才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过来。
　　点开群聊，有人已经替她回了。
　　【简野：桑兰司在医院吊水，方案等她病好再说吧。】
　　【啊？桑神病了？】
　　【咋回事，严重吗？】
　　【要我们去医院看看吗？】
　　……
　　【简野：感冒发烧。没事，明天她就回来了。】
　　此话一出，群里的消息立刻慢下来，成员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些“那就好”“辛苦了”之类的慰问的话。
　　桑兰司垂眼看着，手指在群聊页面流连了许久，最终，指腹在侧边一摁，轻轻关了屏幕，将手机放到了一边。
　　因为生病而被迫停歇的下午，于她而言也算是放假了。
　　一个多小时后，三瓶点滴全部打完，护士过来拔针，叮嘱说：“回去之后记得吃药，注意多休息，生食冷饮最近就别碰了……”
　　桑兰司点头，摁了几分钟的手背，等血止住了就拿上药准备回校。
　　急诊门口是专用通道，不让客车停泊，打车要穿过门诊出去医院正门。
　　经过门诊大厅，非常意外地，桑兰司在角落发现了一个很眼熟的人。
　　关懦。
　　在学校碰上不奇怪，但离开学校在医院也能碰上，只能说关懦足够倒霉，连老天都在跟她作对。
　　但关懦并没有看见桑兰司——事实上她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她带着副眼罩。
　　关懦里拎着件标有眼科字样的塑料袋，里面纸页报告不少，桑兰司只是多看了一眼，就发现她裸露在外的细白的脚腕上还露着一截绷带，崴着的那只脚居然还没好。
　　身边没有别人、眼盲脚瘸的情况下，她居然敢一个人来医院。
　　桑兰司无意识地蹙起眉。
　　远远地，她看着关懦，一动不动。
　　助人为乐是传统美德，桑兰司三观正常根正苗红，当然不会吝啬于帮助老弱病残，但就算她愿意主动帮忙，眼前这全世界都难找出第二头的超级无敌大倔驴也一定不会接受她的好心。
　　她没必要把自己的心意扔给别人当球踢。
　　想通了，桑兰司收回视线，不急不缓地重新迈步。
　　但或许是因为她的存在感太强，又或者脚步声太过清晰，当她从关懦面前走过时，一直安静垂首的关懦忽然抬了下颈，向着前方的空气轻轻地出声：“您好，能方便问一下现在几点了吗？”
　　桑兰司蓦地停下了步子。
　　侧过脸，她看见关懦仰着头，巴掌大的脸庞被眼罩遮去了一半，下半张脸白白净净，淡粉色的唇瓣微微抿着，脸颊上有一些泛红的不明显的压痕。
　　隔着不过一米左右的距离，桑兰司第一次将关懦的脸看得如此清晰，心头突然产生些近似被撩动的异样。
　　偌大医院，门诊大厅人来人往，只这一个角落稍稍安静；蓝色的座椅，白色的地板，透光的窗户，上下前后都狭窄闭塞的空间——关懦偏偏在她经过时开了口。
　　像是老天在故意作弄人一样。
　　盯着这张近到仿佛是幻觉的脸，桑兰司渐渐攥紧手里的袋子。
　　关懦不确定地出声又询问了一遍：“您好？”
　　漫长过后，桑兰司终于转过身。
　　眸中晦明交错，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走得更近，只是唇角微动，低低地问：“你在和我说话？”


第76章 暗恋（八）
　　桑兰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这样一句话：“你在和我说话？”
　　像是自我怀疑，又像是在埋怨谁，很不符合她的个性。
　　问完，她抿唇，已经预见到了对方发现是她后一秒变脸的画面，但出乎意料的，关懦没有冷脸，反而在听见她的声音后露出个腼腆的笑容，轻声说：“是的，抱歉，打扰您了。”
　　——她没有认出站在她面前的是谁。
　　桑兰司后知后觉。自己此刻的声音恐怕连性别都难以分辨。
　　关懦：“能麻烦您看一下现在几点了吗？”
　　即使戴着眼罩什么都看不见，她还是很客气地仰着头，时刻保持着和人对话时要看向对方的基本礼貌。
　　桑兰司看着这张脸，内心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哦，果然，只有认不出我才愿意搭理我。
　　等半天没等到回答，关懦慢慢把头低下去，流露出几分失落的样子。
　　桑兰司敛目，掏出手机，低哑地转述：“下午四点三分。”
　　关懦立刻抬起头：“谢谢。”
　　转眼语气也活泼了。
　　但越活泼桑兰司就越不爽。
　　“眼睛怎么了？”桑兰司视线抬高了点儿，生硬地问。
　　关懦愣了下。
　　“需要帮忙吗？”
　　关懦反应过来，又道了声谢谢，之后才解释说不用，她正在等朋友，对方应该一会儿就到了。
　　桑兰司视线落到她的脚腕，崴伤的这两个礼拜她上课下课身边没看见过半个人，哪儿来的朋友？
　　脾气差归脾气差，桑兰司人性尚未泯灭，不会对病人发难。顿了顿，她拎着药走到关懦身旁的小蓝椅边，坐下后看了眼时间，问：“你和朋友约了几点？”
　　关懦循声转过头。
　　过度自来熟很容易被误认为坏人，隔着眼罩也能感受到她的茫然和谨慎，桑兰司脑海中打了个岔，想到从关懦的角度的来看，自己貌似的确是个坏人——躲都躲不开的那种。
　　“你是油画班的。”她平直地说。
　　关懦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些：“……同学你好。”
　　果然。
　　有防备心，但不多。
　　如果有心骗她，一骗一个准。
　　后背往后靠了靠，桑兰司的视线重新落回到关懦的上半张脸，戴着眼罩，关懦的额发有些乱，脸颊和耳侧都有些泛红的痕迹，瞧着略显狼狈。
　　“你眼睛受伤了？”
　　关懦抬手，手指碰了下眼罩，迟钝地回答：“没有。我做了散光手术，医生说一小时内尽量不要见光，对眼睛不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身体是微向着桑兰司的，人还在座椅里，只是腰和肩有所倾斜，但假如她没戴眼罩就会发现她和桑兰司的距离其实挨得很近，近到只要再往前两寸，垂在腰侧的头发就会擦碰到桑兰司。
　　桑兰司一动不动：“你视力不太好？”
　　嗓音响起的刹那关懦忙不迭往边上让了让，同时仓促地点了下头。
　　大概是往日每每碰上关懦总是调头就走，桑兰司下意识地要去抓她，手伸到空中才发觉自己这动作有多奇怪，立刻收了回去。
　　身旁发生了什么关懦一无所知，只感觉到对方忽然气息绷紧，紧接着便转了个方向压抑地咳嗽起来。
　　“同学，你还好吗？”
　　“……没事。”
　　咳嗽完，桑兰司眉头紧锁，用手背试了下额头的温度，发现体温不知不觉又上去了。
　　病中的人要多休息，她现在正处在低烧状态，坐着说话对身体也会造成负担，现在最好立刻打车回宿舍躺着。
　　“你是不是发烧了？”关懦迟疑。
　　桑兰司抬眼，声音嘶哑：“没有。”
　　“你的呼吸很烫。”
　　桑兰司顿了下，没接话。
　　关懦以为她还不知道自己生病了，耐心地劝说：“你的嗓子也很哑，咳嗽，而且发烧，最好去挂个号看看，趁发热门诊还没下班，现在过去时间还来得及……”
　　很专业很贴心的指导，看样子她经常进医院，对看病流程了熟于胸，桑兰司轻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的闷痛，直接岔开话题：“你和朋友约了几点，她还没到？”
　　关懦沉默了下，道：“三点半。”
　　呵。桑兰司冷笑：“她迟到四十分钟了。”
　　“可能临时有事耽误了。”
　　“临时有事但没给你打电话？”
　　“……”
　　关懦提议：“你还是先挂个号看看吧。”
　　明明是友好关心的话，落到桑兰司耳朵里却仿佛是另一种意思：管好你自己。
　　桑兰司的心情忽然变得很烦闷。
　　有生病的因素，但更主要的是，她觉得关懦现在这幅样子很让人心烦。
　　眼睛看不见，脚上还有伤，孤零零的一个人，还被室友放了鸽子，这么多值得委屈值得生气的事情发生在身上，她不但不动怒，还心甘情愿地替别人找借口。
　　坚强大方都是给别人的，那么多该讨厌的人关懦不去讨厌，偏偏记恨上一个曾经喜欢过、表白过的。
　　桑兰司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句话：人善被人欺，当好人果然没有好报。
　　“你眼罩还有多久才能摘？”桑兰司冷冰冰地问。
　　关懦懵然：“二十分钟左右……”
　　桑兰司在医院又坐了二十分钟，这过程中关懦几次提醒她去挂号看看，桑兰司听了几轮，疲惫地问：“你对谁都这么关心吗？”
　　关懦摇头。
　　桑兰司哑声哑气：“那你管我。”
　　关懦就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桑兰司烧得头晕，胃里也在难受，听见身旁用很小的声音说：“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说话方式很像。”
　　废话。
　　桑兰司虚弱地蹙了蹙眉，掏出手机看了眼。
　　时间差不多了，桑兰司不想看见一会儿关懦一摘眼罩就蹦起来尖叫着跑开，强忍着不适，扶着椅背站起来。
　　听见动静，关懦仰起脖子：“你要走了？”
　　桑兰司可能是烧糊涂了，大脑几乎没经过思考，回过头低声问：“你还要我陪你？”
　　？
　　关懦立刻捂着眼罩缩回椅子去：“记得挂号。”
　　一连串动作快得起风，生怕让人误会了一样。
　　桑兰司垂眸，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唇角轻轻弯了下。
　　果然是头倔驴。
　　“知道了。”
　　-
　　九月末的一场病耽误了桑兰司很多事，尤其是工作室方面。
　　病愈之后，桑兰司主动找到章芮，告诉她自己打算正式放弃竞赛。
　　章芮听完没像去年那样训她，反而表示理解：“我听说你跟简野组建了一支团队在做创业项目？”
　　桑兰司颔首：“是。”
　　“进度怎么样了？”
　　桑兰司回答：“目前还在起步阶段。”
　　章芮坐在办公桌边，凝视桑兰司良久，微微叹气：“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话桑兰司曾经问过简野一模一样的，但她和章芮的动机完全相反，ᴄᴛx桑兰司问，是出于对简野的担心和顾虑，而章芮问，则完全出于惋惜和无奈。
　　“其实以你的能力只要静下心钻研，一定会在设计上有所建树，学校也会尽量给你提供更大的平台和资源，不一定非要选择走创业这条难走的路。”
　　“人生的方向改变，这意味着你要放弃很多东西，你知道吗？”
　　桑兰司冷静地说：“我知道。”
　　言尽于此，该说的都已经说了，章芮只能尊重她的想法，转念一想却还是有些窝火：“你们这一个二个的都什么毛病？”
　　“一个放着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偏要走小路，一个空有天赋胸无大志……一群不识好歹的小混帐，你们干脆把我气死得了！”
　　桑兰司正在想章芮口中空有天赋胸无大志的混账二号是谁，身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旋即门从外推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在背后：“章老师……”
　　章芮抬头一看，气笑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你躲什么？还不快进来！”
　　混账二号一声不吭地关上门，脚底生锈，一步一步、磨磨蹭蹭地挪到章芮的办公桌前。
　　桑兰司不经意地用余光扫过去。
　　哦。
　　表情还是跟以前一样，活见鬼了。
　　章芮带着火气敲桌：“来，我再来问问你，你这次放弃名额又是为什么？去年四六级没考过，今年打算再来一次？”
　　关懦：“……”
　　桑兰司收回视线，无声地翘了下嘴角。
　　章芮即刻转过头：“你笑什么？四六级考满分了？这么得意？”
　　桑兰司马上将唇角的弧度压下去。
　　桑兰司反应虽然淡定，但起码还算有回应，没让章芮一个人唱独角戏，而站在她一旁的关懦早就僵成了一根陈年老木头，脑袋分明就顶在脖子上却像是埋进了地里。
　　无论章芮说什么骂什么关懦都毫无触动，始终保持着“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状态，浑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章芮气得够呛。
　　“关懦，你到底想干什么呀？”章芮一时气急，“花那么大工夫考进美院就为了在宿舍睡大觉？要不我提前联系校长把毕业学位证书发你得了，省得你在学校睡得还不如在家里安稳。”
　　“……”
　　还是不吭声。
　　砰一声，章芮拍桌起身，装着一肚子火气，头疼脑热，满办公室找水喝。
　　桑兰司丝毫不怀疑。
　　关懦一定有本事把人给活活气死。


第77章 暗恋（九）
　　关懦的脚已经基本好全了，从办公室出来，脚下生风，溜得飞快。
　　桑兰司原本还打算故意落后点，等她先下去了自己再过去坐电梯，结果关懦这人的毅力非同寻常，出门一看电梯口有人排队直接调头从楼梯间跑了，一秒钟都没犹豫。
　　桑兰司见怪不惊，走到电梯口时收到简野的微信，问她和章芮会面结束了没。
　　桑兰司回了个“1”。
　　【章老师骂你了没？】
　　桑兰司仍旧回她：1
　　那头立刻发来一段超长的大笑表情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章老师肯定觉得是我把你带歪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桑兰司无情点破：【别笑了，好心酸。】
　　【。】
　　那边落泪了：【你说章老师会不会真的记恨上我？】
　　简野性子咋呼不够沉稳，从大一刚入学到现在一直不太受章芮的喜欢，现如今她的得意门生桑兰司又被自己拉上了创业的贼船，简野很担心自己在章芮眼中的形象是不是已经沦落到了犯罪嫌疑人的地步。
　　桑兰司：【不会。】
　　简野不信：【你跟章老师见面没提到我吧？】
　　【没有。】
　　闻言，简野稍稍心安，但转念一想，又有些隐隐的难过。
　　本以为章芮对她只是不够重视，没想到原来是直接无视。
　　搞半天还是她自作多情了，好虐。
　　简野没再发消息过来，桑兰司等了会儿没等到动静，抬头收了手机。
　　桑兰司能猜到简野在失落些什么。
　　二十岁的年纪选择了一条未知的路，前途充满风险和各种不确定因素，孤立无援下想寻找一个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人，但身边敬仰的老师只会不断否定和斥责自己，给予不了一丝勇气，换作任何一个内核不够坚定的都会跟简野是一样的反应。
　　自然而然地，桑兰司想到了刚才在办公室里和她一同挨训的关懦。
　　章芮的严厉在学校是出了名的，各届各系的学生无一不怕她，唯一一个例外就是关懦，钢打的筋骨铁做的脸皮，内心比石头还硬，跟周围人似乎活的不是同一个世界，有独属于自己的一套沉默的规则。
　　如果把关懦放到当下简野正面临的处境中去……
　　“叮”一声，电梯门开的声音打断了桑兰司的思绪。
　　蓦然意识到脑海中最近多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念头，桑兰司抿紧唇角，眉尖蹙了下，垂眼跟随前方进了电梯。
　　-
　　简野也觉得桑兰司最近有点不太对劲，尤其是在行程方面。
　　“你不是都把竞赛项目拒了吗？怎么这个月还老往图书馆跑？”
　　桑兰司给的回答很简单：“写策划书。”
　　简野就更疑惑了：“写策划书你在工作室写不就好了？正好我们大家都在这儿，遇到问题还能集思广益，帮你减轻点负担。”
　　桑兰司单方面拒绝了简野的友好提议，并表示有她的帮助很难说是给团队减轻负担还是增加负担。
　　简野听完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周六一大早扛着笔记本尾随桑兰司进图书馆，发誓一定要逮她个现行。
　　结果到了现场才发现，桑兰司这个神人居然真的只是在写策划案，甚至工作效率提升得十分明显，比在工作室里“集思广益”快出了一大截。
　　Unbelievable，简野难以置信。
　　更接受不了自己居然真的是个拖油瓶的事实。
　　清早，图书馆里人还不算多，和桑兰司确认完毕，简野无精打采地掀开电脑，嘴里嘀嘀咕咕地跑火车：“你这个脑子到底什么构造啊，我怎么觉得你不像是地球人，要不打针麻药把你送到隔壁医科大学让她们研究研究你的小脑吧，说不定能靠你研发出新新人类呢……”
　　桑兰司当然没理她，坐在靠窗的长桌边，视线垂落，继续手里的工作。
　　嘀咕完，简野点开文件，正准备跟上桑兰司的勤奋步伐，眼皮一掀，发现远处走来一人。
　　简野愣了一秒，猛地趴下去，把脑袋躲缩到笔记本后方。
　　“我靠！”
　　桑兰司皱眉：“安静点。”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视线依旧落在屏幕上，十根修长的手指也依旧在键盘上敲动，简野躲着脑袋一嘘，伸手扯了下她的胳膊，压着嗓子提醒：“关神！”
　　“……”
　　桑兰司抬眼，看向她拼命示意的方向。
　　大概十来米远的桌位，关懦人已经坐下了，正在低头取包里的书和电脑。
　　秋晨阳光浅淡，透过窗户被削弱得只剩下薄薄一层，落到关懦身上像披了片白金色的糖果纸，远近的桌椅都染上了清甜的味道。
　　看完了，桑兰司面不改色，视线转向身旁，漠声问：“你躲什么？”
　　？
　　简野又是一愣。
　　愣完才觉得有道理。
　　是啊，老死不相往来的是这俩，自己一个主角团的炮灰有什么好躲的？
　　“咳，是哦，哈哈。”
　　简野咳了声，尴尬地笑笑，脑袋终于回到正常位置。
　　她一边掩饰一边观察着两边情况：“好巧啊，关神也来泡图书馆，你不去打个招呼吗？”
　　桑兰司冷漠地瞥了她一眼。
　　OK，简野表示收到，及时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但眉毛底下一对过度灵活的眼珠子还在不安分地乱瞟。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桑兰司收回目光，有条不紊地敲着键盘，专注于工作。
　　坐在旁边的简野也没闲着，扶正电脑像模像样地坐好，同时进行头脑风暴：真有这么巧？同一天来图书馆还都选了一楼窗边的位置，窗外就是大银杏树，叶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多浪漫啊……
　　但话又说回来，这俩人要是真有一腿，想浪漫干嘛不坐一块儿，中间隔这么远是打算在图书馆里打羽毛球吗？
　　带着疑惑和沉思，简野探寻地看向对面：
　　她看见关懦打开了笔记本，
　　关懦拿出了耳机，
　　关懦戴上了耳机，
　　关懦低头开始记笔记……
　　简野眼角一抽，看看对面，又看看身侧边。
　　这边写策划方案的同样低着额，半天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眼珠子在两边转了一遭又一遭，心中来回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简野终于绝望地发现——这俩人好像真的只是来学习的。
　　暧昧系数居然真的是零？！
　　旁边有动静，桑兰司转过头，就看见简野带着一脸便秘的表情手指在电脑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敲。
　　屏幕word上显示着一篇带着书名号的大标题文档：《可恶，我嗑的CP居然是假的！》
　　桑兰司皱眉，没看懂她放着项目书不做在折腾什么，“什么东西？”
　　哀莫大于心死，简野沉痛地看了她一眼，狠狠敲击键盘：“同人文。”
　　-
　　整个十月就在糖果纸一样的阳光里慢悠悠地晃过去。
　　每个周末桑兰司都会到图书馆，有时是为了学习，有时是为了工作。
　　经常，她会碰到关懦，以各种巧合的方式，借书，还书，找座位，翻书架……关懦一如既往地躲着她，当面一看见她就跑。
　　但图书馆毕竟太大，如果不是刻意去追寻对方的身影很难注意到人群中存在着某个自己想见到或者讨厌的人，更多时候关懦都一无所知地和桑兰司待在同一个空间内。
　　最近的一次甚至是背对着背的两张桌位：那天桑兰司忙着处理学生会的活动资料从白天熬到了晚上，结束后图书馆二楼的灯都已经关了，只剩下一楼自习区还亮着几盏昏黄的桌灯。
　　把桌上的东西都整理好装进包里，桑兰司站起身，椅腿不小心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她感到椅背跟什么东西撞了下，回头正想和那人说对不起，却发现后头坐着的居然是关懦。
　　准确来说，是趴在桌上睡着的关懦。
　　桑兰司有几秒的怔神。
　　她记得傍晚去接水的时候身后坐的还是个开了静音搓手游的男生，关懦什么时候过来的她居然没有察觉到。
　　回过神，桑兰司把包放下，安静地将椅子收回桌位。
　　图书馆内禁止喧哗，所以除了呼吸以外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关懦也就没有被吵醒，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趴睡的姿势。
　　图书馆打盹小眯的常见，一觉酣睡到快闭馆的桑兰司还是头一次遇见——准确来说是第二次，但对象都是一个人。
　　撞椅子都没被吵醒的地步，至少熟睡了半小时，桑兰司多看了一眼，关懦趴着，耳朵里还塞着耳机，白色的耳机线软软地搭在后颈和脸侧，有一部分硌到了下巴，那处的皮肤就有些发红，形成了层次的几道红痕。
　　关懦似乎是极容易留疤痕的体质，上次在医院碰到也是，就连眼罩缝线后稍微有点发硬的边缘也会在她脸颊上蹭出类似过敏红肿的痕迹，瞧着就跟刚刚哭过一样，可怜兮兮的。
　　桑兰司视线便往上移了移。
　　关懦的脸颊今天很平安。
　　无痕，白白净净的，像薄皮的雪媚娘。
　　这形容很微妙，但桑兰司午饭过后到现在只喝了杯水，看见顺眼的第一反应联想到吃的也不算特别奇怪。
　　她还有更多客观的描述。
　　譬如，关懦的睫毛很浓密，桌灯的光芒洒过来，在她眼下投落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很像某款经典口味的巧克力的颜色。
　　又譬如，关懦的唇很粉很软，抿起来时有点像刚落枝的花瓣，奶油蛋糕上的裱花经常会出现类似的形状。
　　身侧传来细微的“啪”的一声，桑兰司看过去，是一股风把银杏叶吹到了落地的玻璃窗上。
　　秋天的夜晚风总是来得没头没尾，银杏树在窗外动荡，桑兰司的视野里下起了一场寂静的、金色的暴雨。
　　无端地，她的思绪在那一刻又一次出现了停滞。
　　雨水流向未知的尽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悄然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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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饿了（诚实


第78章 暗恋（十）
　　桑兰司从学生会正式离职前负责的最后一场活动是鹭美周年校庆的内部预热。
　　本来早在十月底招新全部结束后桑兰司就提前向副主席提交了辞职申请，无奈校庆规模太大，学生会人手严重不足，副主席只能临时又把桑兰司叫回去帮忙，并按照职能空缺把她调到了文艺部，让她来牵头校庆主题绘展的工作。
　　文艺部部长是大四学姐，眼瞅着快毕业了被毕设绊住脚步分身乏术，校庆方面的工作全寄希望于桑兰司，开主题研讨会时提议：“我听说你们这届油画班个很出名的女生，你要是认识的话能不能帮忙牵个线？”
　　油画班这一届卧虎藏龙人才很多，桑兰司让她说得再具体点。
　　部长努力回忆：“好像姓关……”
　　副部长精神抖擞地插进来：“关懦。”
　　“对，关懦，”部长期待地看向桑兰司，“和你一届的对吧，能联系上吗？”
　　以学生会文艺部的名义邀请关懦帮忙绘制外展墙不算难事，真正的难点在与这项活动牵头的负责人是桑兰司，按过往情况来看，但凡涉及桑兰司名字的项目关懦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如果这次桑兰司亲自去联系关懦，大概率也没戏。
　　但桑兰司还是平静地点了下头：“我尽量。”
　　回宿舍，桑兰司让简野抽空帮她个忙，简野听了下巴差点掉地上：“等等，你说让我联系谁？”
　　桑兰司重复了一遍：“关懦。”
　　简野呆了几秒，反手指指自己：“我？”
　　“嗯。”
　　简野震惊：“这不是学生会交给你的任务吗，你自己怎么不去联系她？”
　　具体情况解释起来很复杂，桑兰司只说自己跟关懦不熟，简野听完就露出离谱的表情：“我和她就很熟了？”
　　“你不是一直对她很感兴趣？”
　　“那还不是因为你？”简野嘴快，“你俩一遇上那氛围就跟前任分手似的，我能不感兴趣吗？”
　　桑兰司静静看着她。
　　简野嬉皮笑脸地打哈哈：“我知道你俩没关系，我就是打个比方……油画班有我朋友，我试试看好吧。”
　　简野干正经事的时候常常缺根筋，但在交朋友托关系上经验十分老道，两天后她那位油画班的朋友真给了回音：关懦答应了。
　　不但关懦答应了，和关懦一个宿舍的宁凝听说学生会缺人手也很乐意帮这个忙。
　　一声美院人一生美院情，文艺部长得知事成感动得一塌糊涂，特地约了个会议时间请两位活雷/锋过来一起商讨外展墙的具体工作细则。
　　当天会议桑兰司有别的安排没有到场，后来听副部长转述，关懦在会上非常好脾气，部长安排什么她就接什么，一句推诿的话都没说过。
　　“我还以为你们这类学霸天才都一样高冷呢，”副部长当面开玩笑说，“看来只有你是个例外。”
　　话里不难听出些别的意思，但桑兰司直接无视了，同时在对方安排她去盯外展墙进度时提出了异议：“文艺长廊和艺术集市的主题还没确定，我还有别的工作，盯进度的任务可以安排给别人。”
　　副部长笑笑：“去现场盯个进度应该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吧。”
　　桑兰司冷漠地抬起眼帘：“当然，有空你也可以自己去。”
　　十来人的小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第二天简野靠朋友圈八卦听说了这事在宿舍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人有毛病吧，一个文艺副部长在你面前耍什么架子，真把学生会当职场了。”
　　桑兰司则在晚上收到一条来自部长的消息，问她是不是和副部长之间有什么误会，如果有的话最好提前说开，免得日后部门协调工作难开展。
　　“啧啧，卸磨杀驴，这些人可真够不要脸的，”简野感慨，“好心给她们帮忙也没见她们跟你说一句谢谢，副部长针对你反而让你不要太计较？责，良心都被狗给吃了。”
　　如果当事人是简野当然会撸起袖子跟对面大吵一架，头破血流也要争出个上风，但桑兰司的处理方式很简单，简单到只需四个字就可以概括，那就是：我不干了。
　　一大堆活动暨待策划，上下正缺人手的时候，特派员忽然说要退出，文艺部那边一下子傻眼了。
　　学生会副主席得知后赶忙找到桑兰司了解情况，得到的回复同样可以用四个字总结：忙，没时间。
　　场面闹得很难看，但被架着下不来台的不是桑兰司，简野说：“这不就是裁员裁到大动脉了吗？靠，好爽！”
　　不过爽归爽，简野雷达灵敏没那么好糊弄，桑兰司做事冷静负责，从来不会半道撂挑子，再者就算她跟副部长不对付，折腾对方的办法有的是，何必把一点不起眼的小动静搞得这么大。
　　演给谁看？
　　-
　　外展墙的绘制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完稿后的开放日，桑兰司从图书馆出来经过和鸣苑时看见很多校外人士在涂鸦墙边拍照打卡，落款处有两位创作者的名字，一大群人都在问是谁。
　　托油画班两位大神的福，校庆预热活动非常出圈，尤其和鸣苑的西向涂鸦墙，在网络上引起声量，几乎成了年轻人眼中鹭美的一大地标性建筑，负责牵头这次活动的文艺部还被章芮在开校会时点名表扬了。
　　简野替桑兰司可惜：“外展墙的主题是你定的，方案是你策划的，人也是你帮忙找的，结果活动汇报连你的名字都没提到，好处净给别人捞了，血亏。”
　　桑兰司没所谓。
　　如果当时她不退出，关懦进入文艺部后发现她是负责人一定会当场提桶跑路，外展墙活动也就不会有眼下的效果。
　　况且，她也并非什么都没捞着。
　　晚间，工作室八人在学校对面的江南小餐馆二楼聚餐，庆祝网站试运营成绩斐然。
　　小老板简野看着后台不断增长的数据很有感触：“初期就有这么好的成绩，多亏了这次的校庆预热，白让我们蹭流量了。果然啊，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
　　“……”桌上七头猪闻言纷纷停下了进食的动作。
　　简野一抬头，咂嘴：“哎呀！只是个比喻而已！”
　　七头猪夹着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简野只好改口：“天才，大家都是天才，我是猪，我是猪行了吧？”
　　天才们这才放过她。
　　聚餐过半场，简野闹完了，拿着手机偷偷摸摸地挤到桑兰司身边来：“哎，关懦和宁凝都在咱们网站开通主页了你知道吗？”
　　桑兰司漫不经心地喝着酒，往她手里瞥了眼：“你拉的人头？”
　　简野头一回笑得这么羞涩：“没有，是章老师在校会上提到了网站，帮咱们打了广告。”
　　网站目前还在内测阶段，章芮却已经提前帮她们进行校内宣传，简野觉得自己有必要刷新一下对她和章芮之间关系的认识，可能，或许，大概……章芮也没那么嫌弃她？
　　正商量着要不要周一买点花去办公室看看章老师，忽然，二楼隔壁包间传来一阵热闹的笑声，动静闹得特别大，炸锅似的
　　简野抬眉：“隔壁在干嘛，开春节联欢会？”
　　对面的天才二号摇头：“外展墙的活动上央媒新闻了，文艺部今晚在隔壁开庆功宴呢。”
　　文艺部？
　　简野一听，手机往桌上一扔，来了兴趣：“我去看看。”
　　这一趟去得快回来得更快，不到半分钟简野就钻回了包间，一脸兴奋，对桑兰司道：“我靠，关懦和宁凝也在！”
　　桑兰司坐在靠里的角落波澜不惊。
　　外展墙就出自她二人之手，庆功宴没她俩才奇怪。
　　简野：“你不去看看？”
　　“看什么？”
　　“……副部长啊。”
　　桑兰司蹙眉：“你暗恋她？”
　　简野一下子差点被她呛死：“去找场子啊，她之前不是针对过你吗，趁人都在把场子找回来。”
　　多大的人了，这种无聊的事也就她才能干得出来。
　　桑兰司喝了点酒，懒得理人，三两句就把简野给打发了，让她上对面找天才玩去。
　　两边包间都在办庆功宴，一边平和，一边喧嚣，互不理睬、互不相干，只有能产生联系的只有时间。
　　杯子里的酒都喝完，桑兰司拿起桌上的手机想看看什么时间了，屏幕亮起才发现是简野的——这人心特大，从来不给手机设锁屏密码。
　　屏幕内容还停留在简野刚才看过的红客网站的用户页面。
　　桑兰司歪头，没把手机放回桌上，而是轻轻撑起脸颊，视线一点点向下，静静浏览起这个ID名叫“Bug”的用户个人主页。
　　注册还不足三天，主页很干净，没有发布过任何动态，只有头像和ID。头像是一块略眼熟的碎花窗户，ID下方有行单独的信息栏。
　　网站内测阶段用户注册需要实名，所以点开信息栏能看见对方的真实姓名：关懦。
　　看着屏幕中央的二字，桑兰司眸色浮溢，薄唇很轻地动了两下。
　　“……”
　　微妙地，无声地，像在呼吸，又像在念谁的名字。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隔壁又响起笑声和掌声，大概在玩什么团建游戏，隐约能听见报数字的声音，输了就要喝酒大冒险之类的。
　　这游戏在大一的新生团建上桑兰司也玩过，只要没有人报错数字就会一直绕圈进行下去，很没意思。
　　当时觉得无趣的应该不止桑兰司一个，但对面的关懦是个死倔的，一直绕下去可能天黑都解散不了，所以桑兰司就故意失误报了“111”。
　　不出意料地，就好像终于抓着她的小辫子一样，周围人全都在起哄，嘈杂之中桑兰司扫了眼对面，却发现关懦低下了头。
　　草皮都快被她薅秃了。
　　人都是会变的，当初对关懦而言无比无聊的游戏眼下或许充满了乐趣，桑兰司听着隔壁的阵阵吵闹，想象了下关懦和文艺部那群人挤在一块儿喝酒大笑的场面，脑海中没有一点感到新奇的念头，只有说不出的怪异，以及无尽的烦躁。
　　关懦不该属于她们。
　　————————!!————————
　　来晚了来晚了


第79章 暗恋（十一）
　　正跟身边人聊得好好的，桑兰司忽然离席，简野注意到，抻着脖子问：“你去哪儿啊？”
　　“洗手。”
　　餐馆的二楼规格简单，南北开窗的两排包间，东西走向，中间留着一条长长的过廊，过廊尽头就是洗手间。
　　走出包间没多久，过廊的另一侧传来哄杂的笑声。
　　文艺部那边ᴄᴛx的包间门是开着的，方便服务员进去送餐水，经过门口时里头闹得正开心，两个游戏输了的人在划拳比谁更能喝，边上纷纷起哄。
　　桑兰司的步伐没有一丝停留，穿过过廊，径直去了洗手间。
　　桑兰司在洗手间里待了有一段时间。
　　晚上吃饭简野非要喝庆功酒，自掏腰包给桌上每人都安排了一瓶，桑兰司意思一下只喝了一半，远没到醉的程度，但身上还是或多或少地染上了酒味。
　　凉水一醒，嗅觉变得敏锐，桑兰司洁癖发作，手擦干后调头去洗手间对面的露天小阳台上散味道。
　　十一月的夜晚，天十分凉，阳台角落挂着一盏老式的30瓦的透明灯泡。风一吹，灯泡乱晃，栏杆、花盆和人的影子也跟着一起发疯，高挂的月亮在一群疯子的狂欢中保持缄默。
　　桑兰司靠着栏杆，独自吹了近十分钟的冷风，身体里的烦闷和躁郁都渐渐归于平静，仿佛今晚的所有不快都只是一场被酒精催动的错觉。
　　一直到离阳台很近的过廊转角处传来的脚步声，桑兰司松散地回头，在半明半暗中和来人撞了个眼对眼。
　　对方一愣，立刻就要跑路。
　　桑兰司也没出声拦她，不紧不慢地转了个身，背靠阳台，看着室内。
　　五秒过后，关懦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在桑兰司一动不动的注视下，沉默地进了对面的洗手间。
　　“……”自己要跑，跑完又捣腾回来，上个洗手间运动步数都得翻倍了吧？
　　桑兰司要笑不笑。
　　关懦动作很快，没多久就从隔间出来了，走到洗手池边后低下头安静地洗手。
　　洗手池正对阳台，墙上贴着镜子，阳台的一景一物都倒映在镜面中。
　　桑兰司在昏光下抬着眼，吹了许久的风，她的脸色是冷白的，神情看上去很冷漠，眼尾半暗，分不清是被风吹乱的头发，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投落下的影子。
　　水流声不断，关懦低着头将手洗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照顾到了，桑兰司觉得她再洗下去很可能会把两只手给泡发。
　　还是说她们这些常跟颜料接触的都喜欢这么把手往死里洗？
　　但爱干净总没有坏处，桑兰司不经意地想。
　　特别是聚餐这样的场合，一个包间塞进十几个人，手里接过去的杯子和餐具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双手，的确要多洗几遍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气味给洗干净……
　　“关懦。”
　　过廊转角处突然响起另一道声音。
　　桑兰司的思绪被打乱，眉心不悦地拢了下，看向另一边——
　　是宁凝。
　　斜靠在过廊转角的墙边，只露出半边身子，从阳台的位置能看见她剪着狼尾的后脑勺，还有后肩处的露在吊带外的黑色星星纹身，很有个人特色。
　　“没生气吧？”宁凝问。
　　洗手池边，关懦沉默了会儿，伸手关掉水龙头，抽了两张吸水纸巾，低声说：“没事。”
　　桑兰司远远地眯了下眼。
　　一半背对着阳台的宁凝立刻笑了：“那就好，表白墙的事早就解释清楚了，她们只是开开玩笑的，别往心里去。”
　　关懦没接她的话，低头几下将手擦干，再将湿掉的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最后很短暂地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不吭声地转身，打算离开。
　　但就在她刚走出洗手间时，宁凝忽而问：“你有喜欢的人吧？”
　　关懦的脚步一顿。
　　过廊上的灯光偏暗，关懦站在尽头，侧身对着小阳台，桑兰司的角度其实并不能十分清楚地看见她的表情，但桑兰司能明显感觉到，关懦在那一瞬间由内而外地僵住了。
　　仿佛在众目睽睽下被撕破了最隐秘的心事，顷刻间一丝不挂。
　　风吹来，灯泡摇摆，桑兰司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冷，手臂和后腰同时离开了栏杆。
　　关懦：“没有。”
　　桑兰司停下来。
　　关懦口中首次出现类似落雪刚化成水的音色：“我说过了，我对游戏不感兴趣，大冒险你可以去找别人。”
　　从高中到大学的这些年里，关懦对谁都是一副温温浅浅、来者不拒的态度，遇上不喜欢的人或事物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毛茸茸地走开，情绪稳定赛过动物园里的卡皮巴拉。
　　就连桑兰司也是第一次听见她用如此冷硬的口吻说话。
　　过廊上的氛围有些紧张，而紧张的原因居然是向来好脾气的关懦，宁凝靠墙哑了半天，肩膀无奈地耸了下：“既然都猜到了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游戏输了，抽中了大冒险，副部长让我打听你是不是单身……”
　　宁凝语气拖得很长，透着一股自来熟的亲昵感。
　　桑兰司眼里的冷气一下子散开。
　　美院的门槛还是太低，连小学生也招。
　　这些人实在闲得无聊可以回幼儿园重造一遍。
　　关懦大概也是一样的想法，听宁凝解释完，她一句话没说，手放进衣兜，从宁凝面前硬邦邦地经过，一个人走了。
　　宁凝大笑着跟上去：“完了，真生气了？”
　　-
　　在包间等了二十分钟都没等到人，简野还以为桑兰司提前跑路了，结果和工作室的成员们说了再见正准备离开，出门就在走廊上看见了刚回来的桑兰司。
　　简野疑惑地上前：“你没走啊？”
　　桑兰司从那头走过来，有些冷淡地应了声。
　　简野顺手把手机递给她：“我还以为你提前回去了把手机给忘了……”
　　这边散场各回各家，对面包间的聚会也ᴄᴛx早早结束了，服务员在里面收拾东西，简野和桑兰司在过廊上说了没几句话，服务员拿着一件浅色的帆布包走出来问她俩：“同学，这包是你们的吗？”
　　简野回头，看见服务员手里，一打眼觉得这包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
　　“不是我们的，我们是一号包间。”
　　“那你们跟刚才那几位同学认识吗？”
　　文艺部的，勉强算认识，不过是仇人。
　　简野露出个无害的甜笑：“阿姨，东西你就放前台失物招领吧，失主发现丢包了应该会回来取的。”
　　服务员：“那万一被别人冒领了……”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桑兰司插进来：“包里有东西吗？”
　　简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服务员把包打开，道：“有个水杯。”
　　说完，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杯身杯盖上都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
　　简野一下没绷住：“这不是关神的美丽童心吗？”
　　搞半天是关懦的包，难怪眼熟。
　　简野笑着把包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来，说她们和失主是同学，就住同一层宿舍，回去带给她就行了，服务员连连跟她道谢。
　　从小餐馆出来，简野把保温杯和帆布包一起递到桑兰司面前。
　　桑兰司扫了眼：“干什么？”
　　“你拿回去还给关神啊，”简野理直气壮，“我今晚有事，不回宿舍，阿姨查房记得帮我应付一下。”
　　简野口中的“有事”指的是前两天前女友忽然发消息想找她聊聊，左右暗示想跟她复合。
　　简野虽然在当时没答应，但事后一回味还是扛不住年上姐姐的温柔攻势，嘴上说着不愿意，身体却很诚实，想着无论后续怎么样，今晚见一面看看，也算了断一门心事。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像当初那样没出息了！”简野竖起三根手指头发誓，“好马不吃回头草，等见了面我一定狠狠拒绝她！”
　　口号喊得很响亮，但桑兰司一个字都没信。
　　这人在恋爱一事上的出息从来都不多。无非再跌一次跟头。
　　送还帆布包和保温杯的任务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交到了桑兰司手上。
　　敲个门的小事，甚至不用亲自交给关懦，交给她室友就行了，但当晚回到宿舍后时间已经很晚，桑兰司第二天早上才到关懦的宿舍门前把门敲响。
　　清早，开门的是关懦的室友，看见门外站的是桑兰司，对方整个人一呆：“你、你找谁？”
　　桑兰司没多说，直接把包递过去：“关懦的东西，昨天落在校外了，劳烦转交给她。”
　　“啊？”女生望着她发愣。
　　约莫是桑兰司无情校花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对方骤然和她搭上话有些紧张，东西也不太敢接，扭头朝宿舍内求助地问了句：“关懦丢东西了？”
　　宿舍内的另一人喊着回她：“不知道，她昨晚不是和宁凝一起很晚才回来的吗，没说丢东西。”
　　女生回头，挠挠头发，犹豫再三，点头道：“行，你把东西给我吧，我放她桌上，等她回来问问是不是她的……”
　　把包连同水杯一起交出去，女生打开看了眼，确认里面的东西只有一样。
　　不知怎的，在对方关门前，桑兰司忽而很莫名地问了句：“关懦不在宿舍？”
　　————————!!————————
　　来晚了，有点卡卡的[化了]


第80章 暗恋（十二）
　　“关懦不在，一早她和宁凝一起出去了，可能是院里有会要开吧？”
　　女生扭头问：“她俩今天是去开会了吗？”
　　“周六能有什么会？应该是出去玩了吧？”
　　出去玩的话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就不太好说了，女生回过头，又挠挠头：“我也不太清楚……东西我就放她桌上，你还有别的事吗？”
　　桑兰司停顿了半秒，“没有。”
　　说完平静地道了谢，转身离开。
　　东西还回去任务就算完成了，这只是桑兰司忙碌的一天中的一个小插曲，耽误了还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上午九点，桑兰司到工作室和团队成员开会讨论企划书，因为老大简野的缺席过程不是很顺利，中午吃饭有成员给简野打电话，那边支支吾吾一顿卡壳，只说自己下午回就回校，其余的打死不肯透露。
　　“完了，”挂断电话，成员摊手，“教训没吃够，又爱上了。”
　　另一人痛心疾首地摇头：“造孽啊，不是说好一心一意搞事业的吗？！”
　　几人坐下来一合计，还是觉得不行，情情爱爱可是事业路上的最大绊脚石，必须要替简野提前扼杀在摇篮里，于是纷纷找上桑兰司让她帮忙劝说简野早点认清形势，好马不吃回头草，更何况当初她还是被甩的那个，舔狗恋爱脑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当天傍晚，简野讪讪归来。
　　回宿舍，桑兰司将成员们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她，最后才补上自己的提问：“复合了？”
　　简野眼神乱飘：“还没有……”
　　“打算什么时候复合？”
　　“没说要复合呀。”
　　桑兰司喝着水，淡淡瞥了她一眼。
　　简野被她看得心虚，坐在桌旁埋头一阵子，之后突然抓狂地抬头掐起头发：“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按简野的说法，其实再次见到前女友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喜欢对方了：“以前只要一看到她我就心脏砰砰乱跳，呼吸急促、手心发热，可现在就算她牵我的手我也没有那种悸动的感觉。”
　　桑兰司边喝水边拿出手机，在浏览器里搜索了几下，告诉简野，想找回她怀念的悸动并不难，买票去游乐园坐跳楼机是一样的效果。
　　简野：“……”
　　放屁。
　　她才不认同：“你没谈过恋爱当然不知道。”
　　桑兰司：“见色起意。”
　　“……”
　　简野恼羞成怒了。
　　在简野红着脸据理力争、拼命试图论证恋爱和生理反应之间的合理相关性时，桑兰司收到一条来自章芮的消息，对方说外展墙的活动策划得非常出色，明后两天有校外媒体进校采访，问桑兰司有没有空，周末作为学生代表以及活动负责人出个镜。
　　确认了时间，桑兰司答应下来，回完章芮的微信把手机放下，听着在旁简野鬼扯，重新倒了杯热水。
　　立冬，天气降温，桑兰司去年圣诞留下的后遗症又犯了，嗓子不太舒服。
　　简野无所察觉，还在为自己澄清：“而且我当初先喜欢上她才对她有感觉的好不好……”
　　总之意思就是当初她和前女友恋爱时心态非常纯洁和健康，绝不是见色起意，更不是馋对方身子。
　　桑兰司毫不在意地点头：“现在没感觉了，所以不喜欢了。”从因果关系上来看，两者貌似没有多大区别。
　　简野噎住。
　　哑了好半天，她对着空气瘪了下嘴：“不是。”
　　她低声说：“还是喜欢的。”
　　冷清如桑兰司当然没听懂。
　　简野缓了几秒，失落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还喜欢她，”
　　端着杯子，桑兰司在旁等她下文。
　　简野：“但不是从前那种喜欢。”
　　听上去像是脑子又被某些情天恨海的小说给荼毒了，谈个恋爱恨不得在朋友圈发八万字的心得论文。
　　“是那种只希望她能开心快乐的喜欢。”简野道。
　　桑兰司原本低头正要喝水，听此，动作忽然顿了下。
　　“我也不清楚这还算不算喜欢。我没答应跟她复合，但回来的路上总是会想到她伤心的样子。她以前是个很成熟很稳重的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我曾经以为她这样的人是不会掉眼泪的，就算分手也只是我一个人在伤心而已。”
　　“什么时候我对她这么重要了？”简野低头，“当初明明是她提的分手，可她一哭，我却觉得好像是我亏欠了她。”
　　桑兰司自然地将杯子递到唇边，可能是水温太热，当“亏欠”二字入耳，她扣在杯沿边的指尖渐渐紧了。
　　“你只是心软了。”她镇定地说。
　　简野偏头露出个苦苦的但释然的笑容：“那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心软？”
　　换句话说话，如果换成别人，她还会心软吗？
　　-
　　简野：“桑兰司，我不想骗自己。”
　　桑兰司掐紧了水杯。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简野道：“想她有没有安全回到宿舍，回宿舍后会不会再哭。外头下雨了，天这么冷，如果她没带伞可能会被雨水淋感冒，早知道我就把自己的伞给她。”
　　“她的微信我没删，好友圈里有很多动态，但都是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就连假期旅游也是一个人，我总会忍不住想，如果有我在身边她的世界会不会热闹点和开心点，即便这些她可能并不需要……”
　　说完这些，简野静默了会儿，吐出一口气：“桑兰司，我好像完蛋了。”
　　宿舍外大雨滂沱，雨水被风卷裹着重重地拍上阳台上的玻璃，水痕混乱，桑兰司手中的杯子也模糊了一部分。
　　因为手掌温度偏低，杯壁蒙上一层说不清的水雾，恰好挡住她被水温烫红的手心，灼灼心事纹丝不漏。
　　“你说我该怎么办？”简野眼巴巴地向桑兰司求助。
　　对方握着杯子，没吭声。
　　简野叫了她一声：“桑兰司？”
　　桑兰司这才动了下，杯子换到另一只手，同时敛目，语气很硬地问：“那你想怎么样？”
　　？
　　简野张了张口。
　　她哪知道该怎么办，这不正在求助吗？
　　“我不知道，”简野吸鼻子，可怜兮兮，“之前失恋的时候你不是给我支过招吗，你再教教我，我听你的。”
　　桑兰司的手指紧得都发白了：“我教过你什么？”
　　简野想半天才回忆起来：“你教我……讨厌她，把她当仇人？”
　　“……”
　　“这办法真不是你编出来诓我的吗？”她疑惑。
　　桑兰司脸上无表情，只有指尖愈发用力。
　　她怎么知道，她以前又没对谁动过心。
　　反正关懦用得很到位，表白失败后转眼就不喜欢她了。
　　见桑兰司半天不说话，简野以为她没耐心闲自己烦了，心碎地撇了下嘴，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算彻底拉黑前女友的微信：“好吧，那我试试……”
　　话还没说完，面前一晃，桑兰司将手机从她手里抽走，动作快得简野都没反应过来。
　　“不许讨厌她。”
　　桑兰司拎着她的手机冷硬地说。
　　简野仰起脑袋，一脸问号：“啥？”
　　桑兰司快速扫了眼手中亮起的屏幕，简野的手机壁纸是张雪景，快速勾起了她对去年圣诞夜大雪的某些印象。
　　视线一烫，她快速反手，将手机又塞回简野怀里，不由分说地给出最终结论：“跟她复合。”
　　……？
　　简野震惊。
　　WHAT？？？
　　“不是，怎么就复合了？”简野抱着手机磕巴了，这都啥跟啥？“你不是来劝我的吗？”
　　桑兰司却一句话都不想和她多说，转身很重地将水杯撂到桌上，浑身冷气，背影森森，随时要抓个人过来祭天的架势。
　　简野心里咯噔。
　　完了，桑兰司该不会被她气得神智不清了吧？
　　“你没事吧？”
　　“我就是说说，真没打算跟她复合。”
　　“你别生气我不喜欢她了还不行吗？”
　　“桑兰司要不你还是骂我两句吧我害怕呜呜呜……”
　　-
　　翌日上午，校外媒体采访的地点安排在和鸣苑一楼的小会客厅。
　　桑兰司一早就到了。
　　因为采访录制要投放到新闻电视台，所有出镜人员都有一定的服装和上妆的要求，会客厅隔壁的储物间就被简单收拾了下当作服装间用。
　　采访正式录完，桑兰司在走廊遇到章芮，章芮问她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念稿背稿对她来说家常便饭，应该不会出错才对。
　　“可能是前段时间忙着网站内测，一直没休息好。”
　　章芮了然，看她眉目间充满疲色，拍拍她的肩：“辛苦了，快去隔壁把衣服换了，早点回宿舍休息吧。”
　　桑兰司点头，说完再见，进了隔间。
　　——
　　桑兰司采访失误不是因为没休息好，而是她昨晚压根没睡。
　　满脑子想的都是关懦。
　　简野日常不着调，嘴里没个谱儿，桑兰司从她都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偏偏这一次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且代入了自己，每一句都被冒犯到。
　　储物很小，角落只塞得下一张矮椅，两排衣架推进来空间就被塞得满满的，人站在里面想挪个身都难。
　　因为通宵加上没吃早餐，换完衣服桑兰司咬了一粒糖果坐到角落暂缓低血糖，眯眼朦胧间听见有人在门外说话，她没理，带着点脾气闭上眼睛，随手把一旁的外套拉过来蒙在了头上，挡住外界的一切噪声。
　　再往后，桑兰司是被衣架晃动的声音吵醒的。
　　她感觉自己可能睡了还不到半分钟，似乎眼睛刚闭上就被人给折腾醒，拧着眉头把外套拉下来想看看是谁，隔着两排衣物缝隙却只看到对方的背影。
　　那人正在脱衣服，上衣已经没了，上半身穿着件白色的细吊带背心，肩很薄，腰很直，锁骨细细长长的。
　　上午只有一场采访录制，这个点不会有自己以外的人进到这里换衣服，桑兰司摁了摁酸胀的眉心，正想出声提醒储物间里还有人，对方忽而扭头，随后弯腰，捡起了不小心掉落在地的耳机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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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晚咯来晚咯，这两天来例假，肚子频频暗算我[化了][化了]


第81章 暗恋（十三）
　　关懦弯下腰，侧脸出现在衣架的缝隙之间，桑兰司愣了一秒，随后飞快地将脸转到了另一边。
　　储物间里挤得满满当当，墙壁高处的换气窗是紧闭着的，阳光透过白玻璃倾泻进来，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新剂的味道。
　　桑兰司的目光紧急、仓促地落到别处。
　　——进屋换衣服之前都不先看看房间里有没有其她人吗？
　　昨天下了场暴雨，今晨雨过天晴，阳光很新，空中似乎有无数震颤的、发光的小颗粒，显得连走路都挪不开身的储物间很热闹。
　　另一端传来微微碰撞的声响，关懦随手将耳机放到了架子上。
　　“……”桑兰司抿紧双唇，手中抓着外套，过了几秒，一声不吭地将自己重新嵌进角落。
　　没冒出声音让那头社死。
　　流程稿上写的是今天一共有两场学生采访，一场在上午，一场在下午，按目前情况来看下午那场应该是临时提前了，只是没想到采访对象居然是关懦……
　　“铛”一声，又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听声音应当是衣架上的金属夹扣，桑兰司控制着视线，无动于衷。
　　储物间里响起了一声小小的叹气：“又掉到哪儿去了。”
　　电视台出镜的服装要求相对而言比较高，内搭一律是规整的白衬衫，为了防止衣服折皱衣架上都安装了定位扣，取衣服时不注意的话很容易碰掉。
　　衣架轻轻晃动，关懦暂时将衬衫放了回去，低头寻找不知道掉到哪儿去的扣子。
　　桑兰司的后背很快绷紧了。
　　她其实没刻意隐藏自己，坐姿一直都很随意，只是因为衣架上的秋冬衣物太多恰巧挡住了角落的视野才没被关懦发现。
　　而此刻，为了寻找掉落的金属扣，关懦挪了步子，离她越来越近。
　　脚步声传来，衣物的下摆被一件件拨弄开，衣架也被带着轻轻晃动，桑兰司的目光不知何时转了回来。
　　说不清为什么，耳边忽然觉得很吵，呼吸也莫名地跟着乱了，她牢牢地、紧紧地盯着正前方，抓着外套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加重力气。
　　脚步声停了下来，停在衣架的中段，旋即，两件下摆快碰到地面的大衣被手拨开，漏出其中大概十公分左右的缝隙。
　　关懦低着头，眼睛一亮，轻快地伸手，捡起了滚在衣边的金属夹扣。
　　桑兰司还是头一次从这种角度看人。
　　关懦很白，是那种作息规律、生活健康，生动的、有气血的白，仿佛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笼罩着一层莹润的自然光。
　　长长的黑发从她颈侧垂落下来，遮住了低低的领口，吊带很薄，显得她的肩颈尤其漂亮。
　　手臂纤直，五指细长。
　　当她把扣子抓进手的瞬间，桑兰司感到藏在胸口里的什么东西也被用力地攥了一下。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了昨晚简野说过的话：
　　一看到她，
　　我就心脏砰砰乱跳，
　　呼吸急促，
　　手心发热。
　　……
　　我喜欢她。
　　-
　　关懦回去继续换衣服了。
　　衣架轻晃后，衣料的摩擦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随后是脚步声。
　　再接着，储物间的门被打开，再关上。
　　最后，一切都恢复了安静。
　　角落里，桑兰司靠坐着，一动不动。
　　一直到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点开，是简野发过来的，问她采访大概什么时候结束，昨天工作室的会没开完，她需要重新协调下时间。
　　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桑兰司只回了一个字：忙。
　　【简野：那，下午？】
　　桑兰司没再回，把手机关了扔到了一边，靠着矮椅，兀自掀起外套，又一次彻底蒙住了头。
　　只是这次不管周围再怎么安静她都没能再睡着。
　　视野里一片昏黑。
　　桑兰司闭了闭眼，越暗，她越能听见心口处的声音，喧嚣若雷鸣，一下又一下，即便引出麻烦的人已经离开许久了，还是没有任何要安分下来的迹象。
　　脑子里乱糟糟的，关懦换衣服的场面不断在她眼前闪回，紧接着牵扯出更多混乱的画面：
　　新生团建上的关懦，
　　社团招新上的关懦，
　　大课教室里的关懦；
　　电梯，宿舍，医院，图书馆……
　　沉默的，微笑的，熟睡的，避她不及的……
　　不知不觉关懦居然在她身边出现了这么久，桑兰司压住心口的冲动，试图追本溯源寻找这份陌生情绪的开端，一幕幕画面自眼前飞逝而过，记忆最终靠岸的位置，居然是最开始的开始、高中时代的正式落幕，教学楼长廊下，关懦当面和她表白的那天。
　　天很蓝，风很热，教室的外墙脱皮斑驳，映目是爬墙虎的绿色，关懦望着她，泛红的眼眶里蓄着令人陌生的水汽，桑兰司觉得自己好像从没有一刻真正地认识过她。
　　似乎就是从那一瞬间起，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呼吸过度，喉咙里有一丝微弱的不适，桑兰司咳了一声，动静不算大，但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储物间里存在感十分明显。
　　桑兰司胡乱将外套从头上扯下来。
　　扔在一旁的手机嗡嗡乱震，有人给她打电话，是章老师。
　　桑兰司清了清嗓，拿过来接通。
　　“章老师。”
　　电话那端应了一声，随后问她回宿舍了没有。
　　“还没有。”桑兰司一边回答一边往外走。
　　绕过衣架一端，她看见另一端的挂钩上挂着只深色的帆布包。
　　碰巧，章老师在电话里说她不小心把包落在现场了，问方不方便帮她跑一趟送到办公室，桑兰司没多想，径直走过去将包取下来：“好，我给您送过去……”
　　话没说完，储物间的门忽然从外拉开，关懦低着脑袋急匆匆地跑进来。
　　一抬头，撞上桑兰司，她表情一变，脚步猛地刹住。
　　桑兰司举着手机，隔着狭窄的距离，和她对视。
　　章老师在电话里说：“包应该落在会客厅了，浅色的，里面有行政处的文件。”
　　桑兰司回头看向手里敞开的帆布包——
　　里头装着一部手机，一包纸巾，和一袋开封的果脯干。
　　“……”
　　关懦抓着门把手，身体上下都僵住了，眼神很慌张。
　　桑兰司静了静，把包合上，挂回原位，语气镇定地开口：“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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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经更新不太稳定，感谢大家的谅解，过了明天应该就好了[化了][化了][化了]


第82章 暗恋（十四）
　　关懦没有回话。
　　只是站在储物间的门口，视线落向桑兰司手边的帆布包。
　　这问题问得很突兀，桑兰司自己也意识到了，关懦和她不熟，自己没道理突然和她搭话。
　　更何况，关懦还讨厌着她。
　　讨厌的人霸占着自己的东西质问自己，站在关懦的视角换位思考一下，大概只有一种感觉：一直在挑衅我。
　　电话里，章芮问了一声，桑兰司回神，组织了下语言：“没有，我现在在隔壁，马上过去。”
　　说着，她拿着电话，朝门边走去。
　　关懦往一旁让了让，给她留出足够通过的空间。
　　自始至终关懦都没有开过口，也没有抬过头，仿佛桑兰司是一团与她不相干的空气，凭空消失也无所谓。
　　桑兰司习惯了，毫不意外。
　　但走出储物间，听见身后的关门声，她还是停下了步伐。
　　好像有一束尘埃落进了她的心口，无声中盖过了所有震颤和喧嚣。
　　-
　　简野到底没跟前女友复合。
　　“为什么？”
　　问题是室友小秦问的。
　　近来宿舍里总是低气压，简野二次失恋后整天蔫巴巴的，桑兰司成日里又几乎不搭理人，原本挺美好挺和谐的一寝室愣生生变成了坟场，室友小秦每天开门就撞鬼压力很大，熬了一段时日后终于受不了了，主动找简野谈心想开导开导她。
　　深夜，宿舍的大灯都已经关了，简野和小秦挤在一张床上大聊情感栏目。
　　“我想过了，我不是不喜欢她，也不是讨厌她……”
　　下方，桑兰司的桌位还亮着，在写大课的结课论文，反正戴着耳机，两人也不怕吵到她，就没刻意压低声量。
　　“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室友疑惑。
　　简野扁了扁嘴巴，揪着枕头扭捏了一阵子，闷闷地说：“担心她再甩我一次。”
　　室友：“哈？”
　　简野也觉得丢脸，她这人平时做事风风火火没心没肺的，结果一遇上情感问题就变得胆小如鼠、畏首畏尾，这太不符合她的活力美少女人设了。
　　但说破天这些都是前女友的错，就算要怪也怪不到她头上。
　　“当初她用性格不合的理由甩的我，这才过了不到一年就来找我复合——万一复合之后她又觉得我太幼稚太粘人，又腻了我了，是不是又要提分手……”
　　室友一听，有点道理，但转而又问：“可你不是还喜欢她吗？”
　　戳中心情，简野心碎，蔫巴着叹气：“喜欢又能怎么样。”
　　这话放在她当初上赶着追人表白的时候她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当初我那么喜欢她，成天追着她跑，结果不还是分手了？喜欢又不能当饭吃。”
　　不愧是被爱情折磨过的，都快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了。
　　“可或许她现在变了呢？”室友说，“既然她来找你复合，那就说明她还喜欢你，还是愿意和你一起走下去的吧？”
　　简野望着头顶，陷入了沉默。
　　小会儿，她出声：“可我不想再拿自己的感情去赌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受过伤、流过泪，心尖留下的疤痕不是对方跑到她面前说一句“其实我还是喜欢你”就能轻易抚平的。
　　明明已经被捅过一次，还要把自己的感情押在同一个人身上再去赌一次可能性，那得是灾难级别的恋爱脑，僵尸吃了都得犯嫌。
　　室友听笑了：“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前女友有心理阴影了。”
　　简野坦然承认：“是啊。”
　　“你就不怕自己后悔吗？”
　　“没什么好怕的，我又不会一辈子只喜欢她一个。”
　　说到这儿，简野觉得心凉，抱着枕头翻了个身，逼着自己撂狠话：“好马不吃回头草，要后悔也是她后悔……咦，桑兰司，你论文写完了？”
　　下桌，桑兰司的电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面前昏黑，只有稍远处的一盏夜灯还亮着。
　　简野纳闷，电脑关了也不见看书玩手机，这人好像只是在单纯地坐着……发呆？
　　简野提高声量：“桑兰司！你论文写完了？！”
　　桑兰司循声回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抬起手，一左一右地摘了耳机。
　　“太棒了！”
　　简野装作情绪高涨的样子，扒在床沿边给她竖大拇指，满嘴俏皮话，“码字小能手，明天能不能把你论文借我看看……”
　　叽叽喳喳的声音中，桑兰司起身，关了夜灯，一句话没说，冷冷清清地回了自己的床铺。
　　？
　　简野尬住，扭头问：“她咋了？心情不好？”
　　“问你呢，”室友无奈道，“你俩不是天天在一块儿，没发现桑兰司这段时间都没怎么理人吗？”
　　简野蒙圈了几秒，恍然大悟：“还真是。”
　　-
　　光顾着自己的感情生活把身边的朋友给忽略了，回过味来简野很内疚，同时也很触动，挑了个工作室不算太忙的时间，她跑到桑兰司跟前一脸羞涩地说：
　　“桑兰司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心情不好？哎，没想到我对你这么重要，都怪我，被爱情冲昏头脑都没怎么关心你……”
　　桑兰司抬头：“滚。”
　　简野：“。”
　　“我是来关心你的！”她强调，“你这些天怎么回事，天天摆着张死人脸，谁又惹你不开心了？”
　　表格还没做完，桑兰司没耐心，盯着屏幕漠然道：“谁规定我一定要开心。”
　　是没人规定，但好端端摆出张臭脸总得有个原因吧？
　　简野嘴欠：“你也失恋了？”
　　桑兰司忍了忍，没用，还是想一板砖拍死简野。
　　于是赶在命案发生前，她及时去隔壁饮水机前倒了杯冷水，采取物理方式克制心底的火气。
　　看见她端着杯子回来，简野镶在办公椅里发出怪叫：“你不是冬天不能喝凉水的吗？！”
　　“我乐意。”
　　“你不怕咳嗽？”
　　桑兰司当着她的面将一整杯凉水一饮而尽，用行动表明了她的态度。
　　简野：“……”
　　她确定以及肯定，桑兰司心情真的很差。
　　但是，why？
　　晚上院里有场公益宣讲会要求集体参加，傍晚工作一处理完两人就离开工作室往阶梯教室去，路上简野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问：“我最近没惹你吧？”
　　桑兰司正在低头看手机，不在意地“嗯”了声。
　　“学校里面也没人惹你吧？”
　　桑兰司滑着屏幕的手指就顿了一下。
　　有吗？
　　当然没有。
　　自从工作室正式成立，桑兰司先后从学生会和行政办离职，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网站和学业上，很少再有精力去管别的，也没人上赶着到她面前刷存在感。
　　就连关懦也有小半个月没再碰上了。
　　桑兰司：“没有。”
　　简野费解，正想再继续下去，桑兰司反而突兀地将话题一转，反过来问她：“前女友没再找过你了？”
　　简野愣了一下，寻思没头没尾的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但难得桑兰司对这些身外八卦感兴趣，简野便没遮掩，挺正经地点了下头：“是啊。”
　　“拉黑了？”
　　“没有，”简野摸摸鼻子，“可能是被我拒绝得太狠，不想再看见我了……”
　　简野二次失恋后的低落情绪持续得远比第一次分手久。年初时分手，她只是难过、伤心和愤怒，但这一次，好像一把钝刀锉进了身体里永远拔不出来，给她蒙上了一层理智层面的阴影，很难彻底走出去。
　　不过学生时代的感情都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简野现在已经看开了，恋爱就只是恋爱，荷尔蒙上头都是一时的，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谁也没必要绑死在一棵树上。
　　这会儿夕阳西落，西操场附近到处是人，有人从旁经过，简野礼貌地让了让，等对方走过去了伸手扶了下包，笑笑说：“祝她早日找到真爱吧。”
　　语气轻松，一派豁达的样子。
　　桑兰司不知想到了什么，缓慢地问：“你还想再看见她吗？”
　　简野眼神一敛，唇角的笑顿时变得牵强起来：“还是不了吧。”
　　“怕又喜欢上她？”
　　“那倒也不是，”她踢着鞋尖嘀咕，“好歹也是前任，见了面多尴尬，能不碰上就尽量不碰上呗。”
　　“那你会躲着她吗？”
　　“躲着她？”
　　简野抬头，拧眉莫名道：“躲她干嘛？分手而已，我又没做亏心事。”
　　是，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桑兰司抬起眼帘。
　　前方路口，人声纷杂，大道流金。
　　校内的红绿灯只有二十秒，但傍晚下课的时间，学生流量密集，人行道两端站满了人。
　　关懦站在人群之中，低着头，戴着耳机，耳边的头发被冬风吹散，她用手很轻地挽了一下，并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
　　桑兰司隔着斑马线远远地望着那截徜在风中的白色耳机线。
　　曾经桑兰司一度认为简野是个在ᴄᴛx感情上极其幼稚和脆弱的人，但现在她发现，简野比她厉害。
　　简野看得清，拿得起，也放得下。
　　而自己，连喜欢是什么都才刚刚弄懂。
　　桑兰司忽然转身，简野愣了下，连忙小跑着跟上前：“宣讲会马上要开始了，你干嘛去？”
　　“逛操场。”
　　“？”
　　这么突然？


第83章 暗恋（十五）
　　在意识到自己心意后的极长一段时间里，桑兰司都保持着平静、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死寂的心理状态。
　　成天在她身边晃悠的简野拼了命也没挖掘出原因，只知道过了个寒假回来这人变得比以前更冷淡、更寡欲了。
　　换个角度想，其实这也正常，休闲娱乐全部阉割，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工作学习，日复一日神仙来了也得染上班味。
　　周末到工作室时简野手里便拎着两杯小甜水，一杯果茶一杯奶茶，安利说适当摄入糖分能刺激多巴胺，绝对能改善上班牛马的心情。
　　想法很不错，但因为桑兰司不爱吃甜，出师未捷身先死。
　　简野郁闷了：“你真不喝啊？”
　　桑兰司低着眉眼，随意应付了一声。
　　简野没辙，只好把果茶拿回来，啵一声扎开，坐到一旁，一边喝一边看着她工作。
　　桑兰司能感觉到简野的目光里充满了无奈和担忧，好像怕她下一秒就因工猝死了一样。
　　“我没病。”她头也不抬。
　　“我当然知道你没病，”简野惆怅，“但你看起来特像有病。”
　　“……”
　　“怎么回事啊？从过年前开始你就不大对劲，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桑兰司垂睫：“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简野立刻摇头：“当然不是。”
　　“我想想，”她把果茶放下，认真回忆着说，“以前你只是高冷、脾气差，不想跟傻子玩。但是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像是——”
　　一番思索后，简野拍桌，斩钉截铁道：“失恋，离婚，丧偶，性冷淡！”
　　桑兰司：“……”
　　“但这怎么可能，”紧跟着简野就接上下一句，边琢磨边自说自话，“你又不喜欢人类，哪儿来的恋可以失，哪儿来的婚可以离？”
　　“不喜欢人类”这种评价还是太犀利了，桑兰司静了片刻，手从电脑边移开：“我脾气很差？”
　　简野当下精神一振，蹬着电脑椅往后直退，脸上露出防备的表情。
　　生怕桑兰司揍她。
　　桑兰司只是靠着椅背换了个姿势，没有一丝要管她的意思。
　　简野蹬着脚又滑回来：“其实还好，你比较有个性，性格小众，一般人欣赏不来。”
　　人话就是：你性格太极品了，正常人没一个能受得了你。
　　桑兰司没接话。
　　简野继续找补：“但是俗话说瑕不掩瑜，你长得好看，能力又强，喜欢你的人排队能排到隔壁理工大，校园论坛里人气投票年年断层，谁还管你性格不性格的。”
　　说的都是事实，可惜当事人根本不在乎她口中的人气。
　　她介怀的只有一个而已。
　　-
　　大二的下学期，油画班重新分配工作室，校内课程进行了很大改动，桑兰司几乎只有在宿舍才能偶尔碰上关懦。
　　和之前一样，关懦倔性不改，见了她依旧像见了鬼，每一次变了脸色匆匆离开都把“讨厌”两个字写在背影里。
　　如果是以前，桑兰司习惯了关懦的态度，就算关懦再怎么躲着她也不会有多大的情绪波动，但如今关懦明明没变，和从前一模一样的举动落在桑兰司眼里忽然就变得刺目起来，甚至到了需要刻意忍受的地步。
　　午间，简野和小秦从食堂吃完饭回宿舍，两人在聊上礼拜表白墙上的某篇校内投稿，隔壁建筑院有个女生被对象无缝衔接了，回头一扒聊天记录发现对方早在上学期就有了劈腿的迹象，比如一整天不回消息，周末总说自己有事不方便见面，每次约会都不让碰手机之类的。
　　被劈腿的女生简野认识，大一的圣诞节私底下还聚在一块儿玩过，简野气得够呛，开门是用踢的：“个死渣男！活该年年挂科毕不了业！”
　　阳台上的桑兰司听见动静，紧皱眉回头。
　　简野吓一跳，连忙把门关上：“你在宿舍啊？章老师不是叫你开会去了吗？”
　　桑兰司关了手机，拉开玻璃门进来：“还没到时间。”
　　简野“噢”了一声，“我跟小秦在聊表白墙的挂人帖，我转发朋友圈了，你看见了吧？”
　　桑兰司随口一应，拉开椅子坐下。
　　简野凶神恶煞：“劈腿出轨还冷暴力，狗东西去死吧！”
　　简野这人平时虽然喜欢凑八卦热闹但大多出于看乐子心态，这回这么大反应纯粹是因为受害者是她身边的朋友。
　　百分百共情的情况下简野越想越觉得自己也被劈腿了，出离的愤怒，一通扫射后扔下包严肃地警告室友：“小秦，看见了吗，男的大多都这死德行，风险考虑要不你还是别当异性恋了。”
　　小秦：……
　　鹭美异少同多，小秦由衷地感觉自己被针对了，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地问：“咱宿舍就我一个异性恋吗，你怎么不去提醒桑兰司？”
　　“桑兰司？”
　　简野回头看了眼，“桑兰司喜欢外星人，外星人没有性别。”
　　桑兰司：……
　　“滚。”她言简意赅。
　　简野当然知道她不是真生气，嬉皮笑脸地开了两句玩笑，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总算稍稍消退。
　　“噢对了，中午吃饭遇到了油画班的，这学期她们不是分工作室了嘛，不知道关神选了哪个方向……”说着，简野看向桑兰司。
　　小秦不明所以，但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桑兰司。
　　桑兰司拿过手机，点了下屏幕，平静道：“到点了。”
　　说完一脸淡定地拎包开会去了。
　　桑兰司走后，小秦疑惑地问：“桑兰司好像一直不太喜欢关懦？”
　　简野挠头：“有吗？”
　　小秦点头：“每次聊到关懦她都转移话题。”
　　简野张了张口：“……或许，是因为喜欢才转移话题的呢？”
　　小秦果断摇头：“不可能。”
　　“啊？”简野竖耳，以为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道消息，迫不及待地问为什么。
　　小秦学着她刚才的语气，笃定道：“桑兰司只喜欢外星人。”
　　简野：“……”
　　-
　　外星人降临会议室，没引来人类骚动，但引起了桑兰司的注意。
　　关懦身上的衣服有些眼熟，似乎是去年春天参加小浪底音乐会穿的那套，柔软的灰色显得她的气质十分沉静，她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白梨花枝被风吹得摇晃，肩头就落下了一些细长的树影。
　　赏心悦目。
　　如果不是忽然发现桑兰司也在场，这幅宁静的画面应当会持续很久。
　　会议进行到一半，桑兰司上台做报告，底下的关懦全程埋着脑袋，章芮注意到，以为她在玩手机开小差，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点了下她的桌角。
　　于是桑兰司切个幻灯片的工夫再回头，就看见关懦坐在窗边，姿势僵直，表情空白，和她四目相对。
　　“……”
　　原本流畅的汇报工作出现了一次意外的卡顿。
　　平常被躲惯了，骤然和关懦正脸对上正脸，桑兰司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暂停手头正在进行的工作。开口问：“同学，你身体不舒服？”
　　台下皆一愣。
　　然后唰地，满会议室几十号人纷纷扭头。
　　几十道目光都看向窗边的关懦。
　　章芮也愣了下。
　　细一看，关懦的脸色确实有些不自然，章芮立刻走到她身边。
　　台上，投影暂停，桑兰司看见章芮低身和关懦说了些什么，关懦轻轻摇了摇头。再三确认后章芮抬起头，眼神示意桑兰司继续汇报，对方没事。
　　目光扫过关懦低垂的眉眼，桑兰司顿了顿，捡回语气，继续汇报。
　　下半场的汇报也不是很顺畅，中途几次出现差错，桑兰司有心集中注意力，但视线总自然而然地落到窗边。
　　每每对视上，关懦的表情都会变得滞涩，看起来想要闪躲，却没有付诸行动，表现的很异常。桑兰司不由蹙眉，还是觉得关懦可能有哪儿不舒服。
　　会议结束后，桑兰司下台打算过去看看，但被章芮叫住。
　　章芮坐在桌边，把她递交的报告书翻出来，问：“你最近是不是把精力都放在工作室了？”
　　一句话开头，桑兰司就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果然，章芮摊开报告，冷声开始发难：“这次的报告你上心了吗？还是原本就打算随便糊弄过去……”
　　说话的工夫，窗边的关懦收拾完东西挎着包走了。
　　经过门口时，桑兰司余光移了下，注意到关懦的唇色有些泛白，右手一直搭在小腹上，虽然低头走得很快，但步子比平时小很多。
　　挨了章芮的一顿训，桑兰司出会议室时走廊上都已经空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影在远处讨论刚才汇报的内容。
　　会议室右手边的教学楼里就有卫生间，桑兰司想了想，凭着记忆找过去，结果没看见关懦，反倒在过廊上看见了关懦的室友。
　　是之前送还帆布包和保温杯给桑兰司开门的那位女生，名字里有个“安”字。
　　女生仰着脑袋，一边走一边发语音，语气窘迫：“你等等，设计院这边我没来过，卫生间在哪儿我再找找……”
　　桑兰司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大概了解了情况，等对方从她面前经过，出声问：“找关懦？”
　　————————!!————————
　　来晚了来晚了（屁滚尿流地赶来


第84章 暗恋（十六）
　　没料到找个卫生间能跟桑兰司撞上，对方居然还主动跟自己搭话了。
　　女生表情一呆，像是被桑兰司的气场给压住，磕绊地回答：“是、是，我找关懦。”
　　桑兰司往她手里看了眼。
　　对方回神，嘴里“啊”了声，不自觉地解释：“关懦身体不太舒服，我刚好在设计院附近，就顺便过来接她，但是没找到她说的卫生间具体在哪个位置……”
　　“几楼？”桑兰司问。
　　女生忙道：“就在一楼！”
　　桑兰司点了下头，平直道：“跟我来吧。”
　　说完淡淡转过了身。
　　？？
　　望着面前冷淡的背影，女生震惊。
　　原来桑兰司这么乐于助人？？？
　　一楼的卫生间在东北角，要穿过两条直角过廊，带路时桑兰司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一直在打量她，似乎有话想说，但始终不敢开口。
　　想起简野点评她性格小众，一般人很难和她相处，果然处处都是证据。
　　到过廊尽头，桑兰司停下步伐，提醒：“到了。”
　　“进去右手边转角。”
　　女生忙跟她道谢。
　　原本是打算把人带到就算完事的，但等女生进去了，卫生间里传来说话声，桑兰司转身的动作慢了下来。
　　“关懦，你还好吧？”
　　“没事没事，我下午没课刚好路过。”
　　“设计院的楼太绕了，找半天没找到……”
　　“嗯，不过我在外面正好碰上桑兰司了，是她带我过来的。”
　　没听见关懦的声音，应当是生理期身体太虚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桑兰司掏出手机，搜了下学校北门的药膳粥店，能点到红糖水的外卖。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身后响起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桑兰司还没走，到外一转角，女生吓一跳：“桑兰司？”
　　跟在她身后低着后颈缓慢走出来的关懦愣了下，迟钝的抬起头。
　　桑兰司的目光落到关懦脸上。
　　面庞苍白，唇无血色，额角和眼角都湿润润的，很可怜。
　　呼吸间关懦的神色有些呆愣，看上去大脑已经宕机了，和桑兰司对上视线，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跑路，只是下意识地将头别了过去，虚弱的侧脸流露出几分不愿面对的态度。
　　桑兰司视线偏了下，转头对一旁道：“北门的药膳粥有红糖水外卖，十分钟就能送到宿舍楼下。”
　　没想到这些话居然是对自己说的，女生露出惊讶的表情，口中立刻答应了一声，“谢谢。”
　　而站在后方的关懦毫无表示，始终平静地敛着眼帘，像是没听见两人间的对话。
　　意料之中的反应。
　　桑兰司波澜不惊。
　　起码不是调头就跑，还算给了她面子。
　　——三天后桑兰司才意识到，那天在卫生间门口关懦见了她没立刻跑路，不是给她面子，单纯是身体太虚跑不动而已。
　　而一旦精力恢复生龙活虎，碰上她的关懦只会溜得比兔子还快。
　　电梯口，简野望着楼梯间那抹快速消失的背影，震惊地张着嘴巴：“关神以前该不会是短跑运动员吧，怎么跑得比飞得还快？”
　　身后似乎有些异样，她有所感应地瞟了眼，就看见桑兰司站在电梯里浑身寒气，脸上面无表情，眼里几乎要掉冰渣子了。
　　“哈哈。”
　　简野进电梯打圆场：“没想到关神这么喜欢运动，八楼爬楼梯都不嫌累，哈哈哈哈哈哈。”
　　桑兰司冷冰冰地转头。
　　简野一秒收住笑容：“我觉得关懦真的太过分了。”
　　“过分什么？”声音比眼神更冷一度。
　　简野摇头：“不知道。但她真的太过分了！”
　　桑兰司：“……”
　　摁下八楼，等电梯门关上，简野有意扯开话题，谈论下个月团队的路演安排。
　　只可惜桑兰司的注意力不在工作上，满脑子都是关懦进电梯后发现她也在，二话不说拔腿就跑的画面。
　　电梯到八楼甚至用不到二十秒，就这么讨厌她，连短短二十秒也无法忍受？
　　话说到一半，身旁有动作，简野侧目，便看见桑兰司缓缓抬起手腕，摸了摸她自己心口的位置。
　　从来没看见她有过类似的动作，简野不明所以：“咋了？”
　　桑兰司顿了两秒，没有说话。
　　她似乎开始慢慢理解，当初被分手简野为什么会哭得那么伤心了。
　　察觉到她神色不太对，简野不由放轻了声音：“桑兰司，你没事吧？”
　　“没事。”桑兰司低声道。
　　只是眉心蹙得很深。
　　眼神孤冷冷的。
　　扫过她的眉眼，简野一下子噤了声。
　　-
　　之后有近一个月，简野都没再在桑兰司面前提过关懦。
　　直到某次工作室开会，负责数据的团队成员提到几天前油画系的某位大神在红客网站上发布的一则漫画热度很高，询问简野要不要去联系画师本人做一次话题方向的推流，简野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一旁的桑兰司。
　　“油画系的？”
　　“对，”成员没多想，径直道，“你应该认识的呀，油画系的关懦，美院很出名的那个。”
　　简野侧目，屏幕里正播放着画师本人的后台资料，靠着椅子的桑兰司并没有明显的反应，指尖在鼠标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滑动着，意兴阑珊的样子。
　　见她犹豫，成员翻出了上个月的网站数据，顺便提到了五月的省级大赛，届时竞争者如云必须要拿出充分亮眼的成绩才能为团队争取项目资金。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只要画师愿意配合，我们甚至能联系到其他渠道合作导流——”成员期待地看着简野，“恰好时间就在省赛前，连老天都在帮我们！”
　　但简野依旧拧着眉。
　　她不确定地看向桑兰司，想了解对方的态度，只是桑兰司从始至终都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也接话，也不发表看法。
　　会议桌上的气氛一时便有些冰冷。
　　后边的几个成员彼此交换了眼神，少顷，其中一人道：“简野，你还有别的顾虑？”
　　简野摇头：“让我再考虑几天……”
　　“做吧。”一直安静旁听的桑兰司终于出声了。
　　包括简野在内的桌上七人纷纷抬头。
　　点击放大画师的个人资料，桑兰司松开鼠标，抬眼看着投影，语气很直，几乎没有任何个人色彩：“下周末之前我会把推流方案做出来，到时候开会一起讨论看看。画师那边庄庄你去联系，就以工作室的名义，拟一份正式的合同，保证合作不会出纰漏。”
　　提议要做方案的成员一愣，指着自己：“啊？我去联系关神？”
　　“这，不太行吧？”
　　她为难，“我和关神又不熟，要个企鹅都费劲……要不还是简野去吧，她在学校认识的人多，人脉广，肯定比我好使。”
　　简野正想开口，但桑兰司比她更快：“就你。我和简野都行不通。”
　　简野意会，及时闭上了嘴巴。
　　会议结束，人都散了。
　　收拾完电脑，简野晃到长桌的另一侧，见桑兰司正在整理会议内容，不是很忙，便磨磨蹭蹭地开口：“你真打算联系关懦啊？”
　　打从上个月起，她称呼关懦时不再叫“关神”了，而是直呼对方的名字，语气里少了许多崇拜和玩笑式的亲昵。
　　桑兰司敲着键盘，一心二用：“机会难得。”
　　的确难得，甚至可以说是千载难逢、老天眷顾。但简野另有在乎。
　　“想推流也不一定非要找她，校内校外的画师多了去了，包装运营一下，热度不一定就比她差。”
　　她提议：“宁凝现在在红客上也挺火的，要不我们去找她试试看？”
　　但桑兰司淡声否定：“没有比关懦更适合的。”
　　“……”简野一时沉默。
　　她的顾虑，是不想再看见桑兰司伤心。
　　但是很显然，个人情感因素从来不在桑兰司的考虑范围内。
　　怪让人心疼的。
　　半天，简野重新开口，声音里充满担忧：“真的没关系吗？”
　　键盘上忙碌的指尖微微停了停，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嗯。”
　　-
　　让团队的其她成员去联系关懦是桑兰司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周末开会，成员兴高采烈地宣布她在电话里和关懦聊过了，几乎没怎么劝说那边就同意了合作，并且答应配合团队的后续一切安排，简直是个活菩萨。
　　“以前我一直以为关神比桑兰司还高冷，没想到居然这么好说话……”
　　“咳。”简野坐在对面咳了声，示意她多说正事，少说点有的没的。
　　“哦哦，”成员连忙把话题拉回来，“不过月初美院组织学生外出做考察项目了，到下下周才结束，合同要关神回来才能签，还得再等等。”
　　桑兰司在旁平静地点头：“也就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的的确确不算长，忙起来不过眨眼的工夫。
　　但时间的意义并非全然理性，更多时候是以情感为坐标，越念想，便越无限延长。
　　“同学。”
　　桌边忽然出现个人影，桑兰司抬眼，对方红着脸递来瓶水，声音微弱：“抱歉打扰你学习了，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瓶身贴着张便签，上面写有电话号码、微信号，甚至还有企鹅号。
　　图书馆里类似的事时有发生，桑兰司习以为常，平声说：“谢谢，我不渴。”
　　很常见的拒绝话术，对方一听就明白了，脸霎时红透，支支吾吾地说了声对不起，仓皇地跑了。
　　无论什么年纪，示好被拒都会让人一秒心碎。已经快要两个夏天，桑兰司还是没学会什么叫“委婉”和“温柔”。
　　忙着路演企划书，桑兰司在图书馆依旧待到很晚。
　　到点，二楼的灯相继灭了，时间差不多桑兰司关上笔记本，简单整理了下。
　　起身时，椅背后移，又一次撞上了什么东西。
　　桑兰司本能地一顿。
　　等回过头，相似的桌灯亮着，依旧是熟悉的暖光，一抹身影安静地趴在桌上，长发垂坠，戴着耳机，正熟睡。
　　所有动作都被打断，这一刻，桑兰司停在了原地。
　　关懦的侧脸倒映在她浅色的、汹涌的眼眸中。
　　桑兰司意识到，无论一天、一周，还是半个月、一个月，其实都是很漫长的单位。
　　————————!!————————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原因，房子里出现好多蚂蚁，好崩溃


第85章 暗恋（十七）
　　外出考察一个多月，关懦瘦了点，下巴的轮廓变得清晰了，硌在手背上将皮肤戳红了一大片。
　　低望着这张脸，桑兰司一瞬间有些陌生。
　　是因为关懦从来没离她这么近过。
　　只需伸手，就像靠在她怀里一样。
　　暖黄色的桌灯为关懦的长发镀上一层薄光，桑兰司看向落地窗外。
　　不是秋天，没有漫天金黄的银杏，近夏的夜晚静悄悄的，唯独心跳声依旧震耳，令脑海一阵阵麻痹。
　　桑兰司发觉自己还是把感情想得太简单了，想彻底遗忘喜欢的本能，半年时间远远不够，越想要克制，那些念想和渴求反而会像疤痕被反复撕开一样扎根得越深，越难以拔除。
　　当初被她拒绝的关懦，应该比她更有体会。
　　-
　　五月省赛工作室集体出动，赛事流程持续了一个礼拜，拿下金奖后团队八人聚在一块儿吃了顿饭，吃完各自滚回酒店补觉，足足睡满了十五个小时。
　　清晨，桑兰司被酒店阳台方向传来的说话声吵醒。
　　她起床过去看了眼，发现是简野，正穿着拖鞋蹲在外头傻嘿嘿地笑：“对，我们组得分最高。”
　　“昨天下午就结束了，我们回酒店修整了一下，今天上午就回学校……”
　　咚咚，桑兰司敲了敲玻璃门，简野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是她，指了指手机，无声地比口型：章、老、师。
　　手机那头是章芮，一大早打电话过来，应该是想问问省赛结果，简野正迫不及待给她报喜，看造型脸都没洗。
　　桑兰司点了下头，回床边拿起手机看了眼，还没到早八的时间。
　　上午要回校，隔间洗漱完，出来后桑兰司开始着手收拾行李。
　　阳台上的简野打完电话了，拉开门春风满面地进来，摇头晃脑的，充满嘚瑟。
　　“哎，章老师主动给我打的电话，你说是为什么？”
　　桑兰司低头整理着背包，回答：“看你不熟眼。”
　　简野：……
　　都二十一世纪了，人和人之间就不能多点善良和礼貌吗？
　　“才不是，”简野哼声，“章老师在电话里夸我了，还说学校打算给我们开表彰会，问我们有没有时间到场。”
　　“你有时间？”
　　简野一听，脑袋顿时蔫下来，嘴里唉了一声，点开手机说：“我倒是宁愿忙得没时间，昨天颁奖会散出去那么多张名片，这都快一天了怎么一通投资人的电话都没有……”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说投资这事沾点运气，她再急也没用，桑兰司建议她还是先考虑考虑期末怎么才能不挂科。
　　“说的也是啊。”简野又发愁了。
　　这段时间一直请假她们的课堂平时分早就扣完了，眼下五月份已经过去了一大半，要是回去再不下点功夫期末考试大概率会完犊子。
　　唉，唉，唉。
　　简野一连叹了三口气，套上拖鞋，耷眉拉眼去收拾行李箱了。
　　“章老师找你没聊别的了？”桑兰司理着数据线问。
　　“还问你怎么样了，我说你好得很，比赛的时候在台上大杀四方，其它赛组都快被你吓死了，背后偷偷管你叫大魔王……”
　　“校内呢？”
　　“校内？”简野在地上撅着屁股哼哧哼哧地往箱子里塞东西，“就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啊，估计跟你一样，担心我们期末会挂科吧。”
　　桑兰司打开包，将数据线放进去，垂着眼问：“美院怎么样了？”
　　“美院？不清楚啊，章老师没提，我也没问，和我们又没啥关系。”
　　等等？
　　突然意识到什么，嘴里磕绊了一下，简野连忙改口：“不过应该挺好的吧，上个月听说美院有个挺大的艺术项目，章老师选了两个优秀学生代表参加了，最后成绩很好，有幅油画作品还有希望送进暑假的国青展……”
　　一口气说完，她悄悄回头看了眼。
　　桌旁，桑兰司仍在整理背包，手上动作不急不缓，背影看上去很是从容
　　“……”麻了。
　　简野随手从旁边茶几上拿起一本书，字不入脑地翻了几页，无声叹息。
　　不是说好了甜文吗，怎么这么虐啊？
　　-
　　回校半个月后，学校还是举办了一次表彰大会，内容包括上半年各个学院的优秀项目。
　　会上关懦也出现了，校长和院长亲自颁的奖章，以及艺美协会现场授予荣誉。
　　台下一双双眼睛看呆，坐在前排的简野工作室几人鼓掌鼓得特别大声，嗓子喊得差点劈叉。
　　一个成员感动不已：“乖乖，这就是天赋怪，望尘莫及啊。”
　　另一个代表工作室和关懦签过合同的成员则激动得狂摇简野的胳膊：“关神是我们的！关神是我们的！”
　　简野冷静地把她的手扒拉下来。
　　想什么呢，轮也不到我们。
　　她瞥了眼身旁。
　　桑兰司叠腿静坐，目光落在台上，始终没有过偏移。
　　大会结束后大二学年正式进入最后一个期末月，图书馆里每天都坐满了人。
　　前期为了准备大赛落下太多课程，最后半个月桑兰司几乎泡在图书馆，简野跟在她身后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宿舍，外加工作室还有额外工作，两周下来感觉自己随时准备飞升，简直快要活不起了。
　　“桑兰司，咱真不能再这么下去，我在自己身上已经看不到人性了，我真的还活着吗？”
　　桑兰司刷着课题视频，随意道：“不怕挂科的话你随时可以回去。”
　　简野顶着黑眼圈狂笑：“是吗？原来只要不做人期末就能不挂科哦吼吼哈哈哈哈！”
　　下一秒，笑声戛然而止。
　　身边突然没了动静，桑兰司偏头，发现简野一脸便秘地看着前方，便也跟着看过去。
　　不远处的过道上站着两人，关懦，和她的室友。
　　两人正环顾着找空桌位，只是期末周一楼窗边早就被坐满了，半天也没找出个结果。
　　桑兰司低回头，继续做笔记。
　　然而，两行字过后，她想了想，还是停下了笔。
　　简野疑惑地抬头：“你干嘛？”
　　笔帽合上，桑兰司关上平板，把书本都收拾好，面不改色：“你不是想回宿舍？”
　　？
　　简野睁大眼。
　　“放你半天假，”桑兰司起身离座，拎起包说，淡定地说，“不用谢。”
　　……
　　简野觉得桑兰司这人疯了。
　　“那可是期末周的图书馆座位，”她抽冷气，“期末周的图书馆，什么含金量你懂吗？”
　　"我懂我懂。"
　　室友小秦连连点头：“以你说的那个能让桑兰司在图书馆主动让座的人到底是谁？”
　　简野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嘴张开。
　　再闭上。
　　又把嘴张开。
　　然后再闭上。
　　最终，她吐出一口气，说：“算了。”
　　室友：……
　　不是简野故意想钓人胃口，事关桑兰司隐私，就算秘密把肚子撑破了她也不能说。
　　活这么大，简野第一次亲眼见到“暗恋”这个词具体有多伤感，换做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桑兰司，偏偏是她最好的朋友。
　　为了洗刷一整个学期的劳累辛苦，期末考完简野在学校附近的清吧办了场小生日会，参加的人都是工作室里的，坐了一个六人的小包厢。
　　临近暑假，学校里的大部分学生都拎着行李箱提前跑路了，酒吧里很清净。
　　直到下半场，包厢外似乎来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简野有话想跟桑兰司说，便叫上她打算出去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
　　结果一出包厢，就看见吧台边上喝醉的关懦在众人拥簇下堵着油画系的宁凝表白的场面。
　　——简野脑袋当场空了。
　　桑兰司站在一旁，酒吧内变幻的彩灯将她的脸色模糊，简野无法清楚地辨认她的真实表情，只觉得她的反应太过安静。
　　安静到让人觉得喘不过气的地步。
　　“好巧，”简野短促地干笑，“没想到在这儿也能碰到油画班的，那几个看上去不像是经常泡吧的……”
　　桑兰司忽然动了下。
　　简野一惊，连忙伸手，“桑兰司，别去！”
　　她的语气有点急了，被拉回来的桑兰司看了眼胳膊，简短地说：“松手。”
　　简野摇头，几个深呼吸后，终于摊开心扉：“我不清楚你和关懦之前发生过什么，但是她现在已经喜欢上别人了，无论你是怎么想的都不该和她再有牵扯……所以，听我的，别去。”
　　去了只会伤心，别再虐待自己了。简野重重地、无声地说。
　　就像桑兰司当初劝她的那样。
　　说完，她慢慢松开手。
　　如她所愿，桑兰司没有动作。
　　吧台方向传来刺耳的大笑声和起哄声，各种颜色的灯光不停地交错、分开，再交错、再分开，桑兰司面庞被分割成无数细小的模块，有的明亮，有的昏暗，互相撕扯与淹没。
　　理智终究还是被摧毁得渣也不剩。
　　在简野想要再次出声劝慰时，桑兰司动了动唇：“喜欢上别人？”
　　说话的同时，桑兰司漂亮的唇角也弯了下，是个轻易就能分辨的笑容，但往上，被灯光刺痛的眼睛里表达的却是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冰冷，凶狠，甚至是恶毒。
　　——终于撕下长久以来的冷静面具，这人死死盯着远处，颈侧甚至出现了青筋的痕迹，以极其冷漠和高傲的态度讥讽质问：“宁凝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简野无师自通地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她哪里比我好？
　　-
　　-
　　嫉妒的情绪让桑兰司面目全非了。
　　当关懦一口咬上她的手腕时她也没感到痛，心中反而有种扭曲和异样的快感：
　　手腕被咬出了血，她们的距离为负，过去关懦见着她总是躲避和逃跑，到头来还是主动突破了只属于她们的边界。
　　但紧接着，怀中传来低泣，沿着手背滑落下去的凉意让桑兰司蓦地清醒过来。
　　箍在关懦腰上的手臂稍稍松开点力气，桑兰司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你喝多了。”
　　怀中，关懦轻喘了一声，牙齿慢慢松开，而后，她抬起脸，唇边挂着半点血珠，和烧红的脸颊是同样的颜色。
　　整张脸漂亮得像是装在名为夜晚的盒子里的珍贵珠宝。
　　“你管我……”
　　她眼里的悲伤太过明显，可当初被自己当面退回表白信却没这么直接地掉过眼泪，一瞬间，桑兰司的心口又被嫉妒占满。
　　“不管你你现在可能已经被灌得进医院了。”
　　像是被她吓唬到，关懦肩头瑟缩了一下，渐渐的，倔强的腰肢软下去，倚着腰后温热的臂弯，不自觉地流露出乖驯的态度。
　　但口中仍旧气人地喃喃：“那也不关你的事……”
　　————————!!————————
　　下章回正序啦啦啦啦[鼓掌]


第86章 暗恋（十八）
　　夜风吹来，桑兰司终于感受手腕被咬伤后的疼痛，仿佛有千万根钝针扎进肉里，疼得心脏都绷紧了。
　　她有无数难听的话想说：
　　不关我的事？
　　除了我以外还有人管你吗？
　　你究竟是笨还是蠢？
　　知道那些人灌你酒带着什么目的吗？
　　什么朋友都交，就不怕遇上心怀不轨的？
　　但靠在她怀里的关懦的身体太乖太软，似乎只要一凶又会掉眼泪，于是训斥的话在她唇边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毫无杀伤力的：“别喜欢宁凝，你们不合适。”
　　哪知道这人身软嘴不软，吐出口的话比针还刺耳：“我喜欢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
　　平日里那些温吞和缓都是装的吧，这么擅长往人心口上扎？
　　桑兰司收紧胳膊，语气重了点：“是跟我没关系。”
　　只这一下，怀里似乎又被吓着了，左手虚虚往桑兰司的小臂上推了一下，没推动，便委委屈屈地垂下头，半天都没吱声。
　　许久，进了宿舍楼，桑兰司才听见她低低地说：“桑兰司，我讨厌死你了。”
　　“我知道。”
　　“我讨厌你……”
　　“知道了。”
　　Whiskey后劲大，进电梯没多久关懦就彻底醉蒙了，终于不再把讨厌挂在嘴边，整个人依靠在桑兰司怀里，眉头紧皱着，肩头剧烈地起伏。
　　不会喝酒的人喝多了就这样，一心想靠酒精麻痹自己，结果喝完就会发现身体上的难受远大于心理上的痛快，全是自讨苦吃。
　　电梯快要到八层，桑兰司压了下手腕：“关懦。”
　　怀中细碎地应一声。
　　怕她等会儿彻底昏过去，桑兰司低声提醒：“你们宿舍的钥匙。”
　　没反应。
　　桑兰司低下头又重复了一遍。
　　说话时她的气息落到关懦的额头，关懦的睫毛抖了下，蹙眉想躲开，桑兰司便感到耳边突然一热，怀中人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她的脖颈间。
　　“……”耳根传来一阵又一阵滚烫的温度，关懦的呼吸全撒在了桑兰司的颈侧，如同连绵的热浪，带着潮湿的、微弱的哼吟。
　　桑兰司的身体一下子绷住了。
　　同时脑子里浮现出无数难以启齿的念头。
　　罪魁祸首对此毫无所知，迷迷糊糊伸手地去掏外套口袋里的钥匙。
　　桑兰司闭了下眼睛，用力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在摸哪儿？”
　　搭在她腰上的手没找到想要找的东西，试图往她衣服里探：“钥匙……”
　　话没说完，叮一声，电梯门打开，八楼到了。
　　及时摁住关懦的手，桑兰司凝神把人搂紧，低声警告：“钥匙我来找，别乱动了。”
　　关懦真就停了下来。
　　安静下来，桑兰司扶着她走出电梯。
　　-
　　找钥匙花了点时间，原因是关懦靠得太紧，压着了外套口袋。
　　费劲把钥匙扣掏出来，环扣上居然还挂着一枚卡通滴胶片，上面印的是个大大的笑脸，桑兰司弯弯唇角。
　　“幼不幼稚？”
　　垂眼看向怀中，关懦脸颊通红，双目含糊，因为太难受，唇瓣紧紧地抿着，眼尾挂着一些不明显的泪痕。
　　桑兰司敛起笑，用钥匙开了门，将关懦扶进宿舍。
　　哒一声，灯开。
　　“哪个是你床位？”
　　关懦没回答。
　　桑兰司却已经找到了。
　　放在桌上的那个花花绿绿的保温杯太有辨识度，想看不见都难。
　　把人扶到椅子边坐下，桑兰司拿过保温杯，拧开后发现里头还有些热水，倒了小半杯出来，递到关懦唇边：“低头，把水喝了。”
　　对方却不配合，凭着那点可怜的力气还要别着下巴，始终不肯看她。
　　这是坐下后缓过来点儿，发现面前是谁，倔脾气又卷回来了。
　　递出去的杯子悬在空中，看见自己手腕上渗血的齿痕，桑兰司顿了顿，慢慢直起腰。
　　宿舍里一时有些寂静，只听得见一下重过一下的呼吸声。
　　过去许久，桑兰司缓缓开口：“关懦。”
　　“你要讨厌我一辈子吗？”
　　“……”
　　酒气熏得关懦面庞透红、浑身滚烫，从迷蒙的眼睛可以看出来，她其实并没有听清桑兰司的话，更无法理解桑兰司话中的内容。
　　但就像猫天生讨厌水，有些习惯仿佛刻进了DNA里，只要眼睛还睁着，她就会本能地躲着桑兰司。
　　“我就这么让你讨厌？”桑兰司又问。
　　明知道对方不会回答，却还是想讨要个答案。
　　固执，幼稚，蠢笨，都是她之前最不屑的模样。
　　胃里难受，关懦眉心抽了下，抵着椅背用手捂住胃，喉咙间发出一些类似抽噎的声音。
　　桑兰司居高临下地问：“宁凝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关懦闭眼忍耐。
　　“除了长得好看，她还有什么优点？”桑兰司自顾自道。
　　“个性开放，人缘好，朋友多？”
　　“还是足够大方慷慨，对你很好？”
　　醉酒加胃疼，手脚都使不上力气，关懦脱力了，身体渐渐倾下去。
　　从椅子上滑下去的前一秒，一只手伸过来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捞了回去。
　　瘫软地跌进一片温热中，感受到腰被紧紧掐住，关懦闷哼了一声，迷茫地睁开湿漉漉的眼睛。
　　四目相对，浅茶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湿红的脸，桑兰司压抑在眼底的情绪也被染上刺烫的颜色，语气冷冽入骨：“她配吗？”
　　关懦颤了下。
　　不知是胃里太难受，还是被桑兰司的语气冻着，亦或是腰间的手掐得太狠，痛得难忍。
　　酒后的味道不算好闻，但桑兰司还是靠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关懦潮红的脸颊，气息温温浅浅，羽毛一样刮在她唇边。
　　“关懦。”
　　响起来的嗓音也缓缓的。
　　“别喜欢宁凝了。”
　　“喜欢我吧。”
　　“嗯？”
　　酒气翻涌，心口发闷，关懦疲惫地闭了闭眼，落在桑兰司眼里却像是被她的请求蛊惑住了，在无声地表示认同。
　　桑兰司扬起唇角，指尖碰了下关懦泛红的眼尾，轻轻将被睫毛勾住的一根发丝捋开。
　　“你答应了？”
　　关懦当然没有回答。
　　酒劲彻底弥漫上来，她短促地喘了两口气，任由腰间的手臂钳制着，挣扎无果后慢慢将额头靠到桑兰司的肩边，寻了个极为勉强的姿势，鼻息紊乱地睡过去。
　　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
　　良久，桑兰司抬了抬头，手臂上移，将怀中抱紧。
　　怀抱满了，心却是空的。
　　再怎么自欺欺人，讨来的也只是醉后短暂的拥抱而已。
　　-
　　简野急匆匆赶回来，到宿舍却没看见桑兰司，掏出手机正想打电话，听见身后传来声响。
　　一回头，桑兰司推开门走进来。
　　“你不是提前打车送关懦回来的吗？怎么比我还晚……你手怎么了？！”
　　简野一惊，扔下手机急忙跑过来要看她的手腕，桑兰司躲了下，将衬衫的袖子放下来。
　　“没事，被电梯门夹了。”
　　简野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当我傻的？”
　　“是。”
　　“……”简野气得肝都发抖，捂着脑袋问，“桑兰司，你脑子还正常吗？”
　　桑兰司平静地从她身边绕过，走到桌边抽了两张湿纸巾，一点一点擦着手背沾上的血渍。
　　简野站在原地火冒三丈地瞪着眼，也不知道是想跟谁拼命，胸膛起起伏伏，脸和脖子憋得通红。
　　“简野。”桑兰司低眸开口，手上动作没停。
　　这边粗鲁地发出一声类似猪叫的咆哮：“干啥！”
　　“我有喜欢的人了。”桑兰司说。
　　？
　　简野一震，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坦白。
　　她不放心地问：“桑、桑兰司……你没事吧？”
　　撩开衣袖，桑兰司看着手腕上的伤，少顷，用湿纸巾碰了下，密密的疼痛一下子蔓延开，来得比潮水还快。
　　“没事。”
　　用力地摁下去，纸巾快速被染红，桑兰司没有松手，由着水滴混着血从腕骨边滑下去，滴落到桌沿，把很多没说出口的话一齐带走，什么都不留下。
　　“现在我打算不喜欢她了。”
　　……啊？
　　简野傻不愣登地望着桑兰司。
　　她感觉桑兰司说的是外星语，自己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即便是这样，出于友情她仍旧配合地发出笑声：“那、那很好啊！哈哈！”
　　“没错没错，我也觉得搞事业的时候没必要谈恋爱哈哈哈哈哈，再说天底下那么多人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哈哈哈哈……”
　　抹去指缝间的水渍，桑兰司转过头。
　　简野站在一旁不明所以地一直大笑，笑得又尬又傻，闭塞的宿舍都被她的笑声挤满了，好吵好热闹。
　　视线定了两秒，桑兰司也跟着浅浅地扬了下唇角。
　　-
　　滚落的水珠里藏着的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是：
　　“因为我害怕她一辈子都不会喜欢我。”
　　-
　　-
　　午间阳光充沛，明亮的光线灌入客厅，茶几上摞着几本厚厚的画册，紧挨在一旁的笔记本屏幕里正在播放一部和初恋有关的叙事电影。
　　主角的声音沙沙的，每一句台词都像是在念诗，带着朦胧的暖意。
　　“嚓”一声。
　　什么东西飞快地从脚边窜了过去。
　　桑兰司睁开眼。
　　撵在玉兔屁股后头跑了一路的关懦终于在茶几那头逮住了挠她胳膊的凶手，一把将小猫摁进怀里，凶巴巴地朝它的尾巴根拍了两下：“让你欺负人。”
　　被打了，玉兔却很享受，嘴里打着呼噜，脑袋扎在她怀里拱啊拱，舒服得不行。
　　漫长的午休终止在这一刻。
　　撑起身，桑兰司环顾了一圈客厅，确认过环境后靠上沙发，懒洋洋地出声：“干什么呢？”
　　关懦循声抬头，惊讶了一瞬，连忙解释：“不是我，是玉兔把你吵醒的。”
　　说完，她把怀里的小猫脑袋挖出来，提溜着两只软绵绵的小猫爪，挪到沙发边眼睛亮亮地替它求情：“喵。”


第87章 活人
　　周一，例行上班。
　　九点过了二十多分钟，老板拎着西装外套鬼鬼祟祟地进门，一楼的美女员工们看见了纷纷起身和她打招呼：“简总，早上好。”
　　“嘘。”
　　简野急忙竖指比了个手势，随后提着两只脚溜到工作桌位边，压低声音问：“总监来上班了吗？”
　　心虚得就跟做贼一样。
　　“当然，今天周一，总监一早就到了。”
　　简野瞟了眼二楼方向，继续压着嗓子：“总监今天心情怎么样？”
　　？
　　员工不明：“挺好的呀，上楼之前还跟我们打招呼了，说是晚上要请聚餐，让我们腾时间呢。”
　　打招呼，还请聚餐？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琢磨半天，还是没琢磨明白，简总咳了声清嗓，拍拍员工的肩膀：“行，辛苦了，好好工作吧。”
　　干了坏事，简野满以为自己要完蛋了，没想到微信里判她死刑的桑兰司在周末两天既没来过电话也没发过消息，嘴炮完就没下文了。
　　按照桑兰司那睚眦必报的调性放过她是不可能的，简野很忐忑，总感觉对方憋了个大的在后头，就等着她自己主动把脑袋送上门……
　　咚咚。
　　清早，总监办的门被敲响，桑兰司正在审方案书，不在意地说了声请进。
　　门从外推开，门边磨磨蹭蹭地冒出半个人影：“哈哈，早啊，忙着呢？”
　　听见动静，桑兰司缓缓放下文件。
　　光鲜亮丽的简总屁滚尿流地进来了。
　　门关上门，桑兰司正要起身，对面张口大喊：“你听我解释！”
　　桑兰司停下来。
　　“我真不是故意灌她的！”简野嘴皮子起火，“我就递杯酒过去意思一下，寻思着聊聊天谈谈心，我哪知道她那么虎居然一口气把半杯酒都给闷了，那瓶巴罗洛还是去年你送我的，白搭半瓶酒我也很亏的好不好？！”
　　都认识十多年了，每回跟桑兰司吵架简野还是会气得脸红脖子粗，一点都不像奔三的人，语气特幼稚：“你偏心！你见色忘友！”
　　无敌厚脸皮，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倒打一耙，不愧能当公司老板。
　　桑兰司坐在办公椅里歪了下头：“说完了？”
　　简野咯噔了一下，眉毛耷下去，底气不足：“说完了。”
　　“说完给我倒杯水。”
　　简野一愣，再看桑兰司的椅子——原来刚才起来是打算倒水。
　　嗐！不早说！
　　表情一变，简总登时换了副嘴脸，忙不迭闪到饮水机边倒了满满一杯水，嬉皮笑脸地端到桑兰司面前。
　　“早说啊你，是不是听渴了？来，正好四十度，一点儿不烫嘴。”
　　桑兰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简野殷勤：“睡美人那天晚上没事吧？你亲自送她回家的？”
　　“睡美人？”
　　“啧，”简野作势要掌嘴，“我嘴欠，人家有名字，关懦关懦。”
　　……反应够快的。
　　这人就这不正经的臭德行，除非重新投胎否则这辈子是改不了了，桑兰司不抱期待，喝完水就冷酷地下了驱逐令，道自己要继续工作，让简野速速从眼前消失。
　　简野哪儿能依她，一看她没脾气了立刻腆着脸皮拱过来，挤眉弄眼地打听：“哎，什么情况啊？”
　　桑兰司低下头，心不在焉：“什么什么情况。”
　　少来，装什么装。
　　简野：“别装了，都把人领进家了还装清白呢！”
　　“关你屁事。”
　　嘿？怎么玩不起还说脏话了。
　　她越这样简野越心痒痒：“我说真的，平时让你跟合作方吃个饭你都拉脸子，这都把人领回家了就别自欺欺人了吧，到底什么时候的事啊？”
　　想从桑兰司嘴里挖八卦就相当于站在珠穆朗玛峰上往下挖石油，可能性基本为零，不过简野也不着急，凭她对桑兰司的了解，拒不开口无非是对在谈到话题不感兴趣罢了。
　　哗哗啦啦一通说完，见桑兰司还是那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态度，简野挑眉，话题一转：“不过关懦的性格还真挺有意思的。”
　　一直不慌不忙地翻着文件的手终于顿了下。
　　简野：“我还以为她这种身份的平时都喜欢摆架子，没想到和人说话客客气气的，还挺可爱。”
　　桑兰司抬眼：“你跟她都说了些什么？”
　　指的是上周五她把关懦灌醉之后。
　　简野无辜地摊手：“没说什么啊，我就觉得吃饭的时候她态度挺好的，人长得好看，气质也好，多讨喜。”
　　桑兰司眼神有点危险。
　　简野终于忍不住笑了：“我真没说什么，就打听着问了下你和她怎么认识的，看看她是不是真失忆了。”
　　“结果呢。”桑兰司冷飕飕地问。
　　简野摸摸鼻子：“好像是真失忆了。”
　　桑兰司发出一声嗤笑。
　　“哎呀，我也是替你考虑嘛，就问了一两句……”
　　简野敢这么得寸进尺当然不单单是因为她胆子够大，这么多年桑兰司身边只有她一个朋友，很多事情桑兰司不说她也懂。
　　要是桑兰司真不想透露和关懦的存在，直接像往常一样装作她俩不熟就好了，何必挑着周五的晚上同时把她们叫到家里吃饭，还把工作室无关的助理也叫上，整得就跟公司团建似的。
　　不喜欢热闹的人突然有一天主动热闹起来，当然是因为人群中有她在乎的人或事物，动动脑子就能猜到是谁。简野觉得桑兰司现在的状态很好，虽然依旧嘴硬依旧懒得搭理人，但除工作以外的生活里终于有了和她产生瓜葛的、能让她在意的一部分。
　　终于像个活人了。
　　“不过她倒是问了我一个问题，是跟你有关的。”简野回忆。
　　动作没表现出来，但坐在一旁的桑兰司眼睫轻轻动了一下，眸底浮出两点不明显的光：“什么？”
　　简野没再卖关子：“她问我，你以前过得开不开心。”
　　“……”
　　桑兰司低眸，没说什么，继续看方案。
　　简野：“你不好奇我怎么回答她的？”
　　桑兰司：“不好奇。”
　　关懦喝酒会断片，醉后跟她说了再多故事醒来也会忘得一干二净，没有复盘的必要。
　　“那你不好奇她为什么这么问？”
　　翻了页纸，桑兰司没接话。
　　简野知道这句话问到她心坎上了，狡黠一笑，点到为止。
　　-
　　周一，关懦有点忙。
　　大概是她“回国”的消息通过画廊传开了，之前合作过的出版社和广告公司纷纷打来电话，又是问候又是关心，最后不约而同地询问她的档期安排。
　　出院才一个多月，关懦也不确定自己的身体恢复到了从前的几分，保险起见都先婉拒了，但绿湾画廊的负责人Daisy又一次联系到她想约她见面，并再三表示一定不会耽误她太久时间。
　　画廊和关懦是很多年的合作伙伴，关懦拗不过，只好在下午抽时间去见了一面。
　　办完事打车回来，在楼下宠物医院门口碰上了季老师，好说歹说往她怀里塞了两包冻干，正好是玉米玉兔平时爱吃的那两样，拒绝也没用，关懦只好腼腆地跟季老师说了谢谢，扛着大包小包上楼。
　　桑兰司已经到家了，提前给关懦发过消息，关懦一进门她就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拎着被玉兔抓坏的抱枕罩，看样子是刚教训完毛孩子，脸臭得要死。
　　“季老师给的？”
　　天热，关懦点头，在玄关轻喘着将两大包东西递给桑兰司，边换鞋边无奈道：“上次过去季老师也送了两大包冻干，你在楼下宠物医院花了很多钱吗？”
　　桑兰司翻开包装，低着头半“嗯”了声，不咸不淡道：“一辆车的首付。”
　　什么？！
　　关懦唰地抬起脑袋，震撼到扶墙：“真的假的？”
　　桑兰司看她一眼，轻飘飘地转身：“当然是假的。”
　　关懦：“……”
　　又逗她。
　　把冻干放回猫屋，桑兰司慢悠悠地飘出来，到桌旁倒了杯凉白开，“下午和画廊负责人见面了？”
　　关懦坐在茶几边整理负责人给她的文件，低着脑袋应了声。
　　桑兰司走过来，“工作？”
　　关懦依旧埋头应声。
　　应完才意识到身旁有人，抬头发现桑兰司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啊”了声，她把手里的几份文件摊开，仰头解释说：“是艺博馆的活动。”
　　桑兰司却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端着水杯，不说话，只看着她。
　　关懦不解：“……怎么了？”
　　桑兰司：“啧。”
　　“噢噢！”反应过来，关懦忙伸手接过水杯，“我正好渴，谢谢！”
　　后面两个字咬得特别明亮和开心。
　　做错事被训了一通的玉兔喵呜呜地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桑兰司也在，绕着茶几拐了个大弯，凑到关懦脚边蔫哒哒地要她哄。
　　关懦正整理工作书不太有空，喝完水把杯子放下，顺手敷衍地挠了挠它的小下巴：“乖，一会儿再抱你。”
　　见状，桑兰司坐到沙发上，叠起腿问：“很忙？”
　　“有一点，”关懦低着头，“给的文件好像挺多的，我先分个类。”
　　玉兔在茶几边甩尾巴，试图表明自己的存在感。
　　桑兰司扫了它一眼，不急不缓道：“晚饭之前能忙完吗？”
　　“应该可以。”
　　“晚饭想吃什么？”
　　“都可以，”一心二用，关懦注意力不集中，因为环境太过松弛不自觉地发出类似于“呀”的尾音，让人莫名地想往她脸上看，“我不挑食的。”
　　她挑不挑食桑兰司当然再清楚不过。
　　转了半天都不被人搭理，玉兔气闷闷地蹦上沙发，跑到桑兰司身边报复地踩了她一下。
　　桑兰司挑眉，拎着后颈将它提到一边，趁关懦不注意，冲着这只手无缚鸡之力的萌萌小猫咪露出非常阴险和恶劣的反派笑容：谁让你不会说话？


第88章 台风
　　太阳还没下山，客厅里透亮。
　　注意力都在手中，一旁发生了什么关懦一无所知，一直低着头专注地做自己的事。
　　桑兰司靠着沙发挠了会儿猫，视线落回到茶几边。
　　下午出门，关懦仍穿的长袖，回到家才敢放心地将袖子挽起来，露出手臂上长短不一的疤痕。
　　看了会儿，桑兰司说：“接下来一周要下雨。”
　　“嗯……”
　　关懦抵着下巴，将文件轻轻翻了一页：“我出门前看了天气预报，台风要来了。”
　　每年夏天鹭市都要刮台风，今年比较罕见，整个八月只下过几场不痛不痒的小雨，直到九月才露出一些暴雨的苗头。
　　暴雨出门不便，忽然想到桑兰司每天还要上下班，关懦转过头：“大雨天你开车上班会很麻烦吧？”
　　视线正好跟身旁碰上。
　　关懦一愣，才发现桑兰司居然一直在看她。
　　眼神平静地、长久未变地。
　　“怎么了？”她不由问。
　　却见桑兰司的目光仍继续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关懦心口有些烫了。
　　桑兰司一定不知道她的眼睛有多蛊惑人。
　　怕再看下去会脸红，关懦及时将头转回去，两只手胡乱地翻了翻茶几上的纸张，“你、你不是要做饭吗，怎么忽然说起天气了？”
　　桑兰司眼瞧着她将整理好的文件又弄乱，完事儿后忽然反应过来，又一脸懊恼地重新收拾，短短几秒给自己忙得脑袋乱转。
　　一对视就紧张，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关懦听见身旁短笑了一声，没等她细想这人在笑些什么，桑兰司弯腰捡起被她不小心碰掉的纸张，放到她手边点了一下，随后优雅起身走向厨房，慢悠悠地说：“提醒你一下而已。”
　　？
　　关懦一阵茫然。
　　提醒什么？
　　-
　　桑兰司经常说话没头没尾的，关懦习惯成自然，疑惑了几分钟没搞懂缘由便随它去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直到后半夜，她在卧室里睡得迷迷糊糊，听见窗外的雨声，正想着台风来的好快，掩在毛毯下的小腿忽然打了个抽。
　　一瞬间，关懦还以玉兔玉米蹦上床在群殴她。
　　等意识渐渐清醒，关懦轻吸了口气，来自腿部的酸痛终于弥漫上来，然后是腰，手臂，后背，肩膀……甚至额头。
　　昏暗的凌晨，窗外风雨淋漓，卧室的灯没来得及开。
　　之前住院期间也下过雨，有过类似的经验，关懦便在床上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将身体曲成一团，试图用毛毯包住身上疼痛的位置。
　　即便没多少用处，但起码能起到些心理安慰。
　　但很快她就发现，不一样。
　　太疼了。
　　仿佛全身长满了长刺，尖锐地扎进骨头缝里，血渗出来却被皮肉包住，骨节肿胀到要破开的疼。
　　冷汗从额角溢出来，关懦轻喘了下，将头埋进毯子里，想去捶捶膝盖，手刚伸下去就疼得缩回来。
　　捂住钉入过钢板的手臂，她无声地咬紧牙关。
　　术后的诸多后遗症在台风天一齐爆发。
　　雨水拍打着窗户，隐约能听见大风的呼啸，这一刻，昏黑的卧室显得异常空寂和孤独。
　　关懦吸了下鼻子，把脸埋进枕头，默默安慰自己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心底还是止不住地泛酸。
　　大学的时候关懦曾崴过一次脚，那时候身边虽然也没有朋友但随时能联系到黎姨，难过委屈都有人可以倾诉和依靠。
　　而现在，异国千里，关季和黎姨都忙得没时间理她，再痛也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承受，没有任何人会发现……
　　“哒”一声，卧室的灯忽然被打开。
　　关懦缩在床角正emo，突然其来的光线刺得她眼睛一闭，鼻间发出一点轻微的闷哼。
　　门从外推开，桑兰司走过来。
　　听见脚步声，关懦偏了偏头，睁开眼睛。
　　桑兰司站在床边，精致的脸庞在夜晚时分笼上了一层很朦胧的氛围，视线低垂，问：“很疼？”
　　“……”
　　关懦望着她，像呆住了一样，眼神混沌。
　　许久才迟钝地点头：“疼。”
　　-
　　凌晨四点，暴雨滂沱。
　　被雨声吵醒后emo了还不到五分钟，关懦被桑兰司从床上挖起来，连人带毛毯搬到客厅沙发上，进行长辈式关怀。
　　“不是提醒过你要下雨。”桑兰司淡淡地说。
　　客厅灯亮，关懦平躺在沙发上，胸前搭着毛毯，弱弱地说：“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啊……”
　　茶几上放着拆封的布洛芬片，一盆新鲜的热水，和几张干净的毛巾。
　　将毛巾全部浸湿后再拧干，桑兰司放在手里叠了两下，道：“右腿。”
　　关懦拉了拉毛毯，乖乖将右腿伸出来。
　　睡裤捋上去，热毛巾刚贴到胀痛的关节处，细瘦的小腿感受到触碰，轻轻动了下。
　　桑兰司抬眼：“烫？”
　　关懦眼神闪烁着否认：“不烫。”
　　“那你抖什么？”
　　关懦不好意思地别过头：“疼。”
　　桑兰司：……
　　疼得嘴角上扬么？
　　同样的办法，桑兰司如法炮制，给关懦四肢都敷上热毛巾，连受过伤的肩膀也没放过。
　　一切做完，关懦笔直地躺在沙发上，像具端庄秀气的木雕。
　　怕把毛巾给弄掉，关懦不敢轻易乱动，眨着眼睛问：“这些毛巾是你提前准备的？”
　　桑兰司转身用手试了下盆里的水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被疼醒？”
　　“不知道。”
　　“谢谢。”
　　桑兰司回头。
　　关懦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也湿漉漉，但嘴角轻轻地弯着，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还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疼得冷汗直冒，连话都说不上来。
　　“你真的很会照顾人。”
　　关老师温柔地发表点评，和好人卡基本是一个意思。
　　桑兰司哼笑了一声，拿了个抱枕塞到她脑袋底下，省得她梗着脖子说话嗓子眼儿费劲。
　　客厅发出的动静不小，两只猫都被吵醒了，跑过来发现关懦病怏怏地躺在沙发上，都很乖地趴到角落里没去闹她。
　　桑兰司则负责在毛巾凉了的时候重新浸热，水凉了的时候重新接盆热水，无比细致。
　　半个钟头后，不知道是热敷有效还是止痛药发挥了作用，全身的疼痛终于有所缓解，关懦松松偏过头，看向坐在一边看书的桑兰司。
　　桑兰司正在看的是《美苑观察》，之前关懦看完落在客厅的，从翻页速度可以看出来她对这杂志其实没多大兴趣，单纯顺手拿来打发时间。
　　还没到五点，想了想，关懦提议：“天亮了你还要上班，要不你回去再睡一会儿吧。”
　　桑兰司抬头看了眼窗外，“台风天停工，今天不用上班。”
　　“你不困吗？”
　　“不困。”
　　关懦哑然。
　　拿不准桑兰司究竟是真的不困，还是为了照顾她而说的假话。
　　桑兰司人真的很好，关懦第无数次这么觉得。
　　室外风雨交加，室内温和安静，玉兔和玉米趴在沙发边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桑兰司坐在她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时间的流速变得缓慢，关懦感受到一股无法准确形容的心安，疼痛后的疲惫涌上来，呼吸间，她的眼睫渐渐阖上。
　　半梦半醒时，她似乎听见了桑兰司的声音。
　　“喝酒那晚，你为什么要问简野，我以前过得开不开心？”
　　思绪和困意打架，关懦阖着眼睛，动了动唇：“我问了吗？”
　　“嗯。”桑兰司的嗓音落到离她耳边很近的位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耳边的声响就停了。
　　关懦想要挽留，本能地将脸转过去，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后才迟缓地说：“可能是因为，我想你能过得开心。”
　　“……”
　　一臂之距，桑兰司的手撑在沙发边缘，恰好挡在关懦的颈侧，以免她的脑袋从抱枕上滑落一脑门栽下去。
　　但距离太近了，近到能数清关懦的睫毛，触碰到她的呼吸。
　　桑兰司看见了自己从颈侧垂下去头发，落到沙发上和关懦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
　　台风的第一天，关懦一朝回到解放，成了小半个残废，躺着要按摩，走路要扶墙。
　　下午绿湾画廊那边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桑兰司闲着没事正帮她做复健，关懦浑身肌肉被摁得酸爽得冷汗直冒，电话一响如同天降救星，迫不及待地喊停：“我先接电话！”
　　桑大善人良心大发，暂时放过她。
　　关懦大喘了一口气。
　　电话接通，还是Daisy，问她活动书看得怎么样，感不感兴趣。
　　关懦看了眼对面，歉意地表示自己因为身体不太舒服目前只看了一半，还不好做决定。
　　“您病了？”那头一惊。
　　关懦解释：“一点小风湿，过两天就好。”
　　在旁撸猫的桑兰司闻声瞥过来：小风湿？
　　接收到她的视线，关懦靠在沙发上下意识把小腿往里收了收，生怕桑兰司再对自己那点可怜的肌肉痛下毒手。
　　“您现在在医院吗？”
　　这么问是想拎花上门探望，关懦婉声拒了，并说自己这段时间要在家里静修，等身体恢复就给画廊打电话，那边这才惋惜作罢。
　　“好，那我等您来联系我。”
　　电话结束，关懦放下手机，对面的桑兰司看着她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把猫放下。
　　！
　　差点蹦起来，关懦大惊，一把抢了个抱枕挡在身前，披头散发地仰头大喊：“我真的不疼了！”


第89章 荒唐
　　“是吗？”
　　桑兰司的笑容很渗人，关懦背后一阵发毛，连忙将腿伸出来活动了两下，证明自己真的没事。
　　“不疼了，真的。”
　　瞧着是好多了，都有力气蹬腿到处躲了。桑兰司把猫捞回来，懒散地靠到一旁，“还是画廊？”
　　总算逃出生天，关懦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将怀中的抱枕放下，揉了下胳膊：“是，Daisy。”
　　复个健闹得跟干仗似的，沙发上搅得一团糟，毛毯被踢进了角落，关懦顶着凌乱的头发回身去拉毯子，动作间不小心露出一截白皙的细腰，她自己没注意到。
　　桑兰司：“打算复工了？”
　　关懦：“没有。画廊想请我去给它们承办的一场联合画展做美术顾问，我还在考虑。”
　　脚踝压着了毛毯边缘，她轻轻挪脚，瘦长的小腿晃在毯外，腿弯处有道长疤，足背也是。
　　工作上的事桑兰司没有理由干涉，便没多过问，只客观提醒关懦，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很难进行高强度的工作，毕竟一场“小风湿”就能把她折腾地大半夜躲在床上偷哭。
　　？
　　关懦一听脸就红了，抓着毛毯心虚地反驳：“我没有偷哭。”
　　“嗯，光明正大。”
　　关懦：……
　　-
　　鹭市并不直接毗海，台风造成的直接影响并不大，停工一天桑野工作室就恢复正常上班了。
　　短时间内雨水不停，关懦一个人在家，旧伤随时有可能复发，桑兰司便教了她一些基础的复健方法。
　　教学时手把手，身体贴着身体，关懦面红耳热，一遍遍提醒自己没什么大不了。
　　当初在医院护士每天也是这么把她翻来拨去的，她是个病人，没人会对病人产生奇奇怪怪的遐想，这是基本的人性和道德……
　　结果当晚睡觉她就在梦里又把桑兰司给这样那样了。
　　禁止对病人遐想，但病人非要遐想，拦也拦不住。
　　醒来后关懦垫着枕头对床狠狠地撞了两下脑袋。
　　贼心不死，撞晕得了！
　　一周时间就在淋漓的雨水和两点一线中荡悠悠地流逝过去。
　　步入九月，桑野的工作强度又开始攀升，桑兰司下班回家后还要加班到零点，几次下来关懦逐渐习惯了一早起来沙发上躺着个熟睡的大活人所带来的冲击。
　　并且，桑兰司睡着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关懦的抵抗力为零，有时候看着看着甚至还想拿出手机拍张照。
　　当然这只是在脑子里想想，关懦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以及应该保守的边界。
　　共同生活的作用下，冰冷的交易关系逐渐解冻，关懦觉得她和桑兰司如今已不再是纯粹的协议上的甲乙方，或许她可以冒犯点儿、得寸进尺地将自己比作桑兰司的“朋友”。
　　即便还没到友谊的地步，但已经很足够了，因为她在最初决定搬过来时想要的，不过是成为对桑兰司有存在意义的人而已。
　　-
　　清早，桑兰司走出卧室，看见关懦在阳台逗猫，唤了她一声。
　　关懦答应着回过头，表情一愣。
　　桑兰司拎着领带：“看什么？”
　　关懦动了动唇：“没有，就是第一次看见你穿西服……”
　　桑兰司平时上班穿得也挺有职业气质，但这是她第一次在关懦面前展现出从头到脚的西服装扮，正装对身材要求极高，桑兰司肩直腰窄腿长，精裁西服上身，气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和屏幕里走出来的模特没什么两样。
　　美貌当前，实在挪不开眼，关懦打了个嗝，蹲在阳台上默默地深呼吸。
　　太超过了。
　　桑兰司没察觉出异样，只当她是蹲太久腿麻了，走过来扶了她一把，然后一边打领带一边问：“记得我昨晚说了什么吗？”
　　关懦抱着猫回忆了下：“你今天要去参加走秀？”
　　桑兰司淡淡地瞥过来。
　　一个眼神就关懦老实了，正经地改口：“你今天要去出差。”
　　桑兰司嗯了声，这才继续往下嘱咐。
　　说是出差，其实就在隔壁市，一天就能来回，但这次招标大会流程繁琐，一天时间恐怕不够用，桑兰司便例行叮嘱家中的“留守儿童”要注意哪些事项。
　　物业电话，厨房安全，意外情况，独居守则……这些话关懦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再听还是觉得郁闷。
　　她真的已经成年了。
　　被当残疾人和小学生的感觉一点儿也不好，等桑兰司说完，关懦忍不住小声道：“怎么每次都是这些……”
　　桑兰司听见，整理腕表的手指顿了下。
　　松开手，桑兰司看着她，平静地问：“嫌我烦？”
　　关懦摇头：“我就是觉得你没必要太担心我，我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就算你不在家我也能……”
　　话没说完，阳台的晨光一暗，桑兰司忽然朝她的位置走了一步。
　　关懦怔了下，下意识往后让了让，想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没想到她刚后退，桑兰司又往前近了一步，直接到了她面前。
　　心跳一漏，关懦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咬了咬下唇，眼睛也不敢抬，“怎么了？”
　　她退一步，桑兰司就近一步，等到后背碰上冰凉的墙壁，关懦才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了。
　　桑兰司把她堵在了阳台的角落，身体隔绝大部分光线，只给她留下一点点呼吸的空间，然后一字一句地问：“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
　　可关懦并没有听清。
　　她紧张、混乱的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好近。
　　上一次这么近，是因为洗完澡桑兰司发现她肩上的伤疤比以前厚了。而这次，没有缘由，桑兰司纯粹地、直接地用身体靠近她，用气息逼迫她，入侵的举动中充斥着张力，极度凶狠以及暧昧。
　　呼吸比心跳更乱，关懦手指不禁用力，玉米被抓痛急忙从她怀里跳出去，跑远后抗议地喵了两声。
　　关懦慌张道：“什、什么？”
　　桑兰司眯眼：“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
　　……这是她说的吗？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我一个人在家也不会出问题……”
　　辩解的同时，关懦脑子里仍恍惚着，依然捕捉不到重点。
　　她不懂桑兰司为什么要曲解她的意思，更不懂桑兰司为什么要压得这么近，以近乎逼迫的方式勒令她回应些她根本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这叫什么，壁咚吗ᴄᴛx？
　　电视剧里进行到这之后的下一步是不是该强吻了……
　　喉咙发干，关懦仓促地咬了下唇角，为自己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所不耻。
　　即便此刻桑兰司正在不讲道理地逼问她、压迫她，她内心中的悸动仍旧大过抗拒，更有种想要借机不顾一切倒进对方怀里的冲动。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让人情不自禁的，关懦深吸了一口气，仓促解释完，发现桑兰司眼底似乎正酝酿着风暴，难以忍受地别过脸。
　　桑兰司一定猜不到她这人恋爱脑发作起来有多么荒唐和不着调。
　　————————!!————————
　　桑：控制欲大发作！！
　　关：恋爱脑大发作！！
　　——————————
　　今天花时间捋捋大纲，字数短短，但xp爽爽！


第90章 吓唬
　　关懦将脸别了过去。
　　耳根已经烧起来了，桑兰司却像是没看见，手撑到关懦腰侧的墙壁上，将她完全圈禁在自己的桎梏范围内，眼神结冰：“然后呢？”
　　依旧是紧逼的口吻，很凶，也很冷，气息全洒落在关懦耳颈敏感的位置，仿佛只要关懦喉咙里敢吐出半个令她不满意的字眼，她就能摁着关懦的脖子一口咬上去。
　　什么西装暴徒……
　　耳根红得更加厉害，关懦隐忍住内心的活动，低声道：“没有、没有然后。”
　　睫毛抖个不停，她始终不敢抬眼直视对方：“你不喜欢我这么说，以后我不提了还不行吗……”
　　面对桑兰司时关懦的表现通常都很笨拙，然而这一次她稀里糊涂吐出口的“以后”二字成功蒙到了正确答案，当关懦还在迷茫自己是不是又踩雷了，积压在桑兰司眸底的阴霾忽然间就散了，转眼变成了另一种叫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
　　几秒后，撑在关懦腰边的手掌离开，“随你。”
　　身前一空，关懦重获自由，立刻离开角落，背过身对着落地窗边的花草无声地深呼吸。
　　桑兰司在她身后冷飕飕地说：“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
　　怎么说的好像还是她的错一样？
　　耳尖还鲜血似的红着，关懦心跳不停，一听这话顿时转过身，想要替自己辩驳一二。
　　然而没等她开口，桑兰司注意到她阳光下的脸颊，轻轻眯了下眼睛：“你脸红什么？”
　　关懦：……
　　“没有，”她绷紧语气，干巴巴地解释，“是天太热了。”
　　清晨阳光笼罩着，关懦穿着很轻薄的吊带和居家裤，领口外白皙的肌肤显得她脸颊和耳颈间的颜色尤为醒目，瓷雕被被抹了层水粉颜料似的，红得非常撩拨荡漾，并且在桑兰司的注视下程度越来越深……
　　桑兰司看她的目光越发微妙起来。
　　好半天，对面开口：“关懦。”
　　慵懒的嗓音入耳，像呼吸擦过耳畔的软肉，关懦不禁颤了下。
　　西装暴徒将手插进兜，很缓慢地说：“我刚才是在吓唬你……”
　　“不是在撩你。”
　　尊严扫地，关懦无地自容。
　　太丢人了！
　　站在玻璃窗前，关懦难为情地低下头，两只耳朵腾腾地冒烟儿，恨不得将脑袋一整个埋进花盆，重新变回植物人。
　　桑兰司隔着几步看着她，唇角掀起一点很难叫人发现的弧度。
　　阳光晒得人心口发烫，躲到沙发上的玉米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舔着爪子疑惑地打量着阳台的方向。
　　青天白日这俩人杵太阳底下也不说话，干啥呢？
　　放在大理石桌上的手机响起来，桑兰司回头，是她的电话，看了关懦一眼，回到客厅去接听。
　　电话一通，简野的声音响起来：“崽，你还没出发吧？刚才澜市那边给我打电话，招标结束还有两场项目研讨会，我们要在澜市多待两天，你记得多带两件衣服。”
　　行李昨晚就收拾好放进楼下车后备箱了，桑兰司应了声，视线扫过阳台，关懦不知何时蹲下了身子，清瘦的背影紧挨着花盆，看上去十分易碎。
　　“知道了。”
　　桑兰司挂断了电话。
　　关懦蹲在阳台上正自闭，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后背绷直了，却发现桑兰司是在跟玉米说话：“怎么不搭理人？”
　　玉米大王冲着阳台喵了一嗓子。
　　桑兰司斯文地挑眉，用手揉了下它的脑袋：“回见。”
　　……
　　嘀嗒的锁门声过后，屋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关懦将自己沉重的身躯从阳台挪到玄关，确认桑兰司已经走了，又同手同脚地挪回到沙发。
　　刚坐下，傲娇玉米踩着猫步款款走来，然后找准位置，一屁股赖倒在她的大腿上。
　　“……”关懦的手没去撸猫，而是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烫。
　　很烫。
　　心口像烧着了一样，燎得手脚都发软。
　　猫趴在她腿上昏昏欲睡，关懦放下手腕，用手指戳了它一下：“玉米。”
　　玉米睁开一条眼缝。
　　关懦小声问：“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好？”
　　一个字没听懂，玉米懒怠地打了个哈欠，象征性地舔了舔她的手背意思一下。
　　关懦继续对它自言自语：“可桑兰司为什么不生气呢……”
　　-
　　关懦始终认为，无论暗恋还是明恋，喜欢上谁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尤其是在被拒绝过一次的情况下，更不应该因一己之情要求对方回应什么。
　　大学的时候，桑兰司不喜欢她，那她就尽量不在桑兰司面前出现，不给对方带去困扰。
　　医院醒过来，桑兰司想摆脱协议，那她就尽量不让自己产生麻烦，努力还给对方自由。
　　关懦一直是个自我界限清晰的人。
　　但如今她陷入了不止一次的自我怀疑：她和桑兰司的这种同居模式，真的算得上是正经室友吗？？？
　　-
　　桑兰司去澜市出差的第一天，关懦在家里除了做饭吃饭什么也没干，抱着平板窝沙发里看了一整天的情感连线直播。
　　连线内容非常精彩：劈腿出轨，喜欢上亲姐姐，对女朋友隐瞒自己是个变性人，结婚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同性恋，视频网恋扭完屁股发现对方其实是辅导员……
　　关懦看了一天，三观大受震撼，突然觉得自己的问题还不算太严重，起码挂网上不会被道德谴责。
　　其中有一位连麦观众的问题也是和室友有关的：“表白被拒了，但是我还喜欢她，正好她住的房子还有个次卧正在出租，我想搬过去住她隔壁离她近点儿……”
　　问题还没说完戴着眼镜的毒舌主播就黑脸喊停：“停停停，宝子你看看自己阴不阴，还嫌人家不够烦你是吧，人造了什么孽都说了不喜欢要被你上赶着恶心？”
　　“……”
　　晚间，平板摆在茶几上，靠着抱枕，关懦默默搂紧了胳膊底下的两只猫。
　　自己应该没有上赶着……吧？
　　“我没想着恶心她，”连麦观众嘟囔着反驳，“我不会打扰她的，就是想离她近点多看看她。”
　　靠近她本身就是一种打扰。关懦想。
　　果然，主播也是一样的反应：“人家已经拒绝你了，知道什么是拒绝吗？就是不喜欢你，也不想被你喜欢，ok？”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人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环境，你个外人凑过去打扰人家还有理了？”
　　“我没想打扰她，”这人自说自话，“她的隔壁本来就是要出租的，我只是正好过去……”
　　连麦观众后续又说了一堆，一直强调自己只是搬过去做个普通租客，绝不会打扰对方，关懦在直播间外听得很是无奈，以及轻微的不适。
　　她无意评判这人的做法是否正确，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的方式不该是这样的。
　　情感是很美好的事物，应该给予人力量，而不是摧毁人的内心。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那还不如趁早放下，否则给双方都会造成很大伤害。
　　猫猫在怀里打呼噜，关懦低头逗了逗它们，看它们被打扰后耳朵弹来弹去，不由笑了下。
　　这种话题小猫也不感兴趣。
　　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震动，关懦顺着动静扭头，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塞进沙发角的缝隙里了。
　　拧腰费着劲地将手机勾回来，屏幕亮起，关懦吓了一跳。
　　电话是桑兰司打来的，此外微信有五六条未读消息，都在半小时前。
　　光顾着看直播了！
　　来电页面还亮着，关懦飞快地摁下接听键：“喂？”
　　两只猫被说话声吵醒。
　　电话那头听见她的声音，静了静，阴恻恻地问：“在干吗？”
　　看了眼怀中，关懦急中生智，解释自己半小时没回消息的原因：“我刚刚在给玉米玉兔剪指甲，手机放在卧室了，没看见消息。”
　　说完，她戳了下玉兔的尾巴，玉兔配合地叫了一声。
　　“……”那头语气依旧阴森，“玉米玉兔上礼拜才剪过指甲。”
　　关懦一本正经：“最近吃得太好，玉米玉兔都长胖了，所以指甲也长得比以前快。”
　　怀中两小只安静地瞅着她，目睹她瞎编。
　　关懦心虚地捂住两只猫的耳朵：“真的。”
　　电话里的桑兰司嗤笑了一声，但终于是放过她了，没继续质问下去。
　　关懦瞅了眼茶几上的平板，伸手开了静音，也不知道桑兰司听没听见刚才主播在破口大骂这世上的恋爱脑都有病。
　　“打电话有事吗？”她问。
　　桑兰司凉凉地说：“没事。”
　　关懦一愣，正要说没事打电话过来干嘛，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快速点开微信翻看半小时前桑兰司发给她的内容。
　　【桑兰司：图片】
　　【桑兰司：图片】
　　【桑兰司：图片】
　　【桑兰司：美苑报实体收藏册】
　　【桑兰司：艺博馆出版的周年版本。】
　　【桑兰司：感兴趣吗？】
　　消息看完，关懦点开图片，眼睛顿时一亮：“你要帮我带美苑报的收藏册吗？”
　　电话里桑兰司的语气依旧凉凉的：“晚了，卖完了。”
　　关懦正要说话，那边插进来一道声音：“什么卖完了？”
　　是简野，听说话声传来的位置应该就在桑兰司身边：“谁啊，你要卖东西？卖什么？”
　　“……”
　　关懦握着手机眨巴眨巴眼。
　　片刻，手机那头的对话声都停了，桑兰司的声音重新回到耳边：“嗯，后天回去带给你。”
　　“……好，谢谢。”
　　关懦客气地和那边道谢。
　　然后大概过了三五秒，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很客气地问：“你出差和简总住一个房间吗？”


第91章 绿湾
　　“在饭店，”电话里说，“工作室聚餐。”
　　关懦：“你们这么晚才吃饭？”
　　“嗯。”
　　露台上，桑兰司回头看了眼。
　　饭店包厢里简野正带着工作室的五六个员工在闹腾，一群人叽叽喳喳挺吵的，隔着扇玻璃门都能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笑声。
　　关懦一直泡在独立创作的环境里可能稍微缺乏点普通职场上的经验，加班、公司聚餐等等安排在晚上八九点是常有的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招标会开了一天，简野带员工出来放松下，会比平时晚点。”
　　“噢……”
　　“你今天都干什么了？”桑兰司突然一转话锋。
　　关懦原本还在想，既然是工作聚餐桑兰司怎么会有时间给她打电话，听见问题脑子顿时一呆，随后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到了跟监护人汇报家庭作业的时间了。
　　都是些宅在家的无聊琐事，完全没有提起的必要，说出来关懦自己都觉得尴尬，也不知道桑兰司怎么会对这些事感兴趣。
　　但想到早上桑兰司把她堵在阳台上“吓唬”的那一通，她还是尽量给足对面情绪价值，“没干什么，”她窝进沙发含糊地回答，“吃饭睡觉，看电视撸猫玩手机……”
　　絮絮叨叨地说完，关懦再次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问：“你后天才回来？”
　　“嗯，有两场研讨会。”
　　“好。”
　　还是比昨晚说好的晚了一天。
　　桑兰司：“在家很无聊？”
　　关懦回神：“没有。挺好的。”
　　她紧接着便道：“明后两天我都要去绿湾画廊，负责人想跟我聊聊美术顾问的工作，可能不太有时间及时回你的消息。”
　　说的好像她平时没事消息就能回得很及时一样。桑兰司在电话里淡淡地“嗯”了声。
　　关懦举着手机习惯性地等她下文。
　　结果半天也没等到桑兰司像过去一样在她出门前叮嘱她一句注意安全。
　　电话两端都很安静。
　　持续了一小会儿，手机那头还是没声，关懦没忍住提醒：“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
　　那端的桑兰司就发出不咸不淡的声音：“怎么，耽误你玩手机了？”
　　关懦：……
　　桑兰司讲话有一点点烦人。
　　“我怕耽误你的时间，”关懦小声说，“你不是在聚餐吗，离席太久应该不好吧。”
　　“……”
　　桑兰司说：“是不太好。”
　　“挂了。”
　　关懦脑子一懵。
　　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转眼间跳转至忙音。
　　……？
　　关懦呆滞地举着手机。
　　这就挂了？
　　这么着急？
　　玉兔挤在腿上踩奶，关懦对着空气发了会儿呆，闷闷地将手机放下，捏着玉兔的后颈兀自嘀咕：“连声再见都不说……”
　　话音刚落，刚放到茶几上的手机冒出一声微信提示音，屏幕亮起来：
　　【桑兰司：明天什么时候去画廊？】
　　关懦愣了下，立马将手机重新拿回来，打字回道：【上午十点。】
　　如果说桑兰司在电话里的语气还算得上平淡的话，那通过文字所能传达出的态度就只有冷了：【戴茜？】
　　关懦：是。
　　桑兰司：几点结束？
　　具体要多久才能结束关懦也不太清楚，毕竟是工作性质的会面，可长可短。
　　【还不太确定。】
　　她如实道：结束后我给你发消息？
　　那边没回。
　　过了好半天才飘过来一个字：嗯。
　　看着聊天页面，关懦发过去一个[笑脸]的表情包，不知不觉地弯起了嘴角。
　　-
　　桑兰司出差得到后天才能结束，自己接下来两天也外出安排，翌日早晨，关懦便把玉米和玉兔暂时送去了楼下宠物医院。
　　季老师一看见两只猫就乐了：“最近伙食挺好，长胖了不少啊。”
　　关懦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在家玉米玉兔老爱找她要零食，关懦耳根子软，完全抵抗不了小猫撒娇，总是在餐后偷偷摸摸给它俩开小灶，一段时间下来玉米玉兔的体重明显上涨，太溺爱了。
　　季老师把猫抱出来掂了掂，笑着让她放心，现在的体重正好：“太瘦了抵抗力差，长点肉反而不容易生病。”
　　两只猫对宠物医院的环境都很熟悉，在柜台上跺着闲散猫步，知道关懦待会儿要走时不时溜过来蹭她两下，整得跟母女间骨肉分离似的。
　　“看它俩这么黏你，平时挺上心的吧？”季老师一边开单子一边问，“桑兰司出差去了？”
　　关懦在旁挠挠猫下巴，文静地点点头：“是。”
　　季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
　　“分离异地的滋味不好受吧。”
　　？
　　关懦一怔。
　　“我说猫。”
　　……猫也能用“异地”这个词吗？
　　有点好笑，关懦很礼貌地说：“这两天工作忙，不太方便照料它们，麻烦您了。”
　　“客气，”季老师爽朗一抽手，取出打印单，笑眯眯地递到她面前，“来，家长签个字。”
　　-
　　离开宠物医院，关懦打车去的绿湾画廊。
　　十点准时抵达，负责人Daisy已经提前在会客室里候着了，见了面一如既往地热情：“关老师，好久不见。”
　　进门，关懦和她握手问了好。
　　“前段时间您不是生病了吗，最近身体怎么样，恢复了吗？”落座后，Daisy关切地问。
　　关懦把包放下，温声回答：“好多了，一点小毛病，不要紧的。”
　　寒暄过后，二人说起正事。
　　关懦从包里拿出文件递过去，道：“之前画廊给的活动书我看完了，事后也简单做了些功课，给项目补充了一些个人想法，你看看。”
　　厚厚一沓文件接到手里，Daisy低头认真地翻了两页，脸上露出比刚才还要开朗的暖色：“我就知道您能胜任这份工作。”
　　关懦委婉道：“活动书的有效信息不多，所以暂时只能给出一些些大方向上的建议，”她顿了顿，“这份工作我很感兴趣，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吧？”
　　Daisy愣了下，手中还拿着关懦给她的文件，表情渐渐陷入了尴尬。
　　负责招待的前台敲门进来送茶水和甜点，冒着热气的经典红茶端到面前，关懦浅浅地和对方道谢。
　　前台微笑着说不客气。
　　等人离开，会客室的玻璃门关上，关懦转头温和地说：“戴代理，画廊和我合作了很多年，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您可以直接告诉我，情况允许我会尽量帮忙的。”
　　Daisy犹豫地看向手中的文件。
　　约莫是关懦的态度太过平和，过了片刻，Daisy自责地摇了摇头，带着歉意说：“抱歉关老师，我也不是故意想要瞒您的。”
　　“这次是艺协方面的要求，”她道，“年初协会那边就下发了红头文件，在艺博馆的项目正式实施之前任何机构都不允许造成负面舆论，画廊也是怕带来不好的影响才在保密工作上尤其谨慎。”
　　关懦：“负面舆论？”
　　Daisy苦笑着点头。
　　见关懦无法理解的样子，她端起红茶喝了口，长长地叹气：“您这几年因为事故退出调养可能不太了解，受一些龙头公司的影响，打从前几年开始，鹭圈的行业风气一年比一年差……”
　　……
　　半小时后，矮几上的两枚骨瓷杯都空了。
　　前台再次过来敲门，却不是进来送茶水的：“Daisy？”
　　谈话停下，Daisy转头：“怎么了？”
　　前台在门口示意：“宁老师到了。”
　　“行，我知道了，你先带她到隔壁休息会儿，我一会儿就过去。”
　　“好的。”
　　门关上，Daisy回头，脸上还是挂着浓浓的歉意。
　　在她开口之前，关懦先道：“没关系，你先过去忙吧。”
　　“那您……”
　　方才Daisy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挺让人唏嘘的，鹭市行业内的恶性竞争不是一天两天，想整顿圈内的风气至少要以年为单位，难度可想而知。
　　但换个角度想，协会也并非单枪匹马过独木桥，连绿湾这种私人性质的画廊都愿意投身其中，可见行业人的凝聚力仍未消亡，还是能看得见希望的。
　　关懦想了想，道：“过来的时候我在厅外看见画廊今天有场主题展，我可以出去逛一逛，等你忙完了给我发消息，我们回来再继续。”
　　Daisy怔了几秒，面露感激：“好！”
　　-
　　从会客室出来，关懦看了眼时间，还没到十一点，也不太饿，就绕着画廊白色空间转了几圈。
　　工作日，展览现场的客流量不算多，关懦到入口的接待处要了一份引导手册，想先了解下主题展的概况。
　　看了才两行字，身旁传来一道意外的女声：“关老师？”
　　抬头一看，是许久未见的顾蓝意，正一脸惊讶地望着她。
　　关懦下意识往她脖子上扫了眼。
　　该不会这么巧，今天这场展子也是奇星负责的吧？
　　幸好，这次顾蓝意的脖子上没挂着工牌，衣着打扮也比上回遇见随意了许多，估摸着单纯是过来看展的。
　　合上手册，关懦对着顾蓝意微微颔首，露出卧底式的温柔微笑：“顾总监，好久不见。”
　　————————!!————————
　　搞事业的一章～


第92章 同事
　　关懦今天挽了头发，身上穿的是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处向外翻折，瘦削的手腕很白净，衣摆束在牛仔裤腰里，直簿腰身显露出来，有几分职场的气质，以至于顾蓝意一时竟没认出是她，直到她抬头才敢确认。
　　“顾总监，好久不见。”
　　顾蓝意惊喜地走过来：“关老师，这么巧，你今天过来看展？”
　　将引导手册放进随身的帆布包，关懦回她：“工作，顺便逛一逛。你呢？”
　　顾蓝意：“我陪朋友过来的，宁凝，我们今天约了午饭，正好她在画廊还有些工作要处理，我就陪她顺道一起过来了。”
　　“你今天又是一个人？要不中午和我们一起吃个饭？”
　　如果没猜错的话顾蓝意和宁凝之间应该存在着一些暧昧关系，关懦不喜欢八卦，更无意做别人谈情说爱时候的电灯泡。
　　便说：“谢谢，但我中午还有别的安排。”
　　原本就是只是出于礼貌问候下而已，被拒绝了顾蓝意也没失落，她仔细又观察了遍关懦今天的模样，还是觉得很意外。
　　离上次在艺术馆偶遇过去不过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关懦的气色看上去比之前更好了，一举一动间散发着一股自由而温缓的生命力。
　　有种……被家里养得很好的即视感。
　　顾蓝意莞尔：“看你现在的状态身体应该恢复得很好，有重新复出的打算？”
　　“不是，我和画廊有别的合作。”
　　具体什么合作，关懦没有明说，顾蓝意却已经猜到了：“是澜市铸钟艺术博物馆的项目？”
　　关懦摇头：“目前还没看到完整的项目书，我也不太清楚。”
　　她没说谎，画廊给她的活动书信息量有限，只提到是铸钟艺博馆的联合展，以及一些主题和框架方向上的内容，项目的实际情况她了解的也不多。
　　只是这话强调了保密性质，让顾蓝意有些误会，“好吧，”顾蓝意短暂一笑，“冒犯了。”
　　“什么冒犯了？”
　　远远地插进来一道声音，二人同时回过头。
　　宁凝依旧很潮流，短发挑染，一身黑灰，插着兜慢步走过来，整个人懒洋洋的：“关老师，怎么仗着没人就欺负我们家小顾？”
　　关懦：……
　　看见宁凝，顾蓝意神色一松：“我和关老师随便聊聊。你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定个合同要不了多长时间，要不是Daisy非逼着我喝茶签完字我就出来了。”说罢，宁凝看向一旁，“好巧，关老师。”
　　“好久不见。”关懦客气地说。估计很快Daisy就要给她发消息了。
　　果不其然，没搭几句，包里的手机响了。关懦拿出来看了眼，回复Daisy：好，我一会儿就过去。
　　消息回完，她告诉两人自己还有工作要处理得先行一步，宁凝打量了她两眼，忽然道：“你就是Daisy约见的顾问吧？”
　　关懦露出意外的表情。
　　顾蓝意更意外：“顾问？”
　　“艺博馆。”宁凝提醒。
　　顾蓝意反应了两秒，忽然明白过来，惊讶地看向关懦：“关老师，你是这次联展的项目顾问？”
　　八字还没一撇，关懦没认下这个身份，只说自己对联展感兴趣，过来找Daisy随便聊聊。
　　“真的只是随便聊聊？”
　　宁凝过于开心地追问：“我听说联展项目这两天在隔壁澜市开招标大会，桑野工作室也在投标名单里。如果最后中标的是桑野，你和桑兰司或许就要做同事了。”
　　？
　　关懦一愣
　　难道说桑野前段时间上下加班加点准备的就是铸钟艺博馆的联展？？？
　　桑兰司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
　　-
　　再回到会客室，Daisy没让人准备茶水甜点，想直接邀请关懦去午餐厅。
　　关懦同意了，但在此之前先问了一嘴，艺博馆的联展项目最近是不是在澜市开招标会。
　　Daisy也没多想，爽快地承认：“没错，澜市的招标会昨天刚结束，结果应该要到一周以后才能公布。”
　　“……”
　　关懦垂眼，压了压心情，没压住，心头就跟冒泡的泉水似的，一圈圈地翻腾荡漾。
　　午饭后和Daisy继续上午没讨论完的话题，时间漫长，关懦有点走神，一直到Daisy提到章芮注意力才稍稍集中。
　　Daisy透露，这次联展的主办涉及艺协、艺博馆、美院，以及包括绿湾在内的多家大型画廊，项目规模很大。馆方那边原本恰好有一支符合项目要求的内部指导团队，但上个月中好死不死总顾问被曝利用职务之便给下游公司搞特殊通道，在业内整顿的节骨眼儿上给鹭圈又蒙上一层丑闻，协会的脸差点被打成猪头。
　　“是章会长向馆方推荐的您，”Daisy说，“章会长说您不止学术能力出众，为人也正直清白，但你们俩是师生关系需要避避嫌，所以馆方就委托画廊来联系您，想看看您的意愿。”
　　关懦轻轻一怔，美院交流会之后章芮只给她打过一次电话，还是询问她的身体近况如何，除此之外两人再没联系过，原来章芮背地里还为她做了这些……
　　一下午都在画廊里度过，临末，和Daisy约好明天会面的时间，离开会客室后关懦拿着手机到阳台上，给章芮打了通电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么是问候，要么是道谢，更细腻讨人欢心的话她也编不出来，思来想去就只有这些。
　　拨号声持续了好一会儿，轻微的电流声后，那边接通。
　　是章芮的声音，语气很意外：“关懦？”
　　“章老师，下午好。”关懦说。
　　那边愣了下，像是又重新确认了一遍来电人，哑了两秒，失笑道：“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关懦：“我今天在绿湾画廊和Daisy见面了，她告诉我，是您向艺博馆推荐我加入她们的指导团队。”
　　“原来是为这个。”那头慈和地笑了笑，“Daisy把情况都告诉你了？”
　　“嗯。”
　　电话里，章芮沉吟：“馆方需要人手，美院那几年你跟在我身边也做了不少项目，我相信你的专业能力，但碍于身份不方便跟你说太多，你明白吗？”
　　关懦颔首：“我明白的。”
　　“指导团队不止你一个人，不用担心自己年纪应付不了，”大概以为关懦这通电话是来求助的，章芮以长辈沉稳的姿态叮嘱她，“这次的项目有美院和画廊的参与，你既是美院人，又跟画廊合作多年，无论资历阅历都不比旁人差，对自己有点信心，知道吗？”
　　关懦沉默了会儿，动了动嘴巴：“章老师，我打电话是说想谢谢您。”
　　那边就又哑了下。
　　关懦发现，章芮是个比她还不会煽情的人。
　　“没什么可谢的，”章芮很刻板地说，“你是我的学生，到时候别在外头给我丢脸就行了。”
　　瞬间就变成了关懦记忆中那副无情严师、终日不苟言笑的样子。
　　关懦下意识流露出几分学生时期才有的拘谨：“好的。”
　　章芮也察觉到，顿了顿，将语气硬拗回来，换了话题：“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
　　从画廊出来，日落西山，关懦在喷泉小广场附近等车，如约给桑兰司发了条消息，告诉她今天画廊的会面已经结束了，她正打车回家去。
　　那边可能还在工作，过了五六分钟，关懦要上车，才收到对方的回复：【1】
　　关懦一囧，桑兰司该不会是把她的汇报当工作消息给回了吧？
　　系上安全带，关懦坐好，等司机启动车辆，敲了几个字发过去：你还在忙？
　　【嗯。】
　　研讨会要开这么久？
　　瞅了眼右上角的时间显示，关懦抿抿唇，有点小失落。
　　但顾及桑兰司有正事要干，她还是发了个一个“OK”的手势，没再发消息打扰那边。
　　结果过去不到几秒，那边又来了消息：【多久到家？】
　　关懦：？
　　不是说正在忙着吗？
　　画廊离澜景庭有些距离，再计算上下班高峰时段路上堵车，关懦估算着回：【大概要一小时吧。】
　　她疑惑地打字问：【你不是在工作吗？】
　　【聚餐。】
　　又聚餐？
　　关懦：你们工作室的氛围真好哈哈哈[大拇指]。
　　桑兰司：研讨会的聚餐。
　　研讨会，带点儿应酬性质，那应该会持续到很晚。
　　关懦又黯淡了。
　　她还想问问桑兰司有关招标会的事呢……
　　【桑兰司：中午和谁吃的饭？】
　　关懦如实回了个“Daisy”，回完才想到，桑兰司怎么知道她中午是和别人一起吃的？
　　关懦：你怎么知道我和别人一起吃的？
　　桑兰司：Daisy发了朋友圈。
　　“……”关懦失语。
　　都看见朋友圈了还明知故问？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关懦不自然地调整了下坐姿，靠着车窗慢慢地打字：
　　【你聚餐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关懦很少过问桑兰司的行程，一般都是桑兰司主动告诉她，出差、加班、提前下班等等。
　　关懦一直都很遵守着那一条横在她和桑兰司之间的无形的界线。
　　但如今，说不清什么缘由，她开始不安分了。


第93章 视频
　　但即便藏着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关懦发出去的文字还是软绵绵的：【会很晚吗？】
　　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末了，她还补上了个[猫猫头]的表情，意思是她只是代表玉兔和玉米来关心一下。
　　那边没回她。
　　对话突然中止。
　　关懦捧着手机等了半天，仍不见回复，一遍戳着聊天页面桑兰司的头像，慢慢将脑袋靠到了风景飞逝的车窗上。
　　或许是在饭局上被突然叫过去了？
　　-
　　澜市星级餐厅，灯光正亮，聚餐桌上喧喧嚷嚷。
　　桑兰司正要起身，一旁的简野眼疾手快地将她逮回来：“你干什么去？”
　　桑兰司不带情绪地吐槽：“无聊。”
　　“哪无聊了，这么多人呢，多热闹。”
　　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刚好对面坐着的某位馆方人员和简野认识，对上视线后对方举着酒瓶和她打招呼，简野端起酒杯笑了笑，一口喝完，趁对方发蒙，回头压低声音警告：“研讨会刚结束，今晚来的都是主办方的人，招标结果还没出来，你给人点面子吧。”
　　吓唬人的话对桑兰司没用，她也从来不做面子工程，随手从旁边拿了瓶矿泉水塞进简野怀里，桑兰司拍拍她的肩：“你是老板，面子你给。”
　　说罢，示意坐在简野另一边的小福：“小福，一会儿看好简总，别让她喝太多。”
　　“好的总监，您放心！”
　　从餐厅出来，有服务生在门口招待，看见桑兰司立刻热请地迎上来，问需不需要帮忙。
　　桑兰司问哪里有安静点儿的地方可以打电话，服务生把她带到了隔壁的咖啡室。
　　晚餐时间，咖啡室里几乎没人，只有一两个歇脚的顾客窝在沙发里玩手机。桑兰司挑了个靠窗可以看见黄昏江景的角落位置坐下，点开手机屏幕看了眼。
　　最新的聊天记录显示时间在十几分钟前。
　　——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关懦靠着车窗正要睡着，睁开眼后发现来电人是桑兰司，还是视频电话，她呆了秒，立刻在包里翻找耳机。
　　耳机线缠到了一块儿，捋开又花了点时间，等关懦接听时铃声已经响了半分多钟，接通后她第一时间屏幕那头解释：“我刚才在找耳机。”
　　说完还单独晃了下落在锁骨边的耳机线给屏幕那边的桑兰司看。
　　“嗯，”屏幕里的桑兰司眼皮子半眯着动了下，“耳朵怎么了？”
　　关懦动手揉了揉通红的耳尖，顺带又摁了下泛酸的脖子，回答说：“刚才靠着车窗睡觉压着耳朵了。”
　　“……”完全无厘头。
　　黄昏日落，车窗外的视线偏暗，后车厢的车载灯亮起来，关懦隔着屏幕无声观察桑兰司那边的环境。
　　看样子是在类似咖啡厅的店里，身后有一些复古色调的壁纸，旁边是落地的窗户，所以桑兰司的左侧脸颊要略亮一些，眉骨和鼻梁间的轮廓被光线晕染，显得神色比平时柔和，松散垂下来的睫毛很长……
　　没想到桑兰司会突然打电话过来，骤然对上这张脸，关懦心中悸动，还有点没回过神，等到桑兰司慢声问她在看什么，她卡了下，噎噎地说：“你身后的木纹壁纸挺好看的。”
　　桑兰司：“……”
　　关懦找回理智，腼腆地挽了下散落的耳发，主动问那头：“你不是在参加聚会吗，已经结束了？”
　　“没有。”
　　“啊？”关懦不解，“那你现在……”
　　刚挽上去的头发又落下来，垂回到原位，配合着她那副疑惑的表情，整个人呆呆的，让人想顺着网线过去拍拍她的脑袋。
　　视频里，桑兰司简单换了个姿势，叠起长腿，面不改色：“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关懦傻不愣登：“那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桑兰司道，“你不是问我聚餐什么时候结束？”
　　她冷酷酷地说：“很晚，九十点左右。”
　　关懦：……
　　只是报个时间而已，用得着打视频电话吗？
　　明明摸不着头脑，但关懦还是莫名想笑，嘴角无法自控地弯起来。
　　怕被桑兰司看见，她把手机镜头往边上移了移，让车窗外的风景代替她的脸进入屏幕，转移着话题，道：“今天的天气很好，没有下雨，很适合出门……”
　　前头开车的司机阿姨诧异地看了眼后视镜。
　　三十七度的天气适合出门？小姑娘该不会是被热傻了吧？
　　手机屏幕里满是车窗外景，关懦的身体只能看见半角，露出来的那部分肩和脖子都很干净漂亮，说话时喉结微微震动，几乎占据正在看视频画面的人的大部分注意力。
　　轻轻念念地说明完鹭市的今日天气，关懦被自己尬住了，因为她忽然想到澜市就在鹭市隔壁，两者之间不过一百公里的距离，天气大差不差，根本没有强调的必要。
　　特地提到，就说明她潜意识里觉得桑兰司出差太远太久，时时刻刻都在想她……
　　静下来，关懦抬起胳膊窘迫地用手背贴了下自己的脸颊。
　　完了，果然是热的。
　　“关懦。”
　　耳机里桑兰司出声，关懦应了一声，脸颊余温未尽：“我在。”
　　“看完了。”
　　“什么？”
　　“车窗外面的风景看完了，”桑兰司的语调很平静，“你可以把镜头移回来了。”
　　“……噢，好。”
　　视频画面晃了晃，关懦将手机拿正，脸庞重新入画。
　　视角的问题，她的脸上似乎蒙着一层有别于灯光的颜色。
　　桑兰司仍然是方才的姿态，眼神和表情都很从容，关懦禁不住她的长久注视，拿着手机心口一阵阵发烫，几次想把视线移开却又不舍得。
　　于是视频通话就呈现出两边无言但大眼瞪小眼的诡异状态。
　　半晌，是桑兰司先开的口：“明天还要去画廊？”
　　“对，项目的事还没聊完。”
　　她一提，关懦忽然想到自己之前想问什么来着，咳了一声清清嗓，她按捺着问：“桑兰司，你昨天参加的招标会，是铸钟艺术博物馆的联展吗？”
　　艺博馆的项目有保密要求，关懦原以为桑兰司会稍微避开点相关的话题，没想到桑兰司一点淡定地点了头，并且说：“你知道了？”
　　嘴角又有要上扬的趋势，关懦连忙继续下一句：“我也是今天刚刚才知道的，”她暂时没提自己正计划加入项目指导团队，试探着问，“招标会还顺利吗？”
　　“不太顺利。”
　　关懦一愣：“啊？”
　　桑兰司回忆着说：“简野早上起晚差点迟到，员工给我们换错了座位，跟小福一起的实习生把U盘弄混了，现场汇报的时候投影仪还坏了。”
　　关懦：……
　　听着像是流年不利被ᴄᴛx扫把星上身了。
　　她悬起心：“那招标结果呢？”
　　“随缘吧。”桑兰司一副爱咋咋地的无所谓口吻。
　　关懦心情顿时不明媚了。
　　从前读书的时候她和桑兰司之间没产生过多少交集和回忆，她还想着如果投标顺利桑野成功拿下联展项目，她就能跟桑兰司成为同事，哪怕是工作性质，那也很值得她高兴一阵子。
　　万万没想到，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桑野工作室最近是不是该挂点艾草除除晦气？
　　酝酿了一整个下午的心愿未得逞，关懦很是心酸地靠上座背，左右琢磨都觉得这种情况下桑野不太可能中标了，顿时收起幻想，蔫巴巴地望向镜头。
　　桑兰司隔着屏幕看了她一会儿，眼中掠过一点很难察觉的笑意，挑眉道：“就算落标也是桑野工作室的事，和你又没关系，你失望什么？”


第94章 酒局（修）
　　关懦：……
　　是，桑野工作室的事，的确跟她没关系。
　　手机角度微斜了下，扶正后关懦重新入画，闷闷地说：“我就是之前看你每天加班那么辛苦，替你觉得可惜。”
　　桑兰司语气自然地问：“我的事和你有关？”
　　关懦：“。”
　　也是，每天在家里见得已经够多了，桑兰司大概也不想出去上班还要继续面对她这张无趣的脸。
　　手心哇凉，关懦端着手机感觉像端着冰块，心口都被冻着了。
　　哑了好半天，她没抬眼，细声道：“没有，我就是关心一下，出于……”
　　她停了下，嘴里蹦出三个字：“室友情。”
　　桑兰司：……
　　-
　　打完电话，桑兰司回到餐厅，简野正拉着小福唠嗑，一见她回来了立刻把她拽过来，遮遮掩掩地说：“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入座，桑兰司心情一般，不想和她瞎掰扯，径直道：“老顾。”
　　“啊？”简野一愣，“你怎么知道？”
　　“刚才回来在门口碰上了。”
　　“这么巧？你们打招呼了？”
　　“你觉得可能吗？”
　　简野顿时放心了，乐颠颠地挤过来：“哎，我跟你说，刚才老顾过来跟馆长打招呼，馆长酒都没接，说了才两句话就跑了，你是没看见老顾那个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太精彩了。”
　　桑兰司倒了杯清水，表情冷淡，一副对话题不感兴趣的样子。
　　？
　　简野疑惑：“你咋了？”
　　桑兰司扫了眼面前，心不在焉道：“明天的研讨会几点结束？”
　　“没有意外情况的话上午就能结束吧？你有什么事？”
　　桑兰司没接话。
　　简野想了想，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捏起嗓子，轻声问：“怎么，你着急回公司啊？”
　　桑兰司瞥了她一眼。
　　简野故作姿态：“招标结果还没出来，你急着回公司干嘛，公司里有你的暗恋对象？”
　　桑兰司：“滚。”
　　简野顿时露出“我就知道”的那副死表情，眼中兴奋不止，一个劲地凑在她跟前犯贱：“这么着急是要去见谁啊？是不是跟咱们一起吃过饭的那个？”
　　“哎？我记性不太好，忽然忘了那人是谁了……小福，之前我们去总监家里吃饭遇上的那个美女叫什么？”
　　正在喝甜汤的小福忽然被cue，茫然地抬头，然后凭借工作多年锻炼出的反应速度，立刻回答老板：“关懦，关小姐。”
　　简野乐得快要撅过去了。
　　人贱没得治，桑兰司眯起眼，正要发飙，桌位的后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女声，打断了角落里的热闹：“简总，好久不见。”
　　上一秒还沉浸在恶趣味中的简野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笑容戛然而止。
　　和桑兰司交换了眼神，简野复杂地叹了口气，调整好表情，回头道：“好久不见，庄助理。”
　　来人是艺博馆馆方的人，干练打扮，衣着严谨，此刻面带微笑，手中正端着酒。
　　是新满上的、满满一整杯。
　　简野看了一眼就笑了，也没说什么，兀自回身拿起酒瓶，给自己刚喝完的空酒杯也倒满。
　　过程中桑兰司伸手拦了她一下，简野摇摇头，表示没关系，桑兰司就转过身，抬起眼皮冷漠地看向来人。
　　庄萝挺有礼貌地颔首，跟她也打了声招呼：“桑兰司，好久不见。”
　　可惜桑兰司把她的问候当成了空气，没有任何要回应的意思。
　　站在一旁的小福察觉到气氛不太对，提高了一点声量，温声对简野道：“简总，您昨晚喝太多刚去急症室吊过水，今天再喝的话恐怕又会进医院，身体健康考虑还是别喝了吧？”
　　？
　　简野端杯的动作顿了下，诧异地看向小福，意思是：我什么时候进医院了？
　　其余二人听了这话，神色都有些变化，桑兰司还好，看出来小福在给老板找台阶下，庄萝则在小福出声时就把目光转了过去，上下打量了小福两眼，语中带着莫名逼迫的意味，缓缓地问：“您是？”
　　职场超强小助理露出标准微笑：“庄助您好，我是简总的助理，我姓白，您可以叫我白助。”
　　“……”
　　酒杯握在手里不上不下，简野一阵茫然，紧急看向桑兰司，用眼神和她交流：啥意思？助理对助理，助理大战？
　　得了便宜还卖乖，桑兰司把她手里的杯子摁下去，淡淡道：“别喝了，小心进医院。”
　　对面庄萝的脸色就变得不太好看了。
　　甚至故意阴阳怪气：“简总和员工的关系还是这么和睦，不愧是创业起家的，团队凝聚力真让人羡慕。”
　　这话落入耳朵异常刺耳，简野抵牙，眼角狠狠地跳了下，但碍于今晚是主办方的场子，在饭局上直接朝对方开炮无意义打馆方的脸，她深吸了口气，愣是把这口气咽下了，气势汹汹地端起酒杯，仰头直接往嗓子眼里灌。
　　小福吓一跳，想拦但没来得及，转眼就见简野手里的酒杯空了大半。
　　“简总，您……”
　　桑兰司在旁拧起眉头。
　　一口气将酒杯闷完，简野喘了口气，顺手酒杯塞进小福手里，抬手把嘴角抹干净，红着眼睛冷笑：“现在满意了？”
　　庄萝捏着杯脚直勾勾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
　　良久，庄萝笑了下，道：“简总没变，酒量还是跟以前一样好。”
　　说罢，她迤迤然转身，正打算走开，被靠在桌边的桑兰司叫住了：“等等。”
　　庄萝回头。
　　桑兰司看向她手里酒杯，平声提醒：“喝干净了再走。”
　　庄萝意外：“你让我喝？”
　　“哎哎，”简野悄咪咪地靠过来，嗓子刚喝完还有点哑，用只有她和桑兰司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量说，“她那一杯比我多，喝完恐怕真得进医院，还是算了吧……”
　　桑兰司瞥她：“我劝你少说话。”
　　……ok。
　　简野给自己嘴巴上了拉链，带着挥发上来的酒气，幽幽怨怨地滚到小福身边让小福帮忙扶着点儿。
　　庄萝绷声：“桑兰司你……”
　　桑兰司再次提醒：“艺博馆的项目还轮不到一个助理来插手，我劝你再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在酒局上帮上司得罪人。”
　　语气还是那副语气，淡淡的，但越冷淡就越像是不把人放在眼里，仿佛在用这种最不起眼的方式提醒，她们之间身份有别。
　　并且，是各种意义上的差别。
　　庄萝一下子僵住了。
　　餐厅那头，负责今晚聚会的几位主办正坐在一块儿热聊，馆长坐在其中，对远处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被戳中心事威胁，庄萝看向馆长，又看向挂在小福身上的简野，脸上渐渐露出摇摆的态度。
　　等到桑兰司地冷冷吐出一个字“喝”，庄萝终于没扛得住她的警告，发狠地咬了咬牙，将酒杯递到唇边，仰头一口一口地灌进嘴里，拼命往喉咙里咽。
　　不是人人都像简野那么脑残，火气上头一杯酒一口闷，庄萝喝得很慢，中途还因为酒味反上来而呛了一嗓子，酒液从嘴角溢出来，搞得她的嘴巴和下巴都很狼狈，赶忙背过身捂着脸咳嗽。
　　简野看不下去了，晃悠悠地挪过来：“崽，算了吧……”
　　桑兰司有些不耐烦地让她坐下。
　　简野：“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出气，但今晚毕竟是主办方组的局，就当给人点面子。她都喝一半了，再喝下去肯定要有麻烦”，说着她扫了眼周围，“这儿这么多人看着呢。”
　　的确有人注意到了她们这块儿，只不过都没弄明白情况，还以为是朋友之间互相拼酒，全当热闹看，一个个脸上笑嘻嘻的。
　　桑兰司这人睚眦必报，脾气一上来八匹马也不一定拦得住，简野操着当妈的心还想继续劝说，无奈刚才一口气闷了太多酒，酒气熏上来脑瓜子有点扛不住，脚底下一波一波地发虚，说话间差点没站稳把自己给摔了。
　　还是一直盯着她的小福眼疾手快，赶忙从后头掺了她一把。
　　把人扶稳，小福望向一旁冷脸的桑兰司，担忧道：“总监，简总好像不太舒服，要不先送她回酒店吧？”
　　-
　　回酒店的路上，简野例行发酒疯，抱着车座上哭下嚎，嘴里乱七八糟的。
　　小福抱她也抱不住，只听见她一会儿哭一会儿叫，听也听不明白，不知道她到底要干嘛，只好被迫向前头开车的桑兰司求助：“总监，简总她在说什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送去医院？”
　　桑兰司习以为常，扫了眼后视镜，看见简野正窝在后车座里蛄蛹，熟练地替她翻译：“她说她看庄萝早就不顺眼了。”
　　小福：？
　　简野翻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桑兰司：“一见面就摆着个脸子搞得别人好像欠她钱似的。”
　　简野撞头：“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桑兰司：“仗着自己是主办方的人架子比国家总统还大。”
　　简野扒窗：“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桑兰司：“放我下去我现在就杀回去把酒泼她脸上。”
　　小福：“……”
　　震撼人心。


第95章 撩拨
　　送简野回到酒店，这人一进门就直冲卫生间。
　　桑兰司很有人性地帮简野从卧室拿了湿纸巾，结果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这人扒在马桶边大吐特吐，就差把脑袋塞里边儿。
　　桑兰司顿时洁癖症大爆发，恨不能直接把湿纸巾扔进去连人带卫生间一起埋了。
　　小福连忙过来从她手里把湿巾接过去：“总监，我来吧。”
　　大概是多年助理工作积攒下来的经验，小福照顾起人来很有一套，进去后先没着急替简野收拾，而是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哄她把胃里翻涌的东西一点点吐出来。
　　桑兰司抱臂靠在门口，不知想到什么，视线移了下，落到绕着简野忙碌打转的小福身上：“小福。”
　　小福正忙着给简野揉胃，没回头，仓促地应了声。
　　“简总这段时间一直借住在你那儿？”桑兰司问。
　　简野吐得有些脱力，腰使不上劲，身体沉沉地往下滑，小福靠过去把她搂住，让她借点力气：“是，简总家里的家具地板泡水了还没来得及换，所以暂时住在我家里……”
　　桑兰司：“你们一起上下班？”
　　搭在简野后背上的手一顿，小福察觉到什么，动作停了两秒，直直地扭过头。
　　桑兰司倚着门沿，半抬着眼皮，整个人背光，由下而上的角度，她的脸部轮廓非常清晰锋利，高挑的身形显得很有压迫感。
　　小福反应了一瞬，连忙解释说：“简总平时喜欢熬夜，起床比较晚，每天上班基本上都是她自己打车，偶尔她起得早的话我们才会一起去公司。”
　　话音刚落，靠在她怀里的简野含糊地叫了声：“小福……”
　　小福回过头，低声问：“简总？”
　　简野挥了两下胳膊，手脚并用，八爪鱼似的扒着马桶圈：“别告诉总监我又喝吐了……总监哪儿去了……我怎么看不到总监……桑兰司……呜呜呜呜桑兰司你别吓唬妈妈……你是不是掉马桶里了呜呜呜……”
　　小福、桑兰司：“……”
　　能说话，说明胃里的东西都吐得差不多了，桑兰司到隔壁卧室拿了瓶矿泉水回来，让简野漱漱口。
　　小福谦逊地往边上让了让：“总监，要不您……”
　　桑兰司不带犹豫地把水丢进她怀里：“你来。”
　　简野喝醉后太闹腾，一会儿扭腰一会儿甩头，喂水的过程很不顺利，小福使出了哄孩子的耐心，好不容易把水送进嘴里了，结果这人脖子一抻、喉咙一滑，咕噜一下子把满嘴的漱口水给咽了下去。
　　“……”桑兰司冷静地退回到卫生间门口。
　　她又有点想把简野给活埋了。
　　“总监，简总可能还要再耽误一会儿，现在时间不早了，要不您先回去休息，等收拾好了我再给您发消息。”小福抽空提议。
　　桑兰司在门口看着她俩，过了片刻才说：“辛苦。”
　　扶稳怀中，小福浅浅地微笑起来：“不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
　　回到自己的房间，桑兰司第一时间进浴室洗澡，把从简野那儿染上的一身酒气给清理干净。
　　半小时后，她湿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到桌边拿起手机看了眼，果然，小福还没给她发消息。
　　桑兰司毫不意外，手机放回到桌上，用干毛巾擦拭头发。
　　然而过去没几秒，她回过头，又重新拿起了手机。
　　出差两天，关懦没更新过朋友圈，最新的一条动态还是台风那几天隔着窗户拍下的一张雨水的照片。
　　桑兰司顺着她的朋友圈主页往下翻了翻，家里的猫，阳台，花草，夕阳……都是些微小和熟悉的画面。
　　关懦并不经常接触新鲜事物，但她对生活的感知力却很丰富，一场雨、一束阳光、一片掉落的叶子，在她眼里都有丰盈的意义。
　　而与她正相反，这些年桑兰司学着养猫，学着种花，学着下厨做饭，但归根到底，过了一天一月还是一年对她来说几乎没有区别，无非是公司和家中来回打转，塑造所谓的积极生活的假象。
　　连消消乐这种打法碎片时间的游戏都是从关懦那儿学来的。
　　发丝还潮湿着，桑兰司没在意，隔着毛巾随便揉了两下，把发尾的水分暂时吸干，点开了和关懦的聊天页面。
　　傍晚那通视频电话记录显示时长并没有多久，也就十分钟出头，最终还是以二人相顾无言而挂断收场。
　　关懦话不多，桑兰司就更少，如此无趣的两个人凑到一块儿似乎只适合当室友。
　　桑兰司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大学那几年她和简野做室友的经历，拉过来和关懦的相比较了下，她拧了下眉头，心中顿时一阵剧烈的恶寒。
　　让她像照顾关懦一样照顾简野？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对简野痛下杀手。
　　嗡，手机一震，屏幕上方冒出一条弹窗：
　　【小福：总监，简总已经到床上歇下了，您要过来看看吗？】
　　桑兰司目光在对方的头像上停顿了。
　　她才发现，小福的微信头像是工作室楼后的梧桐树，拍摄的角度正对着简野办公室的后窗，甚至能看见被简野遗忘在窗台边上的那盆干巴巴的仙人掌。
　　喜欢上同学很常见，喜欢上同事的偶尔也有那么两例，但喜欢上公司老板的，桑兰司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见。
　　偏偏老板还是简野，她怀疑小福眼睛瞎了。
　　桑兰司回复：【嗯，我一会儿过去看看。】
　　回完，她继续打量和关懦的聊天页面。
　　恰好弹窗弹出小福发来的一句“好的，总监晚安”，桑兰司便随手在键盘上敲了同样的两个字。
　　等到消息发出去，桑兰司才发现自己发错了人。
　　“晚安”两个字躺在屏幕里，发出去不到两分钟，还来得及撤回。
　　桑兰司动了下指腹，长按下消息框，屏幕上迅速弹出撤回的选项，正要按下去，余光瞥到视频通话显示的那十分钟时长，动作忽而又停了。
　　是想到了关懦在电话里蹦出来的那句“室友情”。
　　关心人的角度有够特别的。
　　眼睛盯着屏幕许久，桑兰司不爽，口中低低地发出一声嗤笑：“谁要跟你做室友。”
　　说完，转过身嫌弃地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
　　-
　　周五的早上，关懦睡到自然醒。
　　醒来后她裹着毛毯在床上迷糊地赖了两分钟，够着胳膊把手机摸过来想看看时间，结果锁屏页面上显示着一条未读微信，一下子把她看清醒了。
　　【晚安】
　　消息来自：桑兰司。
　　举着手机眨了两下眼睛，确认自己没眼花，也没看错，关懦腾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对着屏幕上的消息长久地发懵。
　　什么情况？
　　桑兰司又手滑了？
　　还是发错了人？
　　消息点进去，时间在显示昨晚十一点之后，关懦作息比较稳定，平时这个点早就睡了，根本没看见。
　　——如果看见了，恐怕昨晚她也就不用睡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泄进来，卧室里昏光朦胧，关懦的头发睡乱了也没理，跪坐在毛毯上，仍在对着手机发呆。
　　手滑发错的话桑兰司为什么不撤回？
　　又为什么不解释？
　　她知道手误把消息发给谁了吗？
　　愣神间，手机的定时闹钟响了。
　　关懦魂走了一半，虚浮地关了闹铃，虚浮地下床，虚浮地洗漱，虚浮地晨练。
　　晨练完进浴室洗澡，当温热的水从头顶落下来，水汽覆盖住身体，关懦渐渐回过神，迟钝地意识到，桑兰司的晚安，或许、可能、大概，真的是发给自己的……
　　是因为昨天回来的路上她问了聚餐什么时候结束吗？
　　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淋了温水的心口砰砰跳起来，哪儿还有昨天挂断视频电话时的低落感伤，关懦站在水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眼中顿时炸开无数朵透明的烟花，名为心动的水光四处飞溅，弥漫到浴室的各个角落。即便水声停下，仍旧波光粼粼。
　　住在一个屋子里的室友也会在深夜特地发消息跟对方说晚安吗？
　　坐地铁去画廊的路上关懦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想不通，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第不知道多少次点开和桑兰司的消息。
　　车厢轻轻摇晃，耳机里放着沙哑缱绻的慢歌，目光落到“晚安”两个字上，关懦呼吸轻急，还是极难说服自己。
　　或许是她自己心中有鬼，才会把“晚安”这个随处可见的问候词看得太过亲昵和暧昧，可桑兰司明明就不喜欢她、甚至偶尔还会烦她，为什么还要在大半夜没头没尾地给她发一句晚安，不知道这种行为很容易让人误会、很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吗？
　　郁闷劲上来，关懦又想起前天桑兰司要出差，出门前把她堵在阳台的角落，气息靠得那么近，嗓音压那么低，嘴上说的是威胁和吓唬，可身体行动明明就是在撩人，撩完还要不负责任地倒打一耙怪她多想，让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明明没那个意思，偏要随心所欲瞎撩拨。
　　划了下调出键盘，关懦手指很用力地敲了几下，一肚子哀怨地发给桑兰司。
　　这人真的太没有边界感了！
　　-
　　地铁里信号不太好，消息转了两圈才发出去。
　　卡通头像瞪着双圆溜溜的清澈大眼，旁边挂着两个字：
　　【早安】


第96章 关卡
　　宿醉后一觉睡到大中午，简野没赶上最后一天的研讨会，还是桑兰司代工作室老板的身份在会上发的言。
　　研讨会结束，桑兰司领着小福回到酒店，不靠谱的简老板已经提前在她房间门口尊候着了，一见着二人就厚脸皮地拱上来：“哈哈哈哈你们这么快回来了，怎么样，上午开会还顺利吗？”
　　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桑兰司睨了她一眼，问：“几点起的？”
　　简野心虚地往旁边挪挪，好让她开门：“十一点。”
　　滴滴几声，密码门解锁，桑兰司推开房门。
　　简野紧跟着便要进去，站在门外的小福出声道：“总监，那我先回房间收拾行李，一会儿过来和您汇合。”
　　“行嘞！”简野代替桑兰司允了，拿出老板的架势爽快地朝小福挥挥手，“记得一会儿下楼吃饭啊。”
　　“好的简总。”小福笑得十分得体。
　　等人走了，简野捶捶肩膀，正要进屋，桑兰司站在房间的玄关处瞧着她问：“她是我的助理还是你的助理？”
　　？
　　好端端的还分起家了，整什么你的我的？
　　简野莫名：“你是她上司，我是你老板，我不能指挥她？”
　　“你还知道你是老板。”桑兰司幽幽道。
　　简野立马变脸，笑嘻嘻地从她面前挤进屋，嘴里哎呀哎呀地念叨：“都怪昨晚喝太多，唉唉唉唉，想当初拼酒喝通宵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地去上课，果然是上了年纪身体大不如从前啊……”
　　桑兰司的房间不用说，整洁得就跟没人住过似的，简野自知理亏没去招惹她，进去后直奔沙发把自己摊成了一张很有风味的大饼，唏嘘着问：“崽，我昨晚喝醉之后没惹什么事吧？”
　　桑兰司带上门：“你有那个本事？”
　　确实没有，简野很认同她对自己的评价，旋即又道：“那你没惹什么事吧？”
　　桑兰司靠着长桌回忆。
　　简野大惊，一个激情的鲤鱼打挺直坐起来：“你把庄萝咋了？！”给她吓得脸都白了。
　　桑兰司冷瞥来一个眼神：“我什么也没干。”
　　“那就好那就好，”简野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简野很会审时度势，出差过来的路上她一直叮嘱桑兰司，无论发生什么事，在招标结果出来前都要忍住脾气猥琐点发育。
　　同行间一直有传言说桑野工作室的两个老板一个是狗贼一个是疯子，两人在外的名声都不太好，特殊时期最好收敛点，省的被人给盯上。
　　她提醒：“你可别找她麻烦啊，她这次是主办方的人，跟她起争执没好处的。”
　　桑兰司摆着张臭脸：“如果她非要针对你呢？”
　　简野哑了下，短短几秒表情各种变化，最终摆烂地叹了口气，手臂一甩，把自己又瘫了回去：“那也没办法啊……”
　　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简野慢声说：“是我对不起红客对不起她们，她们怪我也是应该的。”
　　桑兰司听了这话眉心狠狠一蹙，毒舌道：“你有受虐癖？”
　　简野蹬了两下腿：“你才受虐癖。”
　　桑兰司冷笑。
　　抽了个抱枕垫到后脑勺下方，简野调理好心态，嬉皮笑脸：“过去这么多年了，庄庄还是这么惦记我，你说她是不是暗恋我？”
　　桑兰司没搭理她，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准备下午回鹭市。
　　简野一个人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她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原谅我？”
　　“有那么恨我吗，你跟我都走出来了，她还没走出来……”
　　桑兰司从沙发旁边经过：“蹄子。”
　　简野往下瞅了一眼，发现自己右腿压着了东西，连忙挪开：“哎，昨晚她喝得也不少，人没事吧，你上午开会见到她了没？”
　　“这么想关心她你可以亲自打电话给馆长问问。”
　　简野登时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这不成了上门挑衅？不行不行。”
　　出差三天东西没多少，桑兰司收拾得很快，没多久就把行李都整理完了，靠在窗边用手机给谁发消息。
　　情绪垃圾朝着桑兰司倒完，简野瞅了眼一旁的行李箱，欠兮兮地提议：“要不出差结束之后我给你放几天假？”
　　桑兰司靠窗抬眼，露出“你又要折腾什么”的表情。
　　简野佯装正经：“让你回去好好休息。”
　　顺便休个假，约个会，谈个恋爱……
　　可惜桑兰司不领她这个情：“公司很闲？”
　　简野：……
　　无敌了这人。
　　在酒店里用完午餐，一行人动身返程。
　　回去的路上，桑兰司开车，坐在副驾驶的简野不老实，刷着短视频问：“小福，你有对象了吗？”
　　后座补觉的小福睁开眼后愣了下，“没有。”
　　“噢，”简野点头，“那有喜欢的人吗？”
　　小福抓住安全带，看向驾驶座桑兰司的背影，没正面回答：“简总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没事，我就想了解下现在正常年轻人都是怎么谈恋爱的，”简野意有所指，“是不是不见面也不奔现，整天就在电话里联系。”
　　桑兰司看过来。
　　简野无辜地耸肩：我可没说你。
　　余光扫过前视镜里的小福，桑兰司莫名笑了下：“你继续。”
　　简野真就继续了，路上三个多小时嘴巴基本上没怎么停过，后座小福原本还聚精会神地听她扯八百年前的恋爱情史，到后半程精力扛不住直接闭眼睡了过去，直到抵达工作室才被叫醒。
　　周五，员工们正常上班，各部门就等着老板回来汇报工作。
　　正好还有一多个小时下班，回办公室后桑兰司简单休整了下，电话让小福去准备下隔壁的会议间，待会儿通知几位主管上来开个小会。
　　简野佩服得五体投地：“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还有精力上班，你真没救了。”
　　桑兰司翻了下公司的邮箱，淡定地回她：“你路上说了三个小时现在不还是有力气站在这儿废话。”
　　简野刀枪不入：“没办法，天生能说会道，改不了……小公主又给我发消息了，她这两天在鹭南看展，一直跟我打听你的安排，我咋回啊？”
　　桑兰司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径直道：“玉米玉兔在季老师那儿，下班我要回去接它们，没空。”
　　简野“切”了一声：“宠物医院就在你家楼下，接个猫顶多十分钟，能耽误你多少时间？”
　　然而嘴上这么说着，她还是熟练地给微信那头发了个笑脸，并表示桑总监最近忙得很，太可惜了又约不上饭吧啦吧啦，连骗带哄地把那边的姑娘给应付了。
　　放在以前，如果有人对桑兰司感兴趣，并且条件还不错的话简野指定要从中怂恿一二，但如今……
　　回头见桑兰司的注意力依旧集中在工作上，简野轻轻撇了下嘴角。
　　是不是单身还不一定呢。
　　-
　　五点开完会，员工们喜气洋洋地收拾东西回去迎接双休日，简野以为桑兰司又打算加班，到楼上准备催一催她，没想到一进办公室桑兰司居然关了电脑按时准备下班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简野意外。
　　桑兰司大发慈悲问了一句她下班怎么回去，聊表同事关怀。
　　“我去小福那儿。”简野帮她办公室的门给关了，两人一起下楼。
　　“上礼拜刮台风，这礼拜又出差，啧，下周一我一定让师傅过去把地板给换了。”
　　桑兰司：“没地儿去怎么不去住酒店？”
　　这说的是人话吗？
　　“住酒店不要钱的？”简野翻白眼，“再说了，你不收留我有的是人收留。”
　　小福正在工作室一楼门口等着，简野远远地挑眉跟她打了个招呼，回头振振地对桑兰司道：“看见没，人格魅力。”
　　桑兰司看她的眼神里就多出一丝同情。
　　像在看智障。
　　简野：？
　　“啥意思？”
　　桑兰司没解释，只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自求多福吧。”
　　简野：？？？
　　桑兰司心情很好地取车去了。
　　一点儿也不想关心简野是不是中了别人暗恋的圈套。
　　早在二十岁桑兰司就懂得了非必要最好别随便插手别人感情的道理，简野喜欢谁、被谁喜欢都是她自己的事，桑兰司没兴趣去干涉，同时也不觉得自己的情感阅历有丰富到能给人出主意的程度。
　　念书的时候桑兰司敢居高临下地给简野当恋爱导师，不是因为她多么聪明多么成熟，而是因为她过于傲慢过于蠢，只有当鞭子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往事暗沉，过去这么多年桑兰司以为自己早已经不在意了，命运的齿轮转了一圈后才发现似乎并没有，她不仅没对关懦释怀，甚至还想从对方身上讨回一些东西，
　　即便关懦并不欠她什么。
　　桑兰司清楚自己的心思扭曲和反复无常，但暂时没有自我反省的打算，协议捏在关懦手里，她随时可以选择离开，没走，就说明她还需要自己。
　　换句话说，恶劣如桑兰司就是在仗着关懦需要自己而肆无忌惮地欺负她。并且毫无负罪感，在关懦恢复记忆之前丝毫不准备收手。
　　……
　　“嘀。”
　　绿湾画廊楼下的喷泉小广场，停了半天的车清脆地鸣了一声笛，正四处找车牌的关懦循声看过去。
　　“自家车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了？”耳机里响着桑兰司的声音。
　　关懦耳根一热，拎着包小跑过去，到车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这才伸手拉开车门。
　　桑兰司已经等了十多分钟，手机里的消消乐卡在一个收集金豆荚的关卡，怎么尝试也过不去，关懦一上车她就把手机递过去，语气相当自然地说：“帮我把这关过了。”
　　……？
　　“晚上好”三个字咽回肚子里，关懦把手机接过去，顺手关了桑兰司的后台语音电话，一边摘耳机一边问：“你等很久了？”
　　“你说呢？”
　　游戏左上角的精力瓶都快干了，关懦系上安全带，点开游戏的同时解释：“Daisy临时接到一通电话耽误了一会儿。”
　　“知道了。”
　　关懦今天穿了件及踝的长裙，上身搭配一件浅色的薄衫，是十分常见和简单的打扮，但很衬她温柔的身形和气质，桑兰司视线在她腕上停留了一段时间。
　　车子久没启动，关懦察觉到，轻轻抬了下头。
　　桑兰司移眼：“这关很难？”
　　话音刚落，关懦把手机递过来：“过了。”
　　桑兰司：“……”


第97章 礼物
　　来接关懦下班是上午就约好的。
　　一早关懦刚到画廊在门口跟Daisy打招呼，听见手机响了，从包里掏出来一看，桑兰司给她发过去的“早安”回了一个字：【嗯】
　　……嗯？
　　这算什么回答？？
　　还在郁闷，桑兰司发来了下一句：【今天几点结束？】
　　向一旁等候的Daisy确认了一遍今天会面的安排，关懦低头打字：【大概下午五六点。】
　　其实更想问桑兰司昨晚没头没尾地发来的那句晚安是什么意思，但时间地点都不太合适，她怂怂的，没敢。
　　【桑兰司：我下午回鹭市。】
　　【桑兰司：六点左右路过市南。】
　　轻咬了下唇角，关懦握紧了手机，目光黏在屏幕上挪不开，心里又开始猛鹿乱撞。
　　又来了。
　　又不把话说明白。
　　桑兰司老是这样。
　　什么意思啊……
　　“关老师，要是要处理的话要不您先进去坐着，我让助理去准备点茶水和点心。”Daisy站在会客室门前委婉地说。
　　耽误别人的时间太不礼貌，关懦答应了一声，咬唇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出去：【那你能顺道载我一程吗？】
　　从来都是桑兰司给什么就接收什么，这还是关懦头一次主动提要求，比起害臊她更多的是感到忐忑，怕误会了桑兰司的意思，也怕高估了自己在桑兰司心中的分量。
　　但凡桑兰司说一个不字，关懦都觉得自己会碎掉。
　　她惴惴地低望着屏幕。
　　那头回她：【嗯。】
　　然后又回：【六点到。】
　　最后发来一句：【结束了给我电话。】
　　……关懦陷入了飘忽：【好。】
　　接下班的安排就这么突如其然又顺理成章地定下了，中午那会儿桑兰司甚至还发消息问关懦吃饭了没，关懦回答吃了，她又问和谁吃的、吃的什么。
　　之前只觉得桑兰司太严格，时刻不忘监护人的责任，把她当成没有自理生活能力的小屁孩，一句“晚安”唤醒了关懦身体里某根沉睡的雷达，对于桑兰司在自己身上投注的夸张的控制欲，关懦终于隐约感受到了别样的意味。
　　理智和情感在关懦的脑袋里打起了架，一个指责她自恋过头想象力太丰富，一个怂恿她立刻找桑兰司问个清楚，两边拉扯无果，最终选择一致对外：不分轻重，胡乱撩人——
　　都怪桑兰司。
　　-
　　晚高峰堵车严重，遇上红绿灯一等就是好几分钟，关懦靠着副驾驶的窗户玩手机，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手机不断传出“咻咻”的鸟叫，桑兰司余光动了动，搭着方向盘问：“什么游戏？”
　　关懦：“愤怒的小鸟。”
　　“消消乐呢，不玩了？”
　　关懦换了根手指，调整角度，滑着屏幕说：“满级了，新关卡还没出。”
　　桑兰司顿了下，“消消乐还能满级？”
　　碉堡里的猪被炸得七荤八素，屏幕里出现游戏过关的弹窗，关懦暂时把手机放下，耐心跟桑兰司解释消消乐的关卡无限更新机制。
　　听完，桑兰司的表情变得更诡异了：“你现在多少关？”
　　有几天没打开游戏，关懦记得不太清了，大概报了个数字：“一万多吧。”
　　桑兰司：……
　　一个人得闲到什么地步才会把消消乐玩到一万多关？
　　“刚才我让你帮忙过的是多少关？”
　　关懦想了想：“三百多。”
　　“……”
　　关懦还是很善解人意的：“你工作太忙，应该没时间玩游戏，关卡低是正常的。”
　　前方的长龙终于慢慢动了，桑兰司“嗯”了声，收回注意力继续开车。
　　在宠物医院待了两天，玉米玉兔玩嗨了，亲妈来接它们回家时一个个老大不情愿，尾巴甩得直晃悠。
　　到家后关懦把猫从笼子里放出来，趁桑兰司做饭，对着它俩暗戳戳地说了几句有关桑兰司的坏话，两小只听不懂但通人性，能感觉到她皱巴巴的怨念，于是在桑兰司路过客厅时非常讲义气地蹦起来替关懦踩了她一脚。
　　然后被桑兰司一左一右地拎起来罚站。
　　怨念的就从人变成了猫。
　　等桑兰司离开，关懦弯腰凑过去摸摸它俩倔强的脑袋瓜子，小声说：“好凶啊。”
　　话刚说完，明明已经走了的桑兰司忽然鬼一样重新出现在过廊转角处：“又说我坏话？”
　　关懦吓得一哆嗦，倏地把手收回去。
　　桑兰司抱起胳膊，靠着墙，冲她歪头，唇边甚至还带着笑容：“还有什么不满，一起说出来让我听听？”
　　人仗猫势，关懦坐在两只猫屁股后头飞快地摇头：“没有。”
　　桑兰司威胁地哼笑，开车回来一路都垮着张脸，宁愿玩手机里的弱智小游戏也不搭理人，说没有谁信？
　　抱枕被玉米玉兔打闹的时候蹬到地毯上去了，桑兰司走过去打算捡起来，经过关懦身边，关懦谨慎地挪了挪小腿，生怕碍着桑兰司的事，沦为跟两只猫一样的下场。
　　桑兰司看了她一眼：“躲什么？”
　　当然是躲你。
　　这话说出来有人估计要发飙，关懦只敢在藏心里想想。两条手臂侧撑着，她象征性动了下脚，后背紧贴着沙发，讷讷地说：“我腿比较长，怕挡着你。”
　　说完，桑兰司的视线就落到了她压着裙料的下半身。
　　确实很长。
　　腰也细。
　　视线往上抬，关懦和猫玩闹时出汗脱了外衫，身上只剩下一袭棉软的吊带长裙，裙子的领口很低，不止肩颈处清凉，锁骨以下还露出了大片绸白的肌肤，低视的角度能看见胸前没被衣料完全藏住的痕迹。
　　长肉了，一日三餐没白养活。
　　关懦心里还在为自己突发奇想的冷幽默欢呼叫好，站离她非常近的桑兰司忽然直起腰，不由分说地将从地毯上捡回来的抱枕整个儿塞进她怀里，木着脸说：“洗手，吃饭。”
　　-
　　针对桑兰司撩而不负责的行径，关懦心中拧着一小股作祟的矫情劲儿，但一码归一码，出差一趟桑兰司特地给她带了美苑报的收藏册，关懦很懂得感恩，收到礼物后立刻想着要回送给桑兰司什么才合适。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之前她在中心大厦的商场里买下的那条裙子，款式漂亮，实用性也高，而且当初之所以买它原本就是打算送给桑兰司的，只不过一直没机会送出去，现在当成回礼未尝不可。
　　但很快关懦就否了这个方案。
　　送礼要迎合收礼物的人的喜好，桑兰司既不喜欢蓝色，上班又不常穿裙子，就算送了最后大概也只是送进衣帽间里挂着，一点儿也体现不出礼物的价值。
　　太不走心了。
　　想了一整天没想出合适的，关懦的脑细胞狂喊救命，早上锻炼完后她蹲阳台上撸猫，捏着玉米的爪子嘀嘀咕咕反思自己是不是社交能力太弱了，怎么连个礼物也不会送，难怪从小到大都没交上朋友……
　　玉米被她骚扰得烦了，屁股一撅跳上了窗边的花盆里，喵喵叫了两声。
　　关懦愣了下，看着它脑袋上顶着的小黄花，突然有了主意。
　　——
　　周末清晨，桑兰司觉没睡足就被简野的电话吵醒，登时犯了起床气，出卧室时挂着张冰冻的死人脸，眼中充满了杀意：“你最好是有要紧事。”
　　简野在电话里赔笑：“嗨嗨嗨，我就是想找你帮个忙，今天有师傅上门送地板，你帮我上楼看一眼点一下数目，别有错漏。”
　　走到客厅，桑兰司环视了一圈，看见两只猫在阳台打哈欠，“师傅周末上门？”
　　“之前台风天不是给我耽误了没按时送到吗，商家那边说要给我减配送费，我寻思减也减不了多少钱，干脆就让他们周末过来，配送费我原价支付省得扣师傅工资了……”
　　难得简野张见钱眼开的有这么慷慨大方的时候，桑兰司松散地应了声，怒火稍稍平息。
　　到健身区看了眼，依旧没人，桑兰司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看了眼时间。
　　八点多快九点，关懦应该早就起了，人不在家，出门也没给她留消息。
　　“师傅大概九点多钟到，你帮我盯着啊。”简野在电话里说。
　　桑兰司臭脾气：“你怎么不自己过来盯？”
　　“嘿，”简野就等她发问，瞬间露出得意的嘴脸，“小福约我上午看电影呢，哎呀呀，人格魅力太大没办法，连员工都这么喜欢我，老板届的楷模……”
　　“楷模”这个词一出，桑兰司就把电话掐断了。
　　简野一自恋起来就跟喝大了似的，什么不要脸的话都能说出口，没有任何营养，对耳朵纯折磨。
　　嗡嗡。
　　简野催到了微信里：【记得帮我盯一眼！！！】
　　桑兰司烦躁地发过去：【1】
　　打发了简野，桑兰司又去关懦的卧室以及隔壁书房看了眼，都没人。
　　微信发消息给关懦问去哪儿了，那边一直没回，正准备打电话过去，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人回来了。
　　桑兰司拧着眉走过去，正要发问，看见关懦怀里抱着的东西，不爽的话一下子停在了嘴边。
　　“你醒了！”关懦眼睛一亮。
　　桑兰司盯着她怀里。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满满一盆……
　　金盏花？


第98章 退让
　　阳台，窗户开着，风卷纱帘，猫追着地上晃动的影子到处跑。
　　关懦在窗边低着头，仔细地给盆栽换土。
　　花鸟市场的卖花奶奶说金盏花喜欢疏松透气的土壤环境，闷着很容易烂根，所以关懦还特地买了包腐叶土回来，工作做得很到位。
　　桑兰司站在一旁看了会儿，低声问：“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关懦一点一点地整理着花茎，回答说：“你不是喜欢金色吗……我去市场的时候问了下老板，向日葵的花期短，别的花卉又不太好打理……老板就给我推荐了金盏花，花期长，开起来好看，还容易照顾，特别适合养在家里……”
　　“为什么非得是花？”
　　关懦疑惑地抬起头脸：“你不是很喜欢花花草草吗？”
　　日头已经很高了，阳光落在关懦的脸上，给她净白的皮肤又笼上一层高光。她耳畔的每一根发丝都染上了金色，静静地流淌在肩头，如同发光的河流。
　　桑兰司的眼前渐渐闪过许多画面。
　　有大雪无声坠落的夜晚，糖果纸一样的秋天，风暴般飞舞的银杏雨，窗外肆意摇晃的白梨……
　　因为一盆花，她好像又记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以及，喜欢一个人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眼前的与过去的相重叠，桑兰司感到心口传来有力的跳动，不小心泄露了一点真实的内心：“谁说我喜欢花花草草？”
　　“不喜欢？那你为什么养这么多在家？”
　　“陶冶情操。”桑兰司轻飘飘地说。
　　关懦：……
　　桑兰司的情操很贫瘠吗，又是学做饭又是养花草的？
　　“那玉米和玉兔也是？”她看向一旁。
　　俩毛孩子吃饱喝足了躲在在窗帘底下打闹，你给我一下我给你一下，相处得很和谐。
　　桑兰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了顿，闲散地说：“玉米和玉兔是捡回来的。”
　　关懦一怔：“啊？”
　　桑兰司：“玉米是三年前带回来的，出生才一个多月就被人扔在了马路上，还被路过的电瓶车给碾了，跑了几家医院都说没救，最后是送到季老师那儿才捡回来一条小命。”
　　角落，玉米闹累了，趴在地上休息，关懦心头一阵发软。
　　玉米性格傲娇，平时不爱跟玉兔似的在家上下蹿跳，一般只有打架才斗志昂扬，关懦一直以为跟它是橘猫有关，原来是因为小时候发生车祸差点丢了性命。
　　和毛孩子相处久了泪点容易变低，关懦转过头：“玉兔呢？”
　　桑兰司点了点下巴：“前年工作室的同事上班在楼下捡到的，办公室里没人会养猫，就让我带回家了。”
　　……那还好，至少没遭过太多罪，现在也被养得生龙活虎的。
　　这边两人说着话，那边玉兔又不安分了，鬼鬼祟祟地盯上玉米的尾巴。
　　橘猫的毛发茂密而柔软，躺在太阳底下被晒得像块儿烘焙过的面包，因为脾性懒怠，被踩了屁股也懒得招呼回去，只故作凶狠地回头瞪了一眼，然后继续香喷喷地躺平。
　　关懦看得忍不住发笑。
　　“弄完了？”桑兰司问。
　　回神，关懦扶了下花盆，道：“马上。”
　　关懦兴致勃勃忙活的时候，桑兰司在旁掏出手机看了眼，九点半，简野说的上门师傅应该快到了，就跟关懦说了一声，自己要出去一趟。
　　“好，”关懦点头，眼看马上要忙完，连忙回头，“桑兰司……”
　　桑兰司停下步伐。
　　动手将花盆往阳光下推了推，好让金盏花的颜色看起来更明媚耀眼，关懦不好意思地问：“这花，你喜欢吗？”
　　素来清润温和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
　　这是她送给桑兰司的第一份正式的礼物：一盆金色的、不会说话的，但只要悉心照料就能一直陪在身边的茂盛生命。
　　不知为何，关懦坚定地觉得桑兰司应该会喜欢。
　　“嗯，”眸光浮动，桑兰司压住心口的翻涌，动了下喉咙，“谢谢。”
　　关懦弯起眼睛，正要高兴，桑兰司提醒她：“下次出门前记得留消息。”
　　关懦：……
　　-
　　简野家里的地板和一部分壁橱家具要重新装修，施工那几天楼下1301总能听到动静，上班时桑兰司提了一句，简野拿出敷衍的态度：“没事啊，反正你每天上班早出晚归又不在家，白天施工也吵不着你。”
　　“你皮痒？”
　　简野连忙举白旗：“那我也没办法啊，施工前我在业主群里和楼上楼下都打过招呼了，人家一栋楼里的邻居都能体谅，你咋还挑我刺呢？”
　　“……”桑兰司倒也没真想刁难她，“算了，没你事儿了。”
　　楼上施工碍不着桑兰司但会碍着旁人。过去关懦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近来改了习惯，天天早上和桑兰司同一个时间点出门去泡书店，傍晚回来也基本都卡在桑兰司下班开车回家的路上。
　　桑兰司问了才知道是因为最近楼上装修有点儿吵，关懦安静惯了不太能适应，所以出门给自己找点事情。
　　“不过接下来我的确有些工作要忙，每天回来的可能会有点晚。”
　　黄昏，桑兰司到家，看见桌上有两封邮寄上门的信件，问是什么，关懦回答说是组展商给她寄来的。
　　“画廊介绍的那份顾问工作？”
　　“是……”
　　“能看吗？”
　　邮件拆开，一份是邀请函，一份是合同。抽出来翻了两页，关懦有些纠结，踌躇地看向桑兰司：“是艺博馆寄来的。”
　　桑兰司没懂她踌躇的原因：“我知道，你不是早就说过了？”
　　关懦更踌躇了：“是艺博馆的青年艺术联展。”
　　桑兰司顿了下，随后眉尖一挑，意外道：“我看看。”
　　关懦犹犹豫豫地将手里的邀请函递给了她。
　　关懦的心理活动比较简单，她想着桑野工作室上下付出那么多努力都没能拿下艺博馆联展的项目，老板简野深夜还在电话里痛哭过，自己这时候拿着主办寄来的邀请函在对方面前刷存在感未免太戳人痛处，所以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太想让桑兰司看见。
　　但出乎预料，邀请函接过去后桑兰司并没有表露出任何负面情绪，反而对函件的内容很感兴趣的样子：“你早就知道自己要接是联展的项目？”
　　关懦摇头：“上周才知道。”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当然是怕戳到你的伤心事。
　　关懦闷了下，慢吞吞地说：“你不是说，桑野的事情和我无关，你的事情也跟我无关吗？”
　　答非所问，但桑兰司的视线还是立刻从邀请函上移开了，同时皱着眉头接话：“ᴄᴛx我什么时候说过？”
　　“视频电话的时候。”关懦低声道。
　　按她表述的内容，桑兰司回忆了起出差期间的那通视频电话，三秒过后，眼角一抽，难以置信：“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关懦抿抿唇瓣，眼神有些别扭和闪躲：“那你是什么意思？”
　　桑兰司：“……”
　　关懦保持着疑问的表情。
　　桑兰司挪开眼，镇定道：“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行，又打哑谜。
　　关懦垂眼，不轻不重地“噢”了一声。
　　看她那默然的表情就知道她又没听进去，捏着邀请函的纸角，桑兰司忍不住轻轻眯了下眸子。
　　关懦的脑回路很清奇，和正常人不在一条线上，常常为一些不在桑兰司理解范围内的奇葩误会而敏感低落，而当桑兰司真的对她做出一些恶劣至极的坏事时，她偏又表现出一副什么都可以接受的大爱广阔胸怀。
　　桑兰司联想到那日关懦被她堵在阳台上一步步逼问的场面，当时关懦不生气也不反抗，明明是被欺负的那个，脸却红得像枚熟透的软柿子，被怎么揉捏都行。
　　桑兰司觉得自己有必要带关懦去医院重新检查一遍脑子。
　　“那……”
　　难得关懦这时候还愿意开口，桑兰司听见她缓缓地问：“你以后能不要那样说话了吗？”
　　关懦不自在地说：“我怕我又误解了。”
　　为什么会误解、误解到哪些方面，她没有说，桑兰司却从中听出了许多情绪，忐忑、期盼、委屈……甚至还有些赧然。
　　桑兰司沉默。
　　半天，她嗯了声：“知道了。”
　　带着一丝退让的意味。
　　-
　　翌日上班，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桑兰司端着水杯到隔壁办公室，简野果然没在干正事，正窝在办公椅刷手机。
　　进门，桑兰司劈头盖脸地问：“我平时说话很难听？”
　　简野抬头：“啊？”
　　桑兰司走到桌边拧着眉头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吧！”简野反应超快，“你这声音条件都快赶上配音演员了，开会一发言能把楼下楼下两层的员工都给迷死，多有魅力啊！不信你把小福叫过来问问，她可是你的助理肯定比我懂……”
　　桑兰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简野脸色一木，滑着椅子往后退了两步：“你非要我说实话么？”
　　桑兰司还算从容地喝了口水：“有多难听？”
　　“说实话，不是难不难听的问题……”
　　一番思索，简野把椅子往后又滑远了半米：“是歹毒。”


第99章 凡心
　　手机都顾不上拿，简野把自己滑得老远，两条胳膊交叉挡在胸前，姿势充满了防备。
　　“是你让我说实话的！”
　　桑兰司捏紧水杯，勉强压住火气，皮笑肉不笑：“‘歹毒’这个词是不是夸张了点儿？”
　　简野疯狂摇头。
　　她还觉得自己说含蓄了。桑兰司的嘴皮子具备冷兵器级别的攻击力，应该被列为管制刀具，禁止出入公共场所。
　　眼见着桑兰司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黢黑，简野脑门一阵发凉，连忙抱着自己找补：“哎呀，也不用太伤心，你这性格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我早就习惯了。”
　　结果桑兰司冷嘲道：“谁在乎你习不习惯。”
　　简野：“……”
　　持刀伤人犯法的吧？能不能打110报警把这人抓起来？
　　“那你还找我问什么！我很闲吗？！”
　　桑兰司看向被她临阵抛弃在办公桌上、正在循环播放土味视频的手机：“你说呢？”
　　简野：“。”
　　她要和桑兰司绝交三分钟。
　　三分钟后，极其擅长自愈的简野用胶水粘好了自己破碎的心，溜达到窗边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回来好奇地向桑兰司打听：“咋了咋了，谁说你坏话了，怎么突然开始反思自己了？”
　　桑兰司坐在单人沙发里，脸还臭着：“没谁。”
　　切，简野捧着杯子撇撇嘴，鬼才信。
　　“其实也还好啦，”她安慰桑兰司，“虽然你嘴毒脾气差，但是为人还是很正派的。俗话说的好，忠言逆耳利于行，你这人就是刀子嘴……”
　　一个眼神飘过来，简野嘴巴一瘸，忍不住创了个新词：“混凝土心。”
　　桑兰司想让她滚。
　　但碍于她此刻坐着的是简野的沙发、待的是简野的办公室，硬是闭眼忍下去了。
　　本来都做好挨削的准备了，没想到桑兰司居然没动静，简野逐渐意识到不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都能忍？
　　该不会……
　　“有人说你说话太伤人？”简野试探地问。
　　桑兰司凉嗖嗖地瞥她。
　　没猜中。
　　那应该和关懦无关。
　　简野顿时没了兴趣，水递到嘴边随口对付了两口，好的不教净教些坏的：“管别人说什么呢，反正你一直就这脾气，你看谁都不爽、谁也都看你不爽，一来一回不就扯平了，很公平啊。”
　　道理有些歪，但也没完全说错，桑兰司的脾气是差了点儿，但一般来说只要别人不主动招惹她她也不会去招惹别人。
　　而之所以每天对着简野火力全开，完全是因为简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坚持不懈地在她雷点上来回犯贱。
　　“但话又说回来，”简野话锋一转，“要是哪天你遇上了自己喜欢的人，脾气应该就不这样了吧？”
　　桑兰司冰凉道：“你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啊，”简野艺高人胆大，“就是忽然想起来了，你说你能单身二十八年会不会和性格也有关系，毕竟上大学那几年你也不是完全没动过凡心……”
　　——简总被友好地请出了她自己的办公室。
　　挨了一顿强有力的攻击，简野由内到外地舒坦了，优柔寡断不适合桑兰司，简野还是习惯桑兰司这副浑身雷点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有种把衬衣掖进秋裤的踏实感，让妈妈很放心。
　　从情绪发泄的角度来看简野是个非常理想的沙包，话多，共情能力优越，且体质特殊，脸皮越经捶打越富有弹性。
　　而想从实用性的角度在她这儿获得一些靠谱的意见，难度差不多等同于不靠外力让猪飞起来。
　　桑兰司对此没抱任何期待，把人撵走后看了看表，离中标公示大概还剩五分钟左右的，该回去干正事了，便放下了杯子。
　　这时，门口传来咚咚两声，刚滚出去的简野杀了个回马枪，扒在门边笑嘻嘻地喊她：“学霸，走啊！查成绩了！”
　　-
　　前后折腾了近两个月总算成功拿下联展，桑野工作室上下陷入了狂欢，简野高兴得没边儿，自掏腰包请全体员工吃饭。
　　下班前，桑兰司接到章芮的来电，电话里章芮三分祝贺七分提醒：“公示我看见了，这段时间辛苦了……但还是那句话，让简野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她性子太不稳重，你平时多盯着她些……”
　　桑兰司没接话。
　　等章芮吩咐完，她才开口：“章老师，您跟简野联系过了吗？”
　　那头一怔。
　　桑兰司平声说：“上次见面太匆忙，简野觉得很遗憾……”
　　上回在艺美大厦见面，简野是以桑野工作室老板的身份到的场，可会面过程中章芮几乎没怎么和她说过话，只在进门时提了两句跟喝水吃饭相关，其余时间都只和桑兰司交谈。
　　简野心里很不是滋味，只不过嬉皮笑脸惯了没当场表露出来。回来后她暗戳戳埋怨了几回，却也只敢在桑兰司面前，生怕有一点不好的消息传进章芮的耳朵里。
　　“有时间了您可以给简野打通电话，她一直都想跟您聊一聊，”桑兰司说，“您知道的，读书的时候简野就很看重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章芮像是陷入了回忆，过了须臾才叹息道：“好，有时间我会联系她……”
　　电话挂断，桑兰司在窗边站了会儿，直到小福过来敲门：“总监？”
　　桑兰司回头：“什么事？”
　　小福在门口处笑着说：“简总说晚上请客去蓝雅餐厅，她让我过来提醒您今晚别加班，一会儿大家一起过去。”
　　刚收到好消息就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桑兰司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回问：“通知书收到了吗？”
　　小福：“电子版已经发到公司邮箱了，原件还没有，大约三个工作日内发出，可能要到下周一。”
　　“嗯，”桑兰司点了点头，习惯性把工作放在首位，“这几天有空多注意点儿进度。”
　　“好，您放心。”
　　对话完毕，桑兰司看着手机仍没有要动身的迹象，小福迟疑地问：“总监，晚上的聚餐您不去吗？”
　　桑兰司靠在窗边翻朋友圈，心不在焉道：“你们跟简总去吧，晚上我有别的安排。”
　　“可简总那边……”
　　桑兰司抬了下眼。
　　小福收声，丝滑地改口：“好，那我让简总先过去，到了餐厅再告诉她您有别的安排。”
　　其实也没必要硬编个理由诓简野，桑兰司不喜欢饭局工作室内部人尽皆知，简野知道了无非念叨念叨发几句牢骚。
　　小福故意绕这么一圈，有一半是出于助理的责任，至于另一半，大概是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不想让正处在兴头上的简野被人泼冷水。
　　桑兰司忽然道：“小福。”
　　正要出去的小福停下来，认真洗耳恭听。
　　“简总在你那儿住多久了？”桑兰司提问。
　　小福一愣，神色变得稍微有点儿紧张：“大概……半个多月吧。”
　　“不觉得她烦吗？”
　　小福呛了下，连忙道：“当然不会，简总性格很好，既开朗又大度，能把房间借住给她是我的荣幸。”
　　前头两句是真是假还值得商榷，最后一句纯拍马屁，多少昧着点良心。看她这谨小慎微的态度，桑兰司不由蹙眉，道：“你平时在家和简总说话也这么客气？”
　　这话是质疑的语气，身为员工小福没法接，只能尴尬地张张嘴巴，一脸局促地看着桑兰司。
　　桑兰司后知后觉，换了个说法：“你平时在家和简总怎么交流？”
　　？
　　小福后背有些发凉：“简总是老板，主要当然是听她的……”
　　桑兰司偏了下头。
　　“但是简总一直说，下了班大家都是朋友，太拘束的话她也会不自在，所以偶尔她也会听听我的意见。”
　　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依旧是上下级关系，这种地位下还能喜欢上自己的老板，小福可能需要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桑兰司很快便打消了好奇心。
　　出去之前，小福想到什么，回头道：“总监，如果您是想问该怎么和人相处，我觉得您现在这样就很好。”
　　桑兰司在窗边看过去。
　　小福肯定地说：“我相信简总也是一样的看法。”
　　-
　　开车回家的路上，桑兰司一直在思考简野和小福说的话。
　　一个是朋友，一个是员工，二人的看法出奇的相似，仿佛对桑兰司天然套着层美化的滤镜，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对的，都要跟在一旁摇旗呐喊助威。
　　用简野的话来解释，这大概就是人格魅力放光芒，天生自带主角光环。
　　那关懦呢？
　　窗外车如流水，晚霞的灿烂勾起人的心事，桑兰司不由联想，关懦的世界那么窄小，小到只装得下她自己，也会和像简野小福一样，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无条件地信任她吗？
　　……应该会吧。
　　毕竟关懦那么好骗，编什么她都信，被惹得不高兴了也不生气，只会毛茸茸地问下次可不可以不要再这样了。
　　车速一点点提高，桑兰司降下车窗，让晚风吹进来，闲散地撑起手臂，不让头发飞得太乱。
　　简野和小福都说她现在的样子就很好，桑兰司也一直这么认为。
　　不过现在她觉得可以适当改一改自己的脾气。
　　就当是为了关懦。
　　免得她哪天又误解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
　　就～当～是～为～了～关～懦～[好的]


