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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岸上生存指南
作者：野蕉尾
文案
致全体鲛人：
海洋生态遭到严重破坏，家园不再宜居。
我们迫不得已发起“鲛人岸上化”行动。
但是！
人类，危险！！！！！
自古便有贪财者，布下爱情陷阱诱骗鲛人上岸，只为鲛人泣泪成珠。
因此，岸上化的重中之重在于隐瞒鲛人身份、辨别人类的虚假承诺。
万幸，千百年来，鲛人已进化出一项自保本领：
在我们眼中，人类于各种关系中说出的承诺是有形的，是真是假？剩余几分效力？我们一看便可知晓；
同时，我们还可收集彻底失效的承诺，以掩饰鲛人特征，在人群中隐藏自己。
……
——摘自《鲛人岸上生存指南》序章
*
身为鲛人，姜涣早已将指南内容熟记于心，岂料还是翻了车，不得已在一名人类女子面前暴露了真实身份。
但姜涣认为，这绝不是她的问题，而是那《鲛人岸上生存指南》编撰得不够有水平。
生存之战，岂能单打独斗？
她要通过实践完善这份指南，换句话说，她要给自己找个帮手。
而最佳人选，就是已经知道她身份的那位名叫蓝烟的人类女子。
蓝烟和她一样，总是独来独往。
但又不太一样。
姜涣是自己乐意，因为她不相信人类，更不相信所谓的爱；而蓝烟给出的理由是，她觉得自己没有爱人的能力，并且大概永远也学不会。
爱这种不可靠的东西，有什么好学的？
姜涣当时这么想。
那时她并没想到，一个不相信爱的鲛人，一个学不会爱的人类，活脱脱的两个爱绝缘体，居然会一同坠入爱河……
并且惊奇地发现，事情并没那么简单，根本就不是进化，而是一场涉及了全人类与鲛人的实验。她是被骗上岸的！被视作种群迁徙途中，死在前头的那个探路的！
“看过鲛人在影视剧里的形象吗？一辈子只会爱上一个人。”
“不过是人的想象而已。”
“不，是这场实验的意外结果。”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异能 脑洞 救赎
主角：姜涣，蓝烟
一句话简介：她昏了头才会相信爱情！
立意：保护海洋生态环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烂尾文】
第1章 
　　雨水不停打在姜涣身上。
　　她觉得好凉，像回到了海底一样。
　　尤其现在还是深夜，烂尾楼前连个路灯都没有，四周黑漆漆的，阳光照不到的深海也是如此。
　　大概在外遇到坎坷时总会格外想家吧？
　　姜涣躺在泥泞不堪的地上这么想着。
　　但想归想，她很清楚，既然上了岸，就该离“家的感觉”远一点。
　　尤其是近几个月，她掩饰自己鲛人特征的能力波动太大了，能力弱时，与海水温度接近的雨水打在身上，会让她不受控地变回在海里的形态。
　　就比如说现在。
　　于是她搁浅了，动弹不得。
　　时间越来越久，她甚至开始精神恍惚，连今天刚发生的事都有点儿记不清了。
　　姜涣笑了笑，“呵，真是有够狼狈的。”
　　又不知多久过去，居然有一抹光亮将黑夜撕扯开来，并且在朝着她靠近。
　　有人来了。
　　深更半夜，下着不小的雨，还是偏僻的烂尾楼区域，怎么会来人呢？
　　这个人，看到她会害怕吗？
　　……
　　她没有。
　　半分钟后来人蹲在她身边，姜涣把她的眼睛看得分明，她没有害怕。
　　她眼底翻涌着诸多情绪，在诧异之外，似乎还有点意料之中。
　　甚至有那么一点惊艳，却唯独没有害怕。
　　她将手中的伞偏过来，雨水很快就淋湿她的半边身体，可她并不是很在意，只是问道：“我该怎么做，可以帮到你？”
　　“麻烦你送我回家，”姜涣对她说，然后把攥在手里的车钥匙递过去，“我的车停在了附近。”
　　就这么相信了她吗？
　　不过现在，只有这个选择了吧。
　　好在信任没有被辜负，一个多小时后，姜涣终于回到她的半山小别墅，躺进了浴缸里。
　　热气蒸腾而上，四十度左右的水温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煎熬，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这样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吗？”送她回来的女孩站在一边，担忧地问道。
　　“不会。”
　　姜涣累极了，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要失去，但还是回答她：“想要拥有本来没有的东西，待在本来不应该待在的地方，就得抛掉原来的安全感，这就是代价。”
　　来到岸上的代价，就是要忘掉海的感觉。
　　但，彻底忘掉是很难的，只能暂时用另一种相似但又明显不同的感觉去替换掉记忆中的大海。
　　“拥有本来没有的东西……”
　　听的人却不知联想到什么，垂下了眼，姜涣也不想多问。
　　她太累了，合眼前瞥见对方衣衫还是湿的，这才自觉她这个求人帮忙的，好像是有些不合礼数。
　　“如果你不介意，今晚就住在这儿吧。”
　　“随你想住哪间房，换洗衣物……衣帽间里有一些全新的，在最里侧的柜子里，你自己找找吧，至于其它的，你需要什么，直接拿去就行。”
　　“放心，我不会介意，我就只有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而你已经知道了。”
　　交待完这几句，姜涣再顾不得其它，卸了全身力气，任由自己完全没入热水里。
　　窒息感越来越重。
　　过往种种在脑海中闪过。
　　姜涣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她知道，人类似乎管这叫做“人生走马灯”，是临死前才会看到的那种。
　　是么，临死前？
　　那她上岸之后，“临死”的次数可真不少。
　　这么论起来，该不会她每在浴缸里这么泡一回，就是在鬼门关里走一遭吧？
　　啊，原来是拿半条命换的腿啊。
　　可是，谁想要那两条腿？
　　她本可以不要的，她本可以在海里待着，想往哪边游就往哪边游的。
　　又不是她眼巴巴非要上岸的。
　　那……是什么原因来着？
　　姜涣又恍惚了下，不过她的人生走马灯很快就闪回到了这一段。
　　哦，是因为海洋污染，因为这个她才背井离乡的。
　　半年前，几乎所有鲛人都收到了迁移至岸上的通知。
　　但其实在那之前，姜涣就有预感了，因为近几年来，水质确实越来越差了，她时不时就能听闻，哪个鲛人在不该死去的年纪离开了这个世界。
　　“唉，我们哪，真是没赶上好时候，据那鲛人史记载，几百年前的大海可不是现在这样的，岸上的那些人，也还是有些边界感的。”
　　年纪稍大的鲛人聚在一起时，不管聊些什么，最后总能把话题落到这一句上。
　　耳濡目染间，大家自然也都心里有数，离开自己的家，或许只是早与晚的区别。
　　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很快，姜涣又从走马灯里听到了“鲛人岸上生存指南”几个字。
　　对，半年前和迁移通知一起在鲛人间流传开来的，还有一份《鲛人岸上生存指南》。
　　上岸之前，姜涣视它若珍宝，其中一字一句都熟记于心。
　　但半年后的今天，她只想骂一句：垃圾！
　　中看不中用！
　　重理论，轻实践！
　　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编撰的？现在在岸上过得还好吗？
　　她现在可是相当不好，也不知她的生命条还能支撑她看多少回人生走马灯，嗯……又或许比死来得更快的是暴露在更多人面前。
　　毕竟，那份指南里提到的获得掩饰能力的首选办法——收集人类的失效承诺，这半年来，她也就成功实施过那么一回，就是她上岸后的头一回。
　　走马灯让她记起，她当时还挺得意的，还以为是给岸上生活开了个好头，没承想后来竟是一路走起了下坡路。
　　甚至收集不成，反倒在一次次尝试的过程中，见识到了一箩筐背弃承诺的例子，其中以爱情居多，亲情、友情也不少。
　　姜涣本就对人类所谓的爱带点偏见，半年下来，更是直接将人类之爱打入了死牢。
　　一想到未来，她将长久混迹于人群中，未来二字对她来说，吸引力骤降。
　　但总不能直接去死吧？
　　她倒也还是想活的。
　　哪怕周遭的环境不太如她意，她也想尽可能让生活不要偏离之前的轨道太远，想如同之前在海里那般活。
　　逍遥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岸上除了人不怎么样，风景还是很不错的。
　　所以，还是得想个办法啊。
　　怀着这样的念头，走马灯结束了，姜涣在水中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浴缸里的水已经变凉，每这么泡一回，姜涣就能短暂维持几天人形，短暂地拥有对凉水的抵抗力。
　　但这属于下等做法，拿半条命去换，实在太折腾她了。
　　不对。
　　昨天模糊了的记忆慢慢回笼，不仅仅是折不折腾的问题，它还有严重的理论错误！
　　《指南》里明明写的是，每泡一次就能维持个两周左右，过去几个月也的确如此。
　　但是，但是昨天距离上次才刚满一周！
　　姜涣带着一肚子气，破水而出，然后迈开腿踏出浴缸，扯过架子上的浴袍，一边收拾自己，一边骂道：“什么破指南？编这东西的不仅没有实践经验，就连理论也是极其不严谨的！”
　　要不是因为这个隐形的坎，她昨天也不至于那么狼狈，居然沦落到给压根没什么交情的人打电话求助。
　　等等，打电话求助……是她自己把人给叫来的？！
　　她们认识。
　　但在人来了之后，她居然忘了这回事，把人家当成了过路人……
　　***
　　昨天晚上，姜涣感应到曾经标记过的某个人类正在彻底背弃承诺的边缘游走，于是匆忙出门，准备前去收集。
　　这一着急便忘了多看一眼天气预报。
　　结果就是，人都还没见着，天上就飘起了雨点，然后越下越大。
　　她那时还觉得，反正热水浴的时效还没过，顶多就是淋成落汤鸡，在别人眼里狼狈点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雨水渗进衣服的那一刹那，身体内躁动着的对回归真我的渴望让她觉得大事不妙。
　　无奈之下，姜涣当即拐进了烂尾楼区域，可还是没能赶得及，就差最后几步，她倒在了烂尾楼前。
　　那里满是尘土，搁浅在那儿是很要命的一件事。
　　但是没办法，车子离得远，她只能往那儿跑，因为人迹罕至。
　　然后为了保命，犹豫再三后，姜涣还是给手机里那位唯一的联系人打了个电话。
　　尽管正经算来，她们只有一面之缘。
　　尽管姜涣觉得人类很糟糕。
　　但就是觉得，那个人大概是可信的。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那头却没有说话，姜涣有些尴尬，最后咬咬牙直言道：“如果方便的话，你现在可以来帮我吗？我知道有点冒昧，但是——”
　　“可以。”
　　就……这么答应了？
　　姜涣一时反应不过来，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道：“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
　　可以。
　　姜涣吹头发时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然后在关上吹风机时，做下一个决定。
　　她要去和那个叫蓝烟的女孩聊一聊。
　　在卧室找到她时，她还在睡着，姜涣看了眼时间，好吧，才早上六点多。
　　于是轻轻关上门，想了想，转头去了书房，把刻在她脑海中的《鲛人岸上生存指南》打印了一份，之后直奔厨房，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到了八点，人总算是醒了，两人在一楼客厅里碰到面。
　　“昨天的事，谢谢你帮了我，希望没有吓到你。”
　　“没有，我没有被吓到。”
　　“那就好，”姜涣本想邀她一同用餐，但见她有些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样子，于是笑笑，改了口：“抱歉，我应该等你一起吃早饭的，但是不知道你习惯什么时候醒，所以先吃了点，你会介意吗？”
　　蓝烟果然摇了摇头。
　　“那，我先去书房处理一些事情，你用完饭，来书房找我吧，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好。”
　　在去往书房前，姜涣回头看了眼蓝烟的背影，心想，真是惜字如金啊，而且，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和半年前一样喜欢独处。
　　这样的话，她会拒绝自己提出的雇佣关系吗？
　　那可是意味着她们需要朝夕相处。
　　但也不一定，说不准就答应了呢？
　　毕竟，当初提出要交换联系方式的，可不是姜涣自己。


第2章 
　　姜涣认识蓝烟，正是在她自认为给岸上生活开了个好头的那一天。
　　当时，姜涣跟着一对背叛了各自家庭的狗男女去到一家海洋馆，见他们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心里很是鄙夷，隔着老远吐槽道：“偷情还这么正大光明，而且，为什么要在这么神圣纯洁的地方？真是脏了这些鲸豚的眼。”
　　说完后便察觉有道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姜涣直接回看过去，是个中短发女孩，瞧着挺青涩的，没准还在念书。一对上姜涣的眼睛，她就把视线移开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很特别，在人群中。
　　看她几秒后，姜涣做出了这么个评价。
　　整个海洋馆里的人，放眼望去，哪个都说过不少承诺，有对恋人说过“永远爱你，不离不弃”的，有对孩子说过“考了一百分就带你去游乐园”的，也有对朋友说过“绝对会保密”的……
　　姜涣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他们说过什么，对谁说的，说的时候是真是假，现在又还有几分效力。
　　但是，刚刚看她的那个女孩，她说过的承诺却是寥寥无几。
　　不轻易许诺么？
　　可和其他人比起来，也太少了点吧。
　　不过姜涣倒是对此很有好感，相较于说了却不遵守，不说总是要更好一些。
　　以上就是她对蓝烟的初印象。
　　至于交换联系方式，却不是发生在海洋馆里。
　　后来，她跟着那对狗男女转换阵地，去了一家酒店，在里边算好时间办完了事，再出来时正得意着呢，结果居然又看见了蓝烟。
　　当然，彼时她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是迎面碰上的。
　　蓝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这回倒是没有闪躲，摆明了是一路跟在她身后来到这里的。
　　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姜涣朝她走去，问道：“你是在跟踪我吗？”
　　“对不起。”
　　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不待姜涣做出反应，她又说：“我没有恶意，只是……只是在你离开海洋馆时，想跟出来找你要个联系方式，没想到……你似乎在跟踪别人。”
　　“我怕扰了你的事，又实在很想认识你。”
　　姜涣：“所以就等我把事办完？”
　　她点点头。
　　姜涣笑了。
　　怎么说呢，被跟踪了，好像是应该生气的——虽然她刚刚才跟踪了别人，但事情落到自己头上，生气是很自然的反应吧。
　　可是，跟踪的理由听上去竟还挺体贴的。
　　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这还不算完，姜涣还没想好究竟应该如何反应时，她又迟疑着问了句：“你刚刚是在捉奸吗？”
　　捉、奸。
　　姜涣当场愣住，在她所掌握的人类语言词汇中搜寻着，再没找到第二个这么发音的。
　　她的所作所为，落在第三方眼里，居然是这样的吗？
　　“我要是说不是，你相信吗？”
　　“我会信的。”
　　“那就不是……不，本来就不是。”
　　这句听着很傻的话说完，姜涣第一次见眼前人露出了笑，方才她一直是有些紧张的，大概是怕被怪罪、被拒绝吧。
　　对了，她还没回复她关于联系方式的事。
　　“你为什么想要认识我？”姜涣问她。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觉得你有趣，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好像和大家所在的世界很有距离感，刚才在海洋馆里，你看着那些鲸豚的样子，甚至让我觉得，你和它们要更加亲近一些。”
　　“我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姜涣心说，因为她就不是人啊，这也看得太准了吧。
　　“所以可以吗？”
　　没有任何犹豫，姜涣回答：“不可以。”
　　才见一面就猜中了百分之八十，这要是进一步认识了，岂不是分分钟掉马？
　　但话说得太直接，面前的人显然很失落，姜涣突然心软了。
　　“好吧，仔细想想，我觉得你和一般人也不太一样，就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好歹也是她上岸以来，第一个觉得还不错的人。
　　女孩的眼里这才又出现亮色，带着羞涩的笑对她说：“我叫蓝烟，蓝田日暖玉生烟的蓝烟，刚满二十三岁。”
　　姜涣当时皱了皱眉，“什么shengyan？”说了一串她听不懂的话。
　　女孩明显一愣，最后竟递了张身份证过来：“没关系，这是我的名字。”
　　许是她的皱眉让人又紧张了，姜涣低头瞥了眼提醒道：“……那个，你拿反了，名字在另一面。”
　　于是她终于知道，她叫蓝烟。
　　回忆到这里结束，想起昨天的经历，姜涣十分庆幸自己当初没到两秒就撤回了那句拒绝的话。
　　还有，那时候觉得，若是进一步认识，大概很快就会掉马，但现实却是，虽然交换了名字和联系方式，她们之后却再也没联系过。
　　而掉马……是姜涣自己将人找来的。
　　怎么有种自作多情之后，又上赶着把自己送出去的感觉。
　　虚掩着的书房门被敲响。
　　姜涣从奇怪的感觉中脱离出来，“请进。”
　　“早饭合你的口味吗？”
　　请人在沙发上坐下后，姜涣起了个迂回的头。
　　蓝烟：“嗯，挺好的。”
　　很好，听着并不像是客套的违心话，所以，在饮食习惯方面她们应该是不存在什么太大的冲突，不至于因为这个原因被拒绝。
　　“那你愿意天天吃我做的饭吗？”
　　嘴比脑子快，话说出口姜涣才发觉这话好像有点唐突，“呃……我是说，我想，我……”
　　见蓝烟神色凝固，脸上逐渐染上红晕，不知为何，姜涣就跟脑子卡壳了似的，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突然就紧张了？
　　因为她自己也习惯了独来独往，从没和谁有过这么亲近的交流吗？
　　姜涣做了个深呼吸，才继续说下去：“我的意思是，我想请你住到我这儿来，成为我在这里生存的伙伴。”
　　“你昨天也看到了，我在这里生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想请你继续帮我。”
　　“当然，我会付给你报酬的，根据你们的规矩按月支付，以及我们同住时所有生活上的开销，我也都会负责的。”
　　等待蓝烟吃早饭的时间，姜涣闲来无事，拟了份合约，她将文件递给她，“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看看，如果不满意，也可以修改。”
　　蓝烟接过文件，但是既没打开，也没说什么，似乎还没消化完她刚才说的内容。
　　姜涣鼓起勇气，又一次问道：“你可以继续帮我吗？”
　　她希望答案会和昨晚一样。
　　蓝烟终于有了反应，但不是回答，而是问句：“为什么选了我？为什么相信我？”
　　姜涣：“因为你昨天来了，因为你已经帮了我一次。”
　　蓝烟又追问：“那昨天又是因为什么，让你愿意找一个只说过几句话的人求助？”
　　她在渴望些什么。
　　姜涣从她的眼神中读到了这个信息，这让她迟疑，如果说那只是走投无路的选择，是不是不太利于她们之间的进一步发展？
　　但是……
　　“老实说，除了你之外，那个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因为我的手机里只有你一个联系人，因为我不想就这么死了，这就是原因。”
　　还是坦诚以待吧。
　　不出所料地，蓝烟眼神黯淡下来，但却没有放弃这个话题，“那你就不怕我来了之后，会伤害你吗？”
　　姜涣仔细想想，回答：“确实担心过，所以也犹豫过，但是，我更倾向于认为你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所以赌了一把。”
　　值得相信这个结论，不只是来源于她在人群中是特别的那个。
　　算了，姜涣叹口气，要坦诚就坦诚到底吧，她对蓝烟说：“半年前我们交换联系方式的那天，后来我也跟踪了你，出于你跟踪了我，我也要跟回去的心理。”
　　“我一路跟到了你住的地方，直到今天我都还能记得，那个小区里有好些流浪猫，其他人都对它们视若无睹，只有你，只有你每看见一只就会给它喂些吃的。”
　　“我记得你看它们的眼神，很温柔。”
　　“我也记得我听到了小区里的老太太议论你，说很少见你出门，也从没见过有什么朋友来访，总是自己一个人，看着就很难亲近，一定是个冷漠的人。”
　　“但我觉得不是那样的，我反而觉得，和那些流浪猫相处的那个，才是真正的你。”
　　“你不会主动做出伤害的行为，相反，你会选择帮助。”
　　“所以，你愿意继续帮我吗？”
　　这一次蓝烟还是没有回答，她又有了新的问题：“我不是一个冷漠的人，你居然是这样认为的吗？”
　　姜涣不知她为何这么问：“不就是喜欢独处吗？每个人都有自己最舒服的生活方式，我并不认为，这和冷漠与否存在什么关联。”
　　她也可愿意自己待着了。
　　“可我其实不喜欢。”蓝烟却这么说。
　　“啊，是吗？”猜错了对方的心思，气氛尴尬起来，姜涣只能接着往下问，“那……你是因为什么，选择了自己不喜欢的生活方式？”
　　蓝烟低下头，仿佛要将自己藏起来一般，许久后才回答：“因为我觉得，我没有爱人的能力，并且大概永远也学不会，更糟的是，仅仅是接受被爱，都让我感到恐惧。”
　　“我既给不了别人爱，也接不住别人的爱。”
　　“怕被讨厌，也怕被喜欢。”
　　“只有自己一个人，才最安全。”
　　“但是……但是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姜涣不太能理解这种情感，会不会爱人有那么重要吗？说实话，她甚至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去学，不会最好。
　　爱这种东西，到最后不是伤害别人，就是害了自己。
　　或者换一种说法，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爱，所谓爱，只是个虚假的包装，只不过有时候说爱的人也骗过了自己，因为他们内心希望自己是个深情的人，因为在这个世上，深情是会被歌颂的。
　　能够得到诸多好处。
　　但伪装总会有被撕下的那天。
　　“我觉得你不需要介意这一点，这样的你，并没有什么不好。”
　　姜涣本不想就这个话题说太多，因为显而易见，她们对爱的观念存在不小冲突，但见蓝烟消沉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起了劝慰的念头，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
　　说完又开始后悔，指不定要被拒绝了。
　　因为观念不合。
　　无法相互理解，很难长期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吧？
　　果然，又是一阵无言后，蓝烟给出了她的答案：“关于你提出的合约，我想回去考虑一下，明晚之前给你答复，可以吗？”
　　得，多半是被婉拒了。
　　姜涣把那份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鲛人岸上生存指南》递给蓝烟，她想再努力一下，“那你把这个也带回去吧，算是我的诚意，作为我相信你的证明，你也可以把它当作参考，如果答应了，我会需要你做些什么。”
　　“好。”蓝烟将它收下，然后起身，似要离开了。
　　姜涣：“等等，你把我的车开走吧。”
　　蓝烟一脸不解。
　　姜涣：“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这儿偏僻了些，你应该是不太好打车，而且，我不怎么喜欢别人靠近这里。”
　　她当然有别的意思。
　　“不过这样的话，就得麻烦你明天再跑一趟了，到时候不管你的答复是什么，都请来这里当面回复我吧。”
　　如果真的是拒绝，当面她还能再劝一回。


第3章 
　　她说，想要拥有本来没有的东西，就得抛掉原来的安全感。
　　在电脑上无意识打下这句话后，蓝烟才恍然惊醒，“我在做些什么？”
　　滑动鼠标，翻至文档的上一页，目之所见是她这一下午的纷飞思绪——
　　姜涣，鲛人。
　　舟水市，沿海。
　　在舟水遇见姜涣，合理。
　　初遇，早春。
　　想要认识她，可后来又不敢靠近她，因为……
　　再相见，秋雨中的烂尾楼。
　　她很狼狈，但还是很美。
　　鱼尾是冰蓝色，眼睛也是，初见时还以为戴了美瞳，但，是鲛人的话，或许就是天生如此吧。
　　还有，她的头发好像更长了一些，都到腰了。
　　她需要帮助。
　　她相信我。
　　……
　　蓝烟苦笑一声，“居然乱七八糟地写了这么多吗？”
　　这可不是她打开电脑的初衷。
　　她本想要躲进虚拟世界中，好暂时逃避那个人给她出的难题。
　　大学毕业后，蓝烟并没有选择朝九晚五的工作，而是孤身来到这座城市，租了个老破小，一头扎进了灵异奇幻小说中。
　　她既读这样的小说，也自己写。
　　这就是她的收入来源，不过她写得一般，因此过得颇为潦倒。
　　好在蓝烟的物欲并不高，足以生存便够了，对她而言，写小说最重要的意义是带她脱离现实世界。
　　她想离人远点，离现实远点，也离自己那些矫情得要命的情绪远点。
　　她知道逃避可耻，但确实很有用。
　　在小说中，设定越是荒诞离奇，剧情越是惊险刺激，她笔下的人物也就离平淡的现实越远，越无暇顾及人际关系。
　　哪怕是挚友、爱人等亲密关系的建立，也可跳过她所不擅长的日常交流，只需安排几次同生共死的情节，以吊桥效应促进感情升温便是。
　　蓝烟就是靠着短暂成为那些人物，来逃避自己不想面对的现实的。
　　姜涣今早提出的合约让她欣喜，原来她能得到这样的信任，但她也很害怕。
　　害怕她会搞砸。
　　害怕有一天信任会变成后悔。
　　也怕现在的朦胧美终会被凉薄的她弃若敝履。
　　最怕最怕现实会再一次告诉她，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爱。
　　所以回到家后，蓝烟始终没有打开姜涣给她的文件，而是又一次把自己丢进了小说世界里。
　　但是，这一次却不管用了。
　　姜涣是个鲛人，她邀请蓝烟进入的那个世界，正是蓝烟一直想把她自己丢进的那种超现实世界。
　　于是越想沉浸到小说里，反而越能想到姜涣。
　　于是一个下午过去，关于小说，蓝烟是半个字都没写出来，但关于姜涣，却无意识写了许多。
　　好吧，总要给出个答案的。
　　姜涣给的文件被搁在了书架的最角落位置，蓝烟将它们翻出来，然后先打开了封面写有“鲛人岸上生存指南”的那份。
　　说是指南，算上封面也不过几张纸而已，粗略一翻，序章便占了一页。
　　蓝烟想起姜涣所说的“生存不易”，嗯……恕她直言，作为人类要如何在社会上生存已经是一门不小的学问了，更别提“外来者”了。只有这么薄薄几张纸，再除去官方话，有用的不知有多少，难怪生存不易。
　　细看之后，又不禁生出几分羞愧。
　　原来是因为海洋污染，姜涣才不得已上岸的，不过也是，若不是没有选择，她又何必强留在这个于她而言生存不易的地方。
　　人类总是这么自私。
　　蓝烟就这么顺带着把自己也给骂了进去。
　　再往下看，甚至觉得骂少了，序章里还写道：“自古便有贪财者，布下爱情陷阱诱骗鲛人上岸，只为鲛人泣泪成珠。”
　　不仅自私，还很无耻啊。
　　姜涣在人类的无耻之举旁写了几段注释：
　　鲛人落泪时，越是痛彻心扉，成珠的品质就越好；
　　古时候人类为求财，以虚假爱情承诺欺骗鲛人来到岸上，在其陷入爱河时显露真面目，将其囚禁，施以日复一日的折磨，便能持续得到品质极佳的珍珠；
　　鲛人族因此忌惮人类，从此不再上岸，直到半年前发起“鲛人岸上化”行动。
　　半年前才发起的吗？
　　所以，初遇姜涣时她才上岸不久，难怪在人群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以至于蓝烟看她的第一眼，就被她藏不住的气质所吸引。
　　是令蓝烟着迷的那种“不像人”的感觉。
　　还有，因此忌惮人类……是因为这样，姜涣才会对爱那么消极的吗？
　　啊，原来不止。
　　看到“承诺有形”“辨别人类的虚假承诺”“收集彻底失效的承诺，以掩饰鲛人特征”这些字眼时，蓝烟明白了，姜涣的不相信爱，不只与前车之鉴相关，还来源于这半年来的所见所闻。
　　到这里序章便结束了。
　　蓝烟也对姜涣想让她帮的忙有了猜测，无非就是助她收集什么失效承诺吧。
　　这样的话……
　　蓝烟突然有了个念头，如果她答应了，如果她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变成一个不相信爱的人，会不会就能解脱了？
　　她很清楚，她的痛苦本质上来源于爱无能与渴望爱之间的冲突。
　　如果她不再渴望了，自然也就没有了期待，没有了害怕。
　　她会成为一个自洽的人。
　　带着这样的想法，蓝烟读起了指南正文。
　　没想到第一条居然是，如何解决上岸后的经济来源问题？
　　就，还挺接地气的。
　　指南给出了两种解决方案：要么泣泪成珠，自己产自己花；要么从海里往岸上带，只要能在深海中找到沉船什么的，自然不缺值钱的宝贝。
　　在这两种方法中，编纂指南的人更推荐前者，理由是源源不断，并且无需考虑携带问题，即哭即用。
　　但蓝烟就是觉得，姜涣应是选择了后者，她应是个不爱掉眼泪的人，哪怕那很值钱。
　　第二条终于到了重点问题，如何在人群中掩饰自己？
　　首先是上岸前的准备工作，在鲛人生存的那片海域有着一个巨型旋涡，一旦被卷入其中便很难脱离，但这却是鲛人上岸的必经步骤——闯入巨型旋涡后成功逃脱，便意味着可以短暂脱离大海，短暂地拥有双腿。
　　但此法仅有一天时效，因此只能作为上岸的踏板，在上岸后还得靠收集人类的失效承诺，来长久地掩饰鲛人特征。
　　蓝烟觉得有点抽象。
　　好在这儿又有几句姜涣的手写注释：
　　鲛人的眼睛与人类不同，仅仅通过看，便能知晓某件物品的重量；
　　在鲛人眼里，人类在各种关系中说出的承诺是有形的，是一团“水”，当承诺的效力越小时，这团“水”就越轻，承诺彻底失效时，这团“水”也就没有了重量。
　　啊，这样啊，这算是一种超能力了吧？
　　看到这个蓝烟居然在想，姜涣应该去菜市场走一走的，以她这种眼力，抓“鬼秤”岂不是一抓一个准。
　　还有，这份指南还是格局小了点，能够看出人类的承诺效力，这算是一种读心术了吧，有这份本领，挣钱还不是小事一桩？
　　现在的人都流行做婚前检查，但只是针对身体方面。依她看，姜涣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开辟一项婚前忠诚度检查，甚至还可以做婚后精神出轨鉴定。
　　不过她不爱与人接触，估计也是不愿意的。
　　蓝烟继续读下去，关于如何收集人类的失效承诺。
　　第一步是标记。只要凝神看着一个人十秒钟，鲛人就能看到这个人在过往生命中做出过的所有承诺，以及每个承诺自说出后的重量变化曲线，如此便可判断一个人是否可信，减小上岸后被骗的概率。
　　就这么几行字，蓝烟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在过往生命中做出过的所有承诺……自说出后的重量变化曲线……”
　　所以，在姜涣面前，每个人的精神都在裸奔吗？
　　这也是姜涣相信她的原因之一吗？
　　蓝烟笑了笑，那她可真是失策了，说得少不一定代表谨慎许诺，也可能是性格孤僻，无人可说。
　　第二步是筛选。
　　曾经标记过的人，若是即将彻底背弃某个承诺，鲛人就会收到感应，并同步他当前所在的位置，此时便可选择前去收集。但并非所有失效承诺都有收集的必要，承诺被许下时的初始重量越重，它失效时，对鲛人而言，能够达到的掩饰作用就越好。
　　姜涣在这里又写了一句话：一般来说，失效的爱情承诺是最好的选择，人们最爱在恋爱上头期说些自以为是的承诺，并且那些承诺常常都骗过了本人。
　　蓝烟越看越觉得，或许答应了姜涣，她真能变成一个不相信爱的人。
　　天天关注这些，能够相信爱才是奇怪的吧。
　　第三步便是最重要的收集了。
　　姜涣在这画了个大大的五角星，但与其重要度相反，这一步只有寥寥几个字：在承诺彻底失效后的半小时内，与他对视十秒钟。
　　啊？
　　蓝烟终于知道姜涣为何生存不易了，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找到人都不好说，更别提还要对视十秒钟，这种基于双方共同意愿的事可不是那么好控制的。
　　多数人都不会和陌生人莫名其妙对视十秒的吧？
　　这一步还真是很难操作啊。
　　姜涣显然也对此很不满，在旁写下：对实践毫无指导作用！
　　编撰者或许也知道此法不好实施，又在这一问的最后附了个应急方案，便是蓝烟昨晚见过一次的热水浴，说是每泡一次就能维持两周左右。
　　但姜涣却在这条打了个叉，写道：副作用极大，且时效不稳定，不可采用。
　　这就难办了。
　　蓝烟想看看还有没有其它办法，但后头皆是些不是那么重要的内容，例如常看天气预报、避开雨水，注意财不外露之类的提醒。
　　嗯……这指南编得不怎么样，该重点说明的寥寥几笔带过，不写别人也知道的反而加上了。
　　分明是叫做生存指南，看完之后反倒叫人觉得头顶布满了阴云。
　　蓝烟想，她大概没有别的选择了，姜涣的“生存不易”四个字，分量真是太重了。
　　就算是只有作为人类的那点羞愧，她都不能置之不理。
　　她翻开合约，找到姜涣希望她做的事：
　　第一，凭借对人类的了解，帮她找到在最短时间内，与承诺失效人见面，并且合理对视十秒钟，不引其怀疑的方法；
　　第二，为防意外再次发生，在她彻底适应岸上生活之前，与她一同行动。
　　所以不仅是住进她家，就连出门也得一块儿吗？
　　面对这样形影不离的关系，蓝烟又有些怵了。
　　可这个忙已经不能不帮了，明确这一点后，刚才的那个念头又跑进她脑子里：她真的会慢慢成为一个不相信爱的人，然后真的就能摆脱现在的痛苦，变得更加自洽，更加快乐吗？
　　可是，可是……
　　蓝烟抬眼，再次看向电脑屏幕上的那句话：想要拥有本来没有的东西，就得抛掉原来的安全感。
　　“本来没有的东西……”
　　轻声念着这几个字，眼前的屏幕渐渐模糊，蓝烟看见了十八岁的自己，和她的父亲。
　　她和他挨着坐在校内体育馆里，学校正在为所有高三生举办成人礼，每个学生的家长也都受邀参加。
　　突然间她身边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每个同学都在与自己的父亲或者母亲拥抱、互诉衷肠。
　　体育馆里霎时人声鼎沸。
　　唯有她和她的父亲仍坐在位置上，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和谁说话。
　　那个时候，她好怕别人的目光会停留在她身上，会想，她怎么这么奇怪。
　　因为连她自己都在想，她真的好奇怪。
　　因为她真的也很想要得到一个拥抱，想要送出拥抱的勇气，可她既没得到，也没送出去。
　　她真的好奇怪。
　　但是那么多年过去，她也还是真的好想要，想要她没有的东西。
　　想要被爱，想要去爱，什么关系都行，亲人、朋友、恋人，她就不能拥有一个吗？
　　她想活在热烈的爱里。
　　就算这辈子都实现不了，她也不想主动放下那份渴望。
　　姜涣一直等到第二天傍晚六点，蓝烟都还没有上门。
　　她被鸽了。
　　或许还丢了一辆车。
　　难道她第一次信任人类，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门铃终于响了。
　　她跑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的是蓝烟，和她的行李。
　　“所以你答应了？”姜涣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此时笑得有多开心，不仅因为如愿以偿，也因为信任没有被辜负。
　　不过，蓝烟回答的是：“还没有，我不想和现在的你一样，成为一个不相信爱的人。”
　　她解释了一番这句话背后的缘由。
　　姜涣看着她的行李，觉得有几分好笑，冷下脸对她说：“所以你带着行李，是来和我开玩笑的吗？就因为我和你的观念严重不合？”
　　“不是。”
　　姜涣：“那是怎样？”
　　蓝烟回答：“我帮你，你也得帮我。”
　　“我想过了，选择帮你，已经是踏出了我的安全区，放弃了我原本的安全感，但这并不会让我拥有本来没有的东西，反而可能让我彻底失去拥有它们的可能性。”
　　“所以，为了弥补这一点，也为了让我拥有本来没有的东西，你得帮我，帮我往安全区外再踏得远一些。”
　　姜涣越听越迷糊：“你到底什么意思？”
　　蓝烟：“在帮你之余，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
　　“这个世界绝不会只有不守承诺的人，不是所有人的爱都是那么廉价，那么轻易就被改变的。”
　　“是因为你需要那些，所以才只关注到了那些。”
　　“我想成为会爱人的人，想成为有资格得到爱的人，所以，陪我去找到这样的人吧，我想看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他们能够去爱，能够被爱。”
　　“你不是能够看到别人的承诺曲线吗？所以你一定找得到这样的人，然后……陪我和他们成为朋友，我一个人，没有这种勇气。”
　　“怎么样？你帮我，我帮你，我们各取所需，你愿意吗？”


第4章 
　　知道这人真不是因为容不得与她有异的观念，而特地上门开一场玩笑后，姜涣便消了心里那点气。
　　因苦等两天，又误以为对方专程前来戏耍自己的气。
　　这时她才察觉，蓝烟好像有点不一样，今天怎地说起话来一大段一大段的，连中途插嘴的机会都没给她留。
　　昨日不还惜字如金的么？
　　还有，眼神也变了不少，与她对视时一点不闪躲，反而炙热得很，仿佛在说：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堕入无爱世界，相反，我要把你一同拉入有爱的乐园。
　　姜涣甚至觉得，蓝烟问的那句你愿不愿意，更像是你敢不敢的意思。
　　敢不敢试试看，你口口声声的不相信爱，真的有那么坚定吗？
　　呵，她有什么不敢的？
　　居然挑衅她。
　　“好啊，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姜涣挑眉一笑，如是答道。
　　然后凑上前去，拉过行李箱，“还有，欢迎你，我的第一位室友。”
　　此时凑近了才知晓，蓝烟的不一样源于什么。
　　酒精。
　　姜涣闻到了淡淡的酒味。
　　她把视线转向蓝烟的脸，才发觉确实有那么点红，像抹上了浅浅的胭脂似的。
　　听到她刚才的回应，蓝烟眼里炙热的火瞬时变成了柔和的水，她说：“合作愉快，姜涣。”
　　眼睛亮亮的，像得了心仪礼物的孩童一般。
　　但姜涣却在想，水火不相容，变化如此之快，这是已经开始上头了吧？
　　所以她方才暗自较劲的挑衅，只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完全是过度解读？是这人喝多了之后的无意识表现？
　　这算什么？
　　姜涣想起她刚才那番内心活动，嗯……有点多余了。
　　“你喝酒了？”姜涣问她。
　　蓝烟眨着眼，“啊，你发现了吗？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藏？
　　为什么需要藏？
　　听到这个字，姜涣疑惑了下，然后迅速回过神来，这个人是开车过来的！
　　“你不会就是这样一路把车开到这里来的吧？酒后驾驶？！”
　　蓝烟在她眼里，是比较乖的那种形象，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可事实却明晃晃摆在了眼前。
　　刚消不久的气换了个原因后卷土重来，这回连压都压不住，“你知道酒驾有多危险吗？我一个海里来的都知道，你……”
　　“我知道啊。”蓝烟含着笑回答。
　　姜涣不可置信，为她的明知故犯，还有此时的理直气壮。
　　“那你还这么干？”
　　“我没有啊。”蓝烟摇着头道。
　　没有？
　　她往右方指了指，姜涣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有两罐酒站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当然，现在多半都是空的了。
　　蓝烟继续说下去，略显得意：“我是到了这里才喝的酒，怕你不喜欢酒味，也怕你觉得我喝酒了，不把我说的话当真，所以，喝完之后我还吃了清口糖。”
　　噢，原来藏是这么个意思。
　　但是说着害怕，这时候又在得意些什么？
　　姜涣暗自吐槽道：你都已经被发现了啊！
　　算了，她不该和喝酒的人计较什么逻辑的。
　　姜涣无奈地牵住蓝烟的手腕，一手推着行李，一手拉着人，把她带进了屋里。
　　但才刚往里走两步，便被蓝烟给挣脱了，然后眼睁睁看着她一扭头又奔去了外边。
　　“你要上哪儿去？”姜涣愣了愣，只得跟上去。
　　一出门便看到了令她哭笑不得的一幕，蓝烟蹲下身子，将那两个站在地上的空罐子捡起，非常认真地对她说：“不能乱丢垃圾的，得找到个垃圾桶，把它们放进去，而且还得垃圾分类。”
　　说完顿了两秒，似在思考什么，最后说道：“这是可回收垃圾，对吧？”
　　然后一脸求表扬的样子。
　　姜涣倚在门边看她，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却没想到这一笑竟引发了她对自我的怀疑，“啊，我说错了吗？不是可回收吗？难道我喝了酒，把自己喝傻了。”
　　确实是有点傻，哪句都没说错。
　　“没有，你没说错，你说的都是对的。”姜涣软下声音，哄起了眼前这个脑子不清醒的人，但说着说着不由感慨起来，“要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对自己制造的垃圾这么负责的话，这个世界会比现在好很多。”
　　“你做得很好，真的。”
　　蓝烟眼中的自我怀疑消失，转而升起了期待：“那我是不是能够得到什么奖励？”
　　呃......
　　姜涣问她：“你先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蓝烟提出这个要求后笑了笑，但姜涣竟看到她眼里有泪花闪烁，隔了几秒她又补充道，“我想要热烈的拥抱。”
　　拥抱么？
　　姜涣对此有些为难。
　　鲛人社会与人类社会不同，他们并没有家庭这个概念，朋友倒是有的，可相互间也只是保持一种不近不远的关系，并且，说不准哪位朋友一时兴起，突然就游去了其它地方，这种情况也是很常见的。
　　所以，姜涣从没和谁有过多么亲密的关系，从没做过拥抱这种行为，也从没想过要去尝试，无论是和人类，还是和鲛人，都没有。
　　更别提还要热烈的那种。
　　她想，她好像给不了这个，她应是做不到的，便准备开口问蓝烟，能不能换一个？
　　但迎着蓝烟渴求的眼神，姜涣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最后还是选择了将就自己。
　　好歹也是救命恩人，对吧？
　　既然马上就要成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合作伙伴，以拥抱表示欢迎，也挺合理的吧?
　　在人类社会中生存，入了乡，总要随点俗吧？
　　还有，人家可是喝多了，就这么一个要求，听上去也并没有多难，这就给拒绝了，不太好吧？
　　最关键的是，以蓝烟现在这个情绪变化比翻书还快的状态，要是真拒绝了，她那泪花说不准能瞬间飙出来，万一哭得止不住，自己可是完全不知该如何安慰......
　　在以上种种理由的加持下，姜涣只能对她说：“可以，别在那儿蹲着了，过来吧。”
　　说完朝她张开了双臂。
　　蓝烟听了，笑得很开心，虽然她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但姜涣能够分辨，她此时不是需要被安慰的那种状态。
　　因为，她得到了她想要的。
　　尽管姜涣还不能理解，得到一个拥抱，有那么值得开心吗？
　　蓝烟起了身，手上还拿着那两个空罐子，同时左右扫视着，姜涣起先不知她在找些什么，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她该不会是要执行完垃圾分类的任务，再来兑换奖励吧？
　　“你是......在找垃圾桶吗？”
　　“是啊，但是怎么都找不着呢？”
　　姜涣失笑地放下张开的双臂，这人真是，她都要举累了。
　　蓝烟却似乎认为她反悔了，脸色一下就变了，姜涣赶忙开口：“我说话算话的。”
　　然后向她走去，再次牵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屋里带，“走吧，我带你去找垃圾桶，然后……做我答应了你的事。”
　　厨房里，姜涣看着蓝烟把空罐子一个一个地投进可回收物垃圾桶里，然后抬眼期待地望向她。
　　拥抱在即，姜涣突然紧张得要命，尤其是在这满怀期待的注视下。
　　这让她觉得，她今天要是给不出一个热烈至极的拥抱，恐怕将会很难收场。
　　她抬起手，手竟有些抖。
　　她想，都怪蓝烟拖了这么久，刚才在门口时不来抱，现在这么正式地等着她，这感觉真是好奇怪，怎么有种......有种婚礼上的正式感？
　　等等，婚礼？
　　她难道是代入了这种场景，所以才这么紧张的吗？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联想？
　　姜涣终止了这些奇怪的想法，将手环上蓝烟的腰，然后满脑子被“热烈”二字占据。
　　到底什么样的拥抱才算是热烈的？
　　姜涣思考着这个问题，同时把蓝烟往怀里带，直到两人身体相贴。
　　好像还不够，她又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让她和她之间再容不下别的什么。
　　然后，她感受到了蓝烟的心跳，越来越明显的心跳，或许还有她自己的。
　　但她分不清了。
　　蓝烟开始回应她。她大概也在想，什么叫做热烈，她也在试探，先是双手搭上姜涣的肩，然后一点一点收紧。
　　姜涣有片刻的愣神。
　　原来这就是被拥抱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热烈。
　　是一种无声的传达，告诉被拥抱的人：我就在这里，你并不孤单。
　　姜涣好像懂了点，懂得蓝烟为什么想要这个。
　　确实还......不错。
　　她把头埋在蓝烟的肩上，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酒量太差，光是嗅着蓝烟身上淡淡的酒味，都让她快要醉了。
　　她笑着说道：“欢迎你，我的室友。”
　　这是姜涣今天第二次说这话了，但这次真心实意多了，甚至，不仅是欢迎蓝烟入住她的家，更是欢迎蓝烟正式进入她的世界。
　　以及，姜涣自己都没注意到，不久前她说的是“欢迎你，我的第一位室友”，但这次，她把“第一位”给去了。
　　她有个已经存在但尚未被她自己捕捉到的念头：如果蓝烟愿意，她们可以做很久很久的室友。