第100章 心潮（修）
　　开车到家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进门，桑兰司开了灯。
　　玉兔和玉米飞快地从客厅跑过来，挤在玄关口连声叫唤。
　　——收到艺博馆寄来的合同，关懦去画廊找负责人商量签约的事了，两只猫待在家中无聊了一整天，亲妈回来就迫不及待地绕着她打转。
　　关上门后桑兰司把车钥匙放到一旁，熟练地伸出手，将两小只一左一右地捞回客厅。
　　撸猫的时候手机响了，桑兰司把玉兔往怀里掂了掂，腾出一只手，把手机够过来。
　　是关懦，过了十分钟才看见桑兰司在楼下停车时发过去的消息。
　　关懦：【大概八点左右。】
　　现在才六点，也就是说至少要再过两小时她才能结束，算上路上耽误的时间，到家很可能过了九点。
　　桑兰司便靠着沙发单手打字：【晚饭呢？】
　　嗡。
　　关懦回她：【Daisy安排了晚餐，你不用等我[笑脸][笑脸]】
　　和人在外头吃饭这么高兴？
　　桑兰司捏了捏玉兔的后颈，脸上浮现出淡淡的不悦，但下一秒又压了下去，随后指尖在屏幕上随便点了两下：【嗯。】
　　【你到家了吗？】关懦问。
　　桑兰司抬头，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
　　大约是习惯了每天下班回家一开门就能看见一人两猫在客厅里闹腾，不过少了个人影，房子里忽然显得很空旷，看上去处处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寂静。
　　桑兰司回复道：【还没，堵车。】
　　回完，她顿了顿，自觉异常，果断地把手机丢到一旁，然后拧眉看向趴在手边的玉米。
　　爪子舔到一半被打断，玉米扬起脑袋，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桑兰司掀唇：“看什么看？”
　　玉米：？？？
　　有病啊？！
　　橘猫愤怒地跳起来给了桑兰司一脚。
　　-
　　晚餐桑兰司只做了一个人的，吃饭时玉米玉兔跳到一旁的椅子上陪她。
　　看两只猫无聊到摇尾巴，桑兰司打算给它俩拿点磨嘴的零食打发时间，到猫房打开柜子却发现装黄鱼干的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粘了张便签：
　　【减肥减肥减肥！禁止溺爱！！】
　　便签角落还画了两只跑圈跑得满头大汗的简笔猫咪。
　　桑兰司反应了两秒，意识到这应该是关懦的手笔，顺手便打开了往上一格的柜门。
　　存放猫条的盒子开口处同样被贴了张便签，字迹跟上一张一模一样：
　　【热量炸弹！一天一根，还你健康小猫咪！】
　　然后角落是两只举杠铃的硕大肌肉猫。
　　便签摘下来，看着上头隽秀的字迹以及夸张的简笔画，桑兰司沉静了小会儿发出一声低低的短笑。
　　幼不幼稚？
　　“你家猫才长这样。”
　　转头将便签贴回去，桑兰司站在柜子前大概检查了下，几个装零食的盒子都被“封印”了，一共有八张小贴士。
　　关懦的精神状态一场优美，每张便签都把玉米玉兔画成了健身健将，感觉挤一块儿都能举办一场猫届ufc了。
　　回客厅取回手机，桑兰司把零食盒上的便签一张张拍下来，然后又把玉米玉兔扒拉过来拍了张大头合照。
　　凑够九张，她发了一条九宫格朋友圈，配文是：
　　“今晚少吃点。”
　　-
　　八点结束工作，关懦打车回来，路况很顺利，到家时间还没过九点。
　　客厅的电视开着，却不见桑兰司人，应该是洗澡去了。
　　关懦摁了下肩，把包放下来，坐到桌边开始整理从画廊带回来的文件。
　　不多时，过廊道方向传来动静。
　　“回来了？”
　　关懦回头，就看见桑兰司松散地从卧室里走出来。
　　头发半干，身上披着套宽松的睡衣，手里还拎着一条干毛巾。
　　美色突然出现，关懦被冲击得发懵，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刚到家……你怎么头发没吹干就出来了？”
　　“开门有动静。”
　　桑兰司顶着湿发走过来，看向她身前的桌面：“还带了工作回来？”
　　感到淡香靠近，关懦心跳一漏，不由坐直了些，逼自己把脑子里的想法倒干净，正经道：“是项目书，周末要和指导团队的其她几位顾问见面，我找Daisy要了项目书，提前做做准备。”
　　“周末？”桑兰司皱眉，“你要去澜市？”
　　“暂时不用。”
　　关懦也没隐瞒，主动跟桑兰司解释：“这次联展的项目指导团队是鹭美的艺研小组，所以接下来的研讨会主要集中在协会和学院里，不用特地去澜市，馆方会派人过来，不过后期勘查场地可能要过去一趟……”
　　然而说着说着，她的思绪又跑偏，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右移，声量也慢慢小下去：“你真的不吹头发吗？”
　　工作室中标，意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要跟关懦在工作的场合见面，桑兰司的注意力在项目书上，嗯了声，淡淡地说：“懒，不想吹了。”
　　“可是头发不吹干很容易感冒的……”
　　桑兰司抬手轻拍了下她头，示意她安静点儿。
　　“你之前有参加过类似的工作吗？”
　　这一下，把关懦拍得心脏直砰砰，魂都要丢了。
　　感受到桑兰司身上洗完澡后格外明显的白茶香，以及湿发隐隐约约渡过来的水汽，关懦很难再继续保持正常的心态，三两下把项目书合上，递进桑兰司手里，飞快道：“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拿过去看看。”
　　？
　　桑兰司想再招呼她一下。
　　“我是问你之前有没有接触过顾问之类的工作，”把项目书推回去，桑兰司无奈道，“而且联展的项目书不是保密的吗，你就这么随便地拿出来交给别人？”
　　关懦动了动唇：“你又不是别人。”
　　桑兰司：……
　　一句话，使得桌边的氛围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仿佛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一下子被缩减到只剩十公分，不止目光与目光相互碰撞，连心跳也往同一个频率靠近。
　　关懦的脑子里不断默念：是桑兰司主动靠过来的，自己会脱口说出这么没边界感的话全都因为桑兰司，全是桑兰司的责任……
　　结果桑兰司“噢”了声，靠在桌旁依旧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反而问：“万一我别有用心呢？”
　　关懦陷入了沉默。
　　什么叫“别有用心”？
　　少顷，她抖下眼帘：“对项目书吗？”
　　沉默的人就变成了桑兰司。
　　要不然呢？
　　对人？
　　弥漫在空气的无形暧昧变得更加黏稠了，到了叫人不敢轻易呼吸的地步。
　　其实之前二人间也有过类似的无心促成的暧昧时刻，一旦发生，要么是做出让步、要么是移开话题，但这次和以往都不同，没人心虚退避，也没人故作潇洒。
　　曾经无比看重的和平与体面变成了最不值一提的东西，被另一种更加清晰的情绪所代替——
　　心潮涌动，她们都想把对方装进自己的眼睛，或者装进自己的心里。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亮得跟晴空一记惊雷似的。
　　关懦坐着仍被吓得一哆嗦，立刻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位置，同时右手无意识地搭上桑兰司的手臂。
　　桑兰司的视线自然地垂下去：“你的手机？”
　　铃声不断，来电的手机在茶几上，关懦摇头：“不是我的。”
　　“那就应该是我的。”桑兰司在她身边应了声。
　　“你不去接吗？”等了两秒，不见桑兰司有所动作，关懦仰头问。
　　桑兰司和她对视着，镇定地示意：“手。”
　　关懦目光便落到了桑兰司的手上。
　　紧接着，她慢一拍反应过来，脸颊蹭地滚上一层醒目的颜色。
　　缩回手，关懦磕绊地说：“我刚刚……”
　　桑兰司按耐住心情，等她下文。
　　关懦被桑兰司看得脸更红了，心跳紊乱，嘴里刚了半天刚不出个所以然。
　　越结巴越羞耻，最终关懦不堪压迫地举了白旗投降，脑袋率先埋下去，用找地缝一般的声音乞求道：“你还是先去接电话吧！”
　　说话时头顶上方仿佛喷着一股股粉红色的蒸汽。
　　——
　　晚上九点，不用猜也知道打电话是谁。
　　到茶几边拿起手机，桑兰司先理了理思绪，之后才摁下接听，开口说：“你最好是有急事。”
　　电话里简野超大声：“有有有！真的有！！”
　　大理石桌旁，关懦坐着把脑袋放在桌上，貌似在对着空气发呆。
　　桑兰司收回视线，心情不错地问：“什么事？”
　　简野深吸了一口气，来回酝酿十多秒，终于郑重地解开深夜来电的真相：“我说了你可能不敢相信，就在刚刚，我吃完饭，章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桑兰司：“……”
　　桑兰司：“你滚。”
　　坐在桌边的关懦听见电话内容，疑惑地将脑袋转过来，桑兰司注意到，后背靠上沙发，将刚露头的脾气摁回身体里，转眼恢复到正常的语气：“嗯，然后呢？”
　　“……”
　　电话那头说：“桑兰司，我刚才好像听见了你让我滚。”
　　桑兰司平静地说：“没有。”
　　简野说：“我又没聋。”
　　桑兰司说：“不一定。”
　　？
　　话筒里的声音便出现了一丝自我怀疑：“我聋了？”
　　桑兰司：“……”
　　聋不聋不清楚，智商有问题是真的。
　　————————
　　外头刮大风把卫生间的内倒窗吹掉了，装了一晚上也没装回去，有没有宝宝知道怎么复原内倒窗，怎么都卡不回原位置，上个厕所要被吹傻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101章 惊喜
　　桑兰司打电话期间，关懦趴在桌上脑子里晕乎乎的，出现了类似醉氧、或者喝了酒的状态。
　　不敢相信，她居然真的把那些暧昧的话说给出口了。
　　不敢相信，桑兰司听到后居然没有抗拒，更没有嘲笑她。
　　……桑兰司是不是疯了？
　　沙发边，桑兰司拿着手机坐下，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关懦懵懵地听了会儿，似乎听见桑兰司让人滚，不由偏了下脑袋。
　　然后就又被美色当头冲击了一波。
　　桑兰司这张脸生得实在太好看，即便是冷眼骂人也别有一番味道。此刻她刚洗完澡不久，衣料松薄，头发半干，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潮湿的欲气，有种独属于夜深人静时分的稠郁美感。
　　怕晚上睡觉又梦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关懦不好意思多看，揉揉被硌痛的额头，直起腰装模作样地整理项目书。
　　实则耳朵竖得贼高，一直在偷听桑兰司和电话那头聊些什么：
　　“然后呢？”
　　“我没时间。”
　　“都给你打了电话你还怕什么？”
　　……
　　“那我不是想以防万一嘛，”简野在电话里怂怂地说，“万一章老师约我见面是要训我呢，有你在起码能帮我分摊点儿火力，或者帮我收个尸？”
　　“想得美，”桑兰司无情道，“要去你自己去，我没空。”
　　简野就啧了声：“天天没空没空，看给你忙的，追个人都快追成马拉松健将了吧。”
　　桑兰司没再克制自己，吐口芬芳：“滚。”
　　一个“滚”字不足以对简野造成杀伤力，尤其是章芮刚刚给她打了电话，简野得意得都快上天了，捏着嗓子怪笑两声，嘻嘻地问：“小福说你晚上有别的安排，我看你朋友圈的动态是在家里？”
　　“什么行程要安排在家，该不会跟上回一样，又把人领回家吃饭了吧——”
　　嘟。
　　桑兰司没给她说完的机会，手指一按，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了一旁。
　　直觉奇准，但判断奇歪，难怪当初的创业会失败，简野的智商果然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指望不上。
　　坐在桌边的关懦回头：“你打完了？”
　　桑兰司抬眼，看见她手里拿着项目书，便靠着沙发没起身，点头应了一声。
　　“是简总？”
　　“嗯，打电话有点儿事……项目书看完了？”
　　关懦失语，哑了半秒，含糊道：“还没有。”
　　“明天几点出门？”
　　“八点半左右。”
　　说这话的时候关懦瞟了眼挂在客厅墙上的钟，时间比预想中过得快，都快九点半了，心中默默：其实她现在不是很想聊工作，项目书今晚不看也没关系的。
　　不过明后两天是双休日，桑兰司应该整天都会待在家吧？
　　“你这周末不用加班？”关懦提问。
　　桑兰司：“不用。”
　　然后又问：“有事？”
　　关懦张了张口：“没有。”
　　“我就是在想，周末我有事，如果你也要去公司加班，玉兔和玉米在家是不是就没人照顾了。”
　　她不提还好，一提到猫，桑兰司又想起贴在零食盒上的那一张张便签，幼稚的同时更觉得好笑，微微扬起唇角，道：“饿一饿也好，最近它们都长胖了，该减减肥了。”
　　关懦：。
　　上回去楼下季老师明明说它俩现在的体重正好。
　　“真的很胖吗？”关懦有些心虚，怕自己真把猫养胖影响到它们的健康。
　　其实没有，玉兔就不用说了，天天上蹿下跳一身腱子肉，玉米虽然稍微胖了些，但波动也是在正常范围内，脸圆之后似乎脾气也变好了，从傲娇大王变成了黏人大咪，每天给撸又给抱。
　　关懦把猫照顾得很好，如果养猫也要考试的话，老师应该会给她颁上两朵小红花。
　　但桑兰司不可能白白放过欺负人的机会。
　　视线在关懦身上扫了眼，桑兰司突然恶劣心起，轻飘飘地把话题变了味：“你说谁？”
　　关懦茫然，还能是谁？
　　“当然是玉兔和玉米。”
　　桑兰司撑着脸，侧靠沙发歪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关懦反应过来，耳朵霎时红透。
　　不是正在聊猫吗？
　　桑兰司怎么又又又调戏人？！
　　使坏成功，桑兰司心情好得过分，回卧室前不忘告诉关懦，厨房里还热着留给她的夜宵：“多吃点，不用怕长胖。”
　　就是故意的！
　　把项目书摊开盖住脑袋，关懦埋头，两侧露着通红的耳尖，不愿面对：“好，知道了……”
　　-
　　周末两天的工作地点都在鹭美。
　　由于过去疏于人际关系，即便指导团队里的大部分成员都是美院和老师和校友，关懦应付起来还是有些吃力。
　　花了两天时间，好不容易把部分同僚们的脸和名字给记清楚，傍晚交流会即将要结束时，总负责人忽然提到下周还要和策展团队见面，关懦眼前一黑，感觉又一座大山朝自己乌压压地倒下来，顿时人都麻了。
　　“噢对，好像是还缺几位，”坐在身旁她的同事想起来，“礼拜五艺博馆不是出公示了吗？她们怎么没来开会？”
　　就是，关懦在心中暗暗赞同，这不是白白耽误别人的时间吗？
　　托起腮，她用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圈：这么重要的会议都迟到，祝这些人吃泡面没有调料、点外卖没有筷子……
　　“是馆方的问题，”总指导解释，“本来中标结果周三就该出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往后延了两天，那边还没收到中标通知书，盖不了章就走不了流程。”
　　关懦一顿，笔尖挪回来，默默地把刚画的两个圈给涂掉。
　　错怪人家了。
　　“放心，美院也不是第一次和桑野合作了，那边的工作效率一向有保障，不出意外的话问题周一就能解决，不会耽搁太久。”
　　哦，原来缺席的是桑野的人……
　　关懦一愣，哒一下，笔从手中掉了下去。
　　谁？
　　-
　　晚七点左右，风风火火地从鹭美打车回来，关懦心神澎湃，上楼时两条腿几乎是小跑着出的电梯。
　　滴滴摁了几下密码，大门打开，一进玄关关懦迫不及待地卸下包，一边弯腰，嘴里一边喊了一声：“桑兰司！”
　　在一起生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关懦用这么大的声音叫人，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桑兰司听见立刻走过来。
　　结果发现关懦只是在着急忙慌地换鞋。
　　肩头松下去，桑兰司抱起胳膊，一下没控制好脾气：“怎么，拖鞋咬你了？”
　　气还有点喘，关懦急忙抬头，顶灯的映照下她的眼睛亮得出奇，根本没在乎桑兰司的语气，她径直道：“联展的项目桑野是不是中标了？”
　　“……你才知道。”
　　嘴角一翘，桑兰司松开手，很傲娇地回厨房继续做饭。
　　关懦紧跟在她身后：“我也是下午开会刚知道的。总指导说周五上午招标结果就公开了，你怎么没告诉我？”
　　“事情太多，忙忘了。”
　　也是，中标通知一出来，桑野工作室应该忙疯了，一时忘了也是很正常的事。
　　进厨房，关懦追问：“那这两天呢，双休日你不是不用加班的吗？”
　　手重新洗了一遍，桑兰司抽了张吸水纸，边擦手边说：“照顾玉米玉兔难道不忙？”
　　关懦：“……”
　　好离谱的理由。
　　锅里的汤好了，香气一阵阵地往外扑，关懦过去把火调小。
　　桑兰司在一旁处理食材，拿背影对着她。
　　左右想不通为什么，关懦犹豫了会儿，不确定地问：“你是不想让我知道吗？”
　　“是。”
　　愣了下，关懦想走开，小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桑兰司把她拉回来，随手拿了片切好的黄瓜薄片喂过去，“因为让你自己发现比较有意思。”
　　桑兰司的动作很自然，幅度也不算太大，并且指尖很有礼貌，恰好停在关懦唇边一寸处，没有碰到她。
　　可关懦还是觉得唇瓣像是被烫了。
　　黄瓜片咬进嘴里是凉的，中和了唇上那点不存在的热，吃完，清甜的味道似乎留在舌尖，关懦舔了下唇，内心慢慢开始荡漾。
　　桑兰司说的像是故意给她制造惊喜一样。
　　不过是成为同事、以后经常能在职场上碰面、甚至还能一起出门上下班而已，有什么好惊喜的……
　　嘿。
　　眼睛弯起来，关懦往台边挪了挪，无声地靠近。
　　桑兰司转过头：“还要？”
　　关懦腼腆地点点头。
　　桑兰司就又拿了一片切好的黄瓜投喂给她。
　　依旧是甜的。
　　“饿成这样，学院中午没管饭？”
　　“管了，”关懦嚼着黄瓜回答，“中午是在明月餐厅吃的。”
　　“那不是很好？”
　　社恐小关略感心酸：“是很好，不过是集体聚餐，人特别多。”
　　而且周围人一直找她说话聊天，一顿午餐下来她也没来得及吃多少，下午四点不到就觉得饿了，全靠糖果和巧克力才另撑了两个多小时。
　　“都是校友和老师？”桑兰司问。
　　“大部分是吧。”
　　桑兰司顿了下，偏过来脸来，奇怪地看着她。
　　关懦疑惑地回望：“怎么了？”
　　“没什么，”桑兰司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到她唇上，“就是觉得你的语气很自然，不像是失忆症患者。”
　　？
　　那一刻，以为自己的谎言要被当面戳破，关懦蒙住，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就要否认。
　　但没等她将自辨的话说出口，桑兰司很自然地跳到了下一句：“学院的老师你都还记得？”
　　心脏仿佛在某个瞬间停跳了一秒，哪怕压力消散了也还是呼吸不顺，关懦点头，僵硬地回答：“稍微有些印象。”
　　“都教过你？”
　　眼睫微抖：“嗯。”
　　桑兰司颔首，发出点不明显的笑声，回头继续切黄瓜去了。


第102章 标记（修）
　　余悸未褪，关懦的内心久久都没能平静下来。
　　桑兰司让帮忙把锅里煮好的汤给盛了，关懦走神地答应了一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才发现自己忘记拿碗，桑兰司就顺手从柜子里拿了枚干净的汤碗递给她。
　　“小心烫着。”
　　“……好。”
　　关懦这才定了定神。
　　“这两天开会都在研究项目书？”吃饭时桑兰司问。
　　关懦想了想，给自己灌了口水润润嗓子，一点一点地给桑兰司补课。
　　由于临时更换新的指导团队，项目书也需要重修，这两天开会组内的确讨论了不少次。
　　但关懦的身份是美术顾问，工作内容主要还是集中在后期的执行上，所以会议过程中她的实际参与度不高，基本上一直是干坐在那儿听别人说。
　　整整两天关懦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桑兰司从她话里感受到了浓浓的班味，饶有兴趣地撑起脸颊听她坐在对面微微埋怨地絮叨。
　　关懦本身并不是个话特别多的人，然而大概是因为白天家中太安静，此刻静了一天的房子骤然被说话声填满，反衬得关懦像个喋喋不休的话痨，一发不可收拾。
　　桑兰司没有故意和久远的以前做对比，但有关鹭美有太多可以回忆的东西，只要提及很难让人不联想。
　　可惜，过去的记忆里并不存在多少值得高兴的事。
　　“这两天见着的还只是一部分人员，”说着关懦叹气，“下周艺博馆的人也要过来，恐怕还要再开一个礼拜的会……”
　　抬头看向桑兰司，关懦一怔。
　　明明桑兰司也正注视着她，在认真听她说话，但眼中是一种叫人感到陌生的安静。
　　关懦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迟疑着，关懦提问：“之后你跟我都很忙的话，是不是得把玉兔玉米再送到季老师那儿照顾一段时间？”
　　桑兰司平静地敛目，端起水杯吗，喝完才说：“看情况吧。”
　　有点敷衍的意味。
　　关懦愣神了会儿。
　　桑兰司的情绪忽然变得不太高，关懦察觉到，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晚餐过后她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依旧没盘出原因，难道是她说了太多和工作有关的事把桑兰司说烦了？
　　正思考，桑兰司从后头经过，冷不丁问：“不烫吗？”
　　关懦低头，发现自己不小心把水龙头拧到了热水的方向，忙拧回去。
　　幸好水温还不算太热，没被烫着。
　　“我来吧。”桑兰司挽起袖口，示意她让开。
　　关懦擦擦手，听话地让出位置。
　　水龙头重新打开，水流声哗哗做响，关懦带着探寻的目光站在一旁看着桑兰司洗碗，直把桑兰司看得莫名，扭头问：“站在这儿要给我喊加油？”
　　关懦摇头。
　　“那站着干嘛？”
　　关懦心道，当然是想看看你为什么情绪不好。
　　桑兰司一直望着她，关懦不得不回应，比了个大拇指：“加油，你碗洗的真好。”
　　桑兰司：“……”
　　脑子搭错筋的关懦被揪回到水池边，老老实实把碗给洗了，桑兰司在旁亲自监工。
　　洗碗过程中，桑兰司在旁问：“明天还要再回鹭美？”
　　关懦余光往她脸上看了眼，确定她的神色似乎有阴雨转晴的迹象，稍稍松了口气，回答说：“明天不用，但是得去画廊。”
　　这次的项目情况相对来说比较复杂，关懦虽然是鹭美人，但严格来说并不直属于鹭美的指导团队，而是主办之一的绿湾画廊特聘加入的外来顾问，负责和她做对接的是绿湾画廊的Daisy，所以后续的工作也都要通过画廊来进行。
　　“Daisy又请你吃饭？”桑兰司瞥过来地问。
　　“不，是工作上的……”
　　关懦下意识想跟她解释，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刚才在餐桌上自己已经说了太多有关工作的事，再继续说不定桑兰司会嫌烦，便及时抿住嘴角，改口道：“应该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中午回来？”
　　呃，应该也不至于那么快，毕竟是要聊工作。
　　关懦猜测：“下午吧。”
　　……那中午不还是要在一起吃饭。
　　心中冷笑，桑兰司抱起手臂，非常傲娇地说知道了。
　　关懦：“那你明天呢？”
　　“周一，正常上班。”
　　“噢。”关懦别回脸，连连点头。
　　不算宽敞的厨房里装着两个人，两个人的身体里各自装着心事，画面和谐且微妙。
　　末了，随着水声停下，关懦抽了纸巾将手擦干，宣布：“洗完了。”
　　桑兰司扫了眼，提醒说：“袖口湿了。”
　　关懦低头，把袖口又卷了一层，露出很白皙的腕骨：“没关系，我一会儿去洗澡，直接换了就行。”
　　桑兰司却动了下眼帘：“明天出门穿什么衣服？”
　　？
　　关懦一愣。
　　完全搞不懂桑兰司在想什么。
　　……难道连出门穿什么也要管？
　　-
　　关懦的衣服大多放在次卧，少部分挂在衣帽间里，全部找出来，桑兰司让关懦先去洗澡。
　　关懦懵懵地去了。
　　把自己洗干净弄干，她一头雾水地回到房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桑兰司起身，拿起放在床上的一套衣服，勒令说：“换上试试。”
　　“啊？”
　　关懦看向另一边，她的所有衣服都被重新分类搭配好，一套一套地挂在衣架上，等着她去试穿。
　　……cos奇迹暖暖吗？
　　大晚上桑兰司来了兴致突然玩起了换装小游戏，客观来说关懦无法理解，但主观角度她选择包容。
　　消化掉疑问，关懦配合地接过衣服，商量着问：“那你先出去，等我好了叫你？”
　　桑兰司嗯了声，走出次卧，看着关懦把门关上，之后打开过廊的顶灯，靠墙等着。
　　进进出出发出的声响吵着了隔壁的猫，玉米打着哈欠从猫房里走出来，看见桑兰司在过廊上靠着，迈步到她脚边坐下，仰起头——
　　铲屎的，干嘛呢？
　　桑兰司弯腰把它抱起来，心不在焉地捏了捏它的后颈。
　　等猫咪在怀里眯眼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桑兰司不紧不慢地问：“陪我一起等？”
　　听不懂，玉米把下巴搭在她的胳膊上，不知道她要干嘛。
　　桑兰司确实也没想干嘛。
　　只不过是有人心眼儿小，出门前想幼稚地打个标记而已。
　　关懦的所有衣服款式都很简单，搭也搭不出多少新奇的花样，好在桑兰司审美在线，搭配的几套衣服里还真有一两套让人眼前一亮的，细节丰富而不用力过猛，上身后很贴合关懦清润的气质。
　　站在落地镜前，关懦扭头：“这件的腰会不会收得太紧了……”
　　“人的原因。”
　　一句话、四个字，差点当场把关懦打成内伤。
　　适时，桑兰司走她身后，抬手帮她调整了下衬衫的衣摆，客观地评价：“你腰太细了，腰带不收紧点挂不住。”
　　关懦反应过来，脸皮不禁一红。
　　原来是好话啊……
　　“为什么要搭衣服？”她看着镜子的桑兰司问，“明天我去画廊是处理工作，不算是重要场合。”
　　“好看就行了。”桑兰司随意道。
　　嗓音懒中夹杂着一丝欣赏，仿佛在打量自己精心装扮的玩偶，左右横竖、怎么看都是满意的。
　　关懦赧然，不自觉地抬手摸了下耳朵。
　　好看是好看，但好像太精致了点，和她平时简单的穿衣风格完全相反。
　　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条银色的细腰带貌似不是她的……
　　“不喜欢？”
　　“没有，”关懦立刻否认，“很漂亮，我很喜欢。”
　　桑兰司满意地掀起唇边。
　　翌日清早，把猫喂了，关懦换上昨晚桑兰司给她准备的衣服。
　　收拾完文件和包，关懦正打算出门，听见过廊传来声音，回头就看见桑兰司走出卧室，一身职场行头齐齐整整，也是准备好去上班的样子。
　　平时没有意外情况的话桑兰司的上班时间一般都在八点半以后，而现在才八点零几分，关懦很疑惑，问：“你今天这么早出门吗？”
　　“周一有份报告要去市南的协会中心盖章，得早点过去。”桑兰司拿上车钥匙。
　　关懦迟疑：“也是市南？”
　　桑兰司顿了下，似乎刚想起来，歪头看着关懦，若有所思地“噢”了声，道：“好像顺路？”
　　……
　　三分钟后，电梯抵达地下停车场，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同一辆车。
　　门关上，带着仿佛大过年上门拜年的热情，刚坐稳关懦就迫不及待地从副驾驶的储物盒里拿出湿纸巾，亲手端到桑兰司面前：“谢谢桑总监！”
　　桑总监正系安全带，闻声抬头看见，眉稍一挑：“这么谄媚？”
　　那当然，人美心善的桑总监大早上送自己去上班，体贴点是应该的——别说谄媚，“命”都给你。
　　内心演完一部红眼掐腰的给命文学，关懦十分狗腿地点头，面露甜笑，不忘把谢谢挂在嘴边：“谢谢你送我。”
　　嘴甜成这样，难得。
　　心情很好，桑兰司抽了两张湿纸巾，单手擦着方向盘，脸上依旧保持着相对的矜持：“没什么值得谢的，顺路而已。”


第103章 共友
　　桑兰司最近的脾气似乎变柔和了点儿，但傲娇底色还是一如既往，嘴巴比金刚石还硬。
　　关懦一不小心被可爱到，尽量努力地压住嘴角，不让自己表现得太夸张。
　　车辆启动，慢慢地驶出停车场。
　　时间充裕，桑兰司没把车开太快，路上关懦时不时和她搭话，一会儿问去协会中心盖什么章，一会儿又问为什么盖章的任务为什么不交给别人，身为总监应该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处理吧？
　　桑兰司：“盖章比较麻烦，员工不熟悉流程，我亲自跑一趟，省得到时候出岔子再来回折腾她们。”
　　解释完，她扫了眼右手边：“今天不玩游戏了？”
　　关懦一讪，抓紧安全带，后背坐直了些：“不玩了。”
　　上回坐桑兰司的副驾抱着手机不肯撒手是因为她心里拧着一些不知该向谁发泄的小性子，怪桑兰司总是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来动摇她的内心，也怪自己不争气一点吹风草动就招架不住……
　　手背不小心蹭到垂在一旁的细腰带，关懦转过头，禁不住悄悄用小指勾了下，没让桑兰司发现。
　　没办法。
　　关懦心动地想，自己真的没救了。
　　桑兰司：“又通关了？”
　　心头的旖旎变成淤泥，关懦一呛，差点堵住嗓子眼儿，回头道：“最近比较忙，没多少时间。”
　　“对了，你们工作室拿下了联展项目没去庆祝吗，好像没听你提起过？”
　　话题转得这么生硬，傻子才听不出来，桑兰司似笑非笑地看过去一眼。
　　关懦虚虚地把脑袋靠到了车窗上，没和她的视线对上。
　　桑兰司放过她了：“周五晚上工作室聚了一次。”
　　周五？
　　关懦回忆，周五晚上她从画廊回来时桑兰司分明在家里，洗完澡一出来头发都没吹干。
　　她抵着车窗问：“那天的聚餐你去没参加？”
　　“人太多，我不喜欢热闹。”
　　关懦了然。非常能理解，她也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人一多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压力真的很大。
　　“但你毕竟是工作室的总监，不去没关系吗？”
　　“有简野在就行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车子刚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桑兰司的手机响起来，
　　屏幕一亮，简野发来的消息，给桑兰司分享了一个群聊，点开是跟联展项目有关的微信群。
　　“周末开会你们还建群了？”桑兰司问。
　　关懦看过来：“嗯，建了一个工作群，方便线上沟通。”
　　桑兰司照着群聊名称读：“青艺联展项目指导工作组？”
　　关懦：？
　　手机又响，【简野：我靠！我在群里看见谁了？！】
　　桑兰司按了申请，没多久申请通过，显示她进入了群聊，她顺手点开群成员列表，不出意外地在里头看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头像。
　　一众风格沉稳的头像中掺进去一只颜色鲜黄的大眼虫，桑兰司和它对视两秒，没忍住：“你微信头像不打算换一换？”
　　已经掏出手机正在找群聊的关懦悬着指尖抬头：“啊？”
　　桑兰司盯着她的脸：“头像和你本人形象差距太大了。”
　　关懦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有吗？
　　-
　　在桑兰司的监督和指导下，关懦到底是把微信头像给换了——换成了玉兔那张白白软软的小脸盘子，辨识度超高。
　　上午在画廊见面谈工作，Daisy发现了，趁休息的时间举着手机过来很好奇地问：“关老师，你还养猫？”
　　关懦分神解释说是朋友家的，Daisy若有所思，过了小会儿冷不防道：“这只猫好像有点儿眼熟。”
　　白猫长得其实都差不多，关懦正准备开口，Daisy翻着朋友圈说：“桑野的桑总监好像也养了一只差不多品种的。”
　　关懦：……
　　上礼拜五的晚上桑兰司在朋友圈发了猫，这人一般不怎么更新动态，突然冒出来一条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Daisy两下就找到了对应的那条朋友圈，点开照片和关懦的头像对比了一下，哈哈笑了：“还真挺像的。”
　　能不像吗。
　　根本就是同一只。
　　关懦后知后觉，虽然她微信列表没多少人，但和桑兰司还是有那么几位共友的，比如Daisy、比如章芮，还有上次校友会才联系上的方冬，这种情况下桑兰司还让她把头像换成玉兔，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见关懦似乎不是很想在猫猫的话题上深入，Daisy转而又夸赞：“您今天这身衣服也很好看，搭配很衬您的身材和气质。”
　　“谢谢。”关懦赶紧端起红茶装渴。
　　温度从骨瓷杯壁沁入到她的手心，关懦垂眼，感受到热气沿着脸颊上攀，舌尖被甜得发慌，几度险些咬着。
　　她怎么感觉桑兰司又是故意的……
　　-
　　上午到协会中心盖章，流程有些耽误，桑兰司午餐时间过后才回工作室。
　　简野在电话里骚扰了桑兰司一轮还不够，等桑兰司一回来她就举着手机推门而入，相当狂热：“你们居然背着我暗渡陈仓？！！”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早就知道关懦也在联展的项目组里，所以才一直不让我打听她？”
　　桑兰司无甚表情：“我知道消息只比你早了三天。”
　　“三天很短吗？”简野震惊，“你居然真想瞒我？！”
　　她不由自主地露出点儿受伤的神色：“桑兰司，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桑兰司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盖了章的资质报告书，简野顿时眉开眼笑，接过去的时候却还在嘴硬：“就算你替我跑了一趟我也不会轻易就原谅你的，我这人很讲原则的我告诉你……”
　　“上午盖章的时候听协会的人说，奇星被取消了今年行业内所有机构奖项的评选资格。”
　　简野：“我靠。”
　　“为什么呀？”
　　简野急不可耐地凑过来：“研讨会老顾也在，饭局上他跟那几个主办代表不是聊得挺开心的吗……噢！”
　　她恍然大悟：“该不会是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吧？”
　　差不多，协会那边透露的说法是，在招标会之前奇星就和艺博馆内部的某位存在贿收问题的艺术顾问有人情来往。奇星毕竟也算是鹭圈行业内的头部企业，协会原本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提醒下就算了，结果堂堂顾副总不但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在朋友圈里乱发些有的没的，被有心人统统截图举报到了协会。
　　“不是我啊！”简野连忙摊手，“要举报我早举报了，还能让他蹦哒到现在？”
　　“老顾朋友圈发啥了？”简野掏手机，“他一天天不是找这个喝酒就是请那个泡脚，炫耀金手表金链子，张嘴闭嘴一股老人味，还真有人盯着他看？”
　　“动态早删了，”桑兰司顿了顿，“内容和章老师有关。”
　　简野一愣：“什么？”
　　桑兰司看她一眼：“说章老师教出来的学生不干净，败坏业内风气，是行业毒瘤。”
　　“……”
　　简野抓着手机在办公桌旁站了小半天。
　　抽空，桑兰司接了杯凉水，回来不轻不重地放到简野面前，等她后文。
　　简野抓了把头发，抬头后眼睛有点儿红：“老顾他活够了怎么不去死啊。”
　　-
　　画廊下午安排了一场小型数字展，关懦原打算拒绝，拗不过Daisy再三邀约，最终还是去亲身去体验了一把。
　　现场氛围很科技，很炫酷，Daisy称这是画廊结合市场潮流做出的一次全新尝试，问关懦感不感兴趣，如果她觉得把作品的全部代理权交给画廊风险太大，未来也可以考虑和画廊换一种合作方式，数字展同样有很多天然的优势等等。
　　关懦觉得Daisy应该去应聘销售，业务意识太到位了，简直是金牌产品推销员。
　　“有机会的话我会考虑的。”
　　Daisy笑容满面：“那我再带您去隔壁的展场逛一逛？”
　　“不用了，”关懦连忙道，“我下午还有点事……”
　　没说完，一道女声意外地挤进来：“哟，这么巧？”
　　关懦一听见这声音就有些心累，但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好转身勉强地和来人打了声招呼：“宁老师。”
　　Daisy转头看见到对方也露出笑容：“宁老师，下午好，这个点您怎么有时间过来？”
　　宁凝的出场方式依旧是老样子，NPC似的在各个公共角落随机刷新，行头配置都差不多，短发+黑灰套装，走路时肩膀直晃悠，没个正经样子。
　　“我自己的画展，当然要过来看看。”
　　和Daisy问候完，宁凝望向关懦：“关老师，真有缘啊，才几天啊，又见面了。”
　　关懦：“……”
　　其实离上次遇见已经过了有小半月了，真没多少缘分。
　　不熟，真的。
　　“两位认识？”Daisy试问。
　　宁凝笑了下，只点头，不解释，态度暧昧。
　　夹杂她和Daisy之间的关懦只好主动道：“我们是校友。”
　　一经提醒，Daisy想起来，眼前这两位都是美院出身的，还是同一届的毕业生，名气都不小，顿时莞尔：“好，原来是同窗……那我不打扰二位叙旧了，你们聊。”
　　临走，Daisy不忘职业精神，满怀期待地和关懦握手，再次安利：“关老师，您可以再考虑考虑我刚才的建议，有意愿的话随时联系我，我等您的电话。”


第104章 不能
　　目送 Daisy 离开，关懦转过身，打算随便问候两句就走，不巧被宁凝先她一步开了口：“恭喜啊。”
　　关懦眼神微顿：什么？
　　“听说桑野中标了，”宁凝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恭喜你啊。”
　　？
　　关懦不解。
　　桑野工作室中标，为什么要跟她说恭喜？
　　“你跟桑兰司不是朋友吗？”宁凝歪头笑，“祝贺你就相当于祝贺她了。”
　　……好一段莫名其妙的逻辑，关懦牵牵嘴角不尴不尬地回以相同的微笑：“谢谢。”
　　“你还有别的事吗？”她浅声问。
　　意思是没事儿她就先走一步了，忙着呢。
　　哪知道宁凝还真点了头：“有啊。”
　　四下环视了一圈，宁凝建议道：“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
　　-
　　十分钟后，两人在画廊楼下的一家饮品店坐下。
　　服务生端来两杯甜饮，一人一杯，关懦浅声和对方道了谢。
　　等服务生离开，关懦看向对面：“宁老师，你想跟我说什么？”
　　宁凝往后一靠：“行了，别宁老师宁老师的，听着阴阳怪气的，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了。”
　　关懦：……
　　是谁最先阴阳怪气的？
　　心中嘀咕，关懦把面前的饮料端过来，也不喝，只慢慢搅着里面的冰块，语气缓缓地重复：“你想说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宁凝咬着吸管说，“感觉你和小顾之间好像有些误会，来帮她澄清下。”
　　小顾说的应该是顾蓝意，关懦回想她和顾蓝意之间能有什么误会，短时间内没找到答案。
　　“你指的是？”
　　宁凝回答：“奇星。”
　　关懦讶然眨眼。
　　——关懦这些年是真没怎么变化过，性格还跟读大学那几年一样，温吞吞的，看上去一副无害寡淡、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只在提到某些特定的话题时才会流露出一丝异样的反应，宁凝很不能理解她，“你该不会真是因为桑兰司才看奇星不顺眼的？”
　　关懦诡异地一默。
　　其实也没到不顺眼的地步，只是她站在桑兰司这边，自然也就更替桑野考虑，平时在和有关奇星的话题上就会多几分心眼子……
　　难道自己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很明显？
　　“不是，”关懦果断进行否认三连，真诚地摇头，“我没有，你想多了。”
　　宁凝眼角轻轻抽了下。
　　感觉关懦在拿她当小孩儿糊弄。
　　至少也编一编话术、做一做样子吧？
　　“算了，”宁凝耸着肩，把饮料放下，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奇星是奇星，小顾是小顾，和桑野有仇的是奇星，跟小顾没关系，你别记仇记错了人。”
　　这话其实掺入了一些单方面的揣测，说法让人挺不舒服的，但关懦仍是一脸清白地望着她，仿佛没听见她说的话，又或者根本不在意她说了些什么。
　　哪怕是石头扔进水里起码也能听个响，宁凝眼角又抽，禁不住说：“关老师，睡着了？”
　　关懦便表露出些许歉意，浅声说：“抱歉，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我对顾总监没有意见，”她替自己解释的同时不忘给顾蓝意发好人卡，“顾总监人很好，我不会因为奇星而针对她的，你多虑了。”
　　宁凝和她对视了片刻，忽而一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原来你真的看奇星很不爽啊？”
　　仿佛就等她这句话，一记回马枪杀回来，关懦猝不及防，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
　　宁凝：“那就是因为桑兰司咯？”
　　关懦陷入了沉默。
　　宁凝：“你们关系这么好？”
　　关懦继续沉默。
　　宁凝调侃：“哎，别生气嘛，我真的挺好奇的，你和桑兰司居然还能做朋友？”
　　关懦蹙眉，蓦地出声反驳：“为什么不能？”
　　语气略有些重，不是她平时说话风格，反倒叫宁凝愣了。
　　心情烦躁，关懦抿唇，快速地喝了口杯子里的冷饮。
　　其实她没必要再坐在这儿听宁凝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她和桑兰司关系如何她自己心里清楚，宁凝说来说去无非是些冒昧的打探和揣测，于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但关懦太在意宁凝着重强调的最后一句：你和桑兰司居然还能做朋友？
　　……为什么不能？
　　凭什么不能？
　　因为桑兰司不喜欢、曾经拒绝过自己，所以自己连跟她成为朋友的机会都没有了？
　　冷水刺激得唇舌发麻，关懦一口气将杯子里的水喝空了，内心却还是没能冷静下去，耳边不断回响着宁凝刚才说的话。
　　宁凝回过神，见她面色难看，又看见她手里的空杯子，眼神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没什么，”宁凝打圆场，“挺好的，我就是觉得奇怪，桑兰司居然愿意跟你保持朋友关系，这也太不符合她的个性了。”
　　……不舒服。
　　很不舒服。
　　关懦攥着玻璃杯，垂眼用力地深呼吸，表情越来越不好，一轮又一轮的忍耐过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发问：“你很了解桑兰司吗？”
　　关懦从来没意识到自己的脾气原来也可以这么差，能被宁凝几句话就点得破防。
　　理智告诉她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人而叨扰动气，但情感上她已经钻进死胡同了，满脑子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几句和桑兰司有关的，必须要大脑克制着才不能让自己太过失态。
　　结果宁凝又冒出来一句：“我是不太了解桑兰司，但是你看起来对她的了解好像也不多？”
　　眼睫一抖，关懦脸色苍白，瞬间不吭声了。
　　那么多心事，宁凝偏偏踩中了让她最无法反驳的一条。
　　盛夏的工作室，店内顾客寥寥，说话的只有那么一两道人声，嘹亮、清晰，叫人无处可躲。
　　安静了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过后，关懦一言不发地低头，把玻璃杯放下，抬手拿起搁置在一旁的帆布包。
　　动作间的僵硬和虚弱非常明显。
　　瞧着她这副心碎到仿佛随时要泪奔的样子，宁凝噎语，靠在椅子里自我反省，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算了，我还是善良点儿好了……关懦。”
　　关懦撑着桌子站起身，没有理她。
　　一心想着该怎么助攻的宁凝没注意到她脸色的不对劲，撂下杯子：“我提醒下你，桑兰司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有些事她可能从来没告诉过你……”
　　还没说完，对面的关懦忽然晃了下。
　　宁凝：？
　　没等她反应过来，关懦站扶着桌，满头冷汗地闭了眼睛，将腰一点点地弯了下去。


第105章 欠骂
　　临近下班时间，总监办的门被敲响，小福过来送文件材料，意外发现简野也在里面，便和她问了声好：“简总。”
　　简野镶在靠窗位置的沙发里，没抬头，只低低地“嗯”了声。
　　小福怔了怔，下一秒神色又恢复了正常。
　　走到办公室前，小福将文件递过来：“总监，这是您要的材料，前后三年的都在这儿。”
　　桑兰司接过去翻了翻，确认完点了下头：“行，辛苦了，一会儿把电子版发过来之后你就可以下班了，今天不用加班。”
　　“好的。”
　　嘴上答应着，小福却没挪步，脚还在黏在地板上，余光欲言又止地看向窗边。
　　感应到桌前的人一直没动，桑兰司抬了下眼皮，沿着小福正在看的方向看去——让人牵肠挂肚的简老板正坐在窗边对着空气浪费生命，仿佛三天没吃饭，满脸的失意和消沉。
　　桑兰司便出声道：“简总今天要回去看看房子，到点你就先回去吧。”
　　小福收回目光，“……好。”
　　半小时后，完成手头的工作，桑兰司从旁拿过手机给关懦发了条消息，问她到家了没，那边没回她。
　　抬起手腕看了眼，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桑兰司叠腿思考了会儿，撂下手机，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简野。”
　　窝在沙发里发霉的简野扭头：“啊？”
　　“你今晚要回家提前跟小福说了吗？”
　　简野看向门边，两秒过后，慢吞吞地说：“忘了。”
　　桑兰司早猜到了，却也没说什么，只道：“下班了，不回去？”
　　简野“噢”了一声，动画片的里考拉一样，慢慢把自己从沙发里刨出来，再慢慢晃到办公室门口，靠着门沿半死不活地等桑兰司。
　　简野一年到头没几次安分，难得憔悴一回，有些人快要急死了。开车回去的路上桑兰司还是收到了小福发来的消息：“总监，简总她没事吧？”
　　桑兰司回她“没事”，回完看向副驾驶，简野仍靠着车窗看向歪头，脸色恹恹的，一副随时要拉开车门跳下去的样子。
　　“你还要瘫多久？”桑兰司终于开口。
　　“想死也别在大马路上，跳车影响公共安全，犯法。”
　　简野倚着车窗没动：“放心，就算要死我也得先拉上顾老二给我垫背。”
　　“杀人也犯法。”桑兰司非常客观。
　　简野扯扯嘴角，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坐回来，对着空气骂了一连串无比难听的脏话。
　　桑兰司皱眉，忍耐着没把耳朵堵上，等简野轰轰烈烈地骂完，才把车窗开了条缝，散一散车内的空气。
　　简野红着眼睛发誓：“我不会放过老顾的。”
　　“轮不到你不放过，”桑兰司边开车边说，“协会已经取消了奇星一整年的评奖资格，你顶多只能往他尸体上再补一脚，还容易被血给溅着。”
　　“……”
　　简野恨恨磨牙：“算他好死。”
　　红绿灯路口，车窗全部降下去，简野心头的郁气一经晚风荡涤，总算露出脆弱的一角，望着窗外道：“你说，章老师不会也看见了吧？”
　　桑兰司拿起手机，点开屏幕仍没有看见关懦的回复，眉心轻轻拢起来。
　　她分神回了简野四个字：“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还是不活了。”简野又想跳窗了。
　　“章老师要是真的在意还犯得着大晚上给你打电话约你见面？”
　　听她这么一说，简野吸了吸鼻子：“可是章老师越不在意，我就越觉得对不起她……”
　　桑兰司的视线这才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简野仰头望着车顶，憋屈了一阵子才从喉咙里滚出声音：“这些年章老师一直不肯见我，不就是不想再沾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吗？”
　　她嘴角微微抽动：“我又让她失望了。”
　　-
　　上楼，简野仍耷拉着眼皮，没精打采的。
　　桑兰司在电梯里划开手机，聊天框里有十多分钟前她的给关懦发过去的消息：【晚上简野可能过来。】
　　关懦一直没回她。
　　电梯抵达十三楼，桑兰司动身，简野下意识就要跟上去，但被桑兰司转头叫住了：“你不是要回去看看装修怎么样了？”
　　“噢对，”简野一拍脑袋，“我忘记按楼层了。”
　　快速摁了十四层，简野用手挡着电梯门问：“一会儿我下来找你吃饭？”
　　桑兰司站在外边儿翻着手机，心不在焉道：“点外卖吧。”
　　简野“啊”了一声，顿时露出很惨的表情：“我想吃口热乎的……”
　　“让商家多给你包两层锡纸。”桑兰司敷衍道。
　　简野：……
　　这么缺乏关爱的情况下桑兰司居然让她去吃外卖。
　　“我要跟你绝交十分钟。”
　　电梯门关上前简野撂了句狠话，桑兰司注意力没在她身上，一个字儿没听清。
　　到家门前嘀嘀按了几下，密码锁解开，桑兰司拉开门，玉米玉兔没来迎接。
　　带上门，桑兰司径直走向客厅，就看见黄昏的沙发上关懦躺着正在睡觉，怀里还抱着两只猫，同样也正翻着肚皮呼呼大睡。
　　“……”
　　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到实处，桑兰司肩头一松，望着沙发上横躺的一人二猫，想气又想笑。
　　低头发现车钥匙还握在手里，桑兰司折回去又放到了玄关的柜子上，把鞋也换了。
　　走到沙发边没发出多大的脚步声，关懦也就没被吵醒，倒是两只猫听觉比较灵敏，耳尖一掸同时醒过来，看见亲妈回来了又放下心，打完哈欠继续毛茸茸地躺着。
　　桑兰司原本是打算做个安静点儿的手势，结果貌似不太需要，俩猫没一个过来黏她。
　　没良心。
　　关懦搭在腰上的毛毯滑了一角到地板上，桑兰司弯腰捞起来，正要给关懦盖回去，动作突然停下来。
　　抱枕垫在脑袋下方，关懦踡躺着，一部分头发挡住了下巴，露出的半边侧脸透着一股苍白的病气，干涩的唇瓣紧紧地抿着。
　　茶几上散乱地放着两个药盒，桑兰司转头看见，拧眉拿到手里：一盒奥美拉唑，一盒铝碳酸镁。都是胃药，后者已经拆封了，铝箔已经空了两粒。
　　用手去试关懦额头的温度，手背刚碰着，关懦睁开眼睛，迷糊地望着她。
　　“……醒了？”桑兰司弯着腰问。
　　关懦缓缓眨了眨眼，感受到额头还被贴着，弱声问：“怎么了？”
　　桑兰司把手收回来：“我还想问你怎么了，胃不舒服？”
　　关懦稍稍回神，“有点儿。”
　　她避着猫，撑起胳膊起身，刚坐起来，胃部又一抽，本能地要去捂肚子，桑兰司从侧边扶了她一把，从后头揽住她的肩，紧皱着眉头问：“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去过医院了没？”
　　“去过了，”关懦捂着胃，“药是医生开的。”
　　“医生怎么说？”
　　“刺激引起的胃痉挛……”
　　药盒底下有急诊单，桑兰司拿过来看了一眼，是胃痉挛没错，便问：“你中午吃什么了？”
　　“没吃什么。”
　　关懦不太敢看她，声音听上去更弱了点儿：“就是，下午喝了一杯冰水。”
　　“……”
　　桑兰司安静了半天，不作声，只用手臂把人搂紧。
　　忐忑中，关懦低下头，听见桑兰司在耳畔冷飕飕地说：“关懦，你欠骂是不是？”
　　-
　　天黑，猫趴在沙发上打盹。厨房里炖着小米粥，淡淡的粥香溢出来，飘到了客厅，
　　关懦想提醒说厨房的门没关，一抬头，发现桑兰司的脸冻得赛过冰块儿，赶紧把话吞回去，坐在沙发上默默地喝生姜红糖水。
　　喝完刚把杯子放下，桑兰司拿着拧干的毛巾过来：“躺下。”
　　关懦仰头：“啊？”
　　桑兰司臭着脸：“热敷。”
　　“……我自己来。”
　　桑兰司飞过来一记眼刀。
　　好吧。
　　关懦老实地在沙发上躺下。
　　桑兰司伸手去解她的衬衫。
　　关懦一愣，慌忙往后躲，刚一动腰，桑兰司不由分说地将她摁住，同时重声警告：“别动。”
　　久没被这么凶过，关懦一下子被唬住了，身体僵住，任由桑兰司单手将她衬衫的纽扣一粒粒解开。
　　衬衫敞开，身上还剩下一件单薄的吊带背心，关懦把脸别过去，埋进抱枕里。
　　随后胃部一暖，她察觉到，又稍稍把头抬起来些。
　　桑兰司没把她的背心也给掀开。
　　隔着薄薄的衣料，热毛巾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关懦犹豫地观察桑兰司，后者表情还是很冷，替她揉胃的时候根本没正眼瞧她。
　　“看什么？”桑兰司开口，嗓音更冷。
　　关懦抿唇，躺着解释：“我从医院回来之后就睡着了，没看见你给我发的消息。”
　　喝红糖水时她才发现手机里有桑兰司在下班前后发过来的好几条消息，其中一条还是和简野有关的。
　　“待会儿简总要来吗？”关懦问。
　　“不过来。”桑兰司回她。
　　关懦垂眼，腰背放松下来，挺乖地说了声“好”。
　　后腰被什么东西硌着，关懦用手碰了下，是那条细腰带，思绪有所分散，一些如雾般的情绪在心头弥漫开。
　　这时候桑兰司问：“下午Daisy送你去的医院？”
　　关懦回神，轻声道：“不是。”
　　揉在她胃上的手蓦地一顿。
　　桑兰司抬起眼，见她脸色仍然病白，语气逐渐慢了点儿：“你一个人去的？”


第106章 劝慰
　　小米粥的香气弥散在屋内。
　　桑兰司的动作和语气同时慢下来，冰冷的脸色得到和缓。
　　关懦无端有些委屈，为了博取更多的同情和温柔，无声地点头。
　　桑兰司的语气就更慢了：“一个人打车回来的？”
　　关懦喉间溢出声：“嗯。”
　　桑兰司看着她：“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胃正被隔着热毛巾一下下摁揉着，关懦气息不太平稳，说话断断续续：“你今天，去市南盖章，不是很忙吗……”
　　侧脸压到了抱枕的链扣，她的脸颊被蹭红了一小块儿，桑兰司静了静，伸手过去，示意她把头抬起来点儿。
　　关懦乖乖照做。
　　调整好抱枕的高度，关懦的脸重新压下去，和枕面接触的皮肤挤出细软的弧度。
　　桑兰司观察着说：“下次身体不舒服直接打电话给我，去医院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说完，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指尖碰到关懦脸颊边缘的位置，想把那道碍眼的红痕给抹掉。
　　睫毛颤了颤，关懦心角塌陷下去：“桑兰司……”
　　桑兰司应了声，收手的同时低缓地问：“很难受？”
　　关懦晃头。
　　她是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但她不敢。
　　她怕桑兰司回答：“这是应该的。”
　　又或者：“都是协议上规定好的。”
　　然后她们的关系就会被撇清、打回到冰冷的甲乙方。
　　关懦知道自己的想法很不对。
　　喜欢一个人，应该是清白的、平等的，但她贪恋于眼下的暧昧与亲密，宁愿模糊边界，宁愿自我欺瞒。
　　明明横亘在她和桑兰司之间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没得到解决，但她还是选择了无视，放纵自己一步步沉沦下去。
　　可关懦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宁凝说得没错，她根本不了解桑兰司。
　　因为一场意外事故，病床上睁开眼她就和桑兰司绑定到了一起，事实上桑兰司过去的经历、愿意牺牲选择签下协议的原因，她全都一无所知，就连问也不敢问。
　　一切如镜花水月，关懦害怕自己一用力当下所拥有的就统统碎化为泡影，到头来什么也抓不住。
　　她太喜欢桑兰司了，喜欢到光是想象下被桑兰司再次推开的场面心脏就会感到一阵阵抽搐的疼痛，所以不惜自我厌弃也想留住当下短暂的温情。
　　只要和过去一样当做什么都不知情就好，关懦努力地劝慰自己。
　　反正总有一天要离开，多一天是一天，只要能待在桑兰司身边，就算卑劣点也没关系……
　　吊带背心被捂湿了，衣料变得透明，紧贴在身体上，沁出柔白的颜色。
　　关懦没察觉到，平躺着，头发散乱、衣领敞开，眼神松散着，湿润的身体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
　　桑兰司换了一轮毛巾回来，一抬眼看见关懦躺在沙发上的样子，脚下停了半步。
　　关懦的目光转过来。
　　桑兰司偏了偏眼，走到沙发边坐下，将热毛巾重新敷上关懦的胃腹，语气又硬回去，挺不客气地问：“以后还喝冰的吗？”
　　关懦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不会了。”
　　声音轻轻的，从鼻子里出来，像小狗在夜晚的哼唧，软绵绵地落进人的耳朵里。
　　关懦大部分时候都很听话讨人喜欢，但日常生活中的顺毛程度对比身体生病不舒服的时候还是大大逊色，桑兰司搭在毛巾上的手几乎在一瞬间就攥住了。
　　而后脑海中快速浮现出四个字：
　　乖得要死。
　　-
　　关懦打小就体质虚寒，经历重大事故之后身体更是严重亏虚，即便康复出院了也很难调理回正常人活蹦乱跳的状态，平日里桑兰司盯着不让她接触生冷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关懦自己一直没太上心，如今一杯冷饮把她送进医院，也算是给她长长记性了。
　　夜里，桑兰司端了壶红糖水进关懦的房间，撂到床头柜上开了恒温。
　　“晚上只喝粥大概率会饿，你暂时吃不了别的，要是胃里空了不舒服就喝点红糖水。”
　　自己的原因给人添了麻烦，关懦很愧疚，靠在床头轻说谢谢。
　　桑兰司看了眼时间，不到九点，还算早，平时这时候关懦可能还在隔壁吸猫，眼下一生病，彻底蔫了。
　　“明天还要出门吗？”桑兰司问。
　　关懦摇头说没有。
　　“那就待在家里好好休息，”桑兰司提醒，“最近别晨练了，空腹运动容易增加肠胃负担，先缓两天，等身体好点儿了再说。”
　　“好。”关懦一边答应着，一边怔怔地望着她。
　　桑兰司站在床边：“看我干嘛？”
　　关懦和她对视着，唇瓣微动：“你以前……经常生病吗？”
　　桑兰司：？
　　关懦看向床头柜：“照料病人，你好像很有经验。”
　　……在病床边看顾了三年的植物人，能没有经验吗。
　　桑兰司不止一次从关懦嘴里听见过类似的话，隐约觉得自己貌似又被发了张好人卡，还是多次光临回头客的那种。
　　考虑到关懦正在病中，她没反驳，顺着关懦的话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身体不舒服就别胡思乱想了，越想就越累，早点休息。”
　　走前，桑兰司帮忙关了卧室里明亮的主灯。
　　门从外边无声地带上，卧室里顿时陷入令人麻木的安静。
　　柜边的落地夜灯还亮着，笼罩出柔和的一角，关懦偏过头，看向桑兰司留下的红糖水。
　　躺床上发了会儿不知为何的呆，她慢慢拉起毛毯，蒙住了脑袋。
　　-
　　当代年轻人肠胃多多少少有些问题，胃痉挛发作挺常见，休息个半天差不多就能见好。但关懦身体底子比不过一般人，这一点小毛病落在她头上就跟凭空落了枚炸弹似的，在家足足歇了两天。
　　正值工作室任务繁忙的时候，桑兰司抹不开身，晚上加班也没忘给关懦打电话，询问她的身体状况，把简野看得一愣一愣的。
　　认识十多年，她哪见在桑兰司身上见过这架势。桑兰司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你这天天晚上加班加得饭都没时间吃还要人打电话，电话粥都煲了，还说没谈上呢？”
　　桑兰司电话完拿着手机从阳台回来，路过沙发，友好地给了她一下。
　　“发给你的材料都看了？”拉开办公椅，桑兰司重新坐下。
　　“还剩十几页，”简野龇牙咧嘴地揉肩，把手里厚厚一沓材料抖了抖，埋怨说，“你不是都看过了吗，我签个字就得了，干嘛非要让我再过一遍……”
　　桑兰司低着头：“周五项目组大会，你代表桑野上去汇报，万一出了岔子到时候丢的是整个工作室的脸，我劝你把材料看齐了，一页也别落下。”
　　“知道了知道了，”简野哀怨地嘟囔，“一问关懦就转移话题，假正经。”
　　加班一直到很晚才结束，终于要打道回府，桑兰司正在桌边收拾东西，简野在对面拿着手机说：“对了，我今晚去小福那儿，就不跟你一起回去了。”
　　桑兰司掀起眼帘：“你家不是装修好了？”
　　“是装修好了，”简野低着脑袋回消息，“这不是怕有甲醛通风吹两天嘛，而且我还有几件行李在小福家里，正好过去打包收拾下。”
　　桑兰司看了眼表，晚上九点，已经算是深夜，一个人打车难保没有安全隐患。
　　“你这个点去小福那儿，不怕打扰她休息？”
　　“不会啊，”简野举起手机，屏幕反过来给她看，“小福刚刚给我发消息，说她今晚同学聚会刚结束，这会儿正好在工作室附近，可以顺道载我回去。”
　　“……”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迷到简野这地步，可以考虑做个大脑移植手术挽救下濒危的智商。
　　“小福还有多久过来？”
　　简野翻了翻聊天记录：“十多分钟吧。”
　　“开车十分钟，也叫‘在附近’？”
　　桑兰司以为自己暗示得已经够明显，没想到白痴之神持续发力，对面一脸的理所当然：“那不是散场还要跟ᴄᴛx老同学唠两句嗑么？”
　　……算了。
　　桑兰司摁下了眉心，再说下去窗户纸就要捅破了，对双方都没好处，她只能提醒到这儿，剩下的让简野自己看着办吧。
　　“你咋了，头疼？”简野讶然。
　　桑兰司凉凉地说是。
　　简野一惊，忙问她什么原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桑兰司说：“被人蠢的。”
　　简野：……？
　　-
　　到家已经是九点半了。
　　刚进门，手机一震，回过味的简野在微信里问：【我靠，你刚刚是不是骂我蠢呢？】
　　幸好智商不会传染，桑兰司扔下车钥匙，揉着酸痛的肩颈到客厅，刚想倒杯水，发现关懦又睡在了沙发上。
　　深夜，猫都回房休息了，人却还在沙发上躺着。
　　桑兰司皱眉，放下杯子过去，确认关懦只是睡着了没有不舒服的迹象，唇角很浅地掀了下。
　　放着好好的大床不睡睡沙发，跟谁学的？
　　“关懦。”她喊了一声。
　　处在熟睡当中的关懦没有醒。
　　桑兰司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关懦仍没醒。
　　桑兰司抬头，从左到右打量了一遍，这沙发有这么舒服，比床还好睡？
　　她经常加班在这儿过夜怎么从没觉得？
　　喊名字没用，那就只能上手，桑兰司伸手过去，原是打算把关懦摇醒的，但当手心触碰到对方温热的身躯，她忽然停下动作。
　　桑兰司有所感应地垂眸。
　　关懦的脸被她弯腰投落的阴影给笼罩住了，离得太近，鼻间的呼吸全落到了桑兰司的胳膊上，温温缓缓的，带着湿潮。
　　小臂的肌肤阵阵发烫，桑兰司的动作没能继续下去。
　　她恰合时宜地想，其实除了把人弄醒以外，还有另一个办法。
　　关懦这么瘦弱，就算抱回卧室，大概也费不了多少力气。


第107章 称呼
　　一觉醒来，天蒙蒙亮，关懦迷糊地伸手去摸手机，半天没摸着，泄气地将手一放，瘫在床上不想动了。
　　反正昨晚睡得早，这会儿可能还没到六点，再躺一会儿也没关系。
　　想着她翻了个身，裹紧毯子打算继续赖床，惺忪间眼睛睁开条缝，看见头顶的天花板，突然愣住。
　　不对。
　　自己不是在沙发上吗，什么时候回的房间？
　　对着空气发了会儿呆，关懦压着枕头撑起上身，视线茫然地在屋里转了一圈。
　　感觉还没睡醒，还在做梦一样。
　　手机放在床头柜的另一端，离得很远，关懦勾腰伸长胳膊，拿过来一看，果然还没到六点，才五点四十几分。
　　为了调养身体的关懦的作息一直都比较规律，一般睡满八个小时就会自然醒，昨晚她应该是九点左右睡的，那会儿应该在沙发上……
　　回忆了一圈还是没搞清楚状况，关懦揉了揉太阳穴，手机丢到一边，将自己埋回枕头和毯子里，趴在床上持续地放空。
　　网上刷到的，据说是种冥想的手段，类似心灵按摩，有助于大脑的自我疗愈，帮人踏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脱境界。
　　被空气按摩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天色彻底大亮，关懦爬下床，给手机充上电，不紧不慢地拉开房门。
　　玉兔和玉米在过廊上并排坐着，渴望地望着她。
　　关懦弯腰：“起这么早？”
　　玉兔、玉米：“喵。”
　　听声音是饿了，昨晚关懦睡得早，忘记给它俩喂小零食，相当于漏了顿夜宵，把它俩饿得一大早就守门口蹲着。
　　喂猫之前，关懦去玄关看了眼，车钥匙摆在柜台上，桑兰司应该还没出门，回来后她便有意识地将脚步踩得很轻，没打扰到主卧的桑兰司睡觉。
　　但桑兰司还是起得比她以为的要早一些。
　　七点出头，日光照进屋子，关懦在阳台浇花，听见过廊有声音，没多久，桑兰司穿着睡衣走出来。
　　关懦回头，跟桑兰司说了声早。
　　桑兰司回了声招呼，去餐厅倒了杯水，片刻又端着杯子回来：“什么时候醒的？”
　　“六点左右。”关懦道。
　　“这么早，”桑兰司靠着沙发坐下，“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八九点吧……”
　　具体时间关懦也记不太清了，她原本打算在沙发上坐着等桑兰司下班的，没想到直接睡了过去。
　　睡眠质量太好也是种烦恼，关懦回忆：“我记得我昨晚好像是睡在沙发上的？”
　　桑兰司喝了口水：“嗯。”
　　关懦一愣，站在阳台上问：“那我怎么回房间的？”
　　该不会是……
　　“自己回去的。”桑兰司叠起长腿。
　　啊？
　　关懦眨眼：“我怎么不记得？”
　　桑兰司：“可能你记性不太好。”
　　关懦：“……”
　　桑兰司面不改色道：“加班回来看你躺在沙发上，我把你叫醒，你就自己走回房间了。”
　　……听起来好像跟梦游没什么两样。
　　后背有些发凉，关懦摸了摸额头，依旧没感觉哪有异常。
　　但既然桑兰司都这么说了，她就只当自己睡得太迷糊，真把昨晚回房间的记忆给忘了。
　　活没干完，还剩一半的盆栽在阳台上晒着，关懦转过身继续给花草浇水。
　　密密的水雾从喷头中倾洒出来，带着丝丝凉意，在空中折散出一圈圈梦幻无声的光晕，悬而不落，桑兰司静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水沾到手腕上，关懦把袖口叠了两下，背对着问：“你今天起得很早，是要提前去工作室吗？”
　　身后过了少顷才传来回答声：“嗯，要准备明天项目组会的内容。”
　　关懦浇水的手一停，偏过头。
　　桑兰司看她：“你呢，开会工作都准备好了？”
　　关懦这才反应过来：“明天我只负责旁听，具体工作还要看组会上的安排。”
　　顿了顿，她确认：“明天开会你亲自过去？”
　　桑兰司点头：“当然。”第一次正式会议，项目工作组的全体人员都得到场，一个不能少。
　　闻言，关懦眼睛一弯，低下头，眉眼间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歇了两天，她脸上原还萦绕着一些淡淡的病气，这一笑彻底没了，回到桑兰司熟悉的样子，只是看一眼就让人心情不自觉地变好。
　　开心了，关懦转过身，拎着洒水壶继续浇花。
　　身后，桑兰司靠着沙发撑起脸颊。时间尚早，她有足够的闲心感受清晨，目光掠过花草、掠过窗户、掠过天空，最终重新回到阳台上忙碌的关懦身上。
　　阳光的是透明的，关懦给人的感觉也一样，清澈生辉，找不出一点杂质。
　　看了一会儿，桑兰司开口：“关老师。”
　　？
　　关懦转过身，眼神带着糊涂：“怎么了？”
　　桑兰司没说话，只是撑脸看着她。
　　长久的注视下，关懦耳根渐渐浮现出淡粉的颜色，嗫嚅道：“……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一个称呼也脸红，桑兰司没见过比她更容易害羞的人。
　　“没事，”桑兰司语气自然，好整以暇道，“提前适应下称呼，免得明天叫错。”
　　“……”
　　关懦二话没说，飞快地扭过腰，埋头继续浇花去了。
　　-
　　项目组要开大会，最受折磨的是简野，临到周四下午快下班了还在背发言材料，她上一次这么废寝忘食地啃书还是大学毕业答辩期间，辩完台下的老师很客观地评价她：“同学是留学生？”
　　简野没听明白，回到宿舍把答辩老师的原话重复了一遍，问桑兰司啥意思，桑兰司好心给她通俗地翻译了一遍：“请你说中文。”
　　简野：……
　　毕业多年，历经职场毒打，简野已经不是那个上台汇报都会磕巴的简野了，但是一看书就发晕的毛病还是没变，眼瞅着明天上午就要开会，简野深感火烧屁股迫在眉睫，下班前拿着材料鬼鬼祟祟地跑进桑兰司办公室，说：“要不我明天打个小抄上台？”
　　饶是见多识广的桑兰司也被她的下限给震惊了，停下手头的工作，道：“你还能更不要脸点儿吗？”
　　简野叫惨：“那我能咋办嘛，我一想到要回学校开会就腿软，项目组里还全是美院的教授跟老师，还给不给人留活路了……”
　　“你就当是毕业答辩。”
　　简野惨笑：“我答辩就答得很好了吗？”
　　哪怕直接拿着材料书上台照着念也比打小抄体面，好歹在圈内也有点名声，桑野工作室丢不起这个人，桑兰司点了点鼠标，冷静道：“总之打小抄没门，你想都不要想。”
　　简野嘴巴撅得老高：“行吧行吧。”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没多久简野眼珠子咕噜一转，又出馊主意：“那要不明天你坐前排，我上台的时候你在下面多盯着点儿，万一我卡壳了你提醒提醒我？”
　　桑兰司眼角一抽，边起身边道：“明天开会在会议室，席位都是安排好的，你真当是学校答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简野没招了，材料一甩，万念俱灰地把脸埋进沙发抱枕里，想把自己活活捂死。
　　打印机运作起来，机器簌簌地往外吐纸，桑兰司站在一旁瞥眼：“你干嘛？”
　　简野：“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反正都是要上刑场，早死早超生）！”
　　“想得美，”桑兰司无情道，“死也死在工作岗位上。”
　　一听这话，简野心中顿时一片哇凉，凄惨地把脑袋从沙发里拔出来，在办公室里叽里呱啦地控诉桑兰司没人性。
　　适时，小福过来敲门：“总监，简总在您这儿吗？”
　　“在。”
　　简野表情一敛，顿时恢复了人型。
　　小福进门，看见简野坐在沙发上，松然一笑，走上前说：“简总，有份合同需要您签字。”
　　简野颔首，把合同接过去，假模假式地叠起腿，问：“签哪儿？”
　　“第一页、第二页，还有倒数二页……”
　　在旁全程围观的桑兰司感觉在马戏团看了场生动十足的动物表演，无语地摇了摇头。
　　将出纸口的纸张全都取出来，桑兰司低头一张一张检查印刷情况。
　　“小福。”
　　小福回头：“总监，您说。”
　　桑兰司：“明天开会最好早点到。”
　　小福一愣：“好，大概要提前多久，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
　　桑兰司抬头，微微一笑：“最好是提前半小时，到了可能要给简总做一做思想工作。”
　　小福、简野：……
　　-
　　第二天一早还要去鹭美开会，傍晚桑兰司没在工作室留太久，时间一到就准点下班回家。
　　快到澜景庭时桑兰司在微信里给关懦发了条消息，关懦回复说自己在楼下超市里买东西，就快结束了。
　　车停好，桑兰司没急着上楼，即便关懦回复说不用帮忙，她还是拿上钥匙手机去了超市。
　　周四的傍晚，超市里顾客不算多，几个收银台都是关闭的。桑兰司从正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角落收银台准备付账的关懦，柜台上等待清点的只有几小袋食材，的确没买多少东西。
　　收银的还是上回那位阿姨，一边扫码一边和关懦搭话，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把关懦说得脸颊通红，捧着手机连头都不敢抬。
　　桑兰司猜测大概又是夸奖的话，文静、乖巧、讨人喜欢之类的。
　　走到跟前才发现不是。
　　关心之下，关懦无措，脸庞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阿姨笑着说：“长这么漂亮怎么还是单身呀，没遇上喜欢的吗，要不阿姨给你介绍介绍？”


第108章 长发
　　桑兰司喊了一声：“关懦。”
　　收银台前的关懦循声抬头，一见着她，眼睛登时一亮，看见救星似地晃了下手。
　　打完招呼，关懦回头：“阿姨，麻烦快一点，我朋友在外面等我。”
　　“好好好。”阿姨看得出她脸皮薄，没再继续打趣下去，滴一声扫了码，把商品打包到一个袋子里，贴心递过去，“有点沉，小心点儿啊。”
　　“好，谢谢。”
　　离开柜台，关懦的脸还是扑红的。
　　桑兰司就在出口处等她，走到面前，发现桑兰司手里还拿着车钥匙，关懦出声：“真不用帮忙，我没买多少东西。”
　　“刚好顺路而已。”
　　桑兰司自然而然地把超市的袋子从她手里接过去。打开看了眼，除了一瓶草莓酱和一瓶蓝莓酱，其余都是些生姜蒜葱调味料，没什么特别的。
　　在楼下等电梯时，桑兰司忽然问：“阿姨都跟你聊什么了？”
　　关懦刚刚才退烧的脸又有升温的迹象：“没聊什么。”
　　桑兰司扫了眼她的耳尖，没说什么。等电梯抵达一楼，两人先后进去，摁了13层，门缓缓合上，空间陷入安静和密闭，桑兰司才重新开口：“阿姨要给你介绍对象？”
　　关懦扭头：“你听见了？”
　　“我还没聋。”桑兰司淡声道。不过一两米的距离，这要是都听不见她该去医院检查检查耳朵了。
　　“……哦。”关懦支吾了半声，把头转了回去。
　　电梯的数字一点点攀升，脚下有轻微的超重感，桑兰司再度开口：“你和阿姨说你是单身？”
　　“没，是阿姨先问的。”
　　关懦轻声道：“结账的时候她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她就想给我介绍……”
　　没对象，和单身差不多一个意思，只是说法不同，正常人也不会觉得这两个词之间有什么现实意义的区别。
　　但对关懦而言是不一样的。
　　她的确没有对象，但户口本上配偶关系那一栏也的确不是空的。目前为止桑兰司仍然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伴侣，所以“单身”一词在关懦身上并不适用，如果有人问起，她只能用“否”来回答。
　　话及此，关懦犹豫道：“阿姨还问了你。”
　　桑兰司偏眼：“问我？”
　　关懦闪躲着低下眼帘，声量微弱：“问你是不是和简总分手了。”
　　桑兰司：？
　　电梯在提升声中抵达13层，约莫是最后的减速失重阶段梯厢太过晃悠，桑兰司感觉自己有点儿想吐。
　　——打算恶心死谁？
　　出电梯，桑兰司满脸嫌弃地扔下一句：“我有那么饥不择食吗？”
　　关懦跟在后面笑了笑，说不清是什么心情。除了简野以外桑兰司身边几乎没有别人，楼上楼下的邻居会误会也不算奇怪。
　　前方桑兰司忽然停下步子，关懦想着心事，一时不防，差点撞上去。
　　等她站稳，桑兰司凶神恶煞地回过头：“你该不会也以为我跟简野是一对吧。”
　　关懦立刻摇头：“没有。”
　　桑兰司眯起眼，显然是不信。
　　关懦为难，这要她怎么自证？
　　想半天，她讷讷：“简总不是你们工作室的老板吗？应该没人会和老板谈恋爱吧？”
　　桑兰司：……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
　　晚间，关懦在房间里整理明天开会要用的材料，桑兰司忽然出现她房门口，无声无息地，鬼一样。
　　关懦回头发现后吓了一跳，也不知道桑兰司在那儿靠了有多久，连忙问她有什么事。
　　桑兰司靠在门口问：“都整理好了？”
　　注意到桑兰司的头发半湿，洗完澡又没及时吹干，关懦跑神：“快了。”
　　桑兰司平淡地“噢”了一声。
　　……？
　　关懦张了张嘴：“你，没别的事吗？”
　　闻言，桑兰司的目光移过来，在关懦脸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很明显，她有话要说，但不知为何，始终没有开口。
　　关懦心里七上八下，她的所有心事都紧拴在桑兰司身上，桑兰司一沉默，她就会忍不住想一些有的没的，想是不是自己太没分寸说错了话，越过了不该越过的边界……
　　许久，关懦终于按耐不住：“桑兰司。”
　　原想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但当桑兰司的视线转过来，真真切切地与自己对视上，关懦忽而又萌生了退却的念头。
　　明明只是一句普通的询问，但只要和桑兰司沾上关系，意义就大有不同。
　　“你头发又没吹干。”关懦虚假地关心。
　　桑兰司眼尾一瞥，无所谓道：“晾干吧，费事，懒得吹……”
　　“我帮你吹？”关懦脱口而出。
　　说完，桑兰司和她同时愣了。
　　关懦坐在沙发上揪着头发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迷了心窍什么话都敢说的时候，桑兰司从衣帽间拎着干毛巾和吹风机过来，问：“就在这儿吹？”
　　关懦抬头，看见桑兰司沉静的眸子，心头顿时一烫，忙拧腰往边上挪了挪：“就在这吧，后面有插座，方便点儿。”
　　桑兰司无异议，点头把手里的东西都交给她，随她看着办。
　　人生中第一次给除自己以外的人吹头发，关懦很担心自己的技术不到家，过程中一直不敢太用力，以至于在桑兰司头顶上擦了半天都没什么效果，手里的毛巾几乎还是干的。
　　桑兰司用手摸了下，抬起眼睛：“这么难擦？”
　　“没有。”
　　毛巾挡着视野，她听见关懦低声说：“我怕太用力弄疼你。”
　　桑兰司无意识地翘了下嘴角：“你当自己是绿巨人？”
　　揉在她的发端的手就加重了一点力气，说：“那要是疼了你就告诉我……”
　　只要不是故意想拽着她的头发暗算她，弄疼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桑兰司还是配合地答应了一声：“知道了。”
　　擦头发的过程很安静，两人都不说话，沙发上就只剩下了毛巾与湿发摩挲的声响，以及彼此细微的、不明显的呼吸。
　　关懦的手艺不算好，但足够耐心和细致，弄得人昏昏欲睡，桑兰司阖上眼睛正打算休息一会儿，耳根忽然被泛凉的指尖碰到，刹那间身体出现了一丝僵硬。
　　处在上方的关懦察觉到，忙低下头询问：“是不是弄疼你了？”
　　桑兰司闭了闭眼，绷紧的脖子慢慢松懈下去，声音从喉间溢出来：“没有。”
　　“好……”
　　话虽这么说，但关懦还是减轻了手上的力气，同时没话找话，道：“你发质很好，平时经常做护理吗？”
　　桑兰司无语到有点儿想笑。
　　偏了偏头，不让关懦的手指再频繁碰到自己的耳根，桑兰司随意地接话：“和你一样，闻不出吗？”
　　隔着毛巾擦揉的手不禁一哆嗦。
　　桑兰司轻轻“嘶”了声。真给她抓疼了。
　　回过神，关懦匆匆把毛巾取下来，顺便还带下来几根断掉的发丝尸体，挂在毛巾上凄惨地和主人美丽的脑袋说再见。
　　“发质好你羡慕嫉妒恨？”桑兰司抬头似笑非笑地问。
　　关懦脸一热，不好意思地跟她道歉。
　　掉两根头发而已，不至于要说对不起，桑兰司说没事，让关懦继续下一步。关懦就把吹风机拿过来，打开热风后试了下温度，正好，便绕到桑兰司身后对着她一通吹。
　　两分钟后，吹风机的声音中断，关懦迟疑地缩了下手。
　　桑兰司往后一靠，毫不意外地问：“成金毛狮王了？”
　　关懦：“。”
　　没那么柔顺。
　　明天上午还要开项目会，关懦眼前一黑，赶紧想办法挽救：“你先别照镜子……我去拿梳子。”
　　桑兰司挑眉默允了。
　　等关懦去隔壁取神器的时间里，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大晚上简野还在背材料，悲从中来，在微信里嗷嗷跟桑兰司诉苦。
　　桑兰司不想回，干脆把手机开了静音塞进抱枕底下，权当自己睡得早没看见，任由简老板滚去自生自灭。
　　关懦回来时桑兰司仍顶着一头凌乱的长发靠在沙发上，造型特像她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里某个修炼九阴白骨爪的武侠人物，如果不是有桑兰司的脸和身材撑着，关懦觉得自己应该被抓去判个刑。
　　梳子取来，关懦纠结地绕着桑兰司转了半个圈，依旧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桑兰司见状随意地抬起手腕拨了两下，一头乱发转眼变得齐顺，关懦这才放心地下手。
　　“下次去超市再遇上阿姨问东问西，你可以直接不回答。”桑兰司支着脑袋散漫地说。
　　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又提到这事，关懦反应了下，轻轻点头：“好。”
　　“我和简野也没那个可能。”桑兰司突然道。
　　关懦松了松手：“啊？”
　　长发从肩侧滑坠，桑兰司不着痕迹地移眼，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多嘴解释这一句。
　　硬要给个理由，只能说是被人拉去跟简野凑一对让她觉得很嫌弃，不想让自己在关懦眼中变成脑子有问题的疯子。
　　“……为什么？”
　　关懦慢声问，指缝间还落着一些如绸缎般的头发，她不敢太过分地去握住，始终弯着细长的手指，流水一样捧着。
　　她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桑兰司对她太好，她不舍得再有别的要求。


第109章 差辈
　　桑兰司活了小半辈子，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需要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她和简野没可能？
　　离奇程度好比让她反思自家的电饭锅锅盖为什么不能跟楼上1401的智能马桶谈恋爱，这对二十一世纪的人类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越想越觉得诡异，桑兰司拧眉：“不为什么。”
　　她说：“我眼又没瞎。”
　　这边关懦的心里正酸涩着呢，一句瞎话弄得她脑子打了个岔——不是多年好友吗？这语气里的嫌弃是怎么回事？
　　总之就是对简野完全不感兴趣的意思，桑兰司懒得再多说了，再说下去她怕晚上睡觉做噩梦，耽误睡眠质量。
　　伸手弹了下垂散在肩边的头发，她扭头问：“玩够了？”
　　关懦回过神，摇着头将手重新落下去：“还没……”
　　等等，什么叫“玩”？
　　关懦捏着梳子露出失语的表情。
　　桑兰司哼笑着从她手里抽走梳子，脖颈一低，三两下将头发挽起来。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衬得关懦更像个手残了。
　　“玩够了就回房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关同学。”
　　起身时，桑兰司不拍了下关懦的额头，不轻不重地。
　　关懦：“……”
　　桑兰司走远，伴着背影消失在转角，脚步声也越来越遥远。
　　关懦发了会儿愣，不自觉地抬起手腕，模仿着刚才感受到的力气，在相同的位置碰了下自己的额头。
　　不一样。
　　一点儿也不像。
　　桑兰司的动作不会这么僵硬，手心也要比她的更温热一些。
　　手落下去，贴上自己的心口，关懦无声地吐了口长气。
　　最重要的是，只有桑兰司这么做，藏在胸膛下的心跳才会不受控制，给她即将要溺死其中的错觉。
　　-
　　项目组会的日程表亮了，翌日清晨，太阳升起，关懦和桑兰司是同一时间走出的房门。
　　“早。”
　　刚起床，关懦还有些不清醒，回了声“早上好”后习惯性地转过身，早起第一件事是去隔壁房间撸猫。
　　“往哪儿钻？”桑兰司眼疾手快，把她拎回来。
　　把关懦塞进卫生间洗漱，桑兰司去厨房准备早餐，两边动静都不小，玉米玉兔听见声音后嗷嗷地跑过来要吃的，空阔的房子一大早就闹翻了天。
　　没多久，身后响起脚步声：“桑兰司。”
　　桑兰司回头，看见关懦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外，手里拿着两个空荡荡的包装袋，“家里的猫粮吃完了。”
　　算了下时间，粮仓差不多是该见底了。
　　关懦：“是不是要去楼下卖几袋？”
　　桑兰司洗着手，干脆道：“不用，你给季老师发个消息，就说家里的猫粮吃完了，季老师会让人送上来。”
　　楼下宠物医院还支持员工亲自送货上门？
　　关懦回房间拿上手机，按桑兰司的说法给季桃李发去消息，过去还不到半分钟，那边就有了回复：OK.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桌边正吃着早餐，门铃响起，桑兰司推开椅子过去开门。
　　短暂的对话结束，玄关传来关门声，桑兰司拎着两大包猫粮回来，关懦喝着粥呛了下，对桑兰司高级VIP身份的认知再次得到了刷新。投胎是门学问，玉米玉兔也算是凭本事给自己找了个实力雄厚的豪门亲妈。
　　安顿完两只猫，桑兰司洗手回到餐桌边，发现关懦面前的碗已经空了，皱眉问：“你吃这么快干什么？”
　　“这附近早上不好打车，我怕一会儿来不及。”
　　？
　　桑兰司抬眼。
　　关懦丝滑改口：“来不及的话就只能麻烦你顺带载我过去了。”
　　桑兰司放下餐具，看着她，皮笑肉不笑：“怎么，开会之前要先跟桑野工作室避嫌？”
　　……避嫌？
　　关懦后觉，她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今天开会简总不是也要一起过去吗，”关懦边喝水边替自己解释，“如果她看见我，恐怕会发现我和你住在一起。”
　　毕竟一大早就能出现在桑兰司的车里，除了留宿很难再有别的解释。
　　关懦用的是“发现”这个词，桑兰司听完眼神顿时变得更加微妙，暧昧不是暧昧，奇怪不是奇怪，似乎觉得她的想法很匪夷所思。
　　桑兰司：“我是在偷人吗，不能被发现？”
　　？？
　　含嘴里的水一噎，关懦猛呛一嗓子，“咳咳咳！”
　　低头用手挡住嘴巴，关懦剧烈地咳嗽起来，恨不得下一秒就钻进餐桌底下去……桑兰司说的这都叫什么话！！!
　　一句话险些把关懦弄岔气，桑兰司在对面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等关懦火急火燎地收拾好，桑兰司才不冷不淡地告诉她，简野最近借住在助理小福那儿，待会儿直接从助理家里出发，不可能碰上。
　　烧热还没褪干净，脸上火辣辣的，关懦嘴上磕磕绊绊地说好、收到、知道了、没问题……
　　一顿早餐吃得惊天动地，差点给人吃出个好歹，不过没耽误时间，到点二人准时出门，开车去鹭美的路上，简野来电话，她那边也已经出发了。
　　手机开的外放，副驾驶的关懦将二人间的对话内容听得一字不落，包括简野吐槽她昨晚看材料看到了凌晨一两点，觉都没睡好。
　　等电话挂断，关懦通过前方的镜子看了眼正开车的桑兰司，桑兰司回了她一个眼神，意思是有话就说。
　　关懦想了想，开口问：“简总是因为家里装修才暂时搬出去的？”
　　桑兰司：“算是吧。”
　　当然也不排除被人忽悠的因素。
　　“那她应该很快就搬回来了？”
　　桑兰司轻轻挑眉：“大概吧。”
　　关懦抓着安全带踌躇了下：“那是不是得提前跟简总解释下，我为什么会住在你家里……”
　　桑兰司意外地抬眼。
　　关懦自动解读出她眼神中的含义：蜗牛要出壳了，不容易。
　　关懦及时转过脸，没让自己的心绪外露，被对方看穿。
　　-
　　暑假过去已经开学了，鹭美不对外开放，外来车辆的入校检查流程非常严格，需要先出示申报书以及相关证件再做实名登记。
　　桑野之前和美院合作过很多回，桑兰司回校的次数非常频繁，工作人员对她很熟悉，登记时不忘跟她打招呼说好久不见。
　　会议地点依旧是老地方和鸣苑，下车之后，二人径直进了大厅，在一楼等电梯。
　　关懦思考着一会儿上去了是不是要跟桑兰司装不熟，后背被轻轻撞了下，回头发现是被身后学生怀里抱着的箱子不小心碰到了。
　　桑兰司拉着关懦往一旁站了站，腾出足够位置，一会儿电梯到了让学生先上。
　　“谢谢谢谢！”女生连忙道谢，“谢谢老师！谢谢学姐！”
　　关懦、桑兰司：……
　　谁是老师，谁是学姐，答案很明显。
　　“学姐”回头很贴心地问：“需要帮忙吗？”
　　女生爽朗一笑，掂了掂胳膊：“不用，箱子不沉，我搬得动。”
　　说完，再次十分嘹亮地补上一声：“谢谢学姐！！”
　　“……不客气。”
　　关懦长相显小，出门被误会年纪也不是头一回了，她自己没怎么在意，但站在她身边莫名其妙被差了辈分的“老师”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坐电梯的过程中一直瘫着张脸皮，好像别人欠了她八个亿。
　　抵达三楼，电梯短暂地停了下，出去之前女生抱着箱子又甜甜美美地叠了层伤害：“老师、学姐再见！”
　　关懦窘了。
　　电梯门一合上，桑兰司扭头，凉凉地问：“我长得很老？”
　　怎么可能，关懦立刻纠正她：“是成熟。”
　　“而且学校里很多老师也都才二十多岁，”关懦说，“你气质这么好，被误会也是正常的。”
　　嘴再甜也无法改变她俩看起来差辈分的事实，桑兰司面无表情地盯着关懦的脸蛋，盯半天，仍找不出明显的岁月流逝的痕迹。
　　时间在关懦身上造成的改变微乎其微，无非是更白了、更瘦了，让人更想靠近。
　　俗称：更有吸引力。


第110章 会议
　　别的不好说，但对于桑兰司的长相，关懦有绝对的发言权。
　　她也不瞎。
　　“你特别特别好看。”她认真地说。
　　然而，面对这直白的夸赞，桑兰司却没什么反应，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
　　一直到电梯门开，外头有人进来，桑兰司才收回视线，往关懦身边靠近半步，要笑不笑地说：“谢谢学姐肯定。”
　　关懦：“……”
　　会议厅在十楼，电梯抵达后门开，是一片气氛宁静的开放办公区，简野和小福已经到了，两人正坐在窗边闲聊。
　　经小福提醒，简野回头，看见桑兰司走出电梯，简野没精打采地招了下手，没打算起来。
　　但下一秒，桑兰司身后又走出来一人。
　　我靠。
　　简野眼一瞪，立刻拔椅而起。
　　迫不及待地走过去，简野先敷衍地和桑兰司“啊啊”了两声，随后精神抖擞地看向关懦：“关懦，好久不见。”
　　关懦露出温和的笑容，先后和简野以及跟过来的小福打了招呼。
　　桑兰司看了下时间，问：“怎么不进会议室？”
　　“这不是在等你吗……”
　　一边回着桑兰司，简野的注意力还黏在关懦身上：“你们一起过来的？”
　　关懦看向桑兰司，桑兰司点了下头，却没有要解释的样子，直接忽略简野眼中迸发的光芒，转头问小福今天开会材料都带齐了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桑兰司颔首，不打算再在外面逗留，打算进场，简野见缝插针地挤进来：“等等！”
　　？
　　三人回头。
　　简野笑眯眯地把手机递过来：“关懦，加个微信。”
　　-
　　临近九点，项目组近三十号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会议室里大多是之前开会就见过的熟面孔，另有几位是馆方那边的外派，今天刚从澜市赶过来，正跟其余人互相问候。
　　一进门，简野啧了一声，轻声说：“她怎么也在？”
　　关懦循声，正想对着人群分辨简野说的是谁，身侧的桑兰司提醒她：“你的位置在那边。”
　　会议主要人员的席位都是固定的，印有关懦名字的席卡摆放在长桌左侧靠里的位置，和其余两位顾问一起，另一侧简野和桑兰司的名字也紧挨着的，隔着会议桌和关懦差不多面对面。
　　会议快开始了，关懦分开去到自己的席位，刚坐下就有人过来和她打招呼，关懦一边回应一边看向对面，桑兰司和简野也已经入座了，助理小福的位置在后方，三人正交谈着什么。
　　简野：“冤家路窄。”
　　桑兰司：“别管她。”
　　小福：“是上回遇见的庄助理吗？”
　　长桌尽头，一身正装的庄萝正在跟会议的负责人洽聊，笑容满面，简野远远地瞟了眼，嘀咕道：“馆方说要派人过来，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她。”
　　“怕了？”
　　简野马上切了声：“笑话，有什么好怕的，她还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不成……她应该不会吧？”
　　桑兰司发出短暂的嗤笑，放下手中的会议议程表，无聊地抬了下眼睛。
　　关懦在和身边一位姓李的顾问说话，时不时地点两下头，或者露出浅浅的微笑，氛围看上去很不错。
　　看了会儿，桑兰司掏出手机。
　　“万一轮到我发言她在台下刁难我咋办？”简野在旁幻想。
　　桑兰司划开屏幕：“让她滚。”
　　“啊？”简野诧异，“这样会不会太没礼貌了？”
　　“那你打算呢？”
　　“好歹我也是桑野的老板，出门在外代表的可是整个工作室的形象……”
　　一番思索，简野说，甩了一记飞锅：“还是你让她滚吧。”
　　桑兰司先让简野滚了。
　　嗡一下，放在包里的手发出细微的震动声。
　　和身旁的李顾问说了句稍等，关懦将手机拿出来，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消息，愣了下。
　　【桑兰司：袖口。】
　　坐在对面的桑兰司仍在和简野聊天，视线不偏不倚，关懦疑惑地低头，才发现自己衣袖的扣子开了。
　　……什么时候看见的？
　　把扣子扣好，关懦在手机里回了个“ok”的表情。
　　回完，她看向对面，这次终于和桑兰司的视线碰上，桑兰司也没表露出什么异样，只是朝她利落地、轻微地点了下头。
　　可能是地点所带来的心理暗示，关懦忽然觉得这样的桑兰司让她有些陌生，仿佛又回到了读书的那几年，喜怒哀乐都藏在心底，只有她一个人兵荒马乱的时候。
　　这种错觉在会议正式开始、人员依次站起来做自我介绍时达到了巅峰。
　　站起身，桑兰司的视线在会议室内扫了一圈，淡茶色的浅眸呈现出微凉的漠视感，开口后的嗓音静而冷，不紧不慢地介绍自己和桑野。
　　关懦差点想出去找块儿草皮揪一揪。
　　顺次很快就轮到了关懦，她起身和当初一样温缓地报出自己的姓名，这次没有起哄的新生，也没有讨人厌的学长，会议现场所有人都很专注，态度认真、尊重地看着她。
　　包括桑兰司在内。
　　关懦的自我介绍很简短，只有几句话，但结束后四下的掌声明显要比之前的更响一些，趁着嘈杂，简野凑过来用极轻的声量说：“关神还是牛啊ᴄᴛx，一出场自带主角光环，魅力不减当年。”
　　“……”
　　浮在桑兰司眸底的情绪动了动：“你叫她什么？”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简野跳过她的问题，继续不怀好意道：“这些人看她的表情就跟看大熊猫似的，吉祥物谁不喜欢，你小心点儿，别回头一个不注意人给拐跑了，哭都没地儿哭……”
　　如果不是场合不允许，桑兰司应该会给她一下子。
　　主角光环这个词太酸牙，不适合关懦。桑兰司安静地想，如果关懦真的命好，就不会在病床上躺了三年。
　　一千多个不死不活的日夜，一身连雨水都无法招架的后遗症，老天对关懦还是太坏了点儿。
　　下一位顾问站起来做介绍，关懦原本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余光意外地发现桑兰司在看自己，下意识朝袖口看了眼。
　　扣子也没开。
　　愣了愣，她酝酿几秒，悄无声息地坐直，趁着坐姿改变，顺滑地将两只手腕搭到桌上，大方展示穿搭，表明自己没有不妥。
　　目睹她这些小动作的桑兰司翘了翘嘴角。
　　想起上楼在电梯里，关懦夸她时说的是：“你特别特别好看。”
　　这种夸法很符合关懦的个人风格，桑兰司也想了一句类似的能描述她的形容：
　　特别特别幼稚。


第111章 内涵
　　多是校友熟人，项目会的整体气氛不算特别严肃，按计划进展得很顺利。
　　中场休息，关懦到客休室接水，恰好碰上了艺博馆的副馆长。
　　早年关季还在国内时和副馆长有过一些生意上的交往，副馆长一看见关懦就亲热地喊了声“小懦”，明明不太熟的，却还是拉着关懦到里头的单间大聊特聊。
　　门外的廊边，天气晴好，阳光绚烂，桑野工作室的三人正站在落地窗前唠嗑。不知目睹了什么，简野笑得眉飞色舞，喝着水嘴里发出连声的“乖乖”。
　　小福问她在感慨什么，简野瞟向右边，暧暧地问：“能说吗？”
　　桑兰司端着杯子凉凉地瞥她。
　　OK。
　　简野收到，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小福：？
　　又瞅了眼客休室的方向，简野转过身，乐颠颠地用胳膊肘戳了桑兰司一下：“哎，豪门就在眼前，要不你还是别努力了吧，少走几年弯路。”
　　这话加密系数太高，只有桑兰司能听懂。
　　可惜桑兰司不理她。
　　揶揄没得逞，简野撇嘴，往左拱了拱，拱到小福那边，问自己刚才在台上发言的表现如何，小福当然是一顿天花乱坠的猛夸。
　　被夸爽了，简野得意正忘形，过廊另一边走过来一人，步履款款，面目可憎。
　　天空一声巨响，冤家闪亮登场。
　　庄萝扮着笑脸：“简总。”
　　简野则一下子止住笑容，靠着窗户毫无感情地说：“哦，你好。”
　　半个多月前在澜市的饭局上被桑兰司整了一顿，庄萝吃了教训收敛了不少，只溜达过来刷个存在感，没太敢在这种级别的场合阴阳怪气，但话里话外还是酸溜溜的。
　　“没想到最后还是桑野拿下了项目，恭喜简总了，”庄萝轻飘飘地说，“咱们的缘分真不浅，又碰上了。”
　　简野：“同喜同喜。”
　　孽缘孽缘。
　　庄萝：“刚刚简总在会上的发言很精彩，背后一定下了不少功夫。”
　　简野：“哪里哪里。”
　　快滚快滚。
　　庄萝：“该不会跟以前一样也是一字一句照着稿子背下来的吧？”
　　简野：“……”
　　扔了枚炮仗，庄萝走远，简野难以置信地扭头：“她是不是小学生？她是不是小学生？”
　　桑兰司无聊地晃着杯子：“还用问吗。”
　　简野气得直翻白眼，牙根磨得吱吱响：“多大年纪了还玩这一套，幼不幼稚……”
　　边上的小福半天都没动静，简野问了一句，小福没反应，简野又叫了一声，小福这才抬头，重新挂起笑容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看你好像走神了，”简老板十分体恤员工，关切地问，“是不是最近工作强度太大累着了？”
　　桑兰司的视线一偏。
　　小福笑着摇头，说自己刚刚想到下午还要回工作室开例会，得提前让人把会议间给收拾干净。
　　“嘶！”简野连忙捂耳朵，“我现在不能听见‘开会’这个词，一听就头疼，快别说了快别说了……”
　　休息时间结束，与会人员陆陆续续回到会议室。
　　关懦回得稍晚一些，落座后和桑兰司打了个照面，彼此相视，但都没表现出工作以外的情绪。
　　后半场的会议内容主要是针对项目书进行改进和细化，也就是处理前任指导团队留下的烂摊子。
　　替人擦屁股的事向来难办，既要擦得干净还要擦得漂亮，不能招人恨，策展组的一帮人头都要冒烟了，斟酌无果，总策划问到桑野的两位有没有什么看法，关懦闻言竖起耳朵，目光紧紧地锁定到桑兰司身上。
　　进入工作状态的桑兰司气场异常强大，但当她不客气地提出要将原先的项目书全部替换掉，关懦还是替她捏了把汗。
　　馆方特派来的三位，副馆长、首席、特别助理都在场，当面抹杀前任团队的工作成果就相当于指着这几位的鼻子抽艺博馆的脸。
　　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两边撕破脸后在会议室里大打出手的画面，关懦观察了一圈，但意外发现会议上的大多数人都是一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样子。
　　只有馆方三位脸色不太好看，冷场中，首席拉了下桌上的麦：“桑野能提供出更好的方案？”
　　废话。
　　嘴里没一句场面话，桑兰司开门见山：“截止到今天开会之前桑野一共向艺博馆提供过两套方案，并且全部通过了协会的评估，完全可以代替原方案。”
　　首席不虞：“协会的评估结果只能算是项目衡量标准的一部分，桑野的方案就算通过了协会，在其它方面未必没有缺陷。”
　　桑兰司神色淡淡的，能看出她没兴趣在开会过程中和人争执，虽然话不太好听，但语气还算和平：“竞标过程公正公开，如果方案真的有明显缺陷，桑野今天也就不会出现在各位面前了。”
　　“……”
　　会议室陷入了新一轮的安静。
　　坐在桑兰司身边的简野轻吸了一口气。
　　苍天，怼得好爽。
　　被内涵到的首席不吭声地把麦别开，脸板得跟块儿砖似的，佯装淡定地和身后的助理点头说了两句，看起来很忙。
　　其余人也都听出了桑兰司话里话外的意思，互相认识的你看我我看你，互相不认识的就只能跟关懦一样，当做没听见，把所有反应都憋进肚子里。
　　之后的进程就简单多了，策展组一通大刀阔斧，将原项目书削得只剩下一具骨架，关懦慢慢才觉察出味儿，是因为有桑野顶在前头吸引火力，指导团队才得以有空间施展，桑兰司干的净是些得罪人的活……
　　会议接近尾声，总指导做最后陈述，现场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关懦想着心事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发现是桑兰司的名字，飞快地用笔涂掉，没叫旁边座位的人看见。
　　收尾陈述比较官方，对后续工作的一些期望，责任提醒之类的，大概三五分钟就能了事。
　　但就在总指导提到桑野工作室时，会议过程中一直没出过声的艺博馆的某位助理忽然提出了疑问。


第112章 乐意
　　两个月前桑野的运营部门弄出过一次岔子，未经允自将一部匿名艺术家的作品上传到了宣发平台，好在工作室的公关工作做得很及时，次日凌晨加班加点交代了原委并公开道歉，并没有造成不良影响。
　　项目会上忽然提起，大多数人都有些莫名，一是没听说过这回事，二是压根不觉得这事儿有讨论的必要，但既然是馆方特助开的口，听也就听了，就当加班了。
　　“毕竟工作室和馆方也算是合作关系，希望简总能多注意规范自己的员工，不要再因为类似的事件影响到工作室的形象。”
　　特助盯着简总说：“这种事发生一次两次也就够了，您说是吗？”
　　关懦这个反应慢半拍的也听出来了，对方针对的貌似不是桑野工作室，而是简总本人。往特助身前看了眼，席卡上的名字是：庄萝。
　　被针对了，简总在干嘛？
　　简总在微笑，笑得特有礼貌。
　　一直到会议宣布结束，简野始终都保持着得体的笑容，非常有风度。
　　人员陆续散场，关懦低头收拾着东西，隔壁座的李顾问热情地问她今天开会是不是单独来的，如果不介意的话一会儿聚餐可以跟她坐一块儿，正好方便聊一聊接下来的工作。
　　一道声音插进来：“李顾问。”
　　关懦抬头，就看见桑兰司走过来，手中拎着外套。
　　深色的衬衫显得她的气质尤其沉静，气场也拉满了，走路仿佛带风，关懦诡异地想起来，大学时期桑兰司有个外号叫“禁欲系校花”，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在学校流传了整整四年，如今这 tittle放在桑兰司身上也还是很合适，除了年纪上有些参差，和当时简直一模一样。
　　在鹭美，有关桑兰司的回忆还是太多了。
　　眼看桑兰司走到面前，关懦拎起包，桑兰司却率先和她身边的李顾问打了声招呼。
　　关懦听见她询问李顾问是不是一个人，李顾问回头惊讶地回答说是，桑兰司说正好，有关展厅规划工作室有些问题想找她请教请教，如果方便，中午聚餐她们可以坐下详细谈一谈。
　　李顾问扭头：ᴄᴛx“我是没问题，不过关顾问她……”
　　桑兰司看向关懦。
　　关懦眨眼。
　　“关老师有约吗？”桑兰司歪头问。
　　……关懦觉得桑兰司在玩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没有证据。
　　可惜她不能让桑兰司如愿了。
　　无奈中还有点想笑，关懦脸上露出少见的俏皮的表情：“抱歉，副馆长约了我。”
　　本来打算发消息提前跟桑兰司说的，只是会议节奏紧，她一直没找到机会。
　　一顿饭而已，桑兰司应该也不会介意的吧？
　　-
　　猜到会议一结束桑兰司肯定要去找关懦，散场后简野很有眼力见儿地带着小福在外头等着，结果等半天没等来人，正想回会议室里看看，桑兰司领着人出来了。
　　简野一愣：“整容了？”
　　小福也一愣：“什么？”
　　桑兰司身边跟的是李顾问，简野疑惑地往她身后又瞅了两眼，确认关懦没跟上来，嘴里“噫”了一声，无比惊诧：“完了，真被拐跑了。”
　　二人一走近，简野直起腰，幸灾乐祸地迎上前：“李顾问，好巧好巧，中午跟我们一起吗？”
　　李顾问之前跟桑野合作过不止一次，和简野很熟悉，大大方方跟她握手，笑着说不算巧，是桑兰司特地找的她。
　　简野点头：“噢噢，原来是‘特地’……”
　　她故意将这俩字咬重，同时看向桑兰司，发现桑兰司一脸的冷漠，顿时把脸别了过去。
　　忍笑忍得快出内伤了。
　　明月餐厅离得不远，散步过去的路上，简野装作无意地问：“李顾问，今天开会关顾问不是和你坐一块儿的吗？怎么没跟你一起？”
　　李顾问半带感慨地说：“本来是想约关顾问有空一起坐一坐的，但她一早就和艺博馆的副馆长约好了，只能等下回了。”
　　“原来是副馆长，”简野作恍然大悟状，“也是，关顾问难得露面，想约她的人应该不少。”
　　话是说给一旁的桑兰司听的，桑兰司接收到信号，淡淡地瞥她，没说什么。
　　好不容易逮着能调侃桑兰司的机会，简野不可能放过，继续加大火力，追问些和关懦有关的消息。
　　其实圈子里除了鹭美以外知道关懦的人不算多，更多的是听说过她母亲关季的名字，鹭城艺术领域赫赫有名的企业家和慈善家，声名兼具，因为行事低调又多年不在国内活动，大众对这一家子的关注一直是好奇心居多，有幸遇上难免想加个微信聊两句。
　　“噢噢，你们还加了微信啊。”简野干正事不见得有多勤快，煽风点火是烂熟于心一套又一套，一唱一和跟相声台上捧哏似的，“没错没错，关懦以前读书的时候就很受欢迎。”
　　这一点李顾问倒是不太了解，她虽然也是鹭美出身但要比简野她们晚几届，研究生才进校，有关关懦的奇闻异事只听了个尾巴。
　　简野这么一说李顾问反而好奇了，有些八卦地看了眼走在简野另一边的桑兰司，半开玩笑地问：“比桑总监还受欢迎？”
　　切，桑总监本人都沦陷了，说这些。
　　简野有所感应地看向左手边。
　　桑兰司眼神冰冷地看她。
　　简野一激灵，完蛋，揪着老虎须了。
　　心中一嘘，简野笑着打了个哈哈，赶忙将话题从桑兰司身上移走，以免旧事重提真把人给惹毛，自己没好果子吃。
　　-
　　中午聚餐人太多，除了项目组成员还有鹭美的大小领导，加一块儿近四十号人，明月餐厅再高端毕竟也只是校内规模，为了方便还是多开了个几个包厢。
　　简野一行人到时随便挑了个人少的包厢就进了，结果坐下没过多久就有专人过来请简野和桑兰司，请她们移步隔壁，隔壁是领导们坐的桌，按简野和桑兰司的身份应该坐那边才对。
　　是哦。
　　简野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是个老板，姓后面还挂着个“总”。
　　都怪今天回校到处是老师，害得她还以为自己读大学呢。
　　“去吗，隔壁。”她问桑兰司。
　　桑兰司摆了下手，到处都是应酬，这边人少，反而清静点儿。
　　“行。”
　　简野知道她什么脾气，也没多劝，过去和李顾问解释了几句。
　　正当走时，小福过来温声提醒：“简总，下午还要回工作室开会，您少喝点酒。”
　　简野心头一暖，感动得不行，这令人落泪的同事情。
　　当然，比同事情更值得落泪的是下午还要回去开会。
　　【关懦：你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
　　【桑兰司：回工作室。】
　　好忙啊……
　　关懦摩挲着手机屏幕，犹豫地打了几个字：那我结束后打车回去吧……
　　字打完还没发出去，肩膀忽然被轻轻碰了下，一回头，简野笑盈盈地看着她：“关懦，原来你也在这边，好巧。”
　　关懦一怔，立刻看向她身后。
　　“桑兰司在隔壁呢，没过来。”
　　简野一秒get她的反应，扫了眼周围，见关懦身边的座位都是空的，又看了眼对面已经落座的艺博馆副馆长，轻声问：“你不是和副馆长约好了吗，怎么没跟她坐一块儿？”
　　大概是桑兰司说的，关懦解释说一会儿章老师和美院副院长要过来，她坐那边不太合适。
　　简野表情霎时一僵：“章老师也来？”
　　“是……”
　　话还没说完，简野倏地拉开椅子，紧挨着她坐下。
　　关懦张了张口：“简总，你的位置应该也在……”
　　“别管什么位置不位置了，还是坐在你这儿比较有安全感。”简野连连摆手。
　　关懦虽有疑惑，但老实说这一桌也没几个她熟悉的，反而和简野坐一块儿还能说上几句，便也没再说什么，低头把手机里编辑好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删了，重新输入：简总来我们这边……
　　“关懦。”身边的简野叫了她一声。
　　关懦抬头。
　　简野晃了晃手机，笑眯眯地说：“我们拍张合照吧？”
　　？
　　“好……”
　　打开自拍相机，简野坐过来，看着相机画面提醒：“比个耶。”
　　关懦下意识抬手，对着镜头比了两根手指。
　　十秒过后，隔壁包厢正跟李顾问讨论展厅规划的桑兰司听见手机震动，同时收到两个人给她发来的消息：
　　【简野：图片】
　　【简野：突然瞎了，帮我看看我旁边坐的是谁？】
　　【好的：简总来我们这边的包间了。】
　　桑兰司：？
　　桑兰司到隔壁的时候，合照里的俩人正头挨着头讨论哪张照片拍得好看，哪张角度不太好要重拍，哪张光线不好要后期修一修……听上去仿佛要拍出一整本闺蜜写真集。
　　走到一旁拉开椅子，椅腿发出动静，关懦和简野不约而同地看过来，然后不约而同地开口。
　　关懦疑惑：“你怎么过来了？”
　　简野疑惑：“你怎么才来？”
　　跟从身旁经过的某位校领导问了声招呼，桑兰司坐下，看向简野的手机屏幕。
　　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合照，两人间的距离挨得老远，没什么特别的。
　　桑兰司收回视线，矜贵地叠起长腿，说：“我乐意。”


第113章 手腕
　　缓慢挪开肩，关懦往后靠了靠，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桑兰司。
　　中间隔着个简野，桑兰司没有注意到关懦的小动作，叠着腿，低眼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侧脸看上去冷淡淡的，也不知道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简野还在 p 图，关懦坐回去，拿起手机，静悄悄地打字。
　　【好的：李顾问呢？】
　　桑兰司一顿，姿势不变，指尖随意地敲了几下，回了几个字：【在隔壁。】
　　收回目光，关懦低下头，接着编辑：不是说要跟李顾问商量展厅规划吗？
　　桑兰司：小福在谈。
　　关懦：白助理一个人可以吗？
　　“对了，”简野突然出声，扭头问，“李顾问呢，你让小福陪着了？”
　　桑兰司抬起头，嗯了声，视线越过简野，落到同样正在看她的关懦的脸上——在这种嘈杂喧嚣的场合，这张清俊干净的面孔对人的眼睛很友好。
　　关懦放下手机，抿着唇瓣，聚精会神地望着桑兰司。
　　桑兰司忽然觉得，酒局应酬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简野：“往后毕竟要跟李顾问配合工作，把人冷落了怕是不太好……”
　　想了想，简野突然冒出主意，转头看向关懦：“关懦，你下午有安排吗？”
　　“……没有。”
　　摇头的动作落在桑兰司眼中，有些迟疑和拘谨，不知道自己这么回答是否妥当。
　　简野笑容满面地提议：“那要不跟李顾问一起，下午去我们工作室参观参观？”
　　工作室？
　　“毕竟之后策展方面还有很多工作要依靠你和李顾问，大家提前熟悉，互相了解下情况，也能节省些沟通成本。”简野道，
　　关懦看向桑兰司。
　　桑兰司和她对视上，微微点了下头。
　　关懦一怔，竟然同意了？
　　她犹豫：“那，我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简野一笑：“随便逛一逛而已……你们先聊着，我去隔壁跟李顾问打声招呼……”
　　简野一走，关懦幅度极小地倾过身，微声问：“我可以去吗？”
　　两人之间隔了些距离，桑兰司斜靠椅背，手臂半搭，看着关懦。说不清她是什么状态，姿势很松弛，眼神却很专注，偏偏一开口又是懒懒的嗓音：“问我干嘛？”
　　关懦眨眼，耐心地等着。
　　须臾，桑兰司放下手：“你要是不想去……”
　　想也不想，关懦本能地回答：“我想去！”
　　这话没过脑子，速度飞快，桑兰司正要放下去的手腕停住了。
　　关懦找回思绪，按在椅边的手指一点点曲紧，心跳也不懂事地乱起来。
　　垂下眼帘，她不敢直视桑兰司的眼睛，漫长呼吸过后，小声说：“我想去。”
　　她想的。
　　很想。
　　能了解桑兰司、离桑兰司更近的机会，她从来都抵抗不了。
　　而正因为此，关懦才觉得自己太贪婪，太不应该，从而生出惧畏之心，害怕只要自己往前一步，就会被桑兰司嫌弃而无情地拒绝……
　　“可以吗？”关懦试探着伸出触角。
　　她觉得自己像只蜗牛，畏首畏尾、来来回回，怪让人心烦的。
　　幸好，桑兰司回答说：“可以。”
　　关懦心中顿时一轻。
　　-
　　赶在章芮到场之前，简野回来了，坐下后说已经跟李顾问交代好，聚餐结束后就一起过去。
　　包间内扫了一圈，简野凑过来问：“章老师还没到呢？”
　　关懦点点头：“可能有事耽搁了吧？”
　　啧。
　　简野叹气，坐直了些，用力地深呼吸。
　　“你抖什么？”桑兰司皱眉。
　　“我能不抖吗！”简野压低声音，“谁知道今天章老师会过来，我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也没拎个礼物……”
　　“你别告诉我你和章老师见面还打算拎着东西上门。”
　　简野一呆：“要不然呢。”
　　桑兰司冷笑：“你最好祈祷章老师不会当场把你扫地出门。”
　　？
　　简野下意识看向关懦。
　　关懦思索道：“章老师两袖清风，你带着礼物，她可能会误会。”
　　况且章芮是艺协的副会长，即便简野本人没那个意思，但落在旁人眼中依旧会变了味，到头来影响的也还是章芮。
　　“我拎点水果也不行吗？”
　　关懦轻轻摇头。
　　她猜测章芮应该不会喜欢。
　　简野露出扼腕的神情，把面前的水杯捞过来，一下子灌进去大半杯，喝完嘴里直嘟囔：“上战场不带兵器，这也太没安全感了……”
　　简野这样大大咧咧的性格，很难相信她居然能跟桑兰司成为朋友，关懦觉得奇妙，唇角隐约地弯了弯。
　　但当简野再次把水杯递到嘴边，衣服的袖口下滑露出手腕，停在关懦唇边的笑意瞬间没了。
　　关懦愣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简野放下水杯过来问她上回喝酒出没出问题、今天还能不能再喝，她终于回神，下意识看了眼桑兰司，之后才慢慢地回话说自己不能喝酒，一沾就倒。
　　“那上回醉了，是桑兰司送你回家的？”简野眼睛亮得像一百瓦大灯泡。
　　后背有些发冷，关懦勉强笑笑，点头敷衍了过去。
　　整场饭局，关懦心不在焉，就连章芮过来也只是随着身边的人站起身来简短地问了句好。
　　桑兰司注意到关懦的异常，饭吃一到一半，拿着手机出去，到餐厅北向的窗台上等着。
　　没多久，关懦也出来了，脸色略显苍白。
　　走到窗台，关懦忐忑地开口，第一句话是：“你知道吗？”
　　桑兰司过去顺手把她身后的玻璃门给拉上，一些遥远的人声霎时被隔绝了，窗台上只剩下微微的风声。
　　“知道什么？”
　　挨得近，关懦从桑兰司身上汲取了一丝温度，迟迟才道：“简总手腕上……有伤疤。”
　　第一次见她胆战心惊到这地步，却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桑兰司不禁失笑，往一旁靠过去，挡住窗台阴影处直吹过来的风：“有什么可稀奇的，你身上没有吗？”
　　关懦忙摇头：“不一样，她手腕上的是刀疤，而且有很多条，都集中在同一个地方……”
　　说着她抬起胳膊，想演示着给桑兰司说明伤疤的位置，桑兰司敛了敛眼角，用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将她的手摁下去，说：“我知道。”
　　关懦眼睫一抖，心口虚空：“……你知道？”
　　“嗯，”桑兰司没松手，仍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乱动，语气很平稳，“有些年头了，不用太在意。”
　　有些年头……
　　关懦怔神，半天才慢慢出声：“简总她，自残过？”
　　这话不是她该问的，简野和她不熟，拢共没见过几次，冒犯地问完，关懦眼中稍稍清醒了点儿，却不知道该怎么改口。
　　她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比起同情，其实冲击更大，很难想象简野曾经遭遇过什么样的事……
　　“对不起，”她后知后觉，“我不小心看见，怕你也不知情，怕她有危险，所以才想告诉你……”
　　关懦脸上充斥着肉眼可见的紧张和愧意，桑兰司见状无奈地拍了下她的脑袋，不明白这种事怎么会把她给吓着。
　　明明亲身经历过比这严重不止百倍的事故，她怎么还有心力惦记旁人。
　　“没什么好怕的，事情早就过去了，”揪着关懦头顶一根被风吹起来的发丝，桑兰司把她当猫撸，无所谓地说，“简野自己都不在意。。”
　　“……”关懦蒙神。
　　许久她才惴惴地问：“真的吗？”
　　桑兰司继续揪她头发：“不信你一会儿可以亲自去问问她。”
　　……这种事怎么能问，问了不就相当于揭人伤疤么，万一简野还没走出来呢？
　　关懦拧巴地低下头，瞧见自己的手腕还被桑兰司握着，心头一阵复杂。
　　或许是因为她曾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所以把生命看的无比重要，此刻甚至有些后怕，简野是桑兰司身边最近的人，那桑兰司呢……
　　桑兰司还在揪关懦的头发玩，忽然感到手背被凉凉地搭了一下，一垂眼，就看见关懦低着脑袋，在很认真地扒拉她的手腕。
　　啧。
　　“乱摸什么？”
　　关懦抬头，虚虚地解释：“没有摸，我想看看你的手……”
　　桑兰司挑眉：“你想看就能看？”
　　“……”
　　说不清脸红是因为害臊还是尴尬，总之关懦老实停下了动作，并及时把手收了回去。
　　只是她的手腕还叫桑兰司握着，并且桑兰司也没松开的打算，两个人你来我往、拉拉扯扯的，亲近有余、暧昧不足，不知道在搞些什么鬼东西，风吹过来都绕道走。
　　惦记着心事，关懦也没提醒桑兰司松手，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桑兰司，眼中满是踌躇。
　　桑兰司跟她僵持了半天，终究松开手指，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随后一左一右地解开两边衬衫的袖口，将衣袖翻折起来，露出修直雅白的手腕，递到关懦面前，道：“看吧。”
　　关懦立刻低眼。
　　然后松了口气。
　　没有异样，桑兰司的手腕很漂亮，皮肤细腻、血色健康，连接手掌的骨骼分明而不过分突出，五指也修长匀称、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哒”一声。
　　这双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看什么呢。”


第114章 参观
　　关懦懵然地抬眼：什么？
　　眼底清澈，没明白她的意思。
　　桑兰司顿了顿，移开视线，收回手，将衣袖放下，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看完了，满意了？”
　　虽有疑惑，但悬着的心总算回到了肚子里，关懦松懈地点点头。
　　事关简野的伤痛过往，关懦没再多问，在窗台上又吹了一小会儿风，她和桑兰司一前一后地回了包间。
　　刚坐下，简野捧着脸嘻笑地扬了下眉尾：“聊完啦？”
　　桑兰司往她面前扫了眼，发现她的酒杯已经空了，了然地看向包间对面、坐在艺博馆副馆长身边的庄萝：“庄萝又ᴄᴛx找过你了？”
　　简野耸肩：“放心，她也没敢说什么，跑过来喝了杯酒而已。”
　　和桑兰司唠嗑没劲，简野和她扯了两句就扭头去找关懦了。
　　反正都安静话少，还是关懦这种温缓缓的、一逗就发懵的性格更有意思。
　　窗台上，桑兰司说简野腕上的伤早就过去了，关懦本来还有些疑虑，想着身伤可愈但心疾难医，简野的内心或许还藏着一些无法对外倾吐的阴影。
　　事实证明她完全多想了，简野的开朗程度堪比成了精的吗喽，一整场聚餐嘴巴就没怎么歇停过，天南海北什么事都能搭上一两句。
　　直到下午领着两位顾问参观桑野工作室，简野终于拿出几分职场人姿态，像模像样地坐进办公室里听员工汇报，气势挺唬人，把李顾问都给逗笑了。
　　“想不到简总平时在员工面前这么正经，”楼下参观时，李顾问调侃，“不愧是桑野的老板，反差魅力啊。”
　　简野咳了声，厚着脸皮说哪里哪里，员工们爱戴她而已。
　　听着前头的说话声，关懦慢下步伐，新奇地打量着四下。
　　她第一次来桑野，感觉很奇妙，因为工作室内的环境设计大多出自桑兰司之手，所以仿佛处处都有桑兰司的身影，采光、色彩、动线……桑兰司的设计独具辨识度，几乎已成为了一种能象征她本人的风格符号，关懦与有荣焉。
　　走在她身边的桑兰司问：“水凉了，再给你倒一杯？”客客气气的，真像下楼迎接外客的公司领导。
　　关懦浅声说不用，她本来也不渴，员工特地倒的水，她接过来意思一下，不想叫对方尴尬。
　　桑兰司伸手：“端着不累吗，给我吧。”
　　关懦快速将端了一路的杯子递过去：“麻烦了。”
　　桑兰司瞄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顺手把杯子放到了靠窗的饮水台上。
　　一楼往西是单独设立的小展厅，李顾问对里头的规划布局很感兴趣，桑兰司过去做讲解，关懦和简野在一边旁听。
　　听着听着，简野往关懦身旁挪了半步，低低地说：“桑兰司帅吧？”
　　关懦一呛，看了眼正在低头调整轨道灯的桑兰司，无比认同地点头。
　　腰直肩平，干着活、挽着衣袖往那儿随意一站，跟美院里的立身雕塑似的。
　　帅惨了。
　　“整栋工作室上下两层都是桑兰司设计的，”简野压低声音续道，“还有这片展厅也是，连墙上的漆料都是她亲自调的……”
　　关懦光盯着桑兰司，注意力不在身边，简野说了什么没太入耳，等人都说完了才想起来捧场：“好厉害。”
　　“……”
　　一如既往的人机。
　　从展厅出来，一行人上去二楼。
　　四个人走在楼梯上稍微有些拥挤，关懦便往一边让了让，谁知道桑兰司也靠了过来。
　　等那俩人走远些，桑兰司问：“刚才跟简野聊什么了？”
　　关懦不好意思地贴着墙壁走：“简总说你很帅。”
　　？
　　关懦补充：“工作能力方面。”
　　桑兰司的脸色千变万化。
　　关懦及时打岔：“简总说你们一会儿还要开会？”
　　走到楼梯转角，桑兰司停了停，等关懦跟上来，嗯了声。
　　“每周五有例会，小福已经把会议室准备好了。”
　　一上二楼，右手边就是两间会议室，规模不小，其中一间投影已经打开了。
　　桑野内部的例会，还涉及到除联展以外的其他项目，外部人员不适合再旁听，关懦连同李顾问被桑兰司安排去了二楼的备用馆。
　　备用馆西北走向是扇巨大的景台式落地窗，玻璃窗外梧桐遮蔽，绿意如滔，犹如巨幅电影画面。李顾问进门被惊艳着，坐下后连声赞叹：“桑总监这挑剔的审美啊……”
　　关懦则在一旁默默打开了手机镜头。
　　亲手把自己的工作室设计成一座小型艺术馆，难怪桑兰司这么爱上班。
　　隔壁的例会要开一段时间，二人干脆就在备用馆里讨论工作。
　　虽然同为项目组的顾问，但她俩在工作的具体内容上仍有些区分，听说关懦过去一直专注于个人创作，李顾问早就做好了要在沟通上花上些时间成本的打算，没想到整个过程进展得相当顺利，比上午的大会还让人省心。
　　“关顾问，你以前接触过顾问类的工作？”
　　翻着评估表，关懦颔首，分心道：“接触过一些，大学做过几次类似的项目。”
　　说起来已经很久远了，都是被章芮要求的，大学那几年关懦不求上进喜欢闲散，章芮气不过，就把她抓进学校的研究组里逼着她做项目。
　　对比关懦过去的工作经历，这次艺博馆的联展还不算是级别特别高的项目，可见大学四年她被章芮蹂躏得有多枯萎。
　　所以大学一毕业关懦才立刻扛着行李跑路，宁愿回去开画室也不愿意再把自己折腾当驴使，人各有志，她还是觉得当只喜欢赖床偷懒的米虫比较适合自己，
　　“原来是这样。”
　　关懦疑惑地转过头。
　　李顾感慨道：“其实我之前听说过你的名字。”
　　呃。
　　一句话，让关懦社恐的毛病又犯了。
　　每到这时候关懦就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一直不习惯主动迎合别人的目光，即便大多数人对她的态度其实都是善意和好奇居多。
　　这就好比穿着件非主流的衣服站在红绿灯口被人点评，无论评价是好是坏，最后都会归结于两个字：尴尬。
　　“是吗。”关懦干笑。
　　李顾问：“你知道的，以前美院有不少关于你的传说……”
　　上午开会被副馆长拉去念了一通，下午又被迫重听一遍天才礼赞，关懦只能保持着内敛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长桌外，树丛密密，落地玻璃上晃着幽幽的绿影，关懦走神地想：不知道桑兰司开会还要多久，该不会要到天黑才能结束吧，结束后还要加班吗，那自己是不是得提前打车回去……
　　嗡。
　　放在桌边的手机震起来。
　　关懦如遇救星，快速拿起手机，道：“抱歉，我接个电话。”
　　李顾问忙道：“好，你去吧。”
　　走到备用馆西角，关懦肩头一松，靠在角落接通电话。
　　是Daisy打来的，询问今天的项目会进展如何。
　　关懦和她在电话里花了点时间，一方面交代项目会的情况，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躲着点李顾问，怕自己再被挂上天才的架子反复捧杀。
　　结果手机那头的Daisy发觉她没有要挂电话的打算，一下子来了精神，项目会一聊完，立刻见缝插针地续上之前在绿湾画廊没聊完的有关数字展的话题。
　　再度大显堪比推销的业务素养，Daisy 各种话术变幻，在电话里绞尽脑汁地劝说关懦和画廊再签约。
　　关懦实在拗不过，允诺找时间去画廊和她谈谈，Daisy迫不及待道：“那明天您看可以吗？”
　　明天是周六，按理来说不该把工作安排在假期，但下周项目组估计又要开各种大小会，貌似也就只有双休日里才能有空，关懦想了想，还是好脾气地答应了。
　　一通电话打了近半个小时，关懦回来，发现李顾问正站在长桌边收拾材料，似乎是要走。
　　“李顾问？”
　　李顾问回头，拎起文件包无奈道：“关顾问，不好意思，我刚刚收到负责人的消息，项目书那边有个报表数据需要我去处理，我得先走一步了。”
　　关懦眨眼：“那我送送你。”
　　“不用了，”李顾问笑了，“我已经跟简总和桑总监说过了，反正马上还要再见面，就不整这些客套的……下回见。”
　　“回见。”
　　在门口目送李顾问的提前离开，关懦回过头，偌大备用馆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回到桌边，她看着窗外泼天般的绿色风景，心情有所松懈，却一时不知道该干嘛，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外人站在这儿格格不入。
　　嗡，手机屏幕亮起来。
　　关懦低头，看见是桑兰司，便立刻点开消息。
　　【桑兰司：李顾问走了？】
　　关懦回复：【嗯。】
　　【关懦：你不是在开会吗？】
　　【桑兰司：刚才看她从会议室门外过去了。】
　　……还是没说为什么开会过程中给她发消息，也没个正事。
　　关懦对着手机屏幕犯疑。
　　正迷惑着，聊天框里弹出新的一条，正事来了：
　　【桑兰司：有份报表材料忘拿了，在总监办公室，过去拍张照发给我。】


第115章 这位（修）
　　桑兰司的办公室很宽敞，内外部陈设是同一套风格，采光是重点内容，之后再逐一增加细节。
　　这人性格冷飕飕的，但设计的作品却始终贯穿着“生命力”的理念，作品和本人对外留下的完全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印象，矛盾又浪漫。
　　进门欣赏了两眼，关懦拾起正事，到办公桌旁寻找桑兰司嘱咐她的报表材料。
　　说是放在了上半年汇总的文件夹里，关懦在厚厚一堆文件里翻找，难以想象桑兰司每天要处理多少工作，如果把这些文件一份份摞起来，高度恐怕得到胸口，好吓人。
　　花了一两分钟，关懦从文件堆里扒拉出来桑兰司口中的报表，核对完表态和红章，她拍好照片，及时给桑兰司发过去：【是这张吗？】
　　几秒过后，那边回复：【嗯。】
　　搞定。
　　任务完成，关懦将报表装进文件夹，再把文件夹放回原处。
　　这时桑兰司又发来消息：【例会还有十分钟左右结束，你在办公室里坐会儿。】
　　在总监办公室里坐着？
　　这不太好吧？
　　心里这么想着，关懦的脚下却还是飞快地挪到了办公室朝阳的另一边，口嫌体正直地坐上休息区的单人沙发。
　　桑兰司的办公室……
　　四周环视一圈，关懦渐渐出神，过了片刻，她别过脑袋，用手摁摁眉心，提醒自己不要太过分了。
　　喜欢归喜欢，不要把自己整得跟变态似的，偷拍办公室是真的会被报警抓起来的。
　　……
　　例会结束、桑兰司回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慢慢暗了，关懦靠在沙发里玩愤怒的小鸟，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立刻调准弹弓角度，手指一松，卡在桑兰司推门的瞬间将碉堡里的猪全部炸完，完美过关。
　　桑兰司和简野是一起进的办公室。
　　简野在后头飘逸地晃手：“hi～关懦～”
　　关懦站起身，有些腼腆，学着简野的动作轻轻摇了摇手腕，以示回应：hi.
　　简野差点被萌翻：“久等了吧？这周事情有点多，例会时间拖得稍微长了点，加了会儿班。”
　　办公桌上的东西被简单整理过，桑兰司发现了，走到桌后不露声色地压了下唇角。
　　“没关系，”关懦看着桌旁，“刚好我能帮上忙。”
　　“啊？”简野茫然，“帮忙？帮什么忙？”
　　关懦：“桑兰司说报表落在了……”
　　“你今晚不是还要去小福那儿？”桑兰司转过身，打断她俩的对话，好心地提醒简野，“小福已经下班了，她现在在楼下等你？”
　　简野眨巴着眼：“是啊。”
　　“那你还不过去？”
　　看了看桑兰司，又看了看关懦，简野茅塞顿开，欣慰地拍拍桑兰司的肩：“OK，我走了，加油。”
　　走前，简野俏皮地挤了个 wink：“关懦，bey～”
　　关懦牵起嘴角，微笑着跟她说再见。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关懦停了两秒，转过身来。
　　桑兰司站在桌后低着头，正在整理开会的文件，看上去还得花上个几分钟。
　　关懦无声地走近：“需要帮忙吗？”
　　桑兰司没抬眼：“帮我把窗户关了。”
　　“好。”
　　关了窗，办公室里变得极其安静，关懦重新回到桌边，看着桑兰司整理。
　　“灯也关了。”桑兰司开口。
　　关懦又说好，正要动身，想起来：“你不是还没忙完吗？”
　　“马上了。”
　　“……噢。”
　　关懦稀里糊涂地走到门口。
　　摁下开关，主灯灭下的同一时刻，紧贴着地板的一道道轮廓灯相继亮起，暖黄的光线瞬间充盈了整间办公室。
　　愣神中，桑兰司提示：“开关要按两下。”
　　关懦应了一声，这才把主副灯都给关掉。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仍有些微薄的夕光透过南向的窗户照射进来，关懦很有耐心地继续等待。
　　桑兰司说是马上，可实际还是耽搁了会儿，等她收拾完所有东西，关懦和人在微信里都聊了几轮。
　　【简野：你头像是玉兔吧？】
　　【简野：呀，你朋友圈里还发过玉兔玉米的视频呢？】
　　【简野：你是不是经常去桑兰司那儿玩呀？】
　　……
　　“跟谁聊天呢。”桑兰司的声音忽然响在身侧。
　　关懦抬头：“你忙完了？”
　　“嗯。”
　　桑兰司垂眼。
　　关懦伸手：“是简总……”
　　简野这会儿估计在车上正闲着，微信消息弹个不停，问东又问西，桑兰司扫了两眼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帮关懦开了消息免打扰，说不用管，让简野自己一个人嗨完就安静了。
　　可关懦一脸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桑兰司把手机递过去：“还有什么？”
　　关懦接过，看了眼，小声道：“不是说要告诉简总，我现在住在你家里吗？”
　　偌大办公室只有她俩，光线昏暗暗的，因为离得近，桑兰司注意到关懦抿唇的小动作，似乎在紧张什么。
　　桑兰司稍稍往后拉开些距离：“嗯。”
　　关懦又抿了抿唇：“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桑兰司眯起眼。
　　——关懦不是在为她而紧张，而是在担心同居的事情“泄露”。
　　一下子，桑总监的脸色淡了。
　　“有空再说吧。”
　　拉开办公室的门，桑兰司臭着脸。
　　关懦跟在她身后，有些失落，但还是不想冷场，道：“那我们现在直接回去吗，家里……”
　　话没说完，前方的桑兰司忽然转过身，关懦只感觉眼前一花，一只手飞快地覆上的她脸，将她没说出口的话全都捂了回去。
　　……？
　　关懦先是愣住，等反应过来桑兰司在干嘛，从脸到脖子瞬间红温。
　　怎么了？
　　她抖着睫毛，眼神凌乱。
　　桑兰司的手搭在关懦脸颊上，力气不算重，也没停留太久，等关懦一安静就松开了。
　　“总监，”楼下响起人声，“您要下班了？”
　　桑兰司“嗯”了声，这才示意关懦继续下楼。
　　“还没下班？”
　　楼下还有实习生在加班，是运营部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是，主管让我准备下下个月的选题……”
　　发现桑兰司身后还跟着个人，小姑娘忙站起来打招呼：“关顾问。”
　　关顾问匆匆点头：“你好。”
　　桑兰司过去帮实习生过了两眼。
　　关懦则在一旁神游。
　　游到一半，桑兰司叫她：“关懦。”
　　关懦循声：“……怎么了？”
　　桑兰司道：“过来帮忙看看。”
　　……她吗？
　　关懦不明所以走过去。
　　到工位边，实习生要起身让位置，关懦慢声说不用。
　　实习生将电脑推到面前，看清屏幕上的素材图片，关懦噎了下，看向桑兰司，发现桑兰司也在看着她，且一副撂挑不干、就等她亲自指导的样子。
　　关懦弯下腰，尽量斟酌着语气，问：“怎么会想要做这个选题？”
　　实习生忙解释，为了配合艺博馆的联展主管说接下来两个月的选题方向都要向青年艺术靠拢，工作室在过去的项目中接触过许多青年艺术家，如果把选题定位成艺术人物专访，大有内容可做。
　　想法是好的，只是这年头艺术家专访的话题早就被翻来覆去地做烂了，很难再翻出新花样，况且实践起来难度也不小……
　　关懦忍不住又瞅了桑兰司一眼。
　　桑兰司抱臂，仍是那副悉听尊便的态度。
　　被上司盯着，实习生紧张，弱声问：“是不太合适吗？”
　　关懦一向耳根子软，见不得别人委屈示弱，无奈地点了头，道：“可以做一期试试看。”
　　“真的吗？！”实习生顿时激动起来。
　　关懦直起身，求助地看向桑兰司。
　　再三示意，桑兰司终于不当甩手掌柜了，几句话交代过去，让实习生想想该怎么把人物专访做出质量和新意。
　　“还有，”她把电脑屏幕中央的图片放大，鼠标停在下方作品落款的位置，半偏过头说，“这位，我记得似乎很难邀请？”
　　？
　　一旁被点名的关懦下意识否认：“哪有。”
　　-
　　晚上回到家，关懦抱着电脑翻了半天也没在邮箱里翻到桑兰司说的，桑野工作室曾经发给她的合作邀请。
　　难道被她手误删掉了？
　　“大概什么时候？”
　　“不ᴄᴛx记得了，”桑兰司拉开椅子，心不在焉道，“很久之前了吧。”
　　关懦站在书房门口，不确定地问：“我回拒了？”
　　“应该吧。”
　　关懦仔细想了想，不是没这个可能。
　　她以前不怎么关注过圈子里的新闻，根本不会把桑兰司和桑野联系到一块儿，工作找上门不合适的话基本上都会一封邮件直接拒绝。
　　但是……
　　“你那时候应该还不知道‘Bug’就是我吧？”关懦轻声问。
　　因为不想过于依赖家庭背景，毕业之后她的作品落款从来不是真实姓名，而是一直沿用大学时期在红客网站上注册的用户名“Bug”。桑野工作室想邀请的是“Bug”，却不一定是她。
　　桑兰司一顿，打开电脑，不咸不淡地说嗯。
　　关懦垂下眼帘，掩饰性地笑了笑。
　　不意外，毕竟桑兰司以前很讨厌她，如果知道“Bug”是她的话，一定不会主动发这封邮件。
　　“我明天……”
　　“你明天……”
　　两人一同开口。
　　桑兰司的反应更快一些：“你说吧。”
　　关懦便整理着情绪说：“我明天要去一趟绿湾画廊。”
　　出门要报备，她还记着。


第116章 心境
　　周六一早关懦就出门去了画廊，桑兰司起床时家里已经没人了，只剩下她跟两只毛孩子。
　　收拾完，撸了会儿猫，桑兰司回书房处理工作。
　　靠近正午，简野给她打电话，问她吃饭了没，桑兰司坐在书房里说还没有，简野当机立断说要请客，她最近发现了一家新开的餐厅，味道跟环境都一流，特适合朋友之间周末小聚。
　　“关懦今天应该也没事儿吧？要不把她也叫上？”
　　——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果然一闲下来就憋不住好屁。
　　桑兰司叠腿往后一靠，一只手翻着平板，另一只手打电话：“你不是加上她微信了，不会自己去问？”
　　“那我不得提前问问你的意见吗？”简野故意压低声音，“我跟关懦又不熟，是你们俩关系好，我算个啥，是吧？”
　　桑兰司依旧自如地翻着屏幕：“她是个独立的人，交什么朋友是她的自由，我又干涉不了她。”
　　手机那头的简野立刻“呦呦呦”的叫唤起来：“还交友自由呢，不是你昨天摆脸色的时候了？”
　　一张合照就能把她从隔壁勾过来，还交友自由，骗鬼呢。
　　简野一想到这就觉得好笑，平时让这人上酒局好声好气地喝两杯难如登天，为了关懦倒是很心甘情愿，敢情还是怪自己这个当上司的分量不够，撼不动这尊大佛。
　　“哎，你说，你这到底是叫危机感，还是该叫占有欲？”
　　脸皮真够厚的，桑兰司开了免提，懒懒地嘲笑：“对你有危机感？”
　　简野福至心灵，看破道：“那就是占有欲喽？”
　　将手机撂到桌上，桑兰司继续翻看方案书，慢条斯理地说滚。
　　但是没否认“占有欲”三个字。
　　简野笑了，知道桑兰司只是嘴硬——放眼全世界都难再找出一模一样的死傲娇，这人从不把自己的感情摆到明面上，大学时就已经是这样了，旁人想劝也劝不了，反正只要她自己心里明白就够了。
　　“你不想承认就算了，反正到底什么感情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也不知道自己说这话会不会戳人旧事，简野酝酿着道：“你说，关懦是怎么想的？”
　　桑兰司坐靠在窗边，没吱声，不过眼皮子掀了掀，注意力慢慢地不再全部集中在方案上。
　　“其实我一直都想问问关懦出院之后你们之间发生的事，但你不肯说，那我就只能瞎猜了。”
　　桌上的手机里传出简野的试探：“以前的事我就不提了，毕竟她失忆了，讨论过去没多大意义。我能看出来你们现在的关系是真的好，那她是因为昏迷期间受你照顾，醒来后单纯想感谢你，所以才跟你成为朋友的？”
　　朋友……
　　桑兰司垂眼，罕见地没有回避跟关懦有关的问题，“可能吧。”
　　毕竟关懦不止一次地给她发过好人卡，的确心地善良、知恩图报。
　　“咳，那她对你……”
　　“喵。”
　　书房门口忽然传来猫叫，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桑兰司蓦地出声打断简野：“玉兔玉米饿了，我去喂它们。”
　　简野“啊？”了一声，咂嘴抗议：“我话还没说完呢。”
　　桑兰司发出一声嗤笑：“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了？你别告诉我你还跟以前一样，打算搞单相思……”
　　桑兰司伸手，点下挂断键，“嘟”一声送简野离开，起身喂猫去了。
　　饭点已到，玉兔玉米齐齐蹲在一旁，坐等桑兰司准备猫粮。
　　两小只埋头吃饭，桑兰司就靠在橱柜边瞧着，同时脑海中不断闪烁着一些若有若无的念头。
　　没什么重要的。
　　反正等到ᴄᴛx关懦恢复记忆一切都会结束，到时候她不打包行李连夜跑路就算不错了，眼下的和谐根本持续不了太久。
　　这么一想，把关懦介绍给简野其实也很没必要，爱屋及乌、恨屋及乌，等关懦想起从前那些破事，估计连带着连简野也会被讨厌上。
　　何必呢？
　　桑兰司缓慢地低眼，看见两只猫吃得欢实，鼻间溢出点笑，打算出去了。
　　但当转过身时，她的心里忽而又浮现出另一道声音：不会的，关懦不是那样的人。
　　她那么温吞的性子，耳根子软得惊人，好歹相处了两个多月，即便记起从前也不一定就会立刻翻脸，如果自己再说上些类似挽留的话，应该不至于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等等，想什么呢？
　　从来只想着不放过别人的自己此刻居然在考虑如何不跟人撕破脸，意识到这一点桑兰司简直要被自己给气笑了：“桑兰司，你怕不是疯了。”
　　饶是这样，桑兰司始终没离开猫房，两只脚像是黏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
　　直到玉兔率先吃完过来蹭她的腿撒娇，她方才低头挪了一步，松了松神，她弯腰把猫捞进怀里，直起身后靠上门沿，缓缓地问：“她会吗？”
　　小猫咪听不懂这些，躺她胳膊上悠闲地舔爪爪，没有烦恼。
　　桑兰司静默了片刻，捏着猫猫的后颈，明明想要故作凶狠，但嗓音却依旧低低的：“她最好不会。”
　　-
　　好不容易逮着关懦来画廊，Daisy又把她留了一整天，天黑了才肯放人。
　　打车回家的路上，关懦翻看手机，发现朋友圈多了几十条点赞和评论，点进去一看全是简野发的，各式各样的彩虹屁：
　　【哇！好漂亮！】
　　【哇！好可爱！】
　　【哇！好会拍！】
　　【哇！新品种！】
　　关懦的朋友圈里有很多照片和视频，桑兰司家的猫、桑兰司家的花、桑兰司家的窗户……
　　简野和桑兰司住上下楼，对照片里的这些一定很熟悉。
　　关懦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愧疚，简野现在还不知道她就借住在桑兰司家里，还以为她跟桑兰司只是朋友之间偶尔上门拜访，玩得开心了拍点照片和视频也很正常。
　　这种明知道对方蒙在鼓里还要装作一无所知、有意隐瞒的感觉很不好，让关懦觉得自己很是惭愧和虚假，可是否挑明、如何挑明的权利都握在桑兰司手里，她没法越俎代庖。
　　更何况，她的心思也不完全单纯。
　　车窗外夜景飞逝，关懦捏着耳机线，心情忽高忽低。
　　昨天在工作室，她问桑兰司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简野她们目前正住在一块儿，桑兰司的回答是：有空再说。
　　一听就知道是个随口敷衍的答案。
　　桑兰司怎么想的她总是猜不透，猜得多了，还会纠结忐忑和自我怀疑，俗称庸人自扰。
　　关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忘记当初表白被拒的那个晚上哭得有多伤心，她只觉得眼下的心境比当年的失恋期还难熬。
　　失恋的阴雨不过一阵子，但眼下的拉扯似乎没有尽头，唯一能做的，仿佛只有沉默地等待绳线彻底崩断的那一天的来临。


第117章 感情
　　七点多到家，关懦取下帆布包，换鞋走出玄关。
　　桑兰司正坐在客厅里改方案，大理石桌上散着许许多多文件材料，以及几张设计手稿，乱糟糟的。
　　“回来了？”
　　玉兔屁颠颠地跑过来，关懦答应了一声，弯腰把猫抱起来，走到桌边环视着，问：“是联展的方案吗？”
　　“嗯。”
　　推开笔记本，桑兰司活动了下手腕，将面前的狼藉简单整理了，站起身道：“洗手，吃饭吧。”
　　关懦点头：“好，我马上。”
　　回来的路上桑兰司给关懦发了微信，确认过她到家的大概时间，晚餐的饭菜都还热着。
　　吃饭时两人面对面聊了些工作，从艺博馆联展到人物专访再到绿湾画廊，白天关懦和 Daisy 谈了一天仍没答应要续约，她心中还有顾虑，想听听桑兰司的意见。
　　“和画廊续约不好吗？”桑兰司分析，“绿湾几乎算是鹭圈艺术市场的风向标，运作模式已经相当成熟了，你们之前也合作过应该有体会，如果绿湾开出的条款合理，和它续约没什么坏处。”
　　“是这样……”
　　关懦戳了戳筷子，白天Daisy 也是这么劝她的，绿湾甚至开出了接近三七的分成比例，解约条件也允诺为她一松再松，为了签个艺术家能做出这种程度让步的放眼鹭圈不可能再找到第二家，如果要签约，绿湾无疑是最佳选择。
　　只是她的顾虑，恰恰不在于绿湾，而在于她自己。
　　关懦迟缓地说：“但是你知道的，我妈还有黎姨都在国外……”
　　提到关季，桑兰司眼底掠过一丝异常，关懦低着头，没注意到：“和画廊续约至少要两年起步，这就意味着我得一直待在国内，直到合约期结束。”
　　手中的餐具慢慢地放下，桑兰司问：“你打算出国？”
　　关懦抿唇，喉咙中溢出一声模糊的“嗯”，“我妈已经在国外待了十几年，不出意外的话等公司稳定了就会直接在国外定居，我也应该搬到国外去。”
　　这念头早在她还没出院的时候就有了，不过刚从植物人苏醒过来她身体还没恢复，就算去到关季身边也只会徒增麻烦。
　　多亏了桑兰司的照顾，“再过半年我的身体应该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关懦捏紧筷子说，“有时间我找黎姨商量商量，也问问她的意思。”
　　听她说完，桑兰司没什么表情，还是刚才那副语气：“你之前不是一直待在国内，为什么突然想要出去？”
　　……不知道。关懦也说不清，大概是历经重大事故后人的心性也会发生改变，她觉得自己远不如从前那样坚强，心口总是像缺了不知名的一角，即便她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修补不了。
　　害怕这个缺角会变得越来越大，她有点儿想逃。
　　“可能是年纪到了，”关懦由着自己胡说八道，“不都说年纪大了就容易想家吗，我现在也差不多……”
　　桑兰司接话：“想家是因为孤独和委屈，你孤独吗？”
　　关懦噤声。
　　桑兰司又问：“你委屈吗？”
　　“……”关懦嘴角微微抽动了下。
　　桑兰司盯着她，虽然脸上没有特别明显的情绪，但关懦能从她眼中感觉到隐约的冷意，跟台风天的雨水一样，冷得她骨头一阵阵泛酸。
　　她想：每次你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都会觉得很委屈。
　　垂下眼帘，关懦默然了须臾，回答：“没有。”
　　“只是我得考虑到将来，”她维持着语气，“我身边重要的人都在国外，做决定的时候应该考虑到她们。”
　　桑兰司把水杯拿了过去，晚餐到现在没动过，满满一杯，端在手里发沉。
　　喝了一口，仍剩下很多，桑兰司把杯子握在手里，说：“知道了。”
　　关懦没有看她，而是低下头，继续吃饭，拿筷子的动作格外标准，像在拍公益广告似的。
　　“你的记忆怎么样了？”桑兰司忽然跳到另一个话题，“最近有想起来什么吗？”
　　公益广告就按下了暂停键：“……没有。”
　　“一点儿也没有？”
　　关懦动了动唇：“你想让我记起什么？”
　　桑兰司凝视着关懦，观察她的眉眼，观察她的唇边。
　　关懦并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每说假话漏洞百出，但此刻她脸上的确没有说谎的痕迹，唯一的闪躲是因为她不太想和桑兰司说话，所以始终不愿正眼看她。
　　桑兰司移开目光：“没什么，接下来的工作要经常回鹭美，如果记忆恢复的过程中有身体不适的症状记得告诉我。”
　　“好，谢谢。”关懦扯扯嘴角，笑了笑，“你不用太担心，我自己心里有数的，能照顾好自己……”
　　“我不是因为协议才担心你。”桑兰司打断她。
　　关懦顿时愣住。
　　桑兰司喝着水说：“人是群居动物，相处久了都会有感情，我也一样。”
　　……？
　　关懦怀疑自己听岔了。
　　“就算没有协议，出于朋友的身份我也会关心你，”说到“朋友”二字时桑兰司不知想到了什么，突兀地笑了下，“或者说‘室友’？”
　　胸口无端发闷，关懦放下手中的餐具，张了张口：“桑兰司……”
　　桑兰司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所以如果你哪天记忆恢复了想要离开，那就跟今天一样，提前跟我打个招呼，别一声不响地就跑了。”
　　“怎么会，我……”
　　“反正早晚是要走，没必要闹得太难看，你说呢？”桑兰司道。
　　……桑兰司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关懦错愕地望着对面。
　　桑兰司半靠着椅背，眉眼松弛，语气、表情乃至于叠腿的坐姿都很自然，但关懦看着她还是感到陌生。
　　没有攻击性，却也不是温柔，这个自称和她是“朋友”的桑兰司让她觉得无比的遥远，仿佛自己从没认识过。
　　关懦心慌：“不会的。”
　　“不会什么？”桑兰司问。
　　“我不会一声不响就走掉的，”她笨拙地说，“你对ᴄᴛx我很好，我都知道的。”
　　感激的话她不太会表达，她不是那种是非好坏不分的人，也不会没良心到身体一好扔下照顾她的人就跑路，如果桑兰司有需要，她甚至可以牺牲一部分的自己来成全她……
　　桑兰司低眸笑了笑：“果然。”
　　“什么？”关懦迷惘地问。
　　桑兰司敛唇，道没事，说完最后喝了一口水，将杯子放回到桌上，和平常一样提醒：“要换季了，下周往后半个月都是阴雨天，晚上睡觉注意保暖。”
　　关懦无措地答应下来。
　　“桑兰司，我……”
　　桑兰司站起身：“我还有些工作还没处理完，估计要熬到很晚，你吃完早点休息。”
　　关懦仰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对上桑兰司的眼睛，发现桑兰司眼中几乎全无耐心，她整个人一下子安静了。
　　“……好。”
　　-
　　久病苏醒后的第一个雨季，相当磨人。
　　每天都是阴天，每天都在下雨，藏在术后身子骨里的毛病陆陆续续全钻出来了，好在先前在台风天里栽过一次跟头，关懦去了趟医院，找当初负责过她术后恢复的蒋医生解释自己的情况。
　　根据她目前的身体状况，蒋医生给她开了点药，又单独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最后欣慰地说：“你现在的恢复情况已经比大多数术后病人都要好了，放轻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言外之意，心理因素也会影响到身体，大大小小的事情别往心里搁。
　　“好的，谢谢蒋医生。”
　　出了科室，桑兰司在门口等着，问她情况怎么样，关懦如实转述医生的嘱咐，桑兰司听完问她要不要再挂个心理健康科室看看，关懦忙说不用，还不至于到要看心理医生的地步。
　　“我回去多晒晒太阳就好了。”
　　可惜，雨季里见不着太阳，回去还是老样子。
　　除了身体以外工作强度也拉满了，项目组上下包括领导全员无休，几乎每隔两天就要开一次会，而她一个美术顾问都忙得团团转就更别提负责项目核心部分的桑兰司了，好几回关懦凌晨醒过来发现桑兰司不是在客厅就是在书房里改方案改设计稿，几乎已经到了头悬梁锥刺股、抛弃睡眠的地步。
　　开会聚到一块儿时关懦提起过一次，说最近桑兰司好像休息得不太好，每天都在熬夜，简野让她放心，表示这事儿放在桑兰司身上再正常不过。
　　“她一直都这样，以前项目忙不过来的时候三天只睡八小时都有过，铁人来着……不过你怎么知道她天天熬夜？”
　　关懦一顿，尴尬地笑笑，说她最近有几次凌晨给策划组发材料，发现桑兰司每晚都在，有时候两三点了还在回消息。
　　“噢，原来是这样，”简野了然地咧嘴笑，“那你也不容易啊，这么晚了还在工作。”
　　关懦心思简单，没听出简野话里话外的揶揄，担心地问：“桑兰司这样不会生病吗？”
　　生病？
　　那可太常见了。
　　简野摊手：“没办法，劝不动啊。”


第118章 生气
　　“打从读书的时候她就这样，一认真起来不要命的，”简野出主意，“要不，你去劝她试试看？”
　　“……我吗？”
　　简野一脸当然。
　　关懦迟疑，连简野都劝不动，她哪有办法。
　　“这还不简单，”简野一秒解君愁，“你撒个娇就行了。”
　　……？
　　？？
　　撒什么？
　　见她愕然，简野丝滑改口：“我的意思是桑兰司吃软不吃硬，想劝她，态度必须软和点才行。”
　　关懦回忆了下，觉得简野在逗她。
　　桑兰司哪里吃软不吃硬了。
　　分明软硬都不吃。
　　无奈归无奈，劝还是要劝的，回头关懦还是凑到桑兰司跟前念叨了几次。别说，还真有点用——起码晚上要熬大夜知道提前泡咖啡了。
　　深夜，桑兰司从书房出来，打算续杯咖啡，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还不睡？”
　　关懦坐在桌边回头，看向她手中：“你又喝完了？”
　　“什么叫‘又’？”桑兰司从她身后经过，径直去到餐厅，“这是今晚的第一杯。”
　　桑兰司不爱喝咖啡，反正是为了工作，也不讲究什么现磨现冲，直接从楼下买了整盒的速溶苦咖，撕开后倒进杯子里开水一泡就了事。
　　重新端了杯咖啡，桑兰司走过来：“遴选工作很不顺利？”
　　“还行。”关懦让了让，给桑兰司看她的电脑屏幕。
　　线上聊天的页面还挂着，大半夜，微信那头的李顾问也还没睡，一分钟之前还在给关懦发消息，桑兰司扫了几眼，问题差不多已经解决了，点了点头，直起身说：“辛苦，忙完早点休息。”
　　语气自然得像在和工作室里的员工同事说话。
　　关懦仰头：“你今晚又要到凌晨？”
　　“差不多。”
　　“没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吧？”关懦忍不住说，“策展组不止你一个人，你没必要把所有工作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这话稀奇，满满的责备意味，桑兰司转头看她，眼神带着诧异，以及淡淡的审视。
　　关懦才有察觉，动了动喉咙，声音有意识地软下去：“简总说你以前经常因为工作无休进医院，你这样……不好。”
　　“等这阵子过去就好了，”桑兰司平声说，“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工作，和别人无关。”
　　……来硬的果然没用。
　　关懦叹气，眼看桑兰司端着咖啡要回书房，她犹豫了下，在桑兰司转身时抬起手，轻轻拉了下桑兰司的衣袖，使得她回眸。
　　“要是你身体不舒服记得告诉我，”她掂量着，学着前些天晚上桑兰司跟她说的话，连语气都所差无几，“我也一样，会担心你。”
　　很真诚、很动听，可惜桑兰司软的也不吃，一听这话反而直了直肩，回过身，淡声说：“你还有闲心担心别人？”
　　关懦松指：“我……”
　　桑兰司顺手把桌上的筋骨贴盒子拿过来，里头已经空了，关懦的手腕上就贴着一枚，其余的应该都藏在衣服底下，膝盖、肩膀之类的位置，虽然看不见，但一身的药味，咖啡都盖不住。
　　桑兰司：“到底谁比较虚？”
　　“虚”这个词听上去怪怪的，具体也说不上哪里怪，关懦试图和她讲道理：“我这是后遗症，没办法根除，只能慢慢调养……”
　　“半年就能调养好？”
　　突然蹦出来个半年时间，关懦一愣，反应过来，道：“短时间调养不好也没关系，反正没有特别大的影响，忍一忍就好了。”
　　桑兰司顿时发出冷笑：“这么坚强，改天发个小红花表扬你？”
　　关懦：……
　　走前，桑兰司冷淡地扔下句：“反正要走，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解读一下，意思就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来关心。
　　特别扎心的一句话，关懦很难不难过，难过之余又隐隐感知到，桑兰司貌似是在跟她发脾气。
　　——越燎越着，简野的招数也不顶用，这人果然软硬都不吃。
　　-
　　隔两天，回鹭美开项目会，一开又是一上午。
　　恰好章芮也在学校，关懦被叫去美院办公室询问了些近况，花了半个多小时。
　　出来时天空又下起了小雨，关懦撑起伞往回走，原打算出校门打车回去，没想到经过小浪底时收到桑兰司发来的消息，说她还在校内，问关懦大概多久结束。
　　【关懦：已经结束了。】
　　【关懦：你在哪儿？】
　　【桑兰司：图书馆。】
　　图书馆离得不远，就在小浪底附近，不过进出都需要学生证，关懦疑惑桑兰司是怎么进去的，桑兰司说跟学校打过招呼了，要去艺术史馆查点资料，十一期间是鹭美的开放日，外来人员在管理员那儿实名登记就行。
　　关懦撑伞站在雨里：“那我等你出来？”
　　“雨停了吗？”桑兰司在电话里反问她。
　　“还没。”天气预报说要下三个小时。
　　“那算了。”
　　关懦：“啊？”
　　桑兰司：“我没带伞。”
　　关懦：“……”
　　搞半天是让她送伞。
　　前台登记完，关懦进去图书馆，按手机定位找过去，没多久就发现了坐在一楼窗边的桑兰司，桌上摞着厚厚几本书，一边翻阅，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些什么。
　　关懦怔了怔，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黄金假期，图书馆里没多少人，空桌位多得是，不过桑兰司前后的位置都是满的，还时不时有人从她身旁经过，窃窃私语地回头。
　　关懦失笑，不想打扰桑兰司干正事，就没急着过去，挑了张距离桑兰司大概十多米的空桌，悄无声息地坐下。
　　一模一样。
　　嗡，手机一震。
　　【好的：临时有些事，我要晚一会儿到。】
　　桑兰司皱眉，问：【前台不让过？】
　　【不是，】关懦一本正经地打字，【有东西落章老师那儿了，我回去取一趟。】
　　信手编的鬼话，没想到桑兰司真信了。
　　远远的，关懦抬头，看见桑兰司单手回消息，神色平常：【保温杯？】
　　关懦一囧。
　　好巧，她以前读书那会儿还真经常丢三落四把保温杯忘在外边儿。
　　她立刻又编了个不存在的东西：【艺博馆前年大展的作品清单，章老师帮我找了一份，我忘拿了。】
　　面对面关懦扯不出多么高明的谎，但隔着屏幕看不见脸，她觉得自己编借口的能力还是可圈可点的。
　　毕竟她没理由说谎，桑兰司没理由不信：【嗯。】
　　放下手机，桑兰司继续手头的事，注意力都在工作上，没有发现十米以外熟悉的身影。
　　凝视的某个瞬间，关懦忽然意识到，简野说得没错。
　　桑兰司的确一直都这样，一直都是常人无法企及的存在，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她都是这么远远地看着桑兰司，甚至因为害怕自己被嫌弃被厌恶，从来都不敢在对方面前多停留一秒。
　　而现如今她居然当面数落桑兰司哪里不好，在心里埋怨桑兰司对她不够顺从。
　　是她过分了。
　　慢慢趴到桌上，关懦用胳膊垫住下巴，出神地望着远处。
　　她想，的确是自己的错，虽然出于关心，但自己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多，桑兰司发脾气也是情有可原。
　　不知道桑兰司生气会生多久，之前她惹桑兰司不高兴，桑兰司顶多晾她个小半天，说一些不好听也不算难听话，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把自己给哄好。
　　但这次好像不大一样。
　　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一切分明照旧，但关懦就是能清晰地感知到，真实的桑兰司离她很远。
　　一如眼下，即便物理意义上她们相隔不远，只有十米，但只要桑兰司不抬头，她们就永远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第119章 原点
　　从图书馆出来，雨水仍茂盛，桑兰司握着伞让关懦靠近点儿，肩膀要被淋湿了。
　　关懦收肩，乖乖往她身边挪了一两厘米，等并肩走下湿淋淋的大阶梯，稍稍拉开些距离，问：“开完会简总先回去了？”
　　桑兰司冷淡地嗯声，斜了斜手腕。
　　关懦：“那你现在……”
　　“回工作室。”
　　“我跟你一起去吧？”
　　桑兰司停了下，撑着伞，偏头看过来。
　　关懦：“你们工作室不是有个微型展厅吗，李顾问把艺博馆场地的各项数据都发给我了，我想按方案做个对照看看……可以吗？”
　　雨中夹着凉风，风吹的关懦发丝有些乱，一两缕蹭到脸上，关懦挽了下耳发，脸颊处还硌着几道醒目的红印子。
　　桑兰司移开眼：“可以。”
　　两人继续往停车场去。
　　桑兰司问：“昨晚没睡好？”
　　关懦点头，最近一段时间工作节奏太紧，外加身上这些小毛病，她的睡眠质量大不如之前，一到安静的环境很容易发困。
　　“一会儿上车睡会儿，”桑兰司仍是平直的口吻，“以后睡觉别戴耳机。”
　　关懦摸了摸脸颊，被耳机线压出来的突起还没消下去，触感尤其清晰。
　　桑兰司特地提起，估计是这几道红杠非常影响观感。
　　“好。”
　　雨天，又是黄金周，市中心路况拥堵，开车回工作室花了不少时间。
　　桑兰司开车平稳，到了工作室楼下关懦都没醒，抵着座背，脑袋斜靠，睡得很熟。
　　桑兰司看了眼时间，等了半分钟，关懦仍然没醒，扭头想把她叫醒，但看见关懦脸上的红痕，话到唇边又止住。
　　车外雨水依旧，窗户被水渍模糊，隔绝出相对安静的空间，笔直冷清地坐了会儿，桑兰司慢慢靠上座背，肩膀松下去，望向身旁，一动不动了。
　　她的眼中倒映着很多东西，除关懦以外还有许许多多：阴霾的天空，淋漓的风雨，斑驳的车窗……
　　桑兰司有意不让自己的注意力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但目光一寸一寸地碾过天地远近，最终还是回到了身边、回到了一个人身上。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原点。
　　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抬起手，桑兰司碰了下关懦的肩：“关懦。”
　　声量和力气都太小，远不足以把人叫醒。
　　僵持少顷，桑兰司将手收回去，别过脸，不去看关懦，以防自己趁人不备做出些无法预料的举动。
　　毕竟二十岁时的她不是没干过。
　　-
　　关懦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醒来时桑兰司在接电话，简野打来的，桑兰司一边跟那头回话一边解开安全带，同时示意关懦下车。
　　刚醒来有些迷茫，关懦反应了两秒，看向窗外才发现已经到工作室了。
　　十一假期员工都放假，工作室里没人，关懦将伞挂到门口的伞架上沥水，等桑兰司挂了电话才问：“我睡了一个小时？”
　　“路上堵车。”桑兰司道。
　　小长假鹭城确实容易堵车，关懦没多想，跟在桑兰司身后进门。
　　两人各自都有工作，关懦在一楼西区的展厅，桑兰司在楼上办公室，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约莫半小时后，简野来了，见着关懦也不意外，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跟桑兰司一起过来的吧？你忙，我找桑兰司有点儿事。”
　　简野步伐挺急，看上去似乎是有什么要紧情况，等人上楼，关懦掏出手机翻了翻项目工作组的群聊，全都是正常沟通的聊天记录，并没有紧急事件。
　　二楼，简野眉头紧锁，进办公室径直开口：“我早说老顾不死心吧。”
　　办公桌后桑兰司已经看了她发过来的那几张截图，反应不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还没习惯吗。”
　　还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桑野工作室的老板就是红客前创始人，红客初创团队爆雷云云，三天两头炒冷饭，别说吃瓜，看都看烦了。
　　“谁不知道老顾的德行，”简野郁闷，“但他这手段也太脏了，一天到晚净挑着项目期下黑手，恶不恶心啊。”
　　桑兰司放下平板，项目忙得要死，加班觉都不够睡，她懒得把眼神分给奇星，纯属浪费时间。
　　简野：“你说老顾整这一出会不会影响到联展啊？”
　　桑兰司不甚在意：“以前他也不是没蹦哒过，有用吗？”
　　“以前是以前，这次又不一样，”简野拉开椅子，忐忑地坐下，“别忘了，艺博馆那边还有庄萝呢。”
　　“你怕她发疯？”
　　简野噎了下，“发疯”这个词未免太难听了点儿，桑兰司嘴真够毒的。
　　“就当是吧，”简野含糊道，“为了红客她记恨了我这么多年，现在老顾又把那些破事翻出来做文章，她看见了难保不会发疯……”
　　“她不敢。”
　　“啊？”
　　桑兰司低着头，不咸不淡道：“桑野不缺联展这一个项目，多的是想跟我们合作的。但她不一样，她只是个助理，如果工作过程中因为个人情绪问题而影响到联展，唯一的结果就是丢饭碗，没了工作就更容易被桑野报复，她应该还没蠢到这地步。”
　　简野听完愣了会儿，搓了搓胳膊：“我靠，我起鸡皮疙瘩了……好歹一起打拼过，也算同甘共苦了几年，你真一点情面不留啊？”
　　桑兰司抬眼：“庄萝什么时候和你讲过情面？”
　　简野失语，虽然桑兰司说得很有道理，但她总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那，这事儿……就不管了？”
　　“奇星不用管，秋后的蚂蚱蹦不长久，老顾也只敢在朋友圈里蹦一蹦，真敢买水军乱编直接名誉权告他就行了。”
　　桑兰司稍顿：“但是庄萝那边你可能要做些心理准备。”
　　简野：“啊？你不是说她不敢吗？”
　　“她不敢对桑野做什么，”桑兰司阴暗一笑，“但是你就说不定了。”
　　“……”
　　简野后背一寒。
　　-
　　从楼上下来，看见关懦在西展厅里整理文件，简野挂上笑容，热情四溢地溜达过去：“关懦，快忙完啦？”
　　关懦回头：“简总。”
　　简野摆手：“别叫简总了，听起来太生分了，直接叫我名字吧。”
　　关懦酝酿着改口：“好，简野。”
　　简野嘿嘿笑了两声，看向她手里：“这是什么？”
　　关懦便将数据表递给她：“是艺博馆的场地数据，你要看吗？”
　　“行啊。”
　　简野爽快地把纸表接过去，拉开椅子，和关懦一起坐下，人模狗样地翻了两页，对着这些冷冰冰的数据一会儿皱眉沉思一会儿恍然大悟，表演型人格大发作。
　　关懦以为她有什么问题，聚精会神地竖耳——
　　“你跟桑兰司最近是不是吵架了？”简野问。
　　？
　　关懦一顿，一口气好悬没噎过去。
　　“什么？”
　　简野故作关心：“我感觉你和桑兰司之间的氛围最近不大对啊。”
　　“……有吗？”
　　“有啊，”简野点头，“上午在鹭美开会你们是一起过去的吧，都没见你和桑兰司说几句话。”
　　连简野都看出来了，关懦心下尴尬，敛目笑了笑：“还好，项目忙，聊工作比较多。”
　　简野扭头，在她脸上看了几秒，凑过来宽慰道：“没关系的，桑兰司就这样，以前我也经常被她气个半死，她这人是少了点儿人情味，但嘴上不说，心底肯定还是拿你当朋友的。”
　　关懦微怔：“真的吗？”
　　“嗯呢！”简野道，“前几年桑野刚成立，她因为工作强度太大经常进医院，我花时间关心她她还嫌我烦，骂我让我滚回去上班。”
　　……虽然没被桑兰司骂过滚，但这的确是桑兰司的风格，画面不难想象。
　　关懦低头笑笑，一时居然有些羡慕。
　　——她宁愿桑兰司对她向对简野一样，起码能够让她知道，她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对方。
　　眼下她和桑兰司之间的状态既不是争吵也不是冷战，但实际影响远比后两者更磋磨人，她的心好像被一根细细的线给悬住了，落不到实处，又害怕坠落，充满懦弱与惶恐……
　　关懦看不惯这样的自己，却不明白该怪谁。
　　她只知道不能怪桑兰司，桑兰司什么也没做错。
　　简野乱出馊主意：“你要是实在气不过，就想个办法出出气。”
　　关懦无奈地笑笑，她没有生气，真正闹脾气的是桑兰司，而她只是无力应对有些自怨罢了。
　　但简野热情，她还是很配合地问：“什么办法？”
　　简野立刻手指自己，在关懦疑惑的目光下，殷切地、火急火燎地自荐：“找我找我！跟我说跟我说！我可太好奇你们之间发生的事了……呸！我的意思是我很了解桑兰司，你可以尽情吐槽尽情说她坏话，我保证不跟她透露！”
　　关懦看着她，以及她身后，慢慢地抿起嘴巴。
　　展厅门口不知何时多出一抹修长的身影，且越来越近，简野正在兴头上，一无所知，迫不及待地怂恿：“你是不是特讨厌桑兰司这臭脾气？我也是！我们俩可太有共同语言了！”
　　“……”
　　关懦缓缓摇头。
　　她忽然又不是很羡慕简野了。


第120章 蓝雅
　　挨了一顿，简野蔫了，灰溜溜滚回楼上忙活正事儿去了。
　　桑兰司回过头：“看得怎么样了？”
　　关懦回过神，嘴里“噢”了一声，把手中的数据表递过去，跟她讨论该怎么调整方案。
　　讨论到一半，李顾问来电话，为了省事三人索性开了线上视频，一开就是俩小时。
　　天黑了，简野拖着疲惫的身躯准备下楼，发现这仨居然还在聊工作，眼角直打抽，想不通这群人到底哪儿来的精力。
　　趴二楼栏杆上琢磨了会儿，简野眼珠子一转，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
　　一刻钟后，视频会议终于结束，关懦核对着记录表和桑兰司一起整理备用材料，简野晃晃悠悠地游过来，说她晚上在蓝雅餐厅订了餐，问她俩要不要一起过去。
　　桑兰司：“你一个人？”
　　“还有小福，”简野道，“我在她家打扰了这么长时间，好歹该买个礼物、请人吃顿饭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关懦顺手将文件夹装进包里，竖起耳朵。
　　桑兰司：“散伙饭？”
　　简野：“啧，你这人说话能不能好听点儿，什么散伙不散伙的，咱工作室还没倒闭呢，我就是单纯想请顿饭谢谢她。”
　　“小福也是这么想的？”
　　“什么意思？”
　　桑兰司发出一声嗤笑，无所谓地拍拍她：“没事，挺好，你继续，再接再厉。”
　　……啥意思啊？
　　简野拧眉，却也摸不着头绪，想半天没想明白，只好随她去，扭头问：“关懦，小福你也见过几次了，人多热闹点，一起吧？”
　　跟关懦说话时简野的嗓音会很明显地变软，听上去夹夹的，桑兰司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等着关懦拒绝。
　　岂料，关懦说：“好。”
　　桑兰司：……
　　简野回二楼收拾东西，二人在楼下等她。
　　桑兰司平声问：“你不是不喜欢热闹？”
　　关懦沉默。
　　其实她是想向简野学习学习，怎么体面地“散伙”，但是估摸着这套处事逻辑在她和桑兰司身上也适用不了，学了也是白学。
　　“我……”
　　徘徊少顷，关懦嘴里蹦出仨字：“我饿了。”
　　桑兰司一顿。
　　“中午我没吃饭，”关懦干巴巴地解释，“章老师把我叫过去，我没来得及吃午餐，只吃了一包饼干……”
　　抱臂愣了会儿，桑兰司重新冷起脸：“不早说。”
　　蓝雅餐厅就在市中心，离得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车刚停稳，简野连滚带爬地下去：“等等等等，我缓缓……”
　　关懦快速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下车，见简野捂着胃半天起不来身，她才意识到：“简野，你晕车？”
　　简野扶着车门沧桑地点头。
　　关懦忙从包里掏出矿泉水，拧开瓶盖后递过去，蹙眉道：“晕车你应该坐前面的。”
　　上车时简野坚持要坐后座，说后座宽敞，关懦没多想——难怪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过话。
　　桑兰司从另一边下车，绕过来看见简野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非常没良心地往车身一靠，作壁上观。
　　她还不了解简野，成日净想着折腾幺蛾子，这会儿肚子里不知道在憋什么坏水，才宁愿这么牺牲自己。
　　接过水后简野半天不动，关懦道：“喝点水吧，漱漱口。”
　　简野感动地吸鼻子：“谢谢。”
　　“想吐的话蹲下去会好受点，”关懦抬头看了一圈，停车场里到处都是车，应该没人会注意到这边，但她还是往简野身边挪了半步，将她挡在车边，“没关系的，没人看见。”
　　“……”简野抬头，望着关懦，呆了两秒。
　　我靠，天使。
　　被桑兰司这个没人性的折磨久了，简野看关懦的眼神像在看从天而降的活菩萨。
　　适时，桑兰司提醒：“你订的几点的餐位？”
　　简野抻了下腰，缓过来冲关懦一笑，看时间已经快到了，带着她俩上去。
　　蓝雅餐厅近几年在鹭城挺出名，黄金假期里的普通餐桌早就已经被订满了，简野是这边的 VIP，订的是高级包厢，出示姓名有专门的服务生过来引领。
　　进包厢坐下，简野问关懦之前有没有来过这儿，觉不觉得餐厅的设计风格很熟悉。
　　关懦想到什么，惊讶地转过头。
　　桑兰司慢条斯理地翻菜单，没理她俩。
　　“神奇吧，”简野笑盈盈地撑起胳膊，“桑野最开始做的是品牌视觉和室内设计，后来调整了业务方向才慢慢转到艺术领域，在策展这行桑野满打满算也才扎根三四年，只能算新人。”
　　用词很含蓄自谦，但简野纯炫耀，满脸表情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关懦倒是想夸，可惜她这嘴皮子打小就上锈，实在说不出漂亮话。
　　正绞尽脑汁，桑兰司把菜单递过来：“不是说饿了，看看想吃什么。”
　　说罢又问简野：“小福呢，大概多久到。”
　　“在车上给她发消息，她说一会儿就到来着，”岔一打，简野才想起来，疑惑地抓起手机，“应该早到了啊……你们先看看吧，我打个电话问问。”
　　关懦第一次来蓝雅，不清楚餐厅的口味几何，菜单上全是些文艺生涩的名字，翻了两遍也没头绪，她把菜单交还给桑兰司，无奈地说：“还是你点吧。”
　　桑兰司没难为她，随手勾了两道，问：“以前没来过？”
　　关懦摇头：“没有。”
　　她住在市郊，喜欢清静，除工作以外很少往市中心跑。
　　关懦看向周围：“餐厅真的是你设计的吗？”
　　“一部分吧，”桑兰司漫不经心道，“是桑野的项目，但桑野不止我一个设计师，工作室里还有很多成员都是设计出身。”
　　提到桑野，桑兰司的态度从来都很温和，关懦不意外，抿唇笑笑，继而想到桑野之前的业务经历，带着几分好奇问：“你和简野是大学一毕业就合伙创建了桑野？”
　　翻页的手停了一秒，恢复自然后说：“不是。”
　　“之前做过创业项目，没成功，”桑兰司不轻不重道，“毕业一年多才有桑野。”
　　简野打完电话回来包厢里的两人正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氛围不算冷，却也远谈不上火热，明明坐在同一张桌旁，中间却隔着好大一块儿空，努努力说不定能开家鸡排店。
　　简野出声：“小福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桑兰司抬眼。
　　简野愁眉苦脸地坐下：“说是朋友雨天骑自行车出门不小心把腿给摔了，她要送她去医院。”
　　“你信了。”
　　“啊？”简野一愣，“为什么不信？”
　　桑兰司动了下眉尖，实在受不了她的智商，将菜单丢过去：“你就没想过小福，可能压根就不想跟你吃这顿饭？”
　　简野又“啊”了一声：“为啥？”
　　她环视一圈，震惊地问：“蓝雅餐厅很 low 吗？”
　　桑兰司：“……”
　　桑兰司话里有话，关懦察觉到了，却也听不懂她究竟什么意思。
　　一左一右两双眼睛都茫然地望着她，桑兰司到底还是忍住了捅开窗户纸的冲动，瘫着脸说：“行了。饿了，点餐。”
　　简野“哦”了声，将信将疑。
　　等餐的时间，简野找关懦唠嗑，说刚才进门听见关懦和桑兰司在聊创业的事，“你打算创业？”
　　关懦道没有，解释：“桑兰司说她在桑野之前还有过一段创业经历，我好奇是什么样的项目。”
　　简野眨了眨眼，看向一旁。
　　桑兰司正在用手机回项目负责人的消息，没加入她俩的谈话。
　　“你对桑兰司的大学经历感兴趣啊？”简野回过头。
　　“大学？”
　　“是啊，”简野理所当然地点头，“桑兰司第一段创业经历在大学，你不知道？”
　　“……”
　　关懦渐渐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大学桑兰司和简野的确做过创业项目，如果没错的话时间应该是在大二，还在创业大赛上拿下了金奖，为资金发过愁。
　　“我想想，”果然，简野回忆，“应该从大二就开始了吧……”
　　这段记忆过于遥远，关懦一回想，想到的不是桑兰司创业相关的，而是自己在酒吧的某段黑历史，眼前黑了又黑，赶忙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冰的。”桑兰司出声。
　　关懦低头，发现手中拎的是加了冰块的水盅。
　　几分钟后，服务生端了壶大麦茶进来，依次给三人倒茶。
　　轮到简野，简野抬手说不用，暗笑地瞟了眼桑兰司，道：“我这人有毛病，就喜欢喝冰的。”
　　正端起杯子喝茶的关懦闻言也看往桑兰司的方向。
　　桑兰司抬头，面无表情：看什么看？
　　关懦光速收回目光。
　　好凶，吓人。
　　她俩的小动作全程被简野看在眼里，简野忍了忍，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得太明显，等服务生一走，立刻犀利地发问：“关懦，你这两天不能喝冰的？”
　　？
　　“咳！”关懦呛了下。
　　无视桑兰司的脸色，简野无辜地望着她：什么关系啊，还知道人家最近不能喝冰的？
　　“不是，”用力地将气顺下去，关懦及时替桑兰司澄清，“我肠胃不好，一直都喝不了冰水……”


第121章 雨夜
　　简野拉长语气：“哦，肠胃不好。”
　　“我之前出过事故，”关懦清白地说，“有些后遗症，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所以饮食上需要注意一些。”
　　“事故”二字一出，简野嘴角僵住，缓缓收敛回表情。
　　感觉自己玩笑开得有点过分，她心虚地瞅向左手边：完蛋，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桑兰司回了她一个冷漠至极的眼神。
　　后颈发凉，简野默默把大麦茶壶往关懦面前推了推。
　　“你的后遗症很严重吗？”
　　“不严重的。”关懦温温地回答。
　　简野斟酌着措辞：“我听桑兰司说，你苏醒之后大脑方面有些损伤，所以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桑兰司皱了下眉，简野喝水装作没看见，一心一意只瞧着对面的关懦。
　　关懦抿唇，轻轻“嗯”了声。
　　“没有恢复的可能性了？”
　　“医生说得看具体情况。”
　　看情况？
　　那不等于没说？
　　仗着有关懦在场，桑兰司不会当面拿她怎么样，简野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我一直都挺好奇的，失忆大概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呀，大脑空白？就像电视机没信号花屏那样？”
　　关懦想了想，没用上什么或深邃或文艺的形容词，直白地说：“就是……不记得了。”
　　简野没听明白。
　　关懦思索着给她打比方。
　　好比视频剪辑，前后各剪一刀，中间部分删除后就直接不存在了，并不是变成无内容的白条，就患者体验而言失忆可以简单理解成“没有发生过”，删除这部分后脑海中的记忆仍然是连续的，并没有“空白”的概念。
　　没想到奔三的年纪还能遇上这种新鲜事儿，简野兴趣上来，托起腮帮子地好奇地问：“那你是一段时间的记忆全都没有了，还是说只忘了一小部分？”
　　桑兰司不知什么时候也放下手机抬起了眉眼，关懦眼神微微地烁了下，细声说：“只是忘记了一小部分。”
　　简野了然：“我猜也是，看你对鹭美还挺熟悉的，不像是全然忘了的样子。”
　　“……”关懦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回她。
　　简野眨眼：“那你还记得当初你和我们的创业项目合作过吗？”
　　桑兰司目光一眯，警告地看向简野，不过迟了点儿，关懦已然听清，并且愣住了。
　　半天，关懦错愕地问：“合作过？什么时候？”
　　简野晃着杯子，继续为作死事业添砖加瓦：“就大二呀。”
　　“噢，忘了告诉你，”她道，“我们的创业项目就是红客网站前身，当时你是我们第一位正式邀请的Content Creator。”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代表团队找你谈合作的应该是庄萝，就是项目会经常能碰到的艺博馆的那位庄特助，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
　　……？
　　关懦跟个根木头桩子似的坐在那儿。
　　简野若隐若现地挑眉：“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关懦一动不动。
　　不，她记得。
　　就因为记得，所以消化不了。
　　几句话的信息量严重超标，她脑壳宕机，早就该淘汰的人机处理器远跟不上现实速度，吱呀呀转得快冒烟了。
　　桑野，红客，庄特助，甚至包括她自己……
　　每一个块拼图关懦都认识，但是凑到一起怎么看怎么陌生——这些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去的人和事怎么会互相扯上关系？
　　她甚至觉得简野刚刚所陈述的不是来自地球的故事。
　　千言万语汇成三个字，关懦张开口，难以置信地问：“真的吗？”
　　简野莞尔：“骗你干嘛？不信你问桑兰司。”
　　关懦缓缓地将脖子上顶着的脑袋往右拧了三十五度。
　　桑兰司此刻的脸色就跟刚出冷库似的，非常凉快。
　　“嗯。”声音听上去像是要找谁索命。
　　听得关懦无比恍惚。
　　居然是真的。
　　“为什么？”她如梦初醒般问，“为什么找我？”
　　桑兰司捏着水杯，坐姿挺拔，语气再正常不过，只是回答的内容仍不在关懦的理解范围内：“你最合适。”
　　……合适什么？
　　几下敲门声打断了包厢内的对话，服务生进来送餐。
　　关懦住口，把想问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但简野不在意这些小节，不问自答：“当时网站正在内测阶段，你是美院历届以来最优秀的学生代表，校内校外都很出名，上过社交平台的热搜，还登上过电视台的新闻采访，当然是项目最合适也最理想的合作对象。”
　　布菜的服务生听到这话估计误以为关懦是什么网红艺人，偷偷往她脸上瞅了好几眼。
　　关懦不尴不尬，当没看见。
　　“说实话，当时我们团队都没想到和关神谈合作会这么轻松，”简野轻笑，“你和大家想象的不太一样。”
　　“关神”这称呼听得叫人头皮发麻，关懦别眼，发现桑兰司冷着脸没反应，心绪稍稍压下去。
　　大学的记忆太过遥远，关懦的印象中，前两年是大多和桑兰司相关，后两年则是被章芮压榨辗转于各个项目，其余的便是些不堪回首的黑历史，以及大大小小的琐事。
　　就像简野说的，她和别人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外人眼中她或许有各种各样的光环，但关懦始终都清楚，自己只是个普通、寡淡，甚至无聊的人。
　　值得庆幸的是，对她来说除了自己以外重要的从来都不多，历经漫长时光她一直都能够自洽自乐，从没想过要活在别人的误会里。
　　直到遇上桑兰司，关懦动摇了。
　　十八岁和二十八岁，两次。
　　“关懦？”
　　关懦抬睫：“嗯？”
　　简野：“怎么不吃啊？口味不喜欢？”
　　“没……”
　　话还没正经开口，面前递来一只小瓷碗，里头盛的是甜口的西米小汤圆。
　　“……”
　　桌上有一瞬间的安静。
　　在家给关懦盛碗盛习惯了，桑兰司的手递出去，停了两秒，冷静地收回来。
　　简野眼快：“拿回去干嘛，不是给关懦盛的吗？”
　　桑兰司甩了一记眼刀过去。她忍这人半天了。
　　简野摸鼻，若无其事地望天。
　　哎呀这灯好圆好亮啊……
　　无助的当事人试图打圆场：“没关系，我自己盛就好——”
　　话还没说完，桑兰司把小碗往她手边冷硬地一撂，用行动和力气表明了态度：帮她说话试试？
　　关懦：“……”
　　桑兰司发起飙来光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吓得半死，从进门聊到现在的俩人齐刷刷地不吭声了，一个低头装瞎，一个抬头装死。
　　……一个不注意好像又把人给燎着了，火上浇油。
　　关懦低眸将小碗拿过来，晃了晃碗里的甜汤，有些没胃口。
　　正郁闷，面前递来一把趁手的小汤匙，她微微一怔，抬起眼帘，接手的同时小声说：“谢谢。”
　　桑兰司不冷不淡地点了下头。
　　另一边的简野移了移眼珠子，目光先后落到眼前这两人身上，想到什么，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嘴角。
　　不爽归不爽，但桑兰司倒也没真拿来胶带把简野的嘴给封上，吃饭时桌上聊得还是挺热闹的。
　　放假前运营部门把选题方案拿给简野看过了，简野签了字，等假期之后差不多就可以着手落实，但联展工作节奏太紧，关懦不一定能抽出充分的时间接受访谈。
　　简野就跟她商量了下，反正未来一段时间关懦都要往桑野跑，干脆等哪天她忙完就地在工作室录个短访，就当辛苦点儿加班了，省得还要再左右倒腾单独安排行程。
　　能结余时间和精力，关懦自然是没意见。
　　吃完饭动身回去，简野率先拉开，把自己塞进了后车厢，关懦劝她晕车最好坐前头，简野把头摇成拨浪鼓，疯狂拒绝：“不行不行！我怕桑兰司报复我！”
　　实际上就算不坐副驾驶桑兰司也依然能往死里折磨她。
　　夜晚，雨水又起，车停在小区楼下，简野扶着电线杆虚弱地控诉：“桑兰司，你还是人吗……”
　　报复成功，桑兰司出了气，撑着伞，在她身边冷笑：“活该。”
　　深情负尽，好恶毒的女人！
　　简野恶狠狠地往嘴里灌了口水。
　　车就在两米远处，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关懦探出头，伸手挡着点儿额头，喊着问：“简野，你还还好吗？”
　　简野揉了把脸，拔高声音：“我没事！”
　　车上只有一把伞，三个人不够用，关懦就没下车，坐在车内远远地看着她俩。
　　路灯把雨滴连成了密密的线，昏黄的光、冷凉的水，撑伞的人、静默的车……万物在远近的夜色中缝合，如果不是某个蹲在绿化带边倒霉蛋正在不停打哕，这会是副很文艺、很有故事感的电影画面。
　　几分钟，吐完漱了口，简野好多了，直起腰道：“你这么没人性，关懦怎么受得了你的？”
　　桑兰司无情无义地移开胳膊。
　　简野连忙追回到伞下，捂着胃说：“哎呀，我就嘴欠两句……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你第一天认识我？”桑兰司凉凉道。
　　简野撇嘴，看向对面停在花坛边的车，灯光下副驾驶的车窗开着，关懦坐在车内，脸上的神情被雨幕所模糊了，但从视线的方向能看出来她仍在关心车外的情况。
　　简野不禁笑道：“关懦还真是……”
　　想不出贴切的形容词，温柔、可爱、善良……好像都不太对，只能说是：好神奇的一个人。
　　简野看向桑兰司，显然，后者的注意力也不在她身上，伞打偏了，整片肩头被雨淋湿了都没发现。
　　简野露出看破的笑容：“就这么喜欢人家啊？”
　　桑兰司回头，眼一眯。
　　已经被她折腾过一遍，简野连投降的力气都没了，懒得找补，最惨不过被抛尸绿化带，桑兰司爱咋咋地吧。
　　“你等等我……关懦！”
　　冒着雨水小跑到车边，简野和关懦打了声招呼。
　　“有几份广告合同我落楼上了，让桑兰司跟我上去取一下，你在车里坐着等一会儿，可以吗？”
　　关懦看着她沾着水珠的头发连忙说好。
　　-
　　进单元门，里头一片漆黑，简野原地蹦了下，声控灯立刻亮起。桑兰司收了伞，跟在她身后进来，两边扫了眼，环境不错，走廊和电梯间都很干净。
　　“小福住在几楼？”
　　简野继续往前，诧异地回头：“你该不会以为我真要带你上去吧？这可是别人家。”
　　桑兰司猜到她有话，但没想到她要站在楼梯间里说，眉尖顿时抽了下。
　　“行了，别讲究了，”简野往走廊的反向看了眼，站在楼梯间仍能听见外头那淅沥沥的雨声，哗啦啦的，衬得人声略轻，“你和关懦吵架了？”
　　桑兰司往后一靠，抵上栏杆，凉飕飕地问：“你晚上安排蓝雅餐厅就为了打听这个？”
　　简野立刻道：“哪能啊，你知道蓝雅餐厅国庆假期的一个 VIP 包厢要花多少钱吗？我肉疼死了！我是想着出出血和关懦搞好关系，这么牛的人脉咱工作室必须要拉拢，日后的好处多着呢……”
　　又拿奸商嘴脸打马虎眼，桑兰司嗤笑，移开脸。
　　“当然，要是顺便能解决你和关懦之间的问题那就再好不过了。”简野嘿嘿一笑。
　　桑兰司不想理她。
　　烦。
　　烦了一晚上了。
　　简野观察桑兰司的表情，见她一脸冷漠，眼神恹恹，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样子，笑着叹气：“虽然我不想提以前的事，但是说真的，你现在的状态跟那时候没多少区别，回头有空拿个镜子照照自己吧。”
　　——失恋化身工作狂，简直一模一样。
　　“滚。”
　　简野才不滚：“我看关懦对你态度挺好的呀，前段时间她还担心你工作强度太大天天熬夜，让我想办法劝劝你，人家很关心你的。”
　　桑兰司动了下眼皮子：“……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开会，前后问了我好几次，”简野说，“看见她自己的手腕上还贴着药贴呢，怎么回事？”
　　桑兰司眸色如常，只是唇瓣不知何时抿成了一条直线，少顷才说：“她术后有后遗症，阴雨天骨寒发作，严重的话连路都走不了。”
　　猜到是跟事故有关，但没想到居然这么严重，简野倒抽了一口气，复杂道：“可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下雨吗，那她怎么办，就硬忍着？”
　　“差不多。”
　　医院开的那些药作用也不大，不痛不痒的。
　　“啧，”简野惊然提声，“那你还和她吵架？”
　　活该单身三十年啊！
　　想起关懦下午靠着车座睡着的样子，桑兰司一时没接话。
　　“所以你们为什么吵架？”简野赶忙追问。
　　桑兰司：“谁说吵架了？”
　　简野：“你俩这气氛瞎子才看不出来不对劲吧？”
　　“我下午那会儿问关懦，她也说没有，”简野嘀咕，“你们俩还挺有默契……”
　　桑兰司：“她这脾气能跟谁吵起来。”
　　？
　　服了。
　　简野无语：“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关懦想跟你吵，”她提醒，“神仙，你要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
　　桑兰司持续摆出死人脸，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简野操心死了，本来没想着要翻旧账的，当妈的心情一上来还是翻了：“吃饭的时候我跟关懦聊红客，看她那反应不像是装的，你是不是从来都没跟她提起过？”
　　桑兰司蹙眉：“我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
　　简野震惊：“我靠你这什么态度，在喜欢的人面前还想当皇帝？”
　　桑兰司：“……谁说我喜欢她。”
　　呵呵，死嘴真硬。
　　“那就算是朋友关系也不能这么生分吧？”简野道，“跟你当朋友本来就得有大心脏，你当人人都跟我似的这么能忍？”
　　说到这简野还有些破防，含恨列了几条自己的悲惨过往，最后哀怨地说：“狗都比你有人情味。”
　　桑兰司和她对视两秒，说：“你滚。”
　　嘴上这么说，她的脚步却没挪，视线从简野手腕上掠过，一直抱着的胳膊也松开了，随意插进了兜里。
　　“该知道的事她自然而然就会知道。”
　　简野摇头，很不赞同：“什么叫自然而然？”
　　“我告诉她叫自然而然，还是说你故意不提叫自然而然？”
　　她轻声：“桑兰司，你不能这样，无论恋爱还是交朋友本质上都是两颗心在互相靠近，想要维持一段关系就不能把自己的心藏起来，否则你对她再好，留给她的只是一副漂亮的躯壳，这样对她太不公平了。”
　　“你了解关懦，但是关懦并不了解你，我和你认识十年才敢对你说这些话，可关懦不行，她和你认识了不过几个月，对你的了解可能只停留在性格层面，不知道你每天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真实的你。”
　　简野顿了顿：“每次我和关懦提起跟你有关的事，她的眼睛都会发亮，明明很好奇，但是从来都不会多问……”
　　“你觉得她是不想，还是不敢？”


第122章 麻烦
　　夜晚，雨滴密如落针。
　　旧黄的灯光笼罩着视野，淅沥沥的雨声被车窗所隔绝，车内很安静，只听得见浅浅的呼吸声。
　　关懦斜靠在窗沿边、抚着手腕，漫无目的地望着车窗外。
　　有雨有灯的夜晚很美，时间仿佛也被透明的雨水给浸泡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动人。
　　以及涓缓、漫长。
　　-
　　楼梯间，悬挂在栏杆上的伞尖仍在缓缓向下滴水。
　　右侧的肩膀淋了雨，桑兰司的整条胳膊都湿了，深色的衣料紧贴着肩和手臂，呈现出在她身上很少见的凌乱感。
　　“想了解你你不开口，想关心你你又拒绝，你让人家怎么办？”简野道，“难道和你相处纯靠猜吗？”
　　她很严肃地教育桑兰司：“你这样是不对的，扣你小红花。”
　　桑兰司靠着栏杆不作声，动手扯了下衣袖，浑不在意的样子。
　　不清楚自己这一番话能起到几分作用，简野还想再加把火，道：“你要是不说，我可替你说了。”
　　“反正你的事情我都知道，哪天跟关懦聊上头，我一口气全给你兜了。”
　　桑兰司发出嘲笑：“我的事情你都知道？”
　　“废话，难不成你还有事瞒我？”
　　眼神无意地瞥她。
　　简野狐疑。
　　？
　　她脑门上逐渐冒出问号，“等等？”
　　桑兰司歪头。
　　简野震惊地蹦起来：“你真有事瞒着我？！”
　　她不高兴桑兰司就高兴了。
　　桑兰司微微一笑，心情开阔起来，挽着袖口道：“你猜。”
　　“你有事瞒我！”简野跳脚，“桑兰司！你居然真的有事瞒我！”
　　桑兰司轻飘飘地把她摁回去：“那又怎样？”
　　简野破大防：“你等着，我这就去打电话给关懦揭穿你的真面目！”
　　她作势要掏手机：“桑兰司我告诉你，你今晚可完蛋了……”
　　桑兰司毫无反应。
　　简野停下来：“什么意思，你怎么不拦我？”
　　桑兰司：“拦你有用？”
　　简野瞪了她几秒，用力将手机塞回去，气鼓鼓地说：“我只能给你建议，又不能帮你做决定，该不该说，该怎么说，那都是你自己的事。”
　　话说得好听，她这么八卦，能忍得住才怪。
　　摁了下耳根，桑兰司耳朵疼，从开车吃饭到现在，一晚上净听简野在耳边叭叭了。
　　“但是关懦应该会很委屈吧……”
　　她一顿。
　　简野惋叹：“唉，人怎么就摊上你了。”
　　-
　　回到车边，关懦靠着车窗，正低头在手机里挑歌。
　　戴耳机，关懦没有察觉到车外的动静，直到车门被拉开，夜色中桑兰司忽然坐进来，她捧着手机吓了一跳，说话都磕绊了：“你、你回来了。”
　　桑兰司把两封文件袋丢到中控台，甩了甩伞，带上车门，应了声。
　　注意到她右侧肩膀和衣袖都湿了，关懦扯下耳机线，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你淋雨了？”
　　“淋了一点。”
　　伞放到一旁，桑兰司接过纸巾，象征性地擦了擦下衣袖，没多大用处，还是湿黏黏。
　　时间不早，两人开车回去。
　　雨势又变大，车速一直维持在一个很平稳的数字，数过不知道第多少个路灯，关懦看了眼前视镜，搭在身前的手指勾起来，慢慢地卷着耳机线，问：“……简野还好吧？”
　　安静被打破，车厢内平稳的空气因为她的开口出现一丝波澜。
　　桑兰司顿了顿，扶着方向盘的手往下松了一寸，回答：“还行。”
　　“她晕车好像挺厉害的，不要紧吗？”
　　“回去休息会儿就好了。”
　　“……噢。”
　　关懦轻轻点头，收回了视线。
　　车厢又恢复了安静和平稳。
　　过了会儿，桑兰司的声音响起来：“怎么不叫她简总了？”
　　低头想心事的关懦反应了半秒，抬起脸：“下午简野说这么叫太生分了。”
　　“简野提了你就改口，”桑兰司直视着前方，“这么听她的话？”
　　言外之意：我说的你怎么不听？
　　关懦一时无言以对。
　　这也要争个先后？
　　想到这段时间桑兰司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关懦垂眼，动了下唇瓣，小声道：“你的话我也听的。”
　　进入隧道，窗外的灯光渐明渐暗，车厢沉浸在交替的光影里，关懦的脸庞呈现很特别的变化，肤色忽冷忽暖，轮廓忽隐忽现。
　　投落在她眼下的阴影拉长又消失，消失再出现，即使长睫低敛没露出眸子，但还是泄露出许多动摇的情绪：
　　桑兰司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想和她保持距离她就保持距离……她就差把呼吸的权利让渡过去了，这还不够吗？
　　桑兰司到底想要什么，她实在猜不到，好难。
　　驶出隧道，环绕的嘈声潮水般褪下，耳边清静下来。
　　桑兰司不说话，关懦也就没法开口。
　　关懦觉得桑兰司应该是又不高兴了——只要不高兴就不搭理人，完全是桑兰司的风格。
　　但这次她貌似猜错了。
　　车速回稳，桑兰司说：“下午不是说困，现在怎么不睡？”
　　关懦一怔，转过头。
　　桑兰司开着车，余光扫了眼导航，口吻平缓：“到家还有二十分钟，你可以睡会儿。”
　　关懦张了张嘴，下意识就要听话说好，但“好”字吐到唇边心头忽而悸动，她赶忙将声音又压了回去，改口道：“下午回工作室在车上补过觉了，我现在还不太困。”
　　语气略有些急，暴露了她有心事，且迫不及待地想要说出口。
　　“你有话想说？”桑兰司问。
　　还没开口就被看穿，关懦愣了下，而后忐忑地点了下头。
　　桑兰司静了静，抓着方向盘，小臂适度地绷紧，说：“问吧。”
　　-
　　“叮”一声，金属门缓缓打开。
　　出电梯，关懦仍在追问：“既然庄特助以前也是初创团队的一员，那第一次项目会她为什么还要对桑野说那些话？早年一起打拼一起创业，你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不差吧？”
　　桑兰司不紧不慢地走在她前头：“谁说一起打拼过关系就得不错？”
　　“啊？”关懦噤声，“她和你们闹掰了？”
　　“闹掰”这两个字挺幽默，估计小孩吵架绝交才会用上。但也不是不能这么理解。
　　走到1301门前，桑兰司转过身。
　　跟在她身后的关懦也停下来：“怎么了？”
　　视线和视线碰上，桑兰司被晃了下眸子——简野没说错，关懦的眼睛的确很明亮，像星星，给她的光越多，她就越有神采。
　　桑兰司往边上让了让：“开门。”
　　她一只手拿伞一只手拿文件袋，腾不开。
　　关懦慢半拍：“噢，好。”
　　门开，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但是没有猫猫过来迎接。
　　最近一段时间两个人都太忙，分不出精力照顾别的，玉米和玉兔又送去季老师那儿了。
　　换了鞋，关懦的问题又追赶上来：“这么说庄特助是因为对你们有恶意，所以才故意针对桑野？”
　　桑兰司第一次发现，关懦的话居然也可以这么多。
　　“算是吧。”
　　关懦皱眉：“那接下来你们岂不是会很麻烦？”
　　毕竟联展项目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要互相配合，如果对方心怀不满很可能在合作过程中刻意刁难。
　　类似的顾虑简野也有过，桑兰司只需要把下午给简野的回答再重复一遍，但桑兰司没这么做，而是喝了口水，给了另一种更温和也更具备人性的答案：“事业为主，她应该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入到工作里。”
　　听上去好像对对方的人品格外地信任。
　　关懦犹疑。
　　桑兰司转过身，抵靠着桌沿，杯子里的水还没喝完没急着放下，仍拿在手里，看着关懦道：“你不相信？”
　　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
　　踌躇了会儿，关懦说：“我觉得你太单纯了。”
　　桑兰司：？
　　活了小半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单纯”两个字安到自己头上，桑兰司悬着手，靠着桌子整个人愣了足足有五六秒。
　　“庄特助在项目会上说的那些话不像是没有情绪的样子，”关懦斟酌着用词，顾及刚刚桑兰司对庄萝的态度，没把话说得特别直白，“她对简野可能有些意见。”
　　——何止意见，项目会那么重要的场合，人人发言都慎之又慎，突然丢来一句“希望简总能多注意规范自己的员工”完全属于挑衅，难怪简野当时一直挂着微笑，恐怕顶着压力多说一句对方就要在会议上闹起来。
　　“何况馆方一直介怀你全盘推翻她们提供的第一版项目书，她完全有可能借机对桑野施压。”
　　发现桑兰司久没吱声，关懦及时收声。
　　“……”被“单纯”二字冲击了小半天的桑兰司回过神，放下水杯，用手摁了摁眉心。
　　离了大谱。
　　“你有应对的办法吗？”怕给她太大压力，关懦小心翼翼地问。
　　桑兰司被她充满关怀的目光看得一阵沉默。
　　“我可以帮你的。”关懦继续试探。
　　桑兰司缓慢地应了声：“怎么帮？”
　　关懦眼底一亮，立刻便道：“艺博馆的副馆长和我妈妈是旧友，我现在就可以联系她。”
　　她道：“虽然不能完全帮你们解决掉麻烦，但至少项目期内可以让她不为难你们。”
　　……难怪。
　　先有章芮，后有艺博馆，绿湾画廊那边也在追着关懦跑，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Daisy就差三顾茅庐了。
　　桑兰司自然而然地想到简野在楼梯间插科打诨的那几句。
　　难怪简野扯什么一定要拉拢关懦，这样的人脉如果换作是奇星能搭上线，估计老顾得连夜把朋友圈背景换成关懦，每天当招财树一样供着。


第123章 所图
　　解决庄萝有很多种办法，关懦提供的是最快也最高效的，只需一通电话，一劳永逸，永无后患。
　　但桑兰司不愿意让她这么做。
　　关懦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欠人情。”桑兰司回答。
　　关懦唇角一敛。
　　桑兰司继续道：“尤其是艺博馆那边的人情。”
　　瞬间，关懦的眼睛又重新亮起来：“我还可以……”
　　“你不可以。”桑兰司平静地打断她。
　　关懦停下来，神情懵怔。
　　“不要无条件地相信一个人，更不要替人背书，尤其是在你不了解她的情况下。”桑兰司凝视着她。
　　是很严肃的语气，有提醒和教导的意味，配合她所说的内容，就好像在指责自己做错了事情，关懦不由敛神，拘谨地站着。
　　其实她只是想帮桑兰司解决问题，这样就能证明她对桑兰司有用，或者说，桑兰司可能需要她。
　　但她似乎让桑兰司不满意了。
　　“……是你也不行吗？”
　　桑兰司看了她一会儿，别过脸庞，发出短笑：“我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连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关懦不假思索道：“你和别人当然不一样。”
　　一句话，使得修长的身形在大理石桌边兀然定住，静在了原地。
　　下一秒，桑兰司侧目，碰上关懦无知无畏的目光，她压住眸色，撑在桌沿边的手指渐渐曲起，指尖开始用力。
　　明亮的灯光衬得桑兰司浅茶色的眼睛漂亮而冷漠，“你对我哪儿来的信任？”她说，“你又不了解我。”
　　后半句带着故意的成分，但却是事实，令人无法反驳。
　　关懦也没想要反驳。
　　这段时间被冷落惯了，心理的耐力大大增加，这样扎心的话从桑兰司嘴里说出来关懦也不觉得刺耳，甚至还觉得桑兰司说得挺对，总比把她干晾在一旁当空气好。
　　“如果连你也不信，我身边就没有能信任的人了，”关懦缓声，“我愿意相信你，也愿意去了解你。”
　　比起承诺，她更像是在申请，申请一把能打开门、接近桑兰司的钥匙，想窥见她真实的内心。
　　但被赋予期待的当事人此刻脑海中的念头只有四个字：
　　不知死活。
　　轻易相信人的下场就是被拆吞入腹渣都不剩，关懦没吃过教训，完全没意识到落进她手里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清澈得有点像是发烧烧坏了脑子。
　　桑兰司问：“然后呢？”
　　关懦懵懂地看她：“啊？”
　　桑兰司重复：“你说你愿意了解我，然后呢？”
　　“发现我表里不一，发现我另有所图，发现我和你想象中的其实一点儿都不一样，你打算怎么办？”
　　“……”
　　想消化桑兰司丢出来的这几句话难度太大，老实说，关懦觉得桑兰司完全是在逗自己，且不谈她对这人的了解具体有多少，哪有人会主动骂自己表里不一的？
　　可桑兰司的表情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关懦感到迷惘，不知道什么样的答案才能叫桑兰司满意，同时还有些紧张和不安，桑兰司对她的态度好不容易有所软化，她不能再说错话了。
　　“都可以的。”内心真实的想法其实是“只要是你我都能接受”，但为了藏一藏私心，这句话在关懦口中被拆得七零八落。
　　“我不介意的，你想怎样都行，想怎么对我都可以……你说你另有所图，我、我听不明白，但如果你想要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只要我能办到就都可以给你……”
　　桑兰司直起身，关懦下意识地止住声音，看着她一步一步向朝自己走过来。
　　近也不近的距离，桑兰司停下，一字一句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灯光亮得晃眼，彼此都是。
　　那种桑兰司分明就在眼前，但心中还是无比陌生的感觉又来了，有一刹那关懦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但转眼那东西又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走。等她回过神，手心却是热的，叫她分不清弥漫在心口的究竟是悸动还是冲动，亦或者二者皆有。
　　“我知道，”她满眼真诚、过于小心地说，“我没骗你，真的。”
　　——脑子果然是坏了。
　　桑兰司冷静地想，上回去医院就该顺手把关懦带去看看脑科，说不定脑仁里也留下了后遗症，所以脑回路才一直这么清奇。
　　耳边萦绕着那句“想怎么对我都可以”，桑兰司的眸子因为用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凶狠，像要把什么人或事物给吞了：“我想要什么都行？”
　　关懦忙点头，耳边的碎发不小心散落，她正要挽回去，下一秒桑兰司忽然靠近，将手伸了过来。
　　修长的手指蹭过她清瘦的脸颊，又蹭过薄白的耳尖ᴄᴛx，沿着耳根的方向，一点点将发丝挽回去。
　　？
　　关懦眼神一蒙。
　　桑兰司的指腹是热的，贴着她的耳根，若有若无地触碰着，“做什么都可以？”
　　一个成年人，再蠢再笨也不会把如此亲狎的动作理解成对方只是单纯帮她挽头发，关懦的身体僵成了石头，热气从脚底冲上来，直冲天灵盖，她没再点头，僵硬而震惊地望着桑兰司。
　　从那双浅淡的眼眸里她看见了自己的脸，没有一寸正常的颜色，仿佛连发丝都在燃烧。
　　明示至此，桑兰司想要什么已经不难猜了。
　　手从关懦耳后移开，贴上她滚烫的脸颊，桑兰司捧着她的脸，轻声问：“怎么不说话？”
　　关懦颤了下脖颈，像被吓着了，眼皮子和睫毛直抖，吐不出半个字。
　　每一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桑兰司盯着关懦，看着她的神色从震惊到慌张，再从慌张变为闪躲——同一屋檐下的室友对自己心怀不轨，是个正常人都会害怕。
　　敞露内心的前提是对方能够接受，简野那一套洋洋洒洒的大道理不过是说着好听，碰上叶公好龙的就是眼下的情况。
　　“怕了？”
　　语气偏重，关懦不禁瑟缩了下，依旧说不出话。
　　桑兰司有些不舒服。
　　关懦眼中的惊惧唤醒了她记忆中一些很遥远的情绪，那种怀抱很满但心中空落的感觉像是胸膛里跳动的东西被人剜走了一块，看不见也摸不着，需要撕开伤口才能证明疼痛真的存在。
　　但不是非要留下伤口才叫受伤，证明自己会疼会痛原本就是件荒唐可笑的事，所以她觉得自己那时候很蠢。
　　而眼下和当初几乎没有区别，采取极端的方式恐吓关懦，以此来证明关懦接受不了她，同样荒唐和可笑。
　　桑兰司觉得自己又活回去了，神经程度甚至比当时还要更上一层楼，活脱脱有病。
　　几秒的对视过后，桑兰司扬唇，抽手在关懦额头上拍了下：“行了，逗你的。”
　　笑得有些虚假，不过以关懦的反应能力应该看不出来。
　　果然，关懦眼帘一动，红着脸，愣愣地瞧着她。
　　回到桌边，桑兰司把杯子里剩下的水都喝了。
　　喝完回头发现关懦站在原地不动，整个人还是一副回不过神的样子，桑兰司捏紧杯沿，自然地问：“怎么，吓傻了？”


第124章 一步
　　关懦摇了摇头。
　　气氛冷下来，雪白的灯光笼罩着客厅，偌大空间听不见一点声音。
　　过去不知多久，关懦低低地开口：“我先回房了。”
　　“玩笑”开得这么过分，桑兰司以为她终于放弃了，然而走到过廊转角，关懦突然回头道：“我还能再问吗？”
　　桑兰司转身：“什么？”
　　脸上的颜色甚至还没完全消退下去，关懦和她打商量：“今晚没问完的问题，我改天还能再问吗？”
　　桑兰司：“。”
　　已经不是脾气好坏的问题了，被欺负到这种地步居然还有耐心和毅力，唯一的答案只能是她其实有受虐的癖好，桑兰司被荒谬得无话可说。
　　关懦：“可以吗？”
　　“你说呢？”
　　她立刻往回挪了一步：“不可以吗？”
　　“……”
　　对着这张瘦白安静的脸说重话是件相当困难的事，尤其是在背负了负罪感的情况下，桑兰司静默了良久，堆积了一整晚的心情终于坍塌下去：“知道了。”
　　关懦弯了下唇角，带着温浅的笑容回了房间。
　　一直到卧室的门在身后静静地关上，流淌在关懦眼底的笑意才消失。
　　站在门边半天没挪步，她把手伸到耳根和后颈处，碰到被桑兰司触碰过的肌肤，眼眶逐渐有些泛红。
　　正当低落时，房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关懦。”
　　下意识答应了一声，她打算开门，但门外的声音比她更快：“对不起。”
　　关懦一愣，手握着门把，动作停下来。
　　“是我太过分，”隔着房门，桑兰司的嗓音清清冷冷的，入耳似阵低缓的风，“这样的玩笑以后不会再有了。”
　　“……”手一点点松开。
　　没听见脚步声，桑兰司还在外头，关懦抵着门板低下头，委屈地“嗯”了声。
　　-
　　连天的阴雨接近尾声，关懦总算睡了个好觉，醒来时间接近九点，下床拉开窗帘，外头居然出太阳了。
　　十三楼的视野格外开阔，雨后正式入秋，阳光是白金色的、单薄的一层，从云朵间泄下来，画面很漂亮。
　　关懦出卧室时在翻看手机相册里拍下的照片，没想到客厅有人，便没控制脚步声。
　　沙发上睡觉的桑兰司被吵醒，眼睁睁看看关懦抱着手机来到客厅，靠近沙发毫无知觉地坐下——
　　“坐骨折赔八万。”
　　声音冷不丁地在边上响起，关懦手机差点摔了，起身发现是她，松了口气：“早。”
　　身上还披着毛毯，桑兰司松散地撑起身，摁着额角，漫不经意都地和她打了声招呼。
　　茶几上铺着一大纸，关懦一一看过去，密密麻麻的全都是设计稿，再看桑兰司眉目间萦绕的懒色，衣着宽松，长发也散落着，顿时猜到：“你昨晚在沙发上睡的？”
　　“嗯，”沙发上睡觉着了凉，桑兰司微微有些鼻音，提醒道，“连夜把设计稿改出来了，你看看数据对不对。”
　　稿子当然没问题，关懦看了两眼就放下了：“你是不是有点儿感冒？我去给你煮点红糖姜茶吧。”
　　煮姜茶费不了多大工夫，桑兰司没拦她，正好起身去洗漱。
　　想着设计稿完成桑兰司上午应该没什么事了，煮姜茶期间关懦顺手把早餐也准备好，完成后回去叫人，却发现桑兰司居然又去到书房和广告商打电话沟通合作方案去了。
　　生活节奏慢如爬虫的关懦理解不了怎么会有人这么热爱上班，唯有佩服。
　　姜茶不宜煮太久，桑兰司手头上的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关懦干脆替她端到了书房。
　　桌边，桑兰司正在打电话，有鼻音后桑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要沉一些，质感偏沙哑，比起床刚睡醒的状态更抓耳。
　　关懦在书房里多待了会儿。
　　没事干，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目光转来转去，最后落到了那一面挂满假画的墙壁上。
　　桑兰司审美这么挑剔的人不可能把这么多假画挂在家里，这面墙大概有些特殊意义，很久之前关懦就问过一次，但桑兰司没有回答。
　　现在……
　　想到昨晚的一番拉扯，她犹豫地看了眼坐在桌边的桑兰司。
　　既不确定桑兰司的底线和范围在哪儿，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拿捏好度，即便桑兰司给了她过问的权利，可关懦还是不太有勇气。
　　广告商那边对品牌定制展的方案非常满意，电话里正经内容一谈完，项目经理立刻开启固定的彩虹屁环节，捧着桑兰司的专业能力往死里吹。
　　桑兰司听得心不在焉。
　　近一个月她的精力基本上都在艺博馆联展上，广告商的定制展根本没经过她手，所有方案都是工作室的员工们共同努力的成果，她只负责评估审核，经理拍马屁拍错人了。
　　以往这种带点来往应酬性质的电话都是交给简野的，今天一早简野不知道发什么疯把电话给关机了，等着合同反馈的广告商联系不上人，只好转而求其次给桑兰司打电话。
　　再怎么说桑兰司也是工作室的二老板，简野不在就得她顶上，身为总监这点儿耐心她还是有的，但项目经理的话比预想中的还要多得多，耳朵听得起茧，桑兰司百无聊赖，走神地把视线移向了窗边。
　　窗口有风，关懦的额发被吹得拂动，半仰着头，正在看南墙上的画，神色温和而遥远。
　　桑兰司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扫了眼墙面，手机从耳边移开，给简野发了条消息，问她复活了没。
　　【简野：。】
　　【简野：手机刚充上电。】
　　【简野：自闭勿扰。】
　　【桑兰司：1】
　　活着就行。
　　彩虹屁终于接近尾声，项目经理意犹未尽，桑兰司抛出再见，挂了电话。
　　手机放下后，她往后靠了靠，无声地望向窗边。
　　“这些画不是我的。”
　　听见声音，关懦扭头。
　　桑兰司靠着椅子，不紧不慢道：“都是简野的。”
　　关懦反应过来：“简野特地买了这些假画？”
　　“嗯。”
　　“为什么？”
　　“精神不正常。”
　　“什么？”
　　桑兰司和她对视了一秒：“是真的精神不正常。”
　　噢噢，关懦才明白她的意思：“那这些画为什么会放到你这儿？”
　　桑兰司道：“她自己家放不下了。”
　　关懦愣了下：“是真的放不下还是……”
　　“物理含义上的放不下。”
　　“所有墙面都挂满了，地板上也铺满了，”桑兰司平声描述，“包括厨房、阳台、卫生间……所有平面都满了，你可以理解成她用画框编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排列方式就和墙上这些差不多。”
　　关懦愣愣地看向眼前的墙壁，一整面墙都被大大小小的画框挤满了，框与框之间看不见缝隙，密集得像是一张张抠上去的拼接图。
　　如果整栋屋子都跟这面墙一样，那岂不是连光都透不进来？
　　脑海中大概能联想出对应的画面，关懦后背发凉，联想到简野手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心尖狠狠地颤了下。
　　“简野以前出现过很严重的心理问题吗？”
　　桑兰司看着她：“嗯。”
　　关懦默然，完全想象不到简野这样一个整天把笑容挂在脸上活蹦乱跳的人，过去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侧目：“那段时间应该很难熬吧？”
　　桑兰司思索了下，挺淡定地说：“她应该早忘了。”
　　简野就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原本就是打不死的小强，历经一番磋磨毒打，现如今的脸皮早已是天下无敌，与其担心她还不如给动物园里的猴子捐两根香蕉，起码功德能加二。
　　关懦欲言又止。
　　桑兰司以为她想问发生这些事情背后的原因，等着她开口，但关懦久久都没进行下一步，只是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你觉得她是不想，还是不敢？”
　　简野的这句话得到了很好的验证，的确是不敢。
　　即便眼里的心事都快要漫溢出来，关懦还是时刻都绷着一根无形的红线，她只允许自己在红线允许的范围内活动，红线以外则全是不能冒犯的属于桑兰司的领域。
　　桑兰司重揭旧往为她摧塌了一道门，关懦却只站在入口处徘徊，桑兰司发觉自己可能是自作多情了，大概关懦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迫切地想要靠近她。
　　桑兰司不动声色地垂眼，既不是失望也不是失落，而是觉得自己好笑。
　　已然没救了，要么自私到底，要么就坦怀释然，中间摇摆算什么，可不可怜？
　　抬眼，她道：“我答应过你了，你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不用遮遮掩掩。”
　　语气优雅松弛，但声音微哑，听上去并不十分地坚定。
　　关懦听了立刻离开窗口，揣着心思着走过来。
　　似乎觉得这样的距离还不够近，她们之间的对话应该更隐秘些，走到桌边，没经桑兰司允许关懦往她身边又靠了一步，衣袖几乎蹭到桑兰司的肩膀。
　　桑兰司的视线敏感地下移了一寸，只这一个动作，那扇无形的门就被人毫不自知地跨越了。
　　……心口的频率有一刹那变快，桑兰司差点被自己气笑。
　　关懦闯进她内心的第一步未免太草率了点。
　　无所谓了，桑兰司仰起头，颔首道：“说吧。”
　　关懦看了她半晌，小声说：“我是想问你。”
　　问题和预料中的不一样，桑兰司没有防备，眸光一下子顿住。
　　窗外的的光和风混杂进来，乱了很多东西，视野中只有关懦的脸是清晰的，关懦慢慢地问：“简野生病的那段时间，你难熬吗？”
　　“……”
　　桑兰司意识到，自己被闯入的可能不止一步。


第125章 旧闻
　　桑兰司是个很信守承诺的人，承诺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关懦并不担心她会对自己说谎。
　　“不难熬。”
　　关懦轻声：“但是会很辛苦，对吗？”
　　不知在想些什么，桑兰司眼神变得很深，明明是偏浅色的眸子，却给人透不进光的错觉。
　　她由下而上地仰视着关懦，小会儿，回答说：“有点儿。”
　　关懦揪了下心脏。
　　能让桑兰司觉得辛苦，或许早已超出了“难熬”可以形容的范围，恐怕说是灰暗也不为过。
　　“我能问问，是什么原因让简野变成那样的吗？”
　　桑兰司却非所问：“这算第几个问题？”
　　坐在椅子里，她所处的位置并不高，但嚣张气场丝毫未减，还是一副随心所欲、我爱干嘛就干嘛的样子。
　　被打了岔，关懦疑惑，试着回忆：“……第四个？”
　　——墙上的画，简野，桑兰司，以及现在她们嘴里正在讨论的这个，应该没错。
　　“嗯，”桑兰司道，“以后每天只准问五个问题。”
　　关懦愣住：“为什么？”
　　问完发现自己又说了个疑问句，忙问桑兰司刚才那个算不算。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默认了桑兰司的要求。
　　嘴角掀起来，桑兰司看着她：“这种的不算。”
　　关懦稍稍放心，不过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桑兰司就调整姿势坐直了些，体面地告诉她：“有工作，唠嗑耽误时间。”
　　？
　　关懦呆了一秒。
　　桑兰司说的好像是她话太多太麻烦，打扰到她工作了一样。可分明是这人主动搭话让问的，自己只是在窗户边上站了一会儿，这也要被扣黑锅？
　　有意见，但没招，关懦郁闷地摸了摸头。
　　此刻她背对着窗口，上身穿着件薄薄的长袖衫，秋天的阳光将衣料变得如蝉翼一样轻透，掩在衣服底下的轮廓几乎全部地显露出来，里面穿了件细细的吊带衫，颜色要略深一些。
　　桑兰司没有移眼。
　　她等着关懦自己察觉到再自己让开。
　　“那今天是不是只剩下一次机会了？”关懦问。
　　“还有两次？”
　　“两次？”
　　桑兰司告诉她，第四个问题她还没回答。
　　“要改吗？”桑兰司很善解人意地提议，“你可以换一个更有价值的问题。”
　　关懦：……
　　比如银行卡的密码是多少？
　　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关懦摇头：“就这个吧。”
　　一时半会儿她也想不到更合适的。
　　桑兰司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
　　有关红客网站的一些旧新闻现在依然能在网上搜到，不过大多是些为了吸睛博流量而恶意加工的内容，形形色色真真假假，实际情况到底如何早就没人关心了。
　　桑兰司大概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重提旧往，这页故事从她讲述得没有任何精彩的成分，通篇无聊，也就只有关懦才会听得这么认真。
　　“这个朋友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吧？”关懦问。
　　都坐在书桌的同一侧，两人间的距离不算远，桑兰司的注意力很不集中，少部分在回忆，更多的则在对面。
　　“不重要，”桑兰司分散道，“对我而言她只是个普通合伙人，但简野一直觉得她能成为下一个鹭圈新星，所以签约之后把网站的大部分资源都投入到了她身上，”
　　“传出抄袭非议之后我建议简野立刻和她解约，但简野坚信她是清白的，甚至在媒体镜头前公开替她澄清，不惜堵上红客的发展名誉也要给她背书——”
　　桑兰司现在回想起来仍有些血压上升：“简直蠢出生天。”
　　红客爆火时离正式上线也才过去半年，团队里的成员有的甚至还没毕业，几个大学生面对财经电视台的镜头时脚都是软的，也就只有简野和桑兰司还能像模像样地接受记者采访，彼时几乎所有市场目光都集中在简野身上，鹭美官网甚至在校庆时单独为她做了一期板块，如果不是网站一夜爆雷，多年后的简野说不定也会成为鹭美优秀校友之一。
　　以现在的目光来看当时简野其实很聪明，几乎完全踩中了艺术业态转型的风口，早年鹭圈艺术行业一直遵循着老一套的市场观念，完全没有线上整合的概念，简野几乎可以算是第一个打破市场壁垒的人。
　　只是简野做事太冲动也太理想化，任何事业的发展都会遇到坎坷，更何况是和人有关的事业，她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识人不清，太信任和依赖所谓的人情冷暖。
　　事情发生后桑兰司曾问过她一次，为什么这么相信对方一定是清白的，简野给出的回答是：“因为我相信她就跟相信你一样。”
　　桑兰司就知道自己说再多都没用。
　　结果很明了，抄袭被证实为真，并且牵连出一串前作剽窃和造假事件，桑兰司缓缓道：“你也是搞创作的应该了解，在艺术行业剽窃抄袭一旦坐实会有什么后果。”
　　关懦凝重地点头。
　　艺术行业的工作者就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旦有人被曝抄断送职业生涯都只是轻的，包括画廊在内的代理机构，各大艺术高校、艺术协会，投资人乃至下游藏家市场等等都会被波及，影响范围可以说是震动级别。
　　“后来呢？”关懦问。
　　坐累了，桑兰司活动了一下手臂，支起下巴：“后来就很简单了。”
　　大批驻站艺术家解约，原本纷至沓来的合作方避红客为蛇蝎，生怕和它沾上一点儿关系。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桑兰司道，“最要紧是原本看好红客的投资商半年内全部撤资，网站从内部被掏空，因为违约团队还背上了超过七位数的债务。”
　　而这时团队里的一些人甚至才刚刚毕业。
　　想到什么，关懦凝神，一阵沉默。
　　事业受创可以重新再起，但负罪感会跟随人一辈子，她大概知道简野的精神问题从何而来了。
　　“简野家境不差，但其余人不是，”桑兰司慢声，“所以她做了个决定。”
　　关懦：“她把红客卖了。”
　　桑兰司看着她。
　　关懦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桑兰司见状便主动给她递话：“你觉得她这么做是对是错？”
　　“她不该这么做，”关懦低声说，“团队不只有她一个，那是所有人的心血。”
　　走错一步，满盘皆输，简野不能再为了一线生机而去堵上别人的未来，但团队的其她人同样无辜，在她决定把红客拱手让人的一瞬间所有人的心血全部付之东流，不可能不感到寒心。
　　关懦叹气：“但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这么做，她有没有勇气活下去都说不准。
　　定睛看了她一会儿，桑兰司忽而笑了：“关懦，你偏心。”
　　关懦：“嗯？”
　　“你在帮简野说话，”桑兰司撑着脸，继续看着她，“哪怕简野做错了事，哪怕所有问题都因她而起，但你心里还是同情她，还是想站在她这边。”
　　关懦噎语，无法反驳。
　　“那你是怎么想的？”她讷讷地问。
　　桑兰司表情不变：“我也一样。”
　　关懦：“……”
　　“那你不是也偏心吗？”她小声道。
　　“是。”桑兰司承认得毫无负担。
　　……那你还说我？
　　关懦在心里嘀咕。
　　不知道她脸上有什么东西，桑兰司一看就是很长一段时间，关懦发现后用手摸了摸脸颊，又摸了摸额头，一无所获，正想询问，桑兰司忽然没头没尾地翘了下嘴角。
　　“……”
　　可恶，笑得好好看。
　　“第四个问题也问完了，”桑兰司松开手，靠到椅背上，道，“今天还有一次机会，想好要问什么了吗？”
　　关懦回神，诚实地摇头。
　　她灵机一动：“要是我今天没问的话可不可以……”
　　“不可以，”桑兰司转眼无情，“你当我这儿是双色球，奖池还可以累计？”
　　关懦没招。
　　刚刚聊的话题太沉重，关懦现在暂时没心情想别的，想先消化下情绪，可桑兰司换了个姿势，却还是一直盯着她看。
　　关懦终于忍不住：“我脸上有东西吗？”
　　桑兰司点点头：“嗯。”
　　关懦：“什么？”
　　桑兰司：“脸皮。”
　　关懦：……
　　这种等级的冷笑话早在十年前就不流行了！


第126章 撞见
　　实在扛不住桑兰司的注视，借口还要工作要跟李顾问商量，关懦光速溜了。
　　溜之前不忘提醒：“早餐在厨房，你记得吃！”
　　桑兰司好整以暇地目送她离开。
　　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很快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桑兰司撑着脸颊任由思绪发散，小会儿才拿起手机给简野打电话。
　　铃声响了好半天才被接通。
　　那头：“喂……”
　　声音懒得跟只趴窝的大蛤蟆似的。
　　桑兰司拿着手机去餐厅吃早饭，“广告商一大早联系不上你人，你干嘛去了？”
　　“睡觉啊，”简野没精打采，“昨晚手机忘记充电自动关机了……找我有事？”
　　“这次的品牌项目方案反响很好，广告商的经理想抽空约个饭局，你要是去的话把策展部的小林和布布也带上，有机会多让她们多跟一线广告公司接触接触。”
　　“就是带她们多见见世面呗……行，回头我问问她俩……哈……”简野哈欠连天。
　　桑兰司走进厨房：“你昨晚做贼去了？”
　　早餐还在台上热着，两份蒸好的糯米小点心，以及加了红枣片的银耳燕麦粥，卖相相当优秀，关懦最近厨艺见涨。
　　“没啊，”简野苦哈哈地否认，“就是因为某个没良心的晕车没睡好而已。”
　　“噢。”
　　桑兰司无感情道：“你活该。”
　　“嗐，你这人……”
　　简野在那头一阵呱呱蛤蟆叫，叫完含糊地喊着“算了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起床了”，匆匆忙挂了电话。
　　桑兰司把手机挪开看了眼，太阳打西边出来，通话时长才一分钟。
　　——这人有情况。
　　不止桑兰司察觉到简野的异常，关懦也发现了。
　　原因是傍晚简野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很莫名其妙的动态，一张昏暗的雨夜的照片，配文是一个短短的标点符号：【。】
　　没心没肺如简野，朋友圈的风格一向明快活泼，突然出现这么一条伤感动态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
　　早上刚得知的简野的灰色过往，关懦有点儿担心她，晚间特地等桑兰司忙完过去问了几句，结果桑兰司很敷衍地告诉她不用管，交给简野自己处理就行。
　　关懦：“你已经知道她遇上什么事了？”
　　“不难猜，”桑兰司倒了杯温开水，“要么是感情问题，要么是又被章老师给骂了。”
　　“啊？”关懦惊讶，“章老师为什么要骂简野？”
　　原因很多，桑兰司用一句话总结：“自古名师出孽徒。”
　　关懦瞬间懂了。
　　“那感情问题——”
　　感觉自己这么过问别人的情感隐私似乎不太合适，关懦纠结了下，选择直接跳过问题说结论：“简野不会太伤心吧？”
　　“伤心？”桑兰司嗤笑，“害怕才对。”
　　关懦没明白她的意思。
　　正想问，桑兰司忽然偏过头咳了一声。
　　关懦立刻惊动地放下手机：“你咳嗽了？”
　　喉咙里微微的不适，桑兰司皱眉，胸膛起伏了两下，压住声音：“没事。”
　　关懦看向她手中——这一晚上她至少喝了三杯温白开。
　　换季期在沙发上睡觉很容易着凉，今天早上醒来时桑兰司嗓子就有点哑，关懦顿时紧张起来，仔细观察她的脸色：“桑兰司，你是不是要发烧了？”
　　这个“要”字就很灵性，好像生病还会提前打预告似的，桑兰司问她是从哪儿学来的理解，关懦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她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感冒，过程中每次只要出现咳嗽的症状下一步紧接着就是发高烧，屡试不爽。
　　“你等等，我去找温度计。”
　　温度计就在茶几的抽屉里，上回用过一次，关懦速度奇快，几秒找着东西就飞奔回来，小喘着递给桑兰司。
　　“你先测一下体温，要是发烧的话我陪你去医院。”
　　温度计接到手里，桑兰司却始终没动，看着她的额头。
　　“怎么了？”关懦凌乱地催促她。
　　“你头发乱了。”桑兰司说。
　　关懦抬眼，随便晃了两下脑袋：“应该是刚才跑过来弄乱的，没事不重要，你先测体温。”
　　桑兰司却道：“过来。”
　　关懦一愣，不明所以地往前挪了半步。
　　下一秒，桑兰司的手落到她额头，动作不轻也不重，一点一点帮她把头发理顺。
　　关懦呆愣了两秒，脑子开始不清醒。
　　等桑兰司收手，她结巴道：“桑兰司，你，你干什么？”
　　桑兰司神色看上去很正常：“看你头发不爽。”
　　……头发也能惹到她？
　　耳朵开始变红，关懦心跳加快，但还担心桑兰司的身体，实在没空思考别的：“你、你还是先量体温吧！”
　　五分钟后，体温测量结果出来，三十七度六。
　　微烧也是烧，桑兰司又去倒了杯白开水，关懦担忧地跟在她身后：“不去医院真的可以吗？”
　　桑兰司端着水杯啜了口：“你现在的语气听上去就好像我今晚人就要没了。”
　　“你不要这样说话。”关懦心塞，避谶懂不懂。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等这一杯水喝完，关懦觉得桑兰司的唇色似乎白了点，精神也不如刚才了。
　　“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万一晚上真烧起来了也好及时治疗。”
　　没用，桑兰司坐靠在沙发上纹丝不动。
　　关懦想了想，换了另一种方式劝她：“后天还要回鹭美开项目会，万一你拖到明天，醒来后感冒加重，说不定会耽误工作——你不是很热爱工作吗？”
　　桑兰司迅速皱眉：“我有病吗热爱工作。”
　　呃。
　　关懦一下子没接住她的话。想了会儿才困惑地问：“那你最近为什么这么拼命？”
　　桑兰司歪头，比了个“五”的手势。
　　隔了几秒关懦才反应过来：“这也算？”
　　桑兰司挑眉：“和我有关的都算。”
　　……行。
　　关懦实在无法理解，桑兰司生着病怎么还有精力找她逗乐子，只好装着一肚子的无奈说知道了，她保证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
　　桑兰司这才满意地把手放下去。
　　桑兰司说：“习惯了。”
　　“习惯了”不算是个好词，通常前面要再加上“被迫”两个字意思才足够完整，关懦的眉头不由地动了下。
　　“而且人一旦忙起来就能省掉很多烦心事。”桑兰司不徐不疾道。
　　关懦一怔，确认道：“你有很多心事？”
　　“为什么没有？”桑兰司反问，“我也是人。”
　　桑兰司这性格，有脾气就撒、遇不爽就骂，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会默默把心事藏在肚子里的，关懦愣了几秒才道：“那你都有什么心事……”
　　“谁知道呢，”桑兰司随意道，“可能是猫粮盛多了，也可能是猫粮盛少了。”
　　满嘴跑火车，没一句靠谱的，但没由来的，关懦的心窝子被戳了下。
　　生病的桑兰司本来就脸色就不太好，微哑的嗓音和鼻音相混合，说话时懒洋洋的，活像一只趴沙发上朝主人甩脾气的大猫，让她很想冲过去撸两下……
　　后背一寒，关懦瞬间打消掉脑子里作死的念头，迅速拉回理智。
　　“但是你这样对身体很不好，”她正色道，“休息不足会导致免疫力下降，免疫力下降很容易生病。”
　　事实胜于争辩，桑兰司此刻正发着烧，无可反驳。
　　“而且，拿工作麻痹自己是不对的，”眼神烁了烁，关懦低声，“有心事不应该憋在心里，应该说出来。”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不是关系不到位，而是她自己就是个亮堂堂的反面案例，而正因为清楚心事憋在肚子里有多难受，她才希望桑兰司能轻松点儿，不要为不值当的人和事伤神。
　　不知道桑兰司有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关懦注意桑兰司的表情，可桑兰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而平静。
　　关懦悄悄攥紧了手。
　　终于，桑兰司开口：“你就对我这么好奇？”
　　“是关心。”关懦纠正她。
　　桑兰司就又静了下。
　　关懦再这么一脸单纯地说些乱人心神的话，她就要考虑是不是自己昨晚的“玩笑”开得还不够狠，必要付诸些实质行动才能让这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过来。”桑兰司忽然道。
　　关懦冒出个问号，不明所以地走过去。
　　到沙发边，桑兰司让她坐下，关懦听话地照做，结果桑兰司又说：“靠近点。”
　　关懦停顿下来，桑兰司再一次提醒，她才腼腆地往前靠了靠。
　　待坐稳，桑兰司抬起手，示意她低下头。
　　关懦脸庞蓦地一热，本能地闭了闭眼睛，一边低头，一边不好意思地想，桑兰司该不会是又惦记上她的头发想要干点什么吧……
　　没想到下一秒，额头猝然一响，一阵剧痛传来，关懦吃痛地叫了声。
　　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
　　桑兰司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
　　关懦蒙了，“你干什么？”
　　桑兰司端详着她的额头，力度刚刚好，懵圈不伤脑，只有一点点红印子，按关懦的疤痕体质大概能保留一个多小时。
　　关懦这才想起来捂住脑门。
　　“疼吗？”桑兰司问。
　　关懦满眼都写着震惊：“疼。”
　　桑兰司满意了，拍拍手，微微一笑：“疼就好。”
　　？
　　关懦持续震惊：“你为什么弹我？”
　　桑兰司心旷神怡：“不是你让我别把心事憋在心里？”
　　？？
　　关懦捂着脑袋唰地站起来：“你的心事就是想弹我头？”
　　起身的动作太快，脑袋供血不足，话刚说完，她就感到眼前一阵发晕。
　　脚下一个不稳，关懦猝不及防地跌到靠坐在沙发上的桑兰司身上，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和桑兰司脑门对脑门砸了个史诗级别的脑瓜崩儿！
　　一刹那，关懦甚至以为自己经历过三次开颅手术的脑袋又重新裂开了。
　　没有叫喊，也没有分开，两人眼前俱是一黑，痛到极点只能抱在一块儿，发不出任何声音。
　　-
　　玄关方向传来“嘀嘀”的几声，密码门被顺畅地打开。
　　简野进门，看见架子上摆放的鞋，换了拖鞋嘴里碎碎念：“我说你家怎么灯亮着，敢情你在家，那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走到玄关转角，简野拎着红酒瓶子一抬眼，猛地刹住脚。
　　偌大房子一时像死了人一般寂静。
　　简野后知后觉：“一定是我进门的方式不对。”
　　沙发上抱在一起的两人没有动。
　　简野自言自语：“要不我再重新进一次？”
　　依旧是没动静。
　　简野彻底没辙了：“喂喂喂，你们理一理我啊，NPC 也是有尊严的，我站半天了，到底要不要我出去啊？”
　　沙发上的俩人终于动弹了一个，一道压抑的声音遥远地传过来，听上去无比虚弱以及咬牙切齿：“你说呢？”
　　嗯？
　　简野发现不对劲，定睛一看吓一跳，惊喊了声“我去”，连忙放下红酒瓶奔过去。
　　十分钟后，客厅明亮，大理石桌边坐着三位，场面凄惨。
　　关懦和桑兰司坐在同一侧，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各自捂着脑袋深呼吸，还没从剧痛中缓过来。
　　面对这两张红彤彤的脑门，简野笑得想打鸣，一边倒着冰块儿一边嘴里一遍遍地喊“哇哦”。
　　“你俩这行为艺术挺特别啊，能不能再表演一次，我想看看你们是怎么撞上去的，空间站对接有你们这样的准头吗？”
　　桑兰司抵着额头让她滚。
　　简野咯咯地笑：“急什么呀，撞得这么狠，万一你俩有个脑震荡呢，我得多观察观察……关懦，给，冰袋。”
　　关懦抬头，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花，颜面尽失地把冰袋接过去说谢谢。
　　解决了一个，简野继续包下一个，上下打量着桑兰司的脸：“我怎么看你的情况好像比关懦的还严重点儿？嘴都白了？”
　　桑兰司闭着眼睛暂时不想说话，关懦见状就替她回答：“桑兰司感冒了，有点儿发烧。”
　　“噢！”简野恍然大悟，“我说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儿呢，原来你是特地来照顾桑兰司的？”
　　关懦噎住，接不了话，扭头看了桑兰司一眼。
　　桑兰司睁开眼，出声道：“她住在这儿。”
　　关懦一愣。
　　简野也一愣。
　　木了两秒，简野再次恍然大悟：“是哦，照顾病人来回跑不太方便，还不如直接住下来，省心省力。”
　　桑兰司：“她搬进来两三个月了。”
　　关懦：……
　　简野：……
　　简野继续大悟：“原来两三个月前就知道你要生病了，未雨绸缪，挺好挺好。”
　　关懦担忧地看了眼简野，她感觉简野好像要疯了。
　　“简野，你没事吧？”
　　“没事，”简野搓着冰袋，露出一切尽在老娘掌握中的迷之笑容，“不就是同居没告诉我，可以理解，毕竟我是外人嘛。”