第5章 
　　好一会儿后，姜涣才听到蓝烟的回答，似在笑，又带了点哭腔，她说：“我也很荣幸。”
　　“怎么又哭啊？”姜涣笑她，然后想结束这个拥抱，看看人哭成了什么样。
　　蓝烟却愈发收紧了双臂，问她：“可以再抱一会儿吗？我好喜欢这样。”
　　喜欢吗？
　　“也……不是不行。”
　　姜涣想，她也挺喜欢的，那就，再抱一小会儿吧。
　　上岸之前，姜涣最喜欢的消遣是在夜晚浮出海面，去看那漫天繁星。
　　她喜欢星星，也常常在想，或许海洋也能算是一隅天空，或许她自己也是一颗星星。
　　那么蓝烟也是吗？
　　如果是，她和她应该属于不同星系吧。
　　但此刻，她们却紧紧靠在了一起，并且，都对此留恋不已。
　　*
　　闪烁耀眼的灯光中，红男绿女伴着躁动的音乐摇曳着身姿。
　　在此等迷离氛围中，有一男一女于不经意间对上了目光。
　　他们互不相识，各有各的同伴。
　　但对视的这刻，两人仿佛产生了什么纠缠，眼波流转，时间凝固，身边的躁动似乎也都失去了存在感。
　　然后镜头一转，他们抛下了各自的朋友，一起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走流程问道：“两位去哪儿啊？”
　　男人回答：“云华酒店。”
　　看到这里，姜涣对后面的剧情心里有数了，嗤笑一声，吐槽道：“真是有够随便的。”
　　连虚假的爱都不先谈谈，就直接进入了欲。
　　此时是上午九点多，蓝烟还未醒，姜涣想等她醒了再准备早午饭，无聊之际便看起了电视剧。
　　这是她了解人类这一群体的重要途径。
　　了解他们的处世观，了解他们在什么状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了解他们的不同表情代表了什么心理状态……
　　这样，她才好诱导她的目标们做出她所期望的行为，以及辨别周围人是否对她的身份产生了一些怀疑。
　　电视里的剧情还在继续，与姜涣预计的差不了多少，无非就是那一男一女借着酒劲和激情睡到了同一张床上去。
　　在这个过程中，女人是更加主动的那一方。
　　男人似清醒过来，想要半途停下，却又被女人给勾了回去，“你难道不想要吗？说实话，我还挺喜欢你的长相的。”
　　于是两人陷入一室春情。
　　明知这样的联想很不恰当，姜涣还是想起了昨天的蓝烟。
　　在她要结束那个拥抱时，蓝烟也是用一句“喜欢”让她继续下去的。
　　说来倒是巧合，想到蓝烟，她便从楼上下来了。
　　更巧的是，镜头再一转，电视剧里那对男女的迷乱一夜也结束了，两人于第二天清晨在床上醒来，面面相觑。
　　姜涣亦看向蓝烟。
　　在与蓝烟对视的那瞬，她终于反应过来，在心里骂自己不清醒：什么就更巧的是，哪里巧了？那对男女和她们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她们只是抱了一下！
　　纯属室友之间的正常行为。
　　而蓝烟呢，她看起来有些懵，说了句上午好之后欲言又止，最后问道：“昨天，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做什么奇怪的事吗？”
　　啊？
　　姜涣问她：“你记得多少？”
　　蓝烟很没有底气的样子：“就记得……我好像对你说，我帮你，你也得帮我，然后你好像答应了，再然后，就……没有印象了。”
　　“后面的你都忘了？”
　　她那么努力送了个热烈的拥抱出去，提出这个要求的人，自己却反倒忘了？
　　这像话吗？
　　姜涣觉得五味杂陈。
　　被忽略的电视凑巧也传出了一道质问的男声：“什么？你说你忘了？昨天可是你主动的！”
　　“……”
　　这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巧合！
　　姜涣看向电视，镜头给了那男人一个特写，他的眼神相当幽怨，像是被戏耍了似的。
　　该不会，她现在也是这种眼神吧？
　　姜涣欲找个镜子瞧一瞧自己，一时没顾得上蓝烟的视角，没想到竟造成了个大乌龙。
　　“我们……我们昨天晚上，我……”蓝烟语无伦次地在那边说着这些根本连不成句子的话。
　　姜涣带着疑惑再次看向她，发现她的眼神正在电视、她自己和她之间反复横跳。
　　电视里是显而易见的一夜春宵后的对峙，一人质问另一人怎么能够全忘了；
　　蓝烟自己……穿的不是昨日来时的那套衣服；
　　而她，刚刚也问了一句，你都忘了？
　　姜涣觉得她的脸一下就热了，赶忙制止了蓝烟的想象力，“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什么都没做……”
　　这叫什么事啊？
　　她昨天可没喝酒，搞出这种误会，把她当成什么了？
　　“真的没有吗？”
　　蓝烟却还不依不饶地问着，姜涣差点就要发火了，听清后面的话才将这火给灭了。
　　“我真的没有……”她指了指电视，继续道：“在不清醒的时候，对你做什么……不礼貌的事吗？”
　　噢，不是怕她轻薄了她，而是怕她自己酒后冒犯了她啊。
　　姜涣好受了一点，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也不对吧？
　　便带了几分气回答她：“没有！我说了什么都没有！就算你要做什么，难道我还制止不了你一个不清醒的人吗？”
　　“还是你以为，我其实心里就存了那样的念头。”
　　“只要你想，我就不拒绝吗？”
　　“还有，你听清楚，你的衣服是你自己换的，我只是送你去了房间而已。”
　　“我们什么事都没发生，任何事都没有。”
　　至于那个拥抱，既然忘了就忘了吧。
　　省得生出更多不必要的想象。
　　许是她语气有些凶了，蓝烟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道：“我没有觉得你会怎么样，刚才我说的话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我很抱歉。”
　　不知为何，面对她时，姜涣总是容易心软，“也没有……多不舒服，行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姜涣轻咳一声，问她：“你饿了吗？想吃些什么？”
　　最后是两人一起进的厨房，蓝烟表示，她没道理坐享其成，也应该分担这些家务。
　　共同做了一顿饭后，尴尬的气氛才终于消解。
　　这是她们一块吃的第一顿饭，坐在餐桌前，姜涣想起前几天她谎称自己已经吃过了的早饭，也想起蓝烟昨天说的，帮她，她已经算是放弃了原本的安全感。
　　“和我一起吃饭，你会觉得很不自在吗？”
　　想了又想后，姜涣选择直接问蓝烟。
　　“你老实回答，不许说谎。”不待她回答，姜涣又补充道。
　　也许是昨天的那个拥抱，也许是不久前的“发火”，总之，姜涣觉得，她们俩之间的关系近了一些，似乎可以不必那么客套，可以直接说“不许”这种词了。
　　她看到蓝烟的手不自然地攥在一起。
　　果然。
　　但她还是想听她的答案。
　　“我认为，彼此坦诚是合作的基础。”
　　不出所料，这句话是有效的，蓝烟说话了：“我不知道算不算不自在，但是我没有不喜欢，我只是……紧张。”
　　姜涣不解：“你怕我？”
　　不对吧，在烂尾楼，她看见了她真正的样子，那时候都不像是害怕了的样子，这时候怕些什么？
　　“不是，”她解释道，“我怕的不是你，我害怕……沉默，尤其是饭桌上这种面对面的沉默，我怕我不说话，你会觉得无趣，觉得尴尬，又怕我说了话，会导致气氛更加尴尬。”
　　“在沉默中，我好像做什么都不对。”
　　这样啊。
　　可是昨晚，你明明就不是这样的，那都不仅是面对面的沉默，是更近一步的身体完全相贴的沉默。
　　只是酒精的作用吗？
　　让你没了这些顾虑。
　　姜涣对她说：“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样的，但是和我一起的时候，你可以不去想这些，多想想你自己想怎么样。”
　　“我又不会因为你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就讨厌你。”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的话就不说，甚至……你可以试着来向我要。”
　　蓝烟问：“要？”
　　“对，就是向我提要求，你想要什么，可以告诉我，哪怕我不一定会满足你，但你不说出来，怎么就知道我不愿意做呢？”
　　姜涣说这话，是因为她想起昨晚，蓝烟向她索取拥抱。
　　她得到的时候，是真的很开心。
　　所以她明明很想要，为什么非得喝了酒才有勇气说出来呢？
　　而且，当她开始索取时，也就开始考虑起了自我需求，自然会稍稍放下一些对他人反应的恐惧吧？
　　她会更加关注自己。
　　她本来就应该更加关注自己。
　　“就比如说现在，”姜涣开始举例子，“你可以对我说，‘我没什么想对你说的话，也不想在饭桌上和你交流什么，所以，也请你闭嘴，好好吃你的饭’，你要不要试试？”
　　蓝烟被她逗笑，“如果我真的这么说，你会骂我吗？”
　　姜涣故意顿了顿，才笑着回答：“会。”
　　“但那是我的事，如果你让我不舒服了，我自然会告诉你，不需要你替我瞎操心。”
　　“当然，我也说了，我仅代表我自己，也许别人会希望你操心这些，但我不需要。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蓝烟松开了攥着的手，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对她说：“谢谢你，我知道了。”
　　然后对她笑了，像是昨晚听见她应允那个拥抱时所露出的笑。
　　拥抱。
　　姜涣问她：“所以，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其实，忘记了的话，她不介意再给一次的。


第6章 
　　但是，清醒时和醉酒时的心境是不一样的吧。
　　姜涣相信，蓝烟依旧会想要得到一个拥抱，可她在清醒状态下听到这个问题时，未必就会给出与醉酒状态下一样的答案。
　　毕竟，人不可能只有一件想得到的东西。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姜涣没等蓝烟回答，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她走去，同时示意她起身。
　　然后在蓝烟一脸懵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拥抱。
　　这回姜涣已经驾轻就熟了，她没有手抖，也没有犹疑，一上手就是个昨天刚学会的热烈版拥抱。
　　她想，反正都已经学会了，不过是顺手而为的事，如果做了，蓝烟会开心，那为什么不去做呢？
　　可抱上后，蓝烟却没有如同昨天那般回应她，只是怔愣住，一动不动。
　　唯一不变的，只有依旧明显的心跳。
　　她没有回应。
　　姜涣才反应过来，她好像需要为这个拥抱找一个由头，否则，好像是突然了点。
　　尤其这还不是那种浅浅的，礼貌性的拥抱。
　　但凡由头找得不好，就会显得她轻浮。
　　“还是你以为，我其实心里就存了那样的念头。”
　　如果被视作轻浮的话，那不久前的这句话算什么？
　　欲拒还迎？
　　欲擒故纵？
　　苍天可鉴，她可绝对没有！
　　“为什么，突然……”蓝烟开口问道。
　　像是打开了一面审判她的镜子。
　　姜涣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一个正当的不突兀的理由，就得和刚才的话题紧密联系起来。
　　不过，她为什么不能直说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是啊，不久前她只是说，她们昨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又不是说，她们什么话都没说。
　　姜涣松一口气，可算是此身分明了。
　　“是你昨天自己一直念叨着的，你想要一个拥抱，而且是热烈的那种。”
　　“虽然现在看来，你连这也记不起来了，但是我不介意给你一个，就作为对你的欢迎仪式吧。”
　　“欢迎你，我的室友。”
　　说完这些半真半假的话，姜涣松开蓝烟，对上了她的眼睛。
　　不由得一笑。
　　因为蓝烟眼里又出现了泪花。
　　看来有些方面，不管是醉着，还是醒着，都是一样的啊。
　　有点可爱。
　　但姜涣心中也生出一些不知该如何去形容的滋味。
　　即便拥抱确实还不错，也不至于每每得到，都要哭吧？
　　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得到，是一件没那么理所应当的事吧。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好。
　　又想起刚才蓝烟言语中透露出的对他人评价与反馈的在意，姜涣看着她的眼睛，想了又想，对她说：
　　“蓝烟，你想学会如何爱别人，想知道怎么有资格被别人爱，但我却觉得，你最先应该学的是，怎么爱自己。让你自己成为第一个炙热地爱着你的人吧。”
　　“你明明就很好，你可以这么觉得的。”
　　“还有，也让你自己心安理得地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在考虑别人之前，不妨先考虑一下你自己，你理所应当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理所应当被自己爱，这是你最有资格得到的爱。”
　　“别人的爱，说到底都不可信，只有你自己对自己的爱，才是真的。”
　　蓝烟垂眼，半晌后轻声道：“我知道的，我知道我应该先学会爱自己，我也很想做到，我也努力过了，可是……”
　　姜涣听了开始懊悔，她这才认识到，她作为一个旁观者发表了怎样一番高高在上的言论。
　　没有谁会不想爱自己，但这不是轻飘飘地说一句“我要开始爱自己”就能够做到的。
　　是她不知分寸了。
　　“对不起，”她向蓝烟道歉，“我没有指责你不够努力的意思，我只是想表达，在我眼里，我觉得你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总有一天，你会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的，真的，而且我也答应你了，我会帮你的，我会陪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说到这，姜涣轻轻抱住蓝烟，拍拍她的背，“我们慢慢来就好。”
　　“好。”蓝烟回答。
　　她想，原来一个轻轻的拥抱，也可以让人感受到如此的热烈。
　　她最想要的，原来是这种啊。
　　至少此刻已经得到，哪怕人生就此终止，似乎也没那么遗憾了。
　　蓝烟回抱住姜涣，再次对她道谢：“谢谢你，我很高兴，可以认识你。”
　　经此插曲，姜涣成功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不少。至少在面对她时，蓝烟已经少了许多局促和不安。
　　一顿早午饭吃完，姜涣拉着她参观起了这栋房子。
　　“其实昨天就应该带你来参观的，只是……”走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上，姜涣调侃起了跟在身后的人，“你昨天实在是不怎么清醒。说起来你的酒量也太差了些，不过喝了两小罐第二天就不记事了。”
　　“我看，你以后还是少喝酒为妙，否则被人趁机欺负了都不知道。”
　　蓝烟却道：“我相信你不会，所以我才喝的。”
　　姜涣停住脚步，转头去看她，因不喜欢仰视，又往上走了两级台阶，才问道：“是吗？那我倒要问了，为什么相信我？是什么让你愿意相信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非你族类？”
　　然后两人都笑了，因为这是蓝烟前几日问过的问题，现在姜涣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只是当时姜涣说得出一二三来，蓝烟这回却什么也答不出。
　　“我也不知道，就是相信了。”
　　听到这个回答，姜涣并不满意，“你就真的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作为要挟你日后尽心替我办事的筹码吗？毕竟你知道了我太多事情，按理来说，我是应该找你要点什么，我才会安心的，那些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从你的角度看，我不应该有很大概率做出对你不利的行为吗？”
　　蓝烟听了，不答反问：“所以，你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问题就这么被抛回来，姜涣噎了一下，她的依据竟变成了反问她的理由。
　　她认真想了想，最后还是回到了那句话：“因为我相信你。”
　　说完两人又笑了，笑过后姜涣直接往楼梯下方走去，“好了，就到这儿为止吧，你可别再继续问我为什么相信你了。”
　　地下室里有个大泳池，其余的什么也没了。
　　这让蓝烟感到意外，不过转念一想，其实又很合理。
　　“你经常待在这儿吗？”
　　姜涣回答：“没有，我不常下来的，不过你要是喜欢，倒是可以每天下来游一游，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她喜欢水，甚至喜欢雨天，但现在这种境况下，她却要压抑住自己的这份喜欢。
　　因为对她而言，它们成了危险。
　　哪怕是在这个泳池里，她也不能全然安心，如果游着游着，那双腿突然消失了，她将永远被困在这里。
　　蓝烟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对她说：“其实，现在你是可以放心下水的，我在这里，如果又有意外的话，我会帮你。”
　　我在这里，我会帮你。
　　凭着鲛人的本领，姜涣看到了这几个字的重量。
　　蓝烟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仿佛心里某处被击中了一般。
　　是啊，她现在身边有人了。
　　姜涣朝泳池走去，带着失去了很久的安全感。
　　但最终只是蹲下身，克制地以指尖拂过水面。
　　“不下水吗？”蓝烟问她，“还是我需要回避一下？”
　　“不需要，只是现在这种境况下，我还是不下去比较好，万一……我可不想再泡热水浴了。”姜涣苦笑一声，“说实话，真的不太好受。”
　　蓝烟：“那你需要我帮你的事，我们今天就提上日程吧。”
　　姜涣自然说好，但还是先带着蓝烟参观起了其它地方。
　　“这里是书房，你已经来过一次了，对了，我居然一直没有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来帮我，会耽误你的本职工作吗？”
　　蓝烟回答：“不会耽误的，我只是个三流网文写手，本身工作时间就不固定，最近也并没有在写些什么。而且说实话，你给我开的工资，比我自己能挣到的要更多。”
　　然后腼腆一笑，“还有，帮你，我也能算是在取材了——你会介意吗？如果有一天，我写了一个以你为原型的角色。”
　　姜涣想都没想，说道：“不会，但我希望那会是一个比较聪明的角色，不然的话，我要来找你追究的。”
　　蓝烟愣了下，随即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我会努力的。”
　　姜涣又说：“还有，你能让她有一个还不错的结局吗？”
　　“当然。”蓝烟这回应得很快，但似乎想到什么，又迟疑了起来。
　　“怎么了？”姜涣挑眉问她，“你觉得以我为原型，很难拥有好结局吗？”
　　这般迟疑，是不是不太礼貌了点？
　　蓝烟反驳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在想，在你的标准里，什么样的算是个好结局，如果……如果我让她拥抱了爱情，和心上人终成眷属，你会接受吗？”
　　姜涣皱起了眉，很久后才回答：“你当然可以这么写，但我会持质疑态度，我不认为这样的角色是以我为原型的，我根本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哪怕有人求着我说要爱我，我也不会做这种昏头事的。”


第7章 
　　噢，眼前这个偏偏是想要一头扎进这件昏头事的人。
　　口无遮拦后，姜涣才反应过来，她问蓝烟：“你会介意吗？我在你面前这样贬低你所希冀的爱。”
　　“并不会，”蓝烟回答，“只是正常交流而已。”
　　“那就好，对了，如果你要写小说的话，可以到这间书房来，到时候知会我一声，我不会进来打扰你的。”
　　然后就是储物间、洗衣房等区域，从各类生活用品的存放区域，到家电的使用注意事项，姜涣全都事无巨细地介绍了一遍。
　　期间瞥见蓝烟偷偷笑了笑，姜涣问她：“在笑什么？”
　　“没有，我没有在笑。”
　　居然不承认。
　　姜涣再次搬出那句话：“我认为，彼此坦诚是合作的——”
　　她刻意说得很慢，像是在倒计时一般提醒蓝烟快快主动老实交代，终在剩余两个字时等来了回答。
　　“好吧，”蓝烟妥协道，“我确实是笑了，我只是觉得你很耐心，没有人会不喜欢你这样的房东，我在……为自己的好运气开心。”
　　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姜涣不信，挑眉问道：“就这样？”
　　“对，就这样。”
　　蓝烟坚持这么回答，姜涣便也不追着问了，说到底也不是多大的事。
　　但其实，蓝烟说的就是真话。
　　只不过是藏了一点的真话，把因果关系颠倒了一下的真话。
　　她喜欢的不是房东。
　　她是先喜欢了姜涣，看到姜涣对她耐心，这才觉得开心。
　　事实上，蓝烟对姜涣是一见钟情。
　　但她意识到这份喜欢，却不是在初见的那天，否则，她是不会有勇气去要联系方式的。
　　也恰恰是因为后来意识到了，害怕自己在亲密关系建立能力上的欠缺会毁掉这份喜欢，这才选择不再联系，选择让它永远停留在朦胧的美好当中。
　　直到，姜涣主动联系了她。
　　……
　　姜涣又领着蓝烟去几间卧室溜达了一圈。
　　“只有你自己住的话，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间客房？”蓝烟不解地问道，“在此之前，你应该从没想过要和谁同住吧？”
　　姜涣奇了，反问她：“谁规定了独居就只能有一间卧室吗？我可从没说过它们是客房。”
　　“在你来之前，它们都属于我。”
　　蓝烟尝试理解这个意思，“你是说，你会时不时地换一间房睡？”
　　姜涣应道：“对，就是这样，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蓝烟：“倒也没有问题，但，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
　　姜涣拉着蓝烟坐到床边，让她和她一同躺倒在床上，这才开口道：“躺在这儿，你感受到了什么？”
　　感受到了心跳，害怕被你发现的心跳。
　　蓝烟这么想着，但却不能这么回答。
　　她静了静心，尝试代入姜涣的视角，她来自海里，见惯了无边无际，躺在这儿自然会觉得……
　　“很逼仄，好像要喘不过气来，好像天花板下一秒就要砸下来似的。”
　　姜涣又惊又喜，偏头看向蓝烟，“你也这么觉得吗？”
　　萦绕于耳畔的气息让蓝烟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不敢扭头与姜涣对视，太近了，尤其还正躺在床上，仿佛姜涣是与她耳鬓厮磨的枕边人。
　　因此仍盯着天花板，回答：“我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代入了你，猜想你会这么觉得。”
　　这样啊。
　　姜涣一笑：“那你猜得还真准。”
　　然后重新看回天花板，惆怅起来，“我在海里的时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绝不可能每天都待在同一处，可现在却要天天睡在这栋小房子里。”
　　“这已经是很为难我了，所以就只能……用你们的话说，叫自欺欺人吧，只能偶尔换个房间睡一睡，好像自己的世界也没那么小。”
　　蓝烟有意活跃气氛，开玩笑道：“那我岂不是要对你说声抱歉。”
　　“怎么？”姜涣问。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她莫名。
　　蓝烟给出解释：“我住了进来，把你的世界又变得更小了一些，往后你换房间时，恐怕要少一个选择了。”
　　姜涣失笑，然后很霸道地说：“谁说要少一个了？我可是房主，如果哪天我想睡你的房间，你也得给我腾出来，自己搬去另一间。”
　　“啊，这样的吗？”
　　“是啊，怎么？你想反悔？”姜涣又扭头看向蓝烟。
　　许是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蓝烟不再那么紧张，亦转过去看她，问道：“现在还可以吗？”
　　刻意做出一副认真询问的模样。
　　姜涣也把嚣张演到极致，下巴一扬，眉毛微挑，“抱歉，已经晚了，你的行李已经被我扣下了。”
　　这一来一回地说了几句玩笑话后，两人皆笑了起来。
　　笑过后，姜涣才正经说道：“其实没有。”
　　“没有什么？”
　　这回听不懂的成了蓝烟。
　　姜涣说：“你来到这里，其实并没有让我觉得属于我的世界变小了，我反倒觉得它变大了一些，因为，你好像懂我。”
　　“比起空间维度，或许，无人理解的世界才是最狭小的吧。”
　　“身在异乡，遇见一个你这样的，说实话，感觉还不错，所以你放心，我很乐意让你住在这里。”
　　“并且只要你愿意，可以一直住下去，哪怕……”
　　哪怕我们不再需要维持当前的合作关系。
　　姜涣原是这么想的，但话未出口便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到了，当即改了口，“哪怕你一直不付房租。”
　　听前半段时，蓝烟尚在暗自窃喜，庆幸自己因写小说而具备的代入他人的能力，尤其是像姜涣这种人类世界的外来客，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她怔愣住。
　　不需要付房租，这不是……合约上写的吗？
　　但她也很快反应过来，所以，所以姜涣指的是合约到期之后，她依然愿意和她一起生活……吗？
　　会是这个意思吗？
　　还是说，只是她的过分解读。
　　……
　　脑子里全是猜测，竟忘了回应姜涣，直到听见她不满的声音，“蓝烟，你别告诉我，你走神了？”
　　如果说没有，一定又要被说不坦诚了。
　　况且，她很想知道究竟是不是过分解读，便学起了姜涣，做个有话直说的人，“你说房租的事，可是合约……”
　　“合约”二字入耳，姜涣才恍然，明明是想改口的，竟还是把这个意思漏了出去吗？
　　可她自己都还没接受那个想法，总觉得不过几日，她怎么就……不太像自己了？
　　于是不待蓝烟说完，直接坐起身来。
　　见她如此，蓝烟一脸木然，话都没继续往下说。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趁人还没回过神来，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忘掉这回事吧。
　　姜涣朝她伸出手，“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个地方没带你去看过，你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她一定会很感兴趣的地方，竟然是……姜涣现在睡的那间房。
　　蓝烟站在房门口，迟迟没有进去，她在想，她为什么一定会对这里感兴趣？
　　该不会，她昨日醉酒时真的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吧？
　　以至于姜涣会这样认为。
　　那她现在在姜涣心里，得是个什么形象啊？不会是个变态吧？
　　“进来啊。”里头传来了催促。
　　“噢。”
　　蓝烟这才怀着忐忑走进去，很快她的目光就被墙上的巨幅油画所吸引。
　　画上是艘海底沉船。
　　姜涣也在看着这幅画。
　　蓝烟松一口气，看样子姜涣想让她看的就是这个，那应该还好，她的形象应该还是正常的。
　　姜涣问她：“你还记得，指南里写的关于如何解决我们上岸后的经济来源吗？”
　　当然。
　　听到这句话，加上眼前的沉船画像，蓝烟似乎看到自己的人生地图上又解锁了一块新区域，她喜道：“你说的我一定会感兴趣的地方，指的是海底吗？是要……带我去海底寻宝吗？”
　　怎么会这样想。
　　姜涣惊于蓝烟的脑回路，同时又很满意，蓝烟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她刚才那句失言上了，便起了点捉弄她的心思。
　　面不改色回答：“是啊，等我的状况稳定了一些，就带你去瞧一瞧，并且，你可以带一些东西回来。”
　　“但是我……连游泳都不太会。”
　　居然已经开始考虑这么实际的问题了吗？
　　姜涣忍住笑，继续忽悠她：“没关系，从今天开始学也是来得及的，以后你就每天去地下室里游几圈吧。”
　　蓝烟却不是很想的样子，试探着问道：“或许，你们鲛人有没有一种叫作避水珠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姜涣故作惊讶，仿佛真有这东西似的。
　　但现实情况却是，当然没有了。
　　避水珠这种东西只不过是陆生生物想象出来的，鲛人自古就生活在海里，怎么会需要避水。
　　哦，不对，现在好像是挺需要的，但也不是说需要就能直接变出一个来的。
　　蓝烟问：“那我可以管你借一个吗？”
　　都听到这儿了居然还在相信吗？
　　假装考虑一阵后，姜涣回答：“好吧，借给你，不过也不是谁都能用得了的，我先拿给你试试看。”
　　然后伸手用劲把油画往里推，将这间房里的隐藏空间暴露于蓝烟面前。
　　此时已再无反悔余地，她才惊觉，难道把全部家当的存放位置告知给一个相熟没几天的人，做这种事……难道就像她自己了吗？
　　她怎么，在不像自己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第8章 
　　这幅油画竟是一扇隐形门。
　　也不对，它并不落地，看高度更应该称之为隐形窗，而且还是个会旋转的，姜涣向内推的那一下，让它旋转了一定角度，蓝烟依稀可以看见，里边还有一扇门。
　　双重保险么？
　　蓝烟猜测，里边的那扇门多半是要输密码的，以及，姜涣从海底沉船搜刮来的宝贝十有八九也是安置在这里了。
　　这么一想，便觉得这幅海底沉船画上仿佛写了七个大字：此地有银三百两。
　　不过，能看出这几字的人应是少之又少。
　　“你先在这等一下。”
　　姜涣的手在油画上停顿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然后才对她这么说道。
　　没过多久，蓝烟就见她从隔壁房间搬了个小凳子过来，随即踩着它，利落地跨进了被油画所掩饰的空间。
　　不过蓝烟倒是觉得，以她的身高腿长，这小凳子也不是非用不可。
　　姜涣进去之后，先是打开了灯，紧接着蓝烟便听到里边传来输密码的声音，然后啪嗒一声，显然是门开了。
　　果然。
　　做完这些后，姜涣才走回油画边，冲她伸出手，“进来吧。”
　　话毕又低头瞥了眼那张小凳子，嘴角隐约浮起笑意。
　　蓝烟这下懂了，它是为她准备的，并且那抹笑里似乎藏着一层意思：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需要去搬这凳子。
　　是对她身高的调侃。
　　她有些不服气：“我只是没你高，但也不算矮了，从小在同龄人当中，也是中等偏上的。”
　　这话一出，姜涣的笑意却愈发深了，问道：“所以，你认为你不需要？”
　　蓝烟没有回答。
　　但她默默踩上了凳子。
　　另一侧是有台阶的，她在姜涣丝毫不收敛的笑声中扶着她的手，翻过墙体落在台阶上。
　　却一个不小心踩空了左脚。
　　她当即心脏漏跳半拍，待到反应过来时，人已在姜涣怀里了。
　　“没事吧？”
　　平稳落地后，关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蓝烟虽未完全从惊慌的状态中脱离，但还是回答：“没事的。”
　　得到她的肯定答复，姜涣却开始自责起来，“抱歉，我不该在这种时候笑话你，让你分神的。”
　　随后她又担心地问了句：“真的没事吗？我刚才……抱着你的时候，感觉你的心跳好快。”
　　那可能不只是因为受到惊吓，蓝烟想。
　　“真的没事，还有，是我自己不小心，和你没什么关系的。”
　　姜涣看着她，似乎还想问些什么，蓝烟怕再被这么盯着追问下去，过不久她就要开始脸红了，或者，也许现在已经红了。
　　她赶忙道：“不是要带我看避水珠吗？我们快进去吧。”
　　却见姜涣明显的一愣。
　　方才姜涣也被吓了一跳，因而早把那些张口就来的忽悠抛至了九霄云外。
　　此时被提起……反正人都已经进到这了，发现被骗也就这两分钟的事，姜涣索性就在这时候坦白：“哦，那个啊——”
　　她注意着蓝烟的脸色，笑了笑，说：“我根本就没有，并且在我的认知里，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我只是在唬你而已。”
　　许是还没从刚才的小意外中缓过来，蓝烟反应有些迟钝，听了她的话，神情茫然了半晌。
　　才蹦出一个字来：“啊？”
　　怎么瞧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姜涣见她这般，不禁生出个恶劣想法：下次还要再骗骗她，对比看看究竟是不是受了惊吓的锅。
　　不过，还挺可爱的。
　　说什么信什么，戳穿了也是一副更想叫人继续骗她的模样。
　　“好了，进去看看吧，作为欺骗了你的弥补，如果你有喜欢的，我可以送给你。”姜涣对她说。
　　然后心里响起一道声音：
　　你竟这么大方？
　　那可是辛辛苦苦从海底转运上来的，还有，为了避开人类的视线，可是没少费功夫。
　　就这么给出去了？给一个才相熟没几天的……
　　呼之欲出的下一句是“又不像你自己了”。
　　这句被姜涣紧急拦下，严格来说，是被她心里的另一道声音拦下：
　　给就给了，反正多的是，我天生就这么大方。
　　天生的。
　　蓝烟随她走进被打开的密码门，她没想到，里头竟被设计成了船舱模样，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摆上了船舵、航海地图等物件。
　　这么看来，这里是船的内部空间的话，外头那幅油画，就是船窗了。
　　穿过船窗，来到船舱。
　　仿佛这栋房子里真有一艘海底沉船似的。
　　姜涣在努力让这里变得像她心心念念的大海。
　　蓝烟想，如果海洋污染有所减轻，到时候她就会回去的吧，要是有一天，她也能对岸上的什么产生这种眷恋就好了。
　　“过来。”姜涣打开保险柜，对她说。
　　饶是已有心理准备，当看见保险柜里琳琅满目的瓷器、金银珠宝时，蓝烟还是被惊讶了一把。
　　虽说她对古董研究甚少，但也能看出它们价值不菲，难怪姜涣在这栋房的装修上这么能折腾。
　　她确实是个富婆。
　　姜涣问她：“有喜欢的吗？”
　　若是拥有其中一件，大概她这辈子都不用再努力了吧，但蓝烟还是回答：“没有。”
　　“这些你都看不上吗？”姜涣惊诧道，“你们人类，不是应该很喜欢这种东西吗？”
　　亏她还纠结于自己的大方是否有违她一贯的行为逻辑，结果竟根本送不出去。
　　其实，若是别人送的，蓝烟或许就收下了，但是姜涣的，她却不想收。
　　姜涣说，是为了弥补方才对她的欺骗，她虽不认为那有什么值得弥补的，并且还是用这么昂贵的东西，但既然姜涣那么想，蓝烟便希望她一直欠着她。
　　只要账不平，哪怕姜涣有一天真回到海里去，多少也会记得她吧。
　　“可我就是不喜欢。”于是蓝烟坚持这么回答。
　　“好吧。”
　　姜涣听上去竟有些失落，这让蓝烟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细细思索后又觉得她实在没什么问题。
　　本身她就没理由收的，且不说那个小玩笑是否需要弥补，就论姜涣把东西带上岸来的这个操作，想必也并不轻松。
　　她哪有什么道理直接拿了去。
　　但姜涣微微下沉的情绪偏生就是让她觉得，她错了。
　　莫名其妙地错了。
　　她有点不知所措。
　　最终十分笨拙地选择转移话题，并且还挑了个很烂很生硬的开头，“对了，我……我有一点好奇，上岸之后你有哭过吗？”
　　“什么？”
　　姜涣一副怀疑她耳朵是否出了问题的样子，但至少失落是无影无踪了。
　　“我是想说，”蓝烟进一步解释道，“指南里不是写了两种解决经济来源的方法吗？你有尝试过第一种，自己产自己花吗？”
　　因着身处姜涣造出的“海底沉船”内，蓝烟一时只能想起和这相关的事。
　　“哦，你说这个啊，没有，以前没试过，以后也不会试。”姜涣回答。
　　蓝烟又问：“为什么？这个方法不好吗，应该比将这些瓷器珠宝从海底带上岸来，要方便许多吧。”
　　既然聊到这了，她便想知道，姜涣的理由，是否与她之前猜想的一样。
　　关于这个问题，姜涣想都没想就说：“方便是方便，但我有什么可哭的呢？说实话，我甚至从来没哭过，这世上根本就没什么事值得我哭。”
　　“而且，如果依靠掉眼泪我才能够在这里生存，那我的生活也太惨了吧。”
　　她猜的是对的。
　　蓝烟心中暗喜，却也想为姜涣多支一招，以防不时之需，“但其实，哭也不是只能为自己的事情哭，就比如，今早你看的电视剧……”
　　姜涣在此处幽幽插了句：“你觉得那个剧情……属于感人的那种？”
　　蓝烟被这句问话噎了一下。
　　其实她也看过那部剧，为了打发时间，虽然整体剧情是老套了些，主要角色的表演水平也一般，但其中有条配角线还是挺感人的。
　　可姜涣的语气却叫她想起今早那个啼笑皆非的误会，于是顿时失了底气，改了口：
　　“我的意思是说，影视作品这个大类之下，总有一些催泪的，之后有需要的话，你可以考虑一下。”
　　姜涣压根就不准备考虑这个方法，她抗拒眼泪，无法想象自己哭的样子。
　　但她也知道，蓝烟只是在真诚地给出她的建议，于是委婉答道：“但我其实不太喜欢看这些，而且，我很难把自己的情绪代入进去，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共情不了一点。”
　　她把自己看影视剧的目的告诉蓝烟。
　　却换来了蓝烟的沉默。
　　良久后她才说：“我觉得，你想了解那些的话，还是看一些专业性更强的书会比较好，比如关于人类学、行为心理学之类的。”
　　她的表情一言难尽。
　　姜涣直接问她：“你是觉得我现在的方法很烂吗？”
　　“倒也没有……到很烂的地步。”
　　姜涣稍微调整了一下说法：“那就是，有点烂。”
　　蓝烟：“其实，也不是你的问题。”
　　没有直面回答，反倒转移了讨论对象，转移也就算了，还不把话给说明白。
　　姜涣非要问到底：“那是谁的问题？”
　　蓝烟这才道：“那些影视作品，和现实是存在差距的，你大概很难规避掉逻辑不自洽的问题，首先就剧本而言，也许是剧情上，也许是角色本身，都可能存在逻辑问题。”
　　“再就是，哪怕剧本是对的，演员也可能……演得不太精准。”
　　“所以我觉得，按你现在的方法，有一点容易学歪了。”
　　“就像是照着盗版书学习一样。”
　　姜涣顺了顺，确实是这么个理，“那你直说不就好了，有什么好遮掩的？”
　　蓝烟：“我也不知为什么，作为人类的一份子，把这种人类社会中存在的不严谨、不专业的事情告诉你，好像……有一些羞耻心。”
　　听到这话，姜涣顿了顿，“其实，我也有过这种感觉。”
　　因为那份指南，也实在是太烂了。


第9章 
　　姜涣是个行动力强的，当即决定去趟书店，瞧瞧什么样的叫做专业。
　　这几天秋雨断断续续地下着，虽然现在还晴着，指不定什么时候雨就来了，因而蓝烟还是多看了眼天气预报。
　　挺好，今日晴，宜外出。
　　于是两人驱车前往舟水市里规模最大的一家书店，在里头逛了起来。
　　由于对那些专业知识一窍不通，姜涣将挑书的任务全权交给了蓝烟。蓝烟应下了，找到对应分区后，姜涣见她拿起一本，看着很有目的性地翻到某几页，然后读了几分钟就把书给搁下了。
　　这本不要。
　　放下的动作毫不迟疑。
　　似乎对那什么人类学、心理学很精通的样子。
　　就这样一个多小时过去，姜涣手里多了五六本书，是蓝烟认为还不错的书，她也慢慢摸出了点蓝烟挑书的门道。
　　第一步先看书，也不知她在关注哪些内容，姜涣能观察出来的就是目录。
　　这步之后会做出第一个判断，是直接淘汰这本书，还是进入下一步。
　　第二步便要用到手机了，蓝烟会在网上查查这本书，大概是在看相关评价什么的。
　　如果这步也过关了，这本书才会被递到她手里。
　　姜涣想，蓝烟做事很有条理，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她的眼光真不错。
　　另外，她还很专注，甚至都没发觉，姜涣多数时候都在看她。
　　可以想象，在学生时代，她应是个……
　　正想到这处时，蓝烟合上一本书，压低声音对她说了句：“姜涣，你能……别一直看我吗？”
　　噢，她发觉了。
　　她只是忍着没说而已。
　　姜涣笑笑，亦轻声道：“好，抱歉，我只是有点无聊。”
　　这个理由一出口，姜涣发现，她不仅是有点无聊，还有点不要脸，有点不像话
　　——蓝烟可是在替她忙活，她倒好，自己什么也不干，还在旁干扰人家，理由居然还是“无聊”。
　　不过蓝烟的脾气很好，没有同她计较，反倒替她考虑起来：“那要不今天就先这样吧？这几本书应该也够你看一阵子了。”
　　“好。”
　　蓝烟认为够了，那便够了，姜涣相信她的判断。
　　难得出门时是有安全感的。
　　不用想着如果再收集不到失效承诺该怎么办，不用担忧万一意外发生暴露于人类面前该怎么办。
　　因为蓝烟说了，她会帮她的。
　　因为她是个很靠谱的人。
　　姜涣便想在外头多待一会儿，去哪儿都行。
　　去哪儿都行？
　　姜涣愣住，这是她上岸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好像……她可以没有顾虑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仅仅是因为身边多了个人，也不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的。
　　“谢谢你。”结完账踏出书店门口后，姜涣发自内心地对蓝烟说道。
　　嗯？
　　蓝烟听了只觉奇怪，她好像，也没做什么啊？
　　就因为帮忙选了书吗，但也不至于这么正式地道谢吧，而且，认真说来，她只是履行了合约而已。
　　见她一脸疑惑，姜涣便将自己心态上的转变告诉了她。既然要感谢，就得让对方清楚感受到才行。
　　可蓝烟仍是受宠若惊的模样。
　　姜涣想了想，便在两人回到车上后，对蓝烟一条条说起了她的优点，她在她眼中的形象，以及她做出这些判断的根据。
　　其中自然包括方才在书店里观察到的那几点：对姜涣一窍不通的人类学、心理学似乎很精通的样子，做事有条理，专注……
　　对了，回忆到这里时，想起蓝烟明明被她的视线所干扰，却依旧认真挑了一个多小时书，姜涣又总结出了一条
　　——在被干扰的状态下仍旧能够静心做事。
　　“总之就是，你确实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我是认真说的，不是在说什么客套话。”
　　姜涣足足说了有十来分钟，因她第一次做这种事，莫名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于是一直没看蓝烟，而蓝烟也全程没接话。等到全说完了之后，姜涣才把目光从方向盘上挪到坐在副驾的蓝烟身上。
　　这才发现……
　　她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笑着问道：“怎么这就脸红了？”
　　转过头来的那一眼，姜涣想，她从没见过谁的脸能红到如此地步，大概也没人能超过这种程度了，但问完这句话的下一秒，蓝烟的脸竟又红了几分。
　　不，不只是脸，还有耳朵也是。
　　但这就是蓝烟对她唯一的回应了——她仍旧没接话，也并不看她，甚至还把头偏向了车窗那侧。
　　可是，她还有一句话要说呢，准备接在方才那一大段之后说的。
　　而且，她想看着她的眼睛说。
　　“可以转过来看我吗？”于是她这么说道。
　　隔了十来秒，蓝烟终把头偏了过来，姜涣看进她的眼，却不禁分了神。
　　她在想，蓝烟的眼睛生得真好看，此前她怎么未曾注意到。
　　还有，她的眼睛像片海洋似的，里头竟能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她在羞涩，在不知所措。
　　但同时，又很乖巧温顺，以至于姜涣产生了错觉，只要她说什么，蓝烟就会做什么。
　　另外，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明白的情绪。
　　真像海洋似的，有些东西能看见，有些东西看不见，叫她好奇得很。
　　“姜涣？”蓝烟开了口，叫了她一声。
　　她这才回过神来，是她让人转过来看她的，结果却迟迟不说话。
　　“谢谢你，”她看着蓝烟的眼睛，再次说道，“能在这里认识你，我真的觉得很幸运。”
　　姜涣原本就准备说这句话。
　　但不知是否是因为方才对蓝烟的那一顿夸，从初见一直说到了今天，让她意识到了，有蓝烟在身边，究竟有多好，于是她开始接受那个想法。
　　一直住在一起的想法。
　　“如果……如果你以后愿意的话，我是说……如果我们的合约结束后，你还愿意……”
　　那句话竟很难说出口，算了，到时候再问吧。
　　她又一次改口：“我们可以一直保持联系，成为彼此的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其实哪怕是这样，对她而言，也已经很不错了。
　　“我……”
　　蓝烟从未接受过如此直接且真挚的表达，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她便是宕机状态了。
　　更别提姜涣还说了那么久，长篇大论的，然后还非要她看着她。
　　所以此刻，她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有点奇怪。
　　蓝烟又有了这种感觉。
　　她应该开心的。
　　她也确实很开心，她喜欢姜涣，而姜涣认为她很好，并且愿意在合约关系之外，与她建立更加长久的关系。
　　这样的话，即便有一天，姜涣真的回到了大海，也会记得她的吧？
　　几个小时前她还这么渴望着，现在便成真了。
　　她是开心的。
　　但奇怪的是，她却退缩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姜涣，也不敢接住姜涣说的“一直”这两个字。
　　为什么？
　　蓝烟努力动着宕机的脑子，想着这个问题。
　　哦，因为她觉得她一定接不住，她会搞砸的。
　　她其实对学会爱这件事，并不抱有太大的希望，即便她很想，但她也很清楚，这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所以姜涣给她的越多，她就越害怕。
　　一面想要，一面不敢要；一面非常开心，一面极度害怕。
　　她真是个奇怪的人。
　　……
　　姜涣见蓝烟眼神失去焦点，脸色愈来愈不对劲，明明醒着，却像陷入了什么梦魇一般，她担心地喊着她的名字。
　　“蓝烟，蓝烟，蓝烟……”
　　喊了好几声后，蓝烟终于回应：“我……可以下车一个人待一会儿吗？或者，你先回去吧，好不好？”
　　她的状态并不好，姜涣实在放心不下，但迎着她哀求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下车之后，蓝烟独自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她对这一带并不熟，也没什么方向感，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位置了。
　　不过她并不在乎，她连自己都看不清，哪还顾得上路。
　　到底哪一面才是她？
　　还是全都是，她为什么是一个如此矛盾的人，想要的不敢要，想丢走的又根深蒂固地扎在她心里，拔也拔不掉，藏也藏不住。
　　甚至已经被姜涣看见了，看得彻彻底底。
　　今天只是第一天而已，她们朝夕相处的第一天，只是第一天她竟就在姜涣面前完全露出了她最想藏起来的那面。
　　呵，昨天还大言不惭地说，想成为会爱人的人，想成为有资格得到爱的人，就她这样，根本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姜涣给的是她想要的，并且，她对她明明已经很包容了，甚至今天上午都还在鼓励她。
　　她曾经给自己找过借口，一切都是原生家庭的问题，是环境的问题，她的内心还是很渴望爱的，渴望去表达，去接受爱，可是，如果真那么渴望的话，为什么给了她，她却不去接？
　　所以她真的渴望吗？还是只是在为自己的天生凉薄而开脱。
　　蓝烟的思绪越来越混乱，她已经看不见自己了。
　　……
　　不知这么走了多久，前方突然没了路，蓝烟才发觉，她竟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无奈转身返回。
　　却看到了姜涣。
　　姜涣站在这条死胡同的入口，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突然地回头，愣了一下，然后坦然地走上前来，对她说：
　　“我怕你迷路了，来带你回家。”
　　她竟一直跟着她吗？
　　“可是，手机是有导航的。”
　　她很扫兴地回答，破罐子破摔一般，她想，要是惹姜涣生气，直接把她踹开，再也不想理她了，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姜涣却说：“再好的导航也禁不住你总往死胡同里拐。”
　　她正要反驳时，姜涣又说：“蓝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刚才一路跟着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哪里出了问题，然后我想起了，你说过，你接不住别人的爱，你怕被喜欢。”
　　“是我超过了你所能接受的界限吗？”
　　“然后你觉得害怕了，就因此觉得你昨天提出的要我帮你的那件事，你大概做不成了？”
　　“你是在痛苦这个，甚至怀疑自己吗？”
　　“没关系的，你是可以害怕的。”
　　你是可以害怕的。
　　蓝烟原以为，姜涣会说，没关系的，你以后一定能够做成你想做的事，但她居然说的是，你可以害怕。
　　“我真的可以吗？”
　　姜涣回答：“当然可以，只要你别害怕害怕这两个字就行。”
　　“跟我走吧，别在这条死胡同里待着了。”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前八章的标题，但是内容是没有改动哒，可以不用在意


第10章 
　　死胡同。
　　蓝烟想，确实，她的思想是陷入了一条死胡同，如果不是姜涣来找她的话，她或许真的走不出来，真的找不到回去的路。
　　“嗯，我们走吧。”
　　她搭上姜涣伸出的手，跟着她，一步一步朝外面那个更大的世界走去。
　　出去后，蓝烟已记不得来时路了，姜涣往哪儿走，她就被她牵着往哪儿走。
　　姜涣的手有点凉，渐渐让她的心也彻底平静下来，彻底脱离那些混乱的思绪。
　　然后，平静过后又是波澜。
　　另一种波澜。
　　姜涣主动牵了她的手，姜涣到现在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反应过来后，蓝烟的心跳因此加快，被牵住的那只手也变得僵硬起来，根本不敢动弹，生怕轻微的动作都是对她的亵渎。
　　“怎么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不自然，姜涣停下脚步，转过来看她。
　　她总是想要看着她的眼睛说话。
　　这让蓝烟想起，不久前让她失控的那段记忆。
　　那时姜涣问她，可以转过来看我吗？
　　后来她就落荒而逃了，所以，她还欠姜涣一个回应，她应该给她一个回应的。
　　害怕的情绪席卷重来。
　　但这次，蓝烟试着不去看它。
　　就像姜涣说的，她是可以害怕的，所以它的存在，没什么值得过分关注。
　　不过真是奇妙，当她这么想时，它的存在感似乎变低了一点，她鼓起勇气对姜涣说：
　　“你在车上说的那些，我其实是觉得很开心的，并且，我其实……很喜欢你，也很愿意……成为你的好朋友。”
　　姜涣有片刻怔愣，然后眼里霎时布满了温柔，蓝烟见她抬手，随即轻抚几下她的头，然后对她说道：“你能这么说，我也很开心，为我自己，也为你。”
　　“蓝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对吗？”
　　明明已经是个步入社会的成年人了，此刻居然有被哄着的感觉，像是孩童一般被对待，有一点进步都能得到夸奖。
　　这让蓝烟觉得，她置身于无限的包容之下，于是她还想讨要更多：“那你会觉得，我是一个很矛盾很割裂，情绪反复无常的人吗？”
　　姜涣：“你怕我这么觉得吗？”
　　“有一点。”
　　她撒了谎，其实是非常。
　　“这样啊，看来是我做得不够好，在这方面我做得不如你，没能让你有安全感。”姜涣笑了笑，继续说道，“你放心，不管你是什么样的，我都喜欢你。”
　　尽管知道这个“喜欢”不是那种意思，蓝烟的心还是为之颤了一下。
　　颤动之余，也再一次对姜涣的回答感到意外。
　　在“你放心”这三个字之后，蓝烟原以为她会接，“我没有那么觉得”，结果居然是，“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喜欢你”。
　　她没有否定她所说的那种状态。
　　“还有，”姜涣又说道，“谁说矛盾，割裂，反复无常就是不好了？不要这么认为，只不过是内心活动丰富了一点而已，这恰恰证明，你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她真的没有否定。
　　蓝烟开心得要命。
　　姜涣见她如此，这才问道：“所以，你现在可以陪我去我想去的地方了吗？”
　　啊，蓝烟的笑凝固住，她觉得很抱歉，不久前姜涣是说了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的，结果她却忘了这回事，还说什么让她自己先回去……
　　“你想去哪儿？我都愿意陪你去的。”她这么回道。
　　姜涣却卖起了关子，“你猜？”
　　蓝烟想了想，问：“海边？”
　　姜涣笑她：“当然是去吃饭了，天都要黑了，你难道不饿吗？”
　　她们最终选了一家海鲜自助。
　　蓝烟不得不承认，姜涣在这方面是极具专业度的——只要站在店门口，她就能凭借气味判断出这家的海鲜究竟新不新鲜；进了店后，更是能顺便给蓝烟做个海洋动物大科普。
　　“这就是你们说的，术业有专攻，对吗？”饭桌上，姜涣这么问道。
　　“对。”
　　“那你呢？你在念大学时所学的专业，是和心理学、人类学相关的吗？”
　　居然又提到了这个，蓝烟不敢认领这门本事，哭笑不得道：“不是，我对这方面也是一窍不通的，当然，可能会比你要好一些，但，那只是因为我是个人类而已。”
　　“至于你说的，觉得我在书店挑书的时候，看上去很精通的样子，嗯……我只是先筛去那些我看了都觉得头疼的书，然后再依靠别人的评价衡量那本书的专业度，仅此而已。”
　　姜涣却又找了个角度夸她：“那也很厉害啊，即便不精通，依旧可以有条有理地帮我找到适合我的书。”
　　听到这，蓝烟都不好意思起来：“姜涣，你不要再……给我加滤镜了。”
　　但是姜涣没听懂，她放下手中的螃蟹，认真问着：“什么叫jia lv jing？”
　　“……”
　　蓝烟思考着该如何跟她解释，但越想越觉得羞耻，她怎么就用了这个词呢？
　　这岂不是等同于在对姜涣说，你喜欢我喜欢到看什么都是优点的地步了吗？
　　思量之下，她便胡诌了一个：“就是说……增加我的……压力，对，你这么夸我，会让我不自觉有些压力的。”
　　姜涣不疑有他，甚至道起了歉：“这样啊，抱歉，我以后会注意的。”
　　吃完这顿自助后，蓝烟又被姜涣拉着去了趟超市，大概是真的想在外边多待一会儿，偌大的超市，姜涣愣是拉她逛了个遍。
　　逛到一半时，看到购物车里的东西，蓝烟终于反应过来
　　——姜涣是在摸她的喜好，她怕她有什么不爱吃的，或是在生活用品方面有哪些偏好，但是不好意思开口，这才像逛展似的逛起了超市，在闲聊中把她摸了个透。
　　姜涣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蓝烟刻意落后几步，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笑着。
　　她想，姜涣真的很体贴，照顾着她的同时，又总是在尽可能让她更自在一些。
　　做好朋友，就可以得到这样的对待了吗？
　　还有，她虽说着不相信爱，实际上，明明就很会爱人。
　　她们俩简直就是完全相反的两种情况。
　　蓝烟不禁唏嘘。
　　但又转念一想，说不准是互补呢？说不准，就是这样的完全不同，才成了恰巧呢？
　　暗恋果真是一件很容易得到满足的事，哪怕是幻想中的未来，都叫人开心，于是在姜涣没有注意到的短短半分钟内，蓝烟的心情从晴转阴最后又转成了晴。
　　不过……
　　很快又转成了阴，并且是两人份的阴。
　　因为她们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累，于是在扫荡完超市后，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但真躺到床上时，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失了困意，在各自的房间里做着同一件事。
　　回想今天。
　　姜涣的困意是被“滤镜”二字赶跑的。
　　她有点后悔，不该在睡前突然起了好奇心，想去查查看蓝烟当时说的“jia lv jing”三字是怎么个写法。
　　两分钟前。
　　输入法真是个好东西，一下就找到了正确答案。
　　哦，是“加滤镜”啊。
　　等等？
　　怎么看上去和蓝烟的解释八竿子打不着？
　　姜涣又在搜索引擎搜了下。
　　哦，正确的解释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怎么看怎么好。
　　蓝烟骗了她。
　　不过，骗没骗倒是其次，最关键的是……
　　喜欢，她今天，是对蓝烟说了喜欢吗？
　　“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喜欢你。”
　　是，她这么说了。
　　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反应过来的这几秒，脸上迅速浮起热意，姜涣不禁联想到烧红的铁块。
　　她想打开灯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该不会，比蓝烟下午那会儿还要红吧？
　　但坐起身后，又很快躺了回去，好羞耻，她不想看了。
　　她一把拉起被子，将整个脑袋蒙进去，仿佛这样就可以装作脸上的热意是闷出来的。
　　她怎么就说出了喜欢二字呢？
　　她还牵了蓝烟的手！牵了很久。
　　这样算不算是跳进了一段亲密关系之中？
　　甚至她跳得无比自然，现在才惊觉，她们的关系也太突飞猛进了吧？
　　姜涣想起，昨日她还过分解读了醉酒时的蓝烟，认为对方在挑衅她：敢不敢试试看，你口口声声的不相信爱，真的有那么坚定吗？
　　她不相信的，是任何一种爱。
　　当时，她毫无迟疑就在心里回应：有什么不敢的？
　　可是今天，她算不算是……已经认可了朋友之间的爱呢？
　　蓝烟在，她便有安全感，她信任蓝烟，甚至开始依赖她。
　　今天上午她还信誓旦旦对蓝烟说，别人的爱，说到底都不可信，可现在，她却相信了，相信蓝烟是真心待她，并且从没想过这份真心会有消散的一天。
　　但……也不算是认可了吧？
　　或许蓝烟只是一个特例而已。
　　再说了，朋友之间的爱，信就信了吧，只要别哪天脑子一抽信了爱情就行。
　　这东西最毒了，骗别人也骗自己，最后两败俱伤。
　　在被子里待久了确实好闷，闷到姜涣足以欺骗自己，再怎么脸红也都是被子的错，她这才从里头出来喘口气，拿起手机准备定个明早的闹钟，但却在未关闭的网页上看到了一个与“加滤镜”相关联的搜索词。
　　情人眼里出西施。
　　情人……
　　姜涣盯着这两个字，愣了半分钟。
　　最后用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终止了胡思乱想，“怎么可能呢？”
　　她大概只是潜意识里想要和未来的合作伙伴在第一天完成关系破冰而已。
　　对，破冰。
　　这才主动了些，才努力去看到对方的优点，并且表达出来，好拉近距离，否则之后她们要如何展开合作？
　　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非常合理。
　　不过，看到蓝烟的优点，是她“努力”了的结果吗？
　　“努力了。”
　　姜涣口不对心地自语着，然后再不愿往下想，直接丢了手机，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
　　而蓝烟也在回想中发现，她昨日说了一句话，今天就被打脸了。
　　她对姜涣说，选择帮她，是踏出她自己的安全区，但却不会让她拥有本来没有的东西。
　　但是，仅仅一天过去，她好像有了一点。
　　有了更多的勇气，不再需要依靠酒精就能拥有的勇气。
　　有了姜涣给的拥抱，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一个拥抱。
　　还有了……姜涣对朋友的喜欢。
　　她一边为此兴奋不已，一边又在幻想着得到更多。
　　就这样，在同一栋房子里，有着两种不同心情的失眠。
　　……
　　凌晨两点半，姜涣不知第几次打开手机查看时间，然后再不想努力了，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去了地下室。
　　她想在水里静一静。