第127章 藏娇
　　“砰”一声，书房的门从内甩上，动静极大，房子里仿佛响起了回声。
　　关懦踟蹰地转回头：“你不去看看简野吗？”
　　坐在她身边的桑兰司随手将冰袋翻了个面，轻轻抵着额心，敷衍地说：“头疼，一会儿再管她。”
　　关懦是从上往下摔下去的，桑兰司挨得比她要重，位置正好在额心和眉骨之间，疼痛系数更高，加上桑兰司本身还发着低烧，这会儿头疼脑热的，的确是没心情去管别人。
　　关懦靠过来点儿：“你把手挪开我看看，是不是撞到眉心了？”
　　桑兰司转过头，稍稍将敷在额边的冰袋拿远，露出额头。
　　大理石上方的灯光太亮，关懦弯腰又靠近些，想仔细看看她头上有没有伤口或者破皮，结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观察了一圈，依然只看到一片鲜艳夺目的红色。
　　“……”嘴角忍不住动了下。
　　桑兰司知觉敏感，视线往下一落，凉飕飕地问：“很好笑吗？”
　　关懦抿住嘴巴，拼命摇头：“不好笑。”
　　桑兰司眯起眼。
　　“你看看我的，”关懦连忙让开，主动撩起自己的头发亮出同样鲜艳的脑门，手指指着问，“我的额头是不是也很红？”
　　桑兰司抬起眼，锐评：“熟了。”
　　“没有肿吧？”
　　“没。”
　　关懦舒了口气，“没肿就好……”
　　幸好不影响出门，后天还要回鹭美开会呢。
　　失足这么一撞，她整个脑门都红了，彻底看不出先前被桑兰司弹那一下的印记在哪儿，桑兰司盯着她的脑袋找半天没找着，目光移下去想说她两句，不想关懦也正在望着她看，眼睫和眼睛都湿漉漉的。
　　四目相对，你看我我看你，都顶着个年画娃娃似的脑壳。
　　这么近的距离很难不被对方这幅倒了八辈子霉的惨相逗乐，两人不约而同地扬起嘴角，都很缺德。
　　关懦笑得有些傻气，眼角水光粼粼的，泪花还没飚完，“好疼啊，”她指着脑袋诉苦，“真的好疼。”
　　桑兰司没她这么明显，唇边弧度很小，笑意都装在眸子里，一边嘴硬一边移眼：“谁让你连站都站不稳。”
　　自知理亏，关懦虚声：“我没注意，起来得太急，头一晕就摔了。”
　　“挺会找位置，还给自己专门挑了个肉垫。”
　　“对不起，但我真不是故意的……”
　　……
　　在书房里搓了半小时的游戏都没人搭理，简野无聊至极，点开微信列表想身边找个人骚扰骚扰。
　　结果手指一滑不小心点进了和小福的聊天页面，吓得她一哆嗦，连忙退出微信把手机扔远。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桑兰司带着冰袋推门一进来就撞见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怂样。
　　“你干嘛呢？”
　　简野立马调整好表情，坐在书桌后头挺直腰杆，故意抬高下巴和脖子，露出清晰且高傲的下颌线。
　　酷美身姿，尽显女人本色。
　　桑兰司冷漠地转身：“那我走了。”
　　简野破功：“你回来！”
　　把门带上，桑兰司回到书桌边，拉开椅子：“过来找我有事？”
　　简野坐在她对面瞪眼：“什么叫我有事？难道不应该是你先跟我解释解释你和关懦同居的事吗？”
　　“这有什么可解释的？”桑兰司皱眉，“同居就是住在一起，没了，还有什么？”
　　简野差点气吐血：“让你解释不是让你名词解释，谁会不知道同居什么意思啊？”
　　“原因呢，过程呢，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哪一步了，为什么瞒着我？”
　　“之前我几次回来住想来你这儿蹭饭你都不让，我还真以为你是太忙了，敢情你是金屋藏娇！”
　　金屋藏娇这个词不好听，桑兰司皱了下眉，但顾及自己之前确实打发过简野，勉强忍了。
　　“那昨晚我自作多情叭叭地劝你这劝你那，什么你了解她她不了解你——”
　　一想到这儿简野更抓狂了，感觉自己纯属小丑行为：“你俩都住一块儿睡一张床了我还劝个屁呀！”
　　“谁跟你说睡一张床？”桑兰司把冰袋重新敷上额头，淡淡地澄清，“她住在次卧，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刚才沙发上是啥？”
　　简野愤怒地比动作：“你抱着她、她骑着你，又是搂肩又是搂腰，你俩那脖子缠得都快打结了！”
　　桑兰司松手：“啧。”
　　简野连忙收声。
　　眼睛瞪了两秒，她撅嘴把脑袋一扭，气冲冲地抱臂：“我不管！反正这事儿瞒着我就是你不对！”
　　“别人也就算了，”简野痛心疾首，“我可是你唯一的朋友！唯一的！”
　　唯一的朋友被她喊得像是唯一的亲妈，桑兰司腾手摁了下耳根，道：“那你想怎么样？”
　　简野：“……”
　　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能把这人咋样。
　　简野伤心了，简野郁闷了，简野感觉全世界都背叛了自己。
　　可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原先早就猜到了这两人会凑一块儿，要真按她想的那样一起了反而是件好事。
　　不过同居也说明不了什么，看关懦那客客气气的反应桑兰司估计和人也没多少实质性的进展，算了算了都不容易，低头道个歉就原谅她吧……
　　独自堵了会儿气，简野悄悄转了下椅子，想看看后头现在是什么反应，有没有后悔不已泪洒当场痛不欲生——
　　“你眼睛长后脑勺了。”
　　“。”
　　道歉没收到反而挨了一顿呛，简野骂骂咧咧地将椅子转回来：“天杀的你这死性格真不知道关懦是怎么受得了你的。”
　　“所以到底为什么啊？”简野很费解，“你们都住一块儿两三个月了怎么还这么客气？干什么，闲得无聊搬过来纯当室友？”
　　桑兰司把冰袋从额头拿下来：“关懦的身体短时间内不能完全恢复，出院之后需要有人照顾，她家里人都不在国内，不放心她一个人独居就托我帮忙照看。”
　　简野狐疑：“真的？”
　　桑兰司抬了下眼：爱信不信。
　　切。装什么清白。
　　简野嘀嘀咕咕地碎嘴：“也不知道是谁，三年前看见一幅画就把人给认出来了，还想谈合作，结果邮件发出去人家理都不理……”
　　“嘀咕什么？”
　　“我说你自欺欺人！”简野提高声量，“什么受人嘱托帮人照顾，明明就是喜欢人家，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惦记着，根本就没一刻忘记过！”
　　“咚咚”，书房的门被敲响。
　　简野一惊，连忙捂嘴。
　　桑兰司的反应比简野还快，几乎在敲门声响起的一瞬间就站了起来，同时丢给简野一个警告性质的眼神，走过去开门。
　　惦记着桑兰司生病，关懦又煮了红糖姜茶，给简野也带了一杯，正好换季一起暖暖身。
　　大晚上三个年轻人坐在书房里一人抱着一杯茶唠嗑养生，画面很有喜感，对上关懦简野什么脾气都没了，又笑成了眯眯眼：“关懦你平时也会下厨呀？”
　　关懦腼腆：“会得不多。”
　　说着，她看了眼桑兰司。不知道桑兰司有没有跟简野解释清楚她们同住的事？
　　简野眼尖：“放心，桑兰司已经跟我说过了，你是身体不好缺人照顾才搬过来的。”
　　关懦想到什么，带着歉意说，“我早该告诉你的，但是……”
　　“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是吧？”简野丝滑地接话。
　　关懦愧疚：“抱歉。”
　　“没事，可以理解，毕竟我们也才认识不久嘛。”
　　“而且这事儿本来也不该你来说，”她往边上一瞟，“桑兰司都没发话，你当然不好开口。”
　　没错没错！关懦无比认同，感动地看着简野，终于有人能理解她了！
　　正在喝姜茶的桑兰司轻轻啧了声，眼神威胁：胳膊肘往哪儿拐？
　　关懦立刻转移话题：“我刚才敲门进来的时候听见你说把什么给忘记了，是工作上的东西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简野心虚地看了眼桑兰司。
　　桑兰司端着冒着热气的杯子冲她皮笑肉不笑。
　　额。
　　简野找补：“没什么，就是刚刚和桑兰司聊天忽然想起来她以前得过肺炎，也是感冒发烧弄的……哎，她这人真是太不注意身体了！”
　　关懦一听，无声地扭头。
　　桑兰司当没看见，反问简野：“你从小福那儿搬回来了？”
　　简野表情一僵，脸色犹如便秘般地捣头。
　　“今天搬的？”
　　简野依旧捣头，“是啊，今天刚好有时间哈哈哈哈。”
　　“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简野含糊道，“就是觉得刚回来挺无聊的，找你喝酒聊聊天。”
　　桑兰司偏头：“是吗？”
　　“……”洞察的眼神看得人一阵发毛，屁股底下好像有针在扎，简野坐不下下去了，尬笑着说，“没想到关懦就住在你家，太好了，楼上楼下的以后可以多见面了哈哈哈……”
　　随便扯了两句，简野借口桑兰司生病要早点休息，道自己该回去了云云，关懦奇怪她才聊没多久，一看桑兰司似乎没有要挽留的意思，不太好干涉，便放下杯子说：“我送你。”
　　简野大手一挥说不用，反正她就在楼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关懦就只把她送到了门口。
　　要走时，简野想什么，回过头：“关懦。”
　　“嗯？”
　　简野看了她两秒，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和桑兰司是在医院认识的。”
　　关懦一怔，点头说是。
　　“那你认识她才半个月就决定搬过来了？”
　　“……”关懦慢慢地反应过来，出于保密条款桑兰司应该没向简野透露过她们之间有协议的存在，所以在简野看来她和桑兰司认识了才半个月就住到了一起，无论怎么想都太草率了。
　　“桑兰司和我妈妈认识，她是受我妈妈的托付才这么照顾我的。”只能这么解释。
　　简野了然，顺着她的话接着问：“你妈妈应该就是关季女士？”
　　关女士的名字鹭圈大多听说过，简野知道也不意外，关懦颔首：“对。”
　　简野：“奇怪，关季女士在鹭城这么有名，桑兰司却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
　　关懦一下子哑了。
　　见她答不上来，简野挑眉，并不想为难她。往关懦身后看了眼，确定桑兰司没有跟上来，她大方道：“你和桑兰司之间应该有什么约定吧？”
　　关懦一愣。
　　没想到自以为深的秘密会这么被轻易地被看穿，关懦眼中逐渐流露出惊愕的色彩，“你怎么……”
　　简野顿时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别这么看着我嘛，好歹我也是个生意人，要是这点儿逻辑和洞察力都没有怎么当桑野的老板？”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想知道？”
　　关懦认真地点头：“嗯。”
　　嘿，好玩。
　　拿捏成功，简野狡黠一笑：“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
　　说完爽到不行地撂下句“拜拜！”，转眼兴奋地跑了。
　　徒留下关懦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过廊发懵。
　　什么意思？
　　-
　　送完简野回来，关懦在餐厅碰上桑兰司。
　　刚洗完杯子，桑兰司手还湿着，正在用纸巾擦手。关懦走过去把她和简野刚刚在门外的对话一一转述给桑兰司，后者听完顿了顿，顺手将纸巾丢进垃圾桶，“她还说什么了？”
　　关懦摇头：“没了，就这些。”
　　桑兰司点头，告诉她不用上心，简野这人一天不折腾就心痒痒，越搭理她越来劲，直接当她不存在就行了。
　　关懦眨眨眼：“……好。”
　　桑兰司注意到她的表情，步子一停，嗓音微哑：“干什么？”
　　关懦轻轻咬了下唇瓣，桑兰司的视线就落到了她唇上。
　　淡粉的颜色，唇形流畅，牙齿轻轻一咬就陷下去一小块儿，看上去很软。
　　犹豫了片刻，关懦往前挪了挪脚，小声道：“协议的事我可以问吗？”
　　“你想问什么？”桑兰司视线不动。
　　“你和我妈妈是怎么认识的，还有……”关懦道，“她为了让你签下协议，答应了你什么条件？”
　　话音刚落，关懦晃了一秒的神——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问出口了。
　　其实这问题早该她苏醒后碰上桑兰司的第一天就该解决，只是她太怯懦，一直觉得自己没资格、也没勇气过问。
　　现如今其实也不太敢，所以她要先问问桑兰司的意思……
　　应该可以吧？
　　桑兰司：“不可以。”
　　“。”
　　没想到会被这么直接地拒绝，关懦脸上的表情一空，整个人都呆住了。
　　结果桑兰司说：“今天的五次机会已经用完了，”同时还睨她，“你想耍赖？”
　　……噢。
　　涌上心头的无措和酸涩慢慢散开，关懦哭笑不得：“那我明天问你？”
　　哪知桑兰司又道：“明天也不行。”
　　“为什么？”
　　桑兰司不紧不慢地往卧室去：“明天我要休息，不许来打扰我。”
　　关懦跟在她身后：“那医院呢，你明天不去医院吗，万一发高烧呢？”
　　推开主卧的门，桑兰司进门，然后转过身：“不会有高烧。”
　　“你怎么知道不会高烧？”关懦望着她，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
　　之前她不小心误饮冰水导致胃痉挛，桑兰司发现后说她欠骂，现在她看桑兰司分明也不遑多让，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没回答，桑兰司抱臂往卧室的门沿边让了让，留出可供一人往里经过的空间。
　　关懦不明所以。
　　桑兰司慢条斯理道：“大半夜堵在我房间门口不肯走，你不是想进来？”
　　？
　　关懦往后凌乱一退，耳朵瞬间变红。


第128章 病猫
　　桑兰司说要休息，第二天真就一整天都没出过卧室，期间关懦先后用手机给她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吃过早午餐，都没得到回复。
　　一直到傍晚，太阳快落山时，关懦坐在客厅敲电脑，忽然听见主卧方向传来动静。
　　一回头，就看见桑兰司从过廊走出来，长发乱糟糟地绑着，身上穿着松散的长袖和长裤，脸色病恹恹的，步伐散漫。
　　关懦立刻停下手头的工作：“你醒了。”
　　“嗯。”
　　桑兰司干咳了声，到餐厅接热水，喝下后缓了小会儿，扭头问关懦：“忙什么呢？”
　　关懦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桑兰司自身的声音条件一贯很好，正常说话时一直是清冽而有力量感的中音色，昨晚睡前她的嗓子虽然也有点儿哑，但起码能听出的确她本人的声音特点。
　　而眼下如果不是亲眼看着桑兰司就站在自己面前说着话，关懦可能会误以为家里什么时候偷偷钻进来了一个性别不明的陌生人。
　　“我在准备明天的项目会报告……你嗓子怎么哑得这么厉害？”
　　桑兰司趿着拖鞋走过来，“咳了一天就这样了。”
　　关懦忙问：“药呢，吃药了吗？”
　　“吃了。”
　　走到桌边，桑兰司看向关懦身前正亮着的电脑屏幕，一目十行地扫完，微微点头表示肯定。
　　重点明确、内容详实、条理清晰，满分报告案例，改一改可以直接拿去给员工做培训。
　　“我以为你一直在睡着所以没敢敲门叫你……”
　　没去管电脑，关懦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桑兰司身上，发烧的缘故，桑兰司的脸庞泛着些病态的潮红，但颜色不是很明显，身上也没有出汗的迹象，肉眼分辨不出大概烧到了什么程度。
　　“你什么时候醒的？饿了没？体温测了吗？现在多少度了？烧得厉不厉害？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哗啦啦一通问题往外倒，也不知道让人先回答哪一个。
　　弯腰把关懦正在编辑的文稿里不小心多打的一个标点符号给删了，桑兰司直身后伸出胳膊，扯了下袖口，把右手摊开在关懦面前。
　　？
　　关懦疑惑。
　　桑兰司看着她：“温度计。”
　　低沉烟嗓一开，撞得耳根发麻，关懦打了个激灵：“噢好，你等等我！”
　　迅速找来温度计，关懦兢兢业业地给桑兰司测上，测完一看度数，三十七点九，依旧只是低烧。
　　久病成良医，关懦觉得不太对劲，桑兰司并没有常见的鼻塞、流涕的感冒症状，只是一直干咳和低烧，说话有些鼻音，但也不是特别严重……
　　想起昨晚简野说桑兰司曾经得过肺炎，她一惊，忙问：“桑兰司，你过去是不是经常这样低烧？”
　　桑兰司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把温度计从她手里抽走：“放心，不是肺炎复发。”
　　“就是普通的功能紊乱，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走到茶几边，桑兰司有条不紊地收拾被她打开的小药箱，“之前得过肺炎呼吸道不太好，所以天一凉就容易咳嗽，和感冒没关系。”
　　功能紊乱大多和过劳、压力有关，听桑兰司那熟练的语气像是之前经历过太多次早就习惯了，关懦心塞得不行，前阵子项目组的工作节奏紧张，桑兰司常常凌晨两点多钟还在书房里泡着，她劝过，还找简野想过办法，可是桑兰司根本不听她的，还反过来怼她让她管好自己。如今一语成谶，真不知道说桑兰司什么才好。
　　“谁欠你钱了？”
　　关懦回神。
　　把抽屉推回去，桑兰司往沙发上一靠，问：“垮着脸干嘛？”
　　关懦心中轻轻叹气，坐在桌边用手揉了下脸颊，看向沙发：“你以前经常这么生病吗？”
　　桑兰司随手把沙发毯捞过来，摊开说：“工作忙的时候就会。”
　　“那一般会持续多久？”
　　“不好说，”桑兰司想了想，“短的话三五天，长的话十天半个月。”
　　“这么久？”关懦腾地一下站起来，“烧这么久身体不会出事吗？”
　　“低烧而已，”桑兰司把抱枕也捞了过来，嘴里跑火车，“烧得越久，休息越久，好事。”
　　说完，抱枕垫到脑后，她往沙发上一躺，将毛毯盖到了身上。
　　关懦本来还想再说两句，但一看她这病怏怏的谁都没劲搭理的样子就知道即便自己说了人大概也听不进去，只好无奈地问：“你要在沙发上睡？”
　　调整姿势，桑兰司应了声：“卧室里太闷了。”
　　关懦环视了一圈，拿起电脑：“那我去书房……”
　　“就在这儿待着。”桑兰司叫住她。
　　？
　　“我打字可能会吵到你。”关懦抱着电脑解释。
　　“听说过ASMR吗？”桑兰司反问。
　　关懦：“……”
　　拿键盘打字音当ASMR背景，感觉像是上班上疯了。
　　但桑兰司都这么说了，关懦便没再坚持。病人最大，病人说了算。
　　“空腹一整天了，我煮了银耳粥，你要不要喝一点再睡？”
　　桑兰司翻了下身，侧躺着闭上眼睛，低声道：“不要。消化食物也很费力气。”
　　“不饿吗？”
　　“不饿。”
　　嗓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怕吵到桑兰司睡觉，关懦及时止住了声，轻手轻脚地把笔记本电脑放到桌上。
　　“你打字是不是很轻？”
　　刚要坐上椅子，桑兰司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过来。
　　关懦侧目，发现桑兰司侧躺着，眼睛仍闭着，说话也没睁开。
　　“是，笔记本键盘的打字声音比较小。”
　　桑兰司阖着双目，低低地嗯了声，“太远了，听不清。”
　　关懦怔愣，对着笔记本思考了一阵子，重新把它端起来：“那我去茶几那儿？”
　　沙发上的桑兰司没吱声。
　　没等到回应，关懦拿不定主意，站在桌边纠结。
　　适时，桑兰司咳了一声：“水杯落餐厅了，帮我拿一下。”
　　关懦反应迅速：“好。”
　　端着水过来时，关懦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笔记本，两只手都没空着。
　　“我加了点糖在水里，稍微有点甜。”
　　她知道桑兰司不爱食甜，但低烧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得补充点糖分，否则睡着也不安稳。
　　“你看看喝不喝得惯，不行的话我重新给你倒一杯。”
　　“没事，就这杯。”
　　桑兰司撑起身，把杯子接了过去。
　　抿了一口。
　　“甜吗？”关懦关切地问。
　　桑兰司说还好。
　　关懦松了口气，放心地将笔记本放到茶几上。
　　沙发被桑兰司占着，左右都没有合适的位置，关懦干脆盘腿坐到了软地毯上，上半身紧抵着沙发沿，温缓地说：“我记得你不喜欢吃甜，就没敢放太多……”
　　和桑兰司的距离一臂不到，一个躺在沙发上，一个坐在沙发下，画面还挺和谐。
　　初秋日落时分，晚霞不甚浓烈，薄光从阳台的侧方斜照，地板覆上水彩般清透的淡金色，浅浅地荡漾在余光里。桑兰司一口一口地喝水，关懦就在一旁撑颊一秒一秒地看着。
　　过去不知道多久，桑兰司把水喝完了，关懦主动从她手里接过杯子，问她大概要睡多久，时间到了要不要叫她。
　　“看情况，”桑兰司懒懒地躺下，“说不定几分钟就醒了。”
　　以为她是生病睡不安稳，关懦体谅地说着好，伸手帮她把毛毯掖了掖——这动作发生在关懦身上显得尤为诡异，之前从来都是桑兰司照顾她，如今终于轮到她照顾桑兰司，但身份位置一换，并没有预想之中的礼尚往来，反而有种乌鸦反哺的即视感。
　　……那桑兰司岂不就是那只老到掉毛的老乌鸦？
　　想象力太丰富，关懦打了个冷战，快速将脑海中的画面踢出去。
　　病得没力气，桑兰司也没心情管关懦脑子里在脑补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躺下后没多久就阖上了眼，安静地进入休眠状态。
　　两三分钟后，桑兰司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微蹙的眉心也慢慢松平。
　　关懦猜测桑兰司应该是睡着了，抬手小幅度地晃了两下，果然，没有任何反应。
　　“桑，兰，司。”她比着口型。
　　没有发出声音，桑兰司当然没被吵醒。
　　关懦慢慢捧起脸庞，无声地观察这张病白的睡颜。
　　工作强度大，桑兰司一忙起来就经常在沙发上过夜，经常通宵画稿改方案，关懦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人睡着时候的样子。
　　但生了病的桑兰司和平时不大一样，脸上没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羸弱的病气，清冷和平静之下隐隐有些脆弱。
　　很美。
　　但关懦还是更希望她能少些生病，少些烦恼。
　　虽然桑兰司总是傲娇、毒舌，没耐心、脾气不好，我行我素、控制欲超强，还经常说些让人想死的话，但正因为这些强烈难忘的特质，关懦才能真切地感受到桑兰司的存在，感受到自己正在面对怎样的一个人。
　　因为桑兰司，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渐渐地鲜活起来了，喜欢一个人会生出各种各样的情绪，一次次地纠结再一次次地释怀，好好坏坏她全都体验过，日复一日流淌在她身上的时间终于有了物理以外的意义。
　　-
　　低烧影响睡眠质量，桑兰司睡了大概一个小时就醒了。
　　醒来时关懦人不在客厅，笔记本合着摆在茶几上，书房和次卧都没看见人，桑兰司找到手机给关懦发消息，那边立刻回复说她在楼下买退烧贴，很快就回来。
　　等待的过程中，桑兰司测了下体温，又高了点儿，便给简野打电话，告诉她明天的项目会自己可能会缺席。
　　简野惊了：“你要请假？”
　　“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简野“哎呀”了一声：“我不是那意思，你以前不是躺病床上都要工作？这次病得很重吗，要不要紧啊？”
　　桑兰司咳嗽了一声，报了体温，“不算严重。”
　　“不严重你还……噢！”简野秒懂，“你是怕关懦担心吧？”
　　手机开了外放搁在一边，桑兰司搅着杯子里的糖水没反驳。
　　简野发笑：“以前病那么多回我嘴皮子都说破了也没见你听一次，果然还是关懦的话好使。”
　　“你可以反省反省是不是自己的原因。”起码关懦不会跟她似的在病人耳边还要废话连天。
　　糖都化开了，桑兰司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小口，顿时皱起眉头。
　　太甜了。
　　不知道关懦加了多少，她加的明明不多却还是甜得喝不惯。
　　玄关传来密码门解锁的声音，关懦回来了，桑兰司和喋喋不休的简野打了声招呼，挂断电话，端着水杯出去。
　　“回来了。”
　　“嗯，我买了退烧贴，”发现她从厨房出来，关懦放下袋子，“你是不是饿了？”
　　桑兰司说还好，问关懦给她和的那杯糖水是怎么调的，她自己试了下，只放了半勺还是很甜。
　　“不会吧？”关懦说，“我也只放了半勺。”
　　桑兰司拧眉，搞不懂原因，勉强把糖水给喝了，喝完问关懦报告写得怎么样，关懦就把写完的报告打开，让她过目。
　　看报告的时候桑兰司咳嗽了好几声，关懦担心：“你明天要用这样的状态去参加项目会吗？”
　　贴着退烧贴，桑兰司看向屏幕：“我给简野打过电话了，明天请假，反正方案都修改得差不多了，汇报工作让她去做就行了。”
　　“那你明天在家休息？”
　　“嗯，”桑兰司补充，“就在家里待着，哪儿也不去。”
　　关懦一喜：“那上午开完会我尽早回来。”
　　“明天方案汇报，艺博馆的人也会过来，远来是客，结束之后应该会有饭局。”
　　“没关系，你比较重要，饭局可以不参加。”
　　桑兰司顿了下，偏过头来。
　　笔记本屏幕的光芒打在她的侧脸，眸底映入亮色，眼神深深浅浅。
　　关懦反应慢：“怎么了？”
　　桑兰司看着她，没出声。
　　关懦摸不着头脑，探头看了眼电脑屏幕，以为是报告哪里出错了。
　　她俩都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放在桑兰司膝头，关懦想看就得靠过去凑近，但同时她还记得要保持距离，于是下半身没动，只稍稍倾了倾肩，桑兰司就感到一颗毛茸茸地脑袋在身前晃悠，靠得很近，只要往后一退就会贴进她怀里。
　　“……”
　　纵容了两秒，桑兰司无奈地抬起手，点了下这颗冒昧侵入她安全范围的脑袋。
　　关懦脖子一颤，一下子弹开，睁大眼睛看她。
　　反应有些过激，可以理解成敏感，也可以理解成害怕桑兰司又要给她脑瓜崩儿，总之表情十分懵圈，不明白桑兰司这突然一下是为什么。
　　“别乱晃，”桑兰司鬼扯，“头晕。”
　　“噢，好！”
　　关懦一秒坐远。
　　桑兰司：“……”
　　“有错别字。”
　　关懦箍着抱枕重新坐回来，凑近问：“哪里？”
　　过了两遍都没找着错别字在哪儿，关懦茫然地仰头看她：“哪个字错了？”
　　桑兰司扫了眼屏幕，噢了声，声音虽哑，但很平静地说：“眼花，看错了。”
　　怀疑桑兰司是一天没吃饭饿着了才会头晕眼花，晚餐无论如何关懦都把饭菜端到了桑兰司面前，亲自监督她吃下去。
　　坐在餐桌对面，关懦语重心长地叮嘱：“明天出门之前我会把早餐准备好，你记得也要吃。”
　　桑兰司嚼着食物，慢悠悠地问：“万一我睡过头忘了呢？”
　　这还不简单，“可以定个闹钟。”
　　是个办法，不过桑兰司不乐意，她不喜欢睡到一半被闹钟吵醒，有起床气。
　　关懦没招了，桑兰司生起病来怎么和小孩子似的，什么话都不听，越说越叛逆。
　　“那我打电话叫你——”
　　关懦一卡，意识到也不行，打电话和闹钟没什么区别，问题不在于方法而在于人。
　　正想着要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这只难伺候的病猫的毛给捋顺，桑兰司忽然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很斯文地点了下头：“可以。”
　　关懦：？


第129章 朋友
　　关懦愣了一秒。
　　……打电话为什么可以？
　　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但下一秒就被她立刻掐断。
　　好不容易和桑兰司有所和缓，好不容易桑兰司对她敞开心扉，关懦不允许自己再想些有的没的。
　　“那我明天什么时候打给你？”她重新拾起笑容。
　　桑兰司报了个时间。
　　关懦想了想，那会儿她大概正在开会，但是会中暂时离场出去打通电话也不是不行。
　　于是果断道：“好。”
　　料到她会答应，但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桑兰司眉尖稍动，莫名其妙地停下筷子，盯着她的脸看。
　　最近两天经受过太多次类似的注视，关懦心态稳妥，丝毫没有想偏。
　　“怎么了？”她关心地问，“还是吃不下吗？”几乎是哄孩子的语气。
　　桑兰司的视线在她脸上继续停留了两秒，然后说：“你对你交过的所有朋友都是这样？”
　　“……啊？”
　　桑兰司连续抛出几个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无条件顺从。”
　　“当然不是。”关懦否认。
　　桑兰司作出静等她解释的姿态。
　　对视着踌躇了小会儿，关懦也放下了筷子：“其实我没有多少朋友。”
　　“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的性格不是很合群，也不太会说话，所以从小到大基本上都是一个人……”
　　桑兰司嗯了声，同住这么长时间她就没见关懦和什么人频繁地聊天来往过，除了画廊那边经常会打电话过来问候几句，关懦生活中的社交含量基本为零，孤僻程度比起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之前为什么要说自己有朋友？”
　　关懦细声：“因为不想太麻烦你。”
　　“我知道，当时你是因为协议才那么照顾我……”
　　桑兰司轻抬了下眼皮，目光微妙。
　　关懦絮絮地说着话：“但毕竟你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你被迫成天围着我打转，而且我有手有脚自己能照顾自己，没道理还要让你为我操心。”
　　不掺一丝一毫的水分，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的真实想法，她始终觉得桑兰司是被协议捆绑着的，自己则完全是受惠的一方，所以回报桑兰司的念头一直没有断过。
　　“……你能理解吗？”
　　桑兰司：“不能。”
　　关懦一噎。
　　“既然你说是为我考虑，那现在为什么又改口说实话了？”
　　“因为我们是朋友，”她想也不想地回答，“我不想骗你。”
　　所谓真心换真心，关懦觉得桑兰司应该会懂。
　　结果桑兰司瞥了眼她，拿起筷子，不轻不重地说：“噢。”
　　好歹也是肺腑之言，结果对方只给了这么点儿冷淡的反应，关懦哑了小半天，笨拙地问：“我这么说，你不高兴吗？”
　　“不高兴。”
　　“……为什么？”
　　桑兰司随口道：“发烧，头疼。”
　　“……”
　　再傻也能看出来这是在拿发烧当借口，就是不想理她的意思。
　　关懦有点儿受伤，但旋即又觉得没必要，桑兰司性格如此，简野先前也说过，她缺少人情味儿，一开口把人气死实属正常，没必要往心里去。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舒服许多，心胸通达，她释然了，轻快道：“那吃完饭你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什么需要你随时叫我。”
　　桑兰司抬头瞅她。
　　关懦微笑着，一脸的清澈。
　　桑兰司故作冷酷：“这么体贴，我是不是得说声谢谢？”
　　关懦装作没听懂，笑眼道：“不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桑兰司：“……”
　　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不用动脑也知道是跟谁学的。
　　临时受命的简老板大晚上在家里加班加点地翻方案准备明天的汇报工作，突然接到桑兰司的电话，被莫名其妙地呛了一通。
　　问及原因，桑兰司没头没尾地丢下句“好的不教净教些坏的”，下一秒就把她踢出了沟通连线。
　　？
　　啥玩意儿？？
　　听着手机里传出来的嘟嘟忙音，简野一头雾水，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桑兰司的神经病又加重了。
　　-
　　翌日清早，关懦将准备动身时桑兰司仍没有出房门，还在睡着，关懦就留了消息，提醒她别忘记吃饭吃药。
　　拿着开会材料出门，简野已经在楼梯间里提前候着了。
　　“关懦，早。”
　　“早。”
　　楼上楼下做任何事都方便，和关懦确认完今天的会议内容，简野想起来问：“对了，桑兰司的病好了点儿吗？”
　　关懦摇头：“不太好，还是一直低烧。”
　　简野咦了声，奇怪地嘀咕：“那她昨晚还有精力找我发疯？”
　　电梯到了，金属门叮地打开，关懦没听清她说的话，“什么？”
　　“噢，没什么，”简野改口，“就是觉得稀奇，难得桑兰司请病假，多亏了有你，以前我说她她从来都不听的。”
　　关懦笑了笑，在心中默默地想，哪有，桑兰司明明是无差别扫射，她也常常被打成筛子，一样千疮百孔。
　　有简野在，去鹭美的一路不会无聊，路上简野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遇上什么话题都能头头是道地侃上两句。
　　关懦原想着以简野的好奇心一定会打听她和桑兰司之间的协议，没想简野一个字都没提，只关心她在桑兰司家里住不住得惯，和桑兰司相处得是不是融洽之类。
　　正当关懦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时，简野无意地问：“那你打算在桑兰司那儿住多久啊？到身体彻底康复吗？”
　　关懦想了想：“可能到年后吧。”
　　“年后？”简野算了下时间，“那就剩下三四个月了，你身体恢复得有那么快吗？”
　　关懦解释说没问题，她的身体早就没有大碍了，各项机能基本都回到了正常水平，剩下要做的就是慢慢调养，不需要麻烦别人一直在身边照顾。
　　病理上的事简野一窍不通，但大概听懂关懦的恢复就是场漫长的时间拉锯战，她聊表关心：“那你之后是打算回自己的住处？我记得你就是鹭城本地人吧，你住得远不远，平时见面方不方便？”
　　“……”关懦慢声，“目前还没想好。”
　　简野以为她口中的没想好是没想好要住哪儿，毕竟鹭城面积挺大，回校开个会开车都要开半天，住太远的话处处都不方便。
　　“要不你暂时先别搬出去吧？”简野开着车道，“你在桑兰司那儿住得不是挺好的吗，你生病了她照顾你，她生病了你照顾她，遇上什么事都能互相有个照应。你刚刚也说了，身体短时间不可能完全恢复，就算不需要请人特别照顾，但有个人在身边总比没人要好。”
　　“再说你家里人都在国外，回去以后一个人住着多无聊，”简野给人洗脑的功力一绝，带着点儿抱怨道，“等你搬出去不知道得有多远，我和桑兰司想约你吃个饭都得挑时间，是吧？”
　　关懦犹豫着说是。
　　情绪价值拉满了，简野瞅准机会：“而已我看你这两天照顾桑兰司照顾得挺好，你们前段时间不是还吵架来着，和好了？”
　　从搬家到吵架，话题跳得太快，关懦正陷在她的思路里想心事，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了头，完事儿才感觉自己貌似被套话了，立刻扭头看向驾驶座。
　　“我也是担心你和桑兰司嘛，”简野表现得十分无辜，“朋友之间偶尔有些小情绪很正常，积极解决问题就好，不要因为小摩擦而互相生分了，对吧。”
　　这话如果在桑兰司面前说，桑兰司会让她滚，但在关懦面前，关懦只会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以及打心眼儿里佩服她的好口才。
　　“所以你们已经和好了，现在我能问了吗？”简野见缝插针，“你脾气这么好，之前跟桑兰司是因为什么事情闹得不高兴？”
　　“……我也不太清楚。”
　　“啊？”
　　关懦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实际上她自己也没弄清楚前段时间桑兰司为什么会忽然生气冷落她，桑兰司有任何情绪问题她都会下意识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种自恋，但关懦实在不是个聪明人，来来回回就只会把答案归结到自己的私心和逾越上。
　　换种说法，因为习惯了把桑兰司摆在第一位，所以遇到问题关懦永远都觉得错在自己，但又因为不了解桑兰司，所以她始终无法明白桑兰司真正在意的东西是什么。
　　这是个死循环的问题，原本注定无解，但当桑兰司决定主动向关懦打开心门的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凭借无条件的信任和真心，关懦握住了进入对方内心的钥匙，离桑兰司越来越近，但她必须时刻警醒自己要把握好尺度、认清自己的身份，别再跟之前似的胡乱幻想，以免得不到回应又陷入失落自怨自艾。
　　“关懦？”
　　简野又叫了一声：“关懦？”
　　思绪回笼，关懦应了一声，扭头问：“怎么了？”
　　前方红灯，车缓缓停稳，简野失笑道：“怎么，昨晚没睡好，困了？”
　　聊着聊着走神了，关懦不好意思地跟她道歉，简野大方地说没事，说完话锋一转又绕回到关懦身上，对她和桑兰司闹矛盾的原因无比好奇，越得不到答案就越想知道，就差摇着关懦的胳膊求她“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关懦没办法回答她。
　　奈何简野最擅长死缠烂打，红灯结束了还在旁敲侧击地打听，关懦拗不过，只好说：“可能因为我之前和她聊到有出国的打算吧。”
　　简野愣住：“出国？”
　　恰好一辆载客的出租车突然从前方飞驰而过，简野一惊，猛地踩下刹车，副驾驶的关懦被急刹搡得身体往前一倾，震荡之下瞬间攥紧了手掌。
　　简野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扭头：“关懦，你没事吧？”
　　关懦没接话，手用力地攥着，胳膊抵着车窗门，闭了闭眼，呼吸有些抖。
　　这样子明显是受惊了，驶过路口，简野将车暂时停到路边，紧张地询问她的情况。
　　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消散开来，关懦渐渐缓了点儿，见简野满脸的担心，快速镇定下来，安抚她说没事。
　　简野心惊未定：“真的？”
　　“真的。”关懦朝她浅浅笑了下。
　　不想叫简野自责，她就没有把原因往车祸上引，只说自己胆子稍微有点小，所以容易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缓一缓就好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简野信了，松完气才感到阵阵余震，咬牙切齿地问候刚才闯红灯的司机，这么着急找死能不能死远点儿！
　　经此一遭，后半程简野开车连天都不敢聊了，怕再遇见瞎眼不要命的，一路都绷着神经。关懦知道多半是自己在副驾的缘故她才会这么紧张，有心想安慰她，但自己心里也不大平静。
　　脑海中多出了一些车祸有关的记忆碎片，和住院期间的梦魇有些类似，断断续续不连贯，她处理得很吃力，直到抵达鹭美都没完整地拼凑起来。
　　国庆假期结束，学生们恢复正常上课，鹭美重新热闹起来，看见秋日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年轻学生们，关懦翻涌的心情终于一点点平复下去，在熟悉的环境下找回了安全感。
　　和鸣苑停车场，一下车，简野气冲冲地抓起手机。
　　刚要给什么人打电话，关懦绕过车身叫住她：“简野。”
　　她回头应了一声。
　　关懦轻声：“路上发生的事你能暂时别告诉桑兰司吗？”
　　她一怔，手停下来，不理解地问她原因，关懦闪烁道：“桑兰司病还没好，我不想让她担心。”
　　“……”
　　简野拿着手机半天都没接上话。
　　“可以吗？”关懦请求。
　　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
　　收了手机揣进兜，简野用手指了指自己，确认般地提醒：“你确定要让我来保守秘密？”
　　关懦顿时改口：“等我回去自己告诉她，可以吗？”
　　可以可以。简野连连点头：“那你记得今天一定要跟她说啊，我怕我忍不住。”
　　关懦：……
　　简野对自己的认知十分清晰，她是个究极八卦精外加碎嘴子，不可能保守住什么秘密，任何新鲜事儿到她嘴里都不会多待一天。
　　会议正式开始前，两人在客休区里面对面坐着休息，一抬头发现关懦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简野立刻放下咖啡拱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问：“说了吗说了吗？”
　　关懦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尴尬地将屏幕划开，让她看一眼：“我在看天气预报。”
　　简野：。
　　十来分钟后，与会人员陆陆续续进入会议室，由于部分人员没到齐，入座后还要等待一段时间，关懦和李顾问交流了下，发现艺博馆今早发来的场地数据和之前的存在着几处冲突，就私聊给馆方的负责人想让她再确认一遍。
　　结果几条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蹭地冒出一条新的弹窗：
　　【简野：说了吗说了吗？】
　　？
　　关懦抬头，就看见坐在会议桌对面的简野正笔直地看着她，目光如炬、眼神炙热，只差在脑门上涂上三个大字：说了吗？
　　“……”
　　关懦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这三个字给洗脑，会议开始后不久她进行工作汇报，没成想一抬眼和对面的简野碰上视线，嘴巴一秃噜差点口误，被简野逮了个正着。
　　半场休息，简野乐颠颠跑到关懦身边，问她有没有后悔让自己保守秘密。
　　走廊路过的李顾问听见，感兴趣地凑过来：“秘密？什么秘密？”
　　简野丝滑地回头：“奇星的顾副总国庆出去旅游，在高速路堵车犯超雄症和人打架把尾椎骨给摔了。”
　　关懦、李顾问：？
　　李顾问眼放光茫：“真的假的？”
　　“包真的，”简野亲热地掏出手机，“朋友圈一手热瓜，新鲜出炉，全同行都在看热闹，我发你。”
　　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地商量要发图片还是视频，关懦失笑，不动声色地退出讨论，拿着手机走到开放区的阳台远角，拨通了桑兰司的电话。


第130章 借用
　　靠南的阳台，日高风轻，站在十楼可以俯瞰鹭美的大半校区，图书馆西侧的银杏树群最先进入秋天，远望是一片明亮亮的黄，密密地拥簇着，油画一样。
　　号码拨通，许久都无人接听，关懦耐心地等着。
　　少顷，电话自动挂断，她不急，点开联系人又重新拨了过去。
　　这次她没等太久，嘟嘟的拨号声持续了大概五秒左右，电话接通了。
　　接通后却没动静。
　　关懦试着开口：“桑兰司？”
　　两秒过后，电话那边才嗯了声，因为刚醒，嗓子也不舒服，回应得极为缓慢。
　　关懦不由碰了下耳根，“你醒了吗？”
　　“没醒。”
　　“……”
　　卧室，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钻进来，落到大床的正中央，躺在床上的桑兰司睁开眼，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眼，依旧是通话页面，没挂断，阖着眼皮又放回去，“醒了。”
　　电话另一边的声音这才续上，有条不紊地告诉她可以起床了，起床之后先测下体温，看看烧退没退，然后把早餐吃了，半小时后再吃药……
　　被铃声吵醒后桑兰司原本没那么困，被关懦在耳边一念叨睡意莫名其妙地回涌上来，几句话的工夫差点又睡过去。
　　等电话那头一条条叮嘱完，桑兰司沙哑地问：“你不是在开会，可以打这么久电话？”
　　“早上有人迟到会议往后推延了会儿，下半场会议还没开始，现在正好是中场休息时间。”关懦解释。
　　“开会还有人迟到？”
　　一边问着，桑兰司一边无声无息地起了床。
　　窗帘一拉开，满屋的阳光泄进来，刺得桑兰司皱起眉头闭了下眼，适应了房间里的亮度，她回到床边拿上手机，总算出了房门。
　　关懦在说会议的事，桑兰司测了下体温，三十八度，比昨天又高了点儿。
　　长时间的低烧非常耗人精气，靠到沙发上桑兰司动也不想动。
　　手机不断传出来的关懦温温浅浅的说话声，桑兰司又开始犯困，她觉得关懦应该是安眠药成了精，一听她说话大脑就自动分泌些奇奇怪怪的神经素，越听越懒，越听越困……
　　手机里的声音忽然停下来，桑兰司睁开眼皮：“怎么了？”
　　关懦：“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没有。”
　　“……有人按门铃你听见了吗？”
　　桑兰司一顿，这才注意到玄关的门铃声已经响了好几下，暂时搁下手机过去开门，是隔壁搬来了新住户，给楼上楼下的邻居送水果。
　　被塞了两枚苹果，回来后桑兰司的睡意彻底没了，和关懦打了声招呼，揉着眉心去吃早餐。
　　电话那头终于能放下心：“那，我挂了？”
　　桑兰司应了下，吃饭时候碗筷常有些叮叮当当的动静，不算好听，她没有要挽留的意思。
　　但电话并没有很快挂断，“桑兰司，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那头酝酿道：“我的记忆好像开始慢慢恢复了。”
　　桑兰司动作一顿。
　　“早上去鹭美的路上遇到一辆闯红灯的出租车，我不小心磕了下车窗，想起了一些事……”
　　“受伤了吗？”
　　“没有，”关懦忙道，“简野也没事，车没碰上，就是刹车太急，人甩了下。”
　　桑兰司低眼，半晌嗯了一声，低声问：“记起什么了？”
　　嗓子太哑很难听出情绪波动，她的语气听上去很正常，那头的关懦没有多想，回忆着道：“很多，但是都是些车祸有关的画面，很乱，我也分不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可能回头得消化一段时间。”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啊？”
　　问题突然跳到回去的话题上，阳台上的关懦一愣，回头往会议室的方向看了眼。
　　这一看，她蹙起了眉。
　　会议室外向阳的走廊上，简野正在和人说话，但站在她对面的不是李顾问，而是艺博馆的特别助理庄萝，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会议结束应该就回去了，”关懦一面注意着远处的情况，一面对手机那头道，“你等会儿还休息吗，等结束了我打给你？”
　　那头没接话。
　　关懦的注意力稍稍拉回来些：“桑兰司？”
　　低哑的声音这才重新响起来：“知道了。”
　　关懦露出点笑眼，“那你吃完饭记得吃药……”
　　-
　　走廊上，阳光大咧咧地照着，简野脸上敷衍地摆着笑脸，心里早吐槽了八百个来回。
　　多少年前的破事儿了，见一次闹一次，哪像个奔三的人，幼稚它妈给幼稚开门，幼稚到家了。
　　实在听得不耐烦，简野扯扯嘴角：“嗯嗯嗯嗯，谢谢关心，桑总监好得不得了，过两天就回来，有劳您费心了。”
　　“那就好，前两天奇星的顾总在朋友圈发了几条旧新闻，我还以为简总会很在意，没想到今天开会反倒是桑总监缺席了。呵，简总心态真不错。”
　　想阴阳怪气冲她一个人来就行了，扯什么桑兰司，简野眼神一冷，笑容不变：“过誉了，俗话说人贱自有天收，顾副总前脚刚干了缺德事儿后脚就尾椎骨折在高速路上，这顺风顺水的，我有什么理由心态不好？”
　　“贱”这个字有点儿难听，简野对外一贯都笑眯眯的，能不得罪人就尽量不得罪，乍然来这么一下，庄萝古怪地看着她：“奇星如今虽然没落了但也还是同行，简总趁着顾总出事就这么落井下石恐怕有点儿不合适吧？”
　　还扯起同行了，简野觉得好笑，不知道这些官话庄萝都是打哪儿学的，真够恶心人的，“哪里哪里，你不也是趁着桑兰司不在才敢这么在我面前叽叽歪歪？”
　　一语中的，庄萝表情一僵，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你——”
　　“简野。”
　　一道温缓的声音插进来，两人同时转过头，然后不约而同切换出笑脸。
　　“关懦。”
　　“关顾问。”
　　拿着手机，关懦走近，对简野道：“我刚刚给桑兰司打了电话，她说她烧退了点儿。”
　　简野一愣，反应了半秒：“噢，好，辛苦，麻烦了……”
　　听见她俩对话的庄萝表情有些微妙。
　　知道关懦身份的人对她的态度大多客气礼貌，庄萝也不例外，关懦和她问好，庄萝扬起笑容：“好久不见。”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庄萝颔首：“第一次项目会我们就见过。”
　　关懦却思索：“是红客的创业项目吧？”
　　“……”
　　“红客”二字一说出来空气似乎都静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较劲无非就是为了红客那点儿烂事，谁心里都梗着一根刺，谁也都不想先折了理，哪知道关懦一下子就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给戳破了，简野和庄萝齐齐愣住，一时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庄萝看了简野一眼。
　　简野耸了耸肩，随便她怎么理解。
　　“是，”庄萝勉强客套，“没想到这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
　　关懦的语气很温和：“是桑总监和我提起过。”
　　“……”庄萝的笑有点维持不住。
　　随便找了个理由，庄萝说自己还有通电话要打，匆匆走了。
　　关懦目送着她离开，觉得这人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深沉阴暗，也不太像是能担得起事的样子。
　　胳膊忽然被戳了一下，一回头，简野满眼感动地看着她：“关懦，你刚刚是在帮我说话吗？”
　　关懦“啊”了一声：“我有吗？”
　　简野猛猛点头：“有有有！超有！”她强调说，“你刚刚帅得要死。”
　　？
　　关懦茫然，回忆下自己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也就红客那句有点儿信息量，哪里帅了？
　　管她是不是故意的，反正作用已经达到了，跳过庄萝的话题，简野笑盈盈地看向她手里：“你刚才给桑兰司打电话了？”
　　“嗯。”关懦点头，已经猜到她下一句要问什么了。
　　果然，“你跟她说了吗？”
　　“我告诉她了，”关懦让她放心，“桑兰司不会怪你的。”
　　好贴心的小棉袄，简野心头暖得跟正月里的烧火大炕似的，捏着嗓子说：“你人真好。”
　　关懦略感羞赧。
　　离下半场会议没多久了，简野看了眼表，打算回去：“不过你之前毕竟出过事故，桑兰司应该会很担心吧，要不一会儿开完会我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没关系，只是恢复了一些记忆，出院之前医生之前说过，遇上触发条件会记起一些事，这是正常现象。”关懦说。
　　“桑兰司还病着，我答应她尽量早点回去……”
　　发现简野没有跟上来，关懦停下来，回头发现简野站在走廊上没动，反而是一脸错愕地望着她。
　　关懦折回来问她怎么了。
　　简野张了张嘴：“你说你恢复了记忆？”
　　关懦点头：“一些车祸的记忆……”
　　没等她说完，简野深吸了一口气，扒着头发喃喃自语：“完蛋了，桑兰司要弄死我了。”
　　关懦：……？
　　-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十二点半，因为艺博馆的几位是大老远从隔壁澜市赶过来的，中午负责人果然安排了一场饭局。
　　关懦不打算参加，散场之后如约给桑兰司打了通电话，告诉这边已经结束了，电话里桑兰司刚回了半个字，简野忽然从旁冒出来，冷不丁道：“崽，中午能不能把关懦借我用一下？”
　　？
　　关懦扭头。
　　简野朝她比了个抱歉打扰的手势。
　　关懦没弄懂她的意思：“……什么？”
　　“简野在你身边？”桑兰司听见了简野的声音。
　　关懦无意识地点了下头，“在。”
　　“手机给她。”
　　“好。”
　　手机递过去，简野酝酿着接住，递到耳边：“崽？”
　　走廊上人声不小，手机里桑兰司的声音不太清晰，大概是在问上午开车的情况，简野带着愧疚解释了几句。
　　关懦在一旁不着急地听着，桑兰司有精力说这么多话状态应该还不错，至少应该比昨天要好一点。
　　“中午项目组有饭局，我能带着关懦过去吗？”简野忽而问。
　　关懦一怔，抬头和简野对上视线。
　　简野朝她挤出个萌萌的星星眼，对着手机那头道：“艺博馆的那群人啊，我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有关懦在我放心点儿。”
　　关懦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简野是桑野的老板，中午三方饭局她是一定要参加的，届时肯定还会碰上庄萝，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确不好太应付。
　　“小福呢？”桑兰司在电话里问。
　　简野卡了下，眼神乱飘，支支吾吾：“小福今天没来……”
　　“她没跟我请假。”
　　“我知道她没请假，”简野忙道，“是我让她别来的，你就别打电话问她了……啧，回去我再跟你说，总之中午我想借关懦一用，行不？”
　　电话里静了静，片刻才道：“她就在你身边，你不会自己问她？”
　　“哦！”
　　简野这才想起来在征得桑兰司的同意之前应该先问问关懦本人的意思，巴巴地抬起头，祈求道：“关懦，可以吗？”
　　关懦反应有些慢：“什么？”
　　简野就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关懦犹豫：“桑兰司怎么说？”
　　简野立刻低头：“关懦说她同意了。你呢？”
　　关懦：……
　　桑兰司：“我还没聋。”
　　啧。简野腆着脸：“你同意了关懦肯定没意见啊，是吧关懦？”
　　关懦脸一红，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
　　随后简野又接了两句，还是刚才的意思，桑兰司估计是嫌她话太多，随口答应了，简野心满意足地把手机还给关懦，“你们聊你们聊。”
　　手机递到耳边，桑兰司问：“你要去饭局？”
　　关懦看了眼简野，后者看她的眼神直放光芒……让人觉得拒绝她是一种残忍。
　　“可以吗？”
　　“你自己做决定。”
　　关懦思考着：“你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烧已经退了。”
　　“真的？”她有些怀疑，“这么快？”
　　桑兰司就算是要撒谎也不会让她发觉：“你还想让我多烧几天？”
　　“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简野在旁一直听着这俩的对话，脸色从一开始的好奇变为专注，又从专注变成古怪。
　　最后当关懦挂断电话说“桑兰司同意了”的时候，简野的表情十分的精彩，内心十分的震撼，盯着关懦的脸蛋，半天才缓缓地问：“这就是你和桑兰司平时的聊天方式？”
　　关懦后知后觉，她在电话里耽误的时间有点儿太长了：“抱歉，我话有点儿多。”
　　“不是话多不多的问题。”
　　简野纠结着措辞，感觉这话说出来回头被桑兰司知道了自己至少得挨十顿毒打。
　　她咂嘴：“我感觉你俩在……”
　　调情。


第131章 道理
　　考虑到桑兰司目前还是单相思，简野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想点儿实际的，人八字还没一撇呢。
　　赶去明月餐厅的路上，简野按捺着问：“关懦，你说你恢复了一部分记忆？”
　　“嗯。”
　　简野故作天真：“恢复记忆是什么感觉，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吗？还是说慢慢地想起什么？”
　　关懦想了会儿，告诉她两者都有——脑子里突然多出了很多陌生的画面，但因为目前还不够完整，所以她暂时还没办法判断哪些是真是发生过的、哪些又只是她的联想。
　　“原来是这样，”简野不懂装懂，继续往下问，“那你都想起些什么了？”
　　关懦回忆着：“一些事故发生的画面……”
　　脑海中又闪过那些天旋地转的画面，她轻轻蹙了下眉，身体对于车祸的应激反应还在，虽然没有第一次梦魇那么严重，但仔细一想还是会感到隐约的不适。简单描述两句关懦就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就只有这些？”
　　“嗯？”
　　简野欲言又止，琢磨了下，试探地问：“你失忆不是把桑兰司也给忘了吗，就没想起点儿和她有关的？”
　　关懦一愣。
　　规律的脚步出现了一丝迟滞，顿时落了简野半步。
　　简野回头，叫了声她的名字，关懦并没有答应，而是屏住了呼吸。
　　头顶的阳光明亮热烈，心跳忽然砰砰地加快，关懦意识到自己迎来了一个可以完美弥补谎言的机会。
　　连医生也不能确定背后成因，反正无从查证，她可以借由记忆正在逐渐恢复而宣称自己慢慢记起了从前的事，这样之前撒下的谎就能被一点一点地覆盖，永远不会被发现。
　　欺瞒桑兰司而产生的愧疚在心里装了太久，一朝机会来临，关懦很难不动心，
　　但就如同过往每次做决定时的徘徊与纠结一样，她的心底同时还存在着另一道声音，总在关键时刻冒出来，一遍遍地警告她不可以这样做。
　　谎言再天衣无缝也只是谎言，本质上仍是欺骗，她不是在弥补桑兰司，而是在找补自己，用一个谎去圆另一个谎。
　　用谎言换来的感情不堪一击脆如薄冰，就像她和桑兰司说的，她们是朋友，真心才能换真心，她不能食言。
　　简野一处都不肯放过地观察关懦的表情，关懦沉默的时间越久，她心中就越忐忑。
　　她的问题很简单，有没有记起和桑兰司有关的，答案只需要回答“有”或者“没有”就好了，根本不值得思考这么长时间。
　　除非关懦真的记起了从前和桑兰司发生过的事，并且这些事影响了她当下对于桑兰司的判断，开始审视她的桑兰司的关系。
　　想到这儿简野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见了关懦和桑兰司分道扬镳争夺猫产的画面，她无比悔恨自己今早干什么非要开那辆破大奔，要是打车出门不就没有眼下这些破事儿了！
　　万一两人真因为这件事一拍两散她无疑是最该背锅的那个，简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头脑风暴到底什么样的手段才能拯救这个即将破碎的家庭，叫家长有没有用？
　　……就这样沉默地走在路上，两人各自揣着心事，谁也没理谁。
　　半晌，是关懦先开的口：“抱歉，简野。”
　　简野一呆，没搞懂她为什么忽然道歉。
　　关懦凝神：“这个问题我可以暂时不回答吗？”
　　“yes” or “no”的问题，她最终出人意料地选择了“or”，精明如简野一下子也哑巴住，许久才应答：“当然。”
　　但她还想补救：“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
　　关懦又陷入了沉默。
　　午间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中泄落下来，飞坠般晃到了关懦的眼睛。
　　关懦忽而想起某年某月的某个日子，应该也是这样的一个秋天，她曾借想看一场银杏雨的由头说服自己，偷偷坐到了桑兰司的身后、离桑兰司最近的位置。
　　夜晚的图书馆很安静，她在自责与难堪中睡了过去，被管理员过来叫醒时桑兰司已经不在了，偌大图书馆只剩下了她，以及落地窗外漫天凋零的银杏叶。
　　距离那么近，桑兰司一定发现了她，物哀及己，那一刻关懦忽然很讨厌自己。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怎么都无法甩开的鼻涕虫，被她喜欢上的人很倒霉，已经极度明确地拒绝过却还是摆脱不了她。
　　所以说，她对桑兰司的喜欢一直没变过，过去很多年她死性不改，为了能留在桑兰司依旧给自己编造了各种各样的借口。
　　只是这次的借口太大太沉，桑兰司给她的太多太好，关懦没办法说服自己再继续佯装下去：“我想亲口告诉桑兰司。”
　　哒一下，风卷着，一片银杏叶摇摇晃晃地落到脑袋上。
　　简野茫然地将它从头发上摘下来，递到面前看了眼，发现澄黄的叶片上还扒着一只肥嘟嘟的毛毛虫，吓得当场蹦起吱哇乱叫。
　　嚷着让关懦看看头上还有没有了，关懦过来帮她清理头发，简野心有余悸，拍着胸口抱怨：“都这么多年了学校怎么还是不给银杏撒药……”
　　关懦细心地捻住挂在她发梢的叶子。
　　简野哼唧：“关懦。”
　　“嗯？”
　　“万一你和桑兰司闹掰了能别删我好友吗？”
　　关懦懵懵地说：“啊？”
　　一吸鼻，简野可怜巴巴地瞧着她，眼角挤出好大个泪泡儿：“我真的不能叛变，桑兰司她会宰了我的。”
　　-
　　书房，窗户没关。
　　一阵风吹进来，凉意习习，桑兰司咳嗽了一声，声音传到手机里，正在说话的小福的语速慢下来：“总监，要不您还是先休息吧？”
　　关上窗太闷，睡了三天的桑兰司想透透气，无视了喉咙里的不舒服，冷哑道：“你继续。”
　　小福默了默，知道不可能说服她，便拾起刚才没说完的话，重新交代她和简野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但当时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简总说要搬走，我想挽留她，可是找不到任何理由，所以才一时冲动表了白，然后——”
　　“然后她就被你吓跑了。”桑兰司干脆道。
　　电话那头一阵颓然：“……是。”
　　“很蠢。”桑兰司很平静地点评。
　　小福深吸了一口气，依旧认骂：“是。”
　　“你不是说那晚你还喝了点酒，表白完没对她做些什么？”桑兰司继续问。
　　“……”小福尴尬了一阵子才低声道，“我抱了简总一下。”
　　“就一下？”
　　“……两下。”
　　“强行。”
　　“……是。”
　　“没做别的？”
　　“没做别的！”小福连忙道，“真的，只是抱了两下，第二次她一推我就松手了，别的什么也没做！”
　　桑兰司淡淡道：“你该庆幸你当时松手了，否则就算简野不追究，我也会帮她告你性骚扰。”
　　“……”
　　小福哪敢吭声。
　　桑兰司：“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小福犹豫：“我想，约简总见个面，正式地向她道歉。”
　　“你觉得她还会愿意单独跟你见面？”
　　小福苦笑：“应该不会了吧。”
　　“清楚就好。”
　　一张毒舌的嘴把人扎得心脏一个又一个血窟窿，过年杀猪都不见得有这么快的刀，小福默默消化着，缓过劲来才说：“可我给简总打过很多次电话也发过很多条消息，她始终都没有回复我，我担心她会不会是没看到我给她的道歉……”
　　“你见过她手机有离身的时候吗？”
　　话已经说到这地步，小福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低笑了下，苦涩地说：“她只是不想再面对我。”
　　“我劝你别这么快下定论，给自己也给她一点时间，”分析起别人的感情桑兰司从来都很理智，“共事三年的员工忽然跟自己表白甚至还强行搂抱，换做是我，你现在早已经被桑野开除了。”
　　小福：……
　　“你应该了解，简野最重感情。”
　　“是，”小福表示认同，“这也是我喜欢简总的原因。”
　　桑兰司静了三秒：“谁问你了？”
　　小福后知后觉：“抱歉。”
　　“给她点思考的时间。”
　　桑兰司很少有这么耐心的时候，毕竟是她手底下的员工，她也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你在工作室待了三年，工作之余和简野关系也一直不错，等她冷静下来——”
　　“她就会考虑我吗？”小福没忍住。
　　“你做梦。”桑兰司毫不留情地击碎她的幻想。
　　“等她冷静下来再决定开不开除你。”
　　小福差点在手机里哭出来。
　　桑兰司让她趁早认清现实：“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论你怎么付出怎么牺牲那都是你自己的事，就算是割肉放血也都是你自找的，别妄想用这些来绑架她。”
　　话说得难听，但没一句是错的，小福忍着酸涩说是，她都知道，更没妄想过别的。
　　一直以来她都藏得很好，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不被发现的，但当简野整整齐齐地来到她身边，和住到她同一个屋檐下，她发觉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总监你可能不知道，比起不敢说出口的暗恋，眼睁睁看着她来到我身边、再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这才是最让我觉得煎熬的。”
　　“……”总监面瘫。
　　小福很难过：“没尝过甜就不知道什么是苦，一旦尝过，原先那些习惯的苦就再也忍受不了了……”
　　放在十年前，桑兰司大抵会像评价简野一样地评价此刻的小福：“少看点弱智小说。”真挺癫的。
　　但现下她没这个资格。
　　情爱很弱智，也会把聪明人变成弱智，虽然小福本人可能不清楚，但其实她现在是在被另一个更为神经的弱智进行感情指导。
　　老大不说老二，既然大家都不太正常就没必要再互相拉踩谁的智商更低，纯属浪费时间。目前最重要的是问题的解决办法，而具体的办法桑兰司已经提供了，接不接受在于小福她自己。
　　“辛苦了。”桑兰司象征性地撒了撒同事情。
　　另外，她问：“表白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手机里的小福茫然地“啊？”了声。
　　桑兰司：“痛苦，痛快，轻松，后悔？”
　　——如果不是知道自家总监这些年的生活中只有工作，小福会以为桑兰司背地里至少谈过十段恋爱。居然仅仅只用四个词就把她这一路的心路历程给全部概括了，简直是当代恋爱心理大师。
　　“都有，”整理着情绪，小福酝酿，“但并不完全是后悔。”
　　“我一直都知道，反正总会有这么一天，早一点说出口就能早一点心死，让自己早一点回归到正常生活……”
　　即使所谓的正常生活是无趣的、孤独的，内心被疤痕堵塞，找不到出口，但爱情本来就不是什么非她不可、非有不可的东西，荷尔蒙会消散，疼痛会被遗忘，时间最终会抚平一切，所有人都是这样。
　　这道理很好懂，可惜从来没有几个人能完全做到。
　　窗外拂进来一阵风，桑兰司又咳了一声，感到胸口隐隐闷痛，最后叮嘱小福几句，她挂断了电话，去厨房给自己煮梨汤。
　　等水沸腾的期间，桑兰司靠在一边翻微信的工作群聊，本来只是想看看上午的项目会有没有什么反馈，但脑海中一走神，手指就不由自主地点开了关懦的头像，不知道为什么。
　　照片还是玉兔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盘子，不知道能保持多久，关懦没有频繁更换头像的习惯，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再用上五六个年头也说不准。
　　长时间的低烧把人的注意力都烧得涣散了，桑兰司盯着头像没看一会儿，疲惫地捏了捏眼角。
　　她意识到了自己想干嘛。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都是说给别人的，对于关懦她从来都不讲道理，也始终不会释怀。
　　她想把关懦抓回来。
　　抓回来逼问她记起了什么、记起了多少，之后打算怎么办，要走还是要留，那些所谓的信任、了解，关心哄人的话还作不作数，是不是一旦记忆恢复就连朋友也不用做了。
　　如果关懦的答案不符合她的心意，她就逼着关懦一遍遍改口，一直改到她满意为止……
　　-
　　聊天框里编辑了一行字，又删掉，再编辑，再删掉……折腾了几个来回，关懦泄了气地将手机往边上一放，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简野。”她轻轻碰了下坐在隔壁位置的简野。
　　简野也不知道在愁些什么，半场饭局都唉声叹气的，关懦叫她，她应了一声，端着果汁憔悴地靠过来，“你说。”
　　餐桌上十几号人谈笑风声，没人注意到这边，关懦拧巴巴地挤出点儿勇气，低声问：“如果有人出于某种原因对你撒了谎，事后她主动向你坦白道歉，你会原谅她吗？”
　　？
　　简野愣了一秒，啥意思？
　　冷不防蹦出来个道歉原谅的话题，简野雷达狂响，直觉关懦嘴里的事儿和桑兰司必然脱不了干系，当下多留了个心眼儿，思索道：“嗯……不好说，撒谎也要看是什么谎，是小打小闹吗？”
　　关懦摇头。
　　心里一咯噔，简野表情不变：“那是什么性质的？钱、利益，还是感情？”
　　关懦低声：“……感情方面。”
　　“……”简野开始流汗了。
　　桑兰司从不肯和人透露自己的感情经历，所以迄今为止简野都不清楚这人和关懦在读书期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当年桑兰司那求而不得的从暗恋到失恋的狼狈模样她可是全程看在眼里的，关懦对桑兰司的态度完全就是老死不相往来，见着她要么像见着仇人要么像见着鬼，现如今桑兰司仗着关懦失忆接近她还把人拐回家同居，可不就是骗感情吗。
　　“咳，”简野清嗓，小心翼翼道，“那也得分是什么感情什么目的……”
　　似乎是觉得难以启齿，关懦垂下眼睫，抿唇好半天，才难堪地将短短几个字说出口：“只是为了接近你。”
　　简野：“。”
　　阿弥陀佛，救不了了，桑兰司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第132章 威胁
　　简野干笑：“哈哈，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关懦不死心地问：“如果是你，你会原谅吗？”
　　“会啊，当然会，”简野道，“如果是对方是我朋友的话我肯定会原谅。”
　　关懦问她为什么，简野端起果汁沧桑地喝了一大口。
　　当然是因为她的屁股是歪的。
　　感觉自己在诱骗无知少女，简野不敢直视关懦那双清纯的眼睛，昧着良心也要替桑兰司开脱：“我觉得吧，她可能就是太喜欢我了，所以才使了一丢丢无伤大雅的小手段……”
　　她很刻意地把“一丢丢”“小手段”这两个词咬得重，试图降低事情的严重性，乱编瞎话：“一来她没伤害我，二来我还多了个朋友，这么算下来我其实也没亏。”
　　“再说人活着哪有不犯错的，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是随便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说不定她也有苦衷……你觉得呢？”
　　关懦歪了歪头，静下心思考这几句话的背后逻辑是否站得住脚跟。
　　简野心虚地搅浑水：“我觉得大部分都是这么想的吧，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包容，换作是是桑兰司我觉得她也不会介意的。”
　　心一动，关懦问：“真的吗？”
　　简野猛猛捣头。
　　关懦的心情渐渐不平静了。
　　借口自己有点儿事需要处理下，关懦暂时离开饭桌。
　　出餐厅，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右转就是餐厅的小露台，考虑到桑兰司可能在休息，关懦先发了条消息过去，问她现在感觉如何，身体好点儿了没。
　　——
　　洗手台上的手机震动两下，刚吐完漱了口，力气还没恢复，桑兰司撑着胳膊偏了下额头。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是一个半小时前才和她通过话的关懦，桑兰司冷暗的眸子颤了下，在极微小的一刹那，脑海中闪过无数关于这两条消息的猜测。
　　少顷，她直起身，腾手把手机拿过来，点开聊天页面一看，都没猜对，只是非常朴实无华的两条：
　　【好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好的：身体好点了吗？】
　　肩头一松，她干咳半声，抬头看向镜子里，唇色白得跟鬼似的，偏偏脸和脖子都还烧着，红脸白唇，难看得要死。
　　桑兰司回了个“1”，打算随便敷衍过去，没想到下一秒屏幕上就弹出了来电页面，看见她回复的关懦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比入室抢劫还突然。
　　莫名的紧张感随着手机铃声一下子腾起了，硕响的动静不断地回荡在冷白的洗手间里，桑兰司无意识地绷紧了手背，眼一扫，发现镜子里自己的脸色比刚才更像鬼了，神经兮兮的。
　　摁下了接听键，电话刚接通关懦的声音就传出来：“桑兰司？”
　　桑兰司冷静地应了声：“有事？”
　　关懦一顿：“你在休息？”
　　“不算休息，”喉咙里很不适，她需要压着点儿嗓子才能正常地说话，但这样一来语气就很冷了，尤其是当她没回答而是选择直接把问题抛回去，听上去就好像是在嫌对方事儿多一样，“你不是在参加饭局，有时间打电话？”
　　电话那头默了小会儿，讷讷道：“有啊。”
　　桑兰司：……
　　关懦：“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桑兰司吐了口气：“还好。”
　　“又烧起来了吗？”
　　回答她的是压低的两个字眼：“没有。”
　　“……噢。”
　　露台上，细风摇曳，确认桑兰司没事，关懦低下头，指腹徘徊地摩挲着袖口，小声道：“桑兰司，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电话那头静了静：“很着急？”
　　“有点儿。”
　　“重要吗？”
　　关懦点头：“很重要。”
　　“既然重要就等你回来再说。”
　　关懦愣了秒，“好，我也觉得应该当面和你说……”
　　电话里就又静下来。
　　隔了半天声音才重新响起：“你之前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签协议，不打算问了？”
　　没想到桑兰司还记着，关懦心一暖，体贴道：“等你病好点儿了再说吧。”
　　“……挂了。”
　　关懦一懵，这么快？
　　说是要挂断，其实没有，通话还继续着，只是桑兰司没再出声了而已。
　　磨蹭了小会儿，关懦目光一移，忽发奇想：“国庆之后鹭美的银杏树全都黄了，我拍了照片，你要看吗？”
　　那头的寂静稍有松动：“你拍的？”
　　“嗯，”说着关懦把通话切至手机后台，选中相册里的照片一张张发过去，“就在图书馆附近，很漂亮，下回你可以亲自过来看看。”
　　那头没声，约莫是在翻看照片，关懦趁机看了眼屏幕右上角，两点多，饭局应该快要结束了，她现在很想快点儿回去……
　　桑兰司在电话里叫了她一声：“关懦。”
　　关懦回神，“我在”。
　　桑兰司：“拍得不好看。”
　　关懦：“。”
　　桑兰司：“下次重拍。”
　　“……哦。”
　　-
　　拿着手机回到餐厅，饭局已经接近尾声，简野正在和美院的几位老师聊天，几人脸上都挂着笑容，气氛很不错。
　　另一边就是艺博馆的人，副馆长今天没到场，来的只有庄萝和首席，同样也在和身边的项目负责人谈笑风生。
　　关懦惯不适应这样的场合，本想一个人安静地坐到饭局结束，没想到刚坐下不久，有人忽然走到她身边来，微笑着和她打了声招呼。
　　是庄萝，手中还端着两杯酒。
　　“关顾问，你今天是和简总一起过来的？”说着话，庄萝并没有把酒递过来，很显然，她的目标不是关懦，而是另一边在和老师们洽谈的简野。
　　关懦轻应了一声，站起身问：“你找简野？”
　　庄萝收回视线：“没有，我是来找你的，”
　　“上午开会没能好好跟你聊一聊，因为太久没见了有些紧张，还希望你不要介意。”
　　印象中并不是很久没见，关懦回忆了下，“九月份的第一次项目会我们也见过吧？”
　　庄萝面不改色：“是，当时我是跟副馆长一起过来的，会议期间也和你打过招呼。”
　　关懦点了点头，“副馆长最近身体还好吗？”
　　“当然，艺博馆国庆期间有开放展，最近一段时间副馆长都比较忙，所以才缺席了今天的会议……”
　　一番客气而陌生地寒暄着，庄萝移开眼，状若无意地问：“你和简总看上去关系很好，你们是朋友？”
　　果然，场面话说得再多，其实还是奔简野来的。
　　“是。”关懦颔首。
　　庄萝露出意外的表情。
　　关懦不加掩饰地强调：“很好的朋友。”
　　明眼人都能听出这句话言外之一，庄萝笑了下，笑得略显勉强。
　　从小到大从没威胁过人，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身份压人，关懦不太喜欢这种感觉，犹豫了下，对庄萝轻声道：“庄助理，如果你和简野之间有什么误会，我建议你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最好能用和平的方式解决……”
　　庄萝脸色稍有变化：“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我想并不需要，我和简总之间没有什么误会——”
　　“庄特助是来找我的？”
　　一道声音插进来，简野和老师们聊完回来了，发现庄萝居然冲着关懦摆脸色，二话没说直接加入战场。
　　关懦眼睁睁看着这两人挂上假笑，空气中仿佛吹响了一记战斗的号角，随着两声相互的问候，两人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夹枪带棒、阳奉阴违，火力全开。
　　庄萝暗讽简野油腔滑调左右逢源，难怪桑野短短几年就有这么好的成绩，简野就嘲笑她皮肉结实记吃不记打，上回被灌了那么多酒都没吃够教训，幸好桑兰司今天不在，否则恐怕来了还要自掏腰包再请她两杯。
　　关懦晾在一旁完全插不进话，劝也劝不动，只能束手无策地旁观。
　　简野说话虽然不比桑兰司那么狠，但杀伤力也很强，三两句足够把人气得鬼冒火，庄萝被她说得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碍于还有关懦在场只能硬憋着。
　　这时馆方的首席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赶过来一看，脸色迅速沉下来，拉着庄萝到身后，不客气地问：“简总这是什么意思，为难艺博馆的一个小助理？”
　　活见鬼了，这都能倒打一耙。
　　好一个“小”助理，简野磨牙道：“怎么会呢，庄特助来和我们打招呼，我和她多聊了两句而已。”
　　一个“们”字，首席把目光转向关懦：“关顾问也在。”
　　首席姓许，年纪比她们大上一轮，关懦很有涵养，主动道：“许老师，您直接叫我关懦就好。”
　　首席的脸色略和缓了些，问她们刚才在聊什么，当事二人都知道在这种场合事情闹大了不好，庄萝解释说没什么，简野道只是随便搭了两句。
　　两个死对头还挺有默契，可惜说法不一，首席不信，仍然觉得是自己这边的人被欺负了，脸拉得老长，头一扭，重声道：“关懦，你说！”
　　无辜躺枪的和平大使关懦：……
　　简野反应迅猛，立刻挡到关懦身前，笑眯眯地接话：“许老师，您不会真拿这儿当学校了吧，关懦可不是您的学生，有什么问题您直接问我吧。”
　　笑面虎最招人烦，首席恼火，正要呛声，门口忽然进来个年轻女孩儿，说是来找人的。
　　关懦最先认出来，是章芮身边助理小朱，之前见过几次。
　　小朱直奔着关懦和简野过来，也没管艺博馆那俩人，走到跟前一人一声“学姐”，说章老师有事请她俩去趟办公室。
　　刚才还气场十足的简野的脸嗖一下就绿了。
　　视线从庄萝和首席脸上扫过，两人都熄火了，各有心事的样子。关懦转头和小朱确认：“现在吗？”
　　小朱点头：“就现在。”
　　-
　　小朱没说章芮找她俩具体是什么事，只让她们直接去办公室就行，末了还让二人放心，首席那边她会代去解释的。
　　简野听完脸上顿时更绿一层，怂怂地说好，麻烦了，然后去赶办公室的路上拉着关懦的胳膊不肯撒手，拼命求她待会儿帮自己分摊点火力。
　　关懦一开始还没懂简野怎么会这么害怕章芮，等到了办公室，亲眼见着简野像株风雨中凋零的小草似的，被章芮从头骂到尾、里里外外贬得一文不值，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第133章 破土
　　从美院楼里出来，关懦担忧地问身旁：“简野，你没事吧？”
　　简野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把脸，扬起笑容：“没事，不就是挨了顿骂嘛，我心理素质好着呢。”
　　心理素质强不代表不会难过，章芮的那些批评过于严苛和针对，就连关懦这根木头听了都想要裂开，何况是简野。
　　到停车场关懦仍不是很放心，拉开车门也没急着上车，反复确认：“你真的不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简野一愣，然后可能意识到了什么，释然地摇了摇头，笑着说自己真的没事。
　　章芮一开始叫她俩过去只是单纯想问问联展的情况，顺带见简野一面，哪晓得正好逮着简野在饭局上搞事情。一个人瞎搞也就罢了，偏偏还带上了清清白白从不惹事的关懦，章芮一时上火把简野骂了个狗血淋头，直到要去给学生上课了才罢休。
　　难听是难听了点儿，但道理是对的，简野挨完深刻反省，的确不应该把关懦扯进来掺合自己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陈年旧事，太糟心了。
　　车辆启动，几分钟后驶出鹭美的校门，简野开口问：“桑兰司应该把我的事都告诉你了吧？”
　　副驾驶的关懦偏过头来。
　　简野扶着方向盘：“看你这么担心我，她连我手腕上的那些伤也跟你说了？”
　　“是我主动问她的。”关懦解释。
　　简野点点头，随后又撇了下嘴，嘁声道：“肯定把我说得跟神经病似的。”
　　“没有，桑兰司说你很厉害，是个天才。”
　　简野蔡不信，她还不了解桑兰司，能从这人嘴里得到一声聪明就谢天谢地了，“她说我厉害我相信，但‘天才’这个词应该是你自己加的吧。”
　　……被发现了。
　　关懦不好意思地改口：“我也觉得你很厉害。”
　　简野笑起来，对于她的夸奖非常受用，厚着脸皮说：“确实，那几年都是这么夸我的。”
　　关懦试着问：“章老师也是吗？”
　　简野知道她是想开解自己，很快地否认：“那倒没有，章老师一直都不太喜欢我，她喜欢的是你和桑兰司这样，聪明心细、沉稳实干，一步一个脚印的。”
　　不明白自己和桑兰司怎么会被归为一类人，关懦思索了几秒，问：“那你呢？”
　　“我？我的梦想是不劳而获。”
　　关懦表情一囧。
　　简野被她的反应逗得发乐：“所以说嘛，我这样的人章老师不喜欢也是正常的，被骂了也没什么好伤心的。”
　　有心想安慰人，可实在想不出什么好词，关懦绞尽脑汁也就只蹦出来干巴巴的一句：“章老师还是很在意你的。”
　　简野笑了下，“我知道。”
　　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她说：“红客没了之后我的精神状态变得很混乱，几乎有一整年都待在医院里，期间所有的事情都是家里人和桑兰司帮我处理的。后来我才知道，当初我留下的那些债务窟窿除了家里替我解决了一部分以外，剩下的几乎全是章老师帮我填上的。”
　　关懦一怔。
　　简野：“这件事之后经常有人在背地里议论章老师包庇自己的学生，质疑她和红客有利益来往。章老师是艺协的副会长，不可能对这些声音视而不见，所以打从那时候起为了避嫌她就基本不跟我们来往了，哪怕是和桑野合作的项目也从不和我们在私下见面。”
　　“一直到近两年，协会有意扶持包括桑野在内的一些行业新锐力量，章老师才陆陆续续见了我和桑兰司几次，不过见了面也只谈工作，不谈其它。”
　　简野淡笑着总结：“章老师是圣人，对自己的学生总是有着非常强的责任心，甚至有时候不惜牺牲自己。她怕我再走老路才对我这么严厉，我不怪她，只是觉得挺对不起她的，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让老师操心，好像自己一辈子都长不大了一样……”
　　话题有些沉重，简野话锋一转，道：“不过有桑兰司在，我也不是很担心，桑兰司曾经和章老师有点儿像，总是认为自己肩上担着很多责任，就算天塌了自己也不能倒，有她在帮我省了不少心……”
　　桑兰司的确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但关懦注意到简野说的是“曾经”，心中有些疑惑，等到简野说完，她问：“为什么是曾经？”
　　简野看了她一眼，意外道：“桑兰司没跟你说？”
　　关懦微愣：“什么？”
　　简野迟疑：“桑兰司之前有挺严重的失眠症，医生说是因为精神压力过重导致的。”
　　失眠？
　　脑海中闪过一次又一次桑兰司清早在沙发上醒来的画面，关懦悄悄攥紧了安全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简野：“……她真的没跟你说？”
　　“没有。”
　　简野小声喊了声“我靠”，“完了我死定了。”
　　“我不会告诉桑兰司的。”关懦发誓。
　　简野干笑，桑兰司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猜不到。
　　关懦悬着心问：“是红客那段时期患上的吗？”
　　找补无望，简野哑巴了会儿，讪讪地放弃抵抗：“是，还有一部分原因在我。”
　　“我那时候三天两头地发疯，桑兰司也被我影响了，一睡着就做噩梦，经常半夜梦见我人没了，所以不敢睡。”
　　“医生说她压力太大，建议她培养些兴趣爱好，适当转移注意力，比如养只宠物，种点花花草草，出去旅旅游，最重要的是得转变自己的心态……”
　　关懦晃了两秒的神。
　　宠物，花草……
　　“医生的建议蛮有用的，”简野咂嘴，“你看桑兰司现在，每天不是干你屁事就是干我屁事，看谁不爽直接开炮，无差别扫射，压力全给别人……啧，纯折磨。”
　　想到桑兰司现如今那我行我素的个性，关懦弯起嘴角，但心中还是有些微微的心疼。
　　原来桑兰司口中的心事是这些，这哪里是一句“有点儿辛苦”就能轻描淡写地带过的，桑兰司根本没和她说实话。
　　扫了眼前视镜，简野蓄谋地敲了两下方向盘：“关懦。”
　　关懦抬眼：“嗯？”
　　“你觉得桑兰司这人怎么样啊？”简野问得有模有样。
　　关懦几乎没有犹豫：“桑兰司很好。”
　　简野：“……”
　　答得这么快，想都没想，这内心得是有多坦荡，一毛钱的暧昧都没有啊。
　　简野苦哈哈地点头：“哈哈，我也这么觉得。”
　　-
　　饭局之后又在章老师那儿耽搁了半个多小时，回到澜景庭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
　　停车之后简野说要去买点东西，关懦陪她一起，顺便给桑兰司发了条消息，告诉她自己已经到了楼下，一会儿就上去。
　　结账的时候关懦才注意到简野买的是什么，两打六听装的啤酒，共计十二听，度数不低。
　　关懦问她是不是很爱喝酒，简野咳了声，非常欲盖弥彰地说还好还好，家里的酒喝完了，买两打回去以备不时之需。
　　关懦想起前天晚上简野过来桑兰司家的时候还落下了一瓶红酒，提出要给她送回去，结果简野摇头说不用，还是留给桑兰司吧，接下来一段时间她应该挺需要的。
　　“为什么？”听她语气还以为喝酒能治发烧。
　　简野过来人一样叹气：“你听说过借酒浇愁、酒壮怂人胆吗？”
　　关懦：？
　　桑兰司有什么愁需要浇，有什么胆需要壮？
　　简野也没解释，站在电梯里和她招手说拜拜，轻飘飘地上楼去了。
　　关懦疑惑。
　　嘀嘀几声，密码门解锁，关懦进门，在玄关换了鞋，往里走，发现客厅没人。
　　刚才在楼下给桑兰司发的消息也没回，不确定她是不是在房间睡觉，关懦不敢贸然打扰，在主卧门口徘徊了一阵子，到底没敢进去，悄悄折回厨房打开橱柜，找被简野落下的那瓶红酒。
　　酒瓶前天晚上就被她收起来放进了橱层的角落，关懦拿出来看了两眼，应该是没被动过，桑兰司这两天在吃退烧药，不能沾酒精，最好还是还给简野……
　　“你要喝酒？”
　　身后冷不丁响起嘶哑的人声。
　　关懦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桑兰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厨房门口，头发挽起但很散乱，身上的衣服睡得发皱，衣领敞开着，脸上蒙着一层阴湿的病气，正用死水一般安静的眼神看着她。
　　关懦立刻放下酒瓶，“你什么时候……你不是说烧退了吗？”
　　走到桑兰司面前，关懦不用测也能看出她现在正在发烧，脖子和锁骨都红了，她忙拉着桑兰司去沙发上坐着，边找温度计边问桑兰司吃药了没，什么时候吃的。
　　体温测出来，三十八度，关懦坐不住了，在电话里桑兰司明明说烧已经退了，这才过去两个小时体温不可能涨得这么快。
　　她皱着眉回头：“你骗我？”
　　桑兰司坐在沙发里看着她：“嗯。”
　　……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承认了？
　　关懦被她这莫名发作的态度弄得有些急躁，感觉自己完全被糊弄了，又想起在车上听简野说的那些桑兰司从来没跟她提起过的失眠症和精神压力，一股突然的恼意从胸口弥漫上来，令她一下子站起来，问：“桑兰司，你到底想怎么样？”
　　桑兰司抬了下头。
　　“什么都装作没事，什么都不告诉我，生病了不去医院也不说实话，”这样的语气和语速关懦一辈子不见得能有两回，“你这样有意思吗？”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讨厌我觉得我太麻烦，所以连理由都懒得编，那你不如直接告诉我，我现在就从你面前消失，行吗？”
　　刹那间，桑兰司看她的眼神产生了一丝变化，像是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了一样，微微弱的，并不明显。
　　对关懦的怒火桑兰司给予了充分的尊重，下一秒便拖着病中的身体也站了起来。
　　关懦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她，还没碰着，就被桑兰司躲开了。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关懦一下子僵住。
　　桑兰司一句没说，从关懦身边经过，离开客厅，回了卧室。
　　关懦停在原地，几秒过后，眼眶红了一圈。
　　小会儿，过廊上响起脚步声。
　　“走吧。”
　　她顿了下，惘然地转过身。
　　桑兰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长发挽好，一手拎着外套，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证件，站在廊下看着她，脸色尚且病态，嗓音沉哑、缓缓地说：“听你的，去医院。”
　　-
　　晚间急诊，吊了几瓶水，桑兰司的烧总算退了。
　　接到简野的电话，关懦拿着手机到病房外向她说明情况，告诉她桑兰司没事，烧已经退了，但考虑到她连续发烧烧了三天之久，之前还有过肺炎史，医生建议再观察一晚上看看。
　　“没事就好。”
　　简野听说桑兰司进医院本来也打算过来的，但明天她这个老板还要回工作室上班，暂时腾不出身，只好叮嘱关懦：“别光顾着桑兰司，你也要好好休息注意身体，有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
　　“嗯，好，再见。”
　　挂断电话，关懦回到病房，意外发现桑兰司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白冷白的。
　　“……你醒了。”
　　手机关掉放到一边，桑兰司点了下头。退烧后她睡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醒来发现关懦不在病房，就自己把床头升了上去。
　　关懦慢慢地走到病床边：“你饿不饿？”
　　“不太饿。”嗓子还是哑的。
　　“那你渴吗？”
　　“有点儿。”
　　关懦忙道：“我去给你接点热水。”
　　医院的热水间晚上用水很频繁，关懦接杯白开水花了近十分钟，端回来水温太烫，还要晾一会儿才能入口。
　　病房里只有两个人，感觉有些闷，关懦走到窗边开窗，开到一半想起来桑兰司的咳嗽还没好，遂打算关上，但被桑兰司叫停了：“开着吧，太闷了。”
　　关懦回头：“晚上的风有点凉。”
　　桑兰司说知道，“就开一会儿。”
　　关懦没再坚持，把窗户开了一半，对着床尾的位置，风进来不会直接吹到人身上。
　　做完这些，她走回到病床边，重新坐回凳子上，先是掏出手机看了两眼，然后又放回包里，目光在落向摆在柜子上的水杯，看着那些腾腾冒起的水雾，一言不发地。
　　“还在生气。”病床上的声音说。
　　这一次关懦的反应很快，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眼睛，同时眼底蓄起了一层薄薄的光，分不清是病房吊灯管的倒影，还是被风吹出来的水汽：“我以为你不想和我说话了……”
　　————————!!————————
　　摊牌倒计时


第134章 承认
　　“嗯，确实不太敢和你说话，”桑兰司说，“怕你一生气又骂我。”
　　关懦的嘴巴轻轻抽动了下：“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骂你。”
　　那就是有生气了。
　　桑兰司不意外地动了下脖子，脑袋紧贴着病床的枕头，半靠着看她。
　　病房的灯是冷白光，落在关懦密长的眼睫上，在眼下形成一小束一小束的阴影，心事仿佛也是一丛一丛的茂盛。
　　看了一会儿，桑兰司很轻很缓地叹了口气。
　　关懦听见了，眼帘稍稍抬起，眼底仍然泛着一些微小的水光。
　　“不是有很重要的话要回来跟我说？”桑兰司沙哑道，“我烧已经退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关懦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同时眼皮细微地动了两下：“改天吧。”
　　“不是说很着急？”
　　关懦自己打自己的脸：“不急了。”
　　桑兰司安静了一秒，“关懦。”
　　“我现在不想说，”关懦低声道，“心里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就当我出尔反尔吧，行吗？”
　　凉风从窗外吹进来，病房里的沉闷并没有得到缓解，呼吸依旧不是很顺畅。说完这句话，关懦把头低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在无理取闹，搭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慢慢地握起来，揪住了外套的袖口。
　　“对不起。”
　　桑兰司的视线抬起来：“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关懦不吭声。
　　她也不知道。
　　心里真的很乱，乌糟糟的什么事都有，她其实还没有做好和桑兰司对话的准备，但是桑兰司不开口她心里更难受。
　　“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发脾气的，”她还是给了个理由，“担心你的身体，我一时着急才说了那些话。”
　　“我知道，”桑兰司看着她，“还有呢？”
　　还有……
　　不知想到什么，关懦掐了下手心，逼着自己移开脸，“水凉得应该差不多了，你不是渴吗，先喝水吧。”
　　说罢起身把柜子上的水杯端给了桑兰司。
　　桑兰司看了她一眼，安安静静地接过水杯，什么都没再问了。
　　-
　　留院观察了一晚，没什么大碍，次日上午桑兰司就回去了，不过没回家，而是直接去的工作室。
　　十点多钟例会刚好进行到一半，简野正坐在桌边听员工汇报工作呢，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桑兰司拎着外套从天而降，和在座所有人打了声招呼，相当自然地加入会议。
　　简野手里的笔都惊掉了。ᴄᴛx
　　会议结束，简野紧跟在桑兰司身后：“什么情况，你这会儿不应该在医院吗？”
　　桑兰司推开办公室的门，“烧退了，检查也做了，没别的事就提前回来了。”
　　“你直接从医院过来的？那关懦呢？”
　　“她也回去了。”
　　简野“噢”了一声，也没多想，把门带上，晃悠悠地问：“昨天咋回事啊，关懦明明跟我说你烧已经退了，怎么晚上还进医院了？”
　　办公室里透亮，桑兰司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会议记录，“没退，我骗她的。”
　　简野一愣：“你有病啊？”
　　桑兰司头也不抬：“你才知道吗。”
　　啥玩意儿？
　　简野倍感荒唐：“你又不是才发烧，关懦都照顾你几天了。她开着项目会都不忘惦记你，你骗她干嘛？”
　　桑兰司平声说：“不想让她太快回来。”
　　简野看她的眼神就从“你是不是有病”变成“你果然是个神经病”。
　　忽而想到什么，简野惴惴道：“昨天关懦坐我车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下，她应该告诉你了吧。”
　　翻页的动作一停，桑兰司没有说话，半晌才松开手，轻轻“嗯”了声。
　　“……”
　　一下子，简野什么都懂了。
　　-
　　约莫是在三年前的春夏交接之际，那会儿离桑野成立才过去一年，工作室刚刚步入起步阶段，有幸为鹭城一线画廊绿湾承办了一次艺术季开幕展览，反响很不错。
　　当天下午还要赶飞机去北城参加另一场活动，时间很紧张，活动一结束简野就收拾东西准备去机场了，结果打电话给桑兰司没人接，简野急得嘴巴燎泡，满世界发寻人启事，最后还是在画展现场找到的桑兰司。
　　当时桑兰司在看一幅油画作品，简野审美不到家，只看得出画家的技术很牛，把碎花窗户画得像揉搓后的糖果纸，并不明白其中有什么深远的内涵能把桑兰司的目光给吸引住。
　　“署名是 Bug，没听说过，应该是个新人艺术家……”
　　她扭头问桑兰司：“你感兴趣？”
　　桑兰司看着墙上的画，没有回答她。
　　一周之后，绿湾画廊把那幅油画作品的报价以及画家个人信息发到了工作室的邮箱，简野才意识到当时的桑兰司透过那扇影绰绰的碎花窗户在看谁。
　　——
　　“我还以为你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原来也是在赌。”
　　倒了杯水回来，简野连开玩笑的心情都没了，坐下后捧着杯子忧愁地看着对面：“关懦恢复记忆是早晚的事，你应该清楚的。”
　　“我当然知道，”桑兰司自始至终都很淡定，和简野说着话，她甚至还有心思用手机回谁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已。”
　　呵呵，“而已”，说得这么轻巧，好像摆着死人脸的不是她一样。
　　简野忍不住：“既然你早就考虑到了那怎么还一副患得患失的样子？现在说这些给谁听呢，你别装了……”
　　桑兰司放下手机，平静地打断她：“因为我喜欢她。”
　　简野：“。”
　　眼睛一下子瞪圆，简野露出活见鬼的表情，仿佛刚才桑兰司说的不是“我喜欢她”而是“我喜欢你”，是在和她表白似的。
　　桑兰司：“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眼前一阵恍惚，简野喃喃：“我是知道啊……”
　　但是你怎么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承认了？
　　……你就这么承认了？
　　张着嘴巴半天都反应不过来，简野魂飞天外，桑兰司提醒她把下巴收回去，口水要掉进杯子里了，简野慢半拍地摸了下耳朵，确认自己刚刚真的没听错，然后倒吸了一口气，拍着桌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桑兰司冷眼看着她这一系列做作的反应。
　　弯腰咳到桌子底下，再扒着桌沿咳上来，简野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到小福敲门进来送文件，她才被掐脖的鸭子一样嘎地止住声，僵坐在椅子里，头也不敢回。
　　小福站在稍远处问：“总监，还有别的安排吗？”
　　“有，”往简野脸上扫了眼，桑兰司敛眸，签着字说，“北陵美术馆的项目有个评奖活动，后天要出差去趟北陵，你提前准备下，到时候和我一起。”
　　“好的。”
　　没有别的安排了，小福接过文件说了声再见，很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简野这尊冰雕终于一点点解冻重新活过来，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干笑着问：“你后天要去北陵啊？”
　　桑兰司应了一声，“要不换你去？”
　　“不不不，”简野连忙摇头，“还是你去吧你去吧，我一个人应付不来的。”
　　桑兰司没拆穿她。
　　观察了会儿，觉得桑兰司应该没有察觉到什么，简野咳了一声，回到刚才的话题。
　　她思索：“关懦的记忆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她全都想起来了吗？”
　　桑兰司继续翻会议记录：“没有。她只记起了车祸的那一部分。”
　　嗯？简野疑惑，昨天关懦问她的那些什么原不原谅的问题不像是什么都没记起来的样子。
　　“你确定？”
　　想到了手机里那一张张银杏的照片，桑兰司自嘲一笑：“嗯。”
　　……笑得好命苦。
　　简野忧心：“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桑兰司垂眼：“随便了。”
　　“什么叫随便？”简野拧眉，“你该不会打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吧？”
　　“否则呢？”一听这话，翻着纸页的手指不知不觉地用上了一些力气，“要挟她、绑着她、囚禁她，让她永远留在我身边？”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简野震惊了，“你电影看多了吧，当自己是什么精神变态吗？”
　　桑兰司稍稍松开手指，理智回笼，冷静道：“只是说一说而已。”
　　“……”简野盯了她三秒，炸了锅似地蹦起来，“你本来就打算这么干的吧？！”
　　猛然发现至交好友很有可能是个货真价实的变态，当事人三观都开裂了，在工作室的一整天屁事没干，光顾着给桑兰司科普绑架犯法，囚禁更是罪加一等……
　　下班回家，进电梯，简野一脸严肃地劝告：“虽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如果你真的犯法了我还是会报警的。”
　　桑兰司心里本来就装着事，被她聒噪了一天烦得要死，冷漠道：“放心，到时候我连你一起绑了。”
　　简野大惊失色，抱着弱小的自己往角落一靠，看桑兰司的眼神像在看禽兽：“你还想坐享齐人之福？”
　　“……”桑兰司真的很想给她一脚。
　　叮一声，电梯门开，有人进来，简野快速收起发疯的那一套。
　　等停到五楼，那人下去了，电梯里再次只剩下她和桑兰司，简野方才重新开口：“说正经的，你是不是真动过这些念头？”
　　桑兰司一脸嫌恶地远离她。
　　简野恼羞成怒：“我说关懦！”
　　桑兰司顿了下，“没有。”
　　简野狐疑：“真的吗？”
　　“嗯。”
　　桑兰司看着电梯液晶屏上不断上涨的数字，她其实并不太想回答简野这些无聊的问题，但是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有些是正当的，有些说出来则会把人吓死，她得拿出来一部分理智跟它们做对抗，但这样下来精神就会很疲惫，然后又会睡不着，紧接着就是发烧，关懦又会担心……
　　盯着桑兰司孤冷冷的背影，简野有些心酸，忍不住安慰：“其实可能也没你想得那么糟糕，或许关懦并不在意过去呢，人都是往前走的，你们以前做不了朋友不代表以后也不行，你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桑兰司：“现在很好吗？”
　　“现在不好吗？”简野反问。
　　桑兰司不由地笑了下。
　　好个鬼。


第135章 不甜
　　简野说的这些桑兰司当然都知道，她很了解关懦是个什么样的人——柔软的外层剥开后是更为柔软的内里，哪怕动怒发火也只是一簇小火苗，轻轻一吹就灭了。明明她自己才是被欺负的那个，却还想着要给桑兰司道歉，温柔到匪夷所思的程度。
　　桑兰司一直以为自己担心的是关懦记起从前后就会和她划清界限，直到昨天才发现并不是。
　　她很清楚，关懦不会。
　　所以听见关懦说自己的记忆开始恢复了，她的担心只持续了不到两小时，取而代之的是风暴一般迅猛腾起起的控制和占有欲/望。
　　和简野说的都是真的，桑兰司的确动过那些奇葩的念头。
　　就好像被溺爱的孩子在知道自己即使犯错也会被无条件纵容后，通常都会一步一步地捅下更大的篓子，关懦的温柔和体面也没能感化桑兰司，反而让桑兰司在发觉自己或许可以把她留住后变得更加嚣张、野心更大。
　　昨天烧得吃了药也无法休息，她甚至跑去关懦的房间睡了会儿：躺在关懦的床上，枕着关懦的枕头，盖着关懦的被子……仿佛被一粒硕大的安眠药给拥抱了，汲取着熟悉的气息，她睡得很好。
　　但醒来后的心情就有点糟糕了。
　　但凡关懦对她少一点关心、少一分纵容，桑兰司都不觉得自己会精神扭曲到现在这种地步。
　　“好个鬼。”
　　“啧，非得跟自己过不去，”简野无力，“行行行，你觉得不好就不好，你说了算，反正难受的不是我。”
　　“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
　　电梯快到十三楼了，桑兰司动了下长腿：“放。”
　　简野语重心长：“女同一定要注意心理健康……啊！”
　　下电梯前桑兰司还是给了简野一下，把一整天的阴郁都给发泄掉，到家开门时情绪相当稳定。
　　然后在听见关懦放下手头的工作主动跑过来说“你回来了”时又变得不那么稳定了。
　　“你今天身体怎么样，”关懦观察着她的脸色，“在工作室有不舒服吗？”
　　正值夕阳，桑兰司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放下车钥匙，说没有。
　　关懦语气一松：“那就好……上午我收到桑野的邮件了，专访的稿件内容我看过了没有问题，录制安排在后天，我刚好有时间。”
　　说话的同时她倒了杯温水递给桑兰司。
　　桑兰司定定地看着她。
　　关懦愣了一秒：“没加糖的。”
　　目光慢慢地从她的眉眼间掠过，桑兰司把杯子接了过去，抿了一口，不甜，就是很普通白开水，温度适宜，寡淡无味。
　　关懦着手收拾桌子。看样子她今天也很忙，桌上散着许多文件纸，全都有标记和修改的痕迹，笔记本电脑也还亮着，屏幕上挂着没看完的项目书。
　　晚餐期间，关懦又谈到联展：“新方案今天在艺博馆那边通过了，下午李顾问联系我说月中可能要去澜市的场地实地看看，工作室收到消息了吗？”
　　“收到了，”桑兰司道，“上午开会讨论过，但是具体日期还没定下来，人员也不确定，得再等通知。”
　　关懦点头，而后又想到什么，把昨天简野在饭局上和庄萝以及艺博馆首席之间起了些小争执的事告诉了桑兰司。
　　“简野和你提了吗？”她担心会不会影响到桑野接下来的工作。
　　简野没提，但章芮身边的助理小朱一大早就把所有事都跟桑兰司交代了。总之事情没闹大，谁对谁错也没人在乎，至于介不介意、记不记恨都只有等到下次再和对方碰上面才能知道了。
　　“你们还在章老师那儿挨了顿训？”桑兰司问。
　　“我没有，”关懦摇头，“是简野。”
　　那些苛责训斥的话关懦没有复述，但不说桑兰司大概也能猜到是哪些内容。简野和章芮这段拧巴的师生情持续了很多年，桑兰司见怪不怪了，把背后缘由大致和关懦解释了一遍，没想到关懦听了也没什么反应，一问才知道简野昨天已经跟她讲述说过了。
　　“看来你们昨天聊了不少。”
　　“是，”关懦微微颔首，“简野很健谈。”
　　健谈是一回事，有没有人愿意听则是另一回事。桑兰司抬着眼皮看了关懦一会儿，问她晚上还有没有事，关懦想了想，回答说还有通电话要打给李顾问，忙了一整天，那边还在等她的工作反馈。
　　“你有事？”关懦问。
　　悬于餐桌上方的灯光漫漫地洒下来，和夕照时分很不一样，色调偏冷，也不够自然。瘦白的脸庞映在光下，一动不动的，眼神平和而清明。
　　桑兰司和她对视着：“你昨晚在医院没睡好，今天早点休息。”
　　关懦抿唇，露出很平常的笑容：“嗯，你也是。”
　　-
　　翌日，调休上班如上坟，工作室楼上楼下一片死寂，连老板也不例外。
　　到了中午的午餐时间简野才活过来一点儿，兴冲冲在工作室附近找了家小餐馆，硬拉着桑兰司陪她出来吃，说什么点外卖不健康叽里咕噜的。
　　桑兰司嫌她事多：“你吃了六年的外卖第一次知道不健康吗？”
　　“那你别管，”简野扫码，“从今天起你简总我就要正式开始健康养生计划，拒绝外卖。”
　　桑兰司掏手机：“行，那我把小福她们也叫下来，工作室全员一起养生。”
　　“别！”简野连忙把她的手机塞回去，腆着脸干笑，“人家小姑娘年纪轻轻哪用得着养生……好了好了，这顿我请你还不行吗？”
　　知道她在躲着谁，桑兰司只是吓唬一下，没真把人叫过来，否则简野得当场抱着碗狂奔了。
　　吃饭时，简野想起来打听：“对了，关懦今天是有什么事在忙吗，我上午给她发消息她没回我。”
　　“她今天去画廊了，找她有事？”
　　“明天不是要录人物专访吗，我跟她对一下流程。”
　　桑兰司抬眼：“这不是员工的工作，还需要你亲自来做？”
　　“啧，”简野咬着吸管，“那当然是因为对象特殊啊！你也不想想关懦和一般人能一样吗……”
　　洋洋洒洒一顿彩虹屁把关懦吹得上天入地，简野累了，一句话总结：“你发个消息帮我问问？”
　　桑兰司抽了纸巾擦手，道：“你的消息她没回我的消息就能回了？”
　　“那可说不准，”简野意有所指，“说不定我俩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不一样呢。”
　　在简野的怂恿下桑兰司到底是给关懦发了消息，问她今天有没有时间，工作室的专访要提前对个流程。
　　结果，也没收到回复。
　　“……”
　　简野瞅了桑兰司一眼。
　　桑兰司平静地放下手机：“看什么看。”
　　简野连忙滚回自己的座位：“没什么，没看什么，关懦今天好像真挺忙的哈。”
　　……烦人。
　　发出去的消息下午四点多钟才有回音，当时简野正在办公室里和桑兰司商量实习生转正的事儿，撂在一旁的手机响了两下，桑兰司拿过去看了眼，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接通后打开免提，让简野和关懦直接在电话里沟通。
　　关懦：“抱歉，今天画廊有个大型展，我开完会把手机落下了，后面一直在看展就没发现……”
　　简野笑着说没事，关心了两句直入主题。
　　线上对流程挺麻烦，简野这边还有工作，两人就约了时间晚上回去见面，反正住得近，过去下个楼的工夫。
　　要结束时简野出于“好奇”多问了一嘴：“你现在是已经下班了？”
　　“嗯，”电话里关懦的声音温浅浅的，“我正在回去的路上。”
　　简野了然，捏着嗓子娇滴滴地说：“好，那晚上回去见。”
　　“回见。”
　　……
　　电话挂断，简野举起脑袋，一脸复杂地看着桑兰司。
　　桑兰司在翻几个实习生入职时的简历，没多给她注意力。
　　“哎，”简野戳她，“我感觉关懦不对劲啊。”
　　桑兰司垂着眼：“思维清晰反应敏捷声音有力，哪里不对劲？”
　　简野哑了会儿，小心翼翼道：“她之前和你打电话不是有挺多话可聊的吗，怎么今天连句再见都没说就挂了？”
　　“有吗。”
　　“有啊！”先前还觉得这俩人打电话跟调情似的呢，怎么这么快就换风格了。
　　“你确定关懦的记忆没恢复？”简野不禁问。
　　桑兰司停了下手，不知在想些什么，少顷才静道：“你想多了。”
　　“……”简野眯眼，古怪地拧了下眉。
　　-
　　借着要对接明天的工作，下了班的晚上简野很荣幸地在楼下蹭了顿自带酒水的饭。
　　餐桌上正事聊得七七八八，简野突发奇想地问关懦还记不记得三年前她的一副油画作品曾经在绿湾画廊的艺术季开幕展上展出过，关懦回忆了下，大概能想起来，那是她和绿湾画廊合约到期前的最后一幅送展作品，所以印象要比别的作品更深一些。
　　视线往桑兰司那边挪了一下，见桑兰司喝着红酒无波无澜，简野静悄悄地叹了口气。
　　故意想点这这人的火苗，结果居然毫无反应，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都不见得有这么心死，真是全完蛋了。


第136章 还你
　　关懦问：“你对那幅画感兴趣？”
　　简野回过神，挂上笑脸说是，当初她在画展上一眼就相中了那幅画，还委托绿湾画廊帮忙联系画家本人来着，可惜一直没得到回复。
　　“看来是那时候缘分还没到，”简野舌灿莲花，“关老师，你和我们、和桑野的缘分原来在三年后。”
　　这声“关老师”多少带着点调侃，关懦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白净的脸上浮出半层淡弱的粉，眼眸微弯起来，在灯下波光粼粼的。
　　“专访明天要录一整天？”桑兰司忽然开口。
　　“差不多吧，”简野思索着回答，“关懦以前没有在镜头底下访谈录制的经验，可能得先适应一会儿，估计要多过几遍，一天的时间说不定还有点儿紧。”
　　“没问题，”关懦点头，随后又问，“明天的着装有什么要求吗？”
　　简野往她身上看了眼：“没什么特别要求，你现在这样就很好，这身很衬你的气质，简单又温柔。”
　　“好。”
　　晚饭结束简野没有多待，帮忙收拾好厨房就溜了，溜的时候还叫上了桑兰司，让她跟自己上楼拿一下明天出差要用的材料。
　　桑兰司跟着她出门。
　　走到电梯间，简野忽然一个转身，走在她身后的桑兰司差点撞上去。
　　“干什么？”往侧边让开一步，桑兰司蹙起眉头。
　　简野转过身来，审视地盯着她，问：“你和关懦又吵架了？”
　　桑兰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简野离奇：“不是，你真没发现关懦不对劲吗？”
　　桑兰司眼神无波动：“哪里不对。”
　　“她在无视你啊！”简野忍不住戳穿真相，“一晚上她连眼神都没给你，明明你就坐在她旁边，结果饭桌上她一直在跟我说话……”
　　“那不是因为你话太多了？”
　　简野：……
　　你拱啊！
　　“你是不是对关懦做了什么？”眉心一跳，简野警惕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快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拿出审问犯人的气场，严肃道，“从实招来！”
　　犯罪嫌疑人微微一笑，很“友好”地把她送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简野仍不死心地念叨：“一失足成千古恨，你可千万不要被邪恶占据了大脑，小桑你这是畸形的爱啊，实在不行换个人喜欢呢……”
　　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台词，味儿冲得很。
　　电梯门彻底关上，桑兰司的耳边终于清静下来，她在电梯间又站了会儿才回去。
　　回到家，餐厅的灯已经关了，客厅还亮着，关懦坐在茶几边翻看明天的专访稿，手边放着笔记本和笔。
　　无论开会还是私下做事关懦都有记手稿的习惯，这一个月事情太多，厚实的牛皮本已经用得过半了，压着纸页写字时关懦没小心，手腹和手腕都蹭到了一些墨水，经由桑兰司提醒才注意到。
　　从茶几上抽了张纸擦了两下，没擦掉，桑兰司从餐厅拿来湿纸巾递给她，关懦一边道谢一边接过去，“你不是去简野那儿拿材料吗，怎么空手回来了？”
　　“简野记错了，材料她白天已经交给小福了。”桑兰司站在一旁道。
　　关懦点头，轻噢了一声，慢慢把手腕擦干净。
　　墨水的颜色在湿纸巾上化开，画面有些似曾相识，桑兰司看了须臾，开口问：“今天一整天都很忙？”
　　“嗯，”关懦低着头，“画廊那边收到了新方案，开了半天的会，结束之后 Daisy 约我看展，一直到下午……”
　　一句一句把一整天所做的事情都交代了，关懦将湿纸巾折了两下丢进垃圾桶，抬起头，看向桑兰司的眼神和晚餐时看向简野的差不了多少。
　　“明天可能也很忙。”她道。
　　毕竟简野也说了，录制时间预算是一整天。
　　桑兰司弯起嘴角，笑了下，“是吗。”
　　笑得很自然也很平静。
　　简野都发现关懦的异常，桑兰司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和关懦同住的时间的确不算长，但在此之前桑兰司已经对着这张沉睡的脸看了三年之久，关懦的喜怒哀乐和各种细微表情于她而言就像写在了说明书上，她远比简野以为的要更了解关懦。
　　“你出差要几天？”关懦问。
　　桑兰司不轻不重地给了个答案：“还不确定。”
　　闻言，关懦的唇瓣很轻地抿了下，眼睫下移了极其微小的距离，眉心也微微地拢起来。
　　桑兰司猜她在思考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对室友出远门的慰问。
　　果然，下一秒关懦就抬起了眼帘，“辛苦了，”紧接着问，“那你现在是不是得去收拾出差的行李，需要帮忙吗？”
　　和她想的分毫不差。
　　桑兰司面不改色：“不用，来回两天，一套衣服就够了。”
　　也不管自己的话前后有多矛盾，说完她继续盯着关懦，想看关懦会有什么反应。
　　被玩笑轻视的恼火，被一而再再而三蒙骗的郁怒……都没有，关懦只是轻愣了一下，之后便动了动唇，温声说好：“明天一早你是不是还要赶飞机，那我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关懦弯下腰，开始收拾东西。
　　场面就变得有些可笑了。
　　桑兰司木然。
　　此刻的心情和三个月前得知关懦在医院苏醒时差不多，昏睡了三年、被她照顾了三年，本该属于她的人忽然睁开眼问她是谁，这种所有物失控的感觉非常糟糕。
　　如果桑兰司真的是个乐善好施、不图回报的人，她可能还会单纯地为对方的苏醒而庆幸感动。但偏偏她不是。
　　站在一旁，看着关懦有条不紊地整理茶几上的一张张纸稿和文件，桑兰司的脑子里逐渐浮现出简野的声音：你是不是对关懦做了什么？
　　答案当然是没有。
　　但不是不想做，是她还没来得及。
　　茶几都收好，关懦抱着一堆文件和笔记本直起身，轻声道：“我先回房了。”
　　从桑兰司身边经过时，有什么影子晃了一下无声无息地飘落到地毯上，关懦没注意，桑兰司却看见了：是一片被压得很薄的银杏叶，大约是被夹进了笔记本里，金黄的叶边已经干掉了，叶片直而平整，没有生气。
　　抱着东西走到次卧门前，关懦的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随后一只手伸过来，用非常强硬的姿态把刚刚被她推开的门“砰”地拉上。
　　关懦被震得惊了下，刚想要回头，肩头忽然被按住，然后后颈一热，紧接着便传来一阵的巨痛——
　　像大猫叼小猫那样，关懦被桑兰司按在门边，从背后咬住了细长的脖颈。
　　衣服轻薄，连蝴蝶骨的线条也清晰可见，被咬住的瞬间关懦的脊线剧烈地抽颤了下，怀里的文件霎时洒了一地，桑兰司以为她要躲，发了狠地摁住她的腰，将她死死地禁锢着，齿间猛地用力，血腥味一下子在鼻间弥漫开。
　　关懦被痛蒙了。
　　颈上的温热离开时关懦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桑兰司的手还用力地按着她的腰和肩，关懦打了个颤，挣扎地要拧身：“桑兰司，你……”
　　“还你的！”
　　桑兰司的呼吸烫在她颈边，嗓音哑得像是又发了一场高烧，关懦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还你的”是什么意思，腰与肩同时一松，她猝地地转过身，就看见桑兰司站在过廊的灯下凶狠地盯着她，脸色阴白，下巴和唇缝间都挂着血珠。
　　又是“砰”的一声，主卧的门被甩上，桑兰司一句话没留，偌大过廊只剩下受伤浑噩的关懦，以及满地散落的纸稿。
　　“……”曝在灯光下，关懦久久回不过神。
　　感到有什么凉凉的液体滑入衣领，再沿着脊背滑到后腰，关懦迟缓地伸手摸了下仍在作痛的后颈，手收回来，看见指尖鲜红的血色，她瞬间找回了理智。
　　急匆匆将地上的狼藉都收拾了，关懦打开洗手间的灯，走到镜子前解开衣领——
　　“嘶。”侧头的一瞬间，咬伤处传来撕痛，她轻吸了口凉气，努力朝着镜面背身。
　　后颈血糊糊的一片，连伤口也看不清，关懦到隔间打开淋浴的蓬头，忍着痛用水冲洗了一遍，等冲下来的水都变成清的，再次凌乱地回到镜子前。
　　衣服已经湿透了，她没去管，把湿漉漉的头发全都拨到一边，扭头去看镜子里伤口，观察伤口会不会影响到明天的录制。
　　这一看就顿住了。
　　后颈印着一圈粉红明显的牙印，却没有渗血的迹象，虽然很痛，但连皮都没破，不会渗血。
　　那刚刚冲下去的那些血……
　　关懦怔了两秒，蓦地想起了桑兰司摔门回房前看她的最后一眼，唇缝中满溢的血珠。
　　还没来得及思考桑兰司为什么要咬自己，关懦湿着衣服回到过廊，失魂落魄地站到了主卧的房门口。
　　犹豫地抬起手，但下一步的动作始终没有落下，像是大脑终于重新启动了一样，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关懦的喉咙轻轻地滚了一下。
　　后颈的疼痛一点儿都没消，就算没破皮，桑兰司咬得还是非常狠。
　　她……
　　她有点不太敢。


第137章 航班
　　次日一早，桑兰司要赶飞机，关懦醒来时家里已经没人了。
　　吃完早餐，关懦到镜子前观察了下，颈后的齿印差不多已经消下去了，但还留着两圈淤红，痕迹太过醒目，她只能暂时拿敷贴盖住。
　　到工作室时果然被善于观察的简野发现了异样：“关懦，你脖子怎么了？”
　　关懦捂了下后颈：“……不小心磕到了。”
　　“啊，昨晚吃饭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简野放下手里的稿子过来，“怎么磕到脖子了，我看看，要不要紧？”
　　半笑了声，关懦说没事，就是睡觉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的，不用看，不严重的。
　　看她这遮掩的态度，简野眨眨眼：“桑兰司知道吗？”
　　关懦噎了下，表情不大自然：“知道的。”
　　简野若有所思：“行，那我就放心了。”
　　上午的录制果然不大顺利，一部分原因是第一次接受专访不大熟练，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关懦好几次地忘词和走神，但好在准备工作做得充分，最终还是在计划时间内把该录的内容给录完了。
　　午餐全体工作人员都点的外卖，关懦以为自己也是一样，却没想到被简野以宾客之名拉去了工作室五公里以外的一家很有格调的粤式餐厅，端上来都还是些昂贵名菜。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上午的录制员工们都很辛苦，关懦不是很想搞特殊。
　　简野拿着瓷勺帮她盛汤：“没关系的，桑兰司都把钱转给我了，她请客，我总得带你吃点好的。”
　　“桑兰司？”
　　“是啊，”简野把盛好的茯苓汤端到她面前放下，“中场休息那会儿桑兰司特地和我打的招呼，说你身体不好少让你吃外卖……这家粤餐厅的养生汤挺出名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关懦回神，说了声谢谢，尝了一口，抬起头：“味道很好。”
　　简野心满意足地坐下。
　　——其实根本没太注意刚刚嘴里是什么味道。关懦斟酌着语气，轻声问：“你和桑兰司说到我了？”
　　简野边吃饭边点头：“嗯呢。”
　　“……”捏着匙柄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桑兰司还说别的了吗？”
　　“别的？”简野回忆，“别的没什么了，她今天也挺忙，北陵的活动蛮麻烦的，还有小公主在，她估计腾不出多少时间来……”
　　“对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小公主是谁？”简野忽然岔了一嘴。
　　早在听见“没什么了”四个字时关懦就安静地把眼垂了下去，回答也只是一小声，“嗯。”
　　简野发笑：“小公主是桑野之前接下的北陵美术馆的项目主办方家的小女儿，一见钟情追桑兰司小半年了，桑兰司之前一直不搭理人家，这次去北陵出差肯定少不了要被缠一顿……”
　　说着，她跃跃地向对面投去目光。
　　关懦抬了抬眼帘，眼神平和而安静。
　　额。
　　简野一顿，干笑着说没事，眼神乱飘：“这菜挺合你胃口哈哈。”
　　真就一点儿都不在意啊……
　　不知道是不是午餐过于丰盛，回去的路上简野一副吃撑了的样子，关懦坐在副驾驶拿着手机也不说话，车里的氛围就有些尴尬和死寂。
　　回到工作室，午后短暂休息，进入下半场的录制，地点更换到二楼备用馆。
　　摄影师调试机器，关懦就坐在全景落地窗前等候。
　　秋天，窗外的梧桐变成了深金色，叶片密集如浪涛，在镜头里呈现出巨景般的迤逦画面。
　　适时，简野从备用馆的玻璃门外飘过，趁关懦没注意，举起手机飞快地咔嚓了一张，之后溜到隔壁茶水间发给桑兰司：【关老师好美腻～】
　　那头没回，应该正忙着。
　　简野也不急，慢悠悠地抽了枚纸杯，给自己泡菊花茶降火。
　　片刻，等菊花泡开，手机也响了：
　　【桑兰司：中午吃了什么？】
　　简野：。
　　本意是想钓鱼，结果莫名其妙变成了午餐汇报，简野详细地发了几个菜名，发完才觉察到不对，她是想说这个的吗！
　　【简野：靠，关懦不回你消息你就旁敲侧击从我这儿打听？拿我当工具人呢？】
　　桑兰司又不回了。
　　简野啧了声，没招，收起手机，捧着菊花茶继续回隔壁盯录制去了。
　　——
　　北陵，秋后的气温要比鹭城低十度，各种树梢的叶子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凋落。
　　美术馆馆场出口，人影寥寥，桑兰司穿着风衣，一只手插在衣兜里，另一只手正在滑看手机屏幕。
　　小福赶过来时碰巧扫到了一眼，似乎是张微信照片，没等她看清，桑兰司收了手机，回头看向她怀里：“找到了？”
　　小福连忙将找回来外套穿上，“是，找志愿者问了下，落在休息室里了。”
　　看了眼时间，离下午的颁奖仪式还有一个多小时，小福问：“总监，现在时间还早，要不要先回酒店休息会儿？”
　　桑兰司正有这个打算，点头嗯了声。
　　酒店是主办方订的，就在美术馆对面，出馆前广场再横穿过一条梧桐大道就到了。
　　活动期间有车流管控，一路都很顺畅，回到酒店小福找前台要了两份菊花茶包，回房间后亲自泡好，端在手里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
　　几秒后，门打开，小福抬手：“总监，我泡了菊花茶，降火的。”
　　桑兰司松手，让她进来。
　　小福吐了口气，进屋的同时没忘记把门带上。
　　刚将茶水放到桌上，沙发的方向传来声音：“我对助人为乐不感兴趣，别指望从我这儿问到什么。”
　　小福尴尬地转过身。
　　脱了风衣外套，桑兰司正叠腿坐在沙发里看手机，她里面穿的是一件深色高领内搭，肩颈修直，侧脸清而冷，密长的睫毛半垂着，瞳色半掩，整个人的气质显得尤为漠然。
　　桑兰司说一不二，她不想搭理的事再怎么求她也没用，在她身边做了四年的助理小福当然明白，但她仍有些奢望。
　　小福试探：“今天关老师在工作室录专访，不知道顺不顺利。”
　　桑兰司照旧滑着手机屏幕。
　　“中午简总发了朋友圈，午餐好像是和关老师一起吃的。”
　　还是没理她。
　　清楚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小福表情一黯，把菊花茶端过去：“总监，您喝点茶吧，秋天上火，舌头不容易好，搞不好会溃疡……”
　　然后就挨了总监一记冷眼。
　　？
　　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小福赶忙把手缩了回去。
　　胆战心惊、畏首畏尾，哪还有过去全能小助理的风采。
　　桑兰司冷着脸看了她一会儿，大概是出于某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关掉手机往酒店房间的沙发上一靠，言辞直接：“要是简野一直不理你，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躲躲闪闪的？”
　　小福一哑，半晌才回：“不是我躲，是简总一直在躲着我……”
　　桑兰司嘴巴淬毒：“躲着你不是应该的吗？”
　　小福感觉自己快要被毒死了，“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我怎么知道？”
　　“啊？”
　　桑兰司冷漠：“简野不想理你，那是她的事，我不会帮你劝她。”
　　完全无情。
　　想了想，小福重新把菊花茶送过来，“那总监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
　　都不用思考，桑兰司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某个答案，但念头刚出现就被她压了下去，与此同时握着杯子的手指也攥紧了。
　　菊花茶还很热，递到唇边只抿了一小口，舌尖就一痛，仿佛伤口又被烫裂开，又有血往外渗流，桑兰司皱起眉头，把杯子从唇边移开，并没有在杯壁上看见想象中的血渍，指尖便松了一分。
　　“我的答案对你没有借鉴意义。”
　　小福茫然，“为什么？”
　　因为简野不像关懦那样好脾气，也没有关懦那么好欺负。
　　不过有一点，正常人被狗咬了都会对狗产生阴影，关懦应该也不例外。
　　杯子靠近，茶水的热意从唇缝隙间钻进去，舌尖又是刺痛，桑兰司想起自己昨夜把人摁在门板上狂啃的模样，不知道是用鬼上身还是狗上身来描述更为恰当。
　　被咬，还见了血——虽然那些血都是她流的，但她本身就是带着报复心施的虐待，关懦应该被吓蒙了，否则早该发消息或者打电话来把她辱骂一顿……
　　“总监？”
　　总监不吭声，只是收紧了摁在沙发边缘的手掌。
　　在小福又一次出声询问时，桑兰司起身送客，下午还有工作，她要午休了。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问着，小福抱着降火降糖降血压的菊花茶铩羽而归，回到房间，突然想起返程的机票还没订，她给桑兰司发消息。
　　隔壁房间，刚坐下就听见了微信消息提示音，桑兰司起身翻了两下沙发，把手机找出来，点进去一看：
　　【小福：总监，机票订今晚的还是明天的？】
　　-
　　录制休息的间隙，简野忙完工作到备用馆打算找关懦聊聊天，找了一圈却都没找着人，正想找摄影师问问，一出门，就看见长廊尽头的关懦低着脑袋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关懦。”
　　抬起头，关懦的手立刻从脖颈边放下来，应了一声，待走近才问怎么了。
　　简野往她颈侧看了眼，轻飘飘地摇了两下头，说没事，“怕你一个人待着无聊，跟我去办公室坐会儿？”
　　简野说要去办公室里聊会儿天，关懦以为她说的是自己的办公室，没想到是桑兰司的。
　　进到办公室，简野非常积极把她摁坐到桑兰司常用的办公座位上，自己则拉着另一张椅子坐到了对面，坐下后关心地问：“你脖子上的伤真没事吗，刚刚看你从洗手间出来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关懦微微坐直了些：“没事的，只是去换了张敷贴。”
　　“要不我帮你看看吧，”简野说，“我刚刚问桑兰司，桑兰司说她不知道你受伤了，安全考虑我帮你看一眼吧，磕到别的地方也就算了，脖子位置特殊平时一定要小心，万一伤着骨头就不好了……”
　　关懦愣住。
　　简野说了很多，关懦都没有听进去，只听见了那句“桑兰司说她不知道你受伤”。
　　……桑兰司的意思，是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情绪弥漫，关懦感觉心底忽然空了一块儿。
　　这两天她已经很努力地与桑兰司保持心理距离，只为了拨正自己的心态，让自己回到该待的位置上。她不想再因为一些连她自己都觉得无趣的小事而莫名其妙地失望、莫名其妙地难过，明明她自己也藏了秘密在心底，她完全没有立场迁怒桑兰司的——朋友的身份，说得好听，自欺欺人也该有个度，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心里明明就很清楚。
　　可好不容易她下定了决心，桑兰司一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一夜之间被打回了原形，惶惶之中，没等她思考出个所以然，又被告知要把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
　　关懦扯了下嘴角，老天仿佛是在跟她开玩笑，一次次地戏耍她、玩弄她，而她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或许从来都没有过。
　　她的挣扎和酸楚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无论怎么努力怎么辛酸，一只虫子的世界都注定不会被看见。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来，实习生进来通知，摄影师已经把机位换好了，关懦可以到备用馆准备下半场的录制了。
　　简野回头：“这么快？”
　　关懦先她一步起身，低声说：“我先过去了。”
　　简野一愣，发觉关懦声音里的异常，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刚刚自己说的话，猛地一激灵。难不成真和桑兰司有关？
　　回到备用馆，关懦在摄影师的示意下入镜试光，馆内忙忙碌碌，玻璃门外的简野则拿着手机疯狂给桑兰司打电话。
　　没人接。
　　一通不成，再打一通，她坚持不懈。
　　到第三通时，终于接了，简野深吸一口气，张口便道：“桑兰司你个禽兽！”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
　　盯着玻璃门内清瘦的人影，简野压低声音：“就知道和你脱不了干系，果然我一诈就诈出来了，关懦的脖子是不是你啃的，一提到你她反应那么大，你还是不是人……你怎么不说话？”
　　“咳。”
　　电话那头清了清嗓，轻声回：“简总，是我，小福。”
　　“？”
　　简野的脸色瞬间一绿到底。
　　-
　　离开评赛席，桑兰司摘了工作牌，连同签字笔一起交给了现场的志愿者。
　　小福已经会场外等着了，但活动刚结束，会场的人流很密集，等了十分钟才看见桑兰司从里头出来。
　　接到人，小福立刻把手机递过去，“总监，中场的时候简总给您打了电话。”
　　桑兰司接过手机，点开聊天记录看了眼，一个多小时前：“你接了？”
　　“……是。”
　　桑兰司顺手点开微信，“说什么了？”
　　列表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消息。
　　“额，没说什么，就问了您什么时候回去，我告诉她机票订了明天……”
　　没有注意到小福语气里的尴尬，桑兰司垂着眸子，看着左上方的小白猫头像，指尖几乎是无意识地蹭了下屏幕。
　　“总监，您不回一通电话吗？”小福提醒。
　　人流熙熙攘攘地从身后穿过，桑兰司静声：“她会接吗？”
　　小福张了张口：“我是说简总。”
　　桑兰司这才发觉到她还在身边一样，目光移开寸许，很好笑地看了小福一眼，“想听简野的声音你自己怎么不打？”
　　被看穿了，小福羞愧：“简总不会接我的电话的。”
　　“不接你不会一直打？”
　　话刚说完，桑兰司忽地顿住。
　　小福不明所以。
　　……
　　忙碌了一整天，晚上录制收工后工作室全员聚餐，关懦也被叫上了，简野没让她落单。
　　下班之后的简野身上没有半点老板架子，嘻嘻笑笑地和员工们打成一片，聚餐的整个过程非常热闹。
　　直到快结束时，有人提到远在北陵出差的桑兰司和白助理，商量着下次聚会怎么也要把总监给拐过来，还撺掇要给白助理打视频电话，把简野吓得酒都顾不上喝，立刻拎着关懦溜人。
　　“这群人就是喜欢瞎凑热闹。”简野严肃批评。
　　回到澜景庭，时间已经不早了，都快晚九点了，关懦打算直接回去，被简野叫住：“关懦，桑兰司今天不在家，你回去也是无聊，要不去我那儿坐坐？”
　　关懦有点累——不，是很累。
　　但知道简野是怕她一个人孤单，她还是没有拂了简野的好意。
　　简野家很大，也很空，冷冰冰的，没多少人气，甚至之前重新装修买回来的一些家具都没拆，家里最常用的除了卧床就是冰箱，打开里备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精饮料。
　　给关懦倒了杯水，简野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笑着问：“是不是觉得我家和桑兰司家反过来了？”
　　退出空空如也的聊天页面，关懦回头应了一声。
　　“呲”一声，简野开了易拉罐，坐进椅子里，摇晃着道：“所以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尤其是桑兰司这样的人，心思藏得比谁都深，不了解的话肯定觉得她特没意思……”
　　简野在暗示什么，关懦听出来了，只是她现在很疲惫，没有精力再去思考。
　　“喝酒对身体不好，”放下手机后她适当地劝说简野，“深夜饮酒不容易代谢。”
　　简野被她可爱到了：“你怎么跟桑兰司似的，劝酒都用威胁人的办法？”
　　和桑兰司……
　　关懦及时敛住表情：“有吗？”
　　“有的呀，”简野道，“不过你比桑兰司温和多了，她说我喝多了会早死。”
　　关懦：……
　　简野很开朗地又灌下两口，“所以说桑兰司有病，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一连两个所以，话题最终都落回到桑兰司身上，大概猜到了简野今晚请她过来的用意，关懦牵了下唇角。
　　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就算她不去思考，和桑兰司有关的心事还是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
　　同时，如同被撕开了一道豁口，那些复杂的、会扯着心脏的情绪又开始一寸一寸地蔓延上胸膛，潮水般淹没了她。
　　关懦低头，闭了闭眼。
　　简野对她很好，但她没法把这些荒诞的心情说出口。
　　就好像她无法理解简野为什么会用酒精纾解心事一样，简野也不会理解她为什么明明就待在桑兰司身边却还想要别的。
　　“简野。”
　　“嗯？”简野偏过头。
　　“酒的味道很好吗？”关懦轻声问。
　　简野怔了一瞬，道：“不太好。”
　　“你之前不是喝过嘛，酒量差的一碰就倒，喝完就神志不清了，”她并不太想让关懦碰酒精，道，“而且喝多了会断片，醒来什么忘了，宿醉还头疼呢。”
　　关懦沉默，点点头，表示认同，但视线还停留在她的手里。
　　简野短笑：“你想喝的话也可以，我打个电话问一问桑兰司……”
　　“别问她了吧。”
　　“啊？”
　　关懦抬手，慢慢碰了下后颈，被敷贴盖住的、一天也没被关心过的位置，还是疼，还是没等到桑兰司的解释。
　　或许这么表达不太合适，但她真的很想埋怨一次：“桑兰司应该不会想知道的……”
　　-
　　时近凌晨，天空忽然下起了雨，桑兰司没带伞，从出租车上下来淋了一路，外套湿透了，进电梯后一滴滴地往下渗水。
　　临时改的航班，落地鹭城已经是十点多钟，两人都是从机场打车回的家，出电梯时桑兰司收到小福的消息，来报平安，同时也问桑兰司的情况。
　　很巧，桑兰司也到家了，但是淋得跟水鬼似的。
　　半夜鬼上门，如果隔壁的邻居这会儿出门可能会被当场吓得心脏猝死。
　　甩了下袖口，桑兰司抬手去摁密码，但可能是手上沾了水，电子感应识别不明，也可能是淋过雨的身体太冷，手指有些发僵，密码几次摁下去都没摁对位置。
　　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
　　冷静了几个呼吸。嘀嘀几声，密码终于解锁。
　　拉开门，刚进玄关，桑兰司就顿了下。
　　深夜了，房子里居然还是一片明亮。
　　与此同时，客厅方向飘来淡淡的酒精味道。


第138章 喜欢（一）
　　第一反应是简野趁她不在家跑过来胡闹，桑兰司关上门，把外套和行李都扔在了玄关。
　　正当换鞋，客厅方向传来脚步声，桑兰司直起身，和来人对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眼神逐渐平静下来：“你喝酒了。”
　　她面前，是这个点本该早就睡下的关懦，手中一反常态地拎着瓶酒，表情懵蒙的，一身的酒味。
　　关懦愣愣地看着她：“桑兰司？”
　　答应了声，桑兰司走过去，想把酒从关懦手里抽出来，谁知关懦忽然往她身边靠了下，躲开了她的动作。
　　正要问，关懦握紧红酒瓶，嗫嚅地对她说：“桑兰司，简野不让我喝酒。”
　　“……”桑兰司一顿，把手收了回去。
　　越靠近，关懦醉酒的状态就越明显，眼底水汽弥漫，脸颊红得像被烫伤了一样，说话的声音和语气也跟平时完全不同：“她只听你的……”
　　口中接连几句，说的都是简野怎么拒绝她、怎么不让她喝酒，她觉得简野是不是不喜欢她，不想把她当朋友……关懦堵在玄关，一个劲儿地倾吐自己的怨念。
　　开门时在脑子里酝酿的那些画面一下子消散干净，桑兰司撑了下柜台，人有点麻。
　　把关懦扶稳，等她一句一句地吐槽完了，桑兰司才说：“你喝醉了。”
　　关懦一愣，把红酒瓶换了只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或许是在感受自己的心率有没有脱缰。
　　手放下，她摇摇头，“还没有。”
　　醉鬼当然都说自己没有醉。桑兰司伸出手，示意她把酒交给自己，关懦表现出不是很情愿的样子，但还是把酒瓶递给了她。
　　接到手里，桑兰司扫了眼瓶身，巴罗洛干红，是简野之前留下来的那瓶，度数不低，以关懦的酒量来看，还能站着说话就应该没有喝多少，否则早该跟上次一样不省人事了。
　　顺手把酒放到柜台上，关懦看见了想要拿回去，桑兰司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拦下来，“还没喝够？”
　　“我还想……”
　　“你不想，”桑兰司无情地拒绝她，“再喝胃不想要了？”
　　恫吓的方法很有用，关懦瞬间不闹了，沉默了会儿，她慢慢把手腕从桑兰司手中抽出来，桑兰司皱眉，手伸过去想从另一边扶住她，然而关懦又敏感地躲闪开肩头，让她的手再次落了空。
　　“关懦。”
　　关懦背过身，不想听她说话。
　　泛红的后颈上的白色敷贴露了出来。
　　桑兰司看见了，眸子眯了下，想起昨晚，想起今天，渐渐的，心情又回到了飞机落地的那一刻。
　　压抑，按耐，冲动……这些字眼儿都太矫情，她只是不打算再憋屈自己，打算把想要的东西都争抢过来。
　　至于要不要反抗、要如何反抗，那都是关懦自己的事，桑兰司没耐心再去考虑，反正不是头一回，最坏不过和从前一样收场，再被讨厌一遍。
　　玄关的空间太小，哪怕关懦背对着自己，桑兰司还是很轻松地就把人拉了回来。
　　两人间的距离一下子挨得很紧，近到只要有一个人往前，就相当于把对方抱进了怀里，满满的酒味从关懦身上漫过来，酒精麻痹了一部分感官，对于桑兰司的突然靠近她并没有产生多少反应，只是偏了下头，不让桑兰司的气息落到她本身就已经很滚烫的脸颊上。
　　桑兰司立刻将手撑到她身侧，低声道：“还躲？”
　　声音几乎贴着耳朵，关懦瑟缩了下，眼睫被迫湿润地抬起来。
　　伸手抚上落在眼中的那截细瘦的颈段，发觉关懦呼吸不稳，桑兰司心头的情绪更重了些，指腹用力，开始说一些带刺的话，“都这样了也没用。”
　　“伤口自己就处理好了，真坚强。”
　　“所以是打算一直不理我，一辈子跟我保持距离，是吗？”
　　“原因呢，关懦？”
　　“之前不是说得很漂亮吗？”她学着关懦的语气，把关懦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重复出来：
　　“我愿意相信你，也愿意去了解你。”
　　“你想怎样都行，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如果你想要的话，只要我能办到就都可以给你……”
　　越说越觉得可笑，桑兰司扯了下嘴角，眼神阴暗，撑在抬沿边的手扣得死紧，指尖泛白，只剩下声音还平稳着：“这些话还作数吗，关懦？”
　　语气太重，重到把醉酒的人都吓着了，关懦眼睫直抖，恐怕也没理解她的意图，迷惘地点头：“作数的……”
　　“撒谎。”
　　关懦眉心霎时一抽：“我没有。”
　　“是你自己不想要的……”原本就足够红的眼眶又红了一圈，醉酒终于让人开口，在酒精的作用下说出埋在心底深处的委屈，“是你不需要我，什么都不想让我知道，生病也不想让我照顾……你讨厌我，不想我在你身边烦你……”
　　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唯独没想过会被倒打一耙，桑兰司顿了一秒，不带感情地说：“我没有。”
　　倒是和关懦刚才的答案一样了。
　　“你有，”关懦呛声，眼里逐渐有了实质性的水痕，“你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桑兰司又顿：“什么样？”
　　关懦唇角抽了下，也不回答，望着她的脸就开始掉眼泪。
　　桑兰司神经一跳。
　　说不过就哭，跟谁学来的？
　　伸出去的手下意识从关懦的脖子上移开，落到关懦的脸边，擦了不到两秒，桑兰司停下动作，后知后觉：“就为了这些生气不理我？”
　　泪珠簌簌地往下掉：“没有不理你……”
　　桑兰司气得想笑。也是，死不承认就行了。
　　她想再拾起刚才的冷硬态度，但再多的脾气也敌不过滑落在手边的泪痕，眼神冷了半天，终于还是在对方淋漓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低头整理好心情，桑兰司抬起手给关懦擦眼泪，放缓了语气：“怎么这么爱哭，没事喝什么酒？”
　　关懦在她手里抽噎，断断续续地说：“都是因为你。”
　　“……”倒打两耙。
　　哭也就罢了，桑兰司低声问：“酒也是我逼你喝的？”
　　明明语气已经很轻了，关懦眼中的委屈却还是没有要消散的迹象，潮湿的目光在桑兰司脸上流连了许久，她苦涩地闭上眼，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声音来：“不是你，你没错……”
　　桑兰司蹙了下眉，察觉到她情绪上的细微变化，“关懦。”
　　关懦噎声：“都是我自己的原因……”
　　下巴从桑兰司手心移开，她推了下桑兰司的手臂，没能推开，反而因为动作太乱而把放在一旁的红酒瓶给弄倒了。
　　桑兰司的反应很迅速，立刻就伸手过去把酒瓶扶正了，但深红的颜色还是涌泄了一部分出来，角度原因都溅到了她腰间的衣服上，酒液经由布料后一下子挥发开，甜涩的气味刹那间盈满了狭窄的玄关。
　　关懦摇晃道：“对不起。”
　　“没事，”桑兰司把酒瓶放远，没去管衣服，看向关懦的手，确认她的手指没被酒瓶磕到，“外面下雨了，衣服本来就是湿的……”
　　“对不起。”
　　重复了一遍，关懦垂着额头，短促地喘了口气：“是我自己的原因……”
　　喉咙里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的眼角湿成一片，“是我自己要喜欢你的……”
　　“你没有错。”
　　————————!!————————
　　写到情绪情节码字速度就慢慢的，私密马赛，求大家原谅……


第139章 喜欢（二\/修）
　　午夜零点，空气寂静。
　　在极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桑兰司的眼神都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她想酒精这种东西果然害人不浅，能让关懦这么个连玩笑都禁不起的人开口说些胡话，相比之下简野的每次酒后发疯还算收敛的，起码没有随便拉着个人就跟对方表白……
　　然而脑子里这么想着，身体的表现却很诚实，她的手早已经落到关懦的腰上——这腰太轻太细，似乎掐一下、撞一下就会折断，因而桑兰司没有特别用力，仿佛只是单纯出于好心、帮忙过来搀扶下这只瘦弱的酒鬼，不忍心叫她哭得太伤心。
　　“关懦，你是不是醉了？”她充满人情味地问。
　　“我想醉的，”关懦碎声，“醉了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我喝了很多。”
　　以为喝醉就能短暂地遗忘掉烦心事，然而实际情况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酒的味道并不好，从哽咽的语气就能听出来，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可是还是很难受，”她把手贴上心口，“很闷，很沉，也很痛……”
　　桑兰司凑过来，碰了下她的鼻尖，哄骗一样问：“为什么？”
　　抽泣着，关懦回答：“因为你。”
　　醉得糊涂，哭得也糊涂，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诱导了，哭到肩头发抖也没忘记回答桑兰司那故作无知的问题。
　　但即便是这样、即便她说出了桑兰司想听见的答案，桑兰司仍不满意，反而装出疑惑的样子，更加假惺惺地靠近，“我怎么了？”
　　鼻息碰到了鼻息，距离一下子近到可怕，桑兰司淋了雨，衣服潮了，头发也有些湿，凉意传递到关懦面前，她想躲开，但桑兰司不让，手掌愈发恶劣地扣着她的腰，口中一边发出细微的声音，一边故意把呼吸洒在她的颈侧。
　　关懦泪水涟涟，一个哆嗦，本能地捂住后颈上的敷贴。
　　箍在她腰上的手就松开了些许，明知故问：“你怕我？”
　　刻意收敛的语气太具有迷惑性，关懦的眼泪迟疑了一秒，水珠挂在眼睫上，迷惘地看着桑兰司，无法理解桑兰司的脸上为什么会出现类似受伤的神情。
　　“桑兰司……”
　　桑兰司不应。
　　关懦抬起胳膊碰了下她：“桑兰司……”
　　桑兰司这才答应了一声，可神色还是凉凉的，凝视她的眼神静而深，沉默地等着她的解释。
　　“不怕的。”关懦只好说。
　　“不是怕你……”
　　不想叫自己的表情被看见，她缓缓把头埋下去，桑兰司的衣服上沾了很多红酒，酒精的气味逸过来，关懦觉得自己应该是醉着的，醉后发生的一切都可以用混乱和糊涂来掩盖，所以她不用对说出口的话负责，说什么都可以。
　　“是喜欢你，”她低着头喃喃，“太喜欢你了。”
　　连续两声喜欢，桑兰司眸中浮溢，不动声色地扬起唇角。
　　“可是喜欢你让我很难过……”
　　“为什么难过？”桑兰司问。
　　“我……”
　　关懦又去摸自己的心口，情绪被埋得太深太久，已经在心脏里扎了根，和她融成了一体，想要确切地将它们描述清楚并不容易。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口，于是她又开始掉眼泪，泪珠豆大，一颗接一颗，全砸到了桑兰司的肩窝，把桑兰司原本就很湿潮的衣服洇得能拧出水来。
　　“不知道，喜欢上你之后我总是很难过……”
　　“为什么？”桑兰司感觉自己坏得令人发指，“因为我总是欺负你？”
　　“不是你的原因，”这时候了关懦还不忘替她说话，“都怪我自己……”
　　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水分全都流干，关懦哭得很凶，逻辑混乱、乱七八糟地吐诉着。
　　她说，桑兰司很好，是她不好，喜欢上谁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她分明都明白，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总是肖想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又说，她很讨厌自己现在虚假的样子，明明就是喜欢，却总打着朋友的旗号满足自己的私心，一次又一次地越界。
　　她什么都懂，什么都清楚，可偏偏还是产生了怨念，敏感无常、反反复复。
　　“喜欢你之后我就不喜欢自己了。”关懦眉心一抽，这才是最叫她难过的，喜欢上一个人而开始讨厌自己，这让她觉得自己很荒谬，也让这段感情变得无比可怜。
　　“不应该这样的，”她泪眼婆娑地问桑兰司，“我应该先喜欢自己的……对不对？”
　　桑兰司不说话，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许久才道：“对。”
　　话音落下，关懦抽噎半声，一下子所有力气都没了，靠进桑兰司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无声而汹涌地落泪。
　　耳畔下起了一场滂沱大雨，恨不得把天地都给淹没，桑兰司冷静地把人搂进——其实不太冷静，至少呼吸和心率表现出来的是这样。
　　关懦一直把自己哭到没力气了才停。
　　坐到床上，她还在抽噎，但因为骤然间把长久积压的情绪全都倾倒了整个人的状态变得很空洞，加上醉酒后大脑思考缓慢，眼神也木木的，桑兰司说什么她都只会点头。
　　桑兰司问：“还难过吗？”
　　点头。
　　“还想哭吗？”
　　再点头。
　　“还喜欢我吗？”
　　还是点头。
　　啧，桑兰司用食指戳了下她的下巴：“不许点头了。”
　　关懦继续点头……下巴被托着，没点成功。
　　把手收回来，桑兰司在床边弯下腰，视线降到和关懦同一水平线上，对着这张湿红的脸看了许久，定定地问她：“还喜欢我吗？”
　　密长的睫毛垂下去，关懦没点头。
　　但嘴巴发出了声音：“喜欢的。”
　　“……”桑兰司的唇角慢慢地弯起来。
　　“等明天醒过来，今晚你说的这些话是不是就全忘了？”她问。
　　关懦点头。
　　桑兰司：……
　　眯起眼皮，桑兰司隐隐有些不爽：“我拿手机录音，你全部再重新说一遍。”
　　在这极具威胁、极不讲道理的目光下，关懦毫无波动地点了点头。
　　桑兰司一挑眉，真就把手机掏了出来。
　　不过不是录音，而是拍照。
　　关懦这呆呆傻傻的样子很好玩，眼睛大大的，脸蛋红红的，像个小人机，戳一下就动一下，一点儿也不反抗。
　　连续咔嚓了几张，桑兰司都很满意，一张没删，末了甚至还站起身拍了段俯视角度的戳脸小视频，统统存进了相簿。
　　拍完，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钟，便没再折腾，抽来枕头，像当初在医院那样把关懦扶躺下去，给她盖上被子——
　　走到门边，桑兰司抬手正想关灯，忽而想起什么，回过头道：“说晚安。”
　　关懦靠在枕头里轻眨了下眼睛，眼角水润润的，脸颊红晕未褪，远远地看着她：“晚安。”
　　桑兰司翘起嘴角，慢慢地关了灯：“晚安。”
　　……
　　从次卧出来，桑兰司关上房门，镇定地在过廊上站了一会儿才低下头。
　　高领的衣服揉得发皱，从肩到腰全部湿黏黏地贴在身上，雨水、酒水、泪水……各种液体混杂在一块儿粘着肌肤，味道又甜又涩，简直是在挑战她这个洁癖怪的容忍度下限。
　　桑兰司强忍着不适，先把玄关的狼藉给收拾了才回房收拾自己。
　　出浴室已经是近一个小时后，连头发丝也没放过，从头到脚全都洗得干干净净，桑兰司终于躺到床上，关掉灯，闭上眼睛，放松脑海，进入睡眠……
　　二十分钟后，空寂的卧室里响起一声重重的叹息。
　　哒一声，柜脚灯打开，卧室重新亮起。
　　床上的桑兰司撑起身，伸手摁了摁眉心。
　　不可能睡得着的。
　　胸膛之下如同滚着一锅刚烧开的沸水，咕嘟嘟地翻涌个不停，烫得心口蒸腾、心海发颤，脑子里一幕幕全是关懦的脸，耳边一道道全是关懦的声音：站在她面前说喜欢、被她搂着说喜欢、埋在她肩窝说喜欢……
　　夜入至深，万籁俱寂。
　　或许是因为周围太过安静，桑兰司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仿佛那些眼泪和声音都是她因为失眠而在脑海中营造出来的幻觉，实际根本没有发生过。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澡已经洗了，衣服也全都换了，颈边光滑干净，根本没留下任何能够证明的痕迹。
　　晾在大床上坐了片刻，桑兰司掀开被子下床，安静地走出房门。
　　到次卧门前，桑兰司先是打算敲门，但很快想起来这样会把人吵醒，于是把手又放下，在门口停留了须臾才轻轻推动房门。
　　门缝里透出暖光。
　　房间里是亮着的。
　　回想自己在离开前应该是把灯关了的，桑兰司顿了一秒，把门推开。
　　进去后却发现床上没人，本该睡在床上的关懦没了人影，被子也被推到了一边，她皱起眉头。
　　这时，房间靠北方向的视野盲区传来窸窸窣窣的的声响。
　　转头挪了两步，便看见北墙边落地书架的最下方柜门开着，柜子里面动静不停，仿佛钻进了一只翻天覆地的大耗子，柜门外还露着两只瘦长白皙的“耗子腿”。
　　“……”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半夜家里遭贼了。
　　桑兰司回神，肩头松了松，走近一看，果然是关懦。
　　正趴跪在柜门边，整个上半身都扎在柜子里，只有两条小腿留在外头，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桑兰司过去揪着脚踝把人给拎了出来。
　　“啊？”
　　找东西找到一半被拉出去，关懦茫然地叫了一声，赶紧把怀里的东西给抱住了。
　　扶腰让她站稳，桑兰司上下扫了一遍，关懦脸和脖子通红，眼里也水蒙蒙的，一副神志迷糊、行动迟缓的样子。
　　酒还没醒，这时候和醉鬼说理是说不通的，桑兰司经验丰富，直接伸手，歪着头问：“找的什么，我看看。”
　　关懦看着她，抱紧胳膊退了半步。
　　……反应还挺快。
　　桑兰司轻轻磨牙，扬了下眉尖：“不给看？”
　　关懦移了下脚跟，小声说：“不能的……”
　　桑兰司看向她怀里，只看得出是厚厚的一沓纸，尺寸不常见，怀抱在怀里很勉强……应该是画纸之类的。
　　盯了两秒，桑兰司眼神忽然一重，冷不丁开口：“有老鼠。”
　　胳膊倏地一松，抱在怀里的画纸顿时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关懦光速跑到她身旁，吓得眼睛都瞪圆了。
　　——果然，喝醉之后更好骗，一诓一个准。
　　关懦满地找老鼠，桑兰司回过头，慢条斯理地点数散落在地毯上的画纸。
　　一张，两张，三张……
　　数到某个拗口的数字，她注意到画上的内容，目光蓦地停了下来。


第140章 喜欢（三\/修）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桑兰司弯下腰，拾起了离脚边最近的一张画纸。
　　颜料在暖光的映照下呈现出极致的通透感，阳光薄得像一层泛金的水，画像上的面孔过于熟悉：
　　漂亮的唇、浅凉的眼，鼻梁高挺，三庭比例完美，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她们在医院第一次碰面的那套。梦幻的色彩和朦胧的氛围也中和不了这人的气质，放眼望去整张脸上找不到一丝暖意，就这么完全漠然地倚在门边，看上去相当不好惹。
　　桑兰司不记得自己的脸当时有这么臭，苏醒后的第一次见面她分明很有耐心，考虑到关懦可能一时接受不了，她还特地在病房外多等了会儿，原来在关懦眼中她看起来是这幅模样。
　　目光从手中移开，洒落一地的画纸，并不是每张都画了全部，有侧脸有正脸，也有单独的身体部位……
　　一张一张地将画捡起来，桑兰司数了一遍，一共二十多张，对象无一例外，全都是同一个人。
　　把画都放到桌上，她转过身。
　　关懦不知何时坐到了床边，怀里抱着枕头，红着脸、局促地望着她。
　　桑兰司一动不动，长久地看她。
　　看她的唇，看她的眼，看她紧张拧起的手，不安晃动的肩，还有清瘦的、被酒精催熟的脸庞，在凌晨时分的夜晚里稀里糊涂地发着愣。
　　直到当下与过去相重叠。
　　关懦喝酒会断片，明天一醒大概就会把自己说过的话全都忘记，桑兰司原本是很介意的，但这一刻突然又感觉没那么重要。
　　浮盈在胸膛里的不真实感如同被阳光照映的寒雾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剩下的是比沸腾还要沸腾的心跳。
　　她明明白白地确认，自己的确正“被喜欢”着。
　　被她喜欢的人喜欢着。
　　“桑兰司。”关懦讷讷地叫她。
　　桑兰司喉咙里溢出一声：“嗯。”
　　“你生气了吗？”
　　桑兰司反应了半秒，走过来：“我为什么要生气？”
　　关懦看向桌上，画都被桑兰司一张张看完叠放好，秘密全都被发现了，她很慌，但酒劲让脑袋僵住，也不知道为什么慌，于是嘴里吐出很不像样的话来：“我不是故意要画你的……”
　　说话间桑兰司已经到了面前，她仰起脸。
　　桑兰司弯下腰：“那是为什么？”
　　脸与脸近距离地对上，关懦瞬间陷进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望着这张侧脸，她的眼睛就慢慢由水雾变得迷离起来。
　　“不知道。”一副被神颜迷得七荤八素的样子。
　　过来是想看看她颈后的敷贴，没想到收到的却是这样的反应，桑兰司偏头一顿，嘴角不太明显地上扬起来，轻声说：“因为喜欢我。”
　　眼中迷蒙，关懦出神地点头。
　　薄唇边的弧度更深了：“有多喜欢？”
　　思维迟滞，关懦没有回答她。
　　房间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呼吸，温热的落在耳畔，湿烫的落在颈侧。酒精细细地灼烧着身体，靠得太近，嘴巴有些干，关懦无意识地舔了下唇瓣，桑兰司注意到，眼皮一垂，眸光微微地动了动。
　　看样子是很喜欢了。
　　关懦喝醉酒就会变得变得异常直白和主动，桑兰司很多年就见识过一次，只不过是对别人。这么一想其实今晚也差不多，还是喝酒上头醉后哭着对人表白……
　　没道理用来自过去的一丝不悦来毁坏当下的好心情，桑兰司打住回忆，提醒了两句，动手把关懦颈后的敷贴揭下来。
　　关懦光顾着看她。
　　被咬的位置牙印已经没了，白皙的皮肤沁着上下两排淤痕，颜色很深，估计要花上一阵子才能消下去，桑兰司垂眼，指腹很轻地刮过那两道伤痕。
　　关懦终于有了点儿正常的反应，耳根一颤，连忙往边上躲了躲。
　　见状，桑兰司蹲下来，仰起脸，慢声问：“是不是很疼？”
　　关懦低头，看她的目光变成了俯视，“不疼。”
　　桑兰司不动：“真的吗？”
　　关懦露出为难的神色，须臾抱着枕头说：“有点儿……”
　　都说酒后吐真言，还是有点道理的。
　　桑兰司笑了笑，抬着眼看着她，想了许多。
　　心口到现在还是没平静下来，今晚大概可以不用睡了，反正也是失眠，就这样待着也不错。
　　“那些画是什么时候画的？”
　　“之前。”大脑迟缓，关懦的回答并不可靠。
　　桑兰司也不是很在意，“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之前”。
　　“很久了吗？”
　　关懦眼底弥上来一些情绪，喃喃地点头：“很久……”
　　桑兰司弯了下唇角，很喜欢这个答案。
　　“应该不会比我更久了。”她敛眸说，声音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抬起眼，桑兰司继续问：“为什么喜欢我？”
　　眼皮子有些重，关懦肩头晃了两下，小声说：“不知道。”
　　但凡需要的思考的问题她都回答不上来，桑兰司不意外，用手背碰了下关懦的脸颊，软的，温度很高，“困了？”
　　关懦迷糊地点头。
　　“不许睡。”桑兰司故意使坏。
　　关懦的睫毛立刻抖了下，努力地把眼睛睁大，强打起精神。
　　桑兰司的嘴角就又上扬起来，“这么听话。”
　　关懦困得含糊：“你的话都听的……”
　　桑兰司挑眉：“听完记不住有什么用？”
　　关懦嘟囔了两句，声音模模糊糊的，感觉是在反驳她，但没多少底气，大概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关懦，”桑兰司撑起下巴，好整以暇地问，“我坏吗？”
　　“不坏的，你很好，什么都好……”
　　“欺负你也好？”
　　打架的眼皮稍稍睁开，不太能理解“欺负”这个词的具体指向，关懦惺忪地问她是什么意思。
　　桑兰司帮她回忆：“我脾气差，经常凶你，吓你，威胁你，这也不让你做，那也不让你做，出门让你报备，甚至还咬你……我不坏吗？”
　　罪名之丰富，罄竹难书。
　　但被关懦摇晃着纠正了：“这些……不是因为你在意我吗？”
　　桑兰司静下来。
　　半晌，她道：“你是这么以为的？”
　　“不是吗？”
　　桑兰司不语，指尖一点一点地曲起、眼神一丝一毫地变化着。
　　心口又开始翻涌，蒸腾到某种夸张的地步，气息都变得不平稳，需要很用力地才能克制住。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桑兰司很早就清楚，不过那么一回事儿，她觉得自己眼下应该是疯了，居然会因为一句话而心动到心脏震痛的程度。
　　关懦或许是无心的，或许只是觉得这么理解比较顺心，但桑兰司已然因这一句而想到了更多。
　　如果控制欲和占有欲都能解释为“在意”，那别的呢？
　　“关懦。”
　　困到小鸡点头，关懦的眼皮已经半合上了，听见桑兰司的声音复又吃力地掀起来，昏昏沉沉地发出弱小的回应声。
　　“万一哪天你想走，我可能会用尽手段把你留住。”
　　“留住”的说法还是太收敛和温和了，她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另一个词，“到那时候你也不害怕吗？”
　　显然，醉酒的人不会听懂这句话。
　　关懦几乎算是睡着了，虽然人还坐着，唇瓣也还在呓动，但逸出的语句堪比梦话，没有一句是完整的。
　　桑兰司花了很久才听清她说了什么。
　　“不想走。”
　　还有，“你能不能也喜欢我？”
　　“……”
　　关懦彻底睡着，赶在她滑倒前，桑兰司起身把她给接住了。
　　胸口撞了下，撞得发麻，关懦也闷哼了一声。
　　正要安慰，关懦迷糊地叫她：“桑兰司。”
　　桑兰司伸手，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嗯？”
　　下巴从她的肩上蹭过去，关懦不舒服地动了动，嘴巴和鼻子都吐着热气，重重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你能不能喜欢喜欢我？”
　　桑兰司的手停了下来。
　　……
　　床头的落地灯亮起来，关懦的面庞被重新点亮，潮红的脸颊蒙上一层温暖的黄色，眉心蹙着，醉后睡得很不安稳，偶尔还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呓语，心事重重的样子。
　　桑兰司靠在一旁，撑着脸颊，视线落在这张清隽的脸上，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漫长未动。
　　凌晨三四点了，脑袋还是很清醒，无比清醒。
　　心脏也是沸腾，无比沸腾。
　　想了半个多小时也还是想不通，关懦的脑回路为什么和正常人这么不一样？
　　身旁一动，关懦被梦扰到，眉头拧起来，唇瓣微动。
　　桑兰司完全知道她要说什么。
　　果然，不知道第多少次开口，“桑兰司……”
　　“嗯。”
　　关懦紊乱地吐息，连做梦都在重复这一句话：“你能不能喜欢喜欢我……”
　　桑兰司叹了口气，不知道第多少次地回答：“已经很喜欢了。”
　　在关懦眉间皱起的小山就稍稍舒展了些。
　　一哄就好。
　　桑兰司短笑。
　　闲着也是闲着，桑兰司耐心十足，就这样一边哄人一边展望天明，慢悠悠地猜测，关懦醒来后还能记得多少、大概会是什么反应。
　　要不干脆提前准备一块软豆腐给她撞一撞……


第141章 醒了（修）
　　醒来时，头疼得像是被人拿斧头凿过。
　　意识还没清醒，唇缝里率先逸出哼吟，关懦不由自主地捂了下脑袋，等痛感稍稍过去适应了些，才缓慢地睁开眼皮。
　　眼睛沙沙的，不太舒服，身上也沉，像压了一万吨的石头，她迟缓地眨了眨眼，脑袋放空了长达半分钟之久，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干了什么。
　　聚餐回来她去简野家里坐了会儿，看简野喝酒喝得洒脱痛快她很羡慕，回来后就从橱柜里把红酒找了出来……
　　她喝酒了。
　　难怪头疼成这样。
　　闭了闭眼，关懦重重地吐出口气，揉了下脑袋，打算起身，腰上忽而传来异常的重量，她一愣，宿醉后的感官终于开始苏醒——
　　腰上搭着一只手，后背紧贴着一具温热的身躯，浅浅的呼吸落在她颈后，细小的暖风沉缓地拂刮着她的脖子和耳朵。
　　瞬间，关懦呼吸一滞，身体僵成了木头。
　　什么情况？
　　她的床上有别人？
　　彻底清醒了，关懦完全不敢回头，惊慌地看向床下，熟悉的落地灯、桌子和单人沙发，是她的房间没错，她没有睡错床。
　　那身后……
　　错愕间，鼻间闻到了淡淡的白茶香，关懦倏地睁大眼睛，原本就足够紊乱的心跳一下子变得更加剧烈。
　　睫毛抖颤了几下，关懦很慢地动了动腰，身后的人没有被惊醒，她便又试探地挪了一下。
　　再动，没醒，再挪……
　　就这样小心翼翼、一寸一寸地转过身，直到桑兰司静冷的睡颜闯入视野，关懦脑子一嗡，整个人全然懵住了。
　　不知道现在是几时几刻，阳光被窗帘滤去大半，房间里昏暗暗的，桑兰司就睡在离她极近的距离，眼眸阖合，长睫垂落，薄唇自然地闭着，高挺的鼻梁上沾着一两根发丝，完全处在熟睡的状态里。
　　间距不过二十公分，匀长的呼吸洒到了关懦散落的发尾，脸庞触手可及，关懦的眼睛睁大到不能再大，内心震惊到近于恍惚。
　　桑兰司，和她睡在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张秋被，枕着同一个枕头……上一次经历如此大的冲击还是在桑兰司拿出离婚协议书让她签字的时候，关懦怀疑自己是不是压根没睡醒，其实还在做梦。
　　正当魂游，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你能不能喜欢喜欢我？”
　　紧接着，一些更为朦胧的碎片陆陆续续地浮出来，什么“你很好”、“喜欢你”、“不想走”……乱糟糟的，似乎全是她的自言自语。
　　由内而外的，关懦又一次地僵住。
　　是梦吗？
　　还是现实？
　　脑袋好像停止了思考，关懦侧躺在床上，枕着一半的枕头，眼睁睁地看向枕着另一半的桑兰司。
　　她的腰还被搭着，她们的头发还缠络在一起，呼吸能挨到对方的呼吸，体温能接触到对方的体温，亲密的就好像……她们昨晚发生过什么一样。
　　下意识地，关懦的视线落下去，桑兰司穿着睡衣，衣着完整，而她自己身上则穿着一件细软的吊带衫——想到哪里去了！
　　关懦蹭地红脸，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还快，飞快地将脸埋进枕头里，胸口一阵起伏。
　　枕头不算大，桑兰司成功被扰醒了。
　　于是关懦再抬头，便直接对上了一双睁开的、平静的眼眸。
　　那一刻的反应说是弹射也不为过，总之当关懦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床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手麻腿麻。
　　而桑兰司则不紧不慢地离开枕头，撑起上身，坐在床上歪头打量她。
　　昏暗的光线使得桑兰司的瞳色也变得很深，情绪难以分辨。
　　“……”一句话没说，关懦同手同脚地走到床头。
　　开关按下，紧闭的窗帘缓缓打开，阳光尽数落进房间，桑兰司轻眯了下眼睛。
　　适应了光线，桑兰司偏过头，继续看向关懦。
　　关懦像一具石雕一样站在靠墙的床边，
　　桑兰司开口：“醒了。”
　　关懦僵硬地点头，刚醒不久，嗓子发哑：“早。”
　　桑兰司很自然地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一点了。”
　　“……下午好。”
　　桑兰司的唇角翘了下，背着光，不太明显：“还有呢？”
　　还有……
　　关懦脑仁还在发麻的状态。
　　她就这样无法回神地站在床边，穿着吊带和薄薄的长裤，阳光下身体莹白，脸庞沁着粉，唇瓣则比粉更深。整个人像是由各种水彩颜色组成的，凌乱而甜美，比桑兰司更适合缀在画纸上。
　　长时间撑着手臂有点累，桑兰司曲起一条腿，视线不变，撑着脸颊，换了个更为轻松的姿势，表现出十成十的定力。
　　长久的注视下，关懦动了下嘴巴：“你……你不是出差去了吗？”
　　“回来了，”桑兰司说，“有点急事，临时改的航班。”
　　关懦：“噢，噢……”
　　桑兰司低下头。
　　看不见脸，她的肩头颤了两下，大概是觉得有点儿冷，毕竟秋天降温，可以理解。
　　关懦笔直地戳在床边：“你、你忙完了？”
　　桑兰司抬起脸，声音里还有些未消退干净的余韵：“忙完了。”
　　“那，那……”
　　“那”了老半天，没“那”出下文，关懦的脸色越来越深，语气也越来越磕巴，迫不得已，她用指尖掐了下自己的手心，小动作被桑兰司发现，桑兰司唇角一平，皱了下眉。
　　关懦酝酿着问：“你是昨晚回来的？”
　　“差不多，凌晨。”
　　桑兰司下了床，从大床的另一边走过来。
　　关懦还在思考下一步该问什么，桑兰司径直走到她面前，说：“手。”
　　关懦一愣。
　　桑兰司：“手摊开。”
　　她抿了下唇，没动。
　　桑兰司就把她的手腕拉了过去。
　　手掌一松，露出了手心被掐出来几枚深色的印记，嵌在软肉里，很显眼。
　　桑兰司抬了下眼皮：“不疼吗？”
　　关懦对桑兰司脸上的表情感到迷茫，“不疼的。”
　　她不明白，前天还把她摁在门边欺咬、事后一整天都没发来一句说明的桑兰司为什么忽然露出——不敢当作是心疼，关懦觉得还是用“柔和”描述更为合适。
　　柔和的神情，通常意味着关心和照顾。
　　桑兰司在关心她。
　　手心和手腕都隐隐发热，关懦耳尖一红，垂下眼睫。
　　距离太近，她又感受到了桑兰司的体温，比十分钟前在床上搂着她的时候要低一些。
　　想到这儿，她的余光不由飘向床上。
　　下床时桑兰司把被子随便丢到了一边，床上被弄得乱糟糟的，床单有两个人睡过的褶皱痕迹，枕头也胡乱摆放着，看上去……
　　耳尖忽然被桑兰司碰了下，“耳朵怎么这么红？”
　　关懦一颤，脑子里的某些成年方面的联想戛然而止，和桑兰司浅茶色的眼睛对上，她顿时感觉内心的活动被桑兰司给看穿了，脸上的温度蹭蹭飙升，编瞎话也不过脑，但凡想到一个词就往外蹦：“热、热的！”
　　“是吗？”
　　桑兰司松开她的手腕，非常自然地用手贴上她的脸颊，停了三秒，仿佛只是在试温，试完点头道：“好像是挺烫的。”
　　感受着脸颊上微微的凉意，关懦懵了一秒。
　　桑兰司往她身上一扫：“穿这么少还热，要不——”
　　视线落到她吊带的领口。
　　关懦一个激灵，脸颊涨得通红，双手立刻捂住吊带衫的衣领，不敢想桑兰司打算干嘛。
　　桑兰司：“给你开个空调？”
　　关懦：“。”
　　桑兰司挑眉：“你捂着领口干什么？”
　　关懦暂时不想解释，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手拿开我看看。”桑兰司嘴角一掀，语气就跟个冲人吹口哨的流氓似的。
　　关懦震惊，再度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看什么？”
　　桑兰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身上的疤。”
　　关懦：“……”
　　看着她的脸，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桑兰司渐渐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以为呢？”
　　关懦默默收紧胳膊，把吊带的领口遮得更严实：“不用了，没有增生，恢复得很好……”
　　不让看，桑兰司也没强求，还挺正经地颔首：“那就好。”
　　不必要的警报解除，关懦的手这才稍微松开些。
　　余光落到桑兰司身后，又看见揉成一团的被子和枕头，她张了张口：“你……”
　　一个“你”字也要咀嚼半天，桑兰司不知怎的莫名其妙把头偏过去，关懦没有看见她脸上一晃而过的表情，犹豫又犹豫、酝酿再酝酿，终于鼓足了勇气问：“你昨晚怎么会睡在这儿？”
　　桑兰司的目光登时转了回来。
　　轻轻歪了下头，桑兰司看着她：“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关懦心头一漏，想起脑海中那些朦胧的碎片，后背不自觉地绷直，放下胳膊的同时心脏突突地跳起来。
　　难道不是做梦？
　　喉咙有些干，她过度紧张，不太敢直视桑兰司的眼睛，“记得什么？”
　　记得什么……
　　看她这幅神色空茫、一无所知的样子，桑兰司无声地抵了下牙尖。
　　——高估了自己的心眼儿，原来还是会介意的。


第142章 耳垂
　　表情变得幽深，桑兰司又重复了一遍：“真不记得了？”
　　她越强调，关懦就越忐忑，越觉得口干舌燥。
　　脑子里那点可怜巴巴的碎片根本提供不了任何可靠的信息，私下做过太多次有关桑兰司的梦，类似的话她在梦中说过无数次，即便真的也像是假的，实在难以分辨。
　　少倾，关懦开口：“我好像，记得一点……”
　　桑兰司眼一挑，表现出感兴趣的态度：“说说看。”
　　“房间里好像有老鼠。”关懦艰难地挤声。
　　桑兰司：“……”
　　是，有，特大的一只，大半夜打洞，还会说人话，可怕得很。
　　关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刚才她拼命回想酒后的记忆，结果想着想着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来个老鼠，皮毛雪白、会讲人话，大晚上还躲在床底下偷偷拽她的小腿肚。
　　画面着实是有些惊悚，她打了个寒战，趁桑兰司没注意，视线悄悄地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应该没有吧？
　　桑兰司又不瞎，人就站在跟前还能发现不了关懦在左顾右盼。
　　心情对比昨晚略有不爽，但她也清楚，喝酒断片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在关懦身上发生了，属实没道理怪她。
　　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回来，发现桑兰司还是一直定定地看着自己，关懦不自在地垂了垂眼，紧张之余更觉得悸动，毕竟她们刚刚就睡在一张床上，亲密的犹如一对拥抱过夜的情侣……
　　想到这儿，手心出了点儿汗，关懦自以为动作很小地捻了捻衣角，殊不知打从床上醒过来的那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就全都被桑兰司看在眼里。
　　关懦很容易害羞，动辄从脸红到脖子，此前桑兰司单纯以为她只是脸皮太薄禁不起调侃，现在才发觉，原来还有另一层原因。
　　恶劣心顿起，她扬了下眉，微微一笑：“嗯，有。”
　　关懦倏地抬头：“真的？”
　　“否则我怎么会睡在你房间？”
　　“……”
　　关懦后知后觉，桑兰司是因为怕老鼠才睡在她这儿的？
　　想问那为什么会搂着自己，但念头一转又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了，睡着之后谁还能管什么姿势不姿势的，她自己的睡姿也不见得有多好，翻身打滚样样来，桑兰司一个不高兴把她从床上踹下去都是有可能的，用手压着她的腰大概只是为了不让她乱动罢了。
　　“那，我昨晚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桑兰司的唇角看上去更深了：“什么才算是奇怪的话？”
　　眼神闪烁了两下，关懦没勇气再说下去，也不管桑兰司问了什么，直接跳过干笑着说“没有就好”。
　　她看向窗外：“时间不早都下午了……李顾问说今天要跟我开语音会来着……我、我先去给她回个电话……”
　　说完，不等桑兰司回答，她一阵风似的刮出房间，急匆匆的，鞋都没穿。
　　桑兰司站在床边，没急着跟出去。
　　房间重新变得安静，回头看向乱糟糟的床单和被子，她轻笑着活动手腕，伸了个久违的懒腰。
　　-
　　昨晚喝醉之后关懦把手机落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一上午李顾问发了微信又打了电话都没联系上人，关懦拿到手机之后第一时间和她道了歉，两人在电话里重新约了时间，把语音会议改到了晚上。
　　关懦很内疚，“抱歉，害你晚上加班。”
　　李顾问没把这事儿往心里去，大大方方地说没关系，“我还得谢谢你呢，为了迁就我一直在线上开会，省得我还要开车去鹭美……”
　　喧腾片刻，结束通话，关懦从阳台回到房间，桑兰司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回主卧了。
　　人走床凉，枕头和被子都凌乱地散着，只剩下阳光一片，屋子里空荡荡的。
　　关懦有些失落，简单将床铺整理好，找了套干净的换洗衣服出去洗澡洗漱。
　　宿醉，身上有酒味，她在浴室里多泡了会儿，把自己由里到外都熏得透透的。
　　洗完换衣服时想到了后颈上的伤，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想看看淤痕消没消，扭着脖子刚把衣领扒下去，洗浴室的玻璃门忽然被拉开——
　　四目相对，大眼对大眼。
　　关懦愣了两秒，蹭地拢住衣领，“你怎么……”
　　“听里头半天没动静以为你晕倒了，”桑兰司换了身浅蓝色的衬衫，淡定地走进来，“脖子还疼？”
　　关懦脸温爆炸，就算是想进来看看情况也得先敲门吧，万一她刚出沐浴间没穿衣服呢？
　　好在刚洗完热水澡也不太能看出来，她支支吾吾地还想说点什么，桑兰司径直走到她身后，让她把衣领放下来，看看淤痕有没有恢复。
　　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就好像她是皮肤科的大夫，而关懦是前来问诊的患者，彼此之间不需要留有任何社交距离。
　　关懦恍惚了一瞬，磕绊地扭着脖子：“谢谢，不用了，我、我自己看看就行了。”
　　结果桑兰司挽着衣袖道：“我咬的，当然得由我负责。”
　　原来还知道是你咬的……
　　直白的手腕半悬在空中，桑兰司看着镜子：“不可以吗？”
　　镜面中那张潮湿的侧脸轻挪了一寸，眉眼间萦着水雾，唇瓣陷下了一小块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去小会儿，拢着衣领的手慢慢地松开，“可以……”
　　刚洗完澡，洗浴室里还没来得及通风换气，温度偏高，水汽浓郁，关懦半垂着脖颈，衣领被拉开到肩沿。
　　雾蒙蒙的镜子里倒映着她细瘦的半肩和锁骨，耳畔的湿发莹挂有摇晃的水珠，时不时地坠落下一滴，砸到她扶在台边的薄直的手背上。
　　数了四五滴，关懦忍不住开口：“还看不清吗？”
　　桑兰司在她身后“嗯”了声。
　　“……”关懦快速地将睫毛垂下去。
　　早知道洗澡的时候水温就不调那么高了。
　　脖子光溜溜地呈到别人的眼下被人打量，这种感觉很微妙，关懦必须把自己幻想成一只拔了毛的鸭子才不会觉得奇怪。
　　就算是鸭脖也分很多口味，香辣，麻辣，五香，藤椒……
　　逼迫自己乌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堆，心口处的浮沉还是没能被压下去，关懦抬起眼帘——角度偏低，镜面还挂着一道道水痕，她不能完整地看清桑兰司的脸，但却觉得桑兰司现在很温柔。
　　这种温柔并不需要具体的言语和行动来体现，凝视本身就意味着某种态度，此刻关懦所能感受到就是确切的温柔，所以她的心脏不可挽救地塌陷了一角，多种心事争先攀爬上来，她终于慢声叫了桑兰司的名字。
　　“那晚你咬我，是因为生气吗？”
　　桑兰司修长的身形在滑着水珠的镜面里也很漂亮，“是，也不是。”
　　关懦没有听明白，但桑兰司已经给了她答案，她就不打算再问下去。
　　只要不是把她当做空气一样干晾在一边，她什么都可以接受的。
　　“关懦。”
　　“嗯？”她稍稍抬起额头，发现桑兰司不知何时也抬起了头，正通过镜子在看她。
　　衣衫不整的身体禁不住这样的对视，关懦耳根一热，连忙把脸低下去，仓促地应声：“怎么了？”
　　——剖白的话都到了嘴边，看见她这副反应，又被桑兰司硬生生压了回去。
　　关懦已经二十八岁了，身上却还流淌着过去的影子、拥有着一些少年般的清纯特质，和昨夜醉酒后的温顺直白不一样，清醒时刻的她更加生动和青涩，轻易就会被撩拨。
　　桑兰司不打算再留给关懦胡思乱想的机会，眼泪流一次就足够，但话说得太满估计就很难再看见关懦这副因一个对视就摇曳不能自已的模样……
　　眸光一浮，坏念头又开始作祟。
　　她有的是办法让关懦明白她的心意。
　　手落到关懦耳畔，指腹在滚烫湿软的耳垂边摩挲了下，桑兰司对着镜面轻声道：“关懦，你好容易害羞。”
　　什么？！
　　“轰”的一下，镜子里那张清纯的脸红了个彻底，腰一软，差点当场从她手臂间滑下去。
　　关懦的腰太细薄，单手就能稳稳扣住，桑兰司很好心地把将扶住，提醒说：“别动，伤口还没看清楚。”
　　“不、不、不用了！”关懦耳根敏感，脑海已经炸成冒气的高压锅了，口吃地一连说了三个“不”字，眼前炸得直发晕。
　　“没事了已经不疼了，我、我感觉不到了！”
　　她着急忙慌地把衣领拉上，一转身，发现桑兰司还站在跟前，险些失控抱上去。
　　从边上钻出去的时候关懦的脸比石榴还红，逃窜的背影仿佛被大火烧着了一样，嘴里大喊着“我要去吹头发！”，实际上一脑袋扎回了卧室，放在衣帽间的吹风机都没拿。
　　桑兰司回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她笑得跟个吃人的反派似的。
　　蓝色的衬衫上沾了点水，手上也是，都是关懦刚刚抹到她身上的，桑兰司拧开水龙头，心情很好地搓洗手指。
　　拇指指腹的余温怎么也洗不掉，应该是关懦的耳朵太烫的缘故，下次可以让关懦自己摸一摸……


第143章 读心
　　桑兰司请了假，没去工作室，一整天都在家里待着。
　　关懦被吓着，躲在房间里没敢出去，先是翻看手机聊天记录，昨晚喝醉后没乱给桑兰司发消息；后又打开书柜，确认几十张画纸和一些七七八八的照片零碎都收在里面，应该也没被发现。
　　那桑兰司为什么突然就……
　　耳朵被轻轻摩挲的触感似乎还在，不能再想，一想就浑身发烫，关懦把脸埋进沙发，感觉大脑烧得要死机了。
　　一下午，除了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别的关懦什么都没干，满脑子都是桑兰司摸着她的耳朵说“你好容易害羞”的画面。
　　她觉得桑兰司在撩人，但没有证据，也想不出原因。桑兰司一贯清心寡欲的，总不能是躺在一张床上睡了一晚就忽然对她起了兴趣——
　　笔头一转，飞快地将刚写下的“兴趣”二字涂掉，关懦合上记事本哐哐敲了自己脑袋两下，心怎么这么脏！
　　积累了几天的压抑和低落一夜之间全都不复存在了，关懦很想让自己清醒点儿，吃了那么多酸涩苦楚总该长点教训，但心脏根本不听她的话。
　　傍晚，桑兰司过来敲门，她要去楼下宠物医院看看玉兔和玉米，问关懦要不要一起，关懦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进电梯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多少应该矜持点儿的。
　　金属厢壁上倒映着人影，趁桑兰司在回消息，她悄悄往角落挪了挪，挪动幅度不大，还不到半步。
　　“关懦。”
　　“嗯？”刚站稳的关懦抬头。
　　桑兰司看着手机屏幕：“简野说你昨天录专访的时候不太高兴？”
　　关懦一怔，想起昨天，目光微烁。
　　何止不太高兴，下午和简野在办公室聊天那会儿她差点哭出来，一直在想桑兰司为什么那么冷漠，莫名其妙在她脖子上留下伤口，事后没有一句解释和关心，还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是不是一点儿也不在乎她的感受。
　　桑兰司在低头看手机，应该不会注意到她的表情，关懦抿了抿唇，不太想说谎：“有一点点……”
　　“因为我吗？”
　　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关懦愣了半秒。
　　此刻桑兰司扭过头，她们的眼睛又相视上了，顶灯下一浅一深，清澈地倒映着彼此的面孔，关懦心一漏，遮遮掩掩地说不是，只是晚上没睡好，所以工作没有精神。
　　“你在跟简野聊天？”关懦见缝插针地转移话题。
　　桑兰司看了她一会儿，轻快地用手指点了下屏幕，“不是，在看照片。”
　　“什么照片？”关懦好奇。
　　桑兰司朝她勾了下手指头。
　　……？
　　关懦挪步过去。
　　桑兰司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看清屏幕上的照片，关懦瞬间呆住。
　　——
　　“是昨晚拍的吗？”
　　“我自己让你拍的？”
　　出电梯，关懦乞求：“喝醉的样子不好看，删了好不好？”
　　桑兰司把手机揣进兜，往她脸上扫了眼：“不好看吗？”
　　“不好看，”关懦强烈地点头，“脸好红，还呆呆的，看上去像发烧烧傻了。”
　　桑兰司歪头，“现在不也差不多？”
　　关懦落在后头花了足足五秒才反应过来，倏地捂住脸颊，头顶腾腾地冒着蒸气。
　　不敢想象自己昨晚在桑兰司手机里留下了多少丑照，关懦和桑兰司打商量想看看她的手机相簿，可惜到了宠物医院桑兰司都没同意，关懦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问：“你只拍了这一张，对吧？”
　　桑兰司微笑。
　　关懦：……
　　关懦声弱：“你只拍了照片，对吧？”
　　桑兰司：“你觉得呢？”
　　关懦：“。”
　　想到自己发酒疯的样子全程被桑兰司看见，甚至还用手机拍摄记录了下来，关懦同学有点微死了。
　　进门，桑兰司和前头打了声招呼，顺便领了两根猫条。
　　两只猫已经被提前抱出来了，就在隔壁活动区，过去就看见它俩在软包桌上打架，为的是季老师手里的毛线球。
　　“季老师。”
　　季桃李回头：“哟，你们来啦。”
　　在宠物医院待了有一阵子，玉兔和玉米都怪想家的，桑兰司在一旁听季老师说明猫猫最近一段时间的健康情况，它俩就一个劲往关懦怀里钻，亲热撒娇齐上阵，钻得关懦死灰般的心情重新燃起，果然，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毛孩子更能治愈人心了。
　　花几分钟签了个字，桑兰司回到桌边坐下，玉米走过来一屁股躺倒在她手边，纡尊降贵地献上自己毛茸茸的橘色软臀，摸了两把看向对面，关懦还在和玉兔做斗争，试图从猫爪下救回自己的外套帽绳。
　　“季老师怎么说，最近它们俩还好吧？”关懦揪着绳尖分心问。
　　“好得很，”桑兰司叠起长腿，挠了挠玉米的下巴，“前两天玉兔还欺负隔壁单元的大金毛了，把人家大狗吓得躲在小女孩怀里哭。”
　　关懦不由咦了声，看向怀里作乱的玉兔，揪了下它的耳朵。
　　过分了，怎么还欺凌弱小呢？
　　玉兔平日里虽然闹腾但也只是在家里，在外还是挺温顺的，估摸着也是太久没看见亲妈才有点儿脾气，“大概什么时候把它俩领回去？”
　　“联展还有的忙，再等等吧。”
　　关懦表示理解，确实是忙，后面勘察场地可能得去澜市待上一段时间，要是没人照顾还得再送回季老师这儿，送来送去的对猫猫也不太好，不如就暂时寄养在医院，有时间就过来看看。
　　“对了，你出差不是打算在北陵待两天的吗，北陵那边的事情都办完了？”
　　“办完了，”桑兰司撸着猫说，“本来也不用待多久，美术馆活动只有一天，主办方那边想约我吃饭才另外多安排了一天行程。”
　　主办方……
　　关懦想起来，昨天中午和简野吃饭的时候提到过，美术馆项目的主办方家小女儿在追桑兰司，追了小半年了，这次去北陵两人大概率是见了面的。
　　她捻着指尖，力度很轻地捏了下玉兔的粉爪子：“那你昨晚就回来了，是没有赴约？”
　　“嗯。”
　　“不去也没关系吗？”
　　“本来就没打算去，”桑兰司懒懒地把手递给玉米，让它爱怎么咬就怎么咬，“就说有急事，临时改了红眼航班，不回不行。”等主办方来电话她人都已经上飞机了，说什么都晚了。
　　不想参加饭局好理解，但缺席的理由真实性似乎不太高，红眼航班落地都深夜十一二点了，桑兰司今天又一天都待在家里，总不能是凌晨出去上的班吧？
　　关懦有些困惑：“你说的急事是……”
　　桑兰司：“家庭纠纷。”
　　关懦下意识地颔首。
　　等发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猝然抬起脸，表情直愣愣的。
　　怕是自己理解错了，关懦硬是坐在桌边冷了自己一阵子，之后才问：“你是因为我才回来的？”
　　桑兰司顺着玉米脖子上的软毛，不轻不重地点头：“嗯。”
　　“……”她还是不太敢相信。
　　“为了我？”
　　桑兰司支起一条胳膊，看着关懦，慢声重复：“为了你。”
　　……
　　晚间吃饭，关懦还是很感动，眼眶和鼻间都红红的，说话偶尔还夹杂着微微的鼻音。
　　这让桑兰司不由反思，自己以前到底是有多冷漠，才会给一点甜头就把人激动成这样。
　　“有这么感动？”
　　关懦喝着水，用力地点头。
　　桑兰司若有所思：“看来你在我这儿受了很多委屈。”
　　“不是的，”关懦忙把水咽下去，攥着玻璃杯恳切地解释，“是我自己的原因。”
　　这话太过耳熟，昨晚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桑兰司轻挑了下眉尖，以为关懦又要说什么“你没错”“你很好”，便撑起下巴，作出倾听的姿态。
　　出乎意料，这次关懦说的真的是她的自己的原因：
　　“从小到大我身边都没有朋友，没有人会为了见我而连夜飞半个中国……”
　　说这话的时候关懦仍能感觉到胸膛之下心脏的砰砰跳动，不算特别剧烈，但比正常的心率还是快上很多，且时间持续了很久。
　　这件事的性质和高中时期站出来帮她摘掉外号是一样的，桑兰司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关懦觉得自己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桑兰司撑起脸：“你家人也不会？”
　　关懦摇头：“我妈的工作很忙，小时候一直都是保姆阿姨照顾我，小学毕业之后我基本上就独立了，有什么问题也都是给黎姨打电话，让黎姨帮忙解决，和她们见面的次数很少，有时候可能一整年都见不到。”
　　诚然，如果是身体出了问题，遇到意外或是生了重病，关季和黎姨还是会赶回来的，但这些都属于迫切情况——正常情况下也只有桑兰司会这么不遗余力地待她，胜过亲人。
　　提到家人，关懦的表情有些落寞，桑兰司看着她，眸底微动了下，扯开话题：“就只有这个原因？”
　　关懦回过神，眼中露出少许的疑问：“嗯？”
　　桑兰司歪头：“我以为你是因为委屈，觉得我不关心你、不在意你，欺负你、对你太冷漠，还经常让你感到难过。”
　　“……”
　　桑兰司难道会读心术？
　　关懦捧起水杯，心虚地挪开视线：“怎么会呢……”


第144章 氧气
　　不是错觉，关懦发现桑兰司对她真的比之前更加亲近了，居然放下身段开始打探起自己的心事和心情，难以想象她这么个傲娇自洽的人有一天也会对别人的精神世界产生兴趣，简直比铁树开花还稀罕。
　　“我对你真的很冷漠吗？”
　　桑兰司问得诚恳。
　　但按照关懦过去对桑兰司的了解，但凡她敢回答是，桑兰司定会瞬间改变脸色，阴恻恻地把她的名字记上黑名单：“原来你对我有这么多不满。”
　　因此只花了一秒的时间思考，她就立刻摇头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没有。
　　桑兰司看起来对她的答案毫不意外的样子，继而又问：“那你希望我以后怎么对你？”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既可以理解成在阴阳怪气，也可以理解成她是真的想要关照关懦的情绪，但关懦能感觉到，桑兰司很认真，没有在开玩笑，她便也不由地认真起来：“怎么样都可以的。”
　　早就接受了自己喜欢桑兰司更甚于自己的事实，从始至终她对桑兰司的态度都没有变过，“你想怎样都行，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桑兰司没接话，依旧半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温暖的灯光下桑兰司的眸子亮而深，眼尾有些弧度，看上去很张扬，关懦无端读懂了这双眼睛所传达出来的情绪：“这可是你说的。”
　　“……”莫名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心脏看什么都脏，关懦肯定自己又多想了，毕竟照理来说她才是那个别有觊觎之心的“贼”，桑兰司被她盯上了还差不多。
　　但事实证明并没有。
　　次日要上班，一早睡醒，关懦神志模糊地起了床，才飘进洗浴室没多久，就听见“哗”的一声，玻璃门又被拉开——
　　头发乱糟糟的，嘴巴里还含着牙刷，关懦一下子清醒了，傻眼地看着门外：“你怎么又……”
　　桑兰司再度淡定地走进洗浴室：“昨天把浴巾分错了，我的好像在你这儿——你用过了？”
　　？
　　抬头看见挂在沐浴间里那条半湿的浴巾，关懦一个倒噎，打了个岔气的嗝儿。
　　桑兰司一句话没说，拿上被她用过的浴巾，安安静静地回了房间。
　　关懦觉得桑兰司应该是不高兴了，毕竟这人一向洁癖重，开车之前都要拿湿纸巾把方向盘擦两遍，何况是贴身物品。
　　如果没记错的话家里应该还有备用的浴巾，快速刷牙漱了口，她跑到衣帽间里一通翻找，半天总算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条全新的。
　　拿着浴巾到主卧门前正想敲门，房门忽然从里头打开，桑兰司刚好换完衣服出来。
　　关懦一愣：“你冲完澡了？”
　　“冲完了，怎么了？”
　　衣服的领口敞开着，桑兰司脸上似乎还有些没擦干的水汽，说话时眉尖轻挑，眼中泛着丝丝的潮意。
　　“……”
　　看了看桑兰司，又看了看手中的浴巾，关懦表情木然。
　　转身时，肩一抖，喉咙里不小心又出了半口气：“嗝，没事。”
　　只是一条浴巾而已，关懦很快就将自己说服了，桑兰司大概是急着上班没时间去找新的，不得已才将就一用。
　　于是吃早餐时她便问：“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又有别的工作任务？”
　　结果桑兰司慢悠悠地给她倒了杯热牛奶：“送你去画廊。”
　　“。”
　　嗓子眼儿一撑，关懦咬着三明治，禁不住又打了个嗝儿。
　　绿湾画廊在市南，工作室在市中，两点之间开车单程就要半个多小时，加上早高峰堵车路上不知道要耽搁多久，有这来回的时间早上多睡会儿不好吗？
　　“其实我坐地铁……嗝，其实我坐地铁去画廊……嗝……也是可以的……”
　　上了车，关懦嘴巴里还在建议，桑兰司关上驾驶座的车门，转头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倾身朝她压过来。
　　关懦肩头一哆嗦，一下子止住了声音。
　　两秒后，“哒”一声，桑兰司的手擦过她的腰，将卡扣压进侧槽，正直地提醒说：“安全带系好。”
　　心率有一刹那可能飙到了两百，关懦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紧贴着靠座，全力指导自己慢慢地松下肩：“好……嗝……谢、嗝……谢谢……”
　　卡扣扣好了，桑兰司的手却没收回去，还是撑在关懦的座垫边，斜倾着身子看她。
　　关懦捋好气息，发现后下意识地低头，确认安全带已经系好了，嗝了声，抬头疑惑地问：“怎么了……”
　　还没问完，桑兰司突然靠近，她就感觉眼前一花，没等反应过来，脸颊便一热。
　　桑兰司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未说出口的声音都被堵回喉咙，关懦的后背瞬间绷住，呆成了石雕。
　　她眼里清晰地倒映出桑兰司精致的脸，桑兰司差不多把半边身子都压向了她，毫无征兆地用身体和气息将她困在了狭窄的副驾驶座里。
　　关懦攥紧安全带，急促地想要问——
　　桑兰司说：“屏气。”
　　吸到一半的气声顿时戛然而止。
　　人也不动了。
　　剩下一对明亮的眼睛，满是求助的波光。
　　手掌不留缝隙地盖住关懦的脸颊，感受到软和热，腕上力气仍没松，桑兰司垂眼，低声解释：“憋气能治打嗝。”
　　密长的睫毛无助地扇了两下：……？
　　桑兰司回她：“一分钟。”
　　一、一分钟，这么久？
　　从来没听说过憋气能治打嗝的偏方，关懦眨眼表示异议，可惜眼神没能被桑兰司读懂。
　　不仅如此，捂在她下半张脸上的手指更紧，同时很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地计着数字：“十五，十六，十七……”
　　关懦原本不觉得自己有那么急切地需要呼吸的，但桑兰司手心的温度火一样烧干了她的氧气，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于是她的手、臂膀和肩都成了摆设，挤不出一丝动弹的力气，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僵硬着，关懦眨眼，缓缓地抵上座背，完全把自己交代在桑兰司的指示下，像只予取予求的温顺小动物。
　　桑兰司唇边轻勾了下。
　　半仰视的角度，关懦抬着脸，耳根和脖颈很快也因屏气而变红了，车厢封闭，距离之近，桑兰司能听见关懦的胸膛下微弱的声音，她有意数得慢了些，“一秒”的时间里关懦就能感受到成倍的心跳，以及成倍的喜欢。
　　“二十八，二十九……”
　　计数声有条不紊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很斯文，也很动听，关懦的眼睛越来越湿润，眼底似有水光盈盈地晃动。
　　忍得辛苦，她的唇瓣有些抖，蹭碰到桑兰司的手心，触感闷湿而柔软，桑兰司的眸色渐渐有些变化，嗓音不自觉地放低，用很私密的语气问：“受不了了？”
　　关懦憋着气，忙不迭点头，耳后的头发蹭得散乱开，凌乱地垂在耳畔。
　　显然，她单纯的要命，没领会到这句话的歧义。
　　桑兰司感到些许可惜，嗓音便更低缓了些，手腕用力，很温柔地问：“再坚持五秒？”
　　“……”眼眸湿漉漉地看着她点头。
　　最后五秒，关懦差点憋出眼泪，桑兰司的手刚一松开，她迅速把头一偏，张开嘴巴猛吸了口气，靠在座背里胸膛剧烈地起伏。
　　“只憋了四十多秒，”桑兰司体贴地帮她降下车窗，“你的晨练效果好像不太理想？”
　　明明是你读秒读慢了！
　　脸上红晕未褪，眼肿水汽未消，呼吸着来自车窗外的新鲜空气，关懦敢怒不敢言。
　　桑兰司伸手抽张纸巾，关懦以为她要擦手——憋气时她的嘴唇几次碰到桑兰司的手心，不注意吃了好几下豆腐，怪难为情的。
　　结果纸巾被递到她面前，桑兰司说：“眼泪怎么这么多？”
　　关懦心一虚，说着谢谢把纸接到手里，擦了下眼睫，纸巾上洇开水痕，斑驳的两小团，并不多。
　　“是生理性泪水，”折着纸巾，她忙碌地替自己澄清，“我不爱哭的。”
　　桑兰司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是吗。”
　　不知道桑兰司为什么是这副表情，但关懦真切地感觉自己被嘲笑了。
　　反驳肯定是驳不过的，谁让自己是枚软柿子，关懦无奈地转移话题：“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偏方，憋气可以止打嗝……”
　　话没说完，她一顿，发现自己真不打嗝了，顿时惊讶地扭头：“真的有用？”
　　“当然有用，”桑兰司启动车子，开着车道，“谁跟你说是偏方了，憋气止嗝没听说过？”
　　关懦诚实地摇头。
　　也是，从小应该也没人教过她这些。
　　桑兰司就长辈一样告诉她：“除了憋气以外，喝水、吞面包，都能止嗝，下次可以试试。”
　　关懦受教，刚好杯架里有瓶矿泉水，她拿到手里，挺好奇有没有用。
　　瓶盖刚拧开，关懦忽地一顿——
　　既然有水，桑兰司干嘛还要让她憋气？
　　即将驶出停车场，驾驶座的桑兰司打着方向盘，没注意到关懦脸上神情的细微变化。
　　关懦快速拧好瓶盖，红着脸把水重新放了回去。
　　退一万步说，就算要憋气她也可以自己憋，根本用不着别人上手。
　　桑兰司好像是故意的……
　　脑袋碰了下座背，关懦把脸转向车窗外，咬着唇瓣一阵懊恼。
　　刚刚她就应该多憋一会儿的！


第145章 吻痕
　　关懦的心比台风过境还乱。
　　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桑兰司来势汹汹把她勾得找不着北，最后一道防线也快坚守不住了，她不得不调头向简野求助。
　　桑兰司这是怎么了？
　　好巧，简野和她有一样的疑惑。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上班居然还会迟到？”
　　九点半才到工作室，进办公室，桑兰司什么事都没干，先去接了杯咖啡。
　　简野更稀奇了，“你不是不爱喝咖啡吗？”
　　回到办公桌边坐下，桑兰司说：“昨晚没睡好。”
　　“咋了，又失眠？”简野抱着手机过来，“我还想问你呢，刚刚关懦给我发微信，问你最近咋样……你俩还在冷战啊？”
　　桑兰司抬眼：“关懦给你发消息了？”
　　“对啊。”
　　简野把手机递过来，桑兰司扫了眼屏幕，十多分钟前关懦给简野发了条消息，一条是问工作室最近是不是很忙，一条是问桑兰司最近怎么样——可能是把桑兰司从昨天到今天的异常行为归结为上班上得精神不正常了。
　　有话不当面跟自己说，反而跑去找简野打听，桑兰司扬了下嘴角，感觉自己做的还是少了点儿。
　　“怎么不回复？”她把手机还给简野。
　　简野接手：“我倒是想回，但不得先过来问问你吗。你昨天请了一天的假，我还以为你终于打算和关懦摊牌了，你俩还没和好呢？”
　　“从哪儿得出的结论？”
　　“这不是很明显吗？”简野指着手机，“宁愿给我发消息都不愿意找你，人可嫌弃你了。”
　　“话说回来，关懦到底为什么忽然对你这么冷淡啊？”她对关懦和桑兰司之间关系的认知还停留在桑兰司出差前，“你想过原因吗？”
　　难得有心情听她编瞎话，桑兰司往后一靠，闲情逸致地叠起长腿：“你有什么高见？”
　　简野鬼鬼祟祟地凑近：“我觉得关懦应该是察觉到你对她有意思了，所以故意和你保持距离，想让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
　　桑兰司偏头看她，眼神略微复杂：“这就是你花了三天时间思考出来的？”
　　简野“嗬”了声：“你别不信，我跟你说，你别看关懦温温柔柔的，她这样的人其实最难追了，有涵养、有见识，性格还纯粹，宁缺毋滥，不是她喜欢的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这话听得悦耳，桑兰司从容地点头，让她继续。
　　“所以说嘛，强扭的瓜不甜，”简野怂恿，“反正没有希望，咱别在一棵树上吊死，要不还是换个人喜欢吧？”
　　？
　　桑兰司敏锐地偏头。
　　须臾，她开口：“简野。”
　　简野低下头，故作镇定地划手机：“嗯呢。”
　　“你最近——”
　　“我最近好得很，”简野放声道，“没人喜欢我也没人追我！我一个人可爽了不用担心我！”
　　“……”
　　小福又怎么她了？
　　桑兰司打量着简野。
　　朋友之间也需要保留一定的个人空间，桑兰司不喜欢被人插手感情事务，将心比心，如果简野不想说，桑兰司自然也不会去插手她的。
　　但老板状态不好很容易影响到员工们的工作积极性，作为总监她不能坐视不理。
　　“这周实习生转正，周五晚上是不是有庆祝会？”
　　桑兰司说：“好久没参加员工团建了，你要是觉得太累就给我留个名额。”
　　简野愣住。太阳真的从西边儿出来了。
　　两秒过后，她一吸鼻子：“崽……”
　　桑兰司很客气地把她的脸盘子推开，表示自己要工作了，请她圆润地滚回自己的办公室，简野被感动得不行，拱在办公桌边不肯走，“你突然变得好有人性我好不适应。”
　　桑兰司打开电脑查看邮件，“想挨骂的话可以给章老师打电话。”
　　简野讪笑：“哪儿能啊，嘿嘿。”
　　“话说周五的庆祝会要不把关懦也请过来吧，她的专访还是运营部的实习生负责的。”
　　哪会猜不到她打的什么主意，桑兰司瞥眼：“你刚刚不是还劝我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那我不是担心你一时冲动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么。”
　　“……什么道路？”
　　简野脸一红：“哎呀，你非要我说得这么直白，关懦的脖子是你弄的吧，你这人真是的，看上去清心寡欲没想到背地里玩得还挺大……啊！”
　　——
　　项目进入规划阶段，借展流程比较繁琐，关懦被叫去绿湾帮忙，指导展品讨论会，一上午都没看手机。
　　开会过程中有些小异常，关懦几次起身发言，明明气氛和内容都挺严肃的，但她一开口总有人莫名地埋下头偷笑，关懦还以为是自己的发言有什么谬误，但自查了几遍并没有发现问题，只能带着疑惑开完了会。
　　会议结束，Daisy笑着走过来问：“关老师，最近谈恋爱了？”
　　关懦一愣，何出此言？
　　Daisy笑意更深，一边摇摇头说没什么，一边却又半带调侃地说了句：“关老师和对象感情真好。”
　　关懦一头雾水地收拾报告书。
　　直到她掏出手机，看见桑兰司给她发来的消息，那一刻关懦忽然就明白了包括 Daisy 在内的一干同事们究竟在笑什么。
　　卫生间里，关懦天都塌了。
　　“你看见了应该提醒我的。”
　　桑兰司在电话里道：“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没贴敷贴。”
　　……什么叫故意没贴？
　　原本就已经够烧的脸颊又冲上一层血色，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关懦没眼再看自己，赤着脸把手伸到感应水龙头下，杯水车薪地给自己降温。
　　好端端的清白被毁，脖子上的淤上被误认成吻痕也就罢了，造成她窘迫境地的罪魁祸首还不肯放过她，特别假惺惺地反思自己，说都怪自己咬的太狠，给关懦增添困扰了云云。
　　关懦脸皮比纸还薄，当然受不了她这副调调，交代了两句想要挂电话，桑兰司就“噢”了声，口吻淡下来，道：“烦我？”
　　关懦立刻把手机重新递回到耳边，“没有。”
　　“那为什么宁愿给简野发消息也不给我发？”
　　“……”
　　简野这么快就把她给卖了。
　　关懦无言可对。
　　总不能说我觉得你在撩我，所以找你朋友打探下情报吧？
　　见她不说话，桑兰司问：“连理由都懒得编了？”
　　语气特像在质问辜负真心的渣女。
　　关懦一个头两个大，憋了半天憋出来句：“Daisy 找我有事，我先挂了！”
　　话落也不等桑兰司反应，火急火燎地说了声再见。
　　逃窜一样地结束了通话，关懦抬头，和镜面里的自己对视了一会儿，轻轻骂了自己一声。
　　笑什么笑。
　　-
　　对于出卖朋友这件事简野也很惭愧，傍晚给关懦打电话，说哎呀都怪她工作时太专心，不小心让桑兰司看见了手机，不过桑兰司到底也没说什么，看了眼就过去了。
　　彼时关懦已经下班回家了，进电梯正在上楼，当简野拐弯抹角地表示桑兰司其实很大方的时候，关懦心里有一百句怨念。
　　桑兰司哪里大方了，心眼儿明明比针孔还小，说话还没轻没重的……
　　“关懦，我咨询你一个问题啊。”简野忽然一转话锋。
　　关懦应声：“嗯，你问。”
　　“你谈过恋爱吗？”
　　“……啊？”
　　简野解释，她是帮自己的一个朋友问的。她这个朋友某某最近被人表白了，对方是和她一个人公司的同事，同事人超好，和她的关系也很不错，但是某某只想和她做朋友，该怎么拒绝才能不损伤她们之间的友谊？
　　“你有什么建议吗？”
　　关懦：……
　　“我有一个朋友”，是谁，好难猜。
　　难怪前些日子简野在朋友圈里发了条 emo 动态，最近也不怎么找她聊天了，原来是被员工表白了，一瞬间就联想到这个“同事”是谁，关懦有些震撼，桑兰司知道吗？
　　“我恐怕帮不了你，”关懦为难地说，她没谈过恋爱，好不容易有喜欢的人还是被拒绝的那个，拒绝别人这种事还是桑兰司比较有经验，“你可以问问桑兰司？”
　　简野在电话里“嘁”了声，小声嘀咕：“桑兰司？她自己的事还没整明白呢……”
　　“什么？”关懦听得一怔。
　　简野拾神，干笑着说没什么，问桑兰司倒也可以，不过以她的行事作风，拒绝别人之后恐怕很难再继续当朋友，见了面都尴尬。
　　关懦一窘，深表理解。
　　“那如果是你，不喜欢的人和你表白，你会怎么办？”简野又把问题抛回来。
　　不喜欢的话当然是要拒绝的。关懦顿了一秒才说。
　　简野叹了口气：“是啊……”
　　语气里居然还有些同情。
　　晚上还要加班，简野没跟关懦聊太多，末了说周五晚上工作室有个庆祝实习生转正的聚会，有空的话想请关懦也过去。
　　“桑兰司去吗？”关懦问。
　　“桑兰司……”简野绕了个弯，“还不知道呢，我回头问问她。”
　　“好。”
　　桑兰司不喜欢凑热闹，之前工作室的聚餐就没去，关懦猜测这次她大概也不会去，加班加得够累了，有时间当然是要回家休息。
　　从电梯出来，关懦正要发消息给桑兰司，问她晚上大概要加班到什么时候，一抬头发现家门口站着个很年轻的女生，扎着高马尾，一手拎着份蛋糕，另一只手犹豫要不要摁门铃。
　　“您好，”关懦出声，“请问找谁？”
　　女生回头，看见关懦，愣了两秒，“你是？”
　　关懦看向她身后紧闭的大门。
　　女生反应过来：“噢！你也住这儿！”
　　她连忙做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隔壁新搬过来的。”
　　隔壁1302的业主一家出国去了，女生说自己和业主是亲戚关系，工作原因找不到合适的房子长辈就让她搬过来暂时落脚，大概要住一个月左右。
　　“之前我过来问候过一次，”女生道，“当时是另一位女士开的门……”
　　桑兰司，关懦知道，还收了两个苹果。
　　问女生有什么事，她犹豫了下，告诉关懦自己的职业是平台主播，工作时间一般是在晚上，“最近没有吵到你们吧？”
　　隔壁搬过来也有一个礼拜了，关懦没听见过有什么动静，澜景庭毕竟是高档住宅区，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好，否则桑兰司也不会选择住这儿了。
　　“那就好。”女生大松了一口气。
　　新搬来的邻居很热情，继水果之后又送来一份小蛋糕，关懦发微信跟桑兰司说了情况，桑兰司倒是没在乎对方晚间工作会不会很吵，而是问：“上回我开门她怎么没告诉我？”
　　关懦：“。”
　　当然是因为你看上去很不好惹。


第146章 偷拍
　　跳过邻居的话题，关懦问桑兰司要加班到多晚，桑兰司回她大概八九点，关懦不意外，发过去一个“ok”的手势表情。
　　“还有呢？”桑兰司问。
　　关懦：“嗯？”
　　“没别的话想跟我说了？”
　　“……”
　　又开始了。
　　以前不是没有过这种被撩拨的错觉，但大多只是一时的，事后回想不过是桑兰司一句无心的调侃或者玩笑，而眼下要是再这么认为就纯粹是掩耳盗铃了，桑兰司表现的异常太过明显，明显到让关懦觉得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但一早简野就回过关懦了：什么事儿都没有，联展项目顺风顺水，工作室里一片祥和，桑兰司正常的很。
　　晚间，一个人在厨房准备晚餐，打开橱柜时关懦发现了放在角落的红酒，脑子忽然冒出个念头。
　　是不是她喝醉后对桑兰司说了什么……
　　为了复盘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唤醒醉后断片的记忆，关懦又喝了点儿酒。
　　不多，也就一小口，下场是晚餐结束就飘忽忽地回了房间，还没来得及启动脑瓜子，哐当一声倒在了床上，一觉睡到大天亮。
　　睁开眼发现一夜都过去了，关懦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凭她这点酒量沾酒就倒，喝醉后怎么可能还有力气对桑兰司怎么样，梦里的表白。
　　穿着睡衣蔫巴巴地从卧室出来，关懦去餐厅倒了杯水，一回头，发现客厅的沙发上的躺着个人，她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才七点多。
　　桑兰司昨晚加班回来又直接睡在了沙发上？
　　关懦放慢步伐走过去。
　　果然，茶几上铺着一叠设计稿，还有几张落在地毯上，桑兰司侧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靠外的那条手自然地垂落，应该是昨夜看稿子看睡着了。
　　熟能生巧，田螺姑娘关懦收拾茶几时几乎没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她有些自娱自乐地想，如果不是专业有别，其实自己也挺适合秘书助理一类的工作的，起码整理文件很在行，一次也没给桑兰司添麻烦。
　　地毯上还有两张，关懦弯腰，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桑兰司的手背，她吓得一缩，连忙抬头，发现桑兰司没被吵醒，肩头松下去一些。
　　这都没醒，估计到家之后又熬到了很晚。
　　关懦小心翼翼地将稿纸拾进手里。
　　两秒过后，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回到桑兰司脸上。
　　“……”
　　秋日的清早日头还没完全升起，光线明亮而不刺眼，桑兰司睡得很熟，关懦看着看就开始心痒痒，她想既然桑兰司能不经允许拍下她醉酒的照片，那么反过来她当然也能偷拍一两张……是吧？
　　关懦无声无息地回房把手机拿了过来。
　　克服心理压力，关懦轻手轻脚地靠近茶几，确认桑兰司没醒，她磨磨蹭蹭地点开相机。
　　镜头移到沙发上，刚要按下快门键，画面中的人忽然开口：“这样能拍清楚吗？”
　　关懦一僵：“……”
　　最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
　　僵着两条腿，关懦一点一点地收起手机。
　　桑兰司睁开眼，躺在沙发上动了下睡了一夜被压酸的胳膊，懒洋洋地问：“拍了吗？”
　　“还没。”关懦丢脸丢得快要哭出来了。
　　桑兰司：“不信，手机拿来让我看看。”
　　关懦欲哭无泪地将弯下腰，手机递到桑兰司面前，桑兰司点开相册翻了两下，确实还没拍，最新的一张照片还是昨晚在微信里发给她的小蛋糕。
　　桑兰司的声音响在下方，说了句什么，关懦没太听清，社死如斯，她只想一脑袋撞进沙发的靠枕里。
　　手机被桑兰司抽走，关懦缓回点神，听见桑兰司道：“过来。”
　　？
　　她没懂，懵然地垂下眼睛。
　　由上而下的角度，桑兰司和她对视了一秒，往里让出一部分空间，问她：“不想要？”
　　“……要什么？”
　　话音刚落，桑兰司的手伸过来，关懦只感到腰上一紧，身体无法控制地跌向沙发。
　　怕又跟上回一样头跟头撞个眼冒金星，关懦急忙偏了下脑袋，于是原本压根不会碰到的桑兰司的脸以一个看上去非常刁钻和刻意的动作贴到桑兰司的颈窝，还磕到了她的锁骨。
　　半身交叠，桑兰司一顿。
　　关懦的身体一秒烧了个彻底。
　　飞涨的心跳声同时闯进两个人的耳朵，揽在关懦腰后的手臂紧了紧，不让她从沙发上滑落下去，道：“你想这么拍合照？”
　　说话的时候桑兰司的胸膛和喉咙都在轻轻震动，关懦半边身体都被震麻了，快要到瘫痪的程度，她慌忙撑着胳膊想要起身，手掌落下去的位置却是桑兰司温热的腰，桑兰司的呼吸一乱，一下子松开了手臂。
　　关懦才反应过来，倏地一缩胳膊，抵着沙发边沿支起上半身，“你没事吧？”
　　桑兰司平躺在沙发上，摊开手臂，眼神很无奈地看着她。
　　“我不是故意的……”
　　关懦在上方歉疚地道歉。
　　长发从她肩头滑落，尽数垂在桑兰司胸前，柔柔的，水一样丝滑。
　　桑兰司的眼睛下移几分，本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压到关懦的头发，视线一错，却撞见了关懦垂散的衣领下的锁骨、肌肤，以及再往深处若隐若现的起伏，被单薄的衣料包裹着——
　　眸子一敛，桑兰司打住联想，立刻将头偏开，耳根逐渐泛起一些鲜少在她身上出现的淡色。
　　被看光的当事人无所察觉，还在研究自己刚刚那一下是不是把人给压岔气了，手悬在桑兰司的腰腹上，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担忧地问桑兰司腰疼不疼，还能不能动。
　　桑兰司回了她两个字：“没事。”
　　关懦弱声：“你别骗我了，你嗓子都哑了。”
　　桑兰司：……
　　关懦用手轻轻拉了两下她腰间的衣角：“你动一下试试？”
　　桑兰司闭了闭眼，回过头，在关懦关切的目光下抬起手，帮她扣上衣领的纽扣，“你为什么不先看看自己？”
　　关懦：……
　　对视半秒，关懦脸色涨红地蹦下沙发，捂着衣领冲回了房间。


第147章 牵手
　　同一屋檐下住着难免会碰上类似的意外，撞个头、碰个腰都很正常，看一眼而已，又不会掉块肉，游泳池里过个水尺度都不止这么点，再说桑兰司身材那么好肯定看不上她这根瘦甘蔗……
　　“关老师，材料我已经发过去了，您查看一下……关老师？”
　　自我洗脑到一半被打断，关懦抬起头，极其缓慢地应了一声：“好的，谢谢。”
　　“？”
　　Daisy头顶上直冒问号。
　　打从一早抵达画廊关懦就不太在状态，一会儿对着电脑发呆，一会儿又跑到窗边深呼吸，上一秒还敲着键盘一脸严肃，下一秒莫名其妙地耳朵就红了，Daisy观察了半天，发现问题主要出在关懦的手机上，几乎每隔半小时她就要停下工作看一次手机，红着脸给什么人回消息……噢，Daisy恍然大悟。
　　年轻真好。
　　午间，画廊隔壁的餐厅里吃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关懦扫了眼，正要回复，坐在对面的Daisy揶揄道：“关老师，你对象这么黏人啊？”
　　“咳！”关懦一呛，抓着手机剧烈地咳嗽起来。
　　Daisy体贴地给她倒了杯茶水，好奇地询问起这位“对象”的职业和年龄，关懦用力地将气捋顺，试图澄清：“不是对象……”
　　“不是对象还这么黏你？”Daisy笑道，“看来是在暧昧期了？”
　　关懦：“。”
　　“暧昧期”这三个字的份量砸得人头晕眼花，说得好像她和桑兰司之间真的有什么一样，关懦磕绊地解释说不是，她们只是普通朋友，Daisy听了轻笑一声，用过来人的语气道：“好，朋友，我懂的。”
　　“……”
　　不，你不懂。
　　一颗心在胸膛里乱蹦，蹦得关懦一上午都没能好好工作，下午桑兰司再给她发消息时她终于扛不住地问：“今天工作室不忙吗？”
　　“不忙，”桑兰司反问她，“画廊很忙？”
　　“还好……”
　　“那就是嫌我烦了？”
　　又来这套，关懦噎了下，失语地打字：“当然没有。”
　　桑兰司发来个意味不明的“噢”。
　　“……”
　　关懦示弱：“真的没有。”
　　她只是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心情，成年人对于生理边界被探入的反应格外敏感，快一天了，心脏总是乱跳，脑袋总是冒出些不合时宜的画面，Daisy的话又激发了她更多的遐想——
　　不开玩笑，关懦觉得自己快要被桑兰司给玩坏了。
　　-
　　工作室今天没额外任务，桑兰司踩着点下的班。
　　开车到家，关懦在楼下买东西，桑兰司停了车过去，最终在超市的蔬果区找到人。
　　晚高峰超市人挺多，食材区人来人往的，关懦推着车正在挑小番茄，身边还跟着个绑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儿，有点眼熟，桑兰司回忆了下，是隔壁新搬来的，便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还没买好？”
　　关懦回头，眼睛一亮：“你来了。”
　　旁边的女孩见状和她打招呼：“姐姐好……”
　　桑兰司不冷不淡地点头：“您好。”
　　说话间关懦已经丢下手推车挪步到了她身边来：“这位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
　　“我知道，”桑兰司看了她一眼，“之前见过。”
　　女孩尬笑了声：“是，刚搬来的时候就见过的……哦对了，我在超市里碰到关懦姐姐，刚好她在挑番茄，就让她帮我也挑几个……”
　　名字都叫上了，桑兰司敛眸看向右侧。
　　关懦冲她眨眼，眼神中流露熟悉的社恐求助：她好热情，你来！
　　桑兰司的眉头很细微地扬了下。
　　她伸出手。
　　……什么意思？
　　关懦茫然地望着她。
　　站在一旁的女孩儿也清澈地看着她俩。
　　“手。”
　　关懦不明所以地把手递过去。
　　下一秒手，手被重重地牵住。
　　心一漏，关懦睁大眼睛猝地抬起头。
　　桑兰司和她对视着，稍稍用力，指尖轻松地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交扣淡定道：“手怎么这么凉？”
　　？
　　关懦瞬时红温，人都傻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大概是桑兰司“友好”地帮人小姑娘挑了食材，告诉对方几点的蔬菜比较新鲜，一个人做饭的话买多少份量就够了……
　　都是很实用的独居技巧，可惜关懦一句没听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被桑兰司牵着的左手上，脑子都快炸了。
　　如果脑海中的想法能转化成弹幕，此刻她的脑门上应该飘着一行行加红加粗的感叹号，以及超长刷屏的“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什么”。
　　“……好，谢谢，我知道了，”东西买齐，女孩儿知趣笑笑，“我买完了，二位继续逛吧。”
　　等人走远，桑兰司转头，发现关懦还在发愣，嘴角一翘，没急着松手，慢条斯理地把人牵着往零食区去。
　　超市里人声吵闹，走出十多米，关懦终于脑瓜子一醒，结巴地问：“你、你干嘛？”
　　桑兰司气定神闲地走在前头：“买零食。”
　　“买零食，什么要拉着我？”
　　“人可能还没走远。”
　　关懦完全蒙圈：“谁走远？”
　　桑兰司停下来，给她示意了某个方向，关懦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什么也没看着。
　　云里雾里了好一阵子，想起这是刚才新邻居离开的方向，她终于慢n拍地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桑兰司继续牵着她往零食区走，“你才知道吗。”
　　前方背影风轻云淡，关懦跟在后头，目光落到交握的手上，一下子像被烫着似的，红着耳根移开眼睛，支吾地问：“为什么？”
　　“你没看出来她在故意和你搭讪？”
　　“搭讪？”她震惊地抬头，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其了不得的事，眼睛都瞪圆了，“你怎么会这么以为？”
　　“搬来一个多礼拜出门都没遇到过，这么巧，昨晚你们刚说过话今天就在超市碰上了，”桑兰司不冷不热地说，“遇到困难不找服务员，找你来帮忙？”
　　“她说她是来买东西的。”
　　“谁来超市不是买东西的？”
　　关懦噎住，细一想还是觉得很荒谬：“可我和她才见过一面，只说了没两句话。”
　　牵着她的手用了点力气，把她拉到身边，避让开打闹着跑过去的两个小朋友，说：“这重要吗？”
　　……桑兰司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关懦怔了怔，再看向自己被紧牵着的手，心底深处忽然动了下，钻出细小的枝芽，呼吸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你觉得她，喜欢我？”
　　出于害羞以及某些原因，“喜欢”这两个字被她咬的很轻，似乎不想让桑兰司听见一样。
　　但桑兰司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听完有些想笑。关懦过去大概也没谈过几次恋爱，居然会把搭讪的行为理解成喜欢，单纯得惊人。
　　“你觉得这算是喜欢吗？”
　　没有得到正面回答，关懦心底刚刚探出来的那截小芽顿时又缩了回去，犹豫了少许，道：“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关懦默然。
　　因为她也有喜欢的人，太清楚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
　　前头桑兰司停下了步伐，零食区已经到了，各种包装琳琅满目，关懦感到手心一空，桑兰司走到货架前，专心地开始挑拣零食。
　　手上还残留着余温，关懦低头，轻轻曲起小指。
　　“关懦。”
　　“嗯？”她抬眼。
　　桑兰司背对着她，有条不紊地扫着货架：“再问我一遍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
　　关懦一愣，半晌才道：“你觉得她喜欢我？”
　　“嗯，”桑兰司回头，即便会被关懦以为吃醋她也没有做一丝自我掩饰，眼神张扬没有任何收敛，语气中充斥着不悦，强调说，“我觉得她喜欢你。”
　　关懦呼吸一滞，飘摇的心在一刹那间乱了个彻底。
　　-
　　晚上收到消息，简野抱着电脑过来蹭饭的时候桑兰司还在厨房里准备晚餐，而关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反复研究，到底要怎样才能让打嗝停下来。
　　走进，简野咦了声：“关懦，你咋了，吃坏肚子了？”
　　关懦一手握着半杯水，一手捏着半块儿面包，狼狈地回她：“没事……嗝……可能是着凉了……嗝……”
　　“嗐，这还不简单。”
　　简野放下笔记本电脑，一撸袖子，做了个指导的动作：“来，我教你，憋气，三十秒就能见效。”
　　大概也是跟桑兰司学的。
　　关懦举起两只手，让她看自己手里已经被折腾过两轮的道具：“你说的我都试……嗝……试过了……”
　　简野“啊”了声，挠挠头：“那咋回事儿？你等着，我去问问桑兰司。”
　　说罢，她起身。
　　关懦收回视线，水杯递到唇边想再喝一口，已经走开的简野忽然杀了一记回马枪过来，嘴里大喊了一声，把她吓得手一哆嗦，杯子里的水差点洒了一领口。
　　……？？？
　　关懦震惊地仰头。
　　简野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脸观察。
　　关懦紧张地看了眼自己：“怎么了？”
　　“OK 了！”简野一咧嘴，功成身退，潇洒地拍拍手：“是不是不打嗝了？”
　　关懦：……
　　又是打哪儿学来的偏方。