第11章 
　　临近中午，姜涣的房门仍紧闭着，蓝烟几次欲去敲她的门，却都在距离房门两公分的位置收回了轻握成拳的手。
　　是昨天太累了吧？还是别扰她睡觉了。
　　每一次蓝烟都是这么把自己劝走的，然后隔个半小时左右又开始想，居然还没有动静吗？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就这么反反复复欲敲不敲地，一晃眼就到了十二点半，蓝烟又一次站在姜涣房门前，这回终于干脆地敲了敲。
　　但是没有回应。
　　她迟疑几秒，才又敲了几下。
　　依旧没有回应。
　　就在她想着是继续敲呢，还是喊两声，还是给姜涣打个电话，又或是再等等的时候——
　　“怎么不敲了？”
　　背后突然传来了声音，是姜涣。
　　蓝烟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姜涣正恹恹地倚在墙边，她穿着浴袍，头发半湿，像是刚醒不久并且洗了个澡。
　　“昨晚，你不是……”蓝烟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她指着刚才敲了几次的房门，问姜涣，“进了这间房吗？”
　　姜涣点头：“是啊。”
　　蓝烟更加疑惑了：“那你不是在这儿睡的吗？”
　　姜涣沉默了一会儿回道：“在这儿睡了一阵，后来……又换了一间房。”
　　说完就往楼下走去。
　　蓝烟呆住，时不时换一间房睡，这个“换”的动作居然会发生在睡到一半的时候吗？
　　看着姜涣没精打采到脚步虚浮的样子，她想了又想，还是跟在后面劝道：“我觉得，再怀念待在海洋里的日子，也不必这么折腾自己。”
　　姜涣听了身形一顿，随后转过头来，一脸莫名地看着她。
　　难道，她劝得太隐晦了些？
　　于是蓝烟来了个更加直白的：“嗯……睡眠还是很重要的，就算再不愿被一个小房间困住，也不必在睡到一半时爬起来换间房，这样对身体不太好。”
　　可她说完，姜涣便笑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蓝烟觉得她笑得咬牙切齿的，同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最后，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下楼去了。
　　蓝烟愣在原地，看着姜涣的背影不知所措。
　　她管得太多了，把人惹生气了么？
　　不过好像，也不算太生气。
　　姜涣走到楼梯拐角处时，又停下了脚步，没回头，但是问了句：“不下来吃饭吗？”
　　然后一直等到她跟上去，才继续往下走，同时说道：“我有一点起床气，不必在意我，还有……你的建议我会采纳的。”
　　一顿差点就偏离了正经饭点的午饭吃完，姜涣又回房午休了将近两个小时，蓝烟再见到她时，便对起床气一说深信不疑了。
　　她看起来精神多了，虽然眼中仍有疲倦之色，但也会与蓝烟开两句玩笑。
　　蓝烟终于松一口气，然后在下午四点，她们召开了第一次会议，地点在书房，主题为：如何让姜涣在岸上过上安稳的生活。
　　“我只成功过一次，说来还挺巧的，就在我们认识的那天。”
　　“啊，”蓝烟想起来了，“就是那个——”
　　捉奸。
　　蓝烟本想以这两字作为对那天所见情形的概括，但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了姜涣恼火的画面——
　　“我都说了不是！而且，你不是说你相信我吗？”
　　蓝烟想，起床气这种东西，有没有可能只是暂时躲起来了？
　　于是把捉奸二字给咽了回去，改成了：“那个跟踪，对吗？”
　　但姜涣见她嘴型上的突然转变，便知她的原话是什么了，也能猜出她在想些什么。
　　她并没有如蓝烟想象的那般，有任何不悦的想法，相反，她觉得有意思，甚至有种被讨好的愉悦感。
　　尤其是蓝烟那有点怯怯的表情，很像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错，但被主人的火气莫名波及了之后并没有赌气，反倒凑上去想要和主人亲近，又怕动作大了惹主人更加不快的一只小猫。
　　挺可爱的。
　　姜涣一下被哄好了，尽管她心知肚明，她这一整天的气并不能赖到蓝烟头上，只是她自己……内心活动也丰富了些。
　　但没有谁不喜欢被哄着，尤其是被自己说了喜欢的人，这样代表被在意。
　　对，她已经坦然接受对蓝烟说了喜欢这件事，也不打算再继续纠结下去，去想是朋友还是……
　　反正也想不明白。
　　再说了，眼前有更要紧的事。
　　姜涣回答蓝烟：“没错，就是我当时跟踪的那两人。虽然我只标记过其中那个男的，但没想到运气居然那么好，他的出轨对象竟也是个背叛了家庭的，不过，可能也就是那次把所有运气都给花完了，以至于后来哪哪儿都不顺心。”
　　“十次里面，得有四次根本来不及在限定时间内找到人，还有三次就算找到了，也没有合适的时机上前搭个话，只能远看着发愁，再剩下三次，话是说上了，但对方至多与我对视个两三秒就移开了眼睛——但凡目光稍偏一点，就算是落在了眉毛上，也是不作数的。”
　　明明说着的是失败，还是接二连三的那种，但姜涣的语气、神态却让人觉得，成功只是早晚的事，她终会有顺心的那天。
　　她就像是在给蓝烟讲故事般说着以上这些话。
　　蓝烟很喜欢她的洒脱，同时好奇道：“那第一次怎么就成功了呢？”
　　怎么成功的？
　　姜涣笑了，回答：“其实当时毫无技巧，直愣愣地就去了，现在想来，似乎是……无意中用上了美人计。”
　　不知是不是眼花了，蓝烟觉着说到后半句时，姜涣的耳朵似乎红了点。
　　她也会害羞么？
　　这不太常见，蓝烟差点就没控制住自己想要凑近点好好瞧一瞧的心思，轻咳了声，重复着问道：“美人计？”
　　本想以此把话题推进下去，好把她走偏了的关注点给拉回来，没想到这一问倒落实了她的猜测，让她愈发心荡神摇，难以专注
　　——姜涣的耳朵，肉眼可见地变得更红了。
　　姜涣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仿佛被定格了似的，隔了好几秒才回答：“嗯。”
　　和方才的成段回应形成了鲜明对比。
　　真是奇怪，不确定时想凑上去瞧一瞧，此时真确定了，反倒不敢多看了。
　　蓝烟移开眼睛，不太自然地说：“好像有点闷，我去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她起身的那刻，余光瞥见姜涣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又没说。
　　于是她便继续朝窗户走去，但才往那个方向迈了半步，就不知这脚是应该继续迈出去，还是应该直接收回来了。
　　“噢，窗户……已经……打开了啊。”
　　蓝烟凝在原地，没过脑子地说出这句话，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她才记起，这窗户，是刚进书房时，她去打开的。
　　她自己亲手打开的，却忘得一干二净。
　　只因看到姜涣红了耳朵。
　　好像有点没出息，并且，有点说不清，如果是朋友，大概不会有这种反应吧？如果姜涣问她，她该怎么解释？
　　于是蓝烟迟迟不愿转回身去，这还不够，她能感受到她自己的脸多半已经红了，或者也有可能，从她不敢看姜涣时便开始红了。
　　许是见她久不动弹，姜涣又笑了起来，蓝烟想，她倒好，比刚才自在多了，尴尬可都转移到她这里来了。
　　“好啦，”笑过后，姜涣对她说道，“还站在那儿干嘛？难不成你见这窗户已经开了，觉得还不满意，还是闷得很，正在想着要怎么把墙给拆了吧？”
　　“不过……”姜涣话锋一转，“我也觉得确实挺闷的，我们换个地方，去楼下开会吧，我……我感觉闷得脸都红了。”
　　是台阶！
　　姜涣给她们俩都递了台阶。
　　蓝烟很快就踩上去，“是，是啊，我也是这样。”
　　于是这锅就被推给了这间通风效果明明很不错的书房，两人转移了阵地，去到一楼客厅，并且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脸红的话题，尽管她们脸上的红晕并没那么快散去，但，她们只当作看不见。
　　毕竟这不仅是维护对方的面子，也是维护自己的。
　　也是因为这样，她们都没顾得上去细想，对方究竟是为何而脸红的。
　　插曲过后，重回会议主题，姜涣继续说起了第一次究竟是如何成功的，不过特意避开了方才令她脸红的那个词。
　　不知为何，在蓝烟面前，她好像就是无法自在地提到那个词。
　　她说：“那时候，我什么也没想，直接就去敲了他们的房门，开门的是其中那个男的，我记得我似乎连句开场白都没有，一见面就盯着他的眼睛，结果他竟出奇地配合，现在想想，他大概认为我敲门就是为了勾引他。”
　　倒也确实是美人计了，但是……
　　蓝烟问：“那那个女人呢？她总不会也认为你要勾引她吧？”
　　姜涣：“那倒不是，她认为，我是上门和她抢男人的，于是上来就开始骂我，说我的眼睛生得就像是个狐狸精，于是我就跟她说，我要真是狐狸精的话，她最好别看我的眼睛，否则对她不太好。”
　　“她听了，说我居然还挑衅她，那她就偏要盯着我的眼睛骂。”
　　这都可以？
　　蓝烟终于知道，姜涣说的运气好究竟是有多好了，这简直就是躺赢啊！
　　不过，美人计确实是个很好的方法，蓝烟想到个她觉得一旦提出必定会被姜涣驳回的方案，但的确能同时解决找不到人、没有合适的时机去接近，以及十秒对视难以达成的问题。
　　只是姜涣一定不愿意。
　　并且，蓝烟内心也希望她是不愿意的。


第12章 
　　但作为“合作伙伴”，蓝烟认为，怎么样也得把这方案提一提，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会被采纳，也得由姜涣自己来做最终的决定。
　　她代表不了姜涣。
　　而且，讨论嘛，再烂的东西抛出去，说不准也能引出块玉来。
　　于是她对姜涣说：“参考你的成功经验，我想到了一个方案……”
　　可话到嘴边又有点怵，总觉得姜涣多半要骂她一顿。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姜涣也许会这么说。
　　她便改了说辞：“似乎是可行的，就是比较……嗯，你想听听看吗？”
　　先拉低姜涣的期待，并且言语中表露出她对这个方案也是不那么认可的，最后把听不听的选择权交给姜涣。
　　这样的话，哪怕姜涣听了不乐意，应该也不至于误会她，觉得她不正经，觉得她把她往不正经了想。
　　“如果我不想，你就不说了？”可姜涣竟然这么回答，“好，那我就不想。”
　　“……啊？”
　　蓝烟想，事关生存，不是应该任何一种可能性都不放过吗？哪怕不采纳，也会试着从中找到些其它灵感吧？
　　是，姜涣确实不会放过，她当然想听，只是她就想在蓝烟的预期之外蹦跶一下。
　　她就想看她懵住的样子。
　　真是很好逗。
　　逗完之后笑着道：“好了，跟你开玩笑的，你说吧，我想听。”
　　然而这笑没有维持多久，半分钟后，姜涣就黑了脸。
　　“你说，让我去撩拨勾引别人？”
　　怎么还是生气了呢？
　　蓝烟解释道：“只是个用来抛砖引玉的，你先听我说完……”
　　姜涣：“我不听了，你这块砖太丑了，不如直接抛远点，别碍了我的眼。”
　　“噢，好吧。”
　　讨论就此陷入僵局，蓝烟开始想起了别的办法，姜涣则是自己生起了闷气，但气着气着，她才觉出不对劲来。
　　她最介意的点居然是，蓝烟怎么可以愿意让她去撩拨勾引别人？且不说愿不愿意，她怎么能够那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来？
　　就像是毫不在意似的。
　　可她自己，为什么要介意蓝烟到底在不在意？
　　……
　　“你继续说吧，刚才那个方案。”
　　想了又想，姜涣想不明白自己，但她决定，关于蓝烟到底在不在意这个问题，她一定要得到答案。
　　蓝烟愣了愣，她没想到那块被怒斥太丑了的砖还有被捡回来的时候，但也没多想，只当方才是姜涣的起床气又出来溜达了，便继续说起那个方案，不过，她把主语给替换了，不再说姜涣，而是以鲛人替代：
　　“我觉得，上岸的鲛人未必就要严格按照你们那份指南上写的去做，与其等待曾经标记过的某个人传来信号，不如主动出击，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比如，可以尝试把目标锁定在那些爱意褪去，陷入七年之痒且意志不坚定的人身上，然后……接近他，引诱他，让他彻底变心。”
　　“作为让那人背弃承诺的始作俑者，他彻底变心的那刻，鲛人大概率会在他的身边，这样一来，在限定时间内找不到人、难以接近的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还有就是，对视十秒对陌生人而言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对……情人来说，会自然许多，甚至，可以直接向对方提出这个要求。”
　　说的过程中，蓝烟一直观察着姜涣的反应，竟是面色平静，毫无嫌恶之意。
　　她觉得好生奇怪，姜涣明明很讨厌人类的善变，听到接近他们，甚至要去引诱他们，怎么可能会不反感呢？
　　她试探地问道：“姜涣，你觉得这个方案有可取之处吗？我们可以——”
　　在这个基础上改一改，取其精华，弃其糟粕。
　　蓝烟本想这么说，却被姜涣的一句话惊得半天哑口无言。
　　“我觉得挺好的，明天你陪我出门去逛逛吧，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目标。”
　　半晌后，蓝烟才从懵圈状态中稍微脱离出来点，“你觉得好？”
　　姜涣回答：“对啊，刚才是我下决断下得太早了，错怪了这个方案，现在听完觉得确实还不错。明天陪我去实践一下吧。”
　　蓝烟讷讷道：“可是，可是……”
　　姜涣问她：“可是什么？”
　　如果姜涣自己觉得没问题，她好像没有立场去阻止。
　　蓝烟想来想去，另找了个角度：“可是，这好像不太道德？对于那个人的另一半来说，是不是不太好？”
　　在意一个陌生人，都不在意她吗？
　　姜涣忍住气，开始胡说八道起来：“没关系啊，我们一人引诱一个，让他们同时变心，这样不就好了？谁也怨不得谁。”
　　蓝烟：“……啊？”
　　姜涣问她：“怎么了，你不愿意吗？”
　　蓝烟纠结许久，终于回答：“嗯，我不太愿意，我干不来这种事，而且……也不太想让你去做这种事。”
　　“为什么？”姜涣听了，总算是少了几分气，但仍追问道，“你自己不愿意就算了，怎么还替我不愿意了？”
　　蓝烟模棱两可道：“我怕，你万一真的喜欢了谁，会吃亏的。”
　　姜涣看着她凉凉道：“我不会，那些人，我一个都看不上，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至于道不道德，我会补偿那些被背叛的人，给他们一笔钱，能够认清枕边人的真面目，还能得到一笔钱，应该不算太吃亏吧？”
　　“所以，这两个问题都解决了，明天你愿意陪我去街上走走，找个……”
　　姜涣顿了顿，然后紧盯着蓝烟的眼睛，继续说道：“适合被我撩拨的对象吗？”
　　好像，再没理由了。
　　蓝烟选择沉默，但姜涣仍不依不饶地问着她，逼得她说起了瞎话：“明天……有雨，不太适合出门。”
　　姜涣便说：“后天也行。”
　　蓝烟又道：“后天也有，而且是暴雨。”
　　姜涣继续数日子：“那大后天？”
　　蓝烟直接堵死：“未来一个月是雨季，都不太适合。”
　　姜涣笑了，问她：“你当我傻吗？还是认为我不会看天气预报？午饭时候我才刚看过，这一周半晴半雨。”
　　“蓝烟，你到底为什么不想让我去做这件事？”
　　这话落在蓝烟的耳中，被解读成了“你为什么要阻碍我在岸上生存”。
　　是在控诉她越过了边界。
　　蓝烟脑中出现姜涣与别人眉目传情的场景，她没敢去想更亲密的举动，但这就已经足够让她感到酸涩。
　　她不能妨碍姜涣在岸上生存下去，但她想再努力努力，于是回答：“再给我点时间，我能想出更好的办法的，可以吗？”
　　姜涣见蓝烟的神情，有点委屈，有点无可奈何，最后又变成了想要再挣扎一番，这才回过味来，她们好像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姜涣顿时有种所有招式打在了软棉花上的无力感。
　　“算了，我仔细一想，那办法也不太可行，做那种事的时候，你根本没法在我身边，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找谁帮我啊？给你的工资，难道是白开的吗？还是再把它抛了吧。”
　　这一页便这么翻过了。
　　其实，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直接问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她凭什么介意蓝烟在不在意呢？她有什么立场？
　　*
　　三天后，市人民医院的门诊楼前。
　　“找到了吗？”
　　“没有。”
　　姜涣与蓝烟已经在这儿站了一个多小时，她们在实践新提出的方案
　　——是姜涣提的，贯彻蓝烟的“不等通知，主动出击”思想，尝试找到那些最容易发生承诺失效的地点，如果存在这样的地方，她便可时不时地去逛上一逛，若碰上了正于背弃承诺的边缘游走的人，或者是刚背弃了某个承诺的人，便采取诱导或付费等方式，使对方与她完成对视要求。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医院大概是最消耗孝心的地方之一，多少人小时都对父母说过，要孝顺一辈子，但在昂贵的医药费和磨人的护理照顾面前，又有多少人能始终保持住那份孝心呢？
　　亲子关系是如此，其它关系亦是如此。
　　所以，没有比医院更适合的地方了。
　　但是姜涣却没有找到。
　　存了心要去找，才发现并没有那么好找。
　　相反，被她轻易看见的是……不离不弃。
　　不，截至目前为止的不离不弃。
　　姜涣很严谨地纠正用词，然后对蓝烟说：“我们回去吧。”
　　“这就要回了吗？可是……”
　　“嗯，走吧。”
　　回去的路上是蓝烟开的车，姜涣则全程一言不发。
　　蓝烟以为她在替未来担忧，回到半山别墅后，宽慰她道：“这本来就是概率问题，一回没碰上，不代表什么的。”
　　姜涣默了默，说：“所以，它是小概率吗？”
　　“你好像说得对，从前我只关注那些，便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蓝烟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所以你现在，不再认为……”
　　怎么可能呢？
　　姜涣直接否认：“不，只是一点改观而已，我依然坚定地认为，所谓的爱最终都会消失的，我说它是小概率，指的是时间维度而已。”
　　“我要找的消失，是发生在一瞬间的那种，但在消失之前，它也许会维持挺长一段时间，我今天看到的，就是那挺长一段时间里的某一刻。”
　　“对，就是这样。”
　　姜涣说得斩钉截铁，但她心里却清楚，她不是在向蓝烟证明，而是在说服她自己。
　　她确实动摇了。
　　无数个挺长一段时间里的某一刻，和消失的那一瞬间，到底该在意哪一个？
　　还有，消失的那一瞬间，真的……会来临吗？


第13章 
　　蓝烟笑笑不语。
　　在感情这件事上，姜涣是个唯结果论者，坚信爱难长久，哪怕够长够久了，也一定无法长存，可以想象，就算有对八十多岁了依旧相爱如初的伴侣站在她面前，她恐怕都会想着，只是还没到时候呢。
　　只要它终会消失，就连同它曾经的存在也一起否定了。
　　直接给其挂上个“虚假”的名号。
　　这是今天之前的姜涣。
　　但今天，在一个世间苦难的聚集地，一个她认为最容易消磨爱的地方，她大概是终于注意到，为了那份爱，很多人已经很努力了。
　　谁不知道正在爱着的人可能某一天就会弃自己于不顾呢？
　　明知如此，还是在当下努力去爱了，这样的爱，不也很珍贵吗？
　　*
　　转眼间，距离姜涣在烂尾楼搁浅的意外，已经过去了一周。
　　那热水浴的时效究竟是从两周缩短至了一周，还是说，进入了毫无规律的不稳定阶段？
　　姜涣想试一试，于是在这天晚上又去了地下室。
　　蓝烟也陪着她一起下来，本以为几天前的心烦意乱已经是过去式，但身边站着“罪魁祸首”，眼前是那天晚上最终也没能让她平静下来的泳池……
　　真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
　　姜涣的心又不平静了。
　　“要不，你还是回避一下吧。”
　　姜涣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但还是非常不自然地避开了蓝烟的眼睛。
　　回避。
　　分明之前还说她不需要回避的，怎么没几天就变了，蓝烟有点失落，但没敢表露出来，只应道：“好，如果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给我，随时，我都在的。”
　　“嗯。”
　　蓝烟走后，姜涣把装进防水袋的手机搁在泳池边上，然后沿着阶梯走入水中。
　　……
　　一个小时过去，蓝烟一直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了消息，但就是没有消息传来。
　　太久了。
　　蓝烟再坐不住，也顾不得姜涣的那句回避，再次去往地下室，到了楼梯拐角处，她想了想停下脚步，大声喊道：“姜涣！”
　　希望能够得到回应，但喊了几声后，除了她自己的回音，什么也没听到。
　　一定是出事了。
　　蓝烟急匆匆地跑下去，一眼就看见姜涣的冰蓝色鱼尾，她果然变成了鲛人形态，全身浸没在水中，蜷缩在泳池边沿附近。
　　像是睡着了。
　　希望只是睡着了。
　　蓝烟放轻步子，朝她走去，靠近后却发现她眉头紧皱，满脸痛苦。
　　“姜涣！姜涣！”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姜涣蜷缩着的地方刚好挨着泳池阶梯，能够让不会游泳的蓝烟顺利将她带上岸来。
　　如果是在泳池中央……
　　或许，她真的应该好好学游泳了。
　　“你来了。”离开泳池的几分钟后，姜涣虚弱地睁开眼睛，仿佛终于能喘过气来。
　　“是，我来了，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现在应该，我现在应该怎么做？”蓝烟急得掉起了眼泪，“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本来就是生活在水里的吗，怎么现在入了水反倒像是……”
　　溺水了一般。
　　“怎么一次性问这么多问题？”姜涣笑了笑，安慰道，“别哭了，不要怕，应该是死不了的，带我去浴室吧，就像上次那样。”
　　说罢又开了个玩笑，“早知道应该在这栋房子里装个电梯的，你会不会嫌我太重了？”
　　蓝烟认真地摇着头，“不会的。”
　　“嗯。”姜涣带着笑应了一声，疲倦之意又如潮水般涌来。
　　她觉得自己怕是马上就撑不住了，赶紧交代道：“我大概要昏睡好久，你别害怕，会没事的，还有，这次的水温要比上次高一些，或许……高个四五度吧。”
　　“但我可能，不能在水下正常呼吸了，至少现在是不能了，所以，得麻烦你一直看着我，别让我不小心……呵，不小心淹死了。”
　　“恢复之后，大概我也不会很快就醒，并且，很有可能会出现其它状况，但你不必太担心，至于要怎么处理……我相信你，愿意把自己完全交给你，所以你按你的判断来就好，哪怕出了问题，我也不会怨你的。”
　　姜涣越说越小声，然后闭了眼。
　　坠入昏睡之际，听到蓝烟应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下一秒，眼泪就砸在了她脸上。
　　姜涣无奈，艰难睁开眼，“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不许哭……”
　　思索了下，接道：“也太不吉利了些，等我真死了再哭也不迟。”
　　蓝烟立马把泪擦去，“好，我不哭了。”
　　姜涣见她虽仍红着眼，但已克制多了，才放心地再度闭眼，这次很快就彻底睡了过去。
　　……
　　二楼的浴室里，姜涣虽已失去意识，但泡在热水中，仍令她皱起了眉，似是痛苦难耐。
　　每秒钟都是煎熬。
　　蓝烟伴在一旁，有着很深的无力感，至今为止，她能帮上的忙，好像只有旁观，只有偶尔搭把手。
　　她想帮她更多。
　　哪怕献祭她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蓝烟见姜涣嘴唇微动，像是梦中呓语，也像是难受到想要求救，于是凑上前去，想听听看，她是不是真的在说什么。
　　可靠近的那瞬，她的眼前竟花成了一片。
　　低血糖么？
　　不太像。
　　蓝烟从未有过这种症状，除了看不清，身体并无其它不适感，但反倒是这样的，才令人感到害怕。
　　可眼下容不得她害怕。
　　她伸手去够姜涣的肩，担心在她看不清的时候，姜涣再有什么不测，要是滑入了水中……
　　谁知碰到的却是一片冰凉，泡在热水中已有好一阵了，姜涣的身体竟然是冰凉的吗？
　　害怕、担心、疑惑交织在一起，约莫过了两分钟，蓝烟才终于能看清。
　　然后……
　　她迅速闭上了眼。
　　姜涣已不是鲛人形态，浴缸里的水清澈得很，她赤裸的身体一览无余。
　　难道说，刚才她的看不清，和姜涣身体上发生的变化有关吗？是为了不让她看见变化的过程吗？
　　“姜涣，姜涣……”
　　尽管早被告知，她大概要昏睡许久，蓝烟仍尝试着能不能叫醒她，否则，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毕竟，她对姜涣怀着那样的心思。
　　她不敢看她。
　　可最终还是没能把人叫醒。
　　等到把姜涣安置在床上时，蓝烟的脸已经红透。
　　……
　　接下来两天，姜涣依旧昏睡着，并且一直反反复复发着烧，蓝烟不好贸然用药，只能尝试通过物理方式让她降温。
　　除了这件事外，蓝烟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想办法上，她不想再看到姜涣痛苦的模样。
　　她的生活应该是恣意的，她不该承受这些。
　　*
　　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姜涣花了好一会儿去回想，她在哪儿，她到底是怎么了？
　　哦，她想起来了，她上岸了，这是她在岸上的住处，而她之所以躺在这儿，是因为一个测试。
　　当时的情景在脑海中一点点被拼凑出来——
　　入了水后，她好像是很快就变回了真正的自己，秉持着“变都变了”的想法，她便打算干脆多游一会儿再联系蓝烟，不料没游多久便感受到了异样。
　　都说如鱼得水，她在水里本该是轻松得不得了，怎么她却似乎……游得越来越费劲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就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起来，像是要呛水一般。
　　人类世界尚未接纳她，原本的世界就要开始排斥她了吗？
　　她带着极大的恐惧向岸边游去，此前她从未想过，她会有真正怕水的一天。
　　却在离岸只有咫尺的时候，失了全部力气，同时仿佛听见一道声音，不是在耳边响起，而是在她脑中。
　　不知是谁给她下的最后通牒。
　　“吸收过人类的失效承诺，你的身体已和往日不同，无论是在岸上，还是在水里，想要活动自如，都得持续获得人类的失效承诺。”
　　“这个口子一开，便再不能停下。”
　　“热水浴尚能帮助你苟延残喘，但你将付出更大的代价，一次比一次温度更高，副作用也会一次比一次大。”
　　……
　　回忆结束，姜涣苦笑一声，“早知道就不来这儿，死在海底得了，现在可好，两边都容不下你。”
　　什么生存指南，分明就是一场骗局。
　　骗局。
　　姜涣突然懂了，对，它或许就是一场骗局，刻意略过了许多问题，为的就是让他们先上岸，用血泪教训一点点完善那份指南。
　　对一个种群来说，这就是迁徙前的试探。
　　总有个体要死在路上。
　　但也总有能够找到方法，适应岸上生活的。
　　原来，他们只是被用来撰写那份指南的工具，是用来试错的。
　　脑海里响起的声音就是最好的证明，背后一定，一定有谁通过某种方式在监控她。
　　也一定还有鲛人留在海里，他们才是“鲛人岸上化”行动的真正受益者，对他们来说，这场行动才刚开始筹备。
　　而她，被抛弃了。
　　……
　　蓝烟进到房间里，看到姜涣醒了，欣喜若狂，但很快便发觉了不对劲。
　　姜涣正坐在床上，把头埋进了膝盖里，隐隐约约的，蓝烟听到了啜泣的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姜涣脆弱的一面。
　　她不知道姜涣愿不愿意被人看见，于是没有出声，默默退了出去，又不敢走开太远，怕再有什么意外，便直接坐在了房门外。
　　但没想到的是，坐了一会儿后，她……打了个喷嚏。
　　姜涣听见，愣了愣，抬头往门口望去，一眼就瞥见了蓝烟没藏好的衣袖。
　　她心下了然，同时感到一阵暖意，终于笑了，冲那说道：“怎么不进来？”
　　蓝烟得了许可，这才起身走了进去，见姜涣连眼泪都没擦去，带着苍凉的笑，对她说：
　　“我现在，也好想得到一个拥抱，可以吗？”


第14章 
　　别说是拥抱，任何东西，只要姜涣开口，蓝烟都愿意给她。
　　她是她生命中的第一抹亮色，是第一个给了她热烈情感的存在，也让她有了勇气去学着给出同样的情感。
　　“我好像是被抛弃了，被自己的同族，被当成了试探前路的一块小石子。”
　　两人相拥在一起有一会儿后，姜涣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蓝烟听了，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姜涣是很难过的，否则以她的性子，决计是不会掉泪的，虽然方才哭得并不算激烈，但，只是她在隐忍罢了。
　　隐忍着，却还是掉了泪，所以是真的很难过啊。
　　蓝烟不太会开解别人，绞尽脑汁只能说出句：“没有谁有资格抛弃你，姜涣，你只属于你自己，他们抛弃不了你。”
　　然后便听到姜涣笑了，“你是在批评我用词不准确吗？”
　　蓝烟也觉得自己的安慰说得不太好，哑了哑，十分苍白地回应道：“我是在希望你开心。”
　　但怎么听上去是在回嘴……
　　她果然很不会爱人。
　　“嗯。”沉默了一阵后，姜涣这么回道。
　　嗯……是什么意思？
　　姜涣结束了这个拥抱，看着她说道：“谢谢你，我能感受到的，而且，因为你，我已经开心多了。”
　　“真的吗？”
　　见蓝烟小心翼翼地这么问着，似乎是对她自己很没信心的样子，姜涣失笑：“你觉得，我现在是有心思哄你的状态吗？当然是真的了。”
　　被自己的族群抛弃，让她意识到，她其实没有那么享受独来独往，她还是希望被接纳的，还是需要得到归属感的，只是从前她默认了同族对她的接纳，如同生活在水中一样，被水包裹着，便不会刻意去寻找水。
　　直到它消失了，她才感受到了痛苦，从此将如浮萍般无依无靠。
　　这半年来，她有想过，如果哪天偶遇了另一个鲛人，对身在异乡的她来说，应该是个惊喜。
　　但从今天起，她不想再遇见了，任何一个，她都会忍不住去想，去猜测，他是不是在监视着她，他是不是拿她问路的受益者？
　　她失去了对同族的信任。
　　从此还能信谁？
　　但是蓝烟在这里，她怎么把她给忘了呢？
　　可以信她。
　　“我没有那么孤单，对吗？”姜涣没头没尾地问道。
　　蓝烟却听明白了，她一秒都没犹豫，回答：“对。”
　　然后顺着这话牵出她这两天的思考结果，像在说什么誓言一般，“姜涣，我们修改合约吧，我可以一直在你身边，我愿意成为你在这里生存的养分来源。”
　　“你愿意和我试试看吗？”
　　姜涣：“养分……来源？”
　　蓝烟：“是，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对你来说最方便获取失效承诺的对象，其实是我。”
　　“我愿意一直在你身边，随时随地，只要你需要，我就可以配合你。”
　　我可以把我的一切献给你。
　　姜涣听了她的建议，却只是笑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你又不是那样的人，难道要你专门去骗别人的感情吗？再说了，如果一开始就抱着欺骗的目的，那就不是承诺了，而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不过……你刚才的后半句，我可以当真吗？一直在我身边。”
　　其实姜涣能看见，从蓝烟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就看见了那句话的重量。
　　但她就是想再问一遍。
　　她并不是很想把那个本事用在蓝烟身上，她总觉得那样，让她们之间的交流变成了不平等的，她能看得穿蓝烟，蓝烟却看不穿她。
　　可她控制不了，只能刻意地忽略蓝烟身周出现的“水团”，看见了也当作没看见一样处理。
　　另外，也是为了让蓝烟更自在地与她相处——没有谁会希望自己的精神被监控。
　　她想让蓝烟淡忘这一点，在她们相处的时候。
　　她也想让蓝烟知道，姜涣不会那么卑鄙地对她，至少主观上没有这种想法，至少主观上，她是努力了的。
　　虽然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不过，这对蓝烟似乎也是奏效的，她郑重点头：“当然可以。”
　　像是生怕她不相信似的。
　　姜涣很开心地应道：“嗯，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蓝烟也笑了，然后很快又补了句：“我刚刚还没说完呢，是每一句都可以当真。”
　　姜涣挑眉：“每一句？你确定不是在哄我？”
　　蓝烟知道，姜涣还是觉得修改合约的事太过荒唐，解释道：“在这种事情上，我当然不会哄你，我是真的认为它是可行的，姜涣，我可以试着成为半个那样的人，并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为了不那么缺德，我觉得，我失信的对象……大概只能是你。”
　　这话说得太过认真，甚至连对象都锁定了。
　　姜涣终于当真，沉吟片刻，道：“你说说看。”
　　蓝烟：“你一直认为，失效的爱情承诺是最好的选择，这是因为承诺被许下时的初始重量越重，当它失效时，对鲛人而言能够达到的掩饰作用就越好，对吗？”
　　姜涣点头，“你也知道，收集过程中的不确定性实在是太大了——既然抓一只小虾米并没有比抓条大鱼容易多少，那当然要把目标锁定在大鱼身上了。否则抓多少只虾米才能抵得上一条大鱼啊。”
　　蓝烟总结道：“所以这是以质量代替数量的思路。”
　　姜涣：“可以这么说吧，有什么问题吗？”
　　蓝烟：“没有问题，如果我是你，在没有人类同伴的情况下，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姜涣注意到这句话中的前提条件，加上蓝烟刚才提出的建议雏形，她好像有点懂了，“你是说，现在我有了你在身边，收集已经不再是问题，随时随地，我都可以见到你，都可以要求你和我对视，在这种情况下，就可以试着转换思路，试着以数量取胜？”
　　“对，就是这样。”蓝烟开始举例子，“承诺有大有小，比如，今晚我会送个礼物给你，明天我会在你醒之前就把早饭做好，如果我对你这么说了，并且说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但到了约定的时间，我却没有做到，这不就是违背了我对你许下的小承诺吗？”
　　“虽然对你来说，收集这样的失效小承诺，每次的有效期大概不会很长，但只要频率足够高，你就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
　　听上去好像很有道理，但姜涣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半晌后，她问：“什么叫说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照你的逻辑，分明是说的时候，就做好了要违背的准备，所以，我们又绕回了之前那个问题，如果一开始就抱着违背的目的，那就不是承诺了，而是谎言，不是吗？”
　　蓝烟笑笑，说：“我想过这个问题，只要我每天对你说很多个这样的小承诺，并且说的时候不去想这件事，只是我们相处中再自然不过的几句话，等到了第二天，我再随机挑选几个去违背，嗯……或许可以抽签决定，这样就能保证我说的时候全是出于真心了——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将要违背哪一个。”
　　好诡异的逻辑。
　　姜涣捋了好一会儿，再没找出什么毛病，但还是觉得诡异，她问蓝烟：“所以某种程度上，你算是‘被迫’违背的承诺？你把这个锅，推给了……天意？”
　　蓝烟回答：“听上去是被迫，但我希望在抽了签之后，我能做到在主观上就不想去履行那个承诺了，这样的话，对你来说才是有效的吧？”
　　果然还是有点问题。
　　从真心实意，到主观上不想去做，有这么容易转变吗？
　　想真心就真心，说收回就收回。
　　谁能这么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心？
　　姜涣看蓝烟说得轻巧，忍不住提醒她：“这样会不会太难为你了，说到底，这就是我自己的事，怎么好像现在把所有压力都转嫁到你身上了，而我……只是坐享其成吗？”
　　“蓝烟，我觉得这样不太好，还是另想办法——”
　　“我觉得这样很好。”蓝烟打断她的拒绝，“姜涣，这不只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我一点也不为难，是我自己愿意的，你忘了吗，我说过我想成为会爱人的人，想成为有资格得到爱的人。”
　　“你就当做是……我在借着这个机会，练习如何对身边的人好，如何更加自如地表达自己。”
　　“在这方面，我其实是很胆怯的，你就当做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更有勇气去试着做那个先表达、先付出的人。”
　　姜涣：“可是——”
　　蓝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说出口的承诺却没有做到，频繁地做这种事，真的不会让我离自己的初衷越来越远吗？”
　　姜涣点了点头。
　　她想，如果蓝烟慢慢变成个轻易推翻自己承诺的人，一定也会很痛苦吧，变成了她自己不喜欢的模样。
　　蓝烟却回答：“不会的，我不会变成那样，我本身就是个矛盾的人，我可以平衡好的。”
　　姜涣看她良久，说：“凡事没有绝对，万一呢？”
　　其实何止是万分之一，蓝烟知道，是有很大可能性，她会成为一个更加割裂的人，就像是有着两个人格，分别在做着不同的事，朝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一个在学着如何爱人，认真履行说出口的承诺；
　　一个却能轻而易举将前脚许下的承诺弃若敝屣。
　　曾经，蓝烟最讨厌她身上的矛盾和割裂感，并且为之痛苦，如果只有初见姜涣时的悸动，她可能不会愿意这么做，但经过相处，仅仅几天时间，姜涣给她的已经超过世上所有人。
　　她愿意为她变成一个疯子。
　　哪怕是真的人格分裂了。
　　“不是你说的么？你会陪我做我想做的事，姜涣，这就是我想做的。”


第15章 
　　“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这么做，不只是我在帮你，也是你在帮我，你知道的，我身边并没有其他可以用来练习的对象。”
　　“你对我来说，是……让我最有安全感的选择。”
　　“我们依旧是各取所需。”
　　蓝烟刻意这么说。
　　姜涣怎么想都觉得，是她占便宜了，哪有蓝烟这样央着他人占自己便宜的。
　　她问蓝烟：“你是又喝酒了吗？”
　　不然怎么这么不清醒。
　　蓝烟先是一愣，然后满脸认真道：“我没有。”说完竟又笑了起来，仿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礼物。
　　和喝多了那天的样子，差不了多少。
　　真的没喝吗？不过确实没闻到酒味。
　　姜涣疑惑得不得了，“你在笑什么？”
　　蓝烟回答：“因为开心啊，不久前，我还需要依靠酒精才有勇气对你说出我的想法，向你提出不知会不会被拒绝的建议，但是现在却不需要了。”
　　“姜涣，这样的变化，都是因为你。”
　　“所以我相信，有你在身边只会让我越来越好，你不用担心什么的。”
　　今天的相信，在明天的后悔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偏偏有人就想撞这个南墙。
　　姜涣叹口气，问蓝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往后你后悔了，那该怎么办？有些改变一旦发生，也许就是不可逆的，到那时，你会因此怨恨我吧？”
　　“我不想看到那一天，刚才那个建议，我就当作从来没提过。”
　　蓝烟仍在坚持：“真的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我真的很想练习如何对身边的人——”
　　又是这句话。
　　姜涣终于反应过来，蓝烟这套逻辑根本说不通，刚才真是被她给绕进去了。
　　“可以啊，我当然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你就拿我练习好了，我会配合你的，但是，你提出的那套帮我的方法，就别再提了。我拒绝你帮我，和我配合着帮你，并不矛盾吧？甚至，拒绝你帮我，才是更好地帮你。”
　　“蓝烟，你用来说服我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是因为想帮我，才硬诌出来的说辞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真的不必这样。”
　　“好处都被我得了，风险全由你担着，甚至我都不需要出多大力——你觉得我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吗？如果我真的可以，你难道不会觉得，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对待吗？”
　　见蓝烟还想说些什么，姜涣直接道：“如果你继续劝我，那我们就修改合约，以后你再不必帮我了，合约即刻终止，还有……你也不必住在这里了，搬出去吧。”
　　蓝烟霎时红了眼睛，像被抛弃了似的。
　　姜涣见了，重复了遍前提条件：“如果你继续劝我的话。”
　　这一套果然是有用的，蓝烟垂下眼，没有再说什么，似是终于放弃了刚才那个荒谬的念头。
　　但就在姜涣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的时候，蓝烟抬头，直直望进她眼里，问道：“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痛苦，看着你……看着你死去吗？”
　　“如果找不到方法，那就是终点，对不对？已经开始倒计时了，对吗？”
　　对吗？
　　对吧。
　　但是姜涣想骗她。
　　哪有那么严重，你想多了。
　　可正欲开口，就被蓝烟的几句话堵了回去，她说：“不许说谎。这是你要求过我的，当时我做到了，所以现在，你也得做到。”
　　姜涣微张着嘴，愣了愣，然后没来由地就想笑。
　　于是她就真笑了。
　　呵，学得倒是快。
　　蓝烟见状，觉得她态度不认真，定是要敷衍，又补了句：“也不许在这时候笑。”
　　姜涣为自己抱不平：“凭什么不许笑，我之前又没对你说过这句话，你怎么还带加码的？”
　　“那凭什么只能你是那个先说的人？”蓝烟回道。
　　姜涣被问住，最后无奈道，“好，你也可以先说，我不笑就是了，还有，诚实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不知道，我没有确切答案，我只能说，也许是吧，也许那就是终点，也许开始倒计时了。”
　　蓝烟得了答案，接着说道：“好，那我也要诚实地告诉你，如果那个也许是真的，如果你真的……在我面前死去，我就立马去找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姜涣立时皱眉，斥道，“不要乱开玩笑。”
　　蓝烟：“我没有开玩笑。”
　　姜涣的怒气蹭得一下就上来了：“你就对自己这么不负责？”
　　蓝烟：“我是想对你负责。”
　　姜涣气极：“我要你负哪门子的责？”
　　蓝烟：“归根结底，是人类的自私导致了鲛人的困境，而我，一定曾或多或少享受过人类通过破坏海洋带来的短时利益。”
　　“过度捕捞，我还挺爱吃海鲜的，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生活污水排放，其中肯定有我的一部分，尤其我生活在沿海地区。”
　　“……”
　　蓝烟这么一条条罗列着，不知数了多少条之后，她说：
　　“既然我是为数不多知道鲛人存在的人类，我就有责任帮助你在岸上生存下去，如果我没能帮到你，而是看着你死去了，身为罪魁祸首的一份子，我的愧疚会让我崩溃的，尤其我们已经成为了朋友。”
　　“姜涣，我承受不住这样的愧疚，也没法再过正常的生活，我真的会立马去找你的。”
　　“可是，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还有很多东西想去争取，我还不想死，所以，你就当是为了救我，给我一个救你的机会。”
　　“我们试一试吧，那些风险和不确定性，总比死了要好。”
　　愧疚是原因之一，但还有另一个原因，蓝烟不敢说出口。
　　因为姜涣还不信，因为她还没学会。
　　于是只能夸大了那份愧疚。
　　但是，跟在姜涣后头死去，她是认真说的。
　　没能阻止自己的太阳落下，那就随她一起堕入黑暗。
　　蓝烟是愿意的，并且真的会这么做。
　　姜涣自然也看出来了，她半晌没说话，最后叹了一声，“早知道，那时候我就不该给你打电话。”
　　这下可好，又搭进去一个。
　　蓝烟问她：“所以你同意了吗？”
　　姜涣没好气地反问：“我还有选择吗？你都这么道德绑架我了，我如果还不同意，岂不是相当于非要带着你一起去死？”
　　蓝烟轻声道了句：“抱歉，是我胁迫了你。”
　　但却是笑着说的。
　　“你可一点也没有感到抱歉的意思。”姜涣戳破她，然后摇着头道，“但是下不为例——我既然已经同意了，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已经用了自己的方式来帮我了，已经够了，刚才的那个想法，不可以再有，也不可以再拿它来胁迫我，这是我同意的条件。”
　　蓝烟点头，又成了乖巧温顺的模样。
　　但是姜涣终于知道，去他的乖巧温顺，全都是假象，她前几日真是看走眼了，明明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固执得要死。
　　而且，还很会钻空子。
　　就比如现在，她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开口应好，如此一来，姜涣就分辨不出她究竟真的答应了没。
　　毕竟，在鲛人眼里，人类在各种关系中说出的承诺是有形的，她不说，她就看不见。
　　但是姜涣能怎么样呢？
　　她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先出去吧，”于是暂时不想看到她，看到就来气，偏偏这气还撒不出去，“我要去洗个澡。”
　　蓝烟这才开了口：“那我下楼去给你弄些吃的。”
　　说完就往房门口走去，但没走两步又回过头来，不说话，只是看着姜涣。
　　“怎么？”姜涣问她。
　　比蓝烟的回答来得更快的，是她脸上的绯色。
　　姜涣见她一副扭捏的样子，在莫名之外又有点紧张，她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蓝烟：“你记得……带着手机进浴室，如果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
　　浴室，她和蓝烟。
　　姜涣终于想起被她遗忘了的一件事，她低头看看身上穿着的衣服，控制不住地开始脑补她昏睡时，蓝烟是如何照顾她的。
　　“……嗯，我会记得的。”


第16章 
　　这次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除了姜涣的心里。
　　没过多久，姜涣就从浴室里出来，但却迟迟没有下楼，因为她的心又乱了。
　　最开始是因为蓝烟，姜涣觉得，蓝烟对她有些过于好了。
　　“我是想对你负责。”
　　这句话反复在她耳边响起。
　　因为愧疚，因为她们已经是朋友了。
　　是吗？
　　这样就足以让她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和一个认识不过半年，相熟不过一周的异族彻底捆绑在一起吗？
　　还有，她说她想学会爱，可是，一直留在她身边的话，她能去爱谁？
　　本只是个平常的疑问句，姜涣却突然愣住。
　　因为她心里蹦出了个答案。
　　这个答案让她失去了好一会儿的思考能力，直到无意识地自言自语出了声，“应该……是对朋友的那种吧。”
　　是吧，她们是朋友，彼此的好朋友。
　　蓝烟是个善良的人，面对流浪猫都很愿意去提供帮助，更别提是好朋友了，更别提她单方面对她心怀愧疚。
　　所以，是能够说得通的。
　　对，就是这样。
　　可好不容易把蓝烟的行为逻辑捋清楚了，姜涣的心却更乱了，因为她腾出了脑子，开始把目光放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因为她后知后觉，她的心竟跳得很快，并且似乎是从心里蹦出那个答案后开始的。
　　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姜涣又回到了曾让她彻夜难眠的那个问题，当时她想不明白，现在似乎……能够确定了。
　　仅仅是个猜测，就让她加快了心跳；
　　还有，方才洗澡时，她看着自己的身体，不住地想着蓝烟，想她当时会是什么反应，甚至想到她自己脸都红了；
　　说到脸红，还有提到美人计的那回，她也莫名其妙脸红了，现在想来，分明就是因为……在喜欢的人面前提到这种带点自夸意味的词，与情爱之事沾点边的词，哪怕是伪装出来的情爱，也叫她觉得害羞。
　　她哪是个轻易就会害羞脸红的性子？
　　还有，她那么执着地想要得到答案：如果她去撩拨勾引别人的话，蓝烟究竟会不会在意？
　　这不就是情感先于理智一步做出反应了吗？
　　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就已经希望对方对自己是有占有欲的。
　　……
　　桩桩件件都在表明，她是真的栽了。
　　“哪怕有人求着我说要爱我，我也不会做这种昏头事的。”
　　甚至是在一边说着这种话，一边大步往坑里跳的。
　　甚至，蓝烟压根没有求她的意思。
　　一如她当初自作多情地认为，一旦和蓝烟交换了联系方式，一旦她们进一步认识了，她定会很快被动暴露秘密，可实际上，蓝烟却再也没联系她，反倒是她自己把自己“送了出去”。
　　念及此，姜涣无奈地笑了起来，“看来以后，还是别把话说得太绝对了。”
　　不过，她惊奇地发现，她对自己不知不觉就“昏了头”这件事，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是因为，那个人是蓝烟吗？
　　姜涣仔细复盘了下，第一眼见到蓝烟就觉得她还不错，半年后的今天更是给她加上了滤镜，觉得她哪里都好。
　　所以是她的话，不是很正常吗？
　　姜涣大概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雨夜，在她走投无路、狼狈至极的时候，有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孩，面对她的求助什么也没多说，只回复了句“可以”。
　　见到她后，她甚至没有害怕，也不在意会淋湿自己，便将那把伞倾向了她，哪怕她早就全身湿透了。
　　还有，她给了她生命中的第一个拥抱。
　　姜涣终于能分清了，隔了一周，她终于知道，那时那愈来愈明显的心跳，确实有她自己的。
　　还有，她说，“我在这里，我会帮你”，她帮她找回了丢失已久的安全感。
　　以及，她懂她。
　　……
　　太多了，姜涣这才发现，短短一周时间，足以让她对蓝烟动心的时刻，实在是太多了。
　　并且那些时刻，她也确实动心了。
　　只是她的反应，实在是太慢了。
　　后知后觉这一切后，姜涣甚至下了个结论：如果她注定要动心，那个人就应该是蓝烟。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于是便这么坦然接受了，既然爱了，那就爱吧。
　　姜涣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但没多久又皱起了眉，她自己坦然有什么用？
　　怎么爱？
　　这是个问题，她也得好好学一学了，别再向上次一样，夸一夸，就把人给吓跑了。
　　……
　　想着想着，被丢在床上的手机响了两声，姜涣才反应过来，她在这边理着自己的心，许久不下去，怕是平白惹人担心了。
　　从窗前走至床边，拿过手机一看，果然如此，蓝烟发来两条消息：
　　【你还好吗？】
　　【需要我帮忙吗？】
　　姜涣嘴角带着笑回复：【什么事都没发生，不用担心，我这就下去了。】
　　将这句话发出去后，她便欲下楼去，转身的那刻瞥到床上有星点珠光。
　　噢，她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她也说得太过绝对了。
　　“我从来没哭过，这世上根本就没什么事值得我哭。”
　　她捡起那几颗散发着银蓝色光泽的珍珠，嗯……好吧，现在哭过了。
　　并且看成色，当时她多半觉得，被同族设局欺骗了这件事，还挺值得哭的。
　　对，只是当时。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蓝烟说得对，没有谁抛弃得了她，她又不属于他们。
　　“你们好好看着，我会在这里过得很好。”
　　“别以为你们最终真的能够受益，没有谁可以百分百复刻别人走过的路，该遇见的问题，你们一个都少不了。”
　　“还有，既然我已经发现了你们的骗局，就给你们提个醒吧，也许，未来我会做一些事迷惑你们的判断，也说不定。”
　　虽不知道他们对她的监控到了何种程度，不知道这番话会不会被他们听见，姜涣依然这么说着。
　　第一句，她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至于迷惑，她才懒得，演一出不知有没有观众的戏，她才没这么无聊，但若是他们真的能听见，这句话便够了。
　　动动嘴皮子，花最小的力气，就能让仇敌处处生疑、不得安生，何乐而不为呢？


第17章 
　　舟水市的秋天转瞬即逝。
　　但对姜涣而言，这个秋天却是很漫长。
　　事实证明，她又一次口出狂言了。
　　如她一开始所料，蓝烟提出的方案实施起来并不顺利，从早秋到入冬，她们每天都在经历失败，姜涣也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她的排斥。
　　不能在水里久待，无论是凉水还是热水，身体被水包裹着，都会给她带来极大的压迫感，用不了多久她便会觉得呼吸困难。
　　但偏偏每隔几天，她就需要通过热水浴的方式留住那双腿，否则，哪怕不与水接触，时效一过她也会自动变回鲛人形态，到那时，由于身体构造发生了变化，变回了在海里生活时的状态，她将无法适应地面气压——那场秋雨中的搁浅意外，究其根本便是气压，而烂尾楼前的尘土，则是在积雪之上附加的一把霜。
　　尽管这所谓的“在海里生活时的状态”，大概也与上岸前不同了，否则两个多月前她怎会差点溺了水？
　　总之，无论是水中，还是地面，都已越来越容不得她了。
　　……
　　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姜涣偏了偏头，看向左侧，蓝烟果然正趴睡在床边，肉眼可见的憔悴。
　　因为照顾她，担心她。
　　姜涣心里很不是滋味，加上认定自己死期将至，看她许久，最后下了个决定：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那个经过验证后果然荒唐的建议，还有她们之间的关系。
　　只是很可惜，有些话，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蓝烟……”
　　我好喜欢你。
　　不过还好，蓝烟还是蓝烟，没有因为这段时间的尝试，就变成她自己所不喜欢的样子。
　　否则，她怕是死都难瞑目。
　　蓝烟睡得很浅，听到姜涣喊她，迷蒙着睁开眼，开口便问道：“姜涣，你好些了吗？”
　　“嗯。”姜涣轻声应道，然后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
　　浑身无力的感觉可真糟糕。
　　从秋末起，每次从昏睡中醒来，她都得花上小半天才能缓过来。
　　“对不起。”
　　蓝烟突然这么说了句，姜涣见她低着头，仿佛是不敢看她，仿佛她现在承受的这一切，皆是她的罪过。
　　“是我太慢了，到现在都还没能做到。”她又补了句。
　　果然。
　　姜涣抬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不要胡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你明明是在帮我，并且你也已经帮了我许多，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大概早就死了，而且，还是在死后会被无数人围观的那种。”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蓝烟摇头：“我觉得还不够。”
　　姜涣笑了，“你又不欠我的，认真数数，大概是我欠你比较多，所以，真的够了。”
　　“我……我给你煮了粥，你一定饿了吧，我这就下去——”
　　从姜涣眼里，蓝烟又看见了“结束”二字，她不想让姜涣开口，于是想要逃走，却还是慢半步。
　　姜涣拉住她，“蓝烟，我想回家了，我想回到海里去。”
　　“可是你现在——”
　　姜涣：“你先听我说完，只是暂时的，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道在我脑子里响起的声音吗？这次昏睡前，我又听到了。”
　　不，她没有，她在撒谎。
　　姜涣：“那道声音告诉我，他们经过评估，认为你跟我说的方法是可行的，为了给我更多的时间去尝试，为了给鲛人一族争取稳定生存的机会，他们决定帮我延长生命，他们有法子的，只要我回到海里去，他们就能帮我重置我的身体，让我回到上岸前的状态，到时候我再回来找你，好吗？”
　　蓝烟的眼睛亮起，显而易见，她相信了，她问：“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什么时候？
　　姜涣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她装作无奈道：“这个他们可没告诉我，其实，我还有点不太相信他们是否真的有这样的能力，但现在也没办法了，就回去试一试吧。”
　　“他们会骗你吗？”蓝烟听她这么说，担心地问道。
　　姜涣故作思索一阵，才回答：“我想应该不会，毕竟他们的目的，是要我在岸上替他们探路，骗我回去对他们来说，什么好处也没有——对了，床头柜里有个白色盒子，对，就是那个，你打开看看。”
　　蓝烟照着她的指示找到了个首饰盒，里面是条珍珠吊坠，散发着银蓝色光泽，很好看。
　　“送给你的。”姜涣说。
　　“给我？”
　　“对，喜欢吗？”
　　蓝烟点了点头，“但是看着好贵重啊。”
　　喜欢便好，姜涣笑了起来，“没事，你就收着吧，没花多少钱的，那次你看见我哭了，就是它。”
　　蓝烟：“它是……你的眼泪？”
　　“嗯，”姜涣回答，“那天你开解了我，让我觉得那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我想把它当成礼物送给你，正好现在还能派上其他用场。”
　　这是句真话。
　　但关于这句话的解释，就掺了假了。
　　在蓝烟不解的眼神下，姜涣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虽然你答应过我，以后不会再想着跟我一起死去的事，但我觉得，你好像不太可信啊，我怕我让你多等了一阵子，你就要怀疑我死在外面了，万一又动了那样的心思……我可不想等我回来时，你已经不在了。”
　　“这颗珠子是我的眼泪，如果我死了，它就会变成黑色。”
　　假话。
　　哭出去的眼泪，泼出去的水，哪有这么认主的眼泪。
　　“所以，听懂了吗？只要它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就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找你。”
　　还是假话。
　　她怕是……真要死外边了。
　　“但要真那么倒霉的话，我从海里带上来的那些值钱玩意儿，就都由你处置吧，就当作是我对你的感谢，62904202，那扇门和保险柜的密码都是这个，你记好了。”
　　这是真的，她希望蓝烟可以生活无忧。
　　但被拒绝了。
　　“我不记。”听到这里蓝烟才搭话。
　　姜涣就知道会是这样，“好，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那种晦气的话，那我改个口行吗？我现在就把它们全都送给你，和我的生死无关，以及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回来的，你要等我。”
　　等着等着，日子久了，大概也就忘了她了。
　　很好，挺好的，蓝烟过得好就行。
　　这么想着的同时，姜涣见蓝烟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会等你。”
　　*
　　第二天傍晚，人迹罕至的海岸线终于迎来了两位客人，夕阳洒在她们身上，似是在预示着什么。
　　蓝烟由此产生了不好的联想，突然有点害怕，对身边的姜涣说道：“可以再推迟一天吗？你明天早上再走，好不好？”
　　“……好。”
　　意识到自己竟这么答应了，因为心里的不舍，姜涣赶忙改口：“不，不好，蓝烟，我没有时间了，我得赶紧回到海里去。”
　　没有时间了。
　　蓝烟反应过来她的要求有多无理取闹，默了半晌，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这才作罢，但又任性地提出另一个要求。
　　“那……那等你回来的时候，可以从这里上岸吗？选在日落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就在这里，你千万别记错地方了。”
　　姜涣心里有了猜测，但还是问道：“为什么？”
　　蓝烟回答：“我想来接你。”
　　姜涣挤出一丝笑容，“可你又不知道我哪天回来？”
　　蓝烟笑着说：“我每天都来看一看就好了呀。”
　　她的笑带了点求夸奖的意味，仿佛在说，你看，我聪明吧？
　　但姜涣脑海中浮现出蓝烟日复一日在此等待的场景，每天带着期待来，然后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眼里的光也随之慢慢黯淡，最后失落离去。
　　也许她终有一天会忘记她，但在忘记之前，不知要在这儿傻等多久。
　　是的，姜涣觉得，她太傻了。
　　于是拒绝了她：“我记性不好，记不得的，所以你也不用来，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好。”
　　见蓝烟欲要再说些什么，姜涣直接以鲛人同族马上就要来接她了，他们不喜被人类看见为由，把蓝烟给赶走了。
　　确保蓝烟离开之后，姜涣在沙滩上坐了很久。
　　这是第一次，她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进入走马灯模式。
　　……
　　“就这样吧。”
　　轻车熟路地回忆了短暂的一生后，她笑了笑，对自己这么说道。
　　然后一步步朝大海走去。
　　在异乡漂泊了许久，心惊胆战，如履薄冰，也是时候该回家了。
　　如果注定要死去，她想死在海里。
　　以及，她不想死在蓝烟面前。
　　变成一具尸体后，应该会很难看吧？
　　最重要的一点是，既然无力改变，该努力的也努力过了，不如干脆地结束这一切，别再折腾自己，也别再折腾蓝烟了。
　　但就在她离海水越来越近，仅有一步就要踏入其中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蓝烟的声音，“等一下！”
　　姜涣顿住，慢慢转过身去，不可置信地问道：
　　“你怎么又回来了？”
　　蓝烟站在十几米远处，喘着粗气，似是急匆匆跑回来的，她没有回答，只是在缓了一会儿后，再次朝这边跑来。
　　“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我……”姜涣第一次被蓝烟这么质问。
　　尽管想要反驳，想要说没有，但却说不出口，因为蓝烟看上去真的好生气，像是已经确认了一般，像是找到了她谎言中的纰漏。
　　于是只得承认：“你怎么知道的？”
　　不料蓝烟眼睛一红，回答：“我现在知道了。”
　　蓝烟确实已经离开了，但不知怎的，想起了姜涣拿避水珠诓她的事，这提醒了她：姜涣是个说谎不带脸红的，而她，特别容易相信她。
　　如果这次也是……
　　这才立马赶了回来，趁姜涣不备诈了她一下。
　　姜涣知道了来龙去脉，追悔莫及，她的谎话编得这么好，居然……败在了有前科这件事上。
　　她无奈地笑着，替蓝烟把眼泪擦去，夸赞道：“变聪明了，不好骗了。”


第18章 
　　蓝烟的眼泪多得根本擦不完，姜涣生出了个念头，她想亲吻她的眼睛，好叫她别再流泪。但她不能亲她，太轻浮了，最后只能说道：“好了，别哭了，我不那么做就是了，走吧，我们回家。”
　　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还是妥协了。
　　回去时一路无言。
　　姜涣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她在忙着后悔，她在想，她实在是不该招惹了蓝烟。
　　蓝烟就像只孤单的流浪小狗，虽有家人，但不知为何自己选择了放逐自己，但与此同时，又很渴望得到心心念念的爱。
　　看似远远躲开人群，实则很希望有谁能主动走上前去，带着笑意摸一摸她。
　　然后她就会一直跟着那个人，甚至放松地露出此前不愿示人的肚皮。
　　而姜涣，直到今天看见蓝烟擦不净的眼泪，听见她说要每天来海边等她，才意识到蓝烟是这样的，才发现，她于蓝烟而言，大概就是那个带着笑主动摸了摸她的人。
　　远比她所认为的带着愧疚的朋友关系要更深刻。
　　但姜涣自己都自顾不暇，根本“领养”不了这样的流浪小狗，哪怕她很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但，她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所以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该去招惹的。
　　那个拥抱，她根本就给不起。
　　……
　　“啪嗒”一声响起，姜涣从后悔的情绪中稍稍脱离出来一些，这才发觉，她已机械地回到了家中，而刚才那一声是……
　　她找着蓝烟的身影，见蓝烟正站在门前，手还搭在门锁上。
　　所以，那是门反锁的声音。
　　姜涣怔愣住，随即又是无奈一笑，“你要把我锁在这儿吗？”
　　蓝烟回答：“我怕你不要我了，想把我和你锁在一起。”
　　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还有，姜涣抓住了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所以，你更在意的是，我没有选择带着你一起走？”
　　蓝烟摇了摇头，但又很快点了点头。
　　“是，还是不是？”姜涣把她拉到客厅沙发处坐下，耐心地问着她。
　　她很想知道，蓝烟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不想让你死去，但是，回来的路上我又在想，如果是你主动做出的选择，我是不是应该尊重你，是不是对你来说，结束才是解脱，活着未必就比死亡更好，我把你拉回来，究竟是想救你，还是想救我自己，是不是我太自私了……”
　　“还是想救我自己”，这句话，几乎印证了姜涣对蓝烟的猜测，她是真的在错误的时间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她问蓝烟：“所以你的结论是？”
　　蓝烟：“我大概不会阻拦你了，但是，我还是想一直跟着你，你别偷偷走了。”
　　还真是这样。
　　姜涣很想骂她。
　　但又被她刚说的一句话给架住了——如果是你主动做出的选择，我是不是应该尊重你，是不是对你来说，结束才是解脱，活着未必就比死亡更好。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蓝烟：如果随她一起结束，就是蓝烟想要的，如果蓝烟就是认为，于她而言那才是最好的选择，是不是也该尊重她？
　　应该吗？
　　姜涣脑中闪过蓝烟随她一起走入海中的场景，走着走着她偏过头去，观察蓝烟的反应——海水渐渐没过她的身体，从脚踝到膝盖，然后是腰部，胸腔，此时她尚不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脸上还带着天真的淡然，也许她正在想，这就是她要的，但很快，海水淹没过她的鼻腔，夺走最后一丝气口，出于本能她开始挣扎，脸上的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那个瞬间，蓝烟一定会后悔的。
　　因为她根本没有非死不可的必要，当那一刻真正来临时，求生的本能会让她后悔的。
　　姜涣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不该是这样。
　　但，有人就是固执得很，不撞南墙不回头，姜涣知道劝不住她，不想她死到临头才后悔，不想她有怨恨她的可能性：如果你能再坚持坚持，我也就不必跟着你选择这条路了。
　　如果蓝烟看向她的目光里写着这句话……
　　姜涣无法接受，“我不走了，真的，还有，请你再努努力，我需要你救我，非常需要。”
　　如果蓝烟真用那样的目光看了她，姜涣是来得及将她从海水中救起的，但，只一眼就够了，有些噩梦只需要一眼。
　　在姜涣眼里，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带着喜欢的人的怨恨一起死去。
　　所以，她也挺自私的，她怕被蓝烟怨恨。
　　*
　　从这天起，蓝烟待在书房里的时间变多了，并且都是在半夜。
　　姜涣是无意中发现这件事的，起因是她又失眠了——她看不清蓝烟对她的依恋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会不会和她一样，是……有时想要亲她的那种？
　　但她实在还不太懂得爱这件事，哪怕她已经有了想爱的对象，于是非常笨拙地在网上搜索：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对自己抱有爱慕之心？
　　点进某个获得了几千赞的帖子里，一条条看下来，似乎……基本都能对上。
　　姜涣内心狂喜，所以，蓝烟对她也……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几秒，有条评论如盆凉水般从她头顶泼下：友情提示，如果你认为全都对上了的话，除了对方爱上了你，还有一种可能是，你得了钟情妄想症，陷入了被爱的幻觉中。
　　这条扫兴的评论以一个看着相当欠揍的表情结尾，并且还很“贴心”地附上了关于钟情妄想症的大段文字介绍。
　　简单来说就是，有病，自己幻想出了一场爱情戏码。
　　姜涣感觉自己被骂了，心凉了一会儿，但很快又开始不服气起来：蓝烟的确对她怀有很深的感情，不是吗？她亲口说的，想要一直跟着她。
　　才不是她幻想出来的。
　　但很快又有另一道声音响起：那她也没说爱你呀？
　　姜涣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底气又一点点散去，直到看到另一条评论，那底气就彻底散尽了：这世上不是只有爱情一种感情的，别太性缘脑，把所有关系都往爱情那处扯。
　　好吧。
　　姜涣非常认同这句话，这才停下了胡乱猜测，但情绪起起伏伏后，实在是难以入眠，于是从床上爬了起来，想要去天台看看星星，转换下心情。
　　也就是这样，在路过书房时，她注意到了从门缝中透出的一道光。
　　奇怪，都快凌晨三点了，蓝烟居然还没睡。
　　门是虚掩着的。
　　姜涣轻敲了两下门，并未得到应答，又敲了两下，依旧如此，难道不是蓝烟？不会是……进了贼吧？
　　姜涣倒是不怕，直接推门而入，想看看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
　　噢，确实是蓝烟。
　　自认为不怕，现下松了一口气，方知其实还是怕的。
　　看向罪魁祸首，姜涣轻轻笑了声，她倒是睡得安稳，只是好好的床不睡，跑来书房趴着睡是什么毛病？
　　姜涣走过去，轻唤她的名字，将她叫醒，问道：“怎么睡在这儿了？”
　　谁料蓝烟见到她后，反应大得要命，立马就把电脑给合上了，像是怕她看见什么似的。
　　啊，原来她在写东西——姜涣的眼神下意识跟随着蓝烟的动作走，在电脑被合上前，她瞥见了其上的文档界面，不过具体什么内容倒是没看清。
　　但她也不在意具体内容，只是有些尴尬，她反应过来，蓝烟不想她在此刻出现在这里。
　　她无意中闯进了蓝烟不想对她开启的区域。
　　是她不对。
　　但又觉得有些失落，因为，蓝烟的反应像是在说，她越界了，像是在她和她之间，划了一条重重的界限。
　　非常不像是喜欢她的样子。
　　“抱歉，你在……写小说吗？”不在意答案，但只能想到这么问一句，用好奇掩饰自己的失落。
　　“嗯……算是吧。”蓝烟模棱两可地回答。
　　犹豫很久后，姜涣还是问出了口：“你非常不希望让我看到吗？”她是笑着问的，装作调侃的样子，装作其实没有那么在意。
　　大概装得不太像吧，蓝烟急切又认真地解释道：“我从没给任何现实中认识的人看过，谁都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我对文字，对表达总有莫名的耻感，其实，最初在网络上发表自己的文字时，我也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才能接受在网络的另一端，也许有人正在对我的表达产生一些看法这件事。”
　　“所以，如果我刚才的反应让你不开心了，对不起，那只是一种条件反射。”
　　三两句话的时间，姜涣的失落烟消云散。
　　她终于懂得，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是将自己的情绪置于那人的股掌之间，她可以用一个动作令她失落，也可以凭三两句话就哄好了她。
　　当然，更令她开心，让她忍不住再次自作多情的是，蓝烟有在保护她的情绪。
　　她把它给了她，而她善待了它。
　　她想藏的，她看到了，在意了，并且及时安抚了。
　　但姜涣还是选择了嘴硬，“没有啊，我没有不开心。对了，以后，这间书房我就不进来了。”
　　她已完全忘记，谁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想了想，又加了句：“除非……你邀请我。”
　　蓝烟想要提醒她关于所有权的事实，但话到嘴边，又贪恋这种模糊界限的感觉，便默默咽下了提醒的话。
　　但还有另一件事，“其实……我不是在写小说。”
　　她终究无法对姜涣说出完全欺骗的话。
　　“是吗？所以，你刚刚在骗我？”姜涣没有丁点生气的意思，反倒笑了笑，“没事，骗就骗了吧，如果你不太想让我知道，就不必告诉我。”
　　她此时心情正好，什么都不会计较，甚至还觉得，不过几分钟，蓝烟就想要对她坦白，所以，她不想骗她，姜涣想，蓝烟有这份“不想”，于她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她为什么不想？
　　因为在意她呗。
　　那就说明……有可能也喜欢她。
　　就算是退一万步来说，蓝烟现在不喜欢她，可朝夕相处间，只要她在意她，她的情绪就同样会被她所牵动。
　　就像刚刚，她有些不开心，蓝烟便紧张了。
　　在姜涣这里，将情绪置于蓝烟股掌之间，是她喜欢蓝烟的体现，喜欢是因，让渡情绪的掌控权是果，而在蓝烟那里，也许情绪被她所牵动是其它感情的果，但时间久了，姜涣有把握，她能一步一步引导蓝烟，体会到和她一样的心情。
　　蓝烟的话再次哽在喉中，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因着姜涣的话，她顺势迟疑了几秒，这几秒内，她想到那个文档上所写的内容，和她想借此达到的目的，以及姜涣知晓后可能会有的反应……
　　“你疯了吗？我是说了请你努力，但不是要你这样！用这种方式帮我，你让我如何自处？”
　　她其实没想过要一五一十告诉姜涣，至少不会说得那么直白，顶多就是打着谜语提几句，图个心里好受：她没骗姜涣，她说了的，只是姜涣没听懂。
　　但这一迟疑，她突然怕姜涣真听懂了。
　　“噢，那我就……暂时不告诉你了。”
　　“嗯，困了就回房睡吧。”说完这句，姜涣便要继续找星星去。
　　蓝烟却叫住她，“姜涣，我会努力的，是我提出来的，从一开始就是我提的，也是我胁迫你的，我知道，包括今天也是，所以我一定会做到，也应该做到，不会再让你的希望落空了。”
　　姜涣顿住脚步，没有回头，许久才回答：“嗯，我相信你。”
　　今夜天色不好，姜涣没有找到星星，大概它们也都睡了吧，只有姜涣睡不着，她对着漆黑的夜空，一直在想着蓝烟最后说的那些话。
　　那才是最大的一盆凉水，足以让她彻底清醒。
　　呵，她记性可真差，白天才反省了，不该在错误的时间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居然这么快就忘了，居然开始盘算怎么让蓝烟喜欢她。
　　因为蓝烟有可能喜欢她，让她太开心了吗？开心到忘了不该忘的事。
　　但是……
　　“你现在，有这个资格么？”
　　至少，在看到活下去的希望之前，收敛一点吧。
　　在那之前，应该做的是，让蓝烟接受并适应她很有可能即将到来的死亡。
　　请你再努努力，说到底不过是暂时安抚住蓝烟的说辞。
　　“她信了，你怎么也信了呢？那怎么可能做得到？”


第19章 
　　“妈妈，你喜欢春天吗？”
　　“喜欢啊，你呢？”
　　“我也喜欢！”
　　“是吗？说说看是因为什么？”
　　“因为到了春天，绿色就回来了，老师说，这叫万物复苏，对不对，妈妈?”
　　……
　　姜涣坐在草坪上放空自己，一对母女大手牵小手地散着步，经过她附近，她们聊起了春天，这个如同她们路过她一样正在路过人间的季节，然后又慢慢走远。
　　明明聊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姜涣却被吸引了，看着她们的背影自言自语地问出了一句话：“到了春天，绿色就回来了，所以……万物复苏是春天的功劳吗？”
　　这是个公园，姜涣环视一圈，目之所及皆是那小女孩所偏爱的绿色，初生的绿色。它铺满了草坪，挂满了树梢，赶走了半月前的萧索，造就了今日的生机。
　　是时间带来了这些吗？
　　姜涣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不，不是，分明就是那些草，那些树自己的功劳，是它们捱过了冬天，等来了春天。”
　　如果春天来临前，一切都枯尽了，就连种子都没留下，谁来复苏，谁来变出绿色？
　　不过，好像也不尽然，不完全是它们自己的功劳。
　　姜涣注意到树干上的白色涂料，那是来自人类的帮助，为它们捱过漫长的冬天出了一份力。
　　“啊，和我一样。”姜涣自嘲地笑了笑。
　　但又不一样，她能活过冬天，全是蓝烟的功劳。
　　这就是伤春悲秋吗？看到什么，最终都联想到了自己，上岸不到一年，她学到的东西可真多，但是，她有什么可感伤的？
　　蓝烟延长了她的生命，大概不是让她用来产生这些无谓的感慨的。
　　但是，但是两个月过去，姜涣还是无法适应这件事，无法适应蓝烟对她的冷淡，尽管频率不是很高，到今天，也才见着了三次——蓝烟给的承诺都很重，与预期不同，违背一次，便足以支撑姜涣好一阵的正常生活，她可以肆意接触水了，哪怕是热水。
　　第一次发生在两个月前。
　　“我不想去了，你自己去吧。”当时蓝烟瞥了眼屋外的初雪，面色平静地朝她丢出这句话。
　　她们早几天就约好了初雪日要一起出去堆雪人，因为姜涣从未做过这件事，她很庆幸，在死之前等来了初雪，她想在早就看过许多次的走马灯里再添点不一样的素材，并且她希望，那里头是有蓝烟的。
　　蓝烟一如既往的贴心，做下约定的那天便出门买了手套，“不然会冻手的。”她当时笑着说。
　　但是这笑，不过几天怎么就没了呢？
　　姜涣不可置信地看着蓝烟，但她没有办法骗自己，蓝烟只是在开玩笑，因为她看见了，看见蓝烟的身边有个正在逐渐丢失重量的“水团”。
　　“不要……不要这样……”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姜涣甚至忘记了，这件事的发生于她是有益的，她可以从中获得一些生存的保障。
　　她忘了，因为难过占据了她。
　　然后她下意识地选择逃离，却不知道该去哪儿，哪里都好冷，屋外是，屋内也是。
　　“怎么不看我？”蓝烟仍旧是淡淡的语气，像是寒冰制成的利剑。
　　她走到姜涣身边，这让姜涣觉得又更冷了一些。她的声音，她的眼神，都是那股子冷气的来源，冻得姜涣说不出话来。
　　她不想和这样的蓝烟对话，也不愿意看她的眼睛。
　　当时僵持了许久，最终以蓝烟的一声轻叹作为结束，“下次好吗？明年的初雪，我再和你一起去。”
　　……
　　回想到这里，姜涣打开手机上的计时器，设下十秒钟的倒计时。
　　恰逢此时，不远处有个小男孩朝空中丢了架纸飞机，姜涣随着他的动作按下倒计时的开始，十，九，八……
　　很快手机就响了，倒计时结束，那架飞机依然在空中盘旋着。
　　“明明这么短……”
　　十秒钟明明这么短，但她几回与蓝烟对视时，却都觉得好长好长，几乎要让她怀疑，是否谁在暗处偷偷按下了时间暂停键，放大了她的酸涩。
　　科幻片么？
　　那么蓝烟身上也会有吗？不知被谁按下，然后就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冷淡，甚至是冷漠，直到几小时后，原先的蓝烟，不，真正的蓝烟才会回来。
　　回来后，又对那几小时避而不谈，宛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姜涣自己，想问又不敢问。
　　只能狼狈出逃，就比如现在，在蓝烟爽了一同逛公园的约之后，在她们再次对视过漫长的十秒后，她独自来到这里，旁观着不属于她的生机勃勃。
　　姜涣不得不承认，她开始患得患失：蓝烟是为了帮她才这样的，她这么劝自己，但又忍不住想，会不会是蓝烟本身对她厌烦了……究竟是为了帮她，努力做到的“失信”和“冷漠”，还是因为厌烦，恰好达到了帮她的效果？
　　她害怕答案是后者。
　　但，如果是前者，就会更好吗？
　　姜涣愣住，如果是前者，蓝烟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她身上有了那么一个按键，才能让她在短时间内判若两人，来回切换。
　　一定是对她自己不太好的事，对她的心理健康方面。
　　“请你再努努力……”
　　姜涣猛地想起之前自己说出的话，是她让蓝烟努力的，而她，作为受益者，居然还在这儿伤春悲秋，在这儿怀疑蓝烟对她的感情。
　　可是，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姜涣再一次感到后悔，为什么怎么做都不对？为什么哪种情况都是她无法接受的，“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根本就不该把蓝烟卷进来的，就算靠自己捱不过冬天，也别拖他人下水，现在搞得一团糟。
　　如果真的是蓝烟努力了的结果……她从没想过，要用蓝烟的心理健康，换取她的正常身体状态。
　　如果是这样，她倒宁愿蓝烟对她心生厌烦了。
　　……
　　姜涣就这么在草坪上呆坐了一下午，日落之际，手机响了，姜涣看了眼，是蓝烟打来的电话，她没有接起，任它自动挂断。
　　然后没过两秒，它又响了。
　　姜涣叹口气，接了电话，对面却什么也不说，最后是她先开的口：“怎么了？”
　　蓝烟才道：“你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对不起……”
　　冷漠的她走了，好快。
　　再次直面这种切换，姜涣突然崩溃，问出了口：“告诉我，你现在还好吗？”


第20章 
　　蓝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道：“我挺好的……怎么这样问？”
　　姜涣颤着声音：“是真的挺好的，还是在骗我？”
　　“是真的，姜涣，我真的觉得，我现在——”
　　她觉得。
　　姜涣嗅到了文字游戏的气息，她不想玩这些，“那你说，在你的回答里，好的定义是什么？”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再一次沉默。
　　“是你心知肚明，我所不能接受的那种‘好’，对吗？”姜涣想起观星那夜，蓝烟突然叫住她后所说的那些话，以及此前她急于合上电脑的动作，“和你在书房写的东西有关，和我有关，对不对？”
　　蓝烟很快否认：“不是，那些和你无关，你不要多想。”
　　“真的是我多想吗？我想听实话，不要骗我。”
　　蓝烟听着电话那头声音不太对劲，像是夹着泪似的，一下慌了，“姜涣……你在哭吗？”
　　抚上自己的眼眶，是湿的，姜涣才知原来她又掉了泪，她说：“这不重要，蓝烟，不要回避我的问题，我给你一小时时间考虑，一小时后我就会回到家里，你来决定，是对我坦诚，还是继续瞒我，继续骗我。”
　　“但我有必要先告诉你，我心里有数，可以分辨得出来，你的选择将决定我们之后的关系。”
　　“当然，不管你说什么，哪怕是骗我的话，我都会相信，并且不再追问，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往后我也少不了要骗你，打着为你好的名号。你知道的，我有前科，在这种事上，一定会做得比你更好。”
　　蓝烟：“那……如果我选了坦诚呢？”
　　姜涣听出来，她的威胁奏效了，笑着道：“那我对你，就不再有秘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这样对我，当然，不愿意也行。总之，只要你愿意听，我可以单方面对你毫无保留，只要你不嫌烦，我可以事事都和你商量，至少，在正式做出决定前，会知会你一声。”
　　这话其实有些自大，蓝烟未必对她的秘密感兴趣。
　　但，既然前半段足以构成威胁，就意味着后半段有资格成为利诱的那个“利”，至于诱惑力有多大，全看蓝烟期望她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发展。
　　这通电话结束后，姜涣复盘了五分钟才动身归家，期间下了个结论：她好像快被那个叫做|爱的东西给吞噬了，哪怕是这种时候，都在无意识地试探蓝烟对她的感情，是在试探吧，她对她有窥探欲吗？希望得到她的毫无保留吗？
　　姜涣对蓝烟，答案是有，是希望，如果蓝烟也是一样，就代表她对她，与她对她是同一种感情的概率更大了一些。
　　这种试探真是不合时宜，她真是被冲昏了头脑。
　　“不是说，宁愿蓝烟对你心生厌烦吗？虚伪……”
　　***
　　【晚上想吃什么？我顺道买回去。】
　　胃是最坦率的器官，姜涣看不清自己的心，不知道她是不是真是个心口不一的，但至少，她的一部分是坦率的，不需要耗神去猜测。
　　到了饭点，吃就是了。
　　可发给蓝烟的信息却一直没等到回复，姜涣本想在等红灯期间给蓝烟打个电话，又觉得在刚才那般严肃的话题之后专程拨个电话过去，就为了追问一句晚上吃什么，怎么不回消息，似乎有些缺心眼。
　　保不齐还会吓到蓝烟，让她在接起电话前胡思乱想一番。
　　于是凭着对蓝烟的了解，替她做了主，选了麦当劳。
　　……
　　拿着吃食推开家门，姜涣一眼就看到了蓝烟，她正坐在沙发上，怯怯地看着姜涣。
　　和中午判若两人，尤其是眼睛，姜涣忍不住这么想——中午那会儿看着这双眼，像是望进冰川深处似的，而现在，却更像是一汪潋滟湖水，这让她推门的动作僵滞了下。
　　“先吃饭吧。”缓了几秒后，姜涣冲蓝烟晃了晃手上的麦当劳袋子，这么说道。
　　蓝烟却轻轻摇起了头，“我吃过了，抱歉，没有等你回来就先自己吃了点。”
　　嗯……这段话怎么听着有点儿耳熟？
　　姜涣开始在回忆中搜寻答案，蓝烟则在停顿一会儿后接着说道：“姜涣，我想好了，我选和你坦白……你先吃饭吧，我去书房等你。”
　　更耳熟了！
　　看着蓝烟上楼的背影，姜涣终于想起来，这是她自己用过的借口，在搁浅意外发生后的第二天，那时她看出蓝烟与她相处不太自在，便找了个理由跑去了书房。
　　所以，该不会蓝烟也……
　　姜涣心下了然，又觉得有些好笑，见过撞衫的，撞借口的倒是少见。
　　“等等。”
　　姜涣叫住蓝烟，然后把手中的东西往餐桌上一丢，快步朝她走去，最终停在低她两级的阶梯上，略微仰首，笑着说道：“那时我是骗你的——抱歉，我该等你一起吃早饭，但不知道你习惯什么时候醒，所以自己先吃了点，你会介意吗？”
　　连语气都尽量重现了。
　　从蓝烟讶异的眼神中，姜涣知道她回想起来了这一段，这才接着道：“这是在骗你，我当时什么也没吃，所以后来和你在书房聊的时候，我其实是分了一些神的，你猜是因为什么？”
　　蓝烟联系上下文，做出推断：“因为……饿着了？”
　　姜涣点头：“嗯，猜对了，真聪明——所以，下来吃饭吧，有我这个前车之鉴，我想你还是多考虑下自己的胃，对它好点儿。”
　　蓝烟红了脸，眼神也开始躲闪，却仍在嘴硬，“我又没在骗你。”
　　“好，你没在骗我。”姜涣顺着她说道，然后话锋一转，“你在躲我。”
　　“我没有。”
　　姜涣当作听不见她的否认：“干嘛要躲着我，嗯？我又不会吃了你，认真算起来你是我的债主，命都是你给续上的，那么大一个人情债……哪有债主对欠债人避之不及的？”
　　蓝烟反驳道：“我不是你的债主，我们的关系，明明是你是我的雇主，你付了钱的。”
　　“啊，这样啊，”姜涣挑起了眉，“所以，你终于承认你在躲我了？”
　　蓝烟：“……嗯。”
　　又惜字如金了，姜涣看她许久，她不说原因，她便只能自己猜，最后试探着给出个保证：“你放心，我只想知道究竟存在着什么问题，如果有，那就想办法去解决它，是解决问题，不是解决你，所以，不管你将要对我坦白的是什么，你现在正在担心的那些场景，它们都不会出现。我向你保证，我会冷静、理智地接受你的坦白。”
　　蓝烟：“那……你会冷静地骂我吗？”
　　姜涣失笑：“不会，我为什么要骂你？无论如何，在我和你之间，做错的那个绝对不是你。”
　　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苦笑。
　　谁知蓝烟激动起来：“不！更不可能是你，我说过了，从头到尾，都是我胁迫你的，都是我强加给你的！”
　　姜涣愣住，随即泪意翻涌，原来蓝烟最怕的是她愧疚。
　　她上前两步，轻轻抱住蓝烟，半是感动半是安抚：“好，也不是我，不是我们任何人的错，一会儿如果我要怪罪谁，我就骂老天爷，好不好？”
　　蓝烟：“嗯……在心里，也只能骂他。”
　　“好，我向你保证。”姜涣松开她，去找她的眼睛，“这样的话，你还有什么顾虑吗？可以跟我一起去吃饭了吗？”
　　蓝烟点了点头，姜涣便牵着她下楼去，然后又一路牵到了餐桌。
　　“晚饭吃麦当劳可以吗？你没回我消息，所以我擅自替你做了选择。”
　　“可以的，我喜欢……其实我看见你的消息了，就是故意没回复。”
　　姜涣存心逗她，明知故问道：“是吗？为什么不回复？”
　　蓝烟不好意思地笑了，“因为想躲着你，不和你一起吃饭，因为心里害怕，总感觉有个鞭子正在高高举起，马上就要打在我身上，虽然好像逃不掉，但就是下意识地想要暂时先避开。”
　　姜涣笑吟吟地做出评价：“你知道吗？你选了最傻的一种做法，我是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你可以直接向我提要求，为什么不这么做呢，直接对我说，‘我不想和你一起吃饭，我们分开吃吧，要么你去楼上吃，要么我去’，又或者，真像你骗我的那样，在我回来前就把晚饭给吃了。”
　　“这两种方法，哪种不比你选的那个好？非要饿着自己吗？”
　　突然就变成了方法教学，蓝烟：“……你像是完全不在意我不回你消息，又骗了你。”
　　姜涣边拿出餐食边说：“因为我能理解，而且，我又不是没骗过你，让你骗回来，不也是应该的吗？噢，但你没能成功骗到我，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蓝烟：“那我以后……”
　　姜涣：“不可以，说好了，以后没有欺骗了，你没把握住最后的机会。”
　　蓝烟默默纠正：“可电话里说的是，针对我在书房写的东西，针对我现在的状态，对你不再隐瞒欺骗，姜涣，你把范围扩大了。”
　　姜涣笑笑：“是吗？看来没能忽悠到你。”


第21章 
　　“但是我愿意。”
　　本以为话题结束了，隔了一会儿后蓝烟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姜涣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她要十分努力才能勉强克制住欲要高高扬起的嘴角，问蓝烟：“你说什么？”
　　蓝烟很配合地重复着：“我说我愿意。”
　　姜涣又问：“愿意什么？”
　　她像是拟合同时生怕对方毁约似的，一字一句都要问个明白写个清楚，主体是谁？标的为何？甚至还想将违约赔偿定成个天价数字，如果拿不出来，那就……以身抵押好了。
　　蓝烟：“我愿意……以后都对你不再有隐瞒，不再有欺骗。”
　　有束烟花在某处悄然绽放。
　　但姜涣没有忘记一件事，“那你刚才反驳我做什么？说我扩大范围，显得我多无赖似的。”
　　蓝烟回答：“我只是想要正经地对你做出这样的承诺，由我认真说出口，而不是你来说，姜涣，我想你能看到它。”
　　看到……
　　听着蓝烟的理由，姜涣原是很开心的，但因这二字，她又觉得苦涩起来。
　　这个承诺，最终也会成为供她生存的养分吗？
　　“不会的。这个绝对不会。”蓝烟大概是读懂了她，回答起了她心里的那个问题，“姜涣，我知道，你最近大概是伤心了，但是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那些被我违背的，不代表我不喜欢你了，我对你的感情绝对没有变淡，那些只是工具，是我希望可以帮你过得轻松点的工具，还有，这个工具我是可以控制的，我绝对不会把‘从此不再骗你瞒你’这个承诺，纳入可违背范围内。”
　　“你可以相信我吗？”
　　这么多个“绝对”，其实很难让人信服，但因为说的人是蓝烟，姜涣像被蛊惑一般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
　　真是奇怪。
　　她的生存将依赖于蓝烟的失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蓝烟便成了她最不应该相信的人，因为蓝烟失信于她的行为将彻底摆脱被审判的命运，甚至，它还沾上了点高尚的气息——这都是为了帮你活下去，我是在帮你啊。
　　于是约束不存在，于是审判无理由，在这种情况下，谁能确保它内里真的是高尚的，谁能确保它不会变味，变成肆意的伤害？
　　但是蓝烟说的每一句，姜涣偏偏就是想相信，并且她认为，如果在这世上只能信一人，那就是蓝烟了，不会是其他人。
　　半小时后，书房内。
　　“你说你可以控制，是……如何做到的？”姜涣注意着自己的语气，她很紧张，她想知道答案，又害怕听到答案，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蓝烟也很小心翼翼：“嗯……我把自己变成了……与世俗定义的好……背道而驰的样子。”
　　这是什么拐弯抹角的措辞？
　　姜涣心一沉，面上还得保持冷静：“就是非常不好？”
　　蓝烟：“我觉得挺好的……好与不好，自己说了才算，姜涣，你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姜涣被问住，她确实也这么认为，但以她对蓝烟的了解，她若是在此刻承认这一点，接了这个茬，大概就会陷入蓝烟的逻辑圈套里。
　　她惯会用看似合理实则狗屁不通的逻辑来唬人。
　　“……嗯。”
　　但在心里闪过无数个不正面回答的话术后，姜涣还是这么应了下来。
　　没关系，蓝烟愿意告诉她就好，她可以跳进圈套里，把今晚的掌控权彻底交给蓝烟。
　　“不过既然如此，那你提世俗做什么？直接从你自己的角度切入正题不就好了？”
　　蓝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姜涣读懂她的眼神，“世俗所认为的不好……为了给我做铺垫？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她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了，是否还得感谢她的贴心？
　　不，仔细想想，还不止如此。
　　刻意强调世俗定义，一个略带些贬义的词，然后再引到自己，一个常与自由相关联的词，是在无声无息地引导她在此刻与某个观念产生连接，那就是：不要用世俗的标准来束缚自己，按自己的想法活就好。
　　这个观念相当流氓，任何人大概都无法说它是错的。
　　而一旦姜涣产生了这个连接，亲口认同了这个观点，之后便再无法就“好”与“不好”发表任何看法了——
　　当事人自己都觉得好，他人有什么可操心的？究竟是真的关心，还是在以关心为名为她带上那副世俗标准之枷锁？
　　同时，姜涣似乎也失去了愧疚的资格，蓝烟一定会说，她所做的，是为了达到她自己标准里的那个“好”，她自己乐意，那么姜涣的愧疚就会成了自作多情，是在放大她自己的重要性。
　　连她愧疚的资格都要剥夺……
　　“我给你一小时，你全用来想怎么套路我了是吗？”
　　想明白这些后，姜涣无奈地摇着头，她快被气死了，但因为不久前那个信誓旦旦的保证，气根本没法撒出来。
　　“有这一套，你还有必要担心什么高高举起的鞭子吗？”
　　话一出口，姜涣又懂了，吃饭前的那一段或许也是套路，目的是她此时此刻不得不维持的冷静和理智。
　　姜涣咬着牙道：“蓝烟，你可真行，把我的所有路都挡得死死的。”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将心情平复下来，才继续道：“你说吧，你可以切入正题了，究竟是世俗标准内的哪种不好，需要你铺垫这么多？”
　　蓝烟低下头，“世俗大概会认为……我需要去看心理医生，我……创造出了另一个人格。”
　　“……什么？”
　　那点心理准备在此刻约等于没有，姜涣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她从之前买的心理书上看到过相关的说明，知道症状大致是怎样的，知道这好像是一种精神疾病，她几乎也要脱口而出“我们去看看医生吧”，却明白蓝烟既然把“去看心理医生”描述成世俗对她的判断，就一定不会愿意去，至少在这时候提是毫无用处的，甚至有可能引起她的情绪波动，于是改口问道：
　　“她……经常会出现吗？”
　　蓝烟没有立马回答，只是犹疑着撩起左边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道长达四五厘米的疤痕。
　　姜涣一把抓过她的手，指尖轻颤着抚上疤痕，它是粉红色的，所以是近期的伤，“看着伤口很深，这是怎么一回事？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
　　“是我自己划的。”
　　“什么？！”
　　“它是那个人格在我身体上的标识，当我亲吻它时，她就会出现，短暂地出现三个小时，三小时内，由她去完成对你的失信。”
　　原来真有那么一个按键，原来是道疤痕……
　　“姜涣，你需要亲眼看看吗？”
　　蓝烟说着便抬起手来，却被姜涣按住，她问：“只有你自己亲吻才会让她出现，对吗？”
　　“是这样。”蓝烟不知姜涣为何这样问，但还是老实回答。
　　“好。”
　　然后她知道了，姜涣应了声好后，俯身吻上了那道疤。
　　蓝烟瞬间宕机，她感受到姜涣的呼吸，感受到姜涣的唇贴上她的肌肤，或许是因为新生疤痕还很敏感，她像是触了电一般，或许也不是……总之，除了这些，她的大脑再接收不到其它信息。
　　也包括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直到姜涣结束这个亲吻，直到姜涣再度看向她的眼睛，蓝烟才捡回了丢失的反应能力，“你刚才……在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问，但是她得问。
　　她不知道鲛人对于亲吻是如何理解的，或许是类似于西方国家的那种亲吻礼仪，但她已经忍不住想，有没有可能，姜涣也是喜欢她的，就像她喜欢她那样的喜欢。
　　“我在想，你当时一定很疼，对不对？”姜涣说，“你不许我愧疚，总该允许我心疼你吧？”
　　这答案并不明确，不是蓝烟最想听的那种，但还是让她结巴了起来，头一回有人说心疼她，她回答：“不……不疼的。”
　　姜涣不接话，只是看着她，她便又改了口：“有一点。”
　　姜涣还是不接话，蓝烟终于老实：“嗯，很疼……但是现在已经好了，真的，现在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了。”
　　“当时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那次暴雨，我说有个亲戚来这儿出差，结果在雨天出了个小车祸，家里人让我去探望一下。”
　　“暴雨天……难怪，你是刻意选的那天对自己下手的吗？因为下了雨，所以有理由把我留在家里，因为下了雨，所以可以假借车技不好选择打车，其实是因为你的手受伤了，没法开车，是吗？难怪你那天脸色不太好，我还当是因为担心家人……下次别再这样了，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受伤了。”
　　“嗯，以后不会了。”
　　话说到这突然沉默了一会儿，姜涣又不接话了，就在蓝烟摸不清她在想些什么，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姜涣说：
　　“还有一个问题，蓝烟，还有一个问题你没回答我。”
　　“什么？”
　　蓝烟一头雾水，哪里还有？
　　姜涣轻声道：“我可以心疼你吗？”