第148章 感受
　　深夜，洗漱完换了睡衣，关懦平躺在床上放空。
　　搁在一旁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页面显示着简野一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洋洋洒洒的一堆，什么“今晚很开心”“你和桑兰司和好我就放心啦”“周五记得来玩”……
　　百来字的真心小作文，得到的回复只有简短的一个字：好。
　　态度极其敷衍、极其不走心，起码加个黄豆脸表情包礼貌点儿呢，但是没办法，关懦满脑袋装的都是另一件事，光是动一下手指都觉得人要疯心要乱。
　　其实关懦感觉自己应该是已经疯了，否则脑子里怎么会出现“桑兰司也喜欢我”这么荒唐的想法。
　　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喉咙滚动了一下，关懦口干，眼睛盯着暖白的天花板，数不清在心里说了多少次不可能。
　　然而说得越多，脑海中理智以外的那部分就越坚固，从一粒尘埃变成一捧沙土，一块巨石，一面不可逾越的高墙。
　　关懦被彻头彻尾地关在了这堵墙内，心情不差，但很迷茫，幼稚孩童在面对无法处理的问题时才有的胆怯和无措她又体验了一遍，虚虚实实的，很不真切。
　　她不确定这份迷茫来源于她自己还是来源于桑兰司。
　　蜗牛无法体会壳外的世界，因为从没对感情抱过期待，没做过任何准备，所以即便机会来临她也没办法稳妥地抓住。
　　可桑兰司的确没有喜欢她的理由，所谓撩拨吃醋也可能只是随口一说随手一提，并没有唯一的对象，换做是别人也可以……
　　想到这儿，关懦有些躺不住了。
　　这些天桑兰司对她说的话、做的事，也会原封不动地给别人吗？
　　……会吗？
　　蓦地一个翻身，关懦从床上爬起来，朝着房间门口干瞪眼。
　　不会吧？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关懦穿上拖鞋绕着卧室闲转，是之前从网上学来的，说是能缓解焦虑。
　　一分钟后她就意识到这又是缺德营销号的鬼扯，两圈转下来她焦虑到头发都快点着了，纯起反作用。
　　五分钟后，房门打开，关懦站在了隔壁主卧门前的过廊上。
　　沐浴着廊顶上温柔的灯光，她深吸了一口气。
　　——敲门声响起前桑兰司正在打电话。
　　大晚上，和简野。
　　“你到底和关懦是怎么和好的，能不能教教我……呸，我是说能不能满足下我的好奇心。”
　　桑兰司低头在抽屉里找前几天刚买回来的耳塞：“别好奇了，你学不来。”
　　“谁说我要学了！”简野猪叫，“我就是随便问问而已！”
　　“嗯，随便问问，那我也可以随便不回答。”
　　“……”
　　简野不死心：“你表白了？没有吧？肯定没有，要不关懦早该跑了。”
　　“还是你打算放弃了？也不对，这也不像是你的性格。”
　　“你个浓眉大眼的难道是打算整温水煮青蛙那套？”
　　神神叨叨的，算命大师都没她这么会分析，桑兰司推上抽屉，拿起耳塞试了下，效果挺好。
　　正想说两句把简野给打发了，门口传来两下轻缓的敲门声，听动静就知道是谁。
　　简野浑然不觉：“我觉得你这样不好，真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万一哪天她发现你对她图谋不轨……”
　　桑兰司走到桌边：“已经发现了。”
　　“啥？”
　　没等她再多说，桑兰司说了声再见，嘟地挂了电话。
　　快十点了，桑兰司把手机丢到一边，过去开门。
　　门一拉开，穿着睡衣的关懦抬起头，白瘦的脸颊泛着不明显的红，眼神忽闪着，下巴上还挂着两小缕头发，刚从被窝里钻出来一样。
　　视线落下去，底下踩着拖鞋，好歹不是光脚，桑兰司松开手：“不是说困了想早点睡？”
　　喉咙里溢出半声回应：“嗯。”
　　“睡不着？”
　　边说着，桑兰司边把门推开，示意她进来说话。
　　结果关懦杵在门边动也不动。
　　猜到关懦一时半刻可能会消化不了，但没想到一晚上都快过去了她还是这么一副灵魂出走的样子，中彩票的反应也没她这么夸张。
　　桑兰司便折回来，靠住门沿，定定地和她对视。
　　四目相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无声地流动。
　　廊灯和房间里的灯光弱化了两人的轮廓，一米左右的距离，伸手就能碰到对方，像是经历了很长时间的酝酿，关懦动了下唇：“你真的……”
　　桑兰司维持身姿，眼神微凝，等着她说下去。
　　可惜三个字后久久都没听见下文。
　　关懦慢慢地抿起嘴巴。
　　桑兰司的脸映在她的眼瞳中，和数不清的杂糅的情绪缠绕在一起，唤醒了她脑海深处一些遥远而潮湿的回忆。
　　万一不是，万一自己会错意了，万一开了口，和当年的那个夏天一样，得到的是桑兰司又一次的拒绝……
　　下意识地，她捏住手中那封不存在的信，仓促地后退了一步。
　　桑兰司眸色一溢，直起身。
　　刚要靠近，关懦一顿，又退了一步。
　　桑兰司的表情渐渐微妙起来。
　　你进我退的幼稚小游戏玩了两轮就进行不下去了，过廊只有那么点儿距离，连退几步关懦的后背就贴上了对面柔白的墙壁。
　　桑兰司靠近的姿态很温和，和压迫沾不上半毛钱关系，但关懦还是紧张地叫了声她的名字——胆子比桑兰司以为的还要小得多。
　　桑兰司恰当地停下。
　　迎上她的眼，关懦失神，少顷嗫嚅：“对不起。”
　　没头没尾地蹦出来这么一句，桑兰司莫名，歪头问：“为什么道歉？”
　　关懦看着她：“你没有生气？”
　　？
　　桑兰司眉心一拢。
　　关懦的神色也变得有些懵憧。
　　她的目光不由地落到桑兰司身上：一言不发，眼神压迫，步步紧逼……不是生气是什么？
　　桑兰司的目光也落到关懦的胸口，她想知道关懦每天每夜地和她相处时心中感受到的都是些什么，当她纯耍流氓吗？
　　桑兰司的脸有点臭，这下关懦是真的看出来了，几秒之内黑得跟锅底似的。
　　关懦谨慎地闭上嘴巴，肩头轻抬，脖子慢慢缩下去……
　　“啧。”
　　关懦一顿，老老实实地把后颈露出来。
　　桑兰司没好气：“你当我是狗？”
　　关懦拨浪鼓似地摇头，仿佛真的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更气了。
　　一声不吭地盯着关懦看了会儿，桑兰司突然靠近抬手，关懦的身体有一秒钟的紧绷，但桑兰司只是过来帮她摘掉沾在脸边的头发。
　　细细一缕从指腹捻过，轻柔地落到肩侧，桑兰司缓慢地问：“我这段时间对你很凶吗，让你这么怕我？”
　　关懦被她的语气弄得晃神，身体放松了，心又开始动摇：“没有。”
　　“我也觉得没有。”
　　关懦：……
　　“那我对你好吗？”
　　啊？
　　关懦脸一热，支吾地回答不了。
　　比起“好”这个字眼，“暧昧”才更准确吧。
　　桑兰司眼皮子一垂，视线落到关懦微红的脸颊和耳根，不着痕迹地翘了下嘴角，伸出去的手无意地沿着关懦的手臂滑下去，隔着睡衣轻握住关懦的手腕，一边查看她掐红的掌心，一边低声说：“你能感受到的，对吗？”
　　第一次听桑兰司用这种陌生的语气说话，既不是温柔也不是命令，而是种诱惑般的乞求，关懦脑袋有些缺氧，棒槌一样贴墙站着，眼睛睁得很大。
　　得不到回答，桑兰司用小指轻刮了下她的手心：“嗯？”
　　关懦一绷，感到一股酥麻沿着手臂窜到后背，顿时半边儿身子都僵住了：“感受……感受到什么？”
　　桑兰司抬眼，浅茶色的眸子凝着关懦，眉头轻蹙着，神色看上去隐约有些失落，隐忍道：“你真的不知道？”
　　“……”
　　-
　　关懦以令人震撼的速度滚回了房间。
　　进屋，关门，上床，关灯，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一把扯来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地盖住，关懦死死地捂住自己。
　　黑暗而紧迫的空间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起伏剧烈，一下重过一下，快到不可思议，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开胸膛一样。
　　桑兰司喜欢我，桑兰司喜欢我，桑兰司喜欢我……
　　桑兰司喜欢我，桑兰司喜欢我，桑兰司喜欢我……
　　桑兰司喜欢我，桑兰司喜欢我，桑兰司喜欢我……
　　什么都不管了，她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个念头，无止无休的，烟花般一簇又一簇地腾空炸开。
　　一幕幕画面自动在脑海中串联，全都是证据，全都有迹可循：
　　“关懦，你好容易害羞。”
　　“不好看吗？”
　　“为了你。”
　　“送你去画廊。”
　　“没别的话想跟我说了？”
　　“我觉得她喜欢你。”
　　……
　　夜晚漆黑到可惧，呼吸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关懦蜷缩起身体，将被桑兰司刮过的手心贴到胸前，按住自己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心脏。
　　无数次高高抛起又重重砸落的期待终于有了答案，她没有多想，也没有理解错。
　　她不用再一次次地怀疑、一次次地讨厌自己了。
　　桑兰司真的喜欢她。


第149章 劳模（修）
　　失眠到后半夜才睡着，一早醒来时关懦的脑瓜子像被塞进了一千斤的棉花，又飘又沉，神智不清，下床险些没找着拖鞋。
　　清晨七点多钟，房子里静悄悄的，出房门，关懦杵在过廊上发了会儿呆，看向隔壁的主卧——
　　房门紧闭，桑兰司应该还没醒，今天工作室大概不是很忙。
　　画廊那边的工作还没处理完，今天还得过去，她机械般地动脚，想着得尽快去洗漱，三秒后眼前一晃，发现自己走到了主卧桑兰司的房门前。
　　显然，两条腿有它们自己的想法。
　　身体和思维好像分家了，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关懦对着房门缓慢地开机：1%，5%，10%，15%……
　　开机速度击败全国0.001%的用户……
　　“醒了。”
　　人声忽然响在过廊转角，关懦转头，看见桑兰司一身齐整地走出客厅，衬衫长裤，气场斯文，只差一件外套，随时都可以出门的样子。
　　“早。”
　　“……”关懦睁着眼睛慢半怕地点了一下脑袋，“早……”
　　桑兰司眨眨眼，站在很远的地方冲她歪额，“你站在我房门前干嘛？”
　　关懦的视线移了下。
　　眼前的房门像是一道开关，视线刚落到门把上，昨晚的记忆飘飘悠悠地涌入脑海：桑兰司倚着门沿看她，一步一步地靠近她，牵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又一句暧昧的话……
　　桑兰司喜欢她。
　　心口一漾，轻薄的绯色飞上脸庞，关懦挪了挪脚，却还是应不上话。
　　脑袋重启过后数据库好像也被清空了，她突然不知道该拿什么面目来面对桑兰司，害羞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还没完全消化掉桑兰司也喜欢她这件事，整ᴄᴛx个人目前还是卡壳着的，很难给出沉稳得体的回应。
　　桑兰司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先去洗漱吧。”
　　关懦“噢”了声，欲动脚，发现桑兰司还站在远处看着自己，迈出去的步子又收回来，讷讷地问：“怎么了？”
　　桑兰司笑了下。
　　一种不算张扬，但内心表露无疑，很漂亮、很撩人的笑。
　　第一反应是自己又干了什么令人发笑的糗事，关懦懵住，下一秒又想起来，桑兰司喜欢自己，对着喜欢的人露出笑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也经常对着桑兰司莫名其妙地开心……
　　“不饿？”桑兰司再次出声。
　　这次的语气就上扬了些，仿佛关懦再不动下一秒她就要亲自过来上手。
　　关懦眼帘一抖，连忙拔腿：“我这就去！”
　　跑得比兔子还快。
　　桑兰司压着嘴角，原地站了小会儿，等心口平静下来，姿态端正地准备碗筷去了。
　　洗漱的时候关懦才意识到桑兰司为什么看着她忽然笑起来。
　　镜子里她的脸红得比蒸熟的龙虾还要过分，泼了一捧水，没用，再泼一捧，还是没用。
　　用洗面奶搓洗，用湿毛巾冷敷……
　　刷牙洗脸花了十多分钟，一直到桑兰司过来敲门，关懦面无表情地走出洗手间，桑兰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眉间一挑：“大早上敷面膜？”
　　盖着面膜点头不大方便，关懦梗住脖子，眼睛都不眨，光动嘴皮子：“秋天天气干燥，皮肤发干，我补补水。”
　　桑兰司翘嘴：“鹭城天气干燥？”
　　关懦沉默了片刻，想起前两天刚下过的雨，颤声改口：“我比较干。”
　　桑兰司心领神会地颔首，顺手把她下巴边缘褶皱的面膜给捋服帖了，“行，多补补。”
　　又不是皮肤过敏，面膜的用处不大，坐到餐桌前时关懦还是热着脸，桑兰司把盛好的粥递给她，似笑非笑道：“看来面膜的补水效果一般。”
　　正吃虾饺的关懦呛了下，好悬没咬着自己的舌头。
　　桑兰司在对面坐下。
　　感受到桑兰司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流连，关懦心率蹭蹭上涨，不好意思和桑兰司对视，她埋着脑袋喝粥，大口大口的，像在为冬眠囤货，飞快地将两颊塞得满满的，不给自己留下说话的余地。
　　“昨晚睡得怎么样？”桑兰司问。
　　关懦鼓着腮帮子点头。
　　“没失眠？”
　　依旧是猛猛点头。
　　桑兰司象征性地喝了口粥：“那眼睛为什么这么红？”
　　匙勺一停，关懦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嘴巴里的粥都咽下去，唇边逸出细小的声音：“很红吗？”
　　对桑兰司的关心，她不愿意敷衍。
　　“嗯。”桑兰司看着她的眼睛，“像哭过一样。”
　　“……”
　　勺尖搅动碗底剩余的粥，关懦轻轻咬了下唇瓣的内沿，依照她的个性和习惯，这时候她应该否认说没有，心情是好是坏全都是她一个人的事，与桑兰司无关，没必要让桑兰司了解这些。
　　但是，桑兰司喜欢她。
　　这念头比魔咒还能蛊惑人，关懦沉浸其中不可自拔，有了“被喜欢”做前提，好像自己做什么都可以、想要什么都会被允许，只要不过分……应该不算过分吧？
　　腼腆地垂下眼帘，关懦戳着碗底，嘴里报了个奶茶名：“一点点。”
　　这回答也是很微妙了。
　　哭过没？
　　一点点。
　　想要安慰，又怕自己表现得太贪婪，所以给了个欲遮欲显的答案，这样即使得不到回应也能保持相对的体面，不会给双方造成困扰。
　　关懦好聪明的。
　　桑兰司慢慢放下餐具，粥也不喝了，两只手支起来，撑着脸侧，目不转睛地看着关懦。
　　她没有说话，神色平稳，但不平静，极浅的眼眸里没装下别的，只有关懦。
　　从前关懦每每对上桑兰司直视她的眼睛只会感到心虚和害羞——现在也还是很害羞，但除了害羞以外更多的是顿悟，她忽而明白了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心口倏地一麻，关懦急促地移开目光，感觉自己不用安慰了。
　　脸上的温度已经足够高了，她怕桑兰司再用像昨晚那样的语气安慰她，ᴄᴛx大脑会烧到直接坏死宕机，她今天还要上班，不能把画廊的工作给耽误了……
　　捻着粥勺，指尖重重地在掌心掐了把，关懦飘忽地问：“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工作室有事？”
　　桑兰司依旧看着她：“没有。”
　　“啊？”
　　“送你去画廊。”
　　“……”
　　关懦抿住嘴巴，又掐了把手心。
　　还要上班，还要上班，还要上班……
　　“画廊很远，我可以坐地铁或者打车过去，你送我的话路上太浪费时间……”
　　桑兰司沉静地接话：“我想送你。”
　　关懦：“……”
　　要上班，要上班，要上班……
　　咸鱼了二十多年，从没有如此挂心工作的一天，关懦想给今天的自己颁个劳模金奖，这可能是她一生中最有奋斗精神的一刻，章老师如果知道她这么积极上进一定会很感动。
　　澜景庭开车到市南，花了四十多分钟。
　　八点多钟，太阳挂到了一定的高度，画廊楼下的广场喷泉池边氤氲着一道道悬浮的小彩虹，温柔而梦幻。
　　打开车门，哗哗的水声伴着水汽涌入耳朵，关懦正要下车，驾驶座的桑兰司叫她：“ᴄᴛx关懦。”
　　关懦嗖地坐回来：“怎么了？”
　　速度快得像是腰上拴了根红线捏在桑兰司手里。
　　车门敞着，关懦拧着腰，两条腿踩在车门边，怀里抱着帆布包，明明是下车的动作，看上去却似乎很不想下车。
　　——桑兰司镇定地把脸转向另一边的车窗。
　　背影充满了高贵冷艳的氛围感。
　　用后脑勺晾了关懦几秒，桑兰司转回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正经。
　　对上关懦含蓄而期待的目光，她微微一笑，从容道：“没什么，叫你一下而已。”
　　关懦：……
　　拿着包和手机，关懦心情摇摆地下了车。
　　她感觉自己被桑兰司给撩了，又好像没撩。
　　桑兰司虽然没说什么，但只叫名字也很让人心动，有种说不出的特殊感……
　　“关懦。”
　　车门已经关上了，关懦转过身，从落下的车窗看驾驶座的桑兰司，以为桑兰司又要说什么“没事就叫你一声”，脸上摆出无奈但配合的表情。
　　桑兰司喜欢人的方式好幼稚啊。
　　“嗯，怎么了？”关懦弯了弯腰。
　　桑兰司搭着方向盘，手指无意地点了两下，看着她问：“两天够吗？”
　　“什么？”关懦抬了下眼睫，没听明白。
　　又不是面试，话说得太满就没意思了，桑兰司弯起唇角，点到即止：“两天时间能消化得了吗？”
　　很具有遐想空间的一句话，不是当事人根本无法领会其中意味，关懦愣了一瞬，下一秒听懂桑兰司的意思，她唰地把脑袋收了回去。
　　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关懦的皮肤红得通透，浅薄的颜色，雾一样的质感，比身后的彩虹好看得多。
　　水花拍出的风只一小股，堪堪拂动耳发的程度，她却像被台风吹过一样，由内而外地流露出震惊和凌乱的神情。
　　没想到桑兰司会在大街上说这个。
　　“不够吗？”桑兰司坐在车内偏偏头，表现出很有耐心的样子。
　　关懦：“不是……”
　　“多了？”桑兰司意会，有事好商量，“那一天半？”
　　关懦：？
　　她张口：“你怎么……”
　　“还多？”一秒没多等，桑兰司丝滑地改口，“那二十四小时？”
　　“别……”
　　“或者十二个小时？”
　　“就两天！”关懦紧急道。
　　根本没想过两天能干嘛，总之她得叫停，桑兰司倒车开得太猛，再折下去估计连十分钟都不剩，她真没招了。
　　“好，”桑兰司眼皮一挑，笑得文雅，“就两天。”
　　关懦凌乱地站在凉风里。
　　怎么这样啊。
　　轻吸了一口气，关懦默不作声地瞅着车内，清澈的眼睛里有一丢丢的小怨念。
　　桑兰司和她对视着：“那我走了。”
　　关懦挪了下肩上的包，没吭声。
　　桑兰司轻轻敲着方向盘，语气不急：“今天如果不忙，下班可以去看看玉米和玉兔。”
　　猫奴从来都很好哄：“好。”
　　轻快地应下来，关懦拿着手机晃了晃，弯着眼睛说：“下班了我给你发消息，”
　　桑兰司翘起嘴角，微微颔首：“知道了，关老师。”
　　“。”
　　……
　　车驶出了视野，关懦还跟树一样地站在广场边，枝繁叶茂地晒在阳光底下。
　　回过神，心口被悸动给占满了，呼吸都需要从缝里一丝丝地往外泄，一身精力无处可撒，关懦绕着哗啦啦的喷泉池暴走了四圈。
　　周围的路人注意到她的动静，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大白天遇上鬼上身了，怪吓人的。
　　嗡一声，手机震了。
　　站在池边，关懦停下步伐，小喘着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里多出两条刚发来的消息：
　　【桑兰司：从昨晚十点开始算。】
　　【桑兰司：还剩三十八个小时。】
　　关懦：“……”


第150章 耐心
　　上午忙着。
　　专访的视频粗剪出来了，桑兰司工作处理到一半被简野叫去了隔壁办公室，拉她一起审片。
　　“楼下刚剪完我就把视频要过来了，够不够意思？”
　　“惦记好几天了吧。”桑兰司无情地拆穿她。
　　简野嘿嘿一笑，把硬盘插进电脑，点着鼠标道：“这不是关老师身份特殊嘛，我当然得亲自看看。”
　　扭头拉来椅子，等桑兰司坐下，简野调出八分钟的专访视频，手指往键盘上一敲，片子开始播放。
　　录制当天的设备是工作室特地从隔壁影视制作公司借的，镜头和音质基本上没问题，片子目前还没做后期呈现出的效果就已经很不错，八分多钟看完，至少能打八十五分，简野看完感慨万千，几个实习生刚进工作室时连内部广告片的字幕和图片都能贴错，四个月不到就能有这么明显的进步，她这个老板当得也太有成就感了。
　　“你觉得呢？”她问桑兰司。
　　“时间不紧张，不用着急出成片，后期多花点工夫。”桑兰司说，“片头还需要再讨论一下，为什么没用之前的导入文案，之前那一版更合适。”
　　简野笑嘻嘻：“还有呢？”
　　桑兰司瞟她一眼。
　　“哎呀，别装啦，刚刚眼睛都快黏屏幕上了。”
　　简野摇头晃脑地移鼠标，嘴里念念：“这次的设备没白借啊，真没想到关懦上镜这么好看……”
　　“她不上镜也好看。”桑兰司淡淡道。
　　简野做作地“哟”了一声：“难得听见你夸人，桑总监转性了，工作时间怎么还夹带私货呢。”
　　特地把她叫过来不就为了听这个吗，桑兰司懒得反驳，坐在一旁看她拉进度条。
　　画面定格到关懦坐在正中央的那一帧，简野松开鼠标，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桑兰司瞥过去：“你干嘛？”
　　简野打开相机：“拍照啊。”
　　桑兰司歪头，猜到她要干什么，往后一靠，没拦着。
　　旁观着简野举起镜头，咔咔拍了两张，再把照片发给关懦，桑兰司问：“你就这么天天挑着工作时间骚扰别人？”
　　简野：“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
　　转过头，简野叹气道：“这几天我想过了，指望你这个死心眼移情别恋是不可能了，你非要在关懦这棵一树上吊死，我只能帮你一把了。”
　　桑兰司今天心情好得不同寻常，听见“死心眼”三个字居然没骂她，“帮我什么？”
　　“帮你追人啊。”
　　？
　　桑兰司一顿。
　　简野拍拍她的肩：“你放心，等我和关懦搞好关系，我一定拼命帮你吹枕边风——呸！帮你说好话。”
　　“……”桑兰司收起表情，“等你起作用，黄花菜是不是都凉了？”
　　简野肃然：“嗐，你这人就是没耐心。”
　　这句话她居然也有脸说出口，桑兰司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简野脸皮奇厚，不为所动，后面又叽里咕噜扯了一堆，总结下来就是劝桑兰司多点耐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追人要循序渐进，关懦的个性大概吃软不吃硬，只能靠磨。
　　听她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简野自己个儿还有一堆烂摊子没解决，桑兰司正想让她少操点闲心多管管自己，放在一旁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一看来电姓名是联展项目负责人，简野屁颠颠地接电话去了，临走没忘撂下一句教导：“你好好反思自己啊！”
　　……反思个鬼。
　　桑兰司看向电脑屏幕。
　　画面正中央就是关懦，穿着简约干净，身形清清瘦瘦的，坐在长桌边，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给人的感觉并不冷。
　　从一些细小的微表情可以看出来，录制当天关懦的情绪应该很低落，桑兰司看了会儿，拿出手机，想给关懦发点什么，一打开聊天页面就是早上她发的那几条：
　　【从昨晚十点开始算。】
　　【还剩三十八个小时。】
　　消息发出去一上午了都没得到回复，桑兰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屏幕。
　　想了会儿，她还是把手机给关了。
　　说好两天就两天，不急这一时。
　　敲着键盘把进度条调回最左端，片子从头播放，桑兰司望着电脑屏幕，百无聊赖地撑起脸。
　　简野还说她没耐心。
　　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分明是全世界最有耐心的人。
　　-
　　关懦最近的状态很不正常，如果说昨天还只是间断性地开小差的话，那么今天就是持续性地掉线。
　　对此，过来人 Daisy 表示她真的都懂，并且很贴心地给关懦泡了杯菊花茶：玩暧昧容易上头，降降火气。
　　这回关懦没话反驳了，脸红得跟啥似的，菊花茶喝完续了一杯又一杯，跑了八百趟洗手间。
　　别人的暧昧期是什么样关懦不大清楚，总之她的比六级英语考试还紧迫，仔细思考，问题就在于桑兰司给她限定的四十八小时——说是给她消化的时间，结果她一点儿也没消化，脑子里光想着四十八小时候结束后会发生什么了。
　　桑兰司会和她表白吗？
　　表白的话会说些什么？
　　喜欢你、在一起之类的话吗？
　　还是干脆跳过表白，直接就……
　　展品资料看到一半，关懦默默戴上耳机，挑了首凄凉的小白菜地里黄，开启单曲循环。
　　再消化下去她想先把自己给消化了。
　　下午三点左右，项目组群里收到新通知，勘察场地的日程定下来了，那会儿关懦差不多刚把工作处理完，被 Daisy 拉去喝下午茶。
　　时间打发到一半，Daisy 接了通电话，张口便是“桑总监”，坐在对面的关懦一咳，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端起杯子自顾自地喝茶。
　　被她发出的动静迷惑了一秒，Daisy 扭头继续打电话：“好的，晚点我把资料发给工作室……对，关老师已经看过了……”
　　关懦悄悄竖耳，从谈话内容来看两人说的应该是借展事宜，都是一个项目里的同事，工作上的事情不算偷听，何况还提到了她的名字，她多听几句也没关系。
　　拢共也没谈多久，三五分钟就结束了，挂断电话，发现关懦的目光里有所探寻，Daisy 解释说：“是桑野工作室的桑总监。”
　　关懦点头：“是借展有什么问题吗？”
　　“那倒没有，”Daisy 笑道，“下周就要去澜市看场地了，桑总监打电话过来确认下借展的进度，免得有什么纰漏。”
　　关懦了然。
　　一个项目组里待着开会应该经常能碰上，刚好离下班还有段时间，Daisy 就顺着刚刚的电话谈了桑兰司几句。
　　绿湾之前和桑野合作过几次，桑兰司在Daisy 口中评价很高，实际上但凡在工作上和桑兰司有过接触的人对她的印象都不会差，这人虽然性格高冷不以接近，但专业能力强得可怕，年纪轻轻就在业内小有名声，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关懦谦虚地点头，没错没错，她也这么觉得。
　　看关懦对桑兰司还算感兴趣的样子，Daisy干脆多聊了会儿，不过她和桑兰司不算特别熟，纯工作合作关系，说出口的内容关懦大多都已经听过。
　　外人眼中的桑兰司形象都很一致，事业、性格、外貌，绕不开这几个话题，翻来覆去略有些枯燥，但关懦还是很乐意从她们口中听见桑兰司的名字。
　　她很想纠正，其实没她们想的那么夸张，桑兰司也是个很鲜活的人，会挑食、会睡懒觉，偶尔有起床气，闲来无事甚至还会跟猫打架。
　　喜欢任性，喜欢使坏，经常把人弄得下不来台。高兴时做什么都很有耐心，生气了就看什么都不顺眼，天下第一难伺候。
　　也有很好的一面，细心，会照顾人，时不时也会流露出一些温柔，护短，绝不会让自己身边的人受欺负，十八项全能，几乎具备解决生活中一切问题的能力……
　　傍晚回家的路上，当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关懦脑中一清，忽然意识到，对桑兰司而言其实自己也是特别的那个。
　　最普通和真实的一面，桑兰司只留给了她。
　　-
　　两边都下了个早班，按照早上约好的，到家之后两人一起去楼下看了玉米和玉兔。
　　前两天刚来“探监”过，两小只表现得明显没有上次那么热情，摸了没两下就甩着尾巴跑远，亲妈都叫不回来。
　　“啧，没良心。”亲妈不爽了。
　　关懦觉得好笑，就说桑兰司会和自己的猫置气，“等过段时间出差回来应该又亲热了。”
　　“嗯，”桑兰司直起身，“得欲擒故纵。”
　　关懦：“。”
　　随口一句，桑兰司单纯对着猫说的，没别的意思，但落到关懦的耳朵里感觉就像在暗示什么。
　　难怪桑兰司一天都没怎么给她发消息，原来另有目的。
　　“晚上想吃什么？”桑兰司扭头问。
　　关懦分神：“冬瓜排骨汤？”
　　“还有呢？”
　　一时想不出来，关懦报了个经常吃的拌黄瓜，桑兰司听完一挑眉，问：“最近火气很重吗？”
　　关懦：“……”
　　很重！！


第151章 电影
　　喝了一天的菊花茶也没起作用，桑兰司三两句话就把关懦整得耳朵通红，面似火烧。
　　从超市买了食材回来，桑兰司挽起衣袖下厨房，关懦想过去帮忙，又有点儿害羞，便拿着手机装作很忙的样子在厨房门口徘徊。
　　站在池边把排骨洗干净，桑兰司一回头，气笑了：“我在这儿做饭，你搁边上打游戏？”
　　关懦脸一热，忙说没有，“我在回简野的消息。”
　　说着，她想把手机递给桑兰司瞧瞧，桑兰司却不看，很傲娇地把头扭回去，抽了张吸水纸擦手，背对着她问：“简野说什么了？”
　　关懦挪进来：“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桑兰司视线一偏：“干什么？”
　　关懦看向手机屏幕，重新确认了一遍聊天框里的内容：“她想约我看电影。”
　　？
　　除了看电影以外，简野还打听了关懦有没有什么个人爱好，能想到的休闲活动全问了一遍，甚至还想约关懦外出野营。
　　乐于助人的简老板正式开始了她的迂回策略，殊不知给人的感觉完全是盐吃多了闲得慌，翻完聊天记录，桑兰司把手机还给关懦，好整以暇：“你想去？”
　　关懦摇头。
　　意料之中。桑兰司看着她，继续问：“为什么不想？”
　　“……”
　　关懦心口发烫：“周末我想待在家里休息……”
　　桑兰司看了她几秒，唇角一掀，斯文地转过身，“行。”
　　有条不紊地给排骨过水，桑兰司颔首，语气自然：“挺好的。”
　　关懦：“……”
　　她说的休息真的只是休息，早上睡懒觉、一整天都蹲在家里躺平的意思……
　　“那你呢？”
　　手下没停，桑兰司半低着头：“还不确定。”
　　“啊？”
　　桑兰司不慌不忙地说：“二十七个小时之后才能知道。”
　　关懦一愣，半秒后反应过来，脸颊蹭地浮色，脑门腾腾地冒起热气，还没下锅人就熟透了。
　　本来已经暂时把倒计时的事给忘了，桑兰司一提，关懦又想起来，晚饭过后一看时间又没了一个小时，莫名其妙地紧迫起来。
　　紧迫些什么？不知道，就是紧迫。
　　洗完澡，关懦穿着睡衣在房间里一通乱晃，一会儿趴床上放空，一会儿窝沙发里发呆，快到九点，关懦磨磨蹭蹭地移到门边，给房门开了条缝，听见客厅传来说话声，桑兰司在跟人打电话，好像是简野。
　　关懦看似很没有存在感地从客厅北边儿飘过，走路时发出细微的脚步声。
　　沙发上的桑兰司听见了，头一偏，目送关懦走到餐厅，看着她倒了杯温水。
　　桑兰司往后靠了靠，上半身抵住软枕，拿着手机，视线不动，说：“你才知道吗？”
　　简野在电话里嘟囔：“露营和滑雪也无聊？”
　　“统统都很无聊。”
　　“……”
　　闲散搭了没几句，感觉简野应该是快被桑兰司气死了，余光瞟着桑兰司把手机丢到一旁，关懦一口一口地喝水，想着等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就回房，没想到桑兰司忽然叫了她一声。
　　脑瓜子还没反应过来，关懦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嗯？”
　　待她走近，桑兰司拍了下身旁的沙发抱枕，“过来，看电影。”
　　关懦一懵，才注意到茶几上摆着笔记本电脑，亮起的屏幕正对着沙发，正在播放影片。
　　笔记本也就十几寸的规格，看电影还是挺吃力的，关懦想问怎么不干脆直接用电视或者投影，坐下后发现为了能看清屏幕她需要和桑兰司挨得很近，顿时把问题咽了回去。
　　水杯还握在手中，即便关懦靠近的动作很小心，肉眼几乎观察不到，但杯子里的白开水还是出现了晃动。
　　胳膊忽地一僵，关懦自己也发现了。
　　过了两秒，她默默地将杯子放到茶几上，捞来旁边的抱枕，紧紧箍在怀里。
　　好丢人。
　　坐在她身边的桑兰司从始至终都没反应，就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只有眸底掠过些细碎的笑意，不被人所察觉。
　　丢脸丢习惯了，关懦甚至攒出了经验，很快便整理好表情，定睛好奇地问：“这是部微电影？”
　　“嗯，”桑兰司伸手，点了两下键盘，拉出电影的简介，“不喜欢短片？”
　　“还好。”
　　目光落到下方进度条上，看见影片总时长，关懦琢磨，只有半小时……
　　想和桑兰司一直待在一起，但靠近了又总会脑补些有的没的，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关懦的注意力老是跑偏，一会儿想自己这么干坐着是不是纯在浪费时间，一会儿想桑兰司的体温好像要比她的更高一些，手臂没碰着也觉得温温的……
　　电影看上去好像挺无聊的，进度条都快结束了也没懂导演想表达什么，不明白桑兰司为什么会喜欢，关懦移了下视线，刚想说话，忽然感到肩侧一沉，桑兰司的脑袋慢慢地抵靠到了她肩头。
　　关懦的心率一下子就上去了。
　　肩膀下意识地维持高度，她不敢乱动，轻轻唤了一声：“桑兰司？”


第152章 食欲
　　无声应她。
　　关懦小心翼翼地偏过头——只偏了很小很小的角度，仍然看不见桑兰司的脸。
　　胸膛里砰砰的，她有意识地放缓呼吸，又叫了一声，仍没得到回应。
　　桑兰司真的睡着了。
　　靠着她。
　　心潮一荡，关懦立刻抿住嘴巴，不让自己再发出任何声音。
　　她长久地看着眼前的屏幕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的片尾过后，进度条抵达终点，电影终于结束。
　　等到电脑自动息屏，暗下去的屏幕倒映出两人的身影，桑兰司依靠着沙发，脖颈微微倾斜，侧脸轻抵在关懦肩边，眼睛是阖着的，入睡的蝴蝶一样，整个人的状态很平静与安宁。
　　桑兰司的睡眠质量不好，很容易被吵醒，关懦就动也不动，一直保持着当下的姿势。
　　肩很酸，胳膊也有点麻，但关懦还是感受到了充盈的幸福。
　　被信任，被依赖，还有……
　　被喜欢。
　　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桑兰司喜欢上，关懦的心飘了一整天，甚至还有些微妙的别扭。
　　说来也好笑，正常人的恋爱顺序都是从了解到暧昧再到喜欢，随后进入交往，最后才同居、结婚，而她和桑兰司则完全反过来了，双方没经了解就直接进入结婚同居阶段，眼瞪眼做了足足三个月的“好室友”，关系骤然要向更深层、更亲密处转变，一时自然会有些害羞和生涩。
　　桑兰司给了两天的时间消化，关懦原本觉得自己肯定做不到，毕竟她这人低攻低防，一天能脸红心跳八千八百次，桑兰司只要轻轻一勾手指头她就找不着北了，没出息的很。
　　但眼下被桑兰司这么平和地依偎着，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完全适应和沉浸入“被喜欢”的角色里了。
　　伴随着心动和欣喜，胸膛之下腾然而起的是巨大的幸福。
　　好像过去的一切都被抚平，好像自己瞬间拥有了很多，做饭、吃饭，一起逛超市、看电影，开车送上班……生活的意义被重新填满，跳出孤独摇摆的困境，她好像再一次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坐标，对未来有了更加确切的憧憬。
　　这些全都是桑兰司带给她的。
　　思绪回笼，发现屏幕里自己的脸开心得有些太过明显，眼睛弯得都快找不见了，关懦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
　　视线刚刚落到腿边，发现了桑兰司搭放在一旁的手，皮肤清白，修直漂亮。
　　“……”
　　观察片刻，关懦很慢很慢地挪着手腕，把自己的手掌一点点向桑兰司靠近。
　　并没有触碰到桑兰司，还剩下两三公分时关懦就停下了，看了眼屏幕，确认桑兰司没被吵醒，她静悄悄地摊开手掌，好奇地对比她和桑兰司的手。
　　差不多的长度，差不多的大小，不过桑兰司的更加匀称，她的更加瘦削，桑兰司到肤色白得自然健康，她的则总是透着股若有若无的病弱感，似乎牵起来会很硌手。
　　但是桑兰司好像很喜欢。
　　想到昨天被桑兰司牵着手不肯放在超市里乱逛，关懦红温，手心和脸颊又一阵发烫。
　　今后这样的事应该还会发生很多次吧？
　　甚至不止是牵手，还有拥抱，亲吻……
　　还没表白——也还没被表白，关懦脑瓜子就自顾自地冒出了一大堆还没发生的画面，大概是之前做过太多和桑兰司有关的不正经的梦，所以动辄就牵扯到相关的联想，都快成连续剧了。
　　以前想到这些心里总是会不耻，产生浓浓的负罪感，如今不用了，因为桑兰司也喜欢她。
　　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因为桑兰司也喜欢她，桑兰司也喜欢她……
　　心情飘然，关懦的唇角还是控制不住地弯起来。
　　看了眼屏幕里的自己的脸。
　　好烦。
　　怎么又这么开心。
　　-
　　一早桑兰司是被怀里的动静给弄醒的。
　　睁开眼，天大亮，客厅里装满清透的晨色，阳台的方向有阳光斜泄进来的金影，糖果纸般的质感。
　　茶几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过夜的水杯，视线刚落过去，怀中又一动，桑兰司蹙着将眼皮垂下去，看见了小半个毛茸茸的脑袋顶——另一半钻在她颈窝里，被沙发毯盖着。
　　桑兰司只花了0.01秒就意识到了什么情况。
　　刚要聚起来的起床气一下子就没了，她很轻地挑了下眉，把脸往上抬了抬。
　　怀中反应超快，没过两秒就循着温热的来源把额头拱到她的颈侧，继续睡得死沉。
　　——上次就领教过，看上去矜持文静的关懦一到睡着之后特能闹腾，睡相堪比半大点儿的孩童，爱做梦，爱翻身，爱卷被子，本性可以说是相当自由。
　　但上回是桑兰司主动上的她的床，那这次是？
　　桑兰司歪头回忆了下，昨晚她应该是看电影看睡着了，毕竟那片子真的很无聊，通篇无病呻吟不知所云，关懦如果全部都看完了可能会怀疑她审美有问题。
　　考虑到关懦应该还没大胆到主动往她怀里钻，不排除关懦也是看到一半把自己给看睡着的可能，桑兰司转头观察着目前的情形。
　　她睡着沙发靠里侧，关懦在外，沙发虽然宽敞，但想同时挤下两个手长腿长的大活人还是有些勉强，睡着了也害怕自己会掉下去，关懦的两条胳膊揽在她的腰上，身子很努力地往她怀里靠，完全紧贴着她。
　　颈窝也被占据着，关懦的呼吸温缓缓的，每一下都带动着身躯轻微的起伏。
　　伴随着感官的恢复，知觉苏醒，桑兰司的眸色渐渐有些变化。
　　她的腰被抱得很紧，肩被抵得很沉，上半身虽然被毛毯盖着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关懦身体的轮廓——看上去清瘦，实际上很软，手感极佳，像块被体温捂热的糯米松糕一样香喷喷地窝在她怀里。
　　拿食物给人做比喻听上去有些不太正常，但这种感觉桑兰司很早就有过，甚至可以追溯到很遥远的大学期间。
　　那时候的她蠢得比较清澈，遇到不懂的情况第一反应就是查资料看论文。
　　论文上说，食欲和另一种被命名的欲/望存在着相关联。
　　桑兰司就觉得这篇论文还是烧了比较好。
　　————————!!————————
　　最近一段时间码字的时候很容易犯困就想着喝点咖啡提提神，结果没想到把焦虑症喝发作了（本来以为稍微喝一点点不会太严重的 T_T
　　缓了一天现在已经好多啦，让大家担心了[摆手][摆手][橙心][橙心]


第153章 双标
　　对喜欢人的有念头再正常不过，如今已是快奔三的年纪，桑兰司不至于还跟十八九岁时似的单纯犯蠢、连这点儿事实都接受不了。
　　她看向怀中，秋日的清晨，关懦很怕冷的样子，脸颊埋在她的颈窝里，脑袋被毯子半掩着，半个头顶敞在外面。
　　有绮念，但并不强烈，桑兰司便没去管，而是很有闲心地吹开刮蹭在自己脸边的发丝，压着抱枕的边缘，把脖子往后移了移。
　　不出所料地，没过几秒，毯子动了，伴随着窸窣的动静，关懦的脑袋重新找过来，小狗拱白菜似的，磨磨蹭蹭地寻找她身上传来的热源。
　　桑兰司垂着眼皮，嘴角慢慢翘起来。
　　下方溢出含糊的鼻音，桑兰司眉稍一动，收起笑，闭上眼帘。
　　感到很浅的痒意，是关懦的睫毛刮到了她的颈喉，触感短暂而细微，比羽毛还轻。
　　关懦醒了。
　　大概是刚醒过来，人有点懵，半天都不见她有下一步的动作。
　　颈间的呼吸一会儿重一会儿轻，桑兰司在心里一秒一秒地计算时间，过去半分钟左右，揽在她腰上的手缓慢地松开，一点一点挪到桑兰司肩边，小心翼翼地将毯子从头上拉下去——
　　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来。
　　蒙头睡了一晚上，脑袋热烘烘的，怕把桑兰司吵醒，探出头后关懦一动不动，目光在桑兰司白皙的脖颈上流连，一看就是半晌。
　　视野中的喉结忽然动下了，关懦一缩脑袋，赶忙将眼睛闭上。
　　——桑兰司很想笑。
　　装睡居然都能装到一块儿去。
　　身体后靠，拉开足够远的距离，桑兰司饶有兴致地撑了下额头，关懦的眼睛紧闭着，姿势侧躺，巴掌大的脸有一半都陷在抱枕里，肩头随着呼吸起伏，特乖巧、特安静，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睡着后的模样，恐怕真的会以为她还在睡着。
　　以关懦的脸皮程度应该装不了太久就会主动投降，桑兰司在一旁很耐心地睨着。
　　没承想关懦心理素质见涨，过了三五分钟都没有要睁眼的迹象，似乎铁了心要装到底。
　　桑兰司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间还早着，还能再耗上一会儿，便慢慢悠悠地伸出手，用指尖勾了下关懦散在枕面上的头发。
　　“……”关懦仍是不动。
　　关懦的发质很好，乌黑柔顺，被桑兰司握在指缝里，墨水一样丝滑，桑兰司一边揉玩一边打量她的表情，装得还是挺像样，可惜睫毛已经抖了。
　　都这样了还不睁眼，桑兰司似笑非笑地将手指挪过去，靠近关懦的额头。
　　关懦的眉角果然抽了下。
　　——脑瓜崩儿的含金量。
　　“还不醒？”桑兰司出声。
　　关懦一僵。
　　“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
　　紧闭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
　　关懦面红耳赤地看着桑兰司。
　　“醒了，”面对面躺着，距离还不到半臂，桑兰司支着额头心平气和地打了声招呼，“早？”
　　“……”关懦眼神闪躲，“早。”声音有点儿虚。
　　“什么时候醒的？”桑兰司很好心地替她找补。
　　“就刚刚……”
　　“刚刚”这次的覆盖范围太广，可以是十秒钟之前，也可以是十分钟之前，桑兰司若有所思地说是吗。
　　关懦被她的语气弄得脸颊发烫，扭头想起身，手臂一撑，盖在两人身上的毛毯滑下去，掉到地毯上，关懦连忙拧腰去捡，仓促间她的睡衣不小心蹭上去，衣料之下露出一截细白的腰，桑兰司眼一垂，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开，过了一秒才后觉：就算看了又怎么样？
　　下沙发把毛毯捡起来叠好，关懦一回头，发现桑兰司躺在沙发上，眼睛却盯着自己，脸庞更烫了。
　　“昨晚你看电影看睡着了，你睡眠质量不好，我怕把你吵醒之后你就睡不着了，所以才……”
　　关懦说话时有控制声音的习惯，这会让人下意识地盯住她的嘴巴看，注意她的动作和唇形。
　　开合的幅度很小，唇型流畅，唇珠不明显，唇色柔和清浅，视觉上很软……
　　关懦一口气说了好些，桑兰司听得挺清楚，嘴上应着，脑海中却在想些别的。
　　“那我去洗漱了。”
　　“嗯。”
　　目送关懦走远，桑兰司在沙发上回过神，侧躺着冷静了一会儿，用手摁了摁太阳穴。
　　-
　　“还剩十四个小时。”
　　送关懦去画廊时，桑兰司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
　　副驾驶的关懦正在回Daisy 的消息，闻言表情一囧，聊天编辑栏里的字都打错了。
　　【关懦：没关系，我呆了。】
　　【Daisy ：？】
　　【撤回】
　　【关懦：没关系，我带了。】
　　尴尬地回完Daisy ，关懦收起手机，看向前视镜。
　　“看什么？”桑兰司扬眉道。
　　当然是看你。
　　这话关懦当然不好意思说，“没什么。”
　　她心里其实有些荡漾，一是自认为占了便宜睡了桑兰司一晚——陪桑兰司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二是歇下紧迫的心态后莫名地对桑兰司口中的倒计时开始有所期待……桑兰司想做什么直接做就好了，她什么都可以接受的。
　　就这么荡漾地上班，荡漾地工作，荡漾到连中午加班没来得及吃饭都觉得心情很好，关懦把自己忙得跟陀螺似的。
　　下午，简野把晚上聚餐的地址发了过来，关懦手上还有展品材料没审，便只简单回复了两句。
　　没多久，桑兰司也给她发来一条，也是地址信息，不过多问了一句今天忙不忙。
　　关某人双标得不行，立刻抓起手机回了一大串，甚至连自己中午只吃了三明治面包都给交代了出去。
　　推门进办公室，简野问：“画廊那边的借展工作很紧张吗？”
　　桑兰司正坐在办公桌后头回微信，头也不抬：“怎么了？”
　　简野挠头：“也没咋，就是感觉关懦这两天挺忙的，我给她发的消息她都没怎么回……”
　　桑兰司眉尖一挑，看向手里的聊天页面。
　　几秒钟前关懦刚给她发来：【好，我尽快忙完。[黄豆笑脸][黄豆笑脸]】
　　不止这一句，上面还有洋洋洒洒十几条。
　　画廊今天挺忙的，为了晚上的聚餐关懦把午餐都给取消了，没时间搭理简野再正常不过。
　　简野哼哼唧唧地抱怨：“关懦线上怎么这么高冷啊……”
　　“谁让你总是说废话。”桑兰司无情道。
　　说着，她敲了几个字发给微信那头：【换个表情包。】
　　聊天框里的内容立刻被撤回改掉。
　　【关懦：我尽快忙完。[抱拳][抱拳]】
　　————————!!————————
　　调整作息，想把更新时间都改成早上[抱拳][抱拳]


第154章 期待
　　周五的下午画廊有个艺术交流沙龙，忙了一整天的关懦下班时从展厅前路过，原本是想和 Daisy 打个招呼的，结果好巧不巧地碰上了过来参加活动的宁凝，还有顾蓝意，活动刚结束，两人端着果汁饮料从展厅里出来，有说有笑的。
　　上回和宁凝闹得不愉快，关懦不打算跟她俩打招呼，滑着手机装没看见，想若无其事地走开，没想到顾蓝意眼尖，隔着大老远还是发现了她。
　　快速走出两步，顾蓝意举起果汁杯，热情地喊：“关老师！”
　　“……”
　　关懦停下步伐。
　　顾蓝意扬起笑容，正要问好，就看见关懦颔首冲她笑了下，然后抓着手机一拎包带，背影快得跟一阵风似的，头也不回地跑了。
　　？
　　顾蓝意傻了一秒。
　　宁凝插着兜从后头慢悠悠地跟过来：“热脸贴人冷屁股了？”
　　顾蓝意失语地回头。
　　“关老师有什么急事吗？”
　　“我怎么知道，”宁凝耸肩，“大概是看我不顺眼吧。”
　　“不顺眼？怎么会？”
　　顾蓝意奇怪：“之前见面你们不是聊过吗，你们还是同学……是后来又发生什么了？”
　　宁凝没否认：“嗯。”
　　顾蓝意一惊，忙问怎么回事，宁凝就跟她说了上个月自己和关懦在画廊碰上，约在楼下喝了杯果汁结果把关懦给喝进医院的破事儿。
　　“没想到她这么记仇。”宁凝摊手。
　　顾蓝意的态度比较中立，皱眉问：“你和她道歉了吗？”
　　宁凝咬着吸管：“没啊。”
　　“为什么？”
　　“上个月去旅游了，不在鹭城，一直没遇上。”
　　“你难道没有关老师的联系方式？”
　　“嗯哼，都说了，关老师很高冷的。”
　　……
　　上出租车，关上门，关懦向司机报了个地址。
　　车子刚启动，手机响了下，关懦低头一看，是顾蓝意发来的消息：【关老师，您和宁凝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谈不上，上回碰面还是在一个多月前，过去这么久关懦的胃早好了，何况宁凝也不是有意的，关懦的心眼不至于这么小，连这点儿小事还要记仇。
　　她只是跟宁凝性格不合，相处不来罢了。
　　“没有，”关懦敲字回复，“我有些急事，正赶时间……”
　　回完顾蓝意后没多久，桑兰司的电话来了，关懦眼角一弯，立刻接通：“嗯，我已经上车了……”
　　晚霞西漫，二十多分钟后，出租车在中心大厦的广场边停下。
　　关懦一下车就看见了等在旋转地标边的桑兰司，只是随便往那儿一站，就跟模特似的，风衣长裙麂皮靴，风一吹，衣袂翻飞，耳发摇曳，帅得要死，引来许多路人侧目。
　　听见脚步声，桑兰司抬头，关懦刚好到她面前，微喘着说：“路上有点堵车，我来晚了。”
　　小跑过来，关懦的额发有些乱，但眼睛尤亮：“你想好要买什么了吗？”
　　桑兰司视线一偏，发现关懦塞在耳朵里的耳机还没摘，便收了手机伸手帮她取了，说：“还没，一会儿上去看看……摇下头。”
　　关懦晃了晃脑袋。
　　一晃，头发散开，桑兰司顺手过去，三两下帮她理顺，问她中午只吃三明治饿不饿，一会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关懦说没事，下午Daisy 给了她两块巧克力，目前还不是太饿，“先买礼物吧。”
　　受上司嘱咐，桑兰司过来给几个实习生买转正礼物，简老板明确表示，礼物不能太贵也不能太便宜，不能太雅也不能太俗，关怀员工的同时还要体现出桑野工作室专业卓越的形象……
　　甩手当皇帝还这么多要求，桑兰司让她滚过来自己买。
　　简野在电话里“哎呀”了一声：“我还得领着员工下班去餐厅呢。”
　　“再说关懦不是跟你一起的吗，审美大神就在身边干嘛不用，让她帮你参考参考。”
　　桑兰司回头，简野口中的“审美大神”正在一旁研究摆台上的香薰蜡烛，兴致勃勃的，把店员都给吸引来了。
　　“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店员关切地问。
　　关懦抬头，轻轻颔首：“这盏蜡烛里的香味是金盏花精油？”
　　“稍等，我帮您看看。”
　　一边说着，店员一边将蜡烛端起来，下方的金属座上有对应的精油标签，的确是金盏花，还掺入了小剂量的素心兰香，燃烧后挥发出的气味很特别。
　　桑兰司从另一边走过来：“怎么了？”
　　关懦扭头看着她，浅声道：“是金盏花。”
　　——先前她送给桑兰司的那盆就是金盏花。
　　看她有兴趣，店员见缝插针：“小姐，这款香薰蜡烛市面上很少见，您可以打包一份回去体验体验，我们店里的香氛系列都是礼盒包装，也很适合用来送礼物的。”
　　“好……”
　　“好”字还没说完，关懦听见桑兰司轻啧了一声，她急时止声。
　　当着店员的面，桑兰司把关懦拎到了摆台的另一侧，指尖敲了敲实木的底座。
　　关懦定睛一看，底座上标着价格：788R/50g
　　桑兰司一句话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关懦抿住嘴巴悄悄瞅了她一眼，桑兰司感应到她的视线，眼一眯，歪了下头，意思是：你还真想买？
　　“礼物的话贵一点也没关系的吧？”适当地避开店员，关懦小声道。
　　桑兰司扫了眼摆台上：“给员工送蜡烛？”
　　不过关懦愣了下：“不是……是送给你的。”
　　桑兰司一顿，意外地偏头看她。
　　原来她们说的不是一回事，关懦回过神来，解释说她觉得这款香味很适合桑兰司，金盏花的味道很特别，淡淡的甜中带着淡淡的苦，素心兰还有安神的效果。
　　“你睡眠不好，还能助眠。”她一本正经地说。
　　桑兰司嘴角一翘，没被她忽悠住，转过头打量着摆台上的蜡烛，道：“想助眠还不简单。”
　　“嗯？”
　　打岔很有用，关懦成功被她带跑偏了，“你还有别的办法？”
　　桑兰司点头，应了声，慢条斯理道：“有个大抱枕就行了。”
　　大抱枕？
　　关懦回忆了下，好像没见过：“家里没有吧？要多大的？晚上结束还有时间的话可以去家居中心看看……”
　　桑兰司没接话，只撩着一半的眼皮子，心平气定地看着她。
　　两秒过后，关懦明白过来，嘴巴一个磕巴：“……”
　　-
　　把包装好的礼物放到车厢后座，桑兰司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坐进来发现关懦居然还在脸红，桑兰司不由思考，自己是不是高估了关懦的承受能力——早上挤在自己怀里装睡的时候心理素质不是还挺好的吗？
　　开车赶去聚会餐厅的路上，关懦的心思始终飞在天外，一遍又一遍地脑补了千八百字的不可说。
　　按最近一段时间的情况，关懦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理解错，桑兰司好像的确是在暗示她。
　　难道倒计时就为这个？
　　话说回来，倒也不是不行……
　　但是，这么快就……
　　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一路神游，要到餐厅时，桑兰司开口：“想什么呢？”
　　关懦闻声，脑袋半倚着车窗，转着额头虚虚地看过来。
　　桑兰司开着车，语气平常：“抱着抱枕睡觉而已，你想哪儿去了？”
　　“。”
　　想到床上去了。
　　关懦咳了声，眸中闪烁，欲盖弥彰：“没有，没想到哪儿……”
　　车子驶入停车场，视野变暗了些许，桑兰司的手机响了，握着方向盘不大方便，她便让关懦替她接听。
　　是简野打来的。
　　按下接听键，再按下扩音，关懦把手机举到桑兰司面前，帮她托着。
　　“崽，你们到哪儿了？”简野的声音响起来。
　　“楼下，正在停车。”桑兰司打着方向盘回道。
　　“行，那你们尽快上来，人都齐了，就等你们俩了。”
　　也没别的，简野只是过来催两句，通话结束，关懦把手机放下，想着连桑兰司都来参加了，今晚的聚餐应该会很热闹，但自己既不是桑野的人，和员工们也都不熟，一会儿上去了最好还是保持些距离，免得让大家不自在……
　　思虑间，车停稳。
　　解开安全带，桑兰司打算下车，发现一旁的关懦还一副沉浸在心事里的表情，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简简单单一句调侃值得想这么长时间？
　　在深思熟虑些什么？
　　斜靠着座背，视线轻轻摩挲着关懦挺俊的侧脸，桑兰司想到什么，冒出声音：“关懦，你是不是还挺期待的？”
　　关懦扭头：“什么？”
　　停车场里冷清清、昏暗暗的，但车厢里的光很暖，关懦的脸庞附着着一层柔光，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桑兰司动着眼帘，目光从关懦的鼻梁滑下去，落向那双沾着水光的唇瓣。
　　看了一会儿，桑兰司牵起唇沿，语气悠扬地说：“期待今晚。”
　　关懦还在想聚餐的事，简野特地以桑野老板的身份邀请她参加桑野的内部聚会，这是她的荣幸，她当然会很期待。
　　于是她点了头，非常笃定地说：“当然。”


第155章 灌酒
　　桑兰司一挑眉。
　　关懦续道：“但是上去之后我是不是该多注意点儿身份？”
　　桑兰司反应了一秒，才知道刚刚自己是鸡同鸭讲了。
　　关懦坐在副驾驶里一脸清澈地看着她。
　　桑兰司和她对视了两秒，唇角一翘，也没说什么，意味不明地下了车。
　　？
　　关懦疑惑地跟着下去。
　　也不是第一次参加桑野的聚会了，桑兰司让关懦不用太紧张，就当过来蹭个饭，省得回去还要下厨房。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第一次？”关懦有些好奇。
　　桑兰司顺手摁了电梯：“简野跟我说过，上礼拜专访录制完你顺便和工作室的同事吃了个饭。”
　　关懦点点头，等到门关上，电梯开始上行，才像刚想起来似地说了一句：“简野什么都和你说？”
　　这句话的出现很突兀，桑兰司侧目，关懦低着脑袋没事儿人一样戳手机。
　　桑兰司便说：“嗯。”
　　“……那你呢？”
　　就猜到她想问的其实是这个，左手拎着礼品袋，桑兰司松弛地将右手插进风衣口袋，适然道：“我不喜欢和人谈论自己的事。”
　　“噢”字差不多已经到了关懦的嘴边。
　　桑兰司：“所以简野什么都不知道。”
　　“……”
　　完全被看穿了，关懦默默关掉手机，挺直后背，两脚朝外移了小半步。
　　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桑兰司脸上掠过一丝不清不白的笑意。
　　七分钟后，抵达聚会餐厅。
　　一开门，大包厢内已经到齐了，一张张面孔转过来，看见桑兰司和关懦，纷纷热情地问好。
　　“晚上好，总监。”
　　“关顾问，晚上好！”
　　“晚上好！”
　　座位简野已经替她俩留好了，位置靠里，两张椅子挨在一块儿。打完招呼，桑兰司在一旁给实习生送礼物，关懦提前过去落座。
　　“关懦，你坐这边。”简野指着身边说。
　　意思是让关懦坐在她和桑兰司中间。
　　“好。”
　　关懦放下包入座，没多久桑兰司也过来了，看见她坐在中间，落座时很是无意地说了句：“关总想喝点什么？”
　　关懦一愣，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坐的位置不太合适，立刻表示想跟桑兰司互换一下，但被桑兰司点了回去：“就坐这儿吧。”
　　关懦侧着脸：“不好吧？”
　　桑兰司轻飘飘地说：“没事。”
　　她自己也不见得有多守饭局上的规矩。
　　听见这边有声音，坐在左手边的简野见缝插针地挤进来一句：“聊什么呢？”
　　关懦转过头，委婉地告诉简野，桑兰司刚刚提醒她坐错了位置。
　　简野一听，登时露出诡异的表情：“拉倒吧，她还有脸说这种话？”
　　关懦：“……”
　　又不是什么重要场合，简野不太在意这个，打着哈哈跟关懦说了几句，总之打死不承认是自己想要套近乎。
　　工作室的聚会一般是全体员工都请，但出于各种原因实际能到场的只有一部分，准备用餐时关懦的视线在包间里转了一圈，发现桑兰司身边的助理小福没来，下意识看了简野一眼，简野正跟部门主管说话，聊得火热，笑容满面的。
　　关懦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一杯热茶递到她面前，“不饿？”
　　倒杯茶而已，人多不便，顺手的事儿，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关懦接过杯子说了句谢谢，而后用很小的声音说：“白助理今天没来？”
　　包间里十多号人，人声嘈杂，她的声量太小，桑兰司没听清，喝着茶水“嗯？”了一声。
　　关懦的后颈稍稍挪过去一些——
　　为了避嫌她一直没和桑兰司挨得很近，殊不知这样只动颈而不动身的挺拔坐姿落在旁人眼中更显眼了，坐在包间对面的几个员工很快就发现了这边的小动静。
　　“白助理今天好像没来。”关懦低声说。
　　桑兰司盛了碗暖身汤：“小福最近几天有事请假了。”
　　“请假了？”
　　“嗯，她家里有些事务要回去处理。”
　　大概是真的有事情要忙吧，关懦琢磨了下，简野前两天还在问她该怎么拒绝同事，这个同事应该就是小福，不清楚简野现在是什么情况，她觉得还是该问一问桑兰司的意思。
　　“你知道……噢，谢谢。”
　　接过暖身汤，关懦继续小声问：“你知道简野和白助理之间的事吗？”
　　桑兰司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须臾才点头：“知道。”
　　那就好。
　　关懦一下子放了心。
　　关懦的心态非常佛系，她是个对人际关系一窍不通的，自己的事都不一定能处理得好，更遑论给别人提建议，简野的问题她帮不了，还是交给桑兰司比较靠谱些。
　　ᴄᴛx　　有桑兰司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没别的顾虑了，关懦坦然地挪回去，和桑兰司保持着同事距离，心安理得地用餐。
　　包间对面，几个活泼的实习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彼此神奇地接耳：“总监刚刚是笑了？”
　　“关顾问和总监看上去好像很熟？”
　　“是吧？我也觉得！”
　　“是不是因为联展项目？”
　　“总监和关顾问是校友呀，小枳之前不是说过吗，人物专访的提案就是总监和关顾问商量着让她过的……”
　　桑野的团队氛围很融洽，包间里闹腾腾的，桑兰司难得参加一次内部饭局，员工们不像在工作时间里那样怕她，在老板简野的怂恿下一个二个端着果汁过来找她敬“酒”，就连坐在隔壁的关懦都被无辜地拉过去拼了一杯。
　　果汁也能喝得这么上头，关懦不懂，但关懦大受震撼。
　　热闹间，简野递来一杯水，让关懦帮忙给桑兰司，后者一看桑兰司面前的杯子都空了，以为简野是好心给她满上，顺手便端过去。
　　打发走两个策划部员工，桑兰司回头，见关懦给她递了水，没多想，递到唇边就要喝，不想眼皮子刚垂下去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她一顿，眼角微动了下，偏头异样地看向关懦。
　　“怎么了？”
　　关懦不明所以，手里还捏着一根刚卸下来的蟹腿。
　　桑兰司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
　　关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最后目光落向手里，迷茫地举起蟹腿：“你要吃螃蟹吗？”
　　桑兰司一弯唇，说：“好啊。”
　　说完，当着关懦的面，她仰起头，干脆地把杯子里的“水”灌了一半下去。
　　喝白开水居然喝出了拼酒的架势，关懦疑惑，抽了张湿纸巾把手擦干净，一头雾水地给桑兰司剥蟹。
　　直到找实习生闹腾完回来的简野在另一边“哟”了声，“居然喝完了，难得啊。”
　　关懦抬眼：“什么？”
　　“噢，我说桑兰司，她参加饭局一般不喝酒的，”简野小酌着感慨，“果然啊，还是你说话比较好使。”
　　关懦一愣，蹭地扭头，发现桑兰司正看着她，从容不迫地。
　　“……”
　　想解释，又怕解释了简野今晚就会折在桑兰司手底下，关懦最终还是发挥了舍我其谁的精神，英勇替简野地扛下了这口锅：“你刚刚喝的是……”
　　“酒。”桑兰司心平气和地说。
　　脸色和语气都很正常，看不出一丁点醉酒的迹象，关懦一瞬间有些迷惑，下意识看向桑兰司面前的空杯子，真的是酒？
　　“还想灌我？”桑兰司注意到她视线。
　　“没有！”关懦立刻摇头，三下五除二地把剥蟹的小碟推到桑兰司跟前，“蟹腿剥好了，你尝尝！”
　　小狗尾巴摇起来了，桑兰司抱起胳膊，傲娇地将长腿一叠，款款道：“没醋。”
　　关懦嗖地把自己的醋碟给叼来：“我这儿有！”
　　目睹一切的简野腆着半红的脸皮凑过来：“这蟹剥得好干净，关懦你还有这手艺，能不能给我也剥一个……”
　　下场是亲切地收获了桑兰司隔空送来的一个“滚”字。
　　简老板肝肠寸断地找员工求安慰去了，关懦哭笑不得，一边用湿纸巾擦着刚剥完蟹的手指，一边细细地问：“味道怎么样？”
　　“有点腥。”桑兰司只尝了一口，瞎说大实话。
　　平时在家就很少吃河鲜海鲜，清蒸螃蟹吃不惯也属正常，关懦不奇怪，桌上看了一圈好像没什么能解腥的，便道：“要不还是别吃了？”
　　桑兰司也没推诿，大大方方地把堆成小山的蟹肉蝶推还给关懦，与此同时提醒她：“螃蟹太寒了，少吃点。”
　　“嗯，我知道。”
　　“把简野叫回来，剩下的给她吃。”
　　“……”关懦一囧。
　　难怪简野每回来楼下蹭饭都是光盘的那个，桑兰司也太残忍了点儿。
　　“简野和员工的关系一直都这么好吗？”
　　关懦看向对面，工作室上下闹成一团，简野身在其中无疑是最有兴致的那个，所有欢声笑语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嗯。”
　　反观这边的桑兰司就冷清多了，笑容只是偶尔，大多时候还是人情稀薄的姿态，喝了一整杯高浓度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脸都不见红一下。
　　感觉这辈子都不会见到桑兰司醉酒的样子，关懦有些可惜，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坐稳后刚要喝，忽然感到右手被轻轻碰了下。
　　关懦转过头，嗯？
　　桑兰司靠坐在椅子里，半倾着身，一手撑着脸颊，看着她，把另一只手递到了桌下。
　　……什么？
　　关懦不解，正要问，手心忽而一热，桑兰司的手指钻进她的指缝，十指交扣，滚烫地牵住她的右手，不经意地说：“手好凉。”


第156章 暗示
　　这是在……
　　愣了一秒，关懦握着杯子倏地把头低下去，“……”
　　暴露在空气中的两只耳朵已然熟透了。
　　“桑兰司。”埋着脑袋，关懦很小地叫了一声。
　　桑兰司不轻不重地应着，垂眼看着桌下，不为所动：“怎么了？”
　　平静斯文的语气听得叫人耳根发软，关懦的手心像是烧起来了一样，细细的火焰从指尖烧到手臂，再从手臂烧到身上……
　　包间能装得下十几道喧腾的笑声，但装不下一个人隐秘的心跳，关懦的心脏砰砰乱动，几乎要蹦出来，包间不过十几个平方，随时可能有人过来，一低头就能看见桌面之下她们牵手的动作……
　　“总监！”
　　圆桌对面的部门主管忽然喊了一声。
　　关懦一颤，手掌轻轻抽了下，却立即被桑兰司更紧地扣住。
　　修长的五指用上了力气，桑兰司坐在椅子里面不改色，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面对面听主管说话。
　　过程中她始终在桌下紧牵着关懦的手掌。
　　心火燎原，关懦不敢乱动，等到主管交代完工作重新扎回热闹里，桑兰司偏过头，朝着她轻轻抬了下眉尖——不知收敛、耀武扬威地。
　　关懦：“……”
　　闹腾的聚会一直到深夜才结束。
　　工作室成员各自回去，从餐厅出来，桑兰司叫了代驾，三分钟之后到。
　　等待的过程中，喝得半醉的简野蹲在长椅边上，一个劲儿地找关懦蛐蛐桑兰司的坏话：“关懦，你说桑兰司这人是不是特别坏？”
　　关懦：“？”
　　简野：“你说，桑兰司是不是特别招人烦？”
　　关懦：“。”
　　简野：“你说，桑兰司是不是活该单身？”
　　关懦：“！”
　　心虚地回过头，桑兰司就站在一旁，上身背靠着玻璃墙，两手插在风衣兜里，姿势随意。
　　额发在风中微乱，听见简野的牢骚，桑兰司的脸上居然毫无反应。
　　关懦起身：“桑兰司？”
　　桑兰司循声偏过头，秋夜的凉风吹得她的脸色冷白，她应了声，额发下的眼睛很漂亮，但没多少情绪，半倚身，一开口，嗓音懒懒的：“怎么？”
　　听说酒后吹风容易醉，关懦不放心地走到她身边来：“你还好吗？”
　　桑兰司看了她一会儿：“嗯。”
　　“真的？”
　　桑兰司牵唇：“我的酒量看起来很差？”
　　“倒也不是……”
　　斟酌了下，关懦征得桑兰司的同意，伸手轻轻贴了下她的额头，而后对比自己说：“你的额头好像比我的烫一点？”
　　桑兰司姿势不变，道：“是你的手太凉了。”
　　一说到手凉，关懦就想到在包间里那些十指交扣的小动作，脸颊不由隐热，嘴里说着“有吗”，不好意思地想把手收回来。
　　但被桑兰司拦住了。
　　“有。”
　　桑兰司轻拉着她的手腕，让她继续用手贴着自己的额心，关懦一怔，压下心头的羞赧，乖顺地往桑兰司身边又靠近了半步，温声道：“喝酒吹风容易头疼，这样是ᴄᴛx不是会舒服点儿……”
　　话没说完，蹲在长椅边的简野忽然大喊起来：“桑兰司！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敢耍流氓！”
　　关懦：。
　　桑兰司：……
　　代驾司机赶到，简野被塞垃圾一样塞进了副驾驶，关懦和桑兰司坐车厢后座。
　　上了车，简野终于安分下来，怂怂地叮嘱：“师傅，我晕车，您开稳点儿，我怕吐……”
　　后座顿时飘来一道阴森森的声音：“敢吐我车上你就死定了。”
　　“咔嚓”，简野一秒系好安全带，“好困，我先睡了，到家再叫我，晚安。”
　　——变脸比变色龙还快。
　　围观的关懦看得直想笑。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中途简野真睡着了，脑袋哐哐了两次车窗都没醒，关懦想着这么撞着多少会有点儿疼，便跟前头的代驾商量把车窗降下去，却没想到被桑兰司插进来给拒绝了：“不要。”
　　啊？
　　关懦扭头，问为什么。
　　桑兰司回答她：“吹风头疼。”
　　关懦一悟，了然道：“也是，简野今晚喝得比你还多，还是少吹点风比较好。”
　　“……”
　　桑兰司幽幽地看过来：“我是说我会头疼。”
　　关懦：“。”
　　相视三秒，桑兰司那张冷下来的脸突然靠过来，关懦反应不及，只感到肩头一沉，肩窝被抵住，伴随着稀薄的酒味，桑兰司在她耳畔低缓地说：“关懦，你只关心简野，不关心我？”
　　前头的代驾司机是个挺年轻的姑娘，通过前视镜看见后座的情形眼珠子刷地瞪大了，像是吃到了什么惊天大瓜，一下子坐得笔直，耳朵竖得老高。
　　车内似乎正在上演一部惊世骇俗的都市片，渣女和小三背着熟睡的“女友”在后车座拉拉扯扯、不清不楚：
　　“我和简野谁更重要？”
　　“你先坐好……”
　　“一会儿你是不是还要送她回家？”
　　“只是去趟楼上，很快的……”
　　“一分钟也不行，今晚你的时间都是我的，不许给别人。”
　　“今、今晚什么？”
　　……
　　十分钟后，抵达澜景庭。
　　代驾沉重离去，关懦沧桑地收起车钥匙，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轻轻拍了拍简野：“简野，到家了。”
　　简野呼呼大睡，眼皮子都没都动一下。
　　关懦试探着又叫了一声：“简野？”
　　依旧没醒。
　　桑兰司从一旁过来：“我来吧。”
　　关懦十分配合地往后让了让。
　　伸出手，桑兰司在简野耳边打了个响指，说：“扣停车费了。”
　　上一秒还在熟睡的简野猛地睁开眼，“Madam 我知道错了！我这就挪车！！”
　　关懦：“……”
　　酒劲还没退，简野上楼需要人搀扶，怪麻烦的。进电梯，关懦分别摁了十三和十四层，摁完，她回过头，乐于助人地问：“需要帮忙吗？”
　　桑兰司：“不用。”
　　简野挂在她肩上像个人形沙包。
　　唇角一弯，关懦及时把头扭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笑。
　　桑兰司怎么这么可爱。
　　电梯抵达十三层，门开，无人下去，关懦很有眼色地没出声。
　　只隔一层，到1401门前，桑兰司扶着简野腾不出手，让关懦帮忙开简野家门的电子锁。
　　“好，密码多少？”
　　“六个8。”
　　“……”
　　完全是简野的风格。
　　来过一次，关懦轻车熟路地开了灯，家里没有长沙发，桑兰司直接把简野扶去了卧室的床上，倒下后简野哼哼唧唧地蹬了鞋，闭着眼睛痛快地躺尸。
　　“她说什么？”关懦没有听清。
　　桑兰司活动着手腕：“骂我。”
　　？
　　关懦震惊：“为什么？骂你什么？”
　　桑兰司瞥向简野嘀咕的嘴，一句一句在她耳中甚是清晰：
　　[桑兰司你有点出息吧。]
　　[桑兰司你可真是死心眼儿。]
　　[桑兰司你没救了。]
　　……
　　“没什么，”翻来覆去只会这几句，兰司看了眼腕表，“她文盲。”
　　倒了杯热水放到床头，让简野醒来不至于把自己给渴死，桑兰司就招呼关懦说可以回去了。
　　关懦不放心，就这么把醉酒的人扔在床上会不会太草率了，简野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万一酒喝多了身体不舒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岂不是容易出意外？
　　桑兰司则表示没关系，天不应、地不灵也不碍事，只要手机铃声会响就行了。
　　话音刚落，躺在穿上半天没动的简野蛄蛹着翻了个身，胳膊在床上乱摸，嘴里含含糊糊：“手机，我手机，给我崽打电话……呜呜呜桑兰司我手机让人给偷了……”
　　关懦：“……”
　　那没事了。
　　-
　　从简野家里出来，肩头骤然一松，关懦长长地舒了口气。
　　“累了？”桑兰司问。
　　关懦微声：“有一点。”
　　毕竟聚餐也很耗费精力。
　　桑兰司点了点头，摁了电梯，“先回去吧。”
　　一晚上的喧闹终于彻底结束，灯光笼罩，过廊很安静，两人并肩在电梯间里等电梯上来。
　　桑兰司插着风衣衣兜，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关懦站在一边，想起桑兰司喝下去的那满满一杯酒，以及在回来的路上桑兰司那些异常的举动，心下酝酿了会儿，她抬手，轻拉了下桑兰司的袖沿：“桑兰司。”
　　桑兰司偏眼过来。
　　关懦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你今晚是不是有点儿不开心？”
　　桑兰司一顿，两只手从衣兜里拿出来，离她近了些，“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
　　关懦摇了摇头。
　　“就是觉得你好像不太开心。”
　　大概是相处几个月下来形成的直觉，她越来越擅长捕捉桑兰司的情绪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桑兰司对她越来越没有心防。
　　总是，她觉得自己没有感受错。
　　站定，静了会儿，桑兰司喉咙中逸出浅缓的一音：“嗯。”
　　关懦心头松了些许：“我能问为什么吗？”
　　“……”
　　桑兰司看着她，唇边无声，眼瞳的颜色很浅，藏匿的情绪却很深。
　　关懦已经不再会对这样的眼神感到迷茫了。
　　她知道的，桑兰司喜欢她，所以不想说也没关系，她有很多很多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的耐心。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怎么才能让桑兰司开心。
　　“你能把手借我一下吗？”
　　不清楚她的想法，但桑兰司还是配合地抬起右手：“做什么？”
　　关懦垂眼：“另一只。”
　　桑兰司就把左手递了过去。
　　——撩拨这种事，果然还是应该交给擅长的人来做。
　　咳了一声，关懦红着脸把桑兰司的手拉到面前。
　　肢体接触成功。
　　桑兰司眸色一溢。
　　风衣衣袖挽上去，关懦碰了下桑兰司腕上的手表，眼睫不敢抬起，青涩、莽撞地暗示：“我想看看现在什么时间了……”


第157章 吻
　　夜晚，十点十七分。
　　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关懦拉着桑兰司的手腕，欲言又止。
　　她的小心翼翼，她的青涩试探，还有始终如一的温柔，全都被桑兰司看在眼里。
　　“始终如一”，桑兰司用这个词来形容关懦。
　　十八岁到二十八岁。
　　说话的语气，“已经过十点了。”
　　脸上的羞涩，“两天的时间好像已经过了……”
　　以及明亮的、期许的眼神，“你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始终如一。
　　遥远的心情沿着血液在身体内游走，酒精的作用，速度尤快，桑兰司的理智一下子变得很模糊。
　　关懦猜的没错，桑兰司的酒量其实不算好，大概只有三到四杯的程度，这数据是她亲身体验后得来的——即便是她这样的人，失恋之后也需要花上一段时间进行自我麻痹，而酒精是最省时和方便的东西，动动手指头就能弄来，所以桑兰司荒谬地尝试过一次。
　　然后她就再没主动碰过酒精。
　　今晚除外。
　　电梯门关上，关懦垂眼，余光悄悄地落向自己被牵住的右手，虽然心头很甜，但还是不明白桑兰司为什么不说话。
　　转眼的工夫就到楼下了。
　　出电梯，两人的手仍然牵着，桑兰司神色平常地给门解锁，进门后先放了车钥匙，随后又换了鞋，起身后说：“我先去洗个澡。”
　　关懦眼中一震：“洗、洗澡？”
　　桑兰司指指自己身上，“有酒味。”
　　“。”
　　这时候还要在意洁癖吗……
　　激荡的心瞬间平复下去，关懦讷讷地说“好”，很懂事的样子。
　　然而几分钟后跟着桑兰司去了衣帽间，在门口看着桑兰司翻找衣物，始终没怎么理过她，关懦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真的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桑兰司手上的动作没停，背影看上去很自然：“等我先洗完澡再说。”
　　“……”
　　关懦迟缓地应了一声。
　　桑兰司的语气很温和，一点儿也不冷，但关懦还是隐约有些失落。
　　这两天桑兰司一直同她亲近，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时间不多，她还以为桑兰司迫切地想得到她的回应，已经等不及了……
　　衣物找齐，桑兰司要回房了，关懦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桑兰司……”
　　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桑兰司回过头。
　　关懦看上去有些不安，手指捏着外套的袖子，脸色也不太自信：“你一会儿还出来吗？”
　　桑兰司眼中浮现出点点的笑意。
　　关懦以为她会说“当然”“要不然呢”，又或者调侃一句“你就这么着急”，但是都没有，桑兰司只嗯了一声，紧接着用手碰了下她的脸颊——速度很快，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温度，那只手就收了回去。
　　重新搭上门把，桑兰司浅声说：“你先去坐会儿。”
　　关懦微怔。
　　打开房门，桑兰司拿着衣物要进去，关懦下意识往前跟了一小步，脱口道：“你要是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的。”
　　桑兰司停下来。
　　“我知道我还不够好，可能让你有顾虑……如果你想保持现在的状态也可以，我没有意见……”
　　关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她没有过脑子，没有意识到本质上这种话所传达的意思是：你只想玩暧昧也可以，不负责任也没关系，我都可以接受。
　　自甘堕落的程度完全值得挨一百句骂。
　　桑兰司的眉头似乎蹙了下，联想到她冷脸的样子，关懦的心脏敏感地绷紧了。
　　怕桑兰司觉得烦，关懦及时收声，甚至体贴地帮桑兰司拉上房门，在关门时干笑着说：“那、晚安了。”
　　门一关，卧室内外一下子全都安静下来。
　　卧室里没开灯，漆黑一片。
　　片刻，桑兰司垂下眼皮，手指解着风衣的扣子，在微微地抖。
　　因为酒精作祟，更因为关懦那一段毫无原则的发言。
　　脑海中天人交战，桑兰司并不想带着过往的情绪来表白，毕竟关懦不记得以前的事，苛责过去对她而言太不公平。
　　但关懦实在是……
　　没救了。
　　浑噩地回到房间，开了灯，关懦愣愣地站在门边，看着房间里各个熟悉的角落，心脏不知掉在了哪里。
　　为什么会这样？
　　昨晚她还和桑兰司在沙发上抱着入睡，三个小时前桑兰司还在桌下偷偷牵她的手……
　　是不是她太磨蹭，太无趣，让桑兰司等了太久，耗尽了耐心？
　　桑兰司会不会……突然不喜欢她了？
　　有一瞬间，关懦好像又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脑袋像是被一团雾气给包裹了，甚至隐隐出现了耳鸣。
　　过了十来秒她才发现，不是耳鸣，是真的有声音。
　　放在包里的手机响了。
　　吵嚷的铃声将思绪一下子拉回到身体里，关懦用力地吸了下鼻子，快速打开帆布包。
　　回到家这么长时间，她甚至连包都没卸。
　　手机从包里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简野。
　　无心思考喝醉后的简野怎么会给她打电话，关懦挪了两步，刚想接电话，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没等她反应过来，房门被重重地推开，闯入者转眼就到了她面前——
　　风衣外套不见了，裙衫领口和袖口的扣子也都被解开，桑兰司的脸色冷白，衣领之下更白，浅茶色的眼瞳紧盯着关懦，似乎很平静：“关懦，我醉了。”
　　关懦愣怔地看着她，鼻尖还有点儿红，手里的手机铃声也还在响。
　　“是你给我灌的酒。”
　　“……”
　　“所以接下来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你自找的。”
　　话音落下，随着手腕和脖颈被攥住，关懦只感到眼前一暗，一句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滚烫的唇瓣就朝她贴了上来——
　　“咚”的，连续两下，帆布包和手机同时掉到了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关懦的脑子陷入了空白。
　　几秒过后，意识回笼，一股汹涌的热意从脚底腾冲上来，关懦倏地闭上眼睛，如同全身血液在一瞬间被烧干，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都在干涸地颤栗，把她裹入无形的网中，沉入深河。
　　见她没有反抗的意思，攥在她腕上的手松开，落到她脸颊边，用指节卡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下巴。
　　这样就能吻得更深、更用力。


第158章 体验
　　后脊热麻，感官过放，气息声大到听不见，关懦的耳边只剩下狂乱的心跳。
　　唇瓣被碾得很重，甚至隐约有些疼，但比起当下正在发生的事，实在微不足道——
　　她的脖颈被摁着，下巴被吻得上扬，桑兰司的舌尖在她嘴巴里的每一处扫过，点火一样。
　　呼吸断断续续，关懦被烧得缺氧，打开唇瓣想要获得更多的氧气，却立刻被探入得更深，仅剩的最后一丝余处也被侵占掉。
　　烫软的湿意用力地裹压她的，不给她任何清醒的空间，很快关懦的意识便彻底沉沦了。
　　近乎窒息的缠吮叫她浑身发软，她无意识地抬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刚一动就被桑兰司攥住，抵着身体压到墙边，箍禁在狭窄的只有彼此的范围里。
　　掉落在地毯上的手机不知疲倦地震响，过去不知多久，铃声终于停下，伴随着屏幕的熄灭，对方没有再打来。
　　墙边的掠夺却没有终止，喘息和厮磨响在深夜的房间，仿佛忘掉全世界，要吻到一辈子那样漫长。
　　关懦的手还是搭到了桑兰司的腰上。
　　没有过经验，这是她第一次接吻，所有体验都是桑兰司带给她的，她还不知道亲吻时该怎么回应，只是遵循本能抱住桑兰司，像是在索求些什么。
　　关懦迷糊地收拢胳膊，就在这时，脖子上的力气忽然松了些许，唇瓣上也轻了一些。
　　感到桑兰司不再那么凶狠地吻她，属于她的神智终于也慢慢回到身体里。
　　她逐渐听见声响，原来接吻是有声音的，潮湿的，似水声，又不完全像，偶尔响起一两下，不太重。
　　接吻时鼻子也会碰到，呼吸重叠的那一刻会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害羞，让她想将手脚都蜷缩住、把自己的心跳给藏起来。
　　颈后的力气很好地安抚了她，桑兰司将手指插进她的发间，给小猫顺毛那样一下一下地揉摸她，让她紧绷的后背一点点放松下来。
　　然后桑兰司捧起她的脸颊，指腹轻刮着她的皮肤，温柔地吻她的嘴唇，吻她的舌尖……
　　关懦再度一点点地丧失了感官和意识。
　　耳边又开始变得安静，但感觉和刚刚又不太一样，仍能听得见，只是那些声音变得很遥远，她好像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温水里，从身体到灵魂都被桑兰司全部地拥抱住。
　　她又体会到了另一种不同的吻，像是会溺亡或者晕过去一样，令她后怕而又感到迷恋。
　　被桑兰司松开时关懦的脸上仍是迷蒙的，她的脸蛋和嘴唇被蹂躏成滴血般的颜色。
　　桑兰司低下头，关懦情不自禁地将下巴抬上去，然而桑兰司只是吻去她唇上的水光，同时轻咬了她一下。
　　微微的痛感传来，关懦回过一丝神。
　　睁开眼后，四目相对。
　　桑兰司余韵未褪。
　　关懦的眼中泛起潮水，唇边溢出不自知的呢喃：“桑兰司，你好漂亮……”
　　亲得太久，她的嗓子都哑了，嗓音在很近的距离下渡入耳朵，让耳根发麻，桑兰司抬手，用指腹碾压着她的唇瓣，气息极不平稳地嗯了声，“你之前也说过。”
　　同样是沙哑的声音。
　　关懦眼中的潮水就更加泛滥了。
　　吻是最极致的亲密，亲历一次，她才懂得。
　　桑兰司的衣服在亲吻中被弄得很乱，关懦的手到现在还抱在她腰上不想撒开。
　　简单将桑兰司几乎半褪下的裙衫整理好，关懦心动地凑过来在桑兰司唇上压了两下。
　　因为害羞，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两下亲完就向后抵靠住墙壁，抬着眼，脸红地等待桑兰司的反应。
　　如她所想的那样，桑兰司翘了下嘴角，“做什么？”
　　关懦鼓起勇气道：“喜欢你。”
　　“……”
　　第二次的表白，关懦觉得自己成熟了很多，确定了对方的心意她才敢把这三个字说出口，远比十八岁时理智。
　　桑兰司眼中忽然掠过一抹关懦看不懂的情绪，关懦不解其意，却听见桑兰司低声道：“再说一遍。”
　　关懦立刻便道：“我喜欢你。”
　　心潮澎湃。她满眼都是桑兰司：“特别特别喜欢，最喜欢，只喜欢，过去和以后都喜欢……”
　　话没说话，桑兰司的脸靠了过来。
　　桑兰司又吻得很凶，关懦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亲得懵住。
　　这次她没等到桑兰司的温柔，换气的间隙，桑兰司甚至还咬了她，关懦吃痛地哼声，听见桑兰司用低缓的语调说：“过去也喜欢？”
　　本性难改，明知道关懦不记得，明知道只是自己的偏执，桑兰司还是任由酒精作祟，暴露出控制和占有欲的源头。
　　“既然喜欢，为什么处处躲着我？”
　　“我……”
　　没能理解她的意思，关懦想问，但一张口，桑兰司的唇又不由分说地压过来，把她抵在墙边吻得动弹不了分毫，亲得窒息喘不过气。
　　分开，关懦大口地呼吸，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桑兰司抵着她的额头，哑声问：“为什么回头看我一眼都不肯？”
　　……什么？
　　没来得及思考，关懦又被拉过去一阵“逼供”。
　　桑兰司好像真的是醉了，被当作有九条命一样地吻着，关懦无奈地想，只有喝醉的人才会这么反复念叨不讲道理，她希望今后自己哪天喝醉了千万不要变成这样，否则在亲晕桑兰司之前她很可能会先把自己憋死。
　　桑兰司不给她说话的机会，除了承受关懦什么也做不了。
　　混乱中衣服也被桑兰司弄散开，外套的拉链扯下来，里面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长袖衫，下摆蹭起一角，露出半截肌肤。
　　被碰到时关懦极为敏感地抖了下，立刻禁不住地拦住腰上的手：“桑兰司……”
　　唇瓣稍稍分开，桑兰司眼神晦暗，直勾勾地盯着关懦。
　　被吻得乱七八糟，后者眼睛里雾蒙蒙的，也不是拒绝，只是错乱地说：“会不会，太快了……”
　　怕桑兰司又堵得她说不出话，她嗫嚅着，小声道：“这是我第一次亲吻……我、我不会……”
　　她的情感阅历实在稀少，对自己毫无信心，很担心进度太快会给桑兰司造成不好的体验。
　　忍住心中的羞耻，关懦示弱地问：“可以暂时等下一次吗？”
　　————————!!————————
　　居然纯亲了一章……[害怕]


第159章 今晚
　　桑兰司的眼里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关懦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被听进去，因为覆在她腰间的手并没有移开，仍在衣摆下紧紧地握着她。
　　许久都得不到回答，关懦的心跳越发剧烈，随时要跳出胸膛了。
　　桑兰司难道真的打算在今晚就……
　　这念头刚闪过去，肩头忽然一重。
　　桑兰司垂下眼，无声地把额角抵靠到了她的肩窝。鼻息一下接着一下，像是想要汲取她的体温，又像在闻嗅她身上的味道，过了很久才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不是第一次。”
　　关懦一愣：“什么？”
　　桑兰司侧额，用唇碰了下她的耳根，“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你喝醉那晚，才是第一次。”
　　“……”
　　她就知道那天晚上桑兰司一定不只拍了照片和视频！
　　“你怎么——”
　　话到嘴边，发现自己的语调甜得发腻，关懦飞快地咽了回去。
　　脸颊持续地腾烧。
　　自己醉酒之后是什么德行，关懦再清楚不过，谁是占便宜的那个还说不定，哪有资格说别人。
　　心头磨了又磨，关懦想了又想，试着抬起手轻拍了两下，“没关系，”她浅声说，“我喜欢你的，真的很喜欢……”
　　似乎很喜欢听见她说这几个字，握在她腰上的手重了下。
　　霎时间，像是得到了表彰级别的鼓励，关懦用力地回搂住桑兰司，“比你以为的还要喜欢。”
　　桑兰司就又开始亲她。
　　从耳根到脸颊再到脖子，亲得依旧很凶，仿佛关懦欠了她什么东西，要一次性地都讨回来。
　　长这么大连手都只跟桑兰司牵过，关懦哪儿能扛住这么大的热情，脖颈上痕迹斑斑，嘴巴都被亲肿了，她有些承受不了，稍稍把头偏过去，桑兰司就半垂下眼帘，语气很慢地问她：“关懦，不喜欢我了吗？”
　　“……”
　　故意的。
　　关懦只好凑过去：“喜欢的。”
　　片刻，桑兰司又发作：“关懦。”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很久了……”
　　“是吗？”
　　桑兰司低下头吻了下她发烫的手心，又叫了她一声：“关懦，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碰我？”
　　“……”关懦恍惚了一瞬。
　　什么叫“不碰”？
　　那她们今晚是在干嘛，啃猪蹄吗？
　　这句话问完，桑兰司就没再干别的，略低着额头，一只手撑着墙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关懦的手指，似乎在数她的手一共有多少枚骨节。
　　外套都扒落在地上了，穿着件单薄的长袖衫，关懦的脸庞却热得通红，渐渐的，她意会到什么，心跳如鼓，动了动嘴巴：“你……你想吗？”
　　桑兰司不开口，抬着眼皮，目光一直看着她。
　　轻轻将手从桑兰司掌心抽出来，关懦深吸了一口气。
　　做好心理准备，可指尖还是有点儿抖，她用力地曲了下手指，把手伸过去，想要去解桑兰司裙腰的纽扣，没想到刚碰到衣角手腕就被拉住了。
　　身子被拉得晃了下，等关懦回过神，她已经重新落回到桑兰司怀里。
　　怀中暖烘烘的，桑兰司把她抱得很紧，用手一遍遍地抚摸她的脑袋、头发和后颈，嘴里安抚道：“好了，可以了。”
　　关懦一怔。
　　直到桑兰司在她耳边碰了下，沉缓地说对不起，关懦才后知后觉，“没关系的……”
　　心口很暖，她把脸贴近桑兰司，浅声道：“我不介意的。”
　　她没觉得自己被欺负，更没有觉得自己被折辱，被喜欢的人喜欢的心情足以盖过所有，此时此刻她心中只有开心。
　　太过死心眼儿地喜欢一个人情感博主那儿通常都是要挨骂的，偶尔关懦也会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但如果当初她对桑兰司的喜欢少一分，眼下所能收获的也就会少一分，关懦就会想，幸好自己给出了百分百的真心，如今才能担当得起桑兰司全部的喜欢。
　　只可惜她的嘴巴不够伶俐，说不出多么动听的话，没办法让桑兰司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想到这儿，关懦偏过脑袋，轻轻地往桑兰司的肩上咬了一下。
　　桑兰司一顿，松开手臂，侧过头来微妙地看她。
　　桑兰司眼底有很多情绪，背着光，浅瞳朦胧胧的，关懦被她看得脸一红，含了下唇瓣，磕磕绊绊地说：“刚刚，你一直咬我，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刚才桑兰司亲自己的时候又狠又用力，关懦猜测这可能是她的个人癖好，大概成年人之间时不时互相咬上一两口也是种亲密的情趣，桑兰司喜欢的话，她很乐意迎合。
　　不过从目前桑兰司的表情来看，她好像理解错了。
　　眼睫直眨，感觉自己做错了事，关懦犹豫地靠了下脖子，“要不，你咬回来吧。”
　　堪比献身的动作让桑兰司弯了弯唇角。
　　上衣的领口都被揉皱了，她的脖子上到处都是痕迹，战绩赫赫，不知道的可能以为她度过了多么激烈的一晚——也的确算激烈，亲个嘴唇瓣都被咬破了。
　　桑兰司抬手，浅浅用指腹抚过关懦红肿的唇中，让她把嘴巴张开些，“舌头破了吗？”
　　关懦耳尖泛热，但还是听话照做，配合地将嘴张开。
　　牙齿白净齐整，还好，舌头没破，看上去湿润柔软……
　　看个伤而已，不知道为什么又莫名其妙地抱在一起亲起来，嘴上有磁铁似的。
　　一亲又花了近二十分钟，拿着衣服去洗澡时关懦眼神蒙蒙、浑身发烫，感觉两只脚踩着棉花，悬在地上移动，整个人飘忽忽的。
　　亲热期间没有察觉，站到洗浴室的镜子前，关懦才发现脖子上的吻痕有多夸张，一连串的痕迹，说是七星连珠也不为过。
　　还有嘴巴，又红又肿，下唇还破了一块儿皮，正好在当中的位置，好在没流血，不是很疼，不影响下一次……
　　咳。
　　对着镜子咳了声，关懦红温着洗澡去了。
　　洗完澡已是零点过后，关懦收拾完自己，换上睡衣回了房间。
　　一进屋，发现床上躺着个人，关懦一呆，两秒后才想起来害臊，“……你怎么过来了？”
　　同样洗了澡、换了睡衣的桑兰司在她的大床上，背后垫着枕头，半靠半躺，姿势尤其舒展，膝上还搭着平板电脑，正在播放什么综艺视频，声音很是热闹。
　　“把灯关了吧。”桑兰司道。一时半刻不打算回自己房间的样子。
　　也不是第一次睡在一起了，虽然有些害臊，但关懦接受程度良好，很快便关了卧室里的主灯，留在床头的那盏，腼腆地来到床边。
　　暖黄的灯光映照着床畔，枕头、被子全都摆放整齐，桑兰司靠躺在大床的右半边，给关懦留下了很宽敞的空间，爬上去后打个滚都成。
　　关懦的视线磨蹭地在床头床尾转了一圈。
　　“不上来？”桑兰司抬起头问。
　　关懦忙应着：“上，上！”
　　脱了鞋，关懦掀开被角，刚坐上床，松软的床铺微陷下去，桑兰司的手伸过来，帮她把腰后的枕头垫好，关懦心情稍稍放松了些，好奇地看向桑兰司手边还在播放的平板电脑，问：“你在看综艺？”
　　桑兰司顺手把平板递到她面前，“鹭城电视台办的一档节目，这一季是文化遗产专题，电视台想在收官后举办一场专题回顾展做公益宣传，桑野接了这个项目。”
　　关懦点了点头，目光挺直地落在屏幕上。
　　桑兰司见她对节目似乎有点兴趣，便一直用手端着平板，端得半条胳膊都酸了。
　　结果关懦冷不丁地扭过头来问她：“你酒都醒了？”
　　“……”
　　原来注意力根本不在节目上。
　　“醒了。”桑兰司把平板收了回去，放到一旁。
　　关懦：“头疼吗？”
　　“不疼。”
　　“那你……”
　　关懦想问她喝酒之后会不会断片，但这时桑兰司忽然凑过来在她唇角啄了下，一下子把她的思路全打散了。
　　“我不会断片，”桑兰司顺带着拨了下她的耳发，“今晚发生的都会记住，一件也不会忘。”
　　“……”
　　暖光笼罩着床头，也笼罩着两人，关懦靠着枕头，脸红地看着她。
　　午夜，床上，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旖旎。
　　桑兰司的眼神变得稠而深，关懦发觉了，心跳不由加快，连忙转头看向床头柜，作势要拿手机：“包和手机掉地上是你帮我收拾的吗，我记得简野给我打了电话，我还没回她……唔。”
　　话没说完，她被桑兰司拦腰抱回去，放在了枕头上。
　　十指交扣在枕边，长发与长发厮磨，是很温柔缠绵的吻，桑兰司先含住了关懦的唇瓣，再渡吮她的舌尖，由浅入深，一点一点地深入。
　　间或有黏声响起，细细微微，羽毛般刮着耳朵，有近乎催眠的效果。
　　柔软和湿热交换，关懦的眼底弥漫起薄薄的水雾，胸口小幅度地起伏，搂着桑兰司的脖子，她一边觉得这样的吻好特别，身体酥酥麻麻的，比泡温泉还要舒服。
　　一边又觉得是不是太堕落了，已经亲了差不多快两个小时，铁嘴也禁不起这么磨，是不是应该给嘴巴上个保险……
　　出乎意料，这次吻了才两分钟桑兰司就松开了她。
　　顶着光，额头与额头挨得很近，桑兰司的手撑在她身边，墨发从颈边泻下，全都堆积在关懦砰砰的心口处。
　　淡眸浮光，薄唇泛色，桑兰司好漂亮。
　　关懦的目光望着上方，一时无法挪开。
　　薄唇一动，轻轻叫了她的名字：“关懦。”
　　关懦呼吸着，走神应了声：“嗯？”
　　声音好好听……
　　桑兰司凑到她耳边：“我喜欢你。”


第160章 那晚
　　关懦一愣。
　　随后，慢慢地，她的手脚都蜷了起来。
　　桑兰司就贴在她耳边又重复了一遍。
　　低柔、私密，一字一句，动听到令关懦想用被子把自己给捂住，永远都醒不过来。
　　融化间，头顶暗下来，光被挡住，眼尾被不轻不重地触碰着。
　　“你不回答我吗？”
　　关懦心动不已，应着声，主动将脸凑近过去，抬起脖子和桑兰司接吻。
　　可惜她的吻毫无章法，连换气都不太会，没几下就把自己的脸给憋红了，吻到一半不得不救命地停下来，抵在桑兰司唇边小口小口地喘气。
　　“亲了这么久，怎么还是没学会？”
　　因为真的是第一次……
　　关懦不好意思，小声道：“我以后学一学。”
　　“跟谁学？”
　　还能跟谁。关懦红着耳朵往她怀里靠：“你。”
　　顿时，桑兰司的唇第不知多少次地覆上来。
　　桑兰司简直是个亲嘴狂魔，被松开时关懦没力气地陷在枕头里，她现在很怀疑桑兰司口中的她们俩的第一次接吻到底是谁主动的。
　　面对面躺下，同一个枕头，触手可及的距离，桑兰司忽然又靠过来一些，关懦不禁闭上眼睛。
　　这次等来的不是亲吻，而是带着体温的手心。
　　感到脸颊被轻缓地抚摸，关懦怔忪地睁开眼。
　　温热的指尖从她额角而过，抚过眉眼，落到鼻梁，下滑到唇瓣，一点一点地描绘她的轮廓……
　　所过之处一阵阵地发烫，关懦心跳不止。
　　她觉得，桑兰司好像很喜欢自己。
　　“桑兰司，上一次，是我喝醉了把你给……”
　　酝酿了一番，还是觉得“强吻”这个词太羞耻，关懦从旁拉起被子，把自己最大程度地盖住，只留半张脸在外头，眼睛里闪闪烁烁的，问：“是我先亲的你吗？”
　　桑兰司看着她，“不是。”
　　关懦又问：“是你主动亲的我？”
　　桑兰司轻“嗯”了声。
　　关懦总是容易脸红：“那……那晚发生了什么？”
　　不止亲了，还搂在一起睡了一张床，关懦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自己酒后失言表了白……
　　桑兰司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轻，垂眸，低声说：“你喝醉了。”
　　“醉得很厉害。”
　　“我带你回去，你不愿意，还咬了我。”
　　关懦一愣。
　　她立刻想问怎么回事，她咬了哪里，但被桑兰司用指腹抵住了唇。
　　“你说你讨厌我，让我别管你的事，”桑兰司说，“就算你喜欢上别人也和我没关系。”
　　怎么可能？
　　按捺不住，关懦挣扎着要开口，桑兰司用嘴堵住了她的话。
　　呼吸乱洒，亲到关懦眼角出红，气都喘不匀，桑兰司后退开来，在又一个深夜看着这张泛潮的脸庞，眉心极细微地抽了下。
　　然后她就这么吻了关懦。
　　嫉妒地，扭曲地，悲哀地。
　　发生在狭窄、冷寂的宿舍角落，无人知晓，也无人记得。
　　没得到喜欢，也没得到恨，至此，她从关懦的世界里彻底消散，没留下任何意义。
　　“桑兰司！”
　　一掀被子，关懦急切地撑起身，手在桑兰司肩颈上一通乱摸，紧张地扒拉她：“我咬你哪儿了？”
　　桑兰司抬起眼帘，正要开口，关懦大力地把手塞到她面前，表情很严肃地说：“你还是咬回来吧。”
　　“……”
　　被过年逮猪似地按着，桑兰司静了几秒，蓦地偏过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
　　关懦一呆，跪坐在一旁，茫然了，“你笑什么？”
　　桑兰司笑得肩都抖了，关懦感到掌下的身体震个不停，花枝乱颤的，开心得像疯了一样，弄得她也莫名地想要跟着傻乐。
　　但惦记着桑兰司被咬，到底还是担心居多，关懦晃晃脑袋，越过身去翻了下桑兰司的衣领。
　　脖子上没伤。
　　跨回来，关懦又掀了下桑兰司的衣袖。
　　手腕上也没。
　　都没有。
　　翻来覆去都没找着咬哪儿了，关懦手足无措，边上晾了小半天，她讷讷地戳了戳手底下：“桑兰司……”
　　桑兰司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浅眸生辉，扬着嘴角应了一声，翻过身来问：“怎么了？”
　　关懦求助道：“我咬你哪儿了？”
　　桑兰司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很大方地把胳膊递过来。
　　关懦一下把她的睡衣袖子撸到胳膊肘，仔细观察她的小臂，修长匀称、肤白细腻……但也没痕迹。
　　“手腕。”桑兰司提醒。
　　关懦的视线就转过去。
　　须臾，她才反应过来：“伤口已经好了？”
　　“嗯，”桑兰司平躺着，由下而上、定定地看着她，“早就好了。”
　　关懦的眉心还是紧蹙着。
　　等了会儿，还是不见她躺回来，桑兰司手腕一转，拨了下她细长的手指：“在想什么？”
　　关懦抿了抿唇，“我真的对你说了那些话吗？”
　　“……”
　　那也不关你的事。
　　我喜欢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桑兰司，我讨厌死你了。
　　眼帘轻垂下去，复又抬起，桑兰司面不改色，平和道：“你喝醉了。”
　　甚至帮她找好了理由。
　　关懦却摇头，“不会的。”
　　低下身，关懦慢缓地吐了一口气，想摸摸桑兰司的心口作安慰，但觉得似乎不太合适，于是便拉着桑兰司的手贴到自己的心间，反过来让她感受自己的心跳。
　　“我不会讨厌你的，”关懦认真地说，“你相信我。”
　　砰砰的心跳频率，隔着热切的胸膛传来，缓而有力，充满坚定。
　　桑兰司嘴角轻轻弯起，觉得关懦这幅样子很可爱。
　　纯真、坚定，不被时间磋磨，理想长存，她这样的人捧出来的真心，没有人会不喜欢。
　　十八岁时候的自己真的很蠢。
　　闭了闭眼，桑兰司肩头松下去，颔首说：“嗯。”
　　“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关懦续道。
　　“你不是全都忘记了，怎么知道不是自己的本意？”
　　找准位置，关懦躺回到桑兰司身边，紧紧地挨着她，再把被子拉过来，在被子底下牵着桑兰司的手，侧过身笃定地说：“因为喜欢你。”
　　桑兰司眸光一动。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微弱昏灯氤氲在床头，关懦说话的声音轻轻微微：“因为太喜欢你，所以患得患失，离开你会觉得痛苦，可靠近你就会有贪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不怪你，我生的是自己的气，是我自己没有整理好情绪，才把委屈迁怒给了你。”
　　“所以那些刺耳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相信。”
　　两掌之距，气息缠绕，手心紧贴，笨口拙舌的关懦从自己的心脏里掏出这些字句，像是在念读写给桑兰司的情书。
　　她将额头贴靠住桑兰司的肩，仔细地感受桑兰司的体温，丝毫不畏惧打开自己，把所思所想、所感所愿，统统摊开在桑兰司面前，
　　“我说和你没关系，其实是希望能够和你有关系。”
　　桑兰司一顿。
　　“让你别管我，其实是想要你一直能看着我。”
　　真诚归真诚，脸皮太薄，说这些还是会感到害羞的，越说到后头关懦的声音越小，几乎从鼻子里哼出来一样。
　　但流连在她发丝和耳畔的桑兰司还是听见了所有该听见的话。
　　“如果说讨厌你，那就是喜欢你。”
　　“……”
　　喋喋不休的嘴巴在凌晨时分复被堵住，画面极其凶恶，少儿不宜。
　　身体力行地上了一堂大师课，关懦迈出了人生的重要一步，终于学会了如何在亲吻时换气，一晚上收益颇丰。
　　睡前，家庭教师桑兰司问她明天有没有什么安排，关懦回想了下，除了有几个电话要打，以及联展工作内容需要跟进一下，没有别的安排了，周末两天她可以一直待在家里。
　　桑兰司挑眉一笑：“挺好的。”
　　关懦往她身前靠了靠，腼腆地问：“你呢？忙吗？”
　　“有点儿。”
　　桑兰司说：“忙着上课。”
　　关懦：……
　　以为桑兰司是开玩笑的，关懦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这一夜，关懦睡得特别好。
　　她觉得桑兰司说得没错，一个香香、热乎的大型抱枕真的能提高睡眠质量，醒来后她神清气爽，外头下起雨都觉得天气真好卖雨伞的老板又能赚钱了。
　　“醒这么早？”
　　身后传来沙哑的懒洋洋的声音。
　　关懦捧着手机回头，还没见着人，腰先被搂了过去，轮到她自己也做了一把大抱枕。
　　桑兰司的脑袋还埋在被子里，从背后抱住关懦，紧紧地圈着她，松散地问：“几点了？”
　　暂时还没完全适应同床共枕、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的生活，关懦面红耳赤，看了眼手机，回答说：“七点。”
　　“还早，再睡一会儿。”桑兰司闭着眼道。
　　“……好。”
　　不用上班也不用加班的日子桑兰司经常会这么赖床，有时赖个几分钟，有时能赖半个多小时，关懦习惯了，试图也睡个回笼觉，但最终以失败告终。
　　一大早就被桑兰司抱在怀里，心跳得太快，根本静不下心。
　　关懦抱着手机刷了会儿，却也还是心不在焉，注意力总忍不住飘向身后。
　　桑兰司已经睡着了吗？
　　这么快？
　　会不会是装睡的？
　　动一下会不会醒？
　　心痒痒……


第161章 补偿
　　深秋，下了雨，气温骤降。
　　玩了会儿手机，感到手掌有些发凉，关懦轻轻揉了揉手腕。
　　搂在她腰上的手臂往里收了收：“痛？”
　　关懦偏过头，桑兰司的脸埋在她颈后，她什么也没看着，只蹭到一袭清香的头发，耳朵被温软地磨着。
　　阴雨天，骨头有点儿酸，但影响不大，关懦道：“不痛，你睡好了？”
　　“嗯。”
　　轻应了声，贴在她颈侧的脑袋稍稍挪开，关懦只觉得腰间一紧，手机不由自主地落到枕边，随后眼前轻晃了下，她被桑兰司捞着在床上翻了个身，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枕头在下，桑兰司没有要起床的样子，阖着眼，薄唇轻开，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醒来后她的嗓子微微哑，很有低音质感，关懦不经晃了个神，由衷地觉得桑兰司很适合去做配音演员。
　　“很好。”
　　“没做梦？”
　　“没有……”
　　“床上多了个人睡觉还习惯吗？”
　　“……”
　　等了会儿，没得到回答，桑兰司感应地掀开眼帘，就看见关懦半躺在她怀里，一声不吭，但目光像是装了吸铁石似的黏在她脸上，俨然是对着这张脸把自己给看进去了。
　　没说什么，也没表现出情绪，桑兰司淡定地将眼睛又闭上。
　　没多久，怀中窸窣。
　　短暂过后，面上轻轻一热，匀暖的鼻息和亲亲一起落到桑兰司颊边，发自肺腑地赞美她：“桑兰司，你真的好漂亮。”
　　“……”
　　关懦真的很喜欢她这张脸。
　　“然后呢？”桑兰司睁开眼。
　　关懦已经退回去了，侧躺在枕头的对面，眼神动容，直直地望着她：“什么？”
　　桑兰司的目光往下示意着，镇定地问：“只亲脸？”
　　肉眼可见地，关懦愣了下，然后脸上迅速浮出一层浅浅的粉，颜色一直从额头蔓延到了脖子。
　　片刻，通红的脑袋重新凑过来，主动地碰了下桑兰司的嘴唇，表示自己的态度。
　　感受着残余的温度和气息，桑兰司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关懦想着差不多该起床了，视线在屋里环视了一圈就准备下去，结果刚掀开被子就被桑兰司搂着腰给圈了回去，硬是裹在被子里不让她走。
　　“还不起床吗？”
　　“双休日，起这么早干什么？”
　　“昨天的衣服还没洗，阳台上的花还没浇，这一周家里都没怎么收拾，起床之后还要做早餐……”
　　“先放着，”桑兰司揉着她的头发，无所谓道，“等想起床了再说。”
　　玉米玉兔不在家，桑兰司撸不着猫开始撸人了，关懦感觉自己落在她手里就跟个玩具似的，桑兰司一会儿捏捏手指，一会儿摸摸脑袋，偶尔还会把她的手腕拉到嘴边，看上去似乎想要咬两下，但顾及她是疤痕体质，思考过后还是惋惜作罢。
　　上次颈后被咬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关懦想到桑兰司昨晚说自己也咬了她，这样一来她们俩是不是也算扯平了？
　　“桑兰司。”
　　桑兰司答应了一声，依旧盘着她白瘦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指围。
　　“之前你咬我，是因为什么？”
　　这问题她几天前就问过一次，不过问法略有不同，那一次是为了原谅，而这一次是为了心疼。
　　那一段时间她有意和桑兰司保持距离，如果桑兰司对她有意，应该会很难过吧？
　　果然，桑兰司说：“因为拿你没有办法。”
　　她不轻不重道：“你有自己的想法，想要什么、做什么选择都跟我没关系。”
　　“你要走要留，我都没有权利干涉你。”
　　那种重蹈覆辙的心情用失望来描述程度还是太轻了，“无力”和“可笑”这两个词语更适合，明明已经吃过一次教训，桑兰司却还是把自己搞得很狼狈。
　　她有资格向关懦索取的只有一个——某个远去的夜晚咬在她手腕上很久才愈合的伤疤，带着一拍两散的决心，桑兰司以一种很极端的方式把它还给了关懦，以为自己说放手就能放手，说释怀就能释怀。
　　显然，这种幼稚的报复是没有用的，她的大方和理智持续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全线湮灭，甚至不惜放主办方的鸽子连夜打飞的赶回来绑人。继当年的酒后趁人之危，桑兰司再次刷新了自己的无耻记录。
　　时过境迁，如今关懦就在面前，没必要回忆过去，桑兰司生硬地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垂眼问：“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关懦的语气有些内疚：“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之前和你提过我有出国的打算，所以才让你这么没有安全感？”
　　“……”桑兰司盯着她，“可能吧。”
　　“没关系，你可以不用在意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国？”绿茶发言。
　　光是听见“没关系”这三个字关懦就愧疚得不行，再听见桑兰司说不用在意她，关懦心酸得要了命了，想也不想地靠过去把桑兰司抱紧，重重道：“我不出国了。”
　　自责不已，关懦吸着气说对不起，她说自己想要出国只是因为太孤单了。
　　对桑兰司有逾越边界的奢望，她很讨厌自己，亲人不在身边，这份心情无处安放、无人可倾诉，就连她自己也不站在自己这边。这种孤立无援的心境让她分外无助，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尽快逃离……
　　“尽快？”
　　桑兰司：“半年以后也叫‘尽快’？”
　　“。”
　　关懦讪讪。
　　躺在床上、挤在同一个温暖的被窝里，怀抱相拥，安全感满满，剖白的话语不再那么难以说出口，关懦小声地说：“因为舍不得你。”
　　她知道自己舍不得，半年时间犹觉得太快，所以尽量好好珍惜和桑兰司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可到头来还是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还是失控地把自己的情绪迁怒到了无辜的桑兰司身上，让桑兰司难过伤心，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事。
　　“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拿出了发誓的架势，关懦认真地说。
　　呼吸落在耳畔，热意涌动，桑兰司不动声色，过了须臾才问：“怎么补偿？”
　　“怎么补偿都可以。”
　　关/富二代/懦终于彰显了一把自己的殷实家底：“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桑兰司得寸进尺：“天上的星星也摘给我？”
　　天上的星星有点儿难，摘下来估计得好大一个坑，一不小心还会地球爆炸。
　　关懦想起在网上看过的一个很土的办法，可以买下一颗所谓的星星命名权，只属于一个人的星星，某种程度上也勉强算是摘星。
　　桑兰司听完笑得很厉害：“你知道星星命名权是商业公司编出来的噱头，是不被天文官方机构认可的吧？”
　　关懦不好意思地点头，“知道。”
　　可她总不能端碗水到窗户底下，指着天空的倒影说：看，星星就在碗里，这就是我给你摘的星。
　　这比买假证书还没有诚意。
　　“或者……”
　　关懦还想再考虑考虑别的办法，但被桑兰司给拦住了。
　　“我现在就有个很想要的东西。”桑兰司说。
　　“什么？”关懦眼睛一亮，立刻追问。
　　桑兰司看她一会儿，不慌不忙地捧住她的脸，低声提醒：“把眼睛闭上。”
　　“……”
　　七点就醒了，结果双双赖床，硬是磨蹭到了九点多才起。
　　洗漱时关懦照着镜子，发现自己嘴巴上破皮的地方好像又深了一点儿，一时羞涩难当，烧着脸庞，刷牙刷得好卖力。
　　桑兰司好像对亲吻有瘾似的……
　　唰地。
　　洗浴室的门拉开，桑兰司无比自然地走进来：“家里没有干浴巾了，借用下你的。”
　　说完便在关懦扭头的目光下不紧不慢地飘进浴室，再拿着浴巾不紧不慢地飘出来——
　　路过洗手台，桑兰司脚下一停，过来很随便地点头在关懦嘴巴上亲了下，“继续刷牙，发什么呆。”
　　含着牙刷的关懦才反应过来。
　　……她嘴上还有牙膏！
　　洗漱完，关懦拎着花洒在阳台上浇花，发现边上有一盆多肉似乎出现了蔫叶的迹象，正想叫人，桑兰司拿着手机不请自来。
　　“换季了，今天物业要派人过来检查燃气管道，大概十点多钟到。”
　　关懦应声，端起盆栽问该怎么办。
　　桑兰司告诉她昨晚后半夜大降温，家里没开暖气，多肉不耐寒，有点冻伤，“以后多注意室温就行了。”
　　关懦似懂非懂地点头，弯腰把盆栽放下。
　　桑兰司的视线却还停留在她脸上。
　　一直低头打理着花盆里的金盏菊，关懦有一会儿才注意到她的目光，偏脸好奇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
　　桑兰司慢悠悠地转身：“早餐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需要帮忙吗？”
　　——说了不需要帮忙，准备早餐的过程中桑兰司还是叫了关懦的名字。
　　“关懦。”
　　正在客厅整理沙发的关懦闻声赶过去：“嗯？”
　　桑兰司低着头，手下利落：“帮我找一下枸杞罐子。”
　　“噢，好。”
　　对家里的每个角落都很熟悉，关懦轻松在橱柜里找到封存的枸杞罐，走到台边想要帮忙清洗，桑兰司却道不用，让她放下继续去忙自己的事。
　　“你要煮红枣枸杞粥？”关懦看向台上。
　　“嗯，有忌口吗？”
　　“没有，”关懦弯起眼睛说，“辛苦了。”
　　家里还没收拾完，在厨房留了会儿，见桑兰司没有别的吩咐，关懦继续回去整理东西。
　　没想到过了几分钟，桑兰司又叫了她一声，“关懦。”
　　田螺姑娘关小懦再次马不停蹄地从衣帽间赶过来，“怎么了？”
　　门口，桑兰司悬着两只湿漉漉的手，表情严肃地说：“吸水纸用完了，帮我拆一包新的。”
　　关懦一愣：“好。”
　　从橱柜下方翻找出一包新的吸水纸，关懦撕开抽纸口，放到架子旁，环顾着四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桑兰司顺手抽了两张纸，擦干手，回头继续做饭：“不用，快结束了。”
　　……又不用？
　　出于体贴，关懦ᴄᴛx还是在厨房里多待了片刻，左边站一会儿，右边站一会儿，先摸摸这个，再摸摸那个，最后确认桑兰司真的不需要再帮忙后才离开。
　　结果回去没多久，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关懦。”
　　“来了！”
　　隔着几堵墙也要应一声，关懦放下手中的文件，忙不迭从书房赶到厨房。
　　站到玻璃门外，关懦精神抖擞地问又怎么了。
　　灶上的粥都煮上了，香味弥漫，热气腾腾地冒，厨具归位，台面也擦拭得干净增亮。
　　哗啦啦的水龙头关上，最后一处也收拾好，桑兰司把手擦干，再将湿纸巾丢进垃圾桶，最后从容不迫地转过身来，抬了抬脸。
　　“过来，让我亲一下。”


第162章 爱人
　　桑兰司真的好好好黏人。
　　从厨房出来，关懦遮着嘴巴，眼泪汪汪的。
　　桑兰司跟在她身后，笑得很缺德，“这么疼？”
　　关懦猛猛点头：“疼。”
　　一路走到客厅，桑兰司道：“我看看，出血了没？”
　　关懦坐下，乖乖把手拿开。
　　出了，但不多，只有一点，轻抿一下嘴巴就看不见了。
　　人有脸，树有皮，硬生生亲嘴亲到嘴巴受伤，关懦除了丢人还是觉得丢人。
　　桑兰司却表现出很坦然的样子，淡定地弯着腰观察她下唇的破皮，然后一本正经地给她提建议：“吃完饭还是抹点药吧，秋冬天气太干，恢复不好的话容易得唇炎。”
　　关懦有被被她云淡风轻的态度稍稍给安慰到，仰着脑袋道：“那你这两天是不是就不能再……”
　　话还没说完，啵的一声，脸颊被软热地触碰住。
　　“……”
　　关懦慢慢地将嘴巴合上，眼睛睁得圆圆的。
　　桑兰司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悠悠直起腰，理所当然地说：“又不是只能亲嘴。”
　　说完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有条不紊地走去厨房关灶火去了，背影传达出尤为明媚的好心情。
　　捂着脸颊，关懦在沙发上干坐了会儿，抄起一旁的抱枕，埋头把自己抱成一颗红扑扑的球，无声无息地滚了两圈。
　　-
　　宿醉一夜，简野下楼来蹭早饭时满嘴的抱怨，一会儿说自己昨晚没睡好，一会儿又说自己脑袋胃疼。
　　彼时关懦拉开椅子刚准备坐下，一听这话立刻表示她有办法，去厨房准备蜂蜜水。
　　之前简野领着小福过来吃饭的那次关懦喝多了，第二天一早桑兰司就给她煮的蜂蜜水，非常有用。
　　“关懦，要不还是算了吧，太麻烦你了！”简野伸着脖子喊。
　　厨房的方向传来明澈的声音：“没关系！几分钟就好！”
　　从没在桑兰司身上得到的温暖有朝一日居然在关懦身上感受到了，简野穷人乍富，对着厨房无限感慨。
　　哎，高下立判……
　　哎，原生家庭……
　　回头，发现桑兰司居然坐在对面旁若无人地刷手机，简野心痛不已：“连关懦都知道关心我，你就没点表示？”
　　桑兰司抬了下眼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不到，又落回到手机屏幕上：“几点醒的？”
　　“九点半啊。”
　　“关心完了。”
　　“？”
　　从厨房端着蜂蜜水出来的时候听见简野在和桑兰司吵架，说什么“难怪人家不喜欢你”“我真的要生气了”，嘀嘀咕咕的几句从耳边过去，关懦也没听明白，走到桌边把杯子放下，和桑兰司疑惑地对视上。
　　“没什么，”桑兰司顺手把手机放下，屏幕还亮着，地图定位在市中心的某一处，“吃饭吧。”
　　关懦便看向简野。
　　后者立刻露出笑眯眯的表情：“没事，我说桑兰司嘴欠，活该单身呢。”
　　关懦轻噎了一下。
　　心理活动异常精彩，关懦默默在桌旁坐下，一声不吭地端起水杯猛喝水。
　　简野主动给她盛粥。
　　递碗时简野咦了声：“关懦，你嘴巴怎么了，破了？”
　　关懦又一呛，连忙将粥接过去，磕巴地说：“最近上火，唇炎，不要紧的。”
　　简野恍然大悟，扭头看向对面：“我听说唇炎还会传染，桑兰司你小心点啊。”
　　“咳咳！”
　　埋着头，关懦一阵咳嗽，耳尖红透了。
　　桑兰司从旁似笑非笑地看着。
　　“吃饭喝水尽量避免用同一套餐茶具……哎，怎么回事，怎么还咳嗽了？”简野连忙抽了张纸巾，“是不是感冒了？”
　　拿着一通乱擦，擦了个寂寞，关懦无法直视桑兰司，全程没敢抬眼，胡口乱接说是。
　　不会照顾人但很会啰嗦人的简野顿时操起当妈的心，千叮咛万嘱咐：“昨晚大降温，这两天容易着凉，你得多添点衣服……”
　　说着她看向关懦身上，但视线定格后，表情忽地一愣：“你穿的这件高领衫好像有点儿眼熟？”
　　“是桑兰司的，”完全没想到简野连件纯色的衣服都能认出来，关懦解释，“天有点冷，我没带合适的衣服过来，桑兰司就暂时把她的衣服借我穿一下……”
　　“借？”
　　出声的同时，桑兰司歪头看过来，眼神波动。
　　关懦以为她要说什么惊人之语，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探寻。
　　结果桑兰司还没来得及开口，简野先接话了：“要不然呢？”
　　“难不成你还想卖给关懦？”
　　桑兰司：……
　　“好歹也是个总监，平时项目奖金也没少发你，一件二手衣服，不至于这么抠门吧。”简野表示谴责。
　　桑兰司冷静了几秒，还是觉得把简野的那份早餐拿去喂猪比较好。
　　猪的智商可能都比她高。
　　一番批评，简野单方面决定了桑兰司这件高领衫的去向，并向关懦表示：“桑兰司要是不借，我给你买。”
　　桑兰司冷眼旁观，吃着早餐轻飘飘地说：“难得简总这么财大气粗，一大早就中彩票了。”
　　抽了风的简野在关懦面前表现得就像只花孔雀，没听出桑兰司话里话外的嘲讽——也可能是装没听出来，总之兴致不减，边吃饭边逮着关懦一通七聊八聊，急不可耐地想要和关懦拉近关系。
　　聊到一半，关懦忽然想起昨晚简野给她打过电话，便问：“你昨晚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简野一顿，嘴里“哎呀”一声：“也没什么事，估计是抓着手机不小心瞎按到了吧……我喝多了经常瞎闹的，昨晚给桑兰司也打的，她也没接，哈哈哈哈哈。”
　　此地无银三百两，正说着，放在一旁的桑兰司的手机忽然响了。
　　桑兰司拿过去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她稍稍抬眼看向简野。
　　后者接受到她的视线，心一虚，忙低下脑袋狂喝粥。
　　桑兰司：“是小福。”
　　“咳！”终于轮到这人也呛了一把。
　　碗里的粥转眼就喝得见底，简野别扭还要硬装着不在意，不尴不尬地问：“小福说什么了？”
　　桑兰司慢条斯理地照着屏幕念：“说她昨晚想通了……”
　　简野盯着碗，喉咙紧紧地咽了两下，勺子都捏紧了。
　　桑兰司话锋一转：“周一回来上班。”
　　“。”
　　一口气悬到嗓子眼再漏底似的坠下去，简野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绿，只得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但好歹是把这件事给揭了过去，简野打着哈哈说挺好，正好下周工作室还有电视台的新项目，忙得正缺人手，小福能赶回来可真是太好了。
　　罢了，也不管转移话题的目的有多明显，她立刻扭头问关懦：“对了，下周项目组要去澜市，关懦你也要过去的对吧？”
　　“要去的，”关懦颔首，语气徐徐，听感很好，“晚点我会和李顾问联系，她因为一些个人事务还在跟负责人协调时间，可能会晚一天。”
　　“噢，好，没问题。”
　　注意力早跑偏了，简野也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只知道不过脑子地说好的好的没问题。
　　早饭结束，简野留下来帮忙洗了锅碗，之后就借口物业一会儿要上门来检查燃气管道，家里不能没人，撒着蹄子飞快地跑路了。
　　人一走，关懦便道：“简野好像有什么事。”
　　桑兰司从衣帽间拿了件厚外套出来，递给她，说：“你好聪明。”
　　放在之前，这话听起来完全像在阴阳怪气，关懦不由地囧了下。
　　回忆着简野在餐桌上夸张的反应，她猜测：“应该是和白助理有关？”
　　桑兰司算是肯定地点了下头，“八九不离十。”
　　“简野的事就让她自己去处理，不要干涉。”桑兰司说。
　　这话不是冷漠，更不是切割，简野是个奔三的成年人，如果和她产生纠葛的是个各方面都有问题的烂人，桑兰司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把她扫清垃圾。
　　但是实际情况并不是，了解小福的不止桑兰司一个，简野也一样，甚至她和小福交情甚笃，容不得外人质疑。在此情况下桑兰司的干涉就不再是帮助，而是在引导她们之间的天平向哪一侧倾斜，这对任何一方来说都不公平，
　　“如果需要帮忙她自己会说，相信她自己能处理好。”
　　“好，我知道。”关懦温声说。
　　她也觉得尊重简野的个人意愿更重要。
　　外套穿上，大小和厚度都合适，很暖和，要扣拉链时关懦才反应过来，“我们要出门？”
　　桑兰司点头：“降温了，去买几件衣服。”
　　“……这件外套也是你的。”
　　“外面还在下雨，今天只有五六度，你自己的外套都太薄了，直接穿我的。”
　　关懦脸一红，拉上拉链，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下她里外都是桑兰司的气息了。
　　衣服穿好，桑兰司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想到什么，问：“里面的内搭会不会薄了点儿，”还挑眉，“换一件？”
　　“不用了，这样就很好。”
　　关懦烧成了热水壶，脸上腾腾地冒蒸汽，她知道桑兰司是故意这么问的。
　　刚才她跟简野说是因为天气太冷才找桑兰司借了衣服穿，其实没有，她撒谎了，真实原因是脖子上有昨晚桑兰司亲她时留下的痕迹，一枚一枚的很显眼，不找件高领衣服遮一遮随便谁来都会猜到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简野自己的感情问题可能还没处理好，关懦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她的判断。
　　等待桑兰司换衣服的过程中，关懦站在衣帽间的门口浅浅思考了下，小声商量：“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暂时不要告诉简野吧？”
　　桑兰司意外地回眸。
　　没同意、没否认，也没追究原因，她一边取下大衣一边问：“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关懦就又开始红温了。
　　对感情经历为零的她来说，“女朋友”这三个字像是烫嘴似的，根本到不了嘴边。
　　脑瓜子转了又转，在桑兰司面前，关懦终于聪明了一回。
　　“你来做决定，”她选择把问题抛回给桑兰司，眼神闪烁着说，“你觉得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
　　这话虽然不一定会叫桑兰司满意，但一定不会出错。
　　果然，桑兰司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梢，“好。”
　　赶在二人出门之前，物业带着师傅上门做安全检查。
　　流程大概要十分钟，师傅在厨房里检查管道，物业负责人在外头和桑兰司做业主登记。
　　表填到一半，负责人看向站在一旁的关懦，礼貌地问：“您好，您也是住在这儿的吗，如果是常住的话最好也要做一下登记。”
　　关懦一时被难住了。
　　桑兰司回头，见关懦一脸的茫然，平静地伸过手，把她拉到身边来。
　　“登吧。”
　　“这是我爱人。”


第163章 约会
　　被“爱人”两个字给砸晕了，一直到上车关懦还沉浸在震荡的余韵里。
　　还是桑兰司从主驾驶靠过来给她系安全带，她下意识地抬了下脸，却被桑兰司调侃说“不是说不亲了吗？”才逐渐回过神。
　　“药膏好像没涂好，”桑兰司发热的指腹从她下唇瓣边缘抚过，提醒道，“再抿一下。”
　　关懦脸一燥，半赧半窘地抿住唇，摩挲了两下把唇上的药膏都抹匀实了，方才重新张开嘴巴，示意着问：“可以了吗？”
　　桑兰司扫了眼，又碰了碰她的嘴角，才道：“差不多了。”
　　说着，顺手在她细白的脸上捏了下，满意地坐回去，“刚刚发什么呆。”
　　脸颊被捏红，关懦的脸色看上去更荡漾了，倚在车座里按捺了会儿才说：“你刚刚跟物业说，我是你爱人？”
　　刚刚，指的是十几分钟前。这十几分钟里她一直发着呆，桑兰司还以为她怎么了，原来是只是为这一声称呼。
　　未免也太好撩了。
　　扣上安全带，桑兰司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道：“你不是说，我觉得我们是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爱人，不行吗？”
　　“……”
　　从容自若的语气弄得关懦的手心一波波地发烫，关懦忍不住把脸别向车窗外，很用力地压住唇角。
　　比“恋人”更具责任、比“伴侣”更加情浓，“爱人”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桑兰司不会不知道。
　　“你觉得不合适？”
　　“没有，”关懦立刻回头，“合适，很合适。”
　　和桑兰司打了招呼，关懦略降下点车窗，让风吹进来，给自己的脑袋降降温：“我就是没想到你会突然这么说……”
　　昨晚还只是喜欢，今天就变成了爱，进度太快，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很想掐一把自己看看痛不痛。
　　但当着桑兰司的面关懦不太好意思这么干。
　　桑兰司：“在医院的时候不也是这么称呼的。”
　　住院那段时间护士每天你爱人你爱人地喊她俩，关懦也从没反驳过，一直接受度颇高。
　　“不一样，”关懦却解释，“只是医生和护士会这么叫而已。”
　　这一点关懦想得很通透，是因为喜欢、因为在意，“爱人”这两个字之于她才具备真正的意义和重量，她不会本末倒置。
　　不过现在回忆起来她也还是会上脸，“而且那时候你不喜欢我，我也不是很习惯别人这么叫……”
　　尤其桑兰司在场的时候，尴尬得她直想往病床底下钻。
　　开着车，桑兰司微顿了下，随后若有若无地一笑：“那你尽快习惯习惯。”
　　关懦二话没说，即刻将脑袋伸到了秋风呼呼的车窗口。
　　-
　　桑兰司说要去买衣服，到中心大厦，关懦还以为要直奔高层的服装店，却没想停完车后上楼，桑兰司拉着她慢悠悠地逛起了商场。
　　周六，市中心人流量壮观，商场里人满为患。
　　几家零售店逛下来，桑兰司却什么也没买，关懦不由问：“我们不是要去买衣服吗？”
　　说话间，一对手牵手的大学生情侣从旁边路过，桑兰司把关懦往身边拉了拉，目送对方走远，平声道：“不着急，先逛逛再说。”
　　休息的时间桑兰司大多在家里泡着，平时并没有逛街淘物的爱好，关懦有些奇怪，但还是温温地点头说好，由着桑兰司牵她进了右手边的一家新的百货商店。
　　同样是不紧不慢地闲逛，中途桑兰司的脚步仍没见停下过一次，可见她对店里的东西都不太感兴趣，只是纯粹地打发时间而已。
　　关懦有些困惑，想了想，在经过一面分区的畅销书架时慢下步伐，“桑兰司。”
　　“嗯？”桑兰司回眸看了眼，发现书架上有很多合集画册，便偏过头问，“感兴趣？”
　　关懦颔首，单手从架子上拿下一份已经被拆封的画册，道：“我想看看。”
　　“看吧，”桑兰司松开牵她的手，自然而然地站到她身边来，“我等你。”
　　“好。”
　　安静低下头，在灯光下一页一页地翻着画册，关懦慢慢地弯起眼睛。
　　身为艺术人她当然能看出这些画册收录的作品都很普通，感兴趣只是个借口，她其实是想试试看桑兰司的态度。
　　她发现，桑兰司好像是想和她约会。
　　二人世界的那种。
　　拢共大概翻了十几页，关懦将画册合上，放回到书架上。
　　桑兰司见状歪了下头：“一般？”
　　关懦虚虚捣头，然后指着画册的侧封，正儿八经地说：“是奇星出版的。”
　　桑兰司一静，看向书架，不到一秒，就笑出了声。
　　“关老师，好歹算半个同行，你看奇星这么不顺眼，难道以后要跟奇星当仇人。”
　　自知歪屁股，关懦无比羞愧，毕竟顾蓝意还在她的画室买过画，她现在这副避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着实有些不仁义。
　　磨蹭地往桑兰司身畔挪了挪，关懦想要牵手，手递出去了，桑兰司却故意没碰她，反而把声音压得更低，很不清白地说：“你就这么喜欢、这么信任桑野？”
　　桑兰司日常看着挺高冷傲娇一人，但每回调戏人都能调戏出新花样，嘴上说的是奇星和桑野，实际每一句指向的都是她自己：
　　你就这么喜欢、这么信任我，为了我要不惜要和奇星当仇人？
　　大庭广众之下，虽然也没人注意，但关懦脸皮不争气，还是闹了个大红脸。
　　被桑兰司牵着手走出百货店时耳尖的余温都没消褪掉，关懦反思地想着，下次再遇上顾蓝意要不还是好好地跟人解释下吧……
　　“关懦。”
　　关懦应了声，抬起头。
　　桑兰司看着中庭对面一家被年轻人挤得满满当当的店面问：“喝奶茶吗？”
　　——桑兰司没提半个和约会相关的字眼儿，但关懦基本可以确定，眼下她们就是在约会，而且是最青春、最不动脑瓜子的那种，专往人多热闹的地方扎。
　　奶茶店门口甚至有两排软包凳，人头都坐满了，两杯热饮下单点好，站在玻璃栏杆边上等待叫号，关懦震惊之余还觉得有些好笑。
　　她记得以前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室友偶尔叫她出门也是这种路线：买杯奶茶，逛逛零售店，买买药妆店，中午吃个饭，下午看个电影，再去KTV 里泡俩小时，晚上外边儿有热闹就凑，没热闹就散了回学校，一天就没了。
　　桑兰司完全不是喜欢热闹的人，怎么会想到用大学生的方式来消遣约会？
　　忍不住往桑兰司脸上看了两眼，桑兰司感应到她的目光，淡定地转过头，问：“怎么了。”
　　关懦探问：“我们要在商场逛一整天吗？”
　　“你想的话也可以。”
　　“简野之前约我看电影……”
　　桑兰司顿时眉头一皱。
　　关懦马上改口：“我看了今天好像没有好看的电影，买完衣服我们不如直接回家？”
　　桑兰司眉头渐渐松开，嘴上却道：“再说吧。”
　　拿到奶茶，关懦看了眼标签，名字很长一串，加了很多小料。再看桑兰司的，就是普普通通的果茶，还是无糖的。
　　点双杯还送了小零食雪花酥，关懦顺手放进包里，端着奶茶好奇地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桑兰司旁若无人地牵起她的手：“楼上。”
　　-
　　十分钟后，站在抓娃娃机前，关懦再次数了遍手中消耗无几的硬币，扭头迟疑道：“真的还要让我夹吗？”
　　桑兰司站在一旁，左右两只手都端着奶茶，随声道：“夹吧。”
　　事实证明，关懦抓娃娃的手法不差，但运气真的很烂。
　　机器叮铃咣啷一通乱摇，夹中一只布偶小羊之后晃晃悠悠地传送，眼看就要到出口了，那烂人心窝子的抓夹忽而被谁挠了痒痒似的打了个抽风的哆嗦，爪子一松，命运之羊重坠谷底，惨死在关懦面前。
　　“……”
　　情绪稳定如关懦，她蓦地深吸了一口气，再闭上眼睛，驱使自己一点点地吐出来：为了游戏生气没必要，没必要，没必要……
　　胜负欲激起，待游戏重置，叮当几声，关懦又往机器里塞了几枚游戏币，认真地盯准透明箱，寻找最有可能夹上来的那只玩偶。
　　桑兰司在边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室内的游乐园向来很吵，桑兰司鲜少有这般的耐心，在嘈杂到几乎炸耳的环境下还能保持着不错的心情。
　　她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人身上。
　　箱内的光线映着关懦的脸，因为是直白的冷光，几乎起不到任何修饰的作用，但关懦的侧脸看上去仍像是块精细打磨出的玉，轮廓深而莹润，眉眼清和秀丽。
　　视线往下，因为专注于游戏有些紧张，关懦的嘴巴很幼稚地抿紧了，浅粉的唇瓣微微陷下去，质感柔嫩。
　　……下唇破了一小块儿，挺显眼。
　　桑兰司静止地看了会儿，收回视线，垂眼看向手里：“关懦。”
　　“嗯？”关懦停下手头的游戏，转头过来，眼底明亮，“怎么啦？”
　　桑兰司直起身，朝她略抬了下左手里的杯子，询问：“你的这杯奶茶甜吗？”
　　毕竟是半糖，关懦回忆了下，肯定道：“有一点点。”
　　桑兰司：“不好喝？”
　　她摇头：“还好。”
　　很折中的回答。
　　桑兰司也就很折中、含蓄地点了下头：“继续玩吧。”
　　“我尝一口。”


第164章 开心
　　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适合抓娃娃这一款游戏，关懦很快选择了放弃，绝不主动给自己找气受。
　　“不玩了？”
　　接过奶茶，关懦挫败地点头，“好难。”
　　十年前这游戏就很让人鬼冒火，桑兰司不意外。
　　两人用剩下的几个游戏币在前台兑了个小纪念品，搭着话往外走。
　　迎面遇上两个挽着胳膊的女生，手中捏着刚几份打印出来的花框照片，桑兰司轻淡地扫了眼，下一秒便听见身旁的关懦提议：“桑兰司，我们去拍大头贴吧？”
　　“大头贴？”
　　关懦嗯地应声，浅声道：“刚刚过来的时候我看见游乐场隔壁有大头贴自助机，出门右拐就是。”
　　大头贴在多年前曾风靡过一段时间，记忆中简野和大学女友谈恋爱时就经常拍些花花绿绿的小照片塞相册里收藏，可能至今还压在箱底里。
　　桑兰司同意了：“去吧，多拍几张。”
　　掀开门帘，进入自助机内部，才发现里头的空间有多狭窄，站着嫌累，坐下嫌挤，容纳进两个成年人后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
　　不过灯光倒是很漂亮，位置合适，朦胧柔和，显得帘内的世界甚是温馨。
　　关懦也是第一回接触自助拍照，怕把机器弄出故障，一步一步都按照文字提示来进行，手法很生疏。
　　桑兰司在她身后问：“以前没拍过？”
　　关懦一边点头一边摸索着按钮，“只看别人拍过……”
　　话没说完，后颈忽地一热：“那为什么忽然想起来拍这个？”
　　空间太小，桑兰司的嗓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响起的，温温懒懒，还有淡淡的果茶香味，关懦的心猝不及防地撞了下。
　　即使有布帘遮挡，关懦还是下意识朝外看了眼，确认附近应该没人，她们的说话声音小一些就不会被听见，才脸红地解释：“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突然想起来？”
　　“刚刚出游乐场的时候看见有两个女孩子好像拍了，”后背往后靠了靠，堪堪碰到桑兰司的肩，关懦落着眼帘说，“看起来很有意思。”
　　肢体接触是一种极亲密的心理暗示，尤其是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说话声细细微微，呼吸和鼻息都能被感受到，关懦的主动靠近和索爱几乎没有区别。
　　桑兰司轻缓地笑了下，往前一步，从背后把人给抱住，再将下巴抵到她的肩头，半依靠着说：“别的女孩子？”
　　“和我在一起还这么关注别人？”
　　语气低低的，还带着点鼻音，明明是责备，听上去却像是在撒娇。
　　关懦倏地低下头，怕在屏幕里看见自己的笑，整理好表情她才重新抬脸：“没有关注，就是无意间看见的……好可爱……”
　　搂在她腰上的胳膊逐渐收紧：“可爱，照片还是人？”
　　自助机的镜头已经开了，屏幕上显示出两人的成像，背后抱看上去很是亲昵。
　　感受着身后的温暖，关懦忍了会儿还是没忍住，半扭过头，飞快在桑兰司光洁的额角啄了下：“你可爱。”
　　……
　　特地出来一趟买衣服，结果拖拖拉拉了一上午，一间服装店没进去看过，时间大多花在了腻歪上。
　　午间暂时去吃饭，到了餐厅落座，关懦的目光还是紧紧地黏在手中的照片上，片刻的工夫都不舍得挪开。
　　点了餐，桑兰司从服务生手中接过热饮壶，待人走远，倒了杯荞麦热茶，端给手边的关懦。
　　“人就坐在你身边，不看人看照片？”
　　关懦抬头，和她对视了两秒，果断选择拉上她一起评审：“你觉得哪几张拍得好……”
　　一共拍了三十多张，每一张分享到网上都是会被人评论“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程度。
　　关懦对自己的认知显然不够清楚，还以为是自助机的镜头效果好，殊不知她这张脸就算是打了马赛克也会被夸美是一种感觉，和机器质量的好坏没半毛关系。
　　花了小半天，前后拢共挑出来三张关懦觉得超满意的，桑兰司定睛一看，分别是自己戴了兔耳、猫耳和狐狸耳朵的三张。
　　“……”
　　关懦说她可爱，桑兰司以为她只是嘴甜哄人，眼下才发现，关懦似乎是真的觉得她可爱。
　　臭脸一生，桑兰司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有能跟“可爱”这个词沾上边儿的一天。
　　“桑兰司，”关懦勾了勾小指，把三张照片都推到她面前，“你觉得哪张好看？”
　　桑兰司撑颊看了会儿，并没有从这三张里选，而是从边上的照片堆里摸过来一张，强调说：“这张。”
　　关懦好奇地看过去。
　　然后眼角一抽。
　　“这张好像是废片。”她好脾气地说。
　　照片里她为了找贴纸不小心离镜头很近，角度畸形，拍得头大眼圆下巴尖，眼中还闪烁着诡异的光，看上去像个白森森的外星人。
　　本来是想删除的，但桑兰司坚持要把这张留下来，关懦没拗过，于是现在就遭遇了二次羞辱。
　　桑兰司的逻辑非常霸道：“留下就不算是废片。”
　　关懦试图挽回点面子：“要不还是丢了吧。”
　　无法接受自己的丑颜照可能会永远存活在世上的事实，作为成年人她也是要脸的。
　　桑兰司却微笑地摇摇头：“你不觉得这张很有个性？”
　　“什么个性？”
　　“像外星人。”
　　“……”
　　关懦一抿嘴，不吭声瞅着她。
　　桑兰司想了下，把照片握进手里，说：“我不会给别人看。”
　　关懦不语，依旧默默地瞅她。
　　桑兰司改口：“我也不看，只收在相册里。”
　　关懦这才磨蹭地坐过来些，一张一张地收拾着桌上的照片，小声念着：“为什么要收藏这种照片……”
　　上次她喝醉也是，也在手机里留了照片和视频……桑兰司有收集丑照的癖好？
　　“因为你很少会有这种样子。”桑兰司说。
　　“啊？”关懦茫然地抬头。
　　桑兰司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慢声道：“只有我能看见。”
　　“。”
　　桑兰司好像在说一些很奇怪的话，关懦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无论懂没懂，耳朵都已然上色了，桑兰司好心地把荞麦茶端到她手里，关懦一口气喝了半杯心情才稍微平复下去，挂着红耳尖继续埋头整理照片。
　　-
　　吃完饭，下午总算干起了正事。
　　桑兰司眼光挑剔，奈何关懦人傻钱多，几套秋冬衣物花了一整个下午，回家时天都快黑了。
　　晚间，在楼下“探望”了玉米和玉兔，回来之后关懦就接到李顾问的电话，来和她跟进上一周的工作内容，关懦在书房里待了近一个小时，电话会结束后差不多到九点，出来后餐厅和客厅的灯已经灭了。
　　猜测桑兰司应该已经回去休息了，关懦揉着脖子回房，打算拿换洗衣服洗漱，岂料进门就发现床上靠着一抹熟悉的身影：“忙完了。”
　　关懦一愣，嘴巴磕绊了下：“你今晚，还要在我这儿睡？”
　　桑兰司好像是在看什么资料，长腿叠放，靠在床头灯的那一侧。工作状态下她的表情略微有点严肃，听见关懦的疑问后立刻反问：“不可以吗？”
　　嘴比脑袋快，“可以。”
　　答应完，关懦才想起来应该先问问原因。
　　而桑兰司给的理由也很简单：她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行吧，关懦哭笑不得：“那我先去洗漱……”
　　“去吧，”桑兰司扶了下手中的资料，“我等你。”
　　“我等你”这三个字用在任何场合都很正常——除了床上。
　　洗澡的时候关懦一个想岔差点滑了一脚，回房间时脑门扑红，装作很忙的样子拿着手ᴄᴛx机乱戳，直到上床被桑兰司看见，桑兰司说：“你屏幕还没解锁。”
　　关懦：“。”
　　桑兰司在昏光下微妙地看她：“关懦，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
　　单膝压坐在床畔，关懦撑着胳膊，睫尾烁闪，喉咙轻轻一动：“不知道。”
　　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而是简短的、暧昧的“不知道”，等同于在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叫人遐想。
　　半分钟后，枕头垫在脑后，被桑兰司抱着裹进温暖的被窝，关懦才发觉桑兰司是真的没打算做什么。
　　桑兰司揉揉她的脑袋，又揉揉她的胳膊，把她当成阿贝贝似地圈着，松散地说：“只是睡觉而已。”
　　“你不是睡眠质量不好吗？”关懦回眸，有些担心，“和我睡在一起半夜很容易被吵醒吧？”
　　“不会。”
　　桑兰司从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感受着她的气息，慢慢地呼吸、慢慢地说：“有你在我才能睡好。”
　　关懦微怔，躺了会儿，她摸了摸抱在肩边的手腕：“桑兰司。”
　　“嗯？”
　　才躺下不久，桑兰司的声音里居然已经有了些许困意，关懦有些神奇，“你今天很累吗？”
　　“不累。”
　　“那……”
　　关懦不好意思地问：“你开心吗？”
　　耳后静了静，随后传来轻笑：“忍多久了？”
　　关懦不禁将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下。
　　作为一枚恋爱小白，关懦实在青涩、迟钝，缺乏浪漫细胞，桑兰司都带着她逛了一上午她才发觉今天的出门其实是一场约会，才有了她和桑兰司其实是在谈恋爱的意识。
　　约会，人生中的首次，和桑兰司。
　　这几个关键词凑在一块儿，关懦感觉就跟做梦似的。
　　晚上回来之后很忙，所以她一直没机会静下来问桑兰司对于今天约会的感受：体验是好是坏，觉得无聊还是有趣，会不会想要下一次，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这就是她喜欢一个人的方式，一个朴素的愿望：希望对方能够开心。
　　肩膀忽然被轻轻掰了过去，关懦感到脖子发软，快要融化，桑兰司一下一下地、温软地触碰她的耳根，叹声问她：“那你呢？”
　　“你开心吗？”
　　当然。关懦矜持地点了两下脑袋。
　　她超开心。


第165章 以为
　　“开心就好。”桑兰司说，“别的都不重要。”
　　耳朵和发丝被若有若无地吻着，气息轻轻揉抚，关懦心口逐渐变烫。
　　动作简洁地翻了个身，关懦调整好姿势，面向着桑兰司，说：“你开心我就开心。”
　　一掌之距，桑兰司阖合的眉眼在昏光下尤为清贵，轮廓的落影像片沉静的湖，睡着了一样。
　　见她不说话，关懦凑过去，在她的眉心啄了下。
　　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果然立刻掀开，如同淬进光火，越过浓密的眼帘，灼灼地望向她。
　　关懦不自觉地咽了下喉咙。
　　“……”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干燥、稠黏，搅和着体温，叫心跳得很快。
　　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量，关懦忽而鼓起勇气，胳膊抵压住枕头，支起上身。
　　低眼和桑兰司对视了几秒，她的右手轻攥住枕面，慢慢地俯下额头。
　　唇瓣碰到的一瞬间，关懦看见桑兰司再次闭上眸子，一刹那，她的思绪被拖入无边远处，什么都不在乎了。
　　一秒，即分。
　　再一秒，重新贴上来。
　　从昨晚乃至今早的那么多次亲密中什么也没学到，关懦的吻表现得依旧笨笨的，桑兰司把主动权交给了她，她却连张口都不会，只知道用唇去贴和磨，像考拉蹭树。
　　桑兰司被亲得发笑，无奈地压住嘴角，做了个回应的动作，俯在她身上的人顿时冒出简短的很丢脸的气声：“桑兰司……”
　　桑兰司睁开眼，看见撑在她身体上方的关懦那吃瘪和认输一样的表情，唇角的弧度一下子变得格外深。
　　嘴上说着没事，桑兰司却一点也没有要忍笑的意思，她象征性地拍了拍关懦的肩，就差直说“没关系一秒也很厉害了”。
　　滚到一边躺下，关懦背对着桑兰司，拉过被子，很忧郁地抱紧自己。
　　桑兰司从后面抱住她，发现她的侧脸又红透了，不禁低笑道：“脸皮怎么这么薄？”
　　因为真的很丢脸。
　　“而且嘴巴不是还没好？”桑兰司在后头捏面团子似的捏她的手臂，“不怕疼？”
　　关懦的后背放松些下去，小声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喜欢什么？”
　　关懦不语，只是一味地红脸，勾搭自己的手心，把后脑勺留给桑兰司。
　　眼中一掠，桑兰司想到什么。
　　是那句：你开心我就开心。
　　——能让她开心的、在意的、喜欢的，关懦都会去做。
　　腰被箍住，明明已经很严实了，桑兰司还是不断地将她扣紧，关懦想要把胳膊抽出来，方便桑兰司抱她，刚一动，就听见桑兰司说：“什么叫以为我会喜欢？”
　　“只有我喜欢，你不喜欢？”桑兰司冷淡地问。
　　一听这话，关懦当即回身，差点给自己的腰拧折，“当然不是。”
　　桑兰司侧躺，垂着眼皮子，不怎么高兴地睨她。
　　头发来回拱得乱糟糟，关懦睁大眼睛解释：“是你昨晚还有今天早上一直亲我，我以为……”
　　“你不喜欢？”桑兰司盯着她问。
　　莫名其妙把人给得罪了，关懦心虚，勾着桑兰司的手讨好地晃了两下，“喜欢。”
　　“有多喜欢？”
　　脸上火辣辣的，关懦的耻度步步后退，哼着声音回答：“和喜欢你一样喜欢。”
　　桑兰司的眼睛立刻就弯了，不过幅度很小，脸上整体来看依旧没有多少表情，“别的呢？”
　　“什么？”
　　“逛街喜欢吗？”
　　关懦懵懂地点头：“喜欢。”
　　“奶茶呢。”
　　“也喜欢。”
　　“游乐园。”
　　“喜欢……”
　　桑兰司嘴角噙笑：“拍照呢。”
　　“……”
　　关懦已经听明白了桑兰司的意思，随着桑兰司眼中笑意的增多，她自己的脸上也是一样，后知后觉地将脑袋埋过去：“都有趣，我都喜欢。”
　　关灯睡前，关懦还是很好奇地问了桑兰司怎么会想到今天这种约会方式，“你不是不喜欢热闹吗？”
　　“是不喜欢，”桑兰司搂着她，“但是以前没试过。”
　　关懦不解，“以前？”
　　桑兰司答她：“嗯，以前。”
　　-
　　周日，桑野的新项目要去电视台和甲方会面，中午和晚上都有饭局，简野一个人应付不来，桑兰司也得出席。
　　午间吃完饭，简野正跟电视台负责人唠着呢，余光一瞥，发现自己家的总监忽然没了人影，目光在附近转了两圈愣是没找到，人间蒸发了。
　　前厅，客休区的一排沙发正靠玻璃墙，桑兰司叠腿坐在角落，打着电话时不时晃两下长腿，相当自在从容。
　　“简野安排的。”
　　“大概九点之后。”
　　“不喝。”
　　……
　　电话那头，关懦也刚刚解决完午餐，正坐在电脑前处理李顾问给她发来的附件。
　　手机开了外放搁在书桌旁，桑兰司的声音很清晰地从电话里传入耳朵：“你要一个人担两份工作？”
　　“也没有，”关懦有条不紊地过着电子文档，“李顾问之前就经手过艺博馆的其它项目，对场地和流程都很熟悉，只让我帮忙盯一下数据，实际没有多少工作内容，等出差回来我把报告书发给她就可以了。”
　　“先前李顾问帮过我不少忙，这次她因为身体原因去不了澜市，我帮一帮她也是应该的。”
　　桑兰司在电话里半应了声，随后又问：“澜市你要怎么过去，和Daisy一起？”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关懦的视线慢下来，指尖轻戳两下键盘，暗示道：“目前还不太清楚……晚点我找 Daisy 商量试试看？”
　　电话里就传来很细微的笑声：“商量什么？”
　　当然是商量能不能和你一起……
　　简野在前厅找着人的时候桑兰司的电话还没挂断，大老远看见桑兰司坐在客休区的沙发上似乎在笑，简野怀疑自己眼瞎，定睛一看，桑兰司脸上的笑又没了。
　　啧，果然是眼瞎。
　　拎着外套溜达到跟前，简野敲敲腕表，提醒桑兰司离下午的会议还有半个多小时，随后才使了个眼色问：谁啊？
　　桑兰司抬眼：“关懦。”
　　一听电话那头是关懦，简野的表情立刻放松下来，转身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摆摆手说：“行吧行吧，你们聊着，时间还早，我玩会儿手机。”
　　随后就掏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起来。
　　桑兰司坐在隔壁座，和关懦谈话的声音也没遮掩，一句一句地飘进简野的耳朵：
　　“嗯，是她。”
　　“结束了。”
　　“简野不去，她有新项目要忙。”
　　“就在边上坐着。”
　　“发现不了。”
　　“智商不够。”
　　越听越感觉不对劲，简野挪开手机，面露疑色：“哎，你是不是跟关懦说我坏话呢？”
　　桑兰司懒散地看她一眼：“关懦是那种人吗？”
　　手机里：“……”
　　简野莫名：“关懦不是，但是你是啊。”
　　桑兰司想了想，也对，于是点了下头，干脆地承认了：“是，我在说你坏话。”
　　手机那头：“……”
　　简野：“……”
　　几分钟后，电话结束，桑兰司不紧不慢地收起手机，心情不错的样子。
　　简野一脸幸福地凑过来：“关懦这么关心我，还跟你聊起我了？”
　　桑兰司翻脸无情，干脆地戳破她的幻想：“关懦怕你今晚又喝多给她打电话发酒疯。”
　　简野：“。”
　　“你不要在关懦面前败坏我的形象，”上楼时，简野语重心长，“你也不想想我这都是为了谁。”
　　“我谢谢你。”按下楼层，桑兰司冷漠道。
　　简野发出小猪哼哼。
　　门合上，电梯缓缓上升，简野划拉两下手机，忽然想起来：“对了，关懦恢复记忆的事还有后续吗？”
　　桑兰司翻着微信里关懦昨天给她发来的大头贴电子照片，垂眼道：“什么后续？”
　　“你上回不是说她只想起和车祸相关的吗，后面还有别的吗？”
　　“没有。”
　　简野思索地点点头：“那就好。”
　　桑兰司：“好什么？”
　　简野：“说明你还有时间啊，你不是想温水煮青蛙吗，当然是拖得越久越好。”
　　桑兰司一时没接话，三十多张照片，一张一张地翻到头也得花上好一会儿。
　　——但凡简野过来瞅一眼就能发现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且2G 的。
　　“不过你真的有信心吗？”简野说，“我怎么感觉悬啊，关懦没恢复记忆你俩都闹过好几次矛盾，要是真记起来了……嘶，要不你跟我说说呢，当初读书的时候她为什么那么讨厌你啊？你说出来我也好给你想想办法……”
　　桑兰司没理她，“你就没想过有另外的办法？”
　　“什么办法？”
　　“让她先喜欢上我。”
　　简野一愣。
　　简野沉默。
　　简野捧腹。
　　“桑兰司，我看你是暗恋恋疯了……”
　　眼泪差点出来，简野撑着电梯爆笑了：“你怎么不干脆直接做梦梦关懦暗恋你，哪天主动跟你表白呢？”
　　桑兰司看着她，表情一言难尽。
　　“我建议你先研究下自己单身二十八年的原因，”打赌从来没赢过也从来没反思过的简野斩钉截铁道，“关懦要是真能喜欢上你，过年年终奖我给你换辆新车。”
　　“全款，从我自己卡里扣！”


第166章 探班
　　周一。
　　上班的路上，桑兰司开着车，忽然问：“有兴趣学车吗？”
　　副驾驶的关懦一愣。
　　“简野说过年年终奖要给我换台新车，”桑兰司强调，“刷她自己的卡。”
　　关懦惊奇：“简野这么大方？”
　　“嗯，可能是中彩票了吧，”桑兰司点评，“简总财大气粗。”
　　财大气粗的简总昨晚为了新项目又和甲方喝多了，大半夜给关懦打电话哭什么“我对不起你”“你怎么就摊上桑兰司”，关懦半个字没听懂，问了桑兰司，桑兰司说她下车的时候被车门挤到了脑子，大概变弱智了，不用太在意。
　　眼下还要给桑兰司换车，慷慨得少见，感觉的确像是搭错筋。
　　“简野要准备电视台的新项目的话，去澜市出差岂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关懦突然想起来问。
　　“还有小福，”桑兰司补充，“她今天回工作室。”
　　关懦明白地点点头。
　　桑兰司通过前视镜看了眼她脸上的表情，嘴角微翘起来：“觉得不方便？”
　　“什么？”她不解地扭过头。
　　桑兰司搭着方向盘，说：“开车去澜市要三个小时，但高铁只要四十分钟，小福不一定非得跟我一起。”
　　“……”
　　咳了一下，关懦把头低下去，煞有其事地在手机屏幕上戳来戳去。
　　“关懦。”桑兰司叫了她一声。
　　“嗯？”
　　“你手机屏幕又没解锁。”桑兰司提醒。
　　车窗上倒映着脆红的人影，关懦把脑袋埋得更低了：“知道了……”
　　-
　　借展工作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画廊这边依旧忙碌着，一上午都抹不开身。
　　中午休息，关懦趁空向 Daisy 提起过两天去澜市的安排，得知她想自己准备出差行程，Daisy一口应下，说当然没问题。
　　“那酒店我也帮你取消掉？”
　　挺正常的一句话，关懦却不知想到什么，眼神轻烁了下：“好，谢谢，麻烦你了。”
　　“客气。”
　　Daisy 在她身上观察了会儿，微声调侃着问：“关老师，周末是不是约会去了？”
　　关懦一顿，抬起头。
　　“你今天打扮得很不一样。”Daisy 笑道，“这身衣服不是你以往的穿衣风格。”
　　过去关懦的穿搭大多以干净舒适为主，今天却一身精致，深冷系的大衣，里头的衬衫袖口处佩了枚刻纹的贝母袖扣，仔细甚至能闻到盈淡的香水味。
　　向来恬静随和的气质一朝变得清冷矜贵，很难不让人注意到，Daisy 不吝夸奖：“这套风格很适合你。”
　　“谢谢。”关懦腼腆地笑了下。
　　这一笑，眉眼温润，身外衣着带来的冷感一下子被冲淡不少，Daisy 见缝插针，问她约会对象是不是就是之前暧昧的那个。
　　否认的话像是在桑兰司撇清关系，承认的话又感觉怪怪的，关懦一窘， Daisy 应该很适合跟简野做朋友，在八卦这件事上她们俩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放在一边的手机震了下，关懦扫过去，看见是桑兰司发来的微信，嘴上说着“稍等”，在 Daisy 揶揄的目光下拿过手机，点开软件回复消息。
　　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例行来问中午吃了什么，跟谁吃的，今天忙不忙，大概什么时候下班之类的。
　　【关懦：应该正常时间结束，你呢？】
　　【桑兰司：要晚一点，具体时间还不确定。】
　　联展，还有电视台的新项目，要加班也不奇怪，关懦发过去三个字：【辛苦了。】
　　外加两个[玫瑰][玫瑰]的表情包。
　　发过去几秒都没回复，还以为桑兰司忙去了，关懦正想放下手机，屏幕一亮，桑兰司冷不丁又来了一句：【下班之后有别的安排吗？】
　　关懦想了想：【和李顾问有通电话会。】
　　李顾问这一段时间人在医院准备囊肿手术还没不忘工作，关懦由衷地敬佩她。
　　桑兰司回她道：【电话会在工作室也能开。】
　　工作室？
　　关懦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桑兰司是什么意思：【你要我去你工作室？】
　　桑兰司发来个[斜眼猫猫]的表情。
　　这猫长得有点眼熟。
　　定睛一看，发现这张熟悉的橘猫脸好像是玉米，关懦的唇角忍不住弯起来。
　　原来桑兰司也会存自家毛孩子的照片，还做了表情包。
　　【关懦：好，正好顺路[OK][OK]】
　　【关懦：我下了班就过去[跑步][跑步]】
　　【桑兰司：满意猫猫.jpg】
　　消息结束，关懦心情雀跃地放下手机，迎面对上 Daisy 姨母笑的眼神，表情立刻敛住。
　　习惯了报备，关懦几乎每天上班中午都会抽出一段时间来和桑兰司发消息，从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但很明显，她的这些行为落在旁人眼中完全是热恋期才会有的状态。
　　Daisy 一时笑出了声：“关老师，要不今天你还是早点下班吧，否则路上堵个车女朋友恐怕就该等不及了。”
　　关懦：“……”
　　-
　　关老师虽然不热爱工作，但尽职尽责没有早退，坚持完成自己该完成的任务，到了下班时间才走人。
　　傍晚，高峰时段，路上有点儿堵，关懦坐在车里和桑兰司打电话，询问自己过去工作室会不会影响员工们的工作。
　　“员工差不多都下班了，”桑兰司道，“何况周五晚上刚聚过餐，你和她们不是都认识？”
　　关懦捏着耳机线摩挲：“认识归认识……”
　　员工们可不知道她和桑兰司在谈恋爱。
　　不过既然都下班了应该也碰不上面，没什么好担心的，关懦转眼又成功说服自己，欲盖弥彰地问桑兰司饿不饿、渴不渴，有没有什么想喝的，奶茶可不可以……
　　——
　　半小时后，拎着两杯果茶，关懦抵达工作室，一进门就被楼下员工们的问候声给镇住了。
　　“关顾问，晚上好！”
　　“关老师！”
　　……什么情况？
　　在手机里提前收到消息的桑兰司正好从二楼下来接她，关懦扭头，和桑兰司对视上，此时眼神无声胜有声：你不是说员工都下班了吗？
　　桑兰司走过来道：“我说的是差不多都下班了，没说全部。”
　　声音不低，丝毫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关懦拎着包，无言以对。
　　楼下大概还有五六个员工在加班，都是聚餐时见过的熟面孔，先前负责关懦专访的已经转正的小枳站在工位上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关老师，你今晚是专程过来看专访片子的吗？！”
　　站在桑兰司身边，关懦只能浅笑着点头说是。
　　打扰到员工工作，关懦有些过意不去，目光在附近工位上转过一圈，大概看清人数，她抬了抬手：“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在加班，要不这两杯果茶你们先拿去吧，我再重新给你们点……”
　　话没说完，肩膀被轻轻碰了下。
　　关懦侧目，对上桑兰司的眼睛。
　　桑兰司挑眉问她：“不是特地带给我的？”


第167章 专心
　　桑兰司超绝小心眼儿，连杯果茶都不放过，关懦只得把两杯都留下，挨个儿给员工们再重新点。
　　进到办公室，门关上，关懦才问：“今天工作室很忙？”
　　“不算很忙。”
　　窗户关着，办公室里很暖，桑兰司示意她把大衣外套脱下来，关懦照做，桑兰司从她手里接过大衣，挂到休息间门口的衣架上，
　　“下一期专访企划出了点问题，”回到办公桌旁，桑兰司道，“本来这周团队就要过去录制了，但下午艺术家那边临时发消息说对采访稿内容很不满意，要求重修大改，时间还要赶在周四录制之前，所以楼下在加班加点地改稿子。”
　　原来是被甲方蹂躏了，难怪刚刚在楼下一个个的表情看上去都很沧桑。
　　关懦打开手机看了眼进度，给员工们订的热饮大概还要十分钟左右才能送到，不知道能不能稍微安抚下她们受伤的心灵。
　　“啵”的一声，桑兰司用吸管扎了果茶杯，半倚在桌边，看着她问：“一直站在那儿干嘛？”
　　“……”
　　脱了大衣，关懦里面穿的是一件半冷淡风的衬衫——桑兰司给她搭的，包括那枚珍珠贝母袖扣，衣饰最衬气质，但此刻那张本该清冷的脸上却表现出十分摇曳的情绪。
　　磨蹭着，关懦走过来：“简野今天不在吗？”
　　“昨晚喝多了，今天没来上班，晚上她还有别的应酬，”待走到跟前，桑兰司放下杯子，自然地将她的手拉住，“手怎么这么凉？”
　　“坐车过来的时候开窗吹了点风……”
　　一边回答，关懦一边下意识地瞟向办公室门口，不是做贼，但心虚。
　　桑兰司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下，随后牵着手将上半身往她面前靠了靠，凑到关懦耳边轻声道：“放心，她们不会上来的，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
　　耳根一麻，关懦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嗝儿，眼睛睁得好大。
　　桑兰司学着她震惊的表情，肩头一抖，也一模一样地抽气。眼里全是笑意。
　　关懦总算反应过来，知道她在开玩笑，脸颊微热，象征性地动了下胳膊：“我还要和李顾问开电话会。”
　　桑兰司却没撒手，抵在办公桌的桌沿边仍然把人牢牢地牵着，风轻云淡道：“开吧，办公室还是隔壁会议室，你选。”
　　关懦摇摇手腕：“那你先松开？”
　　桑兰司的手臂被她摇得也跟着晃了两下：“好。”
　　相视几秒，关懦不作声地把脸低下去。
　　桑兰司偏过头，明知故问地打量她：“你笑什么？”
　　闭了闭眼，关懦调整好表情，然后抬起脑袋，看上去完全认真地说：“一会儿李顾问就要给我打电话了。”
　　桑兰司理解地点头，挤进关懦的指缝，将她的手牵得更紧，说：“那你还不快去？”
　　关懦用力地将嘴角压住。
　　桑兰司好整以暇。
　　“桑兰司，”关懦终于忍不住出声，似乎是在提醒，但上扬的语气把心理活动出卖得干干净净，牵着手的那条就跟胳膊融化了一样，纵容地悬着，挪都不带挪一下，“你不是还要加班，工作都做完了？”
　　“还没。”
　　“那你……”
　　没说完，唇角被碰了下。关懦一下子止住声音。
　　往后退开，桑兰司看着她：“我怎么了？”
　　“……”关懦抿住唇瓣，眼神荡漾着，把声音都咽回到肚子里。
　　于是桑兰司先是用手背贴贴她的脸颊，说怎么这么烫，又用手指捏捏她的耳尖，说熟得好像掉下来了，最后凑到关懦另一边唇角亲了一下，耐心地问：“开会我能旁听吗？”
　　热水壶脑袋喷着气点头。
　　进办公室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先被桑兰司兴风作浪地逮去调戏了一通，关懦人都晕了，好悬在电话会议前把电子材料准备好，没把正事给落下。
　　会开到一半，桑兰司推门进来，扫了眼会议桌上的笔记本屏幕，拉开椅子坐下，静静旁听。
　　电话那头的李顾问似乎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周围还有些别的人声，桑兰司听了几句，目光移向身边。
　　天色昏暗，会议室里开着灯，关懦的身上穿着桑兰司亲自替她挑选的衬衫，肩薄背直，颈线清细，除了耳边散落的几缕碎发，以及隽秀的眉眼，明亮的脸庞上几乎看不见多余的阴影。
　　李顾问说了些什么，她的指尖就在键盘上敲记些什么，速度不算快，但也并没有遗漏，不慌不忙的，很有条理。
　　在除桑兰司以外的人和事上，关懦的情绪始终很稳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平下心来，桑兰司凝视了片刻，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在关懦动作停下时递了过去。
　　：我忙完了。
　　视线一定，注意到屏幕上的内容，关懦看向她，温而无声地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桑兰司满意地将手机收回去。
　　片刻，电话里李顾问的声音再次慢下来，搭在笔记本上的手指刚停，一旁的手机第二次递来，备忘录上又多出一行新的内容。
　　：晚上不想做饭。
　　关懦偏过头，看了看桑兰司，又看了看备忘录，再度点头，意思是没关系，她来做就好了。
　　没多久，备忘录又出现两行，关懦立即垂眼。
　　：在外面吃。
　　：我订餐厅。
　　夜晚，餐厅，两个人……
　　那不就是约会？
　　颔首间，关懦的脸上浮出隐约的绯色，极淡的一层，像是丰盈的气血，桑兰司想碰一碰她的脸，试试看能不能将那层颜色变得更深，但顾及关懦还有正事要干，有意克制住了。
　　会议还在继续，桑兰司叠腿坐在一旁，好像是在翻手机相册。
　　关懦只是无意地一瞥，下一秒，看见桑兰司手机屏幕上的内容——赫然是在她醉酒那晚录制的视频，她瞬间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身边的桑兰司和电话里的李顾问同时开口：“怎么了？”
　　桑兰司的声音很有质感，说话是语气又总是偏冷淡，辨识度很高，电话里的李顾问立刻就听出来了，惊讶道：“桑总监？”
　　“……”关懦无奈地望着桑兰司，哪有在人开会的时候看出糗视频的？
　　关掉手机，桑兰司顺猫似的地顺了顺她的脑袋，同时和电话那头的李顾问打招呼：“是我，李顾问，好久不见。”
　　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桑兰司替关懦解释，关懦今天来工作室办事，流程原因多待了会儿，干脆就在桑野借下会议室开个会。
　　互相都认识，李顾问自然不会多想，应着声问：“桑总监也一起聊聊吗？”
　　“不用了。”稳坐在椅子里，当着关懦的面，桑兰司脸不红心不跳地编瞎话，“我刚好路过，还有别的事要忙，你们继续。”
　　说罢又在关懦脑袋上顺了下，示意她专心开会。
　　关懦一阵失语。
　　到底是谁不专心？
　　开完会，天色已黑，楼下的员工们也都早就下班回去了。
　　桑兰司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关懦捧着手机火燎燎地挂在她身畔，似乎比视频里的烧得更厉害。
　　视频里，桑兰司戳戳她的脸颊，又挠挠她的下巴，她都毫无反应，往那儿一坐跟泼了红油漆的石雕似的，像在搞一些奇奇怪怪的行为艺术。
　　桑兰司体贴道：“不用觉得丢脸，你喝醉了，神志不清很正常。”
　　关懦虚弱道：“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下楼，桑兰司问：“以后还喝酒吗？”
　　关懦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随后立刻追问：“那天晚上我还干了什么？”
　　桑兰司总算她说了实话：“表白。”
　　关懦：“……”
　　果然。
　　“还有呢？”
　　“也哭了。”
　　“……还有？”
　　“到处藏画。”
　　“……”
　　到露天停车场，关懦站在车边，目光闪烁地问：“那些画，你都看到了？”
　　阴雨过后的秋夜，空气冷凉，桑兰司没着急拉开车门，而是绕到副驾驶那边，沉静地问关懦：“你不想让我看见？”
　　关懦先是摇头，而后又点头，最后有些为难地说：“我也不知道。”
　　想让桑兰司了解她的心意，但又觉得那段时间里不断怨艾的自己很难堪。她也不知道答案。
　　比起不被喜欢，长久以来更令她感到害怕的是有朝一日自己的心意会被桑兰司发现，所以关懦早就习惯了隐藏自己。
　　而当埋葬自己成为一种本能，被迫坦白就相当于曝尸，她需要的不止是勇气，还有能让死灰复燃、心死而再生的生命力。
　　如果不是喝醉，如果不是意识到桑兰司其实也喜欢自己，她一定不会把自己打开、主动敞露在桑兰司面前。
　　“我不太喜欢那段时间的自己……”关懦踌躇道。
　　既贪婪又怯懦，她实在不欣赏。
　　夜风卷过来，常青树的叶子片片作响，稀里哗啦的。
　　那晚倒在怀里大哭时关懦也说过差不多类似的话，桑兰司仔细看着关懦的眼下，没有发现和那晚一样的水痕，心头松了些许。
　　讨厌自己这种话常挂在嘴边不好，桑兰司以一种微小而亲密的方式让关懦住了口。
　　“但是我很喜欢。”


第168章 照片
　　征得桑兰司的同意，去餐厅的路上，关懦把桑兰司手机相册翻了一遍。
　　越翻越觉得丢脸，关懦偷瞟了眼前视镜，随后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长按住屏幕——
　　“想删？”开着车，桑兰司道。
　　关懦好声好气：“这些拍得都不好看，还是下次重新拍吧。”
　　“有吗？”桑兰司说，“不是挺可爱的？”
　　“……”
　　虽然是夸奖，虽然很中听，但关懦还是一肚子忧伤：到底哪里可爱？
　　不是大脑袋就是尖下巴，她真要怀疑桑兰司的理想型其实是外星人了。
　　见她实在不情愿的样子，桑兰司笑了下，打着方向盘很大方地说：“想删就删吧。”
　　关懦看过来。
　　桑兰司语气不变，体谅道：“反正以后有的是拍照的机会。”
　　反正有备份。
　　“好。”关懦眼中一亮，顿时眼疾手快，一口气将十多张照片和视频全扔进了废纸篓。
　　一通删完，神清气爽，关懦划拉了两下屏幕，还想再找找有没有漏网之鱼，却在一页页设计稿和文档照中发现几张很眼熟的。
　　是她之前去鹭美开会时拍下发给桑兰司的学校银杏园的照片，当时桑兰司说她拍得不好，还说要让她重拍……
　　桑兰司存下来了。
　　余光一掠，再无声息地收回来，关懦安静地拖拽住图标，将相册一张张往前翻。
　　很快，又发现了更久之前的某一张，她躺在客厅沙发上睡着后的照片。
　　看拍照时间应该是她犯胃病那几天……脑袋一乍，关懦赫然想起，胃痉挛时期有个晚上她在客厅等桑兰司下班等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却是在房间的床上醒过来的——当时桑兰司还说是她自己回的房间。
　　像是窥探到了什么重大秘密，心口一下子烫起来，关懦坐直了些，不吭声地将手机关掉，放回到扶手台上。
　　“都删完了？”桑兰司问。
　　关懦端庄地点点头。
　　“回收站也清了？”
　　“……”
　　倒也不至于这么防备着。
　　关懦咳了声：“你如果很喜欢那些照片，也可以找回来的。”
　　态度突然变了，桑兰司挺意外。
　　恰好前方红灯，车停下来，桑兰司转过头问为什么，关懦连忙降下车窗，让风吹进来，同时含蓄地说没什么，她只是觉得桑兰司特地拍下那些照片还保存了这么久，突然删了有些可惜，反正也不会给别人看，留下来也不错。
　　桑兰司眯起眼，眸光轻轻动了下，看向扶手台上屏幕漆黑的手机，过了须臾，微笑起来。
　　餐厅不远，九分钟的车程就到了。
　　工作日里，停车位相对来说还算好找，但桑兰司却绕了个大弯，将车停到了停车场的最角落，之后也没着急给车门解锁，而是看向副驾驶的关懦，出声道：“等等。”
　　关懦刚解开安全带，正整理衣服，闻言抬头轻轻答应了声，“怎么了？”
　　车窗关上，桑兰司也解开了安全带，然后转过身来，扬着声音问：“照片是不是都看见了。”
　　“……”
　　一丝赧意从脸上掠过，关懦矜持地点点头，没让自己的反应表现得太夸张。
　　车厢的空间不算大，但身体活动绰绰有余，桑兰司朝她靠近了点儿，眼中落光，慢道：“看了之后呢，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又在钓人。
　　有些悸动，关懦按捺住自己，暗恋而已，她也有过，而且经验远比桑兰司丰富，不足为道。
　　然而即便脑子里这么清醒地思考着，心脏还是不听话，一想到桑兰司也有在背后偷偷暗恋她的时候，关懦就感到手麻脚麻，心情无法自控地沸腾：“也没什么好说的……”
　　没说完，桑兰司垂眸，偏过头来在她脸颊上啄了下，“真的吗？”
　　关懦：。
　　自从发现关懦很喜欢她这张脸，桑兰司就熟练地运用起用脸勾引人的手段，出卖色相眼睛都不眨一下。
　　家里也就算了，连办公室和停车场都这样，太堕落了。
　　心情遏制不住，关懦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紧抵车座，闪烁地叫了桑兰司一声：“桑兰司。”
　　“嗯？”
　　她鼓足气量：“你喜欢我怎么不告诉我？”
　　桑兰司看着她：“我没有告诉你吗？”
　　关懦立刻便道：“我是说之前。”
　　桑兰司摆出悉听的姿态。
　　关懦蓄力：“那些照片……”
　　她想说：那些照片是你偷偷拍的，你知道这是暗恋吧？
　　又想说：你如果早点告诉我，我就不会伤心、也不会让你伤心了。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幼稚。
　　哪儿来那么多如果，喜欢一个人又不是解工程题，一定要寻求一个最优最有效率的答案，暗恋无果、彼此错过才是大部分人的常态，珍惜现在远比计较过去重要得多。
　　更何况，她很清楚，不说出口的原因有很多，但千头万绪中最重中之重的，恰恰是因为太喜欢。
　　她从来都知道的。
　　四个字后便没了后文，关懦屏息，眼神灼灼地看着眼前。
　　停车场的灯很暗，车厢内的也不算亮，桑兰司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下去，表情不太真切：“那些照片，然后呢？”
　　“……”
　　车座间响起窸窣的声音，关懦靠过来，在很近的距离下和桑兰司对视。
　　得到桑兰司垂眼的默许，关懦才凑近亲了她一下。
　　一触即分地。
　　桑兰司看了眼车窗外。
　　清楚自己干了坏事，关懦心脏砰砰地跳，“没关系的，我刚刚看了，附近没有人……”
　　“是吗。”
　　桑兰司颔首，顺手关了顶灯，车厢瞬间陷入昏黑。
　　停靠在停车场的角落，弱薄的冷光从远处遥映过来，车内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关懦才明白过来，那么多就近空余的车位，桑兰司为什么偏偏要把车停在这么偏远的位置。
　　“专心一点。”
　　唇分的间隙，桑兰司重声提醒。
　　微哑的嗓音麻到耳根，关懦的脖子顿时变得很烫，肩头颤了颤，在昏暗中细喘着，小声说：“桑兰司，我刚刚好像咬到你了。”
　　“是，”桑兰司短暂地应了她一声，“咬到了。”
　　“……疼不疼？”
　　“有点儿。”
　　关懦微哼：“要不……还是开灯看看吧……”
　　桑兰司一言不发地拒绝了她。
　　等到下一次分开，桑兰司的嗓音忽然变得很低，轻轻啄吻着她，试图挽回她的思绪：“关懦。”
　　关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喉咙里挤出声的：“嗯？”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的时间比你以为的还要久，你会高兴吗？”
　　深吻迷蒙，关懦不太能思考，迎合着桑兰司的唇，无意识地回答：“还是不要太久了吧。”
　　“……为什么？”
　　后颈被握住，桑兰司忽然吻得很重，掌握在关懦手中的主动权突然消失，关懦的鼻息一下子急促起来。
　　吐到唇边的回答只能以极其混乱和情/欲的声调溢出口：“我不想你难过……”


第169章 年上（修）
　　桑兰司其实很缺乏安全感，这是谈了恋爱之后关懦才意识到的，每天电话、微信报备这些的事就不用说了，连吃醋也吃得很无厘头。
　　起因之一是周三晚上Daisy 打电话过来商量去澜市的相关事宜，毕竟要在那边待上小半个月，关懦脱离项目组独自出行，尤其得注意安全问题，Daisy 对此格外上心。
　　电话里不过多问了几句，桑兰司就毫无声息地从餐厅飘过来，到沙发边给关懦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开免提。
　　虽有疑惑，但关懦还是照做了，同时往旁边让了让，给桑兰司腾出足够的位置来。
　　桑兰司紧贴着她坐下，扫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间，才几分钟，也没多久，便凑过去在关懦脸颊上啄了下，之后若无其事地勾来两缕关懦的头发，绕在指尖百无聊赖地当猫尾巴玩儿。
　　被亲过的脸颊微微热，关懦弯着嘴角低下眼帘，稍稍将心情藏好，继续耐心地和 Daisy 通话。
　　Daisy 说，虽然关懦的身份只是联展的美术顾问，但艺博馆的副馆长对她很惦记，听说她打算自己准备行程后特地联系画廊来询问情况，想多多照顾她一些。
　　桑兰司在旁轻轻用发尾撩了撩关懦的下巴，然后用更轻的声音在关懦耳畔道：“你头发好软。”
　　关懦：“……”
　　Daisy 说，项目组也很关心关懦的个人安排，如果关懦有工作以外的需要，项目组可以理解，也很愿意单独帮她协调。
　　只是坐个车换个酒店而已，没想到会给人添这么多麻烦，还惊动了艺博馆和项目组，关懦连忙说不用，同时将自己的行程计划发给了 Daisy，解释自己只是喜欢独处，并没什么工作外的需要。更没打算整什么特权。
　　Daisy 一看她发来的酒店地址，和项目组安排的一样，只是把普通房间换成了更加舒适清静的雅间而已，顿时一阵失语，半天才笑道：“好，那我一会儿给负责人打个电话说明下情况……”
　　关懦应声，肩头一松——随后又一重，桑兰司将下巴压到她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她的头发。
　　呼出的热气洒到耳根，关懦的脖颈不由瑟缩了下，鼻息也抖了。
　　桑兰司很喜欢她害羞的样子，唇角一翘，凑到她颈侧极轻地一咬，关懦的肩瞬间软下去，倏地扭过头来。
　　桑兰司歪头，眼神无辜：怎么了？
　　也不敢说什么，关懦闹了个大红脸，手背抚过颈边被桑兰司唇瓣含过的位置，薄薄的肌肤烫得厉害，再看墙上的钟，还没到九点，还打着电话呢，桑兰司怎么这么早就开始黏糊……
　　想着可能是今天工作太忙，白天一整天都没怎么联系过，所以桑兰司才这么黏人，关懦在酝酿过后悄悄地松开手，往桑兰司身边挪过去，让她依靠得更舒服些。
　　被关懦主动贴近，桑兰司的状态顿时变得松弛起来，眼神凝视了须臾，淡笑地侧过身，调整着姿势，懒洋洋地靠倒在关懦腿上，静下心来休息，不再闹她了。
　　怀中大鸟依人的画面有些眼熟，细一想，和玉米在家时简直一模一样，连撒娇都有股说不出的傲娇感，关懦眼中无声地溢出笑意。
　　每当桑兰司这么平和放松地依偎在她身畔时，她都会觉得心情无比地充盈，还有无法言喻的满足……
　　结果下一秒桑兰司就皱了眉。
　　关懦疑惑地和她对视上。
　　电话里，Daisy 细心叮咛，澜市沿海，风大湿潮，关懦记得多带些衣物。
　　桑兰司瞥了眼手机，没说什么。
　　Daisy 又说，今早关懦刚到画廊时还有些咳嗽，在动身去澜市之前最好去医院检查下，万一身体不适长时间出差很容易水土不服。
　　桑兰司眼皮一抬，冷笑了。
　　开车三小时就能到的隔壁还会水土不服？
　　关懦：“……”
　　电话结束，桑兰司身上那股子黏糊劲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干净净，关懦放下手机，原本还想着低下头亲近亲近，然而勾引她好半天的桑兰司只是眯起眼睛摸了摸她的脸，转眼飞鸟一样从她怀里掠了出去。
　　与此同时轻飘飘地撂下句：“Daisy 这么关心你。”
　　没亲着人，关懦捞来抱枕揉了两下，“什么？”
　　也没再问，从餐厅倒了杯温水，桑兰司折回来递给关懦，岔开话题关心她嗓子怎么样了，还咳嗽吗。
　　关懦蹭蹭红温。
　　今早桑兰司开车送她去上班，快到画廊时忽然说年末有换车的打算，当时关懦正喝水，还以为她是在调侃简野答应要给她发的年终奖，便喝着水故作幽默地搭了句：“现在的车挺好的，干脆找简野折现吧。”
　　“不折，”桑兰司微笑道，“这辆车的空间太小了。”
　　迟钝如关懦自然没听懂，直到桑兰司把车停下，她看了眼窗外，发现不是平常停靠的车位，抬眼，刚想问，脑子里骤然闪过前天晚上她和桑兰司和抱在昏黑的车厢里接吻的画面，霎时喉咙里一个大岔气，把自己呛得几乎背过去。
　　就这样呛着气、咳嗽着进了画廊，Daisy 见她咳得厉害还特地给她泡了柠檬茶，关心她是不是着凉生病，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哪里是因为身体不适才咳嗽，关懦默默地喝着热水，纯粹是因为脸皮还不够厚而已。
　　“你和Daisy 认识多少年了？”桑兰司站在一旁问。
　　关懦略回想着估算时间：“大概五六年？”
　　打从她毕业后一年算起，如果不撇除她事故后在病床上沉睡的时间，迄今确实已经超过五年了。
　　“噢，毕业之后才认识的，”桑兰司淡淡地点头，“也没多久。”
　　……五年时间还不算久？
　　关懦疑惑地喝水，不明白桑兰司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深夜，上床要睡觉了，桑兰司从后抱住她，看似不经意地问：“中午和Daisy 一起吃的饭？”
　　中午的事到了晚上才提，关懦腻歪歪地翻过身来，把她搂紧，答应着说是，软声道：“中午我不是给你发过消息吗？”
　　吃的是意餐，她还拍了照发给桑兰司。
　　“嗯，看见了，”桑兰司慢声说，“还以为你和别的同事吃的。”
　　她低低缓缓地说了些什么，关懦听见了，却又好像没听见，注意力都在怀中，心绪飘忽忽的。
　　明明是同样的洗浴露，桑兰司洗完澡后也没有特地喷香水，可关懦总觉得桑兰司身上的香气和自己身上的不一样，特别的清雅和拿人，闻着会上瘾似的，总让她想靠得更近、抱得更紧。
　　按捺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往桑兰司颈窝里拱了拱，关懦含蓄地用唇贴了下桑兰司的肩：“晚安，桑兰司。”
　　软绒般的气息洒在桑兰司锁骨上，桑兰司深呼吸，揉着关懦的后颈，不知何谓地笑了下。
　　“晚安。”
　　-
　　次日一早，上班路上，路况拥堵。
　　关懦抱着手机在看项目组群里的消息，确认完工作内容，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娱乐软件的话题推送，标题是“年上 vs 年下”，顺手点进去瞅了几眼，也没什么意思，正要退出去，一旁搭着方向盘等红灯的桑兰司问：“你对这些感兴趣？”
　　关懦立刻关了手机：“没有。”
　　“我看见你给年上那一栏投了票。”
　　关懦：“……”
　　桑兰司侧过脸来，表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年下的脸一时间比挂在天上的红灯还红。
　　红灯倒计时很快结束，驶过路口，等车行稳，关懦对着车窗外的风呼呼散温，一片一片地拾捡自己破碎的脸面。
　　桑兰司看穿道：“因为我年纪比你大？”
　　关懦试图找补：“就是看投票差距有点儿大顺手点了下……”
　　可惜忽悠效果基本为零，桑兰司完全不信。
　　“关懦，我只比你大了三个月而已，”桑兰司翘着嘴角说，“这也算年上？”
　　“……”关懦认输，“不算。”
　　桑兰司的生日在一月，她的在四月，三个月差距不大，严格来说的确算不上年龄差。
　　但关懦很有根据地想，桑兰司看上去真的很像严母——亲妈都没这么严格地管过她的衣食住行，从各个角度来看桑兰司貌似都比关女士更像她妈。
　　这话说出来大概会挨骂，关懦向着车窗晃晃脑袋，让自己别乱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大白天的，好不正经。
　　车行平稳，安全地驶过又一个拥挤的路口，听见桑兰司冷不防道：“我记得Daisy 年纪也不小了？”
　　还沉浸在年上氛围感里的关懦一愣，猝地转过头来。
　　“……”
　　从昨晚开始桑兰司提了那么多次Daisy，关懦只觉得她好像有点奇怪，直到现在才意识到状况。
　　Daisy 今年三十多岁，年纪对比她来说确实不算小。
　　但是。
　　“桑兰司。”
　　关上车窗，靠在车座里独自震撼了半天，关懦凌乱地开口：“Daisy 女儿都上幼儿园了……”


第170章 如果
　　桑兰司的眼神飘过来：“那又怎么样？”
　　关懦震惊至极：“你都知道她结婚了怎么还……”
　　“很奇怪吗？”桑兰司心平气和地说，“你不是也吃过我和简野的醋。”
　　关懦：“。”
　　到画廊时，迎面正好碰上同一时间过来上班的Daisy，Daisy 热情地和关懦打招呼：“关老师，早啊。”
　　挎着包，关懦镇定地回以微笑：“早。”
　　进办公室，Daisy 泡了两杯红茶，端来一杯给关懦，之后便捧着自己的那杯站在旁笑吟吟地看着关懦。
　　关懦：……
　　她慢慢开口：“Daisy，画廊今天不忙吗？”
　　Daisy 莞尔。
　　明天就要出差了，Daisy 把手头的一部分工作交接给了画廊的同事，今天还真不怎么忙。
　　几句话交代完，Daisy 神秘地问：“关老师，女朋友亲自送你来上班啊？”
　　关懦一顿，表情怔愣。
　　随后她才意识到：“……你看见了？”
　　Daisy 喝着茶，笑着点头。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遇上了，Daisy 告诉关懦，上周她就在楼下碰到过关懦坐车来上班，刚开始她也没在意，直到后来发现前来送她上班的车始终是同一辆，才隐约有所察觉。
　　今早碰巧又遇上，Daisy出于好奇多看了一眼，恰好目睹关懦红着脸从车上下来，临走前还站在路边跟车里的人说了好半天的话，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本也没想点破的，但看关懦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在可爱，到底还是忍不住打趣一二，Daisy 笑道：“这次出差要半个月，异地这么长时间，女朋友这么黏你不会生气吧？”
　　关懦：“……”
　　都怪桑兰司，害她现在都没办法好好面对Daisy ，听着这些话心里只觉得好诡异，总感觉自己渣渣的。
　　专心工作了一上午，萦绕心头的别扭感才消散干净，午休期间关懦到画廊附近的餐厅吃饭，点完餐顺手给桑兰司发了个消息，问桑兰司吃了没。
　　工作室今天大概也不怎么忙，消息发过去没多久那头的电话就直接拨了过来。
　　“快结束了，你呢？”
　　关懦看了眼时间，“我刚到餐厅。”
　　电话里的语气不轻不重：“一个人？”
　　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关懦无奈之余还有些好笑，抬眼看向附近的餐桌，都没有人，声音便小了点儿，蛐蛐道：“就我一个。桑兰司，你好幼稚啊。”
　　桑兰司毫无波澜地“噢”了声：“年上不能幼稚？”
　　“。”
　　气一噎，关懦险些给自己憋成内伤。
　　和桑兰司聊天容易冒着生命风险，关懦一阵左顾右盼，脸皮都快要绷不住了。
　　恰好服务员过来送水，关懦连忙将手机从耳边移开，接过来说谢谢。
　　待人走了，电话重新递回来，她咳了声，扯开话题问桑兰司：“你今天也是一个人，简野出差还没回来？”
　　“嗯。”桑兰司应声。
　　电视台的项目要去当地文化村取景，简野带着策划部主管已经去了两天，目前进度不快，估计至少要等到下礼拜才能回鹭。
　　“找她有事？”
　　“没事，”关懦道，“就是看你最近一直很忙，工作室上下全靠你一个人盯着，有点儿辛苦。”
　　电话里轻笑了下，很喜欢她这种直白地表达关心的方式，不过笑完紧接着就问：“简野回来你不会吃醋？”
　　？
　　明知道桑兰司是故意的，关懦还是破功了。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一早上班路上就已经被调侃过一次，再不解释感觉桑兰司会拿这当话题提一辈子，关懦必须严肃地替自己澄清：“我真的没吃过简野的醋。”
　　她甚至搬出了楼下生鲜超市的阿姨，“之前是楼下的阿姨以为你和简野是一对，我从来没误会过你们的关系。”
　　桑兰司便问：“真的一点儿都不介意？”
　　“当然。”关懦毫不犹豫道。
　　“也没想过我可能会喜欢别人？”
　　“当——”
　　上一秒还底气十足振振有词，下一秒关懦就哑了。
　　意料之中，桑兰司浅等着她的后文。
　　少顷，握着手机，关懦垂下眼帘，小声道：“想过。”
　　手机里说：“然后呢？”
　　“但就算你喜欢别人也没关系。”
　　“……什么意思？”
　　餐桌的花瓶里插着几根茸茸的金色狗尾草，小毛虫一样静静地趴着，关懦有些犹豫地用手指拨了两下，说：“无论是谁，只要你喜欢就好，我只希望你能开心。”
　　约莫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关懦对身边的人从来都没有多么强烈的占有欲，对待喜欢的人也是同样。
　　暗恋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她没有权利要求对方给出回应，对方喜欢谁也跟她没关系。毕竟这世上多的是优秀美好的人，就算桑兰司喜欢上别人也很正常，而且……当年桑兰司拒绝她的时候不就说过有喜欢的人吗？
　　青春期的回忆太过酸涩，想到这儿关懦有些心塞，连忙晃了晃脑袋，口是心非地强调：“嗯，你开心就好。”
　　电话里死寂了小半天。
　　关懦正觉得奇怪，手机里传出桑兰司阴恻恻的声音：“我给你个机会，重新回答。”
　　关懦：“……”
　　“无论是谁都行？”桑兰司语气里的寒气都快冲出手机了，“对你来说我这么没所谓？”
　　“不是你先说你会喜欢别人的吗？”关懦闷闷地戳着手边的狗尾巴草，“你都喜欢上别人了，就算跟你表白也肯定会被拒绝，我还能怎么办？”
　　难道还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丢不丢人就先不提了，这些套路对桑兰司有用吗？
　　多半只会收获极度厌恶的眼神。
　　那边一顿，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这脾气发得纯属无理取闹，静了几秒，语气软下去，应了声：“嗯，我的错。”
　　……态度变得太快，关懦一愣，被桑兰司的忽然转变的温柔弄得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就算被拒绝了我也还是会喜欢你的。”关懦下意识地说。
　　中餐厅里，桑兰司在前台结了账，刚推开玻璃门，走进梧桐飘落的街道，走进白金色的秋天，就听见这么一句话。
　　她蓦地停下脚步。
　　手机里，关懦的声音和穿梭的风一样轻，有糖果般的香气：“桑兰司，我会一直喜欢你。”
　　以为是发丝乱了，桑兰司理了理耳发，但等到耳边清净，却听见更为鼓噪的频率，一下重过一下。是心乱了。
　　桑兰司在微风里站了好一会儿，等到关懦叫了她一声，桑兰司敛眸一笑，口中答应着，不紧不慢地沿着长街行走：“既然喜欢我，那就说些我乐意听的。”
　　“啊？”关懦在那边发懵，“说什么？”
　　桑兰司踩过脚边的梧桐叶：“说你在意我。”
　　身处公共场合，关懦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顺着她的心情小声说：“我当然在意你。”
　　桑兰司穿过安静无人的巷口：“说你愿意。”
　　“我当然愿意……”
　　关懦忽然卡壳，“愿意什么？”
　　桑兰司低道：“什么都愿意。”
　　“……”
　　不用想也知道关懦现在是什么表情，热气扑扑，脸皮一定熟透了。
　　关懦脸红时的样子很好看，摇曳，甚至动荡，但并不狼狈，密长的眼睫总会半垂下去，婆娑的树影一样，虚虚地掩饰着眼中的波光……
　　分开才半天，桑兰司又开始不自觉地想起些什么，脚下的步伐越发散漫，想听见关懦更多的声音，说什么都好。
　　“桑兰司。”
　　“嗯？”
　　电话里关懦酝酿了片刻，细微地说：“其实，也有过。”
　　桑兰司：“有过什么？”
　　“吃醋的时候。”
　　还没来得及反应，关懦连忙强调：“不是简野。”
　　桑兰司在长巷转角的老梧桐树下站住，略显诧异地扬了下眉头：“谁？”
　　关懦低语：“之前你去北陵出差，简野说美术馆主办方那边有个女孩很喜欢你，也一直在追你……”
　　把这种事挂在嘴上感觉很小肚鸡肠，关懦有点儿难为情，但还是踌躇地把心事说明白了：“我不是嫉妒，也不是讨厌——更不是指责你，就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拒绝她？”
　　北陵美术馆，主办方……
　　桑兰司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圈才找到这几个关键词对应的人，眼皮子立刻掀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没拒绝？”
　　关懦怔怔地“啊？”了一声。
　　在拒绝别人这方面桑兰司从来不拖泥带水，冷漠得几乎无情，没留下任何可供人暧昧幻想的空间：“拒绝过了，电话微信都在黑名单里，没给过她机会。”
　　久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关懦一个磕巴：“噢、但你把她拉黑，会不会影响到桑野和美术馆的合作？”
　　“所以不是把简野留给她了，”桑兰司露出了熟悉的不近人情的底色，毫无情绪道，“她喜欢就让她找简野聊，简野比我有耐心。”
　　“……”
　　电话这边的关懦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她忽然觉得桑兰司当年拒绝她的时候还挺温柔的……


第171章 调情
　　性格使然，桑兰司厌恶一切死缠烂打、搅和她清净的行径，关懦至今犹记得大一新生入学的那场团建上桑兰司面对她时冰冷的眼神。
　　而这些年经历了太多，桑兰司身上的变化其实不小，但对待感情的态度还跟从前一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人能撼动得了她。
　　假如桑兰司没有喜欢上她，结果大概只会和当年一样……
　　“关懦。”
　　耳边的声音及时将关懦奔走的思绪拉回来。
　　“怎么不说话了？”桑兰司在电话里问。
　　关懦微声：“说什么？”
　　“什么都行。”桑兰司道。
　　关懦疑惑，想了想，她看向餐厅的玻璃窗外，说了句：“今天天气很好。”
　　那头低笑，笑了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回答：“嗯，是很好，然后呢？”
　　秋午的太阳亮而不灼，关懦感觉自己被晒得毛绒绒的，她把手伸到阳光下，活动着清瘦的指节，让光线从指缝里一缕缕地泄下，感受着手心的温度，道：“太阳很暖……”
　　“有风。”
　　“但是不怎么冷。”
　　“最近好像回温了。”
　　“去澜市的话可以多带两件薄外套……”
　　说了没几句，发觉电话那头没声，关懦讪讪地住口，心里左右倒腾了一遍，内敛地说：“我说话很无聊的。”
　　“你是这么觉得的？”
　　关懦腼腆：“不是吗？”
　　电话里就又传来轻缓的笑意：“嗯，不是。”
　　心口一暖，关懦压了下唇角，莫名有些雀跃。
　　“桑兰司。”
　　“嗯。”
　　“你不用吃 Daisy 的醋，”关懦说，“Daisy 知道我有女朋友了。”
　　“女朋友”这个词被她说得甚软，像咬了口甜甜的棉花糖在嘴里，一丝一缕地逸出口：“之前她就猜到我有喜欢的人，我回你消息的时候偶尔被她看到过，今天早上她还在楼下看见了你送我来上班……”
　　“她知道是我了？”
　　“没有，”关懦道，“她只看见我，没看见你。”
　　那头噢了声，不置可否。
　　“你如果没有安全感的话——”思考了几秒，关懦提议说，“以后我可以每天多给你报备几次。”
　　“……”
　　有时候也不知道该说关懦单纯还是傻，电话里微叹了口气，缓慢道：“不是没有安全感。”
　　“那是为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关懦愣了一秒，“怎么会？”
　　桑兰司不语，关懦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质疑，语气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你说说看？”
　　哪知道桑兰司很傲娇地抛下一句：“不想说。”
　　“……”
　　关懦凌乱了。
　　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憋不住，关懦由衷地感慨：“桑兰司，你真的好幼稚！”
　　幼稚的桑兰司在下午忙得热火朝天时发了条微信过来，当时关懦去隔壁打印东西了，手机被落在工位上，回来后也没注意查看消息，直到傍晚快下班时，她给手头的工作做收尾，手机拿过来看了眼时间，才发现一个小时前桑兰司说要来市南办事，路线正好经过画廊。
　　四点钟的消息，五点多才看见，关懦正想回复，听见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Daisy 走进来叫了她一声：“关老师。”
　　关懦起身，抬头刚要问什么事，看见Daisy 身后紧跟着进来的女人，眼皮霎时一抖，蹭地又坐了回去。
　　门口，桑兰司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挑着眉尖和她打招呼：“关老师，下午好。”
　　“……”关懦眼神震惊，“下午好。”
　　泡了两杯茶，Daisy 过来道：“桑总监下午办事路过画廊，想过来看看借展工作进行得怎么样，正好关老师你还没下班，我就带她到办公室来看看……关老师，刚泡的，小心烫。”
　　“噢，好。”关懦收回手。
　　两杯冒着腾腾热气的红茶，一杯到关懦手边，一杯到桑兰司面前。
　　指尖在触控板上点了几下调出文件夹，关懦将笔记本递到坐在对面的桑兰司面前，一本正经地说：“桑兰司，筛选后的展品资料都在这儿。”
　　桑兰司优雅地颔首：“有劳。”
　　笔记本接过去，桑兰司略低额头，垂着眼皮翻阅屏幕上的内容，关懦原本是想很认真地听她有什么反馈的，结果盯着电脑看了没多久，视线便无意识地落到那张浅映着屏幕光的脸上。
　　直到 Daisy 过来叫了她一声，“关老师。”
　　关懦立刻将头转过去。
　　Daisy 看了桑兰司一眼，示意着说：“展厅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得先过去一趟……”
　　关懦意会，温和道：“没关系，你去忙吧，这边有我。”
　　“好，那劳烦你了，我很快就回来……桑总监，抱歉，要让你多等一会儿了。”
　　桑兰司也只是平和一笑：“哪里。”
　　Daisy 一走，偌大接待室顿时安静下来，红茶的热雾熏腾着，桑兰司继续回过头翻阅资料，关懦则在茶几对面不作声地坐着，表情十分收敛。
　　“关老师。”桑兰司叫她。
　　关懦一愣，微微探身：“怎么了？”
　　桑兰司将笔记本侧放到茶几上，往关懦的方向推移了两寸，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目录上有几列标红的作品，是有备选方案？”
　　半个多月一直在忙这些，资料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关懦手敲出来的，不用看屏幕她也知道桑兰司问的是什么。
　　“对，这几件展品虽然符合策划要求，但概念跳跃太大，在叙事上有断点，尺寸方面也有些问题，还需要再进一步优化……备用方案就在资料下面，你可以先看看。”
　　静声听她说完，桑兰司伸出手，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这里？”
　　关懦看过去：“再往下一点。”
　　桑兰司的手指便继续下滑几毫米：“这儿？”
　　“……”关懦默默瞅了她一眼。
　　桑兰司面不改色地将手移开：“噢，在这儿。”
　　备选作品的资料点开，桑兰司看着屏幕，关懦就在对面看着她。
　　有点儿失语，还有点想笑，但关懦并没有出声打扰，而是安静地端详起桑兰司的面孔。
　　过去不知道多久，桑兰司再次出声：“关老师。”
　　关懦晃了下神，不由坐直：“嗯？”
　　随着资料内容视线缓缓下移，桑兰司平心静气地问：“我好看吗？”
　　关懦一窘，隐约有些耳热，镇定下来后认同地点头表示赞美：“特别好看。”
　　“那你多看看。”
　　“……”好难忍。
　　须臾，桑兰司又叫她：“关老师。”
　　关老师的耳根子都被她叫麻了，肩头荡漾地动了两下，声音不自觉地变软：“怎么了？”
　　桑兰司随和道：“上班期间这么盯着同事的脸，你女朋友不会吃醋吗？”
　　？
　　咳！关懦一呛，一时间有些绷不住，脑袋通红地埋下去，需要非常用力地抿住嘴巴才能维持好表情。
　　“不、不会……”
　　“这样，”桑兰司似有似无地点头，很是善解人意的样子，“你女朋友挺大方。”
　　桑兰司忽然玩起了奇怪的人设表演，关懦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嗓子都快要憋岔气了，按住心情假意回应：“嗯，大方。”
　　大方得不行，连已婚人士的醋都要尝一尝。
　　“那我和你女朋友谁更好看？”桑兰司问。
　　“都好看。”
　　“必须选一个呢？”
　　那还是说就坐在面前的比较好，“你好看。”
　　桑兰司露出全都懂了的神情：“家花没有野花香。”
　　关懦改口：“她好看。”
　　“渣女回头。”
　　“……”
　　反正怎么都不可能说得过桑兰司的，关懦没有任何反抗的打算，舍我其谁地戴上了渣女这顶帽子。
　　“快看完了吗？”渣女问。
　　野花回答她两个字：“快了。”
　　关懦就耐心地垂下眼帘，等在一旁时嘴角弯起了浅浅的弧度。
　　不多时，桑兰司抬起眼帘，看见她脸上的笑，噙住神情：“你笑什么？”
　　“开心。”
　　“加班还开心？”
　　关懦很想含蓄点儿，但这会儿心情实在太好，她嘴角的弧度只会越来越明显：“见到你就很开心。”
　　一听这话，桑兰司表情变了，眯起眼睛，轻声道：“关老师，你好渣啊。”
　　“？”
　　关懦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倍感无奈。
　　Daisy 都快回来了，桑兰司居然还没玩够。
　　“已经有对象了还在在外拈花惹草，”桑兰司看着她问，“你女朋友知道你上班期间背着她偷偷撩同事吗？”
　　“桑兰司……”
　　话音刚落，接待室的玻璃门从外头推开，Daisy 忙完回来了，关懦及时止声，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进门，Daisy 和二人打了招呼，解释自己刚才干什么去了，之后才好奇地问起她们在聊些什么，看她俩一个二个脸上都有笑容，什么话题聊得这么开心。
　　笔记本摆放在茶几上，关懦看过去，正想该怎么掩饰，桑兰司在她之前自然地接过话：“在聊关老师上班一般都做些什么。”
　　说罢，她偏头和关懦对视上，眼里有不明显的笑意。
　　是认真工作，还是和“同事”调情。


第172章 干净（修）
　　“路过”画廊一趟，桑兰司待了差不多半小时，期间一直在聊工作。
　　临了，Daisy 提到画廊今天有场夜展，想邀请两人过去看看，但被桑兰司以晚上还要回去打包出差行李为由谢绝了。
　　Daisy 转头：“那关老师……”
　　一旁的关老师连包都收好了，睁着大眼一脸清澈地望着她。
　　Daisy 怔了一秒，哑然失笑。
　　几分钟后，从接待室里出来，Daisy 笑道：“那我就不送二位了，展厅那边还等着我过去，我们明天在澜市见。”
　　“嗯，”关懦和桑兰司各自回道，“明天见。”
　　目送 Daisy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关懦回过头，瞟了眼身旁。
　　桑兰司偏过脸来，要笑不笑：“看什么？”
　　“……”关懦微声，“这下不用吃醋的了吧？”
　　亲眼见到她和 Daisy 上班时的相处模式，她不信桑兰司还会往别的方面想。
　　果然，桑兰司小幅度地扬了下眉梢，不过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慢悠悠地往外走。
　　眼角溢出笑意，关懦迈步跟了过去。
　　“桑兰司，你今天下午怎么会来市南？”
　　“办事。”
　　“什么事啊？”
　　“去协会递交签字材料。”
　　“噢，可协会离画廊挺远的，回去又不顺路，你怎么会经过这儿？”
　　“你说呢……”
　　交谈之间，两人走到大厅，中庭分区对面就是展馆入口，晚上画廊有场数字主题的夜展，这会儿差不多已经快到开放时间，馆口处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些很年轻面孔。
　　见桑兰司似乎有些感兴趣的样子，关懦就跟她介绍画廊下半年度在尝试新的展览形态，具体细节关懦也不太清楚，只是之前听 Daisy 安利过。
　　鹭城的艺术业态一直走在国内最前线，绿湾画廊作为鹭圈的风向标之一，动向对业内人来说一直有着极高的参考和学习价值，关懦看了眼时间，还不算太迟，过去看两眼应该不耽误事，“过去看看？”
　　桑兰司笑了下，靠过身来轻声道：“刚刚才拒绝了 Daisy，你不怕被她撞见？”
　　人来人往的大厅，桑兰司忽然靠得这么近，关懦有些脸热，却也没把人推开，小声道：“现场这么多人， Daisy 应该不会发现的吧……要不我们看几眼就走？”
　　说话可爱得要死，桑兰司又靠近了些许，贴着关懦的肩头，兴致十足地追问她：“说明白点儿，看几眼，几眼是多少眼？”
　　关懦思索：“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门口的队伍可能都没排完。”
　　“那多待一会儿，晚上就不做饭了，我们一会儿直接在外面吃。”
　　“回去还得收拾行李，时间来得及吗？”
　　……
　　身后的不远处，Daisy 回办公室打完电话取了工作证出来，一边回复消息一边正要往展厅去，一抬头，发现大厅的临中庭的方向站着两抹熟悉的身影，一高挑一清瘦，并肩站在一块儿，气氛轻松融洽。
　　过去有一段时间了，想不到两人到现在还没走， Daisy 笑起来，关掉手机正想过去打个招呼，就看见桑兰司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揽住身边人的腰，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Daisy 一愣。
　　侧过身，关懦被半搂着，姿态亲昵，唇边有笑。
　　……？
　　震天撼地的一秒钟，Daisy 的表情由全然空白变得比喜剧片还精彩。
　　-
　　晚上比较忙，要回去准备出差的行李，两人终究没看成数字展。
　　在外简单解决完晚餐，开车回去时关懦收到 Daisy 发来的消息，问她平安回去了没有，关懦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回复，说自己正在回去的路上。
　　【Daisy：好的。】
　　这条结束后没多久，Daisy 又发来新的问：【关老师，我记得你的画室就在市郊附近，离画廊不是很远？】
　　关懦回道：【我目前暂时住在市中，有什么事吗？】
　　【Daisy：没有。】
　　【Daisy：市中有些远，路上注意安全。】
　　敲下“回见”二字再发出去，确认 Daisy 没再有别的消息了，关懦疑惑地将手机放到了一边。
　　“Daisy？”驾驶座的桑兰司问。
　　“嗯，”关懦偏脸道，“担心太晚，问我到哪儿了，让我路上注意安全。”
　　桑兰司立刻瞥了眼她的手机：“这么关心你。”
　　关懦：“……”
　　她看明白了，桑兰司不讲道理只是因为她不想讲道理，这时候再怎么苦口婆心都没用，只能顺着她的心意。
　　车驶行至红绿灯口，平稳停下。
　　桑兰司转过头，和煦地问：“生气了？”
　　靠在座背里的关懦顿时扭头：“没有。”
　　“你脸都皱了。”
　　闻言，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脸，回过神来才发现又被桑兰司给逗了，关懦颇为无奈地坐直些：“我是在想，你为什么要吃 Daisy 的醋？”
　　“工作室之前和画廊不是也合作过，你应该很了解 Daisy 的为人吧？”她道。
　　桑兰司认同地颔首：“嗯。”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在意她？”
　　“不是在意她。”
　　“啊？”
　　红灯倒计时还有很多秒，桑兰司往后抵了肩，语气正常地说：“是在意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啊？
　　关懦看上去完全一脸懵。
　　桑兰司瞧着她，毫不意外地勾唇：“就说你不懂。”
　　关懦茫然地张了张口：“……”
　　总觉得应该是自己理解错了，到家开始整理行李，关懦越想越不对劲，活干到一半撂下手头的东西蹬蹬跑到衣帽间，找到正在取衣服桑兰司，直愣愣地问她：“桑兰司，你说的‘在意’，应该不是吃醋吧？”
　　桑兰司回头，反应了半秒，微妙道：“不是。”
　　关懦立刻松了口气。
　　那就好。
　　“身边的每一个人”，这说法未免太过夸张，总不能连楼下生鲜超市的收银台阿姨都成了吃醋对象，人都快到退休的年纪了，还是放过长辈吧。
　　嗳嗳地走近，关懦看向桑兰司手边，几套薄件都已经叠好了，出差经验丰富，桑兰司的事前准备工作做得格外麻利。
　　碰了碰那叠柔软的衣料，关懦在周围环顾了一圈，慢声问：“那件衬衫不带吗？”
　　桑兰司循着她的视线方向看过去，眼神一动，是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在医院时碰面时穿过的，关懦好像尤其喜欢这件，画纸上都留有过。
　　“你喜欢这件？”桑兰司把衬衫拿过来问。
　　关懦点头，眼睛黏在她身上，赞美道：“很适合你。”
　　桑兰司却不认同：“不觉得太干净了吗？”
　　关懦微怔，诧异道：“你就是很干净啊。”
　　桑兰司顺手将衬衫挂回去：“我干净？”
　　当然，关懦措辞道：“蓝色很挑人，很少有人能穿出你这样的气质……”
　　嘴笨，但审美在线，毕竟是搞艺术的，关懦对色彩十分敏感，甚至给桑兰司推荐了几款不常见的、寻常人见了调头就跑的颜色——比如，她一直收藏着的那条长裙。
　　时隔近四个月，夏天都过去了，关懦才把迟了一整个季度的礼物送到桑兰司手里。
　　接过长裙，桑兰司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你最初买的那条？”
　　“是，”心意表达得太晚，关懦有些愧疚，眼神微烁地说，“当时买下来就想送给你的，可惜一直没机会。”
　　桑兰司一顿，抬眼看着她：“特地给我买的？”
　　关懦不太好意思地点头。
　　眼看着桑兰司把长裙放下，关懦也不失落，季节已经过去了，她体贴道：“我记得你说你喜欢金色，下次我再给你挑你喜欢的……”
　　结果桑兰司抵着衣帽间的柜门，肩背往后一靠，说：“过来。”
　　“……”
　　一个眼神关懦就知道她想干嘛了。
　　“我衣服还没收拾完，行李箱也没整理……”
　　口中说着，身体还是无比诚实的，关懦两步就挪到了桑兰司面前。
　　面对着面，伸着就能抱住对方，衣帽间了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温暖。
　　桑兰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问：“看见的第一眼就想给我买了？”
　　心情有些飘，关懦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那双正说着话的唇瓣，想到一会儿要发生的事，喉咙里逸出不为明显的声音：“嗯，第一眼。”
　　“为什么？”桑兰司凝视着她澄澈的眼睛，用手抚上她的脸颊，低声道，“你才刚出院，那么早就喜欢我了？”
　　桑兰司的手心总是很热，每次触碰关懦的心率都会变得紊乱，她也不知道这样算好还是不好，虽然心动，但老是容易紧张，好像自己很抗拒桑兰司的接近似的。
　　为了表明自己其实很乐意，关懦主动往颊边温热的手心蹭了蹭，之后才继续解释：“也是想感谢你，住院期间你一直照顾我，我应该表示点什么……”
　　“是喜欢，还是单纯只是想表示感谢？”
　　二选一，答案就在嘴边，关懦想都没想，珍重地说：“喜欢。”


第173章 嫉妒
　　狭窄的空间响着砰砰的心跳声，起初关懦以为只是自己的，直到一点点靠近，近到彼此交换体温，才发现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桑兰司的胸膛之下同样跳得很快，比起她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视线从桑兰司的唇上挪开，掠过高挺的鼻梁，看进那双凝望着她的、浅茶色的眼瞳里……
　　关懦不自觉地勾了下手指：“桑兰司？”
　　桑兰司看着她：“嗯？”
　　“你……”
　　声音到嘴边，关懦想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可被桑兰司这样看着，即使桑兰司不开口，她也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懂。
　　心口软烫，关懦的脸上浮出浅薄的红晕。凑近，在桑兰司脸侧亲了下，桑兰司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她的眸底的变得更亮了些，关懦的视线便重新落下去。
　　已经主动过很多次，但还是会觉得害羞，关懦的吻轻飘飘的，亲到一瞬间还攥住了桑兰司的衣角，呼吸似乎也抖了两下。
　　感到桑兰司在笑，以为自己又没表现好闹了笑话，关懦动作一停，下意识地想要退开，却被抱着腰给拉了回去。
　　……
　　电话连续打了三遍才被接通，简野在那头抱怨：“大晚上的你干嘛去了？”
　　“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也不至于连手机铃声都听不见吧……嗓子怎么这么哑，你感冒了？”
　　“……可能吧。”
　　端着水杯喝了半口，桑兰司看向客厅，沙发边的那位看上去像是被亲懵了，跟着她从衣帽间出来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发呆，半天都没见动一下。
　　“关懦。”桑兰司出声。
　　关懦扭头。
　　“行李收拾好了吗？”桑兰司问。
　　脸上一清，关懦终于回过神，才想起来出差的行李还没收拾好，脸温一阵沸腾，连忙松开抱枕，套上拖鞋飞快地跑回房间，“快了！”
　　电话里，简野问：“关懦也在你边上？”
　　桑兰司半笑着收回视线：“收拾行李去了。”
　　简野啧了声，羡慕之余还有些酸溜溜地说：“真好啊。”
　　“好什么？”
　　“少装了，喜欢的人每天就在身边可把你给美死了吧……啧，我找你有正事儿呢，明天就要去澜市了，你兜着点儿，要是在艺博馆碰上庄萝就当没看见，收着点儿脾气……”
　　特地打电话来也没别的，就是跟桑兰司叮嘱些出差的事项。简野人在山沟沟的偏远文化村里，手机信号还不太好，几句唠叨话完整地说完半小时都过去了，最后还想八卦打听桑兰司最近和关懦相处得怎么样，温水煮青蛙煮到了哪一步。
　　桑兰司：“挂了。”
　　简野立刻叫唤起来：“哎哎哎！别，我就问问……”
　　那头滋啦滋啦的，听不清，也不知道在叽呱些什么，桑兰司几次尝试从中识别人类语音都以失败告终，最终还是干脆地掐断电话，冷漠地将喊着“女大不中留”的简妈妈抛弃在了孤独凄凉的深山夜晚。
　　【简野：残忍。】
　　【简野：无情。】
　　【简野：冷血。】
　　【桑兰司：噢。】
　　残忍、无情又冷血的桑兰司把手机丢到一旁，回到次卧，发现关懦坐在桌边正看什么东西，走过去，从后方把人抱住，再将下巴搭上她的肩，“看什么呢？”
　　铺着地毯，桑兰司走路没发出声音，突然被抱住关懦吓了一跳，平下心后回过头问：“和简野聊完了？”
　　“嗯，刚聊完，”桑兰司看向她面前的桌上，“在看什么？”
　　关懦顺手把几页纸拿过来：“上次回鹭美参加交流会，章老师给了几份艺术节活动推荐名单，一直在抽屉里放着，刚刚收拾东西才翻出来……”
　　正说着，纸页之间掉出来一张小纸块儿，落到脚边。
　　低头一看，是张名片。
　　桑兰司弯腰拾起来，扫了眼上头的个人信息，是之前和关懦联系过的方冬。
　　名片捡回来放到关懦手边，关懦没忘记跟她说谢谢，一边低头翻看艺术节的宣传页，一边琢磨着说：“之前没想过以后还要不要继续在国内发展，章老师给的推荐我都没仔细看过，现在来看这几届艺术节的含金量都很高，你说我是不是该重新考虑考虑？”
　　桑兰司搭着她的肩点头：“嗯。”
　　“但我已经三年没握过画笔，不知道水平还能不能回到之前。”
　　“谁说没握过画笔，”桑兰司提醒，“你不是画过我？”
　　“……”关懦耳朵一红，“那又不一样。”
　　她本身是油画出身，水彩只是手痒闹着玩儿的，况且事故对身体机能的影响不小，目前手部耐力远不比从前，不知道还能不能支撑得起长周期的创作。
　　一番深思熟虑后，关懦偏过头：“桑兰司，等联展结束之后，我抽空回画室看看吧？”
　　搂在她腰上的胳膊稍稍紧了些，“好。”
　　“要回去待多久？”
　　关懦微微一愣，发觉在听说她要回画室之后桑兰司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很慢，情绪也不怎么高了，便解释：“不打算待多久，就是回去把画室收拾下——你不和我一起吗？”
　　“……”腰间的力气略松，桑兰司颔首，气息擦着她的耳朵，道，“知道了，一起。”
　　温柔的语气撩得心又动，关懦及时低头，垂下眼帘浅笑。
　　桑兰司真好哄。
　　“关懦。”
　　呼吸仍贴着她的耳朵，叫她名字时的嗓音尤其好听。
　　关懦答应了一声，把宣传页放回到桌上，放松地沉肩：“怎么了？”
　　桑兰司一动不动地看着放在桌上的名片：“交流会之后你和方冬还有联系吗？”
　　方冬？
　　关懦略微回忆：“好像有过一两次，回鹭美开项目会的时候遇到过。”
　　“都聊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候一两句，方冬在学校上班，有时候开会能在和鸣苑碰到，碰上就打声招呼……”
　　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桑兰司这问题有些奇怪，关懦看向桌上的名片，眼皮子眨了两下，想到什么，眼角蓦地一抽，“桑兰司……”
　　肩上没接话，伸手将名片拿了过来，很随意地夹在指缝里，来回打量纸面上烫银的姓名和电话联系方式。
　　这种醋也要吃，关懦一时间槽多无口，也不知道桑兰司是怎么想的。
　　酝酿半晌，发现桑兰司还捏着名片不肯撒手，她忍不住侧眸问：“桑兰司，你怎么这么爱吃醋？”
　　“嗯？”后方的桑兰司一听就把手挪开点儿，“谁说我吃醋了？”
　　关懦向她手中的名片努嘴示意：“那你现在这是？”
　　“这个，”桑兰司歪头，指尖把名片翻了翻，替自己澄清，“不是吃醋。”
　　她很自然地说：“只是有些嫉妒而已。”


第174章 躁动
　　嫉妒？
　　嫉妒什么？
　　半仰着头，关懦的表情有些茫然。
　　柔白的灯光从侧上方笼罩着她的脸，脸庞细腻，眼神清润。
　　直起身后的桑兰司在很近的距离之下看着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抬起手腕，用手掌覆住了她的眉眼。
　　？
　　视野忽然暗下来，关懦一愣，“桑兰司？”
　　掌心微痒，被关懦的睫毛轻轻刮蹭着，桑兰司的手指微微用力，细白的肌肤上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红，关懦顿时静下来，露在外的下半张脸泛着热，小声问她怎么了。
　　桑兰司翘着唇角说没什么。
　　“那你……”
　　刚要动，唇边被无声一啄，关懦一秒熄声。
　　衣帽间里亲那么久都没亲够，关懦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仰着头，安心地闭着眼睛，随便桑兰司想干嘛了。
　　沉漾在桑兰司眸底的笑意越来越满，快要溢出来。
　　桑兰司也认同自己挺幼稚的说法，可关懦从来没考虑过要拒绝她，甚至连一丝抵触的情绪也未有过，这种无条件纵容的态度无疑让人更加想得寸进尺，她觉得自己再过分点儿应该也没什么。
　　“关懦。”
　　关懦抬了抬脖子，温顺地回应她。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在意 Daisy、在意方冬，在意你身边的人吗？”
　　“……”
　　桑兰司说：“因为嫉妒。”
　　或者说，替过去的自己嫉妒。
　　曲起指尖，桑兰司摩挲着手下的脸颊，语气若有若无地，仿佛自己的占有欲很合理，一切都是关懦的错，“你对她们太好了，只是同学、同事，有必要这么好吗？”
　　……什么？
　　关懦迷糊了。
　　她对待同学和同事的生疏态度都快到了被人挂到网上骂装货的地步，桑兰司居然还觉得她对她们太好？
　　好在哪儿？
　　捂着她的眼睛，桑兰司俯身下来亲她，亲得也不怎么重，像是故意惩罚她似的，两下就没了，而后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你喜欢的明明是我，对别人这么好干什么？”
　　关懦终于忍不住抬手将桑兰司的手掌从眼边拉下来，仰脸无奈道：“哪里好了？”
　　四目相对，发现桑兰司的眼神甚至很认真，是真的嫉妒自己分给别人太多关心，关懦更觉得荒谬，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地认真起来，蹙着眉心问：“我对你不好吗？”
　　桑兰司眼眸微动：“好。”
　　关懦松了口气。
　　“但是时间太短，”桑兰司转眼便道，“要再过五年、十年才能比得上她们。”
　　？
　　关懦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道理？
　　“桑兰司，你真的是……”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睁着眼睛说瞎话。简直是……冤枉至极，委屈死了。
　　把人欺负得连话都说不上，桑兰司满意了，捏捏关懦的耳朵，又捏捏关懦的脸颊，气焰十分嚣张。
　　鼓着腮帮子被搓来揉去，关懦也生不出气来，只是心头略感无奈。酝酿了片刻，她慢声道：“可我们认识的时间不也很长吗？”
　　落在她脸边的手一顿，桑兰司“嗯？”了声。
　　关懦动唇：“高中，大学，还有现在……对吧？”
　　眼睫扑闪，她看上去有些紧张，桑兰司看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牵唇点头：“嗯。”
　　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到肚子里，关懦低头，肩头松懈之后，搭在膝边的两只手无意识地扣到一块儿，静悄悄地挠刮手心。
　　心口甜溢的同时还有股细小的、微妙的得意。
　　她想，十八岁时桑兰司拒绝过她，却又在过了这么多年后喜欢上她，大概……当初桑兰司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她。
　　“在想什么？”上方的嗓音松松缓缓。
　　关懦抬眼，由下而上的角度，桑兰司的脸庞陷入光影，轮廓显得尤为深刻，淡薄的唇，修长的颈，朦胧的热意……
　　或许是夜晚的作用，心动之余感到些许的躁动，像埋在身体深处的某根不知名神经被撩着了似的，细细灼灼，沿着莫名的方向流淌。
　　单纯如她也不太懂是为什么，就只是觉得桑兰司身上有股无名而强烈的吸引力，让她发软，止不住地很想往桑兰司怀里靠。
　　——她也的确这么干了，气势十足地。
　　忽然被紧紧地抱住腰，桑兰司的身体本能地往前倾了两寸，好在她及时用手撑住了桌沿，才没倒下去压到关懦身上。
　　她低头：“关懦？”
　　圆润的脑袋抵在她怀中，大概腰腹的位置，明明是撒娇的动作，但关懦没说一句话，脸庞埋着也看不见神情，只有耳尖通红，瞧着很害羞和荡漾的样子。
　　感到了关懦的呼吸也很不规律，桑兰司低着眼，须臾失笑，又唤了一声：“关懦，行李都收拾好了？”
　　“都收拾好了，行李箱就在那边。”关懦靠在她怀里说，声音瓮瓮的。
　　桑兰司往窗台方向看了眼，确实都收好了，便回过头，好整以暇地问；“那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指她眼下这堪比考拉抱树的姿势。
　　被点名，关懦藏着脸，依旧不肯抬头，漏洞百出地找借口：“哄你。”
　　“哄我？”桑兰司挑眉，“哄我什么？”
　　“你不是觉得我对别人太好了吗？”关懦没底气地说，“我要对你更好点儿。”
　　“……”
　　桑兰司轻笑：“占我便宜就是对我更好了？”
　　搂在她腰上的胳膊一下子像是烧着了似的，关懦的脸皮本来就薄，平常挨一下碰一下都会害羞，哪经得起“占便宜”这种词的指控，贴着桑兰司身躯的心口狂瞬间跳起来，胸腔的震动剧烈得连桑兰司都清晰地感受到。
　　谈恋爱的事怎么能叫占便宜？
　　关懦刚想说，桑兰司抬手，摸了摸她温热的脑袋，很恶劣地喊了一声：“关老师。”
　　怀中果然一哆嗦。
　　羞耻心快爆炸了。
　　“明天出差到了澜市，是不是就跟今天在画廊一样，要跟我避嫌了？”
　　“不、不用吧……”
　　“真的吗？”桑兰司揉揉她的头发，“这样也可以？”
　　“……”
　　安静了几秒，关懦抬了抬额头，半张脸仍埋在桑兰司腰间的衣服里，半张脸露着，正好是眉梢和眼睛，闪烁地反问她：“不可以吗？”
　　“……”学坏了。
　　桑兰司垂眼，和怀中相视之间，慢慢地弯唇：“可以。”