第22章 
　　蓝烟：“这……是需要回答的问题吗？”
　　姜涣有点怪罪她的意思：“当然，你不许我做的事多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连我有什么情绪都要管，我如果不问个清楚，怎知道会不会无意中踩了你的线，到时你又不直说，又要费心来套路我，不如由我多问这一嘴，还替你省了些心思。”
　　但是这怎么答呀，怎么答都好奇怪，而且她哪有不直说，为什么是又，她自己不这么觉得，蓝烟暗自腹诽，最后当作没听见姜涣的控诉，回答：“我……没说不行。”
　　姜涣笑了笑，“你如果这么回答，我可就当作……以后只要是你没明确说不行的事，我就都可以对你做。”
　　是错觉吗？蓝烟觉得这话听着有些暧昧，不知是这句话本身就暧昧，还是说的人乱用语气惹人遐想，又或是听的人……自己不太正经，期望听到暧昧。
　　她试探着问道：“比如？”
　　姜涣低头看向蓝烟手臂上的伤疤，做都做了，才意识到那个行为似乎太过越界了，她犹豫再三，还是认为不能草草将其揭过，不然她成什么了？不然她把蓝烟当成什么？
　　“比如刚才……我亲了你，你会不喜欢，觉得讨厌，觉得被冒犯吗？不，不管会不会，我其实都该对你说句，对不——”
　　“不会，我没有那么觉得。”
　　蓝烟答得很快，甚至姜涣都还没把话说完，她想，她大概是不希望听见姜涣在这种事上对她说抱歉。
　　“那，如果我提前征求你的意见，你会愿意吗？”
　　姜涣鬼使神差般问出这句话，问完后又开始后悔，也许蓝烟只是出于礼貌，只是为了维持体面才说的不介意，她这般刨根问底，是不是也太不识趣了？
　　她好像立马就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可如果蓝烟没有那样的想法，之后要如何相处？会不会……又把她吓跑了。
　　在姜涣期待又紧张的眼神之下，蓝烟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姜涣先是问了以后，问以后是否可以对她做任何她没明确说不行的事，然后她请姜涣举个例子，然后姜涣说起刚才的亲吻，并且问她愿不愿意……所以，所以姜涣其实是在问，以后是否还能亲吻她！
　　这……应该不只是暧昧了吧。
　　也绝不会是什么礼节性的亲吻，因为姜涣此刻脸有些红。
　　蓝烟心如擂鼓，她没想过，这么快就能得到姜涣的爱，与此同时，却有一道声音在心中响起：
　　“你的回答，或许将彻底改变你和姜涣之间的关系，比现在还要亲近许多，你真的做好这个准备了吗？你真的不会搞砸这段关系吗？”
　　“你现在和姜涣已经深度绑定在一起了，如果最终搞砸了，你要怎么办？你会继续留在她身边，还是弃她于不顾？”
　　“可别天真了，你又不是什么圣人，如果爱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你真的还能守住那个承诺，一直在她身边吗？如果不能，你觉得她的结局会是什么？”
　　“还有，别忘了，你现在有个轻而易举将承诺弃若敝屣的人格，你能保证，自己不会被那个她所影响吗？或者你能保证，你永远掌控得了自己，不会被她一点点吞噬，最终被彻底夺去控制权吗？”
　　“说实话，现在这样不就挺好的吗？”
　　“一定要再进一步吗？”
　　“你有能力进入那么亲密的关系中吗？”
　　“你能承担这个风险吗？”
　　“还是不信？我给你分析分析，以你的性格和现在的状况，大概难逃以下几种结局。”
　　“第一种，姜涣对你的爱一点点消失，因为你做得实在太差劲了，最后她也许会对你说，你真的不配得到爱。”
　　“第二种，她依旧爱你，但她却很痛苦，因为你总是想要逃避，你有这样那样的表达障碍，无法让她感受到半点来自于你的爱，最后她也许会绝望地问你，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这两种情况都会让你得到一份判决书，上面写着，此人注定终生与爱无缘，没有接受爱的资格，没有给出爱的能力。”
　　“第三种呢，就是你变心了，或者你走进了亲密关系，却发现自己并不享受它，原来曾经对它那么渴望只是因为没有得到过。你认清了自己的凉薄，知道另一个人格才是你的本色，你和她越靠越近，或者说她一步步占领你，最后你们抛下了姜涣，因为她见证了你的这段失败尝试，你不想再面对她，看到她便会让你记起自己竟苦苦追寻过虚无缥缈的爱，简直愚蠢。于是姜涣的生存又成了问题，她大概会备受折磨，狼狈死去。”
　　“所以你说，是不是不迈出那一步，让你永远保留那份对爱的期望会更好一些；至于姜涣，如果你真的爱她，是不是维持现状，才是帮她稳定生存的最佳方法？”
　　这些连环追问打碎了蓝烟的美好幻想，当一直梦寐以求的终于摆在她面前时，她竟还是这么害怕。
　　攒了很久的勇气似乎撼动不了什么，她又动了逃走的念头。
　　“现在做出选择吧。”那道声音里充斥着欣慰和满意，“我想你应该知道了，怎么选才是正确的。”
　　蓝烟听话地动着嘴唇，却迟迟未作声。
　　她好像该跑，她的勇气似乎就这么被打败了，但是……她还是真的好想要。
　　就差一步了，她可以把藏在心里的爱说出来了，她可以体验到成为姜涣的爱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只要她说一句愿意，这一切就顺理成章地开始了。
　　可是，她配吗？
　　“我……”开口的这刻，蓝烟依旧没想好究竟要如何选择。
　　仿佛有条白绫正在她的唇鼻处缠了几圈，而那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就像是这条白绫的两端，它们疯狂地拉扯着，势要争个输赢，于是白绫缠得越来越紧，于是她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你先不用回答我，再给我一点时间。”
　　蓝烟终于透过气来，是姜涣救了她，姜涣把那条白绫解开了。
　　她看向姜涣——方才她的眼睛似乎失了焦，什么都看不清——此刻姜涣正低着头，蓝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说：
　　“我有句话很想要告诉你，但……我觉得有点丢面子，曾经我说那是昏了头了……所以我还需要些时间……需要些时间接受这件事。”
　　“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我没想到自己还没准备好，我有些害怕，又不知道在怕些什么，可能是那个轻易就被推翻的过去的自己，就好像有些东西倒塌了一样……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在说些什么，我理不清了，你能让我先缓一缓吗？”
　　“至于刚才那个问题，先不用给我答案……对不起，我自己都还没想清楚，怎么能这么轻率地问你。”
　　“蓝烟，暂时忘记刚才那段，好吗？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自私，很不负责任，好像我想说就说，想暂停就暂停似的，但，就当是我请求你，我需要松口气，缓一缓。”
　　“可以吗？”
　　蓝烟愣了许久，直到姜涣抬眼看她，才记起要回答，可她分明是被救了的人，怎么霎时间成了接收求救信号的人。
　　她有点反应不过来这件事。
　　但很意外地，她觉得轻松了一些。
　　不只她会害怕，不只她会想要逃跑，所以，那也许是一件没那么可怖的事，也许只是人之常情，并不意味着她的勇气被全面推翻。
　　未来也许并没那么糟，也许是个好结局呢？
　　蓝烟轻抱住姜涣，不知究竟是在安慰谁，“可以的，别怕，别怕，你对我说过的，只要别害怕害怕这两个字就行。”
　　是了，她终于想起了姜涣说过的这句话。
　　蓝烟觉得好多了，但她有些自责，她也该给此时的姜涣更多安慰的，而不是在听了她的大段倾诉后，仅给出了寥寥两句话，甚至其中还有一半是说给她自己听的，甚至，那还是姜涣的原话。
　　只是，她有点没力气。
　　“对不起。”她对姜涣说。
　　姜涣回复：“该说这句话的是我。”
　　……
　　凌晨两点多，姜涣悄悄进了蓝烟的房间，确认她睡着了之后又去到书房，打开电脑。
　　电脑设置了开机密码，姜涣输入蓝烟的生日，她正在打开的是蓝烟的电脑。
　　几小时前，在她冲动袒露心意又紧急暂停了之后，她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聊回了原本的话题。蓝烟说，当时她在书房写的并非小说，而是人物小传，她想要创造出的另一个人格的人物小传。
　　“先创造她的经历，打磨她的性格，再一点点练习，尝试着去扮演她，直到她真的在我的血肉中生长出来。”蓝烟是这么解释的。
　　“是凭空造出来的经历吗？”
　　蓝烟当时沉默很久才回答：“不是，百分之六十来自于我自己……在写小传之前，我先回顾了自己以前写下的日记。”
　　“那，我能看看你写的内容吗？包括你的日记，我想了解你，还有她。”
　　蓝烟犹豫了很久，最后同意了，只是提出希望不要当着她的面看，姜涣便回答那就改天，改天她趁蓝烟出门再来看。但她晚上翻来覆去得睡不着，满脑子都想着这回事，便在半夜来到了书房。
　　一个是蓝烟的日记本，看得出来陪伴了蓝烟许多年，已经有些泛黄了，一个是蓝烟电脑里的人格小传文档，姜涣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又查了半天人格分裂症，最后没忍住，又去了蓝烟的房间打扰她。
　　她只想看看她。
　　她实在是很心疼她。
　　当时她回复，该说对不起的是她，指的是她又骗了蓝烟，她食言了。
　　那时候蓝烟的脸倏地变红，且没有半点抗拒之意，于是她知道了蓝烟同样喜欢她，她们是心意相通的，但很快蓝烟的脸色又变白了，比被她夸跑了的那次脸色还要差，她便懂了，那个问题又缠上了蓝烟。
　　是她太突然了，把蓝烟又逼进了死胡同里。
　　为了不给蓝烟那么大的压力，她这才谎称她还需要些时间来接受她昏了头这件事。
　　她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往，会让蓝烟在如此渴望爱的同时又如此畏惧，是有过什么刻骨铭心的伤痛吗？
　　看完日记本后，姜涣得到了答案。
　　没有，只是些“小事”。
　　这个答案来自于蓝烟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的几段话，从笔迹和墨水颜色来看，大概是最近写的，大概写在回顾完日记内容后。
　　“我的人生到目前为止还算顺利，并没经历什么大风大浪，没有人会用不幸福来定义我，没有人会觉得我离爱这个字很远很远（当然，大概也没人会在意这两个问题，只有我自己在意），就连我自己有时候都想问自己，你到底在矫情些什么？只是些小事而已，有必要念念不忘，自己不放过自己吗？是啊，只是些小事，小到都不足以对他人倾诉，甚至有些都不足以被称为“一件事”，只是某个一瞬间的感受。
　　但我就是忘不掉，走不出，我被它们困住了。
　　都是些细碎的痛苦，因为太过细碎，甚至无处就医，任何一个人听了大概都会觉得，至于这样吗，不就是些蚊子包吗？早该消肿了吧。
　　所以，是我的问题？是我太过敏感，太过脆弱？”
　　不，不是。
　　姜涣离开前，在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


第23章 
　　第二天一早，蓝烟发现了那张纸条，然后一眼捕捉到了“小事”二字，她便知道姜涣已将她的矫情尽收眼底。她是害怕的，隔了将近十分钟才敢去读完整的内容。
　　“那些不是小事，也不是你的问题。
　　蓝烟，我在意，我想成为你的医生。”
　　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蓝烟急急地将其抹去，但新的又很快溢了出来，于是她一遍遍地擦着，因为它们模糊了她的视线，而她不敢看不清，哪怕只有一秒，她都怕恢复视线后这张纸条上的字会变成别的。
　　她怕这是幻觉，怕这是一场梦境。
　　反复确认了不是之后，她又有了新的不确定：这是姜涣写的吗？
　　其实她能分辨姜涣的字迹，并且，这栋房子里没有别人了，但她又忍不住想：万一是她自己写的呢？她夜里梦游了，或者另一个人格短暂控制了她，并且模仿了姜涣的字迹？
　　蓝烟想立马跑去找姜涣确认，可既怕将要听到的答案会把现在的喜悦冲散得一干二净，又不知该如何面对已经看过了那本日记的姜涣，如果她真看过了的话，于是迟迟无法踏出房门一步。
　　不知多久过去，敲门声响起。
　　然后是姜涣的声音。
　　“蓝烟，你醒了吗？”
　　“如果醒了，我可以进去吗？”
　　姜涣在房门外忐忑等待蓝烟的回应，她知道，按照蓝烟平日的作息，此时应早已下楼。她有点担心，她留的那张纸条会不会又超过了蓝烟所能接受的界限。
　　虽然她已经很克制了。
　　约莫过了半分钟，房门从里面被打开，却只开了一条缝隙。里头是昏暗的，看来不仅没亮灯，窗帘也没拉开，把室外的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姜涣突然有种感觉，这间昏暗的屋子是蓝烟想让别人进去又害怕有人进去的那颗心，她心里藏了许多害怕被看见的东西。
　　但现在，她获得了许可。
　　尽管不太看得清，但总归能看见一点儿。
　　总是要慢慢来的。
　　这么想着，姜涣放轻了推门的动作。
　　门外很亮，光就这么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被带进了屋内。
　　“你希望我把门关上吗？”进屋后，姜涣这么问道，这时蓝烟正站在床边，姜涣看见她手上拿了张纸条，猜测是她昨晚留下的那张。
　　蓝烟回答：“不，不用关上。”她觉得这样的亮度恰到好处，她其实挺怕黑的。
　　“好，”姜涣心领神会，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免挡住来自外面的光线，然后又问，“昨晚……你睡得还好吗？”
　　她其实想问那张纸条，想问蓝烟，她可以吗？可以成为她的医生吗？
　　但不知蓝烟现在是怎么想的，是开心，还是无措，或是觉得有压力，那种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的压力。
　　“嗯，挺好的……姜涣，我睡的时候，你是不是……是不是……”
　　“是，”见蓝烟迟迟说不出下文，且言语中带了些不确定的忐忑，姜涣便对她的心思有把握了，笑着应道，“我来打扰了你两回，我想，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蓝烟，我可以吗？那张纸条上写的，我可以吗？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医生吗？”
　　“这世上的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很在意，我希望你幸福快乐，希望你活成你想要的样子，希望有一天你会发自内心地觉得，爱就在你身边，你值得拥有，也善于给出。”
　　“我知道，你好像总觉得你给不了，所以也……没有资格去拥有，这是你眼中的自己，对吗？”
　　蓝烟低头承认：“是，我是这样的。”
　　此刻的她做起了断章取义的事，明知姜涣说的是她自己眼中的自己，可大脑却不受控地截取“你给不了，所以也没有资格去拥有”这句话，并把它想象成姜涣未来会亲口对她说出的评价。
　　她开始难过，开始自厌。
　　姜涣察觉到，走至她身边，双手握住她的肩，极有耐心地放柔了语气，“那你要不要问问，我是怎么看待你的呢？”
　　姜涣一直在试探这个度——该以多快的速度走向蓝烟，以及此时走到什么位置是最为合适的。她今天本没打算说这么多，但进了这间屋子后愈发觉得，有些话必须得说，并且不只是今天，不只说一次。
　　安全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立起来的。
　　别人以为稀松平常的，蓝烟自小就没有过，姜涣想把那些都补给她。
　　蓝烟没有回答。
　　姜涣便暂时往后退一步，“或者，你能告诉我，在你眼中我是怎么看你的吗？”
　　“……你好像，没少夸我。”半晌后，蓝烟终于抬起了头，如是回答。
　　“嗯，”姜涣点头，“我都夸你些什么？”
　　蓝烟：“……我一定要说吗？”
　　姜涣开始示弱：“我想听到你说，可以吗？蓝烟，我不会对你虚情假意地说些客套话，所以那些都是出于我的真心，你也说了，我没少夸你，可如果你到今天还在怀疑的话……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有一点伤心？”
　　“你是觉得不好意思吗？”姜涣笑了笑，“没关系的，屋里光线不太好，哪怕你把自己说脸红了，我也是看不清的。”
　　蓝烟果真松了口：“你说我……并不冷漠，是你见过最好的人，真诚，共情，体贴，让你觉得有安全感，就连我自己认为的缺点，太过矛盾，你都形容为鲜活。”
　　姜涣：“对，这些都是我说过的，那你信我是真心的吗？”
　　蓝烟回答：“你不会骗我。”
　　姜涣又问：“那你信我的判断吗？”
　　蓝烟想了想，回答：“我信。”
　　姜涣继续问下去：“那你说说，这样的一个人，哪里就不会爱人了？你能让我这么看待你，不正是说明，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吗？”
　　这番话，好像等同于蓝烟一直在爱她，姜涣意识到那层窗户纸又快被捅破了，虽然“爱”这个字指代的感情很广泛，但目前她们都心知肚明，她们之间究竟是哪一种。现在还不是挑明的时候，也不适合多往这处想，姜涣紧急改了措辞，希望蓝烟略过那个字：“对身边人好的能力，你明明一点也不缺少。”
　　蓝烟一时没有接话，姜涣知她在思考，她动摇了长久以来对自己的认识。
　　“如果，这里站着第三个人，她有你刚才列举的那些特质，你觉得她有对身边人好的能力吗？有，还是没有，如果要在五秒钟内给她贴一个标签的话，蓝烟，你会选哪个？”姜涣引导着问道。
　　这回蓝烟没了犹豫：“有。”
　　姜涣又问：“那再要贴一个标签呢？还是在五秒内回答我，她有资格让别人对她好吗？”
　　蓝烟脸上有了笑意：“有的。”
　　姜涣亦笑了，对她说：“蓝烟，这就是我眼中的你。”
　　“在关于你的判断上，比起相信你自己，你能选择更相信我吗？因为你被一些东西遮住了眼睛，你有点儿看不清自己，首先我想告诉你，那些并不是蚊子包，你受伤了，昨晚我看见了你的伤口，鲜血淋漓……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医生吗？不要怕，我只会心疼你。”
　　蓝烟没有说话，只是在昏暗中慢慢环抱住了姜涣。
　　她抱得很紧，姜涣知道，这就是回答。
　　“好，我会好好替你看诊的，我会让你真真切切地看到我眼中的你。”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记恭喜你了。”
　　蓝烟疑惑：“什么？”
　　姜涣：“你没发现吗？我刚才问你的那几个问题，给那个第三人贴标签，你选了会爱人，有资格被爱，这不就是你一开始同我提出的‘各取所需’中你的需求吗？蓝烟，在我眼里，你已经达成这个目标了。”
　　“啊？”蓝烟愣住，“这么快吗？”
　　姜涣：“是，因为你本来就有，只是一直以来没发现而已，因为从前，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蓝烟收紧了拥抱：“现在有了你，你替我看见了。”
　　“嗯，是我的荣幸，我也得感谢你，让我看见了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从前我是不信的——对了，可以把灯打开，把窗帘拉开了吗？”姜涣笑着道，“你也不嫌昏暗。”
　　蓝烟却道：“已经很亮了，姜涣，这里已经很亮了。”
　　因为有了你。


第24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姜涣每天晚上都会给蓝烟写一封信，关于相识以来她所接收到的蓝烟对她的好，以及在那个当下她产生了怎样的情感——当然，她无法直白地说自己爱上了蓝烟，于是一封封信写下来，她被迫学会了无数种爱的隐晦表达——写完后就在深夜将这信从门缝塞进蓝烟的房间里。
　　姜涣想让蓝烟知道，她真的很好，很会爱人，完全有资格得到别人的爱。
　　她的感受，就是最好的证据。
　　同时，姜涣也对蓝烟提出了交换，“虽然你现在不写日记了，但，可以重新捡起这个习惯吗？每天写一篇，一句话也行，写什么都行。”
　　蓝烟当时问：“也……需要给你看吗？”
　　“不需要，在你心里，我这么有窥探欲吗？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在第二天早晨让我知道前一天我是否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让你产生过回避的念头，以及你是否有哪刻想要我关注到你的情绪，期望我做些什么，但我却忽略了，还有就是，前一天你的日记，整体上是开心的吗？”
　　“当然，如果你不想告诉我这些，也是完全可以的，一切全看你自己乐意。”
　　姜涣想让蓝烟关注到她自己的情感需求，想在她的可接受范围内尽可能地给出回应，也想让她慢慢忘记那本从头到尾写满了“被忽视”的日记。
　　想要却没能得到的拥抱，蓝烟的父母欠了她许多这样的东西，以至于她在日记里写道：
　　“为什么电视剧里的人和他们爸爸妈妈之间的关系是这么的亲密？和我们家好不一样。演得真烂，太假了！”
　　算算年纪，这是八岁的蓝烟发出的疑惑，字体圆圆的，但刺痛了姜涣的心。
　　然后，十八岁的蓝烟在一场盛大的成人礼中发现：
　　“原来现实中多数人都可以做到那种程度的亲密，有问题的不是演员，不是剧本，是我自己，我自己才是那个极个别。
　　我在期待什么？
　　还好同学都没注意到我的不一样，在他们面前装笑好累啊。”
　　有一次，姜涣酝酿了好久才问蓝烟，会怨恨自己的父母吗？蓝烟当时一秒都没犹豫，立马就给出了回答：“不会，因为他们已经给了我他们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因为他们小时候，一定也没拥有过我缺失的那部分。”
　　姜涣想，这答案之所以能脱口而出，一定是因为蓝烟早已在心中回答过无数次这个问题，而无数次问出这问题的也正是她自己。也许每次看到别人与父母之间的互动时，她都会想起自己，内心无比羡慕，无比酸涩，然后被关进个根本找不到出口的迷宫里——她和父母之间，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而根据蓝烟脱口而出的答案，她不会怪罪父母，她是个“懂事”的孩子，便只会把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
　　所以，她如今才会总是觉得自己不好，不配得到这个，不配得到那个，以及把那些痛苦化为“小事”二字，认为是她自己小题大做，斤斤计较了。
　　这是蓝烟在迷宫里为自己凿出来的一条出路。
　　身为局外人，姜涣无法指摘蓝烟的父母，她的理性是这么告诉她的，她与他们并不相识，不要随意做评判，把自己当成个法官，但她还是没能忍住，替蓝烟生出了怨恨。
　　也是，感情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在这件事上，谁需要公正的法官？她本就不是。事实上，也没人能轻巧地揪出一段问题关系中的问题源头，如果非要清楚源头才能去怪罪的话，蓝烟这二十多年的委屈，还能找得到出口吗？
　　没理由全都怪到她自己身上。
　　她自己凿出来的那出路，通往的是条无形的死胡同。
　　于是姜涣告诉蓝烟：“其实，你是可以怨恨你的父母的，他们也许没得到过，但这不应该成为他们不给你，忽视你的情感需求的充分理由，他们也曾经是个孩子，不是吗？没有见过好的父母应该怎么做，难道他们身为孩子时，就没幻想过，想要从父母那儿得到什么吗？”
　　“他们一定是知道的，他们明明可以选择，不要让你继承他们的痛苦，是他们不好，不够称职。”
　　“蓝烟，可以怪罪他们的。”
　　蓝烟当时就哭了，姜涣知道，这些话对蓝烟来说大概也是一种伤害，父母对自己的需求视而不见，明知会有多痛苦却依旧视而不见，这点她没法宽慰，只能紧紧抱住她，在她哭累了之后，替她擦干净眼泪。
　　情绪是需要发泄出来的，蓝烟一直过得压抑，哭出来反倒是好的。
　　于是一个月里，在姜涣的引导下，蓝烟在她面前哭了好多回，也越来越能在她面前打开自己，越来越能接受她的靠近。
　　一开始，姜涣的信只有三两句，表达方式也较为克制，后来，这信就变得越来越长，在情感表达上，她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也变得越来越薄，几不可见。
　　姜涣觉得，是时候把它捅破了。
　　她想把主动权递到蓝烟的手上。
　　那是个春日的夜晚，那天是蓝烟的生日。
　　姜涣学着做了个开心果巴斯克为蓝烟庆生，吹完蜡烛后，蓝烟笑着说：“从前我很怕这种仪式感，每次看到朋友过生日，都觉得他们闭上眼睛许愿的模样特别像个小孩子，那一刻，他们可以得到无限的包容，身边的人都会看着他们笑，哪怕我与他们的关系并不那么亲近，我也会在那一刻祝福他们。”
　　“但同时，这种时候我又是嫉妒的，我一直以为，我不会成为那个闭上眼笑着许愿的人，我怕我睁开眼会发现，并没有人关注我，也怕有人在关注我的同时会发现，我无法在别人的注视下自如地笑着……我其实很怕被看见，也许是因为长久以来都没被看见，被看见让我觉得恐慌……”
　　“可是现在，我一点也不害怕了，我觉得很开心。”
　　“姜涣，刚才我许了三个愿望，每一个都许得很认真，而且，其中两个……都有你。”
　　姜涣心里一阵酸楚，却始终含笑倾听着，直到蓝烟的话语中出现了她，她问道：“是吗？那……两个愿望里，有可以告诉我的吗？”
　　前几天她特地查了查人类社会中过生日的仪式感，例如，生日的第三个愿望是不能说出口的。她想起蓝烟曾在童年日记中想象过，如果自己被家人围绕着许生日愿望，她会如何许愿，她会把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最想实现的愿望放在第三个。这篇日记，写在蓝烟的十二岁生日那天，所以姜涣记得异常清楚。
　　她想出现在蓝烟的第三个愿望里。
　　可惜套话失败了，蓝烟回答：“都不可以。”
　　姜涣问：“不是只有第三个愿望才不能说出口吗？”她有些挫败，感觉自己被网上那些给骗了。
　　蓝烟愣了下，惊讶道：“你怎么还知道这个？”然后反应过来，姜涣许是为了今天特意查的，她心中窃喜，却依然道：“那是别人，在我这里，就是三个都不说。”
　　她的三个愿望，第一个许给自由，她想成为一个灵魂自由的人，不再被各种枷锁所扰；第二个许给姜涣，希望她平安顺遂，真正适应岸上的生活，不仅仅是生存，她希望她可以在岸上快乐地生活着；第三个许给她们俩，她想和姜涣，有一份长存的爱情。
　　“好吧。”姜涣很无奈，这才记起被她忘了的正事，“但你现在不得不告诉我一个愿望，因为我想送给你的礼物，除了这个蛋糕，还有一个愿望，只要你说，我就会替你实现，任何愿望。”
　　“只要你说。”她把炙热的目光投向蓝烟。
　　姜涣想，蓝烟一定看得懂这个眼神，只要她做好了准备，认为自己可以再次踏出安全区，进入到一段新的关系中，就会给她回应的。并且她认为，蓝烟多半已经准备好了。
　　但她却忘了，她曾编给蓝烟一个借口。
　　蓝烟确实看懂了，也确实做好了准备，却因那个借口陷入了怀疑中，怀疑自己是否有可能看错了，误以为姜涣在暗示什么。
　　万一误解了呢？
　　姜涣曾说过她还没接受她昏头了的事，需要缓一缓，蓝烟想，如果此时她误解了，说出了口，岂不是硬生生中断了姜涣的缓冲期。
　　于是想来想去，提了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愿望：“陪我喝点酒吧。”
　　姜涣的炙热霎时灭了，“……什么？”
　　可以假装喝醉了，对姜涣表明心意，然后根据她的反应决定第二天是要装作忘了这件事，还是再一次挑明。
　　蓝烟这么想着，嘴上说道：“我想试试看，喝醉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姜涣：“你刚住进来的那天，不就喝醉过了吗？？？”
　　蓝烟：“……那只是微醺。”她居然忘了这一茬。
　　姜涣：“断片了叫做微醺？”
　　蓝烟狡辩道：“我只要喝了酒，都是会断片的，我想要的是那种上头的感觉，很上头的那种。”
　　姜涣皱眉不解：“那有什么可体验的？”
　　蓝烟默了一会儿，回答：“我二十四岁了，人生中第二个本命年，你知道的，我的成人礼过得不算愉快，我想把它往后挪一挪，挪到今天，在今天做点平时不会做的事，疯狂一点，象征着……我长大了。”
　　胡乱说着这些话，蓝烟是害臊的，但她知道，如果是这个理由，姜涣会依她的。
　　姜涣忍住抽动的嘴角，莫名有股负罪感涌上心头，她这边想着风花雪月，蓝烟想的却是……长大了？说什么要把成人礼移到今天，那她之前算什么？她还亲她了，所以是……骚扰未成年少女？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姜涣还想挣扎一下：“可以，但是我觉得，这并不需要用掉一个愿望，喝酒是你的事，你何必需要向我许这个愿？”
　　蓝烟早就想好了，“但我喝多了之后，万一酒品很差，是不是不太好？我想用这个愿望取得酒后豁免权。”
　　姜涣扶额良久，彻底妥协：“好。”


第25章 
　　头晕，反胃，感觉天旋地转。
　　这是蓝烟睁眼后的第一反应，她想，地球是……突然加快自转速度了吗？
　　那完了！
　　这样的话，昼夜交替会变快，生态平衡会被打破，虽然本就不怎么平衡了……还有，地壳稳定性也会受到影响，地震，火山爆发……还有，海水的惯性运动，会和地表产生速度差，也就是说，会引发全球范围内的海啸……
　　“世界末日，地球要毁灭了……三体人，是三体人，它们来了，不，也可能是其他外星文明……但是，谁按了按钮？”
　　“大早上的，你在胡乱说些什么？”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熟悉的声音，蓝烟吓一跳，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发现，姜涣竟躺在她身侧。
　　姜涣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你果然又忘了。”然后慢条斯理地坐起身，被子从她身上滑落，蓝烟看见，她穿的是条黑色真丝吊带睡裙，动作间散发出不经意的性感。
　　蓝烟不敢多看她，撇开了眼，生理上难受的同时，脑中一片混乱，完全记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久，姜涣对她说：“转过来，看我。”
　　蓝烟只好依言照做，却先低着头，待转过去后才慢慢抬起头来，见姜涣正用幽怨的眼神看着她，手指指向她自己的锁骨，蓝烟循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发现那上面赫然一枚淡红色痕迹，像是……吻痕。
　　“你全忘了是吧？”姜涣兴师问罪般问道。
　　“我……我……”蓝烟摸不着是何情况，不知怎样反应才是对的，但这要真是吻痕的话，必然就是她的杰作了，“是……我亲了你吗？”
　　“……在我喝多之后。”
　　她的记忆终于回溯，她想起，她为了进可攻退可守提出要体验一次喝醉的感觉，当然，实际上是想要装作喝醉的样子，好探探姜涣目前的态度，为了将戏做足，她甚至还先去洗了个澡，“这样喝多了我就能直接睡了”，当时她是这么说的。
　　但没想到的是，她居然，真的断片了……
　　甚至她好像醉得很快，记忆只能回溯到她喝第二杯酒的时候……
　　看来那个主意实际上烂透了。
　　姜涣似笑非笑，这让蓝烟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不管了，先道歉再说，酒后对人家做了这种事，实在是冒犯，尤其醒来还忘记了，就更不像话了，在蓝烟这么想着，准备开口道歉时，姜涣的话拦住了她：“对，是你亲的，但你先别急着道歉，难道你以为我是会让自己吃亏的那种性格吗？”
　　宿醉后的脑袋晕乎乎的，蓝烟丢失了读取言外之意的能力。姜涣看着她迷朦的一双眼，几不可察地勾起嘴角，微微摇了摇头，对她说：“低头看看，你现在身上穿着的，是昨晚你自己换上的那套衣服吗？”
　　蓝烟低头，发现……
　　“不是了。”她的脸开始热起来。
　　然后再看向姜涣，姜涣已笑得肆意，颇有几分得胜者的姿态，她支支吾吾问道：“昨晚，我们……我们……是你……我，还是……”
　　姜涣笑够了，只挑眉回了个单字：“嗯。”
　　嗯，所以是她被……
　　姜涣问她：“怎么样，感觉如何？”
　　蓝烟没好意思回答，青天白日的，怎么能这么正儿八经地讨论那种事？
　　姜涣又道：“你不告诉我的话，我怎么知道，下次应该怎么做？”
　　问的人一副非要听到回答的样子，无奈之下蓝烟红着脸，小声应道：“好像……没什么感觉，我忘了。”
　　她是真的记不得了，想来还觉得……有点可惜。
　　姜涣又笑了起来，问她：“这都能忘？”
　　蓝烟观察着姜涣的脸色，依旧觉得看不透她，好像还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但至少可以确定，她应是度过了那个缓冲期，毕竟，她都对她做那种事了，而且还说下次。
　　对了！都做了那种事，所以，她们已经确认了关系？看来喝酒的主意也没那么烂。
　　蓝烟再忍不住，急于求证这一点，直接问道：“姜涣，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姜涣答非所问，缓缓说道，然后收住笑，换上副正经模样，蓝烟从她脸上好像看到了些许紧张，她轻咳了一声，才继续说：“但是一分钟后，我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不，是由你来回答。”
　　“蓝烟，你愿意成为我的终身伴侣吗？我指的不是单纯的室友，是那种……可以互相亲吻，可以做出更加亲密的行为，如果你们这儿的法律允许，可以去领结婚证的那种伴侣关系。”
　　“你愿意吗？”
　　像是在婚礼现场说着结婚誓词一般，蓝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逐渐清晰起来。
　　“愿意！求之不得。”
　　她不需要经过思考便给出了回答，然后和姜涣两人傻笑对视了许久，再然后，不知怎么的，她们俩就躺在床上了，互相亲吻着，吻到蓝烟分不清她的头晕究竟是哪个原因占比更多，是昨夜的酒，还是姜涣的吻。
　　但也有能分清的时候。
　　到了中午，蓝烟仍旧难受得厉害，在姜涣的强硬要求下，她们去了趟医院。做了各项检查后，医生开了个葡萄糖□□注射液。
　　输液要花四五个小时，才起了个头，蓝烟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周边人来人往，并不清净，姜涣早就备好了耳机，将它轻扣在蓝烟脑袋上，然后挑选了一首舒缓的歌曲。
　　这耳机戴上的时间也是凑巧，没过半分钟输液室里就响起了小孩的哭声。
　　姜涣看向声音源头，那是个正在输液的小孩，不知生了什么病，也不知她为何哭。家长着急忙慌地喊来了护士，姜涣因为好奇多看了几眼，见那护士在输液的设备上鼓捣了几下，没一会儿小孩的哭声就变小了。
　　姜涣对这个世界的求知欲很强，反正无事可做，便上网查了查，很快她知道了其中门道，猜测方才那护士是将输液的速度调慢了些，太快的话会疼的。
　　啊，会疼。
　　姜涣想到了蓝烟，她看看与蓝烟的手背相连的那袋液体，滴落速度好像不算慢？再看看蓝烟的表情，看来看去总觉得在皱眉似的，于是她也把护士给请来了。
　　“这个，也能调慢一些吗？”
　　护士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姜涣回答：“我觉得她疼。”
　　护士笑了：“看着不像啊，她这不是睡得挺好吗？”
　　睡挺好？姜涣看向蓝烟，想知道护士从哪儿得出的这个判断，结果一扭头就看见蓝烟在睡梦中微微笑着。
　　好吧，是她多虑了。
　　“不过，”护士又说，“确实很多人在输□□时是会疼的，像你朋友这样……睡得这么好的，也并不多见。”
　　护士离开后，姜涣盯着蓝烟的笑盯了许久，她发现她居然生出了点莫名的骄傲，深度分析其中缘由，嗯……更莫名了，居然是因为觉得自己家的比别人家的更厉害，在这种微不足道的事上，甚至还暗暗和刚才那个哭得很大声的孩子做了比较。
　　但是确实厉害啊，姜涣这么想着，脑中突然有了新对比，轻声叹道：“这时候倒是挺让人省心的。”
　　不像昨晚，把她折腾得够呛。
　　“那种馊主意，亏你想得出来。”尽管蓝烟听不见，姜涣还是控诉道。
　　昨晚，听到蓝烟想要喝醉的诉求后，姜涣便想着，那就省点事，直接选个度数稍高的酒好了，反正蓝烟在意的是结果，一步到位最好不过，于是她按照对蓝烟酒量的评估，开了瓶足以让其一杯倒的那种。
　　谁知道一下没看住，谁知道蓝烟如此心急，谁知道她半点不看瓶身上的度数，就去趟卫生间的功夫，姜涣回来已看见酒瓶空了一半。
　　然后便是让她手足无措，过得相当煎熬的一晚——
　　把走不了直线的蓝烟安置在床上后，姜涣便准备去取些被褥，今晚就在蓝烟的房里打地铺，方便照顾她，可还没迈出步子，就被蓝烟扯住了衣袖。
　　她眨着眼，神秘兮兮地说：“姜涣，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
　　“什么？”
　　“是个秘密。”
　　“嗯，我知道，你说吧。”
　　“是秘密的话，你得凑近点，我才能跟你说。”
　　这里又没别人，姜涣在心里吐槽，但是没办法，喝醉的人最大，她俯下了身子，蓝烟却仍嫌不够近，一直让她再近点再近点，最后姜涣只好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这下可以说了吧？”
　　话音刚落，姜涣听见蓝烟应了一声嗯，再然后就是，她的脸颊被一股温热贴上。
　　蓝烟亲了她。
　　姜涣整个人定格住，包括她的思绪。
　　半晌后她才回过神，但心脏却依然狂跳着。她舔了舔自己的唇，如果蓝烟此时是清醒的，她也很想对她做些什么。
　　这人可真会选时间。
　　努力克制之时，姜涣的袖子又被扯了下。
　　“我想喝水。”
　　让她的心躁动起来的始作俑者竟这么快转移了注意力，姜涣叹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好，你在这儿乖乖躺着，我这就去给你倒水。”
　　五分钟后，姜涣端着杯水回来，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地发现，床上已经没了人影。
　　该有人的地方没有，不该有的倒是有了——此时，浴室里传来淋浴声。


第26章 
　　姜涣放下水杯，心中升起预感，今晚或许才刚刚开始。
　　“蓝烟，你在里面洗澡吗？”姜涣敲了敲浴室门，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忘了吗？一小时前你已经洗过了。”
　　水声停下。
　　但隔了很久才从里头传来回答，像是在反应很慢地思考着姜涣方才所提的那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啊，我洗过了，对，我知道我今天洗过了，我记得的，我现在洗的，是明天的澡。”
　　“姜涣，你是觉得我记性不好，觉得我脑子进水了吗？”
　　说着说着竟还委屈起来了。
　　姜涣真想拿出手机开始录音，让明天的蓝烟听听看她自己在说些什么。与此同时，她终于知道了蓝烟所说的微醺和上头的区别，那次，她可安分多了。
　　“我没有那么觉得，你想多了。”
　　“那，我就接着洗了啊。”声音又欢快起来。
　　“诶，等等，你……能站得稳吗？”说实话，姜涣很担心这一点，浴室湿滑，就是清醒的人都可能会有踉跄的时候。
　　蓝烟听到这句询问，伸出一只脚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滑来滑去试探着，她在想，通过实践才能得到最准确的答案。
　　果然是这样！
　　试探的过程中，她果然失了重心，但是没关系，她动作灵敏，及时抓住了置物架，就是不小心碰倒了瓶瓶罐罐。
　　“怎么了？”
　　姜涣听到突然的声响，心跳漏了一拍，未及反应过来人就已冲进了浴室里，见蓝烟还好好地站着，才放下心来，偏过了头，将目光定在墙壁之上。
　　洗澡的人自然是未着寸缕的。
　　“刚才是怎么了？”姜涣心有余悸地问。
　　蓝烟照实回答：“你问我能不能站稳，我试验了下，发现不太行，但是我的手抓得还挺稳的，反应也算快。”
　　姜涣听着怪怪的：“……你怎么试的？”
　　蓝烟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听得姜涣把眉头越皱越紧，却又发不出半点脾气，只能哄道：“蓝烟，明天的澡明天再洗，我们现在去睡觉吧，好吗？”
　　“可是，我已经洗了一半了，洗发水都抹上了。”
　　水蒸气遇瓷砖凝结成的水珠在向下淌着。
　　明明眼前是如此画面，姜涣却脑补成了另一幅景象：是起伏的海浪，是描摹那海浪的小船，它只是偶然路过，也是真的想要停留，于是，它在那处一点点沉没，留下了淡淡一道痕迹。
　　姜涣也是想的，但她不敢路过。
　　她怕贸然沉没在那儿，会亵渎了她深爱的那片海。
　　她脸上浮起热意，声音无法自抑地轻颤着：“……你介意我帮你吗？我会闭上眼睛的，或者我就在边上陪你，你放心，我只是为了能在你要跌倒时，及时扶住你。”
　　这是姜涣的本意，但不知道为什么，后面就愈发失控了起来。
　　先是蓝烟问她：“姜涣，我可以抱你吗？突然就好想这样做。”
　　姜涣违心地回答：“出去再——”
　　“我觉得我身上现在可暖和了，好想抱抱你，让你和我一样，还有……我也好想弄湿你，让你变得和我一样，我想你和我一样，我们现在不一样。”
　　蓝烟反复说着对“一样”的渴求。
　　船刻意避开了海浪，海浪却偏要来寻船。
　　回忆到这段时，姜涣根本记不清她是否还有违心的推拒，她只记得，她最终是被吞噬了。
　　如蓝烟所愿，她和她变得一样，一样的未着寸缕，一样的浑身湿漉漉。
　　也不对，还有一些是不一样的。
　　她全程都未敢睁开过眼睛，也不敢给出回应，不敢去主动触碰蓝烟的身体，只是任凭蓝烟在她身上作乱。
　　她能感受到，蓝烟在吻她，吻了她许多地方，甚至有些地方，是舔舐。
　　因为看不到，她异常敏感，仿佛全身各处都有电流窜过。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甚至，她听到了自己陌生的声音。因为陌生，她本能地有些害怕，但她没有推开蓝烟。
　　她是可以推开的，一个醉到直线都难走的人，如何能够强迫得了她？但她没有。
　　她选择沉迷，有些东西，远远大过了害怕。
　　沉迷之外，她也很想做些什么，那大概也是本能。
　　但是她不能。
　　她是清醒的，清醒地知道她自己是愿意的，所以她更加不能够在蓝烟不清醒的状况下对她做同样的事。
　　但后来，她还是没能忍住。
　　因为她知道了清醒时的蓝烟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因为她知道了不是她先开始的。
　　那发生于她再次把蓝烟安置在床上后。
　　“我还不太想睡，你能陪我聊天吗？”当时蓝烟这么说。
　　“嗯，你想聊些什么？”
　　然后蓝烟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事，她的思维很跳脱，总是一件事还没说完，就起了另一件事的头，有时候说着说着，还能再跳回先前没说完的事，来个有始有终。
　　姜涣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知道那些的。
　　“我今天过生日！”
　　“是，”姜涣笑着用蓝烟自己的话回应她，“你长大了，怎么样？成人的这一天过得开心吗？”
　　“嗯，很开心，许愿的时候很开心，吃蛋糕的时候也很开心，最开心的时候，是你说要送给我一个愿望。”
　　“最开心？那你就用它换一次醉酒？”
　　“我本来想要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姜涣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我想请你，成为我的爱人，我想回答你的那个问题，如果你提前征求我的意见，我会愿意。”
　　终于，姜涣终于听到了这句话，欣喜的同时她也想起来了，“那个问题，愿意……让我亲你？”
　　蓝烟：“嗯！”
　　姜涣一下明白了，她想起了她早已抛至脑后的那个谎言，明白蓝烟为何换了愿望。
　　蓝烟又继续絮叨起来，说起了她为何提出想要醉酒，姜涣对此哭笑不得，“装作断片，你也太高看自己的酒量了。”
　　“我的酒量不好吗？”蓝烟不满道。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醉吗？”
　　蓝烟又做出了思考的模样，好一阵才回答：“我根本没醉。”说得十分认真。
　　姜涣不语，只是好笑地摇着头。
　　蓝烟开始为她自己辩护：“醉鬼是会认错人的，可是我能认得你，你是姜涣。”
　　谁说的认错人才算是喝醉了？
　　姜涣一边在心里反驳，一边点着头，“好，这算是你没醉的证明之一，还有吗？”她想听听还能有多牵强，等明天某人酒醒了，拿来笑话她，想到这儿姜涣悄悄打开了手机录音。
　　蓝烟想了想，说：“喝醉的时候，最多只能记得最近半年发生的事……”
　　谁说的？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姜涣极力忍住笑，怕打断了蓝烟此时神奇的脑回路。
　　“但我还能记起一年前，我和你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是我找你要的联系方式，一开始你拒绝了，但后来又同意了。”
　　是，是这样。
　　不可避免地，姜涣想起了她那时候的自作多情，抱怨道：“但你也没联系我啊。”
　　“那时候我害怕。”
　　“怕我还要我的联系方式？”
　　“我没有怕你。”
　　“那在怕些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大概是喜欢上你了。”
　　哐一声，正在兢兢业业录着音的手机掉落在了地上，与它的坠落相反的是，姜涣今晚的情绪不知第几次攀到了高峰。她根本顾不上手中拿的任何东西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开始喜欢你了。”
　　“是……哪种喜欢？”
　　“哪种？喜欢有很多种吗？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从头到尾都是一样的，没有变过，都……很想亲你。”说到最后蓝烟痴痴笑了起来。
　　真的是一样的，真的是一样的。
　　姜涣也笑了起来，原来几个月前，她在深夜所纠结的那个问题，答案真的是，她们俩是一样的，都是想要亲对方的那种喜欢，原来蓝烟竟然那么早就喜欢了她。
　　姜涣在这边开心着，蓝烟却又毫无预兆地奔向了新话题，并且越来越无厘头，“姜涣，你叫什么名字？”
　　“……你说呢？”
　　“我不知道。”
　　“……好，那我现在跟你做个自我介绍，我叫姜涣，记住了吗？”
　　她这么耐心地回答着，蓝烟却递给她一个眼神，其中意味显而易见，是在嫌她理解能力差，或者再解读得直白点，在嫌她蠢，“我说的不是这个名字，我想知道的是，在你上岸之前你叫什么？用你们鲛人的语言。”
　　分明就是你自己提问时没说清楚。
　　姜涣很想这么为她的理解能力和智商辩驳，但最终还是默默收下这份嫌弃，把话给咽回去了。没办法，谁让人家喝醉了，谁让人家提前要了豁免权？
　　于是她只回答：“那个啊，你听不懂的。”
　　她觉得这天已经越来越聊不下去了，再往后，逻辑都要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还是赶紧哄人睡觉吧。
　　蓝烟却见招拆招似的提出：“那你可以现在教我，你教了我，我就能听懂了。”
　　姜涣尝试掐灭这个想法：“那太难了，你一时半会儿是学不会的，我以后再教你，好吗？现在就先睡觉吧。”
　　但蓝烟简直是油盐不进，“我不信我有那么笨。”然后就开始列举她从小到大学各种东西学得有多快，读小学时还跳级了。
　　姜涣头疼得要命，她已经无计可施。
　　看蓝烟精力十足，不停输出着，她只想让她彻底安静下来，这一晚上下来，她快累死了。
　　最后，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念头，也许是被调戏了一晚上，她多少想讨一些回来，于是她夹带私念，采取了最简单粗暴的一种方式。
　　她吻上了蓝烟的唇。
　　不过浅浅一下，居然格外有用，蓝烟立时安静了。
　　姜涣告诉她：“就是这样，鲛人就是这么沟通的，你学会了吗？听懂我刚才在说些什么了吗？”
　　醉酒后的蓝烟难得乖顺地摇了摇头。
　　很好。
　　姜涣开始乱编：“我在说，蓝烟，我想走进你的全世界，你应该也是欢迎我的吧？”
　　蓝烟这次重重点了点头。
　　姜涣：“那，我现在想去你的梦里看看，可以吗？”
　　蓝烟再次点点头，然后很上道地说：“那我现在就去做梦，我要闭眼睡觉了。”
　　终于哄好了，姜涣已经筋疲力尽到立马就能睡着。
　　“但是……”
　　岂料蓝烟又来了个转折，姜涣又紧张起来：“但是什么？”
　　蓝烟：“你要怎么来梦里找我呢？”
　　姜涣：“额，这个……”
　　这她编不出来了，她的大脑已经快强制关机了。
　　“我知道了！”蓝烟激动地拍拍身边的空位，对姜涣做出邀请，“你睡在我旁边，一定就可以来我的梦里了。”
　　只是睡在一张床上，什么也不做，应该不算太冒犯。
　　姜涣这么劝服自己，然后欣然应下了。