第175章 与会
　　出差当日是个雨天，一路上雨水淅淅没停过，车开得慢，到澜市已经是下午。
　　到酒店，办理完入住手续，Daisy 的电话打过来，问关懦午餐吃了没，晚上项目组还要开会，剩余时间不多，酒店楼上就有餐厅，可以简单解决下。
　　关懦答应了，十几分钟后，抵达餐厅，提前坐候在内的 Daisy 笑脸盈盈地起身招呼她：“关老师，这儿。”
　　Daisy 是上午就到的，到了之后就一直忙着协调工作内容，午饭也没来得及吃，正好和关懦一起。
　　落座，Daisy 问：“桑总监也是下午到的吧，要不把她也叫过来？”
　　巧了，关懦已经问过了，桑兰司那边还有些事要跟小福交代，一会儿还得去下边的会议室上传会议材料，腾不出空。
　　“……好，那你先忙着，晚上见。”
　　挂断电话，Daisy 回过头转告：“桑总监说她还有些工作要忙，暂时没法过来，只能等晚上开会再见了。”
　　关懦温温地笑了下，表示理解。
　　Daisy 注意着她的表情，斟酌了一阵子，等服务员送餐离开后，好奇地问：“之前好几次都忘了问，关老师，我记得你和桑总监应该也是校友？”
　　“是。”关懦点头。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昨天在画廊看你们俩好像……”
　　关懦满眼清澈。
　　话到嘴边，Daisy 突兀地改了口：“好像不是很熟的样子。”
　　关懦一怔。
　　……有吗？
　　工作过程中夹带私人情绪不好，她是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才故意收敛了些，没想到居然给人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难怪桑兰司昨晚问她要不要避嫌，关懦自我反思了几秒，很认真地摇头：“没有，我和桑总监挺熟的。”
　　Daisy 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眼神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
　　“我和桑总监其实是朋友，”也没完全交底，关懦只澄清了一小部分，“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
　　她解释，之前一直没提起过是担心会因为个人关系而影响到工作，尤其是画廊这边，前段时间她一直犹豫要不要和画廊续约，虽然这样说听上去难免有些自尊自大，但她的确有过可能会打扰到桑兰司的顾虑，毕竟Daisy 人脉广，做事也别出心裁。
　　至于联展，单纯是她习惯了把工作和生活分开来讨论，工作中是同事，生活中是朋友，这样更方便她保护自己的私人空间。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再不明白也该明白了，Daisy 顿悟，及时收起兴趣，释然地笑起来：“好，我知道了。”
　　感觉自己的态度或许有些冷漠，关懦想了想，思忖道：“Daisy，等项目结束，我想再好好考虑续约的事。”
　　闻言，Daisy 愣住。
　　关懦看着她，温和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到时候负责代理权的依然是你。”
　　-
　　晚间，离会议约莫还剩十多分钟，关懦拿着资料到会议室，和已经到位的项目组的同事们一一打了招呼，找到自己的席位落座，之后便四下环视着寻找桑兰司的位置在哪儿。
　　“在你边上。”身旁忽然响起声音。
　　关懦转过头，眼里骤然一亮，“不是说和小福吃饭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小福呢？”
　　“随便垫了两口，不空腹就行，”桑兰司利落地拉开椅子，“小福还没吃完，我先过来了。”
　　偌大会议室，居然把她和桑兰司安排在了一块儿，关懦煞有其事地翻了翻文件，不想表现出自己心情很好。
　　桑兰司坐下问：“下午吃饭的时候都和 Daisy 聊什么了？”
　　关懦侧目。
　　桑兰司回眸：“不是说要和我多报备？”
　　关懦：“……”
　　附近的几个席位都还没人入座，在场也没人会把目光放在她俩身上，关懦收回目光，不轻不重地将她下午和 Daisy 的谈话大致向桑兰司转述了一遍。
　　“朋友？”桑兰司很会挑重点。
　　关懦瞧着她：“暂时只能这么解释吧？”
　　桑兰司叠起腿，半低着眼皮，不置可否。
　　“……”
　　环顾一圈，关懦轻轻地从鼻子里轻哼出半声：“女朋友。”
　　示弱很有用，傲娇瞬间退散，桑兰司微微翘嘴：“嗯。”
　　无奈到想笑，关懦低眼，用手朝脸上扇了扇风，感觉会议室的暖气开得有点儿太热，脑门都快出汗了。
　　“你还和 Daisy 说了你打算续约？”桑兰司问。
　　“算是吧。”没直说，但差不多是这意思。
　　“难怪。”
　　“什么？”
　　“刚刚下楼碰见了 Daisy，她说明年开春画廊有个季度展，有空想约我聊聊，”桑兰司撑颊，“看来是想给你面子了。”
　　关懦顿时一噎。
　　她就料到 Daisy 会有这方面的动作，果然一点儿也没猜错。
　　不过也不算是什么坏事，画廊之前就和桑野合作过，春季展这么重要的项目，Daisy一个人也做不了决定，画廊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
　　脸颊忽然被碰了下，关懦抬头，就看见桑兰司很自然地将手收了回去。
　　关懦一缩，下意识地看了眼周围。
　　小心翼翼的，跟麻雀似的，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警觉得要命。
　　“干什么？”关懦不好意思地问。
　　桑兰司淡定地回她：“朋友之间碰一下不行？”
　　“……”
　　行。
　　与会人员陆续到场，没过多久小福也来了，见了面跟关懦打招呼：“关老师，晚上好。”
　　态度和往常一样，平和、礼貌，没有任何区别。
　　“晚上好。”关懦温声回应她。
　　入座间，桑兰司的手机响了，前后左右挨得近，关懦也看见了屏幕上的内容，是简野发微信来询问会议情况。
　　桑兰司在回消息，关懦转过身去，主动和坐在后方的小福搭话。
　　可惜她话少得可怜，也想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话题，翻来覆去也只能从人道主义角度略表关心。
　　桑兰司放下手机一回头，就听见后头的两人在聊出差的住宿，小福说出行住宿都是项目组统一安排的，她和桑兰司住在一个房间，有工作问题也方便及时沟通。
　　下午在酒店前台登记时关懦就已经知道她和小福住一块儿，特地当面再提，很难不让人多想。
　　于是在关懦回过身时桑兰司慢条斯理地将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的备忘录里打着一行字：【很介意？】
　　……？
　　关懦迷茫地抬头看桑兰司：介意什么？
　　桑兰司把手机收回去，指尖在备忘录敲了一行字，再次递到她面前：【不是说不会吃醋吗？】
　　关懦：？
　　————————
　　宝宝们，俺来晚了，回家第一天被妈妈拉去大扫除了辽[鸽子]


第176章 我会
　　摸不着头脑，关懦愣是等到桑兰司再次将手机递过来，看见备忘录上的又一行内容，才明白这人到底在误会些什么：【我换个房间？】
　　？
　　一时绷不住，关懦的脸色精彩纷呈。
　　见她不说话，桑兰司很是从容地关掉手机，徐徐问道：“不用？”
　　……好冤枉。
　　关懦屏了口气，堪堪凑近，用只有她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量，费解地控诉：“我哪有吃醋？”
　　桑兰司你讲点道理吧！
　　后者若有所思地歪了下头：“没有吗？”
　　“当然。”
　　“真的没有？”桑兰司还是不怎么相信。
　　关懦光速点头：“没有。”
　　可能是觉得她一脸正经的样子很好玩儿，桑兰司撑脸看着她，持续逗弄：“为什么没有？”
　　关懦扶额。
　　会议室的人越来越多了，附近席位都差不多坐满，不好再发出什么动静，关懦拿出手机，飞快地编辑了一条消息。
　　叮一声，桑兰司垂眼，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谁会吃对象室友的醋？】
　　嗡的，关懦的手机也震了。
　　低头一看，桑兰司回了她二字：【我会。】
　　“……”
　　好充分的理由。
　　收起手机，关懦露出拿她毫无办法的表情，和桑兰司的视线对上，像是遭遇了精神蹂躏，眼神颇为沧桑。
　　桑兰司一笑，终于放过她，轻轻颔首：“知道了。”
　　“关老师，桑总监。”
　　交谈间，Daisy 也到了，远看见二人，特地绕了半个会议室，笑着朝这边走过来，“这么巧，两位的席位安排在一块儿。”
　　“晚上好。”关懦回声。
　　桑兰司也简单回应了一句。
　　离会议开始只剩下两分钟，那边艺博馆的一众人也到了，Daisy 没和她俩多聊，寒暄几句便回了席位。
　　会议开始，近三小时的讨论，中间没有休息，临近九点才接近尾声。
　　异地出差第一天，从早到晚地折腾，项目组的同事们都有些累，有的忙得连顿正经饭都没吃上，于是会议一结束立刻三三两两地商量着约夜宵。
　　关懦原本没打算凑这个热闹，但想起桑兰司应该还饿着肚子，又改了主意，“你去吗？”
　　“去什么，夜宵？”
　　“嗯。”关懦点头。
　　桑兰司抬腕看表，还没到九点，夜宵回来应该也不会耽误太久，便点了头，“可以。”
　　“单独去吧，”她看了眼对面，“累了一天，明天一早还要去艺博馆，吃完早点回来休息。”
　　“好。”
　　小福也一起，一共就仨人，聊着工作也不会冷场，夜宵吃得很放松。
　　中途关懦接到通电话，是艺博馆的副馆长打来的，表达了一番关心，约她见面喝茶之类的，人在澜市，也不太好拒绝，关懦答应了，不过电话挂断后一想，还是等出差工作都忙完了再说比较好。
　　“怕影响到项目组对你的态度？”桑兰司坐在对面问。
　　小福就坐在边上，桑兰司没有要避着她的意思，关懦也不想让小福觉得被冷落了，便没遮掩，点头说是，同时倒了杯热水递给小福，“还是不要给大家添麻烦了。”
　　虽然不是她的本意，但馆方把她当座上贵宾一样地对待，难免会让项目组的同事们有些难办，徒增烦恼。
　　水递过去，小福却半天都没反应，关懦定睛轻唤了一声：“白助理？”
　　正在走神的小福抬起头，眼中一明，连忙将水杯接过去：“抱歉，我……谢谢关老师。”
　　“没事，小心烫。”
　　“好的。”
　　收回目光，关懦斟酌着看向桑兰司，桑兰司感应到她的视线，声色不动，示意不用管，有情绪很正常，让小福自己消化就行了。
　　关懦明白她的意思，微微点头，换了新话题。
　　夜宵结束，回到酒店，小福先上了楼。
　　二人原本是打算在酒店附近转悠两圈消消食的，没想到碰巧遇到了同样夜宵回来的 Daisy，大老远就眼尖儿地看见了她俩，从便利店买了两瓶水，热情地加入“群聊”。
　　知道她俩是朋友，Daisy 也不再遮着掩着了，自觉好笑地说昨天下班那会儿她不小心在展厅门口撞见关懦和桑兰司聊天，看上去很亲密的样子，还以为她们是一对。
　　“我还疑惑呢，关老师的女朋友那么黏人，每天中午吃饭都要发半天的消息，桑总监看起来冷冷的，也不太像，难不成人前人后有这么大的反差。”
　　关懦：“……”
　　见她失语，Daisy 反应了一秒，立刻看向一旁：“桑总监，关老师有女朋友的事……”
　　桑兰司点头：“我知道。”
　　肩头一松，Daisy 放下心，浅笑道：“看来你们也认识。”
　　桑兰司面不改色：“嗯，很熟。”
　　夜风习习，便利店外的小方桌巴掌点儿大，靠边坐下两个人都嫌挤，此刻三人绕坐在侧，耳边无比清晰，一句句交谈钻进耳朵，关懦头都要大了，心不在焉地喝着饮料，直到听见 Daisy 问起她俩大学经历，思绪才渐渐回笼。
　　“同一届？”Daisy 表现的有些惊讶，随后想起什么，感兴趣地问桑兰司，“你们是同学？”
　　“算是，”桑兰司语气寻常，“专业不一样。”
　　第一次听桑兰司在外人面前谈起她们的过去，关懦心头莫名被触动到，不知不觉地放下饮料。
　　“我记得关老师在校时就很优秀？”Daisy 时刻把称赞挂在嘴边。
　　桑兰司抬眼，看向关懦，见后者眼神闪躲，嘴角小幅度地勾了下：“对，很优秀。”
　　关懦微愣，随后又想通，大学那几年她的名字常出现在校内校外，桑兰司即使不关心窗外事，偶尔听谁提起一嘴也是有可能的。
　　或许在某个时刻，桑兰司听说了她的名字，忽然想起还有她这这么个人，记起了和她有关的事，糟糕的印象慢慢扭转，真正意义上的开始记住她……
　　风吹得耳发摇曳，关懦低下眼帘，藏住眼中的情绪，偷偷摸摸地开心。
　　不过后面聊得就有点像在跑火车了，一会儿说她人缘很好，一会儿又说她很受欢迎，关懦听得无奈，这都哪跟哪儿，编得也太不着边了，不得不出声解释：“没有，只是同学和老师们对我比较有耐心，时常关照我。”
　　简称：吉祥物。
　　————————
　　刚回家有点忙忙的，过两天更新应该就能稳定点儿了[抱拳][抱拳]


第177章 钩子
　　一早还有工作，回去时 Daisy 关切道：“关老师，桑总监，那我们明早见。”
　　电梯内的二人一微笑一礼貌地看着她。
　　“晚安，明天见。”
　　……
　　电梯门合上，关懦默默松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酸痛的肩。
　　桑兰司注意到，找到位置，伸手帮她按了两下：“肩痛？”
　　“嗯，”关懦蹙着眉心，“有点儿酸。”
　　澜市靠海，确实比鹭城潮湿许多，今天还下了一整天的雨，风也大，对关懦这只小脆皮来说多少有点儿影响。
　　回到酒店房间，桑兰司从行李箱里翻找到药贴，确认了用途，折回到茶几边，“把衣领解开。”
　　半靠在沙发上，关懦已经将外套脱了，里面穿的是衬衫套针织马甲，操作起来有些不方便，必须得再脱一件。
　　仰着脑袋，关懦眨了眨眼，体贴地伸手：“还是我自己来吧。”
　　晾在她面前的药贴往边上一挪，“不是说手腕也酸？”
　　关懦把手收了回去，敛着声音，微小地说：“其实也没那么夸张……”
　　乖乖将马甲也脱掉，衣领半褪，关懦试着活动肩膀，尖涩的酸痛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口中顿时轻抽了口凉气，桑兰司见状扶了扶她的胳膊，慢声说别动，之后撕开硅油纸，沿着肩侧的位置，将药贴一点点地覆上去。
　　肩上贴好，还有膝盖，裤脚被挽起来时关懦不受控制地缩了下小腿，桑兰司抬眼，发现关懦脸上虽然没表现出什么，但两只耳朵红得都快滴血了，渐渐回过神来，有些想笑：“敷个药贴而已，也不是头一回了，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心事被挑明，关懦的脸一下子也变红，手指磨蹭：“我也不知道……”
　　心理素质差劲，只要被桑兰司靠近就心律不齐，脸温蹭蹭升高，她也没办法。
　　桑兰司低笑，没再说什么，握着她的小腿，将裤边挽上去，把药贴撕开贴到膝骨内侧。
　　关懦身上有很多疤痕，腿上的几处相对来说恢复得较好，颜色比肩上的略浅一些，药贴敷完，桑兰司用手抚了抚那几条长疤，软的。
　　“桑兰司。”关懦在上方叫她。
　　桑兰司回应：“嗯？”
　　声音听上去有些飘，关懦无意地问：“在楼下和 Daisy 聊天那会儿，你说我在大学期间人缘很好，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故意的？”将裤脚放下去，桑兰司换到关懦的另一条腿，“为什么？”
　　关懦想了想：“想帮我维护形象？”
　　桑兰司笑了：“你在 Daisy 心目中的形象很差吗，还需要我来维护。”
　　……那倒也不是。
　　脚踝被握住，关懦配合地抬了下小腿，目光落下去，好奇地问：“那你为什么在 Daisy 面前这么说？”
　　“不为什么，”桑兰司额头半低，凝视着她胫骨上的粉痕，“实话实说而已。”
　　实话实说？
　　胡扯。
　　“我哪有好人缘，你记错了吧？”
　　“是你自己忘记了。”
　　“……”
　　心头泛起涟漪，关懦安静地垂眼，趁桑兰司的注意力都在她腿上，小声问：“那，你是不是听说过很多关于我的事？”
　　落在她膝边的手轻微一顿，很快便恢复正常，“嗯。”
　　“比如呢？”
　　“太多了，列举不完。”
　　“啊？”
　　桑兰司按了按她的小腿肚，帮她放松肌肉，道：“你在鹭美很有名，只要在学校里待着，几乎每天都能听见你的名字。”
　　关懦微愣：“有吗？”
　　“有，你不记得了。”
　　“……”
　　抬起头，看见关懦脸上的迷惘，桑兰司嘴角一翘，指尖轻轻用力——
　　腿弯一紧，关懦回过神，直愣愣地瞧着她。
　　“发什么呆。”
　　关懦这才慢半拍地说没有。裤脚放下来整理好，桑兰司起身，把桌上的药盒丢进垃圾桶，顺便帮关懦把行李箱也给收拾了。
　　望着她的背影，关懦捞来抱枕，浅浅地问：“你要回去了？”
　　“嗯，”桑兰司看表，“十点半，小福应该还没睡。”
　　是，小福还在房间里等着，再晚点儿回去恐怕人就睡着了，容易被吵着。
　　关懦表示理解：“白助理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最好有人陪在身边。”
　　桑兰司有所感应，回过头，挑着眉看她。
　　靠着酒店房间的硬沙发，关懦搂紧抱枕，虚虚地偏开眼。
　　桑兰司走过来，走到沙发边，目光低垂，很有耐心地瞧着她。
　　关懦的眼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关懦，谁会吃对象室友的醋？”桑兰司故意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关懦抬脸：“没有吃醋，我就是……”
　　“就是什么？”桑兰司洗耳恭听。
　　“……”
　　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这话不懂事，关懦没说出口。
　　大概是今晚忽然回想起大学时代的记忆，她觉得自己有点儿矫情，想黏在桑兰司身边，从桑兰司口中听说更多的自己。
　　“没什么，”她改口，态度体贴，“很晚了，你回去吧，一会儿白助理该睡着了。”
　　桑兰司却干脆在她身旁坐下，从容地叠起腿，“睡着了也没关系。”
　　关懦扭头。
　　桑兰司看着她说：“这么晚，我也可以不回去。”
　　明知道桑兰司是在开玩笑，关懦还是当了真，眼中一烫，讷讷地问：“你要在我这里过夜？”
　　桑兰司朝她靠近一些，指尖撩拨着她耳畔的发丝，呼吸游离，气若游丝道：“不可以？”
　　脸庞逼近，后者明显晃神了，磕绊道：“可、可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一张床又怎么了？”桑兰司的目光沿着她光洁的鼻梁滑下去，细细地用眼神描绘她唇瓣的轮廓，“在家睡觉不也是一张床？”
　　“会被白助理看出来的。”
　　“看出什么？”
　　桑兰司的眼睛里有钩子，关懦心动得要命，眼瞧着理智就要被钩走，千钧一发之际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两声，她敏感地打了个激灵，飞快地扭身将手机抄了过来。
　　划亮屏幕解锁却没成功，才发现是桑兰司的手机，关懦的脑门顿时更滚烫一层，喷着热气将手机递给桑兰司：“你的。”
　　桑兰司扫了眼屏幕：“小福，问我大概什么时候回去。”
　　闻言，关懦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我送你。”
　　桑兰司却不动，反而撑起脑袋，看上去挺认真地说：“要不我告诉小福，今晚不回去了，让她早点睡？”
　　关懦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桑兰司仰视着她，唇边的弧度越来越大：“关懦，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关懦细声：“没有。”
　　“可你脸好红。”
　　“。”
　　点破的结果是脸更红了。
　　桑兰司点开屏幕，单手敲下几个字，简短地回了小福的消息。
　　关懦的视线下意识地移过去。可惜离得有些距离，还是没看清她都回了些什么。
　　放下手机，桑兰司抬眸，松缓地说：“我刚刚告诉小福，五分钟后回去。”
　　这么快。
　　关懦给出反应，“好，我送你。”
　　桑兰司却还是不动，半噙着笑，神情舒缓：“从你这里出门，坐电梯下去，再到回房间，大概要一分钟。”
　　关懦不明所以。
　　“算上说话浪费的时间，还剩三分半。”
　　关懦：“……”她好像听懂了什么。
　　桑兰司定定地看着她：“三分半的时间，关懦，你就不想对我做点儿什么？”
　　……
　　……
　　三分半，无论是拥抱还是接吻，其实都不太够。
　　抵在房间的玄关，亮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换衣镜里倒映出两人拥吻的画面，陌生的环境让关懦变得尤其敏感，被吻得深了，鼻间就不自知地哼出微弱的声音，呼吸也跟着发颤。
　　平时说话的语气总是温温缓缓的，关懦很少会发出这样细密的动静，入耳动听，桑兰司低笑，说不清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发作弄地吻关懦。
　　很快，互相缠磨的唇边溢出潮意，关懦的唇瓣和下巴被弄得潮湿，转眼一团糟糕。
　　但关懦自己没察觉到，接吻的时候她的脑海从来都保持不了多少清醒，全身心沉浸在和桑兰司的亲密中，她能有一秒的理智就算很不容易了。
　　分开之际，唇与唇之间有一闪而过的银光，关懦虽然看见，但并没有意识到是什么，肩头保持着起伏，眼神滚烫、呼吸急促地望着桑兰司。
　　同时声音细小地、趋近于无地唤桑兰司的名字。
　　这也是她接吻时的习惯，吻得太过，冲破阈值，思绪飘忽了，她就会像寻找锚点一样发出呢喃，从一声声呓语般的“桑兰司”中找回自己。
　　喜欢得像痴了似的。
　　站在墙边，桑兰司平复着气息，盯着关懦湿润的眼睛，不断抚摸着她的脸颊和后颈，等到关懦思绪慢慢缓过，眼中渐渐出现迷蒙以外的情绪，方才弯唇开口：“怎么了？”
　　眼神变得清明，回想起刚才自己的反应，关懦心口一阵软烫，手脚都想蜷缩起来。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循着熟悉的角度靠过去，热乎的脸蛋埋进桑兰司的颈窝，把人抱着，小声反思：“三分半，有这么久吗……”


第178章 车上
　　“你还算着时间？”
　　“没，”颈边腼腆道，“就是感觉好像过了很久。”
　　刚亲完，关懦的嗓子略哑，埋着脸，说话声小，还有鼻音，听上去有些含糊。桑兰司轻轻顺了顺她的后背，感受着怀中的体温，敛眸淡笑，浅声道：“又撒娇。”
　　又冤枉人。
　　关懦欲松手：“哪有……”
　　刚一动，腰间的力气重了点儿，桑兰司把她搂紧，低头碰了下她的肩：“身上不疼了？”
　　这么一岔，关懦的注意力成功被她带跑偏，干脆地摇摇胳膊：“不疼，只有点儿酸。”
　　从的外表或许不太能看出来，关懦其实很能忍痛，住院的那段日子，复健室里每天都能听见一些病人扛不住训练发出的动静，对比之下关懦受过的伤更重，卧床时间也更长，复健过程只会更辛苦，但她一次也没表现出来过，看着瘦弱，实际上尤其坚强。
　　“改天再去医院做一遍复查吧，”桑兰司忽然建议，“等回鹭城，找蒋医生约个时间。”
　　月初才去过医院一趟，关懦稍稍抬头，“还要再去吗？”
　　“嗯，”桑兰司看着她的脸，“又瘦了。”
　　联展工作太忙，养了一个夏天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那点儿肉短短一个月就没了，监护人对此很不满意，感觉自己的养护手册出了些问题，得找专业的医生重新借鉴点儿意见。
　　“瘦了？”关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并没有发现和之前明显的区别，“有吗？”
　　桑兰司：“抱起来不一样。”
　　关懦：“……”
　　即便谈了恋爱桑兰司还是一样的嘴硬，明明是看见关懦身上的旧疤痕心软心疼了，偏偏要拐弯抹角地表达关心，傲娇到这种地步属实罕见。
　　好吧好吧，关懦觉得自己可能有当幼师的潜质，桑兰司说什么她只会说ok，甚至还想给对方的领口别上两朵小红花，“等出差结束了我就去做个检查。”
　　知道她不喜欢医院，桑兰司揉揉她的脸颊：“我跟你一起。”
　　关懦弯眼：“好。”
　　气氛正浓，绕着究竟是不是撒娇的话题，两人抱在玄关又腻歪了一会儿。
　　满心眼都被桑兰司占据，关懦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可惜沉浸在亲昵中一时没想起来，直到低头看见桑兰司的腕表才倏然一惊，连忙询问：“什么时间了？”
　　桑兰司垂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觉怀中一空，上一秒还依偎在她怀里温声好气的人，急匆匆扔下句“小福还在等你”，转眼就到了门边。
　　——亲自将人送到电梯间，电梯还没上来，等待的工夫，关懦又看了眼时间。
　　何止三分半，都快十分钟了。
　　桑兰司抱臂站在一旁，半偏脑袋，看着她笑。
　　关懦被笑得很不好意思，关掉手机，道：“明早你在楼下吃早餐吗？”
　　酒店的内部餐厅还不错，桑兰司颔首：“项目组应该都在。”
　　她立刻便道：“那我早点起床去楼下找你。”
　　关懦喜欢上一个人的表现真的很明显，桑兰司不明白自己之前怎么没发现，多少沾点儿眼瞎。
　　电梯快上来了，关懦正在看显示器上的数字，桑兰司叫了她一声：“关懦。”
　　关懦回头，眼神明亮而柔和，问怎么了。
　　桑兰司的目光不动，落在她的眉眼间：“要不还是告诉简野吧。”
　　“告诉简野什么？”
　　“我和你的事。”
　　啊？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关懦一怔，半步走近些，牵住桑兰司的手，浅声问：“为什么？”
　　桑兰司没接话。
　　理由说出来有些荒谬，因为她忽然有些想跟简野炫耀了。
　　“桑兰司？”关懦晃了晃她的胳膊。
　　“没什么，”桑兰司轻飘飘地说，“她谈恋爱的时候天天领着对象在我面前显摆，有机会了我得报复回去。”
　　关懦：“……”
　　你们也太幼稚了吧？！
　　电梯到了，桑兰司进去，按了楼层，抬头发现关懦还站在外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眉一挑，用手按住电梯门：“关老师，要不跟我一起下去？”
　　被调戏了，关懦脸一热，象征性地挪了下脚，摆手说再见：“那……晚安了。”
　　桑兰司翘嘴：“晚安不了。”
　　关懦面露疑惑。
　　桑兰司提醒：“少了个抱枕。”
　　关懦：“。”
　　热着脑袋，抱枕一个人回到房间。
　　关门时手机震了下，点开一看，桑兰司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晚安】
　　关懦站在玄关口回着消息，无意一抬眼，就看见换衣镜里自己的脸，颜色深得离谱，未免也太红了点。
　　用手背一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烫，才想起来还有灯光的因素，她堪堪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刚抵上墙，忽然想起十分钟前她和桑兰司在这位置抱着干了些什么。
　　神经一跳，这回脸是真红了。
　　关懦无意识地抬手。
　　桑兰司真的是……
　　指尖碰到唇瓣，温温的，触感柔软。
　　大概亲起来的感觉很好，桑兰司才会这么喜欢……
　　视线一移，被镜子里自己的表情烫了眼，关懦飞快地垂下眼帘，装作没事儿人似的打字：【白助理睡了吗？】
　　【还没。】
　　关懦无比惭愧：【让她久等了。】
　　【桑兰司：不算久。】
　　【关懦：[疑惑][疑惑]】
　　【桑兰司：我跟她说的是一刻钟。】
　　【关懦：……】
　　【关懦：[晚安][晚安]】
　　-
　　翌日一大早，关懦过来敲门时桑兰司和小福也都差不多收拾好了，三人一起下的楼。
　　到餐厅时人果然还不多，取完餐才陆续瞧见项目组里的其余几位同事进来，一行人互相打了招呼，坐在隔壁的餐桌上边吃饭边唠嗑今天的工作内容，关懦听了没几句就收回视线，观察着桑兰司的状态。
　　“昨晚睡得怎么样？”小福去冲咖啡了，这张桌上目前就她俩，桑兰司坐在对面问。
　　“挺好的，”关懦应声，“你呢？”
　　桑兰司松散地回答：“一般。”
　　“桑兰司昨晚没睡好啊？”隔壁桌的同事听见她俩的说话内容，关切地插进来，“怎么了，出差不习惯？”
　　桑兰司看着关懦，眼神轻动了下，“嗯，不太习惯。”
　　关懦埋着头，认真吃饭。
　　“要不一会儿出发了你在车上睡会儿吧……”
　　同事热心肠，关心之余还没忘记给桑兰司介绍提高睡眠质量的办法，关懦在旁听着，手心有点儿热乎，却也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给听了进去。
　　早餐结束，短暂休整过后就要动身去艺博馆，上了巴士，关懦正要寻找合适的位置，手臂被扶了下，跟在她身后的桑兰司提醒说：“左边，靠窗。”
　　靠窗的都是双排座，她们仨还有小福呢，关懦正想开口，拎着电脑包的小福微笑着从旁经过：“总监，关老师，后座宽敞一些，我去坐后面。”
　　那个情商无敌的超强小助理似乎又回来了，关懦微愣半秒，想到什么，找到位置坐下后轻声问桑兰司：“你昨晚回去之后和白助理又聊了会儿？”
　　“嗯，”桑兰司坐在靠窗的那一边，“状态不好容易影响工作，回去随便开导了她几句。”
　　难怪早餐那会儿小福去泡了咖啡，看来昨晚两人聊了挺长时间。
　　低下脸，关懦无声敛眸。
　　桑兰司：“笑什么？”
　　她晃了晃脑袋。
　　桑兰司眯眼。
　　关懦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虽然并不完全了解小福，但她很清楚，情感上的伤只能通过时间来愈合，除非已经麻木，否则对大部分人来说走出一段感情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总之——
　　“你好厉害。”关懦表扬。
　　你好漂亮，你好厉害。
　　关懦夸人的方式还是这么简单直白。
　　桑兰司简短一笑，如果不是车里有太多人，她或许会拍拍关懦的脑袋，让她换个方式表达心情。
　　“等车开了你要睡一会儿吗？”关懦问她。
　　“不了，路程没多久，”桑兰司瞥了眼座位，冷漠挑剔地说，“坐着睡觉也不舒服。”
　　关懦被她的小表情可爱了一秒，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回过头来，悄悄道：“坐着太累的话，你可以靠着我睡。”
　　后者眼帘一动，意味深长地看她。
　　关懦坐直了些，把肩膀端正，正经道：“同事关怀。”
　　项目组里挺多人昨晚都没休息好，隔壁那两位同事刚上车就脑袋挤脑袋塞一块儿补觉去了，对比之下靠肩膀的举动不要太清白，肯定不会引人误会。
　　关懦如是强调。
　　桑兰司也没拒绝，只是低笑，而后轻缓地提示：“Daisy 就在前面，她知道你有女朋友，我如果靠着你睡被她看见，你猜她会怎么想？”
　　感情经历不够，脑筋短时间没转过来，关懦困惑地问：“……会怎么想？”
　　见状，桑兰司叠起腿，在姿势变换时无意地、一触即分地碰了下她的肩。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坐车时随时都会发生，但衣料磨蹭到衣料、发出细微摩挲声的刹那，关懦还是意识到了什么。
　　桑兰司垂眼，噙笑道：“坏女人。”


第179章 选择
　　当过一次“渣女”，“坏女人”这个词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关懦只稍微表现出一丁点儿脸红，找补地说：“朋友之间靠一下肩膀不是很正常吗，Daisy 不会误会的。”
　　“原来关老师是那种有了对象还和朋友拉拉扯扯的人。”桑兰司意外道。
　　关懦一囧，无力地反驳：“我哪有什么朋友……”
　　“关老师，桑总监。”
　　前方的 Daisy 起身整理衣物时发现了她俩，隔着三排车座朝她们点头，关懦慢半拍地注意到，露出浅笑，礼貌地回应。
　　Daisy 的耳朵比什么都灵光，这下是真不好再嘀咕些什么了，关懦回过头，对上桑兰司那双张扬漂亮的眸子，叹了口气，没办法地笑了笑。
　　去艺博馆的路上桑兰司还是睡了会儿，毕竟今天一天都会很忙，能多休息十分钟也是好的。
　　即便睡着，桑兰司的姿势也一直怎么变化，关懦一开始没有察觉，还是手背不小心蹭到桑兰司的腿侧、扭过头想看桑兰司的反应时，才发现这人不知何时闭上眼睛，看状态似乎已经睡了有一会儿。
　　桑兰司的睡颜关懦见过很多次，不过从来没在车上，巴士内部虽然安静，但偶尔仍有说话声，加上车厢晃动，桑兰司睡得其实很不安稳，眉间微皱，唇线淡薄，表情看上去有些冷。
　　关懦观察了小会儿，慢慢将手移近——
　　指尖挨到桑兰司手背的刹那，她感到桑兰司的状态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虽然瞧不出明显的反应，但就像是阳光照进了雪原，周身的气场似乎一下子变得舒缓了。
　　她试着将手掌再挪近些，被她贴靠的那只手静静地摊开，然后轻握住她。
　　关懦一愣，抬起头，看见桑兰司微蹙着的眉心一点点地松开，表情渐渐变得平静和温柔。
　　“……”
　　闭着眼，桑兰司始终睡着，不曾被打扰。
　　关懦低下眼睫，看向被握着的左手。
　　须臾，她敛眸，唇边溢出几不可察的笑窝，一边收回视线，一边轻拢住五指。
　　直到与桑兰司十指交扣。
　　-
　　启动会在艺博馆进行，前后足足开了一天半，会议结束的当天下午，关懦在工作室里观摩设计师和工程师研究建筑图纸，中间接到通电话，是章芮打来的，问她联展工作进行得如何。
　　如果真的只是惦记联展，直接给美院那边发邮件就好了，何必百忙之中抽时间来联系项目组里的小顾问。
　　无人的客休室里，关懦告诉电话那头，联展相关一切都很顺利，自己的状态也很好，“等联展忙完，有机会我就回美院看您。”
　　师生寒暄很正常，章芮应下，转而又问：“我听说你最近和桑野走得比较近？”
　　关懦一顿，思索说是。
　　进入项目组这么长时间，早该有人看出来了。
　　“有关桑野的那些传闻，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嗯，”关懦沉静道，“我知道，”
　　电话那头便轻叹了口气，须臾，郑重地叮嘱：“我知道你只是看起来性子慢，实际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有自己的主意，所以一向也管不到你……”
　　都是自己的学生，章芮都很照顾，但对待关懦和其她人总归有些不同，以前是怒其不争的批评教育，现在则是春风化雨般的关怀叮咛，她没把话说得特别尖锐，只告诉关懦，虽然都是些陈年旧事，但桑野毕竟有过不好的新闻，关懦是走创作路线的艺术家，最好注意规避些相关方面的舆论。
　　章芮是出于好意，同为艺术人关懦当然明白，但一番话结束她还是有一丝波动，隐隐替桑兰司觉得难过。
　　或者说，失落。
　　想来当年红客出事，桑兰司和简野陷入的就是这样孤立无援的心境，滋味着实不好受。
　　辩驳的话关懦不会说，何况说了也没用，扭转品牌印象是项很漫长的工程，桑野这些年一直在做，可结果也只是稍有起色。值得庆幸的是，起码行业内部已经认可了她们的能力，只要努力今后就会一步步变好，这一点关懦从来都很确信。
　　“章老师，我觉得您可以对桑兰司多些信心，”她婉声道，“桑野需要的只是时间，总有一天它会证明自己的。”
　　电话里章芮有些惊讶，无它，关懦性格内秀，鲜少有这么关注别人的时候，“你和桑兰司……”
　　停了停，章芮慢笑：“到底是长大了，我记得读书那几年你们俩一直不对付，眼下关系倒是好起来了。”
　　那几年……
　　关懦安静地看了眼腕上的袖扣，温温一笑：“嗯。”
　　“桑兰司很优秀，我知道，”章芮续道，“但她是她，你是你。”
　　她替关懦分析：“你以后毕竟是要回归创作的，私下怎么样是另一回事，但明面上暂时最好还是和桑野保持些距离，这也是为以后的创作考虑。”
　　章芮算是认识的人里相对来说比较了解关懦本人的，知道她对于艺术创作只是单纯的热爱，不掺杂利益或其它，这份热忱和纯粹稀少难得，作为从业者是肯定，而作为师长则发自内心地想要爱护，不想看着她成为下一个桑兰司。
　　“上回我把你和简野叫去办公室，那些话虽然严重，但也有一部分是说给你听的，”章芮不自觉地带上了面对学生时的批评口吻，“你毕业这么多年，和画廊合作这么多年，快三十的人了，应该明白这些道理。”
　　但假如关懦真的能把她的话听进去，早在多年前就该一举成名——很明显，这是个比桑兰司还倔的。
　　“章老师。”关懦唤了她一声。
　　章芮叹气：“你说。”
　　关懦问：“事故之后我身体一直不太好，家人又都在国外，所以我考虑过去国外发展，您觉得这对我来说是个好选择吗？”
　　“出国？”
　　章芮一愣，立刻问她什么时候，具体什么打算。
　　“怎么这么突然……那彻底不打算回来了？”
　　“之前是这么想的，”关懦道，“但后来想了想，还是打算继续留在国内。”
　　一句“之前”蹦出来，刚悬起的心又落下，章芮倏地松了口气，没好气道：“你这孩子，说话说一半……出国深造当然是好事，难得你有上进的想法，为什么又改主意了？”
　　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大概率不会被理解，关懦以一种很委婉的方式向章芮倾吐：“因为对我来说重要的从来不是您替我考虑的那些。”
　　“对我而言，重要的永远是身边可以看见的人。”
　　以前是家人。
　　现在是家人，和桑兰司。


第180章 八卦
　　勘察工作和预想中的一样忙，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喝水就只剩下数据数据数据，乃至于关懦吃早饭时看见同事餐盘里的水饺都想过去数一数，挂个记录填个表。
　　“这就是典型的上班上疯了。”简野锐评。
　　正吃着夜宵，关懦一呛，噎了口气在嗓子里。
　　桑兰司及时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喝着水问电话那头，专访成片具体什么时间点发。
　　简野专程打电话过来就是说这个的，不过她这人向来不着边际，开着语音插科打诨了十多分钟全然忘了正事儿，被桑兰司提醒了才想起来自己貌似还有事情没交代，“周六上午十点，预告都发了……我刚刚没说吗？”
　　“你只说了你在山沟里被村长家养的大鹅追着跑了五十米，还有老顾在朋友圈炫耀他年初买的黄金又涨了。”桑兰司也锐评，“你也闲疯了。”
　　从文化村出差回来三天了，简老板确实挺闲，不然也不会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来骚扰她俩，多热闹。
　　但简野是绝不会承认的：“这可是关懦的专访，你不看重我还看重呢，有消息我当然得第一时间亲口告诉她。是吧，关懦？”
　　存在感趋近于零却还是被 cue，关懦虚虚地应了声，同时抬脸看向桑兰司，表明自己只想安静听她们俩聊天，绝没有要站队的意思，桑兰司可千万不要扫射到她这个无辜群众。
　　桑兰司唇角一弯，手伸过去，往关懦下巴底下挠了两下，逗猫似的。
　　小包间的门是关着的，只有她俩，没有外人，但关懦还是脸一红，无声地眨眨眼，把注意力放回到电话里。
　　等半天，没等着桑兰司骂自己，简野疑惑地“咦”了声：“你怎么不骂我？”
　　关懦一愣。
　　这是什么癖好？
　　桑兰司不紧不慢地收回手：“想得美。”
　　简野：……
　　关懦：……
　　低下头，关懦忍笑，默默地继续没吃完的夜宵，听见简野阴阳怪气地嘀咕：“咱俩谁想得美你心里清楚。”
　　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关懦的动作慢了下，没等推抬头，桑兰司先打断：“没事我挂了。”
　　哎，咋还玩不起呢。
　　简野忙道：“有事有事，还有个事儿我没跟你说。”
　　“……说吧。”
　　“是一件八卦。”
　　“挂了。”
　　“和咱们工作室有关。”
　　“噢。”
　　“和关懦也有关。”
　　桑兰司皱起眉头：“什么？”
　　关懦也抬起了脸，第一反应是前几天章芮在电话里和她说的那些，但旋即又觉得应该不是，否则简野不会当着她的面用这么轻松的口吻说出口。
　　“和我有关？”她出声。
　　“是啊，不过放心，不是什么要紧事。”简野的语气有些搞笑，“关懦，你知道陈葛吗？”
　　陈葛？
　　关懦摇摇头，表示不太清楚。
　　“陈葛是最近两年才在鹭圈出名的新生代艺术家，画油画的，”桑兰司开口，“你不怎么关注业内，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简野接话：“嗯嗯，也是咱们工作室原定的人物系列企划的第二期专访对象。”
　　专访？关懦反应两秒，下意识地看向桑兰司。
　　“专访又出问题了？”桑兰司问，语气很平淡，似乎早猜到了这期企划会出岔子。
　　“谁能想到他会这么麻烦……”简野在电话里“嗐”了声。
　　随后向关懦科普：“陈葛也是艺术背景出身，他外婆是国家一级钢琴演奏家，妈妈是著名话剧演员陈秦愿，前面这二位你可能不太清楚，毕竟跨行了，但他爸的名字你应该听说过一二，叫葛彦之，你认识吧？”
　　“嗯，”关懦颔首，“著名国画大师，之前去北陵旅游，我有幸观摩过他的画展。”
　　简野嘿嘿一笑：“那你也应该知道，他爸其实是个倒插门吧？”
　　……啊？
　　关懦一囧。
　　桑兰司“啧”了声。
　　简野一秒正经：“我是说，他妈和他爸都很出名，所以他本人有些傲气，走哪儿都喜欢摆排场……”
　　“这跟关懦有什么关系？”桑兰司截话。
　　“哎，你别急，先听我说嘛，”简野抖擞精神，“我总得跟关懦讲清楚来龙去脉吧。”
　　关懦点头，表明一下自己的存在感：“我在听。”
　　简野欣慰地继续：“陈葛是北方人，但大前年不知道什么原因忽然跑到鹭城来发展了，先前他一直和奇星合作，奇星看中他的家世背景，觉得他值得培养，合作之后哐哐往他身上砸资源，又是办画展又是宣传造势，但是一直都是砸钱只能听个响。”
　　“大概是前年年末，鹭美办校庆，不知道怎么把陈葛给请来了，还让他上台和校长握手说了十分钟的话，打那以后他就渐渐在鹭圈有了姓名，奇星一直把他当宝似的捧着……”
　　简野说得稍带了些贬低色彩，其实这种现象在业内里很常见，或者说，根本就是当下正在遵循的业内模式。
　　处在竞争都足够饱和的圈子里，普通艺术家们仅仅想靠创作来维持生计都很困难，依附一些画廊机构和艺术公司也是为了生存，机构也靠这些人的作品来赚钱，双赢、双向选择，没什么好指责的。
　　但从简野的态度来看，陈葛应该还做了些什么，否则不会让她这么反感。
　　果然，简野下一句便道：“结果今年年中奇星一出事，陈葛立刻翻脸不认老东家，一脚把老顾给踹沟里了。”
　　关懦懵神：“沟里？”
　　“嗯呢！”简野在电话里哈哈大笑，“是他给协会打电话举报奇星的顾副总和艺博馆内部人员有利益来往，当初老顾就是硬生生被他给气住院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幸灾乐祸的笑声过于开怀了，买彩票中了一个亿也不见得能有这么开心，桑兰司把手机挪远了些，省得吵到自己的耳朵。
　　关懦失笑地看着她的小动作。
　　“这些你都从哪儿听来的。”桑兰司嫌弃地问电话那端。
　　笑声慢下来，简野咂嘴，哎了声，语气一本正经的，听上去还挺严肃：“你可以质疑的我的专业能力，但不能质疑我的八卦素养。”
　　“……”
　　好歹是工作室的老板，底下养着几十个员工，天天简总简总地喊着，就指着她吃饭，她真有脸说出没有能力这种话。
　　名义上仍是给老板打工的桑兰司此刻有点想骂人，碍于关懦还在场，脾气太臭有损个人形象，只能面无表情地问：“然后呢。”
　　话题捡起来，简野又开始高兴：“下半年陈葛一直在找新的下家，听说找了画廊，还找了美院，但一直都没后文。可能是看我们拿下了联展的项目，国庆那两天他还联系了桑野……”
　　桑兰司眉心一皱，快速打断她：“联系了桑野？”
　　简野愣了下：“是啊，他私下托人跟我联系的。”
　　桑兰司沉声：“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简野奇怪：“你那段时间不是在和关懦吵架吗，我看你每天冷着脸心情不好就没想烦你，省得你又把暗恋的气撒我身上——喔！”
　　突然意识到关懦还在边上听着，简野猛抽一口气，踩刹车似的住了嘴。
　　包厢里忽然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发觉自己听见了什么，关懦眨眨眼，转过头，睁着双纯洁的大眼，神奇地看向桑兰司。
　　桑兰司毫无反应地端杯喝水。
　　过去不知道多久，电话里传来尬笑，简野若无其事地打哈哈，实则试探满满：“哈哈，关懦，你也在听着吧？”
　　“嗯！”关懦坐直。
　　手机被桑兰司放得很远，她必须比平时更大声地回应：“简野，我在听！”
　　————————
　　2025年的最后一天啦，祝大家元旦快乐，吃好喝好，什么都好！！[小关抱拳][小关抱拳]


第181章 长歪
　　“嚓”一声，电话挂断。
　　——简野跑了。
　　桑兰司仍在喝水，关懦侧着腰，戳戳她的胳膊，问：“桑兰司，简野怎么突然挂了？”
　　桑兰司扫了眼手机：“可能有事吧。”
　　“她话还没有说完，”关懦分析道，“陈葛的事为什么和我有关，要不你发个微信问问她？”
　　“……”
　　“或者我来问？”
　　桑兰司偏过头，目光在关懦脸上停留了须臾，眸子轻眯：“想笑就笑吧。”
　　嘴角轻动了下，关懦克制住心情，眼神发亮：“简野早就知道你喜欢我了？”
　　“……是吗？”
　　“是，”关懦往她的方向靠近些，“简野刚刚说了，你暗恋我。”
　　桑兰司放下水杯，“她乱猜的。”
　　“那你有告诉过她吗？”
　　桑兰司往后一靠，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地承认：“有。”
　　关懦的眼睛立刻弯起来。
　　头发丝儿都带笑，又一个高兴得像是中了彩票的。
　　“是什么时候告诉她的？”压着嘴角，她又问。
　　“大概是你不理我的那两天，”桑兰司看着她，“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关懦没回答，追问：“你宁愿告诉简野也不告诉我，是不是怕我不喜欢你？”
　　“……”
　　散步回酒店，从夜宵餐厅出来，关懦脸上仍挂着笑，桑兰司两次提醒她把外套拉链给拉上她都走神没听见。
　　于是走到斑马线前等待红绿灯时，桑兰司伸手把关懦拉到面前，弯下腰，亲自帮她把外套拉链给拉上，然后捏她的脸：“只准再开心五秒。”
　　关懦：？
　　当着面，桑兰司出声计数：“五，四，三……”
　　数到“一”，关懦一敛唇，立刻止住笑容。
　　看见桑兰司转过头低笑，才发觉自己又被拿捏了，关懦无奈地抬着下巴调整衣领，“笑也不让笑吗？”
　　红灯倒计时还有十几秒，站在路口，桑兰司回眸：“谁让你得意这么久。”
　　“哪有得意，”关懦松手辩解道，“是觉得你可爱。”
　　……又可爱了。
　　桑兰司的表情一扬，微妙地看着她。
　　“关懦。”
　　夜晚的风有点大，关懦挽着耳发，心情摇曳：“嗯？”
　　“你是恋爱脑吗？”
　　？
　　关懦噎气，懵然地看着她。
　　“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觉得可爱？”桑兰司往前走了半步，挡住从侧前方刮来的凉风，半挑眉道，“你不觉得你对我的滤镜太厚了？”
　　关懦：“。”
　　“早上章老师给我打电话了，”桑兰司续道，“她告诉我，前几天她和你联系过，还从你那儿听到了一些和我有关的事。”
　　耳根隐隐发热，看见红灯要结束，关懦轻轻挪了下脚，却被桑兰司靠近握住手，紧紧地扣住了手心。
　　绿灯亮起，走在斑马线上，桑兰司牵着关懦的手，徐徐道：“你和章老师说，是因为我才想留在国内的？”
　　关懦在旁“啊”了一声，如实澄清：“没有，是章老师担心我和桑野来往过密……我只想表达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用出国举了个例子……”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关懦思考了两秒，突然就不好意思了：“好像是。”
　　“章老师还和你说什么了？”她忙问。
　　步伐不紧不慢，桑兰司的嗓音在有风的夜晚听起来格外慵懒：“问你在项目组的状态怎么样，能不能适应联展的工作强度。”
　　“还有呢？”
　　“让我盯着点儿你，少让你和简野玩，小心你被简野给带歪。”
　　“……还有别的吗？”
　　斑马线走到尽头，酒店不远了，穿过小公园就到。桑兰司停下来，说：“章老师还问，你是不是在和我谈恋爱。”
　　关懦一震，错愕道：“章老师看出来了？”
　　桑兰司点头：“你说的那些话，不就是在和我恋爱，为了我宁愿放弃出国、放弃前途的意思？”
　　关懦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喜欢我，觉得我做什么都对，做什么都可爱，还要为了我牺牲职业。”桑兰司看着她道，“关懦，你这是恋爱脑，你知道吗？”
　　“……”关懦垂眼，唇间微逸，嗫嚅一样，“知道。”
　　“那你还不改改？”
　　“不想改。”
　　风有点喧嚣，吹得耳边厮磨，桑兰司似乎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很慢地“嗯？”了声。
　　关懦只好提高声量，眼神闪烁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不想改。”
　　桑兰司一顿。
　　耳尖泛红，关懦像是抛弃了理智，兀自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好在哪儿？”
　　关懦的耳朵更红了，“我喜欢这样。”
　　“而且，”她道，“你也喜欢。”
　　有一瞬间，桑兰司觉得关懦的三观应该是长歪了，最好立刻把她拎回十八岁，彻头彻尾地重塑一遍人生观。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关懦。
　　关懦在她的注视下耳尖几乎烧成血一般的颜色，渐渐也感到自己刚刚的发言太过荒唐，想解释些什么，却又想不出充分的理由，于是脚步移开，手也缩回去，犹豫地说：“我们先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话没说完就被桑兰司拉过去抱住了。
　　后脑勺被抚摸，桑兰司似乎在给她顺毛，关懦眨眨眼，悬着心的微微放下。
　　她看向四周，夜晚九点的街头并没有太多人，离得最近的是马路对面一辆慢悠悠晃过去的自行车，骑车的人戴着耳机，嘴里在唱一首十年前流行过的慢歌，歌声动听，越来越远，最终消弭于遥远的夜色，再也听不见。
　　“桑兰司？”关懦出声。
　　尽管她觉得自己并不需要安慰，但桑兰司好像并不这么认为，仍在轻轻地摩挲她的颈后的某个位置。
　　关懦试着晃晃桑兰司的腰：“你不冷吗？”
　　桑兰司总算回应她，不过还是抱着她没撒手：“你冷？”
　　“路口，风有点儿大，”关懦腼腆道，“我们先回酒店吧。”
　　关懦口中的“回酒店”就只是正正经经的回酒店，没有任何别的暗示，但桑兰司貌似不这么觉得，在电梯里，她用微信给小福发了几条消息，之后收起手机对关懦说：“我和小福说了，让她早点休息，今晚不回去了。”
　　关懦还在想路上桑兰司那一抱到底是什么意思，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愣是没反应过来：“那你去哪儿？”
　　桑兰司就歪头看着她。
　　关懦才转过弯：“你要去我的房间？”
　　桑兰司点头：“方便吗？”
　　关懦被她突如其来的客气弄得哭笑不得：“当然方便。”


第182章 抚摸
　　内心其实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坦荡，关上房门，关懦欲盖弥彰地找话题：“陈葛的事情简野还没说清楚，毕竟和我有关，有时间我再问问她。”
　　桑兰司脱了外套，挂到衣架上，之后转过身来，从后方抱住她的腰，道：“明天我去问她。”
　　刚进门就抱，关懦心一漏，站在玄关口扭捏了须臾，侧过头，“桑兰司？”
　　桑兰司抵在她肩后应了声。
　　咳，关懦轻声：“明天还要早起，你不早点休息吗？”
　　“不着急。”
　　桑兰司抬起头，温热地朝关懦的颈侧靠过去，关懦以为她要亲自己，脖间的肌肤一下子变得敏感起来。
　　然而窸窣的摩挲声里，桑兰司只是将下巴埋进她的颈窝，把她抱得更紧，说：“先想想办法吧。”
　　啊？
　　关懦微愣：“什么？”
　　“你这么喜欢我，要是哪天我想对你做一些坏事，你该怎么办？”
　　“。”
　　“怎么不说话？”
　　关懦讷讷：“什么坏事……”
　　感受到怀中的身躯在发热，桑兰司挑眼，视野内关懦的脖颈呈现出淡粉的颜色，脸庞灼烧，耳垂熟透，俨然是想到了某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桑兰司一静，漫长过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关懦，你实在是……”
　　洗漱完，换上睡衣，关懦红着脑袋拱进被窝，后背还没挨着床单，就被桑兰司连人带枕头给捞了过去。
　　“离这么远干嘛。”桑兰司在她耳畔说。
　　热气贴着关懦的耳根，明明她在桑兰司之后洗的澡，在浴室里泡得更久，体温却还是似乎比桑兰司的略低一些，关懦忍不住翻过身，用手摸摸桑兰司的脸，又摸摸桑兰司的手，最后闪烁地问：“我的衣服你穿着还合适吗？”
　　桑兰司往后退开：“不知道。”
　　她把问题抛给了关懦：“你觉得呢，你的衣服，我穿着好看吗？”
　　关懦诚实地点头：“好看。”
　　桑兰司一笑，重新靠过来，帮她把枕头调整好，慢声说：“在你眼里我有不好的地方？”
　　关懦想了想，又果断地摇头：“好像没有。”
　　桑兰司撑起脸颊，看着她叹气。
　　关懦眨眨眼，没弄懂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我这么说你不开心吗？”
　　桑兰司没接话，目光定了一会儿，低头过去亲她。
　　只亲了一下。
　　“开心。”
　　唇上的触感轻轻离开，关懦睁开眼，和桑兰司对视了片刻，犹豫道：“可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
　　“你有心事，”看着桑兰司浅茶色的眼瞳，关懦不确定地问，“对吧？”
　　桑兰司的眼底出现一丝微弱的涟漪，关懦捕捉到，眉心拢起来。
　　“桑兰司……”
　　“关懦。”
　　两人同时开口。
　　关懦愣了一秒，眼中一亮，忙应话：“你说。”
　　……这样的小事也值得她高兴。
　　桑兰司松开胳膊，趴到枕边，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落至关懦眼尾，沿着她的侧脸下滑，一下一下地触碰和抚摸，像在她净白的肌肤上描绘些什么。
　　等到关懦的气息出现悸动般的变化，桑兰司方才低声问：“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被弄得走神，关懦甚至没听清她的提问，睫毛眨了两下，迟钝地冒出声，“啊？”
　　桑兰司：……
　　看见桑兰司眼中的无奈，关懦后知后觉，脸上瞬时一辣，连忙拉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给严严实实地蒙住。
　　感觉自己忒丢人了。
　　须臾，被外响起簌簌的动静。
　　身边的空隙被填满，关懦一愣，刚要动，便听见桑兰司的声音，连同呼吸一起，尽数落在她耳边：“别动。”
　　闷暖的暗中，桑兰司的嗓音低低缓缓，有着共振般的质感，关懦突然有些口干，含糊地答应了一声，想把被子拉下去透透气，却被桑兰司握住手腕，温柔地命令：“就这样。”
　　就……哪样？
　　应该什么都看不见，却又似乎什么都能看见，关懦小小地叫了声桑兰司的名字，后者听见，嗯了声，安抚地问她怎么了。
　　怎么了，关懦也不清楚。
　　和之前的太多次一样，此刻她感到心跳很快，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膛，变成不属于她的东西。
　　这躁动的感觉似乎是紧张，却又不完全一样，表象之下还有一层流动的、更加隐晦的存在，关懦理不清那是什么，却知道自己会因为它而快要融化了，必须得靠近和拥抱桑兰司才能减缓一丝心理上的无措。
　　努力忍住那股莫名的冲动，关懦在黑暗中小声喊：“桑兰司。”
　　桑兰司回应她：“嗯。”
　　声音就在离她很近的位置，就在她耳边。
　　可她却还是觉得不够。
　　关懦慢喊：“桑兰司，我想抱抱你……”
　　说着，她循着声音来源把身体靠过去，结果刚一挪就陷进了桑兰司怀里，桑兰司搂着她的腰问：“这样抱？”
　　侧着身，面对面，脖颈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最为温暖和满足的姿势。可依偎在桑兰司的颈窝，关懦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是吧。”
　　搂在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她，“关懦，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注意力渐渐汇集到腰间，狭窄和黑暗让感官变得更敏感，关懦迷茫地问：“什么？”
　　“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不知道。”
　　腰仿佛麻了，麻得可怕，关懦的脑海里甚至闪过自己后遗症复发、又成了植物人的念头，她后怕地在桑兰司怀中蹭了一下，发现自己原来还能动，立刻庆幸地攀住桑兰司的肩，又试着动了动自己同样麻痹的腿。
　　“关懦？”桑兰司的嗓音里掺进一些异样。
　　倾倒，或者说，压在桑兰司身上，关懦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嘛，咬着唇说：“我也不知道。”
　　“……”
　　“桑兰司，”叫着她的名字，关懦又一遍地给出答案，“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她的脸庞在发烫，“看见你我的心总是跳得很快，以前是，现在也是。”
　　“离你越近，就越快。”
　　“你抱我，亲我，吻我的时候，我总会变得很奇怪。”
　　“明明已经很近，近到不能再近了，可还是觉得不够……怎么都不够……”
　　脸贴到桑兰司脸边，轻磨间，关懦长长地呼吸，她觉得自己应该没勇气说话的，但唇缝间还是不自觉溢出声：“我想……”
　　想什么，她的语调忽然弱了下去，没有说。
　　裹抱着两个人，拥挤的被子里温度很高，呼出的气也是潮的，关懦的心率如实地传递到身下。
　　桑兰司的怀抱被占据，脸颊在被触碰，关懦在很小心翼翼地亲啄她，然后像她们每次接吻时那样，急促而细微地念她的名字，仿佛在向她求助些什么。
　　几分钟前还在酝酿的深沉再没办法拾起，从听见关懦说出喜欢的那个夜晚开始，桑兰司的每一缕不安、每一次试探，在关懦面前都会以意想不到的结尾收场，她第不知道多少次地觉得，关懦实在是……可爱到让人有负罪感。
　　漆黑中，关懦的鼻梁轻碰着她的鼻尖，细细地呢喃：“桑兰司……”
　　氧气即将消耗殆尽，任何可以听见的声音里都带着轻喘，唤念姓名也成了一件极旖旎的事，桑兰司闭上眼，从喉咙里溢出半声，“关懦。”
　　关懦的心跳变得更快了。
　　灯关了，房间里一片昏黑，她被扶着腰，跪坐在桑兰司腿侧，身前是温热的怀抱，身后是堆叠的被子。
　　深秋的夜晚，没开暖气，桑兰司的手在她肩后轻抚，低声问她冷不冷，关懦摇头，然后慢慢将手伸到睡衣的领口。
　　刚解开一粒扣子，手腕被桑兰司轻轻握住，“不脱。”
　　“……”
　　关懦愣了一秒，即便看不清桑兰司的神色，她还是觉得害羞，手放下去，搭在桑兰司的臂弯，生涩地问：“……不要吗？”
　　桑兰司发出细微的轻笑，大概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她口中听见这三个字，仰头在她唇角亲了下，说不要，再去吮轻她的唇瓣。
　　含磨的，渐深的吻，纠缠和厮磨，叫身体越发滚烫，融化和流淌到了一处。
　　分开之际，关懦低额小喘，但就和她预想的一样，明明已经亲密至此，可还是能感受到一股无名躁动的欠缺，细火一样，慢慢地催熟她……
　　桑兰司覆到她耳边，“关懦。”
　　耳根泛麻，关懦错落地答应了一声。
　　桑兰司抚摸着她的脸颊和颈脖，脊梁和瘦腰，隔着睡衣的衣料，一寸一寸的，试图告诉她点什么：“我不喜欢酒店。”
　　“房间小，开灯太亮，关灯太暗。”
　　“床太窄，沙发太短。”
　　“浴室不够宽敞。”
　　“茶几和书桌也很勉强……”
　　低喃着，桑兰司吻过关懦柔软的耳垂，和她商量：“不如我们等回家再说？”
　　不知何时，关懦的气息变重，是因为揉抚在她身上的那两只手，它们从衣摆下方钻进去，正在轻轻地碾磨她敏感的腰肉。
　　关懦觉得自己烧得更厉害了，手不自觉地环住桑兰司的脖子，小声说了句她自己也没弄懂的话：“桑兰司，你不喜欢我吗？”
　　“……”
　　关懦更小声：“我喜欢你。”


第183章 抚慰
　　这种情况下的表白不是表白，而是在求爱。
　　昏暗的床上，桑兰司在笑。
　　微微的震动传来，关懦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心口腾起巨大的羞耻感，一下子将脸别进桑兰司的肩窝，灼热地缩成一团。
　　她熟透了，熟得不能再熟，无需掐弄便能渗出甜水，再等一秒就会化开在夜里。
　　桑兰司抚摸着关懦，惩罚一样轻咬她的耳朵：“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怎么办？”
　　环搂在桑兰司脖子上的手臂微微收紧：“要有什么？”
　　“很多，”桑兰司流连在她耳畔，温热地吐息道，“我一个一个说给你听。”
　　……一个又一个湿热而沙哑的字眼落入耳中，从名称到用途，关懦的耳朵越来越烫。
　　感官被勾唤起，那些曾在她梦中出现过的一幕幕画面再次浮出脑海，细节的填充变得愈发丰富、生动、真实，仿佛即将在身体里重演。
　　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团炭火，她承受不住地叫停：“桑兰司。”
　　桑兰司收声。
　　“别说了。”肩头弱弱求她。
　　“怎么了？”桑兰司问。
　　关懦：“你说得我更想了……”
　　桑兰司又在笑。
　　撩拨她，引诱她，给不肯给，还要笑话她，关懦羞耻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松开胳膊，她想从桑兰司身上下去，想钻回被子里把自己给藏住，还没成功就被桑兰司捞了回去，还被堵住了唇舌。
　　身体发软间，桑兰司问她：“还想吗？”
　　关懦咬唇，含糊地点头：“想……”
　　“那我摸摸你，好不好？”
　　“……好。”
　　其实并没有明白“摸”这个词的具体含义，直到一直摩挲在腰后的手转到身前缓缓上移，关懦猛颤了下，喉咙里干涸地冒出声：“桑兰司？”
　　不是说，不要吗？
　　桑兰司轻声应答她：“这样也可以。”
　　脑子里昏蒙了几秒，关懦懵懂地点头，之后学着桑兰司的动作，两手滑下去，掀开桑兰司的衣角，小声询问：“这样？”
　　“嗯，”颈边的鼻息微溢，“关懦，你好聪明。”
　　“……”
　　关懦羞涩地过去亲她。
　　寂静漆黑的夜晚，床被堆叠，相拥的两具身躯在交换的抚摸中升温和躁动，把彼此揉碎成为一片又一片。
　　腹腰间的触感逐渐向上蔓延，所过处留下着火般的温度，关懦忍不住轻喘，当柔软的位置被触碰到，她的心口剧烈地抖动起来。
　　与此同时，桑兰司的呼吸也急促了。
　　不知道桑兰司是什么样的感受，关懦只觉得，好软。
　　而后才发觉，原来桑兰司和她一样，也有着柔软和混乱的心跳，也会在爱人的抚慰中颤栗和迷失，再在下一次的抚慰中找回自己。
　　睡衣团皱，熟透的果实被揉磨的软烂，黑暗中似有情潮铺开，高低的喘息声响得惊人。
　　肌肤隔着衣料厮磨，桑兰司沙哑地叫她，关懦口干舌燥，环紧手臂，迎送着自己，垂首和桑兰司浮热地接吻。
　　然后在更燥热的抚慰里，把自己彻底烧成灰烬。
　　……
　　清早，到餐厅，Daisy 看见了小福，和她打了声招呼：“白助理，早。”
　　正在回复桑兰司消息的小福回过头，浅笑回应：“早，戴经理。”
　　周围扫了一圈，Daisy 问：“怎么没看见桑总监？”
　　小福张了张口，刚想回答，餐厅门口走进来两人，一旁的 Daisy 立刻露出笑容，走过去亲切地说早安，“关老师，桑总监，好巧，两位今天又是一起下的楼。”
　　一早找桑兰司是有点儿事，今天B 组要去西场馆做灯光数据，但组里的工程师因为是北方人，过来折腾了一个礼拜水土不服身体出毛病进医院了，所以临时想从这边借派一两个人手，刚好桑兰司擅长灯光设计，Daisy 就想问她能不能帮这个忙，暂时应付一天，等设计师明天从医院回来就行。
　　“可以，”桑兰司答应了，“东馆今天要做复核，等工作安排完了我就过去。”
　　“好，”Daisy 感激道，“那就麻烦你多跑两趟了。”
　　“没事。”
　　取餐回来，Daisy 就近和她们仨坐了一桌，吃饭时聊了几句，问起关懦有没有水土不服的情况，看她今天的精神似乎也没有前两天好，要不抽空也去医院看看。
　　关懦心领了她的好意：“没关系，只是昨晚没休息好。”
　　Daisy 仔细观察她的眉眼，貌似的确笼着一层淡淡的疲意，便主动起身帮她冲了杯咖啡，顺带也给桑兰司带了一杯。
　　“桑总监看上去也没休息好，两位还是要多注意身体，不要熬太晚……”
　　咳。
　　喝着咖啡，关懦忽然呛了一下。
　　Daisy 一愣，问怎么了。
　　关懦连忙说没事，解释道：“咖啡太甜了。”
　　Daisy 奇怪：“我记得你不是挺喜欢……”
　　“喝我这杯吧，”坐在对面的桑兰司平把她的那杯端过来，和关懦的交换，“我喜欢喝甜的。”
　　咖啡的热雾无声地熏着脸，关懦颔首接过杯子，轻声说谢谢。
　　“……”
　　目光来回转了两圈，不知怎的，Daisy 突然觉得，眼前二人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就好像发生过一些，要避着人的事。
　　上午照常忙碌，十点左右，东馆的各项复核工作安排完，桑兰司检查了一遍手机，没看见未读消息，便跟现场做测量的同事们打了声招呼，准备按计划往西馆去。
　　“桑工，等等！”
　　相熟的设计师叫住她：“刚刚关顾问发消息过来，说要来这边确认展品位点，策展方面你经验足，万一有问题和关顾问沟通起来比我们方便，要不先别急着过去，再多待一会儿？”
　　桑兰司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确认并未收到任何消息，轻眯了下眼睛：“好。”
　　在手机里和西馆的工作人员约好时间，等待已久的关顾问来了，跟在项目组里的老教授身边，清俊的脸，挽着头发，穿搭得体，怀中抱着厚厚一叠展品资料和图纸，打眼看去干净得像个还没出校园的大学生。
　　桑兰司从展台另一边绕过来，和教授问好：“连老师。”
　　听见声音，关顾问倏地抬起头，看见桑兰司，立刻抿住嘴角，眨了眨眼睛。
　　桑兰司的目光移过去，等教授回完话，挺客气地和旁边这位也问了招呼：“关顾问。”
　　“……”
　　关顾问红着脸抬手：“桑工。”
　　现场过位点要花上一段时间，跟在教授身后走动线，桑兰司偶尔会解答一两句，大多时候还是听教授和关懦说话。
　　临到结束，桑兰司才问上一句：“关顾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图纸摊开在手里，关顾问看她一眼，又看向教授，温声摇头：“没有了，辛苦桑工。”
　　桑兰司颔首，看了眼腕表，道：“西馆那边还在等我，没什么问题我先过去了。”
　　神色一顿，关懦微愣了下，站在教授身边，抱着图纸堪堪应声：“噢，好……那，再见。”
　　和教授道别完，打着电话，桑兰司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遥远的展馆出口。
　　关懦看了小半天，直到身旁出声示意，才及时收回视线，把图纸交给教授，继续工作。
　　未经打造的展墙白花花的，映目只有一个颜色不断重复，一圈转下来脑袋都被晃得分不清东西南北，关懦不无细心地想，西馆的面积比东馆还要大上一倍，测算灯光数据又一向麻烦，当前B 组人手欠缺，忙起来可能要到深夜才能收工，一天都见不着人……
　　陪同教授复核了几个重要位点，心思还是飞在九霄云外，关懦终于忍不住开口：“连老师，今天西馆要做灯光数据，李顾问托我帮她在现场看一眼，我能过去一趟吗？”
　　——
　　连接在东西馆之间的是一条矩形的长廊式空间，艺术联展项目勘察阶段，整座场馆都是封闭的，周末也不对外开放，偌大场地里只有零星几位工作人员，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刷证过了闸机，进入长厅，关懦拿着工作证往西馆去。
　　忙了一上午，身上微热，心也跳得有些快，她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承受重量，臂弯隐隐有些酸涩，是昨夜亲密时用力太过，一半的时间都在紧箍着对方的身体厮磨……
　　路过中央的梯形光井，关懦余光一落，忽地停下步伐。
　　光井下方衔接着石材肌理的空间，灰色凹凸的墙面看上去冷冰冰的，和倚靠在陈设台边的人影一样，低垂的眼，冷漠的唇，连玩手机的动作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
　　心跳慢下去，复又快起来，坐过山车似的。
　　抱着外套，关懦杵在原地，望着那抹修长的身影，认真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以前只觉得桑兰司好黏人，现在才发觉，她自己也好不哪儿去。
　　怎么会喜欢到连一天的分别都忍受不了。
　　一秒，两秒，三秒……
　　数到十，还不见她过来，那人抬起漂亮的眉眼，在天窗斜泄的光下摆起脸色，清冷地挑眉，朝她小发雷霆：“还不过来？”
　　————————
　　算半个事后（？


第184章 余温（修）
　　陈设厅附近没人。
　　关懦快步走过去。
　　走到桑兰司面前，她站定，看着桑兰司的脸，想说些什么，但莫名有些害羞，还没开口耳朵就先红了，“你不是去西馆帮忙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桑兰司歪头，挑着眼皮，也没回答，反问她：“你呢，不是要帮教授整理材料，还有时间往外跑？”
　　“……”
　　刚刚就觉得桑兰司在耍小脾气，一口一个“关顾问”，交谈时也不怎么正眼瞧她，果然，出来后在这儿靠了小半天就等着她亲自找过来，傲娇死了。
　　关懦往前挪了半步，嗓音很小地叫了声“桑兰司”，“怎么又生气了？”
　　桑兰司瞥着她，过了小会儿，终于一抬下巴，纡尊降贵地开口：“要来东馆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关懦一愣，才反应过来：“你今天不是要去 B 组帮忙吗，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东馆了，赶时间过来就直接联系了陈设计师……”
　　桑兰司依旧抱臂看着她。
　　正在絮絮解释的声音一下子就弱了：“你一直在等我的消息？”
　　后者高冷地应了半声。
　　原来只是为了这点儿小事。
　　眼帘垂下去，瞧着怀里的外套，关懦用力地压了压嘴巴，担心万一自己笑出声来，桑兰司会真的当场炸毛。
　　“可我昨天吃饭的时候不是和你说过，今天会很忙吗？”
　　“知道今天会忙，昨晚还要这要那的？”桑兰司把晚睡晚起、早上差点迟到的黑锅响当当地扣到了她的脑门上。
　　要什么？
　　两秒过后，心口一跳，关懦的整颗脑袋都腾成了过年红。
　　昨晚她……
　　正冒烟，外套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掏出来一看，是连教授，有两份展品资料对不上号，打电话催她回去看看。
　　关懦：“好，没问题，我就在附近，马上过去。”
　　打完电话，关懦拿着手机抬起头，脸上仍有余温。
　　都没说上几句话……
　　她一边望着桑兰司，一边磨蹭地挪脚，有些不舍地说：“那，我这就回去了？”
　　桑兰司还是一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不过毕竟工作要紧，也没再折腾她，：“我今天会很晚。”
　　关懦认真点头：“嗯，我知道。”
　　就因为知道今天除了收工都见不到面，她才特地放下工作跑过来，想多看一眼。
　　“桑兰司。”
　　想了想，关懦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
　　桑兰司抬眼，看见她脸上难舍难分的小表情，唇角细微一翘，痕迹不深：“怎么？”
　　“我——”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关懦苦恼地叹了口气。
　　时间紧张，连教授还在东馆等着，不能再耗下去了，她不得不逼迫自己移开眼睛。
　　低头时，视线碰巧从桑兰司勾着工作证的手上擦过，想到昨晚发生的事，关懦心口一荡，实在想做点什么，于是趁附近没人，她快速地将手伸出去：“我们换一下吧？”
　　“……”
　　桑兰司看向她手里。
　　关懦递来和她交换的，是印着她自己蓝底照片的工作证。
　　-
　　按约定好的时间到西馆，B 组的同事们都已经在现场忙活起来了。
　　门口刷了闸机，桑兰司进入馆场，为了做事利落，顺手把工作证挂上脖子。
　　过来和她核对测量项目的技术师注意到工作证上的照片，咦了一声：“桑工，这工作证不是你的……关顾问的？”
　　“嗯，”桑兰司低头翻着表单，随意地回答，“吃早饭的时候不小心和关顾问拿错了。”
　　“……噢。”
　　技术师一通茫然。
　　拿错了，那怎么不去找人换回来？
　　关懦这边也是一样的情况，一整天，项目组里来往的同事都注意到她胸前，不约而同地都问了句：“关老师，你和桑总监是不是把工作证给拿错了？”
　　“……是。”
　　一个工作证而已，没想到会被这么多人注意到，大家伙儿的眼睛一个赛一个的精，关懦只能装作不知情。
　　傍晚工作快忙完时，关懦不好意思地把证件给摘了收进包里，决定下次还是找桑兰司要一件不是那么显眼的，最好只有她自己能认出来，比如，袖扣，腰带，戒指……
　　嗡一声，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坐在窗边，她眼底一亮，飞快地掏出手机——
　　发消息的不是桑兰司，而是鬼鬼祟祟过来打探情况的简老板。
　　【关懦，桑兰司今天和你在一块儿吗？】
　　屏幕右上角显示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秋冬之际，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天黑，关懦边想着晚餐的安排，边回简野的消息：
　　【没有。桑兰司今天去西馆帮忙了，目前还没收工。】
　　【简野；噢。】
　　【简野：哈哈。】
　　【简野：桑兰司这么忙啊哈哈哈。】
　　都不用想象简野的表情，此刻光通过一行行文字就能感受到她的尴尬。
　　关懦也有些微妙ᴄᴛx的心虚。
　　一切都怪昨晚夜宵时说漏嘴：简野知道桑兰司喜欢她，但不知道她和桑兰司已经在一起了，所以以为桑兰司还在暗恋她……
　　脑瓜子都要被绕晕了，关懦坐在桌前，捧着手机，犹豫到底要不要和简野说实话。
　　桑兰司前几天不也说了想把她们的事情告诉简野，简野性格大方，应该不会太生气吧……
　　嗡，手机又震。
　　【简野：你和桑兰司没吵架吧？】
　　关懦微怔，回复道：【没有。】
　　【为什么这么问？】
　　“那啥，”简野在手机里找补，试图在桑兰司找她麻烦之前先把她自己整出来的“烂摊子”给收拾干净，“我昨晚其实喝酒了！”
　　关懦：。
　　简野嗡嗡地发来消息：“喝醉了说的都是胡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关懦：其实我和桑兰司……
　　“桑兰司是有喜欢的人，但绝对不是你！”
　　看着对面发来一连串感叹号，关懦沉默了几秒，默默地将聊天框里已经编辑好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又删了。
　　她忽然觉得，知道真相对简野来说是一种残忍。
　　一番纠结，关懦做了个违背良心的决定，敲着手机键盘虚伪地输入：“嗯，桑兰司跟我解释过了。”
　　“？”简野反倒冒了问号，“她怎么和你解释的？”
　　还能怎么解释，关懦只能把她在上面发过的话再复制一遍：“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但不是我。”
　　那头突然死寂下来，像大白天见了鬼子进村似的。
　　半天，简野幽幽回复：“桑兰司牛大发了。”
　　似乎在无形中败坏了桑兰司的形象，关懦心虚地编辑了两个黄豆笑脸，没等她发出去，简野丧气地说算了算了，随桑兰司的便吧，她爱喜欢谁喜欢谁，以后再不操她的心了。
　　“都怪桑兰司！”简野超绝厚颜，“害得我昨晚正事儿都没说完！”
　　也是有幸见证了一把狗资本家颠倒黑白的能力，关懦只能无奈地笑笑，望着室外日落的夕阳，继续听简野大侃昨夜夜宵时分没聊完的八卦奇谈。
　　-
　　晚八点半，馆场外陷入昏黑，玻璃厅内一片明亮。
　　身上有薄汗，挽着衬衫衣袖，桑兰司将修改好的图纸递给技术师，叮嘱道：“结构和承重位置还需要再调整，基础数据在这儿，等明天工程师回来让她再确认一遍，不要有遗漏。”
　　技术师将图纸摊开，眼睛来来回回仔细扫了一遍，渐渐露出笑容：“难怪 Daisy 点名推荐桑工你过来……”
　　桑野工作室以前就是做设计的，会点儿工程方面的内容也不奇怪，换简野过来都能做得像模像样，实在不值得吹嘘。
　　等会儿还有几组夜间数据要测，桑兰司没继续听下去，活动着手臂走到休息区。
　　她先喝了水，之后注意到玻璃墙外的天色黑得比墨水还深，从旁找到自己的风衣，把放在衣兜里的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一亮，十多条未读消息。
　　Daisy，简野，关懦，都来过。
　　简单过了前面的内容，桑兰司轻轻点开和关懦的聊天页面。
　　三人当中关懦发的是最少的，只有两条。
　　一条在傍晚六点出头：桑兰司，我下班了。[跑步][跑步]
　　另一条在七分钟前：桑兰司，你大概什么时候收工？[探头][探头]
　　眼底掠过浮浅的笑意，桑兰司站在玻璃墙边逐条回复：
　　【你回酒店了？】
　　【还早。】
　　【晚餐吃了吗？】
　　还想再嘱咐一句晚上早点休息，这时，聊天框里多出一条新内容，终于等到她在线的关懦兴冲冲地给她发来一张图片。
　　今天是个大晴天，傍晚日落时有晚霞，场馆的展厅是绝佳的观景场所，关懦拍得也很漂亮，桑兰司点开照片，画面中耀眼的金色霞光落进她眼里，有幸，她在入夜后又看了场日落。
　　【嗯，我看见了。】
　　显然，关懦没有领悟到她的意思，盛情邀约：【下次我们可以一起看。】
　　桑兰司无声地翘起嘴角：【约会邀请？】
　　那头发来两个[睁眼][睁眼]的表情。
　　萌得不像话。
　　馆场里技术师已经开始招呼人了，待会儿还有的忙，桑兰司看了眼时间，没再继续开玩笑，拿出监护人的姿态熟练地叮嘱：【昨天没休息好，今晚别熬夜，早点休息。】
　　【关懦：好的[ok][ok]】
　　【桑兰司：不用等我。】
　　【关懦：好。】
　　一到线上就又变成了只会说“好”的人机。
　　桑兰司低笑，提前道：【晚安。】
　　那边没有再回，大概已经躺到床上准备休息了。
　　等了半天都没再收到回复，桑兰司退出页面，揉揉手腕，正想着手回 Daisy 和简野的消息，屏幕上方忽地又冒出新的弹窗。
　　——依旧是关懦。
　　像是努力忍耐过的样子。
　　【桑兰司，你现在忙不忙？】
　　【能不能出来一下？】


第185章 事后
　　秋夜，西馆内灯光通明，人影忙碌。
　　从馆场出来，桑兰司沿着路线朝外走，抵达挑廊附近，一眼便看见了伫立在幕墙边的隽秀身影。
　　清瘦的，穿着件松软的针织外套，挎包，长发微挽，颈段细白，站在透明的空间里，安静地瞧着墙外的夜色，纤薄的背影如同一株挂雪的树。
　　靠近的脚步声惊得雪抖，她一回头，看见来人，濯濯的眼眸瞬间弯起来：“桑兰司！”
　　六点钟下的班，关懦没跟随项目组的同事一起回酒店，一直在西馆外等到八点多。
　　眼瞧着手机都快没电了，桑兰司这边的工作还没结束，她怕回去的路上手机关机，万一桑兰司联系她却找不到人肯定会担心，所以走前特地把人叫出来知会一声——
　　这是关懦一本正经的说法。
　　挑廊附近有风，桑兰司用手摸了下关懦的脸，动作突然，关懦不由往周围看了眼，桑兰司问她冷不冷，关懦矜持地摇摇头，说不冷，她先前一直在长厅那边，没吹到多少凉风。她也不傻的。
　　“一直在等我？”桑兰司看着她。
　　又瞟了眼馆场的方向，关懦微微颔首：“我还以为你九点之前能收工。”
　　“就算九点能收工，回酒店也很晚了，”桑兰司依旧捧着她的脸颊，语气自然，“吃个饭的时间都不够，还想我回去陪你？”
　　关懦：“……”
　　“没有这么想。”她反驳。
　　“那就是想让我今晚继续去你那儿？”
　　一句“继续”把人弄得浮想联翩，关懦脸上一腾，窘迫地移开眼，虚弱否认：“也不是……”
　　感受到手掌下的温度，桑兰司定定凝眸。
　　心事在怀，关懦的目光挪向远处，须臾，视线慢慢转回来，眼帘抬起，和桑兰司相视了几秒，“桑兰司，你是不是马上就得回去了？”
　　桑兰司意识到什么，回答她：“十分钟。”
　　十分钟，还有很久。
　　关懦抿住唇瓣，眼底溢光，白皙的皮肤逐渐泛起微红：“跟我来。”
　　穹顶幕墙连接西北的角落有一处避光的休息区，夜间无灯，只有遥远的馆场方向渡来一点的光芒。
　　“我听说，情侣之间做了亲密的事，结束之后需要安抚……”
　　桑兰司：“嗯？”
　　昏暗中把人抱着，关懦脸热：“……网上说的。”
　　早上桑兰司发了一点点小脾气，工作太忙自己还没来得及哄就被连教授给叫走了，关懦一直惦记着这事儿，下班之后认真在网上搜了下，愣是陷在几条情感分析帖的评论区俩小时没出去。
　　对比出高下，一番反思后关懦发觉自己的表现很不好，亲密之后没有任何表示不说，翌日一早还把人给冷落了，难怪桑兰司会不高兴。
　　关懦自顾自地说了好些脸红心跳的话，说得空气都升温了。
　　等到她把准备好的词句都倾吐完，桑兰司轻笑着摸了下她的耳发：“这算什么事后？”
　　“……不算吗？”
　　“什么都没做怎么能算？”
　　关懦的肩头一动：“可是我们……”
　　——可是我们只差衣服没脱了。她想说。
　　桑兰司的手抚上她的后颈，关懦脖子敏感，一经触碰，又回想起昨晚的记忆。
　　想起桑兰司是怎么抱着她、抚慰她，告诉她那不是问题更不是奇怪，爱欲不可分割，她只是太喜欢桑兰司了，而桑兰司也和她一样，早在她们在一起之前就有过比她更为深刻的感受。
　　“我对你的喜欢，不比你对我的少。”桑兰司这么说。
　　那么多次的梦里，不乏比昨晚还要灼烫和激烈的，但梦中的桑兰司从不会说出这样的情话，关懦觉得这远比身体上的触碰来得更加亲密，所以……怎么不算事后？
　　“算的，”搂紧桑兰司的腰，她认真地说，“我觉得算。”
　　腰间的力气好重，感受到关懦的态度，桑兰司兀自低笑，笑完，像是拿关懦很没办法一样，叹了口气，认同地说：“好吧，你说算就算。”
　　“但是，关懦，”她用指尖捻了下关懦的耳朵，“如果要算，那我们就不是简单的协议关系了。”
　　关懦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协议关系，她们不是早就不是了吗？
　　把人松开，桑兰司要看清关懦的表情，所以故意后退开半步，手心抚托着关懦的脸侧，定定地说：“是事实婚姻。”
　　“……”
　　“所以，”桑兰司挑着眉说，“你确定不用告诉家里人，你要结婚了。”
　　像是被她的一番话语给震撼到了，关懦愣在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
　　桑兰司等了会儿，仍不见她有什么反应，眸色一眯，“不愿意？”语气里带着隐隐的威胁，“我很拿不出手吗？”
　　关懦顿时一呛：“怎么会……”
　　顿了顿，关懦抿唇，偷偷观察着桑兰司的表情，别刚哄完又把人弄得不开心了。
　　好在，刚才那一通“事后安抚”很有效果，桑兰司心情依旧不错，半挑着眼皮看着她，一副就等她答应的架势。
　　眼神烁了烁，关懦慢半拍地点了头，靠过去重新把人抱住：“好，那等这阵子忙完我就去联系我妈妈和黎姨……”
　　耳边的气息变轻了，桑兰司似乎是在笑，关懦便也跟着弯起嘴角。
　　该说的都说了，没说的等以后，趁着还有点儿时间，关懦把脸靠过去，腻歪歪地蹭了下桑兰司的颈侧，软声问：“桑兰司，你是不是得回去了？”
　　耳畔静了两秒才回她：“到时间了？”
　　“没，”关懦没撒手，“应该还有两分钟……你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了吗？”
　　难得被她这么挂着不肯松开，桑兰司像是平常在家逗弄玉米和玉兔那样，把关懦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再一点一点地帮她理顺，随意地打发时间：“说什么？”
　　“说什么都好。”
　　这话一出口有些耳熟，细一回忆，桑兰司好像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关懦敛神，语气变得更柔，浅浅道：“说什么我都喜欢。”
　　天气，夕阳，约会，工作……
　　关懦在脑海中想象了许多可延展的话题，结果桑兰司开口，吐出的是：“你和简野说我坏话了？”
　　关懦：“。”
　　桑兰司不紧不慢地接道：“简野发消息骂我，说我脑袋让驴给踩了。”
　　关懦：……


第186章 小三
　　作为绿湾画廊的首席代理师，十年间从行政小员工一步步走到经理位置，Daisy 从没怀疑过自己看人的眼光和直觉。
　　直到最近，Daisy意识到自己应该是上了年纪，对于人和事的判断力直线下降，她居然觉得，被她当作画廊明日之星惦记已久的关懦，和隔壁桑野工作室那位出了名的难搞的桑总监，关系好像不太正常。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大概是从得知这俩人私下交情不错开始，Daisy发现一向喜静、独来独往的关懦，原来对待同事和朋友的态度完全不同，前者只能说是客气礼貌，后者则几乎得用“密不可分”来形容。
　　比如，清早二人总是同时下楼、同时出现在餐厅，早餐时紧挨着坐在一块儿，上了车还是，一直到艺博馆各自要去忙活工作才能见得分开。
　　之后到了晚上下班，即便工作节奏不一、收工时间有差异，回到酒店后两人还是经常相约着夜宵和散步。
　　某次，桑兰司因为接到临时帮忙的任务而在馆场忙到了深夜十点，Daisy 作为当天工作的负责人之一去现场查看情况，却在馆外碰到了已经下班四小时还没回酒店的关懦，当场的气氛只能用“撞破”来形容。
　　两厢对视，Daisy 干笑两声，还是觉得应当是自己多想了，亲切地表示问候：“关老师，我记得你不是早就下班了吗，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
　　面容清俊的关老师眼神也很清俊，看着她，安静了须臾，低头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道：“我来给桑兰司送工作证。”
　　往她手里一瞅，还真是桑兰司的工作证，Daisy恍然大悟：“给桑总监送工作证，那怎么不进去？”
　　“桑兰司还在忙，我手机没电了……”
　　Daisy 一秒领会，乐于助人地掏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了通许录里桑兰司的电话号码：“没事，那我帮你联系下她——”
　　话音刚落，对面的手机响了。
　　“……”
　　垂着眼帘，关老师缓慢地划了下手指，关掉屏幕来电，解释：“我手机没电了，还有两份线上材料没看，所以桑兰司暂时把她的手机借我用一下。”
　　Daisy 沉默了两秒：“可你刚刚明明在玩愤怒的小鸟。”
　　关老师也沉默了。
　　小会儿，说：“桑兰司让我也顺便帮她把游戏通个关。”
　　Daisy：“可你不是来送工作证的吗？”
　　“是，”关老师点头，看上去非常正经，“没想到手机突然没电了，打不了车，所以就干脆在这儿等 B 组的同事们收工，晚点和她们一起回去。”
　　……分明就是特地过来等桑兰司下班的。
　　Daisy 无意拆穿，但瞧着外头天色这么黑，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已经下班了，不免担心关懦一个人在外坐太久会不会不安全：“要不进馆场等吧，西馆今天在做灯光数据，你进去或许还能帮得上忙……”
　　正说着，馆场那边有动静，B 组上下终于忙完了。
　　最先出来的就是桑兰司，手中拿着风衣外套，过来见到 Daisy 便和她简短地打了声招呼。
　　Daisy 一眼就看见了桑兰司脖子上挂着的蓝底工作证。
　　工作证上的照片好眼熟，好亲切。
　　……好想当做没看见。
　　约莫是有了一次心理暗示，打从那天起，Daisy 再看这二人就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最直观的一次，是勘察中期，项目组开会。
　　会议准备之前 Daisy 特地进去过了一眼，桑兰司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长桌右侧，而关懦在左，两人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结果等 Daisy打了通电话再回会议室，便看见她俩的席卡又莫名调换到了一起。
　　两人落座后挨得极近，一个叠腿静坐，一个轻声细语。成天冷着张建模脸的桑兰司侧垂着眼眸，听着关懦说话，唇角有微不可查的笑意，关懦则微斜着上半身，将全身重心都倾向了桑兰司。
　　无论谈话表情还是肢体语言都表明，两人的关系十分亲密， Daisy 只能给自己洗脑，朋友之间互相亲近也很正常，就算是抱在一块儿也没什么奇怪的……
　　下一秒，就看见桑兰司噙笑着抬起手，曲起指尖，撩拨似地在关懦鼻尖刮了一下。
　　“……”
　　安静清纯的关懦耳朵红了。
　　目睹一切的 Daisy 人也麻了。
　　而最令人发指的，便是隔了几天后的当下——
　　酒店房门前，Daisy 扭头，再次确认了一遍房间号，没错，的确是1801。
　　快速调整好表情，Daisy 回过头，微笑着向开门的人打招呼：“晚上好，桑总监。”
　　站在门内，桑兰司头发半挽，像是在休息的样子，没穿外套，上身是件半高领的纯黑底衫，衬得颈线利落，气质尤为疏冷。
　　浅色的眸子也无波无澜，压迫地瞧着人，一开口，几乎没有情绪：“这么晚了，戴经理怎么会过来？”
　　完全拿自己当主人一样的语气。
　　Daisy忍不住道：“这么晚了，桑总监不也在？”
　　桑兰司阴冷冷地动了下眼皮。
　　挑不出缺点的一张脸，美得直观暴力，即便脾气不好也不会招人烦。
　　无意引起矛盾，Daisy 及时道：“我是来给关老师送艺术节材料的，白天我和她打过招呼了。”
　　怕桑兰司不信，她还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给桑兰司看了一眼。
　　看完了，桑兰司眸中的冷意有所消褪，收回目光，直起身，说：“关懦在洗澡。”
　　然后站在门内，依旧一动不动。
　　修长的身形挡在门边，Daisy 和她大眼瞪大眼地对峙了半天，终于明白，这是不让她进去的意思。
　　第一反应是两人在房间里干嘛了，Daisy 心头一突，硬是按下脑海中的惊愕，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按捺道：“那就麻烦桑总监把这些材料转交给关老师。”
　　“嗯。”文件袋递到桑兰司手里，桑兰司接住。
　　Daisy 却一时没撒手。
　　捏着文件袋的边缘，Daisy 的内心波涛汹涌。
　　一番挣扎过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桑兰司，郑重地提醒：“桑总监，我记得，关老师是有女朋友的。”
　　桑兰司抬眼，却没有多余的反应。
　　Daisy：“而且，你和她女朋友也认识。”
　　桑兰司点头：“嗯。”
　　被她淡定的态度给震撼到，Daisy 差点动摇：“我听说，关老师和她女朋友感情很好。”
　　桑兰司陷入了思考。
　　就在 Daisy 以为她终于被自己说服的时候，桑兰司忽然松开手，平着脸色，很是无所谓地说：“是，感情很好。”
　　“热恋期，分不开。”
　　“每天都想黏着，一天不见都不行。”
　　“比你以为的还要好。”
　　“……”
　　Daisy 再次震撼了。
　　仔细往桑兰司脖子上一看，被半高领包裹的颈侧露出雪白的肌肤，边缘处浮着半抹若有若无的粉痕，Daisy的太阳穴顿时狠狠一抽。
　　和桑兰司接触以来，她一直觉得这人虽然性格特别，但总体来说人品还算优秀，能力出众，也很有职业精神，却没想到桑兰司的道德作风居然这么不堪入目。
　　世风日下，当小三还当得这么明目张？
　　“桑总监，”皱起眉头，Daisy 把手中的文件袋收了回去，语气逐渐变得生硬，“我一直觉得您是个优秀明事理的人，您应该知道，作为第三者插足别的人感情不是件光彩的事。”
　　桑兰司：“第三者？”
　　Daisy：“你难道不……”
　　“桑兰司？”
　　身后的房间里响起关懦的声音，关懦洗完澡了。
　　Daisy 倏地止声，她下意识地往桑兰司身后看去，却被桑兰司冷漠地用肩挡住了视线。
　　Daisy 心一塞，差点被她这正宫的做派给气笑了。
　　眉头紧锁地将桑兰司上下打量了一遍，Daisy 终究还是看在关懦的面子上给桑兰司留了点体面，伸出胳膊将文件袋往桑兰司手里一塞，没好气地说：“劳烦桑总监把材料转交给关懦。”
　　——称呼也从“关老师”变成了“关懦”，可见真被气着了。
　　走前，Daisy 深沉地看了桑兰司一眼，并留下句：“桑总监，记得自重。”
　　郁结的人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桑兰司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件袋，须臾，她眉尖一挑，转过身，闲散地带上房门。
　　回到卧间，关懦洗完了澡，身上穿着浴袍，正坐在沙发边擦拭头发。
　　“你回来了，是服务生？”
　　桑兰司走过去，把文件袋递给她，从她手里接过毛巾，“不是，是 Daisy，来给你送艺术节的材料。”
　　Daisy？
　　关懦一愣，拆开文件袋翻了翻，确实是白天约好要给她送过来的那几页评审表。
　　随后，她突然想到什么，连忙仰起头，问：“Daisy 看见你在我这儿，她没说什么？”
　　刚从浴室出来没多久，她的脸庞湿湿的，白皙的颊上浮着粉色，看上去很软，像奶油上沁了层薄薄的草莓果酱，桑兰司一边帮她擦头发，一边用指尖在她脸蛋上戳了两下，看着被戳之后留下的小白圈，幽幽道：“也没说什么。”
　　Daisy居然没有过问？
　　虽然有些奇怪，但关懦还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紧接着便听见桑兰司说：“只不过是把我当小三了。”
　　关懦：“？”


第187章 试探
　　深夜快十一点，酒店的房间里仍亮着灯。
　　头发吹干后换上了睡衣，关懦没急着上床，而是靠在沙发上抱着手机，仍在纠结该怎么开口向 Daisy 说明情况。
　　【Daisy，你误会了……】
　　【Daisy，我和桑兰司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Daisy，其实我的女朋友就是桑兰司……】
　　一行行编辑，再一行行删除，关懦的眉心愁成了小山丘。
　　她和 Daisy 的交情其实远没到聊这么私人的话题的程度，所以无论怎么开口都感觉怪怪的，就好像是她迫不及待地举着她和桑兰司恋爱的事情到处显摆一样。
　　桑兰司洗漱完出来，发现关懦趴在抱枕上拧巴成了一根喷香的法棍，走过去帮她把蹭皱的睡衣拉好，随后扫了眼手机屏幕，说：“实在想不出怎么说就不说。”
　　“不可以。”关懦立刻扭过头来。
　　“不能让 Daisy 误会你。”
　　从学生时代就听多了各种关于自己的“真实传闻”，桑兰司一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要别上赶着把话传到她耳朵里，就算背地里说她会吃人她也没兴趣去管。
　　她一直以为关懦和自己是一样的态度。
　　“不一样的，”曲起小腿，关懦从沙发上坐起来，仰着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误解和偏见是两码事，更何况 Daisy 之前对你的印象一直很好，是因为我，她才对你产生了误会，我应该去和她解释清楚的。”
　　站在沙发边，桑兰司没说话，低头看着关懦，少顷，嘴角一翘，说知道了。
　　“不过我有个疑问。”桑兰司道。
　　关懦捧着手机分神，“什么？”
　　桑兰司在她身边坐下，叠起长腿，道：“出轨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Daisy 为什么只针对我，我看上去很像是那种私德败坏的人吗？”
　　？
　　关懦抬头，和她对视的几秒，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像。”
　　桑兰司阴恻恻地一笑，伸手托住她的脸颊：“你刚刚的眼神明明就想说是。”
　　“没有，”关懦脸红了，“只是你长得太好看了……”
　　一般来说长相出众的容易让人觉得感情经验丰富，而且，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实际上桑兰司很会谈恋爱……
　　脸颊还落在对方的掌心，关懦的眼帘轻抬起来，和桑兰司的视线对上，脑海中闪过些什么。
　　“桑兰司……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桑兰司顿住，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头一歪，微微挑眉：“嗯？”
　　关懦目光游移：“应该有吧？”
　　毕竟年龄摆在这儿，桑兰司身边又从来都不缺追求的人，如果互相有意……
　　“没有。”桑兰司回答。
　　关懦轻愣了下，抿住嘴巴，喉间微动，含蓄地问：“为什么？”
　　桑兰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眼睛：“不为什么。”
　　关懦的表情要维持不住了：“你不是有过喜欢的人吗，为什么没和她在一起？”
　　桑兰司停了片刻：“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喜欢的人？”
　　“……”
　　那可太早了，十八岁拒绝她的时候理由就是有喜欢的人……
　　关懦眨眼：“上礼拜简野不是提到过吗。”
　　桑兰司支起胳膊，斜靠沙发，撑住脸侧，道：“上礼拜简野和你聊了那么多，你就记住了这个？”
　　关懦：……
　　那天简野的确和她聊了很多，尤其那位陈葛。
　　简野说，那位陈葛陈大师在得知桑野邀请的第一位专访对象是位声名低调得都快在鹭圈息影的匿名画家后，瞬间觉醒了艺术世家的荣耀，大掌一挥，当即便要求工作室把他的专访顺序调到首位，还勒令员工把关懦的专访剪短，绝对不允许超过他的采访时长。
　　“个脑瓜子里装屎壳郎的，”简野腹诽，“采访为什么那么短他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肚子里倒不出半瓶醋，照着稿子念都能念跑题，还挑三拣四的，给他忙活俩礼拜员工都快得工伤了，滚吧。”
　　本来还想着和陈葛联合气一气隔壁奇星的老顾的，哪知道对方是个人嫌狗憎的，简野当机立断终止了跟陈葛的合作，事后复盘起来还十分后悔，觉得自己还是太有礼貌了，这种人就该让桑兰司过来应付，适当碎一碎他的自尊心……
　　“关懦，你觉得呢？”
　　手机快没电，关懦觉得她恐怕要等不到桑兰司收工了，于是顾不上回复简野，徘徊在西馆外，望眼欲穿地给桑兰司发去一条：
　　【桑兰司，你大概什么时候收工？[探头][探头]】
　　关懦一直都是这样，和自己有关的不怎么上心，和桑兰司有关的百分百在意，所以即便清楚应该只是简野随口编的借口，但她还是会不经意地想，桑兰司的确有过喜欢的人，早在自己之前，简野或许也听说过……
　　耳朵被轻捏了下，关懦抬眼，敛声道：“真的没有？”
　　“没有什么？”桑兰司玩着她的耳尖，看着它一点点弄红，“没有谈过恋爱，还是没有喜欢的人？”
　　“……”关懦动了动唇，但没有发出声音。
　　少顷，她别过脸，赧然道：“你还是当我没问吧。”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忽然变得这么莫名其妙，开始纠结起那些有的没的了……
　　桑兰司却不ᴄᴛx打算就这么结束，手松开，随后抚住她的颈侧，将她的脸庞抚得仰起，说：“你可以继续问。”
　　“……问什么？”
　　“在你之前，我有没有恋爱过，有没有喜欢的人。”
　　关懦仰眼，看着桑兰司浅柔的眸色，心率砰砰地加快：“那你有吗？”
　　笑意从眼中掠过，桑兰司低头，温柔地啄了下她的唇角：“没有。”
　　“没有什么？”关懦学聪明了，将她刚刚说过的话搬来，一字不改，“没有谈过恋爱，还是没有喜欢的人？”
　　说话间她差不多已经压到了桑兰司怀里，温暖而黏稠地，等到桑兰司说：“都没有，没有恋爱过，也没有喜欢过别人。”
　　关懦心痒，很想问那当初那句“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是什么意思，但思及过往，还是暂时压了回去。
　　夜晚的时间很珍贵，沙发上搂着，关懦埋头在桑兰司怀中，过了几个轻浅的呼吸，酝酿着开口：“桑兰司。”
　　桑兰司撑着脸颊，松散应声：“困了？”
　　“还没。”
　　关懦安定了片刻，踌躇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和我的记忆有关。”
　　抚在她肩颈边的手顿了下，很快动作恢复如常：“最近又想起什么了？”


第188章 拿捏
　　桑兰司的心率忽然变快，依靠在她怀里，关懦感受到了。
　　静了良久，关懦轻轻地点头：“……嗯。”
　　桑兰司一手撑脸，另一只手的指缝间泻着关懦柔软的发丝，像泛光的绸缎，“想起什么了？”
　　“就是一些……”
　　只说了四个字，关懦的语气就弱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续上，却问了另一个问题：“桑兰司，你希望我恢复记忆吗？”
　　桑兰司：“说实话吗？”
　　“嗯。”
　　“不太希望。”
　　关懦一愣，抬起头：“为什么？”
　　灯光从上方倾洒，桑兰司垂着眼，眉骨之下有一片阴影，显得她的面容有些孤冷，“记忆恢复，你就没那么好骗了。”
　　“……啊？”
　　关懦愣了两秒，扶着沙发坐起身，好奇地问：“你骗过我什么？”
　　手仍搭在她腰上，桑兰司随时能把她搂回来，所以姿态和语气都很放松：“也不算骗，只不过有很多事情没告诉你。”
　　关懦回忆了一下，脸上有些疑惑：“比如呢？”
　　桑兰司抬着眼帘，唇角渐渐有弧度：“想知道？”
　　嗯嗯，关懦忙不迭捣头：“当然。”
　　桑兰司歪头：“可我不想说怎么办？”
　　……？
　　脸上空白了两秒，关懦眼角一抽。
　　桑兰司怎么又这么幼稚！
　　默默地瞅了桑兰司一眼，确认她真的没有要开口的打算，关懦点头，转过身，一边大方地表示不想说就不说，一边客客气气地将桑兰司的手从自己腰间“请”下去。
　　把茶几上晾了半天的手机捞回来，关懦翻了翻微信，正色道：“你去休息吧，我要继续给 Daisy 发消息了，时间不早，再晚 Daisy 就该睡了。”
　　桑兰司在一旁支着下巴：“生气了？”
　　关懦捧着手机，默不作声。
　　桑兰司：“关老师？”
　　依旧没吭声。
　　“关同学。”
　　“……”
　　扭过头，关懦认真地说：“桑兰司，我现在真的很忙。”
　　桑兰司看向她手中，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看来 Daisy 比我重要。”
　　关懦：……
　　又被拿捏了。
　　上床入睡之前，关懦还是编辑了一条微信给 Daisy 发了过去：【Daisy，最近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两天后的下午下班时间，忙完工作的 Daisy 准点出现在馆场。
　　一打眼看见关懦过来，身旁还跟着桑兰司，Daisy 的内心变得异常复杂，但还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没表露出任何不妥的态度。
　　直到抵达艺博馆的停车场，看见停泊在正中央的深色车辆，Daisy 一愣，忽然觉得这车和车牌号有点儿眼熟，再定睛细看，似乎就是之前多次出现在画廊楼下，每天清早送关懦上班的那辆。
　　“关老师，这辆车好像是……”
　　目睹桑兰司拉开驾驶座的车门，Daisy 嗖地熄声。
　　去餐厅的路上，Daisy 的目光犹如激光射线般在前座二人之间摇摆，表情更是无比精彩。
　　从疑惑到觉察，再从试探到确认，最后陷入巨大的震惊。
　　回想起前两天自己堵在酒店房间门前对桑兰司说的那些话，Daisy 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澜市珍珠海岸，霞景优美，环境雅致。
　　进入餐厅，服务生将三人领到二层的海景包间，打开菜单介绍今日餐厅内的供应菜品，末了端上三杯新鲜的果汁，问她们还有没有别的需要。
　　“有热饮吗？”桑兰司很自然地将关懦面前的果汁端走，“普通的荞麦茶就行。”
　　“有的，”服务生热情地点头，“稍等，马上就给三位送来。”
　　服务生走后，包间顿时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无声的海潮在远处不知疲倦地翻涌。
　　三人坐着，内心各自微妙。
　　半晌，还是 Daisy 率先打破沉默：“桑总监不喜欢喝果汁？”
　　桑兰司平声说还好，“天冷，关懦胃不好，不能喝凉的。”
　　Daisy：“……”
　　“Daisy，”关懦出声，从包里取出文件袋，温声道，“你给的材料我都看过了，等回鹭城之后我看看，如果有合适的作品回头再联系你。”
　　Daisy 神色一松，尬了一路的心情总算得到一丝安慰。
　　接过文件，Daisy 正想收起来，忽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斟酌着看向对面，问：“这些材料，桑总监要看看吗？”
　　桑兰司不轻不重地回答：“已经看过了。”
　　Daisy 脸上的表情明显噎住。
　　见状，关懦接话：“桑兰司说她对艺术节有些了解，所以有空就帮我参考了一下。”
　　Daisy 是个明眼人，当然能看出来关懦是故意打圆场缓和氛围，更能看出来，桑兰司此刻对她很有意见——高高兴兴谈个恋爱，到头来却被人当成小三上门指着鼻子骂，没意见才怪了。
　　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再不道歉未免太说不过去，一番自省，Daisy 歉疚地开口：“抱歉，关老师，之前是我误会了你和桑总监的关系，我应该先了解情况的。”
　　“还有桑总监，那晚我……”
　　对上桑兰司那张漂亮的脸， Daisy 一个卡壳。
　　谁能想到盯着这张成天冷冰冰的脸，背地里是连每天上班中午吃饭那点儿时间都要黏着女朋友打电话发微信的，还说什么“热恋期，分不开”“每天都想黏着，一天不见都不行”……
　　太 OOC 了。
　　窘迫半天，Daisy汗颜地认错：“是我思虑不周，桑总监，抱歉了。”
　　桑兰司点了头，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情绪，一点儿也不打算多作解释的样子。
　　Daisy 只好将目光转向隔壁：“关老师，先前每天送你来画廊的就是桑总监？”
　　关懦应声：“嗯。”
　　“那天桑总监说路过画廊过来看看联展进度……”
　　“那次是真的路过，”生怕 Daisy 再有误会，关懦忙道，“桑兰司那天去市南办事，结束后刚好路过画廊，就顺道过来了。”
　　至于顺道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接女朋友——
　　余光瞟过去，和桑兰司的视线对上，关懦细微地使了个眼神。
　　桑兰司歪头，眉尖轻挑，意思是：不是说要负责吗？你自己说。
　　……好吧。
　　说什么，关懦其实还没想好。
　　普通的误会也就罢了，一两句话就能交代清楚，偏偏是被人怀疑出轨，她们和 Daisy 的交情又不像简野那样熟悉随意，遇上这种事情无论怎么解释好像都很尴尬。
　　好在和桑兰司相处久了，关懦尤其擅长给人递台阶，趁服务生进来送热饮，她直接跳过了刚刚的话题，聊起画廊最近的动向，说她在绿湾的网站主页看见了几条签约动态，都很些很优秀的新锐艺术家，创作风格都很有个性，过去少见。
　　“是，最近几年圈里的新人都越来越出色了，” Daisy 下台阶的功夫也不遑多让，“还有很多没毕业的学生资质也都不错，不过比起你和宁老师多少还是缺点经验，还得再多沉淀几年。”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捧两句，关懦好笑又无奈，反正也是没话找话，便接着话题和 Daisy硬聊下去。
　　从画廊聊到美院，再从美院聊到艺博馆，绕不开的彩虹屁，桑兰司旁听，偶尔回应一两句。
　　用餐过半，桌上那股无名的气氛总算有所缓和，关懦喝水时微微抬眼，担心桑兰司听她们聊这些会觉得无聊，毕竟桑兰司对大小饭局一向不太感兴趣。
　　难得，不谈正事，桑兰司没表现出厌烦，脸色还很平静，看上去挺有耐心。
　　桑兰司的杯子空了，关懦一边和 Daisy 接着话ᴄᴛx，一边倒了杯热茶，递给桑兰司时轻碰了下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桑兰司自然地点头。
　　对面，正在说话的 Daisy 发现了两人的小动作，到嘴边的话停顿了一秒，片刻过后，了然地笑了下。
　　澜市的行程还剩下最后两天，快要进入收尾阶段了，吃完饭晚上还得回酒店看数据。
　　从餐厅出来，桑兰司去取车，关懦和 Daisy 吹着风在栈台上谈工作，顺便聊聊联展后期的安排，讨论到一半，Daisy 忽然问：“关老师，你和桑总监在一起很长时间了吧？”
　　关懦一愣，没想到她还会再提起自己和桑兰司的话题，“……为什么这么说？”
　　Daisy 莞尔：“能看出来，桑总监很依赖你。”
　　……桑兰司，依赖她吗？
　　关懦耳根一热，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神轻烁，有点开心：“谢谢。”
　　也不是什么夸奖，居然还能收获一声谢谢，Daisy 也愣了一下，回过神后由衷地笑开。
　　关懦被她笑得不好意思，收了收心情，措辞道：“Daisy……”
　　她一开口 Daisy 便猜到了用意，立刻释然地摇摇头，说没关系，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作为过来人她其实很欣赏关懦在人际关系上展露的边界感，也完全能理解关懦的选择。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只要你们觉得合适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但还是给你添了些麻烦。”关懦道歉。
　　这算什么麻烦，Daisy 失笑，看见那边已经出现的车影，宽慰了关懦两句，在桑兰司停车之前长叹道：“我还得跟桑总监道歉呢，脑子一热给人泼了这么大一盆脏水，得亏桑总监脾气大度，换个人得恨死我了。”
　　桑兰司，脾气大度。
　　关懦囧了。
　　好小众的一句话。


第189章 温存
　　和 Daisy 吃了顿饭，关懦心情莫名很不错的样子，晚上回酒店加班都很积极。
　　桑兰司观察了一整晚，猜测应该是自己不在的那段时间里 Daisy 说了些什么，不过看关懦正在兴头上，她也没急着问，一直坐在房间的沙发上看项目书，偶尔向对面游过去一两眼，看看关懦工作到了什么进度。
　　直到快九点，项目书大概翻完了，桑兰司关了平板，起身道：“我回去了。”
　　桌边，关懦还在看数据报告，闻声，抬起头表情一愣，立刻也跟着站起来：“你今晚不留在这儿？”
　　“嗯，”桑兰司点头，“简野把电视台的项目书发我了，我看了一遍，有不少地方要修改，回去跟她开个电话会。”
　　“……噢。”
　　桑兰司看向她身后：“报告还没看完？”
　　电脑屏幕还亮着，关懦回头，看了眼，又把头转回来，看着她，说快了。
　　桑兰司收回目光：“那你继续忙？”
　　关懦答应：“好。”
　　“我走了。”
　　“……好。”
　　原地杵了会儿，桑兰司走过来，看了看关懦，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摸了下她的脸颊。
　　“没什么话想和我说了？”
　　还以为她要亲自己，关懦的眼睛都闭上了，闻言复又睁开，有些疑惑，懵懵地瞧着她：“啊？”
　　桑兰司戳穿：“你偷看了我一晚上，不是脸红就是对着电脑傻笑，干嘛，我是金子做的，路上捡回家给你捞着便宜了？”
　　“……”
　　被发现了。
　　关懦脸一红。
　　不吭声，桑兰司盯着她又看了会儿，眼里像有钩子。
　　被看得耳朵都烫了，关懦终于揣着一肚子的心情矜持地开口：“Daisy 说，她觉得我们感情很好。”
　　果然是 Daisy，桑兰司移开手，捏捏她的耳朵尖，“什么时候说的？”
　　“从餐厅出来，你去取车那会儿。”
　　“你们这么有共同话题……Daisy 还说什么了？”
　　嘴角一翘，关懦开心得有点儿藏不住了，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桑兰司，说话的语调都比平时高：“她还说，你很依赖我……她觉得你更依赖我一些。”
　　“依赖”两个字入耳，桑兰司眸光微溢，眼神轻轻摇晃着，没否认，也没肯定，轻慢地看向了关懦的唇瓣。
　　须臾，她平稳地挪开眼，嗓音浅浅：“得意一晚上，就为了这两句话？”
　　……也不能叫得意，就是，高兴。
　　高兴自己被需要，桑兰司信任自己、依赖自己。
　　关懦迫不及待地问：“你也这么觉得吗？”
　　“桑兰司，你需要我、依赖我？”
　　这问题问得有些过于直白，桑兰司唇角细微地动了下：“嗯？”
　　关懦将刚才的话一字不落地又重复了一遍：“你需要我、依赖我？”
　　桑兰司勾唇，还是不说话。
　　明明就是，关懦感觉她在故意勾着自己，不由将手伸出去，拉住桑兰司的衣袖：“你……”
　　还被说完，眼前一暗，桑兰司偏头把她给吻住。
　　是那种深入，但是不激烈的吻，把人泡进温水一样，沉浸、轻缓地抚摸着人的神经，瞬间就将波荡的心情给抚平。
　　关懦一下子就安静了。
　　对于关懦偶尔犯傻提出的一些小问题，桑兰司觉得还是用行动回答比较好。
　　这样即便知道对方是明知故问，她自己也能讨到一点好处，不落下风。
　　关懦还有工作没处理，弄晚了又要熬夜，桑兰司便没吻太久，三五分钟就把人给松开了。不过被她贴心考虑的本人貌似还不太想结束的样子，分开后目光还往她嘴巴上瞅，眼神湿润润的，喉咙还时不时地滚两下，“桑兰司……”
　　又撒娇。
　　垂着眼皮，桑兰司用指腹轻轻磨压关懦被亲红的下唇，呼吸平缓，慢声说：“知道还问。”
　　学得越来越坏了。
　　听见这话，那双湿润的眼睛里流淌出清甜如糖水般的情绪，却还不满足，仍想再讨点甜头：“那，等联展忙完，我多陪陪你？”
　　桑兰司顿时笑了，“是想多陪陪我，还是想让我多陪陪你。”
　　“……”关懦的手往她胳膊上攀了下，“都可以。”
　　在澜市出差的这半个月实在是太忙了，虽说早晚都能见到，偶尔桑兰司还会到楼上来留宿，但比起在家的时候还是差得远了。
　　顾及同事间的影响，在外说话还要避着人，也没有双休日，晚上收工后只想着休息，遇上加班就更紧迫，说几句话都得计算着时间。
　　从来就不是个多热爱工作的人，但出于责任硬把自己改造成工作狂魔了，关懦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表现很值得一朵小红花。
　　“桑兰司，等回去之后，我们抽个有空的日子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桑兰司看着她的眉眼：“约会？”
　　说是约会也可以，不过关懦还是更喜欢待在家里，不用顾及旁人的眼光，也不怕被人打扰，更重要的是……
　　渐渐地，关懦的脸庞上了点儿颜色，好在她及时埋头把桑兰司给抱住了，没被桑兰司给发现。
　　时间已经过九点了，电话会还等着，桑兰司想开口，但听见关懦在怀里说“只要是和你一起，什么都好”，到唇边的话又没了。
　　反正简野一天到晚也不干什么正事，闲着也是闲着，就让她再多等一会儿，急不死。
　　心安理得地抛弃了人性，桑兰司把关懦搂紧，靠到一旁，抵着桌沿，附耳和关懦低轻地说话。
　　说的都是些很温柔的话，和她平日的形象完全相反，关懦听着，心软得像云朵那样轻，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沉浸在暖阳般的温存里。
　　-
　　出差的最后两天也忙得脚不沾地，回鹭城的前一天项目组上下还在馆场里泡着，直到晚上十点多钟才收工。
　　翌日上午，开完会，指导团队的同事们开始陆续回鹭，桑野这边在交递了工作报告之后也准备返程。
　　关懦和艺博馆的副馆长约好了要在回去之前吃顿饭，得在澜市多待了一天，桑兰司陪同，就让小福先回去了，弄得简野打电话过来哇哇叫：“干什么干什么！你这个总监怎么当的，小助理都不要了？！”
　　桑兰司在房间里收拾着行李，淡定地朝桌上说：“这么惦记员工的安全，你可以打个电话关心关心她。”
　　简野立刻哑巴了。
　　小会儿哼哼唧唧地说：“你就损吧，不是你当初要死要活的时候了……”
　　这话可笑，就算是失恋，自己什么时候要死要活过，桑兰司感到自己被侮辱了，行李箱一盖，准备发难，这时房间的门铃声忽然响起来。
　　应该是关懦来了。
　　桑兰司走到桌边：“关懦来了，晚上还有安排，挂了。”
　　“知道了知道了，”简野唉哟唉哟地阴阳怪气，“挂了挂了，关～懦～来～了～”
　　桑兰司送了她一个字：“滚。”


第190章 临行
　　晚上要和副馆长吃饭，没空陪桑兰司，趁出发之前还有点儿时间，关懦随便收拾了下行头就滚溜溜地跑来楼下，打着关怀地旗号找桑兰司腻歪。
　　进门，看见地板上的行李箱，还有桌上没整理完的一些纸质文件和随身物品，关懦探头看向卧间：“白助理已经回去了吗？”
　　“中午开完会就走了。”
　　关上门，桑兰司从她身旁经过，往她脑袋上揉了一下，过去把行李箱重新打开，“晚上就穿这么少出去？”
　　闻言，关懦低头，“少吗？”
　　听说晚上要降温，她还特地在外套里面又加了一件，感觉现在正好，再多就厚了。
　　“晚上要刮风，你身上现在穿的这件太薄了，”桑兰司从行李箱里找出件的风衣，拆了腰带递给她，“来的时候不是带了厚衣服吗，怎么不穿？”
　　“衣服都收起来了，”风衣上有熟悉的香味，关懦收拢胳膊，说，“我收拾行李收拾了好久，再开行李箱好麻烦。”
　　“东西都收拾完了？”
　　“衣服都收拾好了，还有些零碎的没弄完，等晚上回来再整理……”
　　住了半个多月，积累下来的一些生活用品拾掇起来还是挺麻烦的，桑兰司也是一样，花了一下午都没弄完。
　　围观桑兰司收拾东西，关懦尾巴似的跟在桑兰司身后，偶尔过去搭一两把手，比对自己的行李还上心。
　　到点，要动身去饭店，位置有点儿远ᴄᴛx，在市中心区对角线的另一片区域，开车要半个多小时。
　　关懦拿着风衣到隔壁换外套，边换边商量：“桑兰司，饭店好远，要不我自己打车过去吧，最后一天了，你在酒店还能多休息会儿……”
　　“要休息晚上有的是时间，不差这一两个小时。”
　　桑兰司从卧间过来，看看她的风衣外套给关懦穿上合不合适。
　　风衣的衣领是 V 字型交错设计，长度、款式都没问题，颜色虽然暗了点儿但靠身材也能压住，只是关懦有些过于清瘦，领口处露出很深的锁骨，肌肤细白的，轻轻一碰就会擦破一样，看上去弱不禁风的，长辈看了估计会觉得营养不良。
　　对着换衣镜仔细研究了会儿，关懦摸了摸脖子，也觉得有点儿凉：“脖子好像有点儿空……要不还是换件高领的内搭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桑兰司看向她光洁的脖颈，思维一下子蔓延到了别的地方。
　　关懦的脖子很好看，皮肤细腻，颈线修直，很适合戴一些漂亮首饰，只不过她自己并没有佩戴饰品的习惯，身上最常出现的也就只有发绳发圈，或者桑兰司送给她的袖扣。
　　其实以关懦这样的气质，无论是戴项链还是吊坠都很适合，桑兰司靠在换衣镜旁看了会儿，手伸过去，帮她拉了下领口：“换我的？”
　　就等着这句话，关懦眨眨眼，请求地问：“可以吗？”
　　桑兰司看着她笑而不语，过了许久才让开身，大方地点了头：“去挑吧。”
　　年近三十谈个恋爱，俩人把自己的年纪都给谈回去了，二十八岁的人整得比十八岁的还幼稚，衣服也要换着穿。
　　抵达饭店时，时间刚好。
　　推开门，关懦挎着包准备下车，脚刚沾着地，又收回来，回过头，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再次问：“你真不和我一起吗？”
　　桑兰司将手机放下，想了想，歪头道：“副馆长约你的私人饭局，我过去，用什么身份？”
　　私人饭局带同事过去不妥，突然把女朋友带去见人也很莫名其妙，关懦认真思考了会儿，很机智地回答：“朋友？”
　　化了点淡妆，她的脸庞要比平时更张扬些，桑兰ᴄᴛx司盯着她看了几秒，唇角一撇，恹恹道：“谁要和你当朋友。”
　　关懦：“。”
　　好嘛，又傲娇上了。
　　“那，”视线在车里转了一圈，关懦询问，“你一会儿直接回去吗？”
　　“不了，就在附近逛逛，”桑兰司看表，“要结束了提前告诉我，我来接你。”
　　澜市市中心这边的夜晚还是挺热闹的，有不少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应该不会无聊。
　　关懦顺从地下了车，走前没忘记朝着车窗晃手，同时点了点手腕，表示自己会尽快结束，不会让桑兰司等太久，之后才转身。
　　坐在车内，桑兰司撑起脸侧，目送关懦的背影，纤瘦，清静。
　　等到关懦完全消失在视野，桑兰司又靠在车内坐了会儿，方才拿起手机，搜索了一家 V 字开头的珠宝店，打开导航，开车过去。
　　-
　　关懦的饭局的确没花多长时间，一来是她本人话少不大健谈，能聊的话题是实在不多，二来是副馆长也是临时安排的行程，晚上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去处理，八点左右就得动身过去，所以差不多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分别之际，副馆长询问关懦一会儿去哪儿，如果直接回酒店的话可以让助理载她一程，等到助理进门，关懦愣了下，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庄萝。
　　见到她，庄萝也有些意外，目光往房间内移了移，没看到别人，才收回视线和关懦打招呼：“关顾问，好巧，又见面了。”
　　“你好。”关懦颔首。
　　开会见过不少次，二人互相认识也不奇怪，副馆长提醒般地吩咐了一声：“小庄，小懦住的酒店离这儿远，待会儿方便送她一趟。”
　　庄萝点头，正要说好，坐在对面关懦出声谢绝道：“不用了，罗姨，一会儿我朋友会来接我。”
　　“朋友？”副馆长感兴趣地多问了一句，“是你在澜市的朋友？”
　　“是桑兰司，也是联展项目组里的，”关懦介绍，“之前在鹭美开项目会，您见过的。”
　　副馆长反应了下，记起来了，“噢，桑野工作室的那位总监？”
　　之前几次开会艺博馆的人和桑野起过一些小争执，副馆长应该也听说了，眼睛轻轻往一旁的庄萝身上看了眼，之后回头，若有所思地问关懦：“你和桑野的那位总监交情很不错？”
　　“是，桑兰司很优秀。”关懦没有遮掩。
　　“你们是工作认识的？”
　　“联展之前就认识，”关懦浅声道，“还有桑野的简总，我们都是大学同学，见了面都很亲切。”
　　副馆长似乎听懂了什么，目光偏去再次看了庄萝一眼，稍事观察笑着点点头，对关懦说好，她知道了。
　　“正好，小庄也是鹭美毕业的，都是校友，等下次再有机会见面，你们几个可以坐下好好聊聊。”
　　关懦抬眼，看向庄萝，温和地笑了笑。
　　庄萝牵起嘴角，礼貌地应声：“好，关顾问，有机会一定。”
　　临走还在副馆长的注视下互相加了微信，庄萝表现得有些僵硬，说再见时都没怎么看关懦的眼睛，客气地撂下声就跟着副馆长走了。
　　关懦把一切看在眼里，等人都离开，房间里安静下来，她一个人坐在桌边，正视地反思，自己做得是不是有些太过，毕竟也算是同事，对方和自己无冤无仇，莫名被施压心里肯定会不好受……
　　可简野和桑兰司这些年过得也并不顺意，好不容易拿下联展的项目还要白白挨人嘲讽和针对，总要做些什么才能让庄萝不主动难为她们，自己也没有恶意……
　　独自想了小半天，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关懦惆怅地掏出手机，手指戳戳头像，给桑兰司发微信，告诉她自己这边已经结束了。
　　【关懦：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珠宝店里，桑兰司刚选好项链，就收到了关懦发来的消息，几句话之后还跟了两枚[捏脸][捏脸]的表情包。
　　看上去萌萌的。
　　刷了卡，项链拿去让柜员做精包装，桑兰司拿着手机站在展示柜，噙笑着回消息：【在买东西，快好了。】
　　看一眼时间才八点，她问：【才八点，这么快就结束了？】
　　关懦回复，告诉她副馆长晚上还有别的安排，所以提前一步先走了，现在她一个人在饭店：【我在饭店等你？】
　　桑兰司回了个“嗯”字，抬眼看向那边的柜员，还在整理礼盒，包装工作做得十分细致。
　　嗡，手机震动。
　　【关懦：你去买什么，晚餐吃了吗？】
　　晚餐，还没吃，不过也没觉得饿，桑兰司敲了几行字发过去，没提自己在买什么，只和关懦商量着等一会儿碰了面再找家餐厅坐坐，这一个小时里光聊天，关懦大概也没吃多少，正好添顿夜宵补补肚子。
　　交谈间，项链打包好了，柜员笑盈盈地将礼盒和礼袋端过来，连同银行卡一起交到桑兰司手里，欢迎她下次光临。
　　【桑兰司：在饭店等我，十分钟左右。】
　　【关懦：好的。】
　　【撤回】
　　【关懦：好[爱心][爱心]】
　　越来越会讨人欢心了。
　　桑兰司低笑，收起手机，拎上东西正准备离开，转身时视线无意地从展示柜里某样物品上掠过，眸色一顿，忽而停了下脚步。
　　视野里，一抹莹润的银色在灯下熠熠生辉，光芒细腻，曲线优雅。
　　那是枚安静发光的钻戒。


第191章 看海
　　先说的是十分钟，但桑兰司临时有事又耽搁了，晚了一会儿才抵达饭店，给关懦发消息说自己到楼下了。
　　从一楼电梯间出来，转个角，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大厅出口方向的桑兰司，关懦弯起眼，拎着包小跑过去，“桑兰司。”
　　“不是让你在车里等我吗？”
　　回过神，桑兰司抬手替她整理着额发，说：“待在车里太无聊了，出来活动活动。”
　　好嘛，关懦笑着，看见桑兰司两只手都是空的，好奇地问：“不是说去买东西了吗，没买到？”
　　“在车上，”桑兰司也看她，“和副馆长聊得挺好？”
　　“啊？”
　　“看你心情好像不错。”
　　“……有吗？”关懦摸了摸脸，一下就摸到了唇边扬起的弧度和酒窝。
　　何止不错，忒开心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的，感觉自己笑得的确有些夸张了，关懦不好意思地往桑兰司身边靠了靠，说：“是看见你才高兴的。”
　　嘴也甜。
　　桑兰司看着她，也扬了扬唇，随后将手递出去，“走吧，带你去个让你更高兴的地方。”
　　“不是说要去吃夜宵吗？”上车时，关懦问，“你还没吃晚饭呢。”
　　等她系好安全带，桑兰司启动车辆，说：“不着急，先开车过去。”
　　一刻钟后，车子驶达停车场，关懦往车窗外看了眼，心中一亮：“你带我来看海？”
　　“嗯，来海边逛逛。”
　　桑兰司解开安全带，应着声，叮嘱她把风衣的纽扣扣好，海边风大，容易着凉感冒。
　　珍珠海湾附近有许多特级餐厅，海边的岸上还有些大小排档铺子，夜晚也营业，密密的灯光连成一串，很有节日氛围。
　　刚近沙滩就听见喧哗的浪声，迎着风，面上清凉，脚下软绵绵的，关懦踩了踩沙，扭头去看桑兰司的表情。
　　后者感应到她的视线，转过脸来，眸光稍定：“看我干嘛？”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来看海？”
　　“来澜市半个月都没来海边逛过，最后一天了，正好有空，过来吹吹风。”
　　桑兰司平时有假期都在家里待着，看上去不像是会经常出游逛风景的，关懦有些新奇，“你出差都会顺便去当地逛逛吗？”
　　“ᴄᴛx偶尔吧，”风有点凶，桑兰司把她的手牵住，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侧身挡住一些，之后迈步，“大多时候不会，工作太忙了，没时间。”
　　灯塔在遥远处，两人牵住手，逆风，听潮，在远灯的光芒下沿着沙滩不紧不慢地散步。
　　“那你都去过哪些地方？”
　　工作去过的地方太多，桑兰司随便报了几个，都是耳熟能详的，“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就是……”关懦注意着脚下，“好奇。”
　　事故之前她经常一个人出去旅游，澜市的海很出名，离鹭城又近，她来过几次，还在附近一带写生过，如今重新踩上这片沙滩，身边多了一位，恰好是桑兰司，心头不可不谓百感交集。
　　“说不定我们去过很多一样的地方。”
　　“差不多，”桑兰司点头，“你去过的地方我基本上都去过。”
　　嗯？
　　关懦抬眸，疑惑地看她。
　　“你朋友圈里发过的。”桑兰司提醒。
　　关懦才反应过来，“那些只是一小部分。”她也不是到哪儿都爱发朋友圈的。
　　没想到桑兰司还特地翻了她几年前的朋友圈，想象了下那画面，关懦立刻抬起胳膊，手动压住自己的唇角。
　　动作被桑兰司注意到，桑兰司停下脚步，蹙眉，用手背去试她脸颊的温度：“冷？”
　　“不冷。”
　　嘴比脑子快，等桑兰司的手收回去，关懦才后知后觉，刚刚就应该说冷来着，说不定还能讨个拥抱……
　　手揣进大衣兜，桑兰司敛目，看见关懦的耳发被海风吹得散乱，明明挺冷，但白皙的脸上不知为何浮着淡淡的红，应该是又想到了什么。
　　看着内敛文静，脑回路却总是清奇，不愧是搞艺术的，想象力尤其丰富。
　　“想什么呢？”
　　关懦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这么红？”
　　“……”关懦解释，“风太大，被吹的。”
　　桑兰司一挑眉：“刚刚不还说不冷？”
　　关懦心虚目移：“现在又有点儿冷了……”
　　桑兰司把脸别了过去，对着海面镇静片刻才重新转回头，脸上的表情已然恢复了正常，只剩下眼底还有些许没褪干净的笑意，“然后呢？”
　　关懦咳了半声，没事儿人一样，被桑兰司牵着的那只手稍稍动了下，想要抽出来：“要不还是不牵了吧，晾在外面怪冷的。”
　　桑兰司没松开，反而将手指挤进她的指缝，扣住了她的手掌，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同一片沙滩上的不远处还有结伴的人影，关懦余光一烫，顿时磕巴了：“桑兰司，还有人……”
　　“知道，”还剩下几厘米，没完全把人抱住，桑兰司附在她耳边说话，“不是说冷，我替你挡着点儿风，不好吗？”
　　怀中安静下来，半天，桑兰司感到肩头略重，关懦腼腆地靠近她，耳发柔软地蹭到她的脸颊，“会被人看见的吧。”
　　桑兰司无声地弯唇。
　　抱都抱了，还在乎这个。
　　“看见又怎么样，”一边说着她一边将关懦的手牵进自己的衣兜，动作和语气都很自然，“情侣之间取个暖，不是很正常？”
　　“。”
　　好佩服桑兰司的心理素质。
　　关懦由衷地觉得，就算不做策展，桑兰司干别的行业也一定会成功的——好吧，红客除外。
　　桑兰司捕捉到了她不同于正常状态下的气息，插在兜中的手撩拨一样蹭过她的指节，“你笑什么？”
　　兜中很暖，关懦被蹭得手心都热了，全靠萦绕在身边的海风来降温，“我想起来，以前读书的时候经常在宿舍楼下看见谈恋爱的人抱在一块儿说悄悄话，我一直不太懂是为什么，如果有重要的事要交代也可以发消息打电话……现在好像明白了……”
　　桑兰司垂眸，语气里也带笑：“你说记忆恢复了点儿，就记起来了这些？”
　　“……”
　　怀中忽然没了声音，桑兰司在兜中将关懦的手心重新握住，等了许久，才重新等回关懦的声音：“桑兰司。”
　　“嗯？”桑兰司答应着。
　　视野中的海面波浪翻涌，耳边潮声喧腾不歇，关懦的心底同样有波澜在作祟，让她的心情也随之动摇：“等回去，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又等回去？”
　　“关懦，你不觉得回去之后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吗？”桑兰司细数，“要去医院，要去约会，要去看章老师，要回画室，要联系你妈妈，还要……”
　　还要什么，桑兰司忽而停声，没有说出口。
　　关懦先是懵了几秒，随即想到什么，脑袋蹭地一热，连忙从桑兰司怀里退出来，口中结巴着：“你怎么……”
　　怎么光天化日……不对夜黑风高的，还在外面就说这个。
　　彼此还握着手，看关懦脸红得跟挨了炮仗似的，桑兰司一阵失笑：“你又想到了什么？”
　　想到了什么，她想得可多，明天就回鹭城了，回到家桑兰司就不用嫌弃环境不好，也不必顾忌工作和同事……
　　在外联想这些还是有些过于挑战羞耻底线了，关懦的脑袋越来越红，扛不住桑兰司的目光，她转过身，想走开：“桑兰司，我好饿，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吃夜宵吧……”
　　话没说完又被桑兰司拉回去。
　　与此同时，关懦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她与桑兰司交握的手心里硌了下，存在感明显。
　　微微硬的。
　　她一愣，下意识地去看桑兰司的表情，却只收获到满眼的平静。
　　直到桑兰司移开了手，关懦才看清躺在自己手心里的东西——
　　一串Two Butterfly 母贝项链，漂亮得像是从蓝海里打捞出来的，流畅的银光水一般从指缝中泄落，在海潮与风中摇曳，母贝折着瓷白的光泽，质感细腻，仿佛还残存着她们十指交扣时的温度。
　　关懦愣怔地抬眼：“这是……”
　　桑兰司静笑地看着她：“礼物。”
　　“礼物？”关懦貌似还没转过来，脑瓜子蒙蒙的，迟钝地说，“可我的生日还没到，在四月呢。”
　　桑兰司被她的反应给逗笑了：“谁说送礼物一定要在生日？那你送我的那条裙子是什么意思，明年生日不打算给我过了？”
　　“……”
　　关懦张了张口，你看我我看你，和桑兰司又对视了漫长一段时间，脑海中那根掉线的神经终于搭上，眼睛猝地亮起来。
　　“谢谢……为什么突然给我送礼物，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脑回路终于跟上了，桑兰司很满意关懦的反应，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的确很喜欢，两眼都放光了，方才矜娇地抬抬下巴，回答：“不为什么，感觉你脖子上缺点东西。”
　　正为突然的礼物惊喜着呢，一听这话，关懦呆呆地抬头：“……啊？”
　　还以为桑兰司在骂她。
　　桑兰司一秒看懂她的表情，不由轻“啧”了声，伸手捏捏她的腮帮子：“我说项链。”
　　好烦，怎么这么不浪漫。


第192章 心疼
　　夜海，潮声肆意。
　　回过神，关懦扭头：“发消息的时候你说去买东西，就是去买项链去了？”
　　“嗯，”桑兰司在她身后说，“先戴上，看看怎么样。”
　　亲自将项链戴好，桑兰司绕回到关懦正面，端详着点了点头。
　　“好看吗？”关懦明亮地问。
　　“好看，”桑兰司的视线移上来，凝着她的眼睛，唇角掀起，“很漂亮。”
　　关懦欣然，指腹摩挲着锁骨边的坠饰，说：“你很会挑礼物。”
　　桑兰司看着她：“我说的是人。”
　　神色渐渐摇曳，关懦不说话，虚抬着眼，被海风吹得湿润的眼底流动着细腻的波光。
　　桑兰司轻笑：“这是什么表情？”
　　当然是不好意思了。
　　关懦按捺住心情，腼腆地问：“那项链呢？”
　　“很合适，”桑兰司嚣张地扬眉，“也不看是谁选的。”
　　“……”
　　关懦想，应该不是自己的滤镜，她真觉得桑兰司可爱得犯规，如果不是公共场合，如果不是附近还有人，这时候她一定会凑到桑兰司身边干点什么——豁出脸皮的那种。
　　做不了什么，但至少该说点好听的。
　　风浪厮磨，耳发凌乱，关懦红着脸，故作镇定地说：“嗯，我女朋友眼光真好。”
　　说完，忙不迭转身，腾起腿就走。
　　只这点儿出息，撩完就逃，连桑兰司的表情都不敢看上一眼。
　　等桑兰司反应过来，都飘出去六七米了，背影臊得看上去堪比寄居蟹，想在沙滩上挖个洞把自己给埋进去。
　　……脸皮这么薄还想调戏人。
　　桑兰司失笑，迎着风，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等着。
　　果然，继续没走几步，发现桑兰司没跟上来，关懦回过头，脑袋热腾腾的，远远地喊了声她的名字。
　　声音混在风声和海浪里，听不太清，桑兰司站在原地，神情坦荡，姿势不变，仍没动。
　　关懦捂着脸小跑回来。
　　然后牵起桑兰司的手，快速说了两句，拉着桑兰司一起走远。
　　一起去往海岸更温暖的地方。
　　-
　　-
　　出差结束，但项目还在继续，回到鹭城之后组内上下仍过了一段相当忙碌的日子，直到月末将联展的核心内容解决完，部分人员的工作节奏才逐渐慢下来。
　　次月初，李顾问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主动从关懦这边接手了接下来的工作，关懦终于有了空余的时间，歇下来后她先去医院做了遍体检，还跟之前一样，除了体重有些偏低，其余指标都正常。
　　至于一到阴雨天身体就不舒服的毛病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调养需要时间，家里就囤下了不少能起到缓解作用的药酒药贴，这方面关懦倒是想得挺乐观，经历过几次她心里有数，发作时忍一忍就过去了，等习惯了说不定就没感觉了，何况有桑兰司照顾，她反倒觉得自己落着了好处，也没当初自以为的那么倒霉。
　　第二件事就是把玉米玉兔接回来，俩崽在季老师那儿养得脾气可野，回家后第二天就把阳台上的窗帘给挠了，还牵连到了边上的一盆发财树，下场是被桑兰司教训一顿还关了俩小时禁闭，出来后彻底老实了，哼唧唧地往关懦怀里蹭，感觉可能是想和桑兰司断绝关系重新认个妈。
　　傍晚桑兰司在厨房做饭，关懦领着两只猫在玻璃门边晃悠：“我听说猫的智商都不太高，记忆力不行不吃教训，这么训应该没用吧？”
　　“是没用。”
　　桑兰司走过来往她嘴里塞了枚小西红柿，等吃完看见她嘴角有残余的汁水，凑过来在她唇角啄了下，转身继续去忙了，“但是不教训一下我不痛快。”
　　“。”
　　敢情是纯粹出于报复心理。
　　关懦摸摸唇角，有些荡漾地想，西红柿好像有点儿太甜了。
　　笑着一低头，发现俩猫都坐在脚边仰着脑袋看着她，圆溜溜的四只眼，半天不动，呆萌呆萌的，仿佛很不理解她俩刚刚在干嘛。
　　关懦：……
　　她忽然觉得猫的智商可能也没想象中那么低。
　　晚间，洗漱完后还有些时间，正好桑兰司不用加班，两人干脆找了部电影坐在沙发上边看边聊天。
　　灾难电影，特效场面宏大，非常减压。看着看着，关懦忽然想起桑兰司睡眠不好这件事，于是指尖在桑兰司的手心挠了挠，关心地问当初她是不是因为红客才落下了失眠症。
　　“算是吧，”桑兰司叠腿，撑着脑袋说，“也有一部分是简野的原因。”
　　客厅的灯都关了，只有电视墙还亮着，冷光打在她的脸上，侧脸轮廓明晰，整个人的气质沉静而优雅——如果嘴里蹦出来的字眼儿没那么毒舌的话就更好了：“一闭眼就梦到简野挂了，做鬼都不肯放过我。”
　　关懦不禁笑了下：“那后来是怎么好的？”
　　“挂号找精神科医生看了，给了点建议，让我培养点兴趣爱好转移注意力，”桑兰司看了眼阳台的方向，“养个宠物，种点花花草草之类的。”
　　“有用吗？”
　　“有一点，”桑兰司说，“调整了一年下来，大概能睡四五个小时了。”
　　……这哪是宠物花草的作用，分明是靠时间习惯了失眠，身体扛不过才不得不适应。
　　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关懦温柔地碰了碰桑兰司的眼角，桑兰司察觉到，微微偏过头，出声时的气息拂过她的手心：“嗯？”
　　关懦靠近，将下巴抵上桑兰司的肩，抬着眼帘，控制着呼吸，小声说：“心疼你。”
　　“……”
　　距离挨得很近，扭头就会蹭到彼此的脸，桑兰司低笑了会儿，用手揉揉她的脸颊肉：“你难道不更应该心疼自己吗？”
　　比起关懦的遭遇，她所经历的这些琐碎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关懦一想，好像也是，自己的状况貌似也没好到哪儿去，身上那么多疤，后遗症可能要跟一辈子，好像也挺惨的。
　　“是哦，”半斤对八两，脑袋压在桑兰司的肩头，她无奈地叹气，“我也倒霉。”
　　说话间，呼出的气洒到桑兰司耳畔，湿热热的。
　　循着温源，桑兰司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下去，落到她微抿着的柔红的唇瓣上。
　　电影还在播放，场面激动人心，桑兰司心不在焉地松开胳膊，侧过身来，轻佻地在关懦下巴处一勾：“那我也心疼心疼你？”


第193章 坏猫
　　没开灯的夜晚，电影的冷光让客厅呈现出微蒙的蓝调，亲到一块儿的时候过廊那边似乎响起了轻微的动静，时间还不算晚，大概是玉米和玉兔没睡觉在房间里闹腾。
　　关懦往后稍稍退开：“要去看看吗？”
　　靠着沙发，桑兰司睁开眼：“嗯？”
　　稠浓的眸色浮着一缕明灭的银光，关懦看得心动，扶在桑兰司肩头的手慢慢挪到桑兰司的颈侧，上半身的姿势越发亲密，“玉米和玉兔好像在闹。”
　　顺着她的动作，桑兰司的视线抬起，“有吗？”
　　细一听，过廊上没再有别的声音，只刚刚那一下，应该是闹完安分了，关懦收回注意力，微声解释：“刚刚好像听见了……”
　　桑兰司拢住她的腰：“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就习惯俩猫时不时的拆家，只要不是把房子给炸了都无所谓，桑兰司懒懒地说：“懒得管，等明天再说吧。”
　　关懦不由浅笑，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下。
　　随后，另一只手也落到了桑兰司颈边，“那……”
　　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关懦低着头，脸皮发热，眼神无声地询问：还继续吗？
　　眼中流动的情绪让几乎没有距离的空气变得更加暧昧和黏稠，桑兰司弯唇，不说话，只仰脸看她。
　　关懦被看得耳红，相视片刻，终于阖眼，重新将唇落下去。
　　亲密过许多次，关懦比从前熟练多了，当她试探着回应桑兰司时，搂在她腰后的力气一下子变得很重，关懦知道这是喜欢的意思，便更加主动，捧住桑兰司的脖子，更深地探入。
　　简简单单一个吻，因为关懦的没轻没重，忽而变了味道，气氛渐渐灼烫起来。
　　从坐搂到相拥，睡衣下摆被无意识地撩开，肌肤揉磨，隐晦的温度沿着脊椎上蔓延，沙发上响起轻喘，以及一些微弱的声音，都被电影声盖过，零星地进入彼此的耳朵。
　　倒下去时胳膊无意间碰到了靠在一旁的抱枕，关懦将枕头抓来垫到桑兰司身后，怕她被自己的体重压得不舒服，结果下意识的举动让桑兰司一下子就笑了。
　　抱紧身上，桑兰司的长发在沙发上铺开，流水一样。感受到腰后的软枕，桑兰司弯起湿吻过后的红唇，贴到关懦耳边，嗓音沙哑，带着笑意说：“关懦，你好会啊。”
　　脑袋早就红透了，再刺激也不能更红，关懦撑身，害羞地缩了下胳膊：“我怕压到你……”
　　桑兰司摁住她的手，说知道，“但是你很轻。”
　　然后微微仰眼，带着情/欲的目光在关懦脸上流连了几个来回，再慢慢下移，一寸一寸地掠过关懦的喉咙，脖颈，锁骨，微散的睡衣领口，朦胧的弧度……
　　再次吻到一起，多余的抱枕被蹭掉在地毯上，沙发上的场面越来越叫人脸红、越发不可收拾。
　　交叠的喘息声中睡衣的扣子也被揉开，关懦迷蒙地想，明天的工作恐怕要被耽搁了，无论如何今晚她和桑兰司一定要发生些什么……
　　然而就当桑兰司的吻落到她胸口、她不禁扬起脖颈时，余光忽然捕捉到沙发另一端的有两抹怪异的阴影。
　　正恍惚，电影画面切换，客厅骤暗，那两抹阴影突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两对幽绿阴冷的眼睛，藏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她。
　　关懦一愣，下一秒，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住，她猛地扎进桑兰司怀里，发出了活到今天为止的二十多年里、除了出生那一刻以外，最为清晰和响亮的叫声。
　　——
　　继挠了窗帘、碎了花盆之后，回家的第二天玉米玉兔又创下新战绩，大晚上硬生生把活人吓得微死，差点留下心理阴影。
　　哒一声，猫房里的灯打开，桑兰司衣服齐整，面无表情把两只猫拎进门。
　　关懦紧跟在她身后进来，脚还有点软，走路跟飘似的：“我记得这边房间的门不是关着的吗……”
　　“是关的。”
　　以前家里的猫房都不关门的，但这两天两只猫野得在家到处蹿，桑兰司不想明天一睁眼就看见家里的沙发也光荣殉职，吃完饭后亲手关的房门。
　　将俩猫挂上猫爬架，桑兰司对准位置给它俩的屁股一边来了一下，教训完才折回到门边研究门锁：“但是又打开了。”
　　？
　　关懦又一愣，顿时吓得一激灵，立刻缩到桑兰司身边拉住桑兰司的衣袖，紧张地向猫房的各个角落张望。
　　难不成家里还有第三个人？
　　桑兰司注意到她的反应，不由一笑，松开手，“锁没坏，应该是猫开的，”说着伸手把人搂过来，拍了拍后背，轻声问，“吓狠了？”
　　任谁大晚上亲密厮磨时发现边上有四只眼睛盯着都会吓到灵魂出窍，关懦心有余悸地点头：“有点儿……”
　　“好了，没事了。”
　　桑兰司把她抱住，拥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和脸颊，又附在耳旁说了些温柔哄人的话，关懦听得脸热心动，却也没心思再想别的了，等到心情安定下来，她从桑兰司怀里出来，好奇地转了转门把手：“门是猫开的？怎么开？”
　　桑兰司想了想，看了眼猫爬架上两只心虚的冤家，拉着她从猫房出来，顺手带上了房门。
　　“先看看吧。”
　　并肩站在门口，两人盯着紧闭的房门。
　　长久，什么都没发生，关懦有些疑惑，正想开口，忽然听见眼前的房门后面传来“嚓”的一声。
　　随着门开，一道白影从门把手的高度落下来，紧接着灵活地从门缝中钻出脑袋。
　　关懦震惊，还真是猫开的！
　　开门撞见人，玉兔一缩脑袋，但桑兰司的动作还要更快一点，精准地提住它的后颈把它拎到面前。
　　干坏事被逮了个正着。丢人呢。
　　被拎在半空中，玉兔弱弱地喵了一声，嗓门夹得尖细，充满讨好。
　　桑兰司冷漠地瞅它：“坏猫。”
　　玉兔：“……喵。”
　　关懦觉得好笑，从桑兰司手里把玉兔接过去，揉揉它的脖子又揉揉脑袋，最后捏了捏猫耳尖上的两缕聪明毛，安慰着说：“不是坏猫，是天才小猫。”
　　连门都会开，改天教点知识可以收拾书包让孩子去学校了。
　　再次进门，玉米还趴在猫爬架上，眯着眼睛懒洋洋的，桑兰司顺手把玉兔放到边上。终于重获自由，玉兔忙不迭跳过来，结果玉米很嫌弃地甩了甩尾巴，拿屁股对着战友，一副不愿多理睬的样子。
　　闹了一晚上终于知道累了，一转身，发现关懦弯着眼睛，桑兰司歪头：“笑什么？”
　　关懦扭头，脸上带笑，摸摸玉米的小脑袋瓜，微声回答：“像你。”
　　“什么？”
　　“玉米，和你很像。”
　　桑兰司挑眉：“我像猫？”
　　大概是又想到了关懦说她可爱的那些话。
　　关懦笑着摇头：“是猫像你。”
　　闻言，桑兰司低眼，视线落到在关懦手底下懒散打呼噜的橘猫身上。
　　……她也有点嫌弃。
　　“哪儿像了？”
　　“都很——”
　　关懦原本想说傲娇，话到嘴边想起傲娇俩字貌似不是什么好词，说了桑兰司恐怕要生气，便丝滑地改口：“有态度。”
　　桑兰司：“……”
　　什么鬼形容。
　　往边上一靠，桑兰司抱起胳膊，似乎对这话题挺感兴趣的，点头继续问：“还有呢？”
　　关懦偏头，看了看玉米，再看向桑兰司，眼神不自觉地变暖：“都很心软，都很黏人。”
　　当然，前提是对喜欢的人。
　　“心软”和“黏人”这样的字眼儿，除了关懦大概也不会有人会和她联想到一块儿了，桑兰司却没有否认，反而应了声，说：“还有吗？”
　　思索着，关懦回答：“都很漂亮。”
　　笑意自眼中一闪而过，桑兰司露出微妙的表情，嘴角要笑不笑，眼皮半抬不抬：“这张脸有这么好看？”
　　还和猫比上颜值了。
　　“嗯！”关懦无比笃定，“超好看！”
　　原本只是调侃，没想到她的语气这么严谨郑重，桑兰司心头忽而感到一丝古怪，怀疑关懦是不是看脸才喜欢上自己的。
　　莫名想起些什么，桑兰司余光往玉米那边一瞥，不经意地说：“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关懦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大学里也是？”
　　“大学也——”
　　吐了三个字，关懦突然卡壳，表情微怔，似乎在回忆大学那几年的记忆。
　　桑兰司一顿，眸中的情绪渐渐冷淡下去，但也没着急打断关懦，由她细想。
　　片刻，关懦抬眼，浅浅扬唇：“大学也是。”
　　她温声：“桑兰司，你最好看了。”
　　嘴角轻翘，桑兰司受用地颔首，目光从架子上趴着打盹的两只毛茸茸身上扫过，心情不错，不太想再计较些什么，“知道了。”
　　关懦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桑兰司感应到，自然而然地侧目，仿佛意外：“还有？”
　　眼一弯，关懦又被她可爱到了，“还有特别多……你还想听什么？”
　　中听的话自然怎么听都不嫌多，关懦夸人的方式又很直白质朴，从来不会说假话，真情实感就更显得悦耳，桑兰司觉得让她多发散几句也不是不行。
　　“比如你最喜欢我什么？”桑兰司不在意地说。


第194章 反锁
　　……最喜欢什么？
　　如果要细数桑兰司身上的优点，外貌、品行、能力等等各个方面，关懦能洋洋洒洒地说上一整晚，又或者问她喜欢桑兰司什么，她也能给出成百上千的答案。
　　但“最”喜欢桑兰司什么，无论是久远的青春时代，还是历经成熟后的当下，她从没想过这会成为一个话题。
　　桑兰司就是桑兰司，自己看见的就是眼前这么一个完整鲜活的人，又不是超市货架上挑鸡胸肉和鸡腿肉，难道还要单论哪个部分“最喜欢”和“一般喜欢”吗？
　　摇了摇头，关懦如实地回答：“不知道。”
　　好奇怪的问题。
　　桑兰司点头，态度平淡，对这答案不满意也不排斥的样子。
　　关懦不由地瞅了边上的俩猫一眼。
　　“那你呢？”怕吵到正在睡觉的两只猫，她的声音很小，情绪都收着，“你最喜欢我什么？”
　　静靠着，桑兰司敛眸，神色沉着，陷入了思考。
　　“……”
　　心头有些小堵，关懦不吭声地转身，走到猫爬架另一边，低头收拾被玉兔弄乱的窝垫。
　　是了，桑兰司这么挑剔的人，就算喜欢上谁也不一定会喜欢对方的全部，何况自己身上还有大大小小这么多缺点，既内向无趣，又迟钝不会说话，想来真正能够被喜欢的也没几处，当然能分出个第一二三四五六……
　　“你看着我的时候。”桑兰司回答。
　　手里还抓着软垫，关懦慢半拍回过头，嘴巴里疑惑地“啊”了一声，似乎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桑兰司就凝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最喜欢你看着我的时候。”
　　……三两下把软垫整理好，关懦背对着桑兰司，动手将猫窝放了回去。
　　再回头时，脸上的表情正正经经，看上去格外矜持。
　　桑兰司却注意到她唇角的压线，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内心活动，微笑着问：“关懦，你刚刚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关懦动着脚，磨蹭地挪回到她身边来，“你说你最喜欢……可我不是每天都看着你吗？”
　　桑兰司的视线跟随她一起转到身前：“哪有。”
　　关懦继续磨蹭：“除了工作以外，我们不是每天都待在一起？”
　　“以前不是。”
　　“以前你就喜欢我了？”
　　桑兰司顿了一秒，看着她白净的脸庞，轻轻点头：“嗯。”
　　关懦嘴角差点没压住：“可住院的时候你天天两头跑照顾我，每天都很辛苦，觉都不够睡，怎么还有心思对我动心？”
　　住院那段时间她的确不怎么主动，偶尔多想还会躲着点儿桑兰司，可那是因为不想给桑兰司添麻烦，毕竟当时她们还是纯粹的协议关系，作为被迫的那一方，关懦甚至觉得桑兰司应该很讨厌、不耐烦自己才对。
　　没立刻回答，桑兰司望着她，眸中的情绪慢缓，许久才说：“对你动心很奇怪吗？”
　　“我那时候刚刚苏醒，瘫痪了三年，每天躺在病床上动也动不了，连说话都很吃力，模样应该很不好看……”
　　越说越没边了，桑兰司歪头：“你说得我好像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
　　关懦眼神闪烁：“你不是。”
　　我才是。她在心里说。
　　那么多次的旖旎梦境，偶尔的一次肢体接触都会引来遐想，她比桑兰司不清白多了……
　　绯色悄悄爬上耳廓，及时踩下思想的刹车，关懦把话题拉回来，“那你说最喜欢我看着你的时候，岂不是我在你身边的每一秒，你都很心动？”
　　桑兰司：“你不是？”
　　关懦：“……”
　　在撩人这件事上桑兰司还是太得心应手，关懦完全不是对手，三两句就认了输，红着脑袋扎进了桑兰司怀里。
　　架子上的两只猫被她们突然的动静给惊醒，一白一黄的脑袋疑惑地歪着打量她俩，不明白这是在干嘛。
　　在一起之后似乎每天都在心动、每天都在表白，再这么下去心脏都快出问题了，“桑兰司，我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了。”
　　“什么？”
　　“我最喜欢你喜欢我的时候，”怀中说，“尤其是现在。”
　　桑兰司没接话，也没有任何动作表示。
　　关懦迟疑地等了会儿，脑袋一侧，就发现桑兰司正在和爬架上的两只猫对视。
　　猫和人互相对视，你看我我看你，场面很诡异。
　　想到刚刚在客厅的沙发上亲热时也是这么被两只猫逮了个正着，关懦心头一臊，连忙松开胳膊从桑兰司怀里退出来。
　　桑兰司在她腰上扶了一把，然后扭头对着玉米和玉兔说：“看什么看？”
　　关懦：“。”
　　羞死猫了。
　　-
　　拉拉扯扯地回了卧室，关门时关懦多留了个心眼儿，把房门挂了反锁，以免俩小祖宗半夜又兴致大发到处乱闯。家庭教育很重要，清纯小猫咪哪儿能看这些。
　　一回头，桑兰司已经到了床上，被子也没盖，腿很长地半躺着，在落地床头灯的昏光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关懦，不是要睡觉，把门反锁干什么？”
　　关懦一脸正直地关了卧室的主灯：“你睡眠质量不好，万一玉兔又来开门，肯定会把你给吵醒。”
　　桑兰司眉头稍挑，没说什么，看着她一步两步地朝床边走过来。
　　咳。
　　关懦特地绕到大床的另一侧上床。
　　刚垫好枕头，桑兰司在她身后冷不丁地问：“不继续了吗？”
　　关懦腰杆一紧，立刻回头：“啊？”
　　眼神飘忽，声音更软。
　　桑兰司支起手臂，撑着脸，身子半偏，仰眼说：“你在沙发上那么主动，我还以为你今晚打算和我发生点什么。”
　　“……”
　　如果没有两只猫祖宗在大晚上夜游的话，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垂眼，发现身上的睡衣衣摆还是皱的，关懦赶忙把被子拉来，一半给桑兰司，一半给自己，然后特别清白地躺下：“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桑兰司的视线下落：“上班又怎么了？”
　　枕着枕头，关懦往被子里滑进去几寸，下半张脸盖住，留着眼睛在外面：“要是……晚了，你觉不够睡。”
　　桑兰司眼皮微微动了下，眼睛里多出些少儿不宜的意味：“需要这么久？”
　　被子藏着也能看见关懦的脑袋正在冒热气，眼睛捂得几乎湿润，似有水光曳曳：“应该要的吧……”
　　桑兰司轻笑，关懦身上有许多招人喜欢的地方，而有一点尤其动人，虽然内向、青涩，但从不回避感情，也从不吝啬于表达喜欢。如果不了解情况的话或许会以为是家里人把她教导得很好。
　　她松开胳膊，先是揉了揉关懦的头发，然后凑近到关懦耳边，微声说了句叫人极为面红耳赤的话：“你这么厉害？”
　　一秒之内，关懦熟透了。
　　手脚都蜷起来，关懦把整张脸都藏进了被子里，烧得能当燃料：“桑兰司……”
　　明知道她脸皮不争气的。
　　桑兰司一笑，沉稳地伸手把她捞出来，摸摸她发烫的脸颊，眸光温柔，语气舒缓，安抚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种事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顺其自然就好。”
　　红温未褪，但关懦在她手心里很乖地点了头，尔后轻抿住唇角，眼中羞涩地闪了两下：“我还查了一些关于这方面的知识……”
　　桑兰司闭上眼，倾身，额头贴着关懦的额头，感受着她的温度和气味，长久地呼吸：“嗯？”
　　“你之前不是说等回来再……”
　　后面的话说不出口，关懦嗳嗳地跳过，唇瓣嗫动：“我怕我没有经验，让你觉得不舒服，就去上网查了。”
　　捧在她脸边的手轻轻一动：“什么时候？”
　　“就在前两天，”关懦握住，“我还给黎姨发消息了。”
　　桑兰司闭眼轻笑：“这种事还要跟家里人报备？”
　　“不是，”关懦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我告诉黎姨和我妈妈，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了。”
　　桑兰司一停，睁开眼，眼神忽然变得清明。
　　紧握着她的手，关懦小心地看着她：“你是不是以为，那天我答应要把我们的事告诉给我家人，只是在开玩笑，或者会拖延到很久以后？”
　　“……”桑兰司缓缓地叫了她一声，“关懦。”
　　“桑兰司，”关懦答应着，目光一点点地抚过眼前朦胧的脸庞，“我想给你安全感，无论怎么样都行，我都可以办得到，所以你也不要担心，好不好？”
　　这些话在关懦心里酝酿了很久，那晚在艺博馆，桑兰司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出让她联系家人，关懦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出于尊重，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过问过，当初桑兰司为什么会选择签下协议，她这样骄傲的人，甘愿为一纸合约牺牲至此，得到了什么，又隐瞒了什么，之所以闭口不谈，是因为后悔而不愿面对，还是担心一旦坦白就会打破她们之间现有的关系。
　　而即便有顾虑，桑兰司还是退让了，主动让她去联系关季，引导她探寻真相。
　　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桑兰司始终是一个人很好的人。这一点关懦从来都无比确信。
　　温暖的气息洒在枕边，触及肌肤，像张密密的网，把心跳都给包裹住，关懦轻声问：“是因为我和章老师说，你对我而言和家人一样重要，让你产生负担了吗？”
　　桑兰司冷寂良久，拗不过她灼热而专注的视线，慢慢闭上眼，无奈地低笑：“不是。”
　　关懦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什么？”
　　“要是因为我让你有了这么多顾虑和担忧，我会难过死的，”关懦抬起下巴，亲昵地亲了下她的鼻尖，“我希望你一直开心，不要伤心。”
　　阖上的眼帘再次掀开，“那你呢？”
　　“我？”
　　“嗯。”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关懦温声说，“我很好满足的。”
　　再甜蜜不过的一句情话，桑兰司却似乎从这温柔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卑微的乞求：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我。
　　眼底没了笑意，转而浮现出许许多多的复杂情绪，桑兰司一言不发地拢起胳膊，将关懦揽到怀里，然后把人抱着仰过身，这样关懦几乎是完全地、由上而下地压在她身上。
　　翻身突然，关懦愣住，回过神发现自己连同被子的重量全部落在了桑兰司身上，赶忙想撑起手臂。
　　“只要你不想，我就不会离开你。”桑兰司说。
　　关懦动作一停，怔怔地低下头。
　　桑兰司箍紧她的腰，在下方看着她：“不对，就算你想，我也不会离开你。”
　　……听上去好像有点不太健康。
　　关懦不知道自己的脸又红了：“真的吗？”
　　桑兰司沉默地看着她颊边浮出的红晕，以及虽然闪烁却似乎隐含期待的眼神——和之前的那么多次一样，她感觉关懦脑回路的应该是又跑岔了。
　　挑着的角度，关懦将脑袋埋到她肩窝：“那你不会后悔吧？”
　　桑兰司抬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怀中，平静地说：“永远不会。”
　　肩侧的呼吸波动，关懦侧过脸，腼腆地亲了她的脖子：“我也是。”
　　……
　　很晚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床上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卧室变得很安静，
　　桑兰司开口：“关懦。”
　　“桑兰司，”肩边的声音果然依旧抖擞，“我还没睡着。”
　　“你给你妈妈和黎助理发消息，她们是怎么回你的？”
　　“我妈没有回我，”关懦回答，“黎姨说她这段时间有点忙，但她已经把消息转告给我妈了，等事情都处理完就会来联系我。”
　　“嗯，”桑兰司的语气听上去平稳如常，“知道了，睡吧。”
　　“关懦，晚安。”


第195章 上赶
　　为了电视台的项目又去山沟沟里出了几天差，结束后觉都没来得及补就被急召回工作室，揣着一肚子怨念，一大早简老板进门时的阴气比鬼都重，跟员工打招呼的时候好歹挤出点笑容，人模人样的。
　　“早，谢谢咖啡……总监到了吗？”
　　“一早就到了，在楼上办公室呢。”员工回她。
　　简野笑笑：“行，你们继续忙吧。”
　　上来，径直推开总监办的门，简野连声招呼都没打，进来后就开启了牢骚模式：“我这老板当得也太没面子了，一天天的被下属呼来喝去，坐飞机都只能坐经济舱……”
　　办公桌后桑兰司正在看什么东西，简野没仔细注意，余光一瞥好像是个方方正正的丝绒盒子，等她还想再看一眼桑兰司已经收了起来，“谁不让你坐商务舱了？”
　　“商务舱就很有面子了吗？”简野悲愤了。
　　桑兰司持续冷漠，关上抽屉，毫无波澜说：“你当老板就为了打肿脸充胖子？”
　　“啧，我跟你这个没人性的真是说不到一块儿去……”
　　西装外套往边上一扔，简野抱着咖啡挤进沙发，嘴巴里哼哼唧唧：“人老顾出国旅个游都坐头等舱，我为工作室抛头颅洒热血还得考虑省钱——再说了，你临时叫我回来我哪有时间订机票，要不是有小福盯着经济舱差点都没抢着。”
　　桑兰司听着，又好像没听，起身离座，拿着平板电脑到沙发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开份资料，递给她。
　　简野疑惑地接过去：“这啥？”
　　“自己看。”抬抬下巴，桑兰司转身去倒水。
　　简野窝在沙发里扫了两眼，是份内部项目资料，页数还挺多：“绿湾画廊拂晓春季新锐展……绿湾的春节展？”
　　桑兰司应声。
　　简野扭头：“绿湾的春季展不是明年五月份才开幕吗，你哪儿来的内部资料？”
　　“Daisy 给的。”
　　“Daisy？绿湾的经理Daisy？她给你这个干嘛？这是能外流的？你们很熟吗？”
　　接了水，桑兰司端着杯子返回，靠到桌边：“你说呢？”
　　“……”
　　面面相觑，愣了三秒，简野唰地蹦起来：“绿湾要跟我们合作？！”
　　“咋回事咋回事咋回事？”
　　咖啡也不喝了，简野一把拉来椅子，抱着项目资料迫不及待地在办公桌边坐下：“绿湾的春季展可不是小项目，还能有这种好事砸我们头上，是Daisy 主动找你还是你代表工作室去争取的？”
　　桑兰司坐在桌后翻手机：“Daisy 找的我。”
　　“什么时候的事？”
　　“去澜市那段时间。”
　　简野一回想：“那都上个月了，你怎么一直没跟我提过？”
　　“本来没打算接，”桑兰司看着手机，“前两天 Daisy 又联系我，把资料发过来了。”
　　“……”简野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Daisy 怎么还上赶着找你？”
　　忽然想到某种可能，她打了个激灵，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
　　桑兰司面无表情地移开手机：“Daisy 女儿都上小学了。”
　　“上小学又咋了，”简野斜眼，“你不是还认识个女儿都二十八岁的阿姨吗，人最近没找你谈谈心聊聊中年苦恼……啊！”
　　揉着脑门，简野欲哭无泪地拱回自己的位置，“开个玩笑而已嘛……”
　　桑兰司凉凉地收回目光，看见微信里关懦回了消息，往后一靠，叠起长腿，单手打着字，说：“Daisy 给我发资料的时候说了，奇星前段时间也在找她打听画廊的春节展，不过不是老顾，是顾蓝意。”
　　“老顾出国旅游去了当然不是他……顾蓝意？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老顾的外甥女。”桑兰司敲着屏幕提醒。
　　“外甥女……噢，”简野想起来了，“奇星今年刚回国的那个副总监是吧，我好像碰上过几次，嘶，她对春季展也感兴趣？该不会是老顾的意思吧？”
　　“无论是她还是老顾，现在这份项目资料都在我们手上，”桑兰司垂眼，漫不经心，“Daisy 给了一礼拜时间考虑，要不要接就看你了。”
　　“接啊，当然得接。”嗖地翻到项目书末页，简野飞快地签名，“这可是绿湾，多难得的资源，上次咱和她们合作都几年前了。何况奇星还盯着这块儿大肥肉呢，要是被我们截胡了老顾在飞机上恐怕得犯高血压了。”
　　前者虽然有利但也不是特别重要，简野最在乎的还是后者——幸灾乐祸第一名，但凡能让顾老二不爽的她就爽了。
　　签了字，简野捧着平板乐不可支，越看项目书抬头那几个大字越觉得幸福，仿佛已经提前预料到了顾老二三进医院的那一天。
　　不过她也很快察觉到异常：“不对啊，你刚刚不还说，一开始Daisy 找你你没打算接的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桑兰司侧目，看了她一眼。
　　简野光速领悟了她的眼神：“你也是因为奇星才打算接的吧？”
　　桑兰司挑眉，不知可否。
　　“哇，”简野感慨，“难怪你这么着急忙慌地把我叫回来呢，桑兰司你这人真绝了，平时看上去风轻云淡冰清玉洁的，我还以为你真对奇星有多大度，原来净在背地里使坏。”
　　“这些年从奇星手上截胡的项目有一大半都是你的手笔吧，得亏红客当年出事我提前给你透了风口，否则这会儿恐怕坟头草都三丈高了，你这睚眦必报的疯子报复起来可比庄萝吓人多了，奇星可算是被你给盯上了……”
　　【好的：简野发了朋友圈，她今天好像也回来了。】
　　【好的：晚上吃饭要叫上她一起吗？】
　　【好的：我今天下午没工作，可以提前准备。】
　　手机开了静音，一条又一条消息进来，坐在对面的简野丝毫没察觉到，嘴巴嘚吧个不停，桑兰司垂着眼帘不紧不慢地回复：【要叫她吗，好吵。】
　　【好的：简野出差好几天了，很辛苦的。】
　　【好的：叫吧叫吧[爱心][爱心]】
　　【好的：[玫瑰][玫瑰]】
　　【好的：[抱拳][抱拳]】
　　【好的：[跑步][跑步]】
　　……
　　表情包素材库估计都要给她翻完了，桑兰司细微地翘了下嘴角，随手回复：【嗯，我一会儿叫她。快下班了我给你电话。】
　　【好的：[玫瑰]x8】
　　“你给谁发消息呢？”简野总算注意到她脸上的微表情。
　　桑兰司淡定地关掉手机：“关懦。”
　　“难怪，”简野撇嘴，“就猜到是关懦，笑得这么荡漾。”
　　“哎，你从澜市回来之后忙得要死，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蹬着椅子简野贼兮兮地溜过来，开启八卦模式，“你和关懦相处得怎么样了，出差半个月就没点进展？”
　　桑兰司放下手机睨她：“能有什么进展。”
　　“那不得问你啊，”简野摊手，“你不是温水煮青蛙吗，煮成啥样了，上回你不还搭错筋跟关懦说你有喜欢的人只不过不是她，这驴蹄子踩脑袋上还没消肿，该不会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吧？”
　　这不是怀疑，也不是歧视，桑兰司是真的觉得九年义务教育对于智商要求的门槛还是太高了，像简野这种脑部发育不完善的人就应该在学校再多待个五到十年，绝对能有效降低围绕在她身边的亲朋好友在二三十岁就患上乳腺结节的医学概率。
　　匪夷所思了几秒，桑兰司抱臂，问：“简野，你不是说要接近关懦和她搞好关系，帮我吹吹耳边风？”
　　“我当然干了啊，”简野掏出手机，指着屏幕，“这一个月我天天晚上给关懦发养生小视频呢，药膳大师的公众号，一天一片科普，我还在评论区留言了，下一次就是专门讲术后康复的——你要不，我推给你？”
　　桑兰司静了静：“这就是你说的‘搞好关系’？”
　　“那不是这段时间工作太忙了吗，也没空深度发展下闺蜜情，”简野咂嘴，“再说了，这人是你喜欢的又不是我，我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起到点辅助作用，具体要怎么追，能不能追上，到头来不还得看你自己，总不能全指望我吧？”
　　黑的能说成白的，直的能说成弯的，反正怎么掰扯她都有理。
　　桑兰司懒得再听她在面前秀智商了，翻翻桌上的材料，应该能有把她打发的，边找边说：“关懦今天下班早，晚上叫你过来吃饭，你看看晚上有时间没有，要是来的话回她一下。”
　　蹭饭，那当然有。棺材入土了都得爬出来。
　　简野立刻打开微信给关懦发消息：“你不早说。”
　　桑兰司瞥她一眼，要笑不笑。
　　打着字，简野嘀咕：“哎，你说要是我晚上带点儿酒过去，诓关懦喝两杯把她喝微醺了，是不是就能套出点话了？”
　　闻言，桑兰司眉心一蹙，语气微冷：“她胃不好，别让她喝酒。”
　　“知道了，好嘛好嘛，”简野盯着手机改口，“我就随嘴一说，也不是真打算这么干……咦，关懦换微信头像了？”
　　桑兰司低头翻材料。
　　简野点开图片，疑惑地辨认：“咋换成玉米了？”


第196章 在意
　　下班，到楼下停车场时，简野抱着手机贼眉鼠眼蛄蛹桑兰司，“哎，我感觉，关懦好像对你有点意思啊。”
　　桑兰司解开安全带，随便往她手里看了眼，居然还在研究关懦新换的微信头像。
　　“怎么说？”
　　“你想，玉米和玉兔成天都在家里待着，关懦这么喜欢猫，肯定对着它们拍了不少照片，要换头像的话选哪一张不行，偏偏用了有你的手出镜的这张……嘶，多暧昧啊。”
　　桑兰司挑了挑眼皮，没接话，打开车门下了车。
　　难得，智商终于在线一次了。
　　简野紧跟着从另一边车门下来，“你再想想，这段时间关懦对你的态度是不是和从前不太一样了，有没有什么变化，说不定人家真被你给感化了……”
　　“就算有，你高兴什么？”桑兰司走在前头轻飘飘地说，“你忘了你还赌了一辆车？”
　　“一辆车就一辆车呗，你都要嫁入豪门了还在乎我这三瓜俩枣……你这啥反应啊，怎么一点儿也不激动，要不今晚我帮去试探试探？”
　　桑兰司给了她一个眼神：“试探什么？”
　　“当然是试探关懦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了，”简野眼中兴奋难掩，“我靠，万一是真的那你们岂不是——”
　　光是想象一下鸡皮疙瘩就冒出来了，天还没黑简野就做起了梦，跟喝了假酒似的：“我天桑兰司我真想象不到你这人谈起恋爱会是啥样，和你在一块儿真的不会被你给气死吗，关懦不会真的眼瞎了吧……”
　　废话篓子就这样，叽叽喳喳的没有歇时，吵得脑瓜子疼，也就是关懦人美心善愿意把她叫过来蹭饭，换作是桑兰司，在简野踏进家门前一定先找来胶布把她的嘴给封上。
　　不胜其烦，桑兰司采取了一种较为直接的方式解决了耳边的烦恼：“晚上要不要把小福也叫过来？”
　　“。”
　　简野一秒闭嘴。
　　晚上要做三人餐，家里的食材不太够，桑兰司顺道拐去楼下的超市买两份，简野荣幸地成为一名跟在屁股后头陪跑的拎菜员。
　　挑选蔬菜时碰巧遇上了隔壁1302的女生，同样是过来逛超市的。桑兰司抬起眼，和对方对上视线，心里没什么感觉，女生瞧上去却很尴尬的样子，犹豫了会儿主动打招呼：“姐……姐姐好……”
　　捕捉到敏感词，落在一旁的简野唰地抬头，什么姐姐？
　　简野：“你熟人？”
　　桑兰司还算客气地回了声招呼，“隔壁邻居。”
　　“噢，楼下搬过来的是吧？”
　　“是，”女生忙点头，“您好。”
　　“你好，”简野笑眯眯地晃手，“我也住楼上，好巧。”
　　只是碰过几面、说过几句话的关系，互相也不熟，没什么好聊的，搭了一两句客套话双方就散开了。
　　把东西买齐，上了楼，到门口解锁一看密码不是之前的六个2，简野多问了一嘴：“家里密码换了？”
　　“嗯。”
　　“行，换成多少了，你发我，我记一下。”
　　简野把袋子腾手，正打算掏手机，结果桑兰司不慌不忙地拉开门，撂下一句：“防的就是你。”
　　简野：……？？？
　　十年交情，一朝成家贼，简野破了大防。
　　“她去澜市出差，家里的水电、阳台上的花花草草，哪个不是我帮忙照看的，”大门紧闭，简野哭得肝肠寸断，“认识了十年，我当初买房差点连房本都写她名字，结果她现在这样防着我，老天不开眼，我纯情美少女这些年算是跟错人了……”
　　坐在沙发上听着简野的控诉，关懦的表情一度很囧，嘴巴里干巴巴地说些安慰的话：“怎么会呢，你可是桑兰司最好的朋友……”
　　桑兰司端着水淡淡地经过：“我没说过。”
　　关懦：“。”
　　听得一个字都没落下，简野嘎嘣一下差点儿当场死了。
　　拍拍纯情美少女的肩，关懦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戳戳桑兰司，小声道：“要不还是把密码告诉简野吧。”
　　说得也有道理，楼上楼下平时都互相照应，今天这个出差、明天那个喝多，有个密码确实会方便一些。
　　桑兰司偏头，轻声说：“你不怕她和玉兔玉米一样？”
　　玉兔和玉兔……
　　关懦耳朵一热，不好意思地垂眼：“简野又不会大晚上过来。”
　　桑兰司：“白天过来也不行。”
　　关懦：“？”
　　……什么呀。
　　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许多画面，关懦的脸庞蹭地红了，嘴巴支吾着，一句话都说不上来，桑兰司见状嘴角一掀，半靠阳台倾身，又低声问她：“还告诉她吗？”
　　“不，不了。”关懦脑袋红得不成样。
　　被晾在沙发上，听着阳台上的轻声轻语，简野将耳朵竖得老高，无奈那俩人说话就跟加了一层破译密码似的，脑袋都抻出去二里地了也还是听不清，没招了，简野只能很用力地咳了一声，把背挺得笔直，努力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关懦立刻从阳台跑回到她身边，“简野，你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
　　看她脸好像有点红，简野疑惑地回答：“拔丝地瓜？”
　　关懦眼睛一亮：“这道菜我会，我给你做。”
　　“咳，”简野很绿茶地说，“不用了吧，桑兰司不喜欢吃甜，单单为我做一道菜，多麻烦。”
　　“不麻烦，”关懦温声道，“我也喜欢吃甜，我知道国外有款白巧克力的口味很好，正好我前两天下单了几份，等到了我送你两盒。”
　　“巧克力？哪一款？”
　　“Lindt，中文名叫……”
　　从晚上吃啥能聊到巧克力和海关，完全是一场小学生对话，桑兰司在阳台上听得想笑。简野这假惺惺的样子也就只能骗骗关懦这种级别的小朋友了，但凡换个人过来，都不用开口，光是扫一眼她的面相就知道她这人绝对没安好心。
　　果然，两轮推拒过后，简野忽然冒出来一句：“但是巧克力一般不是都送给喜欢的人的吗，你送给我，不怕她吃醋？”
　　啊？
　　关懦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阳台。
　　桑兰司应该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吃醋吧？
　　……仔细一想，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那个可能。
　　注意到她眼神游移的方向，简野一个激灵，蓦地勒紧怀里的抱枕。
　　待关懦收回视线，闪烁地说：“朋友之间送巧克力也挺正常的。”
　　简野按捺住心情，继续“无意”地试探：“那你给桑兰司也送过？”
　　靠着阳台，桑兰司的水快喝完了，天冷，她嗓子不舒服，适时发出点声音，提醒沙发上那俩人别太明目张胆，自己好歹是个活人，耳朵还没聋。
　　“……没有。”
　　关懦心虚地回答。
　　简野“啊”了一声，表情顿时微妙起来：“你给别人送过，但是没给桑兰司送过？”
　　天大的误会。关懦连忙解释：“都没有，我都没送过。”
　　简野眨眨眼：“怎么会，谈恋爱不是会经常送礼物吗？难道你没谈过恋爱？”
　　关懦：“……”
　　以前是没谈过，但现在正在谈着……
　　再一次看向阳台，关懦的眼神里充满了求助。以她的反应速度果然还是应付不了简野，这事儿还得是桑兰司来。
　　“好了，”水喝完了，桑兰司走过来，及时打断二人的对话，“都什么时候了，准备晚饭，洗菜去。”
　　“啊？”简野蒙圈地用手指指自己，“我去洗菜？”
　　桑兰司无情地睨她：“你还想免费蹭饭？”
　　简野：……是人啊！
　　西装一脱，袖子一撸，简野怨气十足地滚去了厨房，关懦起身打算过去帮忙，却被桑兰司拦下来。
　　“不着急，”桑兰司看她一眼，不轻不重地，“你先跟我过来。”
　　书房，刚进去，桑兰司就无声无息地关上了门，关懦好奇地看着她：“怎么了？”
　　桑兰司转过身，抵着门一靠，抬着下巴问：“都给谁送过巧克力？”
　　关懦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表情顿时有些绷不住。
　　她就知道，桑兰司肯定会吃上这口莫名其妙的醋，好小的心眼儿。
　　“没给谁送过，”她哭笑不得，“我刚刚和简野说的话你不是都听见了吗，真没给别人送过，一个都没有。”
　　“是，一个都没有，”桑兰司点头，抱着胳膊幽幽地说，“也没给我送过。”
　　“。”
　　没想到找事儿还能挑这个角度找，又不是初高中生了，还要计较送没送巧克力，关懦失语：“你不是不喜欢甜食……”
　　桑兰司十分无理取闹，拉着脸说：“谁说送了就一定要吃，摆在家里好看不行？”
　　“巧克力买回来摆在家里？”她忍不住笑，“桑兰司，你不是设计师吗，这对吗？”
　　笑得眼睛都弯了。
　　桑兰司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眉心一抬，腰身离开门沿，两步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脸给捧住。
　　关懦心口一跳，两手下意识地扶上去，“桑兰司，简野还在……”
　　桑兰司却没亲她，也没抱或者搂，只是像日常逗猫那样捧着她的脸颊，额头凑近，贴着她，之后用很低、很慢的声音说：“你得给我补回来。”
　　“……啊？”
　　距离极近，一说话，彼此的气息就互相缠绕，关懦甚至觉得自己眨眼时的睫毛会刮到桑兰司，于是语气变得小心翼翼的：“补什么？”
　　“补个更像样的表白。”
　　“表白？”
　　回想起互通心意的那个晚上，关懦困惑，不是很能明白。
　　那一夜的冲击太大，虽然表白的过程稍微有些波折，桑兰司的心情也比平时低落，但她一直觉得那晚对她来说很特殊，而且微醺状态下的桑兰司有一些边缘性的失控，表现得尤其情浓……
　　温度悄悄攀爬，仿佛又感受到剧烈的心动，关懦垂眼：“那晚，你不喜欢吗？”
　　桑兰司一笑，指腹蹭了下她的脸颊，没能把颜色给擦掉：“喜欢，但不是那次。”
　　关懦抬眼：“还有别的？”
　　桑兰司嗯了声：“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
　　关懦迟疑：“是我那次喝多断片？”
　　“也不是。”
　　“那是——”
　　突然想到什么，关懦一愣。


第197章 提示
　　桑兰司并不经常提起学生时代的事，就算偶尔聊到，一般也就是大学里的那一两件，关懦一直觉得，桑兰司之所以从没提起当年拒绝她的那段尴尬往事，应该是为人心善想给她留点体面。
　　但如今看来貌似并不是这样。
　　“你跟我表白的时候只有一封情书，”桑兰司捏着她的脸说，“还是趁课间休息偷偷塞进我桌里的，差点被我当垃圾扔了。”
　　关懦：……
　　“谁会拿灰色的信封装表白信，”桑兰司道，“也没有巧克力和糖果，跟恶作剧一样。”
　　关懦：。
　　表情懵懂，她心虚地眨眼，逐渐支吾：“有、有吗……”
　　那会儿经常有人跟桑兰司表白，桑兰司的课桌肚都被牛奶巧克力等等各种小零食堆满了，但从没见她拆开过一次，关懦还以为她不喜欢这些吃吃喝喝的，就特地没送。
　　至于灰色信封，这就是她的小巧思了，在绘画领域灰色被认为是一种很特殊的颜色，既是光影和空间的本质，也是画家描绘世界的根本语言，用绘画语言表白，当时关懦一度意识过剩地觉得自己是个浪漫奇才——直到被桑兰司当面无情拒绝。
　　原来当年在对方眼里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搞恶作剧，关懦脸都没了，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你这是什么反应？”桑兰司出声。
　　关懦抬起眼，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噢。”
　　桑兰司眉头一挑：“没骗你。”
　　“……”
　　骗没骗的，她当然清楚。
　　“所以，你想要巧克力？”她心虚地问。
　　桑兰司看着她，过了几秒才道：“别的也行。”
　　“别的？”关懦面露探寻，“什么？”
　　“不知道，”桑兰司顿时摆起了架子，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些，肆意蹂躏她的脸蛋，撒着小脾气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给过别人的我都不要。”桑兰司傲娇地撂话。
　　“……”
　　搞半天还是在吃要给简野送巧克力的醋。
　　从书房出来，关懦揉揉脸颊，感觉腮帮子还有点酸，好笑地看了眼桑兰司。
　　后者感应到她的视线，眼一瞥，表情耐人寻味：不满意？
　　哪敢不满意，关懦浅笑，正想要开口，听见厨房方向传来动静，走过去一看，是简野清理洗手台时不小心把一个玻璃杯给打了，落点正好在脚边，碎后的玻璃片炸了一地。
　　“简野，没事吧？”关懦连忙拉开玻璃门。
　　“没事，”简野的眼神瞟向紧跟着进来的桑兰司，“你们先别进来，碎片容易踩着，我收拾一下……”
　　桑兰司看出她在故意搞幺蛾子，眯了下眼，过去把关懦拉开，“我来吧。”
　　碎玻璃容易割手，关懦去拿厚一点的布袋，在厨房等安排期间，简野看准时机往身边拐了一肘子：“哎我说，你一会儿要不要卖个惨？”
　　桑兰司用余光扫她。
　　简野跃跃欲试地指指脚下：“怎么样？”
　　挨了一下，等关懦回来时简野哭丧个脸，就差拿根木棍蹲在地上画圈圈。
　　桑兰司叮嘱关懦不用进来，她和简野两个人就够了，然后扭回头，手往简野面前一递，冷漠地下达命令：“捡。”
　　“……”
　　哀怨地接过袋子，简野一边嘀咕一边低头：“白给的机会都不要，还暗恋呢……”
　　门口离得远，关懦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看向桑兰司，桑兰司朝她偏了下头：嗯？
　　关懦看了眼简野，试探着伸手：“要不还是我来……”
　　把人拦回去，桑兰司啧声，无奈地在关懦额头上轻拍了下：“我来帮忙。”
　　整理着地上的狼藉，简野对门口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耳朵一听桑兰司要来帮忙，嗖地拧过脑袋：“你这么有人性？”
　　桑兰司微微一笑，顺便也给她脑门来了一下。
　　母爱级别的。
　　大号的玻璃杯，摔下来碎了一地，有些还飞到了厨房死角，打扫起来很麻烦，简野一边收拾一边忏悔：“我太长时间没进厨房了，笨手笨脚的……”
　　关懦在门口和她搭话：“你平时都不在家吗？”
　　“一半一半吧，”简野感慨，“三天两头出差，回家了就不想动弹，而且一个人做饭也不吃完，放进冰箱里又不知道下一顿忙不忙能不能吃上，万一忘了里头的味道几天都散不掉，时间久了就懒得折腾了，不如直接点外卖省心。”
　　关懦点头，目光落到桑兰司手上，注意力渐渐被吸引走，“是，桑兰司偶尔也不想做饭……”
　　桑兰司抬头，眉心轻舒，眼底有细微的笑意。
　　好端端的和简野聊着天，话题怎么又扯到她身上了。
　　关懦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成天点外卖、连汤都喝不上一口热乎的简老板又命好地蹭到一次晚餐，一顿还不够，饭后还想留下来再蹭一顿夜宵，被桑兰司一撵，嘴里直喊着呜呼哀哉，脸都不要了抱着沙发枕就扎进了隔壁猫房，说什么玉米玉兔想她了，吃完饭的时候绕在她腿边喵喵叫就是想跟她回家。
　　“你也可以把它们带回去，我没意见。”桑兰司靠在门口说。
　　简野抱着猫语重心长：“你看，你妈这还是人吗，自己亲生的孩子都能送给别人，人面兽心！”
　　桑兰司冷笑，白她一眼，随她折腾，懒洋洋地转身，去找阳台上和人打电话的关懦了。
　　“嗯，好，那我等您……没关系，我都有空……”
　　刚挂断电话，听见后方传来脚步声，关懦回头，看见是桑兰司，朝她身后侧了下脑袋。
　　“简野在逗猫，”桑兰司走到她身边，“章老师？”
　　“是，”关懦点头，“之前不是说好等联展忙完就回学校看看章老师吗，刚刚章老师打电话过来说她最近在协会和学校两头都有工作，暂时腾不出时间，让我等过阵子再说。”
　　桑兰司想了下：“月末有校庆，美院应该挺忙的，估计至少要等到元旦之后了。”
　　“如果只是过去问候一下的话也不需要另挑日子，”桑兰司说，“月中项目组还要开会，反正也是要回鹭美，要是章老师在办公室可以顺便过去看看，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如果没见到就再等下一次。”
　　关懦一想也是，本来就只是想探望一下，协会这方面的风口收得正紧，要是会面弄得太正式对章芮的影响恐怕也不好。
　　“好，那我现在就跟章老师说一声。”
　　重新打开手机，关懦斟酌给章芮发消息。
　　打字的时候桑兰司就在一旁倚着，脚没移过，关懦觉得好奇，扭头看了一眼，发现桑兰司在盯着她的脸看，不由抬手：“我脸上有东西？”
　　“嗯，”桑兰司回答，“有点好看。”
　　“？”
　　太阳打西边出来，吓死人了，桑兰司居然也会说土味情话了。
　　关懦噎住，余光下意识地扫向过廊那边，确认简野不在，才矜持地挪挪脚，离桑兰司近些：“你之前不是说，想把我们的事告诉简野……”
　　“桑兰司！”过廊方向忽然嚎了一声。
　　关懦一抖，反应前所未有的快，立刻回到原处，拉开和桑兰司之间的距离。
　　简野搂着猫震惊地从房间里跑出来，“玉兔是不是叛逆期到了？它居然咬我！”
　　桑兰司叹气，转过头，往后一靠，叠起长腿：“在季老师那儿待太久，养野了。”
　　“是不是被季老师那儿的奶牛猫给带歪了？”
　　桑兰司无所谓：“可能吧。”
　　简野心有余悸，掂了掂怀里的玉兔，操碎了姥姥心：“它也咬你？”
　　桑兰司：“它敢。”
　　简野扭头：“关懦呢？”
　　关懦诚实地摇头。
　　简野一呆，连玉兔从怀里蹦下去都没来得及管，“啥意思，合着就咬我一个，就我是外人？”
　　桑兰司：“你才知道。”
　　说话间，玉兔屁颠颠地跑到关懦腿边，蹭着她的小腿细声撒娇，关懦刚发完消息，见状顺手将还停留在聊天页面的手机递给了桑兰司，弯腰把玉兔抱起来，挠了挠毛茸茸的小下巴。
　　？
　　上一秒还在心碎的简野眼神一下子清澈了。
　　桑兰司看了眼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看微信聊天记录：“发完了？”
　　撸着小猫，关懦分过来一丝注意力：“嗯，章老师说可以。”
　　“回校去办公室找她？”
　　“对，不过得看她当天在不在学校……”
　　两人说着话，没注意到一边旁观的简野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微妙。
　　适时，简野咳了声，先是友情提示了一下自己还在，然后一脸荡漾地晃到关懦身边，看着躺在关懦怀里的猫，很不经意地问：“关懦，我今天看你换微信头像了？”
　　关懦反应了下，抬起头，却看见简野正在和桑兰司使眼色，即便她不是很擅长心理分析，一瞬间还是读懂了简野的微表情：别急，看我表演。
　　“……”
　　天才简老板又要发挥智慧了，关懦只好移开眼，装什么都没看见。
　　“是，”她不忘回答刚刚的问题，“今天刚换的。”
　　简野的目光飘回来：“头像是玉米？”
　　“嗯。”
　　“玉米这么乖呀？”
　　“不太乖，”关懦见缝插针地提示，“拍照的时候它跑了好几回，桑兰司只好把它抱住拍的。”
　　照片里还有桑兰司的手出镜，她还换了头像，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简野应该能猜到了吧？


第198章 告知
　　大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简野抬头看向走廊上的感应灯，眼中充满惆怅，重重地叹出一口长气。
　　桑兰司跟在她身后毒舌：“晚上吃多了撑的？”
　　眼角一抽，简野心累地回头：“你这嘴能不能温柔一点？”
　　就住在楼上还要叫人出来送她，桑兰司肯给她好脸色已经很难得了。
　　“叫我出来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简野说，“当然是关懦了。”
　　半靠着楼道间里的绿植台，桑兰司一撩眼皮，表情微讶，还以为她终于开智了。
　　“我看出来了，关懦对你是真的没一点儿想法。”结果简野斩钉截铁道。
　　桑兰司：“……”
　　就知道没指望。
　　“关懦这么坦荡，我看是完全对你没兴趣。”
　　前后折腾了这么久还是没看见 CP 成真的希望，简野也很忧愁，“好歹同居小半年了，你们俩都奔三的成年人了，性取向也一样，怎么就擦不出火花呢？”
　　“真是白瞎了你这张脸了，要不你回头不穿衣服色/诱试试看……”
　　低头按了按眉心，又揉揉后颈，桑兰司精神稍稍恢复，等简野吧啦吧啦地说完，她面无情绪地接话：“我和关懦已经在一起了。”
　　“。”
　　简野愣了两秒，噗嗤一笑，说：“你想得美。”
　　桑兰司看着她，没说话，眼神格外平静。
　　“……”
　　简野渐渐不笑了。
　　好半天，简野动摇地后退一步，掐住自己的胳膊，语气恍惚：“你开玩笑的吧？”
　　桑兰司歪头：“你暗恋我？”
　　“？”
　　“否则怎么一副失恋的表情？”
　　……简野差点当场吐出来。
　　“我这是震惊，”眼神飘忽着，简野又往自己脸上掐了一把，“说实话，我没理解你刚刚说的话，要不你再说一遍，你和关懦怎么了？”
　　桑兰司就歪着头，再次重复了一遍：“我和关懦在一起了。”
　　简野仍是一副精神出走的样子：“你说的在一起，是我理解的那种‘在一起’吗？”
　　“……”
　　“谈恋爱，做情侣的那种在一起？”
　　“……”
　　“会亲嘴，会睡觉的那种在一起？”
　　脸一黑，桑兰司皱起眉，刚想说你在脑补些什么，就看见简野愣了几秒，然后忽然吸了口气，用力捂住嘴巴，眼眶飞快地红了一圈。
　　桑兰司：……
　　从澜市回来后和关懦聊到过一两次，哪天简野要是知道她俩瞒着她在一块儿了，恐怕又会和之前发现她俩同居那次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闹脾气，为此关懦还考虑过要不要准备礼物给人道个歉什么的，桑兰司给出的回答是不必，简野这厮是个人来疯，越给眼神就越来劲，顺着她的结果往往是被蹬鼻子上脸，白瞎了一门心思。
　　但这次，她好像预估错了。
　　楼道里一片安静，眼瞧着简野的眼眶越来越红，桑兰司眸子一眯，靠近自家大门，很冷静地问：“你哭什么？”
　　简野不语，只是一味地擦拭眼角。
　　这人鬼上身了。
　　桑兰司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家门。
　　在思考万一简野朝她扑过来，她在一秒之内解锁密码，并立刻拉开大门的可能性。
　　“我这是心疼你，”简野终于出声，一脸无语地看着她，“你能不能通点人性？”
　　同样是心疼的话，从关懦嘴里说出来是甜，从简野嘴里听见就像是扑面一盆猪油糊了脸，桑兰司一时被油腻住，一言难尽地拧眉：“心疼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单了这么多年总算结束了……”简野扁嘴，眼眶的红还没消，说几个词就要吸一下鼻子，“你干嘛又拿这种眼神看我？”
　　废话。
　　桑兰司丝毫没掩饰自己的嫌弃：“单身是什么值得难过的事？”
　　简野切了声：“说得好像你是自愿单身一样。”
　　“啧。”
　　“哎呀，知道了知道。”
　　“我又不是想要损你，”简野嘟囔，“怎么好赖话都听不明白，我这不是看你暗恋这么多年心疼你，觉得你太辛苦吗？”
　　辛苦？
　　桑兰司从来没觉得。
　　可笑还差不多。
　　几分钟后，在楼道里拐个弯，亲自把人送到电梯口，桑兰司按下电梯，之后没什么良心地打了声招呼，转身就打算回去，“我走了。”
　　正在发呆的简野迟钝地动了下肩，“等等。”
　　桑兰司回头，脸上意兴阑珊：“又干什么？”
　　心头的波涛仍未平复，简野搓搓脸，两步走到桑兰司跟前，对着桑兰司的脸看了足足一分多钟，等到电梯门开又关上，一个郑重的点头过后，开始掏手机：“其实我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我得花时间消化消化，但是考虑到你年纪这么大了才谈上恋爱，我这个当妈的……呸，当朋友的必须得表示点什么……”
　　噼里啪啦一顿敲，简野在聊天框里编辑了什么，咻地发送。
　　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桑兰司掏出来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银行卡号，以及密码。
　　“这什么？”
　　“答应给你换的车啊，”简野随嘴回答，“你自己看着安排。”
　　然后视线一滑，看见了微信列表里的玉米头像，又陷入新一轮的自言自语：“完了，都是朋友，我是不是也得给关懦表示点什么，但是关懦这么有钱，会不会觉得我在侮辱她……”
　　侮不侮辱的目前不太好定论，但关懦一定会觉得她疯了。
　　视金钱如人生全部的简老板开始大出血，多半是脑子不正常，桑兰司眉头蹙起来，盯着简野的脑袋看，暂时确认她精神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收起手机，道：“关懦一直想告诉你。”
　　“啊？”简野抬头。
　　桑兰司：“她不想瞒你，但是你和小福之间的关系不明朗，她怕影响到你的心情和判断，所以才选择暂时不说。”
　　提到小福，简野的眼瞳蓦地一缩，而后还想掩饰，扯着嘴角干巴巴地笑：“我和小福能有什么事……”
　　“关懦都能看出来，你觉得呢？”桑兰司轻飘飘地说。
　　“……”简野沉默了。
　　少顷，她低下脑袋，两脚磨蹭，闷闷地问：“你们都知道了？”
　　“嗯。”
　　“什么时候？”
　　桑兰司回忆着大概报了个时间。
　　简野听完一麻，整个人原地凌乱：“那不就是一开始就知道了？”
　　桑兰司：“我知道得比这更早。”
　　“……”
　　雪上加霜，简野心塞地扁嘴，杵在电梯前，不说话，垂着眼皮默默地扣手。
　　扣了一阵子，她才哼唧着开口：“我和小福，也没什么了，都说开了……”
　　看出来了，从澜市回来之后工作室里的氛围好了不少，虽然每回和小福碰上面依旧有些尴尬，但简野起码不跟之前似的还没见着人就躲，可见已经基本上过了心理那关，剩下的交给时间就好。
　　“感情问题你也不是第一次遇上了，”桑兰司平淡地说，“能解决的话就你自己解决，我不会过问。”
　　简野点头，然后余光瞟了下，可怜兮兮地问：“你和关懦不会笑话我吧？”
　　桑兰司一静。
　　简野不仅低估了她和关懦的人品，还高估了她和关懦解决感情问题的能力。她俩一个把自己折腾得像精神变态，一个表白全靠醉酒，还有资格笑话别人？
　　“关懦不会，”桑兰司说，“我会。”
　　简野张了张嘴：“啥？”
　　桑兰司：“小福多半沾点眼瞎。”
　　简野：“。”
　　被气成了河豚，简野临走时不忘祸害桑兰司——趁熊抱时把眼里没干的水分糊了桑兰司一身。
　　电梯门开，简野松手，欣赏了下桑兰司衣服上的水景，心情格外好，“好了，我走了，再见……哟，这么巧，又遇上了。”
　　电梯里的是隔壁1302的女生，傍晚那会儿三人在超市里碰到，现在又当面遇上，缘分不浅，简野友善地和她招手，说晚上好。
　　女生回应，看向桑兰司，桑兰司洁癖难忍，脸臭得惊人，随便对女生点了下头，赶在对简野产生打击报复心理之前，克制地拎着外套回了家。
　　客厅，关懦正坐在沙发上给玉兔玉米剪指甲，俩猫乖乖趴在她腿边，听话得很。
　　把外套丢进洗衣间，桑兰司来到沙发边，捏着玉兔的小爪子看了看，说：“别全剪，留几只。”
　　啊？
　　关懦抬头：“为什么？”
　　桑兰司无表情：“等下次简野过来继续挠她。”
　　关懦抱着猫笑，问怎么了，简野哪里又惹她了，桑兰司就把刚刚在外发生的事简单和她转述了一遍。
　　关懦听完一愣：“你告诉简野了？”
　　桑兰司蹲在她腿边不轻不重地撸猫：“嗯，关照一下她的智力。”
　　关懦回过神，被她毒舌的口吻弄得笑了下，摸摸玉米的脖子，关心地问：“简野没生气吧？”
　　“没，”桑兰司嫌弃道，“感动哭了，把眼水蹭了我一身。”
　　难怪一进门就直奔洗衣间，关懦失笑，思索过后摸来手机，觉得还是应该跟简野说点什么。询问桑兰司的意见，桑兰司却说不用，让她过了今晚再说。
　　“简野只是还没反应过来，”桑兰司预告，“这两天手机最好静音，小心她消息轰炸你。”


第199章 噗哧
　　消息轰炸这种事简野之前干过不止一次，关懦深知其非人般的毅力，果断接受桑兰司的建议，当晚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出乎意料的是，这之后的三天她没收到一条来自简野的消息，就连先前每天给她转发的养生小视频也断了。
　　朋友圈里也空荡荡，简野连着几天都没更新动态。
　　周五的晚上，和李顾问开完电话会，关懦打开手机微信翻了翻，仍没有简野的动静，她不放心地走出书房，找到正在整理衣帽间的桑兰司说明情况，随后多心地猜测：“你说，简野会不会是因为我们一直瞒着她，有点伤心了？”
　　桑兰司拿着衣服路过，揉了下她的脑袋，让她别多想：“简野这几天去市北参加年末活动了，忙得连家都没回，哪有空骚扰你。”
　　心稍稍落回肚子里，关懦倚在过道的转角，说那就好，之后便低下脑袋，专心地划拉了两下手机屏幕。
　　刚把几件冬衣拿出来挂进衣橱的桑兰司忽然又折返回来：“你这么关心简野干嘛？”
　　关懦抬头，懵了一瞬，呆呆地回答：“关心朋友不是应该的吗？”
　　桑兰司往她手里看了眼，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某个正在加载页面的连连看小游戏，而不是简野的朋友圈，蹙起的眉头转眼又松开，简短哦了声，拿着衣架又走开了。
　　？
　　黏在原地，关懦愣是等手机进入了游戏才反应过来，“桑兰司你怎么……”
　　衣帽间里立刻传来人声：“不许说。”
　　关懦靠在门口：“……啊？”
　　“会显得我很小肚鸡肠。”
　　噗哧。
　　嘴巴一弯，关懦连忙收敛住笑容，等桑兰司取衣服再经过，看见的就是一张假正经的面孔，清清瘦瘦地倚着墙，肤白貌美，眼尾藏笑，俊得招人。
　　如果不是时间不早明天还要去画室，桑兰司应该会对这张脸痛下毒手，做出一些极其罪恶且不能过审的事。
　　门口墨迹了两分钟，桑兰司拎着衣服又走开：“简野之前说要和你搞好关系，看来有点效果。”
　　手机里的游戏都输了，唇瓣却还在发烫，关懦用手扇了扇脸，闻声探出头：“和我搞好关系？”
　　“嗯。”
　　“为什么？”
　　“她觉得你不喜欢我，想在你面前帮我说说话。”
　　……那不就是红娘？
　　关懦的脸短暂地红了一下，“你和简野经常讨论我吗？”
　　“没有经常。”
　　桑兰司从不把感情上的事往外倒，更不会把自己喜欢的人当作饭后谈资挂在嘴边和人议论，大多时候都是简野单方面自嗨，她则负责在听得不耐烦的时候给予对方一顿充满友谊的个人关怀。
　　在挨骂和挨教训这两项终身事业上，简野是绝对的野心家，桑兰司告诉关懦，从十年前她和简野刚认识开始，这人就差不多已经是这幅死德行了，哪怕后来跌入低谷底色和本性也从没变过，“所以不用太小心翼翼，简野没那么脆弱，和她做朋友不需要有负担。”
　　“好。”
　　关懦温和地点了点头，随即发觉桑兰司最后那两句似乎是在夸简野，一番回忆和思索，慢慢笑起来：“你能和简野做这么多年的朋友，也是因为这一点吧？”
　　“……”衣帽间里无所谓地回了声，“算是吧。”
　　关懦轻笑。
　　真好。
　　-
　　翌日，虽然是周末，但因为要回画室，两人还是起了个早。
　　迈入冬天，人容易犯困，这点在气血亏虚的关懦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洗漱完从隔壁出来，关懦的脑瓜子还是糊涂的，已经换完衣服的桑兰司过来问她早餐想吃点什么，她犯着困，晃悠悠地走过去，半抱着靠到桑兰司怀里，懵懵地念叨：“桑兰司，我想喝粥……”
　　一大早就跟考拉似的往人身上挂，桑兰司搂住她的背，问：“什么粥？”
　　“热粥。”
　　“什么热粥？”
　　“现煮的热粥。”
　　“……”
　　桑兰司又把人给运回了卧室。
　　“困成这样，你还是再睡会儿吧。”
　　扶上床，桑兰司作势要拉开被子给关懦盖上，关懦躲了下，抱着枕头不好意思地说：“红枣粥，红枣粥。”
　　“那早点呢？”桑兰司撑着胳膊在她上方，茶色的眼眸里有笑意。
　　美色使人心动，何况是由上而下的近距离，抬头就能亲到。
　　仰看着桑兰司的脸，关懦的颊上浮现出微微的红晕，蹭着被角点点脑袋：“都可以。”
　　都可以，那就随便准备了，桑兰司点头，在她脸庞最红的位置亲了下，潇洒地离开卧室。
　　“再睡会儿，等好了我再叫你。”
　　“……”
　　门关上，房间里静了，关懦摸摸脸，无声地荡漾，先把自己摊成了大咧咧的大字，又缩成了紧巴巴的一团，最后卷着被子在大床上卖力地滚了两圈。
　　快活结束，她垫了垫枕头，打算就按桑兰司的话再眯个十多分钟，余光一瞥，发现放在床边柜台上的手机屏幕正亮着，下意识伸手拿了过来。
　　然后就被通知栏上显示的“99+”数字给震住了。
　　脑瓜子一下就清醒了，关懦嗖地坐起身，还以为自己的手机号码被谁给盗了，连忙点开微信，却发现里头有三百多条未读，全部都来自同一个人。
　　简野。
　　关懦惊呆地点进聊天页面，跳到最早的时间——
　　凌晨零点十三分十三秒，简野发来十五个[土拨鼠尖叫]的表情包。
　　然后是十二分钟后，又发来二十个[敲锣]的表情。
　　零点三十分四十一秒，简野分享了一首歌曲：《好日子》
　　零点三十五分零二秒，简野分享了一段MV：《终于等到你》
　　零点四十四分十九秒，简野分享了一段视频：《五十年金婚，她们做到了这几点……》
　　……
　　往下还有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表情包和分享链接，关懦努力地在一众消息中扒拉，终于发现了简野在一点半左右发来的一条六十秒长语音：
　　“喂？关懦，是我，简野……你睡了吗？我还没睡……哈哈哈桑兰司是不是在你边上呢……呜呜呜呜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说话断断续续，又哭又笑的，不用猜也知道是昨晚喝酒喝多了。关懦无奈地笑笑，继续往下听，零碎地听见什么“桑兰司暗恋你”、“桑兰司失恋了”，“桑兰司真的很喜欢你你一定不要放过她啊”，“你们俩结婚我能不能做主桌”……
　　六十秒的语音结束，之后还有洋洋洒洒的文字消息，但因为编辑内容的人是个醉鬼，小作文写得颠三倒四，关懦的文学造诣还是不够深，眼都看酸了也没弄懂《爱情买卖》的歌词里夹杂一段吹风机的使用说明书是什么意思。
　　总之，挺艺术的。


第200章 作品
　　早餐时关懦把聊天记录拿给桑兰司看，连桑兰司都惊讶了，没想到简野一个晚上能发这么多。
　　“手指头都快搓起火了吧。”
　　关懦在一旁坐下，翻看手机：“简野好像是凌晨三四点才睡的，要是现在给她打电话会把她给吵醒吧？”
　　“嗯，酒局之后她一般都睡到中午，”桑兰司把餐具递来，“你要给简野打电话？”
　　“想打。”
　　“打过去说什么？”
　　“……”
　　关懦思考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放下手机：“不知道。”
　　桑兰司轻笑，捏了下她的脸，“行了，吃饭吧。”
　　打电话不方便，发个消息总是可以的，上午快到画室的时候，关懦跃跃欲试地给简野发过去一条：【简野，桑兰司说你今天回来，晚上过来吃饭吗？[探头][探头]】
　　桑兰司看见，眼神微敛，隐约不满。
　　好不容易有个周末，怎么还要带孩子？
　　“你不觉得简野在我们俩之间的存在感有点儿太高了吗？”
　　关懦回想：“有吗？”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一下。
　　才九点多钟，简野居然醒了，关懦好奇地点开语音条，便听见那头兴奋的声音：“不啦，晚上我还约了电视台的编导吃饭，就不过去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哎呀同居小情侣好甜蜜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下车时，关懦脸红了。
　　桑兰司笑着走在她身后：“下回还叫简野吗？”
　　前方头摆得飞快。
　　上次来画室还是刚出院的时候，从仲夏到初冬，小楼院子里的景观树又重新长了一茬，关懦意外发现花园里多了好些三色堇和天竺葵，一问才知道是桑兰司让定期过来打扫的阿姨种下的，房子太久不住人显得清冷，种点花花草草能添些生气。
　　“觉得不好看可以再换点别的，”桑兰司很是乐于奉献，“正好家里的阳台也快放不下了，可以端几盆过来。”
　　“你家里的那些平时都要细心打理，花园里风吹日晒，搬过来恐怕不合适，”关懦思考，“还是种点容易养活的吧，那边的三色堇就很不错。”
　　桑兰司走过来，看着她：“我家里？”
　　关懦反应了两秒，改口：“我们家里。”
　　桑兰司抱臂，瞥着眼睨她，一张漂亮的脸蛋在寒风中显得尤冷，满园的花也哄不好，等到关懦缩了缩手，揣着衣兜说好冷，桑兰司才啧了声，推着她进屋，“跟谁学的这些路数？”
　　跟谁学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用就行。关懦埋着脑袋偷笑。
　　应协会和行业号召，绿湾画廊今年要参加鹭城年末的城市艺术节，基于公益主题，艺术节上的一部分展出作品会在活动结束后进行义拍。
　　形式倒是简单好懂，但实际操作起来却颇有难度，名气大的艺术家大多看不上这些街头巷尾的活动，初出茅庐的新人又往往不受拍卖市场的认可，Daisy 就只能把目光转向关懦。
　　而关懦愿意帮忙的理由也很简单，反正家里本身就是做慈善的，以前也参加过类似的活动，刚好画室里还有些事故之前存放的作品，与其把它们藏起来落灰，不如捐赠出去做点好人好事。
　　收藏间里，关懦轻握住画框，在桑兰司的帮助下稳稳地将整幅画平放到长桌上。
　　画框和背板都检查过了，没有破损，关懦低头继续检查画布状态，桑兰司站在一边没有出声打扰，沉静地旁观。
　　片刻，关懦抬头，“画布有点轻微的变形。”
　　“是不是空气太潮了？”桑兰司出声。
　　“嗯，”关懦点头，一边回答，一边小心翼翼地揭开另一面的防尘纸，“鹭城经常下雨，偶尔还吹台风，画布有点膨胀是正常现象，创作的时候一般就会考虑到这些因素……”
　　防尘层揭下来，作品终于露出全部的真容，画幅足足占据了大半长桌的油画，色彩饱满，光泽通透，第一眼的视觉效果可谓是冲击，桑兰司往后退了几步才看清这幅画的内容：融化后的水，碎裂开的冰，被雪覆盖的原野，遥远匍匐的矮山……是一片被冬日笼罩的湖景。
　　检查脱色和变色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关懦体贴地从隔壁搬来了椅子给桑兰司，绝不让女朋友累着。
　　“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玩消消乐，也可以在楼上楼下转一转。”
　　桑兰司歪头，慢慢回答：“知道了。”
　　充了电，关懦回到桌边。
　　身后，桑兰司叠起腿，往后一靠，没掏手机，而是撑起脸，长久地凝视面前的背影。
　　挺瘦，清净，只是往那儿一站，世界就都全部安静了。
　　桑兰司大概能想象到关懦在专心创作时的模样——工作间里一定会摆满了的用具，但无论位置还是顺序都有一套有条不紊的规则，关懦在家画水彩时经常会把衣袖和衣摆弄脏，换作油画一定更夸张，袖套和围裙必不可少，甚至可能需要护衣，她爱好创作，但不会因此而绑架自己，内心充满松弛，忙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沙发上一躺，玩玩手机小游戏，或是吃着零食在小花园里闲逛，拍一些好看的照片发个朋友圈……
　　“桑兰司，桑兰司？”
　　回过神，桑兰司看向眼前：“嗯，怎么了？”
　　戴着手套，关懦站在桌边，暂停手头的工作，腼腆地问：“我是想问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因为喜欢，因为好看，因为挪不开眼。
　　桑兰司想了想，从椅子上起身，走过去道：“我对这幅画感兴趣。”
　　关懦唰地抬头，眼睛直发亮：“你喜欢？”
　　“这么惊讶干什么？”桑兰司看向桌上，“喜欢你的作品很奇怪吗？”
　　“那这幅画我不给 Daisy 了，再重新找一幅给她。”
　　桑兰司轻笑：“那另一幅我也喜欢怎么办？”
　　“那就都送给你，”看着她，关懦笑得有些傻气，“我和 Daisy 道歉，不能参加艺术节了。”
　　明知是开玩笑的话，桑兰司还是翘了嘴。
　　谁让她是关懦的最优先级。


第201章 电话
　　插进来一段调情，关懦的工作状态大打折扣，考虑到再这么眉来眼去下去今天一天的活就别想干完了，陪同了半小时，桑兰司离开收藏间，去楼上逛了逛。
　　在关懦躺在病床上沉睡的几年里，桑兰司因为种种原因来过这个地方很多次，但都是以冰冷的乙方身份，无ᴄᴛx形之中有一条鲜明的边界线横亘在她与关懦之间，将她们分割为一个世界的两端，永不可能被跨越。
　　而如今，时过境迁，这条线象征着过去与未来，距离与鸿沟的界线被打破，推开门的那一下，桑兰司仿佛听见了一道清脆而碎裂的声音。
　　抬头一看，两枚铜色的小铃铛在空中自由地碰撞，是一串挂在门楣上的绿羽风铃，伴随着叮铃铃的声响，最长的那根尾羽还在打着旋儿地转。
　　之前分明还没有，是今天新挂上的。
　　二十八岁，关懦依旧童心未泯，桑兰司笑了下，伸手拨拨铃铛，让它们响得更嚣张点。
　　阿姨前两天才来打扫过，房子里很干净，桑兰司在客厅里和房间里转了小会儿，来到隔壁书房。
　　映目是高矮的绿植，贴着墙摆放，蔓延到桌边，关懦有阅读和收藏的习惯，三面墙的高书架都很满，书籍和画册也都保存得很好。
　　踩着矮书梯从最上层随便抽了两个存放书籍的书盒，盒脊处都用黑色手写字迹标注着阅读时间，桑兰司抬起眼，才发现这些书册都是按照年份摆放的，于是很顺利地沿着数字找到了关懦学生时代的精神世界。
　　抽出一本，打开发现是画册。
　　下一本，居然还是画册。
　　画册，画册，画册……
　　沿着十七八岁的年份看下来，居然全是用手稿封订的画册。
　　优秀如关懦，美院人尽皆知的天赋怪，原来高考那两年也累得够呛。难怪要等到考完试才表白，看来是怕影响到考前心态，还挺聪明。
　　桑兰司看笑了。
　　和大多数美术生一样，关懦也爱在手稿上画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喝奶茶的大师荷马，长着腿的炭条，挤得像榨汁的公交车，总在学校角落出现的黑猫……
　　手稿一页一页地翻过，桑兰司垂着眼帘，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柔软。书房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泄进来，如同十多年前那样再次落到她身上，那时候的她没能察觉到的关懦，以比当时更加遥远、但充满想象的方式摊开在她面前。
　　她凝视着手中，凝视着关懦，就好像多年前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又一次站到她面前，紧攥着手心，忐忑而期许地等待她的答案，最终得到却是湿红的眼眶，和始终不敢掉落的眼泪。
　　桑兰司一直记得那一天，她一切心动的伊始和负罪感的源头，像刻进骨头里那么深，即便后来的岁月里她用尽各种办法逃避和麻痹自己，但只要关懦落下一滴泪，那份摧她如毁的情绪就会再一次爬满心头，把她溺毙。
　　如果再来一次……
　　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桑兰司的思绪，手里还捧着画册，桑兰司先下了书梯，走到桌边将画册放下，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来电人显示：黎助理。
　　窗外的鸟鸣声在那一刹那似乎消弭了，短暂寂静后，桑兰司回头看了眼书房门口，然后走过去，将房门关上。
　　碰撞间门楣上的风铃发出清澈的声响，但都淹没在喧嚣的来电铃声里，关上门后，桑兰司接通电话，走到向阳的窗边，看着花园里的风景，主动问候了一声：“黎助理，晚上好。”
　　-
　　七小时时差，意国此刻是凌晨。
　　夜晚冷寂，凌晨的大道上空无人影，从医院出来，司机的车还没到，黎聿摁了摁眉心，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行程让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几乎紧绷到了极点，因而在电话被接通后，她的态度和语气都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尖锐和威胁：“桑小姐，您还记得你我之间只是协议关系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很正常：“当然。”
　　“那您是不是应该解释解释眼下的情况？”
　　“当然，”那头平静地说，“我会一点一点和您解释清楚，但在此之前我建议您先休息一下，您的声音听上去很疲劳，似乎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如果您的身体也出现了问题，之后的事情才是真的难以解决。”
　　“……”
　　寒风中，黎聿的脸色抖了抖，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泼下，她的状态出现了一瞬间的冻结和放空，然后冷静的表象被撕开一条缝隙，无尽的疲惫和无力相继涌出，让她在短短几秒便像变了个人。
　　用力地搓了搓脸，黎聿低下头，理智稍稍回笼：“抱歉，桑小姐，我刚刚……抱歉，最近一段时间情况比较紧张，我情绪不太好，对不起……”
　　“没关系，”电话里的桑兰司说，“您真的不需要休息吗？”
　　“不用了，我刚刚在医院睡了半个小时，现在精神还不错。”
　　那头安静下来，片刻，问：“关女士最近还好吗？”
　　提到关季，黎聿的状态更差了，眉心动颤了两下，面部呈现出紊乱的表情，低声回答：“不太好，上个月在做术前检查时关总的身体检查出一些其它问题，导致手术无法如期进行，但按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说着，迎面又一股寒风，黎聿的身体像是经受不住那样晃了两步，好在下一秒远处驶来一辆车，刺目的灯光从眼前一掠，她一下子回过神，整个人又强挤出几分精神，看着司机的车辆朝她驶来，继续道：“眼下医院也在想办法，尽量缩短控制时间，希望情况能按预想的那样尽快变好……”
　　电话那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黎聿一口气说了许多的话，也没有力气再开口，握着手机，两边都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转眼，车停到面前，开车的司机见黎聿脸色疲弱，连忙下车过来扶她：“黎助理，你没事吧？”
　　黎聿摇摇头，和司机说没事，“先回公司吧。”
　　“是什么原因导致手术推迟？”电话里桑兰司再次出声。
　　司机担忧地替她拉开了车门，黎聿摇晃地上了车，靠着座背坐下的那一刻，巨大的疲倦席卷而来，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她看向车窗外的医院，冰冷的高楼亮着一格又一格，如同一座巨型的牢笼，禁锢住所有的生机。
　　同样的困境，三年前是关懦，三年后是关季，新旧在眼前重叠，恍惚间黎聿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年何处。能够确认的，只有心中那一丝微茫的希望。
　　“是……心力衰竭。”


第202章 愧疚
　　寒夜，大道寂静，车辆清冷地驰行。
　　前方司机专心地开车，后车厢内响着疲惫而低狭的人声：“桑小姐，辛苦你一直照顾关懦，你和关懦之间的事关总已经知道了，但她目前的身体情况不太理想，暂时没有精力过问，等到手术之后……”
　　“手术”二字落到嘴边，黎聿的眉心轻抽了下，喉咙不受控地滚动：“等到手术顺利结束，关总会找你好好聊聊的……”
　　此刻国内的时间应该是上午，或许是个晴天，或许窗外有太阳，因而和三年间数不清多少次的通话中所表现的冷淡与克制不同，桑兰司的嗓音蒙着一层罕见的暖意，居然在电话里说出了许多安慰的话。
　　黎聿隐隐觉得桑兰司的语气很熟悉，漫长过后，她才想起来，这是关懦平常说话的口吻。
　　“关女士只需要安心准备手术，关懦我会照顾好，你们可以放心。”
　　“……有劳了。”
　　“但有一点，”那头顿了顿，“你们真不打算向关懦坦白实情吗？”
　　“……”
　　相同的问题桑兰司问过不只一遍，过去总是会得到拒绝的回答，但这一次，黎聿动摇了。
　　电话里弥漫着难言的沉默。
　　过去许久，耳边似乎传来鸟鸣，清澈、细弱。黎聿的眼神晃了晃，沉寂之后，缓慢地问：“桑小姐，鹭城现在的天气很好吗？”
　　小花园里又飞来一群叫不出名字的鸟，有几只胆大的先后落到了阳台和窗台上，桑兰司站在窗边，看着它们在阳光下扑棱发光的翅羽，忽然明白了门口风铃上那几根漂亮的绿羽是从哪儿来的。
　　“是，今天天气很好。”桑兰司回答。
　　风虽然有点儿冷，但出了太阳，日头明亮，等到了中午温度也会上去，各方面来说都很舒适。
　　“那就好，”电话里的黎聿说，“关懦一定很喜欢这样的天气，天气好的时候，她的心情也会变好。”
　　“……”
　　“所以，还是不要告诉她了，”那头低声道，“关懦才苏醒不久，知道这些对她没有好处，与其叫她担心操劳，不如让她静心休养。”
　　桑兰司一时没有接话。
　　“这也是关总的意思。”黎聿叹气。
　　桑兰司终于有所反应——她把窗台上的鸟给撵了。吵得心烦。
　　周围清净下来，桑兰司开口：“黎助理，恕我直言，我一直都不是很能理解你和关女士选择隐瞒的理由。”
　　“如果说做出这个决定是为了关懦考虑，那起码该看到更优的结果才对，”她问，“但让关懦现在就知道，和让她一两个月后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的吗？”
　　“一两个月的时间，是能让她恢复到事故之前的健康，还是能让她变得更坚强，更能承受得住打击？”
　　“甚至到今天为止你们都没亲眼见到过她苏醒后的样子，哪来的自信觉得这样会对她更好？”
　　那头沉默。
　　桑兰司的眉头在不知不觉间蹙得很深。她了解关懦，家人之于关懦而言是比一切都重要的存在，甚至胜过她自己，所以欺骗远比坦白带来的伤害更大，但黎聿和关季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桑小姐。”
　　勉强按下心中的情绪，桑兰司应了声。
　　“你很喜欢关懦吗？”
　　桑兰司一顿，片刻回答：“嗯。”
　　“那你有想过，如果关懦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和我们一直在欺瞒她，她会是什么反应吗？”
　　“……”
　　“你能承担得了吗？”黎聿疲乏道。
　　什么都没有回答，桑兰司冷冷地反问：“所以你们其实是担心关懦知道真相后会失望、愤怒，和埋怨你们？”
　　“不，不是担心，”黎聿说，“是愧疚。”
　　“从小到大关懦都很听话，十岁出头就开始独立，关总几乎没有参与过她的成长，也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职责，”黎聿苦涩地说，“关总一直都很清楚，自己不是个好母亲。”
　　“可即便是这样，即便母亲的位置空缺了这么多年，关懦也从来没有怪过我们，连关总也经常费解，这孩子为什么会这么善良。”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和爱护，换来这样干净懂事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愧疚……”
　　不知何时，电话那端静了下来，黎聿深吸了一口气：“你刚刚问，我们是不是担心关懦知道真相后会埋怨和责怪我们，既然你喜欢关懦，那你也应该清楚，她不会的，不是吗？”
　　桑兰司静了很久才回：“嗯。她不会。”
　　黎聿苍白地笑了下。这是她在这些日子里露出的为数不多的笑容，虽然短暂，但却发自内心：有桑兰司在，至少关懦一个人不会过得太寂寞糟糕。
　　“瞒着她，只是不想她经历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这些，她过去实在太孤单，没有爱，没有关怀，就这样一个人静悄悄地长大了，连发生事故的时候都没有人在身边，到了今天，她好不容易有些快乐的日子，这时候把真相告诉她对她来说就太残忍了……”
　　劝人改变想法从来都很难，桑兰司一直清楚，关季和黎聿有她们的道理，而且经历过深思熟虑更加不可能撼动。
　　可她也是一样。甚至还要更无礼一些。
　　“抱歉，黎助理，我依旧不认可你们的想法，”桑兰司说，“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不太中听，但我希望你能理解。”
　　对着电话那头的黎聿，她一字一句道：“你和关季女士的确很爱关懦，但你们其实并不如想象的那样了解她，关懦远比你们以为的坚强和成熟，我不是在指责你们，但在爱和表达这两件事上，关懦的确要比你和关女士两位做长辈的更像话一些。”
　　“爱要被感受到才算是爱，所谓的替关懦考虑，只是你们单方面的想法，她想要什么、真正向往什么，你们都没有看见。”
　　“现在我把答案告诉你，关懦想要的是被信任、被依赖、被需要，她向往的是陪伴在爱人身边的生活。”
　　“但就在你和关女士决定继续隐瞒下去的那一刻，这两者都被毁了。”
　　“你们不需要她，不依赖她，就连她主动想靠近你们，也被你们一次又一次地推远。”
　　“如果这么说还不够让你们意识到错误的话，我还有个更不礼貌的问题。”
　　关懦的长辈也就是自己的长辈，桑兰司理智尚在，人也很清醒，自知不该向长辈说出这种难听和冒犯话，但话已然到了嘴边，她不打算收了。
　　“关女士要接受的是主动脉瘤手术，风险性极高，万一手术不顺利，你们要让关懦如何面对？”
　　她冷静地问：“一纸讣告，隔洋跨海，短信发给她吗？”


第203章 释然
　　午间，忽然接到美院打来的电话，关懦停下手头的工作，走到收藏间外。
　　“没关系，现在不是很忙，你说吧……校庆？”
　　“对，就在这个月月末，”电话那头，方冬的声音里带着笑，“上次你回校参加交流会，班上的同学知道了都很惊讶，都想趁这次校庆的机会再约一约你。”
　　“院里的老师们也是，最近一段时间你不是也加入了美院和铸钟艺博馆的联展项目吗，有几位教过我们这届的听说你也在，也很关心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一边听电话那头说着，关懦一边点开日程表，简单算了下日子，校庆那两天是周末，联展的工作节奏已经慢下来了，届时自己应该有空。
　　不过用空归有空，她一贯不喜欢凑热闹，还是个社恐，被人当大熊猫似的多少会有些别扭……
　　“关懦，”那头的方冬叫她，“你怎么打算，对校庆有兴趣吗？”
　　咳。
　　“桑野那边你也打电话联系了吗？”关懦问。
　　“啊？”电话那边愣了一秒，紧接着反应过来，“没有，校庆邀请一般由各个院负责，桑兰司和简野是隔壁设计院的……”
　　也对，关懦才想起来，天天和桑兰司待在一块儿，她都快忘了这茬了。
　　“你要是好奇的话我一会儿打个电话给桑兰司问问。”方冬说。
　　关懦忙说不用，桑兰司就在楼上，喊一声的工夫，干什么还要麻烦别人。
　　暂时还不清楚桑兰司是什么打算，关懦便没立刻答应下来，道自己还要再考虑考虑，方冬表示理解，毕竟快到年末大家都很忙，来不了也是情有可原。
　　“你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好，再见。”
　　挂断电话，关懦原本打算回去继续工作，一看手机时间都十二点了，不如先找桑兰司吃午饭去。
　　毫无事业心的关老师就这么撂下工作乐颠颠地上了楼，到二楼，关懦在客厅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又去卧室看了眼，依旧没瞧见桑兰司的身影，猜到桑兰司应该在书房，关懦拿着外套过去，到门口听见里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桑兰司在和谁打电话。
　　门楣上的风铃撞出清脆的声音，书房窗边正在通话的桑兰司回头，眼神顿了下。
　　门只开了一半，关懦探出半个圆润的脑袋，眨着眼，嘴巴开合，无声地寻问：桑兰司，你在忙吗？
　　唇角微微扬起，桑兰司点了点头，将手机拿远了些：“没事，进来吧，是 Daisy。”
　　关懦推开门，过来时没发出多少动静。
　　但电话里的 Daisy 光从刚刚桑兰司说话的语气就猜到了是谁，笑着问：“这么巧，关老师也在？”
　　“嗯。”桑兰司看了眼关懦，后者在收藏间里忙了一上午，估计是有点热，外套脱了，里头就穿着件薄软的毛衣，还是v 领的，锁骨都露在外头，这会儿窗口有风，桑兰司便眼神提醒关懦把外套穿上，小心着凉，“你继续说吧。”
　　外套穿好，关懦顺便听了一耳，两人应该是在聊画廊明年春季展的安排。
　　对工作上的事不怎么感兴趣，关懦没继续听下去，扭头，看见书桌上摆着个开了盖的牛皮纸收纳箱，应该是桑兰司找出来的，好奇地走过去。
　　“……嗯，回头我会让简野联系你，回见。”
　　电话结束，桑兰司回头，收了手机走过去，“这里面都是你的东西？”
　　关懦侧目，白皙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把手里的钥匙扣放回箱子里，“我从小就丢三落四的，很多东西用着用着就没了，能留下来的是少数，就干脆都没扔，把能保存的都找箱子给收了起来……这一箱装的好像是我读大学时候的东西。”
　　“是，”桑兰司把一旁的纸盖给拿过来，让她看上头当初她自己手写的“入库”时间，“大学四年就攒了这么点？”
　　关懦脸一红，“不少了……”
　　当时发现四年间留下来的物件能足足装满一箱她还得意了好久。
　　40x40的箱子，又没什么大件儿，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关懦象征地扒拉了两下：发黄的钥匙扣，断了一截的耳机线，缺了键的游戏机……都是些二手市场上都卖不出去的小破烂，当面晒出来怪让人尴尬的。
　　桑兰司瞧上去却很感兴趣的样子，顺手把刚刚被她放下的钥匙扣拿出来，端详着上面的图案，问：“上面的卡通图是你画的？”
　　关懦抻过脑袋看了眼：“好像是。”
　　“这是两只——”桑兰司研究着，“长翅膀的鳄鱼？”
　　“你居然能看出来？”关懦眼睛一亮。
　　画得这么逼真，想看不出来都难吧？
　　桑兰司挑着眉将钥匙扣放到她手里，点评了四个字：“很有童心。”
　　关懦一囧，把钥匙扣拎起来晃了晃，看着上面已经褪色的两只沼泽小狗，小声嘀咕：“我觉得挺可爱的……”
　　纸箱里还有很多随身物什，桑兰司低头清点着，应声说：“嗯，我也觉得。”
　　关懦立刻看过来：“你也喜欢沼泽小狗？”
　　桑兰司头也不抬：“我说你。”
　　“。”
　　放下钥匙扣，关懦挪过来，贴着桑兰司的胳膊，很是腻歪地问：“桑兰司，你在找什么？”
　　桑兰司听出她语气里的荡漾，轻笑了下，手下的动作不紧不慢：“你那么喜欢拍照，没留下一两本相册？”
　　“相册？”关懦回答，“有，但是在不在这儿。”
　　桑兰司扭过头。
　　“出院搬去你那儿的时候，我把相册也一起带过去了，”眼神微微烁动，关懦问，“你想看？”
　　桑兰司看着她，少顷，慢声道：“就是好奇，你以前一直是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孤独，有没有难过的时候。”
　　“一个人吗？”关懦想了想，“偶尔也会有，不过习惯了也还好。”
　　“习惯？”
　　她点了点头，但感觉自己这么说好像有些矫情，于是便把头低了下去，看着装在箱子里的那些象征着漫长时间和过去的一个个物件，徐徐道：“一个人久了，就算孤独也会慢慢习惯……就好像吃惯了甜就不觉得甜，吃惯了苦就不觉得苦，人总是会成长，也总是会遗忘，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其实就是“释然”二字，人生要经历那么多琐琐碎碎，可归根到底唯一的课题就是如何活下去，关懦不喜欢为难自己，她选择的是自由和开心这一条路，那就要学会主动放下那些束缚自己、让自己不开心的事物。
　　孤独就是其中之一，关懦愿意坦然地接受它，但并不会为它停留太久，比起泥陷于埋怨和自怜，她还是想活得更洒脱和帅气一些。
　　“对吧？”
　　她看向桑兰司。
　　后者很久才回应：“对。你很聪明。”
　　“聪明”这两个字从桑兰司嘴里说出来总感觉很暧昧，关懦无声地垂下眼帘，仍能桑兰司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和从窗角晒进来的阳光一样，温温热热的。
　　害羞了，关懦只好动手翻箱子，口不应心地说：“已经十二点多了，要不我们收拾收拾去吃饭吧，别墅区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菜馆，我带你去，刚刚方冬还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回校参加校庆……”
　　桑兰司失笑，从旁拿起纸盖，正要盖上，关懦忽然发出新奇的声音：“这个杯子居然也在，我还以为被我弄丢了。”
　　桑兰司看过去。
　　关懦在箱子最底下扒拉着，掏出了一个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的保温杯，眼睛一下子弯起来，迫不及待地递给桑兰司看。
　　“这是我刚上大学的时候黎姨回国看我顺便给我带的，质量特别好，我用了好多年。”


第204章 放心
　　朴实无华的一款保温杯，走的是实用路线，上面各式各样的贴纸还是后来关懦自己 DIY 的，满打满算已经过去了十年，脱落的脱落，掉色的掉色，但在关懦眼里依旧跟宝贝似的。
　　“我去接点水，看看还能不能用。”
　　去隔壁接了点水，关懦心满意足地回来，告诉桑兰司没问题，无异味也不漏水，估计还能再用上十年。
　　桑兰司看她爱不释手，思索着问：“对你来说很珍贵？”
　　“嗯。”关懦肯定地应声。
　　“因为是黎助理送你的？”
　　“有一部分的原因吧，”关懦新奇，“很少有东西能被我用这么多年还在，以前读书的时候它也被我弄丢过几次，但总是能机缘巧合地再找回来……”
　　这次也一样，她还以为杯子早就在搬家过程中被弄丢了，没想到又一次被找回来了。巧合到这种程度，只能用缘分来解释。
　　一下子被勾起兴趣，关懦也不惦记午饭了，兴冲冲地在箱子里翻找还有没有别的，桑兰司在旁拿起杯子，看着上面的斑驳败色贴纸，眼底清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到底没再找出别的老物件，不过能得到一个意外之喜也就足够了，关懦从来不多贪心。
　　下午也还是泡在楼下的收藏间，两幅画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晚上回澜景庭时关懦的腰和脖子都是酸的，晚间她把作品状态发给了Daisy，Daisy 立刻打电话来跟她道谢，商定了签合同的时间，还约她和桑兰司有空一起聚一聚……
　　洗完澡，桑兰司半湿着头发从洗浴间出来，关懦的电话已经打完了，正趴在沙发上玩手机。
　　茶几上摆放着从画室带回来的保温杯，桑兰司看了眼，拿着干毛巾走到关懦身边，擦着头发问：“在给谁发消息？”
　　“黎姨。”
　　桑兰司一顿，看过去。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黎姨，”关懦腾过身，举着手机幽幽地说，“黎姨也没想到我能把她送我的杯子保存这么久，问我是不是一直压箱底没用过……”
　　桑兰司淡笑，手上的动作逐渐慢下来，“黎助理还说别的了吗？”
　　“还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不过她好像有点忙，刚刚跟我说有些事情要去处理，等下次再给我打电话，”关懦抱着枕头笑，“就快到年末了，我妈之前说公司的新项目部门半年就能步入正轨，估计还有一两个月她和黎姨就回国了，等到下次联系，应该就能见面了。”
　　桑兰司垂眼，想到上午那通电话的最后，黎聿客套的回答：
　　[桑小姐，我会把你的意见转告给关总，让她再好好考虑的。]
　　大概是她的那一番话太过锥心和刺耳，最后黎聿连声招呼也没打，声音一落就挂了。
　　抵触的态度不言自明。
　　桑兰司可以理解，也并不介意。她没有别的目的，只想让关季改变原来的想法。
　　但目前来看，希望似乎很渺茫。
　　屏幕上敲了几下，一抬头，发现桑兰司的神情有些异样，关懦一愣，轻轻放下手机：“桑兰司……怎么了？”
　　桑兰司抬眼，“嗯？”
　　关懦换了姿势，在沙发上半坐，直起身，靠近桑兰司，仰着脸，再三确认她的表情：“你不高兴？”
　　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关懦越来越敏锐了。桑兰司弯了弯唇，松开手，把毛巾递过去：“不想擦头发。”
　　桑兰司这洗完澡不爱吹头发的坏习惯估计一辈子也改不了了，关懦舍我其谁地想，改天自己必须得找 Tony 老师学一学相关的技术，否则桑兰司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给薅秃了。
　　“你为什么不爱吹头发？”轻擦着手下润软的长发，关懦好奇地问。
　　“懒，吹头发很麻烦。”
　　一站一坐，桑兰司的姿势很放松，没有刻意挺直腰，肩线垂平，差不多到关懦小腹的位置，说话时的气息恰好落在关懦腰间，有睡衣阻挡，感知得不算特别明显。
　　“那以后洗完澡就都让我来帮你吹？”
　　“你想帮我吹？”桑兰司抬头反问。
　　头发已经擦得半干了，关懦的技术有点差，把她的额发弄得一团乱，但就是这么凌乱的一抬眼，雪白的脸上氲着浅薄的潮气，眸色淡而幽，更容易引人遐想翩翩，关懦心动地颔首，保持着矜持，只回答了一个字：“嗯。”
　　桑兰司湿发的时候美得惊人，她完全赚到。
　　“每次都帮我？”桑兰司问。
　　关懦继续捣头：“嗯嗯。”
　　“那你就要一直待在我身边了，”桑兰司道，“万一我出差，三五天不回来，你也要跟我一起去？”
　　三五天不回来？
　　关懦想了想，感觉自己应该受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分离，扭捏地回答：“也不是不行……”
　　桑兰司笑了，这么荒谬的要求也就只有她这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才会答应，“你真的是……”
　　“反正我总会在你身边的，”关懦浅笑，“一直都在。”
　　桑兰司仰头，感受着发间轻揉的力气，笼着水汽的眼眸有些深邃，许久都没再说话。
　　注意到她的安静，关懦的视线落下去：“怎么了？”
　　“没什么，”桑兰司出声，看着她的眼睛，神情柔软，“亲一下。”
　　“……”
　　耳根覆上浅浅的红，关懦低下头，在桑兰司唇角啄了下。
　　亲完，她象征性地退了一两寸，果然下一秒桑兰司又重新把她拉了回去，仰颈继续和她亲吻。
　　吻得很深，但并不激烈，每一下的探入都充斥着用言语无法表达的柔情，缠缠绵绵的。
　　在画室弯腰勾背忙活了一整天，回来后也没怎么休息，关懦的腰已经不能再继续支撑更长时间的弯曲动作，桑兰司的手就伸到她腰后，一边吻着，一边将她拉到怀里，让她分开跨坐到自己的腿上。
　　关懦脸庞一热，被这姿势弄得不好意思了，手里的毛巾差点没掉下去，“桑兰司……”
　　桑兰司亲了下她软红的唇角，坐在沙发上搂着她，蹭着她的鼻子说没关系，这样抱着她的腰能轻松点。
　　“腰还疼吗？”
　　关懦扶着她的肩坐稳，“不疼，只有点酸。”
　　“我帮你摁摁？”
　　“不着急，”关懦看向她的头发，“你头发还湿着，我先帮你擦干吧，凉久了会头疼……”
　　桑兰司应允了：“嗯，擦吧。”
　　“……就这样擦？”
　　“不方便？”
　　也不是不方便……
　　毛巾重新整理好，关懦拢住桑兰司的发尾，擦了两下，动作十分严谨，完事儿含蓄地点点头：“可以。”
　　桑兰司低笑，扶住她的腰，仰头继续亲她。
　　明明不到十分钟就能把头发弄干的，硬是拖拖拉拉地花了半小时，一会儿这个心动了，亲一下，一会儿那个被可爱到了，再亲一下。
　　头发终于吹干，关懦的嘴巴也肿了，看上去更好亲。等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桑兰司又靠过来，关懦意外地环住桑兰司的脖子，低头回应着、朦胧地想，桑兰司今晚好像格外黏人。
　　……虽然平时也很黏人，但今晚要比之前都更明显，状态更容易被察觉。
　　亲吻之间，关懦的手滑下去，触碰到桑兰司修薄的后背，温柔地顺了顺。
　　桑兰司的眼睫一抖。
　　唇瓣分开，桑兰司睁开眼，看见关懦脸上的表情，唇边轻轻翘起：“嗯？”
　　依旧是跨坐在她腿上的姿势，关懦稍稍抬身，捧住她的脸，“……不用担心。”
　　“……什么？”
　　“不用担心我的家人。”
　　桑兰司的眼神在那一刻出现了一秒的停滞。
　　“我妈不会不喜欢你的，”关懦说，语气很轻柔，“她一向都很尊重我的决定，也清楚我不会随便对待感情，而且当初你和她接触过，你一定知道她是什么性格，她最欣赏你这样优秀、果断，还有事业心的人，对吧？”
　　灯光洒落，桑兰司的眸色就像一面薄浅的湖，当平静被打破，无数的涟漪泛开，关懦就成为了掉落其中的一枚叶子，以及轻盈的、触手可及的执念。
　　腰间的力气忽然变重，关懦愣住，没想到桑兰司会突然抱得这么紧，迟疑了两秒，她摸摸怀中，不确定地问：“桑兰司……你不是在担心我妈妈吗？”
　　单薄的身躯里却藏着有力的心跳，耳畔震动，桑兰司的喉咙滚了滚，发出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否正确的声音：“……是。”
　　噗。
　　得到肯定的答案，关懦不由忍笑：“你相信我，我妈她真的会很喜欢很喜欢你的。”
　　不夸张的说，其实桑兰司看上去比她更像是关季的女儿，尤其在对待人和事物方面的性格简直一模一样，只在感情上有所不同。
　　比起关季，桑兰司的感情显然更加具体和浓烈，居然还会有不被长辈接纳这样可爱的想法。
　　“真的吗？”
　　桑兰司的呼吸抵在她心口，薄弱的一层，温度却很高，关懦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抱着桑兰司软绵绵地晃了两下：“放心，真真的。”


第205章 腻歪
　　从高中喜欢上桑兰司那一刻开始，关懦一直觉得桑兰司是个内心十足坚定、永远不会为外界而动摇的人，直到桑兰司在一起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从前对对方有那么多的误会。
　　原来桑兰司也不总是成熟，也会吃醋，会嫉妒，会像个孩子一样无理取闹地博取喜欢的人的注意。
　　同样的，也会失落，会不安，会在不被人知晓的角落掩埋自己的心事，只把可依靠的那一面留给身边人。
　　工作日的清晨，关懦起得比平时早一些。
　　桑兰司醒来后睁开眼才发现床畔空了，关掉闹钟起床，一出房门就闻到了早点的香气。
　　到餐厅一看，早餐都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谷粥蛋奶点心蔬果一条龙，还摆了很精致洋气的盘，连碗筷都擦得发亮。
　　一大早没睡醒还以为进了哪家高级餐厅，桑兰司活动了下脖颈，穿着睡衣松散地来到厨房门口。
　　天气晴好，窗外的日头还未升起，光线明亮而温和，辛勤的田螺姑娘还在里头，摘了围裙正在洗手，头发低挽，背影很俊俏。
　　咚咚，桑兰司抬手在玻璃门上敲了两下，那颗勤快的脑袋转过来，甩甩水，明亮地叫了她一声：“桑兰司，你醒了。”
　　“嗯，刚醒，”桑兰司走进来，起床气没消，脸上有股淡淡的懒色，嗓音也沙沙的，“怎么起这么早……饿醒的？”
　　关懦抽了张吸水纸，“没，昨晚睡得早。”
　　说得好像她们俩昨晚睡的不是一张床一样，桑兰司还想再问两句，关懦转眼已经把手擦干了，推着她来到餐桌边，问她感觉早餐怎么样，看着有没有食欲。
　　平时只有有空，做饭都是两个人一起，一段时间下来关懦的手艺明显有进步，看着桌上的粥点沙拉，桑兰司不吝啬地点头表示肯定：“很好。”
　　就是份量有点儿多，吃完估计要塞一两片消食片。
　　“那你快去洗漱吧，”关懦跟在她身边催促，“一会儿粥我帮你盛，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
　　起床才几分钟，人还没清醒，又稀里糊涂地从餐厅被推到了洗浴间，站定到镜子面前，桑兰司余光一瞥，发现连要换洗的毛巾衣物都被叠好了放在一旁的置衣架里，正要说话，一旁的关懦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塞进她手里，紧接着双手捧起她的下巴，重重地在她的嘴巴上亲了一口，“我先出去了。”
　　“……”
　　出去时，关懦贴心地把洗浴间的门给带上了。
　　捏着牙刷，桑兰司站在原地反应了几秒，感觉唇上的触感还没完全消散。
　　……大清早的，这么热情？
　　和 Daisy 约好了，关懦今天要去画廊签艺术节的合同，材料齐全，手续也很简单，不出意外的话上午就能办完，早餐时关懦旁敲侧击地问：“工作室今天忙吗？”
　　桑兰司拉开椅子在对面落座，洗漱之后换了身上班的衣服，腕表也戴上了，一身行头齐齐整整，“有点，”她说，“电视台那边有几个编导要过来开会，简野不在，我得帮忙应付，还要准备项目会的材料。”
　　“简野又不在？”关懦好奇，“上礼拜市北的活动不是结束了吗，工作室又有新项目了？”
　　“私人行程，”桑兰司斯文地吃着早餐，“北陵有个老同学结婚，她周末飞过去送红包去了，今天就回来。”
　　“噢……”
　　“有事？”桑兰司问。
　　“没事，”关懦抬眼，关怀一笑，“就是想多陪陪你。”
　　桑兰司一挑眉，停下了喝粥的动作。
　　“来工作室陪我上班？”
　　“嗯，不过既然忙就算了，”对面羞涩地说，“还是等下一次吧。”
　　“……”
　　桑兰司若有所思。
　　可能是入冬之后昼夜温差大，关懦这颗青涩的苹果突然甜得齁人。早上桑兰司送她去画廊，抵达喷泉广场，车辆缓缓停稳，关懦在副驾驶解安全带，桑兰司打开手机看了眼行程，想看看能不能把下午的会议安排再调整一下，时间往前挪挪，身旁忽然甜甜地叫她：“桑兰司。”
　　“嗯？”
　　桑兰司抬头，手机还没放下，眼前就一暗。
　　关懦坐在副驾驶座上探过身，胶漆漆地凑过来亲她。
　　早上刚醒的那几分钟脑瓜子可能还有点跟不上，这会儿开车都开半个多小时了，桑兰司反应很快，立刻揽住关懦在她腰上托了一把，同时仰头回吻，把手机丢到了一边儿。
　　吻了足足两分钟左右，车厢里的温度腾升了两个点，幸好停车的位置没有正对广场，没多少人和车流经过，否则余光一扫就会撞见车窗里的亲热场面。
　　也是第一次在外这么开放，分开时关懦的脸颊浮着红色，唇上有水光，眼睛也潮润润的，桑兰司莞尔，抽了湿纸巾帮她擦拭唇角的痕迹，好整以暇地问：“怎么回事，今天这么热情，不打算上班了？”
　　“要上的，要上的……”
　　羞涩但热情的关同学终于开始挪动自己的大驾。
　　找随身物品时她还不忘要牵着桑兰司的手，等到包和手机都找齐，时间也很晚，终于要下车了，关懦忽而又再度折返回来，在桑兰司的右侧脸颊上亲昵地啵了一口，“桑兰司，要不我晚上去工作室接你下班吧？”
　　“。”
　　桑兰司现在是真有点不想去上班了。
　　“那你开完会给我打电话，”站在车窗外，关懦晃着手机说，神色相当诚恳，“我打车过去工作室很快的，十几分钟就到了。”
　　开车回家也才十几分钟而已，从家里打车去工作室，再从工作室开她的车一起回来，这哪是接下班，分明是没事给自己找事。但桑兰司还是浅笑着点了头：“知道了。”
　　“那我走了。”依依不舍、腻腻歪歪、摇摇摆摆的。
　　“嗯，上去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悦目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桑兰司抬起眼帘，看了眼前视镜，光顾着给关懦收拾体面，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衣领压皱，嘴巴到现在还红着。
　　对镜把自己收拾规整，手机屏幕亮了，关懦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桑兰司，我到画廊了。】
　　【[亲][亲]】
　　对着屏幕上那两个亲亲的表情包看了半天，桑兰司沉思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冬天到了，就连玉米和玉兔都不怎么打架了，每天磨磨蹭蹭地挤在一块儿晒太阳腻歪。桑兰司觉得自己的想法或许有些不太正经，但依据情侣间的常识来看，完全合乎情境。
　　——热情如火，关懦是不是在向她邀请些什么？


第206章 在家
　　上午两边都有正事，上班的上班，签合同的签合同，互不打扰。
　　临近中午，小福来办公室送材料，发现桑兰司还坐在办公桌后看策划案，关心地问了一句：“总监，中午了，你不去吃饭吗？”
　　“你们先去吧，”桑兰司移眼看了眼腕表，“方案还剩几张，我看完了再过去。”
　　今天工作室虽然忙，却也没到连饭都没时间吃的程度，桑兰司未免也爱岗敬业了。
　　小福不意外地叹气：“好的，那您注意休息……”
　　门关上，环境重新陷入安静，桑兰司看方案时有做标注的习惯，办公室里便间或响起沙沙的写字音。
　　快结束时，撂在桌边的手机忽然响了。
　　桑兰司暂时放下工作。
　　把手机拿过来，划开屏幕，是关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小狗表情：[探头]
　　桑兰司看着，眼底一潋，指尖敲了几下：【忙完了？】
　　嗡。
　　【关懦：忙完了。】
　　【桑兰司：还在画廊？】
　　【关懦：在回家的路上[图片]】
　　图片是刚拍的，桑兰司点开，是市南那边一条地标性的艺术路，看样子关懦应该刚上车不久，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到家。
　　她干脆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拨号铃声嘟嘟地响了没几秒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人声，一开口，清清澈澈的：“喂，桑兰司。”
　　忙了一上午原本还有些累，听见关懦熟悉的声音，桑兰司的神经蓦地一松，一丝不苟的状态渐渐舒缓下来，坐在办公桌后慢悠悠地晃肩，“才上车？”
　　“嗯，画廊今天有个文化活动，签完合同我多待了一会儿。”
　　“午餐呢？”
　　“还没吃，”那头道，“我现在还不怎么饿。”
　　“是不是早上吃多了？”
　　面子一戳就破，电话里关懦顿时支吾住，小半天才弱弱地答应了一声：“好像是……”
　　特地起了个大早准备的早餐，一点没浪费，全进了肚子，能不撑吗。
　　桑兰司抵着椅背发出笑声。
　　“你呢，中午了，还在工作？”关懦讪讪地问。
　　策划案摊开在桌上，只剩下最后的两页，桑兰司扫了眼，想了想，放下笔，自然而然地将文件夹给合上了。
　　“没有，在休息。”
　　“不去吃饭吗？”
　　“不着急，”桑兰司说，“我现在也不怎么饿。”
　　“那你现在在办公室？”
　　“嗯。”
　　“白助理也在？”
　　“小福和楼下的同事都出去吃午饭了，”桑兰司的视线在办公室里转过一圈，“办公室里就我一个。”
　　“那……”
　　电话里的语气缠绵起来：“我们打视频电话？”
　　视频电话接通，屏幕上露出关懦清隽的脸庞，戴着耳机坐在车内，一双温润的眸子专注地瞧着镜头，一看见桑兰司就弯起来——
　　“……合同都签好了，过几天画廊会派人过去取画，我还得再回画室一趟，也不会耽误多久，半天的时间就够了。”关懦道。
　　车上还有司机，视频开了十多分钟一直在聊工作，也不会觉得无聊，桑兰司撑着脸颊，点点头，瞧着屏幕那边，唇边一直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在笑什么？”关懦终于问。
　　桑兰司笑和不笑的时候完全是两种感觉，很难不叫人注意。
　　“好奇。”
　　“好奇什么？”
　　当然是好奇她今天为什么这么热情，但就这么直说出来未免太没有情趣了，桑兰司想了想，丝滑地回答：“晚上你想不想出去逛一逛？”
　　屏幕当中的关懦眨眨眼：“啊？”
　　“下班之后也没什么事，”桑兰司提议，“出去约个会，吃个饭，看看电影。”
　　晚上……
　　关懦眼神微移：“这些在家里不也能做吗？”
　　“在家？”
　　“对呢，”关懦开始胡说八道，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最近降温，晚上出去会很冷的，工作日期间街上也不怎么热闹……”
　　好了，桑兰司基本可以确定了，关懦今天确实有些想法——而且是必须要留给夜晚的，充满了遐想的空间。
　　耐心听关懦胡扯完，桑兰司颔首，很是认同地说：“好吧，既然这么无聊，那晚上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待着。”
　　关懦忙不迭应下，随后又想到什么，补充问：“那你晚上回来之后还要加班吗？”
　　“当然不用。”
　　嘴巴一抿，关懦欣然地点头，收敛着自己的表情：“好。”
　　下午开会忙忙碌碌，日落后桑兰司给关懦发了消息，等关懦到工作室时手头的材料刚好做完，也正好快到下班点。
　　一回生二回熟，工作室的员工见到关懦都不起怪，得知她过来找桑兰司一个个的更是兴奋，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打着哈哈说总监马上就下来了我们先走了云云。
　　关懦对这些表情毫不陌生，有段时间简野对待她和桑兰司也是这种反应，因而回家的路上她很疑惑地问桑兰司，工作室的员工是不是发现了她俩之间的关系并不一般？
　　“应该都知道了。”
　　关懦惊讶：“怎么知道的？”
　　红灯还要等很久，等得无聊，桑兰司把她的手拉过来捏着玩，细白的手指感觉极好，像在捏蒸过的长条年糕，温温软软的，很有食欲。
　　“看我对你的态度就能猜到了。”桑兰司说。
　　关懦不由陷入了沉思。
　　难道桑兰司平时对外表现得很明显吗？
　　“否则 Daisy 怎么会把我当小三。”桑兰司轻飘飘地说。
　　关懦一囧，没想到她居然还惦记着这茬，好记仇。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我更喜欢你，”桑兰司挠着她的手心，“所以你要不要反思一下自己？”
　　“……”
　　关懦配合地捣头：“反思，反思。”
　　入冬后昼短，到澜景庭天色已经黑了，下车后桑兰司要去超市买点东西，关懦跟着一起，过程中掏出手机看了两次，桑兰司见状问她是不是有事，关懦快速关掉屏幕，说家里的冰箱好像空了，晚上做饭缺点食材，得去买点儿。
　　人都在超市了，买个菜不是顺手的事。
　　桑兰司道：“现在就去吧。”
　　说着就要领着她往超市另一边的食材区去。
　　关懦眼疾手快地把人拉住，“我自己去就行了。”
　　说完迫不及待地将桑兰司推到货架旁，贴心地发表建议：“你不是还要挑毛巾吗，挑个好点儿的，不然冬天用着不舒服……我买完就回来。”
　　脸色正正经经，仿佛内心毫无小九九。
　　桑兰司歪头看她，须臾，眉一挑，欣然应允：“行。”


第207章 超市
　　挂断电话，关懦用上了学生时代跑八百米的速度奔回了楼上。
　　配送员已经在十三楼的门口等候多时了，见到面后核实了关懦的身份，又对了一遍刚刚通过话的电话号码，这才放心地将花束交给她，“麻烦您在这边签个字，确认下签收信息。”
　　“好，辛苦了。”
　　飞快地签了字，关懦将签收纸交换给配送员，待配送员离开，楼梯间传来叮的关门声，她才回过头，低头看向怀中。
　　满满的一束海岸玫瑰，单单用手抱着都会觉得胳膊酸，花瓣的形状自然优雅，颜色饱满纯正，一朵朵拥簇在一块儿，像落日下涌动的金海，非常有冲击力。
　　关懦雀跃地摸了下花束的中央。
　　下午她在市中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一家花店有售金色玫瑰的，眼瞧无望了，还是在网上看见了一篇帖子说市北某个专门培育花卉的中心有类似的品种。培育中心位置太远，来回得花两个半小时，只能打电话联系专门的配送员进行配送，本来预计送达的时间是七点钟，没想到钞能力发挥过头提前送达了。
　　不过也好，时间正好，桑兰司下班还没进家门，刚好可以给她一个惊喜。
　　拨弄着花束，手机响了，桑兰司发消息过来，问她在哪儿，不是买菜去了吗，怎么在超市里没找到她人。
　　“我刚刚突然想起来好像有东西落在车上了，去停车场取一下，马上回来！”
　　发了句语音过去，关懦快速拉开家门，进去后把玫瑰放到桌上，又扫了眼桌上的烛台灯盏，脸一红，风风火火地下了楼。
　　回到超市时桑兰司正在食材区闲逛，推着手推车，不慌不忙的。关懦匆忙过来，气还有点喘，平着呼吸问：“我回来了……你都买好了？”
　　“还没，不知道缺点什么，在等你。”桑兰司往她手里看了看，两边都是空的，“不是说去车上取东西了吗，没找到？”
　　“是，”车上没有，关懦睁着眼瞎编，“应该是我记错了，可能落在家里了。”
　　是吗？
　　桑兰司点点头。
　　转身的时候眼底掠过一丝漾开的笑意。
　　回车上找东西，结果车钥匙都没拿。骗小孩儿呢。
　　“桑兰司，你毛巾买好了吗？”超市里人来人往的，推着手推车，两人继续在食材区乱逛，关懦问。
　　“买好了，就在推车里。”桑兰司回答着，目光并不在她身上。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不是说家里的冰箱空了，要买点食材回去？”
　　关懦应了一声，表情不变：“但是你今天不是忙了一整天吗，回去之后还要做饭应该会很累吧……要不我们晚上吃西餐，就不用买太多了，随便两样就行。”
　　“也可以，”桑兰司把刚拿到手里的一盒青菜又放了回去，“你想吃什么？意面，还是牛排？”
　　两个人的晚餐，意面和牛排做起来又都挺简单的，关懦干脆两个都要了。
　　带着几样东西在收银台排队等待付款时，关懦忽然有些不确定，万一桑兰司不喜欢她准备的这些呢，会不会觉得太花里胡哨了？
　　看了看手推车，又悄悄看了眼身旁，关懦纠结地抿了下唇，桑兰司注意到她的视线，一边回复手机里简野的消息，一边问她怎么了，“还有东西要买？”
　　“没，”前头队伍排得老长，后头还有几个结伴的年轻学生，关懦的嗓音非常收敛，含蓄地问，“桑兰司……你觉得在家约会怎么样？”
　　“嗯？”声音太小，桑兰司似乎没听清，往她身边靠过来一些，同时把她的手也给拉住了，“什么？”
　　手牵着手，肩碰着肩，距离十分亲密，关懦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哇趣！”“你看你看！我就说是一对吧！”“你家闺蜜这么手拉手逛超市啊！”
　　耳朵一热，关懦收声，按捺住心情，告诉桑兰司没什么，一会儿上去就知道了。
　　桑兰司没说什么，小会儿，对着手机屏幕出声：“啧。”
　　关懦侧目：“怎么了？”
　　桑兰司把手机递给她看：“简野说家里门锁的没电了，让我帮她买两块电池。”
　　【简野：正好你在超市，帮我顺便买了呗。[猪猪飞吻]】
　　【桑兰司：不买。自己回来买。】
　　【简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遇人不淑重色轻友良心泯灭……】
　　一句不买换来一篇成语大辞典，关懦看得发笑，前面排的队伍还有长长一截，一个人也是等两个人也是等，顺便帮个忙也不费事儿，“你去吧，反正排队还有一会儿，我就在这等你。”
　　“嗯，”桑兰司顺手把手机交给她，“帮我拿着，简野再找我就说我不在。”
　　关懦笑着点头。
　　果然，桑兰司刚走，微信又响了，简野继续发消息骚扰：【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真正的失望，也不是泪流满面……】
　　关懦想了想，模仿着桑兰司平时说话的语气，发了两个字过去。
　　【桑兰司：买了。】
　　【简野：？】
　　【简野：见鬼了。】
　　【简野：无论是谁，我命令你现在立刻从桑兰司身上下去！】
　　关懦：。
　　正想着该怎么回复，远处的购物架旁走过来一人，关懦的注意力都在手机里，没有发现，直到对方走到她身边，喊了她一声：“关懦姐姐。”
　　一抬头，是隔壁1302的邻居，女生单独一个人，也在逛超市。
　　关掉手机，关懦礼貌地回应：“你好，又见面了。”
　　离上次见面都过去快两个月了，女生这次没有表现得特别亲近，目光在她身边转了一圈，问：“你今天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不是，我和桑……”
　　想起对方应该还不知道桑兰司叫什么，关懦顿了下，改口：“我和女朋友一起过来的。”
　　女生一愣，想到什么：“是上次和你一起的那位姐姐……”
　　关懦温和地颔首：“对。”
　　女生笑笑，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关懦心领，估摸着桑兰司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便客套了两句，没打算多聊下去。
　　然而对方看着她，忽然面露犹色，沉默了小会儿，讷讷地开口：“姐姐，你们楼上是不是还住着另一位邻居，和你们互相认识的？”
　　楼上的邻居，说的应该是简野。
　　一栋楼里住着，经常能碰着面，有印象也不奇怪。关懦想了想，应声：“嗯，是有一位。”
　　女生纠结，觉得自己这么做好像有点儿不合适，但想到前几天在电梯间里撞见的场面，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提醒：“姐姐，你女朋友和她之间，好像也很亲近……”


第208章 行动（修 ）
　　脑回路没跟上，关懦愣没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也很亲近”？
　　女生踌躇，注意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有一回我在电梯间碰见她们俩抱在一起……”
　　“聊什么呢？”一道轻淡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桑兰司回来了，手里拿着给简野买的东西，步伐很利落。
　　走到关懦身边，她先轻声和关懦说了一句什么，之后偏过身来，清清冷冷地女生打了声招呼：“你好。”
　　女生一见到桑兰司就止住了声，听见她的问好，脸上的表情越发不自在，僵着眼神干笑地回应，过后看向关懦，称自己还有点东西要买，带着尴尬飞快地走了。
　　“刚刚都聊什么了？”人走远，桑兰司回过头问，说着把关懦的手又牵起来，拉着她往已经缩短的结账队伍前面走。
　　“不知道，”关懦也还疑惑着，摸不着头脑，“问我们是不是和简野认识……”
　　“简野？”
　　“嗯，”关懦回忆，“她还说之前看见你们俩在电梯间抱——”
　　关懦突地卡住。
　　脑子里的某根迟钝的神经突然接上了，她一愣，随后及时收声，沉默地把脸别了过去。
　　桑兰司蹙起眉。
　　……
　　离开超市，先后进了电梯，关懦顺手按下十三楼，等到电梯门关上，无声地压住嘴角。
　　桑兰司拎着东西站在一旁，看着她，也不说话，眼神非常平静。
　　作为当事人之一，也作为伴侣，关懦觉得自己应该表示点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的，”她很宽容地安慰，“误会而已，我肯定不会在意的……”
　　桑兰司依旧安静地看着她。
　　“而且你这么好，怎么可能移情别恋，”关懦一脸真诚地吹彩虹屁，“别人会误会，只是因为她们不了解你，我当然相信你了。”
　　甜言蜜语多少有点用，桑兰司总算出声：“然后呢？”
　　然后？
　　关懦清纯地眨眨眼：“下次再遇到一定好好跟她说清楚。”
　　桑兰司就开始阴恻恻地磨牙：“还有下次？”
　　先是被当成小三，现在又被误以为出轨，谈恋爱还没到两个月就已经遇上两次私生活败坏的大乌龙，人品和道德连连受创，桑兰司能不介意才怪了。
　　出电梯，刚拐了个弯，关懦就被拉住。
　　桑兰司把她往墙边一堵，抬着眼皮子一脸不高兴地望着她。
　　显然，还没哄好，还要她再安慰两句。
　　关懦一点就通，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下，温声道：“开心点好不好……你之前不是还说过，从来都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吗？”
　　桑兰司冷漠地说：“对你别有用心的例外。”
　　“……”
　　差点忘了，眼前这位还是个挑着灯笼都难再找到第二个的超级小心眼儿。
　　“哪有别有用心，”关懦无奈，“只是之前对我有点好奇而已，人家现在已经知道你是我女朋友了。”
　　“怎么知道的？”
　　“直说啊。”
　　“你直接告诉她了？”
　　关懦正直地捣头。
　　桑兰司的嘴角就轻微地掀了一下，幅度不大，也没有再收回去，“你在外面不是一直都不好意思坦白我们俩的关系？”
　　“那是刚开始的时候，”关懦悄然拉住她的衣袖，“第一次谈恋爱，我还没有习惯，很多话以前从没说出口过，所以才不好意思……”
　　“那现在呢？”
　　“现在……”
　　口齿不够伶俐，关懦磨蹭了会儿，觉得言语都太过苍白，还是用行动来证明比较好。
　　转角就是电梯间，刚刚在楼下超市碰到的隔壁女生随时可能上来，宽敞而洁净的空间里，关懦把桑兰司抵在墙边，很豁出去地和桑兰司接吻。
　　装东西的袋子落在地上，被腿碰到发出窸窣的声响，一吻过后，关懦稍稍把人松开，脸红，唇瓣也红，“桑兰司，你不生气了吧？”
　　有幸体会了一把被壁咚的滋味，桑兰司抵靠住身后的墙壁，浅浅地呼吸着，眼底早就融化了，“生什么气？”
　　那就是还不高兴了。
　　关懦再度凑近，手从敞开的大衣里伸进去，搂住桑兰司的腰，家养的小鹦鹉似的一下下地亲啄她的脸颊。
　　桑兰司眼中的最后一丝游离也没了，唇角终于不再克制地翘起来，两条修长的手臂往关懦肩上一搭，不算沉地环着她的脖子，垂下去的手指一会儿捏捏关懦的耳尖一会儿又蹭蹭关懦的头发，对她的撒娇相当受用。今天一整天关懦都很主动和兴奋，应该是捡着钱了。
　　“本来就没生气，”桑兰司说，仿佛刚刚在超市和电梯里一直板着脸的不是她，“只是有点不高兴而已。”
　　关懦停下来，眸光摇晃，搂着她问：“那你现在高兴了吗？”
　　桑兰司矜贵地点点头：“还行吧。”
　　“只是还行？”
　　桑兰司轻哼了声，不置可否。
　　眼中明亮，关懦搂紧她，跃跃欲试：“那，你想不想更高兴点儿？”
　　“什么？”
　　“我准备了一点东西，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正说着，电梯间的方向传来叮的一声，应该是隔壁的女生从超市回来了，关懦敏锐地住口，没有继续说下去，同时下意识地将搂在桑兰司腰间的手抽了出来。
　　桑兰司皱眉，手臂一个用力，把她又给捞了回来。
　　“刚刚不是还说现在不一样了吗？”桑兰司不悦道。
　　关懦：“可是……”
　　可是什么，桑兰司不想听。在任何本该属于她的时间里，她都不希望关懦把注意力分给别人——尤其是让她介意、让她吃过醋的。
　　被桑兰司再次握着后颈吻住的时候，关懦蓦地一抖，与此同时电梯间里响起清晰的脚步声，她的神经霎时也绷住了。
　　只隔着一堵墙，万一对方听见了什么动静，出于好奇拐个弯看过来……
　　“关懦。”
　　唇缝之间逸出极轻的声量，似在提醒她专心一点，关懦的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羞耻心本能地发作，她用力地抱紧桑兰司，恨不得将自己埋进桑兰司的大衣里，彻头彻尾地藏住。
　　但桑兰司的气势很凶，并不给她这样的机会。
　　吻得太激烈，关懦的理智很快就认了输。最开始她还想着要控制呼吸，千万不能发出声音被发现，然而随着唇舌的深入，情绪被刺激产生的多巴胺所占据，脑海中的思绪越来越迷乱，她逐渐沉沦地想，1302在电梯间另一侧的转角，对方如果直接回家就不会经过这边，也就什么也不会发现……
　　甚至，就算被撞见也没关系，情侣之间亲密一点很正常，况且能让桑兰司不再吃醋不高兴，反倒是一件好事……
　　底线就这么一步步后退，退到退无可退，关懦完全抛弃了羞耻心。因而当脚步声靠近，她也没有叫停或者推开桑兰司，反而更加用力地搂紧了恋人的腰肢，以无比堕落而迷糊的方式献上自己无条件的忠诚。
　　直到桑兰司忽然停下来，没等她反应过来，握住她的脖子往怀里一拉，快速将她的脸埋进肩窝，再用大衣挡住她的身体，隔绝掉外界所有的视线。
　　“？”
　　视野突然陷入昏暗，怀中懵懵地喊：“桑兰司……”
　　“嗯。”桑兰司答应了一声，说没事。
　　然后扭头看向不远处，眼神波动，语气微浮，但总的来说还算镇定和体面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楼道拐角，拎着两袋大红色的喜糖，简野恍惚地眨了眨眼。
　　画面刺激过了头，看着眼前紧抱着的二人，她的嘴巴忘了合上：“刚刚……”


第209章 嘿嘿
　　听见简野声音的一瞬间，怀中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无比僵硬，似乎连心脏都不跳了。
　　桑兰司把人抱紧，看着简野，继续冷静地问：“有事？”
　　简野恍惚地抬了抬手：“我来给你们送喜糖……”
　　四目相对，过了一秒，又仿佛一个世纪，桑兰司一动不动，无表情地开口：“还看？”
　　脑瓜子重启，简野伟躯一震，猛地捂住眼睛大喊：“啊啊啊啊啊妈妈我是未成年什么都没看见！！！”
　　“……”
　　腰间的力气都快把衣服给扯烂了，桑兰司听见怀中脆弱到几乎快哭出来的声音：“桑兰司，我不想活了……”
　　几分钟后。
　　宽敞清净的楼道里，三人杵着，心事各自澎湃。
　　脸颊烧烫，耳朵滴血，关懦整个人红得都快赶上过节的灯笼了，不吭声地躲在桑兰司的身边，默默自闭。
　　简野在对面看着她嘿嘿直笑：“关懦，别这么害羞嘛，真没事的……”
　　“啧，”大衣脱下来了，桑兰司也有些微热，一手衣服一手喜糖，不客气地抬眼，“闭嘴。”
　　简野立刻做了拉拉链的手势：okok.
　　终于平复下来，桑兰司侧身观察关懦的神情，确认她只是害羞，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才转过头问简野：“不是晚上的航班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本来是要晚上回来的，但是小秦听说我落地都快十二点了怕我一个人不太安全，就给我改了下午的头等舱，”简野眉飞色舞地说。
　　“喜糖也是小秦特地让我给你和关懦带的，她听说你们谈恋爱了比我还激动，说一定要给你们沾个彩头……”
　　听见自己的名字，躲在一旁消化心情的关懦略微抬头。
　　桑兰司回眸，唇角轻弯了下，慢声和她解释：“小秦是我和简野的大学室友，读书的时候也听说过你的名字。”
　　“听说过我？”
　　“嗯。”
　　“何止听说！”简野迫不及待地插进来。
　　刚想大显八卦本色，被桑兰司一个冷漠的眼神给制止了，她噎住，到嘴边的话只好吞回去，悻悻地点头：“是、是，经常听说，毕竟关懦你在美院很出名的嘛。”
　　关懦腼腆地笑了笑。
　　安静清雅的气质，配着一张薄红俊俏的脸皮，简野看得心痒，想起刚刚撞见的场面，不由地偷瞟了桑兰司一眼，按捺着说：“喜糖也给你们送了，你们晚上应该还有事情要做吧，那我就不打扰了？”
　　“晚上”这俩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楚，在暗示些什么，不言而喻。
　　心情好不容易平静点，一听这话，关懦又有要燃烧起来的迹象，眼神一烁，求助地看向桑兰司。
　　“你还有事？”桑兰司接话。
　　简野惆怅地叹了口气：“唉，孤家寡人的，我能有什么事。”
　　“……”
　　“刚刚参加完别人的婚礼，一个人在家待着怪清冷的，就想过来蹭个饭呗……算了，你们俩上班也辛苦一天了，晚上好好休息吧，享受下二人世界，我回去点个外卖也成……”
　　说着，简野眼巴巴地看向关懦：“没关系的，我一个人一点也不寂寞，一点也不冷。”
　　关懦：……
　　一天到晚整这些没眼看的，桑兰司无情地冷笑：“寂寞就去睡觉，冷了就去开空调，不会开就去看说明书。”
　　简野：？
　　幸好，关懦比较有人性，也更容易心软：“要不，晚上一起吃吧。”
　　桑兰司立刻看过来，眼尾上挑，眼里倒没有不满，只有些询问的意味。
　　关懦用眼神和桑兰司商量了下，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放下心来，浅浅地对简野道：“但是我们晚上打算吃西餐，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
　　“吃得惯吃得惯，”简野心花怒放，“放心放心，我从来不挑食！”如果不是有桑兰司在边上盯着，她恨不能一脑袋扎进关懦怀里喊妈妈。
　　桑兰司嘴很毒地飘过来一句：“某种动物也是。”
　　又白蹭了一顿饭，简野心情大好，才不跟她计较，拎起地上她俩买回来的一袋食材，喜气洋洋地要去开门，到门口才想起来1301的密码换了，回头欢快地招呼她俩快过来。
　　关懦露笑，正想过去，手臂被轻轻拉了一下。
　　“怎么了？”关懦侧目。
　　桑兰司靠近到她耳边，轻声道：“晚上我们吃西餐？”
　　关懦迟钝点头：“嗯。”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为什么要吃西餐？”
　　“……”
　　眼瞳一缩，关懦打了激灵，脑瓜子蓦地搭上线了。
　　来不及细想桑兰司怎么会知道今晚的安排，关懦急忙叫住简野，飞闪地门边：“简野……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回家一趟？”
　　“啊？”
　　摩拳擦掌就等饭呢，简野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桑兰司，“咋了？”
　　桑兰司拿着大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没发表意见。
　　关懦的脑袋飞快运转：“上回你带来的红酒喝完了，能再拿一瓶吗？”
　　“红酒？”简野疑惑，“可桑兰司不是不爱喝酒……”
　　“我想喝，”也不管合不合理了，关懦硬着头皮瞎编，“我一直都想喝的，但是桑兰司不让我喝……”
　　桑兰司在旁微微扬了下眉稍。
　　“今晚在家，正好你也在，没关系的，”关懦转头，“对吧？”
　　桑兰司配合着点了点头，表现出冷淡的样子：“一点就行了，不许喝太多。”
　　“好！”
　　两人就这么默契地你来我往一唱一和，成功将简野这个纯情美少女的给忽悠住了。
　　挠了挠头，简野沉思，随后拍掌一笑，兴奋地说好。
　　“正好我一直都想和你喝两杯……那你们等我，我回去一趟，马上过来！”
　　嗯嗯嗯嗯，关懦连连颔首。
　　——目送简野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转角，关懦吐出口气，然后飞快转过身，按锁，输入密码，开门，开灯，狂奔进家。
　　少见她这么忙里忙慌的样子，桑兰司跟在她身后进门，笑得跟什么似的。
　　门关上，桑兰司在玄关一停，身体里的洁癖小小地发作了一下，“关懦。”
　　“来不及了，鞋我等会儿再换！”那头在餐厅里喊。
　　着急成这样，家里藏定时炸弹了。
　　桑兰司换了鞋，把大衣挂到一旁，走到餐厅一看，眉尖倏然挑起。
　　猜到关懦应该是安排了什么，但没想到这么会精致，桑兰司走到餐桌边把人拦住，看着桌上琳琅的布置，轻声问：“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是，”惦记着简野马上要过来，关懦一边看时间一边说，“本来是想准备烛光晚餐的……”
　　桌上铺了十分漂亮的台布，满桌的浪漫物件，鲜花、薰灯、小雕塑……偏左的多枝烛台还额外花巧思缀了玲珑的水晶吊坠，象牙白的蜡烛坐托其上，层次高低错落。
　　设计出身，桑兰司对光影的布置很敏感，一眼便能想象到，在只有两个人的夜晚，当室内的灯全部关掉，烛台的光芒笼罩着这一方角落，烛光随着她们的呼吸微微摇曳，会是怎样一副动人的光景。
　　“先等等吧。”桑兰司忽然掏出手机。
　　关懦一怔，扭头，问她要做什么。
　　“发消息给简野，让她别过来了。”
　　噗。
　　关懦憋笑，没时间多跟桑兰司开玩笑，简野马上就过来了，得尽快收拾好。
　　两头忙活时两只猫也跑过来，喵喵地绕着桌子和人打转，很能凑热闹。
　　一桌的心意，关懦用一下午的时间好不容易安排的，难度不高，但要花很多心思和精力，结果还没体验就要收了，桑兰司难免有些小怨念。
　　在看见被提前藏进书房里的那满满一束犹如海涛的金色玫瑰时，小怨念一下子变成了大杀气。
　　“以后我们搬去你那儿住吧。”将玫瑰放回到桌上，桑兰司抬头，很平和地跟关懦商量。
　　桌布也叠好放到了一旁，关懦回头，啊了一声，“为什么？”
　　“我怕简野再来蹭几次饭，我会痛下杀手。”桑兰司道。
　　关懦眼一弯，拐过来拉了一下她的手：“你喜欢这些吗？”
　　桑兰司矜娇地点点头：“真的不能让简野别过来了吗？”
　　话音刚落，门铃声响了。
　　只是回去取了瓶酒而已，搞不懂一转眼桑兰司为什么又看自己不顺眼了，准备晚餐时简野灰溜溜地跑到关懦身边来：“桑兰司又咋了？”
　　关懦回头，看见桑兰司坐在客厅里正在插花，脸上不自觉地浮出笑意，回过身来，道：“可能是今天太累了吧。”
　　也是，最近一段时间工作室里确实事多，简野作为老板深刻地反省了几秒。
　　“那你最近呢，也还在忙联展？”
　　“嗯，”关懦浅浅道，“不过工作节奏已经慢下来了，没有之前那么紧迫……”
　　在桑兰司那儿不受待见，简野干脆就待在厨房里了，一面帮忙一面和关懦聊天，说自己这两天也不是故意躲懒去了，老同学结婚远隔千里给她们发的请柬，她和桑兰司至少得过去一个送一送祝福吧。
　　“我当时还问桑兰司呢，她说她要陪你，抽不出时间，我就只好挂着两个人的名字替她去了。”
　　还有这事。
　　关懦愧疚地洗着手：“抱歉，桑兰司没跟我提过……”
　　“正常，”简野大方地摆手，“桑兰司就这性格，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拿主意……你别看我和她已经认识了这么多年，很多事她也从来不主动告诉我的。”
　　手下的动作一顿，关懦偏过头。
　　简野麻溜地清理着桌台，怡然自得：“反正她做什么事都很稳妥，既然靠谱就随她去呗。”
　　水关上，关懦犹豫了下，轻轻开口：“简野。”
　　简野应了一声，扭过头：“怎么了？”
　　“对不起。”关懦说。
　　简野愣了下。
　　“我和桑兰司不是故意想要……”再多的理由听上去都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她抿唇，重新开口，“对不起，我和桑兰司一直瞒着你，我们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关懦的眼神太过认真，简野下意识地站直了些，旋即回过神，又“嗐”了一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怎么了呢……没事啊，桑兰司都跟我说过了。”
　　“你们也是为我考虑，想照顾我的心情嘛，”简野摇头，“又不是故意骗着我的，我没这么小气。”
　　“再说了，你们也没瞒我多久，这不是关系刚稳定下来就告诉我了，又不是等到结婚头天晚上才通知我。”
　　呃。眼神一飘，关懦心虚地看了眼客厅的方向。
　　其实吧……
　　“不过说实话，桑兰司告诉我她和你在一起了的时候，我真以为她在开玩笑，”简野还在傻乐，“我还以为她脑子出问题出现幻觉了。”
　　“关懦，我问你个问题啊。”简野忽然过来戳了她一下。
　　关懦收回视线：“什么？”
　　眼神有些警醒，简野鬼鬼祟祟地瞥了眼门口，压低声音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桑兰司的？”
　　一秒的懵神，关懦的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啊？”
　　简野嗳嗳地试探：“是不是刚出院那会儿就喜欢上了？”
　　关懦一呆。
　　简野立刻就笑了。
　　果然。
　　她就说嘛，ᴄᴛx自己的判断不可能有错。
　　“……你怎么知道？”
　　简野在边上开心得摇头晃脑，都快哼歌了，“很简单啊，要是对桑兰司没有好感，你怎么可能一出院就和她同居，桑兰司这么难伺候，你又不是疯了。”
　　“……”
　　连桑兰司都不知道的事，简野一下子就看穿了，关懦的脸庞又蹭蹭升温，感觉“别有用心”四个字就闪亮亮地贴在自己脑门上。
　　简野看得发笑，一扭头，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嘿嘿地往厨房外跑：“洗个菜可真是累死我了，桑兰司你快去厨房帮忙！”


第210章 酒夜（修）
　　简野以一己之力把桑兰司给骚扰进了厨房。
　　关上玻璃门，隔绝掉客厅方向简野逗猫发出的吵闹，桑兰司走过来，“和简野聊完了？”
　　手上还有水渍，关懦回头，脸上余温未褪，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
　　桑兰司从边上抽了张吸水纸，帮她擦手：“脸这么红，聊什么了？”
　　“也没什么，”递着两只手，关懦扭捏地说，“简野说，她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
　　“她瞎猜的。”
　　“啊？”
　　桑兰司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她的指缝，说：“知道我喜欢你，所以硬把你和我往一块儿凑。”
　　原来是这样，关懦反应了一秒，“那她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喜欢我的？”
　　“一直都知道。”
　　“一直”这个词的范围未免太宽泛了点，关懦有些疑惑，看着桑兰司低垂的眉眼，想了想，不确定地问：“那，协议的事，我们是不是也要告诉简野？”
　　桑兰司抬眼：“你想告诉她？”
　　犹豫了会儿，关懦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对朋友坦诚是一方面，但她也的确还有一些未解决的顾虑……
　　“那就不说。”
　　随手将纸巾丢进垃圾桶，桑兰司温柔地捏捏她的脸颊，轻声叮嘱：“无论什么时候，你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简野，她不会责怪你的，相信她吧。”
　　关懦微怔，和桑兰司对视了片刻，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明亮地点头：“好。”
　　三个人，两只猫，西餐配红酒，晚间的餐厅尤为热闹。
　　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坐下来和人喝酒，关懦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憨，把酒当水灌，真是命大。
　　虽然喝的是热红酒，但考虑到关懦身体不好，简野特地教了她一些品酒小技巧，比如喝之前要先吃点东西垫一垫，一口下去大概要控制在多少的量，间隔多久再续下一口之类的。
　　“最最重要的是不能贪多，”简野笑眯眯地说，“觉得脸热的话就可以停了。”
　　喝多少会脸热，关懦没有准确的概念，之前她都是一口闷的。
　　“杯子里的这些够吗？”关懦好奇地晃了晃手里的高脚杯。热过的红酒有股很不一样的香气，甜甜的，似乎还有淡淡的果香，闻起来味道很好。
　　“太多了，”坐在她身边的桑兰司提醒，“杯底的三分之一就可以了。”
　　杯底的三分之一？
　　关懦沿着杯沿估计了一下，脸上顿时一囧，那不是半口就没了？
　　简野被她的反应给逗笑了：“你就让关懦喝呗，这瓶酒度数不高，我也没给她倒多少。再说就算醉了不是还有你在吗——是吧，关懦？”
　　这话关懦哪敢接，她询求地看向桑兰司，后者大概是被她诚挚而依赖的眼神给感化了，破天荒的没让简野滚，宽从地点了头：“有感觉了就别喝了。”
　　桑兰司口中的“有感觉”，应该是微醺的意思，关懦不清楚自己的微醺线在哪儿，就按照两人指导的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啜，每一口间隔的时间都很长，听她们说话，和她们聊天。
　　简野说话很好玩儿，和桑兰司吵架也很有意思，桑兰司总会淡淡地说出一些很毒舌的字句，简野怼不过就会气呼呼地找关懦唠嗑，然后没唠几句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跑回桑兰司面前刷存在感去了。
　　简野平时总是咋咋呼呼的，但其实性格很豁达，谈到手腕上的伤也没回避或者掩饰，大大方方地挽起袖子说自己早就已经走出来了，现在再看这些伤疤反而还觉得挺光荣，自己居然熬过那段时间活下来了，值得奖励一朵小红花。
　　她还说，桑兰司其实也有过一段这样的日子，只不过从来不和别人提起而已。关懦就把目光转向身畔，语气很慢地问：“桑兰司，你有吗？”
　　支着下巴，桑兰司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喉咙一堵，关懦垂下眼帘，不想表现得太低落。
　　“不过也一样走出来了，”桑兰司轻轻摸了下她的头发，“我也很了不起。”
　　啊！坐在对面的简野立刻发出怪叫，张牙舞爪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好甜好喜欢，还要再看下一集。
　　关懦被她起哄得脸颊发烫，心头的失落一下子全没了，直想把脑袋埋进红酒里。
　　她们还聊了些大学里的话题，说桑兰司在学校的时候如何受欢迎，又如何把表白的人全吓跑了，而即便是这样学校里暗恋她的还是一抓一大把，简直是鹭美的一代传奇。
　　关懦听着听着便想起了很久远的过去，简野说的她都知道，因为她也曾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其实高中毕业表白被拒之后她就发誓今后再也不要喜欢桑兰司的，甚至还剪了头发断发明志，可她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情，从无意中的偶遇，到刻意去寻找桑兰司的身影，再到后来即便没课也想去图书馆里碰碰运气，她变得越来越贪心，也越来越大胆。
　　怕桑兰司厌恶，所以她从来不会将自己暴露在对方的视野范围以内，只在桑兰司不会看见的地方偷偷凝望，而即便是这样，次数多了总会有被发现的时候，没办法，她只能抛下自尊狼狈地离开。
　　十八九岁，她也只是个没完全长大的人，当然会难过、会埋怨，可桑兰司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不喜欢她而已。
　　不喜欢她，但还是会帮章老师代话，问她是不是丢了东西，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桑兰司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只是，不喜欢她。
　　手臂被轻轻碰了下，桑兰司回眸，眸光清亮，神色柔和：“怎么了？”
　　脸庞不知何时笼上了一层红晕，关懦缓慢地张开口：“桑兰司，我想……”
　　忽然注意到关懦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桑兰司一顿，赶在她把“亲亲你”三个字说出口前快速起身，把人往怀里一搂，沉静道：“醉了？我带你回房间。”
　　对面的简野立刻放下酒杯，两手捂眼，鼻孔朝天：“天地可鉴，我什么都没看见。”
　　——结果显而易见了，关懦的酒量，完全是菜鸟级别的。
　　“哒”一声，卧室的灯亮起。
　　关上房门，桑兰司把人扶到床上躺下，拉开被子想盖上的时候，关懦抬起胳膊挡了下，摇摇晃晃地撑起身：“桑兰司。”
　　手臂从被子里神出来，是要抱桑兰司。桑兰司一笑，坐到床畔，倾身把她搂住：“嗯？怎么了？”
　　关懦勾住她的脖子，醉乎乎地挂在她身上，脸庞绯红，小声说：“我想亲亲你……”
　　每回只要一喝醉，关懦就会变得无比直白和坦诚，桑兰司见识过一次，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拿捏到没办法。
　　“才喝了这么点就醉成这样了？”
　　喝了酒，关懦的呼吸都似乎染上了甜甜的香气，桑兰司一边笑着，一边低头，在她湿红的唇瓣上轻柔地亲了两下，“够了吗？”
　　只是亲吻，当然不够……
　　由下而上的角度，关懦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精致，朦胧，带着动人的波光。
　　“桑兰司，我还想……”
　　“还想什么？”桑兰司撑在上方，耐心地听着。
　　唇沿陷下去一角，关懦的眼睫微微扑朔，咬着红唇，她凑到桑兰司耳边，呼出的热气像蒸发的红酒，把嗓音泡得又软又哑：“我想要你。”
　　？
　　桑兰司的心跳在一瞬间可能飙到了两百。
　　回过神，她深吸了一口气，垂眼无奈地看着身下。
　　谁说情场高手一定是身经百战的，关懦这种天真无畏的撩起人来才吓人。
　　“你真是……”
　　嘴上叹着气，桑兰司眼底的笑意却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了。
　　含糊地说完，关懦便地从她耳畔离开，桑兰司却挽着手臂把人又捞回来，抱在怀里，又摸又捏的，同时压着声音轻轻地问：“我也想。可是简野在家里，怎么办？”
　　关懦仰着脸，迟缓地反应着。
　　简野在桑兰司家里，简野一直在桑兰司身边，她好羡慕……
　　“那，我能看看你吗？”
　　“……”
　　不怪桑兰司想歪，上一句说的是想要，下一句又蹦出来个想看，再干净的脑袋瓜子也会岔到些少儿不宜的东西上，“想看……什么？”
　　关懦眨眼，呼吸慢慢地拖长。勾在桑兰司颈上的手一点点松开，再一点点地挪动，捧住桑兰司的脸颊，“想看你。”
　　醉酒思维跳脱，桑兰司理解了半秒，无奈地笑了。
　　怀中的体温很高，桑兰司抬起胳膊，握住抚在颊边的手，放松地将自己的脸庞靠过去，更加亲密地去感受关懦手心的温度，眸光浅浅：“这张脸看了这么久，还没看腻？”
　　关懦不说话，只仰脸望着她，眼神沉溺，仿佛还没睡着就已经进入了梦里。
　　许久，桑兰司轻唤了她一声，“关懦。”
　　关懦晃神：“嗯？”
　　“怎么突然想喝酒了？”
　　“因为，开心，”顿了顿，又迟滞地加了两字，“还有，羡慕。”
　　桑兰司低头：“羡慕什么？”
　　唇角被碰了下，关懦缓缓地闭上眼，“羡慕有人能一直陪着你，还有……一直有人陪你。”


第211章 绮念
　　桑兰司再从房间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餐桌收拾了，厨房也被整理得干干净净，难得简野勤快一次，做完好人好事也没着急走，搬了两张椅子到阳台上坐着，喝酒、赏夜和撸猫，悠哉似神仙。
　　倒了杯温水，桑兰司端着杯子走到阳台，拉开隔壁的椅子坐下：“还没走。”
　　简野扭头：“哟，来了。关懦睡了？”
　　“嗯。”
　　“没喝多吧？”
　　“没差。”
　　喝多喝少都一样，沾酒就醉。
　　“嘿，”简野讨好地讪笑了下，“我今晚是不是打扰你们俩的二人世界了？”
　　桑兰司喝着水瞥过来。
　　简野连忙举手发四：“放心放心，绝对没有下一次了，以后我一定自力更生，离1301远远的！别说亲嘴，就算你俩在楼道里……”
　　桑兰司：“啧。”说什么呢。
　　OK！简野快速地闭上了嘴。
　　玉兔在窗帘底下啃毛线团，桑兰司放下水杯弹了下手，机智的小猫咪立刻抛下玩具跳到她腿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乖乖躺下，把软乎乎的小脑袋交给她。
　　养了一阵子，叛逆期终于过了。
　　“你经常过来也好。”揉着玉兔细软的颈毛，桑兰司淡淡地说。
　　“啥？”简野一脸惊奇地看过来，以为她也喝多了，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
　　“关懦没什么朋友，家人也不在身边，总是一个人，”桑兰司看着窗外的夜色，眉眼沉着，语气静缓，“我也是今晚才知道的，她不是不想交朋友，只是不会。”
　　简野愣了下：“交朋友还要学？”
　　社交圈大到恨不得冲出宇宙，简野当然理解不了她们这类人的想法，回想起关懦睡前呢喃的那句“一直有人陪你”，桑兰司眼底渐渐流淌出收敛过后的柔情。
　　即便习惯了孤独，关懦骨子里还是向往着能有个人能陪伴着自己的，无论亲人，爱人，还是朋友，有个能够与自己交心和分享的身边人，总好过一个人孤单地长大。
　　但从小就疏于人际，关懦太缺乏朋友方面的经验，加上各种对于自我的考量，比如自己太内向，不会说话，不够聪明不够灵活变通等等。以她这样的性格，似乎不交朋友才是最好的，所以慢慢也就不再去考虑这些伤脑筋的事了。
　　“交朋友是两个人的事，她不想给别人压力，也不想给自己压力，”桑兰司说，“看上去是顺其自然，其实也是没办法。”
　　“噢……”
　　这么解释简野大概能理解一点儿，就是担心自己性格不够好，会给人带来负担呗。
　　“这有什么的，什么锅配什么盖，能玩到一块儿是缘分，玩不到一块儿就散呗。”
　　连交朋友都这么认真，关懦还真是怪可爱的。
　　灌了口酒，简野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面露迟疑：“那你是——”
　　“我是单纯看你们不顺眼。”
　　“。”
　　“别人就别人，干嘛把我也带上！”简野叫唤起来，“好端端的我又惹你了。”
　　桑兰司撸着猫，嘴角微扬，欺负人欺负得很爽。
　　哀哀怨怨地嘀咕了会儿，简野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我以后有空多找关懦唠唠？”
　　桑兰司的嘴角瞬间压下去：“想得美。”
　　“嘿，那你不还是想要二人世界吗，”简野看穿她的心思，贱兮兮地笑，“还关懦想交朋友呢，我看哪天要是真有谁主动往关懦跟前凑，你这醋坛子得翻了天了。”
　　桑兰司只回了她一个字：“呵。”
　　简野也回：“呵呵。”
　　一听啤酒就快喝完了，简野晃了两下，挺喜欢里头酒液碰撞的声音，哗哗的，听着就舒服。
　　“小秦的婚礼办得怎么样？”抵着座椅，桑兰司松散地问。
　　“很顺利啊。”
　　“结婚对象呢？”
　　“也挺好，说是高中同学，人品和条件都不错，一个地方的人家里也都互相认识，知根知底的，能托付。”
　　“小秦喜欢吗？”
　　“看上去挺喜欢的，谈了三年，朋友圈里天天发合照呢。”
　　桑兰司点了下头，“嗯。”
　　“咋了，你怕她是被家里相亲给硬塞的？”
　　“现在看来不是。”
　　“哼哼，”简野不禁发出小猪笑，“桑兰司，你啊……”
　　快活地往后一靠，简野叠起腿，悠悠道：“其实这世上大部分人对感情都是将就就行的态度，人心复杂，一天一个变，哪来那么多海誓山盟非她不可？也就只有你这么个死心眼儿才会硬往一个坑里栽。”
　　玉兔睡着了，桑兰司不再打扰它，拿起水，喝了一口：“你以前读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不是年纪小不懂事吗。”
　　“终于知道自己那时候有多蠢了？”
　　简野“哎呀”了一声：“怎么又说我……我说你呢。”
　　“我怎么了。”
　　“你极品啊，”简野感慨，“居然可以喜欢一个人喜欢这么多年，真够罕见的。”
　　……就当这是在夸她了。
　　桑兰司抱着猫，没跟她计较。
　　“对了，关懦知道你喜欢她喜欢这么久了吗？”
　　“不知道。”
　　简野一愣：“你没跟她说？”
　　“嗯。”
　　“为啥？”
　　桑兰司没有接话。
　　“为啥呀？”简野追问。
　　桑兰司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没什么，就是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简野纳闷，“你怕关懦恢复记忆之后会要跟你分手？”
　　桑兰司想给她翻白眼，把关懦当什么人了，“她不会。”
　　“那不就结了，反正不会分手，有什么不能说的？”
　　“为什么一定要说？”桑兰司反问。
　　“废话，你不想让关懦感动感动吗？”
　　“感动在哪儿？”
　　简野一噎。
　　桑兰司等着她的后文。
　　简野想了想：“你换个角度想，如果现在换作是关懦告诉你，她其实暗恋了你十年，你会是什么感受？”
　　桑兰司垂眼，过了几秒，开口：“想杀人。”
　　？
　　简野眼角一抽，立刻挪臀，主动远离危险。
　　“为啥啊？”她一脸费解，“你难道不应该感动得一塌糊涂，连夜带着关懦去领结婚证吗？”
　　结婚证就不必了，已经领过了。桑兰司看着窗外了无波澜地想，比起感动，那时自己更多的感受应该是怨和恨。
　　老天玩她，把她当白痴耍，她做鬼也要做煞气最重的那只。
　　“你这……你这是思想有问题，”简野磨磨蹭蹭地挪回来，“关懦跟你不一样，她才不会跟你似的呢。”
　　“那她会怎么样？”
　　简野发挥想象力，试着猜想：“泪流成河，感动到哭，以身相许？”
　　“……”
　　桑兰司冷漠地发表评价：“土得要死。”
　　简野也觉得有点尴尬，咋这么土味呢：“那我不是没那么了解关懦吗，你了解她，你怎么不说？”
　　桑兰司一顿，突然沉默了。
　　好久都没接话。
　　“唉，”简野一看她表情似乎不太对，连忙打哈哈，“不说就不说呗，反正也不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这也不是故意说谎……”
　　“如果是呢？”桑兰司忽然出声。
　　“啥？”简野的笑声停住，没明白她的意思，“是什么？”
　　“是我故意说谎。”
　　“……”
　　简野觉得自己大抵是喝多应该睡了，耳朵明明听得清清楚楚但却完全不懂桑兰司在说什么，她这说的还是中文吗？
　　“你说什么谎了？”简野茫然地晃了晃易拉罐，“……骗关懦什么了？”
　　桑兰司不语，望着窗外的月亮，侧脸的神情看上去很冷，眉目间隐约还有些孤寂和……脆弱。
　　简野不由皱眉。
　　把简野打发走已经是深夜十一二点钟了，这厮走时嘴里还在磨叽着“你又有事瞒我”“居然还瞒着关懦”“我要跟关懦告发你”云云。
　　站在玄关，桑兰司朝门口微微一笑：“你可以试试。”
　　然后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送客。
　　回到客厅，两只猫早早就回了房间睡觉，桑兰司把阳台和沙发都收拾了，关灯洗澡回卧室。
　　关懦也还睡着，喝了酒，睡得很香。
　　桑兰司上床时的动作幅度并不大，然而一躺下，一旁温热的身躯就自动贴过来，攀住她的腰和肩，迷糊地叫她：“桑兰司……”
　　“吵到你了？”
　　桑兰司还以为把人给吵醒了，结果低头一看，红扑扑的脸蛋抵在她心口柔软处，眼帘紧闭，呼吸悠长，还在沉甸甸的醉梦当中。
　　“……”
　　桑兰司有一刹那的绮念。
　　她又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神仙，被喜欢的人这么亲密地抱着，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晚上她也喝了酒，喝得还不少，洗了个澡心率更是上窜，关懦但凡清醒点儿就能听见她紊乱的心跳……
　　“桑兰司。”
　　罪魁祸首又低碎地喊她的名字，跟上回醉酒一样，睡着了也要说梦话，一遍遍地叫她。
　　真是要了命了。
　　“嗯？”桑兰司抬手，摸了摸怀中关懦的头发，“怎么了？”
　　“想你……”
　　“我不就在这儿吗？”
　　关懦重复地呓语：“想你……”
　　桑兰司想了想，低柔地问：“知道了，然后呢？”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以为关懦又会把一句话重复地念叨，桑兰司只是随口接了一句，却没想到居然得到了含糊的回答：“对不起……骗了你……”
　　抚摸的手停下来，漫长过后，桑兰司又恢复了动作，缓慢地顺着那水一样的发丝，眼中有淡淡的阴影：“没关系，我不介意。”
　　“……”
　　怀中轻动。
　　桑兰司垂眼，安静了几秒，声音逐渐发哑：“关懦。”
　　——以后真不能让关懦再碰酒了。
　　抱着腰把人提到跟前，桑兰司拉了下睡衣的衣领，遮住被蹭开的位置，“醒了？”
　　眼睛半睁不睁的，关懦贴在她的肩边，脸颊红润，睡到一半被弄醒，眼神很迷茫。
　　桑兰司就笑：“还醉着？”
　　关懦惺忪地点了点脑袋。
　　醉了，但是便宜没少占，还会挑着地方摸，怪聪明的。桑兰司用指尖轻轻碰她热乎的脸颊：“耍流氓。”
　　“……”关懦继续戳了戳脑袋。
　　又只会点头了。
　　桑兰司轻笑，靠近，在关懦的唇角亲了一下。
　　亲吻果然比什么都好使，关懦的眼睫立刻颤了颤，迷蒙地喊她：“桑兰司……”
　　桑兰司又亲了亲她的脸庞：“嗯，我在呢。”


第212章 记得
　　深深夜晚，床灯朦胧。
　　关懦醒了，但还醉着，桑兰司便把卧室里的暖气又调高了点，免得她着凉。
　　侧着身，桑兰司支着脑袋，被子只搭到腰间，另一只手抚着关懦的脸庞轻轻描绘，微醺状态下的嗓子沙沙哑哑的，混着慵懒的鼻音，听着抓耳，“早知道还是别让简野过来了，闹腾了一晚上，耽误事……”
　　放在平时，关懦如果听见她用这样的嗓音、这样的语气说话，一定会被当场迷得找不着北，眼下却只是迷糊地睁着眼，看着她，动也不动。
　　桑兰司叹气，凑过去，熟练地亲了一口，人机小关这才迟钝地动了动：“简野……”
　　啧。
　　桑兰司立刻偏头咬了下她的耳尖：“不许叫别人的名字。”
　　关懦听话地改口：“简总……”
　　？
　　桑兰司差点被气笑了。
　　手从被子底下钻过去，握住那截温热清瘦的腰身，摩挲间感到关懦的鼻息渐渐变了，桑兰司满意地勾起唇，“简总怎么了？”
　　关懦不说话了，眼睫轻颤，唇边溢出细喘，氤氲地望着她。
　　桑兰司装不懂：“嗯？”
　　果然，下一秒关懦就唤了她一声，情动地往她颈边靠近。
　　桑兰司原本只是想幼稚地使个坏，但当关懦真的攀吻上她的脖子，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蠢得厉害，到底谁才是把持不住的那个？
　　闭上眼，桑兰司长长地吐息着。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但又似乎什么都能看见。
　　关懦压在她身上，吻她的脸，吻她的下巴，吻她的耳朵和脖颈，唇舌所过，没有一处不烫，没有一处不颤。
　　呼吸和心跳成了同一频率，像被猫踩的钢琴，乱无章法，当睡衣的领口被解开，桑兰司没有阻拦。
　　她实在不想再忍。
　　从早上睁眼起床开始，关懦异于往常的的热情就像块悬在脑门前的胡萝卜一样钓了她一整天，如果不是计划突然有变，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明早请假的打算。
　　偏偏，心思收起来了，她们又喝了酒，关懦醉了还要不分轻重地招她惹她……
　　“桑兰司……”
　　身上，睡衣已经半褪，关懦抵在她的心口最为柔软的那一片，含含糊糊地叫她的名字。
　　桑兰司半睁开眼睛，视线落下去，被胸前的画面刺得眼底一烫，右手绷紧地抬起，插进关懦的发间，骨节凸起地揉摁关懦的后脑勺。
　　卧室里响着若有若无的喘息声，不大，也不彻底，仍隔着厚厚一层距离。
　　桑兰司努力地克制自己。
　　最多也就是这样了，关懦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还醉着酒，指不定下一秒就会载倒睡过去，明天甚至还会断片，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不想还好，越想越气，桑兰司垂眼，盯着胸前看了两秒，突然抓着关懦的头发把人拉过来，借着酒劲用力地吻上去。
　　半分钟后桑兰司才把人松开。
　　顶着张湿红、迷乱的脸，关懦一副被亲懵了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样子，明明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两条手臂却还本能地桑兰司脖子上攀，嘴巴里断断续续地絮叨着：“桑兰司，不生气，不生气……”
　　桑兰司：……
　　理智慢慢回笼，桑兰司揉了揉眉心，两三下理好衣服，好笑而无奈地环抱住怀中。
　　原来乖得让人连火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撒也是一种烦恼。
　　“是你先叫简野的名字的，”抚了抚关懦的后背，桑兰司很没良心地甩锅，丝毫不认为自己酒精上头有错，小发脾气，“被我亲着还叫别人？”
　　“没有别人。”
　　关懦着实被亲累了，陷在她肩窝里，声音微弱：“只有你，一直都只有你……”
　　桑兰司的嘴角就又再次翘起，过了小会儿，才很随意地说：“也有过别人，只是你忘了而已。”
　　“没有忘……”
　　桑兰司一顿，眼皮子落下去，唇角没了笑意。
　　沉默半晌，重新开口：“和宁凝有关的你都还记得？”
　　“都记得……”
　　桑兰司慢慢地收拢手臂，怀抱搂得越来越紧：“那你说什么只喜欢过我，都是骗我的？”
　　关懦闷声：“对不起。”
　　“……”
　　桑兰司知道自己不应该计较的，多少年前的旧事，关懦选择隐瞒大概率只是不想叫她吃醋而已，就算曾经有过好感也早就过去了，现如今自己才是关懦的正牌女友，以及合法配偶。
　　但她这人的占有欲强到扭曲，光是听见关懦说还记得对方，心脏就尖酸到想发狠。
　　熟悉的问题又一次合时宜地杀回脑海：
　　凭什么？
　　宁凝有哪一点值得喜欢？
　　“不记得我，但是记得她，”桑兰司扯着嘴角假笑，“她有这么好？”
　　“……你最好，”关懦醉得糊涂，听话只听得见半句，“桑兰司，你最好……”
　　一声又一声温哑的“你最好”萦绕在耳畔，桑兰司脸色稍霁，但眼中依旧找不回先前的悦色。
　　静了片刻，她慢慢松开手上的力气，把下巴抵到关懦肩头，眼帘垂遮下去，不想再说什么。
　　再嫉妒也没必要把情绪甩给关懦，十年前那副可怜可笑的面目，伤人伤己，她不想再有第三次。
　　久久都没再听见她的声音，怀中不安地挪动，困倦地叫她：“桑兰司？”
　　桑兰司沉缓地应了一声：“睡吧，我在。”
　　关懦却还没有要歇的打算，手臂坚持不懈地攀住她的肩，迷糊地问：“桑兰司，你还喜欢我吗？”
　　桑兰司很淡地笑了下，重新把人搂住，轻柔地拍了拍：“当然。”
　　考虑到关懦当下的状态可能理解不了，她又很直接地补上三个字：“很喜欢。”
　　得到确定的答案，关懦逐渐平静下来，在桑兰司怀中找到安心的位置，被有力的心跳包裹着，呼吸一点点变得均匀。
　　半梦半醒间，口中偶尔逸出几句含糊的碎语：“谢谢……”
　　桑兰司低笑，笑完才摸摸她的脑袋，慢声说：“不客气。”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喜欢我的……”
　　“好巧，我以前也这么以为。”
　　“你谁也不喜欢……”
　　“倒也没这么绝对。”
　　“只有简野一直在你身边……”
　　抚摸的手掌轻轻一停，桑兰司安静须臾，无声地眯起眼。
　　“一直”这两个字在关懦口中出现了太多次，几乎念叨了一个晚上，存在感高得有些异常。
　　她很了解这个词的背后含义——用来掩饰时间、模糊范围，再合适不过。
　　“简野是挺招人烦，”桑兰司自然地接话，“但和我认识也才十年而已，不算很长，没什么好羡慕的。”
　　“……”
　　听不见关懦的声音，约莫是睡着了，桑兰司等待了片刻，明立的眸色有所松动。
　　就在她伸手，打算关灯时，深陷在她怀抱中的关懦搂紧她的手臂，昏沉地换了个姿势，同时逸出在沉入睡梦前的最后一句：“可是……总好过我们……装作不认识……”
　　哒一声，床头灯熄灭，卧室陷入了不见五指的黑暗，以及落针可闻的寂静，却又似乎有无数的声音浮现。
　　[对不起……骗了你……]
　　[没忘记……]
　　[都记得……]
　　呼吸在午夜里长久地蛰伏，数不清过去了多少秒、多少分钟，床头簌簌，似在变换更亲密的姿势。
　　紧接着，便响起一道足够缓慢，也足够克制的嗓音：“关懦，你麻烦了。”
　　-
　　宿醉加持，关懦一觉睡得比往日里的作息多了两个小时，早上闹钟响起时她在被窝里抽了一下，胳膊不情愿地爬出去，在床头胡乱摸索，没摸着，但中途有人帮她关了。
　　那人的气息和体温都无比熟悉，萦绕着淡淡的白茶香，关懦安心地缩回被窝里，蹭着枕头，含糊地喊：“桑兰司……”
　　“嗯，”气息落下来，稳稳地吻在她额头，“继续睡吧，今天不用去画廊。”
　　关懦闭着眼，往下拉了拉被子，把下半张脸也露出来。
　　温热的气息就落到她唇角，亲完，低笑道：“撒娇精。”
　　总之，在桑兰司起床收拾去上班的过程中关懦一直睡着，扮演沉浸式冬眠。
　　等到家里没人，日上三竿了，被窝才堪堪蠕动了下，终于有了要觉醒的迹象。
　　十分钟后，套上拖鞋走出房门，关懦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飘到隔壁猫房，两只猫都不在，她又飘出来，自动导航到客厅，俩毛孩子在阳台上玩毛线球，一见着她就溜溜地跑过来，被她胳膊一揽抱去沙发上吸取灵魂去了。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是项目群里通知，明天要去鹭美开会，让提前准备会议材料；二是简野几分钟前发微信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宿醉有没有头疼。
　　再就是桑兰司的留言，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让她起床记得吃，以及玉米玉兔她已经喂过了，早上可以不用再喂，冬天猫咪不爱动弹，吃多了容易长胖。
　　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手里正在拆袋的猫条，关懦心虚地把袋子又塞了回去，差点忘了，玉米玉兔还要控制体重。
　　猫咪的体重要管理，人也一样，洗澡时关懦掐了掐自己的腰，好像有了点肉感，比之前健康多了。
　　不知道脸上有没有长肉。
　　换了衣服，她把镜子擦干，仔细一观察，长没长肉没看出来，倒是发现自己嘴巴上破了一小块儿皮。
　　怪了，昨天回来还好好的，也不像是上火的样子……
　　对镜疑惑了小会儿，她突然想到什么，脸蛋倏地一红。
　　该不会是昨晚桑兰司趁她喝醉对她做了些什么吧？


第213章 信心
　　简野过来蹭早饭的时候也发现关懦嘴巴破了一块儿。
　　“是不是上火了？”简野挺关心地问。
　　“可、可能吧。”关懦有些磕巴地回答。
　　见她表情不大自然，简野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哎嘿地笑出声。
　　“桑兰司也真是的……”
　　关懦立刻看过来。
　　简野丝滑道：“也不多买点水果在家，冬天干燥，多容易上火。”
　　“……”
　　关懦默默闹了个大红脸。
　　平时在职场内外混迹，人人鬼鬼的，难得遇上脸皮能像关懦这么薄的，一害羞就脸红，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简野总忍不住想逗一逗，但考虑到桑兰司回头可能会把自己弄死，她还是收敛了点，开了两句玩笑就收手，没太现眼。
　　早餐端上桌，简野兴冲冲地拉开椅子坐下，回笼觉刚醒就被关懦叫下楼来吃饭，她身上穿的还是睡衣，忒不讲究。
　　“关懦，这么多早餐都是你做的？”
　　“是桑兰司去上班之前做的，她起得早，”关懦把刚冲好的蜂蜜水端给她，浅笑道，“份量有点多，我一个人吃不完，刚好叫你一起。”
　　宿醉之后喝点蜂蜜水能缓解头疼，这也是桑兰司教的。
　　简野“嚯”了一声，道谢着接过蜂蜜水，“桑兰司跟你在一块儿之后变得这么勤快。”
　　关懦在对面坐下：“桑兰司以前不经常做饭吗？”
　　“很少，”简野喝着水说，“你别看她工作起来这么拼命，其实生活中还挺懒的，加上要在工作室和医院两头跑，也没时间，也就是你搬过来之后她才经常待在家，还有空做做饭享受享受生活……”
　　医院？
　　关懦隔了一秒才想起来，桑兰司平时还要去医院照看自己，的确没多少精力放在生活上。
　　“工作室一向忙，她这个总监当得可惨，什么事都得操心，也没什么假期……对了，关懦，你今天不用去画廊吗？”
　　关懦回神，温声道：“不用，明天要回鹭美开项目会，我下午要准备开会材料，你呢？”
　　“我今天要去画廊跟负责人商量下春季展的事……”
　　按简野的说法，工作室接下来还有的忙，铸钟艺博馆的联展，电视台的文遗项目，绿湾画廊明年初的春季展……加上一些大大小小广告合作和内部的运营企划，真正能消停的日子可谓是遥遥无期，且吊着口气吧。
　　不过换个角度想，能忙起来反而也算是好使，工作室这几年正在上升期，多接触些项目资源总是好的。
　　午间和桑兰司打电话聊天，关懦便提了一嘴，本来在澜市出差那会儿她们还商量着回来后挤出点时间出去逛一逛之类的，现在看来是不太可能了，有空还是留在家里好好休息吧，居家约会好像也不错。
　　“像你昨天安排的那样吗？”桑兰司在电话里说。
　　关懦坐在书房的桌边，微微遗憾：“可惜最后还是泡汤了。”
　　她想的是简野前段时间一直在外奔波，终于有空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把她和桑兰司的事解释清楚，至于约会和二人世界以后有的是时间跟机会，可目前的情况来看她还是考虑得不够全面。
　　“不算泡汤，”桑兰司说，“至少心意我都感受到了。”
　　关懦垂眼，浅浅一笑。
　　“毕竟你昨天那么热情。”桑兰司的语气里也掺进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热情”这个词好像有点……
　　脸上泛热，关懦摸了摸耳根，“其实不是为了约会……”
　　“嗯？”
　　“是想对你更好一点。”
　　电话那头稍顿，随后传来比刚才更加清楚和明亮的声音，桑兰司把手机拿近了，“你什么时候对我不好了？”
　　“没有不好，”关懦接话，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只是觉得，我好像没有给足你安全感。”
　　即便她做到了每天电话、每天报备，一下班就回家，除了工作以外几乎无时无刻不和桑兰司黏在一起，但桑兰司似乎还是有很多心事，总是在担心很多她所不了解的事情。
　　“对吧？”关懦细声道。
　　桑兰司安静了下，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
　　“和我无关吗？”
　　“我的问题，不是你的原因。”桑兰司纠正自己的说法。
　　关懦不由莞尔。
　　“但是我还是对你更好点，想让你知道我其实要比你以为的更喜欢你，也想让你更信任和依赖我一些。”
　　这样的话关懦说过很多遍，桑兰司也听过很多遍，她们明明都清楚对方的底色，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意，但在相处的细枝末节里仍有着刻意回避和过分小心的一部分。
　　不过问是出于尊重，关懦坚信自己的内心，但还是觉得，如果她给出的爱再多一些，桑兰司就会更轻松一点。
　　“我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但起码要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对你的感情都不会动摇，”关懦腼腆地说，“不知道对你‘热情’点有没有用？”
　　“有用。”桑兰司回答。
　　“真的吗？”
　　电话那头似乎是笑了下，笑得很淡，淡到关懦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耐心地等待桑兰司的答复。
　　“真的，”桑兰司说，“不信话的你今晚可以继续试试。”
　　……说的好好的突然蹦出来个“晚上”，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关懦隐隐红温，再联想到嘴巴上的破皮，越发觉得昨晚桑兰司一定是趁她喝醉后做了点什么。
　　都怪她这不争气的酒量，喝醉就断片，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亏大发了。
　　“昨晚……”
　　稍稍酝酿，关懦开口，但声量太小，反而被桑兰司的声音盖过，淹没在通话中，“关懦。”
　　关懦立刻应声，“你说。”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我在担心什么、顾虑什么，为什么不坦白，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你。”
　　很少听桑兰司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关懦蹙眉，“你有你的理由，不一定非要告诉我。”
　　“你不怕受伤吗？”
　　“……受伤？”
　　“嗯，”桑兰司重复了一遍，“受伤。”
　　她的语气有些深沉，有些紧绷，还有些淡淡的烦厌，不过不是对关懦，而是对她自己：“万一我骗了你，隐瞒了一些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绝对重要的，你该怎么办？”
　　关懦的眉心蹙得更深了，对她而言绝对重要的只有家人和桑兰司，除非突然告诉她她其实不是关季亲生的，否则她想象不出有什么事情能对她造成桑兰司口中的伤害。
　　“……我不知道，”关懦如实道，紧接着便跟上下一句，“但如果有，我更在乎的是你为什么要隐瞒。”
　　“是原因太过灰暗，让你没有勇气坦白，还是为了我好，怕我受到更大的伤害。”她说。
　　电话那头的桑兰司蓦地静下来，可能是意外关懦居然会给出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答案——也不完全在意料之外，毕竟关懦的脑回路从来都跟一般人不一样，尤其是在和她有关的事上。
　　“如果是前者，我相信不会的，我了解你，你不会做出任何违背准则的事，”关懦说，“如果是后者，那就更没关系了，既然是为了我好，我当然没有理由再去怪你。”
　　“……即便只是我以为的‘为你好’？”
　　“嗯，”关懦颔首，“即便是你以为的。”
　　说完，关懦就在心里微微地松气，同时心头还有些失笑地泛酸。
　　桑兰司并不知道，在她这些年的成长道路上，即便是单方面认为的“为你好”也很少出现。
　　大学时期的章芮或许可以算一个，但她最终也没有选择章芮为她指引的方向，这并不意味着章芮对她的关心就没有意义，相反，正是因为经历过那段为她好的日子，她才更确定自己想要什么。
　　这样的人，她身边实在太少，少到她此刻甚至感到一丝庆幸，幸好她和桑兰司走到了一起，否则这世上在意她的人就会再少一个，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电话那头还在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还要久，关懦看了眼手机屏幕，没挂，桑兰司只是不说话。
　　“……而且，”她难耐地开口，只是这次没多少底气，“我也有事情瞒着你。”
　　电话里总算有点动静：“什么？”
　　“你还在听？”
　　“在，”桑兰司回答，“在思考你的脑袋是不是真的还没有恢复。”
　　？
　　关懦一呆：“你……你是在骂我吗？”
　　桑兰司一静，两秒诡异的寂静过后出声：“瞎想什么？”
　　“你刚刚不是问我脑袋有没有恢复……”
　　“只是单纯的关心而已。”
　　关懦无声地松了口气，她刚刚说得那么情真意切，桑兰司要是以为她只是脑袋坏了她就要委屈死了，“那我刚刚说的那些——”
　　“听见了，”桑兰司ᴄᴛx应声，心情不错的样子，说话的语气有明显的上扬，“很感动，但是也没有很意外。”
　　感动在于，她好像低估了关懦的决心。
　　但细一想，又的确是关懦会做出的事。
　　这样纯粹到近乎愚钝的真心并不常见，但出现在关懦身上，好像也没那么值得意外。
　　关懦不好意思地垂眼：“这种空话我好像说了太多次……”
　　桑兰司纠正她：“不，你说的每一句我都相信，包括你的承诺。是不是空话我很清楚，我对你有信心。”
　　“……”
　　关懦脸红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是什么特别调情的话，但她就是脸红了，而且一瞬间心跳得特别快，像是跑完一场马拉松一样，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指尖，整个人都飘忽忽的。
　　是一种，得意到膨胀的感觉。
　　“你刚刚说有事情瞒我，是什么事？”桑兰司突然一转话锋。
　　问题猝不及防，关懦气一瘪，迟钝的脑袋开始卡壳：“噢……就是……”
　　“就是什么？”
　　关懦抿唇。
　　……要说吗？
　　现在？在电话里？
　　是不是当面说会好一点？
　　坦白的话桑兰司会生气吗？
　　被蒙在鼓里这么久，桑兰司如果生气，应该会气很久吧？会不会不理她？
　　会不会觉得她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会不会受伤再也不相信她……会不会想和她分手？
　　“关懦。”
　　电话里叫了她一声。
　　关懦稍稍抬头，手悄悄地攥起来：“嗯？”
　　“这问题很难回答？”
　　“……”
　　等到许久都没得到她的答复，桑兰司自顾自地接话，语调并不严肃：“好，我知道了。”
　　关懦心口一紧：“你知道……什么？”
　　“看来是我没给足你安全感，”桑兰司说，“我得对你更好一点了。”


第214章 好累
　　一下午都在准备开会材料。
　　傍晚，天快黑，关懦抬头看了眼时间，桑兰司应该差不多要下班回来了，合上笔记本，用手机给桑兰司发了条消息。
　　果然，桑兰司回她，已经到楼下了，正在停车。
　　“晚上想吃点什么？”桑兰司顺便问她。
　　一边回复，关懦一边回了书房。
　　笔记本放回到桌上，她顿了顿，犹豫地看向一旁摆放着的相册。
　　宠物医院这两天在搞冬季促销活动，桑兰司上来时还从季老师那儿领了两袋猫粮，正好家里的快吃完了，省得回头再叫人跑一趟送上门。
　　“季老师下午也给你发消息了？”
　　“发了，下午我在准备开会材料，打算晚上再过去的。”关懦站在猫房门口说。
　　猫粮放进橱里，桑兰司关上橱门，逗了逗在猫爬架上上蹿下跳的玉兔和玉米，过来在关懦的脸颊上也捏了一下：“材料都写完了？”
　　关懦被她捏回了神，下意识地跟在她身后，拴了绳的气球似的飘着，“还没，晚上要加会儿班……”
　　“要帮忙吗？”
　　“不用，花不了多长时间，只剩一小部分，要等李顾问的报告。”
　　“李顾问这两天很忙？”
　　“嗯，她上个月做了个小手术，昨天去医院复查了……”
　　晚餐和以往都差不多，不过额外多了份梨汤，清甜口的。吃饭时桑兰司很随意地一提：“简野下午发消息跟我说你有点上火？”
　　正喝着汤呢，关懦猝不及防地呛了下，顺着气，艰难地抬头：“啊？”
　　桑兰司看向她的嘴角，脸上似笑非笑。
　　关懦压了压唇瓣，含蓄地咳了声，“这不是你昨晚弄的吗……”
　　桑兰司歪头：“你还记得？”
　　咋可能，关懦立刻诚实地晃了晃脑袋，连昨晚怎么回的房间她都忘了。
　　“那你怎么就确定是我弄的？”
　　“……总不能是我自己咬的吧？”
　　“说不定呢？”
　　谁没事会自己咬自己，关懦瞅了瞅眼，问：“那我昨晚没对你做什么吧？”
　　桑兰司挑眉，看着她，不说话，视线慢慢地往下滑。
　　从眼睛，到嘴巴，到脖子，到锁骨，再到胸前……
　　关懦按捺地问：“有吗？”
　　“有。”桑兰司说。
　　关懦的眼睛倏地睁圆。
　　“要亲要抱，脱我衣服，占我便宜，”桑兰司回忆着描述，“能干的都干了，不能干的也干了，还说了很多梦话，可惜你不肯撒手，所以没来得及录音。”
　　“……”
　　顶着张透红的脸皮，关懦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桑兰司撑起下巴：“这些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关懦震惊地捣头。
　　少顷，她咽了下喉咙，小心翼翼地说：“所以，不是你对我，是我对你……”
　　桑兰司突然眯起眼：“你在开心什么？”
　　“啊？”关懦拿起筷子快速低下头，“没有，怎么会……”
　　晚饭结束，餐厅刚收拾完，李顾问把报告发来了，关懦抱着笔记本要去书房，看见桑兰司在衣帽间里整理衣服，脚步停下来，在门口徘徊了小会儿，她探头喊了一声：“桑兰司。”
　　桑兰司回眸：“嗯？”
　　关懦看向她手里：“你一会儿收拾完衣服还有别的事吗？”
　　“要给简野打个电话，她今天去绿湾开春季展的会了。”
　　“需要很久吗？”
　　“没多久，十几分钟吧，了解下情况就行了，”桑兰司放下衣服走过来，“怎么，有事？”
　　关懦的目光随着她来到面前渐渐闪烁：“等你打完电话，能不能来书房陪陪我？”
　　“可以，”桑兰司点头，顺便挽了挽她耳边散下来的头发，“但你不是说加班花不了多久吗？”
　　“是……但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桑兰司定睛，看了她良久，一弯唇角：“好。”
　　写材料的确花不了多久，何况只是贴个数据收尾而已，但因为肚子里还揣着别的事，关懦全程心不在焉，等桑兰司二十分钟的电话打完了她都没结束，还坐在桌边写一行删一行地敲笔记本，眉眼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愁色。
　　“还没写完？”门口敲了一下，桑兰司发出点动静，端着杯热水进来。
　　心尖一跳，关懦抬起头：“你电话打完了？”
　　“嗯，”桑兰司把杯子放到桌旁，绕到她身后，打量着电脑屏幕，“这么难写？”
　　“是有点……”
　　说着，关懦的余光瞟向一旁，相册就在边上摆着，离笔记本不过十几公分，顺手一拿就能打开……
　　“错了。”桑兰司忽然出声。
　　关懦回神，扭过头，“什么？”
　　桑兰司弯下腰，从身后半圈住她，把下巴放到她的肩头，说：“有错别字。”
　　说完，手移过去，在触控板上点了两下，标出了错别字的位置。
　　关懦一看就囧了。
　　光顾着走神，自己居然把一个常用的专业术语里的“上”字打成了“桑”。
　　飞快地敲了几下键盘把错别字给改了，她侧过头，“桑兰司……你要不先找张椅子坐下？”
　　“不用，”桑兰司干脆地拒绝，“你继续，我就这么看着。”
　　“这么站着你不累吗？”
　　“比起昨晚不算累。”
　　？
　　啪的，关懦手一晃，一不小心又打了个错别字，脑瓜子愣是蒙了一秒才敢上颜色，“……昨晚？”
　　“嗯，”桑兰司的胳膊环在她身前，抵在她耳畔，语气懒洋洋的，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责怪，“都怪你，昨晚我都没睡好，两三点才睡着，好累。”
　　“因、因为我？”
　　“要不然呢？”桑兰司偏头，亲了下她的耳根，嗓音沙沙的，“关懦，你喝了酒之后好能闹。”
　　“……”
　　材料写不下去了，关懦扭过头，脸皮像被火燎过一样，抬手抚住桑兰司的脸颊，手心也烫得要命，桑兰司察觉到，嘴角一掀，配合地将脸依偎过去，同时逸出一声小小的叹息。
　　“我昨晚，很过分吗？”问这话的时候关懦脑海中想到的全是一些不能播的画面。
　　无论是按往的梦境还是平时的相处模式来看，比起桑兰司，她好像都是比较适合躺下的那个，结果没想到酒后的她居然这么生猛，能把桑兰司折腾到喊累……
　　“还行吧，”桑兰司闭了闭眼，松散地说无所谓，“不重要，反正你都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重要。”
　　关懦连忙拧腰，桑兰司顺势松开她，她立刻抬起两只手，捧住桑兰司的脸庞，仰头懊恼地和她道歉。
　　桑兰司垂眼，听着、看着，眼神渐渐浓稠。
　　说什么都信，说什么都当真，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单纯好欺负的人。
　　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都怪我昨天喝了太多——”
　　肩上一紧，关懦话说到一半忽然被桑兰司捞进怀里很用力地抱住。
　　关懦一怔，蹭着桑兰司腰间的衣服犹豫地抬起脸，想瞧瞧桑兰司现在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委屈或者落寞，然而眼睛刚看过去就被桑兰司用手给遮住了。
　　“关懦，你有没有过讨厌我的时候？”桑兰司问。
　　“当然没有，”怀中的脑袋立刻摆动起来，“怎么会……”
　　“一刻也没有过吗？”
　　“一刻也没有。”
　　眸底的情绪越发浓烈，桑兰司敛住眼睫，连勾落在眼尾的发丝都在用力，只差一点就要将诘问的话说出口，但在关懦将她的手从脸上拉下去的一刻，她眉间的拢起还是刹那间就抚平了。
　　眸中平静，神色自然，桑兰司脸上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
　　关懦什么也没有捕捉到。
　　对视片刻，桑兰司开口：“在看什么？”
　　关懦张开口，正想说点什么，撂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了条微信，关懦还没来得及扭头，桑兰司就替她把手机拿过来了。
　　扫了眼亮起的屏幕，桑兰司松开搂着她的手，“黎助理。”
　　前几天才联系过，没想到黎姨这么快又来消息了。
　　坐在书桌边，关懦很意外地拨通电话。
　　铃声响起，桑兰司拿起水杯，关懦发现她要离开，立刻出声：“桑兰司，你去哪儿？”
　　桑兰司停下来，举举手中的杯子，“水凉了，我去给你重新倒一杯。”
　　“……好。”关懦放心地坐回去。
　　餐厅暗着，桑兰司开了灯，走去厨房，把杯子里已经凉下来的水都倒进水池，再回到桌边，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等再回到书房，关懦已经不在书桌边坐着了，而站在能看着江景的窗边，一边吹风和黎助理电话。
　　桑兰司没有敲门，安静地走进来，把水杯放到桌边。
　　听见脚步声，关懦回过头，脸庞被冬夜的风吹得冷白，但还是冲桑兰司笑着弯了下眼睛，嘴巴里无声地说：“黎姨找我有点事，你再等我一会儿。”
　　桑兰司点头，示意她继续。自己就在这儿，不会走。
　　“她在的。”
　　“现在还不是很晚。”
　　“没关系，你直接说吧……”
　　桌上，笔记本的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关懦的材料还没有写完。
　　桑兰司在桌边站了片刻，点开电脑，帮关懦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第215章 隐瞒
　　黎姨打来的这通电话很漫长。
　　漫长到关懦中途暂时叫停，走过和桑兰司商量，让她先回房间休息，不用再继续等下去。
　　“你昨晚没睡好，今晚还是早点休息吧，”关懦柔声说，“我和黎姨打完电话就过去。”
　　桑兰司没有拒绝，看了她一会儿，叮嘱她别在窗口待太久，冷风吹多了容易着凉。
　　从书房出来，桑兰司顺便把门给带上了，之后就去洗漱洗澡。
　　等回房间，关懦仍没从书房出来，桑兰司一个人把头发吹了，躺到床上，开着灯，靠在床头给简野发消息。
　　发的都是些项目上的事，简野起先还贱嗖嗖地损她，和她开电话会那会儿不还急匆匆的要去陪关懦吗，怎么这么快就“陪”完了？
　　等到十几分钟后，发现她居然真打算一直这么无止休地聊下去，简野就开始崩溃了。
　　咻，那头弹了条长语音过来。
　　桑兰司随手点开，听见对方生无可恋的声音：“祖宗，我求求你了，让我下班吧，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关懦不在你边上吗，是睡着了还是不理你了，实在不行你把她拉去楼下打两场羽毛球成吗……”
　　桑兰司发过去一个“1”，没再打扰她。
　　卧室里再次变得很安静，桑兰司看着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只显示小时和分钟，末尾的数字过得很慢，需要极大的耐心才能捕捉到数字变换的那一瞬间。
　　就这么一分一秒的等着，等到关懦电话结束回来，桑兰司差不多已经快在床上睡着了。
　　被窝被桑兰司睡得很暖，关懦顺手把床头灯给关掉，然后转过身，在黑暗中轻轻喊了她一声：“桑兰司？”
　　桑兰司出声：“我在。”
　　关懦靠过来，打了太久的电话，身上凉凉的，“你睡着了吗？”
　　桑兰司翻过身来，伸手抱住她：“快了。”
　　“是不是吵醒你了，”关懦小声说，“抱歉，和黎姨聊得有点久。”
　　“没事，”桑兰司摸了摸她的手臂，“身上好凉。”
　　“有吗？”
　　“有点，”桑兰司说，“去洗个热水澡吧。”
　　“……那你等我。”
　　“嗯。”
　　关懦下床去洗了个热水澡。这次很快，没耽误多久的时间，重新钻回被窝时她身上甚至还带着温热的水汽，睡衣的衣袖都是潮的。
　　“没擦干？”桑兰司摸到她的袖口。
　　“……不小心忘了，”想起她的洁癖，关懦掀开被角要下床，“我再去擦一遍。”
　　“不用，”桑兰司把她拉住，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就这样睡吧。”
　　床头灯再次关掉，视野又变得漆黑。
　　持续了一段时间的安静，被窝里响起簌簌的、衣料被摩擦的声音。
　　黑暗中，关懦咬住唇瓣，把脸埋进枕头，小会儿，唇间忍不住地溢出轻喘：“桑兰司……”
　　她情动时候的声音很特别，低低软软的，唤念“桑兰司”这三个字时尤其好听，桑兰司慢慢地亲吻她的后颈，从背后抚摸她身上的水汽，说：“再叫一次。”
　　关懦就又叫了她一遍，是和刚才差不多的语调，但声音里的喘气越发重了。
　　“好乖。”
　　桑兰司吻着她的耳根说。
　　被窝里热意涌动，关懦的鼻息重得不像话，沿着她发烫的轮廓，桑兰司解开她睡衣的最后一粒扣子，把吊带推了上去。
　　……
　　关懦喉间紧颤，肩头因受不了刺激而敏感地缩起，桑兰司在背后哄她，说了许多温柔动听的话，让她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然后将她的脸从枕头里抬起，掰过来，和她抵死般地接吻。
　　桑兰司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发觉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她这样的人，从来就和“正常”二字沾不上关系，打从喜欢上关懦的那一刻起，她的面目就因爱而不得而扭曲，她捧不出一颗像关懦一样纯粹的真心，即便关懦已经最大程度上地给予了她所能给出的全部安全感，她还是会不安，会怀疑，会宁愿牺牲对方的自由，也要成全自己的占有欲和私心。
　　不可能的。
　　她如果正常，就不会选择在三年前签下协议，一厢情愿地和当时还是植物人的关懦结婚，日夜望着一张苍白沉睡的脸，觉得自己就此得到了一生中最想要的东西。
　　桑兰司……
　　关懦在黑夜里叫她，声音里有一把无形的火，充满了灼烧和煎熬。
　　桑兰司从背后将她翻过来，然后覆身，噬住被磨烂的熟果，让它们挂染上自己的温度和气息，浮浮沉沉。
　　下方的呼吸轻轻地抖撒，关懦连她的名字也不再喊了，手抵上她的肩，捉住她垂落下来的头发，用力地攥紧，
　　桑兰司反手握住她细瘦的手腕，向上移去，摸到了胳膊上的疤痕，再往上，是臂上的疤，再到肩，到背……
　　这具身体被桑兰司照料了太久，身上每一道疤痕的位置她都清楚，桑兰司理所当然地想，在她怀中躺着，自然就是她的，任谁来了都带不走。
　　“关懦。”
　　寂静昏黑的环境让情事中逸出的一点点声音也变得无比清晰，关懦许久过后才漂浮地回应了桑兰司一声。
　　“怪我吗？”桑兰司亲了亲她的肋骨和小腹，手伸下去，握住了她的脚踝。
　　没有回答，关懦似乎还在晃神。
　　过了小会儿，床上响起她微小的语气：“桑兰司，你骗我……”
　　“嗯，我骗了你。”桑兰司说。
　　然后勾起关懦的腰，抬高她的胯和腿，把她的睡裤褪了下去。
　　“你明明说过，对我有信心的，”关懦没有抗拒她的动作，小腿被抬起的同时弯起胳膊，用手腕把自己的眼睛遮住，吸了下鼻子，“你就是不相信我，总是在骗我。”
　　床上一下子安静了。桑兰司没有再动作。
　　良久，伴随着微响，嗒一声，床头灯打开。
　　突然亮起的光线刺得人想要流泪，关懦的眼角潮了一小块儿，但她没有放下胳膊，桑兰司就没有看见。
　　桑兰司只看见她躺在凌乱的床单里，衣服几乎被褪光，上半身只有一件被揉皱成一团的棉吊带，挺露在外的部位被弄得通红，黏着水痕，下半身被被角掩着，小腿虚拢，整个人一动不动。
　　桑兰司低下头，右手插进额前微湿的头发里，跪在床上冷静了几秒，一抄额发，紧迫地唤了声“关懦”，旋即弯下腰，把她的吊带拉下来整理好。
　　这过程中关懦就像睡着了一样，胳膊挡在脸上，没有动，也没有理她，只有心口在起伏。
　　桑兰司试着摸了下她的头，刚刚碰到，关懦的胳膊就从脸上移开，一言不发翻了个身，圈住她的腰，把脑袋埋进了她怀里。
　　腰间的衣料被洇湿一小块儿，桑兰司低头，摸了摸关懦的后脑勺，感到关懦的身体颤得更明显，瘦削的肩膀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起伏，便立刻把人捞起来，揽着腰搂紧，抚着脊背低声说话。
　　关懦原本只是有些委屈，被一安慰，鼻尖忽然酸得厉害，眼尾的湿意更重了。
　　暂时还不想说话，她把脸抵在桑兰司的颈窝，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掉。
　　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胸膛里弥漫的难过与慌乱，究竟是因为桑兰司，还是因为远在意国的关季。
　　床上混乱，枕头被挤歪到角落，被子乱作一团，两个人就这么在昏黄的灯光下拥抱着，直到呼吸逐渐平稳，眼泪缓缓干涸。
　　桑兰司垂眸，手心仍一下下地轻拍着关懦的肩背，等到怀中彻底静下来，才低低地出声：“黎助理都告诉你了。”
　　颈边的脑袋幅度很小地点了两下，蹭得她的衣领乱了。
　　“你妈妈呢，和她通话了吗？”
　　“没有，”鼻音很重，嗓子也哑，“黎姨说她在做检查，不方便，等明天再联系我。”
　　桑兰司嗯了声。
　　无言的安静持续了一两分钟。
　　“我想过要告诉你，”桑兰司低缓地开口，“但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接受，你太重感情了。”
　　怀中轻轻动了下，无声地抱紧她。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这件事不应该由我来说，如果是我向你坦白，你应该会更难过，”桑兰司续道，“被外人隐瞒总好过被家人隐瞒，我不希望你被最在意的人伤心。”
　　“你不是外人。”关懦抬头，看着她的侧脸，湿红的眼眶又热了。
　　“桑兰司，你不讲道理，很多次了，你总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不是不相信，”桑兰司低头，“是你对我有误会，关懦，你把我想得太好太单纯了，我想要的要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湿漉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迷茫，关懦看着她，动了动唇，“你想要什么？”
　　好问题。
　　桑兰司闭上眼睛，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你。”
　　关懦：“可我已经和你在一起了……”
　　“还不够，”桑兰司垂下脖颈，把额头依靠到她肩边，不知何时嗓音也沙哑了，“关懦，还不够的。”
　　“我想要的，是全部的你。”
　　是要连同过去的那些年，一起荒谬地算上。


第216章 怪谁
　　关懦并没有听懂桑兰司说的话。
　　但她还是回搂住了桑兰司的脖子，眼眶里蓄着泪，偶尔掉落，偶尔抽噎。
　　关懦其实有点生气。
　　在书房和黎姨进行了长达近两个小时的通话后，她终于意识到桑兰司一直以来在担心些什么。
　　因为一些力所不能及的事情而自我谴责，她觉得桑兰司很傻，同时也感到心疼，所以电话一结束立刻就回了房间，想给予桑兰司一些安慰，也想从桑兰司这儿得到一些安慰。
　　可桑兰司什么都没有表示，甚至都不给她说什么的机会，一上来就剥光她，用最不容拒绝的方式堵住了她所有情绪的出口。
　　她的想法，她的心情，桑兰司听都不想听。
　　关懦觉得委屈。
　　说到底还是不相信她。
　　什么不够，什么全部的她，都是借口。
　　拥抱许久，桑兰司摸了摸关懦的头发，低声问：“身上还疼吗？”
　　“……不知道。”
　　“我帮你看看。”
　　关懦飞快地将脸别过去，耳根爬上绯色，“不要。”
　　“磨破了穿衣服会很痛，”桑兰司把她从怀里捞出来，拉来被子从背后给她掩上，哄声安抚着，“我不做什么，只看看有没有被弄伤。”
　　眼神和语气都很温柔。
　　关懦和她对视了几秒，垂下眼帘，无声地默许了。
　　吊带从下方掀起，一寸寸地撩过心口，白皙的肌肤上浮有大片的粉色指痕，桑兰司看着，皱起眉，刚想要触碰，关懦飞快地拉下吊带，脸红地说：“没事，不疼，没有破。”
　　然后把身子也拧到一边，不让她再多看下去。
　　暖灯映笼，关懦半偏身，如同一棵未完全长大的树，清瘦、稚涩，但倔强。
　　桑兰司的手一点点地放了下来。
　　关懦比她以为的还要坚强。
　　“桑兰司。”关懦背对着叫她。
　　桑兰司抬眸：“嗯。”
　　“我有点想生你的气。”
　　桑兰司：“嗯？”
　　关懦偏过头来，眼眶周围还有些红，直直地瞧着她：“我也是会生气的。”
　　桑兰司静了片刻，唇角弯起很小的弧度，复又快速抹平。
　　但关懦还是看见了，且看得真真切切。
　　“你……”
　　“对不起。”桑兰司果断地道歉。
　　态度诚恳，可惜还是晚了点。关懦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掀开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地盖住，连根头发丝儿都没给她留下。
　　“桑兰司，你就欺负我吧。”
　　桑兰司淡笑。
　　大半夜的，一通乱来，床上被弄得一片狼藉。光是把床单捋好就花了一段时间，关懦的睡衣被褪下来后还散落着，桑兰司将它们拾起叠好，放到床尾，之后躺到床上，拉开被子——
　　没拉开。
　　一整床被子都被裹了去，关懦把自己裹成了蚕蛹，饱满的一颗，捂得严严实实，缩躲在大床的另一边，只露出小半个后脑勺对着桑兰司。
　　这是连被窝都不让她进了。
　　桑兰司失笑，手伸过去，想揉揉关懦的脑袋，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又慢慢停下，她垂眸，手腕在空中悬停片刻，静静地收了回去。
　　卧室变得很安静，只有沉落的、浅薄的呼吸。
　　许久，身后传来响动，桑兰司下了床。
　　伴随着脚步和关门声，桑兰司离开了卧室。
　　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关懦睁开眼，看着薄光下空荡的房间，默默地捏紧被角。
　　一分钟后，卧室的门又被推开。
　　埋在被窝里的脑袋倏地抬起来。
　　桑兰司从主卧抱了一床被子过来。
　　眼瞧着她走到床边把被子放下、铺开，关懦在床头撑起身，唇瓣动了两下，小声嗫嚅：“你不是……”
　　“天冷，一床被子好像不够用，我去隔壁取了一床。”
　　桑兰司坐到床上，将枕头放好，随后倾身凑近，用指腹蹭了下她的眼尾，低声说：“睡吧，我不吵你了。”
　　“……”
　　眼底泛起水光，关懦抿唇，把头垂了下去。
　　柔软的发丝从她颈边坠落，灯光穿笼其间，影影绰绰。
　　桑兰司无声地摸了摸她的头。
　　“……我不是真的不想理你。”关懦轻声。
　　“我知道，”桑兰司回应，“如果不知道该怪谁，就怪我吧，生气也没关系。”
　　关懦不说话，头垂得更低，快要挨到她的肩膀。
　　-
　　午夜，睡意蛰伏，两个人的体温足够在冬夜取暖，从主卧房间抱来的那一床被子没有用上。
　　闭着眼睛，靠在桑兰司的臂弯里，关懦聊了些和关季有关的事。
　　她不怎么会讲故事，三三两两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惜儿童时期的记忆太久远，她早就记不清了，而长大懂事后和关季聚少离多，也没发生过什么刻骨难忘的，二十多年，拢共只有那么几件，说着说着就绕了回去。
　　“关懦。”
　　话说到一半被打断，关懦停下，缓缓睁开眼。
　　桑兰司轻轻拨开她额角散落的头发，“落水的故事你已经说了三遍了，换一个吧。”
　　关懦迟钝地抖了下眼皮：“我说过了吗？”
　　“是，”桑兰司抚了抚她的眉心，“你困了。”
　　“……什么时间了？”
　　“快一点了。”
　　“这么晚了，”关懦把枕头往肩边挪近几分，“那还是睡觉吧，明天还要回鹭美开会……”
　　“请个假也没事，”桑兰司说，“如果你想的话。”
　　“不了，”关懦在被子底下拉住她的衣袖，“桑兰司，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我只是有点害怕。”
　　“黎助理不是说了吗，明天你妈会联系你，到时候就能安心一点了。”
　　“好，”关懦点了点头，“那晚安。”
　　“晚安。”
　　关掉灯，桑兰司躺回床上，牵着关懦的手寻找到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闭上眼皮，缓慢地酝酿睡意。
　　“桑兰司。”刚刚才说完晚安的关懦又在黑暗中叫她。
　　桑兰司不动，喉咙微微溢声：“怎么了。”
　　“那你呢？”
　　“什么？”
　　“签下协议，你得到了什么？”
　　“黎助理没告诉你吗？”
　　关懦的语气低下去：“黎姨说，你什么都没要。”
　　“嗯，”桑兰司的另一只手臂伸过来，拍拍她的后背，“我是三好市民，专做好人好事。”
　　“……是这样吗？”
　　桑兰司不禁笑了下：“当然不是。”


第217章 态度
　　听出她在有意回避，关懦没了声音。
　　黑暗中只听得见两道浅薄的呼吸。
　　许久，桑兰司低低地开口：“又生气了？”
　　“……”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桑兰司顿了片刻，起身轻轻开了灯。
　　果然，关懦已经睡着了，安静地依偎在她身边，侧脸陷在柔软的枕面中，双睫阖合，漾着潮意，眼下有朦胧的倦色。
　　桑兰司收回手，静静地躺下，就着暖黄的夜灯，无声地凝视眼前这张陷入熟睡的脸庞。
　　一直积压在心口的巨石骤然间消失，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
　　关懦果然没有怪她，就连生气也只是气她不信任自己，没有因为她故意隐瞒关季的病情而迁怒她半句，温柔得叫人匪夷所思。
　　与此同时，还有着一股微妙而奇怪的怅然。
　　正常人是不会因这种情况而惋惜的，桑兰司再次无奈地认识到自己的扭曲，她居然在为自己失去了一件能左右关懦情绪的秘密而感到失落。
　　和关懦一比，她的恶劣程度也夸张到叫人匪夷所思。
　　垂着眼皮，桑兰司抬起指尖，原本是想碰一碰关懦的脸，但想到关懦好不容易睡着，这么一弄恐怕一不小心又会被吵醒，便将手收了回去，改作俯身，低下头，细细闻了闻关懦发间的味道。
　　白茶味的。
　　和她的一样。
　　“关懦……”桑兰司到底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声。
　　声量极轻，连发丝摩挲发出的动静都比不过。
　　“因为喜欢你，”那声音浅浅地说，“但和你一比，我这点喜欢好像太拿不出手了。”
　　-
　　黎姨叮嘱过，等关季的体检做完就会再打电话过来，翌日一早，关懦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手机，但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上午回鹭美，关懦的手机一直开着，但铃声还是没响起过，连条微信也没见着。
　　她不放心，开会过程中点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次，被台上做项目汇报的简野注意到，结束后一下台就凑到桑兰司身边压着嗓门问：“关懦咋了，怎么一上午心不在焉的？”
　　桑兰司凝着会议桌的对面，缓声说没什么。
　　没什么？骗鬼呢。
　　简野才不信。
　　会议结束散场，简野一溜烟儿地跑到关懦身边，比桑兰司还快。
　　附近都是人，关懦还坐在席位里翻看手机。
　　“李顾问，好久不见，最近身体怎么样……”
　　听见简野在旁和李顾问打招呼，关懦抬头，看见桑兰司从不远处走过来，心中的忐忑稍稍定下，收拾了下东西，刚要起身，一旁的手机震响了一声，收到一条新微信。
　　关懦飞快地点开屏幕，是黎姨发来的，关季的体检结果出来了，情况比之前好了很多，近期应该就能确定手术日程。
　　【懦懦，晚上关总会和你视频电话，应该在八点左右，你有时间吗？】
　　走到会议桌边，桑兰司看着关懦拿起手机、浏览消息，旋即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神色平稳下来，专心地回复消息。
　　和简野聊得热火朝天的李顾问扭过头来：“桑总监，好久不见。”
　　桑兰司颔首，简单向她问了声好，回头看向关懦。
　　消息回完，关懦收起手机，终于把注意力落到一旁，才发现身边这么热闹，三个人表情各异，围观大熊猫似的围着她，看上去似乎都有话要说。
　　李顾问说：“关顾问，你中午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
　　简野说：“关懦，午饭有什么想吃的吗，要不去明月餐厅看看？”
　　桑兰司说：“走吧，章老师在办公室等我们。”
　　不用想也知道会听谁的。
　　得知关懦中午有安排，李顾问很有眼力见地先走一步，剩下简野这个咋呼闹腾的在一边大惊小怪：“你们俩中午要去见章老师？”
　　“嗯，”桑兰司从关懦手里接过包，让她先把外套给穿上，“之前就跟章老师约好的，你中午不是有空，要不跟我们一起？”
　　“谢谢，再见。”
　　抱着会议材料，简野毫不犹豫地跑了。
　　桑兰司回头，看着关懦把外套穿好。
　　没多久，两人离开会议室，刚到门口，手机嗡地震了下，简野口嫌体正直地发来一句：【那什么，章老师的办公室还在十一楼吗？】
　　去章芮办公室的路上，简野表现得十分紧绷，她这人一紧张就容易话多，一路上拽着关懦的胳膊叽哩哇啦说个不停，还把昨晚桑兰司大晚上不睡觉发消息骚扰她的底儿给揭了。
　　关懦听完抬着眼帘看向桑兰司，眼神有些复杂。
　　“你们昨晚是不是吵架了？”简野嘀咕，“看你开会的时候也一直走神，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嘛，俗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妻妻之间哪有隔夜仇。”
　　是没有隔夜仇，但有隔夜气。
　　早上起床那会儿，桑兰司在隔壁洗漱，刚换上衣服，洗浴间的门被唰地拉开，关懦拿着件干毛巾进来，一脸严肃地对她说：“桑兰司，我仔细想了想，还是应该多生你两天气。”
　　？
　　桑兰司沉默了一秒，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失意，湿着眼睫走到她面前，低声问为什么。
　　“这么快就原谅你的话，你一定不长记性，”关懦看着她的眼睛说，“一定还有下一次。”
　　说完，把毛巾抖开，绕过桑兰司脖子，替她擦拭被打湿的发尾。
　　——洗完澡不爱吹头发，又一件值得批评的。
　　“没有下一次了。”刚冲完澡，桑兰司的嗓音听上去很撩人，她往前靠了靠，让关懦的动作更方便，同时略低下头，半抬着眸子，由下而上地瞧人。
　　这角度能很大程度地弱化脸庞的轮廓，让她的气场看上去更加柔弱，一碰就碎的样子：“我相信你，真的，你能不能也信我一次？”
　　可惜，这次的美色诱惑作用不大。
　　“你之前也说相信我，”关懦坚定地对色/诱 say “no”，“你说话不算话，我也不要相信你了。”
　　好吧。
　　桑兰司顺从地垂眼，视线落到眼前好看而柔软的唇瓣上，无比自然地问：“那你生气了，我还能亲你吗？”
　　擦着她发尾的手一停，思考两秒，关懦矜持地点点头：“可以。”
　　桑兰司仰脸，重重地在她的唇角啄了下。
　　然后松开，“还能抱你吗？”
　　“能。”
　　桑兰司的手臂立刻紧圈住她的腰，“晚上我们还睡在一起吗？”
　　“……嗯。”
　　总之，关懦是生气了——表态度，不表情绪，能亲嘴，能拥抱，还能睡一张床的那种。
　　到美院楼底下，简野仍旁敲侧击地打听她俩为什么事闹得不愉快，桑兰司顺手按了电梯，等候时让简野给章芮身边的助理小朱打个电话，问一问情况。
　　“啊？”简野迟钝，“问啥？”
　　桑兰司瞥她：“不请自来，你觉得章老师很待见你？”
　　“。”
　　简野麻溜地滚到外边儿打电话去了。桑兰司扫了眼电梯间附近，安安静静的，没有别人，便垂下眼帘，递出手腕，轻轻地触了下关懦瘦白的手背。
　　关懦立刻侧目看过来。
　　桑兰司和她对上视线：“可以暂时不生气吗？”
　　“……什么？”
　　关懦面露懵色。
　　“一会儿上去见章老师，万一她发现你故意冷落我，会不会以为我们关系不好？”
　　？
　　关懦张口：“我没有故意冷落你……”
　　“就连简野也看出来了，”桑兰司轻声，“她不是也问了一路，也很担心我们。”
　　“……”
　　那是担心吗？明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关懦一下子词穷得像个直女，“……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桑兰司低眸想了想，手递过去，却不是要牵她，而是用温热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若有若无地刮了两下，抚摸着她几根手指的轮廓，慢吞吞地说：“我也不知道。”
　　“……”
　　桑兰司勾引人的手段一套又一套，关懦跟个刚出新手村的愣子一样，眼神飘忽，脸庞止不住地发烫：“桑兰司，你不要闹了……”
　　马上要上楼去见师长，桑兰司还要在这时候不正经，节操呢？
　　“没有闹，”桑兰司直勾勾地瞧着她，“我是认真的。”
　　“章老师对你这么上心，就算知道我们吵架了也一定站在你这边，”桑兰司委婉地说，“她一定会怪我的。”
　　……胡扯。
　　章老师以前明明最喜欢她了，每次训人都把她当做正面榜样挂在嘴边，反倒是自己，在章老师眼里才完全是个反面案例。
　　关懦虚浅地躲了下手，口中嗫嚅：“你不要以为我失忆了就很好骗……”
　　桑兰司一顿，随后，嘴角掀起来，鼻间轻微地“嗯？”了声，盯着她问：“我怎么骗你了？”
　　电梯要到了，关懦别开脸，看着一旁跳动的数字，小声说：“章老师以前根本不喜欢我。”
　　桑兰司无声地压住眼底的笑意。心事百转千回。
　　她想到了久远的某年某月，她和关懦两个人杵在章芮的办公室里双双闷头挨训的样子。
　　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了，但感受却还清晰，那时候她没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悸动和期冀，眼下变得无比深刻和鲜明。
　　最后一件包袱也卸下，她似乎该考虑，是不是该让关懦知道点什么。
　　“以前不喜欢不代表现在不喜欢，更何况她现在对你这么好，你怎么知道以前就不喜欢了，或许是你想错了呢？”
　　说着，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桑兰司拉住关懦的手，后者没有抗拒，更没有挣扎，不吭声地回握住她的手掌，紧跟着她进了电梯。
　　“……噢。”


第218章 怀念
　　工作日，章芮挺忙，两人到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有外客，就到隔壁小会议间暂时等着。
　　几分钟后，简野哼哧哼哧地跟上来，还带着章芮身边的助理小朱。
　　小朱是过来送茶水的，顺便向她们解释下隔壁的情况。本来除了她们几个章芮今天没有别的待客安排，没想到中午突然有人来访打乱了计划，眼下隔壁的会面还没结束，还需要她们在这边坐着多等一会儿。
　　她们仨在章芮面前都是老油条了，当然没什么意见，不过简野对章芮的事情一向比较敏感，嘴巴一块，好奇地多问了一句，隔壁来访的是什么人，怎么还蹭着饭点时间上门。
　　小朱也没瞒着她们：“是陈葛老师。”
　　谁？
　　陈葛？
　　简野挑眉，和坐在对面的桑兰司对视了一眼。
　　“上回章老师办沙龙会，陈葛老师是不是也过来拜访过一次？”一旁的关懦出声。
　　简野立刻扭头看她。
　　“对，”小朱说，“不过陈先生没参加沙龙，是副院长单独引荐他和章老师见面的。”
　　“副院长？”
　　“是。”
　　说话间手机来电话了，小朱还有些工作要忙，没在会议室里多待。
　　等人一走，门关上，简野迫不及待地端着热茶挤到对面的两人身边，“关懦，你还参加了章老师的沙龙会？”
　　“嗯。”
　　关懦应声，往桑兰司身边靠了靠，给简野腾出空来，“之前章老师给我发过邀请函，交流会我也参加了。”
　　简野恍然大悟：“噢，我说呢，桑兰司一贯不掺和这些热闹，上回怎么突然找我打听交流会怎么安排，原来还是因为你。”
　　关懦回过头。
　　桑兰司明明说是工作室太忙，简野抹不开身，她才代替去的。
　　桑兰司回她一个淡定的眼神。
　　关懦：……
　　好吧，桑兰司乐意就行。
　　“那你之前回美院就碰上陈葛了？”简野紧跟着问。
　　“没有，”关懦仔细回想，“只是跟章老师吃饭的时候听说了他的名字，那天是副院长打电话把章老师叫过去的，他没有过来露面。”
　　“嚯，架子这么大。”
　　简野点点头，露出感慨的表情，然后喝了口茶，目光不经意地飘向桑兰司。
　　关懦注意到她的眼神，视线也跟着转过去。
　　被两双眼睛直直地瞧着，桑兰司随意地歪过头：“看我干什么？”
　　简野：“你都把人惹生气了还不哄哄人家？”
　　？
　　关懦表情一尬，咳了半声，眼神漂移地端起茶杯。
　　桑兰司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哎呦，简野被她的眼神给肉麻到，受不了地放下杯子，说你们俩先腻歪着吧，我就不当电灯泡了，旋即屁股一拔，光速闪人。
　　贴心地把门关好，简野从会议间出来，看见隔壁办公室的门仍关着，章芮的会客还没结束，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眼一眯。
　　碰巧走廊尽头小朱拿着文件袋经过，简野收起手机，扬起嘴角，笑容满面地走过去。
　　会议间，关懦凝神思索着，察觉简野刚才的反应不太寻常。
　　“简野是不是有什么安排？”
　　“应该是去找小朱了，”桑兰司接话，“章老师有麻烦，她肯定要做点什么。”
　　“麻烦？是陈葛吗？”
　　“陈葛算不了什么，是副院长，”桑兰司把她耳边挂着的一缕软发给挽好，“陈葛是什么人副院长不会不清楚，这样的人她还要引荐给章老师，说明问题就出在美院内部。”
　　关懦想了想，眉心不自觉地皱起来。
　　“不用担心，”桑兰司离她近了些，“美院的事要是轮到我们操心，院里校里的一群领导都该下岗了。”
　　“那陈葛呢？”
　　“你以为简野干什么去了，”桑兰司抵着她的肩膀说，“她正愁上回招呼陈葛没使够劲，好不容易抓着机会当然要好好发挥一次。”
　　……好有说服力。
　　关懦收起心思，眼睫一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桑兰司靠得这么近，脸庞都快碰到她了，顿时耳尖一热，搭住桑兰司的手臂，余光看向会议间的门口。
　　“做什么？”
　　脸庞仰抬，桑兰司看着她的眼睛：“哄哄你。”
　　“……”又搞这些。
　　关懦脸要红了，“刚刚在楼下不已经哄过了吗？”
　　桑兰司眸底一掠，笑意满溢出来，“原来刚刚在楼下我是在哄你？”
　　“……不是吗？”
　　桑兰司想了下，点头：“是。”
　　“那你现在——”
　　关懦用眼神示意着两人间的距离。
　　桑兰司当作看不懂，下巴往她肩上一放，贴着她的耳畔说：“现在是哄一哄我自己。”
　　“……”
　　桑兰司调情的套路太多，关懦觉得凭借自己的毅力，恐怕坚持不到两天。
　　她闪躲：“你就算……也要看一看场合。”
　　“场合怎么了？”桑兰司平静地扫了眼周围，“简野也出去了，这儿又没别人。”
　　“可我们在学校里。”
　　“就是因为在学校才更想离你近点儿，”说着，桑兰司贴得更紧，半边身子都依偎到关懦肩侧，暖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朝她渡过来，“关懦，你不怀念吗？”
　　关懦浅声：“怀念什么？”
　　“读书那几年，”桑兰司看着她，“还有那几年遇到过的人。”
　　怀念学生时代？
　　关懦回忆了片刻，为难地垂下眼帘：“也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
　　或许有过，只是她太孤僻，心里只有自己，以及身在近处却遥不可及的桑兰司，从没把目光分给过旁人……
　　“我不算吗？”桑兰司问。
　　关懦侧目。
　　极近的距离，桑兰司眼眸的颜色、长睫的密度，甚至连眉目间的缱绻都无比分明。
　　关懦心头一撞，心脏砰砰地跳起来。
　　胸膛里无端冒出一缕勇气，她抿了抿唇，回视着点头：“算。”
　　肯定的，但同时又很暧昧模糊的答案。
　　桑兰司却没有要求她把话说得更明白些，而是继续问：“章老师不算？”
　　章芮，也算。
　　但是——
　　关懦心虚敛目，小声说：“章老师以前太严厉了，我有点怕她。”
　　桑兰司顿了一秒，低低地笑起来，“你害怕章老师？”
　　关懦忙不迭捣头。
　　桑兰司笑得更厉害，花枝乱颤的，呼吸都乱了，“关懦，鹭美上下，你难道不是最不怕章老师的那个？”
　　不知道刚刚那句话的笑点在哪儿，关懦被桑兰司弄得失语，但也弯起嘴角，一边跟着乐，一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桑兰司的手腕。
　　“我没开玩笑，章老师以前对学生真的很严厉……”
　　章芮的严厉，桑兰司当然清楚。
　　整理好表情，她抬头，脸上笑意未褪，满溢地看着关懦：“那章老师凶你的时候，你怎么还那么淡定？”
　　啊？
　　关懦一脸懵。
　　“读书的时候章老师不是在办公室里训过你。”桑兰司提醒。
　　关懦一怔，脑海中浮现出某段久远的记忆，神色不由逐渐飘浮。
　　“我也在。”桑兰司说。
　　心口弥漫上一些异样的情绪，关懦不自觉地问：“这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
　　陷入在回忆当中，她没有察觉到自己话中的漏洞。
　　桑兰司也没有点破，只是看着她很轻地嗯了声，须臾，缓慢地说：“也没那么容易忘记。”
　　关懦眨眼，发觉自己听见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明，“什么？”
　　桑兰司定定地看着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和你有关的记忆，都不容易忘记。”
　　“……”
　　关懦的反应慢得像个人机，她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她只觉得桑兰司好像有点儿太会谈恋爱了，怎么能把不相干的话题说得这么动听。
　　那段充斥着委屈和苦涩的时光，她一直不愿再提起，但桑兰司简单一句话就让它从久远而失落变得悠扬而甜蜜——
　　“桑兰司，你以前真的没谈过恋爱吗？”关懦冷不丁地问。
　　桑兰司静了一秒，在心里“啧”了声。
　　关懦的浪漫过敏症又间歇性发作了。
　　“我觉得你……”
　　关懦欲言又止。
　　桑兰司从她肩头移开，抬着眼皮子瞧她，皮笑肉不笑。
　　“你记性真好。”关懦改口。
　　桑兰司唇角的弧度一秒钟消失。
　　咚咚，会议间的门被敲响。
　　章芮的会面结束了。
　　时隔多年，两人再度一起出现在章芮的办公室里，变化大也不大，仍旧是一根木头，一枚冰块儿。
　　饮水台边倒了杯水，章芮回到茶几边。
　　隔着镜片，她的目光在面前的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喝了口水，沉着地开口：“怎么，吵架了？”
　　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关懦摇头，说没有。
　　章芮就把视线转向桑兰司。
　　就坐在边上，桑兰司面无表情，却应了一声，淡淡地说：“嗯，她这两天在生我的气。”
　　关懦：“……”
　　章芮顿时露出诧异的表情。
　　比起关懦，无论怎么看貌似桑兰司都更像是那个装着一肚子脾气过来的。
　　提都提了，章芮总归要关心下，便过去关上办公室的门，回来后坐下，推推眼镜框，严肃而沉稳地问怎么了，为什么事闹得这么不高兴。
　　说出来，让她这个当长辈的好好评一评理。


第219章 娇气
　　简野过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气氛还算不错。
　　虽然还是没弄明白俩小辈之间到底为什么别别扭扭，但毕竟都是当年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只是闷葫芦似的往那儿一坐看上去也十分登对，章芮几度露出不符合她严苛形象的笑容。
　　等简野敲门进来，拘谨地喊了声“章老师”，章芮脸上的笑容才淡下去几分。
　　章芮起身去倒水，简野怂怂地挪到沙发边，桑兰司扫她一眼，声量不算高地问：“忙完了？”
　　简野捣头，屁股刚沾上沙发不到两秒又腾起来，鬼鬼祟祟地挪了位置，改坐到右侧的关懦身边去。
　　桑兰司这个臭没良心的才不会关心她的死活，还是坐在关懦身边安全点。
　　“关懦，”简野挡着嘴巴小声跟她打配合，“万一章老师骂我，你替我分摊点儿火力……”
　　关懦颔首，眼神很可靠。
　　正说着，章芮回来了，把新泡的茶水端到她面前，简野立刻起身接到手里，一脸的受宠若惊：“谢谢章老师。”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章芮在对面坐下，淡淡地问，“工作室最近不忙？”
　　“噢，今天项目组开会，刚好桑兰司说和您有约，我想着也有一阵子没问候您了，就顺路过来探望探望……”
　　“上次开会不是来过？”
　　“……是，您还记得。”
　　上次过来还是两三个月前，何况那次也不是探望，完全是被叫过来挨骂的，最后被喷了个狗血淋头。简野干笑几下，讪讪地收了声。
　　难得一聚，章芮没多把注意力放在简野身上，但一看见她就难免想到，之前她领着关懦在艺博馆的首席面前闹事，还当着那么多业内前辈们的面，一时间脸色怎么也好不起来。
　　关懦见状缓和地出声，提到她去澜市出差时和艺博馆的副馆长约见了一面，早早就把上次的误会说清了。
　　章芮立刻看过来：“误会？”
　　不止章芮，默默扣手的简野也愣了下，下意识抬头看向桑兰司：还有这事儿？什么时候？
　　桑兰司轻轻摇了下头。
　　——
　　从办公室里出来，简野寸步不离地黏在关懦身边，感动得就差大喊一声“恩人”。
　　关懦被她眼巴巴的眼神弄得有些不太好意思，摸了下耳根，浅声道：“我也没有做什么，和副馆长一起吃饭的时候刚好碰到庄助理，就顺便提了一下……”
　　简野才不管，抱着她的胳膊一刻都不愿撒手，大鸟依人地挤着脑袋嘤嘤嘤：“关懦，你简直是个天使，好嫉妒桑兰司，我也好想嫁入豪门！”
　　下场是被桑兰司拎过去奖励了一顿深刻的关怀。
　　下午还有活要干，明月餐厅里吃了顿饭，简野先打道回工作室，桑兰司开车送关懦回澜景庭。
　　路上桑兰司问起在她澜市和副馆长见面的事，关懦把那天和副馆的谈话内容转述了一遍，桑兰司听完反应没简野那么大，却也表现出微微的在意，“所以，你是为了桑野才答应和副馆长见面。”
　　“副馆长之前也约了我很多次，就算不为了桑野我也要去的。”关懦不希望她多想。
　　桑兰司淡笑：“嗯。”
　　到澜景庭，关懦以为桑兰司会直接调头回工作室，没想到桑兰司把车停下，要送她上楼。
　　在办公室聊天那会儿章芮还感慨万千地说，从没想过沉闷无趣如她俩有一天居然能凑到一块儿去。
　　只能说章老师的想象力还是太贫瘠了，她心目中这两位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的倔驴学生，谈起恋爱来远比她以为的要腻歪上千倍百倍，就连出门上班都要推拉半天。
　　进了家门，关懦站在玄关把包卸下，回头问：“你今天是不是得加班？”
　　“应该，”桑兰司站在门边解释，开了一上午的会，工作室还有很多事务没处理，“可能要加到很晚。”
　　“黎助理给你发消息了？”
　　“嗯，晚上我妈会和我视频电话，”关懦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两三点了，很快就能见到关季，眼尾溢出轻浅的弧度，“黎姨说她现在的情况已经比前段时间好多了，可以安排手术日程，晚上我会好好和她聊聊。”
　　桑兰司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摸摸她的脸，轻声道：“那晚上我早点回来。”
　　关懦愣住，须臾明白了什么，温和地摇摇头：“没事，我没关系的。”
　　“我有关系，”桑兰司说，然后进门，靠近亲了下她，“我不放心你。”
　　门还开着，关懦的目光顿时一飘，手心轻轻摁了桑兰司一下的腰，没用什么力气。
　　桑兰司注意到她的反应，反手把门给关上了。
　　关懦的眼睛马上大了一圈，“你不去上班……”
　　“不着急。”桑兰司还欲靠近。
　　在会议间里等章芮那会儿她就想这么干了。
　　关懦装生气的样子很可爱，在学校和她刻意地保持距离，但不经撩拨、对她无奈的样子也可爱。听见关懦说当初是为了她和工作室才特地赴约和副馆长见面，一百分的可爱就变成了一万分。
　　再想到昨晚关懦被弄哭的样子，桑兰司一时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心动还是心疼更多一些，想了想，还是得做点什么，既为了安慰关懦，也为了安慰自己。
　　“桑兰司……”
　　被桑兰司逼近，关懦不自觉地抵住柜台，发现身后已经没有再退的空间，心中有点害羞。该不会特地送她上楼就为她亲她吧？
　　“桑兰司，我还在生你的气呢……”
　　桑兰司慢笑，手臂伸过去，搂住她的腰，啄了啄她的脸颊，“你不是说，生气也可以亲吗？”
　　“……”
　　心头砰砰，关懦没有再说话，气氛旖旎地和桑兰司对视着。
　　感受到桑兰司的呼吸离得越来越近，她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摇曳的悸动，一点一点地闭上了眼。
　　冬日的午后，阳光和煦，透过阳台的落地玻璃洋洋洒洒地铺落进来，满室金色，玄关也笼映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
　　玉米玉兔听见了玄关声响一前一后跑过来，看见拥抱在一起的两人在，脚下齐齐一刹，各自喵了一声，调头飞快地跑了。
　　关懦隐约听见了猫叫，但桑兰司太过温柔，缠绵的吻像温水一样包裹了她的全部思绪，她无心再顾及别的，只想时间能再久一些，最好延续到她被溺毙而不得不放手的一刻。
　　分开，关懦的衣领有些乱，桑兰司贴心帮她整理，从始至终一直很近地望着她温润的眼眸。
　　唇瓣上还有些若隐若现的水光，关懦被看得脸热，慢半拍地问：“干嘛一直看着我……”
　　“在反思我自己。”
　　“反思？”
　　衣领理好，桑兰司的手心抚上她的脸颊，“昨晚对你那么凶，是我不对。”
　　昨晚……
　　胸前一热，关懦的目光微微躲了下。
　　没别的意思，单纯臊得想躲ᴄᴛx，大白天说这个，好难为情。
　　但桑兰司貌似误会了，一见她表情里的闪躲和回避，嗓音顿时低下来，“别讨厌我，好不好？”
　　啊？
　　关懦蒙了：“讨厌什么？”
　　抚在她脸庞上的手贴得更紧，“讨厌我碰你。”
　　关懦：……
　　桑兰司是怕昨晚的冷漠和粗暴给关懦留下不好的印象，从而让她对以后的每一次亲近都产生抵触情绪——不得不说，是非常周到且成熟的考虑，某些方面的不和谐也很影响成年人间的亲密关系。
　　但是骄阳当空，乾坤朗朗，桑兰司真的要拖着时间不去上班来跟她探讨这个？
　　她们至今还没发生到最后一步呢！
　　“没有讨厌，”关懦抬眼，磕绊地说，“我……我什么时候说讨厌了？”
　　“你刚刚都没有主动回应我。”
　　关懦：“。”
　　有个高需求的女朋友真的很苦恼，接吻的时候太沉溺忘记主动都会被控诉没爱了。
　　“真的不讨厌？”桑兰司蹙着眉头再次向她确认。
　　关懦无奈地点头。
　　“那么凶也不讨厌？”
　　“……”
　　也没那么夸张，难过是有些难过，但昨晚她也没觉得桑兰司有多凶，只是势头稍微激烈了点儿。
　　而且……
　　关懦脸一红。
　　抛开别的不谈，桑兰司一旦缺乏安全就会表现出比平常重上百倍的强势和侵略性，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展露出来，其实还挺有感觉的……
　　“关懦。”桑兰司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
　　关懦只得红着脑袋回答：“不讨厌不讨厌不讨厌……”
　　桑兰司：“那如果是没经过你同意就亲你呢？”
　　关懦：……
　　这样的事她之前好像也没少干吧？
　　直起腰，关懦抬手，无奈地把人搂住，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桑兰司，我只是生气，又不是不喜欢你了。”
　　“你好娇气，我才生一点点气你就这么大的反应，好像要被我抛弃了一样……以前你一不高兴就不理我，还有很长时间都跟我装陌生人呢。”
　　“嗯，”桑兰司丝滑地道歉，“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那我也不会。”
　　轻笑一声，桑兰司很幼稚地问她：“真的？”
　　关懦克制着表情，点了下头，随后又补上一句：“有别人在的话还是不要了吧？”
　　“没别人，”桑兰司看着她的眼睛说，“只有你和我。”


第220章 通话
　　不分时间地撩了一通，桑兰司上班去了。
　　心猿意马，关懦捂着心口在玄关靠了会儿，听见包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已经到楼下的桑兰司再次问她，晚上和关季的视频电话大概安排在什么时候，关懦怔了怔，突然反应过来，刚刚那一通难舍难分是为了什么。
　　鼻头蓦地一酸，关懦压了压心绪，很快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桑兰司果然还是看出来了。
　　看出她的内心其实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坚强和镇定，其实她也很需要一份肯定的答案，告诉她关季一定会没事，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手机铃声响了，才离开几分钟而已，桑兰司的电话又拨了过来。
　　玉米和玉兔也在脚边打转。
　　听着电话那端清缓的声音，关懦蹲下身，摸了摸两只猫的脑袋。感到手掌被烘得发热，她慢半拍地抬头，这才注意到从阳台上泄进来的阳光，悠长的，宁静的，正温柔地笼罩着她。
　　你在医院苏醒过来，我们再见面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桑兰司说。
　　关懦悄悄握紧手机：“那时候是夏天。”
　　“嗯，”桑兰司应了一声，“所以我有想过，我是不是又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错误？”
　　“我应该一开始就让你签下离婚协议，把你妈妈的事情告诉你，而不是等到今天才让你知道。”
　　“……”
　　原来她们再见的第一面，桑兰司连句正儿八经的问候都没说就冷冰冰地掏出离婚协议让她签字，不是讨厌她，也不是想立刻摆脱她，而是不想向她隐瞒关季的病情……
　　“关懦。”
　　关懦无声地吸了下鼻子：“嗯。”
　　那头顿了顿，片刻，低低地叹了口气：“难办。”
　　“什么？”
　　“我越是安慰你，你是不是就越会担心你妈妈。”桑兰司无奈地问。
　　关懦抿唇：“好像是……”
　　即便黎姨已经说明过很多次，关季的状态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她所在的医院是意国最好的医院，有着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但越是这么解释关懦就越容易多想。
　　关季究竟病重到了什么地步，黎姨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关季没事，是不是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万一这次又只是为了让她暂时放心而编织的善意的谎言，万一连桑兰司了解到的其实也只是一小部分呢？
　　她感到深深的无力，无力到甚至有些自怨，如果她能更稳重更可靠些，关季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顾虑，是不是就会更早地对她坦白、放心地依靠她。
　　“桑兰司，”摸着猫，关懦蹲在玄关出声：“我有点讨厌我自己。”
　　那头开车的桑兰司陷入了一段时间的安静，过了许久才慢声问她为什么。
　　“我好像总是长不大，”关懦说，“总是像个孩子，需要被别人照顾和保护。”
　　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桑兰司看了眼手机的通话页面，大概能想象到关懦说这些话时候的表情，她下意识地皱了眉，但语气依旧不变，听上去平缓而温柔：“这是缺点？”
　　关懦没吭声。
　　“关懦。”桑兰司唤了她一声。
　　“我也不知道，”电话那头总算开口，“但如果我能更成熟点儿，我妈妈和黎姨或许就不用在这种时候还担心我，自顾不暇还要考虑我的心情……”
　　早知道关懦会把一切的责任都归咎到自己身上，但亲耳听见她把这些话说出口，心口还是不可遏止地涌现出浓浓的负罪感，桑兰司把车窗降了下来，看着冬日里道路一旁繁忙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平复着情绪。
　　“还有你。”
　　桑兰司一顿，稍稍回眸，把车窗升了上来，“我？”
　　“瞒了我这么久，你心底一定也不好受。”
　　桑兰司静了几秒，“关懦，你再这么下去，我今天就要翘班了。”
　　那头立刻止声。
　　“你还不如直接怪我怨我，”桑兰司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昨晚不是才领教过？我有你描述的那么温良吗？”
　　关懦：……
　　“至于你妈和黎助理为什么要瞒着你，”桑兰司顿了顿，想到背地里黎聿说过的那些心疼关懦的话，如果关懦知道应当又要难过好一阵子，便自然地改口，“如果是觉得你不够成熟，那她们应该会一直瞒下去，何必在手术之前告诉你。”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们要比你以为的更加信任你、需要你，”桑兰司说，“但迄今为止你也还是个病人，身体也没完全恢复，她们当然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开口向你坦白。”
　　“……”
　　猫咪在怀，心口被捂得温热，关懦蹲在阳光下愣了良久，迟钝地问：“黎姨是这么和你说的？”
　　“嗯，”桑兰司撒谎也毫无负担，“不信你晚上可以问她。”
　　桑兰司不拘一格的安慰多少还是有点用的，关懦的心情一直安定到傍晚，晚饭过后她原本还有些项目会的工作要处理，但想到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要见到关季，心中突然又忐忑起来。
　　一直到视频电话响起，关懦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关季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中央的那一刻，她还是愣了一瞬，随后快速地调整手机角度，把脸移到了镜头画面以外。
　　“关懦。”关季在电话里叫她。
　　口吻一如往常，平直的，冷冷的，需要很仔细的去听，才能捕捉到一些藏在其中的疲惫和孱弱。
　　“嗯，”关懦借着回应的契机清了清嗓，把镜头重新挪回来，对着屏幕弯起眼睛，“妈。”
　　……和关季的通话并没有持续太久，关季人在病床上躺着，这两天的检查耗了她不少精力，很多问题都是黎姨在一旁帮忙回答。
　　当下关懦最关心的就是手术安排，黎姨一口气跟她解释了不少，几个月前关季突犯心力衰竭，原本计划的动脉瘤手术不得不往后延期，目前主治团队也在紧盯着她的身体状况，一旦条件允许就会立刻进行手术。
　　“昨天的检查结果已经比之前好多了，”说这话的时候黎姨脸上有藏不住的笑容，“如果接下来的检查也理想的话，医师团队应该很快就能定下手术日程。”
　　视频里关季躺在病床上安静地听着二人的谈话，手上扎着长长的输液管，她很久都没有动一下，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只在关懦开口时苍薄的眼皮才会微微抬上一抬。
　　关懦第一次发现原来她和关季长得这么像，一瘦下来气血凋落，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被子一掩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懦懦。”黎姨亲切地叫她，问她最近怎么样，身体如何，出院之后有没有再去医院复查云云。
　　关懦一边回答，一边努力维持着笑意，始终没有在关季面前流露出一丝脆弱或者慌张。
　　-
　　桑兰司踩点到家时关懦正一个人靠在沙发上坐着休息，手机丢在一边，脚边缩着两只安静依偎的猫。
　　餐厅还没收拾，一眼扫过去桌上的碗碟都还满着，饭菜几乎没被动过，桑兰司猜到和关季的电话应该打完了，脱下外套倒了杯温水，走到茶几旁放下。
　　弯下腰，桑兰司试着伸出手，用还有些泛凉的手碰了碰关懦的脸颊，看见对方轻轻动了下，方才慢声说：“关懦，我回来了。”
　　关懦抬头，看了她两秒，眼眶一红，然后一句话没说，倾身搂住她的腰，重重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掩盖住鼻腔内溢出来的所有声音。


第221章 梦境
　　和关季通话时关懦没表现出任何异常，却在看见桑兰司回来后的第一眼就哭得漏了天，连家里的两只猫都被她吓到了，爬起来一左一右地在她脚边踱步，连连发出叫唤。
　　昨夜为了桑兰司而强忍着的泪，在今晚如同大雨般落下，客厅里响着关懦崩溃而压抑的哭声。
　　桑兰司眉头蹙得很深，能做的却只有用力地把人抱紧，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她单薄的后脊，说一些看似温柔安慰、实则苍白无用的字眼。
　　哭不算坏事，把情绪都发泄出来总比憋在心里要好，关懦这时候什么都听不进去，桑兰司就长久地跪在沙发边，用身体充当避风港，给予她微弱的慰藉。
　　过去不知道多久，哭声停下，桑兰司没有立刻开口，手心仍轻缓地抚着关懦的后背。
　　又良久，怀中轻动，关懦缓慢地靠上她的肩，把眼角渗出的最后一滴泪也洇干。
　　“关懦，”桑兰司出声，“累了吗？”
　　怀中疲惫地点了点头。
　　桑兰司顺了顺她的头发，起身把她抱回了房间。
　　哭到疲倦，关懦的反应都变慢了，躺到床上，被盖上被子时她才迟钝地移了下手。
　　“放心，”桑兰司摸摸她的脸颊，“我没事，不难过。”
　　“你今晚……”
　　“还没吃，”桑兰司接话，“餐桌上的饭菜你是不是都没怎么动，我去热一下，随便垫一垫。”
　　关懦陷在枕头里，乏力地平复着呼吸，不再说话了。
　　将被子掖好，桑兰司松开手，起身刚走两步，想到什么，脚下又停住。
　　酝酿须臾，她回过头，看向床上，“关懦。”
　　闻声，关懦睁开眼，湿漉漉地看着她。
　　“下次——”
　　桑兰司想说，如果下次再难过可以直接发泄出来，不用强忍着等她回来，但看见关懦通红的眼眸的瞬间，心脏又像被一直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
　　让关懦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掉眼泪，对她来说似乎又是另一种折磨。
　　“下次和你妈妈通话，还是让我待在边上吧，”桑兰司改口，“我也很久没见她了，应当亲自问候下。”
　　眼睫晃了晃，关懦牵起嘴角，瘦白、乱红的脸上浮现出零星的笑意，含着鼻音，浅浅地对她说好。
　　“还有……”
　　关懦一直望着她。
　　“有什么计划可以直接去做，不用考虑我，”桑兰司的喉咙动了动，嗓音平稳，“就算要离开一段时间也没关系。”
　　从房间出来，桑兰司先把过廊上徘徊的两只猫送回了隔壁。
　　之后，她回到客厅，捡起关懦遗落在沙发上的手机，输入那串早就烂熟于心的密码，找到关懦和关季黎聿一整晚的聊天记录，沿着时间一页页地翻看。
　　和关季的视频通话不过才二十分钟，因为那边被临时安排了检查项目，所以通话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桑兰司早早回来也没能赶上。
　　黎聿给关懦发了很多和手术相关的详细事宜，包括术前准备、术中风险，后期恢复之类的，关懦看得很认真，连关季术后怎么调养都花心思问了。
　　桑兰司看着屏幕上洋洋洒洒地内容淡笑了下，当初关懦自己住院的时候都不见得有这么上心。
　　【黎姨：手术顺利的话恢复期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关总的意思是不希望你过来，毕竟你的身体也还没完全恢复，最好还是留在国内好好静养。】
　　关懦的回复是：嗯，我会好好考虑的。
　　对话到此结束。
　　靠着沙发坐下，桑兰司划了划了屏幕，聊天框已经拉到了底部，没有别的内容了。
　　她抬起眼皮，注视着关懦最后发过去的那句“我会好好考虑”，思绪慢慢地游荡。
　　关懦是个很执拗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想法。
　　关季手术在即，关懦不可能不过去陪在她的身边。
　　半年，大概短了点儿。
　　一年，也不一定就够。
　　就算身体恢复，关季还有公司要管，到时候关懦放心不下，在意国陪着她待上三年五载也有可能。
　　桑兰司试着想象了下和关懦隔洋跨海、分居两地的生活，意外的，内心居然没觉得有多么难以接受，看来不止关懦，在一起的几个月里她也变得成熟了不少，没过去那么小气和神经质了。
　　只是届时少不了得一天八百通电话，关懦的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保持待机状态，随时随刻回复她的消息，同样的，也得每天向她报备出行，三餐吃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和对方做了些什么，一共说了多少句话……
　　嗡一声，手机屏幕亮起，及时打断了桑兰司脑海中萦绕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她回过神，看见是黎聿给关懦发来的消息，并非什么特别的叮嘱，只是一句简单的“晚安，早点休息”。
　　桑兰司盯着手机。
　　她有股冲动，想直接一通电话打过去告诉黎聿，你们这样是养不好关懦的，还是把人交给我比较好，在我身边她才能多一些笑脸，每天不用安慰也能自然而然地入睡和醒来。
　　但仔细一想，关懦在她身边的这几个月受过的委屈、掉过的眼泪也不少，她好像也没什么资格指责关季。
　　最重要的是，她不是关懦，不能帮关懦做决定。
　　即便她是关懦的爱人也不行。
　　桑兰司解决完晚餐已经是深夜，简单洗漱后回了房间，关懦在床上正熟睡，因为哭过，眼周红肿，眉心也蹙着。
　　桑兰司不想把人吵醒，上床时没有发出声音，但就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她才刚刚躺下，睡在一旁的关懦就无意识地循着气息向她靠来，把手臂绕到她的腰上，紧紧地搂住。
　　关懦的胳膊很细，搂抱的姿势，睡衣衣袖掀上去一半，露出比胳膊更细一圈的手腕，皮肤薄白，蹭一下、刮一下就红。
　　桑兰司张开手掌，用拇指和食指比划着圈了两下，想到之前送给关懦的腰链，又或者她上班常系的那条深色领带，拴上去应该也会很好看，但因东西都在衣帽间里放着，频繁上下床容易把关懦弄醒，只得悄然作罢。
　　桑兰司。
　　似乎听见关懦在叫她，桑兰司的目光从腰间的手腕上移开，转过脸，却不见关懦有要苏醒的迹象，仍是刚才的睡姿，呼吸都很浅。
　　桑兰司观察了片刻，将手伸过去，很近地放到关懦的心口，隔着衣物，感受关懦鲜活的心跳。
　　关懦作为植物人在病床上沉睡的那三年期间，这动作桑兰司做过很多次，每次做完桑兰司都会觉得自己很可笑和荒谬，居然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躺在自己面前的是关懦本人，而不是一具只有长相和对方相似的玩偶。
　　究其原因，是她内心深处始终无法相信，有朝一日关懦会来到她身边，让她伸手就能触碰到。
　　而比起只有她一个人清醒的一千多个日夜，和关懦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相伴的这半年，更犹如梦境一场。
　　梦会醒，但生活不会，看着眼前沉睡的清俊的脸庞，桑兰司慢慢地弯了弯唇。
　　至少当下关懦还在她怀里。


第222章 蒙眼
　　一通视频电话对关懦造成不小的打击，事后情绪低落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周末的晚上又一次和关季隔着屏幕面对面通话，确认关季的身体状况的确明显比先前好了许多，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几分，方才露出这些天内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几天不见，怎么清瘦了？”黎姨在电话里问。
　　关懦一愣，张了张口，正想着该怎么回答，切完水果的桑兰司端着盘子从餐厅走过来，替她回道：“担心关女士的身体，关懦这几天睡得不好，一日三餐吃得也不多。”
　　关懦意外地抬头。
　　桑兰司在镜头以外给了她一个安抚性的眼神。
　　桑兰司的声音突然出现，手机那头静了下来，随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关季缓慢地开口：“小桑也在。”
　　桑兰司应声，把水果盘放下，绕过茶几，进入视频镜头，在关懦身旁坐下，和对面的关季黎姨分别问了招呼。
　　考虑到意国那边现在还是大白天，她说的是中午好。
　　视频里关季靠在病床上打量了这边的桑兰司好一会儿，不轻不重地点头回应了两句。
　　关懦抿唇，一边望着屏幕，和黎姨说着话，一边在画面以外悄然牵住桑兰司的手。
　　桑兰司垂眸，敛唇淡笑，轻轻地回握住她。
　　也不是第一次面对面问候，但如今桑兰司的身份已经从协议上的乙方变成了关懦真正意义上的伴侣——且事先没征得关季这个既是甲方又是母亲的同意，谈话时的气氛难免有些微妙，聊天过程中桑兰司便没怎么多话，只偶尔出声答上一两句，做个安静的陪同者。
　　“你平时还是要注意身体，”黎姨着声叮嘱，“就算有桑小姐……”顿了下，她看了眼关季，适当地改口，“就算有小桑在身边，生活中也不能太掉以轻心。”
　　“嗯，”关懦看着屏幕，“我知道。”
　　“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关总这边一切顺利，不用太担心。”
　　“……好，我会的。”
　　“有事不要憋在心里，要多学会开口。”
　　闻言，关懦一怔，扭头看向身旁。
　　桑兰司起身：“玉米和玉兔还没吃晚饭，我去喂它们，你们继续聊。”
　　说完，向着视频里的两人颔首，暂时离开去了猫房。
　　“玉米和玉兔？”黎姨询问。
　　关懦回过头，解释道：“是两只猫的名字。”
　　黎姨了然一笑：“小时候你想养猫，关总一直不让，现在终于也养上了。”
　　“是桑兰司养的，”关懦也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来之前她就养了几年，一直都是她在照顾。”
　　黎姨应声，而后病床上的关季示意，低声对她说了些什么，黎姨边听边颔首，听完酝酿了片刻，轻轻地开口，替关季问：“关懦，协议的事，桑兰司都跟你交代清楚了吗？”
　　关懦一愣，心跳猛地滞住，慌张地问：“还有什么？”
　　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黎姨愣了下，病床上的关季也动了下身子，好在黎姨反应快，立刻扶住关季没让她弄歪手上的输液管，同时扭头向关懦解释没别的了，她和关季只是有些担心而已。
　　“担心什么？”不敢再放过什么细节，关懦立刻追问。
　　作为长辈，当然是担心桑兰司对她不够坦诚，或者有所保留。
　　但看着关懦因为紧张而显得尤为慌乱的眼神，对比她在桑兰司身边时的平静与安宁，黎姨到底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当然是担心桑兰司有没有违约，”那头道，“虽然是为了你好，但毕竟当初她和我们有协议在身，就算是出于感情，但承诺和信用这方面……”
　　心脏落回到实处，关懦蓦地松了口气，咀嚼着“为你好”三个字，她垂下眼帘，眉目渐渐舒展开。
　　“没有，”她说，“协议的条件桑兰司从没和我透露过，她没有违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子，“是吗？”
　　是关季开的口。
　　“妈，”关懦应声唤她，“你生病的事，在黎姨打电话告诉我之前，桑兰司一次也没跟我提过，她很守承诺。”
　　“对你来说这算是好事？”关季冷淡地问。
　　即便病重，她说话还是缺乏人情味。
　　关懦摇摇头：“不算。”
　　“但造成她两难境地的是我们，不是她自己，”她强调，“我不能怪她，你也不能。”
　　电话里的关季没再咄咄逼人了。
　　沉默了许久，才再度开口：“你很喜欢她。”
　　关懦抿唇，握紧手机：“嗯，我很喜欢她。”
　　关季的检查项目都做完了，这次的通话时间比之前充裕，状态恢复了一些之后关季也主动和关懦搭了一些话。
　　开着视频聊了近两个钟头，关懦还不舍得挂断，举着手机在家里一通晃悠，还突发奇想地给电话那头的两人介绍了桑兰司养的两只猫。
　　玉米和玉兔也很给面子，镜头底下让撒娇就撒娇，让握手就握手，尤会讨人欢心。
　　桑兰司站在一旁看着，唇角有笑，没出声，做一枚合格的手机支架。
　　通话快要结束时，关懦没忘记和那头商量下一次的视频时间，黎姨和关季对视了一眼，拿她很是无奈：“关懦，过完年就二十九岁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黏人。”
　　边上整理猫爬架的桑兰司看过来。
　　关懦讪讪地拧身，用手机挡住脸，“那，有时间你们记得再打给我……”
　　“好，”黎姨轻笑，“有时间再联系你。”
　　电话挂断，关懦站在门边，看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眼中热闹未褪。
　　后背一热，桑兰司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从身后抱住她，“打完了？”
　　“嗯，”关懦回眸，“聊了两个多小时，我妈和黎姨都有些累了。”
　　“那和我聊吧，”桑兰司换了个姿势，靠在她耳边说，“我不觉得累，也不嫌你黏人。”
　　关懦反应了几秒，忽然想到什么，回抱住桑兰司的胳膊，“这几天我都没怎么关心你……”
　　就像桑兰司说的那样，这些日子她一心系在远洋之外的关季身上，饭没好好吃，觉也没好好睡，人都瘦了一圈，对爱人也关心甚少。
　　“没关系，”桑兰司在她颈侧轻轻地啄了下，“我不在乎，只要每天都能看见你就行。”
　　“那……”
　　踌躇片刻，关懦回过头看了眼，两只猫都已经在窝里睡下了。
　　她又看了眼桑兰司，桑兰司在她的目光下松开她，问怎么了。
　　关懦没有说话，牵住桑兰司的手，离开猫房，回到卧室，关上门，然后把人拉到床边坐下。
　　一直到关懦的手从衬衫底下探进来的时候，桑兰司才明白她想干嘛。
　　“关懦？”
　　半倚在床头，桑兰司轻轻出声。
　　关懦低头，扶着她的腰，吻过她的脖颈时，薄薄的脸皮上泛着淡淡的红。
　　眼睫挡着眸子，关懦边亲边羞敛地反省，说这几天是她不好，只顾着自己情绪，忽略了桑兰司的感受，以后一定不会了。
　　只被她贴着脖子亲了会儿，桑兰司的鼻息就变得异常明显，她顺着关懦的动作下躺了几分，主动敞开衣领，“那现在这算是……对我的补偿？”
　　补偿，也可以这么说。
　　膝盖跪在一侧，关懦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弯下腰，长发从肩头垂落，看着身下的桑兰司，她动了动唇瓣，低低地说了些什么。
　　“嗯？”桑兰司抬了抬脸，没有听清。
　　“对不起，”关懦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耳畔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桑兰司一顿，眼帘掀起，由下而上地凝视关懦清瘦的脸庞。
　　房间里的灯没关，一切都清晰而真切，连着几天入睡困难、睡着后又总会惊醒，关懦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和关季打视频电话那会儿她处在精神头上看不太出来，但情绪一收，疲乏、困倦、劳累……各种神色纷纷涌现出来，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无比的憔悴，一阵微风吹过就要倒下的样子。
　　衬衫的纽扣还剩下几枚，关懦的手挪到了桑兰司腰间，桑兰司回过神，垂眸须臾，轻握住关懦的手腕，没让她再继续下去。
　　“我没关系，你已经很久没睡个好觉了，今晚先好好休息，其余的都等醒了再说，嗯？”
　　关懦摇头，手腕轻晃了下，从她手中挣脱出来，而后咬着唇靠近她的心口，又靠近她的颈窝，摒着呼吸拒绝：“桑兰司，我现在很开心……我不想睡觉……”
　　说完，关懦解开了自己的衣领，温顺地将额头伏到她颈边，等待她的回应。
　　桑兰司抱着怀中，安静了片刻，没办法地笑了下。
　　-
　　灯光明亮，衣服凌乱地散在床角，三两件，和被枕一起，无人在意。
　　薄软的吊带也从颈边滑落，关懦下意识地缩了缩肩，睁开眼，发现身前的桑兰司身上的衣物仍齐全，不由开口：“桑兰司，你怎么不脱？”
　　桑兰司压下来，轻轻地咬她的耳朵，嗓音温哑地说：“你最近太辛苦，我不想你再累着，今晚还是让我来吧。”
　　关懦捏住她的衣角：“可是我想抱你……”
　　桑兰司顿住，感受到腰间的两只手在徘徊地试探，唇间溢出不明显的笑声，“又撒娇。”
　　关懦脸红，没有否认，得到桑兰司的允许，心脏砰砰乱跳，一点一点地将桑兰司的衬衫扯开。
　　桑兰司的身体很完美，修长，挺拔，丰盈，但当她彻底地袒开自己，呈现在关懦面前时，关懦却揪着枕头把脸别了过去，耳根不可遏止地爬上灼红的温度。
　　桑兰司支起身，把关懦的脸从枕头里捞出来，手心捧着她的脸庞，故意用很低的语气问：“关懦，我不好看吗？”
　　关懦立刻挤进她怀里，“好看……”
　　然后在碰到她柔软的位置时眼睫一抖，转眼烧得更红。
　　第一次完全地坦诚相见，关懦很害羞，接吻时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始终圈在桑兰司颈后。当桑兰司的亲吻沿着她起伏的轮廓往下蔓延，她的心跳一下子沸腾起来。
　　“桑兰司，”她忍不住开口，小声和桑兰司商量，“可以把灯关了吗？”
　　亲密时桑兰司对她总是很温柔，这次却没顺她的意，“不可以，”桑兰司盯着她的眼睛，缓慢地说，“我想看着你。”
　　关懦动了动唇瓣，眼中漾起小雨，湿漉漉的，在明亮的灯下泛着波光，请求地望着她。
　　桑兰司想了想，道：“如果你不想看，我可以找东西帮你把眼睛蒙上。”
　　关懦迟钝地理解着这句话。
　　……蒙眼睛？
　　桑兰司去衣柜里取来了一条在她身上最常出现的深色领带，布料细软，不会刮着皮肤。
　　眼睛被蒙上，视野一下子变暗，只有边缘处泄着一点亮光，关懦没有安全感，抬起胳膊想搂住桑兰司，却感到腕上一凉，桑兰司把什么金属圈到了她的手腕上，沉长的一串，似乎是条腰链。
　　“桑兰司？”关懦喊了一声。
　　桑兰司先没有回答，拉了下手中的腰链，又俯身抚了抚蒙在她眼上的领带，感到关懦的气息因为紧张而出现波动，终于压下来吻她。
　　“关懦，你很适合银色。”
　　后面的事就让人无暇再顾及其它了。
　　两眼被蒙住，关懦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能清晰地记得出桑兰司带给她的感受。
　　没有任何阻碍，桑兰司的唇瓣经过她身上的每一处，包括那些遗留的疤痕，舌尖所过，如同过电般一阵阵地颤栗和发热，关懦的呼吸变得紊乱无章。
　　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桑兰司解开了她手腕上的链圈，然后沿着她的指尖、手背、胳膊……一寸一寸地厮磨。
　　吻到泥泞深处，关懦在喘息中叫了桑兰司的名字，桑兰司回应着，摘下了蒙在她眼上的领带。
　　关懦没有把眼睛再闭上。
　　望着身下的桑兰司，她绷紧喉咙，眼尾溢出细小的湿意，说不清是因为灯光太亮，还是情潮太过汹涌，淹没过她所能承受的最大极限，也淹没了夜晚的房间。


第223章 意语
　　浅尝辄止的情事也很耗费精力，结束后关懦累得够呛，洗澡时差点在浴缸里睡着，最后还是桑兰司进来帮她把身体擦干，换上睡衣抱回了卧室。
　　即便已经困到眼皮打架了，回到床上关懦却还是挤着脑袋往桑兰司怀里钻，嘴巴里沙哑而黏糊地说着些什么。
　　桑兰司花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是在问她什么时候换的床单和被子。
　　“你洗澡的时候，正好有空，随手就换了。”
　　桑兰司低头，在关懦额心亲了下，摸了摸她脖子下方几处鲜红的吻痕。
　　原本只是想简单地抚慰一下，结果还是不小心弄重了。
　　“身上有难受的地方吗？”
　　“没有，”关懦一边回答一边蹭着脑袋挨得更近，手臂绵软地环抱着她，“桑兰司，我喜欢的，我都喜欢……”
　　“我知道。”
　　桑兰司轻笑，虽然领带和腰链都用派上了用场，但她自认为自己方才还是挺温柔的，给关懦的体验感应该不算太差。
　　“桑兰司。”关懦浅浅地叫她。
　　桑兰司拉回些思绪：“嗯？”
　　“你也会一直喜欢我的，对吧？”
　　眸中平静，桑兰司把怀中搂紧，过去许久才出声回答：“当然。”
　　连日紧绷的神经一朝得到松懈，关懦终于睡了个漫长的安稳觉，翌日一早，桑兰司收拾完毕，准备出门上班了，她躺在床上还没醒，长睫轻阖，脸颊陷在软枕里，睡得正熟。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桑兰司帮关懦检查了下，是Daisy发来的，找她商量寄画的安排。
　　不是多么紧急的事，等她醒了再回也不迟，桑兰司就把手机调到静音模式，放到离床更远的桌上。
　　转身时余光从桌角扫过，注意到敞开的文件夹里有一份特殊的材料，桑兰司眼神一顿，停下了脚步。
　　厚厚一叠，是份准备齐全的签证申请。
　　-
　　十二月中旬一过，冬日的气氛一夜变得尤为浓烈，温度大降，花草换茬，工作室楼下那棵月前还茂如浪涛的大梧桐树也彻底秃成了光头。
　　少了一片能出片的好景色，员工们上班都缺了点兴致，工作全靠燃烧生命力，一天下来浑身的班味。
　　简老板这两天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成天见不着人，楼下员工有什么情况就只能全都找隔壁的总监，害得桑兰司天天加班，晚饭都和女朋友吃不到一块儿去。
　　这天下午，消失了快一个礼拜的简总终于出现，凭空从地里钻出来一样，还拎了几箱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土特产。
　　打开盒子一看，是北陵那边某个很出名的老牌糕点，员工们纷纷表示惊讶：“简总，你这几天是去北陵出差了？我们工作室还有北陵的项目？”
　　“放心，今年就忙到这儿，除了联展没别的项目了，元旦你们就好好地休息过个节……对了，总监在楼上不？”
　　“在呢在呢，”员工们收着糕点，“一会儿就把下午茶给总监送上去……”
　　“别了，”简总潇洒一挥手，抄起点心茶水，喜气洋洋地动身上楼，“我亲自来。”
　　一分钟后，咚咚两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正处理策划案的桑兰司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进来吧，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动静了。”
　　嘿。简野从门后探出脑袋，进来后先把下午茶放下，见桑兰司不怎么搭理人，眼珠子一通乱转，赔笑着说：“哟，忙着呢。”
　　“嗯，”桑兰司看着文件，“托某人的福，忙着呢。”
　　简野立刻“嗐”了一声，“辛苦辛苦，我这几天也忙，连轴转给自己转糊涂了，差点忘记买机票，这不办完事立刻就回来了吗……”
　　桑兰司抬起眼帘，往她身上扫了眼，确实风尘仆仆，西装外套都是皱的。
　　“有事？”她重新低下眼帘，继续工作。
　　简野一愣：“你怎么不骂我？”
　　桑兰司：“怕你爽到。”
　　简野：“你不骂我我岂不是更爽？”
　　桑兰司：“那你继续爽吧。”
　　“……”简野迷惑。
　　感觉怪怪的，又跟关懦吵架了？看起来也不像啊。
　　搞不懂这人又怎么了，简野揣着疑惑挠挠头，想想还是算了，就算问了桑兰司应该也不会说，还是别白费功夫了。
　　“算了，我还没说，你猜我这几天干嘛去了……”
　　一趟北陵，简野收获颇丰，兴奋地说自己终于把陈葛的底子给摸清了，原来这厮前两年突然跑来鹭城是因为被同行举报学术造假，在北陵混不下去不得已才换了个圈子，为此还动用了家里的关系。
　　“据说是找副院长搭的人脉，我说他怎么一个劲往章老师跟前凑，估计是黑历史影响太大，想找机会进美院洗白自己。啧，忽悠谁不好忽悠章老师，做他的春秋大梦呢……哎，你在听我说话吗？”
　　视线从策划案上移开，桑兰司冷淡地嗯了声。
　　简野奇怪，正想嘀咕一两句，桑兰司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
　　桑兰司拿起手机看了眼。
　　是黎聿，昨晚视频通话的时候没机会多聊，眼下来询问她什么时候有空，想找她谈一谈。
　　想来约她应该也是瞒着关懦的，桑兰司扫了眼堆满文件材料的办公桌，抬起头，问简野：“最近工作室忙吗？”
　　简野在办公室里看了一圈，扭头一脸蒙圈地指了指自己：“你问我？”
　　“……没事。”
　　桑兰司收回目光，划开屏幕回复消息，和黎聿暂时约了过两天。
　　老板智力有问题，做事不靠谱，没办法。
　　回完消息，桑兰司放下手机，问：“晚上要过来吃饭吗？”
　　简野眼一瞪，堪堪往后退了两步。
　　感觉自己见鬼了。
　　-
　　大概是天太冷，桑兰司上班路上被风吹坏了脑子，整个人的状态奇奇怪怪的。
　　晚上下班回澜景庭，进到电梯里，她忽然莫名其妙地又问了句：“工作室接下来很忙吗？”
　　忙着研究陈葛的个人资料，简野的注意力都在手机里，随嘴道：“年前还好，年后有的忙，联展之后不是还有好几个项目吗。”
　　“那我能请个假？”
　　“请假？行啊，”简野专心致志地翻着屏幕，“正好，元旦也快要到了，给你腾点时间你和关懦去过小长假，打算请几天？”
　　“一年。”
　　“？”
　　简野一木，呆滞地抬头。
　　叮一声，电梯到了，桑兰司神色淡然，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算了，靠你一个，工作室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倒闭。”
　　简野：……
　　有病吧。
　　下班就给关懦发了消息，桑兰司到家时关懦正在客厅和人打电话，以为是 Daisy，桑兰司就没多问，换了衣服直接去厨房准备晚餐，还是中途出来倒水，听见关懦对电话那头的称呼才意识到是市医院的医生。
　　厨房收拾到一半，桑兰司把手洗干净，擦干后来到客厅，到坐在沙发上的关懦跟前弯下腰，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和状态，“身体不舒服？”
　　“没。”
　　关懦捂着话筒把手机拿远，轻声说她在和跟医生咨询些医学方面的知识，想找机会多了解下关季的病情。
　　桑兰司想了想，看向她手里还在通话页面的手机，“蒋医生不是脑科大夫？”
　　“是另一位医生，”关懦说，“蒋医生推荐的，研究心血管方向的专家。”
　　难过归难过，看来这些天她还是在背后为关季操了不少心，桑兰司轻轻弯了下唇，伸手在关懦头上揉了揉，示意她继续。
　　转身要回厨房继续准备晚餐，关懦忽然拉了下她的手，桑兰司回过头，两人直直地对视上。
　　坐在沙发上，关懦仰脸，目光犹豫，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然而酝酿许久，最终她只是露出个和桑兰司刚才差不多的笑容，亲昵地晃了晃桑兰司的胳膊：“辛苦你了。”
　　关懦总说自己社会化程度一般，为人处事都不够成熟，像个小孩子，但桑兰司不这么觉得。
　　好不容易和意国那边的医疗团队取得联系，晚间，关懦在书房里和负责关季的主治医生开电话会，因为提前做过些医学方面的了解，电话沟通的过程很顺畅，她这才发现黎姨并没有完全跟她说实话，关季的身体状况比起之前的确有所好转，但离手术条件还差了点，仍需要再持续观察上一段时间。
　　电话会结束，关懦一言不发地坐了会儿，看见桑兰司在书房门边等着，她推开椅子起身，走过去一脑袋扎进桑兰司怀里。
　　“我就知道她们还有事情瞒我。”
　　桑兰司失笑，倚着门边，垂眼看向怀里：“怎么了？”
　　关懦闷闷地把刚才和医生在电话里交谈的内容转述了一遍，桑兰司听完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往好的方向想，至少医生也说手术有望，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话是这么说，”关懦低声，“可她们还是对我不放心。”
　　好吧，的确像个小孩。
　　桑兰司抱着她安慰了会儿，看她还是情绪低落，便故意岔开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你会意语？”
　　“会一点儿，”关懦趴在她身上捣头，“基础交流的程度。”
　　“是特地学的？”
　　一心二用地问着，桑兰司忽然用力地收拢胳膊，把关懦抱离了地面。
　　关懦吓了一跳，立刻箍紧胳膊，牢牢地环在她身上，“很早就学了，我妈的公司在国外不常回来，一有假期我就去看她……我们去哪儿？”
　　“不去哪儿，就在家里转转。”
　　不是公主抱，姿势也不够优雅，但关懦的体重很轻，即便是单手也没有难度，桑兰司把人抱着在偌大的房子里随意乱逛，从书房到衣帽间，再从衣帽间到客厅，边逛边和关懦闲聊。
　　“很早是多早？五岁？十岁？”
　　“也没那么早，大概初中左右，那时候学业没那么紧张，课余还能剩下点时间，干脆就去学了门用得上的语言……”
　　“意国好玩吗？”
　　“偶尔去一两次挺有趣的，但时间久了也会无聊。”
　　“你不是喜欢安静吗，一个人待着也会觉得闷？”
　　“会的，”关懦用力地攀住手腕，从她身上汲取温度，“因为见不到想见的人……”
　　“你妈就没有留下来陪你的时候？”
　　“很少。”
　　转眼来到了阳台，天冷，但家里的花草状态还不错，一株株都挺精神，桑兰司避开了关懦送她的那盆金盏，带关懦到落地窗边，看夜晚被灯火点缀的江景，光影密密丛丛，与她们在玻璃窗上相拥的身影所交叠。
　　“那你呢。”桑兰司说。
　　“嗯？”关懦的视线从窗外移回来。
　　桑兰司松开手，让她稳稳地落地，“你想过去陪她吗？”


第224章 异地
　　夜晚的阳台弥漫着淡淡的花草气息，关懦看上去像是愣了一小会儿，眼神闪烁过后，露出动摇的神情。
　　然而即便是这样，她依旧没有提及和签证有关的半个字，只是说：“有黎姨陪在她身边呢。”
　　“那你呢，”桑兰司还是一样的问题，“你想不想过去陪她？”
　　关懦不说话了。
　　在桑兰司身前站着，她低垂着眼帘，像被戳破了心事，灯光映得脸庞很白，眼下有睫毛密长的倒影，看上去很精致，也很脆弱。
　　桑兰司发现自己还是很坏。
　　她明明清楚关懦在想什么，明明就知道答案，却还是把问题抛给了关懦，抱着一副受害者的心态等待关懦亲自说出口，仿佛自己有多可怜多深情一样。
　　她恐怕是患上被害妄想症了。
　　不过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这样紧迫的节骨眼儿上关懦还在考虑她的感受，感觉非常不错。
　　“是怕我不同意？”桑兰司出声。
　　关懦顿了下，立刻抬头，俊秀的脸上布满了委屈。
　　桑兰司嘴角慢慢弯起来：“我有这么不讲道理吗？”
　　“……”
　　桑兰司微微叹了口气，往前一步，重新把人搂住，用最最温和的语气说：“就算我平时霸道了点儿，但也不是谁来都甩脾气，那可是你妈妈，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算你今晚立刻飞奔过去，我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可如果过去，我可能要待很久……”
　　“也没有多久，”桑兰司想着，“一年半载的很快就过去了。”何况她曾经还毫无希望地等过三年，对比之下小巫见大巫了。
　　闻言，关懦在她怀中迟缓地动了下，“一年？”
　　“一年的时间应该足够你妈妈手术后恢复了，”说到这儿，桑兰司停了一秒，语气又变得温柔，“但如果你放心不下，想在那边待上更久也没关系。”
　　“是吗？”关懦抿唇，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真的没关系吗？”
　　桑兰司曾说过，她最喜欢关懦看着她的时候，这不是一句只用来调情的玩笑话。
　　关懦的眼睛很干净，专注地看着谁的时候眼底就会清晰地装进对方的倒影，想要把人刻进心里一样。
　　这双眼睛里装过很多人，但在某一段时期独独装不下桑兰司，桑兰司为此怨怒过、嫉妒过，甚至到了扭曲的程度，而如今时过境迁，仍是这样一双会爱人的眼，从她们重逢的那一天起却再没装进过别人，独独只看向她，桑兰司这才学会试着放下过去。
　　从关懦说喜欢她的那一刻开始，埋藏在她灵魂深处的伤口便开始寸寸作痒，但它们不是被撕开，而是在被愈合，当过往的奢望与不堪尽数被治愈，连最后一处伤疤也被抚平，她就真正长成了和关懦一样，懂得爱、更有资格去爱的人格。
　　“嗯，没关系，”桑兰司释然地揉揉关懦的脑袋，“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你舍得我？”
　　“不舍得，但我清楚你妈妈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这不是选择题，”桑兰司说，“我知道你有多喜欢我，所以更不会叫你为难。”
　　这才是爱一个人该有的正确觉悟。
　　胸前一片温热，关懦不知何时贴得这样近，几乎是用心口抵住了她的心口，桑兰司感受了下，关懦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也不似刚才均匀，似在克制着内心动荡的情绪。
　　桑兰司放缓语气想说点什么，还没开口，关懦突然捧起她的脸，不顾身后能看见夜色的落地窗，仰首主动地覆上她的唇。
　　“不，桑兰司，你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喜欢你……”
　　-
　　又一夜过去，桑兰司的脖子上也留下了一连串痕迹，高领的毛衣都没能遮住。
　　上班开会时简野就坐在边上，平时她一般不会这么仔细地瞅着桑兰司看，再好看的脸看了十年也无感了，但今天脑瓜子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她觉得桑兰司半挽着头发还戴眼镜的样子怪少见的，余光就不自觉往这人身上多瞟了两下。
　　然后就看见桑兰司耳根下方微微不一样的痕迹。
　　一开始简野没反应过来，还以为红那一块儿是被蚊子咬的，等桑兰司转过头和主管交待工作，才发现她另一边的耳根位置也有。
　　谁家好蚊子叮人还讲究对称，简野愣了两秒，眼睛刷地瞪大。
　　下了会，简野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抱着手机就冲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几分钟后，又忙不迭地滚到隔壁的总监办，“关懦今天有事？我发消息她怎么没回我？”
　　办公室里桑兰司正在打印刚收到的工作材料，机器无声地运作，桑兰司就抱臂在一旁等着，办公室里暖气足，她把大衣外套给脱了，里头是件修薄的高领毛衣，身形优雅而流畅。
　　听见简野的声音，她连头都懒得回，顺手把打印好的材料拿起来，整理着说：“去画室了，今年的城市活动要和公益项目合作，关懦给艺术节捐了两幅画，今天回去准备寄出——你眼睛瘸了？”
　　哦哦，简野的眼珠子立刻转回去，“还挺忙……你送她过去的？”
　　“嗯。”
　　拿着材料，桑兰司回到办公桌边，简野瞟了眼她的脖子，鬼鬼祟祟地跟过来，“话说你和关懦最近感情挺好的啊？”
　　桑兰司分神瞥她。
　　简野嘿嘿一笑：“衣领这么高都遮不住。”
　　“……”
　　桑兰司安静了半秒，摘下眼镜，让她滚。
　　滚是不可能滚的，好不容易逮着揶揄她的机会，简野乐得人都快癫了，“你昨晚还让我上你那儿吃饭，我要真过去了得多打扰你们俩……”
　　结果晚上简野还真又白蹭了一顿饭。
　　当然，不是桑兰司让她过来的。
　　“意国？”
　　餐桌上，饭吃到一半，简野呆住，拎着筷子愣愣地看着对面，“关懦，你要出国？”
　　咋回事，才过去一晚上就跟桑兰司相看两相厌了，这进度会不会太快了点儿？
　　关懦把倒好的水杯递给她，然后坐回到桑兰司身边，酝酿地说自己有些事要去意国待上一段时间，简野立刻追问是什么事，得知是关季生了重病，脸上的表情顿时一收，再没了开玩笑的心思。
　　晚餐的后半程气氛有些沉重，其实关懦和桑兰司这些日子早消化好了心情，也就只有简野一个人堵着嗓子，半天挤不出笑脸。
　　晚餐结束，几人收拾着餐厅，看着几分钟前还丰盛热闹的餐桌转眼变得空空荡荡，简野蔫巴巴地杵在一边，幽怨地散发负能量：“原来今晚叫我过来吃饭，是因为就快要走了啊……”
　　没那么快，关懦轻声安慰她：“你明天也可以继续过来，或者后天，大后天，随时都可以。”
　　桑兰司人在厨房，简野扭头瞅了眼，听见里头传来水声，犹豫地追问：“那你大概要在意国待多久？一个月？”
　　关懦垂眼。
　　简野便改口：“两个月？”
　　关懦仍没回答。
　　简野干笑：“该不会要待上半年吧？”
　　半年，应该差不多。关懦慢慢地点了下头。
　　简野瞬间露出悲怆的眼神：“苍天，这日子没法过了……”
　　关懦牵起唇角，正想再安慰一两句，听见简野揪着头发说：“你一走，桑兰司这没人性的又该折磨我了，遭罪啊。”
　　关懦：……
　　简野抬头，见她沉默，重重地叹了口气，认真地说：“关懦，桑兰司真的很喜欢你，你在她心里很重要。”
　　“我知道，”关懦微小地攥住手掌，眼中浮溢，“但是我也……”
　　“但是你也有必须离开的理由，”简野无奈地接话，“家人当然是首位，这我懂，可桑兰司她——”
　　厨房里的水声突然停下来，简野及时闭嘴，把已经到嘴边的下半句给生生咽了回去。
　　可桑兰司她是个神经病，简野在心里道。
　　厨房收拾到一半，桑兰司拉开玻璃门，衣袖在清洁的过程中被弄湿了一小块儿，她湿着手走过来，让关懦帮忙挽上去，妨碍她干活儿了。
　　关懦乖乖照做，简野在一旁多看两眼，幽幽腹诽：多说两句话都要出来看看，还放人去国外呢，净装大度。
　　衣袖挽好，桑兰司回去继续收拾，走前看了简野一眼，语气挺自然地问：“今晚没事？”
　　简野眨眼：“啥事儿？”
　　“你不是在忙着查陈葛？”
　　“昨晚查完儿了啊，”简野说，“关懦都快出国了，我陪她多待一会儿，你继续忙你的呗。”
　　桑兰司弯了下唇，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是在笑，面无表情地进了厨房。
　　水声又响起来，简野挑了椅子坐下，嘴巴里怂怂地嘀咕：“心眼儿比针孔还小……我说她昨天好端端怎么突然说要请假。”
　　“请假？”关懦立刻看过来。
　　“对啊，昨天下班那会儿桑兰司突然说想请假，我以为她想趁假期和你一起过过二人世界，结果她说要请一年……”
　　关懦偏过头，看向厨房里桑兰司修长的身影，眼底烁起些微弱的光芒。
　　“请一年，那干脆把桑野卖给奇星吧，连我也打包一起送过去，”简野无奈地笑，“一遇到和你有关的事桑兰司就没什么理智可言，偏偏还要装成一副正经大度的样子。”
　　目光长久未动，关懦望着远处，心头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并不是假装正经大度，桑兰司一直都是这样，看似脾气难搞、随心所欲，实际上一直在默无声息地照拂着身边在乎的人。
　　即便是需要她做出牺牲和让步的。
　　“但她一定不会把难题抛给你，”简野紧接着说，“她不会让你为难的。”
　　相识十年，简野很了解桑兰司，也很有眼力见，嘴上说着要趁着关懦还在的时候多见见面，但时间点一到她还是麻溜地滚回了自己家，给即将开启漫长异地恋的两位悲催小情侣让出所剩不多的二人空间。
　　不过当妈的总是会多操些心，回到家简野躺懒人椅上刷了几个短视频，一刷一个分手，一刷一个离婚，大数据让她产生巨大的危机感，一顿脑补过后还是忍不住在睡前偷偷摸摸地给关懦发了微信：
　　【关懦，我听说异地恋特别影响感情，你和桑兰司真的没关系吗？】
　　收到微信的时候关懦刚和 Daisy 打完电话，白天她去画廊取消了原本的续约计划，Daisy 当时不在场，晚上得到消息立刻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还想再向她争取一二，但还是被她婉言拒绝了，“抱歉，Daisy，和画廊无关，是我自己的原因。”
　　“没关系，就当是朋友之间的见面，”Daisy 不死心，越挫越勇，“关老师，有什么问题我们当面聊，我可以去画室，或者您现在住在市中心，我也可以过去……”
　　金牌代理又一次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关懦，一番推拒，两人终于约了明天在画廊见面，绝不迟到。
　　电话结束，关懦一看时间，居然足足打了一个小时，桑兰司估计都睡着了，关掉书房的灯立刻就想回房间，下一秒手机屏幕就一亮，简野的微信鬼一样飘过来。
　　【要不你们再商量商量，半年时间会不会太长了？】


第225章 放纵
　　半入睡眠，桑兰司硬是被怀里发生的动静给弄醒的。
　　醒来后她也急着没出声，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都半夜十一点多了，关懦居然还精神着。
　　开了灯，桑兰司掀开被子，把人从怀中挖了出来。
　　脸颊在被窝里闷得潮红，关懦唇瓣湿润，眼神也氤氲，白皙的肩头垂散着乌黑的长发，她身上只穿着件长度含蓄的绸质的细肩吊带，因为刚刚的一通乱来，一边的肩带侧滑下去，轮廓莹圆起伏，几乎什么也遮不住。
　　桑兰司撑起身，把人搂过来，搂腰跨坐在腿上，仰着头问：“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
　　咬唇说着，关懦的手再次从她的睡衣底下钻进去，生涩而试探地游走。
　　桑兰司的鼻息很快就重了。
　　深更半夜，床头响起熟悉的动静，连着三个晚上的情热，喘息声不再收敛，一波接一波地涌动，半小时后才有停歇的苗头。
　　挽了挽耳发，关懦想下床漱个口，刚一动，就被桑兰司强硬地拉回去，握住脖颈，再撬开唇瓣，舌尖从她的齿缝间顶进去，用力地与她深吻。
　　一吻结束，唇上残余着水光，关懦的脸红得厉害，坐在桑兰司身上半天说不出话。
　　桑兰司笑了两声，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绵延地亲蹭着关懦的额头、鼻梁和唇角，“做都做了，还这么害羞。”
　　情事刚毕，桑兰司的嗓音是沙哑的，语气悠长魇足，关懦脸更红了，把放在床头柜上水杯拿来，也不管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一口接一口，转眼灌下去大半。
　　桑兰司眼中含笑，半抵在床头，看着关懦喝完，替她把杯子放回去，随后抚上她细瘦的后颈，柔声问：“脖子酸不酸？”
　　脸上的热度略微退了些，但颜色还在，关懦眼睫扑朔地回答：“有一点。”
　　“我帮你揉揉。”
　　说着桑兰司就要松开胳膊，关懦却说不用，拢着肩头靠进她怀里，依偎在她身上汲取温度。
　　桑兰司见状便将被子拉了过来，把两个人都给盖住，窝在一块儿捂暖。
　　卧室里响起独属于情人间的朦胧私语。
　　“昨晚不是说够了，暂时不会再想了？”
　　“是因为昨晚你太……我太困了才那么说的。”
　　“昨晚不也是你主动的吗？”
　　“……”
　　“而且你比我凶多了，我脖子上的吻痕一夜都没消，早上还得穿着高领的衣服去上班。”
　　“……没被同事看见吧？”
　　“你说呢？”
　　工作室的员工们又不是瞎子，一个人能看见那所有人就都能看见，只不过正常人看见了都会当作无事发生，也就只有简野这么个瓜兮兮的上赶着当显眼包。
　　被子底下立刻动了，“简野也看见了？”
　　“不管她，”桑兰司把人又给搂回去，“你还没回答我，今晚怎么又想了？”
　　“……你不喜欢吗？”
　　桑兰司轻笑：“喜欢是喜欢，但连续三个晚上，是不是有点儿太放纵了？”
　　“放纵”这个词……
　　关懦不好意思地蹭了下脑袋，手指在看不见的被窝里左右摸索，很快就勾住了桑兰司的小指，小声道：“等我去了我妈那边，我们就有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了。”
　　桑兰司：“所以是想趁现在多陪陪我？”
　　关懦敛声，不说话，把脸埋进了她的心口。
　　睡前桑兰司泡了半小时的热水澡，又经历一番热切的情事，身上的白茶香尤为馥郁。
　　关懦闻着觉得心安，思绪沉沦了小会儿，不自觉地泄出一缕心声：“桑兰司，其实……你可以挽留我的。”
　　“嗯？”
　　“意国，我也可以再考虑考虑。”
　　桑兰司安静了下，道：“这种情况下要你留下来陪我，我岂不是太坏了点。”
　　“不会，”关懦攥了下她的指尖，“我能理解。”
　　“能理解”这三个字的诱惑力还是太大了，桑兰司一顿，居然真思考了几秒，回过神之后才反觉自己有多荒谬，口中乏乏地叹了下气，无奈地把关懦抱紧：“简野又跟你说我坏话了。”
　　大半夜的，梦中睡得正香的简老板忽然背后一凉，人倒是没醒，就是哆嗦了两下，裹着被子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异地恋，然后呢？”侧躺在床上，桑兰司若有所思地撑起下巴，挑眉说，“你会移情别恋？”
　　暖灯映笼着关懦低垂的眉眼，一听这话她立刻抬脸：“当然不是。”
　　桑兰司：“那就是担心我会移情别恋？”
　　“……”
　　桑兰司松手，低下头，往她颈边靠近，故意问：“什么意思，你对我不放心？”
　　呼吸落到肌肤上犹如撩痒，关懦不由地躲了下脖子，桑兰司见状一眯眼，张口作势要咬她，关懦肩头一缩，连忙抬手捂住脖子，“我明天还要和 Daisy 见面……”
　　趁机欺负她一下而已，当然不是真的要咬人，桑兰司翘起嘴角，改去往她脸颊上啄了啄，“怎么又要和 Daisy 见面？白天不是刚见过？”
　　“没有，Daisy 今天有事没在画廊，听说我不打算和画廊续约了晚上才特地打电话过来的。”
　　桑兰司点点头，却还是想耍点小脾气，垂着眼皮子说：“有事不能在电话里聊吗，还非得线下见面。”
　　这副故作傲娇样子越看越觉得可爱，关懦弯起眼睛，在她手心里揉了揉，用相同的话问：“你对我不放心？”
　　“是啊。”桑兰司无比坦荡地点头。
　　关懦一懵：“啊？”
　　“毕竟这世上比我好的人比比皆是，大方的温柔的可爱的有趣的，随地一抓一大把。”桑兰司幽深道。
　　甚至关懦还有过前科——虽然是被她拒绝之后才喜欢上别的，算不得移情别恋，但桑兰司还是介意得要命。
　　谁让关懦装失忆也不装得像样点，偏偏要编什么只忘记了她一个人的谎话。
　　正在想桑兰司这样的人物到底哪里一抓一大把了，关懦忽然感到腰后一凉，桑兰司亲了下她的肩头，然后一脸斯文在被子底下掀开她的衣摆，“还睡不着？那我们继续找点事做……”
　　关懦：……
　　“做事”做到后半夜，翌日清早两人都起床困难，闹钟响了三遍才勉强离开被窝。
　　早上送关懦去画廊，抵达楼下的小喷泉广场，车停稳，关懦低头解开安全带，在副驾座里整理随身的包和外套。
　　桑兰司支着下巴在一旁看着，在关懦差不多快要收拾好时，冷不丁地问：“Daisy 的女儿你见过吗？”
　　关懦抬头，挽好耳发，晃晃脑袋：“还没见过。”
　　“爱人呢？”
　　当然也没有。
　　哪有人平时上班还把对象揣兜里带着的。
　　桑兰司点头，无意地问：“Daisy 今年多大了？”
　　“三十多，比我们大一些。”
　　关懦好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春季展有什么问题，她一会儿见着 Daisy 可以帮忙提一下。
　　“没什么，”桑兰司道，“就是刚刚突然想到，Daisy 结婚和生孩子都挺早的，工作还这么忙，平时应该没什么时间和朋友见面。”
　　关懦愣了两秒。
　　两秒过后，她说：“桑兰司，你放过 Daisy 吧。”
　　宰相肚里能撑船，桑兰司的肚子里撑把伞都费劲，同为已婚人士，她对 Daisy 三天两头就给关懦打电话的行为非常不理解，即便再爱岗敬业也该分一分时机，大家都有家室，哪有专挑着同事的夜生活时间过来谈工作的。
　　“所以 Daisy 这不是约我在白天见面了吗，”关懦哭笑不得，“也没在晚上。”
　　“嗯，”桑兰司勾了下她的下巴，轻飘飘地说，“要是真越你大半夜见面，我就该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结婚有孩子了。”
　　话音刚落，右侧的车窗突然被一只手轻轻地敲响。
　　关懦离得近，听见声音最先回头，一定睛，就看见车窗外 Daisy 阳光满面的笑容，以及她左手边牵着的扎着公主辫的可爱小女孩。
　　——冬风拂面，小广场上微寒，喷泉朝天呼呼地洒，水汽上挂着一圈圈的小彩虹。
　　牵着女儿，Daisy 先后和关懦桑兰司问完招呼，低头晃晃手：“泡泡，这两位是妈妈的同事，叫阿姨好。”
　　背着书包的小姑娘立刻抬头，脸上挂着和妈妈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笑容，脆生生地喊：“关阿姨好！桑阿姨好！”
　　“……”
　　长得很俊俏的关阿姨扭头看了同样很俊俏的桑阿姨一眼，几秒的沉默过后，掰回脸蛋，紧紧地抿住唇瓣，笑得一点而也不开心、一点儿也不明显。
　　-
　　“学校组织实践，让孩子观察下大人的职场生活回去写作文报告，刚好画廊离学校近，我就顺便带着泡泡过来了……”
　　电梯间里，Daisy笑着说：“刚好看见桑总监的车停在楼下，就带她过来和你们打声招呼。”
　　关懦移眼，看向紧牵着妈妈的手的小女孩，和小女孩对上视线后不自觉地笑了下，“泡泡，你好。”
　　到画廊，Daisy 先跟办公室里的同事们打了招呼，把女儿暂时安置好。
　　隔壁的会客间里，关懦坐在茶几边，看着手机里桑兰司发来的消息，唇角的弧度一时间怎么也压不下去。
　　行事风格一贯利落稳妥，偏偏在 Daisy 身上吃了这么多回瘪，桑兰司不出意外地恼羞成怒了，开车路上还不忘发微信威胁她：
　　【中午不许和 Daisy 一起吃饭。】
　　【Daisy 的女儿也不行。】


第226章 灯塔
　　从办公室过来，看见关懦坐在会客茶几边上正对着手机笑，Daisy 愣了下，旋即露出了然的笑容，关上门道：“是桑总监？”
　　见她进来，关懦适时把手机收了起来，温和地朝她点了点头。
　　约见关懦，Daisy 提前做了足够多的准备。
　　工作这么些年她也算过来人了，接触过的艺术家成百上千，虽然关懦的个性放在这个圈子里并不多见，但既然已经把人亲自约到了面前，Daisy 还是有相当大的自信能够说服关懦，成功拿下合约。
　　“关女士？”
　　前台进来送茶时刚好听见这么一声，下意识抬头往门上看了两眼，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茶水送到，前台从外轻轻将门带上。
　　会客间里，茶雾在空中寂静地弥漫，各揣心事的两人面对面坐着，半天，Daisy 张了张口：“关老师，抱歉，我没想到会是您母亲的原因……”
　　关懦认真地摇了摇头，是她违背承诺在先，要道歉也是她先道歉才对，“昨晚你在电话里说得没错，违约是我的问题，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当面给你一个解释。”
　　这话说得太严重了，当时也不过只是随口一提，合同都没看见八字还没一撇哪儿来的违约，为了不让气氛太冷 Daisy 立刻提议去楼上的中庭花园转转，刚好今天有艺术品展出，说不定关懦会喜欢。
　　“我记得，关女士十几年前就出海了？”
　　今日天气不错，晨间太阳高挂，光线充沛，沿着玻璃回廊，两人踱步。
　　“嗯，”关懦说，“十六年前。”
　　著名企业家退市出海，这事儿当年在鹭城也算是条爆炸性的新闻，关懦当时年纪还小也不太懂这些生意上的事，只知道关女士应该是冒着很大的风险才做出的决定，因为那段时间地方的新闻频道经常出现关季的名字，连下课都偶尔有同学跑过来问她，你妈是不是跑去国外了？
　　小孩子口无遮拦，关懦也拿他们没办法，一开始还会认真地解释说她妈是去国外开公司不是卷款跑路，哪有老板跑路带着秘书助理却把孩子留下的，后来发现解释也没有用，这些话大多那些不讲道理的大人们教的，索性随他们说去了，反正她也不是很需要朋友。
　　后来关季的出海之路做得很成功，稳定之后每年都会注捐些资金或者项目给鹭城甚至是周边一带的城市，慈善家的身份也就逐渐广为人知。
　　“其实我在刚进入画廊工作的时候也听说过关女士的名字。”Daisy 突然说。
　　关懦意外地看过来。
　　“当时画廊因为选址入驻的问题和市南地方有些冲突，听说最后是联系上了关女士才把问题给解决了，”Daisy 向窗外看了一圈，无奈地说，“如果没有关女士的干涉，艺术新区的这片地上最先盖起来的应该是一座大型连锁商场，我们现在在逛的就是百货商店了。”
　　延迟几秒才反应过来，关懦笑了下。
　　“所以画廊之所以坚持想要跟你合作，其实也有一部分是关女士的原因。”
　　关懦温浅地点头，她知道的，无论是绿湾、鹭美，还是艺博馆，提起她所有人最先想到的其实都是关季。
　　可以说是光环也可以说是标签，关懦都不排斥，对从小独立的她来说，和关季的紧密联系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但我不是。”Daisy 突然一转话锋，“关老师，几年前我们就合作过，你应该知道，我是发自内心地欣赏你的才华和个性……”
　　站在关懦面前，Daisy 言辞尤为感慨，她的态度十分的真诚，语气十分的恳切，如果不是考虑到两边都不是单身，甚至可能会拉着关懦的手握上一两下。
　　关懦想了想，说：“就算是这样，半年以内我也不会和画廊签约的。”
　　不轻不重的口吻把 Daisy 弄得一愣，半天她才意识到这是一句冷幽默的玩笑话，扑哧地笑了。
　　既然签约无望，也就没必要再僵持着身份，立场一摘，两人都没了负担，聊天氛围反而轻松了不少，Daisy 就像个真正的朋友一样关心关女士的病情和关懦的接下来的打算。
　　临到关懦要走，Daisy 想给今天的谈话画上个温馨点的结尾，便问：“所以之后你大概要在意国待上半年？”
　　金色的阳光暖茸茸地落到脸上，关懦的神色看上去像在思考，片刻才说：“大概吧。”
　　“和桑兰司商量过了？”Daisy 好奇。
　　关懦偏过头来：“商量？”
　　“半年的时间可不算短，你和桑兰司——”
　　市南和市中离得老远，这么冷的天桑兰司还坚持着每天都送关懦上班，平时一到午休就准时准点地打电话，想到这儿 Daisy 不禁莞尔，调侃地改口道：“桑兰司这么黏你，会舍得跟你异地半年？”
　　关懦的耳根薄薄一热，“她的工作也挺忙的。”
　　Daisy 的笑容更深了，“这么忙还每天亲自送你上班，你一走半年，她恐怕就更舍不得了。”
　　关懦牵起唇角，不真切地笑笑。
　　从画廊出来，时间还早，沿着室内的广场，关懦拎包慢行，路遇绿湾画廊的春季展预宣长海报，她掏出手机想给桑兰司发点什么，却在屏幕上看见一条十几分钟前来自使领馆的短信，提醒她预约的签证申办时间就快过了，今天是最后一天。
　　垂着眼帘，关懦抬起指尖，一股自暴自弃的冲动让她理智不稳，差点就把这条短信给删了。
　　等回过神，她快速地收起手机，扭头拐进了附近最近的洗手间。
　　洗手池里哗哗作响，把手冰到几乎刺痛的程度，关懦才慢慢抬头，看向镜面中自己瘦白而潮湿的脸，有意识地平复心情。
　　但越是克制，心中彷徨的那部分就酸得越厉害，她就越能感受到自己的荒唐和不能被理解。
　　身边的所有人，简野、Daisy，包括关季和黎姨，都觉得桑兰司应该接受不了她的离开。
　　回想着这些天耳边听到的话，关懦把头垂下去，喉咙里更加苦得难受，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桑兰司离不开她，而是她离不开桑兰司。
　　她做不到，别说一年、半年，就算一周、一天都不行。
　　就像桑兰司说的，关季病重即将面临手术，她过去陪同照顾理所应当。准备签证材料时关懦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当使领馆的电话打来向她确认有效期的那一瞬间，她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即将要和桑兰司分开，并且是长久地、不知具体时限地分开。
　　无名的阴影忽然间将她从头到脚地笼罩住，关懦感到一股莫名的惶恐，想到了自己在病床上沉睡的日子，即便没有关于那三年间的记忆，但她还是能感受到那份切实而浓烈的无助。
　　她需要桑兰司，从苏醒过来后睁开眼的第一刻就需要，桑兰司是她的灯塔，是她安全感的来源，离开桑兰司就意味要把她心脏被填满的那部分再次割开，她根本办不到。
　　水声还在哗哗地流淌，冬日里的冰水刺骨的凉，关懦看见自己泡在池里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她分不清究竟是事故后的身体太弱还是心理因素在作祟。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立刻就想见到桑兰司。


第227章 偶遇
　　关懦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才出来。
　　冷水很有用，她成功地把情绪给压下去了，可惜两只手挨惨被被冻得没了知觉，以至于她在出门碰上人时一个不小心把包脱手掉到了地上。
　　“抱歉，”对方立刻道歉，“我帮你捡吧。”
　　关懦弯腰拾着包包和几张撒出来的纸质材料说没事，而后突然发觉这声音有点耳熟。
　　她抬起头。
　　那人一愣，沉默地看着她的脸，半天说：“你家是不是就住在画廊？”
　　隔俩个月就能在画廊碰上一次，缘分强到这地步，多少沾点因果报应。
　　临近中午，室内广场的客流量逐渐增多，环境有点喧闹，两人相顾无言，最终宁凝率先开口：“好巧啊，又碰上了。”
　　关懦整理好随身包，说：“嗯。”
　　宁凝说：“你来画廊办事？”
　　关懦说：“嗯。”
　　宁凝：“你是不是只会说‘嗯’？”
　　关懦：“嗯。”
　　宁凝：“……”
　　算了，闷葫芦一个，不开窍的。
　　两手插兜，宁凝的状态挺松弛，目光在附近周围环视了一圈，回头若有若无地问：“身体好多了吧？”
　　关懦总算给了她一点不冷不淡的眼神：“什么？”
　　“上回，”宁凝抬抬下巴，眼神往楼上示意，“你跟我在楼上坐了会儿，不是胃病犯了吗，要紧吗？”
　　关懦的反应速度似乎总比正常人慢半拍，延缓了几秒才说：“没事，已经好了。”
　　态度也一如既往的温吞。
　　宁凝顿了顿，咳了一声，向她道歉，“那天对不起了……你该不会真的是被我气生病的吧。”
　　“不是，”关懦解释，“是我胃不好，喝不了太多冰的。”
　　宁凝的目光就往她身上扫过去，“你身体不好？”
　　关懦下意识地把两只泡得僵红的手揣进兜里，“是有点……你今天有展？”
　　话题转移得挺生硬的，但因为莫名岔这一下，宁凝还真就接着跟她聊了起来：“没，陪小顾过来的。”
　　“顾副总监？”
　　“把‘副’字摘了。”
　　关懦连连点头：“恭喜顾总监升职。”
　　“恭喜的话你还是留着跟小顾说吧，”宁凝随意地说，“小顾对你那么客气，您主动问一两声招呼也不亏。”
　　“……”又开始了固定的阴阳怪气流程。
　　当下心情一般，关懦没多少聊天的兴趣，何况她和宁凝一贯相处不来，上回见面就闹得不怎么愉快，再聊下去恐怕又要冷场，就想随便找个借口离开。
　　宁凝却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顶着腮帮子打量她一会儿，又挂上礼貌的脸皮，用老同学叙旧一样的语气搭话：“刚刚看你捡的是签证材料，是有出国的打算？”
　　关懦还算客气地颔首：“嗯。”
　　“桑兰司知道吗？”
　　关懦安静了下，眉心平坦着，慢吞吞地把包提到肩头，反问她：“你是喜欢桑兰司吗？”
　　宁凝：？
　　关懦：“好像每次偶遇你都会提到她。”
　　眼角一抽，宁凝深吸了一口气。
　　盯着关懦的脸看上许久，她忽然笑开，勾开落在颈边的黑色短发，兴致勃勃地问：“我要是喜欢桑兰司，你打算怎么办？”
　　关懦想了想，坦然地说：“让你失望了，桑兰司已经有女朋友了。”
　　这下宁凝的表情彻底愣住。
　　半天，她往后一挪，抱起胳膊，皱眉说：“你不是喜欢桑兰司？”
　　关懦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记得自己好像从没在宁凝面前透露过和桑兰司的关系。
　　“我又不瞎，你以为自己把心思藏得很好吗？”
　　关懦：……
　　宁凝依旧皱眉，注意力还在她的上一句，“你说桑兰司有女朋友了是什么意思？她喜欢的不是你？”
　　关懦疑惑：“是Daisy跟你说的？”
　　宁凝莫名：“Daisy跟我说这个干嘛？她和桑兰司很熟？”
　　谈话进行到这儿已然驴唇不对马嘴，外星人来了都要破译上一段时间，关懦想想还是算了，宁凝说话一贯吊儿郎当弯弯绕绕，听不懂也正常。
　　她分开注意力看向手机，快到中午了，不知道桑兰司今天忙不忙，有没有午休。
　　看出她想走，宁凝歪头，掂量片刻，冷不防地提议：“加个联系方式吧。”
　　关懦的视线意外地从手机屏幕上移过来。
　　“毕竟老同学一场，还做过两年室友，”宁凝虚假而熟练地打起熟人牌，微笑着说，“有时间一起聚一聚，小顾也一直想约你。”
　　不提室友这俩字还好，一提到室友关懦就想起当年被诓进酒吧灌酒的惨痛经历，以及那段醉后揪着人胡乱表白的黑历史——偏偏还让桑兰司给看见了，堪称她人生丢脸之巅峰，都快成心理阴影了。
　　温和一笑，关懦笑得很客气，完全符合社交距离，“顾总监有我的联系方式，那就下次有机会再见。”
　　她本意是想拒绝，奈何宁凝听懂也装没听懂，潇洒地说行，“那我回头找小顾要下你的电话。”
　　“……”关懦木然。
　　联系方式关懦最后到底没给，不过宁凝也不是很在意，好奇心主要还是在桑兰司已经有女朋友这件事上。
　　关懦一走，宁凝立刻掏出手机给顾蓝意打电话，得知顾蓝意还在和 Daisy 会面，很快就找到电梯上楼。
　　会客室里正聊着，进门宁凝和两人打了个招呼，驾轻就熟地找了顾蓝意身旁的位置坐下。
　　Daisy 待客热情，一见她来就要去接茶，宁凝拦了下，没拦住，还是被当成了座上贵宾。
　　剩下就俩人，顾蓝意好奇问：“不是说早就到了吗，在楼下逛了会儿？”
　　“刚在楼下碰上关懦了。”
　　“关老师？”顾蓝意眼睛一亮，立刻追问，“关老师今天也在画廊？你们之间的误会已经解开了？”
　　“差不多吧，道了个歉，”宁凝说，“她今天过来应该是有什么事，已经走了。”
　　接完茶回来的 Daisy听见她俩在聊关懦，脸上浮出笑容，待宁凝开口问关懦今天是来画廊做什么的，Daisy 顿了顿，没提到合约方面，只浅笑着说是年末活动的事，关懦捐了两幅画给艺术节，要是她们感兴趣的话届时也可以过来看看。
　　“关老师的作品吗？”
　　顾蓝意一听就应，询问是什么时候，听说关懦本人不会亲自到场脸上立刻露出些遗憾惋惜的神情，宁凝在边上都快看笑了，突兀地插进来问：“Daisy，你和桑兰司很熟吗？”
　　一旁的两人都怔了下。
　　Daisy：“桑野的桑总监？”
　　“嗯。”宁凝歪头，“我看你好像和关懦桑兰司都挺熟的？”
　　Daisy 反应很快：“是，工作上经常接触。”
　　“那你知道桑兰司女朋友是谁吗？”
　　“咳！”正喝茶的顾蓝意一呛，震惊地看过来。
　　Daisy 也跟她差不多是一样的反应。
　　“噢，”宁凝才想起来解释，“刚刚才楼下碰到关懦，她说桑兰司有女朋友了，我看你们挺熟的样子，好奇问一嘴。”
　　“关老师说的？”
　　宁凝瞧着她脸上诡异的表情：“桑兰司的女朋友，你不认识？”
　　“……”Daisy 张了张嘴巴，“倒也不是不认识……”
　　宁凝一挑眉：“也是你们认识的人？”
　　对视了半秒，Daisy 移眼，借着喝茶的动作，无声地抚额。
　　这都叫什么事儿……
　　-
　　联展即将进入布展阶段，工作室一连开了两场会商讨布展细则，还有电视台那边的方案要敲定，午间桑兰司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和关懦发消息的时候电脑上还跑着软件。
　　晚上也依旧加班到很晚，结束时桑兰司给关懦发了微信，上车后接到简野的电话，莫名其妙说什么对不起她，今年年终奖一定给她狠狠地发上一笔。
　　桑兰司才想起来，这人晚上去参加应酬了，估计又喝了不少酒，例行发疯。
　　“你们这异地恋可咋办啊……”简野在那头干巴巴地念叨。
　　桑兰司原本是想直接把电话挂了的，但考虑到如果自己不搭理这人恐怕就要调头去骚扰关懦了，愣是牺牲自己的耳朵继续听了下去。
　　“外面的花花草草那么多，万一关懦看上别人了把你给甩了怎么办？”
　　桑兰司：“你滚。”
　　“你看你语气又这么臭，”简野开始颠三倒四了，“当初关懦不喜欢你肯定就因为你这臭脾气，要不她怎么光喜欢宁凝不喜欢你，你长得也不比宁凝差……”
　　眼神轻轻眯了下，桑兰司搭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只有车速莫名地快了些。
　　后头简野又叽里咕噜地扯到了什么失恋啊分手啊，桑兰司硬是忍到了停车场才挂断电话，上楼时没忘记在微信里警告她，敢给关懦发什么奇奇怪怪的消息她就死定了。
　　【简野：嘤嘤嘤……】
　　到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桑兰司拿着外套从玄关进来，没在沙发上看见人，只看见滚在一块儿打架的两只猫，刚准备去书房和卧室里看看，发现洗浴间里有水声，关懦应该正在洗澡。
　　餐桌上还有夜宵，是她下班给关懦发消息那会儿关懦去准备的，摆在桌上正热着，一直在等她回来。
　　工作连轴转了一整天的疲惫一下子就没了，桑兰司心情很好，没着急吃饭，走到沙发边想先抱会儿猫再说，却在弯腰时看见关懦落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
　　桑兰司的动作停下来。
　　片刻，她把手机拿到手里，直起身，看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很慢地划了下指尖。
　　屏幕再次亮起。
　　通知栏上的内容，晚上九点多钟，有人给关懦发来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对方的名字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很巧，十分钟前才在她的耳边出现过。
　　宁凝。


第228章 戒指
　　洗完澡从洗浴间出来，听见过廊那头传来清晰明亮的人声，关懦一顿，意识到桑兰司回来了，头发都没擦立刻走去客厅，果然就看见桑兰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身边还趴着两只猫，正在她的抚摸下清闲地打着呼噜。
　　关懦明澈地叫她了一声，“桑兰司，你回来了。”
　　正看节目的桑兰司抬头，唇角和眼角同时扬起，靠着沙发朝她伸手：“洗完了？”
　　“嗯，”刚洗完澡一身的水汽，头发也还湿着，怕把桑兰司身上也弄湿，关懦坐下后只稍稍和她搂了下，没靠得太近，“夜宵在桌上，怎么没吃？”
　　桑兰司扶着她的腰，看向她潮湿的发尾，“在等你。”恋爱以来她们俩的夜宵总是一起的。
　　“那等我一会儿，我先去把头发吹干。”
　　“坐这儿吧，我帮你吹。”
　　“还是我自己来吧，”关懦笑笑，浅声对她道，“你加班到这么晚应该很累了，休息休息，我很快就好。”
　　说完，她轻轻把手腕从桑兰司手里抽走，起身离开沙发。
　　桑兰司的目光随着她背影移远，余光很随意地扫过自己落空的手臂。
　　走出去三四米，关懦又突然停下，回头看过来。
　　几秒过后，她重新回到沙发边，捂着湿漉漉的发尾，弯下腰，动作很小心地在桑兰司脸颊上亲了下。
　　桑兰司眼神一漾，仰头轻轻地挑眉，“嗯？”了半声，“做什么？”
　　关懦顺势在她另一边脸上也亲了一口：“我今天有点想你……”
　　特地跑回来就为了亲这两下，亲完关懦就继续去衣帽间吹头发了，留下桑兰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摸着触感似乎仍在的脸颊，神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扒着尾巴闹腾的玉兔突然跳到了茶几上，差点一腿把关懦前阵子淘回来的手工水晶杯扑倒，桑兰司的视线随之移过去，看见杯子，也看见了搁放在一旁的手机。
　　桑兰司把手放了下来，表情依旧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玉兔。”
　　小猫咪喜气洋洋地看她。
　　“滚回去睡觉。”桑兰司道。
　　没有一秒的犹豫，玉兔和玉米同时溜了，拿出了比三餐饭点还要迅猛的速度，光速消失在桑兰司的视野里。
　　吓死猫了。
　　怕桑兰司等太久，关懦的头发吹得草草了事，到半干的程度就随便挽了起来，无奈等她出来桌上的夜宵还是凉了，只能拿回厨房再加热一遍。
　　等待加热的过程中，桑兰司拉开玻璃门走进来，关懦正在洗手，闻声关掉水龙头，道：“不用帮忙，几分钟就好……”
　　话没说完，后背一暖，桑兰司从身后环抱住她，圈着她的腰问：“今天和 Daisy 聊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关懦软声，肩头放松地沉下去，后靠进桑兰司怀里，“Daisy 一直都很关照我的。”
　　“那就好。”
　　抽了张吸水纸，关懦想把手擦干，桑兰司却从后头径直将纸拿走，随后握住她的手腕，亲自帮她擦手，“下午呢，和李顾问见面了？”
　　“嗯，”关懦侧目，“工作都交接得差不多了，怎么了？”
　　“没什么。”
　　厨房里的灯很亮，两个人的身影都映在窗户的玻璃上，桑兰司把下巴抵到她的肩上，同时手上的动作没停，一点一点地擦拭她指缝间的水渍。
　　关懦的手很瘦，白白的皮肤包裹着细长的指骨，揉两下就会泛起微红，桑兰司蹭着她的手指继续问，“还有呢？”
　　关懦一愣，“嗯？”
　　“除了跟 Daisy 和李顾问见面，还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了。”
　　“没遇见什么熟人吗？”
　　她说的是“熟人”，关懦便下意识地往她们俩共友的方向去想，思索片刻摇摇头，说没有，只在回来的时候碰到了楼下的季老师，拉她过去撸狗。
　　桑兰司没再说什么，松开她，把湿掉的吸水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关懦困惑，还想问怎么了，后颈忽然一热，桑兰司猝不及防地吻了下她的脖子。
　　随后是耳根，到下巴，再到锁骨。
　　夜宵还在加热，剩下没几分钟了，关懦心口有些烫，眼睫无声地垂下去，但并没有阻拦桑兰司，甚至还转过身，主动迎合桑兰司的亲吻。
　　直到腰间一紧，桑兰司把她抱起来，把她放到了刚擦干净的、冰凉的台面上。
　　隔着衣物，关懦仍被凉得一缩，停转的脑瓜子也终于因此清醒过来些，两只手象征性地挡了下桑兰司的肩膀，小声道：“桑兰司，夜宵快好了。”
　　“嗯。”桑兰司应声，却没抬头看她，而是垂着视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示意她把手挪开。
　　明白她的意思，关懦脸一红，嗓音更小了：“你不饿吗？”
　　“饿。”
　　桑兰司抓住她的手腕，递到唇边咬了一口，明明没用多少力气，但还是留下一圈隐约的痕迹，衬得边上的皮肤更白，白得晃眼睛。
　　“那还是先把夜宵吃了吧？”关懦轻柔地说。
　　闻言，桑兰司终于仰头看她。
　　出乎关懦的意料，桑兰司眼中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些温热而情/欲的色彩，反而十分平稳及宁静。
　　关懦不由露出探询的眼神。
　　对视了须臾，桑兰司的表情逐渐变暖，弯起唇角亲了亲她的手心说好，然后稳稳地将她从台面上抱了下来。
　　-
　　桑兰司洗澡的时候，关懦率先回了卧室。
　　她原是想直接去床上等着的，但一扭头看见了自己回来时随手放在桌上的包，脸上的温度转眼褪下不少。
　　犹豫了许久，她走到桌边，把放在包里那一叠文件抽了出来。
　　签证材料，她到底还是没有提交。
　　其实就算没提交也不要紧，后面随时可以再重新预约申请，无非是再拖延上几天，关季再也电话里几次透露过不想让她过去……
　　发觉自己在想什么，关懦一顿，很长一段时间过后颓然地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荒唐得像个断不了奶的婴儿。
　　暂时不想被桑兰司看见，关懦把签证材料拿去了书房，打算放进平常很少打开的书架抽屉里收着，等过两天再说，却在拉开抽屉时意外地发现角落里一个精致的丝绒盒，方方正正的躺着，以前从没见过。
　　第一反应是桑兰司把什么首饰落在书房了，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看了眼，是枚的戒指，也没多留意，打算一会儿问问桑兰司要不要拿回去，但即将把抽屉关上时忽然想到什么，眼中倏地一滞。
　　……桑兰司平时会戴戒指吗？
　　愣愣地低下头，关懦这才看见盒盖内侧的黑色绒布上印着一串银白色的字母：Two Butterfly.
　　和桑兰司送她的那条项链，似乎是同一个系列。
　　进卧室时，关懦正半靠在床上看手机，桑兰司的视线停了下，身上弥漫着水汽，步伐自然地走过去，问：“在和谁发消息？”
　　一看见她，关懦立刻把手机放下，顺手枕头底下塞了塞，说：“没谁，只是查点东西。”
　　桑兰司颔首应了一声，旋即走到床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道：“我能看看吗？”
　　关懦靠在床头一愣，“看什么？”
　　桑兰司平静地看向被她压着的枕头底下：“手机。”
　　“……噢，”关懦反应过来，迟一步地回答，“可以。”
　　手机浏览器里还有刚刚搜索项链和戒指的记录，关懦有些紧张，满脑子都在幻想，一会儿桑兰司如果摊牌告诉她戒指是送给她的，她该怎么回应。
　　戒指和项链是一个系列的，桑兰司在澜市时就买了，这么长时间都没决定送出，是不是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这算是求婚吗？
　　可她们已经结过婚了……难不成要算二婚？
　　小鹿在心口乱撞，关懦坐在床头，脑袋快宕机，脸颊因为过分期待和忐忑而浮出不明显的粉色，一动不动地望着桑兰司的侧脸，眼睛里几乎要淌出湿漉漉的蜜来。
　　然而桑兰司只是在她的注视下点开微信，先看了眼主页，没有什么晚间的消息，又点开通讯录，也没有好友申请，就把手机还给了她。
　　“……”
　　查岗的速度太快，快到关懦都没回过神，手机就已经回到了她手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关懦懵神：“怎么了？”
　　“没事，”桑兰司淡定地摸了下她的脸，顺手关掉卧室的主灯，语气很从容，“看看有没有奇怪的人大晚上给你发消息。”
　　奇怪的人？
　　桑兰司上床，关懦把枕头抱走，往里腾了点儿位置，手机还拿在手里，不明所以，“什么奇怪的人？”
　　“不知道，”桑兰司随意道，“可能是同城的漂流瓶摇到的吧，单身单疯了，乱加好友。”
　　……什么同城好友？
　　关懦疑惑地看了眼手里，还是没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心里还装着别的事，关懦一时也没心思多想这些，眼底烁了烁，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掀开被子躺下，酝酿了小会儿，身体慢慢地挪过去靠近，在被窝里用手指轻轻地勾了勾桑兰司的衣袖：“桑兰司……”


第229章 情敌
　　“嗯？”桑兰司立刻看过来。
　　“你有想象过我们以后的生活吗？”
　　“以后？”
　　“嗯，”关懦点头，目光牢牢地望着她，“以后。”
　　桑兰司想了想，偏过身，支起胳膊，撑起脸颊问她：“你说的是哪种以后？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一辈子”这三个字出来，关懦一眨眼，指尖无声地绞紧她的袖口，“……你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
　　“要不然呢？”桑兰司反问，“你不想和我过一辈子？”
　　“我想的，”关懦立刻接话，“特别特别想。”
　　又一副小孩子才有的急切语气。桑兰司笑了下，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吹吹她额角的碎发，温懒地说：“这就是我想象的以后。”
　　关懦一怔，下意识张口：“就这么简单？”
　　“简单？”桑兰司扬眉，“喜欢一个人一辈子，和一个人在一起一辈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关懦别扭地垂下眼帘。
　　很难吗？
　　她觉得还挺简单的。
　　“那你既然想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她微微地动唇，“为什么不把……给我……”
　　后头那几个字她说得实在太小声，桑兰司没有听清，轻佻地勾了下她的下巴，“什么？”
　　心情正荡漾，桑兰司还要撩拨，关懦理智一个摇摆，差点就直接把“戒指”两个字蹦出去，话到嘴边硬是强忍住了。
　　——上赶着要戒指有点丢人，她着实不太好意思破坏这份精心准备的浪漫，而且桑兰司把戒指藏起来迟迟不送一定有她自己的考量，最好还是装作不知情。
　　但即便脑瓜子能想通，情感上关懦还是无法按捺住自己，对于那枚象征着一生一世、海誓山盟的美好物件，她简直望眼欲穿。
　　“在想什么？”桑兰司注意到她的异常。
　　关懦眼神闪烁，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会让桑兰司对她们的未来有不确定性，是怕她去意国之后异地太久，两人间的感情就慢慢淡了吗？
　　她试探：“在想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有啊，”桑兰司悠闲地接话，“还有很多。”
　　关懦：？
　　见她一脸迷茫，桑兰司低低地笑了，含住她的唇瓣亲了两下，故意吐着呼吸往她耳根撩，“很意外吗，我这么坏，我还以为这么长时间你早就看清我的真面目了。”
　　关懦：……
　　如果所谓的真面目就是床上蒙眼绑手的那些，那确实挺让人意外。
　　想了想，她抿唇，轻轻晃了两下胳膊，控制着语气说：“不能告诉我吗？”
　　又撒娇了。桑兰司挑眉，习以为常地点头：“可以。”
　　关懦眼一亮，立刻做出倾听的表情。
　　“你和我交换，”桑兰司说，“用一件你也没有告诉我的事情来跟我交换。”
　　关懦明显愣住。
　　漏着她的肩膀，桑兰司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过她的脸庞。
　　“……”
　　过去许久关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指的是什么？”
　　-
　　一大早，简野拖着宿醉后的身体疲惫地来到工作室，原以为今天一整天都要打瞌睡，没想到进办公室后桑兰司的第一句话就把给整清醒了。
　　“知道宁凝最近在做什么吗？”
　　“宁凝？”简野目瞪口呆。
　　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能从桑兰司口中再听见这个名字。
　　咖啡也不喝了，简野迫不及待地撂下杯子拱过来，“你问宁凝干嘛，你最近碰上她了？在哪儿遇上的？”
　　外套挂到衣架上，桑兰司回头，给了她一个眼神。
　　简野按捺：“这好端端的问起人家，你总得给我个原因吧，要不我怎么帮你打听？”
　　桑兰司一顿，走到办公桌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丢到了桌上。
　　五秒过后，办公室里响起一声嘹亮的猪叫：“什么？！”
　　扒着桌沿，简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嗓子直劈叉：“大晚上她给关懦发好友申请？！”
　　桑兰司坐在办公椅里，长腿叠着，眼神冷得能掉冰渣。
　　“不对啊，”震惊中简野的脑回路又绕回来一些，“她们以前不是室友吗，怎么没有联系方式？”
　　“早就删了，”桑兰司冷笑，“毕业都多少年了，还以为有什么同学情室友情在吗。”
　　简野：“……”
　　这冲天的酸味，明年一整年的醋怕是都用不着买了。
　　观察着她的表情，简野眨巴眨巴眼，靠着椅子小心翼翼地问：“那，昨晚关懦加她了没？”
　　“没有，”桑兰司随手端过咖啡杯，敛着眼皮子喝了一口，“关懦没看见好友申请。”
　　“啊？”简野疑惑，“为啥没看见？”
　　“我删了。”桑兰司淡淡道。
　　？
　　简野顿时眼角一抽。
　　五十步笑百步，还好意思说人家，过去多少年了，您老人家对待情敌不也还是这副作天作地同归于尽的死德行。
　　“你删了，但是关懦没察觉？”简野挠挠头，“怎么会，不应该很容易被发现吗？”
　　桑兰司看过来：“为什么会被发现？”
　　呃。
　　对视之间，简野陷入了诡异地沉默。
　　半天，她蹬动转椅，小心地往后挪开，试图委婉地说明：“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宁凝突然跑来加关懦的好友是有原因的，其实压根就是和关懦商量好的……”
　　桑兰司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简野摸鼻，继续冒犯：“你不觉得，两个很久都没联系的人突然加对方好友很奇怪吗？”
　　桑兰司冷冰冰地看着她。
　　简野的声音越来越小：“会不会她们这两天在哪儿偶遇上了，碰面聊了两句，所以才……”
　　“没有，”桑兰司冷冷地打断，“关懦没和她见过面。”
　　“你怎么知道？”
　　桑兰司往后一靠，表情不变：“我问过了。”
　　关懦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噢，”简野的心稍稍落回肚子里，不过琢磨着一想，还是觉得奇怪，“那宁凝好端端的为什么在关懦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她发好友申请，她哪儿来的关懦的微信？打算干什么？”
　　桑兰司不轻不重地看她，意思是：要不然找你？
　　嘿嘿。简野比了个“OK”的收拾，“放心放心，人脉这种事嘛，包在我身上。”
　　简野敲打：“那你打听她是为了——”
　　桑兰司垂睫，指腹在咖啡杯细腻的杯柄上摩挲了两下，没有回答。
　　简野顿时了然一笑，眼神变得揶揄起来，调侃道：“怎么，你怕她和关懦旧情复燃啊？”
　　啧。
　　桑兰司给了她一记眼刀。
　　简野摆出投降的动作，努力憋笑：“你真是……关懦对你这么死心塌地，有什么可担心的。”
　　桑兰司不太明显地勾了下唇，下一秒又压回去，冷淡道：“谁说我担心关懦了。”
　　“不担心？真的？”简野故作怀疑，“当年关懦可是亲口和人家表白过的，你就没有一点不放心？”
　　桑兰司在心里冷笑。
　　表白而已，谁没有过。
　　十八岁关懦喜欢她给她写情书表白的时候宁凝还不知道在这世上的哪个角落待着。
　　“哎，对了，”整理着信息打算一会儿就去打听，简野临时忽然想起桩事，“关懦不是失忆了吗，她还记得宁凝不？别到头来你白白浪费时间。”
　　桑兰司不语，目光慢悠悠地落到她脸上。
　　简野莫名：“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半天桑兰司才移眼，略显敷衍地说：“应该吧。”
　　简野脸色一囧：“合着关懦这趟失忆老师同学室友一个没忘，单把你给丢了？”
　　桑兰司：……
　　的确也只有关懦那枚神奇的脑袋才会编出这么罕见而奇葩的谎话。
　　偏偏自己还愿意相信，也有够脑残的。
　　“不过也幸亏关懦把你给忘了，”简野无比感慨，“否则按照她以前讨厌你的程度，醒来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让你滚了吧，怎么可能还不计前嫌地再喜欢上你。”
　　已经打开文件准备工作了，桑兰司一丝不苟的眼神忽然顿了下，几秒过后，她放下文件夹，眼帘毫无遮蔽地掀起来，眸色幽深，一动不动地看着简野。
　　简野被看得莫名，还以为自己哪句话又踩着她的雷点了，即刻往后一退，发出干巴巴的笑：“咋、咋了？”
　　桑兰司仍直直地望着她。
　　“……”简野心有点虚了。怪吓人的。
　　就在她扛不住压力打算抱着外套开溜时，桑兰司平静地移开了视线，说没事，然后把一会儿要开会的材料递给了她，让她先回自己的办公室。
　　“啊？噢……”简野糊涂地接过文件。
　　“关懦以前很讨厌我吗？”正打算走时，桑兰司又冷不丁地问。
　　简野站在办公桌旁一愣。
　　这不废话吗？
　　“以前关懦对你什么态度你不清楚？”她愣愣地说，同时下意识地补上一句嘴欠，“你也失忆了？”
　　难得，桑兰司被她损了也没有反应，只是毫不走心地说：“最近日子过得太开心，忘了。”
　　说完，她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一连串敲击，似乎是要给什么人发消息。
　　简野一脸茫然。
　　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桑兰司刚刚是在她面前秀恩爱吧？