第27章 
　　“蓝烟，醒醒，我们回家了。”
　　回味完那兵荒马乱又多次令她心神荡漾的一夜后，输液瓶也差不多见空了，姜涣喊来护士拔了针，然后才把蓝烟叫醒。
　　回家的路上，见蓝烟已恢复了精气神，姜涣便开始板起脸同她说起正事：“以后，你不许再喝酒了。”
　　蓝烟原在车窗上画着画，听到姜涣语气变了，当即停下，看向主驾，承诺道：“嗯，我不会了，我也不怎么喜欢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我说的是，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许再喝了……”姜涣本想点到即可，但说到这儿忍不住了，“而且，喝酒根本不能帮你达成目的，这已经是第二次了，遇到问题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办法吗？”
　　“你知道昨天晚上，你差点在浴室里摔了吗？”
　　“还有，是谁难受了一整天，刚过完生日就把自己送进了医院？”
　　姜涣想好好说说这件事，直接靠边停了车，“明明知道自己酒量不好还这么做，对自己很不负责，蓝烟，你是个成年人，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该想清楚，得为自己负责的。”
　　“嗯，我知道了。”蓝烟低下头，弱弱应道。
　　糟糕，语气好像过重了一些。
　　见到蓝烟的反应，姜涣又开始后悔，同时她记起，她也是有责任的，无论喝酒的目的为何，那都是蓝烟许的愿望，是她答应了的。
　　如果蓝烟真摔了，是她没看护好。
　　还有，她明明许给了她酒后豁免权，这时候又开始追究昨晚的事。
　　“对不起，”一阵沉默后，姜涣软下声音，“我不该凶你的，就算想和你说这些，也该好好说的。还有，昨晚你差点摔了，我也该跟你道歉，是我没照顾好你，我明明答应了你的。原谅我，好吗？”
　　蓝烟点头，又很快摇头：“姜涣，我没有生你的气，而且，你说的本来就是对的，我会听你话的。”
　　姜涣笑笑，“好，但就算你不生气，下次我也会注意些的，可不能委屈了……女朋友？我这么叫没错吧？”
　　“嗯。”蓝烟害羞地应着。
　　姜涣看在眼里，边启动车子，边调侃道：“这时候不好意思了？真可惜，你看不到昨晚的你是什么样的。”
　　“昨，昨晚……昨晚……”蓝烟很想问，她昨晚究竟是怎样的，以及，她们昨晚是如何开始的，但又实在是难以开口。
　　姜涣见她脸愈来愈红，便知她在想些什么。
　　“好啦，上午是我没和你表达清楚，你之所以换了套衣服，是因为你非要再去洗一次澡，还不小心弄湿了原先那套，我这才给你换了。”
　　她可不想背上没做过的事。
　　对，还有，姜涣又补了句：“我是闭着眼给你换的。”她为自己的自持力感到得意。
　　“啊，”发现竟是自己想歪了之后，蓝烟更羞了，但很快又抓到了漏洞，她似乎是被诱导着想歪的，“那你为什么……各种暗示我！”
　　姜涣装傻道：“我哪儿暗示你了？”
　　“你说你没吃亏，然后让我注意衣服。”
　　“嗯，那又怎么了？我又没说这两句话是相关联的。”
　　“那，那你说你不会让自己吃亏，不就是也对我……对我做了一些事的意思吗？”从酒精中解脱出来的蓝烟再回想起上午那段对话，终于可以读出一些言外之意了，“而且还是比我对你做的更过分的那种，这还不算暗示吗？”
　　姜涣挑眉反问：“你是这么想的吗？”
　　蓝烟：“嗯！正常人都会这么理解的。”
　　姜涣：“是吗？我就不会啊，噢，对，我不是人，我想告诉你的明明是，你亲了我，这件事对我来说，并不算是吃亏了，蓝烟，如果我不愿意，你以为你能强来吗？”
　　蓝烟顿时偃旗息鼓，一下开心起来，甚至觉得是她自己无理取闹了，“啊，这……这样吗？”
　　但开心和反省之余尚存些理智，发现还是不对。
　　“可你又问我，有什么感觉，我不说，你却还要问，说我不告诉你的话，你怎么知道下次该怎么做，这算什么？”
　　姜涣一条条反驳：“我问的是喝醉的感觉如何，至于下次，如果是非常难受的话，下次我就不让你喝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蓝烟：“……”
　　没有问题，蓝烟被说服了，她有点无法接受，原来……是她自己太不纯洁吗？
　　“嗯？怎么不说话了？”
　　“我……不好意思说了。”
　　这个回答让姜涣笑出了声，笑够了之后她说：“没关系，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很快你就好意思了，你想听吗？”
　　蓝烟直觉这里有坑，但迟疑再三后还是点头，没什么会比现在这种状况让她更不好意思了。
　　姜涣却先提了要求：“先说好，你不许生气，我也要个豁免权。”
　　蓝烟应下：“你说吧。”
　　姜涣再次披上了今天上午出现过的那种得胜者的姿态，笑着说：“以上我的辩驳，是我早就想好的说辞，你说得没错，我是刻意诱导你了，甚至为了演得像一点，昨晚你睡着后，我还做了功课，知道了……你误以为我对你做了的那件事，是如何做的。”
　　蓝烟：“！”
　　姜涣：“我想让你记住，喝酒断片的后果就是，我说什么，你信什么，还有，你知道昨晚你让我忍得多难受吗？因为你不清醒，我连看都不敢看你，总觉得那是趁人之危，是对你的不尊重，所以就在你清醒时捉弄你一下，当作是报复了。”
　　蓝烟听出来了：“姜涣，我昨晚……是不是真的酒品特别差，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她收回刚才那个没什么会让她更不好意思了的想法。
　　“没有，我说了，也是我自己愿意才行，你做的事不过分，”姜涣睨了一眼蓝烟，“你喝醉了才过分。”
　　“那……对不起。”
　　“没关系，我刚才也骗你了，关于这件事，我们就算是清算完毕了。”
　　其实，骗的不只是这个持续了一天的谎言，还有刚才的一句话——
　　她不是为了演戏演得像才去做功课的。
　　姜涣想起昨晚身体上那些陌生的感受，悄悄红了耳朵，她是因为好奇自己为何会那样，才去查了查。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都是被子一盖，灯一拉，然后就是第二天了，她只知道那些男女因为欲望做了一些事，并不知具体如何做，又有何种感受，更别提两个同性别之间……
　　这一查，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她睡意全无……
　　于是除了警戒和报复之外，她还有另一个目的，她想看看令她脸红心跳的事，会让蓝烟有什么样的反应。
　　目前看来，好像并不是很陌生？她只那么暗示两句，蓝烟就能往那处想。
　　姜涣不想露怯，也不想以后落了下风，自此决定，她还要继续补课。
　　心里这么想，面上仍是一本正经，问道：“晚上我们在外边吃饭吧，你想吃些什么？”
　　蓝烟想了想，问：“你有吃过寿喜烧吗？”
　　姜涣：“没有，也没听过。”
　　蓝烟：“那就去吃这个吧，姜涣，我想带你去吃好多东西，把我吃过的所有好吃的都带你吃一遍，也和你一起尝试那些我没吃过的，还有，除了吃以外，我还要跟你一起做好多事！我想，你以后一定会喜欢岸上的生活的。”
　　姜涣笑着纠正她：“我现在就已经喜欢了啊，因为这里……有我最喜欢的人。”
　　“不，有我在所有生物中，最喜欢的那个。”
　　蓝烟如愿俘获了姜涣的心，而寿喜烧也成功俘获了姜涣的味蕾。与喜欢的人一起享用美食，是世上难得的美事，于是一个没注意，两人都超过了平时的食量，为了消食，姜涣和蓝烟便在饭后牵着手压起了马路。
　　抬头是夜空，身边是爱人，姜涣想，哪怕原本属于不同星系又有什么关系，她现在就要和蓝烟这颗星星在一起，永远，她想永远维持住她们之间的吸引力。
　　“蓝烟，从前你有想过，对另一半有什么样的期许吗？”
　　“我想过的，尽管我一直觉得自己会孤独终老。”
　　“果然，我和你正相反，认识你之前我没想过，并且一直觉得自己会潇洒地独自度过这一生。但是现在我想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了，之前你说，你想去看看别人是如何守住爱的，你想通过这种方式去学习，但我反倒觉得，每个人对爱的需求是不同的，我们不需要学习别人，只需要学着去满足对方就好了，只是我对这件事并不熟悉，也不曾有过期望。所以，告诉我吧，怎样的一段关系会让你在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都舍不得放手，怎样的我会让你一直喜欢着。”
　　蓝烟握紧姜涣的手，回答：“只要是你就好了，我爱你，不需要你刻意改变什么，因为我爱的就是全部的你。”
　　姜涣想了很久，又问：“但是爱就足够了吗？我们以后会一直生活在一起，难免会有冲突，生气时也难免会说不理智的话，这些都是会一点点消磨爱的吧，我其实很怕看到那一天，或者，我也怕万一有别人出现了，抢走了你的爱。”
　　蓝烟当即保证：“那是不可能的！”
　　姜涣笑笑：“现在只是做个假设而已，好吧，我知道我的问题好像有点难回答，似乎在让你说出一句话，‘你对我的爱是有条件的，是不够坚定的’，那我换个说法吧——在怎样的一段关系中，你会觉得……自己是在被持续照亮着的？”
　　姜涣觉得，心里的那束光对蓝烟而言，应是很重要的东西。
　　“被照亮……”蓝烟沉吟着，然后回答，“我希望我被看到，希望我的灵魂被关注……姜涣，我好像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我希望我们的关系是，触摸彼此的灵魂，产生精神上的共鸣。
　　我们会常常一起聊天，认为同对方彻夜畅谈是不输于身体之间亲密接触的一件事，我们会因此感到快乐，觉得对方除了是自己的爱人，也是自己的知己。
　　当然，我们一定也会在某些地方产生分歧，但我们会尊重彼此，尊重这种不同，不以爱为名绑架对方，逼着对方变得和自己一样。
　　与此同时，我们在生活上也能互相照顾，照顾对方的躯体，照顾对方的情绪。”
　　蓝烟越说越激动，仿佛理想的未来就在眼前，“总之，除了有生理性喜欢，我们还是彼此认可的灵魂伴侣、生活伴侣。”
　　一回生两回熟，姜涣这次又偷偷打开了手机录音，在蓝烟说完后，将录音播放给她听，末了说道：
　　“它替你记住了，以后，我们就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还有，过段时间，我们一起去你租的房子，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全都搬来我们家里吧，早该这么做了。”


第28章 
　　“海洋覆盖了地球表面的70%以上，但人类对它却所知甚少，探索度仅有5%……”
　　某天晚上，蓝烟找了部海洋纪录片与姜涣一同观看，一为缓解姜涣思乡之情；二为增进蓝烟对姜涣的了解，她想知道姜涣过往的生活环境是什么样的，了解她的过往，才会知道如何在当下，在未来更好地去爱她；三为就此展开讨论，好促进两人之间的思想统一。
　　在其它问题上存在分歧，她们可以选择相互尊重，但人类与海洋之间的关系于她们而言，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像是一对恋人分别来自于两个相邻的国家，而这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又相当微妙：
　　A国的生存需要在一定程度上依赖B国领域内的资源，但长期以来，A国的索取却远超过了他们生存所必需的范围，甚至挤压了B国公民的生存空间，使之不得不冒着巨大风险越过国界线，来到A国生活；
　　于是在B国公民眼里，A国是十恶不赦的掠夺者形象，如果A国不曾存在，他们可使用的资源会大大增加，也不必背井离乡；
　　而A国公民对B国，有些大概会产生愧疚，有些大概会认为弱肉强食是自然规律，谁能抢到谁就使用，有什么错？还有些在倡导应找到索取的合理边界，同时就过往给B国带来的损害进行弥补，最终实现两国的长久共存与和谐发展。但无论是哪一种，都绝不可能认为“索取行为”是完全不该出现的。
　　在这种背景下，这样一对恋人之间有着天然的对立因素，因为她们的国家归属感决定了，比起对方的国家，她们必然是更爱自己的国家的，就算对对方的国家心怀愧疚，也必然更爱自己的国家。
　　所以，想要关系健康且长久，两人就必须直面对立因素，达成一定共识，否则国家资源抢占问题将成为她们之间不可触碰的话题，稍有不慎便有动摇感情根基的可能性。
　　蓝烟不知道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哪怕只有一点，也想将其彻底扼杀。
　　不过，需要讨论的比她最初设想的要更多些。
　　纪录片的第一句画外音还未说完，姜涣就按了暂停键，开始抒发她的不满：“探索什么？为了进一步侵占？还是说，侵占还不够，还要满足他们的窥探欲？全世界在他们的眼里，都必须是透明的吗？”
　　眼见着有了一丝气口，蓝烟欲要接话，却很快又被姜涣堵住了——
　　“仅有5%，什么叫仅有，5%我们都已经觉得很冒犯了好吗？”
　　“就像是盗贼闯进了别人家里，抢走一堆财宝，将那屋子搞得一片狼藉之后，还要跟自己的同伙发表感慨，真是可惜，我大概只打开了他们家里5%的柜子！”
　　发泄完怨气，姜涣移交了话语权，蓝烟却被轰炸得一时不敢接话：“……”
　　确实理亏。
　　好一会儿才道：“嗯……关于闯进别人家里的这个形容，目前的许多做法……确实看上去是这样的，但，但抛开人类对海洋的破坏不谈，我说的是暂时不谈，姜涣，你觉得人类有资格使用海洋里的资源吗？”
　　“难道海洋生物使用了陆地上的什么资源了吗？”姜涣用反问代替回答，然后安静了两秒，她又补充道，“对，我现在就正在使用，但那是因为，不来到岸上我们就要灭绝了，但是人类呢，不使用海洋资源，他们也会死吗？”
　　是他们，而非你们。
　　蓝烟发现，姜涣言辞里似乎把她从人类这个群体中给摘了出去。
　　她突然就……不是个人了？
　　但她毕竟就是个人，无法代表人类群体，无法站在整个人类史上去评估，不使用海洋资源的人类社会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她只能站在个人的角度上。
　　“嗯……我想人类群体大概率是不至于走向灭绝的，但，有些人，有些个体脱离了海洋，确实将很难维持生计，人类有句话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长在海边的人为了扶持自己的家庭，也许只能选择做个渔民。”
　　“这是为了生存而做出的选择，我觉得，并没有什么错，就像是海里也存在着‘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现象，长在海边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过是那条更大一些的鱼。”
　　“还有，据我所知，有些海洋生物也是需要越过海岸线，来到岸上的，比如说海龟，为了种群得以繁殖，它们会在夜间爬上沙滩，在沙滩上产卵，因为海水的温度达不到孵化的要求。”
　　“所以我觉得，海洋与陆地之间的边界并不是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人类盗贼冲破的那扇门，它并不是可以被看到的海岸线，它是一种分寸。”
　　“姜涣，我这么说，你能接受吗？”
　　半晌后，姜涣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蓝烟：“那，我继续说下去？”
　　“关于你对人类探索行为的看法，不可否认，必然有某些人的探索是为了获取更多资源，这些人的占比是多少，我也不知道，但也有一部分人的探索是为了找到那种分寸，如果人类对海洋全无了解的话，是无法预知自己的行为将会给海洋带来什么样的伤害的，如果无法预知，就难以避开。”
　　蓝烟观察着姜涣的反应，面色有所缓和，却并没缓和多少，且半点没有想要搭腔的意思，只是再次拿起了遥控器，将那纪录片继续播放下去。
　　好像有点不妙。
　　电视里，粉色海豚腾空而起，跃出水面，然后定格在了空中。
　　这次按下暂停键的成了蓝烟，姜涣终于说话：“怎么了？”
　　不冷不热的，并且都不偏过头来看她，仍旧正对着电视机。
　　蓝烟这下确定了，姜涣在生她的气。
　　虽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尝试贴近姜涣，想抱抱她，先破冰再说，却扑了个空。
　　姜涣直接朝远离她的方向挪了二十公分。
　　她再尝试，姜涣便再远离。
　　没多久姜涣就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退无可退，在蓝烟想要再度靠近时，她问道：“你这样，我还能去哪儿？就一点位置也不给我留吗？”
　　蓝烟不动了，只是回答：“你当然在我身边。”
　　姜涣笑了，眼里却没有笑意，反倒微微发红，“你身边有那么多人，连素不相识的渔民，连这纪录片的制作人，你都要共情他们，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蓝烟知道她哪里惹姜涣不高兴了。
　　姜涣在表达对人类的讨厌时，将她摘了出去，这说明姜涣潜意识里就不认为她属于那个她讨厌的群体。因为姜涣认为，她们俩才是一伙的。但她却偏在这时候一板一眼地讲起了道理，反驳起了姜涣的讨厌，就像是非要走入人群中似的。
　　这会让姜涣觉得，在岸上孤立无援，连最亲近的伴侣都选择了站在别人身边，还是与她相对立的别人。
　　这正是蓝烟最担心的问题，本想通过这有计划的一次深谈，消解掉她们之间存在的这种隐形隔阂，没想到处理不当，直接让它显形了。
　　“我错了。”
　　理清因果后，蓝烟不顾姜涣是否还会有抗拒之意，整个人贴在了她身上，“我真的错了，对不起，姜涣，你别不高兴了，都是我不好……”
　　姜涣一开始还在闪躲，但因实在躲不开，两人产生了身体接触，蓝烟又在不断道着歉，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处，令她不合时宜地产生了一些生理反应。
　　心跳加速。
　　耳朵发热。
　　呼吸急促又紊乱。
　　甚至不仅是生理上。
　　她也想抱蓝烟，想吻蓝烟，想让蓝烟也产生这些反应。
　　于是姜涣这么做了，连带着蓝烟生日那晚她所压下的那些欲望，但她没忘记，她还在生气。
　　她对蓝烟说：“如果你想哄好我，就不许反抗，还有，从现在开始，闭上眼睛，直到我允许你睁开为止。”
　　粉色海豚仍定格在空中，也许，它要等到明天中午才能回到大海里了。
　　因为它的观众抛弃了它。
　　更过分的是，她们比它更早拥抱了潮湿。
　　水汽弥漫的浴室里，姜涣替蓝烟褪去衣服，问她：“你想知道，那晚你是怎么对我的吗？”
　　蓝烟没有回答，她满脑子都在想着，姜涣此时会把目光停在哪里。
　　是她的手正在触碰的地方，还是……那片已经十分敏感的湿地。
　　“不回答么？”
　　蓝烟嗅到了威胁，想起自己正在哄人，听话地应道：“嗯，想知道。”
　　姜涣却在一声轻笑后说道：“但我不告诉你。”
　　蓝烟有点懵：“啊？”那问她做什么？
　　随即感受到姜涣的手上加点了力气，她在揉捏着，然后轻轻掐起某个部位，蓝烟猝不及防，发出了声音。她听到姜涣又笑了，听上去对她的反应非常满意。
　　“你自己感受。”姜涣说。
　　……
　　有道是怒是猛虎，欲是深渊，在姜涣的惩罚之下，蓝烟觉得她像是被高高抛起，又像是坠入了无尽的谷底。
　　欲望掌控了她。
　　她想要。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姜涣的手一点点向下探去，然后停在了小腹，问她：“我可以吗？蓝烟，这个问题，不在我们刚才的约定之内，你可以说不……”
　　“我想要的，姜涣，我想要。”
　　“好，”姜涣笑着继续向下，“那就站稳了。”
　　蓝烟最后还是没能站稳，只能倚靠着姜涣，偏偏姜涣有时候非要使坏，突然一松手，带给她更大的刺激。
　　“你会把我放在第一位吗？”
　　在她沦陷其中时，姜涣反复问着这个问题，同时将手上动作慢下来，蓝烟喘着气，没能及时答复，姜涣又改了问题：“不，你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蓝烟，我会是你的第二位吗？胜过其他所有人，回答我。”
　　蓝烟缓过来了一些，然后毫不犹豫：“会，全人类和你，如果只能选一个，姜涣，我会选你，我会无条件站在你身边，今晚是我错了……不只是人类，我可以背离全世界，我可以。”
　　“好，”姜涣心满意足地笑着，“睁开眼睛吧，蓝烟，我想你看着我，看着我们。”
　　惩罚结束，蓝烟这才发现，姜涣不知何时带着她来到了镜子面前。


第29章 
　　“你喜欢这样吗？”
　　“还是这样？”
　　“或者，这样？”
　　……
　　“告诉我，还有，不许闭上眼睛。”
　　足以照见全身的镜子前，姜涣感受着蓝烟最深处的温度，好好实践了一番她这几日偷偷补的功课，期间不断询问蓝烟的感受，问她喜欢哪种。
　　姜涣是真的想听到回答。
　　但蓝烟生在个对性教育闭口不谈的家庭，尽管靠着网络文学填充了部分知识，她的底色也逃不离“保守”二字。
　　方才在花洒之下，她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也隐藏了她的保守，但此时镜子里的景象给她带来了强烈视觉冲击，实实在在的画面与基于文字的想象终究是不一样的，尤其主人公还是她自己，这令她节节败退，只好再度闭上眼，甚至咬唇极力克制着，不让她自己发出声音。
　　她的大脑里，快感和羞耻正在打着架。
　　始终未得回应，姜涣察觉到前后的区别，停下来，柔声问道：“怎么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让你难受了？”
　　蓝烟这才睁眼，只是刻意偏了视线，连余光都不留给镜子一点，又等到她能控制自己的声音里不会带上明显的情欲时，才回答：“没有，你做得……我很喜欢。”
　　姜涣发现了她躲避的眼神，“你不喜欢在这里？”
　　蓝烟：“也……没有不喜欢，我只是……觉得不好意思。”
　　姜涣不解：“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能理解害羞，因为她自己也会，但蓝烟的反应有些超过了，甚至可以说是矛盾——她能接收到蓝烟的身体带来的正向反馈，却也能感知到蓝烟在抗拒这种正向反馈。
　　可她分明因此感到快乐。
　　蓝烟把头埋进姜涣的颈窝里，“我也说不清，我就是，就是好像觉得……我不该是这样的，有种正在犯错的感觉……可是我看了很多书，读了很多道理，我明明应该知道，这不是一件错事，作为一个成年人，满足自己的生理需求，和自己喜欢的人，这明明是件再正常不过而且可以说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事……但就是不敢去看，不敢听到。”
　　姜涣原以为在这件事上她是落了下风的那个，于是勤勤恳恳补课，没想到判断失误，把自己补成了老师。
　　“没关系，”姜涣摸着蓝烟的头，安抚道，“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适应，但是，你先告诉我，你现在还想继续吗？”
　　“……嗯。”姜涣等了几秒，才听到怀中人的回应，很小声，又娇又羞的，似有一只小猫在她心上轻轻蹭着。
　　她不自主开始哄道，“好，那我们换个地方？床上怎么样？关灯会更好一些吗？”
　　蓝烟：“嗯……就在这儿吧，也不用关灯。”
　　“你确定？”姜涣有点吃惊，然后笑着戏谑道，“可别把唇咬破了。”
　　蓝烟：“确定的，刚才这么一聊，我觉得好些了，你问了我，我又问了我自己，道理都听过，但自己说出来的，好像是更管用一些。”
　　姜涣笑着：“是吗？那我这就来验收一下。”
　　鱼儿再次扎进泉眼里，惹来水波激荡。
　　“不要再闭眼了，也别不出声，蓝烟，我来带你认识和平时不一样的你。”
　　“看，她也是你，你当然可以这样。”
　　在镜子前折腾好一阵后，她们还是转换阵地去了床上，最后又回到了浴室，在浴缸里。每当蓝烟以为就是最后一次的时候，都会听到姜涣说：“我还有别的想试的，可以吗？”
　　这便又勾起了蓝烟的想要。
　　如扑天浪潮般足以盖过一切的极致快乐，还有姜涣看她时那痴迷的眼神，蓝烟都想要。
　　但也不忘疑惑，于是在凌晨两点多，她们终于正经躺在床上，相拥着准备入睡时问了出来：“你怎么……懂这么多？”
　　姜涣没有回答，只是对她发出一句嘲笑：“不然怎么办呢？难道指望你吗，脸皮这么薄。”
　　蓝烟：“……也可以指望我的，你今天教我的，我都有在认真学，下次……我也会让你快乐的。”
　　“好啊，”姜涣一副拭目以待的样子，然后举起蓝烟的手和她勾了勾手指，才道，“但我今天也很快乐的，看到你因为我变得像一滩水一样……”
　　蓝烟：“不许说！”
　　姜涣：“怎么了嘛，我很喜欢你那个样子，下次你就会知道，我今天有多满足。对了，差点忘了问你，最喜欢哪一种？我今天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吗？”
　　蓝烟涨红了脸，回答：“哪里都好。”
　　姜涣：“只回答其中一个问题吗？”
　　“……最喜欢的，”蓝烟顿了顿，选择抄个答案，“我先不告诉你，下次，让你自己感受。”
　　“怎么总要学我？”
　　“因为，喜欢你呀。”
　　猝不及防得了句告白，就像是蓝烟未经敲门就闯进她心里，不等她反应过来就在那一脚踹翻了个蜜罐似的，姜涣很吃这一套，愣了两秒后笑容逐渐放大，回应道：“我也爱你。”
　　两句话引得气氛又开始升温，卧室里沉默下来，她们不说话了，只做一件事：湿润对方的唇，用只有她们能听懂的语言编排一出爱情剧本。
　　这出戏有点长，若不是姜涣还记着其它事，怕是又要起了兴致加些指点庭花的剧情。
　　蓝烟被吻得晕乎乎的，突然听到姜涣说：“我们说回纪录片的事吧，记得哪里看到过，矛盾是不可以过夜的，虽然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但早点解决总是更好的，蓝烟，我想先跟你道个歉，晚上是我突然来了情绪，其实你当时说的，我都有听进去，也觉得是对的，但是……”
　　“算了，我不为自己的小脾气做辩解，总之，我不应该在有情绪时选择了沉默，你会更希望我在这种时候直接告诉你，对吗？”
　　“嗯，那样当然是最好的，但如果你在当下实在不想说，也没关系的，”蓝烟得意起来，“姜涣，我还挺能猜的，只要你别完全不理我就行，我可以哄你的，给我一个哄你的机会就好。”
　　关于能猜，姜涣早就深有体会，但是哄她？
　　倒不是质疑蓝烟哄人的能力，而是觉得根本不需要给她这个机会，根本就不需要哄。以今晚这活生生的例子来看，直接扑上来色诱就好了……
　　但姜涣不会坦白这一点的，否则岂不是要被完全拿捏。
　　想想都觉得很没面子，前一秒还在生气，后一秒就因为被亲了下，不对，抱一下或许也足够了，就因为这样，立马就想亲回去抱回去，满脑子只剩下这件事，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回回都这样的话，还显得特别肤浅，只重色似的。
　　回回都这样？
　　短短几秒钟，姜涣脑中闪过无数个类似的情景，她生气，蓝烟色诱，生气原因不明，色诱的方式却脑补得极为详尽，于是思路成功跑偏，又回到了今晚她们做了许久的那件事。
　　“姜涣？”
　　被唤回现实后，姜涣轻咳了声，十分拙劣地掩饰着她的不良心思，“我在听，嗯……我在反思，以后我会注意这点的，对了，你既然那么能猜，那你说说看？”
　　转移话题，转得远远的，不再去想那件令她上瘾的事。
　　姜涣以为拙劣，蓝烟却并未察觉，一本正经地把她当时的推测说给姜涣听。
　　其实当姜涣在她们做|爱期间反复问着那个问题时，她就确定，她猜对了。
　　“姜涣，我不是想要为人类开脱什么，我是想告诉你，人类对海洋资源的使用是无法避免的事，我想在这件事上和你有个共同的目标，我想和你永远站在一起，去做同一件事，也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让更多人知道分寸的重要性。”
　　“不是那种在路上拉个横幅，写着‘保护海洋，人人有责’‘人与海洋和谐共生’，不是让路过的人都看到就够了的那种知道，是让他们发自内心地认可，并且愿意付诸行动，哪怕降低一点所谓的生活质量的那种知道。”
　　“姜涣，我们去做这样的事吧。”
　　“也许有一天，你的家乡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姜涣被深深触动，“好，我们去做……蓝烟，我其实常常后悔，后悔不该把你卷进我的这些事里，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是自私的，我在后悔，但更多时候却是在庆幸，从我的角度看，当初向你求救，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明智的决定。”
　　“你真的给了我很多，很多。”
　　“说到这，我想认真问你个问题，你确认，你的那个人格，对你的正常生活不会造成影响吗？这是我很在意的一件事，对不起，我其实早该问你的。”
　　蓝烟：“姜涣，你放心，已经几个月了，实践证明我是可以控制的，她不会自己突然出现，对我的生活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比起这个，我其实有另一件更加想不通的事，一直忘了问你。”
　　姜涣：“什么事？”
　　蓝烟：“这段时间我常在想，那个她本质上和我算是同一个人吗？我越想越倾向于，我们不是同一个人——有思想才会有承诺，也就是说，承诺的给予方并不是一副身体，而是一团意识，所以至少在承诺层面上，我们不是同一个人。那么由我做出的承诺，怎么能够被她所违背呢？可现实告诉我们，好像是可以的。姜涣，现实和逻辑产生了偏差。”
　　姜涣细细想了下，“嗯，我认同你的想法，确实不太对劲。”
　　蓝烟：“还有，我和你，好像与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从初雪那天第一次成功之后，我们之间好像建立了某种连接……”
　　姜涣：“连接？你怎么从未提过？”
　　蓝烟声音渐弱：“嗯……因为你对这件事很敏感，我就暂时把这事放了放。”
　　姜涣欲言又止，最后道：“行，你先接着说。”
　　先？好像要秋后算账似的。
　　蓝烟央求地笑了笑，才道：“总之就是，自从那天起，我就能感受到你的身体状态，我能知道，什么时候该为你补充养分了，但你上岸后遇到的那对双双出轨的男女，他们大概没与你建立这种连接吧，否则你早就被怀疑了。”
　　“于是我在想，我和你，与你和别人，为什么会是不一样的，会不会这种不一样就是来自于现实与逻辑之间的偏差，准确地说，是那本鲛人岸上生存指南中自以为的逻辑。”
　　姜涣：“你是说……那本指南对鲛人能力的理解，存在着本质上的偏差，收集人类的失效承诺，这个描述并不准确？”
　　蓝烟：“我觉得是这样，而且我还隐隐觉得，在那本指南之外还存在着什么东西，是与鲛人的这项能力相关的……它也许不是自然进化来的，而是受到了什么的干预。”
　　“就像是，假设这个世界的造物主是个程序员，它的运行是由一段段代码控制着的，某一天，有谁不太科学地篡改了其中几行代码，实现了‘鲛人收集人类失效承诺’的这个功能，但是，那个代码篡改者对承诺的理解有偏差，或者说，他不知道世上还有多重人格的概念，导致这段代码存在漏洞。”
　　“结果就是，在今天，我不小心踩中了这个漏洞，输入了超出代码篡改者所预设的输入集合中的内容，由我的另一个人格去‘违背’我对你做出的承诺，于是出现了他意料之外的结果，我和你之间产生了连接。”
　　姜涣听完头皮发麻，“预设……所以那本指南只是个预设，上面写的，是代码篡改者想要实现的功能，是这样吗？难怪我遇到了这么多问题，因为它并没有被百分百实现。”
　　蓝烟怕姜涣今夜要因此睡不着了，“不过目前这还只是个猜测，也有可能，是我小说写多了带来的职业病，总喜欢把事情想复杂，觉得哪里都有问题，觉得问题背后都藏着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
　　姜涣仍沉浸其中：“但我确实被说服了。”
　　蓝烟：“没关系，你给我一天时间，我还可以编出另一个版本来，明晚睡前说给你听。”
　　姜涣好笑道：“……在你眼里，我需要听睡前故事？”
　　蓝烟笑着说：“你刚才不就听了一个吗？姜涣，在猜测无从验证之前，就把它当作睡前故事吧。”
　　“它可一点也不助眠，”姜涣抱怨着，然后像个公主似的提起了要求，“再给我讲一个。”
　　全然忘记方才她自己说的，她不需要听睡前故事。
　　蓝烟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讲人鱼公主的故事怎么样？”
　　“可以，”姜涣回答，“但安徒生的那个我听过了，如果你要讲的话，得讲个不一样的，嗯……我先给你起个头吧，人鱼公主不会爱上王子，她来到岸上后，应该会遇到一位小说家，那位小说家对她……一见钟情。”
　　“我想听这样的，可以吗？”
　　蓝烟又红了脸，“可，可以。”
　　姜涣补充道：“记得给她们一个好结局，对了，在我的标准里，好结局指的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地久天长。”
　　蓝烟眨了眨眼，这回没有很快作答。
　　姜涣问她：“怎么？这种你编不了？”
　　蓝烟笑着道：“我只是莫名想到了一个词。”
　　姜涣：“嗯？”
　　蓝烟：“烂尾。”
　　姜涣更加云里雾里。
　　蓝烟解释道：“我在想，如果接下来听我讲故事的是半年前的你，会不会在听完后对我破口大骂，说我编了个烂尾的故事，因为我让你……嗯，ooc了，用你那时的话来说就是，以你为原型的角色，做出了你根本不可能做出的选择。”
　　“根本不可能”被加上了重音，像在黑夜中用最显眼的荧光色将这几个字打在了半空中，还是大写加粗的那种。
　　揶揄之意溢于言表，姜涣却不在意，眉毛一挑：“那时我是这么说了，那又怎么了，我没忘啊，不然怎么会提起‘好结局’这一说，我可是很坦荡的，不怕你笑话我被自己打了脸，倒是你——”
　　姜涣笑了笑。
　　蓝烟没由来觉得不太妙，随后听姜涣一字一句道：“以你为原型的那位小说家，对以我为原型的角色一见钟情，算……那什么ooc吗？”
　　蓝烟再次静默，脸越来越热，暗指她不坦荡，还有这句提问的语气……是她多想了吗？
　　“还，还好吧”。她保守回答。
　　姜涣轻笑一声，摆出副“请你好好斟酌，否则我另有手段”的模样。
　　蓝烟这便很快又改了口：“不算。”
　　“那算什么？”姜涣接着问道。
　　蓝烟：“嗯……合理化用现实。”她越说越小声。
　　姜涣这才满意地笑了。是满意，没有任何惊讶的成分，蓝烟疑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不重要，我更好奇一见钟情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心理活动，不是说好要给我讲故事的吗？开始吧。”
　　蓝烟：“……”
　　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坦白局？
　　一脸懵，但听话地开始了。这故事于蓝烟而言并无难度，前半部分陈述事实而已，除了脸红些倒也没什么，嗯，没什么，至于后半部分她早已幻想过无数次。
　　不过最后，故事还未说完她就睡着了。那时姜涣也已有了很深的困意，临阖眼前，她凑近蓝烟，轻吻她的额头。
　　“晚安，我的小说家。”


第30章 
　　之后几天，姜涣总是时不时想起蓝烟的那个“代码篡改”猜测。她以为，如果有什么要打破她们现在如湖水般平静的生活，那往湖水中丢石子的，必然就是那些将她视作试错工具的鲛人同族们，他们一定与“代码篡改者”有关。蓝烟说，他们或许是在借由她进行“代码调试”。
　　结果居然不是。
　　丢石子的，竟是蓝烟身体里的那个她。
　　她又出现了，在一个周日的下午，在姜涣和蓝烟即将要出门看电影前，于是电影看不成了。
　　她冷着眼对姜涣说：“既然她把她以为的一切都告诉你了，我也就不必扮演她和你对话了，我们直接走流程吧。”
　　对视的十秒仍旧很漫长，不过这回拉长它的不是难过与酸涩，而是尴尬。
　　因为姜涣明显感受到，这个“蓝烟”很不情愿，多半是在讨厌她。
　　但也是合理的吧？
　　在蓝烟写的人物小传中，她就是个冷漠对待世界，平等地讨厌所有人的设定，包括她的父母——
　　她的父亲常常对她实施家庭暴力，母亲倒是不动手，却也不会阻止。最严重的一次甚至动了刀，在她小臂上留下了一道长达四五厘米的疤痕。这道疤时刻提醒着她，世上没有人会爱她，所有人的接近都意味着伤害，哪怕是父母。
　　她是这么长大的，于是不再期冀任何人的爱，但没事，她也并不在乎这些，什么爱不爱的，有什么用？
　　……
　　想到这些，姜涣便不那么介意她的讨厌了，反而生出了些同情。
　　大概是被看出来了，“蓝烟”道：“很抱歉告诉你，你的同情心放错了地方。”
　　姜涣想，她大概是不屑于得到他人的怜悯。
　　但很快就知道，并非如此。
　　“先创造我的经历，打磨我的性格，再一点点扮演我，直到我在她的血肉里生长出来，她是这么告诉你的，而你，就这么相信了？”
　　像是一声闷雷，姜涣都快忘记了呼吸，好久后才问：“什么意思？”
　　“蓝烟”朝她做了个手势，邀她在沙发上入座，然后又动手泡起了茶，颇有长谈之意。
　　与姜涣相比，她显得不紧不慢，仿佛在刻意吊着姜涣，不知是为了卖关子，还是一种折磨。
　　“你……”时间越久，姜涣越觉得她在被玩弄。
　　“蓝烟”把茶杯送到她面前，“喝茶。”眼里除了冷淡，厌恶，慢慢浮上一丝得意。
　　姜涣懂了，就是折磨，就是玩弄。
　　她冷笑着，“你根本就是在骗我，是吧？”
　　“为什么你不会认为，是她在骗你呢？”
　　姜涣斩钉截铁：“她不会。”
　　“呵，还真是情真意切，难以挑拨。你说对了，她确实没骗你，她告诉你的，确实就是她现在所以为的，不过事实是……我已经出现许多年了，早在她认识你之前。”
　　姜涣：“你说什么？”
　　“蓝烟”喝着茶，慢条斯理道：“你是她的枕边人，但你没有我了解她。有些事你知道，比如，她是个情感需求很高的人，从小就是这样，也从小就被忽视了。”
　　“但有些事只有我知道，哪怕是她，也已经忘了。”
　　“她因为被忽视而痛苦，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她自己不够好，于是她开始讨厌她自己。”
　　“但大概没有人会接受‘自己讨厌自己’这件事，也就是说，内心深处会本能排斥自我厌弃的做法，哦，这不是我的观点，是她的心理医生这么说，我只是转述而已。”
　　“在这套理论下，在她自我厌弃心理极其强烈，甚至有自毁倾向的时候，她的潜意识为了自救，造出了我。”
　　“我的出现，是因为不想她伤害自己，因为她无法讨厌自己，那就由我来告诉她，这个世界根本不值得，所有人都不值得，不需要期待他们的爱，更没必要因为得不到，就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她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过得很好。”
　　“每次她想动手伤害自己时，我都是这么做的，都是由我劝下来的。”
　　姜涣一时没有接话，她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很疼，已经顾不上说些什么了。
　　但渐渐地，她意识到“蓝烟”还没说完，这个故事还不完整，“你劝的她？所以，她从前知道你的存在。”
　　“一开始是不知道的，她只以为是幻听吧，或者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我的安慰是救命稻草，等我把她拉上岸后，她只顾得上喘气，根本顾不上想那道声音来自哪里……但后来她的情况慢慢好转，她开始怀疑了，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结果你猜怎么样？”
　　姜涣并不配合，没有给出猜测，“蓝烟”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她很抗拒我的存在，无法接受，仅仅因为一些小事，她就疯了。”
　　“呵，我明明是为了她能更好地爱自己，才出现在这个世上的，她却如此讨厌我。”
　　“后来我就索性不出现了，我睡了很长的一觉，至于她，也许实在无法接受，生生让自己忘记了我的存在，丢掉了那段记忆。”
　　“可是有一天，我突然被唤醒了，我发现她居然正在渴望身体里另一个人的出现，因为你。”
　　姜涣心情很复杂，原来是这样。
　　“我像看戏一般看她做着那些可笑的尝试，但我就是不出现，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凭什么？直到她竟然伤害自己……”
　　“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伤害自己？”
　　“然后我输了，不，我没有输，这副身体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我自己，然后陪她一块演起了这场戏，什么亲吻伤疤就会出现，她真天真，竟然真的以为可以掌控我，想让我出现就让我出现，约定三小时就真是三小时。”
　　姜涣：“但你还是配合她了。”
　　“谁知道呢？谁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哦，对，我是为了我自己，怎么能叫配合呢？”
　　“你知道吗？对于这副身体的控制权，多数时候我在她之上。”
　　“也许有一天，我会让她永远沉睡，然后独占这副身体，你觉得我会这么做吗？或者我换个问题，你希望我这么做吗？”
　　她不待姜涣回答，就笑了起来，“你信我刚才的话吗？也有一种可能是，我在骗你，也许是全部，也许是其中一部分，也许我真的只能受她控制，只有受她召唤，我才会出现……你想看到哪种情况？”
　　只要回答了，就要被牵着走。
　　姜涣说：“我怎么想，不关你的事，还有，你今天说的每句话，我都会持怀疑态度的。”
　　“蓝烟”被这话噎住，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行，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她不会伤害蓝烟，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蓝烟，包括蓝烟自己，但是嘴很硬。
　　这是姜涣的判断。
　　“那你走吧，让蓝烟回来，我要和她出去吃饭。”姜涣开始抢夺这场谈话的主导权。
　　“我不，”她又斟了一杯茶，凉凉道，“还没到三小时。”
　　姜涣：“这也是为了你自己？有什么必要吗？还是说，你怕她意识到她根本控制不了你？你怕她……害怕？或者，怕她想起以前的事，再次对你生出抗拒？怕她……讨厌你？”
　　“蓝烟”狠狠放下茶杯，茶水洒出了一些，她大声喝道：“你闭嘴！”
　　啊，怕是被戳中了。
　　冷漠的人也有破防的时候，姜涣还记着不久前那种被戏弄的感觉，于是回以同样得意的笑，慢悠悠替她把茶添上，然后再次一脚踩在雷上，“所以，你是哪一种呢？还是全都有。”
　　说完，姜涣自己也喝起了茶，挑衅地等着回答。
　　“全都没有，”她咬着牙道，然后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我是……因为喜欢你，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姜涣被茶水呛到，狼狈地扯过纸巾。
　　她笑得更加肆意，继续说道：“所以，带我出去吃饭吧，我也想和你培养一下感情，让你了解了解我呢。”
　　又被戏弄了。
　　姜涣沉着脸，“想都不要想。”
　　“人鱼姐姐，我也可以写小说的。”
　　“闭嘴！”
　　“可是到饭点了，如果我不吃，等她回来，也是会饿的，这样对身体不太好吧。”
　　姜涣翻出冰箱里的面包，朝她丢过去，“这个也能吃饱。”
　　她忽地一笑，然后面色愈来愈黯，一下又一下地向上抛着手中的面包，默不作声许久后才轻声说道：“你都能爱她了，为什么不能也爱我呢？”
　　“她也是这样。”
　　姜涣突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因为意识到，于她而言，蓝烟大概是残忍的。
　　她并不是真的在问姜涣，为什么可以爱蓝烟却不能爱她，她真正在意的是后一句，为什么蓝烟可以爱别人却不爱她。
　　明明她的诞生是为了……
　　“因为，她生病了。”
　　姜涣安慰道，然后发现这话很苍白，甚至像是在补刀，眼前这个不就是“病”的一部分吗？蓝烟当时的抗拒，也是因为讨厌这个字眼吧。
　　但她还能说什么呢？
　　“你知道的，那时候她连自己都讨厌，而且，她大概将你视作她的一部分，你的存在，也是她的一部分。”
　　“你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做些什么吗？你想……让她知道真相？还是……”
　　姜涣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这个“蓝烟”知道她们前几日睡前的聊天内容，那么蓝烟，是现在就能看到听到，还是马上就要知道这一切了。
　　这好像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不会是件好事。
　　……
　　“我想做什么？”
　　“我也在想这件事，我到底想做什么？”
　　“哦，她不会知道，至少我没这个想法，刚才我们交接时，我让她睡着了，她什么都不会知道的……你也别告诉她。”
　　姜涣松一口气，同时意外于竟从这双眼里看到了一点哀求。
　　然后“蓝烟”又想了很久，才说：“我好像没什么想做的，就维持现状吧，挺好的。”
　　“那……我带你出去吃饭？”
　　蓝烟对她是有亏欠的，姜涣想要代为弥补，虽然能做的不多。
　　她却回答：“下次吧……三个小时，没剩多久了。”
　　姜涣想了又想，最后只能说道：“谢谢，还有，对不起，也许我……”没这个资格说。
　　她哼了一声打断，“没见过对讨厌自己的人说这两句话的，我挺讨厌你的。”
　　姜涣笑笑：“行。”
　　她又说：“不过，以后陪我聊聊天吧，说起来我也算是帮了你，帮你在这儿生存，虽然我本身并不情愿，但你总得还我点什么，我不想听谢谢，我怕你说得也不情愿，不情愿的一秒钟也太不值钱了，所以，我要你的三小时，三小时客客气气地对我，别像刚才那样。”
　　她指了指冰箱里拿出来的冷面包。
　　“反正一两个月才一次，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姜涣点头，“可以，我会做到的，以及，我的谢谢说得很情愿。”
　　以结果论，她感谢她的帮忙。
　　感谢她对蓝烟的保护，从以前到现在。
　　也感谢她只丢了个小石子，只激起了淡淡涟漪。
　　……
　　剩余的时间转瞬即逝，她们后来没再说什么，直到临走前。
　　“对了，不久前你说，想让她把出租屋里的东西都搬过来，也许会在那看到一本书，《人类简史》，里边也许还夹着当时的诊断证明，记得别让她看见，直接烧了吧……我想起来了，原本我是打算让你做这件事的，居然差点忘了。”
　　原来出发点竟是这个。
　　姜涣于心不忍：“其实，可以试着让她慢慢知道真相，现在的她和那时候不一样了，我想，她会接受的，会感激你，会把你当成很好的朋友，而且，她也有……”
　　“怎么不往下说了？你想说，她也有知道的权利？”
　　“……是。”
　　“再说吧，现在不挺好的么？她就算不知道，不也过得挺好吗，而我，也没那么需要她的认同，我也挺好的。”
　　“那……我先把诊断证明藏起来？”
　　“……嗯。”这么应下后，她又很不在意似的补充了句，“随你。”
　　姜涣失笑：“好。”
　　不愧是共用一副身体的人，都挺别扭的。
　　不过蓝烟更加坦诚一些，直白地说想要，直白地说暂时不敢要，而眼前这个，哪方面都嘴硬得很。姜涣想，之前那些心理学书籍倒也没白买，虽然没在最初设想的地方派上用场，但也算是让她提高了些读人心思的能力。
　　***
　　一周后，蓝烟与房东走完提前退租的手续，姜涣陪她收拾了一整天，期间果然在书架最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了那本《人类简史》。她趁蓝烟不注意，以下楼丢垃圾为名，将那张诊断证明暂时藏进了汽车后备箱的收纳箱底部。
　　不把它烧掉其实还有个理由，她无权替蓝烟处置她的东西。
　　但总不能一直放在车里，怪难心安的。
　　姜涣思来想去，最终选择了那幅沉船油画背后的空间，墙上挂了幅航海地图，她寻了个时机将它塞到了地图与墙面之间的缝隙里——蓝烟本就不怎么来这个空间内，更不会闲着没事扯下地图玩。
　　生活这汪湖水又渐渐归于平静，准确地说，是姜涣目之所及的范围内。
　　她不知道的是，选择在这天收拾行囊的不只有蓝烟——日落前后，海滩上多出了几组脚印，自大海向陆地延伸。
　　他们来了。