第230章 套话
　　一上午，关懦坐在宽阔的大理石桌边，面前摆着笔记本撰写工作报告，手机却不知道前前后后拿起过多少次。
　　玉兔和玉米趴在桌上陪她，期间看着她一次一次地拿起手机又放下都看倦了，不约而同地打起哈欠，无聊到互相甩尾巴。
　　手从笔记本键盘上移开，关懦再次把手机拿了起来。
　　点开微信，一早给关季发过去的消息那边还没回。
　　凌晨简野喝醉了给她发了一首《我用什么把你留住》。
　　李顾问昨晚查收了她的邮件，早上发来反馈，基本没有问题。
　　桑兰司……
　　和桑兰司的聊天页面，大多是些饭点和上下班的报备，以及语音通话记录。
　　在一起后除了工作她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待在一起，有什么话基本上都会选择当面说，然而此刻一遍又一遍地望着桑兰司两个星期前才在自己怂恿下换上的玉兔的头像，关懦却是切切实实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桑兰司一定是猜到了什么，昨晚才会对她说要交换她们对彼此所隐瞒的事，而那一刻关懦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猝不及防的她最终只能慌乱地将问题重新抛回给桑兰司，可桑兰司却丝毫没有介意，轻松就揭过了话题，甚至还抱着她一点一点地哄她入睡，给予她无与伦比的温柔。
　　桑兰司太好了，而越是好，关懦就越感到愧疚和无助，越意识到自己狭隘。
　　苏醒来后看见桑兰司的第一眼她为什么要假装失忆？
　　或许当时只是单纯的怯懦、不想面对那段难堪的过往，但在那之后呢。
　　午间阳光笼溢，关懦抬起头，环视眼前着偌大的房子、她早已熟悉的每个角落。
　　她还记得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坐在现在正在坐的这张椅子上，自己是如何口不择言地向桑兰司陈情，自己有多脆弱多可怜、多么需要桑兰司在身边，不惜连失忆这样的烂借口也搬上台面。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很荒唐，一直没把自己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手机再度放下，关懦托着腮帮子看着眼前，微弱地叫了一声：“玉米……”
　　正在舔毛的玉米傲娇地看了她一眼，回头继续舔毛，一直到把爪爪上那几根翘毛都舔顺了，才抻了个懒腰和哈欠，纡尊降贵地抬起橘臀，慢悠悠地走到她手边躺下。
　　关懦叹气，皱巴着脸，郁郁地摸上它的小脑袋，“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应该？”
　　玉米眯了眯，在她手下渐渐地打起呼噜。
　　关懦低着眼帘自言自语：“欺骗就是欺骗，桑兰司已经给过我两次机会了，我应该主动坦白，对吧？”
　　玉米没有理她，继续睡着，关懦独自反省了一会儿，压着胳膊趴到桌上，语气里尽是惆怅：“怎么开口呢，我骗了她这么久，她一定会生气的……”
　　桑兰司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联想到国庆那段时间桑兰司的冷落，关懦敏感地捂了下心口，好不容易酝酿出的勇气转眼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飞快地瘪了下去，她缩回手，把脸埋进了胳膊。
　　失落之中听见手机震了下，关懦萎靡地将脸抬起，拿过来点开屏幕一看，是条来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对方的头像一团黑，ID是一个字母“N”，没备注姓名也没表明来意，只发来句没头没尾的：【还记仇？】
　　……谁？
　　脑海中最先闪过的是桑兰司昨晚说的什么同城漂流瓶好友，关懦蹙眉，有些排斥地长按屏幕划了两下，把这条通知给删了。
　　没想到半分钟后又收到了一条新的申请。
　　还是刚刚那人：【桑兰司真有女朋友了？】
　　关懦眼一抽，“……”
　　她终于知道这独具个人特色的all black头像是谁了。
　　时隔多年，老同学再次加上微信，宁凝发来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记仇？】
　　第二句是：【别给我删了。】
　　关懦一顿，手指移开，慢吞吞地取消删除，敲了几下键盘。
　　【关懦：您好。】
　　【宁凝：？】
　　和桑兰司在一起时间长了，关懦也学会了腹黑那一套：【您是？】
　　咻，那边弹了串几秒的语音过来。
　　心情正差，关懦不想听，随手按了转文字。
　　宁凝的声音响起来：“别装了，昨晚就给你发了好友申请。”
　　昨晚？
　　关懦一愣，回想了下，所以桑兰司说的那个奇怪的人其实是宁凝。
　　桑兰司把宁凝发来的申请通知给删了？
　　【关懦：原来是你，抱歉，我以为是广告推销。】
　　【宁凝：？】
　　偶尔使点坏能有效舒缓心情，两句阴阳怪气，关懦明显感到心口舒坦了许多，不过到这儿也就打住了，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没礼貌，接下来就客客套套地询问宁凝找她什么事，她们之间有什么可聊的。
　　结果宁凝还跟昨天一样，上来就逮着桑兰司的消息一顿问，从工作到生活再到日常社交圈，问到关懦情不自禁地皱眉，真的有些怀疑她是不是也暗恋桑兰司的地步。
　　【宁凝：？】
　　短短几分钟扣了不知道多少个问号，语音电话拨过来后宁凝一开口就没好气：“我这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关懦抱着猫很疑惑，“为什么？我们交情很好吗？”
　　“……”宁凝假笑，“当然，毕竟你跟我可是表过白的关系。”
　　关懦顿时安静下来。
　　一句没说，她松开怀中的玉米，把正在通话的手机从桌上拿过来，准备挂断语音再删掉好友，附赠对面永久性的拉黑。
　　宁凝：“那天晚上桑兰司不是也在吗？”
　　正打算说再见，关懦一顿，指尖蓦地悬停住。
　　“看她那晚那副要人的样子，我还以为她喜欢你，看来是我误会了，”宁凝很是同情地对她说，“好惨，你居然失恋了两次。”
　　“……要人？”
　　宁凝想了下，似笑非笑地改口：“或者说，抢人？”
　　片刻的寂静，关懦看了眼桌上，笔记本的屏幕还亮着，她伸手盖上，像是才反应过来那样，握紧手机迟钝地“噢”了声，说：“这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
　　“……”宁凝静了静，“你现在是在套我的话吧？”
　　“有那个必要吗？”关懦反问。
　　“不好说，”宁凝说，“你这人和自己喜欢的人都能做朋友，可怕得很。”
　　-
　　临近下班，简野一脸便秘地敲响了隔壁办公室的门。
　　桑兰司还有些工作没完成，抬头随便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这是什么表情。”之后低回头，继续检查剩余的设计稿。
　　简野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还不下班呢？”
　　“还剩点，”桑兰司低着头问，“她们都回去了？”
　　“五点下的班，早就回去了……那什么，宁凝的事我打听到了。”
　　桑兰司抬眼：“这么快。”
　　早上才交代的任务晚上就有消息了。
　　简野尬笑两声，往自己的人脉网上瞎扯了几句，最后说：“其实也不难，刚好朋友圈里有人认和她还挺熟。”
　　“谁？”
　　简野酝酿：“Daisy。”
　　桑兰司一静。
　　简野看着她，“Daisy 说，宁凝今年下半年和绿湾有过深度合作，经常去画廊参加活动，所以跟关懦遇上过几次……”
　　放下平板电脑，桑兰司心平气静地问：“然后呢。”
　　“然后昨天她好像又跟关懦碰上了，”简野小声，“Daisy 说她也不清楚，会面的时候宁凝突然提到你， Daisy 搞不清状况就没跟她多聊……你要是想了解得更详细点，一会儿可以给 Daisy打个电话过去问问。”
　　明亮的灯光映在脸上，桑兰司的皮肤白得泛冷，眸底也一片雪色。
　　话音落完，简野张了张口，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桑兰司却率先移开目光，一脸平淡地重新看向设计稿，说：“我知道了。”
　　简野心里瞬间一个咯噔。
　　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总是格外平静，开车回去的路上桑兰司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状态，简野心慌得不行，中途悄悄给关懦发了条微信，关懦却也没回她。
　　简老板绝望了，车子一抵达澜景庭，她飞快地解开安全带，扭头眼巴巴地问桑兰司：“我今晚能去你那儿蹭个饭吗？”
　　桑兰司的视线从她脸上掠过，仍没什么表情，说：“现在已经晚上八点了。”
　　“也不算很晚，”简野睁着眼睛瞎扯淡，“反正明天是周末不用上班，正好趁关懦还没去意国，我们多在一起聚聚，成不？”
　　想过来，她总能编出理由。
　　桑兰司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下车时她掏出手机，看样子是要给关懦发消息，简野紧跟在她身后进了电梯，一心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发挥自己聪明智慧来拯救这个面临破碎的家庭，没想到电梯一路上行，到达十三楼后她随着桑兰司推开门，只看见房子里一片安静和昏黑。
　　“……啊？”站在门口简野反应了一秒，“关懦晚上有事不在家吗？”
　　桑兰司没理她，敞着家门，用手机给关懦打了电话。
　　很快，手机铃声响起，简野循着声音回头，刚好看见关懦从楼道那头过来，大喜过望，连忙朝她招手：“关懦！”
　　正准备接电话的关懦看见她俩，眼一弯，挂了铃声快步走过来：“简野，你们下班了？”
　　“嗯嗯，我和桑兰司一起的，刚回来。”
　　看她的衣着精整，身上还穿着大衣，随身包也挎着，简野好奇地问：“穿得这么好看，你出去办事了？”
　　“嗯。”关懦挽发浅笑。
　　“出门怎么没给我发消息？”还没进去，桑兰司站在门口出声问。
　　关懦扭头，对上她的视线，表情微怔了下，脚下挪了两步，下意识地去牵她的手：“我临时出的门，忘记告诉你了……”
　　关懦身体不好，手脚总容易犯凉，冬天的晚上从外面受冻回来手掌冷得像块儿冰。
　　桑兰司眼中的阴色顿时变得更重，一边扣紧她的五指，一边抽走拿在她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划开屏幕，语气平直地问：“这么晚，出去见什么人了？”


第231章 难哄
　　许久没听见桑兰司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关懦一下子愣住。
　　简野还站在边上努力装死，关懦扭头，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会儿，小声说：“城市艺术节的活动有些重要的资料要填，我去了一趟画廊，见了Daisy。”
　　解释了，桑兰司却没什么反应，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明明是专注的动作，她的眼神却依旧冷冷的，脸上没有情绪，更看不出心事。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关懦隐隐有些心慌，手心不自觉地用力。
　　——注意到右手被渐渐地握紧，桑兰司侧眸，迎上关懦忐忑的眼神，眼中的阴冷略微消减几分，从绷直的喉咙里“嗯”了一声，表示回应。
　　关懦的心这才定下去一些。
　　一看气氛有缓和的苗头，简野连忙冒出头来打圆场：“噢，你去画廊了啊，市南那么远怪不得这么晚才回来……先进去呗，咱都跟门神似的在外面站半天了……”
　　灯一凉，空暗的房子终于热闹起来，简野第一个进门，风衣一脱，朝着屋里大喊“姥姥来了”，家里的两只猫立刻从房间里喵喵地跑出来迎接她。
　　关懦和桑兰司在后头慢一步一起进的门。
　　换了鞋，关懦把包卸下，扭头惴惴地观察桑兰司的表情。
　　桑兰司脱下外套，把衣服挂到玄关的晾衣架上，再换鞋，从始至终都没看她。
　　关懦咬了咬唇，无措地垂下眼帘。
　　“大衣脱了。”桑兰司忽然开口。
　　关懦立刻抬头。
　　“屋里有暖气，穿这么厚不热吗？”桑兰司平静道。
　　“……噢。”关懦才想起来，连忙把大衣给脱了，递过去的同时主动接话，“事情一忙完我就立刻打车回来了，没有在画廊多待。”
　　桑兰司挂上大衣，毫无情绪波动地地点了下头：“是吗。”
　　“……”关懦思绪迷茫。
　　“关懦，”吸完猫的简野很合时宜地折回来，“工作室这几天加班累得不行，我来这儿蹭顿饭，不打扰你们吧？”
　　眼神还黏在桑兰司身上，关懦延迟几秒才想起来回答：“没关系的，不打扰。”
　　“嘿，”简野故作憨厚地一笑，“给你们添麻烦了。”
　　关懦温和地笑笑。
　　“那家里的冰箱里还有什么食材吗，我去看看……”
　　“我来吧，”关懦看着桑兰司提议，“你们加班到这么晚应该很累了，先休息一会儿吧。我白天没多少工作，刚好做饭活动一下。”
　　“也好，桑兰司这礼拜也是连轴转，要是需要帮忙就告诉我们一声。”
　　关懦一边说好，一边看向身旁，见桑兰司在说话期间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有些心疼，却也微微地松了口气。
　　大概就像简野说的，是因为这阵子工作强度太大，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桑兰司才会有些心情不佳，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三个人的晚饭准备起来还是要花上点时间的，忙碌期间，关懦几次从厨房里出来拿些零碎的东西，就看见简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撸猫，桑兰司在一边旁观，也没开口说过话，浑身的冷清。
　　多看两眼，似乎连猫都在躲她。
　　感应到什么，桑兰司忽然抬眸，远远地看向这边，关懦站在餐桌边和她对视上，立刻露出浅浅的笑容。
　　桑兰司起身，从客厅走过来。
　　还以为她心情已经好点儿了，关懦酝酿着语气正想开口说话，结果桑兰司只是淡淡地从她身边经过，进厨房洗了个手，顺便把灶上正在煲汤的火给调小了点。
　　……？
　　关懦茫然地跟进厨房，走到台边，她望着桑兰司修长的侧影，忍不住轻喊：“桑兰司。”
　　“嗯，”桑兰司抽了张吸水纸，低头擦着手，毫不走心地答应了一声，“要帮忙？”
　　还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
　　关懦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不要？”桑兰司点头，随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道，“辛苦了。”
　　说完没有任何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留下关懦一个人茫然地站在厨房里。
　　到底怎么了？
　　是因为她今天出门没有报备，回来得太晚，桑兰司生气了吗？
　　思绪紊乱着，关懦回头看向客厅，桑兰司从另一端的阳台上取了衣物，正要往衣帽间去。
　　犹豫片刻，关懦回身快速地洗了手，随便擦干就跟了过去。
　　进到衣帽间的时候桑兰司正在整理衣服，是关懦前两天才穿过的一件浅色薄毛衣，理好后桑兰司顺手把它挂进衣橱里，里头还有她自己的一些衣服，一丝不苟，排列齐整。
　　“桑兰司。”关懦轻轻地敲了敲门。
　　桑兰司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平静道：“晚餐好了？”
　　“还要再等一会儿。”
　　关懦移步靠近，试探着拉了下桑兰司的衣袖，见她没有排斥的意思，心口略平，微声问：“是因为我太晚回来你生气了吗？”
　　桑兰司没排斥，但也没理她。
　　“是画廊那边临时叫我我才过去的，”关懦絮念，“艺卖活动后续会涉及到资金流向，所以开会沟通的时间比较长……下次我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晚回来一定提前和你说，好不好？”
　　说着，她晃手，“桑兰司，你理一理我吧……”
　　软磨硬泡起了点作用，桑兰司总算放下手里的衣架，往后一靠，抱起胳膊正眼看她。
　　关懦一喜，松开手。
　　却听见桑兰司冷淡道：“然后呢？”
　　“……”
　　关懦嘴笨：“啊？”
　　眼中一凉，桑兰司直起身，差点又想把人给晾一边儿了。
　　不擅长撒谎的关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编起谎来天衣无缝，回来的路上桑兰司在脑子里想过一百种逼迫和质问的办法。
　　但就像过去重复过的无数次，在看见关懦那双委屈和迷茫的眼睛时，所有的不快、怒火、不安又通通被她吞回了肚子里。
　　桑兰司甚至还自我美化地想，她介意的其实并不是关懦和宁凝私下有来往，而是关懦故意隐瞒和说谎。只要关懦愿意主动坦白向她解释清楚，她完全可以原谅和接受。
　　然而大概是她一直以来表现得太大方和善解人意，关懦看上去丝毫没有要反省的意思，只字不提自己的过错，只一味地撒娇卖乖装可怜，仿佛早就拿定了她会心软。
　　因为亘于她们之间天平从一开始就不平衡，从一开始桑兰司就是对这段感情陷入得更深的那一个。
　　“桑兰司。”
　　关懦又把她的手给拉住了，细瘦的手指牵着她，似有似无地沁来试探的凉意：“我知道错了，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别这么晾着我行吗？”
　　这算什么？
　　桑兰司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补偿吗？
　　见她还是一副抗拒的态度，关懦慢慢咬住唇角。
　　下一秒，不顾衣帽间的门还敞着、简野就坐在过廊另一端的客厅里，她抬手往桑兰司的肩上一摁，紧搂着桑兰司的脖子就重重地亲了上去。
　　桑兰司：“……”
　　关懦出息了。
　　好的不学净学些歪的，连以身相许这一套都豁得出去。
　　桑兰司气得想笑，但脸冷了须臾还是回搂住怀中，温热的手掌沿着关懦的腰线慢慢地滑落，无声地垂下眼眸。
　　……
　　客厅里，简野捏着猫条，边喂边抚着俩毛孩子的脑袋，满脸的沧桑。
　　“我这个当姥姥的以后怕是一年见不了你俩几次了，趁现在赶紧多喂喂，说不定以后只能分开探望了。”
　　“唉，都说了要注意心理健康，你妈非是不听，人老同学偶尔碰上了见个面也不算多大的事嘛，非得这么要死要活的，几个人能受得了。”
　　“我也是没事给自己找事，好端端的就非得淌这趟浑水……”
　　“这都多长时间了还不出来，她俩不会是在房间里打起来了吧？”
　　话音刚落，过廊上响起脚步声，简野立刻扭头，就看见拐角的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来。
　　桑兰司仍是那副冷飕飕的面瘫样子，关懦脸上也没多大表情，只脸有些红，大概是刚刚在里头和桑兰司吵了一架。
　　灶上的汤还在炖着，关懦仓促地和简野打了个招呼，一脑袋扎进了厨房，半天没出来。
　　桑兰司来到沙发边坐下，长腿一叠撸起了猫，简野瞟了她一眼，控制着声量问：“你们聊过了？”
　　桑兰司没给她眼神，靠着沙发，兀自顺着玉兔的耳尖毛，“聊什么？”
　　“没聊？”简野含着嗓子劈小叉，“那你俩进去这么长时间干嘛去了？签生死状？”
　　桑兰司：“关你屁事。”
　　简野：？
　　不怕桑兰司发飙，就怕桑兰司不吭声，简野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
　　看不出关懦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这才待了一会儿就把人给哄好了。
　　桑兰司果然是个死恋爱脑。
　　啧，简野偷笑，凑过来暗戳戳地嘀咕：“这么快就没事儿了？看不出你脾气还怪好的……关懦怎么和你说的，都解释清楚了？”
　　桑兰司撸着猫，没看她。
　　简野惊讶：“没解释？”
　　桑兰司依旧无表情。
　　简野大跌眼镜。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嗡嗡地震了，简野顺手拿过来，屏幕亮起发现壁纸是只猫，反应了一秒，是关懦的手机，又给放了回去。
　　“……”
　　沙发上陷入了安静。
　　桑兰司有所茶觉，沉静地看过来：“怎么？”
　　“没事啊，”简野低着脑袋，语气自然，“我撸猫呢。”
　　桑兰司看了她两秒，伸手将茶几上的手机拿了过来。
　　晚餐时桌上的氛围已经不能用冷清来形容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寂静得如同上坟。
　　简野数度在夹菜喝水时悄咪咪地给关懦使眼色，可惜关懦像是八百年没见过大米饭似的，始终埋着脑袋看着碗里，偶尔不小心碰到桑兰司的胳膊还会突兀地缩躲上一两下。
　　怪不了关懦搞不清楚状况，她的羞耻心不允许她在连直视桑兰司都不能的情况下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离在衣帽间里的一通拉扯都过去快半个小时了，身下坐着餐椅的部位仍然模糊地泛麻，关懦脸红得足够烧开一壶水。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通是为什么。
　　桑兰司以前就算再生气也没这样过。
　　难哄就难哄，打她干嘛。


第232章 争执
　　“关懦，关懦？”
　　沉浸在羞耻中，关懦硬是等简野叫了两遍才回过神，“怎么了？”
　　简野在对面有些迟疑地看着她：“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吗？”
　　关懦耳尖一烫，胡乱编了个借口，说是刚刚在厨房做饭太热，出了点汗，待会儿就好了。
　　瞎话说给聋子听，简野拎着筷子毫不走心地说原来如此真是辛苦了，随后余光偷偷瞟向正在吃饭桑兰司，肚子里酝酿了下，不经意地问：“你今天去画廊是办什么事啊？是不是挺忙，这么晚才回来。”
　　喝了口水，关懦的脸温慢慢下去，“是艺术节的活动筹备，画廊那边担心我过段时间就不在国内了，临时给我打了通电话，让我过去先把个人材料给填了。”
　　“噢，”简野点头，“你和绿湾画廊那边关系好像挺不错的？”
　　关懦笑了笑，说还好，事故之前她和画廊合作过几年，再加上联展和Daisy的因素，双方的沟通来往确实比较密切。
　　“那你在画廊的熟人应该挺多的？”
　　“熟人？”关懦没多想地摇头，“我过去一般都是为了工作，只有Daisy和几个负责人偶尔见面能说上话。怎么了，是春季展的项目进行得不顺利？需要我帮忙吗？”
　　“不不不，”简野忙摆手，“春季展挺好的，是我今天在收集画廊之前的展览资料的时候发现有鹭美的老同学，就想着你平时经常过去，会不会偶尔也能碰上。”
　　“同学？”关懦想了想，“是哪位，我认识吗？”
　　“咳，”简野若有若无地瞟了眼她身边，“你认识的，当然认识……”
　　关懦看上去有些反应不过来。
　　简野道：“宁凝。”
　　关懦一愣。
　　“捉奸”这种事，简野平生也是第一次干，流程相当陌生、经验相当不熟，看关懦的表情她觉得貌似判断不出什么，于是便进一步地试探：“你在画廊和宁凝……”
　　“你在画廊遇到过宁凝。”一直安静用餐的桑兰司突然开口。
　　替简野问的，但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关懦闻言扭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着，迟疑地回答：“是遇到过几次。”
　　简野：“几次是……”
　　又没等她说完，桑兰司继续问：“为什么没告诉我？”
　　简野：……
　　什么意思？
　　话题突然从画廊转移到宁凝身上，关懦反应不及，看上去有些疑惑的样子：“你没有问过我。”
　　桑兰司笑了，“我没问过吗？”
　　问过吗？
　　关懦回忆，突然想到昨晚，才明白过来：“我不知道你昨晚问的是宁凝。”
　　简野：“原来你们昨晚就聊过啊哈哈哈……”
　　桑兰司：“那你以为我昨晚问的是谁？”
　　关懦：“我以为你说的是我们都认识的朋友。”
　　简野：。
　　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说法，桑兰司唇边的弧度越发明显，她把餐具放下，平静地换了个问题：“你和她一共见过几次面？”
　　和宁凝见面的次数？
　　出院后不久就在看展的时候碰到过一次，再到近一段时间，横跨了小半年，关懦努力地回想着。
　　见状，桑兰司点了点头：“那就是很多次了。”语气尤其平淡，淡得几乎冷漠。
　　关懦不禁蹙眉：“是因为顾小姐我才会偶尔碰到宁凝。”
　　“那为什么一次也没跟我提起过？”桑兰司看着她，“和顾蓝意见面你能跟我说，为什么偏偏她不能？”
　　“哪有不能。”被她接二连三的质问语气冻着，关懦心下也有点着急，说话的语速都变快了，“只是我们从来没有聊到过她，我以为你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
　　桑兰司应景地扯了下嘴角：“你说得对，我确实对她的事不感兴趣。”
　　“。”
　　话被堵死，关懦一下子安静了。
　　餐桌的对面，完全插不上话的简野无助得像条拴着脖子还无辜挨踢的狗，叫也不是跑也不是，只能埋着脑袋一个劲喝汤，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大碗排骨汤被舀得见底，薄薄一层清水浮在瓷白的汤碗上，倒映着餐厅亮堂堂的灯光。
　　灯光铺在人脸上，森冷冷的，寒霜一样。
　　桑兰司突然揪着宁凝的话题发难，关懦不懂为什么，但意识到桑兰司一整晚的糟糕心情大概率都是因为宁凝，冷静了下，她还是忽略自己的情绪，试着开口：“桑兰司，你……”
　　“你什么时候和她加上的联系方式？”没等她说完，桑兰司冷不丁问。
　　这个“她”说的是宁凝，除了一开始直呼了一次宁凝的名字，桑兰司到现在都没正儿八经地称呼过对方。
　　关懦微怔：“今天中午。”
　　“聊什么了？”
　　“聊了……”话到嘴边，关懦犹豫了下，视线下意识地看向坐在餐桌对面的简野。
　　她也有很多话想问桑兰司——从见到桑兰司的第一眼就想问了，但因为简野还在，她不确定是不是应该把两人感情上的事摆在第三个人面前谈论，而且桑兰司还一直异常地发着脾气，所以才克制着没有提及。
　　边界感，以及替桑兰司考虑，是关懦一贯的行事准则。
　　但就是这么小小的一个动作，落在桑兰司眼里却变了味，“不想回答？”
　　关懦立刻回眸：“不是不想……”
　　“还是不愿意？”桑兰司心平气和地说。
　　关懦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愣住过后，她的眼底陷入了一片空茫，脸庞的所有表情都消失殆尽，只有一丝游离的不安。
　　桑兰司低眸，用力抑制住心口的翻腾，才让自己开口的声音没那么冰冷：“你今天和她见面了吗？”
　　关懦望着她，缓慢地动了动唇：“没有。”
　　“是吗？”
　　“……”
　　“那个，关懦，你听我说，不是桑兰司不相信你。”撑得快成大胃王的简野终于能插上话了，“是你做饭的时候，嗝……宁凝给你发了消息……”
　　眼睫一抖，关懦回过头，在餐桌上看了一圈没发现自己的手机，想起应该是回来的时候被桑兰司放到茶几上了，立刻推开椅子去客厅取。
　　她的脚步很快，转眼就到了茶几边，拿起手机后飞快地划开屏幕，没看见未读消息，又点开和宁凝的聊天页面，才看见差不多半小时前对面发来的一句：
　　【到家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当然会引起不知情的人的误会。
　　关懦也不清楚缘由，大概是她傍晚去画廊开会，宁凝碰巧也在看见了她，又或者单纯是像中午那样打着好奇心来找她八卦她和桑兰司之间的陈年往事。
　　但是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低着头，关懦的目光又一遍地从手中亮得刺眼的屏幕上掠过。
　　没有未读显示，桑兰司已经点开这条消息看过。
　　回来后桑兰司站在门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出去见什么人了？”
　　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她和宁凝私下有过多少来往……
　　餐厅与客厅之间隔着一段长长的空间，灯光能够清晰地传播，声音却不能。
　　关懦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能被听见——听不到才好，她做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这句话会从自己口中、面对着桑兰司说出来：
　　“桑兰司，你是在怀疑我吗？”
　　话音落下，客厅、餐厅，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桑兰司静了两秒，望着客厅的方向推开椅子：“简野，你先去书房里待着。”
　　排骨咬在嘴里，简野巴巴地抬头，眼角似有泪花：“啊？这不好吧？要不我再坐一会儿，好歹是个电灯泡，不至于让你俩打起来，你们能不能好好聊聊……”
　　“进去。”桑兰司没看她，看着客厅，又重复了一遍。
　　简野屁滚尿流地抱着碗跑了，连带着过廊上不明情况的玉米和玉兔一起掳进了书房。小孩子不要掺和大人间的破事，容易落下童年创伤的。
　　一人两猫一走，偌大房子变得无比空阔和清冷，站在茶几边上，关懦一动不动。
　　远远地对视了一段时间，桑兰司走过去。
　　灯光白辣辣地映在脸上，关懦的眼角在不知不觉间泛起了潮湿的红，待桑兰司走到面前，刚抬起手，关懦就把脸别到了一边，不愿意再正眼看她。
　　桑兰司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捧着关懦的脖子把她的脸转回来。
　　四目相对，关懦眉心轻蹙，眼底蓄有的水光，桑兰司眼神一紧，肩头落下几分，嗓音渐渐回暖，手心不自觉地用力，“不是怀疑你……”
　　关懦微微抖睫。
　　桑兰司的手往后移去，握住她孱弱的后颈，“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把和宁凝见面的事告诉我，你们明明已经见过很多次，为什么一次都没跟我透露过？”
　　“我已经回答过了你，”关懦湿泞泞地望着她，哑着喉咙说，“但是你不相信我，不是吗？”
　　“相信”两个字被她咬得很重，其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她一直强调、桑兰司明明一直都清楚，她对待感情的态度有多么简单，对待爱人的要求从来都不多，唯有“信任”两个人贯穿始终……桑兰司明明就知道的。
　　水汽快要兜不住，关懦的眼眶红了一圈，紧抿着唇瓣才没叫自己发出些示弱的声音。
　　桑兰司闭了闭眼，所有思绪都压回去，镇定下来尝试着擦拭她的眼尾，但还是被关懦躲开了。
　　连安慰都进行不下去，两人间的气氛僵硬到了极点。
　　这是在一起之后她们发生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执，没有想象中的怒火，也没有大喊大叫，有的只是说不尽的委屈和盈而不落的泪水。
　　无形的对抗下，桑兰司率先低了头，“不，我相信你……”
　　“我不信任的是我自己，”她自首一样缓缓地说出了一直深埋在心底的顾虑，“我怕我在你心里的分量没那么重要。”
　　分别即将来临，她看似放下了许多，但还是做不到完全释怀，“我怕你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在乎我。”


第233章 齿痕
　　怨来怨去，其实不过是怨你没那么在乎我。
　　关懦从没想到这句话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
　　她无力到只想苦笑。
　　喜欢桑兰司这么多年，她甚至连自我和自尊都抛下了，居然也配得上这样一句话。
　　连病重的关季都被她荒唐地放到次位，桑兰司居然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在乎她。
　　桑兰司到底想让她怎么办？
　　“桑兰司，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
　　此刻，一廊之隔的书房内正在上演马戏，心急如焚的简老板左右手各揣着一只猫，抻着脑袋，耳朵紧紧地贴在门板上，把自己当做葫芦娃，试图穿过房门和深长的过廊，捕捉客厅那边丁点的人声。
　　很不幸，桑兰司家的装修隔音效果太好，而她也没有顺风耳，半天下来仍旧徒劳无获，上蹿下跳一番，简野最终还是放弃了。
　　“没事把房子买这么大干嘛，都快能当跑道了……”
　　俩猫夹在胳膊底下疑惑地瞅她。
　　简野低头，左看看，右看看，沉重地叹了口气，走到书桌边把猫放下，“这个家都快散了，还傻乐呢你俩。”
　　猫当然听不懂人的烦恼，自顾自地舔毛，简野就发出了第不知道多少声叹息，回过头，看着密密麻麻的书架，随便抽了本书出来打发时间。
　　一看封面：《设计思维》
　　简野眼角一抽，把书又塞了回去。
　　难怪桑兰司谈起恋爱来这么疯癫，原来是上班把脑子给上坏了。
　　拉开抽屉，简野在心里盘算着明天就网上买两节恋爱大师课让桑兰司好好学一学，视线一落，看见抽屉里有枚老旧的文件袋，纸边都泛黄了，看上去有些年头。
　　应该是工作室刚成立那两年留下的，简野顺手拿出来，取出文件扫了一眼，表情突然愣住，彻底停止了思考。
　　-
　　客厅里的苦涩还在蔓延。
　　“到底要我怎么证明你才会相信我在乎你？”关懦问。
　　桑兰司握紧了她的后颈：“关懦……”
　　“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了，”眼泪开始蓄不住，关懦望着她，唇瓣抽颤着，哽咽地说着话，“你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是我先喜欢上你，知道我为了接近你假装失忆，为了你我甚至开始讨厌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
　　桑兰司顿住，喉咙一阵滚动。
　　她想过很多种关懦向她坦白的画面，唯独没有哭着的这一幕。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居然还是这一幕。
　　“你要我怎么办？”哭着的人问她，“是要我对天发誓，还是想我把心剖开来给你看？”
　　与此同时，拐角的过廊上无声地出现一抹身影，拿着白字黑字的结婚协议，远远地看着她们。
　　桑兰司最先察觉到，余光一掠，看见简野站在拐角，视线落到对方手里，眼神微微一变。
　　注意到她的目光，关懦抽抽噎噎地望过去，一秒的空白过后，眼泪蓦地止住。
　　简野看了看协议书，又看了看她俩，脸上挤出个比哭还悲惨的笑容。
　　“你们俩，结婚了。”
　　五分钟后，房子里灯光通亮，坐在沙发上，简野恍惚地说。
　　站在她面前的山一样的两人一前一后地点了头。
　　桑兰司：“嗯。”
　　关懦：“简野……”
　　“三年前就结了。”没管她们，简野继续恍惚。
　　两人又先后点头。
　　只是这次不约而同地只剩下了沉默。
　　“结婚三年，但是没有告诉我。”简野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了。
　　眼眶里的水汽还没全干，关懦下意识地看向桑兰司，迎上桑兰司目光的瞬间想起来两人还在吵架，又生硬地把头转了回来，垂着眼睛，不再开口。
　　简野摔门走了，走前她把结婚协议拍到了桌上，很复杂地看了桑兰司一眼，似有千言万语。
　　待到摔门声消退，房子里再次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寂静。
　　客厅里一片明亮，和微妙。
　　半天，关懦动了下，垂着眼帘说：“你去和简野解释一下吧。”
　　桑兰司看她：“晚点再说。”
　　“……”
　　关懦没接话，静默片刻，不再言语，安静地去收拾餐厅。
　　桑兰司跟在她身后。
　　好好的聚会，吃到一半闹得不欢而散，留下一堆烂摊子，餐厅里响起碗碟碰撞发出的动静，以及相对低沉的、缓慢的人声：“简野生气了，你会担心她再也不理你吗？”
　　关懦没有抬头，兀自整理着餐桌。
　　小会儿才说：“简野不会。”
　　“嗯，”桑兰司应声，替她把手边的瓷碟拿走，叠放到一旁，“所以信任和担心并不冲突。”
　　“……”
　　关懦一声不吭地转身，去收拾另一边的餐具。
　　抽了张纸巾，桑兰司擦了擦手，看着她低默的眉眼，说：“你说我不相信你，可苏醒之后你说你失忆，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关懦握住水杯的手一顿，下一秒又恢复了自然。
　　“我也没有很早就知道，”桑兰司垂眼说，“是你上次喝醉自己说漏了嘴，还把我摁在床上占了一通便宜，又是亲又是咬的，完事倒头就睡，把我脱了衣服晾在一边，一晚上都没管我。”
　　关懦：……
　　“没有追问是因为不想逼你，到了想说的时候你自然会说，”桑兰司续道，“至于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根本影响不了什么，我也不觉得你骗我一次有多大不了。”
　　低着脑袋，关懦闷闷地出声：“……那为什么还介意我和宁凝见面没告诉你。”
　　桑兰司不着痕迹地弯了下唇角。
　　“我怕我没那么好，比不过她在你心目中的位置。”
　　关懦没接话，也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手下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点儿。
　　而当桑兰司说出“毕竟你以前也喜欢过她”，她的动作则完全停了下来。
　　哭过后的状态还有些脆弱，关懦终于抬头，睁着泛红的眼，脸上写满了“荒谬”两个大字：“我什么时候喜欢过宁凝？”
　　桑兰司的动作也一顿：“你大学期间和她不是室友？”
　　关懦放下手里的东西：“所以呢？”
　　桑兰司：“你不是和她表白了？”
　　？
　　一瞬间，关懦的脑袋上浮现出个巨大的问号，内心无比震惊：“我什么时候和她表白了？”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桑兰司眼中的平静开始崩裂，尽管如此她的语气还是很镇定，看上去不慌不忙地说，“大二的暑假，在酒吧，你喝醉之后堵着她和她表白，当着一群人的面问她为什么不喜欢你。”
　　黑历史突然被翻了个底朝天，关懦整个人一僵，由内而外地陷入凌乱。
　　“这不是表白？”桑兰司问。
　　关懦结巴：“醉、醉后说的胡话怎么能算？”
　　桑兰司立刻皱眉：“醉后不算？”
　　关懦闪躲：“当然不算……我，我又不是想跟她表白……”
　　刚要转身，桑兰司一步挡到她身前，紧盯着她的眼睛问：“那之前呢，你追她的音乐演出，和她一起接校庆项目，连周末也不放过，时时刻刻都和她待在一起，不是喜欢她？”
　　关懦愣神地张了张嘴巴。一是过去这么多年她早就不记得当年和宁凝相处的细节，二是震惊桑兰司怎么会把她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连她自己都没有这样的好记性。
　　桑兰司见状立刻捏了下她的脸：“说话。”
　　语气有点严肃，一下子就让人联想到半小时前她那副冰冷和质问的态度。
　　“……”一转眼关懦的眼眶又要红了。
　　桑兰司眼神一滞，很快便收了手，但关懦还是一副被她欺负了的样子，湿着眼睫，一言不发地瞧着她。
　　控制着情绪，桑兰司把手移开，落到关懦颈边，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和跳动的脉搏，用最低的声音问：“你不喜欢她？”
　　关懦朦胧地别开脸：“我明明就跟你说过，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我以为你只是编了些好听的话来哄我。”
　　“……你又不相信我。”
　　桑兰司立马认错：“嗯，我很可恶。”
　　说完就把她的脸捧回来，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和她眼底如雾般的水汽。
　　极近的距离，看见桑兰司眼中似在酝酿着一些浓烈的情绪，关懦轻轻抿住唇角，到底没有推开她。
　　结果桑兰司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又莫名地问了她一遍：“真的只喜欢过我？”
　　关懦心一梗，刚刚才平复的心情又开始翻涌，气得想调头就走，奈何桑兰司的手握得太紧，丝毫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委屈一下子上了头，她偏过脑袋，在桑兰司手背上发泄般地咬了一口，力气不重，也不疼，刚好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的程度。
　　桑兰司还是没松手，与此同时目光从手背上的齿痕上扫过，慢慢地弯起唇角。
　　关懦一愣。
　　桑兰司善解人意地说：“好痛。”
　　关懦：“……”
　　桑兰司望着她：“嗯？”
　　关懦敛起眼神，默了默，低声说：“你松开我。”
　　握在她颈边的力气就轻了下，但也没完全松开，流连于她的脸廓，一下下地摩挲着她的耳根，“不松。”
　　“你应该咬得再重一点。”


第234章 愈合
　　桑兰司又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就好像她的心里永远有一块位置填不满，永远有一道声音在乞求回应。
　　关懦低着视线，鼻尖静默地红了会儿，低慢地溢出声音：“是那晚吗？”
　　“嗯？”桑兰司捧着她脸。
　　“我咬你的那次。”
　　桑兰司一怔。
　　垂看着她手背上的那一圈浅淡的齿痕，关懦抿了抿嘴角：“也是你把我从酒吧带回宿舍的那晚。”
　　“……”浅茶色的眸底逐渐浮现出异样的色彩，桑兰司喉间小幅度地滚了两下，但并没有发出具体的声音。
　　“我还说了我讨厌你，让你别管我的事，就算我喜欢上别人也和你没关系。”
　　“还有你说的，我们第一次接吻，也是在那个晚上。”
　　顿了顿，关懦抬眼，表情看上去还算镇定：“桑兰司，那你呢？”
　　“原来我们之间还发生过这些，你为什么一直没跟我提起过？”
　　桑兰司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她。
　　像对待一颗丢失多年的珍物，或者一抹穿梭时光的身影那样，长久地、几乎要落泪地看着她。
　　“桑兰司，你在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吗？”关懦问。
　　潮湿一点点地爬上桑兰司的眼底，她这双眼睛太特别，即便盛满水光也看不出悲伤，关懦只能通过她错乱的鼻息和颤烫的手心来感受她此刻的情绪。
　　“嗯，”桑兰司唇角还维持着恰好的弧度，嗓音也只有很轻微的波动，“你怎么知道的？记忆都恢复了？”
　　“不需要恢复，”关懦纠正，“桑兰司，我没有失忆，我一直记得你，记得我们的过去。”
　　“我记得以前有多喜欢你，记得和你表白被你拒绝，却又跟你进了同一所大学。”
　　“记得我们住在同一栋宿舍，同一层楼，经常偶遇，一起上章老师的课……”
　　话没说完，唇上一热，等待已久的吻向她凌乱地压了过来。
　　那个遥远陌生的夜晚，她们之间第一次的吻差不多也是这样发生，但其中混合了太多的悲哀和不甘心，而今虽然也有泪水，但浸入舌尖却不再如当初那样苦涩，就如同伤口一旦愈合，疼痛也就随之忘了。
　　水光也从关懦的眼尾曳过，唇瓣太抖，回吻不及，她酸楚地数着自己的声音：“我都记得，可我以为你一直都讨厌我，我不敢面对过去，所以才懦弱地对你说了谎。”
　　握在她颈后的力气变得更重，重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
　　深更半夜，刚刚吵过架的两个人搂在一块儿抱头自首，这样的场面还是太神奇了，早就闻声赶来的玉米和玉兔坐在椅子上震惊地望着她俩，半天都没敢动一下。
　　漫长过后，关懦渐渐收声，等到气息平稳，她抬了下下巴，桑兰司眸光一溢，立刻就要继续亲她，被她飞快地用手挡了一下。
　　“我还在生气，你不要亲我了，”关懦闷闷地说，鼻音很重，“我刚刚只是跟你道个歉，一码归一码，我只骗了你这一件事，别的什么都没有，更没有故意瞒着你和宁凝见面——”
　　没说完，又被桑兰司捞了过去，摩挲着眼尾亲。
　　不止亲，还摸，还抱，还箍着腰把她弄进了卧室，衣衫不整地压倒在了床上。
　　衣角被撩起，修长的手指凉凉地划进来，关懦思绪一清，一看上身的毛衣都没了，只剩下件薄薄的底衫，连忙虚弱地挣扎起来：“桑兰司，我不要……”
　　桑兰司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她的脚踝把她拉回来，然后抚摸着她的小腿轻声哄她：“我知道错了，是我让你难过，我安慰安慰你，不好吗？”
　　？
　　到底是谁安慰谁？
　　关懦依旧拼命地捂着自己仅剩的衣服：“我们刚吃完饭，手都还没洗。”
　　“……”
　　桑兰司果然停了下来。
　　然后她思考两秒，手臂一勾，又很体贴地把人拐进了浴室。
　　好提醒。
　　-
　　半夜，餐厅一片狼藉，桌上碗碟散乱，椅子三两摆歪，洁癖来了多看一眼就得晕过去。
　　同一时间的浴室里也没好到哪儿去，水汽、白雾弥漫，镜面被模糊得看不见任何东西，脱下来的衣服胡乱地散落着，门口，洗手台，毛巾架……一直蔓延到浴缸边。
　　水流连绵不断，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脖颈和肩头，依在浴缸里，后背抵着墙壁，关懦的脸被热气熏得通红，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叫她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谁。
　　只有在桑兰司唤她的名字时她才会下意识地抓紧什么。
　　情潮过后，脑海中变得一片空白，关懦在流水下闭着眼睛错落地喘息。
　　桑兰司仰脸，在弥漫的水雾中亲她，把她最后的声音也含入喉咙，然后在她还没来得及清醒时沙哑地问：“关懦，真的不讨厌我吗？”
　　迟钝几秒，关懦睁开眼，低下头，看见桑兰司眼底刺着微红。
　　温水从桑兰司额头没入眼眶，再从眼角滑落，看上去就像在流一场不会被人发现的泪。
　　短暂的愣怔，关懦渐渐回过神，“桑兰司……”
　　她弯腰笨拙地伸手，想把桑兰司脸上的水痕擦干净，结果没了她在上方的遮挡，落到桑兰司脸上的水流反而更多，几乎汇成了南方雨季里泛滥的溪流。
　　桑兰司却无所谓，牵过她的手，亲了两下贴到脸颊边，仰脸继续问：“一刻也没有过？”
　　语气如常，独独眉心起伏而潮湿，如同被暴雨淋虐过的白色山峦。
　　关懦的心脏泛起隐隐的钝痛。
　　“有过，”她溢声，“但是最讨厌你的时候也最喜欢你……一直都喜欢。”
　　话音落下，手下的脸颊轻轻一抽，为了掩饰情绪，桑兰司很快又蹭了蹭她的手心，似乎只是眷恋她的体温。
　　“每次遇见，躲着我的时候也是吗？”
　　“我也不想躲着你的，”关懦轻声，“我以为，是你不想看见我。”
　　“拒绝我的时候，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我就没想过再去打扰你。可是新生会上你宁愿退出也不愿意和我待在一组，我以为你连看我一眼都觉得恶心……”
　　她那时候可能是太笨，也可能是被自尊心冲昏了头脑，没想过桑兰司或许只是不想叫她尴尬、看不下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十八岁时桑兰司不露声色的温柔，她迟迟才明白。
　　桑兰司看着她一笑，眼角的水痕更加汹涌，“都过去这么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不止这些，”关懦低眼，“我都记得，你如果想听，我以后可以一件一件地说给你听……桑兰司，你是不是哭了？”
　　“不是，”桑兰司否认，垂颈又亲了下她的手背，“是热水，和你脸上的一样。”
　　“可你的眼睛很红。”
　　“被水淹的。”
　　“好吧，”关懦吸了吸鼻子，“那你起来，别跪在地上了，膝盖不痛吗？”
　　“不痛。”
　　“……你就是怕哭被我看见。”
　　“才不是，”桑兰司一边说着一边扣住她的五指，轻啄她温软的手腕，“刚刚舒服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叫我起来？”
　　“……”关懦一愣，下一秒倏地把脸扭到了另一边。
　　桑兰司不刻意地笑出声。
　　淋下去的水放干净，又放了一缸新的，再泡进去后温度刚好，浑身暖和。
　　光溜溜的，关懦有些不太好意思，坐下后一直拿后背和后脑勺对着桑兰司，桑兰司一回头看见，失笑地把她掰了过来，“躲在角落干吗？”
　　“两个人有点挤吧……”
　　距离太近，胳膊一蹭说不定就能碰到桑兰司柔软的心口，关懦的眼神不是很敢乱飘。
　　“挤吗？”
　　桑兰司毫不顾及地在她面前舒展身体，长腿在水下轻叠，波光荡漾着，修直的手臂撑在缸边，露着细腻的锁骨和肩颈，眼神勾引似地说：“那你往我怀里再靠靠？”
　　“……”
　　被热水熏了这么长时间早就看不出害羞没害羞了，关懦咳了声，快速地把下半张脸沉到水下，微乱的呼吸弄得水面直冒泡。
　　桑兰司低笑，把她往怀里拉了拉，“结婚三年还这么小鹿乱撞？”
　　又一句实打实的调侃。
　　关懦闷声：“又不是真的结婚三年。”
　　病床上昏睡的那三年，她是实打实的毫无记忆，没掺半句假话。
　　桑兰司唇角的弧度收敛了几分，视线微落，看向她身上的疤痕：大的、小的，深的、淡的……这样一具清瘦的身体，差点在事故中丢了性命永远醒不过来，此刻却完完整整地坐在她面前。
　　水面微动，“关懦。”
　　关懦侧目：“嗯？”
　　眼前一暗，桑兰司又亲了过来。
　　关懦原本想躲，但桑兰司的动作太轻柔，有些怜惜的意味，她犹豫了下，还是悄悄地把手收回到了水下。
　　-
　　做也做了，亲也亲了，关懦以为桑兰司终于能放过她，陪她一起安安静静地泡个澡，结果亲完没多久桑兰司又突发奇想要帮她洗头发。
　　拗不过桑兰司的意思，关懦无奈地扮了一把洋娃娃，趴在浴缸边贡献出自己的脑袋，随桑兰司怎么折腾了。
　　水开得很小，但浴室里还是弥漫着些淡淡的水雾，温温久久不降，露着肩和胳膊也不觉得冷。
　　头上有一些细密的泡沫，关懦湿漉漉地回头，看见桑兰司明明说要帮她洗头，动作却慢得离谱，挽着她的头发乐此不疲地在指缝里摩挲。
　　“……不洗吗？”
　　桑兰司抬眸，看着她笑了下，指腹轻轻用力：“不是正在洗？”
　　“……”
　　哪有洗个头发小动作这么暧昧的……
　　关懦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
　　“关懦。”桑兰司又叫了她一声。
　　“嗯。”关懦走神地回应，下巴搭到胳膊上，望向浴室门口。
　　地上还散落着她们脱下来的衣服，被水汽浸得早就湿透了，桑兰司的洁癖居然没有发作。
　　“还在生我的气吗？”桑兰司问。
　　趴在缸边的关懦像是没听见，毫无反应地拿后脑勺对着她。
　　桑兰司也没再问，揉弄着她的发尾，直接跳到了下一个话题：“你是怎么知道酒吧那晚发生了什么的？简野告诉你的？”
　　“不是，”关懦慢吞吞地说，“宁凝告诉我的。”
　　桑兰司手上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情绪，须臾又散开，语气没变：“你和宁凝以前关系挺好？”
　　“普通的同学和室友关系。”
　　桑兰司点点头，看着手里的发丝，“你们什么时候又遇上的？”
　　“去市南看展遇到过，她和顾小姐一起的，”关懦说，“后来她陪顾小姐来过几次画廊，偶尔也碰过面。”
　　“那她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加你的联系方式？”桑兰司问，“你们最近又碰到过？”
　　“……昨天去见 Daisy 的时候在楼下遇到了。”
　　“这么巧，”桑兰司轻柔地问，“和她聊什么了？”
　　关懦忍了忍，还是答了：“她老是说些没头没尾的话，三句不离你，我就问她是不是喜欢你，还告诉她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桑兰司：“……”
　　“联系方式我们今天才加上，”关懦说，“也没聊别的，她告诉我，酒吧的那晚是你突然出现把我带走，也是你亲自把我送回宿舍。她赶回学校的时候刚好看见你从我们宿舍出去，手上还有被我弄出血的伤……”
　　“好了，我知道了。”桑兰司想要快速结束这个话题。
　　那晚发生的事太不光彩，她的人格还没强大到能够毫无廉耻地承认自己的行为本质上是在性骚扰的程度。
　　关懦却没有要停的意思，绷着声音继续道：“你之前旁敲侧击地问过我那么多次，又说还有很多事情没告诉我，我一下子就想通了。”
　　顿了下，她回过头，“桑兰司，我等了你一天，想等你回来跟你坦白我没有失忆，想问你是不是以前就喜欢我——”
　　结果，摆在眼前。
　　她预想中的感动不但没有发生，反而一盆冰水浇得她透心凉。
　　浴缸里的水面一晃，桑兰司松开她的头发，敛着眼皮靠过来。
　　关懦别开脸，不让她亲，桑兰司就从身后抱住她，也不管她头发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泡沫，安静地将脸埋放进她瘦白的颈窝。


第235章 深情
　　“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
　　一段时间的静默过后，桑兰司开口说。气息洒在关懦的后肩，羽毛一样轻。
　　关懦抖睫，控制着心情，没回头。
　　桑兰司也没有要逼她回答的打算，额头抵在她颈边，感受她的肩头伴随着呼吸而均匀地起伏，自己的心跳也逐渐平缓。
　　“关懦，你不知道我的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关懦抿唇，“你在想怎么蒙住我的眼睛，把我绑住，关在家里，最好永远都不出门，永远留在你身边。”
　　桑兰司一听，很是意外地问：“你怎么知道？”
　　关懦：“因为你已经在这么做了。”
　　桑兰司立刻弯起眼眸：“有吗？”
　　关懦举起一条胳膊，埋着脑袋说：“上次你不就绑过我？”
　　“上次？”
　　桑兰司的视线往她滚落着水珠的细长手腕上一移，定了两秒，温柔地说不一样，“上次只是觉得你的手腕很漂亮，适合系一点儿东西，正好腰链在手边，想让你试一试。”
　　关懦：……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桑兰司缱绻地吻了吻她的脖子：“放心，我不会这么做的。我不舍得用这些方式对你。”
　　关懦先没说话，把胳膊重新放了回去，又过了一会儿才用手指划了划胸前的水面，小声道：“为什么要害怕？”
　　“不知道，”桑兰司依偎在她肩头，“可能是习惯了。”
　　“习惯？”
　　“嗯。”桑兰司应声。
　　“从你在医院醒过来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在想，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或许是你记忆彻底恢复的时候，或许是当你发现原来我一直在隐瞒你妈妈病情的时候，”桑兰司说，“我对你做过太多不好的事，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全部的真相，说不定会比以前千倍百倍地恨我。”
　　关懦：……
　　“恨”这个字眼未免太夸张，她又不是什么白眼狼，怎么可能会这么想。
　　垂眼安静了小会儿，她动唇：“既然你有这么多顾虑，那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
　　换作是她，应当会死守“朋友”这条边界，绝不敢跨越半步。
　　“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桑兰司轻声道，“我没你这么善良。”
　　“我想的是，就算你要恨我、讨厌我，那也是以后的事，在你还没发现真相之前我可以尽情地霸占你，最好连过去的时光都填满，占据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位置，哪怕你日后回想起来会恶心到一遍遍作呕也无所谓。”
　　从北陵冒雨赶回来的那个夜晚，桑兰司的确是这么想的，那时候她甚至还没意识到关懦其实也是喜欢她的。
　　爱而不得而生扭曲，桑兰司做了和当年一样的选择，打算用最极端也最为不堪的方式把人留住。
　　倘若那晚关懦没有喝醉，没有不小心泄露心事，她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像多年前那样，又一次迎来最不体面的收场。
　　水面轻轻波动，关懦把脸转了过来，眉眼间还湿着，她的表情也有些踌躇，和桑兰司对视着小会儿，讷讷地问：“你有这么喜欢我？”
　　桑兰司哑住，少顷无奈地问：“这算是喜欢吗？”
　　明明是扭曲的偏执欲和占有欲，到她嘴里居然变成了深情。
　　关懦反应了一秒，连忙又把头转回去，留个后脑勺给她：“我没这么说。”
　　桑兰司露笑，直起身，稍稍往后推开，重新把关懦的头发从水里挽起，耐心地揉抚。
　　“我以为的喜欢，是该像你这样纯粹，毫无保留地付出，就算得不到回应也不会有一丝怨言，甘愿成全和祝福对方。”
　　关懦：“你说的是我？”
　　“嗯，”桑兰司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关懦，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多让人舍不得放手。”
　　“……”
　　被夸了，关懦却有些心虚。
　　她觉得还是暂时不要告诉桑兰司，其实当年表白被拒绝之后她扭头就把桑兰司的微信给拉黑了，还在心里偷偷地骂了她一个礼拜……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关懦不经意地问，“进鹭美之后我们又没有正式地说上话，这你也能注意到我？”
　　“早就注意到了，”桑兰司梳理着她柔顺的发丝，低声道，“在你第一次跟我表白的时候。”
　　？
　　关懦回眸。
　　“但我那时候太笨，没有意识到自己动了心，也根本不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喜欢上谁。”
　　“那你后来是怎么发现喜欢我的？”关懦脱口而出。
　　桑兰司顿了下，目光抬起，眼神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生着气还这么主动？
　　关懦后知后觉，胡乱地搅了下缸里的温水，用荡漾的水声来掩盖自己砰砰的心跳：“我好奇随口问一问而已……你不想回答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因为你太好看了。”
　　“？”
　　桑兰司兀自道：“你没听错，我就是这么肤浅。”
　　“我不是一直都长这样？”
　　桑兰司立刻点头表示肯定：“嗯，一直都好看。”
　　“……”
　　突如其来的油嘴滑舌，关懦看上去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复又再闭上，半天都组织不出合适的语句。
　　表情颇有些失望和无语。
　　“那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好看的人，你怎么不去喜欢别人？”
　　桑ᴄᴛx兰司拢住她的发尾，说：“因为她们都不是你。”
　　脑瓜子泡了水，关懦反应略慢，愣是等桑兰司把她的的头发洗干净了，才反应过来刚刚她那几句话的深层逻辑。
　　不等她深想，桑兰司从浴缸里站起，挂着水流的身躯一览无余地展露在她面前。
　　水汽溅到脸上，关懦愣了一秒，心口蓦地一热。
　　桑兰司的身体和她的脸蛋一样漂亮，肩薄腰窄，骨骼明落，肌肤紧致饱满，迈出浴缸时长腿边滚落下一串串透明的水珠，线条美得晃人眼。
　　即便已经看过、抚摸过，甚至是亲吻过了很多次，再面对时关懦还是会不自觉地感到脸红。
　　赤着脚踩水，桑兰司走到柜前，拉开玻璃柜门，取出两条干净的毛巾和浴巾，再回到浴缸边，把关懦从浴缸里捞出来，擦拭着她的头发和身体，说：“我好看吗？”
　　关懦躲在毛巾里装瞎。
　　桑兰司就慢下动作，捂住她的眼睛，凑到她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话：“关懦，我说的好看，是这种好看。”
　　关懦：“……”
　　胡扯，自己以前又没在她面前裸露过，她怎么知道自己没穿衣服好不好看。
　　“抬头。”
　　接收到指令，关懦下意识地仰了仰脸。
　　等到桑兰司的手在她下巴底下挠猫似的挠她，她微微回过神，抬手抓住颈侧毛巾的一角，小声道：“我自己可以擦。”
　　桑兰司干脆地婉拒：“我想帮你擦。”
　　“……”
　　水都泡凉了，桑兰司身体里的躁动劲儿却还没消，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匆匆进的浴室，两人连件换洗的衣物都没带，头发擦干后桑兰司让关懦先在浴室里等会儿，她去衣帽间拿两套干净的衣服。
　　关懦裹着毛巾和浴巾坐在浴室里等着，几分钟后，桑兰司把衣服拿来，关懦看了一眼，疑惑地问：“这些不都是你的衣服吗，我的呢？”
　　桑兰司表情如常，顺手帮她把头上的毛巾摘下来，“穿我的就行了。”
　　“……”
　　平常的外套毛衣也就算了，贴身的衣物怎么换着穿？
　　“桑兰司，别闹了。”关懦红着脸拉紧身上的浴巾，生怕桑兰司下一秒就动手把剩下的这一块布也给她扒了，“我自己有衣服，你干嘛不拿给我？”
　　桑兰司见状选择示弱，在她面前低声请求：“我想看你穿我的衣服。”
　　关懦耳朵一热：“可、可我们俩的size又不一样。”
　　桑兰司歪头，目光有痕迹地看向她被浴巾遮挡着的胸前。
　　关懦有点儿想跳缸了。
　　“噢，你说内衣，”桑兰司才想起来似的，自然地低下头，看了看手里叠放在最上头的两件小衣，“我拿错了？”
　　还装。
　　“那就不穿吧，”桑兰司丝滑地将两件内衣往手边的衣台上一放，道，“反正一会儿就要睡了，穿得太多睡觉也不舒服。”
　　关懦：？
　　“那我今晚不跟你一起睡了。”她扔话。
　　桑兰司一顿，手撑住衣台，定定地看着她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关懦垂眼，“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桑兰司立刻捧住她的脸，温声哄她，还道：“我可以睡在你边上不出声，不会打扰你的。”
　　然而关懦的态度异常坚定，任她说破嘴皮子也没改变想法。
　　大概她心里还堵着气和委屈，桑兰司只好答应，随后退而求其次地和她商量，睡前能不能让自己过去再陪她一会儿。
　　习惯了有关懦在身边，突然让她自己一个人睡，她怕自己会失眠。
　　“失眠”两个字一出，关懦看着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软，紧接着便反应过来，桑兰司又在拿她这张漂亮脸蛋扮可怜了。
　　“桑兰司，我是认真的。”
　　好吧。
　　心机没得逞，桑兰司也不失落，亲自帮她把衣服穿好，送她到隔壁的次卧。
　　到床上，紧挨着枕头躺下，疲倦的身体卸了力气，关懦的神经慢慢地放松下来。
　　一扭头看见桑兰司还在床边站着，她的眼睫微微地扑了下，眨眼道：“很晚了，你还不去睡？”
　　背着灯光，桑兰司弯下腰，手臂撑到她床头，由上而下地看着她，神色专注而摇曳。
　　关懦：“怎么了？”
　　“想亲你。”桑兰司说。
　　关懦：“……”
　　“可以吗？”桑兰司的腰又低了几分，肩头垂下去的头发几乎快蹭到她的心口。
　　……想亲亲就是了，以前也没见她打过报告。
　　关懦含糊地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声：“……噢。”
　　桑兰司立刻低头。
　　在触碰到关懦的唇角后，桑兰司依旧没有抬起身，继续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梁，流恋地低声：“还想吻你。”
　　讨了个三分钟的深吻，桑兰司心满意足地退下了，走前体贴地帮关懦关了房间里的灯，让她好好休息。
　　然而等房门关上后不久，伴随着“哒”一声，漆黑的卧室复又重新亮起，暖黄的夜灯映在床头，把关懦坐靠的身姿静谧地笼罩住。
　　夜晚的房间温暖安静，抵着床头靠了会儿，关懦抬起手，缓缓地摸上自己的心口。
　　其实哪怕只用耳朵去听她也能感受到，心跳得很快。
　　她今晚一定睡不了好觉，就算到了梦里，也一定到处都是桑兰司。
　　好不真切。
　　桑兰司居然真的喜欢了她这么久……
　　——
　　一墙之隔的过廊上，桑兰司在紧闭的房门前站着，久久都没离开。
　　一直到耳边有蓄落的小水珠砸到肩头，提醒她头发还没吹，她才挪了腿。
　　头发吹干，桑兰司回到自己的房间，和关懦在一起之后主卧就没怎么派上用场，她想着先把被子和床单先给换了，枕头在关懦那边，等关懦睡着了再说。
　　但在换床单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餐桌还没收拾，于是便扔下被子，去餐厅把遗留的一桌狼藉给清理了。
　　洗碗要穿围裙，调整腰带时她又记起，浴室里关懦和她的衣服都还湿在地上，立刻便把刚系上的围裙给解开……
　　从卧室到餐厅，再从餐厅到浴室，转悠了一整圈，桑兰司一件该干的事都没干完整，从浴室出来后她在房子里又转了两遍，最终选择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打算给简野发点什么。
　　简野晚上憋着怨气走的，应当不会理她。
　　桑兰司想了想，还是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她也喜欢我。】


第236章 错过
　　关懦很久没做过和念书时期有关的梦了。
　　学生时代她的生活太过平淡，乏善可陈，毕业后就算偶尔梦到，也不过是和桑兰司相关的那几样，并且随着时光流逝，那些曾经熟悉的画面也越来越模糊，仿佛是老天在刻意提醒她，是时候遗忘掉过去寻找新的方向。
　　这次的梦境却很清晰，她梦到了她从鹭美毕业的那天，她去学校的文体中心交还遗落的学士服，由于是中午，中心二楼几乎没什么人，负责接待的志愿者也早早去食堂吃饭去了，她在合唱教室前反复核认了好几遍才敢确认自己没走错。
　　从前门口进去，教室后排的桌子上果然摞了高高几堆学士服，关懦走过去，花了有一会儿才找到美院的。
　　衣服理好，她正准备放下，一墙之隔的走廊上传来清澈的说话声：
　　“学姐！好巧，你怎么在这儿，吃过饭了吗？”
　　“还没，正要去，我来还学士服。”
　　“没事儿，你直接交给我吧，我是这儿的志愿者，是设计院的对吧？”
　　“嗯，两套，还有一套是简野的。”
　　“嘿，我知道，前两天在电视新闻里看见你和简野学姐了，难怪拍毕业照那天你们没来，原来是去电视台录采访了……”
　　教室后排的窗帘半拉着，光影挡着大半的窗口，关懦看了看手里的学士服，犹豫了几秒，她抓紧衣服，挪动着脚下，轻轻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被窗帘遮掩的那半扇窗口外，她看见初夏的风习习地吹着，高大的银杏树在廊角投落下密密的绿影，桑兰司正在和比她小两届的学生志愿者说话。
　　站位刚刚好，桑兰司离树影有些距离，身上洒着明亮而不灼热的阳光，身形清清长长。
　　狭窄的窗口，刻意回避的角度，关懦只能看见桑兰司的三分之一侧脸，更多的是她被风微拂过的发尾，和浅蓝色的如同湖水般的衬衫。
　　如同梦一般的画面。
　　两人客气地交谈，并没有发现身后的教室里有人，声量自然，聊的都是些学业和工作上的事。
　　这些内容关懦也有所耳闻，她听章芮提到过，桑兰司的创业项目做得很成功，去年底就在鹭城市中心最好的地段正式建立了公司，学校很看好她们的发展前景，还在校园官网为她们专门设辟了推流版块，不少当地媒体都争着约采，拍毕业大合照那天桑兰司缺席，想来也是情有可原。
　　“学姐，你方便留给联系电话给我吗？”
　　视线稍稍往前，活泼可爱的学妹正夹着手机双手合十，黏在桑兰司面前眼汪汪地请求：“我对你们的公司真的很感兴趣，毕业之后我一定会努力投简历的，你能不能看在我是咱们鹭美亲学妹的份上给我开个小小的后门，留个电话好不好……”
　　经历创业过程中的成长，桑兰司比十八时成熟了很多，脾气也不再如当初那般冷硬，她把私人电话留给了学妹，并告诉对方在校期间可以多做些资源相关方向的项目，届时会对入职条件有很大的帮助。
　　“好！你放心，”学妹精神抖擞，立刻做了个敬礼的手势，“我一定誓死追随偶像的脚步！”
　　风吹过，女生的眼睛在阳光下明媚发亮，就连掩在窗户后方的关懦都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
　　看不清桑兰司的表情，但她觉得桑兰司此刻应该也是笑着的，没有人会不喜欢鲜活而动人的生命力。
　　桑兰司是什么时候走的，关懦没有注意，她在教室后排的桌边靠了很久，学妹捧着手机高高兴兴地进来时一抬头被角落里的她下了一大跳，下一秒反应过来惊喜地喊了她一声：“关懦学姐！”
　　关懦的毕业作品被美院收入了纪念馆，毕业展期间很多人都见过她。
　　拍完合照，学妹好奇地问她毕业后的打算，没得到答案也不失望，兴冲冲地说：“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再见！”
　　关懦温和地收下了这份祝福，但心中很清楚，这次大概就是她们人生中的最后一面了。
　　大学是人生的新阶段，而毕业意味着人生的分水岭，在此相聚的人终究要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有的或许还有机会再见，而更多的则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遇到。
　　寻常，但残忍，这是所有人都必须要学会接受的结果，关懦也不例外。
　　“学姐！”走到门口时，学妹忽然想起来叫她，远远地朝她喊，“毕业快乐！”
　　关懦回过头，有一瞬间她好像在学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但思绪一牵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她一辈子也成为不了这样率真的人。
　　“毕业快乐，”她站在阳光满泄的门边向女生笑了下，“再见。”
　　-
　　梦境中的回忆太过真实，关懦仿佛又回到校园时代亲身经历了一遭，醒来后心口空落落的，她躺在床上发了半天的呆才缓过神，完事儿抬头一看墙上的钟，早上刚过七点。
　　这一觉果然没睡好，无形之中中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至于缺了什么……
　　关懦扭头，看向空荡荡的大床另一边。
　　桑兰司信守承诺，没有半夜趁她睡着偷偷地跑过来，床单没有压痕，多出来的那枚枕头无人使用，安安静静地在床头躺了一夜。
　　关懦沉默了片刻，一个翻身滚过去把枕头抱紧，想着桑兰司日常睡在这儿的样子，越发感到心头空虚，忍不住怨念地踢了两脚被子。
　　平时那么霸道，怎么单单这回这么听她的话。
　　脑袋埋进枕头里，关懦郁闷地装尸体，躺了一会儿，却又情不自禁地弯起唇角，把手掌贴到胸前，紧捂住心口。
　　虽然但是，桑兰司喜欢她。
　　很早就喜欢，比她以为的还要久，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喜欢。
　　甚至包括那些令她失魂落寞的时刻……
　　等等？
　　脑袋里的某根神经一搭，关懦愣了下，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她和桑兰司都是相互喜欢，那她们岂不是白白错过了很多年？
　　一大早心情就起起伏伏，最终关懦是顶着张丢失八百万彩票、活人微死的脸色走出的房门。
　　生无可恋，急需充电，她下意识地飘到隔壁的主卧门前，要敲门时想起来桑兰司可能还没睡醒，郁郁地把手又收了回去。
　　这时，过廊尽头传来哒的一声，书房的门开了，桑兰司松挽着头发，穿着一身随性舒适的居家服从里面走了出来。
　　脑袋还没来得及反应，关懦的两条腿就已经先迈了一步。
　　看见她的桑兰司神色也一顿，随后以比她快上两倍的速度走了过来。
　　转眼到她身前，桑兰司伸手，大概是想抱她，但临时想到什么，又压回去，“睡醒了？”
　　关懦这才想起自己目前还是处在生气中的冷酷人设。
　　四目相对，她的脑神经加载几秒，一清嗓，咳了声，站定脚步，矜持地点点头：“刚醒。”
　　“睡得还好吗？”桑兰司问。
　　“……”
　　气氛似乎有点微妙的尴尬，平日里她俩都是一大早抱在一块儿一起赖床的，现在站在过廊上这么假模假样假正经地问候，好不习惯。
　　“还好，”关懦一边回答一边看向她身后，“你这么早就起来工作？”
　　桑兰司循着她的目光随便应了声，“正好没事干……饿不饿，早餐想吃点什么？”
　　“……普通的粥点就行。”
　　桑兰司准备早餐期间，关懦去洗漱换了衣服，又回房间把被子床单给整理了，忙完一圈下来心脏总算安分了点，结果吃饭时和桑兰司面对面一坐，一对上桑兰司的脸，内心的某个角落又开始莫名地加快。
　　“工作室今天忙不忙？”关懦主动询问，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别再老想着大学里的那点事儿了。
　　“今天周末，不用上班，”桑兰司把现榨的果汁递给她，“也没别的要忙的，都处理完了。”
　　关懦点头，搅了搅粥，又问：“简野呢，怎么样了？”
　　“发消息给她没理我，估计是有脾气了，”桑兰司说，“周末两天她有应酬，等周一是哪个班再跟她解释吧。”
　　“……你之前一直没跟她提到过协议和结婚的事吗？”
　　“没有，”桑兰司看着她，“和你有关的事我都不会随便拿来做谈资。”
　　突然来一段真情告白，关懦愣了下，旋即脸上微热，故作镇定地说“噢”，低下头自然地喝粥。
　　“你……你昨晚睡得怎么样？”几口早点下肚，身体暖起来，关懦不经意地问，“不是说会失眠吗，几点睡的？”
　　桑兰司喝了口粥，说：“没睡。”
　　关懦一愣，立刻抬起头。
　　桑兰司配合地坐直了些，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仔细一看，桑兰司眼下果然有层淡淡的倦意，脸色也不比平时起床后那样轻松舒缓，只是因为精神状态还不错，才没有被一眼看出来。
　　想起一早在过廊上碰见，她是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关懦眉心微微蹙起：“你在书房过了一夜？”
　　“嗯，”桑兰司说，“刚好有些工作，闲着也是闲着。”
　　国庆那段时间她加班加到身体透支进医院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关懦有些心塞地放下碗筷，“那你吃完早饭去补个觉吧。”
　　桑兰司想了想，“不用”两个字已经吐了一半到嘴边，但一抬眼看见她担忧的表情，又临时改口：“好吧，一会儿我在沙发上睡会儿。”
　　“沙发太窄了，还是回房间睡吧，”关懦建议，“我和玉兔玉米在客厅待着，容易把你给吵醒。”
　　“不要，”桑兰司干脆道，“看不见你我睡不着。”


第237章 补眠
　　托桑兰司的福，早餐吃完关懦又回卧室补了个回笼觉。
　　“我想抱着你睡。”桑兰司躺在大床的内侧说。
　　关懦反应了下，噢了一声，看着位置把枕头往里挪了挪，“要不还是把窗帘给拉上吧，房间这么亮能睡得着吗……”
　　“没关系，”桑兰司压着枕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反正有你在。”
　　“……”
　　坦白过后桑兰司好像一下子变得……说不上来，就是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摸了摸耳根，关懦坐在床中央掀开被子，刚一躺下，桑兰司的手臂就伸过来，搂住她的腰往怀里带，将她牢牢地抱住。
　　抱得这么紧还怎么睡，关懦有点想笑，提醒着晃了晃肩：“桑兰司，你这样还能呼吸吗？”
　　抵在她的颈窝里，桑兰司说了句“能”，紧接着像是觉得这样还不够紧一样，又放肆地往下挪了几寸，把整颗脑袋都埋进了她的胸口，丝毫不顾及和她敏感部位的接触。
　　关懦脸一红，感觉桑兰司在耍流氓，但考虑到流氓恰好是她对象，也没有多说什么，反而主动地放松肢体，好让桑兰司抱得更舒服些。
　　对的人，对的时间，对的地点，拥抱在柔软地床被里，环境安静舒适，两人的呼吸都一点点地慢下来，一点一点地变得均匀。
　　过去不知道多久，关懦轻轻唤了声：“桑兰司。”
　　桑兰司果然还没睡着，“嗯？”
　　“你为什么睡不着？”关懦问，“是失眠的情况又加重了吗？”
　　桑兰司在她怀中笑了下，像是早知道她会关心自己，已经等这个问题很久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啊？”
　　“我怕昨晚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我在做梦，等一觉睡醒过来就全都没了，”桑兰司懈怠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心跳，“也想在你醒来后第一时间就见到你，不想让你等我。”
　　关懦微怔，须臾，手伸到桑兰司身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和缓道：“等你也没关系，我很擅长等人的。”
　　“可我等不及了。”
　　桑兰司低声：“关懦，我很想你。”
　　才过去一个晚上，拢共分开还不到八个小时，居然也配用上“我好想你”四个字，关懦失语，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软。
　　想了想，她抬手摸了摸桑兰司的脑袋，把呼吸放得更缓，轻声道：“桑兰司，我昨晚做梦梦到你了。”
　　腰上的胳膊立马缠绵地往她腰后拢去，“真的？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
　　关懦原想如实地说梦到了自己毕业那天去教室送学士服，偶然在走廊上看见了她。但想起桑兰司当时不知道她在，对这段记忆应当毫无印象，便改了口，道：“梦到了大一刚搬进宿舍，我们在楼道里碰上，那天你冷着脸，好吓人。”
　　“啧，”桑兰司纠正她，“是宿舍的电梯间。”
　　“而且我没有对你冷脸，是有个神经病天天缠着我说要追我，我太烦了才会心情不好。”
　　“……哦。”
　　关懦回忆了下，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当时有个学长天天在宿舍楼下蹲守，桑兰司还说过让对方滚来着。
　　“桑兰司，当初追你的人应该很多吧，”关懦不经意地问，“你看见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是不是也挺烦的？”
　　怀中安静了下，大概意识到这是个死亡问题——谁让她曾经那么冷漠地拒绝了关懦的表白，这旧账一辈子都翻不完，等着以后被反复鞭尸吧。
　　“没有，”桑兰司动了下，收拢胳膊，“你和别人从来都不一样。”
　　有关她们之间的回忆，桑兰司似乎比关懦记得还要清楚，叙述起来没有半秒的停顿，“那天你背着单肩包，身上穿的是一件连帽外套，戴着耳机，一个月不见还剪了短发……”
　　关懦：……
　　新生团建上被桑兰司伤了心情，她毅然决然地跑到学校对面的理发店里把头发给剪了，暗自发誓今后再也不会喜欢桑兰司——最后大概坚持了两个多月，头发一长，她的情根随之就又长了出来，而且比起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连跑到图书馆里偷看桑兰司这种糗事都干得出来，毫无自尊可言。
　　“看见我你扭头就走了，”桑兰司缓慢道，“简野说她怀疑你对我有意见，看我非常不顺眼。”
　　“……”
　　桑兰司的手臂更进一步地收紧，“我也以为你要脱粉回踩了。”
　　噗。
　　被脱粉回踩这四个字弄得想笑，关懦及时抿住嘴巴，没发出一点声音。
　　但喉咙和胸膛之间那么明显的震动，桑兰司很难不察觉到，“你笑什么？”
　　“没有，”关懦咳了声，“我没有回踩，就算你拒绝了我，我也从来没对别人说过你的坏话。”
　　“嗯，”看不见的角落，桑兰司回想起什么，安静地弯唇，“我知道。”
　　聊了小半天，该睡了，关懦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桑兰司的后背，而后想了想，又在桑兰司的发顶亲了下，“桑兰司，晚安。”
　　怀中匀长地呼吸着，用力地抱紧她，“晚安。”
　　昨晚的睡眠质量也不算好，关懦趁着时间还算早，也多补了一会儿的回笼觉。
　　醒来大概是两个小时后，时间已经快到中午，冬日日头晴好，没拉窗帘，床上晃着大片大片的阳光，她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眼，桑兰司闭着眼睛正熟睡，眼皮深敛，高挺的鼻梁下方是清薄的唇瓣，从衣领口可以看见标致的锁骨，以及若隐若现的细腻白弧。
　　桑兰司的外貌简直是艺术品级别的，关懦第不知道多少次地在内心感叹，自己的眼光和审美果然很优秀。
　　沉浸式欣赏了十分钟的顶级美貌，她试着动了下胳膊，见桑兰司没被吵醒，慢慢地将搂在腰上的手挪开，轻手轻脚地抽身下了床。
　　洗了手从卫生间出来，关懦先去北边的猫房给玉兔玉米准备了猫粮。
　　桑兰司看样子中午是不会醒了，午餐关懦一个人随便吃点东西对付下。
　　吃饭时她顺便检查了下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和短信，分别来自艺博馆的联展项目组和绿湾画廊那边，关懦打着腹稿一并回复了，结束后打算退出软件，屏幕一滑，又看见了宁凝昨晚莫名其妙给她发来的那条：【到家了？】
　　宁凝做事风格清奇，从前还在读书的时候关懦搞不懂这人到底是什么意图，现在依旧搞不懂，但碍于昨天她刚向自己透露了酒吧那晚的秘密，关懦还是知恩图报地回复了一条：
　　【关懦：？】
　　饭后，宁凝才看见消息回她：【？】
　　【宁凝：你怎么不下辈子再回我？】
　　阿弥陀佛，关懦在心里默念，这辈子见得已经够多了，因为宁凝这一桩陈年误会差点闹得她和桑兰司家庭破碎，下辈子还是不要再见了比较好。
　　【关懦：抱歉，有什么事吗？】
　　咻，宁凝发了一段语音过来，说昨天晚上在画廊看见她了，不过当时有事没来得及和她打当面招呼。
　　问她到家了没有是想八卦一下她和桑兰司现在怎么样了，既然终于知道酒吧那晚是桑兰司送她回去的了，有没有立刻回头找桑兰司对峙？她们之间的进度到了哪一步？
　　关懦：。
　　果然，她就知道，又是拿她来找乐子的。
　　没兴趣做别人的八卦材料，关懦敷衍地回了两句把宁凝给打发了，结束后回到卧室，打算拿本书在单人沙发里坐着等桑兰司睡醒。
　　找书时恰好看见桑兰司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关懦本来没打算看，一扭头想起桑兰司这两天刚刚一声不响地查了她的手机，心情突然有点不美妙，于是揣着点小报复的心理把手机拿了过来，坐到靠窗的沙发里暗戳戳地窥屏。
　　微信点开，没发现什么不能看的，来消息的不是别人，是黎姨。
　　【黎助理：桑小姐，关懦最近的状态还好吗？】
　　认识这么久，即便有关懦这个中间人在，两边的对话风格还保留着原汁原味的甲乙方合同风，私下里黎姨对桑兰司的称呼依旧是“桑小姐”，桑兰司给那边的备注也依旧是客客气气的“黎助理”。
　　好不容易有时间，黎姨不先联系自己却给桑兰司发消息，关懦有些吃味，看了眼床上还在熟睡的桑兰司，酝酿了下措辞，模仿桑兰司平时的说话风格给对面回复：
　　【桑兰司：关懦很好。关女士呢，最近身体恢复些了吗？】
　　嗡。
　　【黎助理：这边一切顺利。】
　　短短六个字，关懦心头一松，长舒了口气。
　　把震动模式也给关了，她窝在沙发里捧着手机打字：
　　【桑兰司：意国现在应该还是清晨，您现在在医院？】
　　那边没回。
　　安静了半分钟左右，暗下去的屏幕重新亮起：
　　【黎助理：懦懦，把手机还给桑小姐。】
　　关懦一囧。
　　居然两句话就露了馅。
　　怎么认出来的？
　　片刻，关懦拿着手机去了客厅，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和黎姨打电话。
　　“小桑一般有什么事都直接挑着重点说，很少会关心别的无关紧要的，”黎姨在电话里笑着跟她解释刚刚光速掉马甲的缘由，“你和小桑恰恰相反，有话从来不明说，总是要委婉两句才进入正题。”
　　“我还以为是我说话太无聊了所以才特别好认，”关懦捏了捏趴在腿上的玉米的小耳朵，“我妈呢，你在她身边？”
　　意国那边现在还是清晨，黎姨说她刚刚从公司到医院，一会儿要去见关季的主治医生，和医疗团队详细商讨下手术安排。
　　关懦点头，想了想，继续问黎姨给桑兰司发消息是有什么事，如果只是想询问自己的近况的话直接给打电话就好了，完全没必要费工夫去桑兰司那儿打听。
　　黎姨一愣，随后轻笑着说：“关总真没有别的事瞒着你了。”
　　关懦戳了下玉米的脸，“谁说没有。”
　　黎姨意外。
　　“在我发生事故的之前你们一直不在国内，是怎么突然认识桑兰司的，为什么偏偏要和桑兰司签约，这些你们不是一直都还没告诉我吗……”关懦嘀咕。
　　“……”
　　久没听过关懦用这样的语气和家里边撒娇了，黎姨愣了一秒，旋即便轻柔地笑起来。
　　看来关懦最近的状态确实很不错。
　　“这些你不应该问我们，”黎姨柔声道，“关懦，这是你和桑兰司之间的事。”
　　关懦一怔。
　　她和桑兰司之间？
　　黎姨：“去问桑兰司吧，既然你们是相互喜欢，那她一定会告诉你的。”


第238章 亏大
　　黎姨再三解释，她发消息给桑兰司真没别的什么事，只是想问一问关懦最近的状态怎么样，但关懦还是有点儿不太相信。
　　有前车之鉴，她现在对身边人的异常非常敏感，已经有所察觉了，她很难不多追问。
　　好吧，一番软磨硬泡，黎姨没办法了，只能无奈地跟她说了实话：“是关总，她不想你在身体还没恢复地情况下就大动干戈跑来意国，想让桑兰司再劝劝你。”
　　关懦轻轻地皱眉，想到被她收起来的那份还没提交出去的签证材料，犹豫地问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手术，我妈为什么不愿意让我过去陪着？”
　　“就因为太重要了所以才不想让你陪着，”那头停了挺，叹息道，“其实，关总也很害怕。”
　　关懦立刻握紧手机：“……是怕手术不顺利吗？？”
　　“不是，”黎姨轻声，“是怕看见你伤心的样子。”
　　关懦愣了愣，迟钝一笑，无奈道：“都病得这么重了，她怎么还想这些有的没的……她以前可不会这么胡思乱想。”
　　黎姨也跟着笑了下：“是啊，关总这么雷厉风行的一个人……”
　　意国关懦是一定要去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挂断电话，她到书房把收在抽屉里的签证材料又翻了出来，原以为免不了要跟之前似的难受一会儿，出乎意料的，这次心中居然没有多大的不安。
　　大概是因为从昨夜开始，她的心情就全都被“桑兰司大学时就喜欢我”这件事给占据了，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红线牵连着她和桑兰司的过去与将来，十几年的漫长时间，她们从相识到错过再到重逢，几乎可以称之为命运，关懦感到莫大的幸福。
　　毕业那天她曾无比坚定地以为，自己和桑兰司会就此分道扬镳，走上毫无瓜葛的两道人生条路。
　　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无论她走多远，桑兰司一直都站在原地等她。
　　对于那份不可知的未来，她忽然有了无限的勇气。
　　重新向使领馆预约了签证申请，关懦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
　　床上的桑兰司不知何时换了姿势，压着不属于她的枕头睡到了关懦先前睡着的那一侧。
　　不过睡得依旧很熟，阳光映到眼尾都没有被吵醒。
　　关懦动作很轻地去把窗帘给拉上了。
　　-
　　桑兰司醒来时差不多是下午四五点，日头开始西沉，被窗帘挡了一半的落地窗外笼罩着金茫茫的晚霞，挨着窗口，关懦正窝在单人沙发里看书。
　　一贯文静斯文的关懦这回挺不讲究，姿势半瘫，穿着宅家的棉睡衣，鞋都脱了，套了袜子的两只脚在绒地毯上踩来踩去，对书中内容很沉浸的样子。
　　桑兰司下意识地往书的封面上扫了一眼：《和清冷校花同居的日子》
　　桑兰司：……
　　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书？
　　“脚不凉吗？”适合，桑兰司出声。
　　沙发上的人一顿，挪开手，从书本之后露出清秀俊俏的一张脸蛋，唇边有笑，眼中漾着金亮的霞光：“你醒了！”
　　顷刻之间，桑兰司感到心脏被窗外的晚霞上蹿下跳地撞了下。
　　穿上拖鞋，关懦走到床边，随手把书放到桌上，“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黑才能醒，晚饭又要很晚才能吃上了。”
　　桑兰司掀开被子，撑起身，刚睡醒，状态和嗓音都有些慢，仰着脸问：“饿了？”
　　“还好，我中午吃过了，”关懦问她，“你呢，睡了一天饿不饿，晚饭想吃什么，我去做。”
　　“一起做吧，”桑兰司看着她，余光又扫向桌上，“看的什么书，这么高兴？”
　　呃。
　　关懦反手指了指房间外，好奇地问：“我在书房的书架上发现的，不是你的？”
　　“应该是简野落在这儿的。”桑兰司活动了下睡久泛酸的肩膀，简野就爱看这些乱七八糟的闲书，还兔子打窝似的随地乱放。
　　“你一整天都在房间里待着的？”
　　“嗯，差不多，”看见桑兰司要下床，关懦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足够的空间来，“中午吃饭的时候和黎姨通了一会儿电话……”
　　结果桑兰司站落在地后却不挪步了，拉住她的手，也不说话，一双浅茶色的眼眸氤氲又多情，长久地望着她。
　　关懦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桑兰司浅声：“想你。”
　　……又来。
　　一睁眼就是情话轰炸，关懦有点扛不住，桑兰司怎么净用嘴皮子撩人，还不如直接亲她呢。
　　——桑兰司也的确这么干了，亲之前还到隔壁洗浴间漱了口。
　　关懦站在过廊上正在想晚上吃什么，午饭草草对付，她这会儿还真有点饿，随后洗浴间的门一开，桑兰司转眼走到她面前，干干净净、十分含蓄地问：“我能吻你吗？”
　　关懦：……
　　桑兰司到底是对当年趁她喝醉偷亲她的事有多耿耿于怀？
　　晴朗的傍晚，卧室门敞着，霞光穿过房间，浪漫地映照在过廊的墙壁上，和交叠的身影暖在一处。
　　吻到深处，舌尖温软，仿佛快要融化了，关懦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桑兰司的脖子，回应着桑兰司的含吮，唇角逐渐沾上泛泛的水光。
　　在她有印象的记忆里，桑兰司第一次和她接吻时就很会亲，桑兰司又说从没和其她人谈过恋爱，这算不算是天赋异禀？
　　那她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也是这样？
　　关懦试着在脑海中朦胧地搜刮有关酒醉的记忆，很不幸，对于断片之后发生的事她毫无印象，堪比被人恢复了出厂设置。
　　心一下子好痛。
　　亏大了。
　　那可是十八九岁的桑兰司。
　　颈后的手忽然抱得很紧，桑兰司顿了下，发觉关懦突然变得尤为主动，轻轻抬起眼皮。
　　“你不用每次都问我的……”
　　靠着墙，关懦有点微醺，脸颊粉粉的，喝了酒似的。
　　刚亲完，声音也散。
　　“嗯，”桑兰司抬手帮她擦了擦唇角，“什么？”
　　“下次，你想亲就直接亲吧，”关懦闪躲地说，不怎么好意思正眼看她，“不用每次都问我可不可以。”
　　回回都打报告也太……
　　明白她的意思，桑兰司笑了下，道：“我怕你不高兴。”
　　“你以前不打报告就亲我，我也没有不高兴过。”关懦小声说。
　　桑兰司看了她几秒，眼睛一眨，问：“对你温柔点不好吗？”
　　“……是挺好的。”
　　但是……
　　关懦默默地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说出来的话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奇怪。
　　“总之不用每次都打报告，”她咳了声，顺手把桑兰司的衣摆的褶皱给捋平，正色道，“想亲就亲，又不是不合法。”
　　“……”桑兰司从善如流，“好。”
　　关懦满意地点点头。
　　——半个小时后她就后悔了。
　　“桑兰司，我在切梨子……”
　　“我知道，”厨房里，桑兰司亲昵地从她左肩边探出头，低声说，“可是我想亲你了。”
　　说话时的热气呼到关懦耳根，温温麻麻的，关懦刀都拿不稳，只得暂时把手头的活放下，扭头和她短暂地接了个吻。
　　亲完，她无奈地叹气，重新低头动手，“刚刚不是才亲过吗？”
　　“嗯，”桑兰司把下巴放到她的肩上，“我又想了。”
　　关懦：“……”
　　之前桑兰司虽然也天天缠着她亲来亲去，但好歹程度还算正常，顶多半小时亲一下，眼下这是半分钟都嫌多。
　　吸铁石都不见得有这么黏，关懦感觉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果然，刚过去半分钟，桑兰司又在身后把脑袋放到她另一边肩上，蹭蹭了她的发丝，又朝她脖子呼洒气息：“关懦……”
　　嘴巴都亲麻了，关懦机械性地扭头，在桑兰司嘴角啄了下。
　　桑兰司：“不是这种。”
　　关懦生无可恋：“桑兰司，我真的要做饭了，你不饿吗……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做吗，怎么光站着不动？”
　　“我动了，”桑兰司看向灶上正烧着水的煲汤锅，向她展示自己的业绩，“就等你了。”
　　“……”
　　都十分钟了，一个梨到现在都没切好，关懦力竭：“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干扰我我才这么慢……”
　　“嗯，怪我，”桑兰司丝滑地认错，细细地摩挲着她的脸颊，“那再亲一下？”
　　关懦：“。”
　　梨汤总算煮上了，把火力调大，关懦回到水池边简单的洗了个手，桑兰司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盯着她的侧脸一看就是小半天，眼睛都不眨一下。
　　关懦装作没看见，转过身：“桑兰司，你之前说还有很多事没告诉我，除了很早就喜欢我了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吗？”
　　桑兰司的目光随之落到她的背影上，“嗯？”
　　擦着手，关懦垂眼，语气有些随意：“你和我结婚，是三年前的事。”
　　桑兰司走过来，从身后搂住她，肯定地应了一声。
　　“那时候我还在病床上昏睡，只有结婚协议，连张合照都没有……”
　　环在腰间的手臂在片刻的停顿过后无声地收紧，关懦察觉到，眼神不自觉地飘了下，没有回头，矜持地问：“那我们是不是至少应该把戒指给补上？”


第239章 伤心
　　厨房的灯光自上而下地倾泻，在听见关懦说出“戒指”两个字之后，桑兰司的眼眸一下子变得很亮，下一秒便流淌出尤为缠绵的波光。
　　“什么时候看见的？”
　　“就前天，”关懦低着脑袋说，“我去书房放东西，拉开抽屉不小心看见的……”
　　桑兰司回想：“所以你那晚才突然和我讨论起未来和一辈子的事？”
　　关懦含糊地说：“算是吧。”
　　桑兰司慢慢地翘起嘴角。
　　“所以那枚戒指是给我的吗？”关懦试探地问她。
　　“当然，”桑兰司笑着抵上她的肩，看向她刚刚擦干的细白的手指，温声道，“不会有别人。”
　　“是在澜市的时候和项链一起买的？”
　　“嗯。”
　　“那你怎么不当时就送给我？”
　　“……”桑兰司没说话，脸颊轻轻地埋着她的颈窝。
　　关懦抿唇，嘴角弯出浅浅的弧度：“桑兰司，你是胆小鬼吗？”
　　桑兰司低声：“是吧。”
　　关懦稍稍回眸，清软的发丝蹭过桑兰司的额头，“那你现在还害怕吗？”
　　——戒指戴到手上的时候，关懦正靠着抱枕迷蒙。
　　刚吃完晚餐，桑兰司美其名曰饭后要消化一下，房间都不回了压着她就打算在沙发上乱来，关懦这个惯没原则的也丝毫没想着要拒绝，甚至还主动搂住桑兰司的腰迎合。
　　情热渐起，手边突然一凉，等她睁开眼，就看见那枚被她觊觎已久的钻戒已经闪亮亮地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只是戴上还不够，桑兰司还扣住了她的五指，将她的手牵到唇边，一边用温热的唇瓣摩挲，一边深邃地望向她的眼睛，低低喘喘地说些倾诉和告白的话。
　　关懦无声地蜷起手脚，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了。
　　如果不是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大概会因为心率过快而晕过去。
　　“桑兰司，手机……”
　　身形拥吻在沙发上，唇舌难舍难分，关懦从喉咙里模糊地逸出些声音，“手机响了……”
　　铃声这么大，桑兰司当然听见了，但这通电话来得太不是时候，她一点儿也不想理睬，转而更加紧贴地握住关懦的手不让她离开，打算将现实世界彻底地抛到脑后。
　　随后紧跟着，关懦的手机也响了。
　　这么晚打电话过来要么是黎姨要么是Daisy，无论是谁都意味着有正经事，桑兰司不得不停下来，撑在沙发上有些克制地喘息着。
　　同样折腾，关懦的气息也不平稳，戴着戒指的手摸了摸桑兰司的脸颊，安抚过后便坐起身，简单理了下衣服，将茶几上还在嗡嗡震响的手机拿了过来。
　　来电人是简野，关懦松了口气，清清嗓子摁下接听。
　　电话那头响起却是一道相对陌生的声音：“关老师？”
　　关懦一愣，反应了两秒，回头看向桑兰司：“……白助理？”
　　大晚上的，小福怎么会用简野的手机给她打电话？
　　和桑兰司对视了一眼，关懦凝神，问电话那头怎么了，听完小福的回答，心里猛地一咯噔。
　　——紧急来电，简野进医院了。
　　寒冬深夜，两人连收拾都没怎么收拾，在家套了衣服就驱车赶往医院。
　　到的时候差不多晚上十点左右，连急诊室都没多少人了，小福一直在病房里守着，看见两人来了立刻起身，先喊了声总监，之后才想起来跟关懦打招呼。
　　下车后小跑过来有点赶，关懦额发凌乱，微喘着点了点头。
　　桑兰司没应声，径直看向床上，已经吊上水的简野正在病床上躺着，闭着眼，脸色煞白，半梦半醒睡也睡不安稳，眉头乱糟糟地皱成一团。
　　目前最好是让她休息着，桑兰司把小福领到病房外，冷静地问是怎么回事，小福忙不迭地向她解释缘由。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喝酒喝多了。
　　“中午饭局结束简总就说胃里有点不太舒服，吃了两片胃药下午稍微好了点，结果晚上广告方那边又来了两个部门经理，一前一后地给简总灌酒，我没拦住，就……”
　　“医生怎么说？”
　　“是急性肠胃炎，”小福担忧地说，“已经吐过几轮了，输上液现在好了一点儿，但一会儿儿可能还会有反应，医生让我多看着她点儿。”
　　桑兰司点点头，站在病房门口没着急进去，继续问：“你呢？带着简总直接从饭局上过来的？”
　　“是，”情况突然，小福的脸色也有些白，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解释，“给您打电话您没接，刚好简总的手机在兜里，想到您应该正和关老师在一起，我就给关老师打了过去……”
　　病房里关懦正在看简野的状态，一翻观察过后拉了拉被角给简野盖好，放轻脚步退了出来。
　　到病房外，关懦看向两人，轻声道：“身上酒味很重，喝得确实有点多。”
　　桑兰司颔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天寒地冻的晚上还要让员工加班往医院跑实在不像话，便开口让小福先回去，简野这里有她守着。
　　“我……”小福犹豫着咬唇，“总监，我想待在这儿，等简总醒了再回去……”
　　这话一出，关懦愣怔，扭头和桑兰司对视了一眼，心中逐渐明白了什么，向两人自然地笑笑，说：“我去接点热水，你们聊。”
　　-
　　医院的急诊室之前来过一回，关懦很轻松地就找到了茶水间，不过接完水后她还是有意在外停留了一段时间才往回走。
　　果然，当她端着纸杯再回来，小福已经走了，只剩下桑兰司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正在等她。
　　“白助理回去了？”关懦走过去问。
　　桑兰司闻声抬头，嗯了声：“太晚了，就让她先回去了……水是不是凉了？”
　　“没事，本来也不渴，”关懦顺手把茶杯放到门口的座椅上，视线向病房内扫了一眼，想到什么，斟酌着说，“白助理很关心简野，简野还没醒，让她就这么回去了她恐怕会不放心吧？”
　　“等简野醒了我会给她发消息的。”
　　“……”
　　桑兰司注意到她的表情，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有不明显的笑意：“觉得我太冷漠了？”
　　“没，”关懦摇头，“我知道你是为了白助理好。”
　　斩不断理还乱，既然简野已经明确表明过对小福没有那方面的意思，那就应该及时划清老板和员工这两者身份间的界限，毕竟以后还要一起共事，纠缠太多对彼此都不好，也容易落人口实。
　　只不过站在小福的角度来看，滋味确实不太好受。
　　桑兰司唇角的弧度就更深了一些：“嗯。”
　　算了，喜欢上一个不可能的人注定会伤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关懦甩了甩脑袋：“走吧，进去看看简野。”
　　吊了半瓶水，简野的力气稍稍恢复了点，两人进门刚好赶上她磨磨蹭蹭地挪着身子要吐，桑兰司反应快，立刻到床边拿起了垃圾桶给她接住，关懦则落后一步过来摁住了她扎针的右手，以免针头被碰歪。
　　病房里一时回荡着简野掏心掏肺的呕吐声。
　　等她吐完，关懦腾手把一旁凉下去的水杯端过来：“简野，漱漱口。”
　　醉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身边的人说什么简野都乖乖照做，等嘴巴里的水也吐掉，嘴角被关懦用纸巾擦干净，才终于想起来抬头，稀里糊涂地问：“桑兰司，你的脸怎么突然长得这么善良了……”
　　关懦：……
　　“噢，”简野想起什么，“你整容了，”
　　正把垃圾桶腾远的桑兰司无表情地瞥过来。
　　关懦哭笑不得，口中说着没事，同时扶稳简野的胳膊，让她小心地躺回去。
　　挨着枕头，简野肩一松，上了年纪的老人似的长长地顺了口气，一边闭眼一边嘀咕：“整容也没用，关懦才不喜欢你呢，别做白日梦了……”
　　关懦眨眨眼，扭过头，一脸清澈地看向桑兰司：“简野也知道你以前——”
　　“算是知道。”桑兰司抽了湿巾纸擦手，没有要回避不承认的意思。
　　何况和简野认识了这么多年，想不被她知道都难。
　　“难怪。”第一次在桑兰司家里聚餐碰到时，简野的反应会那么大。
　　“知道啥！”已经躺下熄声的简野忽然又炸裂地吼了一嗓子，把站在床边的关懦吓了一跳，“桑兰司你又什么都不告诉我！”
　　桑兰司啧了声，有些嫌弃地走过来，拉来凳子让关懦坐下，随后找到放在简野西服口袋里的手机，划开屏幕点了几下，放到病房的床头柜上。
　　片刻，淅沥沥的雨声在床头响起来。
　　关懦意外地回头。
　　“asmr，”桑兰司向她解释，“简野以前会听。”
　　大概雨声真的具备一定的催眠效果，简野看上去一下子平静了不少，也不再乱喳喳了，咂了咂嘴吧，躺在被窝底下安安分分地做个合格的病人。
　　“简野以前也喝酒喝进医院过吗？”关懦的手没有挪开，仍扶着简野扎针的那条胳膊。
　　“没有，”桑兰司道，“虽然她经常喝醉，但对自己的身体还有点数，不会轻易地往死里折腾。”
　　那这一次……
　　目光落到简野迷糊而憔悴的脸上，关懦内心深处一酸，浓浓的内疚和心疼弥漫上来。
　　“是因为我们她才会这么伤心吧。”


第240章 怪我
　　“别多想，”桑兰司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如果累了就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没事。”关懦摇摇头。
　　桑兰司想了想，又搬了张凳子过来，紧挨着她坐下，把手递给她，说：“困了可以靠着我睡一会儿。”
　　关懦下意识地看向病床上。
　　“简野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醒，”桑兰司说，“等水输完我再叫你。”
　　“……好。”
　　关懦把手牵过去，手心刚一碰到，桑兰司就握住了她五指，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关懦失笑，顺从地倾身，轻抵上她的肩头。
　　早上吃完早餐还回房间补了两个小时的觉，关懦以为自己没那么困的，没想到靠着桑兰司的肩膀，闻着病房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眼皮很快就打起了架，不知不觉间她还是睡着了。
　　肩头传来逐渐均匀的、浅薄的呼吸声，桑兰司侧眸，角度问题只能看见关懦阖眠的半张脸，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透着淡淡的光感，长长的睫毛下是细挺的鼻梁，鼻尖有一粒不明显的小痣，看上去是淡粉色的，
　　大概是桑兰司的肩膀太舒适，护士来拔针时关懦也没醒，桑兰司本来想叫她，但看她睡得很熟又改了主意。
　　护士小姑娘看见她俩无声地笑了下，拔完针轻声向桑兰司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离开时也没发出太大的动静。
　　简野是在后半夜醒的，醒来的时候胃里翻涌难受，她扭头想吐，结果一睁眼就看见病床边的两人，在亮堂堂的灯光下依偎着，一个闭着眼睛正熟睡，一个半抬着眼皮子冷漠地望着她。
　　再糊涂的脑瓜子也一下子被吓清醒了，简野一惊，咽了咽喉咙，看见手背上的输液贴，脸色苍白，略显心虚地移开眼。
　　“醒了。”桑兰司淡淡地开口，声量不高。
　　简野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乱飘，说话声音还嘶着，一张嘴满满的酒气：“现在什么时间了，小福回去了吧……”
　　“凌晨两点半，”桑兰司回答，“小福打电话把我和关懦叫过来的，我已经让她回去休息了。”
　　“噢噢，那就好。”
　　桑兰司的目光仍旧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安静了几秒，简野惨兮兮地扭过头：“桑兰司，我想喝水……”
　　桑兰司把关懦叫醒了。
　　睁开眼发现简野也已经醒了，关懦表情一亮，立刻起身：“简野，你醒了，怎么样，还难受吗，胃里好点儿了吗？”
　　桑兰司走到床头去倒水。
　　简野躺在病床上看着关懦虚弱地笑笑：“好多了，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十点左右，”关懦用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似乎还有些烫，“你还有点低烧，要不要再睡会儿？”
　　“没事，”简野动了动虚软的胳膊，“待在医院我睡不好……”
　　说话间，桑兰司把水端过来了，兑了点杯子里的凉白开，温度刚好。
　　在关懦的搀扶下从床头坐起，简野扶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喝水。
　　温水下肚，胃里好受了些，简野长长地吐了口气，看着围绕在身边的二人，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又在看向桑兰司冷淡的表情时住了口。
　　“算了，我还是继续睡吧。”简野自暴自弃地说。
　　……刚刚不还说在医院睡不好吗？
　　虽然没搞懂情况，但关懦还是小心翼翼地扶她躺下。
　　一沾着枕头，简野就闷闷地把脑袋别向了另一边，只留下个郁闷的后脑勺对着身后的两人。
　　关懦一愣，悄悄地看向桑兰司，后者向她轻轻地颔首，示意没事。
　　肠胃炎折磨人，简野嘴上说着睡不惯，后头还是精疲力竭地缩在病床上又睡着了，后半夜挤不出力气也没怎么闹觉，桑兰司和关懦就捡着时间也眯了会儿。
　　清早又输了次液，这次是在简野有意识的情况下扎的针，快奔三的人了被针头吓得眼泪汪汪，拉着护士的手一个劲喊姐姐饶命，桑兰司在一旁笑得特别开心，关懦也有点憋不住，趁早上医院的人还不多去药房把药取了，等到输完液终于能回家，简野连滚带爬地下了病床，仿佛后头有一万条狗在追。
　　“医生说你这两天要注意休息，胃里还没恢复，一日三餐只能吃些流食，回去我给你煮点粥，你喜欢甜粥还是咸粥？”
　　“甜粥吧……”
　　一边回答着，简野一边疲惫地歪颈，眼看就要靠倒在关懦身上，前头开车的桑兰司忽然很平静地扫了眼视镜。
　　“……”简野默默地把脑袋又掰了回去。
　　关懦无所察觉，主动拍拍肩膀，大方地邀请她：“没关系，很快就到家了，不舒服的话你可以靠着我。”
　　简野干笑了半声，说没事，她刚刚只是有点脖子酸，扭下一下感觉好多了，“你们俩今天没别的事要忙吗？”
　　关懦宽慰地说自己没事，今天周末她原本也是打算要休息的，至于桑兰司……
　　她提醒地看向驾驶座。
　　“最终方案昨天早上就已经给电视台发过去了，”桑兰司道，视线保持在前方路况，“至于广告方那边，我让小福给他们打了电话，合作取消，以后也不会有合作的机会。”
　　“什么？”简野一听就急了，“你把合作取消了？为什么？”
　　“你说呢？”
　　“别啊，”简野在后座里费力地扒拉着自己，“那昨晚我那些酒岂不是白喝了？”
　　还好意思提这茬，桑兰司冷飕飕地在视镜里给她了一记眼刀，“别人灌你酒你就喝？我没教过你怎么拒绝？”
　　“我不也是为了工作室……”
　　“桑野很缺这一单项目？”桑兰司冷笑，“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让他们滚。”
　　“那我喝都喝了……”
　　“再说你也滚。”
　　简野：。
　　从她俩开始对话起关懦就没插嘴，生怕被无辜扫射，一路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等到简野老老实实地缩回来，关懦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安慰她说最近还是好好休息吧，有什么工作都等身体好点儿了再说。
　　简野挨着她的胳膊连连捣头。
　　输入密码进家门，简野摇摇晃晃地就要往沙发上躺，桑兰司在身后拎了她一下：“去房间里躺着。”
　　“哦……”
　　简野拖着身体萎靡地腾了个窝。
　　厨房，关懦洗了手正打算煮粥，打开冰箱一看，里头是空的，只有几瓶啤酒，和几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速食燕麦。
　　再打开吊柜的另几扇门，里头放的也都是些七七八八的杂物，锅碗瓢盆倒是挺齐全，独独看不见食材的影子，整个家跟家具大卖场似的。
　　去到房间一问才知道，冰箱已经空了两个月了，因为频繁出差简野也没来得及再去买，关懦无奈，只能回楼下的家中把粥煮上，煮好了再亲自送到楼上。
　　简野被感动坏了，靠在床头说什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她愿意以身相许嫁入豪门就让她代替桑兰司承受这份痛苦吧……
　　啧。桑兰司一脸嫌弃地起身把碗拿去厨房清理。
　　接过湿纸巾，简野擦擦手，不开玩笑了，认真地对关懦说谢谢，从昨晚到现在多亏了她和桑兰司，“你们也回去休息吧，别为了我再跑上跑下的，多累。”
　　“没关系，”关懦笑着在床边坐下，“一直都是你和桑兰司照顾我居多，好不容易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很乐意的。”
　　简野笑笑：“是桑兰司照顾你，我又没出什么力。”
　　关懦轻轻摇头，“简野，你在我心目中也很重要。”
　　“……”
　　大概是日常被桑兰司凌虐惯了，听见这话简野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看向房间门口——桑兰司应该没听见吧？
　　“所以……”
　　犹豫了几秒，关懦轻声说：“我觉得我应该和你坦白。”
　　简野一愣，旋即浅弱地牵起嘴角，表现出浑然不知的样子：“什么啊？”
　　先前已经徘徊了太多次，继续回避下去只会让身边的人更伤心，关懦决定不再去考虑到底是由她来说更好还是让桑兰司来解释更妥当这种无聊的问题，径直交代：“我和桑兰司是三年前结的婚，但那时候我还在医院昏迷并不知情，也是醒来后才知道我妈妈和她签了协议。”
　　简野：“……”
　　“桑兰司之所以瞒着你是因为保密条款，”关懦缓了缓，继续道，“有协议在，她没法跟你开口。”
　　“所以说到底这件事应该由我来主动跟你坦白，但先前我也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开，最近又一直在关注我妈的手术……你如果要怪就怪我吧，”关懦郑重地看着她，“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嘴巴都有点干，简野却只是目瞪口呆地靠在床头望着她，听傻了一样。
　　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忐忑，关懦的声音立刻弱下去一些：“当然，你不想原谅我也是应该的……”
　　简野的嘴巴后知后觉地合上一些：“噢，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原谅我了？”关懦的眼睛顿时一明。
　　简野只能干笑：“我也没说生你的气啊。”
　　关懦：“你前天晚上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我以为——”
　　“那也不是对你，”简野挠挠脑壳，“我是因为桑兰司才——哎，算了不说了，总之我没生你的气，你不要多想嘛，我怎么可能怪你。”
　　“那桑兰司呢？”关懦紧跟着问，“你也不怪她吗？”
　　“……”简野张了张口。
　　关懦眼巴巴地望着她。
　　咚咚，房间的门被敲响两下，两人回头，就看见桑兰司手里端着热水进来。
　　走到床头把水放下，桑兰司示意桌上的药，“水还有点烫，再凉一会儿，等会儿别忘记吃药。聊什么呢？”
　　“没什么，”关懦雀跃地起身，“桑兰司，简野好像有话要跟你说，我先出去了！”
　　简野：？
　　话刚说完关懦拿上外套就要走，桑兰司及时拉住她：“出去干嘛？”
　　关懦脑筋一动，“简野家里没什么食材，冰箱也是空的，我去楼下买一点回来。”
　　走前，她还特地强调：“我会在楼下待很久很久，你们一定不要管我，尽情地聊。”
　　桑兰司、简野：“……”
　　随着玄关方向传来的一溜串密码声，大门关上，关懦出门了，给房间里的两人留下诡异的二人世界。
　　晨间阳光不错，密密的阳光晒进屋子，房间里热烘烘的，简野靠在床头愣了小半天才回过神。
　　扭头看向桑兰司，她沉默了小会儿，滑稽地一笑：“关懦怎么这么可爱。”
　　“你第一天知道吗？”桑兰司随手把椅子搬到阳光下，晒着太阳坐下，又一次提醒，“药别忘了吃。”
　　简野叹气，脑袋往后一抵，无奈地嘀咕：“我是真的不爱吃药……”
　　“谁让你昨晚喝那么多酒，”桑兰司叠腿，散漫地看着她，“喝酒把自己喝进医院，你本事见涨。”
　　简野立刻“切”了一声：“你上次不也进医院了，好意思说我。”
　　五十步笑百步，俩老大难还攀比上了。
　　背着光，桑兰司的身形笼在阳光下，不轻不重地给了她一个眼神，大致意思是看你生病的份上懒得和你计较。
　　简野满意地发出小猪哼哼。
　　哼了几声，她逐渐静下去，抬眼看了桑兰司片刻，微声问：“是因为我吗？”
　　桑兰司自顾自地看着自己的影子和脚下的地毯，没接话。
　　“三年前……”简野反复咀嚼这个时间，表情慢慢落下去，但还是扯了扯嘴角，“我以为我对你没那么大影响的。”
　　“别自作多情了，”桑兰司松松地瞥她，“如果不是关懦换作别人，你看我管还是不管。”
　　“那为什么会是关懦？”简野问。
　　桑兰司一顿，没立刻回答。
　　简野渐渐收了点声，默了默，她看向自己手腕上的一道道旧疤痕，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阵子。
　　“你看见关懦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问，“是不是就像当初陪着我的时候一样，看不见希望，夜夜都有噩梦。”
　　“不一样。”
　　简野稍稍抬头。
　　桑兰司靠着椅背晃了两下脚尖，阳光将身体晒得很暖，让她的语气也不自觉地变得轻悠：“是一种人生有了继续下去的方向，死去之后又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第241章 三年（一）
　　关懦曾经问过桑兰司，在红客被毁、简野生病的那些日子里，她的感受如何，是不是格外煎熬？
　　当时桑兰司给出的是否定的答案。
　　桑兰司并没有说谎，实际上有关那段时间的一部分记忆在她脑海中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就像简野经常抱怨的，自从大病初愈她就觉得自己记忆力大不如从前了，为此她特地回去挂号咨询了精神科医生，得知自己脑功能受损且一定程度不可逆，那一天简野天都塌了，大晚上哭哭啼啼地给桑兰司打电话问怎么办，她感觉自己年纪轻轻要变智障了。
　　本来就睡不着，桑兰司被她烦得很，抛下一句“你本来就是智障”，嘟地掐断了电话。
　　第二天，桑兰司也去挂了精神科的号。
　　医生建议她好好休息——这不大可能，好不容易等到简野走出阴影，她们目前正有组建新工作室的计划，“休息”这个词一贯也不符合桑兰司的人生规划。
　　医生又建议她想开一些，这就更不知所云了，事实上桑兰司一直是最能想开的那个，红客没了之后团队里成员走的走散的散，离开时大多饱含着对简野的埋怨和恨意，只有她不计前嫌留了下来，陪着简野走过一段游离在生死边缘的时光。
　　诚然，留守在一个随时可能自我了断的精神病人身边多少会受些影响，但桑兰司自认为自己的意志还算坚定，虽然偶尔也会有一些不太好的念头，但她从没像简野那样一个不留神就付诸行动。
　　“死”这个字眼之余她而言太轻，桑兰司从来不做这种不必要的无聊的事。
　　听完她的自述，医生叹了口气，有些复杂地看着她，说：“桑小姐，你活得很累。”
　　桑兰司想了想，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最后医生建议她找点有意思的事情转移下注意力，譬如养一只宠物，种一种花草，闲暇时出远门逛一逛。
　　养宠物要对生命负责，而闲暇对她来说基本不可能，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桑兰司最终往家里搬了几盆薄荷盆栽，以及号称“不浇水也能活”的钱串子。
　　这几株植物落到她手里也算倒霉，等她连续半个月的外出后再回到家一看已经变成了干尸，下场奇惨。
　　桑兰司又挂了一次专家号。
　　这次搬回家几棵虎皮兰和芦荟，情况比上次有所好转，几株绿植坚持了快两个月才死干净。
　　简野知道桑兰司在靠这些花草陶冶情操后，心怀不轨地怂恿她不如灵活变通一下，“既然种盆栽动不动就容易死，那你不如种点小葱香菜胡萝卜，万一折了咱还能包个饺子啃一啃……啊！”
　　一个礼拜后，桑兰司去报了几节厨艺课。
　　第一次吃上桑兰司亲手做的晚饭的那一天，简野一边抱着碗一边掉眼泪，新工作室的方案落实得不是很顺利，因为红客的风波还没完全消退，这半年来她们处处碰壁，灰头土脸地受了很多的委屈，简野自己皮糙肉厚不觉得有什么，但她见不得桑兰司也跟着自己被人嘲讽泼脏水，头一次萌生出了退缩的想法。
　　“桑兰司，要不还是算了吧，”她说，“以你的能力离了我说不定能发展的更好，你现在毕业才一年多，有的是机会，还是别浪费时间陪我死磕了……”
　　桑兰司拨弄着碗里奇形怪状的饺子，平淡地回她：“你甘心吗？”
　　简野一扁嘴，肿着眼泡子不说话了。
　　“而且谁说我是为了你的，”桑兰司冷笑，“脸真大，少自作多情了。”
　　简野：“。”
　　当晚深夜，简野坐在马桶上半死不活地给她打来电话：“桑兰司你个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坏女人，当着我的面说得那么好听，背地里居然在饺子里下毒，你等着我和我家的马桶都不会放过你的……”
　　转眼又半年，在一个明亮的夏天里桑野工作室正式成立，为了谁当老板这个问题两人讨论了很长一段时间。
　　简野的说法是：“工作室的名字都桑字开头了，你不做老板谁来做？”
　　桑兰司则觉得当老板就会天天有一大堆应酬，而她最近一段时间厌人情绪严重，显然让简野上任更加稳妥。
　　最后的决定方式也很简单：抛硬币。
　　连续五次硬币都是反面，饶是简野再嘴硬也不得不服了，看来这是老天的旨意，她天生就是当老板的料，没了红客还有桑野，她这个狗资本家果然东山再起了。
　　“桑兰司，周末我们去庆祝一下吧，”挂牌当天，简野乐颠颠找上她安排周末的员工聚会，“带上小福还有几个新来的员工，去蓝雅看看？”
　　“你们去吧，”桑兰司拒绝，“我周末还有别的安排，任何事情都别来找我。”
　　简野一愣：“噢……”
　　周末，桑兰司去了趟精神科，这半年来她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有时甚至要到天快亮了才能睡着，而闭上眼后一般两三个小时就会醒，仿佛只做了一场噩梦就结束了。
　　长期睡眠不足导致她听力也出了点问题，耳边常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有时候是收音机错频，有时候是许多人在说话，为此她原本就不算好的脾气变得更加阴晴不定，经常把简野呛得没嘴回。
　　找医生是为了寻找解决的办法，但医生给她的建议从来都没变过：“你需要休息。”
　　好建议，但对桑兰司来说不是，当繁忙成了一种惯性，突然停下很容易车毁人亡，她会连最后一处平静地也丧失。
　　从医院回来，桑兰司突发奇想开着车去隔壁澜市转了转。海边的浪潮很喧嚣，泼天地萦绕在耳畔，给了她片刻的安静，远处的岸堤上有人在画画，那一刻忙碌运转的世界似乎真的停了下来，鎏金般的落日静止在海平面上，时间变成有声而无形的风，把万千心情都吹散，吹回到几乎快被她遗忘的、她毕生最为心动的那一秒。
　　从澜市回来，桑兰司突然说要改变工作室的业务方向，把简野吓了个半死，“工作室才刚稳定下来你这是干嘛？”
　　桑兰司没有说为什么，而是搬出了简野当年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你信我吗？”
　　简野：“……”
　　心一狠，简野咬牙，不长教训地把自己的命运的权限又一次交代在了朋友身上。
　　“哈哈哈一回生两回熟，”看着员工递上来的一封封离职信简野笑得比哭得还惨，“大不了再翻车一次，人总不可能一直这么倒霉，桑兰司你真的不会抛弃我的吧我现在只有你了……”
　　桑兰司当然不会，她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就让工作室脱胎换骨彻底踏进鹭圈艺术领域，连绿湾的负责人都主动向工作室抛出橄榄枝。
　　和画廊签下合作合同的那一天简野跟在她身后乱转悠，“桑兰司你掐我一下，我怎么觉得这么不真实呢，别是什么境外公司顶着绿湾的名字来搞诈骗，你真和负责人见面了？”
　　桑兰司倒了杯咖啡，转身说：“不放心的话你也可以把预付款给转回去，绿湾那边应该没什么意见。”
　　“嘿嘿，那怎么行，”简野傻笑着把合同抱紧，“这可是你亲自去谈的项目……啧，你怎么又喝咖啡！”
　　飞快地将她手里的咖啡抢过来，简野恨铁不成钢道：“都说了失眠不能咖啡，就是不听医生的话！”
　　又不是头一天不听医生的话，这一年的工作忙上加忙，她发烧进过医院不知道多少次，医生都对她无语了。
　　桑兰司淡定地把咖啡抢回来，“少管我。”
　　春夏交际之际，绿湾画廊的艺术季开幕展览如期举办，当天北陵还有另一场活动需要她们二人出席，简野就琢磨着要不开幕展览她俩就不参加了，让小福和几个能力出众的员工过去接管。
　　很合理周到的建议，但被桑兰司拒绝了，理由是绿湾画廊在鹭圈业内的地位非同小可，为北陵的活动而放弃在绿湾开幕会上露面的机会太不值当。
　　简野认真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屁颠颠地随她安排了。
　　结果开幕会当天桑兰司这厮一到会场就消失了，留下简野一个人在镜头底下应付各大领导和媒体，当头上拴了萝卜的驴使。
　　找到桑兰司的那一刻，她在看一副油画作品。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桑兰司在想：她果然在这里找到了关懦。
　　以及，关懦果然没有变过。
　　Bug，也就只有关懦才会给自己起这么不讲究的艺名。
　　开幕会结束，桑兰司以合作伙伴的身份给画廊发去邮件，表示工作室对那副名叫《邂逅》的油画作品很感兴趣，一周后画廊发来了作品报价以及画家的个人信息，桑兰司注意到对方名下有一间画室，地址就在市南某片风景甚佳的别墅区……
　　一个月后，桑兰司突然说要请假去一趟市南，简野在电脑桌后“啊”了一声，茫然地抬起头。
　　入夏之后工作室换了新的办公地点，从市中到市南距离不近，开车都要很久，简野就多问了一嘴：“去市南干啥？”
　　桑兰司本来准备说去一趟协会办点事，话到嘴边又顿了顿，“最近有点累，去那边逛一逛。”
　　简野愣了一秒，旋即便开始掏手机：“噢，那你多请几天吧，我在员工群里说一下……”
　　“不用，我半天就回来。”
　　“你多休息两天呗，反正工作室里还有我呢……”
　　桑兰司没有采纳简野的意见，一是工作室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正缺人手，二是她只打算过去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
　　车停在红绿灯口，导航显示离目的地只剩下最后不到百米，桑兰司降下车窗，盛夏的热浪铺天盖地地朝她涌过来，她有些不适地握紧方向盘，感到手心湿黏，心脏也跳得有些快。
　　桑兰司知道自己不该过来。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她让自己变得比之前更忙，忙到连思考自己每天大概睡了几个小时的力气都没有，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会在吃饭喝水的工夫里想到一些有的没的。
　　所以来找关懦，只是为了打消心底深处那一点作祟的欲/望，桑兰司有理有据地想，她的幻听已经够严重，总不能再雪上加霜地冒出幻视的症状，否则下次再去医院，医生就该建议她去精神病院住上一阵子了。
　　她在脑海中简单模拟了下待会儿和关懦见面的场面。
　　毕业三年，她希望关懦已经成熟了点儿，别再揪着学生时代那点旧事不放。如果关懦还是很讨厌她，那她也可以说自己只是受画廊的朋友推荐过来买画的，既然不受欢迎那看一眼就走。
　　……
　　烈日如火，车子在一栋漂亮的二层小楼前停下，花园里开着一些应季的夏花，下车后桑兰司扫了一眼，是蓝雪和太阳花，还有看上去很久没被打理过的长春，密密麻麻地生长在墙角。
　　站在门口平复ᴄᴛx了下心情，桑兰司穿过花园，来到画室门前。
　　门是关着的，要敲门时桑兰司停了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荒谬，没有任何预兆地来这儿一趟，万一关懦不在，万一她已经搬走了呢？
　　被失眠困扰太久，她神志不清了，在来之前至少应该先打通电话问一问的。
　　“您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请问您找谁？”


第242章 三年（二）
　　“所以，当初是你去主动去找的关懦？”简野忍不住问，颇有些大跌眼镜。
　　桑兰司靠着椅子“嗯”了声，态度不怎么认真地说：“过去随便看看。”
　　“鬼才信，”简野躺在床头捂着肚子无力地吐槽，“看你这点出息，当初还说什么再也不喜欢关懦了，说得一脸信誓旦旦我还真信了，搞半天只是装装样子……”
　　桑兰司：“啧。”
　　简野连忙住口，“行行行，我不说了……所以后来呢，见了面之后关懦对你什么态度，跟以前一样？”
　　“没有。”
　　简野一呆：“啊？”
　　背对着阳光，桑兰司晃了晃脚尖，回忆着三年前的场景，神色平静而自然，“我没见到她。”
　　——来的不是关懦。
　　那是位形象甚佳、面色温和的女士，看上去四十五岁的样子，站在布满阳光的花园门口向桑兰司询问她来找谁。
　　桑兰司收手，下了台阶，“我来找……”
　　斟酌了半秒，她说：“关老师。”
　　对方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停留了一段时间后问：“你是关懦的……”
　　“同学，”桑兰司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名片，“也是顾客。”
　　和黎聿的第一次见面，桑兰司如今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似乎缺了点礼貌，在递出名片之前她起码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姓名和来意。
　　但那段时间她实在太累，光是和人交谈都觉得费劲，因为缺觉脑子里又总是雾霭霭的，感官和情绪都像蒙了一层纱，所以根本没考虑到要在长辈面前留下点好的印象。
　　——所以当黎聿告诉她，关懦出了事故正在医院抢救，桑兰司也没有感受到多么明显和强烈的悲喜。
　　深夜回家，简野在家门口等她，问她不是说只出去半天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桑兰司没回答，反问她工作室怎么样了。
　　“都挺好啊，”简野奇怪，“你才离开一天，地球没了你又不会爆炸，工作室能怎么样？”
　　桑兰司笑了下，摁下密码开门。
　　玄关深邃，没开灯，一眼看去家里黑洞洞的，寂静得让人发寒。
　　桑兰司站在门口没动。
　　简野在后头捣了她一下：“傻站着干嘛，怎么不进去？”
　　“……”桑兰司握在门把上的手紧了紧，“简野，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啊？”简野立刻探头，“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桑兰司也不清楚，她只是在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有点太暗了，明明身后灯火通明，她却看不到一点亮光。
　　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她感到自己不能呼吸，胸膛之下如同先被掏空又被塞满的葫芦，半沉在水面上，不知方向地漂浮着。
　　现在她大概明白了一点，简野曾经经历的痛苦是种怎样具体的感受。
　　桑兰司觉得医生的建议没错，太累果然容易让人发疯，她必须得休息了，否则很可能会落得和简野一样的下场。
　　和简野请了一个礼拜的假，简野欣然应允，问她这一周打算干嘛，桑兰司告诉她，她要在家里补觉。
　　但依旧，入睡对她而言是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奢望。
　　连续失眠的第三天，桑兰司去了医院。
　　通过黎聿的安排，她成功在 ICU 病房的观察窗外亲眼看见了关懦，被一层又一层高冷的仪器遮挡着，只露出半身。桑兰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视力也出了问题，她感觉关懦似乎没在呼吸，活着的人就算睡着了胸口也会有起伏，但关懦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看不出任何生命的迹象。
　　“桑小姐，桑小姐。”
　　一连两声桑兰司才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回过头，黎聿温和地为她指了指身后的一排座椅，“您看起来似乎没休息好，要不先坐下缓缓？”
　　“探视时间一般在半个小时，不过我会向医院申请，看看能不能延长下时间，”坐下后黎聿对她说，“如果您下次还打算过来，可以提前联系我，我会帮你预留探视通道。”
　　桑兰司看着对面的病房窗，“谢谢。”
　　黎聿笑笑：“客气，这么多天了你是唯一一个过来探望关懦的……冒昧问一下，您之前说您是关懦的同学，你们是大学同学？”
　　“是大学，”桑兰司缓缓道，“也是高中同学。”
　　黎聿意外：“这么说你们认识了很多年。”
　　“嗯。”
　　“那彼此之间应该很熟悉？”
　　“算是吧……”
　　聊了没几句，黎聿接到通电话，似乎是什么不太好的消息，挂断电话就匆匆忙离开了。
　　看着对方的背影快速消失在长廊的尽头，桑兰司收回目光，抬头看向窗内，偌大的病房仿佛一只冷色调的白纸灯笼，那枚正在燃烧和点亮的烛芯躺在病床上摇摇欲碎，或许她离开的下一秒就会熄灭。
　　重症病房的长廊很深，从左到右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冷茫茫的灯光，桑兰司慢慢将肩沉了下去。
　　……
　　“那天回去之后我睡得很好，”桑兰司回忆着说，“从下午到第二天中午，好像睡了快二十四个小时？”
　　阳光晒在她的脸廓，简野发现她居然勾着嘴角在笑，浑身都窜起了鸡皮疙瘩，“我说你那阵子怎么精神时好时坏的。”
　　桑兰司耸肩，不以为意地歪了歪头。
　　简野看了她片刻，轻轻叹气：“那你亲眼见到关懦躺在ICU 里的时候不难过吗？”
　　“这还得谢谢你。”
　　“啥？”简野茫然，“我？”
　　“经历过你以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比年轻时强太多了，”桑兰司凉凉道，“关懦再不济也比你省心。”
　　正在肠胃炎中的简野：“……”
　　“那我不也是因为内疚才不小心喝多了吗，”简野小声嘀咕，“你那时候失眠又躁郁，精神状态不好都是因为我，每回都要去医院看过关懦回来心情才能好一点。虽然没问你过为什么，但我又不是傻的，关懦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桑兰司瞥过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过去一帆风顺的人生啊，”简野眼珠子一转，贼眉鼠眼地问，“你老实跟我说，你之所以毕业那么多年还对关懦念念不忘，是不是因为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谁身上栽跟头，所以一直不甘心？”
　　桑兰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简野试探：“不是吗？”
　　“是你个头。”
　　简野：？
　　桑兰司移了移眼，懒得浪费自己的口舌跟她说这些。
　　对关懦究竟是种怎样的感情，很多时候桑兰司自己也弄不清，包括简野口中的不甘心，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过。
　　爱的定义太过宽广和复杂，方式却截然相反的纯粹，这一点关懦远比她擅长，能学习到关懦的三分之一桑兰司就觉得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剩下的那部分往后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理解，何必急这一时。
　　“水凉了，”松开腿，桑兰司起身提醒，“把药吃了。”
　　“噢。”简野不情不愿地拧身端起水杯。
　　盯着她把药喝完，桑兰司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简野一边擦嘴一边问：“也就是说，你和关懦结婚，其实是关懦妈妈的主动提的，想安排个人在关懦身边照顾，你只是顺水推舟回了个人情？”
　　……顺水推舟这个词听着不太美妙，听上去好像她当初就别有用心一样。
　　“你真豁得出去啊，”简野震惊道，“万一关懦醒不过来呢，你真打算搭进去自己的一辈子？”
　　桑兰司站在床畔还算耐心地敷衍了一声：“不行吗？”
　　在关懦身边起码能睡个好觉，很亏吗？
　　“……”这疯子。
　　简野只能叹气：“那关女士对你还挺信任的，这么重要的安排，选谁不好，偏偏选你。”
　　“关懦没什么朋友，”桑兰司平声，“除了我以外，她住院期间没有一个人探望过她。”
　　简野一愣。
　　“你现在知道她为什么对身边人都这么掏心掏肺的了，”桑兰司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不知道关懦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打算发个消息过去问问，“她身边的人从来都不多，你我已经算是第二重要的了。”
　　第二重要……
　　脸一红，简野羞涩地挠挠头。
　　原来她在关懦心里这么有份量。
　　怪不好意思的。
　　“哎？你去哪儿？”眼瞧着桑兰司要走，简野下意识叫了一声。
　　桑兰司拿着手机朝方门外走，“关懦在楼下买东西，我去看看要不要帮忙。”
　　走到门口，正打字的桑兰司突然停下脚步，简野躺在床上不明所以，抻着脖子问咋了，家里进贼了？
　　“……没事。”
　　桑兰司把手机收了起来。
　　然后看着坐在客厅里的清瘦身影，眉梢一挑，扬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简野：？？？
　　手里捏着吃了一半的吐司面包，关懦坐在沙发上无辜地朝她眨眼：“我一直没出门……”
　　简野：“咋了，谁啊，你吱个声，我要不要报警啊……”
　　顺手把卧室的门给带上，隔绝掉简野叽喳的声音，桑兰司一步一步地走到客厅，最终稳稳站定到关懦面前。
　　后者仰头看她。
　　“刚刚我和简野说的话你都听到了？”桑兰司问。
　　“都听到了，”关懦点头，“你们聊天的时候房间门没关。”
　　“不是说要下去买点东西？”桑兰司又问。
　　“我骗你们的，”关懦满脸写着诚实，“我怕你和简野聊着聊着吵起来，万一简野不开心，我还能帮忙劝一劝……桑兰司，我想得是不是很周到？”
　　阳光从落地窗的方向灌入，空荡荡的房子里布满金色的光影，关懦沾着面包屑的那只手上还戴着戒指，钻面折射出耀眼的火彩，不及她眼睛万分之一的漂亮。
　　桑兰司翘起嘴角，肯定地颔首：“太聪明了。”


第243章 拯救
　　如果要用一个形容词来描述照顾关懦在病床上昏睡的那三年的心路历程的话，桑兰司觉得“平静”这个词更恰当些。
　　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观察病房后，关懦就开始了漫长的昏睡。同年秋天，关季因为一次过劳晕厥而被检查出主动脉瘤，由于手术风险过高且尚未达到手术指征，医疗团队建议先回意国进行保守治疗，关季不得不暂时将还在昏迷中的关懦托付给一个能够信得过的人。
　　签下协议时桑兰司内心并没有产生多大的波澜起伏。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醒过来，”桑兰司回忆说，“偶尔甚至会觉得，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其实不是你。”
　　和她结婚的，只是一具和关懦长得一样，会呼吸、有心跳、有体温，但永远不会睁开眼的玩偶。
　　不会说话，不会苏醒，不会讨厌和躲着她，和这样的关懦结婚，桑兰司心中没有半分的高兴。
　　所以她觉得简野说得不完全对，如果只是因为不甘心，至少在关懦在法律意义上成为了“她的人”的那一刻，她应该感到满足和得意，而不是与之相反的无望而绵延的钝痛。
　　昏睡的状态下关懦还陆续经历了几次手术，字都是由桑兰司来签的，由于植物人的术后复健相当困难，桑兰司请过专门的护工，后来又觉得她们对待病人的态度太过粗暴而辞退过几回。
　　“有一次我因为工作来得晚了点，听见她们在病房里讨论你什么时候死，”桑兰司平淡地说出了那个字眼，“她们说这种情况她们见得多了，植物人最多只能活两年，让我还是趁早接受现实比较好。”
　　阳台上抱着猫，关懦深深地望着她：“那你……”
　　“我什么都能接受，”靠着玻璃窗，光线把桑兰司的发丝碎成断断续续的金色，朦胧又炫目，“关懦，我早就做好了接受所有的准备了。”
　　“我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唯独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再醒过来。”
　　医院打来电话的那一天桑兰司人还在北陵，正在给美术馆的项目做最后的会议评估，会开到一半手机震了，接通后电话那头告诉她，病人醒了，让她尽快赶到医院。
　　消息太过突然，桑兰司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病人”指的是谁。
　　那两天北陵正在下大雨，预定的航班一再延误，在机场耽搁近十个小时后桑兰司临时去买了张火车票，返程的路上桑兰司考虑了方方面面，先把关懦苏醒的消息转告给意国的关季和黎聿，再联系医院询问关懦更详细的身体情况，制定后续的治疗方案。
　　回到鹭城之后已经是第二天，桑兰司原本打算直接去医院，但下车之后她还是折返回了一趟家，把所有她和关懦之间相关的材料都带上了——这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懦弱时刻，她不确定关懦是否能接受一觉醒来已是三年后的现实，更不确定关懦是否能接受自己。
　　偏偏，关懦又给了她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
　　——呃。
　　“我也没完全说谎，”被阳光直直地晒着，关懦好心虚，“我确实丢了段记忆，车祸当天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而且是桑兰司最先开口问她是不是失忆了，她那时候尴尬得想撞墙，一看见台阶想也不想地就下了，哪会想到桑兰司和她之间有这么多故事。
　　桑兰司翘着唇角，看着她笑。
　　关懦移了移视线，“那我刚醒过来的时候，你对我那么冷淡，也是因为害怕我会离开你？”
　　“冷淡？”桑兰司回想了下，“我当时对你很冷淡吗？”
　　在她的印象里，那半个月似乎一直是关懦在拒绝她——从醒来后看见她的那一刻开始。
　　关懦想也不想地点头：“我能走动之后你就没来陪过我了。”
　　桑兰司无奈：“不是你让我别来的吗？”
　　“……”关懦语塞，尴尬地捏着猫，“那、那你不在医院的那两天，我给你发消息你为什么没回我？”
　　桑兰司反应了两秒，慢慢弯唇：“所以你给我发消息是因为想我了？”
　　关懦不说话了。
　　唇角弧度不变，桑兰司走到她面前，用手心揉了揉她脸颊边的软肉，“你醒了之后我的失眠症又犯了，所以抽空去看了精神科医生，开了份安眠药休息了两天。”
　　其实也没睡多久，只不过昼夜颠倒，吃了药后人也会变得不清醒，忘性有点大，做事容易出纰漏。
　　“喵。”
　　怀中的玉米突然叫了一声，关懦才意识到自己把它弄疼了，手上的力气连忙轻了点，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桑兰司低头，看了两眼玉米。
　　关懦注意到她的视线，“怎么了？”
　　桑兰司又看了她一眼，旋即伸手把玉米从她怀里抱出来，往阳台摆放水培盆栽的台面角落一放，说：“别抱猫了。”
　　“啊？”
　　“抱我。”
　　关懦：……
　　哭笑不得地把人搂住，关懦仰了仰头，下巴垫在桑兰司的肩窝出，向着阳光满布的玻璃窗轻出了一口气。
　　桑兰司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往自己的腰上放，示意她再抱紧点儿，关懦顺从地收拢了胳膊，感受到桑兰司温热的腰肢在掌下微微弯曲，充满韧劲，心头愈发地柔软。
　　“桑兰司……”
　　桑兰司回应了她一声。
　　关懦张开口，想说点什么，但脑海中轻飘飘的，半天都想不出什么可供安慰的字句。
　　昏睡的那三年对她来说毫无实感，她没法做到和桑兰司真正的感同身受，所以即便想要安慰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桑兰司，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吵架了吧。”她只好另辟蹊径。
　　桑兰司一顿，回想起前天的争吵，不作声地搂紧她。
　　关懦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些年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次，好不容易才在一起，还有很多事都没来得及一起做过，还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吵架上了。”
　　“……好。”桑兰司的声音紧贴在她耳畔。
　　“还有你说的，再次见到我，让你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关懦想了想，稍稍往后退开，偏过头，郑重地在桑兰司脸颊上亲下一下：“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了，从今往后我会好好爱护你的。”
　　像种一束花，或者养一只猫那样，让桑兰司健健康康，无忧也无虑，再没有需要被拯救的机会。
　　……
　　简野的电话打来的时候，两人正在阳台上浇花和聊天，因为桑兰司突然想听她说一说大学期间的旧事，关懦就挑了几件印象还算清晰的细细地回忆。
　　电话一响，关懦愣了下，拿过来接通，就听见那头传来简野虚弱快撅过去的声音：“祖宗们，你们是不是忘了楼上还有个半死不活的病人…你俩谁把我藏抽屉里的面包给偷吃了，午饭到现在还没送上来，是不是想活活饿死我……”
　　关懦对着手机一个激灵。
　　糟糕，一不小心把简野给忘了！
　　风风火火地把准备好的午饭给送到楼上时，病人躺在床上饿得眼冒金花，都快要把胃药当饭吃了。
　　关懦紧急投喂，简野扶着碗怨念地看着她俩，一句话没说，却又像什么话都说了，搞得关懦一阵心虚，仿佛刚刚在楼下和桑兰司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一样。
　　中途，桑兰司的手机也响了，拿出来一看，是小福，桑兰司看了简野一眼，出去接听了，打完回来冷不丁地蹦出一句：“小福说想来看看你。”
　　“咳！”简野一个岔气差点给自己呛死。
　　“我让她别过来了，”桑兰司紧接着说，“等你好了就回去上班，不差这一两天。”
　　“……”简野埋着脑袋猛猛喝粥。
　　-
　　简野的肠胃炎花了三天才见好，这三天里关懦刚好没什么事，一有时间就抱着玉米和玉兔跑去楼上陪简野聊天，弄得楼下的家里反倒冷清了。
　　周二的晚上桑兰司难得准点下班，到家一开门发现里头又空荡荡的，人影和猫影一个没见着，习惯性地拎着超市带回来的食材去了楼上。
　　到时俩人正一人搂着一只猫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电脑，一听见开门声，俩人俩猫四颗脑袋齐齐回头。
　　桑兰司一进来就皱了下眉：“怎么坐地毯上？”
　　简野低头，口中“哎呀”了一声，“没事儿，家里有暖气呢，我病也快好了，这么点儿凉气算不了什么。”
　　桑兰司：“不嫌脏。”
　　“……”
　　简野一脸屈辱地从地毯上爬了起来。
　　桑兰司去厨房放食材，两猫四脚颠颠地跑过去找她撒娇，关懦也捧着电脑跟过来，“桑兰司，简野说找到了以前的相册，里面有一些你大学时候的照片，你以前参加过这么多活动，我怎么没见过你？”
　　“何止，”没等桑兰司回答，简野轻飘飘地路过，“还有好多匿名的呢。”
　　“匿名？”关懦好奇地扭头，“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不想让你知道啊。”
　　自从昨天关懦跟她坦白自己其实没有失忆，简野人就有点癫狂了，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一口气把桑兰司的老底全给捅穿。
　　“你还不知道吧，桑兰司暗恋你的时候可自卑了，怕你听说了她的名字就退出活动，还特地让我去帮忙联系你们油画班，庆功宴听说你在隔壁，眼睛都不敢往门口瞟一眼，生怕你扭头就走……”


第244章 起火
　　饭后从楼上下来，关懦在电梯里捣鼓手机，桑兰司抱着两只猫在一旁看着，见她似乎很忙，问：“在给谁发消息？”
　　“方冬，”关懦打着字说，“之前她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鹭美的校庆……鹭美那边联系你了吗？”
　　桑兰司回想了下，点点头：“收到学校的邮件了。”
　　“你打算参加吗？”
　　“校庆那几天艺博馆刚好开展，应该来不及。”
　　电梯门开，桑兰司示意她往外走，关懦忙跟上。
　　“校庆上大概要给桑野颁个什么合作奖，”桑兰司走在前头说，“让简野代表工作室回去露个面就行了。”
　　关懦了然。
　　“你呢？”桑兰司回头问，“打算回去看看？”
　　“我……”
　　关懦低头看了看手机里刚刚给方冬发过去的婉拒内容，犹豫片刻，回答道：“我恐怕也不能参加了。”
　　“怎么了？”桑兰司顺手开了家门，俩猫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地从她胳膊底下蹦出去，绕着房子撒欢，“你对校庆不是挺感兴趣的？”
　　“我的签证办下来了，今天刚收到，”进门，关懦看着桑兰司，微声说，“不出意外的话机票的时间就在校庆前，月底我可能已经不在国内了。”
　　“这么快，”桑兰司回眸，“几天时间就办好了。”
　　“嗯，”关懦靠在玄关的柜边点头，看着她脱下外套，再把外套挂到晾衣架上，分神地解释，“因为我之前就有过出入意国的记录，这次家属病重属于特殊情况，就给我开了加急通道……唔。”
　　在她嘴角啄了一下，桑兰司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很温柔：“联系过你妈妈和黎姨了吗？”
　　关懦愣了两秒，心中一轻，松了口气，肩头慢慢地松下去：“还没，我约了和她们今晚视频……你跟我一起吗？”
　　桑兰司倒是想一起，奈何这两天简野生病休息，电视台的项目迟迟没推进，晚上她要跟那边的项目负责人开个电话会聊一聊，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等我这边结束了，要是你们还在聊的话，我过来和你妈妈还有黎姨打个招呼。”
　　关懦看着她：“好。”
　　晚八点，黎聿的电话准时拨了过来。
　　关季躺在病床上，状态上去不错，不过依旧没太多的话，只零碎地和关懦聊了几句，就把话让给了黎姨。
　　得知关懦还是把签证给办了，那头很是无奈，却也没再继续劝她，立刻联系手底下的助理给关懦安排行程和住所，忙完才想起问：“小桑呢？还没回来，今晚又加班？”
　　关懦解释说工作室最近一段时间很忙，桑兰司晚上还有点工作，正在书房开电话会，黎姨颔首，斟酌了须臾，探询道：“上次你问过，关总为什么会和小桑签下协议……”
　　关懦的反应慢半拍，“噢，桑兰司已经告诉我了。”
　　黎姨一笑：“那就好，我还以为她是故意瞒着你的。”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
　　“小桑性子沉闷，很多事都瞒着你，”关季突然开口，“你和她在一起不会经常吵架委屈吗？”
　　关懦：“……”
　　前几天才吵过，关懦及时垂下眼帘，用表情掩饰着内心活动，有些心虚地说当然不会。
　　关季当然不信，躺在病床上眼神审视地瞧着她。
　　思索小会儿，关懦咳了一声，捏了捏怀里的抱枕，压着声量小心翼翼地说：“妈，其实我也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们……”
　　……
　　挨了一顿双管齐下的训斥，关懦在半小时后灰溜溜地挂断电话，跑到书房要安慰去了。
　　桑兰司的电话会还没开完，翻着文件她突然感应到什么，一抬眼，就看见关懦在门外猫猫祟祟地探头。
　　反应半秒，桑兰司无声弯唇，朝关懦指了下腕表，示意大概还有十分钟左右。
　　后者意会地点头，悄悄把门缝关上，不再打扰她。
　　十多分钟后，电话会结束，桑兰司收起文件出了书房。
　　隔壁猫房的门敞着，关懦正穿着睡衣拖鞋在里头撸猫，嘴边嘀咕着什么：“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吗，我又不是故意要骗她们的，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桑兰司听了小会儿，身子往边上一倚，抬起手腕，敲了敲门。
　　关懦闻声回头，“桑兰司。”
　　手一松，玉米和玉兔光速从她脚边跑开，两小只都精力燃尽的样子，一脑袋扎进窝里，再不愿出来。
　　“你开完会了？”
　　“开完了，”桑兰司淡笑着点头，朝她走过来，“今天这么快就跟你妈聊完了？”之前每次不得都两三个小时起步么？
　　关懦一囧，起身的同时揉了揉自己蹲得泛酸的膝盖，嘴巴里哼哼唧唧的：“打电话的时候告诉我妈我没失忆，她和黎姨一起训了我一顿。”
　　桑兰司一愣，下一秒，薄唇便平直地抿起，没叫自己笑出声。
　　关懦萎靡道：“说我想一出是一出，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万一医生误诊就出大事了，还让我明天立刻去做个体检，把体检报告原原本本地发给她们……”
　　“嗯，”桑兰司正色，视线在她身上上下地扫了两遍，“说得没错，走之前你是该做个全面的体检。”
　　关懦立刻瞅了她一眼，“她们还说你也跟着我瞎胡闹，这么长时间都没把真实情况告诉她们，回头她们要找你好好谈谈。”
　　桑兰司想了想，心中主意颇多，非常有智慧地甩锅：“没关系，我就说我是被你骗的，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没失忆的，这不算对她们说谎。”
　　关懦：“？”
　　见她一副晴空朗朗遭雷劈的表情，桑兰司的嘴角终于一掀，毫不遮掩地笑起来。
　　灯下美人，桑兰司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儿太好看了，关懦不吱声，默默地又瞅了她两眼。
　　等桑兰司笑完，关懦才慢吞吞地往外挪步。
　　“干什么去？”桑兰司问。
　　“回房间睡觉啊。”关懦语气很自然地说。
　　桑兰司意外：“现在才刚过九点。”
　　“是吗？”关懦拿后脑勺对着人，“那可能是今天跑上跑下的太累了吧，我有点困了。”
　　桑兰司在她身后轻轻歪了下头。
　　走到门口，关懦停下，回过头，脸色还算镇定地问：“桑兰司，你不困吗？”
　　“……”
　　桑兰司看了她几秒，眉尖轻扬，眼底溢出笑意：“我也困得很。”
　　——嘴上说是“困”得很，结果两人没回卧室，而是莫名其妙地抱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夜里，客厅的窗帘紧闭，室内一片昏黑，只留着一盏昏暖的落地夜灯，笼着沙发上厮磨的身影。
　　深吻之下发出了一些暧昧的声音，关懦听得心口有些发烫，在桑兰司一颗颗地解开她睡衣的扣子时，小声试探地拦了下，“桑兰司，要在这儿吗……不好吧？”
　　“没关系，”桑兰司仰头亲她，下巴和脖子绷出漂亮的弧线，随着呼吸和胸膛一起，起伏起伏，“玉兔和玉米今天都玩累了，回窝睡觉不会再出来了。”
　　想起上回在沙发上亲热被俩猫看了个正着，关懦脸一红，跪坐在她双腿上解释，“我不是说这个……”
　　桑兰司解开了她身上的最后一粒扣子：“那是担心什么？”
　　嘴上说着不好吧，随着衣领从肩头滑落，关懦还是配合着把睡衣从身上褪了下去，里头还剩下一件白软的吊带，衣料薄而轻，在朦胧的光下依稀可以看清她身体的轮廓。
　　察觉到桑兰司的气息变重了些，关懦略有些腼腆地搂上她的脖子，“你不是有洁癖吗，之前在酒店就觉得不方便……”
　　回想起什么，桑兰司低笑，拿开一旁碍事的抱枕，抵着沙发扶稳她的腰，先啄了啄她的鼻尖和唇，随着指尖从关懦的吊带下钻进去，抚摸着、沿着她敏感的喉结慢慢地往下亲。
　　“我那晚说了那么多，你只记得这个？”
　　唇温蔓延，关懦的心跳一下子变得飞快。
　　桑兰司咬上她的锁骨：“我还说了床，沙发，浴室，茶几……”
　　剩下的没说完，关懦听不下去，面红耳赤地用堵住了她的唇。
　　这几天工作忙，还要照顾生病的简野，两人都没怎么亲近，一朝起火，位置还是在客厅，身体的反应尤为敏感和诚实，两人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把沙发和茶几弄得一团糟糕后回到卧室又继续不可描述，床单枕头都被蹂躏得不像话，散落了一地。
　　结束差不多快十二点了，关懦累得够呛，眼一睁看见乱糟糟的房间，表情凝滞了一秒，轻喘着偏头喊停：“桑兰司，不要了，客厅和房间都没收拾，明天你还要上班……”
　　好意思说这个，桑兰司的脖子上全是她的吻痕，连耳根都没放过，颜色太明显，明早又要散着头发穿高领去上班了。
　　“没事。”桑兰司握住她的手腕，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她肩头的疤痕。
　　情事刚结束，关懦的身体温温热热，隐约还有些淡香，抱着抱着就让人忍不住想亲一亲，桑兰司很享受这个过程，并不打算再做其它的，“一会儿我去收拾，你累了先睡，有我在呢。”


第245章 准备
　　关懦绵软地翻了个身，“还是我来吧。”
　　“你早点睡，”身上还浮着些薄汗，乌黑的发丝粘在她纤细的颈边和光洁的肩头，素描似的漂亮，“趁我还在你身边，多睡一会儿。”
　　桑兰司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抚开她额角的碎发，轻轻地摩挲着她微红的脸颊，“关懦，这么舍不得我？”
　　枕着一张枕头，彼此挨得好近，关懦看着她，眼神湿漉，沙沙地“嗯”了一声。
　　难怪今晚这么主动，放纵自己胡闹了这么久，桑兰司笑笑，手伸到关懦的颈后，阖眼低头，握住她的脖子和她接了个绵长的吻。
　　吻得很深，但也很温柔。
　　深夜的旖旎和柔情把笼罩在关懦心头的那浅浅一层阴影抹去，慰藉过后，桑兰司亲了亲她的额心，又摸了摸她温软的心口。
　　还没穿衣服，关懦脸一红，想拉来被子挡一挡，没摸着，只好靠进桑兰司怀里，慢声问：“桑兰司，我走之后，你会想我吗？”
　　桑兰司撑着胳膊抱紧她，“会。”
　　“有多想？”
　　桑兰司想了想，“茶饭不思、形销骨立的程度？”
　　关懦躲在她怀里笑了下。
　　笑完顿了顿，往她怀中又贴紧几分，漫长地呼吸。
　　听着桑兰司有力的心跳，关懦的身体一点点地放松下来，“这两天简野和我说了很多你以前的事。”
　　桑兰司把脸埋进她颈边，闻着她萦绕在发丝间的白茶香，“她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不是坏话，”关懦好笑，“是你在大学时候做过的一些事。”
　　“嗯……”桑兰司拉长语气，“那不就是坏话？”
　　关懦无奈地亲了下她的锁骨，“怎么会？”
　　桑兰司轻笑，蹭蹭关懦的耳根，气息慢下来。
　　“桑兰司，你不问问我，听简野说这些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桑兰司应她一声，：“你是什么心情？”
　　关懦叹气：“我有点难过。”
　　“为什么？”
　　关懦低声：“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是我们好像都没有做到。”
　　在那些彼此错过的时间里，她们都因爱而不得变得摇摇欲坠，变成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样子，现在回头再看，似乎充满了灰暗。
　　“灰暗吗？”桑兰司汲取着她的温度，缓声道，“我好像不这么觉得。”
　　“啊？”
　　“因为喜欢你，那几年对我来说才有特别的意义，”桑兰司说，“所以就算结果不如意，我也没有一刻后悔过。”
　　“……”
　　安静了须臾，关懦在她怀中一推，退开后抬头，由下而上地看着她，说：“真的没有吗？”
　　桑兰司正想点头，紧接着便听见怀中道：“可是简野跟我说，你其实早早就不打算再喜欢我了。因为得不到，所以干脆就放弃我了。”
　　桑兰司：……
　　关懦一脸单纯地瞧着她，等着她狡辩。
　　漫长的沉默，桑兰司阴森森地开口：“等你走了以后，我不会放过简野的。”
　　噗。
　　关懦一弯眼，笑着滚回她怀里，用温热的体温紧抱住桑兰司，再也不肯撒手了。
　　-
　　动身去意国前的几天里，关懦兜兜转转地忙了好些事。
　　一是工作上的，先前她向艺博馆的项目组反应了个人情况，项目组表示理解，最后的布展工作就交接给了李顾问，不过仍有些流程上的问题需要再调整，为此关懦回了两趟鹭美和画廊，前后忙活了三天才把事情全部了结。
　　二是生活上的，事故醒来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突然过去意国很可能会水土不服，得提前做些准备，于是每天一大早就起床锻炼，食补药补一个没落。
　　有用确实有用，只不过气血多得没地儿撒，愣把自己给憋上火了，嘴巴上起了好大一个痘，吃饭喝水碰到就疼。
　　晚上桑兰司下班回来，见她穿着睡衣在家里追着两只猫跑来跑去，在玄关把人拦下，鞋都没换，压在柜边就想亲。
　　关懦赶忙道：“别亲这边，我上火了，好痛。”
　　闻言桑兰司立刻停下来，视线往她嘴巴上移，“哪儿？”
　　关懦立刻嘟嘴，戳戳自己唇瓣的下沿那一圈泛白的位置，“就这儿。”
　　桑兰司仔细一看，还真有，顿时缺德地笑起来，“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大一块儿？”
　　关懦捂着嘴巴叫屈：“都怪你，昨晚非让我把那么多参鸡汤喝完。”
　　“不是你说网上的图片看起来很有食欲，想尝尝我的手艺吗？”
　　“那人家食谱上也没说要拿十几年的老山参炖汤，”关懦怨念，“一下子喝了那么多，我昨晚热得都睡不着……”
　　“我不是也没早睡吗，”桑兰司心理素质超绝，说着话脸皮都不红的，“反正明天周末，这几天我再好好地陪陪你。”
　　？
　　关懦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当晚要和黎姨商量落地后的行程安排，夜深打完电话，关懦打着哈欠回房间，一推门，就被床上的画面给弄清醒了。
　　“你、你穿成这样干嘛？”她站在门边磕绊地问。
　　桑兰司侧躺在床上，姿势尤为撩人，撑着脑袋，眼神如丝地朝她勾手指：“你说呢？”
　　关懦：“……”
　　桑兰司在家通常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很少弄些花里胡哨的，今晚却突然把夏天的睡袍翻出来了。
　　暗红色的绸料，丝滑缎光，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敞着，丢了腰带，里头什么都没穿，雪白圆润的肌肤晃人眼，两条长腿半露半遮——
　　关懦不吭声地挪到床边，手一伸，啪地关了灯。
　　……
　　周末，简野在蓝雅餐厅订了位置，约关懦在走之前聚一聚。
　　因为青艺展已经开始布展，当天简野还去澜市开了个会，高铁回来差不多是傍晚了，很晚才到餐厅。进包间，她一看见关懦就“咦”了一声：“关懦，你这两天上火啊，嘴巴这么肿？”
　　关懦抱着菊花茶瞟了眼坐在对面的桑兰司，“是有点儿。”
　　桑兰司弯唇，好整以暇地喝茶。
　　简野拉开椅子：“行，那我们点餐就点些清淡的……”
　　给关懦践行，简野原本还打算买个礼物之类的，但时间紧张没来得及，“不过我给你准备了另一个礼物。”
　　“什么？”关懦好奇。
　　简野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将屏幕上的内容递到她面前。
　　关懦看了一眼，“……我之前的专访？”
　　“是啊，”简野笑道，“工作室不是做了个艺术家人物采访的专栏嘛，我和桑兰司商量了一下，以后你的那篇专访就在工作室的网站主页常驻，后面还会陆续上传一些你之前的作品，点开网站就能看见。”
　　关懦一愣，桑野在鹭圈艺术行业也算小有名声，这一通操作就相当于把她的作品挂上了业内的头版头条，她转眼看向桑兰司：“可这不是签约艺术家才能有的版块吗”
　　甚至即便是签约艺术家也很难占据到这么有利的首页展示位，譬如她和绿湾合作多年，授权代理的作品几乎都能以高价被拍下，在绿湾的网站里也只占了二级栏目下的一小段词条——这还是Daisy 努力帮她争取来的，毕竟圈内还有很多德高望重的前辈和老师，初出茅庐的青年艺术家的名字能被大众记住就已经很难得了。
　　“没事儿，”简野接话，慷慨道，“反正桑野只做项目，不打算弄那些经纪代理业务，这么大的网站主页总不能天天放宣传片吧，左右都是给人看的，把你专访放上去刚好，赏心悦目。”
　　关懦：“我记得工作室的专访还有其她几位艺术家，怎么不放她们……”
　　简野态度相当坦荡，振振道：“当然是因为我这个当老板的想给你开后门啊。”
　　关懦眨巴眨巴眼。
　　“不过主要还是桑兰司的意思，”简野一扭头，笑得有些暧昧，“所以你也可以理解为，是工作室的总监对你比较偏心。”
　　关懦看过去，迎上桑兰司沉静温柔的目光，心念一动。
　　原来是桑兰司的安排……
　　桑兰司又背着她一声不响地做这些。
　　简野还在场，关懦心中有再多的涟漪暂时也不好意思说些什么，便端起茶杯，陆续碰了碰两人面前的杯子，以示感谢。
　　“那……谢谢了。”
　　“别跟我说谢啊，”简野凑热闹地怂恿她，“要谢就谢桑兰司，都是她安排的。多亏了她这么明目张胆，工作室的员工现在全都看出来你俩在谈恋爱了，背地里聊天总是调侃，桑总监每天上班浑身都散发着爱情的粉色泡泡，遮都遮不住……”
　　前面说的还勉强像话，一个“遮”字冒出来，关懦脑神经一岔，不知想到什么，捏着茶杯剧烈地呛起来。
　　一边磕着，她一边看向对面，桑兰司叠腿坐着，眼神随意，似乎在空荡荡的桌上找些什么。
　　简野也注意到她的异常，好奇地探头：“餐还没送上，你找什么呢？”
　　桑兰司从纸屉里抽了几张纸，不紧不慢地叠了两下，道：“找东西把你嘴给堵上。”


第246章 节制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被简野一提醒，关懦深感最近一段时间她和桑兰司确实有些太放纵了，必须得节制一下。
　　结果晚上回到家，看见洗完澡的桑兰司一身睡袍头发半湿地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那颗半小时前才立誓要禁欲的心又不可遏制地意动了。
　　不想承认自己其实就是个色/欲熏心的颜狗，关懦决定甩锅。
　　“都怪那碗鸡汤，”坐在沙发上，她一边给桑兰司吹着头发，一边一本正经地说，“才一顿，就把我们俩都喝上火了。”
　　家里的地毯刚换了，桑兰司在沙发底下坐靠着，后背放松地抵在她腿间，手中拿着平板，在浏览她几天后的航班行程，闻言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热风呼呼地吹，关懦心一虚，掰了掰桑兰司的脑袋。
　　桑兰司顺从地把脸转了回去，背对着她说：“原来你是因为这两天上火才和我这么亲近的啊。”
　　关懦：“……”
　　“有点伤心了。”桑兰司说。
　　……？
　　关懦关掉热风，立刻探头：“怎么了？”
　　桑兰司抬眼，叹息地说：“看来我这张脸你已经看腻了。”
　　关懦：？
　　桑兰司又低头，很随意地拉了拉自己睡袍的领口，露出精致的两边锁骨，和大片腻白的肌肤，“这具快三十岁的身体也吸引不了你了。”
　　关懦：“……”
　　锁骨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吻痕，她好意思睁着眼睛说这种瞎话。
　　重新打开吹风机，把桑兰司头发上最后一点潮气也给吹干，关懦在心里酝酿了一阵子，关风后状若不在意地问：“那我呢？”
　　“嗯？”
　　“你以前天天照顾我，连我身上有几道疤你都清楚，”关懦在她身后蚊子似的哼哼，“那我……对你还有吸引力吗……”
　　语气有点不太自信。
　　——很难有自信，事故之后她一身畏人的疤痕，出院养了这么久身形还是清清瘦瘦，远不如十八九岁时那样青春鲜活。
　　士为悦己者容，没跟桑兰司在一起之前关懦原本也不是很在意，如今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放下手中的平板，桑兰司转过身，刚吹干的发丝瀑水似的从关懦指缝间泄走，关懦立刻往后挪了挪，桑兰司却没急着起身，跪坐在她腿边，摁住她的膝盖不让她躲开，轻轻地“嗯？”了声。
　　“你觉得没有？”
　　关懦抿唇，眼睫在灯光下投落出密长的阴影，眼神游移着小声说：“有吗？”
　　桑兰司看了她几秒，眼皮一垂，没说话，径直将她的手拉过来，在她手腕上快速地咬了一口。
　　腕间的细肉尤其敏感，关懦立刻缩了下胳膊。
　　咬完，手腕内侧留下两排不算明显的痕迹，桑兰司抬眼，在关懦逐渐变烫的目光下慢慢地啄吻那浅浅的齿痕，吻到它们全部消退，手心松开，转而握上她细瘦的脚踝。
　　关于对关懦的身体感不感兴趣，桑兰司以一种非常刺激且直观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
　　……
　　潮水退下，床上一片狼藉，桑兰司连件衣服都没披，赤脚下了床，端起水杯漱了口后回到床边，把关懦从被子里捞起来亲。
　　经历一场过度激烈的云雨，关懦的胸膛还在发烫，呼吸又急又乱，被亲得脑袋都要晕了，差点连挂在桑兰司身上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好在，身下就是大床，手一松，桑兰司和她一起跌进了暖软的被子里。
　　怀抱彼此包裹，心跳、呼吸、体温都流淌到了一处，桑兰司光是亲人还不够，握着关懦的腰在床上翻了两圈，把自己和关懦卷成一枚肌肤紧贴的的寿司，在被窝里乱咬关懦的耳朵和脖子。
　　“桑兰司……”关懦被痒得发笑，想让桑兰司先别闹，结果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两只眼一下子睁圆，立刻抿住嘴巴。
　　桑兰司翘唇，在她鼻尖啄了两下，脑袋往后一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关懦：“我的嗓子……”
　　“哑了。”桑兰司愉快地回答她。
　　关懦：“我刚刚……”
　　“你刚刚叫了好多声我的名字，”桑兰司凑到她耳边，语气故意，“尤其是在你受不了，想让我停下来的时候。”
　　“……”
　　关懦红温了。
　　红得夸张，仿佛连眼皮子都要滴血，没办法再睁开眼睛面对她。
　　桑兰司在被窝里捏了捏她的腰：“怎么不说话了？”
　　腰还软着，丝毫不禁逗，关懦把脑袋埋下去，露着两只散热的耳尖，微弱的声音像从鼻子里哼出来一样：“桑兰司，你怎么这样……”
　　桑兰司贴着她的耳朵笑，“你不是想知道你的身体对我有没有吸引力吗，我证明给你看，不好吗？”
　　“那你也温柔一点，”关懦没什么底气地抱怨她，“你刚刚对我好凶……”
　　“是吗？”桑兰司说，“我以为你就喜欢我凶一点的样子。”
　　关懦：“。”
　　关懦不说话了，彻底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打算活活把自己闷死。
　　有些事在心里知道就好了，桑兰司非要说出来。太坏了。
　　桑兰司就饶有兴致地戳她，从发丝到头顶再到耳朵，裹在被子底下的手也肆意乱摸，被摸得出汗，关懦不得不把脑袋重新拔出来。
　　抬头便撞上桑兰司笑吟吟的目光，关懦心一漏，又被美色熏昏了头，想也不想地拉下桑兰司的脖子，重重地吻了上去。
　　……无暇顾及什么节制不节制了，去意国前的整整一个礼拜两人就是这样无尽的缠绵和荒唐中度过的。
　　起初关懦还会惦记着要收敛一些，毕竟桑兰司平时还要上班，但随着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两人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不可收拾。
　　临行前的最后一晚，两人几乎闹了个通宵，睡下后似乎只是眼睛一闭再一睁，天就已经亮了。
　　七点刚过，太阳还没升起，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出清薄的、冷调的光，卧室里半昏半明。
　　上午十点的飞机，桑兰司向简野请了半天的假，亲自送关懦去机场。
　　被窝很暖，两人紧拥，关懦还在睡着。
　　凝着眼前安静的睡颜，桑兰司长久不动。直到放在床头柜的手机闹铃声响起，关懦细微地抽了下眉头，桑兰司才凑过去，在她眉心细细亲吻着，轻柔道：“关懦，该起床了。”
　　闭着眼，关懦似乎还没醒。
　　闹钟铃声还在响着，桑兰司笑了下，捏捏她的脸颊：“起得太晚就赶不上早饭了。”
　　关懦仍没反应。
　　桑兰司想了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那我帮你把机票改签……”
　　脑袋一蹭，关懦终于醒了，闷闷地喊了声“桑兰司”，拉过被子蒙到头上，将自己裹成了一只忧郁不乐的包子。
　　桑兰司花了好一会儿才把人哄出被窝。
　　下了床，关懦沉默地把闹钟关掉，桑兰司指挥她去洗漱换衣服，“我先去做早餐，你顺便检查下行李，别落东西了。”
　　行李早就整理好了，昨晚已经确认过两遍，换完衣服关懦在衣帽间里待了片刻，再出来就发现行李箱已经被桑兰司推到了客厅，还有随身的证件、耳机一类的物品，都收拾好了放在包里，随时可以出门。
　　关懦一一检查了遍，东西齐全，没有遗漏。
　　早餐很丰盛，考虑到关懦要在飞机上待十多个小时，桑兰司还给她准备了点零食。
　　看见满满两袋果脯干的那一刻关懦终于露出了起床后的第一个笑脸，表情有些绷不住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出门还要装零食。”
　　“行，”桑兰司拉长尾音应了声，把零食丢进包里，“那落地之后拍张照片发给我，我看看你吃没吃。”
　　关懦黏在她身后，好笑地嘟囔：“我落地之后可能都零点了，发给你你能看见吗？”
　　“反正也睡不着，”桑兰司说，“等你什么时候落地了我再合眼。”
　　“……”关懦唇角一平，心情骤降，笑不出来了。
　　桑兰司意识到什么，回过头。
　　关懦站在她面前，默了默，低头揪了两下衣服的袖口，闷声说：“还是别等我了吧，你本来就容易失眠，昨晚又没睡多久，等休息好之后我再联系你……”
　　“也好，”桑兰司温柔应下，让她放心，“吃饭吧。”
　　早餐结束，两人便动身去机场，途中简野来了一通电话问候了几句，之后便一路安静。
　　到机场，人来人往，厅墙的巨幅广告牌上缀着一些红红绿绿的装饰，节日气氛浓厚，关懦才想起来，今天是圣诞节，难怪在来的路上街边那么热闹，让她觉得格格不入。
　　“桑兰司。”
　　拉着行李箱正在帮她找值机口的桑兰司看过来，关懦扶了扶肩边的包带，眼睛很亮地看着她，说：“今天是圣诞节。”
　　桑兰司抬头，看了眼周围的机场装饰，轻轻一挑眉：“好像是。”
　　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关懦不着急，期待地问：“既然是过节，你有想要的礼物吗？”
　　礼物？
　　桑兰司环视四下：“现在？”
　　关懦连连捣头。
　　桑兰司想了想：“什么礼物都行？”
　　关懦肯定道：“什么礼物都行。”
　　“好吧，”桑兰司松开行李箱，在她疑惑的目光下朝她伸出手，“过来，让我再抱一会儿。”


第247章 想念
　　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
　　关懦在心中默念了两个来回，下一秒，肩包往行李箱上一扔，一脑袋扎进了桑兰司怀里。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影密声喧，中央绿色的圣诞树上挂满了彩灯，有戴着小红帽的小朋友在远处的角落里拿着气球打闹，路人经过笑而不语。
　　各处都充斥着欢快的节日气氛。
　　脸庞深深地埋在桑兰司肩边，关懦吸了下鼻子，小声说：“桑兰司，怎么我还没走就开始想你了。”
　　桑兰司把人抱紧，不顾旁人经过时投来的一道道目光，亲了亲关懦的耳发：“既然想我，到了那边记得多跟我联系。”
　　“好。”
　　“电话，视频，想我了就打给我，多晚都没关系。”
　　“好。”
　　“不想我的时候也要多理一理我。”
　　“……好。”
　　一连说了三声“好”，关懦的嗓子都有点哑了，“桑兰司，那你呢？”
　　“嗯？”
　　“你会很想我吗？”
　　桑兰司没回答，抬起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过去很久才淡笑着说：“会的吧。”
　　十点的航班，桑兰司一直陪着关懦待到安检，安检过后还要候机，大概十几分钟的时间。等到陆续开始登机，桑兰司才离开机场大厅。
　　回到车内，关懦发来消息，她已经上了飞机。
　　“桑兰司，你回去了吗？”
　　桑兰司降下车窗，拍了张不远处高架桥的照片发过去：“正要回。”
　　关懦发来两个[奔跑][奔跑]的表情包：“路上注意安全。”
　　桑兰司笑了笑，回复她一个[ok]的手势。
　　消息回完，桑兰司把手机放下，却没立刻启动车辆。
　　空中传来震动时，桑兰司倚着座背抬头，远远地向车窗外看去。
　　湛蓝的天空，巨大的飞机从头顶上方掠过，带着蜻翅般的阴影，飘向软纱似的云层。
　　万物的声音都消匿，只剩下飞机的呼啸，桑兰司仰着头，看着它一点一点地飞远，从蜻蜓变成一粒沙，再从沙子变成残留的视觉，最终融没入无边的海色，彻底消失不见。
　　关上车窗，桑兰司在车内坐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嗡，手机响了。
　　简野打电话过来，问关懦起飞了没。
　　“刚飞。”桑兰司回着话，扣上安全带。
　　“那你现在还在机场？”
　　“嗯。”
　　“行，”简野道，“对了，你下午还来工作室吗，要不干脆续你半天的假？”
　　“不用了，”桑兰司熟练地启动车辆，“今天不是还有布展会要开？你让她们把会议材料都准备好，我下午过去。”
　　“……行，知道了。”
　　从机场回来在楼下碰到了季老师，过节热闹，宠物医院也在搞活动，顺手给桑兰司塞了两件手工缝制的小圣诞帽，说是给玉米和玉兔戴，花花绿绿的贼可爱。
　　桑兰司本来没打算要，但突然想起关懦在上飞机前嘴里还念念着想猫，临时又改了主意收下，还进店买了几套给宠物穿的针织毛衣和小兜领。
　　回到家，玉米和玉兔果然正趴在阳台上晒太阳，桑兰司过去揉了会儿猫，抱起来的时候感觉两小只的肚子还是鼓鼓的，早上关懦不小心喂多了。
　　“喵。”
　　玉米对她摸肚子的行为表示抗议，抱着她的手啃了一口。
　　桑兰司翘了下嘴角，捏捏它的脖子，不逗它了。
　　午间，桑兰司就着有空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昨晚闹到了三四点，早上又起得早，换下来的衣服还在卧室里放着，桑兰司把它们拿到隔壁洗净再烘干，又把床铺收拾干净。
　　因为不确定要在意国待多久，关懦走时带了不少衣服，衣帽间一下子空了许多，桑兰司干脆把夏天的衣服也拿出来挂上，一排排挤满，看上去果然顺眼多了。
　　午后踩着点到工作室，员工们还在午休吃饭，楼下没几个人。
　　上楼后桑兰司到隔壁办公室找简野要上午的会议记录，简野看见她愣了下，坐在办公桌后头掏手机，“现在才几点……一点，怎么你这么快就来了？”
　　“快吗？”桑兰司靠着桌沿翻看平板，“不就是正常吃个饭的时间？”
　　“……”工作室的午休是从十一点半到一点半，这么说倒也没错。
　　简野活动着在电脑前坐了一上午的酸软的脖子，“唉……你饭吃了没？”
　　“吃了。”
　　“外面吃的？”
　　“送完关懦回去做的，”桑兰司抽空看她一眼，“你还没吃？”
　　“没呢，”简野龇牙咧嘴地揉肩，“这不是你上午不在，我一个人又开会又看工作报告，哪有时间出去吃……我刚刚，点了份外卖，估计一会儿到了。”
　　桑兰司点头，收回目光，总算说了句还像样的人话：“辛苦。”
　　下午的布展会开了挺长一段时间，因为涉及到项目的安保问题，结束后桑兰司还把当天要去现场的几个新员工留下来单独做了一个小时的培训。
　　等聊完，会议室外头的天色都暗下来了，天空昏渐渐地飘着些柳絮一样的白粒，不知道是哪个员工突然意外地在门口喊了一句：“下雪了？”
　　鹭城毕竟是南方，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白，这回破天荒的还没到腊月就提前飘起了雪粒，势头虽然目前还不大，却也足够让人惊讶上一阵子，连简野都一脸稀奇地抱着手机到阳台上咔咔一通狂拍，在朋友圈一口气发了六七条动态。
　　“我记得鹭城得有两三年没下过雪了吧，”简野靠在窗边翻着照片感慨，“刚刚搜了一下，说是寒潮来了，难怪早上还出着太阳晚上就飘雪——嘶，得亏关懦是今天上午的航班，万一雪下大了这两天说不定就走不了了……”
　　桑兰司坐在桌边翻了翻她发来的几张照片，拍照技术先不提，雪花太小确实不怎么好看。
　　“别刷屏了，”桑兰司嫌弃道，“拍得好丑。”
　　“……”简野朝着窗外的雪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天黑之后，雪果然有变大的苗头。
　　恰逢圣诞，加班结束后回家的路上有些堵，等红绿等时桑兰司看见路边有情侣在拍照，她下意识地把放在一旁的手机拿了过来，屏幕亮起才想起关懦这会儿人在飞机上还没落地，就对着车窗外随便地拍了两张照片又给放了回去。
　　到家才八点钟多一点，喂完猫，桑兰司在书房待了会儿，看见窗外的雪下大了，又拿着笔记本到客厅。
　　时长三个多小时的影片，进度条漫长得像一辈子都走不到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播放到四分之一左右的进度，简野来电话，叫她下楼玩雪，桑兰司分神把她打发了，之后走到阳台，看向窗外昏黑的、但被窗光点亮方寸的夜晚。
　　雪下得很大，鹭城很久没有落过这样的暴雪，上一次还要追溯到快十年以前，对着窗外看了片刻，桑兰司忽然想到什么，回到书房快速地翻找书架。
　　她记得关懦有一本相册，但从没在她面前翻开过。
　　桑兰司最后是在之前存放戒指的抽屉里找到了那本厚厚的相册——关懦果然没有带走。
　　回到客厅，玉米和玉兔有些困了，主动跳到她腿边趴下，呼噜噜地抱在一块儿睡着。桑兰司将相册放在膝上摊开，打开看见第一页就笑了。
　　难怪相册这么厚，原来连学校里的黑猫都要拍一张收藏下来，关懦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纯真。
　　下一页，依旧是些普通的、漂亮的生活记录，画室的窗户，街头的公交车站，学校的古钟……
　　茶几上的笔记本还在播放电影，桑兰司没在意，一页一页地翻看相册，翻到第五页时，终于看见了自己。
　　十六七岁的，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在主讲台上的她。
　　第一反应是觉得陌生，过了几秒桑兰司才想起来，学生时期自己好像的确经常出现在老师同学的视野里。
　　思考着这张照片是怎么拍下来的，桑兰司沉默了会儿，无声地笑起来。
　　这是关懦还没跟她表白的时候，连偷拍都不敢，要用集体照做掩护。
　　果然，后面的照片但凡有她的基本上都是集体大合照，独独有一张：应该是高考前拍毕业照那天留下的，一张关懦对着镜头的自拍，拍照时镜头角落不小心闯进一道身影，是桑兰司敞着校服外套刚好路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摁下快门的那一刻桑兰司刚好看向镜头——画面最终定格，成为了她们高中时代唯一的一张双人合照，经过漫长时光，灼变成老旧的灰黄色。
　　桑兰司垂眼看了许久，轻轻把相册合上了。
　　她不记得自己和关懦之间原来还有这样的时刻，这些本该属于两个人的记忆，被她粗心地弄丢，以至于眼下回忆起和关懦在一起的甜蜜过往，心脏就像被谁凭空剜去了一块。
　　走前关懦问桑兰司，会不会很想她，桑兰司给了她一个很温柔和模糊的回答。
　　但其实，“想”这个词不太准确。
　　窗外大雪纷飞，桑兰司坐在沙发上，看着猫，看着电影，看着很久都没有亮起的手机，和空旷的、寂静的屋子，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太矫揉造作了。
　　关懦的离开，对她而言是患上一场把生活如泡影一样轻轻捏碎的心疾。


第248章 时差
　　航班抵达时意国正值傍晚，国内差不多是晚上十二点，飞机落地，关懦还没来得及给桑兰司发消息，黎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派了人过来接她，已经提前在接机处等着了。
　　ᴄᴛx“司机会把你送到别墅，到了之后你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让司机送你来医院。”
　　“还是直接去医院吧，”关懦在机场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取了行李箱，“我在飞机上睡了一觉，不怎么累，先去医院看看我妈。”
　　从快速通道一出来果然就看见了黎姨安排的司机，是个看上去挺年轻的女生，见到关懦热情地喊了声“小姐”，主动要帮她提行李。
　　关懦：“您是……”
　　“噢，”女生流善地接话，“我是中国人，您可以直接和我说中文。是黎特助派我过来的，我是关总的生活助理，您叫我小徐就行。”
　　“好，小徐，”关懦温和地笑笑，“谢谢。”
　　上车之后关懦才来得及再看手机。
　　坐在车后排，她一条一条地翻看聊天记录，十几个小时的行程，桑兰司给她发了三四十条消息和图片。
　　有猫，有午餐，有鹭城今年的第一场雪，有下班回家路上的圣诞节活动……
　　看着看着关懦不知不觉地弯起了眼睛，她把一张张图片统统保存下来存到了相册，之后开始犹豫，国内现在应该已经凌晨了，不知道桑兰司这个点睡着了没有？
　　贸然打电话怕把人吵醒，关懦试着发过去一个[探头]的表情。
　　嗡。
　　那边立刻回她：[摸头]
　　关懦一笑，抬头询问前面开车的小徐能不能把挡板升起来，小徐立刻照做。
　　前后车厢被隔断开，关懦按捺地拨通桑兰司的电话。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
　　“桑兰司。”关懦迫不及待地喊。
　　那头顿了下，发出短暂的轻笑，旋即便响起桑兰司熟悉的嗓音：“这么精神，在飞机上睡得挺好的？”
　　“嗯，”关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昨晚差点通宵，一上飞机我就睡着了，等睡醒睁眼的时候已经快落地了……你呢，今天又加班到很晚？”
　　“还行，”那边像是抻了个懒腰，桑兰司的声音听上去懒懒的，尾音也拉得很长，“七八点结束的，下班就回家躺着了，没拖太迟。”
　　“那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你说呢？”桑兰司无奈，“当然是想你想得睡不着。”
　　“……”关懦没吭声。
　　“你是不是在偷笑？”桑兰司说。
　　“没有，”关懦手动压了压嘴角，看向车窗外正在坠落的金色夕阳，“你今天送我去机场的时候不是挺舍得我的吗？”
　　“装的。”桑兰司承认得相当痛快。
　　关懦立刻不再掩饰地笑起来。
　　心头被这俩字弄得有点痒痒，笑完，她游离地滑了滑屏幕，“……那你想不想看一看我？”
　　——视频电话接通，桑兰司抱着猫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那一刻，关懦愣了一下：“你在干嘛？”
　　画面中的桑兰司正揪着白白的小猫爪上下比划：“给玉兔剪指甲。”
　　“这么晚了剪？”
　　“嗯，”桑兰司手速飞快，“闲着也是闲着。”
　　人闲，但猫看上去一点儿不闲的样子，玉兔困得两眼都快眯上了，被折腾得连动弹都懒得动弹一下。
　　关懦轻笑，眼光稍抬，注意力从被剪指甲的猫转移到正在给猫剪指甲的人身上去。
　　分开才半天，桑兰司身上当然不会有什么变化，就连昨晚关懦在她颈侧留下的草莓印都没消。
　　桑兰司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挽着头发，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脖子和锁骨，关懦欣赏着画面中的美貌隐隐觉得哪儿有点奇怪，仔细一定睛，才发现桑兰司身上穿着的好像是她的睡衣。
　　“……你身上穿的是我的睡衣？”
　　“嗯。”
　　“洗澡不小心拿错了？”
　　“没拿错。”
　　指甲剪完了，桑兰司不轻不重地在玉兔的屁股上拍了下，玉兔立刻从她腿上跳下去，麻溜地跑回房间睡觉。桑兰司拍拍手，把工具收拾了，去洗了个手，回来后才对着镜头说：“左右睡不着，穿着你的衣服试试。”
　　关懦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心疼多一点还是好笑多一点，难怪收拾行李的时候桑兰司特地强调让她留下两套衣服，原来另有目的。她问：“有用吗？”
　　桑兰司在视频里叹了口气，笑笑说：“没用。”
　　就知道没用，关懦心酸地露笑，“那我陪你多说会儿话，什么时候你觉得困了，想睡了再挂断。”
　　“你一会儿不是还要去医院看你妈妈？”
　　“没事，医院离得很远，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关懦对着屏幕跃跃欲试，“桑兰司，你要不要试试我的办法，说不定能缓解失眠。”
　　桑兰司把手机拿起来，镜头一下子挨得好近，“什么办法？”
　　关懦中气十足道：“背乘法口诀。”
　　桑兰司：……
　　“有用的，”关懦认真地解释，“我当年高考压力大的时候也偶尔失眠，只要睡不着我就背乘法口诀，几分钟就困了。”
　　回过神，桑兰司靠着沙发，笑得花枝乱颤。
　　关懦不自觉地跟着笑：“你可以试试。”
　　“好，”桑兰司的语气里还带着笑意，“我一会儿就试试……但是关懦。”
　　“嗯？”
　　“大学也就算了，高中的事情你怎么也能记得这么清楚？”
　　关懦疑惑地眨了眨眼：“什么？”
　　桑兰司笑看她须臾，眼神逐渐变得认真，片刻缓声道：“相册里的那些照片，过去这么多年了你都还留着。”
　　“……”关懦才反应过来，“你都看见了？”
　　“嗯，下雪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在书房里找到了，”桑兰司往后靠了靠，“看那些照片的时候特别想你。”
　　她顿了顿：“也有些后悔，我应该听你的，约会的时候多拍点照片留给自己。”
　　关懦微微愣怔片刻，再度浅浅地弯起眼。
　　桑兰司慢声道：“原来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但共同的回忆只有这么点儿。”
　　分离使人焦虑，也让桑兰司感受到了一些有关懦陪在身边时绝对不会感受到的心情。
　　像是懊悔，又像是委屈，她试着想要处理，但这些无法自我化解的情绪的出口只能是关懦，换作别的任何人都不行。
　　“在感情一类的事上我好像总是慢你一拍，”桑兰司托着腮说，“每次都要在你离开之后才能意识到这些道理。”
　　关懦听得内心一阵满足和得意。
　　“毕竟我喜欢你的时间更久，”她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说，“我当然比你更擅长。”
　　桑兰司愣了一秒，反应过来，看着她脸上的小表情微妙地翘了翘嘴角，“也没有很擅长吧。”
　　关懦的虚荣心被打断：“……啊？”
　　桑兰司不紧不慢地说：“每次都找不准位置，还要我拉着你的手帮你。”
　　？
　　两秒过后，关懦的脸庞一下子涨红，红温中还透着七分慌张、两分羞愤和一分的想死。
　　如果没有隔断挡板，不敢想开车的小徐听见了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
　　关懦没脸见人，朝着电话那头粗声喊：“桑兰司你还是快点儿去睡吧！”
　　说完，嘟地掐断了电话。
　　-
　　关懦离开之后，桑兰司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极其寂静和无聊，仿佛人生的重心少了一块儿，夜夜都要抚摸着空荡荡的大床，失眠到天明。
　　——以上都是简野脑补的。
　　实际情况是，第二天桑兰司不但起了个大早，上班时的心情还非常好，甚至破天荒地给她带了早饭。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靠在桌边啃着蒸饺，简野不确定地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桑兰司打开电脑：“一两点吧。”
　　“这么早，”简野意外，“没了关懦你还能睡着？”
　　“听你的语气好像很希望我失眠？”
　　简野甩头，下意识地把剩下的蒸饺揣进兜，护食道：“我可没这么说。”
　　搞不懂桑兰司在想些什么，简野吃完蒸饺就溜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桑兰司开启电脑打算工作，放在鼠标上的手却完全下意识地挪开、掏出手机，点开了和关懦的聊天页面。
　　洋洋洒洒的聊天记录，都是昨晚电话之后关懦一个字一个字敲给她的。
　　【好的：我真的很差吗？】
　　【好的：可你之前明明就说过喜欢。】
　　【好的：桑兰司你是开玩笑的，对吧？】
　　……
　　因为一句轻飘飘的“找不准位置”，关懦同学是真的有些破防了，凌晨桑兰司哄了半小时才把人哄好，完事儿睡得挺香，一觉到天亮。
　　早上喂猫时她把从季老师那儿买的两套宠物毛衣给玉米玉兔穿上了，还拍了两段的视频发给了关懦，后者还没回，应该还在休息，大概要中午起床才能看见。
　　隔着半个地球，分享生活都有时差，桑兰司刷着和关懦以前的聊天记录看了会儿，熄灭屏幕，把手机放下了。
　　真难。
　　距离和关懦上一通的电话才过去七个小时——
　　才七个小时没听见关懦的声音，她又开始想念了。


第249章 印象
　　落地意国后的头几天关懦也有些不太习惯。
　　时差和水土不服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突然没了桑兰司在身边，总感觉心里缺了些什么。
　　时间一久，关季和黎聿都察觉到她的异常，偶尔便会提起桑兰司一两嘴，问她这半年在桑兰司的照顾下感受如何，是怎么就突然发展到和桑兰司在一块儿了，桑兰司给她灌什么迷魂汤了。
　　“也没有很突然……”
　　坐在病床边削着苹果，关懦小声道：“以前就喜欢，一直没忘记过……”
　　关季靠在床头淡淡地看着她：“从高中开始？”
　　关懦矜持地点点头。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到过？”
　　……这叫人怎么提？
　　因为她单相思，因为鼓起勇气表白一下子就被拒绝了，哪还有脸向身边的人开口诉苦。
　　从小到大都很要面子，关懦发虚地找借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没想过要特地跟你们提。”
　　关季当然不信，无视着她递来的削好的苹果，依旧探究地瞧着她。
　　——再过一段时间就要接受手术了，关季脸色苍白，瘦得惊人，两边脸颊都凹陷了进去，落地意国的当晚关懦抵达医院看见她时眼泪差点下来，结果关季一开口就是：“怎么不听黎姨的话先去安顿休息？”
　　“……”
　　之前一直觉得桑兰司的性格和关季很像，关懦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了个叉。论起个性，果然还是自己的亲妈更甚一筹。
　　眼下，关季一脸审视问起她和桑兰司之间的事，关懦总有种自己正坐在警察面前投案自首的错觉。
　　“而且，”她犹豫着说，“你和黎姨都太忙了，连电话都很少给我打，我哪有时间和你们说这个……”
　　闻言，关季一顿，眼神有所软化。
　　碰巧黎聿和医生谈完话回来了，说是一会儿有个检查要做，得先带着关季去楼上。
　　身体虚弱，如今关季下地都要坐轮椅，关懦立刻起身，过去把轮椅推来，再小心翼翼地给关季穿鞋，扶着她下床。
　　“黎姨，我记得柜子里有张厚一点的毛毯，你帮我拿一下。”
　　“……好。”站在一旁的黎聿回过神，很快从立柜里取了厚毛毯过来。
　　意国的冬天气候湿冷，给关季盖上毛毯，关懦仍不是很放心，蹲在轮椅前用手心揉了揉关季直瘦的小腿，问她冷不冷，要不要添双暖和些的棉袜。
　　“不冷，”关季坐在轮椅里说，“你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小桑也是这么照顾你的？”
　　关懦抬头笑了下：“没，我那时候还要更麻烦点，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下床得让人抱着才行……”
　　不过那会儿是夏天，天气正热，倒不用很担心受凉感冒，出门复健都挺方便。
　　关季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检查室在楼上，到时医生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关季一个人在里面接受检查，关懦和黎聿就坐在门口等候。
　　这阵子关季的公司也忙，黎聿一个人兼顾两边分身乏术，虽然此前她也曾多次建议关懦留在国内休养别过来，但自从有了关懦的分担，身上的压力的确一下子轻了不少，眉心总是萦绕着的疲惫渐渐消失不见，都有心情和关懦开玩笑了。
　　“小桑天天不上班和你聊天？”
　　“啊？”关懦愣了一下。
　　黎聿微笑着看向她手里：“一早就看见你在病房外打电话，不是说小桑的工作很忙吗，怎么一天天的电话微信就没断过？”
　　关懦脸一红：“还好，刚好她今天出差，路上有空，我们也没有聊得很频繁……”
　　聊得是不是频繁，从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黎聿笑笑：“小桑的确把你照顾得很好。”
　　三年前将关懦交给桑兰司时，关懦还躺在床上昏睡不醒，那时候虽然医生嘴上没有明说，但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共识：关懦大概率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这件事对关季打击颇大，一定程度上也加剧了她的病情，这几年关季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就在她快要无望放弃时远在国内关懦突然醒了，不可不谓奇迹。
　　电话视频里她们已经和关懦聊过很多次，但再次亲眼见到她生龙活虎、鲜活明亮地站在面前说话和呼吸，黎聿的内心还是生出了极大的触动。
　　“懦懦，”黎聿叹息而郑重地说，“谢谢你能再醒过来。”
　　关懦露出浅浅的笑容。
　　“也谢谢小桑，在我们鞭长莫及的时候一直陪着你照顾你，”黎聿说，“关总不擅长表达，有些话她不说出口你也明白的。”
　　“嗯，我都知道，”关懦颔首，温和道，“我妈只是不习惯开口，这么多年了，我当然了解她。”
　　“那就好，”黎聿透露，“小桑那边也是……其实关总对她没什么意见，甚至还十分欣赏她的品行。”
　　这点关懦当然也清楚，如果真的对桑兰司有什么不满，当初关女士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托付出去——虽然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但既然达成约定，那么至少从人品的角度桑兰司身上挑不出毛病。
　　“黎姨，平常你和桑兰司联系得多，你对她是什么印象？”关懦旁敲侧击地问。
　　“小桑吗？”黎聿思考着笑了下，“话少，内敛，做事果断稳重……和关总有点儿像。”
　　果然。
　　关懦也笑起来：“你也这么觉得。”
　　“就连经历人生低谷这一点也一样。”
　　关懦想了想：“你是说三年前？”
　　黎聿温柔地点了点头。
　　关季的检查要好一会儿才能结束，见关懦对三年前的事感兴趣，黎聿就花时间和她多聊了聊。
　　内容和桑兰司口中讲述的大差不差，但因为是旁观者的角度，黎聿口中的桑兰司似乎要更客观和遥远一些。
　　“我第一次见到小桑的时候是在画室，”黎聿说，“她自称是你的同学，过来看一看你的作品。”
　　黎聿能看出青年说的是假话，因为她看上去太疲惫了，过分漂亮，也过分深沉，似乎很久都没停下来休息过。
　　“关总也有过一段这样的时间，”黎聿淡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决定出海之前，关总有一段时间经常回家陪你。”
　　关懦有些记忆。
　　十二岁，她还没上初中，因为关季要去国外难过了好一阵子，离开之前关季破天荒地抽出时间来哄她，还陪她过了一个非常圆满的生日。
　　“其实那时候真正感到不安的是关总，”黎聿解释，“前途位置，希望渺茫，关总度过了一段很难熬的日子，只有在你身边她才能短暂地休息一下。”
　　关懦一怔，下意地看向对面紧闭着的检查室的大门。黎聿伸手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安抚说都过去了，继而将话题重新转回到桑兰司身上。
　　第二次见到桑兰司时，她的状态比上回遇见更差了，黎聿将她带到了关懦的病房外。
　　冷白的灯光映着桑兰司冷白的脸，她一动不动地看了关懦很久，黎聿大概猜到了什么，把她叫到一边坐下，同时给她安排了每天一次的探视时间。
　　“那段时间关总因为过劳也倒下了，小桑帮了我们不少忙。”
　　每次来之前她都会提前给黎聿发消息，离开时也是同样，有那么几回黎聿两头照顾实在运转不过来，桑兰司就代替她成了暂时照看关懦的那一个。
　　关懦从 ICU 转入普通病房是在盛夏，医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关懦基本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坏消息是，她或许永远都没办法再醒过来了。
　　将消息转告给桑兰司，桑兰司没有表露悲喜，而是问黎聿：“你们打算怎么安照关懦？”
　　当时关季已经查出了动脉瘤，因为瘤体位置复杂，加上这些年因为过劳身体里积压了许多问题，医生不建议立刻进行手术，关季为此不得不考虑，万一自己哪天突然倒下，躺在病床上还在昏睡着的关懦该怎么办？
　　很自然的，她们想到了一直守在关懦身边的桑兰司。
　　从关懦转入普通病房之后，家属的探视时间便不再受限制，但桑兰司还是每天只在固定的时间点过来，也不进病房，只在门口坐上个半小时一小时就走，还是某次护士在给关懦翻身换衣服时叫她进去帮忙，她才被动地跨过了那条无形的界限。
　　“那天她在医院待了很久，”黎聿斟酌着用词，“车祸中你的身体创损得很严重，又经历几次大型手术，身上的伤疤很……”
　　很……黎聿用了个比较温和的说法：让人难以接受。
　　从病房出来，桑兰司看上去有些异常，黎聿以为她会承受不了，毕竟就连关季这样坚强的人在看见关懦术后的样子时也几度崩溃。但桑兰司只是礼貌而客气地问她关季的身体如何了，如果有需要，她可以帮忙。
　　“后面的事你也都知道了，”黎聿随和地笑了笑，“因为不确定自己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在签协议时关总特地强调，要小桑暂时别向你透露她的病情，万一你醒来——”
　　说到这儿，黎聿顿了下：“虽然医生说你苏醒的机会很渺茫，但关总还是坚信你会再次醒过来。”
　　事实证明，关季的直觉没错。
　　“这三年里关总因为身体虚弱不便来回奔波，就让我每隔一段时间回来看看，”黎聿道，“小桑把你照顾得很好，从没出过纰漏。”
　　久卧在床的人多少会有些身体方面的毛病，压疮血栓呼吸道感染都很常见，而关懦醒来后才半个月就能正常行走活动，足以见得这三年间桑兰司对她有多上心。
　　“你醒来后，她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我们，”黎聿无奈地说，“久病床前无良人，照顾你这么久，关总和我都以为小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本来想尽快和她解除合同，没想到你居然失忆了。”
　　“……”
　　关懦心虚地挪了挪视线，怎么又提这茬……
　　说话间，对门的绿灯亮起，关季的检查结束了，黎聿重重地松了口气。
　　“你和小桑能走到一块儿，我们都很意外，但细一想其实早就有迹可循，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你如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对待感情有自己的主意，关总不会干涉。”
　　“至于关总对小桑的看法……”黎聿扭头，看向她的左手，了然一笑，“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对吧？”
　　顺着她的目光，关懦低下头，看见了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安静地思索了片刻，她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清和的暖意：“嗯。”
　　话音落下，检查室的门开了。
　　护士将关季推出来。
　　关懦唤了声“妈”，及时起身，走过去从护士手中稳稳地接过轮椅。


第250章 瘦了
　　关季的手术日程确定了，在一月中下旬。
　　收到消息的当天桑兰司还在澜市出差，青艺展的展期刚好覆盖了元旦小长假，参观人流量剧增，艺博馆方面人手不足，临时把包括桑兰司在内的工作室员工全薅去了现场，忙到晚上八九点才收工。
　　到酒店，看见关懦发来的微信，桑兰司唇角一翘，一边脱衣服，一边拨通了语音电话。
　　铃声响了没几秒就被接通了，“桑兰司？”
　　应了一声，桑兰司走到卫生间，手机打开外放，简单地洗了个手，解释说自己刚刚才收工回酒店，才看见她的消息：“在医院？”
　　“嗯，”关懦听见了水声，“你在洗澡？”
　　“没，洗个手，”手擦干，桑兰司拿回手机，“你妈妈的手术时间定下了？”
　　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展馆里站了一天，桑兰司累得喝水都嫌麻烦，坐上沙发后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动都不想动一下，只想拿着手机安安静静地听关懦说会儿话。
　　“定了，”关懦说，“上午开的会，治疗方案很完善，两个礼拜后手术……桑兰司。”
　　“嗯？”
　　“……我有点害怕。”关懦微声说。
　　桑兰司睁开眼，后背离开沙发，安静地坐直，“怎么了？”
　　“我担心手术不顺利，”电话里关懦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蔫弱，“手术风险太高了，就连主治团队都不敢确定有几分把握，万一——”
　　说到这儿，她卡了下，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毫无用处，只是在给人徒增烦恼，便闷闷地吸了下鼻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桑兰司还在等她的后文，“万一什么？”
　　“没什么……”那头小声，“事前要避谶，我还是不说了。”
　　肩头一松，桑兰司无声地笑了下。
　　她靠回到沙发上：“你还信这些。”
　　信与不信的，都是奔着个念想而已，关懦在电话里忧郁地叹气：“要是真的有用就好了。”
　　她一定日夜祈祷，做个忠诚不二的信徒。
　　无望之人最希望这世上有神佛，其中滋味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知道，桑兰司柔声地安慰她，给关季手术的是意国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手术方案足足准备了三年之久，风险降到了最低，眼下她要做的就是相信关季相信医生，相信不会有任何意外的发生。
　　“前几天你不是还说黎姨夸你长大了吗，”桑兰司给她做精神引导，“眼下关女士正需要你，你得更坚强一点才行。”
　　一句“需要你”精准地踩中了关懦的心坎，关懦立刻答应了一声，“我知道。”
　　在医院陪护的这些天，随着手术的时间越来越近，她能明显感觉到关季越来越依赖她——就像她当初在医院醒来，迫切地想要听一听家人的声音，满心都想找谁依靠那样，如今她和关季的位置终于调转过来，她也成为了那个被需要的人。
　　“我也需要你。”桑兰司紧跟着说。
　　关懦一愣：“……啊？”
　　“所以即便我不在身边，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桑兰司提醒，“看见你过得不好，我又得失眠了。”
　　……哪有这么威胁人的。
　　关懦在电话里哭笑不得，“你最近不是睡得挺好的吗？”
　　“嗯，”桑兰司面不改色地，“可能是因为最近不怎么上火吧。”
　　？
　　那端当即磕绊了下：“说、说什么呢？”
　　“没说错，”桑兰司叠起腿，语气很是斯文，“澜市靠海，空气湿润，这阵子过来出差项目组的伙食也很均衡，每天早晚一杯菊花茶，确实不怎么上火。”
　　“。”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声：“噢，那，那还挺好的。”
　　桑兰司弯出，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笑意，继续语气自然地问：“你呢？”
　　“……我什么？”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还好，”关懦说，“不是特别冷，但应该比澜市要干一些。”
　　“噢，”桑兰司应声，自然而然地问，“那应该挺容易上火？”
　　“……”
　　“桑兰司，”沉默了片刻，关懦终于受不了地哼唧起来，“你别逗我了……”
　　青天白日的，意国这边才刚到下午，晒着窗户的大太阳还在天上挂着桑兰司就跟她聊这些，未免太挑战她的羞耻心了。
　　“你那边是下午，我这边可不是，”桑兰司歪理十足，“我这边现在是晚上十点，孤家寡人长夜漫漫，和女朋友在电话里聊一聊天，不是很正常？”
　　关懦忍不住问：“你平常和别人聊天也关心人家上没上火？”
　　“我平常不和人聊天。”
　　桑兰司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关懦一时间无言以对。
　　半晌，她对着手机散发怨念：“你就别招我了……”
　　本来异地恋见不着人就郁闷，桑兰司还要在这节骨眼儿上乱撩她，回头她真得上火了。
　　桑兰司立刻在电话里笑起来。
　　笑得毫无遮掩，光是凭着声音想象下就让人心尖发痒。
　　电话里渐渐静下，等到桑兰司笑完，关懦清清嗓，语气游走地问：“桑兰司，你最近有想我吗？”
　　每天的腻歪时刻又到了，关懦俨然忘了，这通电话的主题原本是关季的手术日程，她的目的原本是来找桑兰司求安慰的。
　　“当然想，”桑兰司淡笑，倚着沙发枕，听着电话里关懦清澈的声音，绷紧一天的身体和神经都慢慢放松下去，“每天、每小时，每分每秒都想。”
　　她阖着眼皮说：“就算现在和你说着话，也还是在想你。”
　　桑兰司是个情话篓子，关懦早有体会，对这种级别的甜言蜜语她已经锻炼出了一定的抵抗力，只收敛了半分钟便继续问：“那你想我的时候一般会做什么？”
　　桑兰司掀开眼帘，仰躺着看向头顶的灯光，“嗯？”
　　“我在网上看见过……”
　　含着声音，关懦迷迷糊糊地说了些什么，然后自顾自地问：“你应该不会吧？”
　　桑兰司的胸膛薄薄地起伏起来，“嗯，不会。”
　　关懦在电话里假模假样地说那就好。
　　桑兰司眯了眯眼，余光看向宽敞空阔的酒店房间，喉咙轻轻滚动，平声道：“今晚可以试试。”
　　“。”
　　……不用想也知道电话那头的脸红成什么样了。
　　-
　　明明不经撩，关懦还越菜越爱玩儿，好端端非要提一嘴网上的擦边小故事，弄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桑兰司说想她，她就不由自主地觉得桑兰司会对着她的照片做些什么。
　　——桑兰司也的确这么做了，不过只有一次，体验感十足无趣，让她完全没有再来第二次的想法。
　　比起自食其力，桑兰司还是更喜欢关懦的体温和触碰，她原本就不是个多么重欲的人，只是因为关懦才会对情事感兴趣，而一旦关懦不在身边，她很快便又恢复到从前冷淡的状态，每天冷冷清清，除了工作以外什么事都不入眼。
　　“感觉你像更年期早衰，”看她年纪轻轻就一副遁入空门的样子，简野由衷地建议，“要不有时间咱去查一下激素八项呢？”
　　桑兰司用一记爆栗让她去医院查了下脑子。
　　晚上到楼下蹭饭，刚好碰上桑兰司在和关懦打视频电话，简野捂着脑壳义愤填膺地冲屏幕那头打小报告：“我怀疑桑兰司把我敲成脑震荡了，赔钱！”
　　关懦在电话那头看着她俩笑。
　　叽叽喳喳地吐槽完，简野才想起问：“关懦，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瘦了？”关懦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庞，“有吗？”
　　简野捣头：“脸小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桑兰司端着水杯经过，认同地接话：“是瘦了。”
　　“怎么才半个月就瘦了这么多？”简野操心，“是不是那边饮食不太习惯，水土不服？”
　　关懦走神了一瞬，“……大概吧。”
　　镜头之外，桑兰司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住，定了几秒。
　　深夜，简野走后，电话还在继续。
　　收拾完餐厅，桑兰司回到桌边坐下，问关懦今天怎么有这么长的时间和她打电话，关季手术在即，按照关懦平日里的性格，她这会儿应该时时刻刻都陪在妈妈身边才对。
　　“有黎姨呢，”关懦在视频里笑笑，语气很放松，“这几天忙着做术前准备，我都没好好跟你说过话，有时间当然想和你多聊一聊。”
　　桑兰司在屏幕前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嗯了声，之后轻声问：“是关女士最近的情况不太好吗？”
　　“……”关懦一下子不吱声了。
　　桑兰司观察着她的表情，眸色微凝起，撑起脸颊，叫了她一声：“关懦。”
　　“没有，”那头出声，“只是检查出一点小问题……”
　　“手术要延期？”
　　关懦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医生不建议再继续拖延下去。”
　　桑兰司颔首，隔着屏幕语调始终保持着沉稳，有条不紊地追问她是什么情况。
　　还是之前的问题，这些年关季因为过劳心脏功能不太好，先前就因为心衰而导致手术迟迟不能进行，这一个月的住院调养下身体的各项指征好不容易都平稳了，上周监测器上的心率却又出现了异常。
　　虽然轻微的心率波动不至于危及生命，但对关季来说这绝对算不上好事，手术风险在无形之中又拔高了一大截，关懦很难不被影响到心态。
　　“我……”
　　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关懦在电话里改口：“我已经找医生问过了，手术时间不会变，一次点小波动不会影响到什么。”
　　这话如果真的能够说服她，她就不会是今晚这副表现了。
　　桑兰司看着屏幕，就像简野说的，短短几天关懦就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莹润的颊上没了肉感，眼窝似乎也深了些，虽然表情是在笑，但唇角的弧度和眼中的亮光都很牵强。
　　“是什么时候的事？”桑兰司问她。
　　“上周末……”关懦斟酌着回答。
　　“为什么没告诉我？”
　　“……”
　　桑兰司静下来，片刻，眼神思索着问：“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话给你造成了负担？”
　　上次说的……
　　关懦反应过来，连忙否认：“当然不是，怎么会。”
　　“那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说？”
　　“不是不愿意，”关懦解释，“一点小事，你已经够忙了，我不想再让你担心……”
　　桑兰司松开手，手臂平放到桌边，下巴慢慢地抵上去，趴在屏幕前望着她，说：“这不就是负担？”
　　……关懦失语。
　　灯光笼照在桑兰司脸上，脸色清清白白。她最近过得也不是很好，这一周因为文遗项目落地天天都加班到很晚，每晚下班她都在等关懦的消息和电话，但关懦却没怎么主动联系过她，好容易熬到了今晚有空，遥远的异地恋只能隔着屏幕面对面，关懦却躲躲闪闪连关季的身体情况都要瞒着她……
　　几个深呼吸，桑兰司转过头，将脸埋进胳膊，长长地吐了口气。
　　隔着屏幕关懦听见了她的叹气声：“桑兰司……”
　　“嗯。”
　　桑兰司从喉咙里低低地回应了她半声，但姿势不变，依旧没抬头。


第251章 突然
　　“桑兰司，”看着屏幕中央，关懦犹豫地问，“你不高兴了吗？”
　　画面中桑兰司的额头轻轻动了下，“有一点儿。”
　　“我不是故意想瞒着你，”关懦立刻哄她，“你在国内，又不能立刻到我身边来，把这些事告诉你只会白白让你担心……”
　　都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了，这点儿道理桑兰司不可能不懂，她也没有要埋怨关懦的意思。
　　只是异地原本就从物理意义上隔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如果关懦再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两人间的心理距离也会变得极其遥远……
　　桑兰司会忍不住地觉得，自己被抛下了。
　　略微掀额，桑兰司抬起双眸，看见视频中关懦瘦白的脸庞和担忧的神情，心头微妙地刺了下，转眼又觉得自己荒唐得可憎。
　　在关季即将手术的紧要关头，她居然在为这种小事和关懦闹脾气，还需要关懦反过来安慰自己。她怕是被关懦惯出毛病了。
　　直起身，桑兰司很快整理好情绪。
　　关懦松了松肩，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你不生气了？”
　　“没有生气，”桑兰司说，“也没有怪你。”
　　“那你刚刚……”
　　“只是太想你了，”桑兰司淡笑，眸色浅浅，“你这几天没怎么找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关懦顿时噗嗤一笑。
　　——这是她今晚露出的第一个真切的笑容，清乏的眼底淌出波光，整张脸都因此而明亮起来，像回到了之前还陪伴在桑兰司身边的时候。
　　桑兰司勾唇，定定地看着屏幕，她思考了小会儿，突发奇想地说：“关懦，我去找你吧。”
　　关懦：“找我？”
　　“去意国，只待两天也行，”桑兰司的表情看上去挺认真的样子，“跟简野请两天的假，她不会不同意的。”
　　“工作室不是很忙吗，你离开了工作怎么办？”
　　“丢给简野就好了，”桑兰司毫无良心地说，“她这个老板平时当得也够清闲了，偶尔压榨一下让她提提精神也好。”
　　这话要是被简野听见估计脑震荡又要犯了，关懦弯起眼睛，学着刚刚桑兰司趴在桌上的样子趴下去，只露一双清澈温软的眼睛在外头，轻笑道：“桑兰司，看来我以后什么事都不能瞒着你，还得天天给你发消息，万一有一天落下，你就得连夜坐飞机来找我，问我是不是不要你了。”
　　桑兰司配合地翘起嘴角：“你知道就好。”
　　……
　　关季的身体状态不太稳定，夜半和关懦聊完，桑兰司在睡前又单独给黎聿留了消息，询问目前意国那边的状况。
　　翌日一早醒来时就看见黎聿的回复，和关懦说得大差不差，情况不算特别糟糕，但关懦确实因为这件事好几天都没睡好，人也清减了许多。
　　“有空的话你可以多和关懦聊一聊，”黎聿在留言中道，“每次和你打完电话她的心情就会变好一些，她很需要你。”
　　“需要”这个词这些天听过了太多遍，上班的路上，桑兰司看着空荡荡的副驾驶座，不自觉地回想起先前每早送关懦去画廊、关懦在副驾里一路和她说话的画面。
　　到工作室，桑兰司把早餐丢到简野的办公桌上，冷不丁地说：“我想请个假。”
　　“啊？”抱着咖啡，简野呆滞地抬头，“请假？你干啥去？”
　　桑兰司和她对视了两秒，不知想到什么，眼皮子一敛，又把刚刚的话撤了回去：“算了，你当我没说。”
　　简野：？
　　莫名其妙的，啥意思啊！
　　昨天挨敲的脑瓜子还痛着，简野敢怒不敢言，哼哧哼哧地拆了早餐盒，化郁闷为食欲，坐在桌边边吃边说：“对了，关懦怎么去了意国才半个月就瘦了这么多，那边的水土这么折腾人的吗？”
　　“嗯。”
　　“心疼啊，”简野心酸地敲了敲手里的茶叶蛋壳，“早知道给她打包两瓶老干妈带着了，好歹能多吃两碗饭，看给孩子饿的……你看啥呢？”
　　“没什么，”机票看到一半，桑兰司关掉手机，“你继续吃吧，我回办公室了，一会儿记得到隔壁开会。”
　　一整天，桑兰司都有些不在状态，包括工作的时间段。
　　直到晚上下班，快到她和关懦约定好的电话时间，她的心思才稍稍收回来些，洗完澡后早早就抱着猫猫在沙发上靠着，等待关懦的电话拨过来。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半小时。
　　再次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桑兰司微微蹙眉，想了想，她点开微信拍了拍关懦。
　　【桑兰司：今天医院很忙？】
　　微信发出去大概三五分钟，语音电话响了，关懦看见消息给她拨了过来。
　　“桑兰司，我在陪我妈做检查，项目有点多，要很久才能做完，要不你早点休息，等有空我再打给你？”
　　电话里关懦的语气听起来很自然，桑兰司判断了几秒，了然地点头：“嗯，那你先忙，代我和你妈妈打声招呼。”
　　关懦浅笑：“好。”
　　电话挂断，桑兰司拿着手机看了会儿，偏过头，看向趴在她腿边打架的玉兔和玉米。
　　感应到她的注视，俩猫齐刷刷地回头看她。
　　桑兰司伸手。
　　“喵。”
　　玉兔乖乖把屁股放到她手心，准备挨揍。
　　“啧，”桑兰司掐掐她的小尾巴，掐玩又去惹想睡觉的玉米，“睡不着，你俩陪我玩一会儿。”
　　跨国的异地恋，时差漫长，关懦一旦有事要忙，两人就几乎一整天搭不上话，次日手机里果然又一整天都没收到消息，桑兰司习以为常，入夜加班结束也没急着走，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漫无目的地翻看手机列表和朋友圈，等着关懦的电话。
　　只是这次关懦又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步。
　　为了方便陪护关季手术她搬进了医院附近的一所高档公寓，签证问题有些流程和手续比较麻烦，可能要花上几天才能解决。
　　办公室里只亮着盏映桌的台灯，桑兰司靠在椅子里看着手机，屏幕冷调的蓝光直直地打在她脸上，她垂着薄薄的眼皮，安静了一会儿才回复：【不能让黎助理帮你？】
　　【关懦：黎姨还要照看我妈，我不想让她太辛苦。】
　　桑兰司摩挲着指尖，过了须臾，平稳地敲下几个字：【嗯，好。】
　　-
　　“我要请假。”
　　又一个清晨，桑兰司走进办公室，早餐一扔，又是这么似曾相识的一句。
　　“噢，请假，好，可以，没问题，”简野坐在桌后毫不走心地答应，“批，我都给你批，说吧，这次要请多少天？”
　　“一个礼拜。”
　　？
　　叼着小笼包，简野傻不拉叽地抬头：“一周？你干嘛去？”
　　“去意国，”桑兰司抵着桌沿说，“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你记得查收下工作室的邮件，电视台应该会把签字件发过来，合同关系到尾款你亲眼盯着，别出什么岔子。”
　　“下午？”简野听着更蒙圈了，“你下午又干嘛去？”
　　“去使领馆交签证材料。”
　　……？？？
　　愣了三秒，简野震惊，唰地从椅子上蹦起来：“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是不认真的了？”
　　“不是，”简野糊涂，“你去意国干什么……去看关懦？”
　　桑兰司看着手机头也不抬：“否则？”
　　“那玉米和玉兔咋办？”
　　“已经送去季老师那儿了。”
　　“啊？这么快……为什么？”简野急匆匆地拱过来，“怎么这么突然，关懦咋了？”
　　关懦怎么了，桑兰司也想知道。
　　这两天关懦表现异常，桑兰司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关季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无论答案是与否，她都得亲自去意国看看。
　　午间，桑兰司分别给关懦和黎聿发了消息，两人都没有立刻回她。
　　直到傍晚，她回到工作室，整理着工作打算在办公室里熬个通宵，手机突然响起，关懦给她打来了电话。
　　看着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桑兰司在椅子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接听：“喂。”
　　“桑兰司。”关懦远远地叫她。
　　桑兰司看着窗外的夜景，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我今天有点忙，才看见你给我发了消息。”隔着手机，那头的嗓音听上去沙沙的，有些乏力。
　　桑兰司：“还是在忙公寓的手续？”
　　“……”那头沉默。
　　桑兰司静了静，终于还是开了口：“关懦，不是答应过我，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再也不会瞒着我了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下子变重了。
　　紧接着便传来关懦压抑而发颤的声音：“对不起……”
　　-
　　黎聿深夜来电。
　　关季突犯心悸，短短几天两度休克，虽然目前已经清醒了，但人还躺在 ICU 里接受观察。
　　“关懦呢？”桑兰司在电话里问，“她这两天还好吗？”
　　“不太好，”黎聿疲惫地说，“关总被送进抢救室，她连着几天都没怎么合过眼……我已经让她去休息了，等休息好明天我打算带她也去做个心脏检查，防止有家族遗传。”
　　“辛苦您了，”看着电脑里的日程表，桑兰司冷静道，“这段时间麻烦您多多照顾关懦，我会尽快完成这边的工作，尽早过去。”
　　“……”黎聿顿时一怔，“你要来意国？”


第252章 落地
　　签证申请还需要一段时间，桑兰司没有让黎聿把她要去意国的消息立刻告诉关懦，只劳烦黎聿，如果关季和关懦有什么意外情况，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她。
　　“好，”黎聿整理着心情，“我一定照顾好关懦。”
　　接下来的一周，除了吃饭喝水睡觉，桑兰司几乎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简野都看呆了：“你这是打算把工作室一整年的活都在这一周内干完吗？”
　　桑兰司忙着加班加点，没空理她。
　　离手术的时间越来越近，意国这边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唯二的好消息，一是从ICU出来之后关季的身体指征渐渐稳定，没再犯过心悸，二是在黎聿的提醒下关懦也去做了心脏检查，隔日结果显示没问题，并没有家族遗传病的迹象。
　　检查报告一出，关季和黎聿纷纷松了口气，终于能放下顾虑，全心应对即将到来的手术。
　　“懦懦，你这阵子太累，回去好好休息两天吧，”黎聿想得全面，“下周关总就要手术了，你好好养养精神，提前做一做准备。”
　　“好。”
　　拖着疲惫的身子，关懦在深夜回到公寓，躺上床上算睡一觉补补精力。
　　这一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接连浮出关季被送进抢救室的画面，像患上了ptsd，她不可控制地感到恐惧和不安，似乎只要自己一闭上眼医院那边就会发生不好的事，内心一片焦灼。
　　煎熬了半小时，关懦最终还是衣衫不整地从床上爬起来四处找手机，给在医院的黎聿发消息打电话，问关季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护士在不在身边……
　　“关总已经睡下了，”黎聿在电话里安抚她，“别担心，医院这边有我，值班护士也在。”
　　“嗯，”过度紧张，关懦唇舌发干，声音弱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要是有什么情况，你一定给我打电话。”
　　黎聿柔声应允，转而问她：“这么晚了你还没睡，是睡不着？”
　　迎面吹来一股寒风，关懦被吹得神智清醒过来些，低下头，才发现自己还赤着脚。
　　两脚冻得冰凉，她下意识地裹紧身上的衬衫，“没……我刚刚起床倒水，突然有点不放心，就给你打个电话问问。”
　　黎聿松笑了下，说没事，关季一切都好，“别熬太晚，快去睡吧。”
　　“……好。”
　　从露台回到屋内，关懦把窗户关上，关了灯，重新躺回到床上。
　　手机还亮着，屏光芒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脸庞变得冷而白，眼底也一片虚晃。
　　对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关懦点开微信，想给桑兰司发消息，又想起国内现在天还没亮，桑兰司应该还在睡着。
　　嗡。
　　一条消息进来，是黎聿，放心不下她，特地发来短信叮嘱：【懦懦，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会没事的，早点睡。】
　　附加一张刚拍的、关季在病床上已经入睡的照片。
　　看着照片，关懦的眉心微微舒展开，伏在床头打字：【好，黎姨你也是。】
　　回完，她把手机关掉，放到一旁，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闭上眼，安静酝酿睡意。
　　连续几日的高压和紧绷，身体已经疲惫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试着将脑子放空，任由意识一点点地沉没下去……
　　某一刻，周围忽然亮起，她睁开眼，看见灼如火的太阳高挂在天上，夏蝉在树上不要命地嘶叫。
　　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飞驰的阴影从她身上掠过，整个世界都开始翻滚，变成鲜红的颜色。
　　一瞬间，她被拖入了漫长无边的寂静里。
　　——
　　门铃声响起时，关懦刚从卫生间里出来。
　　开门，看见她手里正端着水杯，人好好的，黎聿重重地松了口气，“懦懦，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接——已经快中午了，你刚睡醒？”
　　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肩头，关懦唇上没什么血色，脸色也苍白，看上去刚起床的样子，身上是睡皱的底衫和长裤，单薄的裤沿堆积在脚踝边，鞋都没穿，光脚在踩地板上。
　　“黎姨，你怎么来了……我妈呢？”
　　“关总没事，就是看你今早没去医院，打电话也没接，有点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
　　公寓就在医院附近，走过来没花多长时间，黎聿快速进来把门关上，隔绝外头的寒风，匆匆叮嘱：“天这么冷，起床怎么光着脚，快把鞋穿上，小心着凉。”
　　“……好。”
　　端着水，关懦无意识地挪了挪脚，随后又想起什么，调头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响起抽水声，关懦在里头洗了脸才再出来。
　　把空杯子放到桌上，看见黎聿在露台上和谁打电话，关懦去到衣柜里取了毛衣，一边套上一边问：“黎姨，是医院的电话吗？”
　　黎聿回头，“是小桑。”
　　关懦一愣，下意识地就想让黎聿别告诉桑兰司她梦魇的事，连着几天的噩梦，她差不多已经习惯了，没必要说出来让桑兰司担心。
　　却听见黎聿道：“小桑说签证已经办下来了，她订了明天的航班，大概后天凌晨落地。”
　　“……”觉没睡好，关懦的反应十分迟钝。
　　十几秒后她才回过神，干涩的唇瓣微微翕动，抓着毛衣的袖口，不确定地问：“……桑兰司要去哪儿？”
　　-
　　签证通过的当天，鹭城在下雨，天气预报说接下来几天都有一定程度的雨水，出行航班很可能会被延误甚至取消，晚间和关懦电话，桑兰司便用随便的语气说自己可能不一定能准时落地。
　　关懦的注意力却不在这儿：“……工作室的工作呢？”
　　“不碍事，”桑兰司收拾着行李说，“这几天忙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简野就行了。”
　　“玉米和玉兔在家怎么办？”
　　“早就送去季老师那儿了。”
　　将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桑兰司拿起手机，语音电话开在后台，翻了翻聊天记录，“关懦，你还没把地址发给我。”
　　那头安静了几秒，手忙脚乱地发来一串地址，随后又想起桑兰司不懂意语，落地之后应该很不方便，“要不，我、我去接你……”
　　衣帽间的窗户还敞着，夜晚的风吹进来，把额发和心情都弄乱，听着电话里关懦紊乱而沙哑的嗓音，桑兰司靠在衣柜边闭了闭眼，无声地吐了口气。
　　过去的一周，她把自己忙成了一具不会停转的机器，连情绪都一并摒弃了，当下听见关懦的声音才觉得自己慢慢活了过来，“关懦。”
　　电话里的话说声蓦地停下来。
　　桑兰司低下头，感知着从窗外灌入的风和水汽，心口起起伏伏，维持着语气：“想我了吗？”
　　“……”
　　等了许久，她才等到那头压抑到极致、却仍掩饰不了崩溃的回答：“桑兰司，我好想你……”
　　-
　　老天总算给了一回面子，飞往意国的当天雨水忽然小了许多，航班虽然有所延误，但最终没有取消。
　　零点准备登机，简野不放心地打来电话，先好声好气地说了些一路平安注意安全的送别话，最后露出真实嘴脸：“你真的只打算在那边待一周对吧，不会和关懦一见面就乐不思蜀永远不会来了……”
　　“嗯，你猜得没错，”回着关懦的消息，桑兰司心不在焉道，“我不打算回来了，你收拾收拾，找个靠谱的趁早把工作室给卖了吧。”
　　简野：……
　　在简野绝望的哀嚎下，桑兰司上了飞机。
　　起飞前关懦还在给她发消息：
　　【桑兰司，黎姨打算派司机去接你，落地之后你记得先给手机开机。】
　　【你带了多少行李，衣服够吗？】
　　【医院这边的公寓有点儿小，要不还是让司机直接送你去别墅吧？】
　　【桑兰司，你起飞了吗？】
　　……
　　桑兰司一条一条地回复着。
　　回完最后一条，飞机缓缓输入跑道，她关掉手机。
　　舷窗上沾着的几滴雨水，陪着她一起飞往一万公里外的关懦身边。
　　——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意国，时间是当地早上七点。
　　司机直接把桑兰司从机场送到了公寓楼下，“小姐这时候可能还在休息，需要我打个电话告诉她您已经到了吗？”
　　桑兰司看了眼腕表，说不用了，随后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行李。
　　意都的冬天也在下雨。
　　飞机落地时桑兰司就在想，这边的气候比鹭城还要潮湿，关懦在这儿待得一定很不习惯，阴雨天身上一定很痛。
　　一定又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过不知道多少次。
　　电梯抵达对应楼层，叮一声，门开，她按着地址找到到某扇门前。
　　把行李箱放到一边，桑兰司独自在过廊上等了会儿，等到时间过九点，关懦差不多该睡醒了，才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过去。
　　【桑兰司：醒了吗？】
　　消息发过去不到三秒，身后响起一连串急切的动静。
　　桑兰司回过身，目光落到开门的人身上——
　　高档公寓，过廊足够安静，一点细小的声音落入耳中也尤为清晰。
　　“桑兰司……”
　　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关懦紧握住门把，站在门内，不真切地又叫了她一声：“桑兰司。”


第253章 公寓
　　关懦瘦了。
　　不止是瘦了。
　　有一瞬间桑兰司甚至觉得，面前的她和当初躺在医院还没苏醒时没什么区别。
　　一把瘦削的骨头晃在衣中，皮肤苍弱，眼中无光，头发随便地拢在肩侧，连睫毛似乎都是干枯的，只有唇边弯着点生涩的弧度，见到桑兰司很高兴的样子。
　　关懦又叫了她一声。
　　清哑的声音落入耳中，桑兰司回过神，沉默片刻“嗯”了一声，伸手把行李箱拉过来。
　　为了方便日常在医院间来往关懦才临时搬来的公寓，住进来还没多久，屋子里的东西很少，没多少人气。
　　进门，玄关的顶灯亮起来，越过立柜能看见客厅墙边置靠着的褐色沙发，依旧散落在上面的毛毯和枕头。关懦从桑兰司手里接过行李箱，拉到角落放着，随后从玄关的柜子里拿了双干净的拖鞋让她换上。
　　桑兰司注意到她身上的卫衣外套——那原本是桑兰司的衣服，关懦离开时从鹭城带过来的，这些日子她应该经常穿洗，帽绳都有些炸线，看不出原来的版型，透过衣料能看见后脊骨的走向。
　　鞋换好，关懦走到桌边，想着给桑兰司倒杯热水，一提壶才发现里头的水是凉的，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对上桑兰司的目光，手底下不自觉地往里藏了藏。
　　桑兰司视线一掠，发现她的小动作，“没热水？”
　　“……”
　　关懦默默地将水壶放下，点头。
　　桑兰司从玄关过来，用手背贴了下壶身，冰的，继续耐心地问：“是忘记保温了，还是根本没烧？”
　　“……没烧。”
　　桑兰司：“你平时喝的都是凉水？”
　　关懦不吭声。
　　沉默就是默认，桑兰司颔首，表示知道了，旋即扭过头——除了沙发桌椅，客厅里就没别的家具，视野一览无余。
　　对面卧室的房门门也敞着，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正对着门口的大床，明明是睡觉的地方，被子和枕头却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桑兰司回头，“昨晚是在沙发上睡的？”
　　关懦张了张口，“我想早点见到你，所以就——”
　　“所以就干脆没睡。”桑兰司接话。
　　“睡了的，”关懦解释，“我在沙发上睡了几个小时。”
　　“那平时呢？”桑兰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问，“平时能睡几个小时。”
　　关懦闪躲地垂下眼帘。
　　“……”
　　桑兰司并不是真的想发火和质问，她只是有微小的、一丁点的郁怒。
　　被她养护了半年，平常连凉水都不让碰的人，出国还不到一个月居然就变成了这副虚弱透支的模样……
　　深吸了一口气，桑兰司移开眼，平复着心情，按捺地问：“早餐吃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吃？”
　　关懦往她身边挪了半步，拉住她大衣的袖子，眼神里带着些讨好，“我想等你一起吃。”
　　憔悴到了极点，一句嘴甜卖乖并不会让关懦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看着她轮廓清晰的眼眶和干得发白的嘴唇，桑兰司的心脏在这一刻疼得似乎要裂开。
　　她后悔了。当初她就不该让关懦一个人来意国，关季有病在身自顾不暇，黎聿兼顾两头分身乏术，她们不可能照顾得好关懦。
　　放任关懦独自一个人在外承受这些，和把玉米玉兔扔到街头做流浪猫没什么两样，等同于抛弃和虐待。
　　眼中情绪越来越满，桑兰司的喉咙滚动起来，关懦注意到她的表情，抿着唇角浅笑，亲昵地晃了晃她的胳膊，“你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做饭？”
　　“……”桑兰司眼中暗色稍退。
　　捏捏关懦细瘦的手腕，她放慢语气，声调软下来一些，“你饿了？”
　　关懦想了下，慢半拍地点头：“嗯。”
　　-
　　公寓的厨房是开放式的，做饭油烟会弥漫到客厅，桑兰司就让关懦暂先去房间里待着，把门关上省得被熏到。
　　冰箱里只有些面包蛋奶和速食，只够做一份三明治，桑兰司又在厨房的柜子里翻了翻，找到一袋意面，煮上拌一拌勉强够两个人的份量。
　　做饭时有点热，桑兰司把大衣脱下来丢到了沙发上，穿着深色的薄毛衣在厨台边煎午餐肉——
　　关懦从房间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窗户开着通风，外面的天空在阴冷冷地下着小雨，公寓里开着暖色调的灯，伴随着细细滋响的油煎声，桑兰司沉静而修长的背影在厨台边来回忙碌，把她的世界一点点地变吵、变暖，把所有阴霾都驱逐……
　　“怎么出来了？”回头看见她，桑兰司提着小煎锅问。
　　关懦回神，温温地弯唇：“有点渴了，我出来倒杯水。”
　　壶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关懦走到桌边倒了一杯。
　　水太烫还不能入口，她就先放到一旁晾着，坐到沙发上，边等边看桑兰司做饭。
　　“你突然过来简野一定吓一跳吧，工作室不是还有好几个项目，她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也没有很突然，”空气里弥漫着饱郁的油香，桑兰司拿了枚圆碟，把剪好的两片午餐肉从锅里盛出来，背对着她说，“提前一周就跟她说了，也就文遗的项目落地期间有些赶，其它的往后推一推也没事。”
　　为了洗手方便，桑兰司把毛衣的袖子挽上去了，恰当的位置露出半截小臂，远望清白而修直，操作时腕骨会随着动作晃动和起伏。
　　关懦的注意力被夺走，视线沿着桑兰司的手臂上移，落到她平直的肩、挺拔的背，弯腰时薄毛衣自然下垂，勾勒着桑兰司窄韧的腰身，绷显出漂亮、充满力量的弧线。
　　“……那你请了多久的假？”
　　“暂时请了一周，”桑兰司回身洗手，宽松的毛衣领口露出两段雪白的锁骨，关懦不小心被晃了细眼睛，“也可能待得更久一些，至少等你妈做完手术再决定什么时候返程。”
　　离关季的手术没几天了，一周的时间应该足够，关懦无声地松了口气。
　　她能看出桑兰司心情不怎么好，刚进门那会儿眼神冷得都快掉冰渣子了，眼下忙着做饭一身气场才稍有软化。
　　“那这一周你要住在我这里吗？”她看了看公寓四下，“我这儿只有一间卧室……”
　　“要不然呢？”桑兰司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轻不重，“不想和我一间卧室，要让我出去住？”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关懦失笑，“公寓有点小，东西不多，不比家里住得舒服……黎姨偶尔也会过来，我怕有外人你会觉得不自在。”
　　听见“家里”两个字桑兰司的表情就已经缓和了不少，等关懦全部说完，她的脸色终于完全由阴转晴，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平静地点头：“嗯。”
　　关懦缓慢地笑了下：“那一会儿我们出去挑点洗漱用品。”
　　桑兰司扬了扬唇，转过身继续准备早餐：“直接用你的不就行了？”
　　关懦：“我的怕你用着不习惯……”
　　到这边之后她洗漱用品都是随便买的，味道杂七杂八，桑兰司用惯了家里的肯定会觉得别扭。
　　想到这儿，关懦扭过头，看向桑兰司脱下后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大衣。
　　“没什么不习惯的，”桑兰司在厨台打开冰箱，把牛奶取了出来，打算热一热，“又不是香水，味道都差不多。”
　　关懦摇头。
　　不一样的。
　　桑兰司惯用的味道是白茶，香而浅淡，像被阳光晒过，不甜不腻，很适合秋冬寒冷的季节。来到意国后被乱七八糟的香味侵染，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样的味道。
　　关懦悄悄伸手，把搭在一旁的大衣拿过来，抱在怀里的一瞬间便嗅到熟悉的白茶香。
　　隐藏在脑海中的记忆一下子被激发出来，过去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她都会被这样的气息所包裹，在其中毫无顾虑地放松和沉溺……
　　低头看见身上穿着的卫衣，一个月的换洗连布料都轻了，早就没了桑兰司的味道，关懦越发抱紧怀中的大衣。
　　露台上的雨滴淅淅沥沥，一点点水汽随着风飘进来，落到脸颊上，把皮肤变得湿凉。
　　明明是差不多的温度，意国的雨水却远没有鹭城的温柔，关懦抱着大衣愣怔了会儿，无声地站起身。
　　牛奶倒进锅里，桑兰司刚要开火，腰上忽然一紧，关懦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拢着胳膊紧紧地抱住她。
　　桑兰司回眸：“很饿？”
　　“没有，”关懦把脸靠上她的后背，隔着毛衣想感受她的体温，“……我就是想抱一抱你。”
　　桑兰司一顿，侧着脸庞，嘴角微微掀起来，“嗯？”
　　关懦不语，在她身后轻轻地呼吸。
　　桑兰司感应到什么，垂眼，看见毛衣的衣沿被撩开，那双白瘦的手在一番试探而没被拒绝后无声地钻进去，紧贴着她的腰腹，笨拙地游走。
　　“关懦，”片刻，桑兰司开口，嗓音因为在窗口吹了寒风而微微泛哑，“不是说饿了吗？”
　　“……”
　　身后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关懦才扯咬了下她的毛衣，然后松开牙齿，用鼻梁轻蹭着她的后背，沙沙地说：“桑兰司，我好想你……”


第254章 久别
　　想念是会泛滥的。
　　没见到之前，只在脑海和内心深处。
　　见了面之后，则连沉寂的身体也开始泛酸。
　　为了通风而敞开的窗户正对着公寓楼侧的风口，外面还在下着雨，雨声渐渐，不断有水汽被吹进来。
　　桑兰司伸手把窗户关上，之后拉着关懦的手臂，把关懦抱起来，放到空着的那一侧厨台上。
　　抱的时候，她感到关懦轻得像一束能够仅用手掌捧起来的花草。
　　细细软软的，有些枯萎。
　　桑兰司握住关懦的手腕，让她扶住自己的肩膀，然后仰头问：“不吃饭了？”
　　关懦看着她，眼神在暖黄的灯光下轻轻晃动，却没有回答，而是问她：“你累吗？”
　　累。
　　当然累。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之后就往公寓赶，在飞机颠簸中补充的那点睡眠不过杯水车薪，开门见到关懦的那一刻桑兰司才觉得自己真正地放松下来。
　　但此刻站在台边，面对着关懦泛起波澜的眼睛，她还是回答说：“不累。”
　　关懦立刻凑过来，用干涩的嘴唇亲她。
　　从额头到眉心，将她眉间的拢起抚平，再沿着她高挺的鼻梁向下亲啄，最后蹭到她的唇瓣，试探地吮触。
　　桑兰司静了须臾，抬起下巴，一只手扶住关懦的腰，另一只手支撑在台沿边，张开口，颈线绷直，不再等待地回应她。
　　煎好的午餐肉盛放在碟盘中，面包、意面和牛奶都还没拆开，摆放在拥挤的厨台上。隔着窗户，雨声淋漓，世界变得好远，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一方狭窄的角落，无人问津，也无人打扰。
　　关懦的动作很生涩，过去一个月，她似乎已经忘了该怎么接吻，几次磕到桑兰司的牙齿，桑兰司不得不握住她的后颈和她分开，低喘着让她慢一点，别磕着弄伤自己。
　　关懦迷蒙，一边答应着，一边拉开外套的拉链。
　　她里面穿的是一件棉质的底衫，很薄，领口开到锁骨下方，露出的皮肤白得病弱，隐隐透出骨骼的形状。
　　桑兰司只看了一眼就扣紧了台沿，“……关懦，怎么这么瘦了？”
　　关懦搂住桑兰司的脖子，将单薄的身子往桑兰司怀里靠，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一遍遍地伏在桑兰司耳边说“想你”，等到桑兰司的手伸到她的肋间，她才敏感地颤了两下，止住嘴巴里的声音。
　　隔着衣服，桑兰司不带情/欲地摸她，在碰到她即便有层衣料遮覆也依旧硌手的后脊时再也忍不住，紧迫地箍紧她的身子，在她颈边重重地咬下去。
　　关懦及时抿住了嘴巴，但唇缝间还是不小心泄出点哼吟。
　　声音被桑兰司听见，很快把她的脸抬起来，和她对视一秒，吻像暴雨一样铺天盖地朝她压过来。
　　让桑兰司难过并不是关懦的本愿，梦魇带来的应激反应太严重，每天醒来她都要冲进卫生间吐上一会儿，因而身体消瘦的速度飞快，几天下来就变了样，她也不想的。
　　撩开底衫的衣摆时，关懦忽然伸手拦了一下，“桑兰司……”
　　桑兰司抬头。
　　关懦咬咬唇，抓着衣角，小声地说：“我现在的样子可能不怎么好看……”
　　瘦了太多，她自己也清楚，早上照镜子都不想多看。
　　桑兰司像是没听懂，纹丝不动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游走：“所以呢？”
　　“……”
　　对视之间，关懦抿抿唇，慢慢松开手。
　　桑兰司不语，喉间划了两下，短暂地静默后，手臂一勾，将她从厨台上抱下来，抱回了卧室。
　　外套，毛衣，底衫……衣物交叠着散落了一地，床上逐渐响起喘息。
　　一段时间的分别，关懦的身体变得尤为敏感，仅仅是亲吻就让她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吻到她的腰时，桑兰司刻意停下来，将手掌摊开，垂眼比划了一下，客观地说：“关懦，你的腰我一只手就能握完。”
　　明知道不可能，关懦还是信了，视线落过去，看见桑兰司修长的手指在她身上游走，腰杆打起不明显的晃。
　　桑兰司的手又向下几分，覆住平坦的位置，轻轻摁了两下，“这里，也好瘦。”
　　关懦有些难堪：“桑兰司……”
　　桑兰司没理她，手掌继续往下，关懦眼角一烫，蓦地将脸别过去，胸口剧烈地起伏。
　　“怎么不看了？”她听见桑兰司淡而低地说，“觉得不好看，所以干脆把眼睛闭上？”
　　睫角渗出细小的水痕，关懦睁开眼，她整个人陷在床单和枕头里，身体瘦长窄白，心口起起伏伏，眼眶和脸颊都泛着红，说不出的可怜。
　　桑兰司一言不发地看了她几秒，终于闭了闭眼，压上前来重新吻她。
　　“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唇齿撬开，桑兰司用力地把她弄湿，唇瓣张合间掉落出细碎的字眼。
　　“关懦，我的心也是会疼的……”
　　久别后的第一场情事，临时起意，过程中没有甜言蜜语，只有一波又一波的激烈，似乎只为了发泄。
　　关懦要的并不是温柔，桑兰司很清楚这一点，于是在关懦又一次表示自己已经承受不了的情况下她也没有停下，而是再度把人捞回来，压在怀中换了个姿势，更为强势和深长地进入。
　　漫长的情潮，如同没有尽头一样无休止地叠加，最后的关头关懦终于决堤般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凶，身体还在因为余韵而痉挛和颤抖，泪水就已经把桑兰司的肩头濡湿。
　　直到这一刻桑兰司才收起强势，揽着她的腰将她稳稳托住，抱在怀中一下接一下地轻拍她的后背，让她把所有压抑的心情都泄洪般倾倒出来，就喉咙哭哑也没关系。
　　那些压抑着的惶恐、被忽视的痛苦，和佯装出的坚强，早在桑兰司到来之前就已经淹没关懦所能承受的极限，一朝找到出口，崩如山颓海溢。
　　哭声盖过窗外不知何时瓢泼的大雨，桑兰司的眸子也变得霭霭，但她及时闭上了眼，没在关懦最需要她的时候展露出不合适的脆弱。
　　哭到精疲力尽，关懦最终是靠在桑兰司怀里睡着的，桑兰司把她放到床上时她也没醒，只是手指蜷起，下意识地想要在枕边抓住什么。
　　桑兰司看了一下，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关懦的手指立刻紧紧地攥住了她。
　　桑兰司垂眼，安静两秒，淡淡地笑了下。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将被子拉过来，从另一侧给关懦盖好，然后就这么伸着一条胳膊，倚在床头一动不动，在逐渐变小的雨声里静静地凝望身下虚弱的睡颜。
　　关懦睡得不算安稳，唇线抿得平直，鼻尖和眼皮都还泛着薄薄的红色，因为皮肤太苍白，看上去很显眼，眉心偶尔也会突然地皱上一两下，像是做了噩梦，又或者被窗边砸落的雨水所打扰。
　　桑兰司看了片刻，替她拢了拢被子，在她后背轻拍着。
　　温热的气息笼罩在上方，关懦在睡梦中的呼吸变得均匀，眉心一点一点地被慰平。
　　……
　　醒过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房间里亮着灯，只她一个人，很安静。
　　关懦躺在床上愣了会儿，以为是自己又在做梦，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发现身上光裸着什么都没穿，小腿倏地一缩，连忙卷住被子又滚回床上。
　　片刻，脑袋重新从被子里钻出来，她这才注意到地板上散落的衣服和拖鞋，卧室的窗户和门紧闭着，空气中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浓烈情事后的氛围。
　　眼睛好像肿了，腰和腿也有点儿酸……
　　抓着被角，关懦脸颊一红，把清醒过来的脑袋重新藏进被子里。
　　不是梦，桑兰司真的飞来意国找她了。
　　一觉到自然醒，看似睡了很久，其实才刚过下午两点。
　　从房间里出来，客厅里也没人，公寓南面的露台上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走到沙发边才看见桑兰司正在外面和谁打电话。
　　雨歇，空气潮湿，天上仍布满阴云，桑兰司不怎么怕冷，上身只穿了件衬衫，袖口挽着，手臂撑着栏杆，背影瞧上去清清冷冷，又透着莫名的温柔。
　　倒水时，玻璃杯碰着桌面，发出了不高不低的声音。
　　桑兰司回过身，看见关懦站在客厅的桌边，手里提着加热壶，正在倒水。
　　也在看她。
　　刚睡醒，关懦的眼睛和嘴巴都有些肿，头发凌乱地垂散着，她身上穿的是桑兰司的毛衣，因为太瘦显得领口有些大，锁骨上下都露在外头，白皙的皮肤上布着一些还没完全消褪的吻痕，穿上后也没仔细看，毛衣的边缘被睡裤掖卷了都没发现。
　　拖鞋也穿反了，桑兰司视线一落，不太明显地笑了下，和电话那头的黎聿交代几句，挂了电话。
　　露台上有风，进来后桑兰司顺手把玻璃门关上了，“打电话把你吵醒了？”
　　关懦将水壶放下：“没有，我——”
　　被自己的声音给弄得愣住，关懦呆了两秒，脑袋一扭，端起水杯猛猛喝水。
　　桑兰司淡笑，走到关懦面前，抬手帮她把毛衣的领口拉上来些，又把衣摆抽出来整理好，之后在她茫然的目光下蹲下身。
　　“……”
　　才发现拖鞋穿反了，左右两边换回来，关懦的脸有点红。
　　“脚这么凉，下床怎么不穿双袜子？”桑兰司直起身问她，同时理了理蹭在她脸颊上的头发。
　　“打算去洗个澡的……”喝热水也没用，嗓子还是又肿又哑，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在床上哭得昏天黑地，关懦耳朵的颜色更深了点，穿着拖鞋的两只脚不自觉地挪动，就快要碰到桑兰司的脚尖，“你呢，什么时候醒的？”
　　外面打了半小时的电话，身上还很凉，桑兰司没有立刻抱她，只亲了两下她红肿的眼睛，说也没醒多久，“只比你早一会儿，刚好黎姨打电话过来，怕把你吵醒，就去外面接了。”


第255章 磨人
　　“肿得这么厉害……”指腹在关懦的眼尾摩挲了两下，桑兰司很轻地叹气，“痛不痛？”
　　关懦愣了下，反应过来她问的是眼睛，诚实地晃了晃脑袋，说不痛，“黎姨打电话跟你说什么了，医院那边有事？”
　　“没什么事，”桑兰司收手时轻蹭过她瘦削的下巴，“和我聊了会儿天，说你最近状态不好，让我多陪一陪你。”
　　关懦一笑，而后想起来问：“你落地之后就直接来我这儿了，是不是还没见到我妈和黎姨？”
　　“嗯，打算等会儿去医院看看。”
　　“我和你一起，”关懦忙道，“正好我也要去医院……我先去洗个澡。”
　　睡了一觉，关懦的精神好多了，回房间拿了换洗的衣服就要进浴室。
　　经过客厅时发现桑兰司在整理行李箱，她停下来，想到什么，脸颊浮出淡淡的颜色，开口问：“桑兰司，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洗？”
　　——
　　单人间的公寓，卫生间狭小，挤进两个人十分勉强，蓬头一开，热气把玻璃熏得模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眼瞧着桑兰司的衬衫湿得都快透明了，穿和不穿没什么区别，关懦体贴地伸手，想帮她脱下来，却被桑兰司握住手腕，轻笑着问她：“干什么，洗个澡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关懦脸红，但被热水淋着身子，看不太出来，“你不洗吗？”
　　桑兰司应声，松开她的手腕，抬起手，继续帮她揉洗打在发尾的泡沫，“不着急，你身上难受着，先帮你洗了。”
　　做完后没清理就睡了，醒来身体确实有些不自在，却也没到难受的程度……
　　关懦抿唇，目光摇摆着，犹豫须臾，淋着水的手臂再度试探地抬起，轻轻搭到桑兰司被衣料贴裹着的腰上。
　　桑兰司垂眼，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嗯？”
　　眼睛被热气弄得湿润，关懦腼腆地瞧着她：“我直接就睡着了，都没有给你……”
　　桑兰司挑眉，心头一软，淡笑着摸摸她发烫的脸，低声说没关系。
　　“本来我也没有多想做。”将蓬头取下来，桑兰司对着手心调好水温，转过去一下一下地冲洗着关懦的头发，动作轻而细致，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看见你这副样子，我心疼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情想别的。”
　　白瘦的肩头立刻在热水下晃了晃：“那你怎么还——”
　　还什么，关懦及时收住声音，没好意思说完。
　　桑兰司知道她想说什么，手下动作不停，挽着关懦耳边的发丝，让它们像小瀑布那样涓涓地从指缝中流下，然后用比正常说话私密几分的语气说：“心疼归心疼，我又不是根木头，你想要的话我当然也很乐意。”
　　一句话不是调戏但胜似调戏，关懦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脸庞被热气熏得更烫了。
　　桑兰司当然不是木头。
　　桑兰司是她的灯塔。
　　很早就是。
　　心中酝酿了小会儿，关懦的手仍没有从桑兰司腰上松开，反而捏住了桑兰司衬衫的边沿，认真地说：“是因为太想你了。”
　　离别，高压，恐惧，梦魇……这些日子里她过得太折磨，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迫切地渴望桑兰司。
　　“我知道，”桑兰司摸了摸她的头，“哭过之后心里舒服点儿了吗？”
　　热水从颈间流下，暖暖地滑过心口，再涓缓地向下蔓延，全身上下都被安抚着，关懦放松地点了两下脑袋，旋即踩着水往前挪了半步，软乎乎地挤进桑兰司比热水还要温暖的怀里。
　　无论身处何处，最能给她安全感的避风港永远是桑兰司的怀抱。
　　水花挨得近，桑兰司眼疾手快地把蓬头挪开，没让热水直洒到关懦脸上。
　　“别靠太近，眼睛本来就肿，要是再淹了水就更不舒服了，”她提醒，“乖，等会儿再抱，头发上泡沫还没冲干净。”
　　关懦却搂着她不肯撒手，不顾赤裸也要抱，还伏在她肩边一声接一声地叫她：“桑兰司，桑兰司……”
　　桑兰司拿她没办法，只能先把呼呼洒水的蓬头放回去，手掌小心地扶住她的腰，以免她踩滑摔倒。
　　察觉到她细心的动作，关懦顿时把她搂得更紧了，同时脑袋后移，让出足够活动的空间，羞涩而主动地凑过来亲她。
　　淋浴间里雾气腾腾，把关懦的眉眼氲得波光粼粼，桑兰司一顿，慢慢笑起来：“关懦，怎么这么磨人？”
　　关懦不说话，揪紧她的衬衫，沾着水珠的眼睫扑朔地望着她，明明没在淋水，脸庞还是很红。
　　桑兰司看了她一会儿，唇角的弧度渐渐收敛。
　　狭小、湿热的淋浴间，灯光模糊，水汽四面包裹，她们在盈晃的热雾中接了个漫长而深缠的吻。
　　淋浴蓬头不断地喷洒，但仍未完全掩盖住唇瓣吮磨而发出的水声，她们吻得太过投入，舌头纠缠、舔舐，每一下都抵得很深，把氧气榨干，磨得喉结都呻吟发颤。
　　也因为太深，唾液来不及交换就被挤压着从嘴角溢出，下一秒又被热软的唇瓣重新覆上，密切而激烈地卷回口腔……
　　-
　　洗个澡耽误了不少时间，从淋浴间出来，桑兰司把早上做到一半的三明治和意面又重新续上了，打算在去医院看望关季之前和关懦填一填肚子。
　　“桑兰司。”
　　衣服换到一半，关懦趿着拖鞋从房间里跑出来，忙不迭地喊她。
　　桑兰司回头，看着关懦跑到她身边，揪着刚穿上的长袖衫的衣领口，眼巴巴地向她求助：“怎么办，遮不住了。”
　　说的是浮在她锁骨和脖颈下方的那些吻痕。
　　桑兰司抽了张纸巾把湿手擦干，“我看看。”
　　仔细观察了下，ᴄᴛx确实有点太显眼了，一连串的痕迹，有早上的也有十几分钟前刚出炉的，位置均匀，颜色新鲜。
　　待会儿还要去医院，被关季和黎聿看见的话未免太社死，关懦抬着下巴一脸的愁容，“是不是很明显？”
　　桑兰司被她苦哈哈的表情逗乐，也不知道是谁，刚刚在卫生间里非缠着她要亲要抱，让她等一等都不肯。
　　“是有点，没事，穿件高领的挡一挡就行。”
　　关懦苦恼：“我好像没有高领的衣服……”
　　“我有，”桑兰司啄了下她下撇的嘴角，示意沙发边，“在行李箱里，我带了几件，自己去拿。”
　　磨了半天就等这句话，关懦得逞地捧起她的脸，在她颊边“啵”的一声响亮地亲了一口，随即脑瓜子一扭，迫不及待地奔向她的行李箱里找衣服去了。
　　桑兰司反应了一秒，站在厨台边失笑。
　　行程匆忙，桑兰司的行李大多是衣服鞋袜，随身物品都没几件，但关懦翻找时意外地在行李箱的角落里发现了两瓶密封的风味辣酱。
　　桑兰司告诉她是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简野塞给她的，“看你瘦了一圈，她以为你在这边吃不饱饭。”
　　关懦哭笑不得：“辣酱拌饭吗？”
　　桑兰司若有所思地看向厨台。
　　没有饭，面也行。
　　——来到意国这么多天，关懦第一次吃上了意面拌老干妈，味道倒没有多差，就是吃完有点儿撑，热水壶都喝空了。
　　吃完饭两人收拾了下就赶去医院，位置不远，步行十来分钟。
　　到的时候关季正在楼上做检查，黎聿陪着一起过去了，病房里没人，关懦就找来护士简单问了下关季今天的身体状况，护士说早上醒来的时候关季有些轻微的水肿，不过属于正常范围，不会影响到手术，让她放心。
　　护士走后，关懦把她的话向桑兰司转述了一遍，桑兰司听完点了点头，看着她的眼睛，观察她的表情。
　　关懦不解：“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很担心。”桑兰司定定地说。
　　关懦反应过来，温浅地笑笑：“还好。”
　　这半个月里每天都会听见有关于关季的各种好的坏的消息，她早就习惯了，只要不是特别严重的情况她统统都能接受。
　　特别严重的情况。桑兰司想了想，问：“是心悸那次？”
　　病房的窗户开着，有凉风吹进来，关懦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想牵她的手，“那次太突然，半夜我不在医院，幸好有黎姨守着……”
　　从那之后她就没再睡过一次安稳觉，只要离开医院、只要闭上眼，脑袋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关季被送进抢救室的画面，就算侥幸能入眠，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魇也会把她困住，让她无法逃脱。
　　“桑兰司，”关懦忍不住小声地说，“幸好你来了。”
　　五指紧扣，她的体温有些高，高领的冬衣，出门时外头冷，桑兰司又给她添了条围巾。
　　这会儿病房内暖气充足，关懦手心都出汗了，手掌和眼神都黏糊糊的，在桑兰司耳边说着话，又想歪歪扭扭地想往桑兰司身上挂。
　　“咳。”病房门口忽然传来拔高的清嗓声。
　　回过头，关懦眼光一扫，倏地松开桑兰司的手。
　　站直的同时，耳朵也红透了。
　　做完检查的关季和黎聿回来了，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轮椅上，不约而同地看着她，表情一言难尽。


第256章 长歪
　　来之前就已经提前打过了招呼，在病房见到桑兰司，关季和黎聿都没有很惊讶。
　　进门，两人还算温和地回了桑兰司的问候，之后便把目光移到一旁的关懦身上。
　　“……”
　　关懦红着耳朵和脸，同手同脚地走过来，扶关季上床。
　　刚做完增强检查，关季的状态有点虚弱，上床时不太方便，桑兰司就过来搭了一把手，结束后把床头调高，方便她坐起。
　　躺好，被子也盖好，关季靠在床头问桑兰司什么时候到的，打算在意国待多久，这些天住哪儿……都是些作为长辈应该关心的问题，关懦在一旁悄悄地听着，觉得有些新奇。
　　她之前也想象过，哪天关季和桑兰司见了面会是什么样子：桑兰司性子冷，而她妈性子更冷，两人遇上了就相当于冰山碰冰山，活活能把人冻死，届时双双缄默无话，场面一定很尴尬。
　　但现实和她想的好像不太一样，关季冷淡话少却也知道关心晚辈，桑兰司虽然直白但事事有回应，两人交谈起来有来有回的，看上去似乎还挺和谐。
　　“关懦。”关季忽然叫了她一声。
　　关懦回过神，视线从桑兰司脸上挪回来，问怎么了。
　　“吃过饭了吗？”关季看着她白瘦的脸庞问。
　　“吃过了，”关懦应声，没忘记补充，“桑兰司做的饭，我和她一起吃的。”
　　关季一顿，静靠在病床头，脸色苍白，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谁问了？
　　关懦后知后觉。
　　坐在床边，她默默地把脑袋埋了下去。
　　尴尬这不就来了。
　　“公寓太小，两个人住是不是有点挤？”缓了缓，关季重新开口，“家里还有很多空房间，小桑也可以去别墅住几天。”
　　“别墅离医院太远了，往返不方便，”头都没抬，关懦下意识就替桑兰司回答，“公寓房间的大床睡两个人正好，桑兰司还是和我一起吧。”
　　关季：“……”
　　病房里一下子变得好安静。
　　病床另一侧的桑兰司没有出声，看了关懦一眼，走过去把病房的窗户关上了。
　　捕捉到她眼底的笑意，关懦懵懵地眨眼，反应有些迟钝。
　　直到边上的黎聿看不下去，走到身后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懦懦，关总还有项检查报告没拿，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因为存在感太高且频繁偏心歪屁股，关懦不幸被踢出群聊，打发去楼下去取报告单，发挥余热。
　　黎聿陪她一起，坐电梯下楼时，关懦站在一旁掏出手机打字，看着似乎是要给谁发消息，但敲了满满两行又斟酌着删了，前后一番折腾，心不在焉的样子，黎聿注意到，安抚地出声：“懦懦，不用担心小桑。”
　　关懦立刻看过来。
　　黎聿笑道：“关总只是有些话想跟小桑交代，小桑能亲自飞来意国陪你，关总心里其实也是高兴的。”
　　关懦犹豫地收起手机：“真的吗？”
　　-
　　病房里，加湿器无声地运作，细白的水雾向床上飘去，桑兰司走过去，把出雾口挪了个方向，不再正对床头。
　　增强检查后要多喝水，她去给关季又倒了一杯，递过去时看见关季手背上的滞留针，抬起视线道：“我扶着您喝吧。”
　　“不用，”关季拒绝了她的帮忙，“你坐吧。”
　　关懦猜的其实也没完全错，她一走，病房里空下来，只剩下关季和桑兰司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就冷了。
　　看着关季缓慢地喝水，桑兰司坐在一旁，神色平稳。
　　“你突然出国，别的都安排好了吗，”水喝到一半，关季靠在床头开口问，“国内的工作怎么办？”
　　“不影响，”桑兰司道，“工作室的项目刚结束，老板心善，给我们放了假，刚好我这几年攒了不少假期，趁这次多休几天。”
　　早在三年前签协议时关季就把桑兰司的底给摸透了，工作、生活圈、人际关系、家庭背景……就连桑兰司父母早逝她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对于桑兰司丢下工作室飞来意国的做法，她不置可否，看了桑兰司一会儿，才道：“多谢了。”
　　为了关懦。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是长辈，不用跟我道谢，”桑兰司帮她掖了掖滑下去的被角，“关懦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听言外之意不难听出来，关季的目光持续地落在她脸上，审视片刻，再度开口：“你喜欢关懦吗？”
　　桑兰司颔首：“很喜欢。”
　　“关懦身上有很多优点，”桑兰司说，“温柔善良，正直纯粹，一旦了解很难不喜欢上她。”
　　关季点点头，算是认同了她的说法，旋即转过脸，端着没喝完的水杯看向窗外，眼神遥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桑兰司没有出声，始终安静地坐着，没打扰她。
　　许久，杯子里水快要凉了，关季晃了晃胳膊，桑兰司动作很快地伸手，及时在她乏力的臂弯处托了一把，随后从她拿走水杯放到床头柜上。
　　“您是在担心关懦吗？”
　　关季看过来。
　　桑兰司平静地回视：“担心她会在我这儿受伤。”
　　关季沉默了两秒：“嗯。”
　　利益比人心简单，也比人心可靠，协议关系虽然冰冷，但至少对关懦来说相对安全，而一旦掺入感情，谁也不能保证桑兰司口中的喜欢能持续多久，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们当中的某一个会不会变心，给对方留下旷日持久的、无法挽回的伤害。
　　“你们不应该做恋人，”关季说，“朋友、家人，都远比恋爱适合。”
　　桑兰司想了想，说是吗：“但是在我看来，这几个身份之间也没什么区别。”
　　“恋人之间有背叛，朋友之间也会渐行渐远，被家人抛弃和伤害的也不少，如果只为一段关系活着，那这世上的大多数人早该千疮百孔了。”
　　关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无论是喜欢一个人还是爱一个人，最终的落点都该是自己，”桑兰司淡笑，“这一点是关懦教会我的。”
　　拿得起，放得下，这是关懦。
　　喜欢而不强求，就算爱和期待数次落空，一个人也能很好地长大，这是关懦。
　　“关懦比您以为的要成熟很多，”她说，“在感情的事上我们都不如她，您也应该多信任她一些。”
　　……
　　此刻，对待感情的态度很成熟的关懦正在楼下的打印机跟前和黎聿探讨，万一关季不同意她和桑兰司在一起，要强迫她们分开该怎么办。
　　原本只是开玩笑的一句话，没想到会从关懦口中听见“那我就和桑兰司私奔”的回答，黎聿整个人都沉默了。
　　关懦：“……我也是开玩笑的。”
　　十分刻意地一句找补，黎聿不知道该说她什么。
　　从小到大关懦都是个标准的好孩子，乖巧懂事又优秀，这才出院被桑兰司照顾了半年就渐渐出现长歪的迹象，黎聿突然有种家里水汪汪的小白菜遭人拱了的错觉，这一瞬间的冲击说是心碎也不为过。
　　“你就这么喜欢桑兰司？”半天，黎聿语气荒谬地问。
　　关懦红着脸，看上去很不好意思，但脑袋捣得飞快，一点儿也不含糊。
　　下一秒就开始安利明星似的给她细数桑兰司的优点，洋洋洒洒，如果不是时间不允许，甚至想和她畅谈一整晚的样子。
　　黎聿更心塞了。
　　“桑兰司也这么喜欢你吗？”她忍不住过问。
　　没怎么思考，关懦果断点头。见她对桑兰司似乎有着百分百的信任，黎聿担忧道：“那万一有一天，桑兰司对你的感情淡了，或者又喜欢上了别人，你要怎么办？”
　　关懦愣了下，旋即一笑：“不怎么办。”
　　黎聿：“……什么？”
　　这种假设性质的问题从来都不讨人喜欢，关懦也是一样，但她同时也清楚，黎聿是为她考虑才会这么问，便耐心地回答：“喜欢桑兰司是我自己的事，我不会后悔。”
　　“你不怕受伤吗？”
　　“怕，”关懦思考着说，“但如果因为害怕受伤就放弃正视自己的内心，那首先我自己就不会喜欢自己。”
　　……还有这种歪理。
　　黎聿无奈且无语。
　　关懦话锋一转：“而且桑兰司也不会变成你说的那样。”
　　头疼得不行，黎聿只能没办法地笑：“你有信心让她喜欢你一辈子？”
　　关懦又满眼清澈地点头。
　　黎聿：……
　　一时也不知道该说她是对自己太自信，还是对桑兰司太自信。
　　检查报告单打印出来了，黎聿深深地叹了口气，言尽于此，她也不知道还能对关懦再说什么，再说下去就有棒打鸳鸯的嫌疑，她只能放弃抵抗一脸忧伤地扭过头去取报告。
　　同时主观地在心里给原本是一百分的桑兰司扣了两分。
　　无它，带坏小孩。
　　真愁人。
　　见她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关懦总算反应过来，立刻过来劝她：“黎姨，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了解桑兰司，她真的不是你担心的那种人。”
　　黎聿麻木地点头。
　　“而且……”
　　适时，关懦清了清嗓，酝酿着语气，表情从容，十分含蓄地说：“其实桑兰司也喜欢我很久了。”


第257章 真理
　　距离关季的手术只剩下两天，好不容易桑兰司过来，关懦的精神状态终于好了些，天一黑，关季就打发她俩回去休息，她自己也要睡了。
　　说了一下午的话，关季看上去有些疲乏，关懦和桑兰司就没在病房里久待打扰她。
　　临走，关懦照常嘱咐黎聿，有什么情况一定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黎聿欣然答应。
　　把人送走，黎聿回到病房，一进门看就见关季在床头倾身，应该是想去拿柜上的水杯，她连忙过去：“关总，我来吧！”
　　被扶回床头，关季看着黎聿把杯子里的凉水倒掉，回身重新接了杯热的，又用手心试了温度，确定适合入口，才放心地递过来。
　　安静地接过水杯，关季低头喝了一口，缓了缓，抬眼平声说：“我还没到残废的程度。”
　　黎聿一顿，随即笑笑，拉开陪护椅在床边坐下，看着她道：“当然，我相信您会很快康复的，公司上下都还在等着您回去主持大局呢。”
　　挺正经的语气，但还是能从中听出些轻佻的意味，关季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黎聿立刻端正坐姿，像是收敛的样子，可脸上的笑容依旧，如沐春风。
　　累了一下午，关季精力有限，不想再说什么，喝了几口水，便把杯子递给她，让她放回去。
　　黎聿起身照做，扶着她躺下。
　　挨着枕头时，关季看见床头柜上的水果，突然问了声：“你和小桑经常联系？”
　　黎聿帮她把被子盖上，“偶尔会多联系些。”
　　“都聊些什么？”
　　从没见她对这些事感兴趣，黎聿想了想，意外地回答：“也没聊什么，主要还是懦懦，有时候小桑也会发消息来关心下您的身体……”
　　一边说着，她一边注意关季的表情，见关季还没有要闭眼的迹象，想了想，探询地问：“关总，您今天是不是挺高兴的？”
　　关季抬了抬眼皮，躺在病床上看她，没接话。
　　黎聿了然，莞尔一笑，掖着被角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关季静静地开口：“你知道什么了？”
　　黎聿浅笑：“看来您下午和小桑聊得挺投缘，小桑很讨您喜欢。”
　　“没有的事，”关季否认，“她说话也没那么好听。”
　　黎聿却像没听见她说了什么，脸上笑容越发灿烂，自顾自地说：“懦懦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
　　关季看了她几秒，脸庞转到另一边，漠然地闭上眼：“睡了。”
　　-
　　下午桑兰司和关季两个人到底聊得如何，关懦也想知道。
　　从医院出来，两人先去附近的COOP超市买了点生活用品，关懦就一个劲儿地磨着桑兰司问她下午在病房里都跟关季聊什么了，桑兰司使坏故意吊她胃口说没什么，就只是随便聊了两句，自己一点都没记在心里的样子。
　　桑兰司表现的越是淡定关懦就越是心痒痒，下午她和黎聿为了不打扰病房里的两人在楼下硬生生吹了近两个小时的冷风，这么长的时间都够写篇一千字的小作文了，怎么可能只聊了两句。
　　“那你们俩之间的气氛怎么样？”
　　“我妈对你什么态度？”
　　“是不是很喜欢你？”
　　“她是不是也赞成我们在一起？”
　　……
　　叽叽喳喳地跟在桑兰司身后逛超市，关懦像只刚出壳的小麻雀似的，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念叨得好辛苦。
　　突然，桑兰司拉着手推车停下，回头若有所思地看她。
　　关懦眼一亮，以为她要说什么，迫不及待地竖起耳朵。
　　桑兰司：“是不是还得买两副耳塞？”
　　关懦：“……”
　　晚饭后桑兰司终于把欲擒故纵那一套玩够了，大发善心地告诉关懦下午她和关季的聊天内容，关懦刚开始还挺兴奋，听到桑兰司说在关季面前夸她成熟，嘴巴一张，表情好复杂。
　　“看来你妈也很喜欢听人夸自己的女儿。”
　　洗漱过后，坐靠在沙发里，手中还握着正在播放喜剧综艺的手机，桑兰司没注意到关懦心虚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分析说：“以后要在她面前多夸夸你，这样才能搏一搏她对我的好感。”
　　关懦干笑，“是吗。”
　　桑兰司挪开手机，目光垂下去：“你不信？”
　　“信，当然信，”穿着睡衣，关懦躺在她腿上，软绵绵地仰脸，配合地说，“你夸我，我妈当然高兴。”
　　桑兰司点头，挪回手机，淡笑着捏捏她的脸颊。
　　“但是吧，”关懦摸鼻，手指戳了戳耳边桑兰司的衣角，眼神一阵飘忽，“你要夸我起码也找个说得过去的……”
　　“成熟”这俩字落在她身上，未免太假。
　　“嗯？”桑兰司移眼，搭在关懦肩头的手挪过来，又要揉她的脸，“你不成熟？”
　　抱住她的手腕，关懦震惊地问：“我成熟吗？”
　　对视了几秒，桑兰司一挑眉，把手机丢到一边，弯下腰——
　　没找到白茶香的洗护用品，桑兰司随手买了套果香的，洗完澡后浑身都是水蜜桃的香气，垂下来的头发刮到关懦脸上，让关懦觉得她连发丝都是甜的。
　　握住桑兰司的发尾，关懦指尖轻捻，语气很是羞涩：“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好啊。”
　　“要不然呢？”桑兰司的额头又低下几分，这下不止头发，鼻尖都快要蹭到她的脸，呼出的热气均匀地洒在她耳侧，随着嗓音微微震动，“你觉得自己不好？”
　　虚荣心快要爆棚，关懦努力地压住嘴角，望着笼在上方的阴影，欲拒还迎：“也没有不好，就是觉得我偶尔还挺让人操心的。”
　　“噢，”桑兰司想起来，如实地接道，“这倒是没说错。”
　　关懦：“。”
　　飘飘欲飞的心一下子就瘪了。
　　脸颊微微鼓起，她揪了揪手中的头发，小声嘀咕：“那你还在我妈面前夸我。”
　　桑兰司：“夸你成熟和你让人操心这两点又不冲突。”
　　关懦：“……哦。”
　　松开手，她把桑兰司的发尾一丢，表现得毫不在意。
　　桑兰司无声地弯起唇角。
　　逗弄关懦是这天底下第一有意思的事，在这世上再没有谁的脾气能像关懦这么好玩，桑兰司甚至想不出一个确切的形容词来描述她。
　　界于温柔和温驯之间，可怜和可爱都有失偏颇，在关懦身上有一股流动的、和缓的引力，靠近她就仿佛靠近了爱的真理。
　　向真理低头是件幸福的事情，桑兰司想起下午关季对她说的那句，“你们不应该做恋人，朋友、家人，都远比恋爱适合”，又一次真切地感知到“成长”二字在关懦身上留下的印记有多美好。
　　一个人独自长大，关懦并没有继承关季看待世界的态度，对人心失望、对感情悲观。
　　正相反，她乐观赤诚，就算受过伤也依旧保持着勇敢，以及爱与被爱的能力。
　　在关懦身上，桑兰司明确地看见了自己的心之所向和所往。
　　她不是在向感情低头，而是自愿做真理的信徒。
　　关季的担心不会有成真的那一天。
　　沙发不大，一坐一躺都得叠在一块儿，等了小半天也没等到桑兰司来哄自己，关懦清嗓，嘴巴里嘀咕着，若无其事地要起身：“什么时间了，是不是该睡觉了，明天早上还要去医院……”
　　旋即，腰上一紧。
　　重新躺倒在桑兰司腿上，关懦眨巴着眼，感觉桑兰司好像是要亲她，有意地将唇瓣微抿住，不让她亲。
　　但桑兰司其实只是想好好地看一看她。
　　只过去一个白天，清早还枯萎干瘦的花草就在她怀中变得生机勃勃……
　　脸庞被一点点地摩挲和描绘，触感温痒，被桑兰司沉静的眼神看得心动，关懦的唇齿慢慢松开些：“看什么？”
　　“你。”桑兰司的指腹从她眉心轻轻地抚过。
　　“我有什么好看的，”关懦不好意思地蹭了下她手腕，“都看了一整天了。”
　　桑兰司唇角的弧度变得更深，“哪有一整天。”
　　“下午在病房，你妈和黎姨一直盯着我，我都不敢正眼看你，”她语气很低地说，“我很紧张的。”
　　又来这套。
　　关懦翻了个身，趴到她膝上，仔细想了想，道：“我妈看上去是有点儿冷冷的……和你一样。”
　　桑兰司歪头。
　　“所以她愿意跟你聊下去，就意味着她很信任你，”关懦浅浅道，“就像信任我和黎姨那样。”
　　能走进桑兰司和关季这样的人格的内心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取得了她们的通行许可。
　　允许对方靠近，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无形交付的信任。
　　下巴硌在桑兰司的腿上，关懦抬眼，用手指戳戳桑兰司睡衣的衣角：“是吧？”
　　这种心情，桑兰司应该很有感触。
　　不知想到什么，桑兰司在笑，两只手撑在沙发的软垫上，身体坐得很直，低着头看她。
　　“很有道理。”桑兰司说。
　　关懦也笑起来。
　　露台上飘来凉风，外头又开始下起小雨了。
　　桑兰司过去把门窗关上，回头看见关懦坐在沙发ᴄᴛx上垫着小腿在揉膝盖，走过去问：“腿疼？”
　　关懦仰起头：“有一点。”
　　桑兰司坐下去，把抱枕和毛毯都拨开，拍拍腿：“过来，我帮你揉揉。”
　　关懦撑着胳膊艰难地将腿挪过来。
　　夜晚的公寓笼在橘黄色的灯光下，雨声隔绝，室内只能听见温和的呼吸，和肌肤被揉磨的沙沙声。
　　“到这边之后是不是经常腿疼？”桑兰司慢声问。
　　“还好，”搭着两条腿，关懦放松地趴在她肩头，舒服得想犯困，含糊地说，“只是这段时间一直下雨才有点酸……”
　　桑兰司点头，偏过脸，在她额头柔柔地亲了下：“有偷偷哭过吗？”
　　关懦小小地哼了声，脑袋往下滑，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记不得了。”
　　隔了小会儿才微弱地坦白：“只哭过一两次而已。”


第258章 手术
　　来意国之后关懦的确掉过几次眼泪，不过都是在背地里，从来没被关季和黎聿瞧见过。
　　“桑兰司，”依偎在桑兰司颈窝，关懦差不多快睡着了，呼吸变长，声音从唇边细细地溢出来，“你别告诉她们……”
　　“好，”桑兰司揉着她窄白的小腿应了一声，“只在我面前哭就好了。”
　　耳边安静。
　　桑兰司垂眼，只看见半个乌黑圆润的头顶，呼吸在她脖颈间，一动不动。
　　关懦睡着了。
　　在她怀里。
　　笑意从映着薄光的眼底掠过，桑兰司抬了太脖子，敞开肩颈，让关懦靠得更舒服些。
　　-
　　手术前的最后两天，关季被各项术前检查折腾得连下地的力气都没了，到手术前夕基本已经离不开病床。
　　和黎聿换了班，关懦开始寸步不离地守在关季身边。
　　寂静的夜晚，看着关季闭着干白的眼皮躺在病床上，掩在被子下的身躯几乎看不见呼吸活动的迹象，关懦心里很不好受，很想用手摸去一摸，确认关季的心跳是不是还在。
　　她现在才知道，在她作为植物人躺在病床上昏睡的那三年里，桑兰司承受的是一种怎样的精神压力。
　　身旁响起簌簌微声，关懦扭过头，看见桑兰司从衣服里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列表，看上去似乎要给谁发消息。
　　几秒钟后，关懦垂眼，发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
　　【别怕，会没事的。】
　　她一愣，反应过来后无声地笑了下。
　　病中衰弱，关季的睡眠质量不怎么好，一丁点的说话声也容易把她吵醒。
　　关懦回头看向床上，见关季还在睡着，捧起手机慢慢打字。
　　【你累不累，要不你先回去公寓休息，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不累，”桑兰司反问她，“明早八点半才手术，时间还早，你上床眯一会儿？”
　　病房里有陪护床，就在身后，但关懦此刻肚子里装了太多心事，很难静得下心。
　　“没事，我白天睡得很足。”
　　“嗯。”为了让黎聿能休息下她这两天特地倒了作息，桑兰司一直陪着她，也是知道的。
　　手伸过来，桑兰司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脖子，帮她稍稍转移注意力，别太紧张。
　　被安抚着，关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在桑兰司的引导下慢慢地放松两边的肩头。
　　心头的酸胀略微消减，她回眸问：“当初你在医院照顾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辛苦？”
　　“没有，”桑兰司回道，“你很省心，天大的动静都吵不醒你，我每天都很轻松。”
　　“那会害怕吗？”
　　桑兰司思索片刻：“偶尔。”
　　关懦抬起头，深深地看她。
　　读懂她眼中蔓延的情绪，桑兰司淡笑：“但我还是等到你醒过来了。”
　　再多的灰暗都已经过去，结局终究是好的，关懦一贯不拘泥于往事，桑兰司希望她永远都能保持这份豁达，永远只向前看。
　　“害怕就牵着我的手，”桑兰司把手递过去，“如果觉得迷茫，你可以试着在我身上找一找答案。”
　　“……”关懦抿唇。
　　下一秒，她紧紧地握住桑兰司的手，轻靠到桑兰司肩头，让自己飘摇地靠岸。
　　漫长的后半夜，无心睡眠的两人就这么坐在半暗的病房里，牵着手无声地对话，互相陪伴着渡过这难熬的时间。
　　天蒙蒙亮时，黎聿来了，经过一夜的休息她的状态好了点儿，还给关懦和桑兰司带了早餐。
　　关季还没醒，三人站在病房门口低声交谈，商量着关季进手术室之后的安排。
　　黎聿的意思是不希望关懦一直在外面等，手术的预计时长逼近六个小时，关懦昨晚已经守了一整夜，再继续下去她的身体不一定能撑得住。
　　但关懦坚持要留下：“没关系，我想陪着她。”
　　没办法，黎聿立刻看向站在她身旁的桑兰司，想让她帮忙劝一劝。
　　桑兰司却摇了摇头，平静道：“就让关懦待在这儿吧，有她在关女士进手术室也能安心点儿。”
　　“……好吧，”黎聿重重叹气，“你们先把早餐吃了吧，多少垫一垫，别空着胃。”
　　早餐结束，天彻底大亮，关季也醒了，医护人员开始频繁进出病房，给关季做最后的检查。
　　真正的紧张这时候才到来，在术前同意书上签字时关懦的手指都有些僵。
　　白纸黑字、整整几页的风险说明，条条目目所指向的后果都可以预见，但凡手术过程中出现一丝意外，关季都有可能再也睁不开眼睛……
　　“关懦。”
　　手背忽然一暖，关懦抬头。
　　桑兰司握着她的手，眼中沉静，定定地问：“还好吗？”
　　“……”
　　喉咙有些干，关懦捏着手中的笔，指尖踡紧，沙哑地叫了她一声，“桑兰司，我有点担心。”
　　医护还在一旁等着，桑兰司扭头用意语和对方说了声抱歉，随后回头将签字笔从关懦手中抽走，拉起她发僵的右手揉了揉，轻声说没事，“时间还早，我们可以先缓一缓，等一会儿再签。”
　　“对不起，我实在是紧张……”
　　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关懦吹着凉风，语气不平，手抖得惊人。
　　黎聿说得没错，以她的心理素质眼下连在手术书上签个字都会应激，等关季被推进手术室后那漫长的六个小时还不知道要给人添多少麻烦，最好还是把同意书签了趁早回去……
　　脑海中混沌着，关懦无意识地攥紧手指，指甲掐到肉里都没察觉。
　　桑兰司目光一落，立刻把她拉过来，不顾走廊上还有来来往往数不清的视线，将她搂在怀里紧紧地抱住，一下接一下地顺摸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说没关系，就算有什么麻烦还有她在，把所有顾虑都交给她就好了。
　　就这么一字一句耐心地安抚着，花了差不多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关懦的心跳渐渐平稳，理智终于回归。
　　从桑兰司怀里退出来，桑兰司观察着她的脸色，“好点了吗，要不要再休息下？”
　　“好了，没事了，”关懦牵了牵嘴角，“我们回去吧，护士还在等着。”
　　回到护士台，两人找到刚刚的护士打算重新签字，却被告知同意书已经拿去病房让患者本人签字去了，关懦一愣，立刻和桑兰司赶回病房，进门时关季的字已经签好了，人坐在病床上，正把笔递给护士。
　　“妈。”关懦快步走过来。
　　关季抬眼，看了她和紧跟在她身后的桑兰司一眼，轻声道：“我自己来。”
　　关懦心堵，拉住关季刚拔针不久还很冰凉的手，在床边蹲下身，不吭声地望着她。
　　关季想了想，摸摸她的脸，说：“别怕。”
　　唇角微抽，关懦克制着声音，没让呼吸颤抖，微笑点头：“嗯。”
　　关季看着她很轻地扬了下唇角。
　　海外奔波多年，关季不常表现声色，对内对外的形象始终是冷冷的，不近人情的样子。笑起来时才让人发现，她其实也有着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和关懦五分相似的清俊相貌。
　　离进手术室还有半小时，关季说她有些话想和桑兰司交代，让黎聿领着关懦先出去待一会儿。
　　擦肩而过时，关懦的脚步停了一秒，无声地望向桑兰司。
　　桑兰司回她以一个沉稳的眼神。
　　片刻，人走，病房里安静下来。
　　桑兰司到病床边坐下，看向床上。
　　关季靠在床头也正看她。
　　“这么要紧的时候，您把我单独留下来，关懦恐怕会想很多。”
　　关季垂眼，算是认同她的说法，没有反驳，语气很慢地说：“……关懦就交给你了。”
　　桑兰司似乎没听明白，“交给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关季说，“关懦再长大也才只有二十多岁，生离死别对她来说太沉重，这些话我只能说给你听。”
　　桑兰司不语，目光在关季苍白地脸上停留着，许久才坐直身体，沉缓地答应：“嗯，您说吧。”
　　……
　　清晨八点半，天空下着小雨，关季被按时送入手术室。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世界就彻底安静下来了。
　　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关懦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呆才想起来问桑兰司：“我妈在病房里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弯腰在她面前，桑兰司捧着她的脸，指腹在她眼尾处轻刮了两下，说：“想知道？”
　　和她对视几秒，关懦迟钝地动了动唇：“算了，还是暂时别告诉我了。”
　　桑兰司一笑。
　　趁着黎聿去打电话还没回来，等候区里暂时只有她们二人，桑兰司靠过去，在关懦眉心亲了一下。
　　触感温热，关懦及时闭上了眼睛，但一瞬间的安慰还是让她没能好好地藏住眼底的湿意，眼下一凉，水痕就沿着脸颊落了下去。
　　“也可以问，”桑兰司蹲下身，柔声道，“都是些很好的、很温暖的话。”
　　关懦稍稍睁开眼，眼皮泛红，泪光动摇地问：“真的吗？”
　　按照关季的个性，她以为她只会交代些“如果我不在了”“关懦就交给你了”一类的临终叮嘱。
　　桑兰司没回答，眼神不动，表情继续很专注地瞧着她。
　　关懦立刻可怜地吸了下鼻子：“我就知道……”


第259章 术后
　　关季从来都不是会煽情的人，特地在手术前把桑兰司单独叫去会交代些什么丝毫不难猜。
　　关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这六个小时的。
　　她坐在等候区，就这样走神地看着手术室门上红亮的显示灯，过程中桑兰司陪着她说了很多的话，黎聿也拿着手机几次折返回来安慰她，她回应了，却又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没回应，等回过神就好像睡了一觉，手术室门上的显示灯已经变绿，不知何时过来的护士正在对黎聿说些什么。
　　黎聿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和护士聊完，立刻冲回到关懦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懦懦，关总的手术很顺利，一切平安！”
　　身形一晃，关懦愣愣地回抱住黎聿。
　　明明还没听清耳边的声音，豆大的泪珠就已经断了线地从她的眼眶里滚了出来。
　　多少年没见关懦哭过，黎聿被她这一下给吓坏了，直到术后第二天还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在关季清醒过来后第一时间给她打小报告。
　　“懦懦果然还是个小孩子，”黎聿笑道，“手术结束后哭了一个下午，一直在外面守着……”
　　戴着呼吸机，关季躺在病床上缓慢地转头看向玻璃窗外——被点名的当事人正站在病房外眼巴巴地望着她。
　　发觉关季似乎在回应自己，ICU外的关懦眼帘一亮，扭头轻声道：“桑兰司，我妈好像看见我了。”
　　“不是好像，”桑兰司揉揉她的脑袋，“她一直在看你。”
　　闻言，关懦立刻回头，踮着脚尖向病房内招招手。
　　术后被送进ICU病房，关季预计要在里头待上个四五六天，出于病人的健康考虑，家属每天的探视时间不超过半小时，每次只能进一个人。黎聿平时还要向关季汇报公司里的事务，探视的次数就比关懦多一些，偶尔关懦还需要她帮忙传话，两天下来感觉有些微妙。
　　“我怎么觉得我妈和黎姨比和我还要亲？”
　　“你才发现吗？”厨台边正在煮汤的桑兰司说，“黎姨陪在你妈身边的时间也比你长吧。”
　　关懦一边切菜一边诚实地点头：“她们一直没分开过。”
　　桑兰司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关懦糊涂。
　　“没什么，”桑兰司回过头，给锅中的正在嘟嘟翻滚的蘑菇奶白汤调味，“你吃黎姨的醋？”
　　“怎么可能，”关懦好笑，“黎姨都跟在我妈身边二十多年了，我有什么可吃醋的。”
　　“更何况我从小就是黎姨带大的，”她坦率道，“黎姨也一直把我当做她的孩子照顾。”
　　桑兰司噢了一声，不经意地问：“这么多年黎姨都没成家？”
　　“没有，”关懦回道，“黎姨是个事业心强人，别说成家了，我记得她年轻的时候连恋爱都没谈过，和我妈一样……嘶！”
　　脸颊突然被捏，关懦呆呆地抬头，“怎么了？”
　　桑兰司和她对视半天，最终还是在她茫然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没事，”从锅里舀了点腾腾冒热气的浓汤，桑兰司吹了吹汤匙，递到她嘴边，“帮我尝尝，看看咸不咸。”
　　又过了两天，关季的各项体征进一步趋于稳定，终于从ICU转回到普通病房。
　　主治团队给关季制定了一整套完善的术后恢复方案，其中包括一系列注意事项和复健项目，关懦研究的时候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医院躺着、每天被桑兰司照顾的日子。
　　“懦懦。”
　　关懦回神，“……黎姨？”
　　刚去取了化验报告，一进门就看见关懦坐在窗边傻乐，黎聿莞尔，轻声问：“怎么对着病历本笑得这么开心，想什么呢？”
　　关懦起身，摇头说没什么。
　　术后亏虚，关季每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黎聿轻手轻脚地将报告单放到柜上，折回来继续微声问：“小桑呢，怎么没看见她人？”
　　关懦慢步走过来：“回公寓准备晚餐去了。”
　　最近一段时间关季都只能吃流食，但医院安排的餐点实在有些难以下咽，“养护”经验异常丰富的桑兰司就发挥强项做回营养大师，又在长辈面前刷了一波好感度。
　　“辛苦小桑了，”黎聿浅声，“要是没有她，关总的术前术后也不会这么顺利。”
　　关懦谦虚地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黎聿：“……”
　　唇角一敛，关懦快速收起尾巴：“回去我就和她道谢。”
　　黎聿哭笑不得地抬手捏捏她的脸。
　　有一句没一句地搭了会儿，病房窗外的天色暗下去，黎聿看了眼时间，关季应该快要醒了，便从衣柜里取出干净的衣服和毛巾，一件件地叠放到床尾，关懦看得好奇，小声问她这是要干什么。
　　“关总睡醒后习惯洗澡，这几天她的伤口没办法沾水，一会儿等她醒了我帮她擦擦身。”黎聿道。
　　关懦一听就要伸手：“好，我来吧。”
　　黎聿一愣，下意识看了看病床上的关季。
　　短暂的迟疑后，黎聿笑着对关懦说没事，她照顾关季也有一些经验了，擦个身费不了多少事。
　　“还是我来吧，”关懦温声道，“毕竟我也在病床上躺过，我知道该怎么做的。”那种动弹不得、在别人的目光下一寸寸地赤裸和被清洁的感觉并不算好，除非对方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否则心中多少会有些不适。
　　听她这么说，黎聿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犹豫起来。
　　以为已经成功说服她了，关懦伸手想拿衣服，没想到刚要碰着黎聿忽然又先她一步把衣服抱走。
　　“？”关懦诧异地抬头。
　　黎聿咳了一声，快速调整好表情，对她轻柔地笑：“懦懦，我刚刚突然想到关总有些忌口，要不你先给小桑打个电话吧，别白白浪费了小桑的工夫。”
　　……？
　　关懦迷茫。
　　她怎么不知道她妈还有什么忌口？
　　晚间，回到公寓休息，洗漱之后关懦有些疑惑地和桑兰司说起这事，桑兰司靠在床头提醒说：“可能黎姨觉得她和你妈也很亲近吧。”
　　关懦拉开被子躺下：“再亲也不可能比我亲吧？”世上还有什么关系是比母女俩更紧密的？
　　桑兰司看着她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关懦不解。
　　“没事，”桑兰司顺手关了灯，只留下墙上的一盏夜视手工灯罩，在黑暗中散发着柔曳的蓝色昏光，躺下的同时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睡吧。”
　　关懦轻笑，嗯声，安然地闭上眼睛。
　　半分钟后，床上突然诈尸：“黎姨喜欢我妈？！”
　　……
　　翌日清晨，仍旧是阴天。
　　拎着早餐来到医院，关懦在病房门口没着急进去，左顾右盼地徘徊。
　　“不进去吗？”桑兰司跟在一旁歪头问。
　　关懦扭头小声道：“我怕万一黎姨在和我妈聊天，我突然进去会打扰到她们。”
　　桑兰司不禁弯唇，才一个晚上就消化了这么冲击的信息，关懦还是太懂事了点儿。
　　一早关懦起床时还很正经地跟她商量：“桑兰司，我觉得这件事我们还是继续装作不知道比较好，我妈和黎姨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要是互相有意肯定早就在一起了，万一黎姨是单相思被我们戳破了她得多伤心……”
　　考虑得相当周到，桑兰司非常认同她的看法，予以表扬，并奖励了她一个长达三分钟的亲亲。
　　“桑兰司。”病房门口关懦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鬼鬼祟祟地朝桑兰司勾手指。
　　桑兰司挑了下眉，倾身凑近，“嗯？”
　　“要不你先进去，”关懦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量道，“我好像……有点尴尬。”
　　“尴尬？”桑兰司低低地笑起来，“尴尬什么？”
　　关懦脸红，惭愧不已：“我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好像黎聿的身份一下子变了，具体变在哪儿她也不清楚，总之就是意义和从前大不相同，哪儿哪儿都觉得别扭，
　　“懦懦？”身后突然传来人声。
　　脑瓜子都没反应过来，关懦的身体已经转了过去，嘴巴一张，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黎姨。”
　　桑兰司回头，看见黎聿过来，也客气地叫了她一声。
　　去楼下打印检查报告，黎姨一回来就见着两个熟悉的身影在病房门口杵着半天不动，脚底下粘了强力胶似的，“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关懦张了张嘴，开始瞎编：“我怕我妈还没睡醒，进去把她吵醒。”
　　黎聿奇怪：“这都几点了，关总早就醒了，你平常来得不也比今天早吗？”
　　“啊，是吗？”关懦装傻，“那可能是我看错时间了吧。”
　　门口插科打诨地推拉一阵子，三人终于进了病房。
　　关季果然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输液。
　　早餐是黎聿给关季喂的，关懦全程亲眼目睹，脑袋里冒出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会儿注意到黎聿的手好像碰到了关季的脸，一会儿又觉得黎聿和关季说话时的语气好像和自己的完全不一样，怎么听上去那么微妙……
　　浮想联翩的一顿早餐吃完，黎聿扶着关季慢慢地躺下，关懦在一旁看着，视线徘徊在黎聿忙碌的背影上，不知不觉间内心渐渐地从翻腾转为平静。
　　少顷，她收回目光，低头不自觉地笑了下。
　　桑兰司注意到她的表情，手臂轻轻地碰了下她，“怎么了？”
　　关懦抬眼，笑着摇摇头。
　　就是突然觉得，这世界有点可爱。
　　病床上的关季忽然说了什么，两人齐齐看过去，关季的眼神落在桑兰司身上，手术之后她暂时还不能太频繁地说话，唇瓣一动逸出的声音很轻，只有离她最近的黎聿才能听得清。
　　“关总问小桑的时间是怎么安排的，”黎聿流畅地向两人转述，“不是说只在意国待一周吗？”
　　“……”
　　关懦不动声色地瞅了桑兰司一眼。


第260章 零点
　　“桑兰司，我说真的，你把我弄死得了。”
　　手机里，简野诚恳道：“反正我也活够了，等我变成鬼，我一定飘到意国和你同归于尽。”
　　“噢，”电话的这头，桑兰司毫不走心地说，“飘过来之前记得办签证，海关不让过。”
　　“我坐行李箱去弄你。”
　　“尸体也算违禁品。”
　　……
　　刚回到公寓就听见露台上桑兰司打电话和简野拌嘴的声音，关懦压着唇角没发出动静，关上门小心翼翼地脱了鞋，垫着脚尖快速闪进卧室。
　　桑兰司打完电话回屋，正好撞见一道猫猫祟祟的身影从房门口晃出来，穿着软暖的冬衣，带绒球的帽子也顶在脑袋上，打眼一瞧跟只埋头打洞的兔子似的。
　　视线下移，桑兰司反手把露台门关上，走过来问：“怎么不穿鞋？”
　　关懦抬头，两枚绒球随着帽子一起从头上滑下去，露出回来的路上被寒风吹得冷白的小脸，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活动，眼神飘忽地朝着桑兰司笑，“我以为拖鞋落在卧室了……”
　　“被我收进柜子里，忘记跟你说了，”桑兰司到玄关的柜边弯腰，打开最下层的门把拖鞋拿出来放到她脚边，“过两天就要走了，今天帮你收拾了下公寓，有什么东西找不到记得问我。”
　　“……”
　　表情变得有些忧郁，关懦不作声地看了她两秒，须臾唇角一抿，垂着眼尾挤进了她怀里。
　　几分钟后，收拾得很整齐的沙发上，毛毯叠落在侧边，中间位置的软垫被两个人的体重压迫得微微凹陷。
　　微弱的阳光从露台的玻璃窗外穿过，落在关懦软薄的背上，毛衣边缘翘起的细线头一根根地发着光，桑兰司出于好奇心点数了几下，发现这项活动颇有些挑战眼镜的厚数，自然而然地放弃了，然后一边放松一边把关懦往怀里搂，问：“怎么回来了？今天不待在医院陪你妈吗？”
　　考拉似的坐在她腿上，关懦面对面把她抱得很紧，交错的脖子也紧紧地贴着她的，一秒都不舍得和她分开，“黎姨今天也在医院，我不想打扰她们……而且你后天就要回国了，我也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听出她语气里的情绪不高，桑兰司垂睫，手心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所以是特地从医院回来陪我的？”
　　关懦闷闷地点头，晃动下发丝蹭在桑兰司耳畔，触感酥酥痒痒的。
　　“简野是不是也打电话催你回去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
　　桑兰司一笑：“简野说工作室这阵子快要忙疯了，她已经连续几天只睡了三四个小时，我要是再不回去她就要连夜坐飞机过来抓我了。”
　　“……是因为前几天一直下雨，没有合适的航班你才没回去，”关懦小声，“你是这么跟简野解释的吧？”
　　“嗯，”桑兰司接话，“都是因为天气不好，没有航班。绝不是因为你舍不得我，和我撒娇说不想我走，你也绝对没有骗我说买不到机票，还把我的护照给偷偷地藏起来了。”
　　“……”
　　关懦惭愧，恨不得就地打条地缝钻进去。
　　早上关季问起的时候她就很心虚，瞎编说桑兰司放心不下关季刚做完手术，特地和老板又多请了几天假，而老板人美心善一口就答应了，听说桑兰司要照顾生病的家人还主动给她延长了带薪期。
　　实际上黑眼袋比大熊猫还重的简老板从两天前开始就已经电话催魂满世界地找人，目前下一步的计划是直接找跟绳子吊死在桑兰司家门口，变成冤魂来找她俩索命。
　　“那我现在就去看机票……”说着，她就要从桑兰司身上下来。
　　桑兰司及时揽住她的腰把她又抱了回来：“不用，再抱一会儿，机票我已经订过了。”
　　关懦一愣，“订过了？”
　　“昨天就订了，”桑兰司把脸埋进她颈肩，每天都在医院待着关懦身上也染上了淡淡的消毒水味，闻着叫人不是很习惯，“知道你舍不得我，所以没跟你说。”
　　跪坐在桑兰司腿上，关懦稍稍退开桑兰司的拥抱，抿唇问：“那你订的是哪一天的航班？”
　　“后天早上。”
　　密睫顿时一抬，关懦眸底清亮。
　　“后天？”她重复了一遍，“那你明天——”
　　“明天我哪也不去，”桑兰司仰眼，“我要和你一起过个生日。”
　　-
　　桑兰司的生日在一月的最后一天，这些年因为工作太忙也没怎么正经过过，基本都是简野提前盯着给她整些花样，买个蛋糕点个蜡烛之类的。这还是第一次她特地为生日腾出时间，想在这特殊的一天留下些什么。
　　才知道桑兰司的生日就在明天，黎聿后知后觉，立刻联系生活助理打算给桑兰司挑个礼物，却被助理告知关懦已经提前叮嘱过，不用黎聿和关季准备些什么，桑兰司的生日她另有安排。
　　“小姐一个月前就联系了关总的珠宝设计师朋友，”助理很“不经意”地向黎聿透露，“礼物已经送到了小姐手上。”
　　深夜，因为被关懦磨着要卡在零点送生日祝福，两人都没早睡，大晚上还挤在沙发上消磨时间。
　　消消乐貌似又更新了新的关卡，关懦玩得十分认真，桑兰司在一边托腮旁观，时不时地搭上一两句，提供些类似吹捧的情绪价值。
　　看了有一会儿，桑兰司的余光落到关懦左手上，下巴微微地抬起，“戒指怎么没见你戴了？”
　　注意力都在游戏里，冷不丁听见这句话，关懦手一抖滑错位置，屏幕上的藤蔓迅速地将她好不容易召唤出的魔力鸟箍住，游戏陷入死局。
　　“噢，”目光黏在屏幕上，她装淡定，“洗澡的时候摘下来忘记戴上了。”
　　桑兰司点点头：“落在浴室了？我去拿。”说罢就要起身。
　　关懦口中忙喊了声“等等”，两腿一勾，和游戏里的藤蔓一样飞快地缠上桑兰司的腰，手脚并用地挂在桑兰司身上闹腾：“戒指一会儿再拿，桑兰司我腿突然好酸，你帮我揉揉吧……”
　　桑兰司侧目，眼神在她略显飘虚的脸上停顿了半秒，眉梢轻轻一挑：“今天是晴天。”
　　“……”抱着她的脖子，关懦眨眼，将手机举起来，“我打游戏把腿压麻了。”
　　——一有什么心思就都写在脸上，明明不会撒谎，关懦偏偏总爱玩这一套。
　　桑兰司想了一下，欣然应允，手臂向下一托，轻轻松松地把人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关懦连忙攀紧她的脖子：“去哪儿？”
　　“回房间，”桑兰司坦荡道，“沙发太小，腿抻不开，到床上我好好给你按一按。”
　　“……”
　　提到床上，脑海中理所当然地想到某些画面，关懦的脸颊微微一红，嘴巴动了动，似乎嗫嚅着说了些什么，实际上半个字也没说清。
　　离零点没剩多久了，被放到床上时关懦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床尾的立柜，心下有些纠结，到底是踩着零点给桑兰司说生日快乐，还是先饱暖思淫/欲……
　　脑补的工夫，桑兰司已经压了过来，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腰滑下去，隔着睡衣摩挲她胯和腿，再沿着腿弯绵延地向下。
　　喉咙逐渐发干，关懦没精力再想什么先来后到了，红着脸将眼睛闭上，抬起下巴羞涩地等待桑兰司的亲吻。
　　然而吻没等到。
　　反倒是脚踝突然一凉。
　　？
　　关懦懵懵地睁开眼，撑着枕头问：“怎么了？”
　　跪在她腿边，桑兰司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正在卷她睡衣的裤脚，差不多已经到小腿肚的位置，半截疤已经露了出来，见她蒙圈的样子，桑兰司歪头，也是一脸的疑惑和无辜：“你不是说腿酸让我帮你揉揉？”
　　“……”
　　关懦沉默地扭头，把被她丢到一边的手机捡回来，躺下继续游戏。
　　脑瓜子已经烧成了红碳。
　　桑兰司毫不遮掩地笑起来。
　　关懦拽过枕头，整个人地捂住自己冒烟的脑袋，“别笑了……”
　　越是这么说，耳边的笑声就越明显，再捂下去有窒息的风险，关懦只好松手把枕头丢开，撑起身主动去堵桑兰司的嘴巴。
　　这招果然很管用，床上的笑声止住，渐渐变作磨吮的水声，随着舌尖的搅弄不断地刺激着神经。
　　夜晚的作用，房间内的气氛变得稠黏和温热，感到关懦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桑兰司的手心熟练地抚上关懦的心跳，指尖挑动着，一粒粒地解开她睡衣的衣扣……
　　下一秒，手机闹铃催命一样地响起来。
　　桑兰司动作一停，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怀中倏地推开她，中气十足地喊：“桑兰司，零点了，生日快乐！！”
　　桑兰司：“……”
　　这一句嘹亮的祝福喊完，关懦就迫不及待地从她身边蹦下了床。
　　桑兰司低头，看了看身上敞开的睡衣，还有解开一半的……喉间滚了滚，她无奈地拉好领口坐起身，顺手把还在嗡嗡作响的手机闹钟关掉，坐在床上撑着脸颊问：“找什么？”
　　立柜边，关懦回眸看她一眼，随即便从抽屉里摸出方盒，飞快地回到床边。
　　桑兰司的视线下落几分，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眼神凝住，手臂慢慢地松开，“……嗯？”
　　当着桑兰司的面，关懦跪坐上床，心情明明快要像气球一样飘起来了，但还是按捺着将戒指盒打开，稳稳地递到她面前，“生日礼物。”
　　盒子里躺着两枚熠闪的对戒。


第261章 Married
　　“你之前送我的戒指只有一只，每次戴上我都觉得缺了点什么……”
　　将手中细银色的钻戒轻缓地推进桑兰司修长的无名指，关懦跪坐在床畔，额头低垂着说：“戒指的意义在于两个人，只有我一个人戴着算怎么回事。”
　　桑兰司的喉结上下轻滚，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轻声说：“那时候你还不知道你妈生病的事，我以为等到你发现真相的那一天一定会怨我……”
　　她不确定，也不敢确定，所以只买了一枚戒指给自己做个念想，这样即便未来的某一天关懦要离开，她至少能靠着这枚戒指记起她们之间曾经的确有关一段婚姻、在这段婚姻中她们的确相爱过。
　　“我知道，”关懦露笑，明亮地看了她一眼，“所以来意国之后我联系了我妈的一个朋友，她是意都非常有名的珠宝设计师，我请她按照你送我的那枚戒指做了枚对戒……”
　　此刻，这枚迟来的戒指就戴在桑兰司的无名指上，尺寸完美，玲珑的戒面镶嵌的是一颗很特别的Faint蓝钻，淡得几乎透明却灼着异常馥郁的火彩，关懦心满意足地往后退了退。
　　桑兰司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匀称，无论配什么饰品都很漂亮，但最贴合她本人精致、成熟和随性气质的，只有戒指合适。
　　至此，这两枚小小圆环所象征的意义，终于圆满。
　　跪在床边看了半天，心里还是十分雀跃，关懦忍不住牵起桑兰司的手在她指背上亲了下。
　　再抬头，发觉桑兰司看自己的眼神深得发亮，她不好意思地晃晃手，“怎么不说话……你不喜欢吗？”
　　“喜欢，”桑兰司看着她说，“很喜欢。”
　　然后道：“关懦，你现在就像在和我求婚一样。”
　　跪在床上，关懦眨了眨眼，和桑兰司对视片刻，她清了清嗓：“那……桑兰司小姐，你愿意和我结婚、陪我共度一生吗？”
　　即便是最虚无的仪式感，她也愿意给桑兰司补上。
　　桑兰司先没有反应，只是长久地望着关懦，快要把自己看进去。
　　关懦猜测她应该是想到了大学的时候，每当回想起她们错过的那些年桑兰司眼中都会流露出泥泞又轻盈的情绪，这是她罕见的脆弱时刻。
　　因为十八岁时的她永远不会想到，未来的某一天，关懦会跪在她面前亲手为她戴上戒指，许诺要给她余生。
　　“桑兰司，”关懦小声喊，勾着她的手指摇了摇，“你愿意吗？”
　　眼底的浮意逐渐被专注所取代，凝着眼前十年如一日的面孔，桑兰司缓缓地弯唇，温声说：“我愿意。”
　　关懦笑起来，轻喊了一声“我也愿意”，从绒盒中取出剩下那枚戒指给自己戴上，转眼飞扑进了她怀里。
　　……
　　凌晨，情事到一半，手忽然被桑兰司握住，关懦及时停下来，轻声问：“桑兰司，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额间汗涔涔，桑兰司连呼吸声都透着喘，摩挲着关懦无名指上的戒指，仰望她的眼神深邃而滚烫，“关懦……”
　　关懦答应着，俯下身，发丝垂坠，不自知地问怎么了。
　　桑兰司吻了吻她的手心，又沙哑地叫了她一声：“懦懦。”
　　关懦一愣。
　　脑海一漾，心脏都因为这一声酥麻了。
　　下一秒，没经过任何思考，关懦回扣住桑兰司的五指重重地吻了下去。
　　体温攀升的夜晚，情和欲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灵魂徜徉其间快乐地蒸腾。
　　欲/望悬顶而溃下那一秒，厮磨在关懦耳畔的桑兰司终于喘息着说出了那句她最想说出口的话：“关懦，我觉得我很幸福。”
　　世人常常形容和描绘的两个字，这一刻桑兰司是如此清晰而具体地感受到了，她把自己的全部命运交付到关懦手中，自此以后她的喜怒哀乐全由另一个人来掌控。
　　如此危险的决定，桑兰司却丝毫不感到畏惧和后悔。
　　她希望，她祝愿，她请求，“爱”和“关懦”这两个定义何为幸福的名词，能够广阔而永恒地占据她漫长的余生。
　　“桑兰司，生日快乐。”
　　“爱”和“关懦”在这一刻都给了她回应：“我会让你永远都幸福的。”
　　-
　　过去二十八年的时光里桑兰司经历了太多波澜起伏，回头望，岁月茫茫，失去的从来都比得到的多。
　　而在二十九岁的第一天，那些斑驳的、被撕碎的她再度拼凑起来，迈入人生的又一个新的阶段。
　　这一天她很忙碌，关懦安排了意都一日游的行程，一半的时间她们都花在了路上和车里，另一半在广阔的天地间。
　　她们在艺术教堂徒步，又在巨石公园歇息，宛如蓝色眼泪一样的湖泊是她们逗留最久的地方，关懦的精力多得像用不完，宁愿错过晚餐也要拉着她到都城的另一端去看一场在夜海盛开的邮轮焰火。
　　桑兰司迄今为止度过的最为丰富多彩的一次生日，极其充实、极其深刻，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也忘不了。
　　代价就是第二天一早她和关懦齐齐睡过头，如果不是司机打电话来提醒差点就错过了回国的航班。
　　又是人来人往的机场，又是拎着行李箱的异国分别。
　　依依不舍地挂在桑兰司身上，关懦有苦说不出，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桑兰司，脚好痛……”
　　昨天满城暴走四万步，脚底板能不痛吗，桑兰司笑着在她腰后揉了揉，叮嘱：“回去挂个康复科让医生帮你按一按，小心拉伤。”
　　“你帮我按吧，”关懦抱着她的脖子就不想撒手了，“别人按都没有你按得舒服，还是你的手艺比较好。”
　　“你还让别人给你按过？”
　　“……护工的醋你也吃。”
　　“这要看我当时在不在场了……”
　　你一句我一句地搭着，很快就到了将要登机的时间，松开手，关懦认真地看着桑兰司，承诺说：“等我妈身体恢复了我就回国。”
　　桑兰司抬手理了理她蹭乱的耳发，“这话千万别在你妈和黎姨面前说，否则她们该怀疑我是不是把你给带坏拐跑了。”
　　“那……”
　　正纠结，看见桑兰司无名指上的戒指，关懦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来，心头像开了盖的甜汽水一样滋滋地冒着泡，“那你回国了记得想我。”
　　桑兰司也看见了，唇角一翘，牵起她同样戴着戒指的左手，递到唇边轻缓地啄了下：“知道了。”
　　然后唤了一声极为亲昵的伴侣间的称呼。
　　关懦一愣，回过神后脸庞快速红了。
　　目送桑兰司登机，直到飞机起飞，关懦才顶着一张余韵未消的脸皮回到车上。
　　一上车司机就注意到她的脸色，关心地问：“小姐，您没事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抱着手机，关懦在后座抬头：“啊？”
　　司机看她：“您的脸很红，需要就近去附近的医院看看吗？”
　　蹭一下，关懦脸更红，热着脑袋摆手说没事，只是被风吹的。
　　？
　　司机疑惑地看向车窗外，难得意都有今天这样的好天气，天高云淡，哪儿来的风？
　　——风藏在手机里。
　　回去的路上关懦翻来覆去地回看和桑兰司的聊天记录，越看越想要捂脸，幸好司机已经把车厢的挡板升起来，没瞧见她这副对着手机昏头的样子。
　　关懦：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桑兰司：没叫错。
　　关懦：[睁眼][睁眼]
　　关懦：没错是没错。
　　关懦：但是……
　　桑兰司：但是什么？
　　半天憋不出一句像样的话，关懦最终头昏脑涨地发过去一句：但是这样称呼起来好像很显我老。
　　“……”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桑兰司回了她六个点。
　　给桑兰司的备注一直都是她本名，此刻坐在驰行的车内，关懦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也在随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而奔驰。
　　鬼使神差地点开桑兰司的头像，关懦抿唇，戳着手指将备注栏里的三个字删了，然后缓慢地打字：LaoPo……
　　对应的两个汉字蹦出来，她突然想到，万一备注被关季和黎聿看到自己又得社死当场，于是手指快速戳动，转眼又把打好的两个字给删掉，掩耳盗铃地改成了“LP”。
　　再在后头偷偷摸摸地加上了一颗隐晦的浅蓝色的爱心。
　　热恋中的行为是不能用常理来解释的，做完这一切，关懦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有多幼稚，但瞅着聊天框里的备注，她到底没有再改回去，只是把车窗降下来些，让呼呼灌入的冷风给自己降一降温。
　　要退出微信时，她注意到朋友圈里桑兰司更新了动态。
　　以为是桑兰司昨天过生日时发的，她新奇地点进去，想看看有没有自己的身影，毕竟昨天她们拍了不少照片，合照占了一大部分。
　　但左下角显示的更新时间却是在二十分钟前，差不多是飞机快要起飞的时候。
　　视线下落，关懦呼吸一下子屏住，眼神渐渐变得稠深。
　　动态内容是一张在机舱内拍摄的照片，以舷窗外的阳光做背景，主体是随搭在文件簿上修白的手，以及佩戴在手上的那枚在光线下灼灼闪耀的戒指。
　　搭配的文案只有一个英文单词。
　　[桑兰司：Married.]


第262章 闪瞎
　　一条动态直接引爆了朋友圈，一夜之间列表里的认识的不认识的纷纷向桑兰司发来祝贺，旁敲侧击地打听结婚对象是谁。
　　没兴趣迎合外人的八卦和好奇心，桑兰司只跟以章芮为首的几位老师同学以及身边熟悉的人透露了下，公开已婚的第二天就一身孑孓地照常上班去了。
　　然后工作室上下从老板到员工全被她手上的钻戒闪瞎了眼。
　　“我靠！！”风和日丽的冬日清晨，简野在办公室里发出咆哮，“这么大的钻石？！！”
　　泡了杯菊花茶，桑兰司回到办公桌边坐下，风轻云淡地将茶杯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羡慕？”
　　简野点头，目光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无名指上的大钻戒，眼睛红得都快滴血了。
　　桑兰司淡定地喝茶：“应该的，继续羡慕吧。”
　　眼中只有哗啦啦的人民币，简野拽着椅子挪过来发出没见过世面的声音：“关懦这么大方，你才去意国几天就送你这么贵重的生日礼物，要再多待个十天半个月的岂不是连市中心的大别墅都给你安排上。”
　　哈喇子都快下来了，“实不相瞒，其实我今年的生日也快到了……”
　　“想做白日梦的话出门左转回自己的办公室，”桑兰司低头说，“我这儿不提供枕头被子。”
　　简野悻悻地住了口。
　　“楼下的员工都在讨论，说你请假这么多天原来是去结婚了，你和关懦恋爱的事她们一直都门儿清，但是没想到进度这么快……你公开也不提前说一声，共事这么多年好歹请大家吃顿饭呢？”
　　“下次吧，”桑兰司看向办公桌上摞如山高的文件，“等什么时候有空再说。”
　　她不在的这些天工作室积压了一大堆工作，短时间是没工夫再想别的了，简野摆烂：“也行，那就等关懦回来了再说……关懦她妈怎么样了，你不是说手术很顺利，那她应该不用在那边待特别久吧？”
　　“得看后续的恢复情况，”桑兰司说，“手术恢复期至少要半年，其余的暂时都没办法下定论。”
　　“这样啊。”
　　简野忍不住地往她脸上多看了几眼。
　　桑兰司察觉到她的视线，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看什么？”
　　“感觉你的脾气突然变得好阳间，”简野新奇，“意国医疗技术这么好，还能治精神病呢？”
　　当下正沐浴在浓烈的幸福之中，桑兰司对世间万事万物都有着巨大的包容心，对于简野这种羡慕不成嫉妒挑衅的小人行为，她的态度基本可以总结成三个字：懒得喷。
　　“对了。”简野忽然想到什么。
　　桑兰司不耐烦地蹙眉，她的耐心差不多就到这儿，“得寸进尺？”
　　“啧，我跟你说正事儿，”简野赶忙道，“你结婚的事小姨应该还不知道吧，她没被你吓死？”
　　她口中的小姨是桑兰司有血缘关系的亲姨，因为父母很早就不在世，桑兰司打小就只有小姨一个亲人，不过因为小姨也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桑兰司一般不怎么打扰她们，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去上门拜访。
　　结婚要不要告诉小姨，这件事桑兰司一直没思考过，被简野一提，她自然而然地回想起在意国时关懦和亲人之间温暖融洽的家庭氛围，心中隐隐有了考量。
　　晚上桑兰司就给关懦打了电话。
　　桑兰司父母早逝这件事关懦一直都知道，高中的时候桑兰司因为成绩优秀常年拿奖学金和补助，家庭信息在校内基本上是公开的，有心留意就都能记住。
　　在一起之后怕贸然提到会让桑兰司伤心，关懦也就从来都没问过她还有没有别的亲人，今晚她才得知桑兰司还有个小姨，在电话里一下子紧张得不行，“小姨？我、我要去拜访她吗？”
　　桑兰司撸着猫笑道：“你在国外怎么拜访她，马上订机票飞回来吗？”
　　“那怎么办？”关懦为难，“我都没问候过她就和你结了婚，她对我的印象会不会很不好？”
　　桑兰司让她放心，结婚是她自己的事，而她的事一贯由她自己拿主意，“小姨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你在意国好好照顾自己。”
　　“嗯，”关懦在电话里犹豫地答应下来，“那你记得帮我在小姨面前说一说好话……”
　　桑兰司立刻轻笑起来：“好。”
　　事实证明，关懦的犹豫没有错——她早该想到，桑兰司这人向来犀利直接不懂迂回，她口中所谓的“亲自去解释”就是在一个难得下了早班的晚上径直拨通小姨的电话，冷不防地告诉那头自己结婚了，有时间会过去拜访。
　　消息突如其来，蒙圈程度不亚于走在大路上被椰子砸了脑袋，小姨一开始还以为桑兰司在开玩笑，直到在朋友圈里看见她几天前发布的动态才意识到她是真的结了婚。
　　小姨反应巨大，震惊地问她是不是胡闹。
　　这时候简野就派上了用场。
　　下班被喊过来吃饭，简野还以为这人终于良心发现，现在才弄明白，原来是让她当工具人分摊火力来了。
　　在桑兰司的眼神威胁下不情不愿地接过手机，简野嘴巴撅得能挂油瓶。话筒一拿到耳边，她在一秒内换了副殷切的嘴脸：“小姨，是我，我是简野。嗯呢，我在桑兰司这儿吃饭呢……”
　　在小姨面前说一说好话、给长辈留下个好印象的任务交给了简野这张舌灿莲花的嘴，桑兰司好整以暇地抱臂靠在一边，听简野发自内心地狂吹关懦的彩虹屁，从性格长相到事业谈吐，再到背景家世，无一遗漏。
　　听说关懦是桑兰司的高中和大学同学，认识了十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小姨略微松了口气。
　　听说关懦不但长得漂亮性格还温柔讨喜，小姨转而有些好奇。
　　听说关懦的家世堪比豪门，背景在整个鹭城都屈指有名，小姨突然没了声音。
　　寂静了片刻，手机里传来委婉而迟疑声音：“小野，你说的这个女孩子这么好，她真的会喜欢上兰司吗？”
　　“。”
　　一声短促的猪叫过后，简野瞬间抿紧了嘴巴。
　　死嘴，别笑。
　　眼瞧着桑兰司阴森森地眯起了眼，简野连忙开口：“当然会啊，桑兰司多优秀，要长相有长相，要能力有能力，要性格……”
　　嘴巴一磕，她硬生生地改口：“总之桑兰司特别配得上人家！”
　　桑兰司没表情地在一旁看着她。
　　有点想把玉兔和玉米的毛线球塞她嘴里。
　　说得天花乱坠，可没见着本人怎么都不放心，晚些在看过关懦的几张照片后小姨提议要约个时间和关懦见一面，桑兰司告诉她关懦目前不在国内，小姨立刻便问：“你们刚结婚就异地？”
　　“她妈妈刚刚结束一场大型手术，她要在国外陪护一段时间，”桑兰司说，“关懦很孝顺，等以后见了面你一定会很喜欢她。”
　　简野听得在一边腻歪地搓了搓胳膊。
　　人没办法见到，电话总是能打一通的，小姨便退而求其次向她要关懦的联系方式，想亲自找关懦聊一聊。
　　没想到又被桑兰司暂时拒绝了：“我先和关懦说一声。”
　　电话挂断，简野抱着猫一脸膜拜地朝桑兰司竖大拇指：“你简直是神。”
　　她提醒：“你在这世上可就小姨一个亲人了，你真不怕把她惹生气啊？”
　　桑兰司拿着手机到沙发边坐下，摸摸凑过来找她撒娇的玉兔的小脑袋，一心二用地给关懦发消息，“结婚不该祝福我吗，为什么会生气？”
　　简野一时被她强大的逻辑给震住了，想了一会儿又挠挠头，后知后觉地笑起来：“也是噢……”
　　得知小姨想要聊一聊，关懦在隔天光速和对方加上了微信。
　　两人通话那晚不巧工作室很忙，桑兰司加班加到了十一二点，结束后那边的电话早就打完了，彼此说了再见，而后双双默契地给桑兰司发了微信。
　　回完小姨的消息，桑兰司拨通了关懦的电话。
　　那边显然也一直在等她，接通的速度飞快，“桑兰司？”
　　“嗯，是我，”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桑兰司往后一靠，抬手按揉酸痛的肩颈，“刚刚才忙完……小姨都跟你聊什么了？”
　　深更半夜，关懦情绪高涨，一口气跟桑兰司唠了快一个小时，滔滔不绝地说完才想起来，“桑兰司，很晚了，你是不是该休息了？”
　　“不晚，”桑兰司回道，“再多说一点，我想多听一听你的声音。”
　　嘿。
　　手机里被她甜了下，腻歪歪地问：“想我了？”
　　“嗯，”桑兰司抬起左手，看向无名指上的戒指，语气慢缓，“你不是让我回来之后记得想你吗，现在我连晚上做梦都是你。”
　　关懦在电话里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桑兰司挑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关懦装正经，“也该轮到你梦一梦我了……咳。”
　　桑兰司还在咀嚼这句“轮到你”是何意味，关懦清清嗓快速转移话题，说小姨好像挺喜欢她的，打完电话还给她发了一个大大的红包，约她什么时候回国了再见面。
　　意料之中的事，桑兰司反应淡定。
　　她直言道：“不喜欢你才奇怪。”
　　“……”
　　关懦膨胀得要飞起来了。
　　哪里哪里，她也没有桑兰司说得这么好。
　　“关懦。”
　　心中窃喜，关懦矜持地转回注意力：“啊？”
　　“你以前经常做梦梦到我？”桑兰司摸着戒指问。
　　意识到她要说什么，关懦一秒收声。
　　“都梦到我什么了？”果然，桑兰司继续好整以暇地追问，“能播的吗？”
　　“……”
　　手机那头应该是燃起来了，半天才窘迫地憋出两个字：“不能。”


第263章 新年
　　回来后过半个月就到了春节，工作室的春节假期从腊月二十六开始，因而员工们二十五号晚就放假回家过年了，只剩下两位孤寡的老板因为要准备开年后的项目还前前后后到处跑。
　　年三十的下午，两个差点没抢到票的终于结束出差回到家，一个二个都累得像是打了场恶仗，坐下就不想再动弹。
　　关懦在电话里看得很心酸，有些担心她们这么累年夜饭是不是吃不上了，这时躺在沙发上装尸体的简野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晃着手机朝两人得意道：“幸好我早有准备。”
　　提前一个月简野就从五星餐厅预定了年夜饭，时间一到，配送员踩着点把餐品送上门，一道又一道地摆上餐桌。
　　餐齐，简野呜啦啦地绕在桌边跟视频里的关懦显摆。
　　桑兰司在对面抱臂：“你订的年夜饭，送到我这儿？”
　　“反正都要在一块儿吃，送到楼上楼下不都一样吗？”简野举着手机道。
　　“那怎么不送到你家？”
　　“我家多冷清啊，上礼拜客厅的灯坏了都没来得及修，你这儿好歹还有两只猫，多俩会喘气的总比我那儿黑灯瞎火的热闹，”简野绕到她身边让她入镜，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是吧，关懦？”
　　关懦在屏幕里连连捣头：“嗯嗯。”
　　桑兰司微翘了下嘴角，没再说什么，转身到把阳台上闹腾的玉米和玉兔抱了过来，让关懦再多看一会儿，自己进去厨房把几道送过来已ᴄᴛx经凉了的饭菜再重新加热。
　　忙活的时候，简野就在餐厅里和关懦唠嗑。
　　“关懦，你春节是怎么安排的，和家人一起吗？”简野对她在国外怎么过年很好奇。
　　关懦在电话里应声，年夜饭是家里的阿姨做的，关季昨天刚好出院，加上黎聿和好几位保姆司机一家人齐聚在别墅里。
　　以往即便是年三十关季也只是吃了晚饭就回公司了，今年的气氛比往年都要热闹，七个小时的时差当下意国还没到中午，等天黑了她们还打算推着关季去花园里放小烟花。
　　“一家团聚，真好啊。”
　　听了她的描述简野颇有些遗憾地咂嘴：“桑兰司小姨家在珠城，隔了半个中国，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面，她都好几年没跟家人在一块儿过过年了……”
　　这事儿桑兰司在前两天和关懦聊天时也提到过，一是鹭城和珠城两地离得确实远，机票火车难抢，节日拥堵往返很不方便；二是小姨有自己的家庭，一家三代十几口人在除夕夜温馨热闹地享受天伦之乐，她这个格格不入的冷清外人非要挤进去怪没意思的。
　　关懦听完顿时心疼坏了，她以前平时虽然也是一个人生活，但每逢过年都会飞去意国和家人一起，好歹能有团圆的时候，而桑兰司明明有亲人却融入不了，可想而知会有多落寞。
　　“那你会不会觉得孤单？”她立刻问桑兰司。
　　“不会，”桑兰司习以为常地说，“这不还有个简野天天在这儿烦我吗。”
　　“简野，你过年也不回家吗？”关懦在视频电话里关心地询问，以为她和桑兰司一样，也是离家太远来往都不方便。
　　简野“啊”了一声，坐在桌边讪讪地摸鼻，眼神一通乱瞟：“这个嘛，不太方便……”
　　“她和家里早闹掰了，”桑兰司端着热好的菜从厨房出来，轻飘飘地戳穿她，“爸妈连家都不让她回。”
　　简野：“……”
　　关懦一愣，隔着屏幕观察简野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是什么原因。
　　家丑外扬堪比底裤外穿，简野表现得十分尴尬的样子。
　　桑兰司不辞辛劳地帮她解释。
　　当年红客破产之后简野欠了一屁股债，家里帮着她填补了一大半的窟窿就希望她能回去找份正经的工作安定下来，结果隔了一年病才好些简野就又不死心地办工作室瞎折腾，家里人觉得她不吃教训，一气之下就断了和她的来往。
　　“算一算应该有五年没联系了，”桑兰司看热闹不嫌事大，“连电话号码都拉黑了。”
　　“没有五年这么久，”简野纠正，试图挽回自己所剩不多的颜面，“前几天我姐还给我发微信问我今年过年怎么安排，是我自己不想回去而已。”
　　“为什么不想？”关懦以为她还有别的难处。
　　却听见她恹恹地哼唧了一声：“她们拉黑我这么久都没跟我道歉，我才不上赶着做先低头的那个。”
　　……搞半天只是在跟家里赌气，关懦哑然失笑。
　　“反正是她们的错，”简野吊儿郎当地嘀咕，“桑兰司这么不通人性的都能理解我，我才不在乎她们怎么想。”
　　“……”不通人性的桑兰司刚好端菜路过，友好地给了她一下。
　　大过年的非要找死，顺手的事。
　　年夜饭吃得相当闹腾，刚好有时差，关懦倾情参与了她们用餐的全过程，只有两个人的饭桌愣是吃出三个人的气氛，期间笑声不断，连两只猫都被抱上桌喵了几声。
　　晚饭后简野原本还打算继续死缠烂打拉上桑兰司看春晚跨年，结果楼下的季老师打电话过来喊她下去打麻将，她生怕赶不上趟错过这难得的三缺一，抓起外套瞬间跑没影：“桀桀桀，雀神来了！”
　　留下满餐客厅的狼藉和战后般的餐桌，全等着桑兰司一个人收拾。
　　关懦还在电话里咯咯地笑。
　　桑兰司叹了口气，无奈地挽起衣袖，开始干活。
　　关懦旁观者和她搭话：“桑兰司，你不下去和季老师她们一起聚一聚吗？”大年三十，一个人在家里闷着应该会很寂寞吧？
　　“不去，”随手将高脚杯里还剩下的一点酒倒掉，桑兰司边忙边说，“我又不是单身，凑这个热闹干嘛？”
　　“什么呀，”关懦在那头弯着眼睛傻乐，“我又不在你身边，不能亲自陪着你。”
　　桑兰司回眸，朝着手机屏幕给了她一个轻佻的眼神，“那我们现在是在干什么，深夜网聊？”
　　“。”
　　晚上在简野的怂恿下喝了几口酒，桑兰司明明没醉说话却有点浪，关懦立刻用手遮了下手机的扬声器，脸红地提醒她：“桑兰司，我现在在楼下和阿姨一起做饭，你说话注意一点……”
　　桑兰司低笑，收起那副不正经的调调，回头继续收拾碗筷，语气软下来：“你亲自下厨？”
　　“黎姨说想尝尝我的手艺，我过来浅试一下，”关懦说，“主要还是靠阿姨。”
　　她对自己的认知非常清晰，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比较好，以她的厨艺水平最多只能做个一两道，但凡多露一手今年这顿年夜饭恐怕就要毁在她手里。
　　桑兰司就问她打算做什么，关懦立刻兴冲冲地给她报了俩菜名，都是桑兰司平时经常在家做的，关懦有学有样考虑全面，万一待会儿出了什么岔子还能现场连线桑兰司申请场外援助，自己真是天才。
　　天才把手机放到远处的支架上，穿上围裙洗干净手，跃跃欲试地找到面粉袋，正准备大展拳脚，在旁处理海鲜的阿姨冒出声：“小姐，您刚刚倒的是淀粉不是面粉，是不是倒错了？”
　　“……”
　　出门被门槛绊倒，天才铩羽而归。
　　怕关懦弄伤自己，做饭时黎聿过来查看情况，看见关懦在和桑兰司通话，回到楼上把关季也给推了下来。
　　问候完新年好，乌泱泱的一群人就围在岛台边现场观摩关懦的厨艺表演。
　　“感觉像在参加厨王争霸赛。”赛后关懦发表感言。
　　而桑兰司已经收拾完了餐厅客厅，搂着玉兔和玉米在沙发上看春晚了。
　　往年桑兰司也没有看春晚的习惯，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听着电话里关懦一家絮絮叨叨的人声，她突然就有点想打开电视节目给自己找点事做，或者把简野从季老师那儿揪回来再折磨一顿。
　　零点到时，桑兰司在阳台上拿着小玩具熬猫。
　　鹭城内环禁燃禁放，新一年的来到悄然无声，直到电视里响起《难忘今宵》，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也震动起来，桑兰司才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手机里，关懦踩着零点的第一秒给她发来了新年快乐。
　　算了下时间，那边应该正在吃年夜饭，桑兰司拍拍身上的猫毛，问：“饭吃完了？”
　　关懦发来两个[探头][探头]的表情：“还没。”
　　那就是在饭桌上给她发的消息。
　　桑兰司淡笑，刚准备回她一句祝福，咻一下，关懦又弹来一条几语音。
　　依旧是：“桑兰司，新年快乐。”
　　只不过从文字变成声音，轻盈、柔软，像蝴蝶振翅般从遥远的国度轻轻飘来。
　　身体里的困意被冲淡，桑兰司站在茶几边，将短短四秒的语音来回播放了好几遍，惹得玉米和玉兔都跑来看她。
　　和关懦在一起后的每一天都在创造新的回忆，桑兰司正在学习着一点一点地放下过去，自我释怀，但她的努力显然还没有成功。
　　人在时间面前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默，桑兰司想到了许多纷杂的往事。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原来她们走到一起这么不容易。
　　一路风尘仆仆，穷山恶水，这才是她和关懦的第一年。


第264章 四月
　　年后，绿湾画廊的春季展提上日程，工作室又迈入新一轮的忙碌。
　　年前就得知了关懦和桑兰司结婚的消息，Daisy 当时还特地给她俩发了短信祝贺，但因为关懦人在意国桑兰司又每天都加班出差一直都没机会仔细询问过，这回借着春节展碰上她总算一次性八卦了个爽。
　　“当然了，你别看桑兰司这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其实她单身这么多年就为了等关老师，旁人看都不看一眼……”
　　“也是桑总监先求的婚？”
　　“唉，结婚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不过你这么理解倒也没错，桑兰司就是这么痴情……”
　　一出走廊就听见简野在茶水间里和谁嘀咕，桑兰司活动两下酸胀的手腕，走过去一看，居然是 Daisy。
　　一见她来，两人立刻打住，简野目移装作很忙的样子去接水，Daisy 则捧着杯凉得都没热气儿了的咖啡感慨万千和她问好，“下午好，桑总监——桑总监，辛苦了。”
　　打完招呼，Daisy 说自己还要去看现场，端着咖啡杯飞快地闪人。
　　简野在身后笑眯眯地目送她离开，等人影彻底在走廊上消失，方才回头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是说稿子要一下午才能改完吗？”
　　桑兰司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淡淡道：“中午没吃饭，早点改完出来听一听你这次又给我造了什么谣。”
　　“这怎么能叫造谣，我只是对你的人设稍微做了点艺术加工，”简野飘过来，“品牌故事都是这么来的，你看刚刚 Daisy 听完多感动。”
　　“这就是你上礼拜聚餐和员工说我脾气不好是因为打小没人疼的原因？”
　　“品牌故事，内外部版本肯定不一样啊。”简野振振有词。
　　“对外的形象要光鲜，对内要有利于团建，这样咱工作室才能做大做强……不对啊，你上次聚餐又没来，怎么知道我喝醉了说你坏话？”
　　桑兰司啜了口水，微微笑：“小福告诉我的。”
　　“。”
　　简野的脸色登时一绿。
　　“小福还说，你喝醉后喊了前女友的名字，”桑兰司端着水从她身旁路过，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原来最痴情的在这儿呢，简总。”
　　“……”
　　桑兰司心情很好地回了工作间，给改完的稿子做最后的收尾，晚上早点下班，她还要和关懦聊视频电话。
　　对比国内，意国那头的节奏就舒缓多了。
　　术后，关季身体的恢复情况很理想，除了定期的复查以外大多时间都在家中静养，陪护在她身边的关懦也得到了一段难能可贵的治愈和休息，开春之后经常到附近的城市散心闲逛，给桑兰司发一些遥远漂亮的异国照片。
　　感觉就像是自己养了一只无拘无束的旅行青蛙，桑兰司也学会了关懦记录生活的方式，她准备了一本很厚实的相册，把关懦发来的这些照片一张张地冲洗出来全部收进了相册，等到相册被装满，续上下一本，又一本满了，再续上……
　　有回不小心被简野看见，简野震撼地吐槽：“连一日三餐吃什么都拍，你们这样是不是太夸张了？”
　　桑兰司就瞥她：“我记得某人和前女友谈恋爱的时候连微信聊天记录都要截屏打印下来夹进书里当书签用。”
　　简野：“……”
　　“前女友？”关懦惊奇，“简野的？”
　　简野寻着声音一扭头，才发现桑兰司放在桌上的手机通话还开着，立刻捂住耳朵“啊啊啊啊啊”地尖叫着跑了。
　　关于简野的前女友的话题还要追溯到上个月——关懦不在的这段时间，鹭城发生了几件很有意思的事。
　　一是到去年为止在鹭圈都挺有名气的油画艺术家陈葛突然被扒出早年学术造假的新闻，鹭美方面立刻撇清了和陈葛之间的关系，其它几家画廊机构也陆续终止了和他的合作。
　　事发之后作为始作俑者的简野一脸“没想到”地装无辜：“我就是想帮一帮章老师少受他点儿烦，哪知道他这么玻璃心，这么快就灰溜溜地滚回北陵了。”
　　旋即一掏手机，美滋滋地给终于把她拉出黑名单的章芮发消息：“章老师，您最近有时间嘛，过两天桑兰司要回学校开项目会，她想约您吃个饭……”
　　大概也猜到是简野在背后帮了忙，章芮难得没有拒绝和她私下见面。
　　和章芮约在明月餐厅吃完饭的那天，天气晴朗、阳光高照，沉浸在欣喜之中简野整个人都飘飘然了，坐电梯下楼时一脸幸福地对桑兰司说：“最近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你快掐我一把，我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下一秒，叮一声，电梯门开，两人一抬头，和门外戴着眼镜的长发女人打了个照面。
　　简野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
　　桑兰司的视线在女人脸上停留了两秒，回忆起什么，额头轻歪，拎小孩儿似的伸手将傻在原地的简野给拎出了电梯。
　　——日子过得太舒坦，冤家这不就来了么。
　　前有表白的下属，后有偶遇的前女友，简野这烂桃花开得是春色满园姹紫千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向对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的关懦听完后都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每隔两天就要找桑兰司打听这部同时集齐办公室暗恋和前任追妻火葬场双元素的小说更新到了哪儿，桑兰司围观了一段时间告诉关懦，她想看的破镜重圆估计要 be 了，简野的前女友估摸着很快就要变成死对头。
　　关懦：啊？[疑惑][疑惑]
　　这就是鹭城发生的第二桩热闹的大新闻。
　　去年末奇星因为违反行业竞争法被列入公示名单，内部团队彻底分裂，以顾蓝意为首的几个年轻人离开公司后重新组建了一间“蓝星”工作室，连协会的资质审查都过了，关懦就想起自己去年经常在画廊碰到顾蓝意，看来对方早有脱离奇星自立门户的打算，才会频繁地接触绿湾的资源。
　　好巧，蓝星工作室的位置就在桑野工作室所处的艺术园间隔一条柏油路的对面。
　　更巧的，蓝星工作室新聘的首席设计师，就是简野那位冤家路窄孽缘难断的前女友。
　　流年不利，前女友一朝变对门的同行，简野差点被气吐血了，连着在桑ᴄᴛx野门口撒了一礼拜的盐，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有空一定得上山找个寺庙拜一拜。
　　然而只有她一个人不顺，工作室过得倒很好，联展过后便接连有合作找上门，项目接到手软。
　　连轴转了两个月，某天桑兰司找到简野，和她商量接下来的人事调动，“小福在工作室待了也快五年了。”
　　简野萎靡地望着窗外，心不在焉道：“是哦，跟在你身边学了这么久，也该升职了……你有啥想法不？”
　　桑兰司点头，提议：“副总监怎么样？”
　　简野：？？？
　　四月的春天，桑野工作室里多了一位情商满分、能力出众的白副总监，除了联展和绿湾画廊这种级别的项目要经过桑兰司，其余的都一手交接给副总监再做安排。
　　事后简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发挥作为老板的直觉问：“我怎么觉着你是想提前退休呢？”
　　桑兰司坦荡地承认了：“你才知道吗？”
　　简野刹那一惊，直呼哀哉，只差跪下来抱住桑兰司的大腿求她不要走，“工作室没了你我可怎么活！”
　　人都是折中的，桑兰司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良心未泯地说：“不退休也行。”
　　“嗯嗯！”
　　桑兰司：“再给我放几天的假。”
　　简野：……？
　　离上次请小长假才过去三个月，简野很纳闷，扒着工作室的项目日程时一头雾水地问：“你这次请假又要去干啥？”也没听说关懦在意国遇上什么事。
　　桑兰司不打算跟她透露。
　　简野只好婉言：“反正离五一也没多久了，干脆你先别请了，五一我给你多放两天……”
　　桑兰司回了她三个字：“想得美。”
　　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桑兰司非要赶在五一之前四月末的几天请一个礼拜的假，思来想去只能是跟关懦有关，简野原本打算隔天找关懦问一问，结果工作一忙扭头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直到四月下旬，桑兰司来找她批假条，简野哀哀怨怨地走了电脑后台流程，问她是不是又要去意国找关懦，桑兰司查阅着航司发来的机票预订短信看了她一眼，“你偷看我手机了？”
　　简野心一梗，无语了，“你当我是什么人？”
　　桑兰司回头又看她，“那你怎么知道？”
　　“废话，”简野没好气，“你哪回请假不是为了关懦，再来几次我都快有条件反射了。”
　　桑兰司回想了下，说得好像也没错。
　　“别告诉关懦。”她回神叮嘱说。
　　“啊？”简野抬头，“为啥？”
　　“关懦生日要到了。”
　　简野莫名其妙：“生日要到了跟你去意国告不告诉她有什么关系……噢！”
　　脑袋里的神经突然搭上线，简野恍然大悟，“你想突然出现给关懦惊喜？”


第265章 回国
　　当真是岁月无情光阴如梭，连桑兰司这么个水泥封心的都学会玩浪漫了，可歌可泣。
　　简野十分感慨，转念一想，关懦的生日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就想着让桑兰司给她出点主意，挑个合适关懦的礼物之类的。
　　结果桑兰司余光一瞥，淡淡说：“你最近还有心情管别人，把自己管好就行了。”
　　简野：……
　　正说着，电话响了。
　　简野撇嘴，郁闷地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看见来电人是谁，她表情一呆，下意识地看向桑兰司。
　　桑兰司想了想，知趣地收起手机：“你忙吧，我回去看看画廊的邮件发了没有。”
　　简野结巴：“不是……这个……我……”
　　一句都没来得及解释清楚，桑兰司的背影潇洒地消失在了办公室门边。
　　剩下简野对着空气瞪了半天眼，才挠挠头，嘟嘟囔囔地接通电话：“喂，关懦……”
　　月末要飞去意国的安排，除了简野以外桑兰司谁也没告诉。
　　晚上和关懦开着语音电话聊天时，关懦两次提起自己的生日就快到了，桑兰司都语气淡定地接道：“嗯，我知道，想要什么礼物？”
　　“……”
　　被她平静的反应弄得萎靡，关懦闷闷地回答：“我没什么想要的。”
　　电话的这头，桑兰司倚靠在夜风习习的窗边，眼中倒映着窗外流淌的夜景，不着痕迹地弯唇，“真的没有吗？”
　　那头短暂地静默了会儿，小声说：“我想见你。”
　　人又不是只有在看不见对方的时候才会想念，声音、气息、体温、触感、心跳……面对彼此时少了任何一样都不够完整。算一算时间从桑兰司回国她们已经分开了三个月，就算每天保持着联系也无法抹去距离上的隔阂，再继续下去当真要“思念成疾”了。
　　“桑兰司，你不想见我吗？”关懦在电话那头试探地问。
　　桑兰司挑眉，“当然想，”然后语气不变地说，“可惜绿湾的春季展安排在五一开放，月底工作室很忙，抽不出时间。”
　　“……哦。”
　　笑意快要从眼底溢出来，桑兰司无声地将手机挪远些，等气息平复下来了才重新挪回到耳畔，转移话题问：“你妈妈的身体最近恢复得怎么样，黎姨昨天给我发了消息，说她已经打算回公司了……”
　　大概是被桑兰司回避的态度弄得有点不开心，快到生日的前几天关懦罕见地耍起了小脾气，具体表现为微信消息不及时回复、打电话时也总是走神不搭理人，一问就是最近也有点忙，不经常看手机云云。
　　再三找黎聿询问确认意国那边没发生什么事，关季的身体健康安好，关懦每天无所事事只顾着开心傻乐，隔天在通话时桑兰司耐人寻味地问：“是吗，都忙些什么？”
　　不问还好，一问关懦就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地说：“挺多的，锻炼，看书看展……黎姨还打算给我办生日会，可忙了……”
　　明知道是谎话，但听着那头散漫的声音，桑兰司还是不由自主地扬起唇角。
　　听见这边的动静，关懦迟疑地顿住：“你笑什么？”
　　桑兰司敛眸，摩挲着手上的戒指，淡笑道：“想你了。”
　　突然来这一下，关懦抿住嘴巴，半天腼腆地应了她一声：“噢，知道了……”
　　可爱得要死。
　　桑兰司趁着机会发出深聊的邀请：“今晚有空吗，多和我说会儿话？”
　　“可是我现在——”
　　“怎么，还是很忙？”
　　“……”
　　也不知道是谁被钓了，黏稠的气氛把脑袋搞得晕乎乎的，最终关懦听上去语气很勉强地答应了：“好吧，那我再陪你聊半个小时。”
　　桑兰司别过脸，把低笑声都扔到了窗外。
　　“好的，多谢关老师。”
　　-
　　翌日，桑兰司上班时心情很好，打卡碰上运营部的俩员工，两人一前一后都被她脸上的笑容给弄懵了，待她一走便迫不及待地凑到一块儿猜测她是中了彩票还是死了仇家。
　　姗姗来迟的简总进门刚好听见她们的讨论，心下一哂，旋即想到什么，蹬蹬地快速跑上楼。
　　“你机票订的明天几点的？”简野打探。
　　“干什么？”
　　“明天 Daisy 要过来开布展会，”简野啃着早餐说，“虽说没指定你要在场，但在总比不在好……你不会一大早就走吧？”
　　桑兰司抬头看了她一眼，“晚上七点的机票。”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桑兰司看了她两秒，眼帘一眯：“你有事？”
　　简野脸部一抽，早饭堵在嗓子眼儿里，忙不迭地转过身：“会议材料是不是还没准备，我赶紧去提醒下她们……”
　　没闲心管这人又搭错了哪根筋，桑兰司收回目光，专心完成临走前的工作。
　　晚上，行李都收拾好，桑兰司把玉兔和玉米送到楼下的宠物医院。
　　给猫猫做检查期间季老师跟她聊了几句，问她这次出差要多久，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桑兰司回答完突然想到，关懦也有小半年都没看见猫了，视线一扫，看向航空箱问：“飞机托运对猫的身体有影响吗？”
　　季老师诧异地抬头：“你出差还打算带着猫啊？”
　　桑兰司没告诉她自己的安排，“是不是容易应激？”
　　季老师认真地点头，按照玉兔和玉米的个性短途飞行勉强能捱过去，长途飞行的话应激几乎是必然的。
　　桑兰司转眼便打消了这念头。
　　行程当天，天气晴朗，一早就出了太阳。
　　春天，澜景庭楼下的梨花开得茂盛，道路两旁白影映目，桑兰司停车拍了几张照片给关懦发了过去。意国此刻是凌晨，关懦还在睡着，没有回复她。
　　多亏了简野合作以来坚持不懈地在 Daisy 面前造她的谣，上午开会时 Daisy 全程看桑兰司的眼神可以用“暧昧”来形容。
　　会议结束，Daisy 也没着急走，和随行的画廊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兴致勃勃地来到总监办，找桑兰司打听关懦大概什么时候回国，结婚这么长时间她还没和两人坐下好好地吃顿饭。
　　“应该要到下半年。”桑兰司说。按照原本在意国待一年的计划来算的话。
　　“还要待这么久啊，”Daisy 惋惜地点点头，下一秒眼睛便格外闪亮地转过来，“那你这次请小长假就是特地去意国陪关懦？”
　　桑兰司：“……”
　　为了报复嘴上没把门的简老板，桑兰司在下午四点多钟就早退下了班。等到简野在工作室楼上楼下找了一圈都没找着人打电话过来兴师问罪的时候，桑兰司人已经到家，拎着行李箱坐电梯下楼，准备打车去机场。
　　“什么？”简野在电话里嗓子差点劈叉，“你已经去机场了？！”
　　这时有微信进来，桑兰司挪开手机看了眼，是关懦，终于查看了她一早发过去的几张梨花照片。
　　【好的：我看见了。】
　　【好的：好漂亮。】
　　桑兰司勾唇，先回复了关懦，问她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之后一心二用地才对电话那头已经焦土化的简野道：“忙着，挂了。”
　　嘟一声忙音，把简野没说完的话都给截了。
　　出电梯时，电话又响，桑兰司不耐烦地皱眉，看见是航空公司打来的勉强挤出一丝耐心，结果一接通那头的男人就操着一口塑料普通话问她是不是订了某某航班，现在航班因为不可抗力的因素延误，客服要给她办理退费手续。
　　“……”
　　诈骗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拎着行李箱走在繁白的梨花道上，桑兰司面无表情道：“谢谢，手续费送你了，多充点话费，不客气。”
　　诈骗电话那头愣愣地结巴了一下：“延误退费是我们的正规流程，麻烦您积极配合……”
　　桑兰司冷漠道：“如果我不配合呢。”
　　估计是没碰上过她这种刺头，那头一下子破了防，憋着口音喊：“小姐！我们是正规航空公司，这边有您的个人信息，如果您不配合航司会把您拉进永久黑名单，您的行程安排也会受到影响……”
　　说话间，桑兰司经过楼下的宠物医院，门口那只眼熟的大金毛不知道这次又误吞了什么东西，蔫巴巴地趴在排队的主人身边，似乎挨了顿教训，耸眉搭眼的，委屈死了。
　　桑兰司笑了下，目光一掠，透过明净的玻璃橱窗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脚步蓦地停住。
　　行李箱的滚轮音也戛然而止。
　　安静的微风里，只剩下手机里的诈骗人员还在扯着嗓门大声威胁：“小姐，您晚上的航班也会被取消的！！”
　　桑兰司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树梢飘下的梨花瓣落到肩头，才回过神：“知道了，那就帮我取消。”
　　挂断电话，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梨花树下，远远地看向玻璃橱窗内。
　　关懦穿着一件软灰色的细针织外套，明显变长的乌发略低地挽束着，颈线却一如既往的纤细，平时她大概也不怎么出门，肤色看上去比出国前更白了，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羸弱的苍白，而更像是回到十八岁的时候，年少正青春，生动的、温润的莹白。
　　梨花在风中翩翩地飘舞，这样美好的关懦与她相隔的不是三个月，而是漫长的十年，短短一瞬，桑兰司几乎以为眼前是自己的幻觉。
　　下一秒，关懦弯下直薄的腰，胳膊一勾，衣袖上滑，露出小臂上的半截疤痕。她把玉米从桌上抱起来，手心挤着橘猫的软脸蛋一顿狂揉。
　　口型依稀可以分辨，是在念叨说：“玉米你怎么又胖了，桑兰司平时怎么喂你的，你真的要减肥了……”


第266章 紧挨
　　两件行李箱推进玄关，桑兰司顺手把门关上。
　　蹲在地上逗猫的关懦回过头：“桑兰司，玉米是不是……”
　　话没说完，桑兰司伸手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扶着腰抵到玄关的柜台边，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捧住她的脸重重地亲了上去。
　　关懦只反应了半秒，回过神，她想也不想地闭上眼，抬腕回搂住桑兰司的脖颈，将这个吻加得更深、更绵长。
　　刚从航空箱出来的两只猫咪咪嗷嗷地围绕在两人腿边撒娇，然而喊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搭理，最终愤怒地给她俩来了几脚，你追我赶地颠去猫房里叼玩具。
　　傍晚的霞光明亮温柔，饱含着春日的鲜活和柔软。
　　关懦的眸底也是。
　　“桑兰司，”亲了十多分钟，她说话都有鼻音了，嗓音沙沙绵绵的，“玉米和玉兔胖了好多，你平时是不是总喂它们猫条……”
　　“嗯，”温热的呼吸抵着她的，伴随着断断续续的亲啄，桑兰司克制而缱绻地蹭着她的鼻尖，说，“想你的时候就只有玉米和玉兔陪着我，它们一撒娇我就心软，什么都想给它们。”
　　明明说的是猫，听上去却像是在说人，关懦心口一阵温烫，抬起脸轻轻地吻过桑兰司的额头。
　　“没关系，我回来了，以后都有我陪着你。”
　　简野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卧室的窗帘紧拉着，不泄夕光，昏暗的床上被热浪袭裹，一波接一波的潮水连成泛滥的海。
　　铃声刺耳，桑兰司伸出挂着薄汗的手臂将手机从床头拿来，听见简野在那头大呼小叫：“关懦的手机是静音还是关机了，我打电话怎么没人接，你现在还在机场吗……”
　　“她在我这儿。”桑兰司仰望着上方和她一样湿漉漉的眼睛，沙哑地说。
　　听出她声音的异常，简野在那头轻喊了一声“我靠”，光速挂了电话。
　　西天只剩下最后一缕暗金色的薄光，天快要黑时，紧闭的主卧房门才再次打开。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只吃了一份普普通通的飞机餐，落地后直奔澜景庭，关懦的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桑兰司洗完澡穿着睡袍就下厨给她做饭，可惜冰箱里昨天刚清扫过一遍，暂时没有新鲜食材只能煎个牛排。
　　“先垫一垫，待会儿去超市买点回来。”
　　同样是刚洗完澡就披了件睡衣出来，关懦抱着猫倚在厨房门口，腻歪歪地拉长语气说好。
　　桑兰司回头，唇角挂着笑意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整理食材。
　　太长时间没见着玉米和玉兔，关懦一回来就抱着它俩不肯撒手，这只抱完换另一只，怀里一直没空过。
　　还想给俩猫拍几张萌萌的大头照，关懦从玄关把遗落的手机拿过来，屏幕一亮才看见俩小时前简野给她发了乌泱泱的一堆消息，她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跑到餐厅问桑兰司，床上那会儿简野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没什么事，”桑兰司洗着手说，“楼下碰到你的时候我跟她说我去机场了，她以为我们要错过，所以着急打电话问你到哪儿了。”
　　“这样啊。”关懦松了口气。
　　给简野发去消息，告诉她自己和桑兰司已经到家了，关懦想了想，把手机丢到桌上，黏糊糊地晃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桑兰司颀长温暖的身体，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和简野商量好的？”
　　桑兰司抱住她的手臂往后退了退，以免她被池水溅到，回答道：“你让简野保守秘密，和直接告诉我有什么两样。”
　　“简野告诉你的？”
　　桑兰司模棱两可地点头，“差不多。”
　　昨天简野冷不丁跑来办公室问她具体是几点的航班她就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过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飞去意国和关懦见面，也没心思往深处想，见到关懦之后思路一瞬间就通了。
　　说话间，绕在腰上的胳膊搂得更紧，软绵绵地问她：“那我前两天假装冷落你，你有没有不高兴？”
　　桑兰司回头：“你有吗？”
　　关懦一愣，莞尔过后哼哼唧唧地埋进她的肩窝乱拱，“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想见我……”
　　一个月前就在计划着这一天，怎么可能不想见，桑兰司失笑，转身在关懦嘴角亲了两下，捏捏她的脸颊：“油热了，小心烫着，出去待一会儿。”
　　吃饭时黎聿来电话，询问关懦有没有平安抵达，关懦一边回着一边让桑兰司和她问了声招呼，黎聿放下心，因为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和她们只聊了几分钟。
　　电话挂断，桑兰司倒了杯温水递过来，问：“你妈已经回公司了？”
　　关懦无奈地点头：“我和黎姨都拗不过她，她半个月前就回公司了，幸好医生说只要不是高强度的活动就没事，平时有黎姨在身边照看着，也不会让她太辛苦……”
　　关季一回公司，她在意国待着每天一睁眼就是空荡荡的别墅，又回到了之前冷飕飕的日子，只能偶尔在电话里和关季见一见聊一聊。
　　一个人独自忧郁了几天，对桑兰司的想念达到巅峰，关懦干脆就收拾行李回国了。
　　“……也不用再麻烦家里的保姆阿姨一日三餐地照顾我。”说着，她端起刚刚桑兰司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
　　桑兰司坐在她对面，手肘抵在桌沿边，撑着脸庞看她，眼底流转着满溢的笑意与粼光。
　　肚子垫完，两人先把丢落在玄关的两个行李箱给收拾了。
　　桑兰司在衣帽间整理的时候，关懦抱着玉米在家里的各个房间各个角落都转了一圈，一切和她出国之前相比似乎都没变化，独独阳台上的盆栽换了一茬，花朵满簇，适应春天。
　　她晃回衣帽间，看见桑兰司正把她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地拿出来挂进衣橱，和她自己的列放一起，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的悸动，好像淋了很长时间的风雨再回到舒适而温暖的家，全部的身心都彻底放松了下来。
　　“关懦。”桑兰司忽然叫她。
　　关懦回神，清澈地抬眼：“嗯？”
　　桑兰司把橱门关上，“笑什么呢？”
　　关懦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碰到颊边浅浅的梨涡，才发觉自己开心得这么明显。
　　她揉揉脸颊，笑着说没什么，然后环顾着衣帽间的没一面橱、每一扇窗，道：“我离开这么久了，家里的东西好像都没怎么变。”
　　桑兰司回忆了下，“也不是没有。”
　　“……啊？”
　　“上个月玉兔趁我加班不在家偷偷开了厨房的门，把你最喜欢的那枚水晶杯给打碎了。”
　　闻言，关懦立刻低头，怀中正挤着她心口撒娇的玉兔和她对视上，“喵”了一声，毛绒绒的白色小脑袋心虚地钻进她睡衣的褶皱里。
　　关懦见状笑起来，温柔地捏捏它的脖子，“没关系，碎碎平安。”
　　桑兰司淡笑，回身将存放生活用品的抽屉拉开，按顺序整理时看见抽屉的角落里某个已经用完空掉了的粉色盒子，她轻轻地歪了下额头。
　　家里都收拾好，两人换了衣服准备出门买点食材把冰箱填满。
　　以为要直接去楼下的超市，没想到桑兰司还拿了车钥匙，上车后才知道要去中心大厦，关懦系好安全带，看了下时间还不算很晚，来回应该也要不了多久。
　　“生日想过要怎么过吗？”桑兰司开着车问。
　　她一提，关懦立刻想到一月在意国给她过生日的那次，脑瓜子唰地扭过来，由衷地建议：“要不我们还是在家里过吧。”上次她两只脚差点废了。
　　桑兰司轻笑：“好。”
　　路上，桑兰司又问她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想要热闹还是安静，要不要叫上简野……关懦一一地答应，望着桑兰司在光影交叠下精致变换的侧脸，目光始终无法挪开。
　　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桑兰司降下车窗，让江岸清新的晚风吹进来，迎面刚凉，手心就一热，回过头，关懦牵住她的右手，眼神极尽柔和。
　　桑兰司摁下按钮，很快把车窗升回去，“冷？”
　　“不冷，”关懦摇头，眼底清亮地看着她，“就是想牵着你。”
　　桑兰司眉尖小幅度地扬了下，短暂的思考过后，把左手递给她，让她看一直佩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发现她戒环下的指间有一圈略淡的痕迹，关懦抬头，“你一直没摘下来过？”
　　“嗯，”桑兰司颔首，“怕不小心弄丢，洗澡也没摘下来过。”
　　愣神片刻，关懦渐渐弯唇，她把自己的左手也递过来，和桑兰司的紧挨着，让两枚灼闪的戒指笼罩在同样温暖的光下、落尽同样温情的眼眸里。
　　绿灯亮起前，关懦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在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大多是些日常生活记录，这还是第一次出现和桑兰司一起正脸入镜的合照，简野估计正好下班了在刷朋友圈，反应超快，立刻在动态底下点赞出没，惹来一群列表的共友都留下评论：
　　【简野：好幸福哟～】
　　【季老师：好幸福哟～】
　　【Daisy：好幸福哟～】
　　【Daisy：关老师回国了？】
　　【白助理：关老师回国了，祝幸福[爱心][爱心]】
　　……
　　【方冬：桑兰司？】
　　【顾蓝意：桑总监？】
　　【宁凝：回国了啊。】
　　【宁凝：？】
　　【宁凝：谁？？？】


第267章 许愿
　　很久没这么相伴着不紧不慢地逛过超市，两人慢悠悠地边逛边聊，不知不觉间都快把推车给堆满了。
　　不记得自己有拿这么多东西，关懦低头看了两眼，表情一囧。
　　怎么还有两瓶秃头生发剂？
　　一路走过来光顾着和桑兰司说话，都没看清手上拿的什么，抓着就往车里丢。
　　关懦扒拉着手推车把几样奇奇怪怪的东西掏出来放回货架上，再回头，桑兰司的手机响了。
　　接通，那边大概在问她是不是和关懦待在一块儿，桑兰司看着关懦嗯了两声，随即道：“明天晚点，关懦要休息。”
　　电话挂断，关懦问：“简野？”
　　“是她，”桑兰司把手机放进兜里，手伸过去，重新拉住她，“明天周末，说要给你庆生。”
　　关懦眼睛一亮：“她什么时候过来？”
　　“我让她明天晚点，”桑兰司拉着她往超市的另一端去，“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关懦想了想，明天是周末，工作室不用上班，但简野平时社交应酬多，晚上说不定还有别的安排，“早点过来也没事，我回国之前就已经调了时差，作息都已经……怎么了？”
　　对桑兰司似笑非笑的表情感到迷茫，关懦困惑地望着她。
　　桑兰司挑眉，说没什么，紧接着便收回目光，牵着她继续往生活区走。
　　几分钟后，站在几乎无人经过的成人用品区域里，关懦的脸庞红得能滴血，几度想把脑袋埋进手推车里装鸵鸟。
　　蓝蓝粉粉的小盒子摆满了货架，桑兰司挑得一本正经，手里已经拿了满满几盒，犹嫌不够，继续认真地在货架上挑挑拣拣，像是在对待什么严谨的考试。
　　“桑兰司……”关懦虚弱地喊她。
　　“嗯？”
　　“需、需要买这么多吗？”
　　桑兰司回头，摊开手：“多吗？”
　　“……”
　　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关懦装死地埋下头，憋着嗓子道：“你、你继续挑吧！”
　　桑兰司最终买了十多盒，收银台排队结账的时候关懦躲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玩手机，看上去和她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等回到车上，桑兰司关上车门，偏头看了一眼，道：“这一关这么难，二十多分钟了都没过？”
　　关懦指尖一抖，屏幕里的炸弹鸟朝着天空直直地飞了出去。
　　她面红耳赤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桑兰司在驾驶座里笑得摇曳招展。
　　回到家，大袋小袋地拎上楼，关懦心里的那股害羞劲头差不多已经过了，桑兰司却还在笑。
　　进门换了鞋，关懦装作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拎着食材到厨房，打开冰箱后都没怎么整理，全部一股脑地塞进去，桑兰司跟过来倚靠在玻璃门边，眼神和姿势都很撩人地看着她。
　　关懦的脸蛋不争气地又红了。
　　零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消息列表里涌来一连串的生日祝福。
　　床上的声音也忽然停了，桑兰司压下身，抚开关懦额角凌乱的碎发，吻了吻她湿热的额头，和因为情潮戛然而止而迷蒙和难耐的眼尾。
　　“关懦，生日快乐……”
　　关懦含糊地答应了她一声，停下不过几秒，就仰起脖子急不可耐地过来亲她。
　　“我爱你。”桑兰司低声说。
　　落在她脸颊上的吻在刹那间顿住，下一秒，更加急切地贴上她的唇，磨开她的唇齿，求她再说一遍。
　　……
　　一个晚上，她们将分开的这几个月里彼此错过的全都补了回来。
　　关懦甚至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隐约记得大概是在后半夜，桑兰司帮困得眼皮子打架的洗澡。
　　分不清究竟是梦还是现实，桑兰司在她耳畔说了无数句或温柔或激烈的情话，每一句都让她无法拒绝，朦胧中在浴室好像还有两次，以至于她对睡前的最后印象是让桑兰司下雨了记得关窗，和对方沙哑而餍足的轻笑声，说：“好。”
　　翌日上午，晴天高照，觉还没睡足，感到身边的床被微颤，关懦迷糊地将手伸过去，在被窝里一通乱摸，“桑兰司……”
　　刚离开的暖意便转眼重新回到她身畔：“我在。”
　　“再睡一会儿吧。”桑兰司轻柔道。
　　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是和简野有关的，大概是让对方晚点再过来。关懦听得不真切，半梦半醒地应下，陷在枕头里又沉沉地睡过去。
　　等再醒来，桑兰司不在身边，床上只她一个人。
　　窗帘拉着，卧室不透光，分不清是几点。
　　关懦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趴了会儿，磨磨蹭蹭地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把撂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够过来。
　　用力时手酸腿也酸，她不好意思地揉揉手腕，摁亮屏幕，时间居然已经是中午了。
　　一面想要起床，一面又忍不住地往还残留着桑兰司气息的被窝里钻，关懦在床上墨迹了十多分钟才爬起来。
　　下床时看见身上穿着睡衣，应该是睡前桑兰司给她换的，她理了理头发，出卧室听见餐厅的方向传来声音，两条腿轻飘飘地转过去。
　　转眼就到了过廊尽头，“桑兰司……”
　　正在桌边铺餐布的桑兰司闻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关懦的身影已经明晃晃向她靠过来，瘦长的手臂一勾，整个人如胶似漆地挂到了她身上。
　　桑兰司：“……”
　　果然比起被窝还是本人抱着比较舒服，关懦重重地舒了口气，拱在桑兰司颈边好似吸猫，一刻都不舍得撒手，“都中午了，怎么不早点叫我？”
　　桑兰司顿了半秒，眼皮抬起，应着声，拍拍她的肩，“醒了，去洗漱换身衣服？”
　　关懦嘴上说着好，两只手却仍紧抱着她，嘟嘟囔囔地问：“你吃过饭了吗，饿不饿，我们中午吃什么？”
　　“……”视线在面前扫了一圈，桑兰司终于无奈地笑起来，摸摸关懦的后脑勺，“你想吃什么？午餐还是蛋糕？”
　　“蛋糕这么快就送到了？”
　　关懦松开她，正想问蛋糕在哪儿，一回头，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都卡进了喉咙里。
　　客厅和阳台上，一群人或坐或站，简野手里的气球大到快爆炸了还在充气，Daisy 和女儿泡泡一人怀中抱着一只猫，小福负责的是贴彩灯，季老师帮她打下手，剩下几个工作室的员工熟面孔正站在沙发上粘气球，“happy birthday”还有几个字母没来得及上墙，死一般地在躺在地上。
　　一双双眼睛震惊地望着她，不约而同地保持着寂静。
　　“……”
　　呆了几秒，关懦一扭头，没打招呼，丢下满屋子的人一声不吭地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刹那似乎听见客厅传来哄然的笑声，关懦一头栽进被窝，用被子把自己的脑袋全部地捂住。
　　不想活了！
　　-
　　往年的生日关懦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今年她想要热闹一点，桑兰司就联系了几个她熟悉的朋友过来给她庆祝。
　　刚好周末不上班，一群人上午吃完早餐听说有热闹能凑就陆陆续续地过来了，得知关懦还在睡觉特地没发出动静，揣着体贴的心思静悄悄地布置家里的各个角落，想等她睡醒之后给她个惊喜——于是就成功演变成了惊吓。
　　既桑兰司之后，二十九岁，关懦也过了人生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生日，她做梦也没想到桑兰司会叫来这么多人。
　　而就算她生涩、沉默、应付不了也没关系，在明媚的祝歌声中每一个人都发自内心地祝福她生日快乐，希望她能够过得幸福。
　　晚间，黎聿和关季也打了电话过来，关懦特地走到阳台上接听，但客厅里闹腾的声音还是被那头的两人给听见了。
　　关懦从来都只把桑兰司挂在嘴边，鲜少在她口中听说过别的名字，关季接过电话后问：“你交了很多朋友？”
　　夜晚喧嚣时分，倚在窗口，春风盎然迎面，晚餐过程中关懦啜了一点点的气泡酒，没到醉的地步，但足以让她的脸颊发烫，心情飞扬。
　　她肯定、确切地回答：“妈，我现在很开心。”
　　虽然人多有些吵闹，但她发现自己原来也很喜欢这样被朋友环绕着的生活。
　　关季“嗯”了声，算是对她的回应，而后顿了顿，不知道是不是被黎聿提醒了，手机再度拿近，平静地对她说：“生日快乐，懦懦。”
　　关懦一愣，眼眸弯起，握紧了手机。
　　……
　　打完电话回来，一群人正在简野的怂恿下在玩桌游，桑兰司没有参与，抱着玉兔和玉米在沙发上着坐着，目光一直在看阳台的方向。
　　关懦走过来，也不管客厅里还有其她人，手机一丢，紧挨着桑兰司坐下，把玉米抱过来时悄悄地在桑兰司手臂上挠了两下。
　　桑兰司失笑，手伸过去，让她牵着，“喝醉了？”
　　“还没。”说着，关懦往她肩边又挤了挤。
　　桌边那群人都忙着玩游戏，没人注意到沙发的角落。
　　“我妈刚刚祝我生日快乐。”关懦说。
　　桑兰司歪头：“一句话就让你这么高兴？”
　　关懦含蓄道：“她还说，祝我们能长久。”
　　桑兰司眨眼，慢慢地笑起来。
　　确实是很美好的祝福。
　　“桑兰司，”关懦把下巴放到她的肩上，看着她说，“你知道我吹蜡烛许了什么愿吗？”
　　桑兰司只想了几秒：“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平安健康？”
　　“你怎么知道？”
　　“这很难猜吗？”
　　浪漫没达成，关懦失语：“……那你怎么不猜我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桑兰司淡笑，唇瓣在她眉心轻轻地印下，替她说出她心中酝酿着的那句话：
　　“因为不需要再许愿，你已经实现了。”


第268章 叮咚
　　关懦提前回国，桑兰司并没有取消原本的请假安排，而是利用这几天的假期和关懦好好地过了一段自在的二人世界。
　　周围的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打扰她们俩。
　　大多时间她们都在家里待着，一起起床、做饭、逗猫，看她们此前一直没来得及看完的电影，整理桑兰司打印下来的那些照片……
　　几个月的分别让两人更加体会到爱人常伴在身边有多难得，每每聊深她们就会不自觉地靠近，眼神轻轻碰撞就能读懂对方，在无言的默契中嘴唇贴上嘴唇，接缓慢而燥热的吻。
　　然后回到房间，书房，浴室……甚至就在客厅，将白天和黑夜颠倒，或温柔或急切地疏解彼此。
　　也有些时间在花在外头，比如饭后要出去消消食，比如在床上待太久想下楼活动活动，但都是临时起意，常常路上走到一半就后悔了，因为在外总要顾及太多，不能随心所欲地拥抱、随时随地亲吻。
　　这样荒唐又理所当然的状态持续了差不多快一个礼拜，终于在某个清晨被按下暂停键——
　　是日，天色明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泻入日光透露出又一个晴朗明媚的早晨。
　　昏明的大床上同样也又是一幅放纵而情糜的景象。
　　连日的情事将两具身心调教得无比契合，都不用刻意撩拨，只消一两下若有若无的触碰就能让安分一晚上的欲念再次探头。
　　吊带被褪下时关懦轻喘着偏了偏头，主动抬起身，好让桑兰司脱得更方便些。
　　转眼一丝不挂，桑兰司亲了亲她的鼻梁和嘴角，随后唇舌游离着向下，经过被揉红的每一寸，一路舔弄，直至抵达她最敏弱和湿泞的位置。
　　“……”指尖一下子蜷起，关懦紧咬住唇角，眼底弥漫上隐切的水雾，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出难耐的声音。
　　半泄的余光注意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似乎亮了下，关懦在迷乱中找回一缕神智，揪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些，胡乱地搭上桑兰司握着她的手臂：“桑兰司……电、电话……”
　　桑兰司短暂地抬头，说没事，不用管，这么早打电话过来的大概率是广告推销。
　　随即将她的手抓过去，亲了亲她汗湿的手心，喑哑地提醒说：“懦懦，专心点。”
　　回国之后在床上她总爱这么叫关懦。
　　……推销电话会一连打这么多遍吗？
　　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关懦很快就被弄得无暇再关注其它，任由身心全部地沉沦下去，义无反顾地浸入到桑兰司带给她的滚浪热潮中。
　　门铃声就是在两人快要溺毙的那一刻响起的。
　　突兀的声响从天而降，正抵死交磨着的呼吸各自一颤。桑兰司停下皱了眉，而关懦倚在她臂弯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脸皮潮红，眼神湿漉，茫然地问她：“……什么声音？”
　　“门铃。”
　　感官失守，脑海中雾霭蔼的，欲念还没到岸，关懦下意识地用手攀住桑兰司的后颈：“不、不管了吧？”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桑兰司微怔，下一秒便轻哑地溢出笑：“好。”
　　……
　　喘息声渐渐止住，趴在桑兰司肩头缓了小会儿，关懦降温的脑袋终于清醒过来，回想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脸皮一时间臊得比火燎还烫。
　　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也会有这么堕落的一天。
　　力气缓过来些，她惭愧地撑起胳膊：“桑兰司，我去看看……”
　　桑兰司笑着摸摸她还泛着颜色的脸颊，把她抱回怀中，拉来被子给她盖好，亲密地蹭蹭她的鼻尖，“我来吧。”
　　话音刚落，床头柜上的一直保持在静音状态的手机又亮了。
　　桑兰司移眼，伸手将手机拿过来，一看来电页面果然是简野。
　　呼吸平复下来，电话一接通，简野就在那头狂喊：“桑兰司！一大早你和关懦跑哪儿玩去了？小姨给你打了那么多通电话都没人接！”
　　桑兰司一顿，意识到什么，扭头快速和关懦对上视线。
　　叮咚，门铃声此刻再次响起。
　　两秒的愣神，关懦眼瞳一颤，被子往边上一掀，连滚带爬地下床捡衣服。
　　远在珠城的小姨没打一声招呼上门杀得两人措手不及，在家里一阵翻天倒地，火急火燎地收拾昨晚留下的狼藉：沙发上皱作一团的毛毯、卧室滚落在地的枕头、在浴室里糟糟挂了一夜都没洗的衣服，床单，被套……
　　经过衣帽间时关懦脚下一个急刹，面红耳赤地跑进去将撂在柜上的几个空盒子胡乱塞进抽屉，又从橱里取了件高领的底衫换上，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鸡飞蛋打的一通折腾，总算把家里收拾得像样了点，门开，站在外面等候了不知道多久的小姨回头看见她俩，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打电话迟迟没人接，小简说你们俩今天在家，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两人赶紧让她进门。
　　把小姨领到客厅坐下，关懦去餐厅倒茶水，见她反应有些不太自然，小姨坐在沙发上观察着打量她的背影。
　　桑兰司不经意地坐过来，刚好挡住小姨的视线，问她怎么会突然过来，吃没吃早餐。
　　小姨回神，浅笑着告诉她已经吃过了，至于为什么会突然到访，其实也是临时起意。
　　五一假期她们一家人过来澜市旅游，一家老小其乐融融的时候小姨突然想到了孤身一人的桑兰司，刚好鹭城离澜市不远，就特别抽出一天的行程过来看看。
　　说话间，关懦把泡好的茉莉花茶端了过来。
　　撂下茶杯，关懦有些试探地看了桑兰司一眼，得到首肯后无声地挪过去，紧挨着她坐下。
　　视频电话里已经见过几次，但面对面便能感受到关懦本人的气质要比隔着屏幕更加温吞些，说话也没有电话里那么热络，瞧上去文文静静，确实很招人喜欢。
　　五一之前忙着工作，小姨一直都没时间跟两人联络，也是今天到了澜景庭之后给简野打电话才知道关懦回国了的，因而两手空空毫无准备，干脆就留下来给两人做了顿饭。
　　备菜时关懦进到厨房帮忙，挽了袖子在一旁洗豆角，小姨转过头来，看见她两条小臂上的事故伤疤，眼底掠过一缕怜色，关心地问她如今身体怎么样了，车祸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视线落到手臂上，关懦顿了顿，编了句善意的谎言，说没有后遗症，都已经康复了，和事故前的没什么区别。
　　这话只能骗一骗还不懂事的小孩，小姨走过来，擦干两手，握住关懦的手腕仔细瞧了瞧，“是不是一到阴雨天就不舒服？我认识个几十年的老中医，有时间你到珠城让她给你看看，开个方子好好调一调……”
　　晾完衣服，桑兰司回到餐厅，正好碰上关懦从厨房里出来。
　　关懦把刚刚小姨的话跟她转述了一遍，桑兰司点点头，觉得小姨的建议很有道理，意国的天气比鹭城潮湿不少，关懦在那边待了四个多月多少会有些影响，是该去趟医院再看看。
　　“去沙发上再坐会儿吧，”桑兰司捏捏她的脸颊肉，“上午本来能多睡会儿的……困不困？”
　　关懦脸一热，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不困，下午是不是要带小姨在附近逛逛，要不我提前做点准备……”
　　厨房里，小姨洗了手，回身正要从冰箱里拿点东西，目光一偏，注意到餐厅里的两人正面对着面说话。
　　平常的声量，距离挨得也不算近，但两人望向彼此的眼神却尤为温柔和亲昵，似乎已经共同生活了小半辈子，站在一起浑然一体。
　　端详片刻，小姨关上冰箱门，淡笑着转过身，继续做自己的事。
　　下午，小姨果然提出想在附近逛一逛，两人就开车带她去了鹭江边上很出名的一处观景地。
　　处在五一假期里，游客量庞大，穿梭在人群中一个不注意就会走散，两人跟随在小姨身边不知不觉就牵起了手。
　　等到小姨察觉到她们俩的小动作，关懦脑子一个抽筋，莫名其妙地将另一只手递过去：“小姨，要不你也牵着我吧，这里人多容易走散……”
　　“……”桑兰司安静地将脸转到另一边。
　　小姨也被她逗乐，拉着她的手笑。
　　午后逛完江景，她们还去了一趟关懦在市南的画室。
　　对艺术家这个职业了解不深，小姨一直以为关懦的工作就是网上描绘的那样，灵感一来就把自己关进密闭的房间不吃不喝没日没夜地创作，亲眼看见心里的一块儿石头才悄然落了地。
　　春天里，关懦的小楼花园里开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二楼的露台也摆了上下两排柔嫩的雏菊，蝴蝶翩飞，室内晴光映目，除了盖了防尘布的工作间以外，楼上楼下每个角落都洋溢着鲜活的、崭新的生机。
　　下楼，注意到院子里那些松动的石砖缝隙也都被填补好了，关懦扭头看向桑兰司。
　　她记得出国之前画室还不是现在这幅样子。
　　桑兰司向她微微颔首，欣然接受了她的心情。
　　“关懦。”小姨叫她。
　　关懦应声回过头。
　　“你平常工作的时候就和桑兰司分开，一个人住在画室吗？”小姨看着二楼漂亮的窗口问。
　　关懦想了下，虽然目前还没考虑过，但毕竟澜景庭离画室也有半个小时的车程，日后如果要回归创作，为了方便大概也只能只能这么安排了。
　　“暂时还没想过，不过……”
　　“不分开，”桑兰司接话，牵起她的手替她回答说，“我会搬过来，和关懦一起。”


第269章 路窄
　　“搬过来？”小姨想了想，问，“那你每天上班怎么办，开车从市南过去？”
　　“嗯。”
　　“我记得你上班的工作室离市南很远。”
　　“不算太远，”桑兰司说，“比平时早起半个钟头就行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很轻地捏了两下关懦的手指，关懦抿着嘴角，眼神定定地看着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视线在两个人之间徘徊片刻，小姨失笑，温和地颔首，说知道了。
　　日落西山，小姨接到通电话，是逗留在澜市的女儿给她打来的，今天是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学校明天要上课，她们必须得赶在今晚回珠城，不能再留下来用晚餐。
　　两人就开车把小姨送到高铁站。
　　人潮密集，目送小姨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的转角，桑兰司扭过头，观察两秒，抬手轻轻刮了下关懦的耳尖。
　　“？”关懦回过神来看她。
　　“头发被风吹乱了，”桑兰司又捋了捋她鬓角的碎发，“在画室小姨都跟你说什么了？”
　　关懦：“……啊？”
　　桑兰司一笑，离开时画室之前小姨突然说很喜欢关懦的某幅作品，问她能不能给自己简单地讲解下，桑兰司就称自己还有通工作电话要打，去楼外的花园里待了会儿，给她们留了一段单独交谈的时间。
　　“你怎么知道小姨有话想跟我说？”关懦好奇地问。
　　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桑兰司拉着她往停车区去，“你的那副油画用了很多红色的颜料。”
　　关懦点头：“所以呢？”
　　桑兰司说：“小姨有色盲症，分不清红绿色。”
　　关懦一愣。
　　上了车，车门关上，关懦没立刻系上安全带，而是斜靠着身子压在桑兰司面前，仔细检查她有没有类似遗传的色弱问题。
　　毕竟桑兰司的眸色天生偏浅，看上去就不太正常。
　　心情正悠然，桑兰司也没嫌她闹腾，坐在车座里配合着她的指示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来来回回做了好几轮眼保健操。
　　“所以小姨都跟你说什么了？”桑兰司半阖着眼帘问。
　　关懦倾靠在她怀前一心二用地回答：“说了一些你小时候的事情。”
　　ᴄᴛx　　凑得很近，她用吹了风后泛凉的指尖轻轻戳了戳桑兰司密长的睫毛，后者敏锐，薄白的眼皮立即微颤了两下，“什么？”
　　关懦立刻被她的反应可爱到笑起来。
　　“说你从小很优秀，但是性子很冷，从来没喜欢过什么人……”
　　“迄今为止，她唯一喜欢上的只有你，”画室的工作间里，小姨坐在窗微风拂面的窗口对关懦浅声道，“我听小简说你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你对兰司来说一定很特殊，对吧？”
　　和长辈一本正经地聊这些，关懦有些不太好意思，腼腆而认真地回答：“桑兰司对我来说也很特殊。”
　　她们都是彼此过去的人生中最渴望、最牵挂、最浓墨重彩的、一辈子都无法抹除的一笔。
　　小姨看着她浅笑，“真好。”
　　关懦露出探询的神色。
　　“知道你们不是一时兴起，没有把婚姻当儿戏，是因为真正相爱才结婚我就放心了。”
　　说完，小姨温柔地摸了摸关懦的额头。
　　短暂的一瞬间，关懦觉得小姨是在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向桑兰司，桑兰司的个性在此，拒绝煽情，所以这些话她只能通过自己来转交。
　　“往后的人生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衣袖带起的一小股风拂过桑兰司微阖的眼尾，关懦坐在副驾驶座里抬起手腕，轻柔地抚摸着桑兰司的额头，转告道，“小姨希望你永远能像当下这样快乐，永远为幸福而活。”
　　“……”
　　额头上的触感松开，桑兰司缓缓睁开眼，关懦已经把手缩回去了，正在低着头系安全带。
　　瘦白的脖颈，毛茸茸的脑袋，摇晃的发丝……
　　幸福在就她身旁，触手可及的位置。
　　刚把安全带给扣好，颈后忽然被凉凉地碰了下，关懦不明地抬头，问怎么了。
　　“没事，”桑兰司收手，观察着窗外的路况启动车子，“小姨把我托付给你了。”
　　“？”
　　“所以你要对我负责，”扶着方向盘，桑兰司语气自然地说，“今后的每一天都要爱我，时时刻刻都把我放在首位，对待别人不能比对我更好，吃饭、喝水，走路、睡觉都要一直想着我……”
　　傍晚的春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关懦抱紧外套在车座里笑得缩成一团，一口气不带停地念完一整本自我养护手册，桑兰司抛着余光问关懦有没有异议，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车速平稳，关懦将脑袋靠到一旁，唇角笑容不减，凝望着桑兰司开车的侧颜。
　　耳边又回响起小姨最后说的话：
　　“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往后的日子，就劳烦你照顾桑兰司了。”
　　一辈子很漫长，但此刻，她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和桑兰司的未来。
　　经历过太多磋磨，往后的日子，她们要像春天一样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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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过后，工作室复工，绿湾的春季展刚刚落下帷幕，Daisy 就很眼力见儿地给关懦送来了画廊的独家代理合同。
　　这回关懦没有理由再拒绝，挑了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她去了趟画廊，终于在 Daisy滚烫的注视下把字给签了，隔了四年再次和绿湾续上合作。
　　从去年的夏天拖到今年的春天，历经坎坷总算是成功拿了下这份合同，Daisy心中大石落地，即刻便表示要请关懦吃顿饭，时间地点都由关懦来定。
　　“最好把桑兰司也带来，”Daisy 笑容满面道，“项目的庆功宴桑兰司没参加，正好趁这次补上。”
　　隔天这顿饭就吃上了，餐桌边落座，关懦才反应过来 Daisy 的用意。
　　不知道是从简野哪儿听说了什么八卦，Daisy 一整晚都在打听她和桑兰司之间的过往，对于她俩大学那几年间发生的故事尤为感兴趣。
　　不过当然也打听不到什么，她俩又不像简野成天闹腾嘴上没个把门，不想开口的话题任谁来了也撬不开嘴，饭局结束散场时 Daisy 仍带着一肚子的好奇和意犹未尽，眼神十分灼热地看着她俩。
　　关懦一脸清白地装作没看见。
　　“白白错过了这么多年，你们一定很遗憾吧。”等电梯时Daisy一脸叹息地感慨。
　　关懦本打算继续绕开话题，没想到站在一旁的桑兰司闻言也看了过来。
　　她的嘴巴就磕绊了下：“……噢。”
　　深夜，开车回家的路上，桑兰司突然想起来提议：“抽个时间回鹭美看看？”
　　关懦扭头：“啊？”
　　“回去看看章老师，”桑兰司搭着方向盘说，“你回国之后还没探望过她，章老师应该会很想你。”
　　关懦压了压嘴角，“我前两天才跟章老师通过电话，她这个月去外地做调研了，不在学校。”
　　“嗯，”桑兰司点点头，续道，“那就等她回来再说。”
　　“……”关懦用力地憋笑，“桑兰司，你是不是还对大学那几年的事耿耿于怀啊？”
　　桑兰司看她一眼，语气不轻不重，淡定地说：“你想多了。”
　　在一起都多久了，青春期里那点不愉快的小事她就早放下了。
　　“那 Daisy说我们错过很多年的时候，你怎么那副表情？”
　　“什么表情？”
　　“被我辜负的表情，”关懦道，“一脸幽怨，委屈死了。”
　　“……”桑兰司眼中无情绪，“哦。”
　　桑兰司贯擅长口是心非，嘴上说着往事都放下了，实际上一提到过去比应激的猫还敏感，没过几天关懦就又找到了一样证据。
　　那天是周六，两人原本是在市中心逛街，出差在外的简野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有个章忘记盖，让桑兰司帮忙跑一趟给补上。
　　刚好她们所在的位置离工作室不远，步行过去才一刻钟，两人就权当是散步了。
　　很不巧的是，当天隔着一条街的对面的蓝星工作室也在加班，盖完章，两人一出工作室，迎面就撞上了出来吃午饭的顾蓝意，以及一天天尾巴似的跟在顾蓝意身边的宁凝。
　　冤家路窄，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关懦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桑兰司，却见后者一脸的风轻云淡。
　　……也是，蓝星都搬过来几个月了，宁凝天天黏在顾蓝意身边，想必早就跟桑兰司碰上过好几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关懦肩头一松，刚要缓口气，就听见桑兰司淡淡地开口：“阴魂不散。”
　　关懦：“。”
　　估计是工作室对门这几个月以来相处得不是很愉快，顾蓝意和她俩打招呼的时候表情不是很自然，一旁的宁凝也是一样，对于关懦隐瞒自己和桑兰司的关系把她当猴耍这件事耿耿在怀，一见面就鼻孔出气：“新婚燕尔的小两口来了。”
　　关懦：“……”
　　桑兰司冷漠地抬起眼皮，眼瞧着就要说难听话，关懦连忙和顾蓝意说再见，光速把她拉走。
　　桑兰司的嘴是管制刀具，搞不好容易在街头发生命案。
　　离开之后再继续逛街，桑兰司的情绪就没再有过变化，关懦感觉她好像有点心情不佳，就握着她的手问是不是和顾蓝意有关。
　　“你对顾蓝意有意见？”
　　“没有，”桑兰司平淡地否认，“顾蓝意的专业能力很优秀，蓝星和桑野虽然是竞争关系，但两家工作室公平竞争并驾齐驱，这对鹭圈来说不算是坏事。”
　　何况蓝星现在还没发展到能够桑野相提并论的程度，她对顾蓝意的评价还是肯定居多。
　　“那你怎么还……”
　　关懦睁着眼睛，突然意识什么，唇角无辜地一敛，没把话说到底。
　　桑兰司和她对视了小会儿，平静地移开眼：“谁说我不高兴了。”


第270章 偏差
　　关懦小声：“我没说你不高兴啊。”
　　桑兰司一顿，眼神幽幽地看过来，撒开她的手，停下脚步，站在街头不肯走了。
　　关懦扑哧露笑，甜甜地凑过来哄她。
　　半天才把人哄好，关懦觉得新奇又好笑，怎么会有种自己正在带小孩的感觉。
　　“不是说过去的事都放下了吗，怎么还看宁凝不顺眼？”
　　桑兰司由她牵着，不紧不慢地迈步，“你看她就很顺眼了吗？”
　　送命题，关懦果断摇头：“当然不。”她和宁凝的性子确实合不来。
　　桑兰司弯唇，对她本能的反应感到很满意，五指回扣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晃晃悠悠地走出去几步，才说：“而且，我觉得她喜欢过你。”
　　？
　　关懦一呆，荒唐地扭过头，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什么？”
　　桑兰司就心平气和地和她讲起旧事——连关懦自己都不记得了，学生时代的某年某月某天某个晚上，她和宁凝在宿舍楼下碰上，当时学校的八卦墙上都在传她们俩的绯闻，宁凝找到她想向她道歉，结果两个人一顿驴唇不对马嘴，道歉不像道歉，反而更像在调情。
　　“至少在当时她对你很感兴趣。”桑兰司语气很自然地说。
　　“……”关懦倍感茫然，“还有这事？”
　　学生时代的那些旧事除了重要的几件以及和桑兰司相关的，其余的她早忘干净了，根本不记得和宁凝做室友的那两年的细枝末节，谁会刻意去记一个和自己无关紧要的人？
　　桑兰司看着她：“还有一次。”
　　关懦：？
　　还有？
　　“有回你们在学校对面的餐馆办庆功宴，宁凝玩游戏输了找到你，打听你是不是单身……”
　　话说到这儿，桑兰司一顿，发觉自己现在这副翻旧账的样子有点过于小心眼儿，便眼皮子一掀，冷静地改口说算了，“你应该也不记得了。”
　　出乎意料，关懦的目光突然变得深亮，立刻便握紧了她的手，“是你喝酒的那次，对吧？”
　　她们平时也会聊一些和过去有关的话题，但因为往事实在太久远，两人间的记忆总会有些偏差，这还是第一次关懦用如此笃定的语气说她都记得。
　　转眼，桑兰司就意识到了什么。
　　街逛到一半，两人开车回了家。
　　白日亲密，少儿不宜，两只猫被挡在了卧室门外，紧闭的门缝下恍惚间似有声音逸出。
　　窗帘拉上了，但灯没关，将卧室的角落和彼此的脸映照得明亮而清晰，剩下的半杯红酒摆在床尾柜上，空气中弥漫着涩甜的酒香。
　　桑兰司仰靠在床头，半杯的酒精还不足以让她醉倒，也丝毫没有催动她的身体，她的所有欲念、所有情动而不加克制的反应，都来自搂在她身上的、悸动地向她剖白的关懦。
　　明明只喝了一口，关懦的脸颊就覆了一层淡淡的酡红，她也没醉，但沙沙的嗓音就像是思绪已经蒸腾了。
　　“当时你突然从门口经过，走得很快，我以为你喝醉了不舒服……”
　　只是匆匆一瞥就恰好看见桑兰司从包间的门口经过，那张从来都冷漠如霜的脸上透着湿沉的红色，当时的她一下子愣住，心不在焉地在包间里坐了很久都不见桑兰司回来，终于按捺不住的离席去查看情况。
　　然后就撞见了藏在她记忆深处里的最充满遐想的一幕——
　　摇晃、半昏的黄光，桑兰司在夜晚背靠着老旧的阳台栏杆，冷风将她的脸吹得很白，却又浮着旖旎的酒色。
　　挽着衣袖，敞着衣领，她就那样自然随意地回头看向关懦，眼中没有漠色和厌恶，反而流淌着趋近于无的笑意和慵懒，似乎已经醉到分不清眼前是谁，谁来了都可以把她带走。
　　“洗手的时候我一直在镜子里偷偷看你……”
　　一下一下地啄着桑兰司的鼻梁，关懦回想着那晚的画面，尤能感受到胸膛之下那份震颤的悸动。
　　她当时在想什么？
　　她在想，要是桑兰司醉得再厉害点就好了，这样她就能靠得更近、看得更清，甚至伸手碰一碰这束月光，哪怕让它有一秒钟的时间落到自己身上。
　　“桑兰司，我一直都在喜欢你，”关懦低头，唇瓣轻抵着桑兰司的唇瓣，低声喃喃，“你不知道你那时候有多漂亮，迷得我快要疯了……”
　　这样的话很不像是会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桑兰司心口一片沸腾，抬起脸庞，厮磨着和她交换呼吸，“关懦，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不，”关懦在她唇角轻轻地咬了下，“桑兰司，我是在安慰我自己。”
　　“……”
　　再多的甜言蜜语都比不过这一句，安慰一个人的最好方式不是拯救，而是告诉她：我和你一样。
　　委屈和苦涩都与她分担和承受，事已至此，桑兰司再没有理由不放过自己。
　　“桑兰司。”关懦叫她。
　　桑兰司抽出被压着的手臂，手指插进关懦的发间，缓缓地揉抚她的发丝，“……知道了。”
　　关懦一笑，亲亲她的下巴，浅浅道：“那宁凝——”
　　桑兰司眼皮一垂，立刻用浮热的吻堵住了她未说完的话，“不许提她。”
　　关懦：“。”
　　好吧，还是没放过宁凝。
　　……
　　月末，两人还是回了趟鹭美。
　　一切都和从前差不多，树仍是树，路仍是路，依旧是一张张年轻明媚的面孔，仿佛又回到了久远的当年。
　　出差还没回来，章老师果然不在。
　　从美院的办公楼里出来，日头有些烈，关懦把外套脱了拿在手里，拉着桑兰司在路旁的树荫下和她肩挤着肩走。
　　“我前两天才知道连教授已经退休了，算一算时间章老师应该也快了，”关懦絮絮叨叨，“她家就住在市北，等退休之后我们可以多去看一看她，有空把简野也叫上……”
　　“带上简野？”桑兰司轻笑，“你不怕章老师当场把我们都轰出来吗？”
　　关懦一愣，面露迟疑：“……应该不会吧？”
　　“那还得看简野后面的表现，”桑兰司松弛道，“她现在桃花遍地开，应该也没那个心思去骚扰章老师。”
　　语气很是幸灾乐祸。
　　关懦好笑，拉着她的手晃了两下，正想说什么，迎面跑来两个发校园活动宣传海报的年轻学生，十分热情地朝她俩喊：
　　“学姐好！”
　　“老师好！”
　　“……”
　　海报单捏在手里，关懦憋笑，待两个学生走远，忍俊不禁地看向桑兰司。
　　桑兰司这次的反应倒是没上回那么激烈，俨然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年纪看上去比关懦大不少的事实，接收到她的目光后反而淡淡地朝她挑了下眉：“看什么？”
　　关懦看着她的脸，忍不住调侃：“桑兰司，你这次怎么不生气了？”
　　“有什么可生气的，”桑兰司欣然道，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你不是喜欢年上吗，开心吗？”
　　关懦：“……”


第271章 你我
　　憋着张半红的脸，关懦走得飞快，很快就拉着桑兰司到了图书馆。
　　她们今天来学校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这个——桑野最近在接触鹭城的城市改造项目，桑兰司说有些工程上的既往资料要查，必须得过来一趟。
　　明知道她怀的是什么心思，关懦听完还是装傻：“查工程资料？回校查挺麻烦的吧，怎么不直接给建筑院的老师打个电话问一问？”
　　桑兰司在阳台上浇着花看了她一眼：“麻烦吗？”
　　“……”关懦及时压住嘴角，“不麻烦。”
　　之前某天晚上和简野撸猫唠嗑，简野很费解地问关懦是怎么受得了桑兰司这难搞的性格的，关懦经过一番思索回答说她觉得桑兰司偶尔还挺可爱的，简野就一下子露出活见鬼的表情，惊恐地问她是不是跟桑兰司谈恋爱谈傻了，要不要也找个时间去精神科看看。
　　没人能理解她的真爱滤镜。
　　但关懦是发自内心的觉得桑兰司很可爱。
　　桑兰司的可爱之处在于她的“表里不一”——霸道也好占有欲也好，桑兰司看上去完全是自我执持随心所欲的个性，但就是这样的她在袒露内心时却很收敛。
　　因为有过一段漫长的自我讨伐的经历，敞开灵魂对桑兰司来说是一件颇有难度的挑战，即便面对的是关懦她也不轻易展露出自己敏感和脆弱。
　　她只会在心脏上撕开一道小小的豁口，把内心那些克制的、磅礴的情绪，以一种沉静而涓缓的方式流出，然后若无其事地给出提醒，装作不在意地等待关懦去发现。
　　值得庆幸的是，她的每一次无声流露都被关懦轻盈地接住了，关懦不但不觉得麻烦和难搞，反而感到自己被充实地依赖着。
　　就如同游鱼依赖湖水、草木依赖大地、飞鸟依赖天空，桑兰司非她不可，非她不能。
　　提前在行政办公室拿了通行卡，两人顺利地进入图书馆。
　　正值周末，馆内自习的学生很多，没见着几张空着的桌位，都在埋着脑袋学习，安静中透着忙碌和严肃。
　　工作需要，毕业之后桑兰司仍经常出入鹭美，对校图书馆的内部分布很熟悉，很快就循着位置找到了建筑院的书架。
　　桑兰司在书架前专心挑书，关懦在旁也没闲着，一双眼睛东张西望地寻找空座。
　　还真让她找着了，西南角靠落地窗的二人小方桌上有两个女生正在收拾书包，看样子正打算走。
　　“在看什么？”余光注意到她微小的动作，桑兰司偏头问。
　　“那边有桌位空出来了，”关懦指了指窗边，轻声说，“我先过去等你。”
　　桑兰司看了眼，点点头：“去吧。”
　　鹭美的校图书馆很有艺术特色，上下四层的螺旋式空间，一楼南面是一块巨大的透明玻璃墙壁，午后的视野笼罩在繁密的银杏林中，景色十分壮观。
　　上次过来还是去年国庆，匆匆忙忙的也没待多久，现下正儿八经地靠着窗户坐下，熟悉的桌椅、熟悉的环境，抬头就是一张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关懦突然找到了一丝当年还是大学生时的感觉。
　　除开桑兰司的因素外，上学那会儿她自己也挺爱泡图书馆，但因为来得晚总是抢不到一楼的好位置，回回都得往楼上跑。
　　一幕幕往事仿佛还在昨日，转眼居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转头看向窗外嫩绿的银杏林，关懦心头一漾。
　　青春，真好。
　　工程资料有点难找，桑兰司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几本书全都找齐。
　　拍了张照，她把图片给小福发过去，让那头提前补一补功课，之后就收起手机去窗边找关懦。
　　帆布包撂在一旁，关懦正在桌边斜坐，面向着窗的银杏林画速写。
　　桑兰司一顿，抱着书走过去。
　　戴着耳机，关懦没听见远近的脚步声，直到桑兰司在方桌的另一边把书放下她才察觉地回过头，立刻摘下耳机，“书都找齐了？”
　　“嗯，”桑兰司在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方桌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显得很挤，也很私密，“找对角那张桌上的女生借的纸跟笔？”
　　关懦颔首，“闲着没事……你怎么知道？”
　　“她已经看你好半天了，”桑兰司伸手捏住她的耳机线，用只有她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量说，“我猜等一会儿我们要走的时候，她会找你要联系方式。”
　　关懦：？
　　她不信，桑兰司也没多说，顺手把一侧的耳机给她戴上。
　　关懦不明所以。
　　“你戴耳机很好看。”桑兰司看着她说。
　　“……”
　　突如其来的一句赞美，把关懦弄得一愣，还以为桑兰司突然来了兴致，想要在公共场合撩她。
　　但实际上桑兰司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地想表达她戴耳机的样子很好看。
　　指尖飞快地敲击屏幕，关懦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抿着唇递到桑兰司面前。
　　：桑兰司，这里是图书馆，学习圣地，我们要讲点素质。
　　桑兰司扫了眼，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唇角一翘，接过手机用同样的速度打字回她。
　　：知道了，关学姐。
　　“……”脸颊发烫，关懦重新捡起纸笔，扭过身，朝着窗外闷头画画，仿佛压根不认识坐在对面的是谁。
　　便宜占够，桑兰司心情甚佳，终于翻开书，进入工作状态。
　　一整个下午两人都泡在图书馆里，面对面坐着，各自专注，偶尔遇上问题就轻轻地碰一下对方的手臂，用不会打扰到旁人的声量细微地交谈几句，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傍晚，日头逐渐西落，晚霞让嫩绿的银杏披上一层璀亮的金色。
　　最后一本书也翻完，桑兰司揉了揉后颈，合上书抬头，就看见对面的关懦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画完的速写纸倒盖在桌角，方桌太挤，关懦把其余的几本书都铺开垫在底下用胳膊压着，还盖了一层柔软的外套，舒适度满分。这么多年了，还是爱在图书馆里睡觉。
　　桑兰司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温柔。
　　她轻缓地把书放下，视线稍移，关懦很听话，睡觉时没有再戴耳机，侧露出来的小半边脸颊细腻光洁，没留下任何硌印的痕迹。
　　薄薄的夕光穿过林间缝隙，穿过透明的玻璃，柔柔地洒落在关懦身上，仿佛生长着一层会呼吸的金色绒毛。
　　片刻的观察，桑兰司无声靠近，用指尖碰了碰关懦额角翘起来的一缕头发，让它像精灵的触角那样微微地颤动。
　　关懦没有被吵醒。
　　连这一点也和当年一样。
　　飞逝的几秒里，桑兰司觉得，过去和现在似乎毫无区别。
　　醒来时窗外的天色正逐渐变昏，关懦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桑兰司还坐在对面看书，心才又落回到肚子里。
　　借来的笔已经被桑兰司还回去了，对角的桌位也已经没人，图书馆的一楼空了一半，看了下时间刚好是饭点，关懦一边穿着外套一边向桑兰司小声地抱怨：“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叫了，你没醒，”桑兰司说，“学习圣地的空气估计被谁撒了安眠药，怎么都叫不醒你。”
　　关懦：“……”
　　还完书，两人并着肩往外走，边走边探讨关懦读大学的时候是不是每次来图书馆就往那儿一趴开始睡大觉，桑兰司的记忆里好像就没见她坐在桌边正儿八经地学习过几次。
　　不爱学习的事实突然被戳穿，关懦倍感丢脸，磕磕绊绊地说哪有，每学期的期末周她也是会认真复习的，从没挂过科。
　　桑兰司配合着点头：“好厉害，居然没挂过科。”
　　说话间经过人来人往的南厅，她们一前一后刷了卡正要从南门出去，擦肩而过的一个女人突然迟疑地出声，留住二人的步伐，“关懦？”
　　是道有些许耳熟声音，关懦回过头，看见对方的脸，在脑海中搜刮半天，终于凭靠着记忆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身影。
　　“……安安？”
　　从大二的暑假搬出宿舍开始，关懦就几乎再没见过当初的室友，多年不见各自的模样都有所改变，两人都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对方。
　　交谈时略有些尴尬，两人站在图书馆的大阶梯下，都不知该找什么话题。
　　最后还是室友先开的口，她的目光落向一旁：“你和桑兰司……”
　　关懦慢一拍地反应过来，自己忘了介绍人。
　　大学时住在同一栋宿舍楼里，和关懦的几个室友也见过几次，桑兰司记忆超群还记得对方。而后者也早就通过远远近近的同学关系知道她俩结了婚，客套地说些恭喜和新婚快乐之类的祝贺。
　　说完，面面相觑，再度无话。
　　偶然间的小插曲，互相问候，互相祝福，很快就说了再见，分开时看着对方渐渐远去的背影，关懦心底忽然冒出一丝微小的触动。
　　夜晚的路灯相继亮起，微风在银杏林间簌簌地穿过，鹅卵石小道蜿蜒而朦胧，不知名的虫鸣在草丛中蛰伏，十年如一日地编织夜曲。
　　和桑兰司并肩走在路旁，关懦说了些宿舍里的旧事，和室友相处得好、和室友相处得不好，这些无聊的故事时隔多年再提起也还是无聊，轻得如同一阵风来就会被吹散。
　　但桑兰司很喜欢听。
　　路过和鸣苑，涂鸦墙上布满了毕业季的留言，两人驻足停留的片刻，连续遇上好几波学生和游客过来拍照打卡，一贯社恐的关懦主动请来一位热情的学妹帮她和桑兰司拍了合照。
　　小浪底的音乐台也在办庆祝毕业的演出活动，两人在台下看了很久，直到表演结束散场，两人牵着手走在热闹的人群中，就好像她们也是这些青春面孔中的一个，一对年轻的、鲜活的，再普通不过的校园情侣。
　　回到停车场，上车准备离开学校时，桑兰司短暂地回头看了眼。
　　关懦注意到她眉眼间的柔色，系着安全带好奇地问她在看什么。
　　桑兰司想了想，关上车门，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下。
　　“你和我。”


第272章 没有遗憾（正文完）
　　入夏，市南的「湖光」画室重新挂上“营业中”的木牌，周一至周五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周六周日休息，至于加不加班，全看老板心情。
　　——也看老板对象的心情。
　　清晨，日光从窗外斜斜地射进来，落到宽敞的床上，笼罩在床头，掩在薄毯下的人影正熟睡，并没有被明亮的光线打扰。
　　但没过多久几只闹腾的麻雀飞来阳台，在窗户底下扑棱着翅膀叽喳闹叫，动静大得堪比过年间的菜市场。
　　醒过来时桑兰司的心情差得能当热武器使，“啪”一声，窗户打开，吵闹的麻雀们一哄而散，转眼飞得没影。
　　桑兰司在窗内阴森森地站着，直到听见楼下传来簌簌的声响，脾气才渐渐消退些。
　　越过窗台向下看，一楼的花园里关懦正在给东圃里的几株绣球浇水，她看上去应该是刚从画室的工作间里出来，乌黑的头发用一根铅笔随便地挽着，身上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牛仔长裤，系在腰间的围裙上沾了些颜料。
　　晨间阳光清亮，水雾充盈，空气中挂着小彩虹，清俊的身影拎着小壶在绿影中慢悠悠地晃荡，画面看起来赏心悦目。
　　“怎么起得这么早？”
　　听见声音，关懦回头，视线一仰，发现桑兰司在露台上，眼睛瞬间月牙似的弯起来，声量比平时略高一些地喊：“你醒了。”
　　“嗯，醒了，”桑兰司叹气，胳膊往露台的栏杆上懒懒一撑，敞着睡袍继续往下看，“今天没人过来看画？”
　　“没呢，今天周末，不加班。”
　　“早餐吃了吗？”
　　“也没有，我想等你一起。”
　　说完，关懦扭头噗噗地给剩下的绿植洒水，赶着忙完，速度飞快。
　　桑兰司淡笑，被麻雀打扰清静的坏心情彻底没了，靠在露台上歪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搭话。
　　聊了没几句，关懦突然察觉到什么，重重地看桑兰司一眼，手里的小水壶一放，脱了围裙穿过画室，脚步蹬蹬地跑上二楼，快速将桑兰司从露台拉回来。
　　从开心到不开心，变化只在一瞬间，站在屋内用力地将桑兰司身上的睡袍拢好，关懦有些不太满意地瞅着她的眼睛嘀咕：“吊带领口那么低，睡袍也不系……就算是周末，万一有人进来呢？”
　　桑兰司扬眉，没说什么，由着她将腰带系紧。
　　等关懦要松手，桑兰司伸手把她一搂，当着她的面将刚系上的腰带重新拉开，顺手关上了窗户，“真是不解风情。”
　　“我故意的。”
　　……
　　外地出差刚结束，桑兰司昨天深夜才坐红眼航班返程，落地已经是凌晨，回来后一身疲惫匆匆忙就洗漱睡了，随身的行李箱还在客厅里停着。
　　大清早就里里外外地腻歪了一通，从卧室出来，桑兰司先喂了猫，之后把行李箱打开收拾，取出给关懦带的出差礼物，是几位国际艺术大师的签名画册。
　　这次的国际合作展在北陵办得轰轰烈烈，当天有好几位国外的著名艺术家都出现在画展现场，关懦原本也想飞过去看看，无奈手头还有工作挪不开身，只能让桑兰司帮她带几张签名。
　　“稿期还剩多长时间？”早餐时桑兰司算了下预期时间，“一个月？”
　　关懦想了想：“一个月出头。”
　　“电视台过来录素材是不是也要耽误几天？”
　　“嗯，”关懦鼓着腮帮子捣头，“编辑昨天联系我了，她们下周过来……”
　　关懦要上电视这件事儿说来也有几分因缘巧合。
　　去年桑野工作室接了电视台的文遗项目，项目展出后反响很不错，今年电视台为了配合城市宣传要拍摄一部“艺术之城”纪录片，方案一出，电视台的编辑部立刻就给桑野打了电话。
　　刚好桑野工作室去年的人物专访栏目里有过几位本地知名的艺术家，摆在面前现成的人选。
　　又刚好，夏初那会儿有位私人收藏家通过画廊联系上关懦预定了她的下一幅作品，关懦这几个月正好创作期里，摄影镜头往工作间里一架就是完美的纪录片素材。
　　电视台有需求，关懦也愿意帮这个忙，两边一拍即合，合作愉快，等按约定好的时间上门就行了。
　　早餐结束，休息下该回工作间继续忙活了，然而出差一个礼拜没见着人，桑兰司心里正惦记着，愣是把关懦堵在厨房里不让走，绑架她再多陪自己一会儿。
　　关懦看穿她意图，站在池台边一边看她洗碗一边忍不住笑，“桑兰司，我就在楼下，又不是见不到。”
　　桑兰司把洗干净的碗递给她，让她擦干，“一周没见你不想我？”
　　“想想想……”
　　一连说了三声“想”，关懦扭头在她脸上“啵”了下，“那你等会儿下来陪我？”
　　年终关懦回画室复工，桑兰司按照原先的计划连人带猫也搬了过来，因为画室里日常要接触工业颜料，两只猫平时一般就关在楼上，或者在有人看管的条件下放进花园里遛一遛。
　　不过即便是这样，比起澜景庭封闭的大平层玉米和玉兔还是明显更喜欢关懦这儿，偶尔有顾客上门还会屁颠颠地跑过去跟人撒娇，跟接客的招财猫似的。
　　白天，桑兰司从市南开车去市中上班，关懦就在家里撸猫赶稿看画室。
　　工作室多了位副总监之后桑兰司的工作强度没先前那么高了，除项目紧迫期以外加班的情况大大减少，每天下班回来吃过饭后就跟关懦手拉着手出门逛一逛。
　　小楼附近不远处有一片景色优美的小湖，晚间路过总能听见一些二胡和笛声，是些退休后的老人结伴在一块儿消磨时间。
　　有一次在亭边路过，里面的一位短发阿姨认出关懦是这附近的湖光画室的老板，热情地和她们打了招呼，还问关懦之前去哪儿了，感觉似乎有很久都没见到过她。
　　关懦：“前几年生了场病，去国外休息了一段时间，谢谢您关心。”
　　阿姨了然，说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又看向桑兰司：“那这位是？
　　关懦扭头，和桑兰司对视了一眼，牵住桑兰司戴着戒指的手掌，腼腆地向阿姨介绍：“这是我爱人。”
　　工作顺利，有爱人陪在身边，养两只猫，种一园花，每天相伴着一起等待日出日落，桑兰司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慢节奏的生活。
　　精神问题严重时医生曾建议桑兰司放下一切好好休息，桑兰司在当时觉得这是件不可能的事，习惯忙碌、习惯用工作填充自己的她注定不会有片刻休眠的时候。
　　如今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不是不能停下，而是没办法在一个没有关懦的世界里停留。
　　傲慢的她在最为风光的年纪喜欢上关懦，这份感情太过深刻，占据了她全部的内心，自此她的心门再没有打开过。
　　直到与关懦再次重逢，这扇晦涩的、紧闭的心门才被轻轻地叩响，迎来命运般的转圜。
　　“桑兰司。”
　　“嗯？”
　　离开笛声环绕的凉亭，牵着手走在黄昏的湖岸边，关懦突然冒出疑问：“你当初在高中拒绝我的时候，应该没想过后来还会再喜欢上我吧？”
　　桑兰司一顿，拉着她远离湖边，不轻不重地应了她一声。
　　关懦说“哦”，两只眼睛继续圆溜溜地瞅着她，“那你拒绝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
　　“没想什么，”桑兰司直视着前方的栈道，语气镇定，“高考之后挺忙的，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想别的。”
　　关懦又“哦”了一声。
　　桑兰司：“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刚刚遇到的那个阿姨，她就住在我们那片别墅区，以前去画室看过画，还想过要给我介绍对象。”
　　桑兰司立刻转头。
　　“不过被我拒绝了，”关懦道，“我直接告诉她我有喜欢的人了。”
　　桑兰司眉心一松，肩头微微下沉，心绪刚要落下，下一秒，关懦又杀了个回马枪。
　　“我拒绝她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你，”关懦好声好气地问她，“那你拒绝我的时候，也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那时候你脑子里想的是谁？”
　　“……”
　　关懦之所以这么突然地翻起旧账，是因为她白天在整理书架时偶尔发现了被她夹旧书里的当年送给桑兰司的那封表白信。
　　当初桑兰司把表白信退还给她，晚上她和黎聿打电话嚎啕大哭的时候把信封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第二天又偷偷地捡回来捋平夹进了书里，十多年了，信封早已褪色，变成了斑驳的灰白。
　　一边感怀着自己当初的天真，关懦一边自然而然地想起先前桑兰司调侃过她，连送情书都和一般人不一样，别人都是糖果巧克力喷了香水的粉色信封仪式感拉满，就她光秃秃地往她桌肚里塞了张灰色信封，差点被她当成垃圾给丢了。
　　在收情书被表白这方面，桑兰司确实经验丰富，否则也不会那么熟练地拿“有喜欢的人了”当借口来拒绝她。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关懦还是很难不酸溜溜地想，反正当时在桑兰司眼里自己和那些前后向她表白的人也没什么区别，既然她能对自己动心，那青春萌动的时候会不会也对别人有过不一样的感觉……
　　湖风吹过，水波荡漾，桑兰司的额发被拂得微微扬起，冷薄的眼帘低垂下来，似乎陷入了思考。
　　关懦不吭声地瞅她。
　　片刻，桑兰司抬眼，凝着她的脸庞说：“你。”
　　关懦一愣，眼神疑惑。
　　桑兰司弯了下唇，知道她大概理解不了，轻缓地解释：“没有别人，那时候我的眼里只有你。”
　　“拒绝别人对我来说一直是件很轻松的事，但当时你看我的表情太委屈了，就好像被我欺负了一样，我还以为你会当场哭出来——”
　　关懦眼睫一抖，立刻松手，飞快地捂她的嘴：“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桑兰司顺势在她手心里啄了下，稍稍退开，说：“也很想知道，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我是什么样的人？”
　　桑兰司看着她，轻声说：“什么都入不了你的眼，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关懦哑然。
　　——为什么会喜欢她？
　　这是十八岁的桑兰司看见表白信的那一刻，脑海中最想知道的。
　　所以她没有向对待别的信件一样，转头把它们扔掉，而是选择了一个天气不错的日子，亲手把它交还给关懦，以为自己能够窥得对方的一丝虚情假意，然而最终得到的只是一汪倔强的、不肯掉落的泪水。
　　“因为……”
　　手心温热，关懦抿唇，不好意思地回答：“你帮过我。”
　　她洋洋洒洒地描绘了当年桑兰司以一己之力帮她回怼那些喜欢给她起奇怪绰号的同学的英勇身姿，时隔多年，记忆犹新，一处细节都没落下。
　　桑兰司听完歪头：“就因为这个？”
　　“你觉得太轻巧了？”
　　桑兰司想了下，慢慢地笑起来，摇头否认：“不，很有说服力。”
　　最敏感自尊的青春时代，有人从天而降地闯进她的世界把她从难堪和无力中解脱出来，哪怕那簇被点燃的花火只闪过短暂的一秒也足够成为铭刻入终生的记忆，喜欢上对方理所当然。她承受得起关懦的喜欢。
　　-
　　纪录片的播出是在秋天，播出后的那一段时间里画室上门的顾客比从前多了几倍，但大多不是正经地过来看画买画，而是拿着手持相机在小楼外拍照打卡，回头在网上发一些“美女画家与她的小猫”“宝藏艺术花园”之类莫名其妙的帖子。
　　关懦和桑兰司两个人都喜静，一番折腾不胜其扰，直到一两个月后纪录片的热度降下来周围终于清静了点儿，两人终于能恢复到正常出门、手拉手散步的日子。
　　放假时简野过来蹭过几次饭，对桑兰司不费吹灰之力就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格外眼红，忿忿不平地说自己早晚也有这么一天。
　　当晚喝了点酒，结束已经很晚了。
　　楼下闪过两道车灯，有人开车过来接简野，桑兰司走到窗边朝花园外看了一眼，回来问关懦：“你猜来的是谁？”
　　关懦想了想，把趴在桌上睡着的简野扶稳，“前女友？”
　　桑兰司勾唇，刮了下她的鼻子：“好聪明。”
　　-
　　这一年的圣诞，身体痊愈后的关季和黎聿回国了。
　　收到消息后桑兰司的小姨也抽时间从珠城飞来，两边的长辈十分正式地见了面，交谈得十分愉快，聊到兴头上便商量着要给两人补办一场像样的婚礼，最好国内一场国外一场，两边都不落下。
　　关懦听得如坐针毡，扭头一看，刚刚还在阳台上浇花的桑兰司转眼不知道去哪儿了。
　　正疑惑，手机嗡地一振，桑兰司给她发来条微信：【下来。】
　　？
　　关懦下意识看了眼阳台。
　　下一秒，她反应过来，手机往兜里一揣，在几位长辈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地下了楼。
　　桑兰司在花园里已经等了她好一会儿了。
　　两张矮椅摆在檐下，给关懦的那张垫了垫子，刚一坐下，桑兰司递来暖手袋，让她往自己身边靠一靠，别坐在风口。
　　关懦乖乖地挪了挪凳子，一近就挤到桑兰司的手臂，磨蹭了下，她干脆直接整个人赖上去，把桑兰司当抱枕似的靠着，兔子打洞似地往她怀里钻，“多冷啊，怎么在这儿坐着……”
　　桑兰司轻笑，揉揉她的脑袋，等关懦抬头，蹭了下她的唇瓣，慢声说：“在等雪。”
　　关懦抬眼看向漆黑的夜空，“今晚会下雪？”
　　“天气预报说会，不过可能要到午夜。”
　　“那怎么不晚点再下来？”
　　桑兰司摊手，看了眼楼上：“你说呢？”
　　关懦咯咯地笑起来。
　　当晚，她们真的在楼下坐到了午夜，可惜天公不作美，过了零点也没见天上飘下来一片雪花。
　　关懦不死心，拉着桑兰司说再等一等，又等了一个多小时，眼皮子困得打架了也还是没等到，反倒被出来打电话的黎聿发现她们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傻坐着吹寒风给训了一通。
　　挨了顿骂，两人总算老实，收拾椅子乖乖上楼睡觉。
　　上床之前，关懦朝窗外又看了一眼，再三确认天气，嘴里叹着气把窗户给关上。
　　桑兰司躺在床上失笑，掀开被角，让她赶快进来，脸都要冻白了。
　　入睡之前，关懦依偎在桑兰司温热的怀抱里迷糊地说：“桑兰司，等明年的圣诞，我们干脆去北方过吧……”
　　桑兰司抬手摁灭床头的夜灯，低头蹭蹭她的头发：“为什么？”
　　“我不想你有遗憾，”关懦搂着她臂弯低喃，“这么久了，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一场雪……”
　　窗台外有盏悬挂的外灯，柔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泄进来，为夜晚的房间附着上一缕令人心动的薄色。
　　在温暖与静谧中，桑兰司感到自己心率的变换，就好像回到她最初为关懦感到悸动的那一刻。
　　“没有遗憾了，”她轻柔地吻了吻关懦的额头，“关懦。”
　　“这场雪，我们早就一起看过了。”
　　在很多年以前。
　　也会在很多年以后。
　　-正文完-


第273章 番外一
　　两场盛大隆重的婚礼把关懦本就贫瘠的精力压榨得所剩无几，从意国回来之后她在家里足足赖了半个月都没出过门，白天吸猫晚上黏着桑兰司，每天泡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懒得连画室的门都不想开了。
　　腊月中旬，桑野工作室要出差去外地参加项目布展和考察，时间大概要花一个礼拜左右。
　　当天下午下了个早班，桑兰司回家在衣帽间里收拾行李，没多久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关懦带着玉米和玉兔刚进来。
　　行李箱在地上敞着，才整理不久，里头还空着。还没等她说什么，关懦抱着两只猫往地板上行李箱里一坐，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她，说：“桑兰司，你把我也带走吧。”
　　语气都快愁死了。
　　桑兰司一笑，把手里的衣服挂回去，拍拍手掌走到行李箱边蹲下，手一伸，戳了戳她怀里的两只猫耳朵。
　　“好啊，我现在去给你订机票，同一趟的航班应该买不到了，我给你订晚一点的，等你落地了再去接你。”
　　“真的？”
　　“假的，”桑兰司手一抬，不算轻地捏捏她的脸颊，“你后天不是还要去画廊签合同，怎么着，送上门的生意都不做了？”
　　关懦眼尾一垮，不怎么高兴地看着她。
　　桑兰司想了想，松开手，把玉兔和玉米从她怀里挖出来，拍拍屁股让它们出去玩去，然后过去把衣帽间的门给关上——
　　关懦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做什么？”
　　“你说呢？”桑兰司一边解着衬衫的袖口一边看着她说，“看你这么舍不得我，走之前好好地疼一疼你。”
　　关懦：“……”
　　“不好吧，”余光瞥了眼窗外的天色，关懦假装推拒地从行李箱里挪出来，脚步矜持，“晚饭还没吃呢……”
　　翌日，因为是早航班，桑兰司五点多就起了。
　　快要出门时关懦和猫都睡着还没醒，桑兰司在玄关给简野发了消息通知她下楼，收了手机又忽然想起什么，静悄悄地回到卧室，把关懦埋在被窝里的脸扒出来亲了两下。
　　睡得正香，关懦被弄得迷糊，鼻间发出些断断续续的声音，桑兰司见状又在她嘴巴上亲了一口，“嗯，睡吧，醒了给我发消息。”这才满足地离开。
　　开车去机场的路上，路口等红绿时一扭头，瞥到桑兰司耳后根上高领毛衣都没挡住的吻痕，简野感觉自己眼都要瞎了。
　　“我说你们在一起也快一年半了吧，怎么一天天的还这么难舍难分，不嫌腻歪啊。”
　　桑兰司坐在副驾驶低头看着平板上的文件，懒得抬眼看她：“干你屁事。”
　　简野撇嘴，下一秒看见桑兰司佩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又嘿嘿地笑起来：“真是的……我到现在都没适应你是已婚人士这件事……哎，话说结婚到底什么感觉啊，和以前比有什么不一样？”
　　“想知道，你自己可以去结个试试。”
　　“我才不呢，”简野嘁了声，“我觉得结婚这事儿还得分人，也就是关懦性格好，换作是别人结婚之后说不定要一天到晚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翻天。”
　　这点倒是没说错，桑兰司手下划着平板，抽空转头看了一眼。
　　简野莫名：“咋了？”
　　桑兰司收回目光，淡定道：“感觉你最近好像有不少情感方面的感触？”
　　简野一顿，眼瞅着前面的红灯开始倒计时，连忙握住方向盘，叽里咕噜地扯开话题：“我这不是看你和关懦这两个月为了婚礼前后忙活心疼你们吗……”
　　说心疼，但其实婚礼前后桑兰司和关懦都没怎么插手过，统统是做婚纱设计师的小姨帮忙准备的，她们俩主要只负责工作和赶稿之余接电话和试礼服，连接待亲朋好友的任务都有简野这么个社交恐怖分子代劳，可谓是把躺平态度发挥到了极致。
　　婚礼一共办了两场，国内一场，国外一场。
　　国内的就办在鹭城，两人一向没有多少亲友，那天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却多得惊人，一问全是简野前呼后唤来的：大学老师同学、工作室的员工、楼上楼下的邻居们，以及各个项目里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同事……如果不是时间不够简野大概会杀回她俩的高中再做一做婚庆宣传。
　　相较于国内，意国的那场宾客稍微少一点，不过短短几天既要试场地又要倒时差，一场邮轮婚礼下来也还是累得够呛，因而关懦回国之后才一下子歇了这么久，窝在家里连门都不愿出。
　　“你们回国都半个月了吧，关懦接下来什么打算，回画室？”简野开着车问。
　　桑兰司的唇角幅度很小地扬了下，“当米虫。”
　　桑兰司出差的这几天，关懦依旧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赖着，除了去画廊签了趟合同，剩下的最远活动地点就是澜景庭楼下的超市和宠物医院。
　　晚上季老师上门来送猫粮，瞧见家里就她一个人，哟了声，“桑兰司又去出差了？”
　　正好在吃晚餐，关懦问她要不要进来吃顿便饭，季老师摆摆手说不用，晚上她还要和同事聚餐，两袋猫粮送到她就得回去了。
　　“对了，”走前季老师突然想起来约她，“关懦，年三十晚上你有空没？叫上桑兰司一起，我们一起搓搓麻将？”
　　“……好。”
　　睡前和桑兰司开视频煲晚安电话粥，关懦顺便提到了这事，问桑兰司除夕有没有什么安排。鹭城过年期间不让放烟花，这年头春晚也很没意思，漫漫除岁夜她俩总得找点事做。
　　桑兰司想了想说没有，“我对打麻将不感兴趣，我可以在边上教你。”
　　关懦一听就来了兴致，第二天就在网上速送了一盒麻将回来，全天在家研究川麻的几种搓法，又给自己找到了新乐子。
　　直到桑兰司出差的第七天，项目交接逼近尾声，按理说展期一结束工作室上下就该动身准备返程了，桑兰司却突然打电话给关懦，交代说她和简野因为一些原因还得在北陵多待两天。
　　“什么事啊？”关懦在这头不解地问。
　　桑兰司告诉她没什么，简野在这边还有点应酬，小福和工作室的员工都已经回鹭了，没人盯着万一简野又把自己喝进医院就麻烦了，她只能牺牲点自己。
　　说话间，简野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飘过：“你说你结婚的消息都放出去一年多了，小公主还约你吃饭是怎么想的，该不会对你还没死心吧，你要不先避一避？”
　　关懦一愣，半天才在脑海中搜刮出“小公主”这三个字对应的是谁。
　　然后就有点坐不住了。
　　晚上做梦还梦到高中时桑兰司桌肚里那些满满当当摞起来的情书，后半夜醒过来时她整个人都不太好了。睡意全无的她在一番徘徊后飞快地买了当天去北陵的头等舱机票，爬下床随便在衣帽间里拽了几件换洗衣服，天还没亮就把行李打包完毕，整装待发。
　　去机场前还得把玉米玉兔送到楼下——季老师一大早开门打算去早餐店买点小笼包，还没到上班时间，就看见医院门口有人拎着航空箱和行李箱在门口守着，脑袋瞬间宕机了几秒，还以为自己熬夜熬太狠出了幻觉。
　　“桑兰司不是还没回来，你也要去出差？”
　　关懦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只能干巴巴地点头说是，劳烦她照顾玉米和玉兔几天。
　　“放心吧，”季老师拍拍玉兔的脑袋，笑眯眯地对她说，“追爱愉快。”
　　也没空去想季老师是怎么看出来的，玉米和玉兔一安置好，关懦就立刻打车去了机场。
　　她这一路，从昨晚在电话里听见简野提到以前追过桑兰司的美术馆小女儿又约桑兰司吃饭开始就魂游千里，心思早早就飞到了辉煌遥远的北陵，再加上有噩梦的加持，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桑兰司怎么这么受欢迎”“桑兰司怎么又被人表白了”，去机场的路上她甚至还暗戳戳地翻了桑兰司和简野的朋友圈，鬼鬼祟祟仿佛做贼。
　　直到上了飞机，正式起飞的那一刻，关懦才当头挨了一记惊雷似的，看着舷窗外湛蓝的天空突然间醒悟过来——
　　自己这是在干嘛？
　　桑兰司不都说了这是工作应酬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人家还喜欢桑兰司又怎么样，桑兰司一个已婚人士难不成还能跟人家发生点什么？
　　被冲动蒙蔽了头脑，关懦后知后觉，飞机已然腾空而起，而她躺在宽敞的头等舱座椅里只感觉眼前一沉，恨不能抱着毛毯滚两圈。
　　比起后悔，她现在开始有点担心，桑兰司见到她之后会不会觉得自己不信任她，因为一点莫名其妙的小事就大发神经疑神疑鬼……
　　揣着一肚子的忐忑，关懦如坐针毡地度过了漫长的两个半小时的空中飞行。
　　中午落地北陵后她甚至没敢立刻给桑兰司打电话，在机场逗留许久才磨磨蹭蹭地给桑兰司发微信，问她在哪儿，忙完了没，吃午饭了吗。
　　桑兰司一一回复，在酒店，上午没什么事要忙一直闲着，这会儿她正打算和简野一起去饭局，一会儿就下楼出发。
　　“上午给你打电话怎么提示你手机关机？”桑兰司问。
　　关懦心一虚，胡乱编理由说昨晚睡前忘记给手机充电了，这会儿才刚刚发现。
　　“这么晚才起床？”
　　“嗯，”关懦假模假式地回了她几个字，“我在冬眠。”


第274章 番外二
　　快到饭点了，简野收拾了行头出门，刚好碰上桑兰司也从隔壁的房间出来，穿着宽松的休闲服，正在过廊上看手机。
　　“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去吗？”简野疑惑，“好歹也是正经场合，怎么不换身像样点儿的衣服？”
　　桑兰司却没回答，反而意味不明地问她：“关懦给你发消息了吗？”
　　简野一愣：“你咋知道？”
　　“发什么了？”
　　“也没什么啊，就问你这次出差做的是什么项目，展馆位置在哪儿……”
　　拿着手机思考了两秒，桑兰司一挑眉，毫不犹豫地转身。
　　简野蒙圈：“你干嘛去……中午的饭局你还去不去了？”
　　“不去了，”桑兰司留给她一抹风轻云淡的背影，“再见，一路顺风。”
　　简野：？
　　神经。
　　离开机场，关懦打车到北陵美术馆，路上花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处在雕塑展的最后一天，馆内的客流量已经少了大半，现场购票很方便。下车后关懦先把行李箱放到了寄存处，之后才拖拖拉拉地去买票。
　　几分钟后，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进入馆场，她低头无奈地看了看手里的“VIP 特票”——从鹭城到北陵，两多小时的头等舱着急忙慌地飞过来就为了一个人看场雕塑展，她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毛病。
　　工作人员领来一位脖子上挂着工作证的女士过来，向她解释：“小姐，这位是馆场为本次展览配备的专业讲解师，遇到任何问题您都可以直接向她咨询……”
　　想到眼前偌大的展馆空间全都是由桑兰司带领工作室的员工亲自设计的，关懦懊丧的心情得到些许安慰，打起精神向对方露出个温润有礼的笑容，“好的，谢谢。”
　　讲解师的沟通能力很优秀，专业知识过硬，口齿清晰流畅，但参观过程中关懦还是几度走神。
　　脑子里七岔八岔的，一会儿想桑兰司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吃上饭了，一会儿又想桑兰司吃饭时和人家会聊些什么。已婚人士和单身小年轻应该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吧……
　　脑补了会儿，关懦最终还是没扛得过内心那头作祟的小兽，落后讲解师一步，掏出手机不吭声地给桑兰司发消息：[探头][探头]
　　嗡一声，桑兰司几乎是秒回。
　　回了她一个“放个耳朵”的玉兔的表情包。
　　关懦垂着眼帘，指尖飞快地敲在屏幕上：【在吃饭？】
　　桑兰司：还没。
　　关懦：不是说中午有饭局吗？
　　桑兰司：没去，临时接到点工作，让简野一个人去了。
　　唇角一翘，又赶紧敛下去，关懦手动压了压嘴角，不让自己高兴得太明显。
　　前方的讲解员察觉到身后的异常，回过头，迟疑地问：“小姐，是不是我的讲解太枯燥了，您不感兴趣？”
　　关懦回神：“没有，您讲解得很好……”
　　讲解员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
　　这时，一道明亮的手机铃声突然插进来。
　　还是以为是自己的，关懦下意识地低头，发现不是，就看见面前的讲解员快速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页面，讲解员抬头，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对她道：“抱歉，小姐，我先接通电话。”
　　关懦温和地点头，说没事，她自己在附近转一转就行，然后等讲解员离开，立刻重新点开手机，持之以恒地骚扰桑兰司。
　　不过这会儿桑兰司却没回了。
　　连着三条消息都没得到回复，关懦有些疑惑，思考的工夫，讲解员打完电话回来了，先为刚刚自己的服务不周道了歉，然后告诉她马上会为她换一位新的讲解员过来。
　　没等关懦说不用，讲解员诚恳道：“看您似乎对展馆的空间设计很感兴趣，那位刚好是本次展览的负责人，对设计理念方面更专业一些，她很快过来，劳您稍等。”
　　“……”
　　拒绝的话都还来得及说出口，转眼对方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展馆转角，关懦杵在原地，语塞地看了眼亮起来的手机屏幕。
　　桑兰司回她了。
　　内容只有两个字：【马上。】
　　正在想这话是什么意思，身后突然传来平稳的脚步声，关懦本能地扭头，下一秒眼睛倏地睁圆。
　　一身清贵的双排扣西装，桑兰司风姿绰约地走到她面前，站定后轻轻挑眉，“一个礼拜没见，不认识我了？”
　　“……”关懦震惊，“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桑兰司歪头，看了眼她手里的手机，动作十分矜娇地抬了抬下巴，“不是说了，只要你想见我，马上就出现在你面前。”
　　关懦这才反应过来：“你说你临时有工作……”
　　“嗯，”桑兰司应声，额头一低，顺手把工作证挂到脖子上，“现在刚好到岗。”
　　饭局没去，饭也没吃，大中午的两人跑来美术馆里瞎转悠。
　　人都见到了，也就没必要再继续捱在展馆里饿肚子，关懦提议她们可以先找个餐厅吃饭，打车过来的路上她刚好在地图上看见附近有几家评分很不错的融合餐厅，应该不会太踩雷。
　　桑兰司却一脸从容地跟她说不急，不差这点时间，先把剩余的展馆逛了再说。
　　看她这一身正经严肃的派头，应当是去饭局的途中突然改变了安排，关懦心里有些雀跃，往桑兰司胳膊边挨了挨，控制着声量问：“桑兰司，你怎么知道我来北陵了？”
　　感觉到手臂被轻轻蹭过，桑兰司似笑非笑，看了关懦一眼，神色悠悠。
　　关懦戳戳她：“嗯？”
　　“猜的，”桑兰司总算开了金口，“你不是给简野发了消息，问她这次的项目地点在哪儿。”
　　这就能猜到？关懦惊奇，往桑兰司身边又靠近一寸，还想再嘀咕两句，桑兰司却脚步一挪，淡淡地拉开和她之间的距离，提了提胸前挂着的工作证，对她说：“关小姐，参观展览麻烦不要对讲解员动手动脚，我已经结婚了，请你自重。”
　　“……”
　　呆了几秒，关懦吸了口气，不作声地把脸别到一边去。
　　桑兰司扬眉：“关小姐笑什么？”
　　憋着股劲，关懦埋头说没什么，她对雕塑艺术一知半解，就麻烦桑工好好地跟她科普科普，回头她一定在网上给个百字好评。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俩人就这么调戏来调戏去地扮演陌生人，过足了戏瘾。
　　剩下的展馆也给逛完，终于能去吃饭了。往展馆出口的方向有一条偏暗的墙雕过廊，转角右侧就通向茶歇间，大中午的展馆内也见不到几个人影，关懦进去洗手，桑兰司就在过廊上等她。
　　擦干手出来，看见桑兰司在一旁摆弄手机，关懦探头：“简野？”
　　“嗯，”桑兰司递给她看了眼，“我告诉她你来北陵了。”
　　“她那边的饭局结束了？”
　　“还没，”一边说着，桑兰司一边收起手机，“她还跟人约了下午茶，忙得很。”
　　关懦点头：“那等她忙完再说，我们先去吃饭……怎么了？”
　　转身发现桑兰司没跟上，她不解。
　　桑兰司直勾勾地看了她两秒，手臂一勾，揽着她的腰把她拉回来。
　　突如其来的一下，怀抱紧贴，关懦吓了一跳，连忙扭头看向过廊附近。
　　“放心，没人，”桑兰司把她的脸给捧回来，在很近的距离下和她说话，声音、气息都落在她唇角，“展期的最后一天，现在又是饭点，只有我跟你闲得没事干，跑到展馆来谈情说爱。”
　　怎么就谈情说爱了……
　　关懦脸一红，矜持地捏了下扶在她腰间的手腕：“桑工，工作期间怎么能对游客动手动脚？”
　　桑兰司扬唇，凑过去在她左边脸颊上啄了下，懒洋洋地说：“没办法，游客都主动送上门了，我要是不做点什么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你不是已经结婚了，这么不自重？”关懦模仿着她先前调戏的语气。
　　桑兰司就在偏头她右边脸颊上也亲了下，“家花没有野花香，这个道理关小姐你不是最懂了吗。”
　　胡扯。
　　关懦笑起来，不好意思地回搂住她：“你不要凭空污蔑我的清白……”
　　闭上眼，两人依偎在昏暗甜蜜的过廊上接了个很长很深的吻。
　　虽然知道这个点儿应该不会有什么人经过，但毕竟是公共场合，关懦的脸皮一贯轻薄，亲完唇瓣肿了，脑袋也红了，勾着桑兰司的手指腻腻歪歪地拉着她往外走，桑兰司跟在后头则一副彻底交代了自己、万事随她安排的样子。
　　没办法，爱人太体贴，她只要做甩手皇帝就行了。
　　用餐期间，桑兰司用手机翻了下关懦今早过来的航班，发现她是凌晨起意订的机票，就问她怎么突然想起来飞北陵，没她在家睡不着觉？
　　随口的一句话，桑兰司想听到的当然是“想你想得一刻也等不了必须要立刻来见你”这种情话，却没想关懦倏地呛了下，脸上露出噎住的表情。
　　桑兰司歪头，发觉关懦好像没说实话，顿筷子一撂，好整以暇地撑起下巴，“不是想我？”
　　关懦：“想你当然是想你……”
　　眼神闪躲，她的声量一点点小下去，如果不是桑兰司就坐在对面压根听不清，“也有点……”
　　再三确认，自己听到的最后两个字是“吃醋”没错，桑兰司无意识地蹙了眉：“吃什么醋？”
　　咳。
　　关懦垂着眼帘嘀咕：“北陵美术馆馆长家的千金知道你结婚了还约你吃饭……”
　　桑兰司怔了半秒，唇角一掀，复又快速捋平，端来热茶喝了口，平静地颔首：“你怎么知道？”
　　“昨晚你和我打电话的时候，简野在边上说话被我听见了。”
　　说到这儿关懦就有点痛恨自己过于发达的耳力，某些时刻完全没必要这么敏锐，愣给自己找不痛快。
　　桑兰司回想着，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头，“你以为人家还没死心，还想要追我？”
　　关懦拎着筷子捣头。
　　桑兰司作思考状：“即便我已经结婚了？”
　　“……”关懦心虚地低下头扒饭。
　　也就错过了桑兰司眼底突然溢出来的笑意，“关懦。”
　　“啊？”关懦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知道这次的雕塑展是美术馆馆长亲自打电话委托桑野策划的吧？”
　　“……知道。”
　　“所以合作结束后的庆功宴，也是项目的一个重要环节。”
　　？
　　关懦一个磕巴，几乎快要埋进碗里的脑袋唰地抬起来：“庆功宴？”
　　桑兰司坦然地点头，慢悠悠地强调：“项目组的领导、各部门主管、经理，重要员工，几十号人，全部在场的庆功宴。”
　　“那、那简野为什么说是小公主约你吃饭……”
　　“馆长家的千金这次也参加了这次雕塑展的项目，馆长这两天在准备闭展的工作，一时忙不过来就让女儿来通知桑野庆功宴的具体时间，”桑兰司说，“这很奇怪吗？”
　　……不奇怪。
　　奇怪的是自己才对。
　　哈哈，关懦干笑两声，抓起筷子，脑瓜子又扎碗里去了。
　　“那……你在项目组里和馆长千金碰到，会不会有点尴尬……”买单时，关懦旁敲侧击地打听。
　　桑兰司：“有什么好尴尬的？”
　　“毕竟人家以前喜欢过你……”
　　“以前喜欢过，现在又不喜欢。”
　　“啊？”
　　“忘了告诉你了，”买完单，前台送了对毛茸茸的白色情侣挂件，桑兰司挂了一枚到关懦的帆布包袋上，顺手捏捏她的耳垂，“你想象的事一辈子都不会发生，馆长千金去年末就谈恋爱了，现下两个人如胶似漆，情意正浓，连上班都要带着。”
　　关懦：……
　　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相信简野的鬼话了。


第275章 番外三
　　从北陵回来差不多就一脚踏进了年末，临近过年，小长假开始，朋友圈的列表也逐渐活络起来，不少相熟的老同学都前呼后唤地约起聚会，连关懦和桑兰司都陆续接到过几通电话。
　　最终当然是一场都没去，那段时间关懦闭关在家一门心思学麻将，她这人平时玩游戏上手挺快，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到麻将桌上就开始犯迷糊，就连摸牌往哪边转都记不住。
　　本来是被安排来给她当称手陪练的简野几天下来赢得嘴都咧了，桑兰司看不下去，等年末的工作一忙完，立刻撸起袖子地把简野给撵了，自己亲自上。
　　又学了两天，仍是毫无进步，晚上睡觉时关懦趴床上玩手机，洗完澡的桑兰司进卧室，在床边站着眼神沉浸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过来把她的脑袋抱住，不紧不慢地扒拉她的头发。
　　“……怎么了？”关懦蒙圈地支起胳膊。
　　桑兰司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插在她发间摩挲，仔细寻找着她后脑勺上当初手术留下来的疤痕。
　　“前段时间你不是说车祸的事都记起来了吗，最近感觉怎么样？”
　　关懦配合着她的动作低低额头，“没什么感觉……都挺好的啊。”
　　既没做噩梦也没犯过恶心，连应激的毛病都彻底好了，早就没阴影了。
　　桑兰司说“那就好”，然后继续持之以恒地揉搓她，思索着和她商量：“改天要不还是找蒋医生看看吧。”
　　“啊？”关懦茫然，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脑袋，还以为哪儿有温柔，“为什么？”
　　桑兰司平静道：“看看是不是车祸影响到了智商。”
　　关懦：“……”
　　除夕当晚，关懦果然输了个精光，几圈打完兜比脸干净，一夜之间成功戒掉了麻将。
　　年假期间，因为关季黎聿没回国，除了小姨以外两人也没什么亲戚来往，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家里待着的，直到复工前两天才和章老师约了时间过去拜年。
　　章老师家在市北，开车过去不远不近，当天简野也跟着去的，本来还打算拎两箱拜年礼物，被桑兰司一句“你还想不想进章老师家门”快速打消了念头。
　　初七，年味还没消散，三人到的时候是上午，章老师正在家里辅导外孙女做寒假作业，一老一小都戴着眼镜，在书房里为一道小学的奥数题解法吵翻天。
　　“……”三人在门口围观，不约而同都有种回到了学校在教导主任面前挨训的寒凉感。
　　“哟，章老师孙女这么爱学习呢，”简野在后头小声嘀咕，“这才上小学就戴眼镜了，看这眼镜底儿的厚度，近视得有五六百了吧。”
　　桑兰司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章老师的外孙女是因为她妈妈生她时早产，视网膜血管发育不完全导致的先天性近视。”
　　简野：“……”
　　半夜睡醒坐起来都得给自己俩大嘴巴子。
　　关懦也回过头，声音微小地插进来，加入她俩的群聊，“桑兰司，你以前来过章老师这儿？”
　　“嗯，以前经常来，和章老师女儿也碰上聊过几次。”
　　“我靠，”简野顿时有种自己被背叛的感觉，“你来过，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桑兰司瞥她：“你在医院天天闹着要死要活的时候。”
　　简野：“……”
　　屋里，章芮好不容易辅导着外孙女把最后一道图形题的几种解法都列出来，一抬头，看见三个大活人靠在门口旁若无人地交头接耳，老教师的职业病立刻犯了。
　　正想要开口说两句，站在为首位置的关懦很不着调地往桑兰司身上歪了下，脸上还挂着不明所以的笑容，章芮眼镜框一抖，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好好的孩子被带歪，果然只在眨眼一瞬间。
　　外孙女小名叫冬冬，相当应季的名字。
　　章芮给她们去泡茶时，三人就在客厅里坐着。
　　左右没话聊，简野主动和坐在另一侧的小女孩打招呼：“冬冬，你好。”
　　冬冬头都没抬，抱着平板电脑敷衍她：“简阿姨好，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才十岁的小孩儿，对待外客的态度不冷不热，简野一下子尬住。
　　坐在关懦身边的桑兰司却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什么都不关心，自顾自地和关懦说话。
　　大概是两人一直黏在一块儿，存在感太高，手指在平板上戳了几下，小女孩儿的目光稍稍从屏幕上挪开，略显好奇地看向她俩。
　　简野余光一瞟，见缝插针：“桑阿姨以前来过，你还记得她？”
　　“记得啊，”冬冬又把脸转了回去，继续划平板，“她这张脸应该很难不记得吧。”
　　……？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成熟了？
　　“那旁边的关阿姨呢？”
　　“第一次见，”冬冬看了眼，随口道，“以后就记得了。”
　　小朋友个性清奇，不过说话还挺好听。简野一笑：“那简阿姨……”
　　闻言，冬冬看向她。
　　简野满怀期待地坐直。
　　“抱歉，”女孩儿托了托压在鼻梁上的厚眼镜，不走心地跟她道歉，“阿姨，我天生近视，有点脸盲，不好意思。”
　　“……”
　　这熟悉的记仇，熟悉的小心眼儿，熟悉的睚眦必报……
　　简野看着小女孩精致的小脸蛋儿，在心里麻木地想，完全是桑兰司的缩小版。
　　抱着胳膊，简野忙不迭地滚到关懦身边取暖去了。
　　快到中午，章芮接到通电话，还有一位学生今天也要过来拜访，彼时三人都在厨房里帮忙准备午餐，简野一听欣然应允，反正中午她们也是要留下来吃饭的，多个人也就多双筷子的事，人多还能热闹点儿。
　　“章老师，一会儿来的是谁啊，我们仨认识吗？”简野在厨房门口好奇地伸出脖子。
　　“认识，”章芮备着桌椅说，“是小庄。”
　　“小庄？”
　　简野在脑海中搜了一圈，没想起来有谁叫这个的，脑袋一缩，回到厨房问关懦和桑兰司，老同学里认不认识这号人物。
　　桑兰司不用说了，社交圈和简野基本上完全重合，简野都不认识的她更不可能认识。
　　关懦也摇头：“记不起来了。”
　　简野就“咦”了一声：“来头还挺神秘。”
　　快到饭点时，门铃响了，姗姗来迟的神秘人终于登场。
　　原本还坐在桌边热脸贴着冷屁股乐呵呵地冬冬搭话的简野一秒钟变成了死人脸。
　　关懦和桑兰司也有些意外。
　　没想到上面给章芮拜年会碰上她们仨，庄萝进门后的的脸色一下子也变得不大好看，放下给冬冬带的礼物问了几句新年好就打算走，最终还是章芮开口才勉强将她挽留下来。
　　一顿饭吃得心情各异心怀鬼胎，饭后一群人在院子晒太阳聊天才知道，庄萝已经从澜市的艺博馆离职了，打算年后开始就回鹭城发展。
　　“嘁，我说她怎么突然跑上门探望章老师，”简野又在背后蛐蛐人，“以前没听说她来过，原来是要回鹭城了，提前给自己打点人脉，心机真深。”
　　声量不高，也就桑兰司能听见。
　　“怎么，只许你乱攀关系，别人找出路就是手脚不干净？”
　　前方一直在专心听章芮和庄萝聊天的关懦似乎察觉到了后方她们俩的对话，小幅度地转了下头，“什么？”
　　“没什么，”桑兰司从后头伸手把她的耳朵捂住，顺了顺她的耳发，心平气和道，“简野在骂人，脏得很，不要听。”
　　简野一边掉鸡皮疙瘩一边狂翻白眼。
　　下午三四点，日头渐落，一行人终于准备打道回府了。
　　在院里和章芮说完再见，四个人互相用余光你瞥我、我瞥你，一句话没说，不约而同地向外走。简野跑得最快。
　　走到院门口，身后忽然喊了一声：“关老师。”
　　关懦惊讶地回头。
　　桑兰司的脚步停了下，看见庄萝跟上来，向关懦轻轻颔首：“我和简野在车上等你。”
　　“好。”
　　微微的声响，车门关上。
　　关懦回身，待庄萝走到面前，温声问她：“庄小姐，找我有事？”
　　往不远处停车的方向看了眼，庄萝回过神，浅浅道：“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和桑总监，新婚快乐。”
　　“谢谢，”关懦想了想，若有所思地提议，“其实这些话你可以当着桑兰司的面说的。”
　　“不了，”庄萝一笑，“这份祝福是给你的，至于她们俩……”
　　剩下的话，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上回见到庄萝还是一年多以前，在澜市出差的那段时间。当时关懦借着和艺博馆副馆长的约见向庄萝施压，那之后庄萝就再没主动刁难过桑野，现在看来只是暂时的，她们仨之间的隔阂仍未消除，以后还会有更多不愉快的擦碰。
　　“庄小姐，”片刻斟酌，关懦掂量着开了口，“之前我和副馆长……抱歉，我并不是有意想要针对你。”
　　“我知道，”庄萝自然而然地接话，“你是简野的朋友，当然会想帮她。说到底你也只是在副馆长面前提了我几句而已，也没做错什么。”
　　“……谢谢。”
　　“何况我以前对桑野的态度也的确不够体面。”庄萝道。
　　关懦意外地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就是嫉妒简野。”庄萝大方地承认，彻底扯下了一直以来覆在脸上的那层虚伪的面具。
　　关懦嘴巴一哑，心情诡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凭什么人人都喜欢她、看好她，凭什么她落难之后还能东山再起……”庄萝自顾自地说。
　　“前有桑兰司后有你，就连员工都对她死心塌地，这些年她身边有这么多贵人，就好像全世界都在帮她，凭什么？”
　　“……”
　　“废话，当然是凭我命好啊，”开车回去的路上，简野趾高气扬地发表胜者宣言，“老天就是这么喜欢我，偏心我，看我不顺眼又不能拿我怎么办，她就继续忍着呗。”
　　说到兴头上，她一撸衣袖手舞足蹈，手腕上的陈年疤痕露出来，关懦看见，垂下眼帘无声地笑笑。
　　“笑什么？”同样坐在后座的桑兰司注意到她的微表情。
　　关懦摇头，捏捏她的手掌，说没什么。
　　“对了，关懦，”趁着等红灯，简野抓紧时间回头问，“庄萝还跟你说别的了吗，她这以后就要回鹭城发展了，万一哪天又发疯，又想对桑野动什么歪心思，我也得提前做好准备。”
　　关懦思考：“歪心思……应该是没有了。”
　　她回想起分别前庄萝最后说的那两句话。
　　“那些小打小闹的手段也没什么意思，”庄萝说，“以后我会用更具有威胁的方式和桑野见面。”
　　关懦注意到，她说的是“桑野”。
　　“桑兰司。”坐在车后排，关懦小声地叫了下桑兰司，同时挠了下她的胳膊，动作幅度很小，没让前面开车的简野发现。
　　“嗯？”桑兰司顺手扣住她的五指。
　　“蓝星工作室最近是不是在挖人？”她问。
　　桑兰司先回答了“是”，之后才问她怎么知道。
　　关懦瞟了眼前头，往她肩边靠了靠，低声道：“庄萝好像要跳槽去蓝星了。”
　　桑兰司一顿，眼神平静地点点头，没什么反应。
　　“要不要告诉简野？”关懦继续和她咬耳朵。
　　桑兰司敏锐地动了下膝盖，“暂时先别说。”
　　“……为什么？”
　　升起车窗，桑兰司反手摸了下她腰边的安全带，确认系得很牢固，握紧她的手掌，沉着道：“小心一车三命。”


第276章 番外四
　　差不多是大二的暑假，简野在学校附近的酒吧办了场生日聚餐——那是她近十年来过得最像模像样的一次生日。
　　和桑兰司一样，这些年她经历了太多，人生起起落落，忙着工作忙着奋斗，再没有一次生日能像学生时那样无忧无虑。
　　到了今年的生日，简老板终于意识到这些来自己过得有多么孤寡凄惨，心中一痛，决定要好好地补偿自己，提前一周就给桑兰司和关懦下达了命令：“今年的生日让我看到你们的心意，能不能做到？”
　　语音发到群里，几分钟后陆续收到两人的回复。
　　关懦：收到，简总放心！[敬礼][敬礼]
　　桑兰司：你下次再在我开会的时候艾特我试试。
　　关懦：不要对寿星这么凶。@桑兰司
　　桑兰司：噢。
　　桑兰司：[撤回]
　　拿着手机，桑兰司从书房出来，一到客厅就看见关懦已经洗漱完，正姿势舒服地躺在沙发上摆弄手机。
　　看样子正在和简野微信私聊，手指在键盘上翘得飞快，噼里啪啦地打字。
　　桑兰司活动着后颈走过去。
　　“和谁聊天呢，笑得这么开心。”
　　关懦捧着手机循声扭过头，“你忙完了？”
　　“忙完了，”桑兰司顺手捞起被她喝了一半的水杯，边润嗓边问，“简野？”
　　关懦笑着应了一声，扭过脑袋把手机递给她看。
　　桑兰司扫了眼，满满几页的消息，果然是有关生日的内容。
　　她把手机还给关懦，“你已经想好要给简野送什么礼物了？”
　　关懦挪挪腰，得意道：“当然，一个月前我就想好了。”
　　这么早。桑兰司问：“准备了什么？”
　　关懦看她一眼，平躺着用手拍了拍身下的沙发。
　　桑兰司想了想，紧挨着她的肩边坐下，弯腰低头，“啵”地一声亲在她的嘴巴上。
　　“现在能说了？”
　　“……”
　　关懦露出些好像有点不爽但又的确被爽到了的表情，手臂虚虚地蹭过她的小腿，“桑兰司，我说的是沙发。”
　　桑兰司的目光在她和她身下的抱枕之间徘徊了几秒，才道：“你要给简野送沙发？”
　　“是啊，”关懦仰头，“简野家里没有长沙发，她每次过来都念叨我们这儿的沙发舒服不舍得回去，我就联系黎姨让她帮忙挑了款沙发从意国运过来，已经过了海关，应该周末就到了。”
　　生日礼物送沙发，简直天才，“你确定简野会喜欢？”
　　“简野肯定喜欢。”
　　桑兰司挑眉：“怎么说？”
　　关懦拍掌，信心满满：“因为超贵。”
　　几天后，沙发按时送到。
　　“你们两口子是不是耍我呢？”简野收到时都无语了，“哪有人生日礼物送家具的，还得我班都不上了亲自跑回来签收……”
　　桑兰司在电话里贴心地向她科普了沙发的价格。
　　简野表情一变，瞬间换了副嘴脸：“沙发好啊！我最爱沙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止是礼物，关懦对简野生日前后的所有安排都很上心，到了简野生日的前两天晚上还在纠结要不要把原本已经订好的餐厅给取消。
　　因为工作室突然收到的邀请，当天简野在隔壁澜市有场城市企业会议要参加，来回奔波显然有些不方便。
　　桑兰司澡都洗完了从浴室出来仍见她桌边犯难。
　　“怎么还不睡？”
　　关懦回眸，仰头和她交换了一个满当的亲亲，“简野后天不是要去澜市开会吗，我在考虑要不要换餐厅。”
　　“换了吧，下午开会，还不知道她晚上能不能回来。”
　　“那简野的生日怎么办？”
　　“随便过过吧，”桑兰司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些年的生日她都这么过来的，工作太忙没办法。况且生日礼物不是已经送了吗，她很喜欢，其余的可以等到之后再补上。”
　　关懦想了一会儿，眼前一亮：“明天工作室要加班吗？”
　　“不用，”桑兰司看着她，“你要提前给简野过生日？”
　　“对，”关懦立刻去联系餐厅，“你提醒我了，反正当天往返来不及，那就干脆提前一天好了……”
　　桑兰司站在一旁看着她给餐厅打电话，全程没作声。
　　电话打完，关懦点开微信给简野发消息，桑兰司看了须臾，突然抱臂出声“哦”了下，不经意地说：“明天周五，下班之后简野好像要和工作室的同事聚餐。”
　　关懦一愣，抓着手机扭过头：“你怎么不早说。”她餐厅时间都改了。
　　“忘了。”桑兰司道。
　　话音落下，关懦的手机里传来“咻”的一声，简野喜气洋洋地给她发来段语音：
　　“好啊，刚好明天工作室有聚餐，你订了哪家餐厅，我把员工都叫上一起过去……”
　　桑兰司淡淡地瞥了眼手机屏幕，眼神不太温柔。
　　关懦没觉察，低下脑袋正想打字，手中突然一空。
　　桑兰司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放到桌上，说：“该睡了。”
　　关懦伸手想够回来：“时间还早，不着急，我先回——”
　　话没说完，腰上一紧，桑兰司直接弯腰把她从椅子里打横抱了起来。
　　关懦一惊，胳膊慌乱地在空中抓了两下，连忙攀住桑兰司的脖子。
　　“桑兰司，我还没回复简野。”
　　“不是都已经和她商量好了。”桑兰司不咸不淡地说着，转眼就把人抱回了卧室。
　　到床边，关懦攀着两条胳膊小声抱怨她：“玉米和玉兔都没睡呢，干嘛这么早回房间……”
　　桑兰司闻声垂眼。
　　关懦和她对视了几秒，仍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她。
　　桑兰司：“你说呢？”
　　说完，手一松，不轻不重地把她丢到了床上。
　　大床轻软，铺着丝滑的床单和薄毯，被扔上去后关懦甚至还压着枕头轻轻地弹了一下。
　　她人有点懵，抬头看去，桑兰司站在床畔，脸上的表情冷冷淡淡，但因为刚刚把她从客厅抱过来，身上的睡衣领口被弄乱了，浑身上下反而有种斯文濒临崩坏的欲气。
　　不知想到什么，关懦的耳尖突然不受控制地一热。
　　松开枕头，关懦满脸通红地从大床的另一边爬过来，在桑兰司冷淡的目光下拉住她的衣袖，申请让她再重新扔一次。
　　桑兰司：……
　　-
　　关懦的酒量向来只能做小孩儿那桌，但因为简野生日的聚餐太热闹，还是被一群人怂恿着喝了两杯啤的。
　　聚餐接近尾声，人差不多也昏头了，挂在桑兰司身上不肯撒手，工作室的员工们纷纷憋笑装作没看见。
　　结束后两人是打车回去的。
　　路上，简野打电话过来问怎么样了，桑兰司在车后座一边把关懦搂着一边没好气地让她滚。
　　聊到一半，关懦在她怀里动了动，脑瓜子还不清醒，仰着脖子就要亲她。
　　桑兰司快速掐断电话，一看窗外离澜景庭不远了，让司机停下，她们就在这儿下车。
　　司机脸上也憋着笑，收完车费，冲两人留下句“路上小心”，车影转眼便消失在远处。
　　微风荡漾的夏夜，空气凉爽，虫鸣在草丛中蛰伏，高高的路灯将路上交叠的影子拉得颀长。
　　桑兰司一步一步走得平缓而轻盈。
　　“桑兰司，”关懦在她背上迷糊地说，“你把我放下来吧，我很沉的……”
　　桑兰司稍稍偏头：“沉在哪儿？”
　　关懦：“我今晚喝了两杯酒……”
　　桑兰司嘴角一掀，拆穿她：“你就是想亲我。”
　　颈边的气息果然一下子变快，关懦想亲而不能，立刻借着酒劲作乱地蹭她。
　　喝酒之后关懦一般有两种状态，一是直接喝蒙忘了自己是谁，变成毫无行动能力的人机；二是刚好喝醉，仗着酒劲解放天性，想一出是一出。
　　眼下她的状态显然是后者。
　　桑兰司在江边的步道上把关懦放下，在树下无声地、投入地和她接了个带酒气的吻，之后弯下腰重新把人背起，踩着树影闲适地漫步，“这下满意了？”
　　关懦凑在她耳边一个劲儿傻乐呵。
　　乐完，又嘀嘀咕咕地扒了下桑兰司衬衫的领口边缘，瞅着她的脖子说：“桑兰司，你脖子被蚊子咬了……”
　　“嗯，昨晚咬的，”桑兰司说，“好大一只蚊子。”
　　“那我给你吹吹……”
　　温热的呼吸落到肌肤上，桑兰司脚步一顿，手掌翻转过来，指尖微微用力，在关懦的小腿肚上克制地捏了下：“关懦，你是不是故意的？”
　　关懦就埋在她肩窝里又闷闷地笑起来。
　　笑完才哼哼唧唧地说：“桑兰司，你怎么这么爱吃醋，我给简野过生日你也要不高兴，心眼儿真小。”
　　这话她也只有在喝醉之后才敢说了。桑兰司把她往背上托了托，淡定地走路：“那你昨晚还装不知道。”
　　“嘿，”关懦亲了下她的耳发，“但是，我很喜欢你……的时候……”
　　醉后这人说话直白得吓死人，桑兰司静了一秒。视线在附近一圈扫过，夜路上除了她俩再没有别人，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这些私密的字眼，她方才没办法地回应了一句：“别的时候就不喜欢了？”
　　“不喜欢。”
　　桑兰司顿时啧了声，手臂一紧正要发作，听到耳边传来三个字，复又缓缓松懈下来。
　　高悬的一弯冷月被落到肩头的灯光染成柔黄的颜色，视野中，万物静谧，微风也浸入缱绻的暖意。
　　桑兰司的脚步在不知不觉间慢下来：“再说一遍。”
　　伏在她肩头，关懦搂着她的脖子，摇曳地出声：“我爱你。”
　　“嗯，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桑兰司我喉咙好干。”
　　“谁让你喝那么多酒。再说一遍。”
　　“……”
　　好吧。
　　“我爱你。”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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