【连理枝】
第31章 
　　“我没法相信他们，没有利益，是不可能让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的，不是吗？”
　　“要么为了名，要么为了利，或是还有其它目的，例如借个壳子行些不轨之事，至于明面上做的，也不过是隔靴搔痒的作秀而已！”
　　他们，指的是海洋保护组织。
　　加入此类组织，是第一个蹦进蓝烟脑子里的想法，毕竟个体的力量总是微薄的，而海洋有那么大，有意无意做着伤害海洋之事的人有那么多。
　　但是姜涣不愿意，早在上岸之初，她就搜罗了一箩筐的相关资讯，其中负面评价一点儿也不少。
　　她一件件数给蓝烟听。
　　“你知道永续捕捞标签吗？由某个海洋环保组织颁发的，声称被贴上这个标签的海鲜，全都是通过可持续发展方式捕捞的，不会对海洋生态造成影响，但事实是什么？这个组织的一大部分收入，都来自于给捕鱼公司贴上所谓的永续捕捞标签，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是把环保当成了商品售卖的噱头！根本没有尽到监管责任！”
　　“还有所谓的海洋垃圾清理活动，有多少只是为了拍个照，为树立自己的高大形象找些素材，然后呢？拍完照后又倒回海里去。”
　　……
　　“简直虚伪至极！人就是这样，一群人更是这样，没有可以值得相信的。”
　　蓝烟：“……”
　　好熟悉的感觉，又到了她无言以对的时候。
　　诶，茶几上摆了个果盘诶，蓝烟看了一看，纯粹是为了避开姜涣的视线，却不自觉地把眼前的草莓和现在的情境联想到了一起——
　　是一群人和一筐草莓的故事。前几个拿起草莓尝一尝的人中，有个当场暴毙了，于是人们知道，里头多半混进了毒草莓，在这种境况下，大抵是没有人会再愿意去品尝剩下那些草莓了，而已经尝过的，哪怕当下没有症状，也是要害怕的，说不准还会立刻上手催吐。
　　至于筐里还有没有好草莓？
　　验证太难，成本太大，没人敢跳出来，有底气地说上一句：一定有，并且我能把它挑出来！
　　……
　　而姜涣，在皱着眉进行了一番直白抨击后，面对突然的沉默，脸色凝固住，随即开始把刺往回收。
　　“好吧，我又以偏概全，说得太过绝对了……应该还是有的，至少可以相信的人是存在的，至于组织，我撤回刚才……百分之五十的攻击，再观望观望。”
　　蓝烟想，姜涣应是激动之时，又忘了她是个人了。
　　她不免觉得好笑，又因为姜涣的迅速撤回，很有被放在心上的喜悦感。
　　姜涣隔了几秒又补了句：“不能再多了。”
　　多什么？蓝烟反应了下，噢，最多只能撤回百分之五十。
　　“你好可爱。”蓝烟笑着脱口而出。
　　姜涣一脸质疑，仿佛她该去看看脑子，“我刚才把你带进去骂了一通，你觉得可爱？”
　　“但你很快又改口了呀，而且，就算你真带上我，我也不会生气的，我觉得你说得对。”蓝烟认真道，语气很平和，像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给出评价。
　　姜涣愣了下，“你是在跟我赌气吗？故意说些反话？”
　　蓝烟笑笑，“我真的是认真的，虚伪么，每个人都有虚伪的一面，我是这么认为的，我也是这样……姜涣，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姜涣：“当然不是。”
　　蓝烟又问：“那你觉得，我会一直不是吗？”
　　然后没等姜涣回答就接着说：“我其实无法保证。如果是念书时候写作文，我一定会写，无论面对多大诱惑，我都会约束自己，不做损人利己的事。
　　而此时此刻，假设有个算命的告诉我，未来我将面对天大的诱惑，我可以得到很多，一切我想要的，但我必须伤害无辜，做有损良心的事，受人唾弃……怎么说呢，我大概不会天真地相信这个算命的真能预知未来，但我想，即便这样，我的说辞也会改变的，会变成，到那时我会尽量约束自己。
　　是尽量，而不是绝对，哪怕它是个假设。不过现在的我对自己还是有要求的，我会希望能够约束得了自己。
　　但是，等到它真正发生的那天，当它不是个假设了，我有可能就不是此时此刻的我了，约束？也许我都不一定会挣扎……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我无法排除。”
　　蓝烟很坦荡，仍在笑着，似乎在说着别人的“阴暗面”。它是薛定谔的，但有些人在打开盒子前，就会声称它不存在。
　　姜涣也笑了，她听到的明明是黑色预警，却莫名很开心。
　　也许是因为蓝烟的坦诚，也许是因为她听了后发现，“是，我想我也是这样。”
　　蓝烟继续说：“所以，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我们不加入他们，我们做我们自己的，至于我，姜涣，在这件事上，无论是什么样的诱惑，你都足以约束我，那是你的家，我也会爱它的。只有我们俩的话也没关系，打仗都能以少胜多，只要有心去做，方法得当，科技这么发达，我们两个的声音，不见得就比一百个人更小。”
　　姜涣一直含笑听着，蓝烟简直就是她的军师，始终为她出谋划策，末了她问道：“听你这么说，是已经有想法了吗？”
　　蓝烟：“是你的话提醒了我，让许多人聚在一起做同一件事，除了利益，其实还有一样东西可以做到，故事。”
　　姜涣云里雾里，“故事？”
　　蓝烟：“对，就是故事，相信同一个故事的人，哪怕散落在世界各地，彼此互不认识，也会很有默契地去做同样的事，比如说宗教信仰。”
　　姜涣有点懂了，她笑道：“说故事，这不正好是你擅长的吗？你打算编个什么样的故事？”
　　“故事只是一层皮，骨在于，希望人们因故事产生什么样的情绪。”蓝烟想了想，“讲述人类对海洋带去的巨大破坏，可能会让一些人感到惭愧，描述海洋生物的悲惨境况，可能会让一些人生出怜悯，但是这些都不够，远远不够，不是每个人都会惭愧，都会怜悯的，就算会，这种情绪也不见得会影响他们的行为模式……”
　　沉吟片刻后，蓝烟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缓缓道：“只有恐惧才可以。”
　　事情有趣起来，姜涣被勾起了兴致，“所以，是个恐怖故事？”
　　蓝烟点头，“对，主题就叫做……海洋的割席与报复，怎么样？”
　　蓝烟也越说越兴奋，虽然这事八字还没一撇，但想到或许可以吓到人，就止不住地兴奋。
　　原来爱说鬼故事的人是这么个心态。
　　一时灵感迸发，“我依稀记得，地球上百分之六七十的氧气是来源于海洋生态系统的，姜涣，你说，如果在这个故事里，同一时刻下，全球各地区中都发生了有人窒息而亡的事件，并且他们在濒死前都对身边人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是海洋，它要收回氧气，不愿意再与人类分享了，这只是个开始……应该还挺瘆人的吧？”
　　“不过为什么选择那些人作为开始呢？啊，人们展开调查，发现他们有个共同点，都干了危害海洋的事，比如说某个暗地里肆意排放污水企业的老板，比如说某些屠杀海豚的人……然后全球的人，为了生存下去，都会开始抵制那些行为，开始修复与海洋之间的关系。”
　　一股脑抒发完灵感，蓝烟却忽地泄了气，她回到了现实，像是从最高处跌落，“是，在这个故事里，人们会这样，身临其境，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可是回到现实，看故事的人多半也是看个乐子吧，认为故事有可能会发生，才会感到恐惧，但它怎么可能发生呢？”
　　姜涣鼓励道：“但我想，至少看过这个故事的人，不会忘记地球上的供氧大户是海洋这个事实，如果设法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你的故事，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采取了行动，也是一种进步，别忘了，我们是从我们俩开始的。”
　　“还有，鬼从没出现过，不也还是让很多人害怕吗？上帝出现过吗？照样有很多信徒。况且，谁说你的这个故事不可能发生，如果海洋真的死了，氧气供不应求，有人窒息而亡也不奇怪。所以，照理来说，你的故事比鬼故事可信多了，不是吗？”
　　蓝烟拾回信心，“对，你说得对。”
　　***
　　“你好，我预定了两间房。”
　　一家名叫“君悦”的酒店迎来了两位客人，一位俊秀男子，一位清冷美女，看着都挺赏心悦目的，就是这男的话说得有点怪，一股子人机味，AI朗读似的，毫不带感情，普通话又巨标准，还特注重咬字。
　　因而前台接待员李婷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职责，“……噢噢，好的。”
　　她接过男人递来的两张身份证，知道了他们的名字，男人名唤蒋风，女人则唤作袭明。
　　李婷很想听听这位清冷美女的声音，想知道她的音色是否如外表一般清冷，只可惜，在办理入住的过程中，她没开口说过一个字，就连个对视都没给过。
　　李婷带着遗憾目送他们走到电梯口，然后远远看到清冷美女在等电梯时动了动嘴唇，她说话了，靠，李婷此时真想魂穿那部电梯！
　　等等，她突然反应过来，不至于吧？她怎么跟被勾了魂似的，但她……是直的啊！
　　在希腊神话中有位叫塞壬的海妖，半人半鱼，可以轻易蛊惑路过的航海者，李婷有种遇见了真塞壬的感觉。
　　电梯很快就到了，塞壬和那个男的进了电梯。
　　……
　　电梯里，袭明翻转着身份证，看了又看，最后轻嗤一声道：“真要活成人了……这几天辛苦你了，到处找门路置办这些东西。”
　　蒋风笑笑：“在这儿只要有钱，一切都好说。”
　　袭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在蒋风先找到自己的房间，准备刷卡进屋时，才又开了口：“再好好学学吧，言行举止都要像个人才行，你没觉得刚才那姑娘看你的眼神，有点不正常吗？”
　　话毕便径直走开了，徒留蒋风在原地一脸汗颜，半晌后才刷卡进了屋。


第32章 
　　进了酒店房间后，袭明先是仔细检查了一番屋子。她知道，蒋风说得没错，在这儿只要有钱，一切都好说，正当的不正当的都好说。
　　比如她可以花钱买到这间屋子的暂时使用权，比如别人可以花钱买到她的隐私。
　　曾有鲛人就在这点上吃了亏，险些酿成大祸，而她，旁观了全程。
　　对，她也是个侵犯隐私的罪犯，正因如此，才格外小心，更别提她的身份大概已然暴露在了一些人类面前，而他们，摆明了居心不净。
　　找出几个针孔摄像头并将其毁掉后，袭明才稍稍放下心来，给熟记于心的号码拨去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袭明刻意不说话，她在心里默数着，从一数到十，看到电话那头的神色从警惕渐渐变成期待，才开口道：“是我。”
　　她坐在床上，面前的电视机映出了她不自觉弯起的唇角。
　　“我就知道！”那头的鱼歌立时露出了灿烂的笑，“我就知道这次肯定是你！”
　　“你知道？”袭明轻笑一声道，“方才你分明是怀疑的，你以为是谁？”
　　鱼歌上岸不过一周，可自从按照袭明告诉她的方法兑换好钱币、办好身份、购置好手机等必备用品后，短短几天内就接到了好几通陌生人的来电，有卖保险卖房的，也有装警察说她犯罪了的——她不能不接，她在等袭明的电话。
　　好在袭明早给她打了预防针，一律不要先开口，这是最安全的做法，尤其在初上岸、对一切都还很陌生的时候。
　　所以她接起电话时确是存了疑心的，也明知言行举止哪怕微表情皆在袭明掌控之中，但她偏不认这个账，依旧笑着坚持道：“当然是你啦。”
　　袭明回她：“真会胡扯。”话虽这么说，听起来却没半分不悦。
　　鱼歌很清楚，袭明拿她没办法，一直都是这样，所以她才会有恃无恐，小如在细枝末节上颠倒事实，大如不听劝阻偷偷跟上岸来。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更加清楚，她跟来了，袭明其实会很开心。
　　事实也是如此，上岸那天袭明避开蒋风，来找她算账，即便冷着脸说了她几句，鱼歌还是捕捉到了，在自己说完“我就是想跟着你”之后，袭明背过了身，在转身的那个瞬间笑了。
　　尽管再转回来时，那笑就不见了——又板起了脸，看着不太情愿实际上事无巨细地教她如何在岸上生存——但在鱼歌眼里，它并没有消失。笑不是一定要出现在脸上的，她能看到袭明的心，那里笑了。
　　鱼歌喜欢看到袭明笑，她跟来自然不是为了给袭明添堵，会让袭明真正生气的事，她是不会做的。
　　“哪有？我明明就很可靠，很听话，你不让我在接到陌生电话时先开口，还有其它的每件事，我都认真记下并且照做了，你都看到了，对不对？”
　　鱼歌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完全不顾一个客观事实，她要是真听话的话，此刻应还在海里呢。袭明无心与她争是非，只应道：“嗯，对。”
　　却引来了得寸进尺。
　　鱼歌又咕噜了句：“不过你也太坏了，你明知道我这几天都在照做，还故意不吭声，一定是在引诱我，看我会不会没忍住先开了口，你在消遣我吗？”
　　“没有啊。”袭明波澜不惊地也说起了胡话，“我一开始就说了话的，我想，是你那边信号不太好吧。”
　　她笑了笑，“怎么还怪到我头上？”
　　鱼歌信了。
　　“那……那我给你道歉嘛，”说到这儿鱼歌话锋一转，“看着你的眼睛道歉比较有诚意，我们视频好不好？”主要是她好几天没见着袭明了，很是想念，她又没那个“千里眼”的本事。
　　袭明告诉过她，任何经由那个海上漩涡拥有双腿的鲛人，都将成为袭明的耳目——她能见其所见，闻其所闻，甚至还能感知到他们的身体状态。
　　不过不知怎的出现了例外，那个上岸后化名姜涣的，三个月前突然不再是耳目了，只剩下身体状态尚被袭明所感知，似乎在岸上过得还不错。
　　当时袭明笑着道：“真没想到，我骗他们的，居然成了真。”
　　他们，指的是蒋风这些知道袭明想做什么，能做什么的鲛人，不对，准确来说，是知道一部分。
　　虽是找他们来帮忙，可袭明对他们有所保留，例如，在海上漩涡这件事上，她没告诉他们“耳目”一说，只透露了她可以感知上岸鲛人的身体状态，好知晓他们在岸上是否摸索到了生存之法。
　　袭明说，必要时他们也需要上岸，若是知道会受她监视，多半不会乐意。这也是为何她明明早已通过一年前上岸的那批鲛人，掌握了除维持双腿外的，诸如身份证办理之类的岸上生存技巧，却装作什么都不会，将诸事交由蒋风处理的缘由之一。
　　因为她不该会，这是她第一次上岸。
　　……
　　“嗯。”袭明应下了视频邀请，“但是道歉就不必了，我挺大度的。”
　　时隔六七日，鱼歌终于又见着了心心念念的这张脸，尽管隔了个屏幕，还是把眼睛弯成了蛾眉月，只是片刻后，些许惆怅倏地涌上来，她声音不自觉低下去，道：“我好想你。”
　　屏幕外，袭明撑在床上的左手攥紧了些，床单遭了殃，突然就多出了一道道皱痕，宛如瞬间衰老的面庞，“……初来乍到，你应该很害怕吧，我却让你自己行动。”
　　“我不害怕的！”鱼歌很快否认，声音又高起来，但活脱脱一副嘴硬逞强的模样，仿佛承认了是件多么丢脸面的事。
　　“这样啊，”袭明觉得好笑，情绪也被调动起来，松开紧攥的手，顺着这话接下去：“那我就——”
　　鱼歌当即改口：“好吧，是有一点点，但我知道，你会时常关注我，就像陪在我身边一样，对吧？”
　　千里眼，顺风耳，是可以选择不去实时看，实时听的，可以“存档”，而袭明只需在空闲时候“读档”即可，但是鱼歌想要袭明的实时关注，哪怕一天只有一小会儿也好。
　　“对，”袭明就知道这样能让鱼歌说实话，也不逗她了，认真道，“我会的，所以别怕，如果……你有什么事的话，我会及时出现的。”
　　“嗯！但是，明，你也要小心，那个蒋风，他是真的和人类有勾结吗？”
　　袭明眼里闪过厌恶，“是，他能在短短一周内让我们在岸上安置好，就是找人帮忙了，他明明没上过岸，却有认识的人，并且，他提到了交易。”
　　或许也不算“认识”，他们有相认的明确地点、信物和暗号——上岸第一天，蒋风去了家名为“奇珍”的珠宝店，带着颗蟹青色珍珠，对里头的接待说了句“房屋购置往哪处去？”
　　接待便领他去了二楼，那里是茶室，蒋风在茶室等了约莫半小时，等来了个穿着大褂的白胡子老头。老头满面春风，像是迎来了天大的好事一般，对蒋风道：“我家主人说了，再大再好的屋子，我们也能提供，尽管提要求便是。”一面说，一面上下打量着蒋风。
　　蒋风只回答：“第一次见面而已，这桩交易先不急，能不能先帮我几个忙？”
　　……
　　谁家珠宝店兼卖房子？
　　就算有，哪个卖房子的一分钱没拿到，就愿意帮来历不明的解决身份问题？
　　鱼歌问：“那我们该怎么办？明，你想怎么做？”
　　袭明笑着呵了声道：“他想做交易，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如果他只是在把他自己送上死路，遂他的愿也没什么不可，但如果，他是要把我们往那条路上引，就别怪我让他先走一步。”
　　***
　　蒋风在大街小巷徒步穿梭了一整天，从早走到晚，愈发觉着没什么滋味，便随意找了根电线杆子，背往上一靠，抬头望了望，夜空中没半点星光，黑魆魆的，唉，地上无趣，头顶上也挺没意思的。
　　要不是为了做样子，他才不费这功夫。
　　昨晚袭明提议，城市偌大，为能更快找到姜涣，他们还是分头行动为好。
　　这话一出，他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又不是真为这件事上的岸，他根本不信袭明那套能行得通，分头行动，正好方便他自己行事，只不过终究得在面上过得去，因而他决定先花两天快速熟悉这座城，回头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是没找到，但该去的地方都已经去过了。
　　反正他的那桩交易，要谈的话，还得且等几天。
　　他可没那么傻，总得看看对方的诚意再谈。
　　“多了一双腿，活得像个人，也不过如此。”蒋风用鲛人的语言嘟囔着，“还是在海里好啊，还是得去海里。”
　　远处走来三两个勾肩搭背的男人，蒋风见他们吞云吐雾，不由得也想尝试一下——他今天新学了句人类俗语“来都来了”，虽说对人类生活没什么兴趣，但反正来都来了嘛，不如体验个全套。
　　凑巧几十米外有间小卖部，蒋风直直朝它走去。
　　“给我来包烟，随便哪种都行……再要个打火机。”他对老板说。
　　店里的小电视正在播报新闻，声音开得并不是很大，结账时蒋风依稀听见“……市知名企业家……今日死于家中，死因疑为窒息……”
　　他对此兴趣不大，拿上东西便扭头出了这家店。
　　但还是在心里送上评价几句，他没心思了解，但很乐得评价：活该，要我说，全死了得了。
　　***
　　“沿海城市，化工企业老板，猝死，疑似窒息而亡，死前言语怪异……怎么会这么巧？”
　　蓝烟通体生寒，她分不清究竟是倒春寒在作祟，还是这则晚间新闻让她心惊。
　　巧合，能巧到这种地步吗？
　　言语怪异，那个人说了什么？
　　对，去找国外的新闻，一定是个巧合，一定只有这一例，一定没有更多了。
　　蓝烟默念着，从床上下来，她的腿竟已经软了，仿佛死肉一般不受控，让她直接跌到了地上去，她缓了好阵子才有力气起身，然后跌跌撞撞去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与剧情无关的废话：
写文写论文两手抓，结果就是写文的时候怕太正经，写论文的时候怕太有感情hhh。祈求盲审顺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33章 
　　它真的应验了。
　　蓝烟在外网上看到了多则新闻，甚至还有在场者拍下的视频，一切细节皆如她前几日说的那般。
　　青紫色逼走原先的隐隐红黄，迅速占领濒死者的面部，突出的发红的眼球仿佛是那只获胜后插在领地上的小旗，败兵还在挣扎，却难以翻盘，只能一挫一挫抽搐着，为同伴送上难以成句的最后的警告……
　　到视频尾帧时，小旗已成大旗。
　　那双眼比原先大了好几倍，它们分明已经失了焦，蓝烟却觉得，这个死去的人在隔着屏幕瞪她。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正在翻她的肠，搅她的胃似的，蓝烟冲去卫生间，止不住地干呕。
　　……
　　姜涣洗完澡，到处不见蓝烟身影，心中升起莫名的不安，她愈发焦躁，最后在另一间房的卫生间找到了人。
　　蓝烟脸色苍白，抱着膝呆坐在地上，竟像个碎了后被粘起的瓷娃娃，看着完完整整，其实早在破碎的那刻丢了魂魄。
　　“蓝烟，发生什么事了吗？”纵然心焦如焚，姜涣轻声问道，脚步也放得很轻，很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再次撞破她。
　　见到姜涣来，蓝烟扑进她怀里，颤着声道：“姜涣，我有种……杀了人的感觉，好多人，好多……”
　　杀人？
　　姜涣略松口气，轻拍蓝烟的背，“是做噩梦了吗？”她想蓝烟方才是在等她时睡着了。
　　“不，不是……”
　　充血的，迸出的眼球又出现了，有好多双，他们死不瞑目，在世界各地瞪着她，瞪得蓝烟说不出完整的有逻辑的话来。
　　姜涣听了许久，才听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更加认为，蓝烟应是做了噩梦，分不清梦与现实。
　　那怎么可能会成真呢？
　　……
　　书房未开灯，姜涣方才也就没进去找过，但现在，电脑却是开着的，微弱的屏幕光照亮了它前方一小块区域。姜涣在门口看到这幕，呼吸一滞，蓝烟确实来过这里，而非是在梦中。
　　那么，那些新闻……
　　迸出的眼球，蓝烟的形容犹在耳边，姜涣缓缓朝书桌走去，恍惚中那电脑屏幕光竟在她眼中也化作了眼球，迸出的眼球——显示器外框成了眼眶，从屏幕发散出来的那团光就是向外迸出的眼球。
　　姜涣猛地摇了摇头，转身去寻书房照明开关，将灯打开后那股头皮发麻的感觉才有所消减。
　　她再度走向书桌，这次却被蓝烟从背后拉住了。
　　“姜涣，别看了。”
　　蓝烟记起，屏幕上的画面，大概是停在了那个视频的尾帧。
　　“不，我要去看，只有看了，我才知道你有多害怕。”
　　***
　　起初人们只以为是精神病患者的猝死个例，但互联网时代背景下信息传播速度堪比光速，很快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实就摆在了全球人民眼前：
　　几乎所有国家，在同一时间，都发生了这样的事件，其中细节宛如复制粘贴。
　　可是，世上不会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不是吗？
　　近几百年人们是这么认为的，可现在，明晃晃的事实在一瞬间推翻了人们对世界的认知：看上去毫无征兆的意外却在同一时间发生，死法别无二致，就连临终遗言都一模一样。
　　这不就是几百片相同的树叶吗？
　　它们在空中狂乱飞舞着，如刀片般绞碎了被许多人奉为圭臬的书页。
　　人类主体性的存在，被打上了个问号。
　　“游戏世界论”开始在网络上流传开来：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其实在被更高层次的生命操纵着，我们的世界于他们而言，就像游戏世界于我们而言——
　　他们愿意多花点心思设计，在我们的世界中，叶子便片片有不同，若是哪天懒得费心了，就连每个人，都将是一样的，样貌、服饰、性格，甚至于命运走向。
　　迅速引发剧烈讨论。
　　“真是自大，就连每个人都将是一样的？就连？人和叶子相比，难道更高贵一些吗？”
　　“太可笑了，人类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是地球主宰，到头来自己才是那个NPC。”
　　“为什么操纵者现在对人类懒得费心了？”
　　“还能因为什么，不都已经通过那些死去之人告诉我们了吗？因为我们蔑视海洋，肆意虐夺，伤害了它，如果继续下去，所有人都将走向这个结局！”
　　“所以操纵者偏向海洋？”
　　“是维持正义吧，再不偏向海洋，费心搭建的世界很快就要被人类给毁了！”
　　“他们正在给地球杀毒呢，自古以来，人类走到哪儿，哪儿的物种数量就大幅减少，说一句地球毒瘤不为过了。”
　　“挺好的，毁灭吧，不想当牛马了，大家都是NPC，凭什么我要做牛马？从这一刻起直接躺平等死(/≥▽≤)/”
　　……
　　官方组织出来稳定人心，相继发布声明称数百名死者极有可能被卷入了自杀诱导组织中，这是一场经过周密设计的谋杀，呼吁大家提高警惕，切勿轻信非官方解释，注意自身安全，以免深陷其中。
　　与此同时，“海洋重要性科普活动”“修复海陆关系运动”席卷全球。
　　有人是为了自救，因为他们依旧相信“游戏世界论”，相信“地球杀毒”这一说，认为只要这么做，就会被操纵者归类于“罪不至死”的那一批人类，就能逃脱窒息命运。
　　有人是为了借机宣传海洋保护，他们在这条路上踽踽独行许久，如今终于找到个让全世界注目于此的机会。
　　有人既不信，也不在意海洋保护，他们为笼络人心，迎合趋势，只做表面功夫。
　　但不管怎么样，海洋终于被在意了，这个在地球上活了数十亿年的庞然大物，终于被仅有百万岁数的人类在意了。
　　***
　　和袭明通完电话的第二天，鱼歌就按她描述的大体线路和房屋特征，找到了那栋半山小别墅，又在可以看见别墅门口的方位，寻了棵合适的树，在其上装了个摄像头。
　　只是两天过去，那扇门始终紧紧闭着，若不是里头有光亮，鱼歌都要以为已经人去楼空了。
　　但不空的楼里住着的，也未必就是她们想找的那位。
　　“明，你说她们会不会已经把房子转卖给别人了？”鱼歌趴在酒店床上，原本只是在安静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袭明忙她的事，突然想起这个问题，便开口问道。
　　袭明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电脑，她停下双手在键盘上的动作，看向支在一旁的手机，点了点头，“确实很有可能，毕竟她已经发觉自己受到了监视，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断了我和她之间的这个联系，说不准现在早改名换姓，跑到千里之外去了。”
　　鱼歌见她一脸淡定，“啊，那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呀？如果找不到她，我们想做的事不就又回到了原点吗？”
　　除了姜涣，那批上岸的鲛人均是一次都没成功过，最多在岸上待了半年就经受不住，重新回到了海里。
　　姜涣是最后的希望了。
　　袭明回答：“怕什么？如果找不到她，我就让她自己来找我。她是人类世界的外来客，她可以随时改名换姓，换座城市，彻底隐入人群中，但她喜欢的那个人类女孩却跑不了。”
　　“你看。”
　　袭明拿过手机，将镜头对向电脑，鱼歌看到了一张女孩的照片和大段文字，其中有那女孩的个人信息，她叫蓝烟，也有她家人的信息。
　　袭明说：“就算她也换了个身份，也没理由带着她家人一起换。”
　　鱼歌看得一愣，随即惊叹道：“明，你是怎么查到这些的？”
　　袭明解释道：“之前透过姜涣的眼睛，我看过那女孩的身份证，然后，花钱找人买这些便是。”
　　鱼歌又问：“可你都还不确定她们搬走了没，怎么就开始做这些了？”
　　袭明顿了半晌才回答：“因为我希望她们搬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不袭明，鱼歌从没听过她这么迷惘的语气。
　　袭明又隔了很久才接着说道：“……如果她们没搬走，就说明，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受监视了——脱离了监视，才需要在别人找上门前尽快搬走，时刻受人监视的话，在哪儿不是都一样吗？”
　　鱼歌好像懂了，“也就是说，没搬走的话，就表示她很有可能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那我们就更找不到缘由了。”
　　袭明：“不止是这样，最近人类都在谈论的那件事，你问过我，是不是我做的，我当时说不是，这种程度，这么大的规模，我无法做到，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其实我心里隐约有个答案，如果她什么都不清楚的话，就很有可能和她有关。”
　　“因为那条路，她不可能走得清楚……我也走不清。”
　　“那一切就失控了，将完全超出我的预期。鱼歌，我或许选了条错误的路。”
　　袭明忽然笑了笑，“不，从一开始就不是我选的，也从没给过我选择的机会，我像是生来就为了验证笑话。”
　　鱼歌愈发听不懂了，袭明有很多事，也没跟她说过，只自己藏着，好像很辛苦的样子。
　　“明，我现在去找你好不好？我会做好伪装，不被蒋风发现、不被酒店监控拍到脸的。”
　　“……嗯。”


第34章 
　　一语成谶实在过于诡异，姜涣也是害怕的，但总归不及蓝烟，蓝烟的害怕里还夹杂着愧疚。即便事情扑朔迷离，谁也不知为何就发展到了如此境地，蓝烟就是执拗地认为，话毕竟是从她嘴里说出的，和她脱不了干系。
　　于是一直没敢合眼，更加不敢出门。
　　她说：“姜涣，我害怕会在梦里看到那些人，也怕在醒着时看到任何人。”
　　姜涣便道：“那我们就不出去了，也不睡——我给你讲讲我从前的事，还有我从小听来的各种……奇闻，好不好？很有趣的。”姜涣本想说“故事”，但现在得避一避这个词了。
　　蓝烟果然被吸引了一些注意力，“鲛人也会像人类聚集在村口大树底下一样，把什么事都拿来讲一讲吗？”
　　姜涣笑着道：“当然，上了年纪的，多半都喜欢干这事，有时还要攀比谁说的更值得一听，不过我们可不是在大树底下，通常是礁石边上，我还挺爱去凑这种热闹的，哪怕我压根不认识人家。”
　　没想到，还能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姜涣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蓝烟的反应，若是显而易见对哪个话题感兴趣，她便在原来的基础上添油加醋，说得更加生动有趣些。
　　但也不能光说故事，她哪儿能不间断地输出那么多故事，再见多识广，再能编，也实在无能为力，于是后来开始领着蓝烟在家里做些其它事，夺走她的注意力，比如看看电影，比如做些糕点。
　　两天下来，简直过得丰富极了。
　　以及，嘴上说不睡，其实还是睡了的，在困极了的时候，在她们睡了之后——这种情况下，她们的睡眠质量极其好，无梦无扰。
　　只是日夜不分，作息完全乱了。
　　但眼见着蓝烟状态转好，姜涣便宽了几分心。
　　……
　　“今天不说点什么吗？”难得她们在正经该睡觉的时间躺在了床上，蓝烟突然这么问道。
　　这就要养成习惯了吗？
　　姜涣很无奈，想了想，还有件有趣的，便起了个话头，“你们人类中有精于相术的，比如说袁天罡。”
　　蓝烟惊道：“你居然还知道袁天罡？”
　　姜涣得意道：“我可是在上岸前就听过了这个名字——你们有史书，我们自然也是有鲛人史的，唐朝么，那时候鲛人还是会偶尔上岸溜达溜达的，袁天罡因相术名声大噪，他的事迹自然也就被鲛人带回到了礁石边上，也许是因为反响太好，成为了一时的焦点话题，就被记录到了鲛人史中吧。”
　　姜涣凑热闹听过的一次“礁石轶事会”，便是以袁天罡的相术作为引子开展的，某位鲛人秀出的是珊瑚预言的传闻，据那位鲛人言，人类有袁天罡，鲛人中也有能预知未来的。
　　姜涣忽地顿住，她意识到自己挑错了故事。
　　“所以珊瑚是鲛人，她也预言过什么吗？”蓝烟没有察觉异样，好奇问道。
　　姜涣：“……是，她的名字翻译过来，准确来说是‘徜徉珊瑚之间’，但就叫她珊瑚吧，珊瑚生活在大概一千年前，那时她就预言，未来我们的家会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污染，不再适合我们生存。”
　　躲了两天，还是回到了现实。
　　姜涣见蓝烟愣了愣，好在只是愣了愣，她想帮蓝烟赶跑的那些情绪没有卷土重来。
　　“那，她有做些什么来应对千年后的这种局面吗？”蓝烟忽然问道。
　　姜涣被问住，在她看来，这只是个不知真假的传闻，从主人公到故事本身，其中每一环她都从未相信过，只是听个乐罢了，谁知道是不是那位鲛人在轶事会上信口胡诌的？她搜肠刮肚地回忆着，最后确认：
　　“我听到的，就这么多了，再没有后续了，而且，它不一定是真实的，蓝烟，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蓝烟皱着眉沉吟片刻道：“我之前猜的那个‘世界代码篡改’，假设我猜的是对的，真的有谁做了这样的事，那他的目的不就是让鲛人可以在海洋被污染时找到新的栖息地吗？有没有可能，做了这件事的，就是那位叫珊瑚的鲛人？”
　　“还有，如果影响世界运行的‘代码’真的存在……那些人的死，像不像是被‘修改了代码’，置入了一模一样的死亡程序。”
　　***
　　酒店电梯需要房卡才能使用，袭明告诉鱼歌，她会下来接她，鱼歌那时说：“那你等我到了再下来。”但她都还没到，坐在出租车内还隔着一小段距离就看到了袭明，她旁边还站了个男人。
　　鱼歌见那身形不像是蒋风，袭明也根本不看他，反而盯着她这辆缓缓靠近的车。
　　她在等她。
　　鱼歌等不及了，车一停稳，就急急下车冲了过去，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司机的骂骂咧咧，因她关车门动作大了些。袭明朝她走了两步来迎她，鱼歌便顺势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她，她想，袭明的身子好单薄。
　　袭明踉跄了下，差点没站稳，笑着道：“怎么这样冒失？”
　　那个男人大概是来搭讪的，此时识趣地走开了，要不是戴了墨镜，鱼歌都想瞪他一眼。
　　他走后，鱼歌问袭明：“等很久了吗？不是说好了，等我到了再下来吗？”
　　袭明却道：“我哪有答应你。”
　　回到房间，袭明直接上手替鱼歌摘下伪装，帽子、墨镜、口罩，都摘下来后，她只是看着鱼歌，并不作声，也不许鱼歌开口——她把右手食指抵在了鱼歌唇上。
　　好一会儿才拿开，轻声问道：“为什么说要来找我？”
　　鱼歌唔了一声回答：“我本来就喜欢黏着你呀。”
　　袭明笑了，就在鱼歌以为她不会接话，或者要换个话题时，她说：“是，我也很喜欢，而且……很需要。”
　　她眼里有脆弱，她主动把自己的壳脱下了。
　　鱼歌不可置信地看着袭明，然后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将她揽进怀里。她感受到袭明也在主动贴近她，像是想要找到个支点，于是她将怀抱收得更紧了些。
　　她说：“明，我想分担你的一切。”
　　这一晚，袭明依偎在鱼歌怀里，说了很多很多，将她的所有敞给鱼歌看。
　　“你知道珊瑚预言吗？”
　　“嗯，知道的，我从年纪长些的鲛人那儿听说过这个传闻。”
　　“我却是从小就知道，却不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好像生来就知道一样，直到有一天，我脑子里出现一道声音，它对我说，珊瑚选中了你。”
　　起先，袭明并不当回事，她只以为她快死了，染上了什么怪疾，出现了幻听的症状。
　　但慢慢的，被灌进她脑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一开始是珊瑚的生平，然后是些奇怪的“教学”，教她如何干涉这个世界，从一株海草到一小片海域，再然后，是给她下发的指令。
　　袭明无视过，她没有照做，她过惯了逍遥日子，一切只随心，凭什么要她听话？何况海草也有自己的心，凭什么要受她摆布？
　　直到陆续有鲛人因为海洋污染而死亡。
　　每多一具尸体沉入海底，那道声音就会告诉她：是因为你迟迟不做，他才死去了，我给鲛人一族留了希望，你要掐灭这个希望吗？
　　荒谬，这就成了她的罪过？
　　一次两次她还能劝慰自己，和她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在该死去的时候死去罢了，反正无论是谁，都注定要死，无论哪个物种，总有灭绝的一天，就连地球也是这样，在活着时尽兴，在还在时珍惜，真要走的时候，挥挥手就好了。
　　再说了，真要论罪的话，不该去怪那些伤害了大海的人吗？
　　但次数多了，她还是承受不住。
　　因为渐渐的，她不只是听到，她还看到了，看到那些死去鲛人临死前留恋又埋怨的眼神，好像在对她说，为什么不救我？
　　她被改变了，变得很彻底。
　　她还是照做了，不是为了所谓的延续，她是想要脱罪，是不想再受审判了。
　　所以，她其实也并不想见到姜涣，那会带给她新一轮审判：为什么为了群体就可以牺牲掉个体？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甚至不是为了群体，连争辩的资本都没有。
　　这才是她内心深处，希望姜涣搬走了的真正理由。
　　她是在找她，是不得不找，是希望努力找了却找不到。
　　至于害怕失控，也是因为不想承担带着鲛人族走上错误道路的责任，明明是为了脱罪才走上这条路，怎么会越走罪过越大了呢？
　　……
　　“很虚伪，对吗？我对谁说的都是，为了族群能够不被灭绝，能够生生不息，但其实，我从来只是为了自己，说得多了，有时候竟连我自己都信了……选择，我其实分明有得选，不过是又在给自己找借口而已。”
　　袭明自嘲地笑着：“我是不是和你想得不一样？你会后悔吗？后悔一直以来，都陪在我身边。”
　　“不，不会，我不需要你有多高尚，难道我是那样的吗？是你就好了。”回忆好像能杀人，现在、未来也都可以，袭明唇色白得像张纸，鱼歌想把它染红，凑过去轻轻吻了下。
　　没成想红的却是袭明的眼睛，她淌下了泪，鱼歌便又替她吻去，在它们化成珠之前。
　　嘴唇感受着睫毛的轻轻颤动，脖颈处洒上了温热的气息，鱼歌听见袭明很小声地问着：“以后也别走，好吗？”
　　鱼歌便问她：“那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吗？我不想走，今天不想，明天不想，什么时候都不想。”
　　袭明垂着眼，没有回答。
　　这在鱼歌意料之中，她说：“我知道，你是因为不想让蒋风勾结的那些人发现我的存在，你觉得他们很危险，但是我不怕，我不要你的这种照顾，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也想保护你。”
　　袭明仍旧不吭声，鱼歌便又委屈道，“我自己住，其实觉得很害怕，每晚都不敢睡……”
　　袭明被她给说笑了：“又说不怕，又说很害怕，到底是哪样？”
　　鱼歌很诚恳地回答：“是想陪着你，也想你陪着我。”
　　袭明安静半晌，最后应下了：“嗯。”
　　然后又问道：“是真的每晚都不敢睡吗？”
　　鱼歌狡黠一笑，“其实睡得很好。”
　　袭明怔住，摇着头无奈道：“我就知道。”然后也笑了。


第35章 
　　“一定是这样，又是他们，又是他们……”听了蓝烟的推测后，姜涣喃喃道。
　　她想，一定又是那些将她视作试错工具的鲛人同族。
　　蓝烟之前猜测，他们或许是在借由她进行“代码调试”，那不就是可以做到“修改代码”么？
　　他们监视着她，于是也听到了蓝烟所编的故事。
　　那就是他们了。
　　姜涣想起，她之前放下的那句挑衅，说会时不时做些事迷惑他们，时隔小半年，这就是他们的回应吗？既警告了人类，也警告着她：你依旧在我们的掌控中，并且我们可以轻易将你们摆布，如同对待那些人类一般。
　　或者，他们其实根本不在意她，只是觉得蓝烟的那个故事管用，拿来实践一下而已。
　　姜涣心中骤然升起密密麻麻的愧疚，是她牵连了蓝烟，让蓝烟也沦为了他们眼中的工具，一个用来出谋划策的工具。
　　不，好像不止……
　　她竟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如今蓝烟和那个人格一起供养着她，让她得以在岸上正常生活，如果他们也想要效仿，会怎么做呢？
　　会把蓝烟抓起来。
　　绝对不可以。
　　……
　　蓝烟见姜涣神色几次变化，担忧地问道：“姜涣，你在想什么？”
　　姜涣张了张嘴，意识到很多话不能说了，若是他们当下还没这个想法，经她一提反倒有了，岂不是自找麻烦？
　　便只挑了部分说给蓝烟听：“我觉得，是监视着我的那些鲛人，让你的故事成了真的，这和你无关……和我关系更大些，我心里愧疚，让你受了惊。”
　　蓝烟反驳：“这哪儿能怪到你身上？”
　　姜涣接道：“所以更加怪不到你身上——蓝烟，你说，因果循环真的存在吗？”
　　蓝烟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姜涣一翻身，向上望着天花板，仿佛这样就可以和监视她的那双眼对视似的，她说：“如果真的存在，对别人做的一切，最终都将回到他自己身上，什么都该是平衡的，多看了不该看的，多听了不该听的，说不定，往后该看的就看不清了，该听的也听不清了。”
　　蓝烟笑了起来，“你在说那些监视着你的鲛人吗？”
　　姜涣亦笑道：“对啊，不是爱听恐怖故事吗？那我也送他们一个。”
　　***
　　第二天，鱼歌回到原先住的地方收拾行李，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明明在这家酒店，看到的都是这边的布局陈设，却一直想着那边，想着昨晚。
　　看到镜子，看到上头映出她的脸，便想到昨晚袭明动作轻柔地替她摘下帽子，摘下墨镜，摘下口罩，还把食指抵在了她嘴唇上。
　　看到床，便想到昨晚袭明窝在她怀里，像是变小了一般，难得地给了她反过来照顾她的机会……她还亲了她。
　　……
　　想到这些，鱼歌收拾东西的动作都轻快了起来，巴不得立即就能拖上行李，离开这家酒店，奔向袭明所在。
　　但无意间的一瞥，却让她手中薄薄一件衣衫忽地变沉重了许多，也拉沉了她的心。
　　监控画面里，那栋半山小别墅的门被打开了，院子里有两个人在嬉戏打闹，鱼歌将画面放大，心彻底沉了下去。
　　是她们。
　　鱼歌虽没见过姜涣，但认得那个叫蓝烟的女孩。
　　***
　　自凌晨下起了雨，雨声哗哗，到了下午才变成淅淅沥沥的。
　　从窗户望出去，蓝烟想，此时外边的空气一定是绿色的，是草木的清爽味道，她打开窗闻了一闻，果然是这样。
　　她想出去了。
　　姜涣自然说好，问她想去哪儿。
　　蓝烟见雨水在地上蓄了一层，想了想，回答：“就在我们院子里好不好？”说着笑了起来。
　　姜涣还道是她听错了，指着外头说：“你说的是这个院子？”
　　蓝烟：“对呀。”
　　姜涣：“可是雨还下着呢。”
　　蓝烟：“那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一个从海里来的，还怕淋湿了吗？”
　　这叫什么话？
　　姜涣笑“骂”道：“你觉得呢？怎么这样没良心，还调笑起我来了？”
　　蓝烟讨好地笑着，扑到她怀里，搂上她的腰。姜涣作势推了两下，然后随她去了。
　　“我觉得，”蓝烟说，“你是怕我淋湿了。”
　　姜涣不作声，知道还那样说。
　　蓝烟又道：“但是我不怕啊，走吧，我带你淋雨踩水玩去，那也是一片‘小海’呢，我保证，一定比在泳池里更有意思，更自由。”
　　姜涣故意不太给面子：“你保证？要是我不那么觉得呢？你要拿什么赔给我？”
　　蓝烟：“嗯……那就再说咯。”
　　姜涣本想等“再说”的时候，狠狠讨要些什么，结果一个不自持，让这机会溜走了。
　　确实……非常自由。
　　她简直不要笑得太开心。
　　哪儿是“小海”啊，雨自万丈高空落下，天地之间皆是海洋。随着她们一蹦一踩，水花高高溅起，一点儿也不输正经海上的浪花。
　　从前她竟没发现，在岸上还有这样好玩的一件事。
　　……
　　如此欢乐光景，落在鱼歌眼中，却极其骇人，她慌忙把监控画面给关了。
　　她们没搬走。
　　事情在朝着袭明所害怕的那个方向发展。
　　怎么办？她要告诉袭明吗？
　　不，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袭明认为真相是什么。
　　现在没搬走，明天搬走了，不也是一样的么？
　　鱼歌从没想过，在欺骗袭明这件事上，她竟会有毫不犹豫就做下决定的时候。
　　幸好，袭明现在正忙着跟踪别人，应该没有空闲实时关注她这边，而只要她说，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袭明也不会读她的档。
　　……
　　姜涣和蓝烟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屋子里，正打算去洗个热水澡，却被一条短信扰乱了计划。
　　是蓝烟收到的，内容是：告诉姜涣，她已经摆脱监视了，但是他们很快就要来了，明天就能找到你们。赶快离开，走得远远的，永远别被找到，否则你们俩都会有危险。
　　“我们要听他的吗？”蓝烟问，声音里透着紧张。
　　姜涣也是紧张的，但强装镇定，对她说：“你先去洗澡，别着凉了。”
　　蓝烟：“那你呢？”
　　姜涣：“我一个海里来的，哪会着凉，乖，你先去，我和他聊一聊。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他们明天才找来，我们还有时间，别怕。”
　　蓝烟便道：“所以你也不差这一会儿，我们先去洗澡吧，我也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等会儿我们一起和他聊，不是更好吗？”
　　姜涣却很坚持，蓝烟只好妥协，听话进了浴室。姜涣则在换下湿衣后去了书房，她想了想，从里头反锁上门，然后打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却没接。
　　姜涣再打，还是没接，于是她发了条短信过去：如果你不接，我是不会相信你的。
　　这条短信很有用，第三次几乎是刚拨过去就被接通了。
　　“你是谁？”姜涣冷声问道。
　　“你不用知道这个。”是个女声。
　　姜涣呵了一声，“你连是谁都不愿意告诉我，叫我怎么信你？”
　　鱼歌顿了下，回答：“我和你一样，也刚刚摆脱监视，因为同病相怜，所以来给你提个醒。”
　　姜涣眼底沉了沉：“你在说谎。如果只是为了提醒我，你想方设法找的应该是我的联系方式，但你联系的是蓝烟，你怎么会认识她？我看，是你在监视我吧？”
　　鱼歌只好硬着头皮应下：“对，我是他们中的一员，但现在，我想帮你。”
　　姜涣笑了笑，“也不对呀，如果是你在监视我的话，你连我的手机号都不知道吗？何必舍近求远，找到蓝烟那里去？”
　　“……没错，我是骗你了。”鱼歌破罐子破摔，直接承认了这一点，但又扯了另一个谎，“我负责监视的不是你，是她，不，准确来说，是她是我的监视器才对，她看到的，我都能看到，她听到的，我也都能听到。自从你认识她后，她就成了我的监视器，我在借她了解岸上的世界。”
　　袭明说过，姜涣喜欢那个女孩。那么，把她卷进来，卷得越深，姜涣就会越恼火，越容易被她牵着走。
　　鱼歌想对了。
　　姜涣气极，许久说不出话来。
　　鱼歌趁机理了理思路，才说道：“但是你放心，我确实是想帮你的，那条短信也没说谎。再说了，就算我在骗你，就算你照做了，也不过是换了个生活的地方，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呢？可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却没有相信，你会有多大的代价？”
　　姜涣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好，那再回到那条短信，你说我摆脱了监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鱼歌回答：“前两天，所以他们急急忙忙来找你了，我也跟他们一起来的。”
　　姜涣又问：“具体是哪一天？”
　　“人类发生窒息事件的那一天。”鱼歌回答，她想，正好把话题引到这，试探一下这件事和她们究竟有没有关联。
　　姜涣也是想问这件事。
　　看到短信内容时，她很怕那是真的，除了所谓的危险外，她还怕在蓝烟说那个故事前，她就摆脱了监控，要真是这样的话，一语成谶，还能和谁有关呢？
　　好在听到的回答，是在那之后。
　　姜涣便直接问：“这件事是你们做的吗？”
　　鱼歌想了想，反问回去：“为什么这么问？”
　　姜涣：“当然是因为你们听了不该听的，除了你们，还有谁能听到？对，那句你们没听到，那我就再说一遍，因果循环，多看了不该看的，多听了不该听的，小心往后该看的就看不清了，该听的也听不清了，劝你们少做这种事，早晚遭反噬。”
　　除了你们，还有谁能听到？
　　那么这不该听的，便是本该只有她们俩知道的事。以及，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没听到的，不知道的，就一定无法做到，但袭明说不是她做的，那就只有……
　　鱼歌小心斟酌着语言：“你们是不是原本以为，这件事和你们有关？”
　　姜涣：“很难不这么认为吧？”
　　很难不这么认为？一件事和自己究竟有没有关，怎么会自己都说不清呢？鱼歌想到袭明的话：因为那条路，她不可能走得清楚……我也走不清。
　　她的心又凉了几分，袭明的预感，好像真是对的。
　　“对，所以就是你们，不是我们。”
　　鱼歌心疼袭明，对于和袭明有类似境况的，不自觉就想顺手拉一把，何况她正在欺骗姜涣，那就作为弥补好了。
　　总要对她说句实话。


第36章 
　　姜涣觉得荒谬至极：“做都做了，还要嫁祸到我们身上吗？你以为我会相信，随口编个故事，就能成真这种事吗？”
　　“啊？”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鱼歌还是没准备好，惊呼了一声。
　　姜涣：“……你还是在骗我，我不会再信你半个字了。”说完就把电话挂了，然后让这个号码滚进了黑名单里。
　　那声“啊”，分明是对那个故事一无所知的样子。
　　鱼歌后悔不已，但转念一想，她至少确认了一些事，不搬就不搬，只要她告诉袭明，她们搬了，那就是搬了，只要她之后揽过找她们的任务，然后每天说找不到就好了。
　　姜涣电话挂得干脆，挂完后却陷入了沉思——
　　那人说得不错，短信是假的但她信了，短信是真的但她不信，确实是后者代价大于前者，远大于。
　　她赌不起。
　　……
　　走出书房，姜涣吓了一跳，蓝烟竟就站在外面。打开由内反锁的门，外头应是能听出来的，姜涣不由有些心虚。
　　蓝烟果然问道：“你有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吗？”
　　姜涣纠结，但想到她们彼此坦诚的约定，笑了笑，回答：“不，我全都告诉你。”
　　然后一五一十说了，她说的每句话，和电话那头的每句话。
　　听到那句“所以就是你们，不是我们”，蓝烟脸色煞白。全都交代完毕后，姜涣对她说：“她说的每个字，我觉得都不可信，谎言百出，不必在意她说了什么。”
　　蓝烟轻轻嗯了一声，却分不清她究竟是真的认同，还是只为了给自己心理暗示，让自己心安。
　　她接着姜涣的话说道：“所以，应该在意她希望我们做什么事。”
　　姜涣想了想，“她好像很怕我不信那条短信，很快就接了电话……抛开短信里她的那些一面之词，她希望我们赶快离开，走得远远的，永远别被找到，这才是她真正想传达给我并希望我照做的信息，她说这对她没好处，可如果没有，为什么怕我不信？”
　　蓝烟一个闪念：“也许是反过来？我们不走，对她有坏处。”
　　姜涣倒不在意那个骗子，她只在意她们自己，“那我们走吗？蓝烟，我想让你来决定，我在哪儿都是一样的，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家人。”
　　蓝烟想了很久，“我们……先走一点点？但是告诉她，我们不走，就住在这儿，哪儿也不去。”说着拿过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我们不会走的，兵来将挡，明天要真有找上门来的，我们也不怕，要是没有，我们还要自己找上门去，好好了结我们之间的事。】
　　然后笑着问姜涣：“怎么样？要真对她有坏处，至少能让她着急上火一阵。”
　　姜涣疑惑：“就为了这个？”
　　蓝烟忿忿道：“我觉得她刚刚欺负你了。”
　　姜涣：“……”她也没表现得那么弱吧。
　　蓝烟又道：“而且，确实该有个了结不是吗？他们也欺负了你，骗你上岸来，一直利用你，凭什么现在要我们东躲西藏的，理亏的是他们，我也要让他们吃亏！不，是受到应有的惩罚！”
　　蓝烟越说越激动，像是立马就要为她冲锋陷阵似的，姜涣心中一暖，但是……
　　“你不害怕吗？万一他们真的很危险呢？”
　　蓝烟无所谓地笑笑，回答：“没关系，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他们其实是怕人类，是对人类有顾忌的，不是吗？”
　　***
　　地头蛇死了一个。
　　昨日下午，蒋风又去了趟“奇珍”珠宝店，这回他对店内接待说的是：“看房的时间定了吗？”然后依旧是被领到茶室。
　　但直到傍晚，白胡子老头才姗姗来迟，不仅来的速度比上回慢了许多，面上也不见了春风。
　　他对蒋风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家主人……去世了，突发心脏病走的，这两天底下人也就顾不上这桩交易，但您放心，二当家已经当家做主了，大当家的生意，他自然是会一一继承的，只是要稍晚些了。”
　　袭明便趁这个机会盯上了白胡子老头，然后在今天，远远跟着他，看他忙前忙后操持着个葬礼。
　　葬礼办得很是盛大，前来悼念的人也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进去了，有些人只在门口地上搁朵小白花，然后静默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看上去和葬礼主角好像并不真正认识。
　　那为什么还要来？
　　袭明找了个看上去好说话的打听了下，得知被悼念的名叫赵成理，是位有名的商人，全国连锁珠宝店的大老板，也是位大善人，开办福利院、设立公益基金，他没少做这种事。
　　“我就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怎么能不来送恩人最后一程？”
　　……
　　这样啊，袭明当即决定，她也是个福利院里长大的，也去送一送好了，谁会知道她不是呢？
　　换了身黑西装，戴上黑墨镜、黑口罩，袭明一手撑把黑伞，一手拿枝白花，大大方方走到那堆白色面前，临摹了遍方才那些人的样子，只是她驻足静默的时间格外久。
　　她在等，或许从里头出来的人会闲谈些什么。
　　当然，为了不惹人怀疑，她时不时微抬下眼镜，做出副拭泪模样，只是眼底情绪淡得好似水缸里的石头。
　　还真被她等到了。
　　不过声音压得极低，幸好鲛人听力敏锐些，她依稀听见几个字，“……其实啊……窒息死的……奇怪的话……”
　　啊，口罩之下，袭明冷冷笑着，然后转身离去。
　　……
　　一路沉思，忽地站定，袭明抬手捂住左耳，往四周扫了眼。
　　她走到了个十字路口附近，这里车很多，人也很多，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又往四面八方去，没有谁会在这儿停留过久，不过是个中转点罢了。
　　只有袭明一动不动，静静看了许久，连捂住耳朵的手都没放下。
　　她看到这边绿灯亮了，一队车开过去，过会儿那边的亮了，又是另一队车，如此往复。路口好像始终没变样，但其中的车，其中的人却换了好几拨。
　　忽然，视线范围内的车停了，人也停了，齐齐望向一个方向。
　　袭明便也看过去，哦，发生了事故，大概是雨天湿滑，一个黄色的外卖员和他的车双双躺在了地上。
　　袭明想，那应该是不小的动静。
　　不过关她什么事，她把左耳放出来，伞面上的嗒嗒雨声回来了，她又开始往前走，继续找她的路去。
　　***
　　鱼歌收到短信，悔得要掉下泪来，她这一番似乎是弄巧成拙了。
　　无措之际，手机提示音再度响起，这次是袭明的短信：【我办完事了，这就去接你。】
　　袭明没退原先的那间房，只是另开了个更大的房间，在不同楼层，用鱼歌的名义，进屋后她解释说：“我想了想，还是这样更稳妥些，不被发现总是好的……怎么了，你在因为这个不高兴吗？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晚上我会睡在你这儿。”
　　鱼歌还在想姜涣的那条短信，一时没注意，将心事漏了出来。她忙回答：“没有，我没有不高兴。”
　　袭明便问道：“那是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鱼歌着急否认：“什么也没有！”话刚落便暗道不好，这样的谎言，实在太拙劣，怎么能不令人生疑？
　　她高估了她自己的演技。
　　袭明默了默，然后嗯了一声，“没有就好……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去看的……以后也不会了。”
　　屋里顿时陷入沉寂。
　　鱼歌不知说什么打破这沉寂，任它存在了半晌，依旧说不出半个字。
　　最后还是袭明先说的话，她轻声问道：“还是不会走的，对吗？”
　　“不会，一直都不会！”鱼歌知道她在问什么，直接上前一步将她抱住，抱得紧紧的，贴在她耳边回答。
　　是右边那只耳，于是袭明听得不是很清楚。
　　她原以为没什么大不了，右耳听不到了，不还有左耳吗？原来失去了这么多。
　　“嗯，那就够了。”但又能怎么样呢？她读得懂拥抱。
　　……
　　又能怎么样？还能失去更多。
　　轮到眼睛了啊，袭明在心里说道。
　　她正在帮鱼歌收拾行李，只一眨眼，右眼就像被蒙上了一层雾似的，看什么都看不真切。
　　如果闭上左眼，就只能依稀看到有个人影在前面晃动。
　　短短一小时内，听力、视力先后出现问题，没有征兆、找不到理由，袭明却并不慌张。
　　她甚至在想，这是本就应该发生的事，尽管她还没能找到那个“本就应该”的理由，但她就是冒出了这个念头。
　　鱼歌在屋里走动着，说着话，时而在她左侧，时而在她右侧，于是声音忽大忽小。
　　袭明正在适应，突然听见她问道：“明，你知道什么是因果循环吗？”
　　姜涣的那番话，鱼歌没能听懂，她不知道什么叫因果循环，只是一个词而已，问问袭明，应该不至于让她察觉什么，鱼歌这么想着。
　　“因果循环……”
　　袭明没给她答案，只是呢喃着重复了一遍，然后倏地笑了。
　　是鱼歌从没在袭明脸上见过的那种笑，轻松的笑，还带着点苍凉。
　　袭明在想，惩罚这就来了啊，既然来了，审判也就快终止了吧，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最好拿走她的全部。
　　她将无畏任何怪罪。


第37章 
　　姜涣：“这个摄像头，对着的是我们家吧。”
　　搬离半山小别墅前，姜涣和蓝烟在房内房外布设了好些个摄像头，以确保若有“来客”，能全方位无死角地拍到他们，没想到过程中意外逮到个偷窥者。
　　他们选中了同一棵树。
　　两分钟前，姜涣站在家门口，往右前方指了指，“那儿看着很合适，位置合适，高度也合适，应该可以拍到门口，还有门前的路，如果他们开车来，还能拍到车牌号。”此时她还是很满意的，夸赞了句那树长得真不错，像个护卫似的守护着她们家。
　　不曾想凑近一看，竟被某个秘密访客抢占了位置。
　　姜涣被气笑了，甚至牵连到了这棵树，态度急转直下，越看越觉得，它长得不太正派，从树干到树叶都透着股猥琐，尤其是树皮上那两道细长疤痕，组在一起像极了一双眼，让她联想到一部名为《熔炉》的电影，其中有个男人趴在厕所隔板上偷窥女孩，姜涣想到了他的眼睛。
　　得找个时间把它移栽到别处去，姜涣这么想着。
　　蓝烟却有些兴奋，她找到摄像头开关，将它给关了，然后道：“把它绑在这儿的人，一定也被它拍到了。”
　　姜涣见她如此反应，心中猜到几分，微挑眉问道：“我们还能看到不成？”
　　蓝烟点头，“我看过新闻，有人会在网上兜售摄像头破解软件，只要破解了，应该就能看到之前的录像，我可以去试着买一个。”
　　居然还有这种玩意儿？
　　没有买的需求，就没有人卖，姜涣很好奇，“买这个的，都用来做些什么？总不至于那么多人都跟我们一样，都被谁给监视了？”
　　蓝烟回答：“嗯……多半是用来偷窥别人的，破解别人家里安装的摄像头，窥视别人的生活，尤其是……卧室里的生活，总之，不会是什么正经目的，不太合法的。”说着声音都小了，脸还红了几分。
　　姜涣乐了：“在说别人，怎么一副你自己做了坏事的样子？”
　　蓝烟道：“那，真要买的话，可不就是被卖家当成那种变态了吗？”
　　姜涣：“是吗？我看是被他们当成财神爷吧。”
　　蓝烟皱起了眉：“他们眼里的财神爷，那就是变态啊。”
　　姜涣笑道：“行，那我去买呗。”
　　不知怎的，她说完便也觉得不太舒服，像是染上了脏东西，也变了脸色，皱起了眉。
　　蓝烟忍着笑，指了下她的脸，“姜涣，你也脸红了。”
　　姜涣：“……”
　　确实不自觉会觉着自己做了错事，特别见不得人的那种，太害臊了。
　　姜涣正色道：“你可不许那么想我。”
　　蓝烟仍在笑，但立时乖巧点头，“绝对不会。”
　　她们上手把这个“鸠占鹊巢”的摄像头给拆了，然后绑上了自己的，之后简单收拾些行李，便在当晚搬去了酒店。
　　***
　　那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两天过去，连只鸟都没靠近过她们家，更别提什么鲛人。
　　只有被破解的摄像头回放里，出现了一位陌生女人。姜涣和蓝烟都敏感得很，只看一眼便认为她的气质不太像人类，待回放里出现她的面部特写时，就更加确定了——她的瞳色也是淡淡的冰蓝，和姜涣一样。
　　十有八九就是那个骗子，不过……
　　“真是奇怪，就为了看我们搬没搬走，至于装个监控吗？而且还是几天前装的。”姜涣疑惑道。
　　蓝烟想了想，“或许让我们搬走，是突然才有的目的，因为……突然发生了什么事。”
　　她们俩都想到了人类的窒息死亡事件。时间对得上，通电话时，那骗子还主动把话题引到了这件事上，不知是要套姜涣的话，还是刻意引导些什么。
　　但谁也没说出来。
　　姜涣岔了开来：“我大概有法子可以找到她。她看上去一副还没在人堆里待多久的样子，身上那股海里来的气息，敛都敛不住，一定还没上岸多久，但这么快就知道我住在哪儿，连你的信息都掌握了，就算不是她，她也一定认识监视我的那位，或者那几位……既然把我当作探路石，就一定会走我走过的路，那样才最方便，最稳妥。”
　　姜涣蓦地意识到，她内心深处似乎相信了那句话：她已经摆脱监视了。否则不会毫无顾忌地在这儿说如何反将他们一军。
　　那当然是好事，但只要有一点偏差，就会是噩梦了。
　　蓝烟没有制止之意，所以，她也相信了。
　　她们都相信了，只是谁都没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避不开另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起开始摆脱的？那个故事诞生前，还是之后？
　　姜涣心中叹口气，接着说下去：“比如，伪造一个经得起查证的身份。”
　　***
　　姜涣说的法子，便是去找之前帮她伪造身份的人。
　　不过怎么换了个人？
　　一间位于小巷深处的老房子，一年前姜涣来这儿时，它的主人分明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今天再来，居然换成了个三十出头的不胖也不瘦的男人，戴着复古的圆形小框墨镜，带根链子的那种，很是花哨。
　　姜涣把手机递过去，问他：“见过这个人吗？之前那个年纪稍大些的，去哪儿了？”
　　“去世了呗，我是他孙子。”他轻佻地回答，然后往鼻梁下拉了下眼镜，露出不甚大的一双眼，瞧了瞧手机上的照片，嚯了一声，问道：“这是怎么着？”眼睛滴溜溜转着，像是开始算计什么了。
　　姜涣了然，“是你的客户吧？她叫什么？我要你给她伪造的全部信息。”
　　眼镜男嘿嘿笑了声，没有回答这问题，只是念叨起了职业操守，长篇大论的，末了颇有深意地总结道：“这可是原则问题。”
　　呵，姜涣也不多说，直言道：“开个价吧。”
　　蓝烟在旁暗自哇了一声，好豪横啊。
　　眼镜男心头暗爽，沉吟了会儿，“看你们这副模样，多少和她带点仇怨吧？”
　　等半天等来这一句，姜涣呛道：“关你什么事？少打听这些，想要抬价就直说，拐弯抹角的不累么？”
　　蓝烟又默默哇了声，原来姜涣还有这么“凶”，这么“拽”的时候，看着特别不好惹，和平时好不一样，但是，好帅啊，是她想有但学不来的攻击性。
　　对待有的人，就得显得有攻击性些，否则就会被默认应该忍一时，应该退一步，相对应的，他们则是得寸进尺地侵入。
　　蓝烟决定，下次她也要这样，干脆地丢出一句：“关你什么事？”
　　眼镜男本想摆谱，没料到眼前人这么不给面子，顿时胸中顶起一股气，但看在钱的份上不好发作，只好忍下，轻咳一声，然后伸出五根手指头。
　　姜涣见了更加不耐，嘴长着是做什么用的？
　　有心给他好看，便道：“啊，五分钱啊，行，我这就转给你。”
　　蓝烟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很配合地扫了下挂在书架上的二维码。
　　滴的一声响起。
　　眼睛男急了，“哎不是，我说的是，五万，五万！”
　　什么？蓝烟心道，这钱可真好赚，不会真要给他五万吧？她看向姜涣。
　　姜涣反应倒不太大，只是凉凉道：“这不是会说吗？”
　　眼镜男眼里闪着铜钱光，“那——”
　　姜涣笑了笑，打断他：“给不了，最多五千，并且你还得帮我找到她。我知道你们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多的是人脉和手段，我要知道她现在住在哪儿，还有其它任何你能找到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蓝烟第三次无声地哇了下，虽然觉得五千也很多了，但上来就砍到一折，还加了需求，也是挺猛的。
　　好厉害。
　　嗯……蓝烟突然反应过来，好像姜涣说什么做什么，她都觉得厉害，觉得好。
　　她来这儿好像就光哇了。
　　眼镜男也没太反应过来，不过他们不是一回事，他愣在那儿，半晌后蹭得一下站起身，边骂着“打发谁呢”边要把她们往外轰。
　　姜涣只用了四个字便让他静了音，她淡淡道：“我录了音。”
　　蓝烟再一次：“哇。”这次竟没控制住，掷地有声。
　　怎么听着……很花痴的样子，蓝烟立马捂住嘴，也给自己手动闭了麦。不出意外，大概又要脸红了。
　　姜涣闻声瞥她一眼，翘了翘嘴角。她就知道，她今天这样，会很招某人喜欢。她就知道。
　　只是从前没机会给蓝烟看这一面。
　　今天终于有了。
　　她才不是任人欺负的那种，哪怕是个外来的，也能高本地人一头，不会轻易吃亏的。
　　眼镜男灰溜溜坐回去，挤出笑，一字一句道：“您也太不厚道了。”在场就他不高兴。
　　姜涣把音频放给他听，凑巧第一句就是他的职业操守，姜涣按下暂停，笑着道：“你的操守，好像已经不值钱了——就五千，干不干？否则我就宣扬出去，搅了你之后的生意，想要做假身份的，最怕你这种口风不严的了吧，哦，还有，说不准你之前的其他顾客也会听到风声，因此对你起了疑心，回来找你算账。”
　　眼镜男含着泪，无奈点头，“干，我干。那什么，我能不要钱，事成后您把那录音给删了行吗？就当咱们交个朋友——您都认识我爷爷，估计也是回头客了，对我们这儿的业务水平应该还挺满意，以后您二位就是这儿的vvvvvip，有什么需求，我都按给别人的价给你们打五折，行吗？”
　　姜涣想了想，回答：“朋友就不必了，vip倒是可以，等你把事给办妥了，我当着你的面删。你叫什么？”
　　眼镜男长舒一口气，“胡更生，以后有事，您请吩咐。”
　　他今天真是栽了，不过吃一堑长一智，希望只栽这一次，职业操守这种东西，还是记在心里，少在嘴上念叨为好。
　　家族产业，可不能一下毁他手上了。
　　“对了，照片上那女的，给她自己取的名字是鱼歌，大鱼吃小鱼的鱼，唱歌的歌……这名还挺奇怪，鱼儿在唱歌？怎么，美人鱼啊？”说着说着他自己嘟囔了起来。
　　姜涣和蓝烟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38章 
　　袭明睡着了，鱼歌已经看她许久，眼里盈满迷恋。
　　她的脸像是一层雪上沁了淡淡的粉色，平日的清冷被方才的欢愉挤走了几分，但还剩下一些。
　　她似扇的睫毛微微湿着，在昏黄夜灯下仿佛泛起了光。鱼歌顺她眼尾的轨迹去寻，果然在枕头上，床上找到了好几颗珍珠，粉色的。
　　她刚刚，又把袭明弄哭了啊。
　　鱼歌一个个捡起，小心起了身，把它们投进床头柜上搁着的玻璃瓶里。加上今晚这些，瓶底已经快被粉色铺满。
　　鱼歌觉得好不真实。
　　尽管粉色珠光耀眼，尽管被子底下，袭明未着寸缕，身上都是她吻过的痕迹，她还是觉得不真实。
　　像一场美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醒来。
　　开始得突然，发展得好快，于是担心结束也会仓促。
　　***
　　三天前。
　　鱼歌一晚上都在归置着她和袭明的物品，她不希望她的和袭明的是泾渭分明的，她要把它们混在一起。但又不能太过凌乱，那样看着心烦，也不能过于有序，会显得冷冰冰的，于是下了好大一番功夫。
　　袭明原本也在帮忙，许是因为她总想一出是一出的，明明摆好了，没过多久就又挪了位置，便不再插手了，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
　　终于尘埃落定后，袭明问她：“说不准哪天就退房搬走了，讲究这个做什么？”
　　鱼歌答道：“说不准的事才不必去在意呀，我们现在住在这儿，至少今晚是这样，那就过好今晚，过好现在，每时每刻都朝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去过，这样以后回想起来，才不会觉得，曾经什么时候留下了遗憾，那时候要是做了什么就好了。”
　　鱼歌刚用这套思想劝慰好了她自己。她想，能瞒多久就瞒多久，至于姜涣说的了结，听袭明的描述，她不像是个会用武力的，应该不会涉及安全问题。
　　见袭明怔愣住，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鱼歌得意道：“怎么样？我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袭明缓缓笑了起来，点着头应道：“对，你说得很对。所以，你最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问题，鱼歌根本不需要思考，她满怀憧憬道：“首先，当然要和你在一起。”
　　袭明：“嗯，然后呢？”
　　鱼歌继续道：“我想我们会有一栋自己的房子，离人远一些，嗯……想要大一点的房子，但是，但是卧室最好就只有一个——明，我以后能都和你一起睡吗？”
　　鱼歌指了指房间里的两张床，“我想像昨晚一样……抱着你睡。”
　　袭明没作声，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很罕见的，鱼歌见她脸红了些，于是呆呆看了许久。
　　袭明提醒她：“还有呢？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
　　“噢，”鱼歌回了神，“我想……我想……”却没完全回来，她原本的答案被踢出了她的脑袋，因为袭明难得一见的反应。
　　于是好半晌后，她才组织好语言，说出新答案：“我想和你一起做许多事，一起看没看过的风景，一起听没听过的故事，总之就是，我想参与你的全部，想看到你的所有面向，想认识一个完整的你，别人看不见的你，我都想看见……如果可以的话，也想你这样对我。”
　　每说一个字，心跳就加快了一些。
　　鱼歌期待地等着袭明的回应，然而一分一秒过去，她眼里的光逐渐黯淡。
　　这回袭明既没作声，也没点头，像是定住了一般。
　　“没关系，你也可以不想的。”鱼歌微微垂下头，尽量让自己听上去没有那么失落，“在你身边，就好了。”
　　“我想的。”袭明终于回答了，“你说得对，就从现在开始，好不好？”
　　“真的吗？”鱼歌抬起头，仿佛一下从谷底被带到天堂。
　　“真的。”
　　鱼歌开心地笑了。
　　袭明脸上又起了绯色，问她：“是不是喜欢看我脸红？”这样一句话，竟问得一本正经。
　　被发现了。
　　鱼歌笑着点了点头：“嗯，那你呢，你喜欢看我什么样？”
　　袭明：“我喜欢……看到你很喜欢我。”说着笑意渐显。
　　鱼歌感觉心被击中，脱口而出：“那，我可以亲你吗？”
　　然后就见袭明笑着主动吻了上来。
　　她们的吻渐渐变得热烈，鱼歌在其中沉沦了。不知吻了多久，她的手被带着触上一片柔软，被带着解开一颗颗扣子，鱼歌低头一看，袭明原本好好穿着的白色衬衫已经半敞。
　　影影绰绰的，是很美的风景。
　　袭明抓着她的手，问她：“想不想要？我把全部都给你，从我的身体开始。”
　　鱼歌对袭明的身体自然也是迷恋的，只是奈何知识面尚未开拓到这一步，初次尝试难免迷惘生疏，在袭明的引导下，才逐渐通了其中门道。
　　鱼歌的手被暖烫包裹，看着袭明因她的动作气息紊乱，想要忍住却又忍不住轻喘，甚至颤抖着身体，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满足，彻底沉溺于此。
　　看到袭明的眼泪时，她是极其慌张的，立马停了下来。
　　袭明却让她别停下，然后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想全都给你，趁我还有。”
　　“我可以全都失去，但得先是你的，得先是你的，不，永远存在你这儿。”
　　“只有你，只有你可以掌控我，我只愿意，把自己交到你手上，如果真的有那天，你来做那个人好不好，把我毁掉。”
　　结束后，鱼歌问她，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失去”，为什么要“毁掉”？
　　袭明笑着回答：“生死是大事，生命这种东西总要失去的，你不是说，想参与我的全部吗？到时候替我料理吧。不爱听么？那我以后不说这种话了，放心，只是玩笑话。”
　　***
　　鱼歌看着袭明的睡颜，总觉得美梦里，还飘着一些悲凉。
　　那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袭明摸空了身侧，睁开眼，半醒未醒的，哑着声问她：“要去哪儿？”
　　好像总担心她会走。
　　鱼歌轻啄她的脸，回答：“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
　　几乎同一时间，胡更生给姜涣发去几条消息。
　　【人已找到，就在梧桐大道的君悦酒店，8612房间，是间双床房，三天前入住的。】
　　【前台登记的8612房客只有她，我托关系查了酒店走廊监控，发现还有个女人和她同住，是另一间房的住客（房号8526），但每晚睡在8612，叫袭明，一周前入住这家酒店，当时和她一起办入住手续的，还有个男人，叫蒋风，他住在8518。】
　　然后是一男一女两张照片，从监控录像里截出来的那种，做了放大处理。
　　这应该就算了了这桩差事了吧，不过……
　　“真怪啊，这几个人的关系真怪啊。”
　　胡更生望向落地窗外，今晚月亮藏在了云后，只透出来极细的一丝光线，哪儿都照不亮，处处都扑朔迷离的。
　　跟这几个人的关系一样。
　　说是有仇怨吧，又好像不认识人家，什么都不知道，梦里结的梁子啊？
　　还有那两个女人，明明睡在一间房，还非得先后开两间，避谁呢这是？
　　避那男的？
　　嚯，那这起码分了三个阵营啊，A要找B寻仇？B还和C搅和在一起，明面上好像是一伙的，实则各有打算哪。
　　要不……
　　老头死前嘱咐他的话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记住，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尤其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客人都不会是什么善茬，少插手他们的事。
　　哎呀，哎呀呀！
　　胡更生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然后整个人向后一仰，躺进沙发里，扫视着他极简主义装修风格的大平层，感叹道：“加班工作真是害死人啊。”
　　他竟差点动了去吃瓜的心思。
　　那可是工作啊！
　　需要伪造身份的，能是什么好人哪！
　　他的生活有两大乐趣，花钱和凑热闹，因担心把后者带到工作里惹来什么祸事，特地将生活和工作做了明显区分：
　　平日金丝眼镜加名牌西服，他就是花花世界里的扑棱蛾子，哪儿好玩飞去哪儿，或者窝在他的现代风豪华大平层里；
　　工作时则待在那深巷小旧屋里，打扮得跟个算命瞎子似的，纯为了从外在硬转他的人设，好时刻提醒他自己，那可是工作啊，少看不该看的。
　　但今晚，他不慎加班了。
　　把工作这种脏东西带回了家里，模糊了界限，一定是因为这样，吃瓜天性才没被压制住。
　　胡更生两只手在脸上拍了又拍，想用外力压回去，清脆的“啪啪”声在空荡的客厅缭绕。
　　但，他实在太好奇了：那几个人不仅看着很有故事，还长得好看啊，要是有个爱恨情仇，他可太想成为观众了！
　　眼看着吃瓜心理又要冒出头来，他赶忙给自己找了个代餐，好转移注意力。
　　是最近正热门的“地球杀毒”事件。
　　这话题其实比那几个人劲爆多了，他也一直在关注——想不关注都难，不关注出去和朋友见面都插不上话——只是他不认识当事人，隔着网线看热闹总觉得离他太遥远，不够带劲。
　　刷了一会儿手机后，他突然开始反省：嗯……某种程度上说，他好像就是当事人。
　　事实上，每次他浏览相关内容时，都会这么觉得：人类与海洋的关系亟待修复，而他是人类的一份子，应该做些什么。
　　不管“地球杀毒”一说是真是假，这都是不可否认的。
　　然而每次放下手机，不用半小时，他就把这念头抛之脑后了。
　　反正有那么多人，别人去做就好了。
　　反正有那么多人，哪怕一天随机杀一千个，等到他自然死的那天，说不定都轮不到他。
　　再说了，怎么会是随机呢，怎么也得按毒性排顺序吧？
　　他是不太环保，对地球而言是个“不太健康”的成分，但和□□比起来，他充其量就是反式脂肪酸。
　　于是总是淡化自己是当事人的事实。
　　行动多半是不会有的，嘴皮子是一定要动的，他内心怀着希望别人赶紧多做些什么的想法，长长唉了一声，叹道：“海洋可只有一个，没了就真没了啊。”
　　***
　　“人造海。”
　　收到胡更生的信息后，姜涣冷不丁说出了这么一个词，没有任何前文，蓝烟愣了一愣，“什么？”
　　姜涣回过神，在手机上点了下，小图变大图：“这个男的，我在海里时见过他。”
　　“就是他把你骗上岸的吗？”蓝烟皱起眉，看向照片的目光里顿时充满嫌恶。
　　好想报警抓他。
　　可惜不在法律的效力范围内。
　　咦，那雇些人把他套进麻袋里打一顿是不是可以？或许，不算犯法？
　　姜涣见她表情变化，还攥紧了拳，大概猜到她在想些什么，不由好笑，感觉少看她一秒，她可能就不见人影，冲去那酒店做些拳打脚踢的事了。真的很急着要为她出头。
　　不知为何，心里都没那么气了，关于被骗上岸的事。
　　姜涣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替她顺毛。忽地想到个问题，她知道挺没趣的，假设从来都没什么意义，但就是想问，想逗逗眼前的人。
　　“你没想过，如果我一直在海里，大概我们不会认识吗？”
　　蓝烟被问住了，半晌才回答：“那，那也没关系的，我也可以去找你的。”
　　姜涣很意外，“你要怎么来找我？”不认识也能找？而且，那可是海，深不见底，无边无际的。
　　“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想要出海，没什么理由的，就是每天都想去，去了也不做些什么，就在海上晃悠，也许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但，某一天我会偶然看见你，那时候我就突然懂得，到底是为什么了。”蓝烟说得很认真，好像如果姜涣没上岸，这件事真会发生似的。
　　带动着姜涣也这么想，她相信了，于是轮到她愣了许久。
　　她在想象那个画面，海很宽、很广，但那一刻，她们只看得见对方。
　　直到瞥见窗中倒影，发现她自己不知何时勾起了嘴角，思绪才飘了回来。
　　才恍然，明明初衷是逗一逗蓝烟，却反被撩拨得心神荡漾。
　　“怎么办？我现在好想亲你。”
　　蓝烟一下红了脸，小声道：“那，我又没有不让你亲。”尾音婉转，眼神飘在姜涣唇边。
　　含蓄的邀请。
　　姜涣这便凑了过去，但只是浅尝辄止。
　　没办法，浅尝时未止，就会止不住的，她们本该聊些正事，话题已跑偏很久了。
　　蓝烟显然把正事忘得干净，姜涣往后退时，见她又迎了上来，姜涣很怕止不住，抬手抵着她的肩，拦住她迎上来的势头。
　　这一退一拦，蓝烟倏地懵了，眼里渐渐浮上委屈。
　　像被抛弃了一样。
　　真是要命。
　　算了，去他的正事，往后稍稍能怎样？
　　姜涣搭在蓝烟肩上的手缓缓下移，搂上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又吻了上去。


第39章 
　　再说起那正事，已是第二天了。
　　姜涣回忆：“我和那个叫蒋风的，只见过一次面，不过没有交流，我想他不会记得我，但，他却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还没有迁往岸上的通知，也没有什么生存指南，只是眼见着海水水质越来越差，时不时就听闻哪个鲛人在不该死去的年纪死去了。
　　于是礁石边上的故事会渐渐被替代，有时是人类讨伐大会，有时是哀悼会，也有时是生存对策会。
　　“不过对策什么的，大多是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问题又不是出在我们身上，我们能改变什么？所以，说是提对策，不如说是苦中作乐，动动想象力，看看谁提得更大胆，更有趣。”
　　那个叫蒋风的，在某次的对策会上，便提了个极其大胆，却一点都不有趣的法子。
　　人造海。
　　他说，伤害是人类造成的，他们就该对这个状况负责，而且，他们的科技发展一天一个样，都能上月亮了，为什么不能生造一个海出来？也许过不了两年，这就会被实现的，在沙漠里造出一片海来，有着适宜我们生存的生态条件。到那时候，我们就搬过去，就跟人类换房子似的。
　　当时得到了一片质疑声——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他们造了个笼子，我们自己往里跑？千百年来，避着人类都来不及，就因为快活不下去了，就要忘记曾经在人类手上吃过的亏了吗？”
　　“是啊，难道他们会帮我们不成？他们如果有怜悯心，今天大海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他对此回应道：“怜悯自然不会，但是有利可图的话，他们会愿意和我们达成合作关系的，我们可以付给他们房租，他们不是很喜欢珠子吗？”
　　这番话引来了更加强烈的抨击。
　　“这根本不叫合作，这叫圈养！进了他们造的笼子，最后一定会变成圈养的，和牛舍里那些产奶的牛没什么区别。它们难道有自由吗？只有无休止的被索取，直到死去。”
　　“以这种方式生存，我宁可死在现在这片海里，它再脏也没有人的心脏。”
　　……
　　蓝烟：“那他最后是什么反应？被说服了吗？”
　　姜涣摇头，“并没有，他没有再说话了，但从他的神色看，我不觉得他被说服了，更像是……你们早晚会明白，我才是对的，更像是这种感觉。你觉得呢？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蓝烟想了想，回答：“在他眼里，一个物种的成功大概在于能够不断繁衍，不断壮大，在数量上壮大，如果从这个角度看，牛舍里的牛确实很成功。
　　可是，它们的这种成功，是因为它们对人类有价值，是来自种群外部的干涉，这种干涉带着要索取价值的目的，压抑了其中每个个体的权利，也碾碎了整个种群的文化……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希望自己成为其中一员。”
　　就像帕斯卡说的：给时光以生命，而不是给生命以时光。
　　蓝烟说：“如果有谁告诉我，只要我每天呆在笼子里，就能活到一百岁，不然就只剩下十天的寿命，我宁愿选择短暂但是自由、绚烂的十天。”
　　姜涣笑看着她。她就知道，蓝烟会这么想。
　　蓝烟突然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涣：“怎么了？”
　　蓝烟：“我刚才那句话，如果有谁告诉我……我是这么开头的，对吗？”
　　姜涣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蓝烟：“不是我有问题，是这让我觉得他有问题，那个叫蒋风的，怎么会想到人造海这种东西呢？很少有人……嗯，拥有自我意识的生命，很少会主动想着，通过限制自己来实现目的吧？所以我会说，如果有谁告诉我。
　　而且，他还胸有成竹地认为，过不了两年，就很有可能被实现……很像是有谁告诉他的，至于是谁，从受益方看，那就是人类了，有人给他提供了人造海的方案，想让他带着所有鲛人自投罗网，为了鲛人的眼泪，也许还不止。不过这只是我的主观臆测了。”
　　姜涣沉吟着，“不，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她突然想到，“这样的话，监视我的，多半就是她了。”
　　姜涣打开手机，翻开与胡更生的聊天记录，指着一张照片说道。
　　蓝烟看过去，是那个叫袭明的，她一下与姜涣接上了，“监视着你的，目的是让鲛人可以在岸上生存，而那个蒋风，他还想生活在海里，人造的海里，所以不太可能是他，也不像是那个主动发短信过来的，那个……太乱来了。”
　　抓到了些端倪，姜涣却犯了难：“怎样可以验证一下呢？”
　　蓝烟思忖了下，说道：“我们……大摇大摆找上门去。”说出了一副讨债的气势。
　　姜涣：“啊？”竟真要这么直接吗？
　　……
　　太阳落下又升起。每天都是如此，它在不变的轨迹中，旁观着无数尘埃变化的命运。
　　它好像嗅到了什么。
　　上午八点，阳光就透过窗帘间隙钻进了一间屋子里，早早地等待着，要观看一出好戏。哪怕屋子里的两位角色尚在梦境中。它比她们更早知道，今天和昨天是不同的。
　　杯中的水被晒到温热，戏终于开了场——一阵悠扬铃声在屋内响起。
　　先被吵醒的是鱼歌，响的也是她的手机。作为初到岸上的“新人”，鱼歌没有上过班，从未有过被领导、被甲方催促的经历，因而没什么所谓的电话恐惧症，加上自由自在，不受什么约束，没有不能接电话的时候，也就没有静音的概念。
　　不过很快就要有了。
　　鱼歌迷蒙着眼看向手机屏幕，顿时消了七分睡意。
　　来电号码很熟悉，似乎是几天前曾通话过的那个。
　　怎么还要找她？又有什么事？
　　鱼歌忙去按音量键——不知该不该接，能不能挂，只知道要先瞒着袭明，不能吵醒了她——却不慎按错，反将声音变得更大了些，大到刺耳。
　　鱼歌：“……”这手机设计得有问题。
　　呆了两秒后，鱼歌选择直接按下拒接，然后果断打开静音模式。
　　再看袭明，她虽未睁眼，却已然蹙起了眉。
　　鱼歌在犹豫，也许下一秒那电话又要打来，也许是不知什么时候还要打来，是否要去寻个合适的地方，直接回过去，或许楼梯间？
　　犹豫间收到了几条短信。
　　叫她心颤魂飞。
　　电话大约不会来了，但人要来了。
　　【我知道你住哪儿，君悦酒店，8612房间，和她一起，对吧？】
　　紧接着是一张袭明的照片。
　　【这是回礼，你在我们家门口装了监控的回礼，你偷窥我们，我们也去查你，有来有回，你和我们之间的账就算清完了。】
　　【下一个，就是一直在监视我们的那位了。我们说了，会找上门去，好好了结这桩事，说到做到，我们在路上了。】
　　目光停在最后几个字，鱼歌眼都忘了眨。直到下方又突然来了新消息，把这句话顶了上去。
　　却很快就被撤回。
　　鱼歌只看了个大概，应该是姜涣准备发给蓝烟的消息，不小心发错了对象。
　　可是，内容与她们相关。
　　姜涣说，她找了很多帮手，他们对珍珠很感兴趣，上心得很，很快就能把这件事解决，以后再也不会有后顾之忧。
　　她像在谈论天气一样，甚至在最后询问本应收到短信的人，晚餐想去吃些什么？
　　帮手，对珍珠感兴趣……
　　姜涣竟然和那些贪婪的，无所不用其极的人类做交易！
　　鱼歌叫醒袭明，她不能再瞒下去了。但时间紧迫，她一面自责一面慌张，以至交待不清。袭明又落了一丝魂在周公那，开头便听得懵懵懂懂，只是见鱼歌着急，觉出大事将临，还是天大的祸事，她清醒了许多，从三两句话中，判断这祸事与鱼歌前几日的隐瞒有关。
　　袭明习惯了处变不惊，至少在面上得是这样。
　　稳住心神，安慰鱼歌道：“别怕，都可以解决的，我们先起床洗漱。你介意我直接看吗？”
　　此时直接看鱼歌的回忆，会快上许多，不消五分钟，她就能同步鱼歌这几日的所见所闻。
　　十分钟后，她们便已做好乔装，随时可以出门，袭明也对当前情形了然于心了。
　　随口编个故事，就能成真？
　　因果循环是出自姜涣之口。
　　原来，她的眼睛，她的耳朵，是这样出问题的。
　　鱼歌担忧地看向房门，问道：“他们会不会已经在外面等着，就等我们出去？”
　　袭明有九成把握，“不会的，别担心。”
　　姜涣不会做这种事，与最讨厌的人为伍，她不会的。哪怕她们之间恩怨再大，面对对鲛人心怀不轨的人类，也会站在同一边。与其说不小心发错对象，不如说故意为之的可能性更大。
　　再就是，前头那几条短信，用词可进可退，既没有明说她们觉得是谁监视了她们，也没有明说要上的是哪个门，全看读短信的如何理解。
　　不过倒暗示了她们认为不是鱼歌。
　　那么，就是在钓她了。
　　三种情况。
　　如果她是，且此时已无法再监视她们，自然会心虚，自然不敢冒险，自然会避。就算不信姜涣会做这种事，也不会冒这个险纹丝不动。拿自身安危验证对方品性，太不值当。
　　如果她是，且仍在监视她们，便没有冒险这一说了，有何可避？
　　如果她不是，鱼歌看了短信便只会觉得，最后那句“已在路上”是种警告：她们说到做到，给她们什么，便要还什么回去。是在警告她，不要再打她们的主意。这种情况下，也没理由会避。
　　看来她们几乎认定是第一种了，只想做个验证。
　　袭明有九成把握，事实如她推断一般。
　　而姜涣，其实也怕见到她，至少不愿在不知她底细的前提下，与她正面对上。尤其怕蓝烟会被波及到，受到伤害。
　　所以此时，应会选择在暗处观察她的反应。
　　避，还是不避？
　　其实是十成把握，剩下那一成，是确实不敢冒险。她并非孑然一身，并非无所畏惧。
　　袭明牵上鱼歌的手，说道：“我们走。”
　　谁知才踏出房门半步，左侧传来轻快又带挑衅的一声——
　　“嗨。”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40章 
　　是姜涣的声音。
　　袭明僵了一瞬，猜错了么？
　　鱼歌仍身处屋内，却也听到这声招呼，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把她往里拉。袭明站着未动，循声看去。
　　在门外候着的，除了姜涣，还有蓝烟。
　　再没其他人了。
　　饶是从此至终都不信姜涣会做那种事，袭明此时还是暗自松了口气，回头对鱼歌道：“没事了，都是假的，骗我们的。”
　　“果然是你。”
　　姜涣见她鸭舌帽，墨镜，口罩一个都不少，遮得严严实实的，又听她如此说道，推断自得验证。
　　“对，是我。”袭明轻笑着应道。
　　见鱼歌想要出来，她侧了侧身，让出路来，同时左手搭在门框上，右手虚空拦着，将鱼歌挡在身后。只叫她瞧见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但不让她上前去。
　　与此同时，姜涣也伸手做了个拦的动作——蓝烟听到袭明的话，带笑的承认，心中怒火丛生，想要冲上前去，她其实没想好冲上去要做什么，但就是忍不了了。
　　被拦下后，还是忍不了，隔着几步质问道：“你凭什么那样做？自己想要生存，那就自己在这条路上摸索，你以为你是谁？可以选择让谁去牺牲，去成全你自己，难道这个世界都该围着你转，都是你的工具吗？”
　　姜涣听到蓝烟这番输出，微吃了一惊。她没见过蓝烟这样，很锋利的样子。对外锋利，对她是保护。
　　蓝烟其实还想更锋利些，只恨她一向不会吵架，脏话都骂不出来，只能退而求其次，摆出了大道理。
　　却恰恰诛了袭明的心，她庆幸自己戴了一层伪装，没有谁能看到她隐于伪装之下的神色。
　　但是鱼歌看到了。
　　从第一句“凭什么”起，她便注意到，袭明搭在门框上的手狠狠攥了起来，扣着门框边沿，用力到指尖泛白、轻颤，鱼歌那时便要截断蓝烟的话，“你——”
　　袭明却冲她摇了摇头。鱼歌很无力，只能覆上她的手。
　　静静听完，袭明没有回应蓝烟，只是对姜涣道：“就这么上门来，你就真的不怕，我会对你们做出什么事吗？”
　　姜涣笑了笑，走近她。
　　随着她们靠近，袭明察觉到一丝不同。
　　姜涣用极小的声音说道：“你可以试试看啊，我敢保证，她一定脱不了身。”姜涣指向鱼歌。
　　早在昨晚，她们就来了这家酒店，跟前台报了鱼歌的名字和房号，“她住这间房对吧？如果她对面的房间空着，请把那间开给我。”
　　前台不敢吭声，怕泄漏了客人隐私引来投诉。
　　姜涣便给出理由：她和鱼歌原是朋友，好心借了钱给她，鱼歌却硬拖着不还，耗光了所有情分，还跑出国去，家都不回，却被她朋友撞见进了这家酒店，她这才知出国一说全是谎言，无奈之下，只能想着住到对面，堵鱼歌个措手不及。
　　其实要真是来要钱的，这个方法挺没道理的，酒店门口堵人不也一样？何苦多花一份开房的钱？
　　但钱又不出在前台身上，她只要信了欠债的故事就行，到底还是共了情，愤愤不平地给开了那间房，还替她骂了一句：“这年头，不要脸的人可真多啊！”
　　鱼歌平白遭了一句骂，脸都气红了。她早摘下口罩，嫌闷得慌。
　　蓝烟见她如此，心里很是舒坦，她还没忘记那通全是谎言，但把姜涣气着了的电话。她也压低了声音，补充道：
　　“我们已经是有经济纠纷的关系了，就算是假的，也得查了才知道没有，再说了，这里有监控，已经拍到我们在这儿起了争执，人证物证俱全，如果我们真有什么事，一定会想尽办法，让警察找上你们的——也许，会有刑讯逼供也不一定，拳打脚踢、电击火烤什么的。”
　　姜涣差点没忍住，要笑出声来，拳打脚踢、电击火烤，可真能恐吓。见鱼歌脸色顿时煞白，不由感叹：新来的，就是容易受骗。
　　“别怕，她吓唬你的。”袭明安慰鱼歌道。
　　然后又转向姜涣：“你说得对，是该了结了，我要和你单独谈。”
　　蓝烟不愿意，怕姜涣受了欺负，“为什么？”
　　袭明只道：“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应该有很多疑惑吧，只有我能告诉你们答案。”
　　姜涣捏了捏蓝烟的掌心，安抚她：“没事的。”
　　然后问袭明：“去哪儿聊？”
　　袭明想了想，“去五楼吧，我在那儿还有一间房。”
　　姜涣知道那间房的存在，但是，这都什么奇怪的操作？她直言道：“你这样，看上去就不像个做事干净的。”
　　袭明没搭腔，看了眼时间，十点十五，她对鱼歌道：“去吃早餐吧，楼下那家咖啡厅，结束了我就去找你。”
　　然后又对蓝烟：“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
　　姜涣直接拒绝：“我们介意。”
　　鱼歌亦同时说道：“我不要和她一起。”
　　两道重叠的声音落下后，蓝烟应道：“好啊。”
　　三个反应，袭明都不意外，她先是轻笑着对姜涣道：“你要替她做决定吗？”
　　话里有话的，在内涵些什么。
　　姜涣不愿搭理，只对蓝烟说道：“那就去吧，小心些。”
　　蓝烟是抱着打探消息的想法应下的，她对姜涣笑了笑，“放心，我聪明着呢。”话毕瞥了一眼鱼歌，意有所指。
　　谁还不会说两句阴阳的话？
　　鱼歌立即变了脸色，袭明正要开口，却被姜涣抢了先。姜涣凉凉道：“她说不愿意，所以，你要替她做决定吗？”
　　袭明：“……”
　　鱼歌这便改了口，指着蓝烟道：“我没那么说，我就要跟她一起！”
　　姜涣/蓝烟：“？”
　　怎么后一句话，听着怪怪的，特别像是……电视剧里那种恋爱关系遭到父母反对之后的抗争。
　　袭明带着歉意对鱼歌道：“不想的话，不用勉强，刚才是我不对。”她明知鱼歌会说不要。怎好意思拿那句话去刺姜涣。
　　真有意思。
　　姜涣和蓝烟站在一边看起了戏，这么一个理直气壮做着燃烧他人，照亮自己之事的利己者，竟还会低头认错。蓝烟对姜涣耳语道：“你不是说，鲛人之间的关系很淡薄吗？怎么好像不是这样？”
　　姜涣回她：“确实是少见啊。”
　　蓝烟还要说些什么，忽地听到鱼歌把锅甩到了她身上，“我没有勉强的，我说不要，是因为觉得她会不愿意，我才先说的，不然……多没面子。”
　　蓝烟心说，最好是这样，明明是互看不顺眼。
　　虽说过程有些曲折，心口有些不一，各有各的打算，但总归是达成统一了。
　　电梯下至五楼时，袭明欲言又止，在走出电梯后，又回过头去伸手拦下快要合上的门，对里面的蓝烟说道：“我和姜涣之间的事，和她没什么关系，要问罪的话，不要找错了对象。”
　　显得她是那个恶人似的，蓝烟不悦道：“那找你，你就都会受着吗？”
　　袭明点头，淡淡道：“随你来拿。”然后又叮嘱鱼歌，“可以闲聊，但不要吵架，好好相处，好吗？”
　　鱼歌不知用意，但应下了。
　　姜涣和蓝烟对了个眼神，好奇怪，怎么感觉境况对调了一般，好像袭明也在担心她们会做些什么事，到底是谁该怕谁？
　　但是担心的话，何必邀请蓝烟一起去用早餐呢？不该更想避开吗？还是说，避开没用，希望与她们搞好关系？
　　直到进了8526，姜涣仍在琢磨这事，冷不丁听到袭明的话，她以为是自己想入了神，听岔了。
　　她听到的是，“你欠我一个人情。”
　　姜涣：“你说什么？”
　　袭明便又重复了一遍，姜涣确认没听岔，仍是问出了一句：“什么？”怎么这么厚颜无耻。
　　袭明没再重复，转而问道：“那个故事，好些人窒息而亡的故事，是蓝烟编的么？”
　　姜涣脸色顿时变了，这是个问句。
　　袭明一边摘下伪装，一边道：“如果是，我想你会感谢我，因为接下来这些话，我帮你避开了她，因为，背上同类的性命，哪怕是无意，也不太好接受吧，更何况，是那么多人。哦，对，忘了告诉你，三个月前，我是在三个月前就看不见你们，听不见你们的。”
　　姜涣沉默许久，说：“我凭什么信你的话？你说是就是吗？或许，是你为了推卸责任呢？”
　　她的声音都颤抖，心中的天平分明已偏向了信的那一侧，却还在想着，能不能再找些砝码，加到另一侧。
　　责任。
　　袭明笑了笑，觉着她们正在踏上她已走了许久的那条路，而她，大概快走到头了，大概望见了她自己的结局。
　　她说：“我可以证明，源头在你们身上——多看了不该看的，多听了不该听的，往后该看的就看不清了，该听的也听不清了，这是你说的吧，我总不至于对自己做这种事吧？”
　　姜涣怔了怔，“你是说……”
　　袭明先后指了指自己的右眼，右耳，道：“几乎等于没有，从几天前起，如果你不信，我不介意去医院做个检查给你看，当然，你如果要怀疑，我自小就是这样的，和你没有半点关系，那我也没法子。”


第41章 
　　耳朵倒还好说，有一只听不见也不会被旁人发现异样，可右眼前的雾气始终散不去，虽能看到形，眼神也难免涣散，袭明一直极力掩饰这一点，此刻才终于轻松了些，由它涣散去了。
　　姜涣眼见了她的眼神变化，终于知晓那句“随你来拿”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我和蓝烟可以通过言语控制别人的身体状态，是吗？”
　　袭明问她：“事已至此，你不这么认为吗？”
　　姜涣：“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袭明笑了起来，“那我又要去问谁呢？我只能说，或许，你们也被谁选中了。”
　　姜涣识别到，“也？”
　　袭明默了默，“那个等会儿再说，我想先跟你谈的是交易，谈上了，我们才有等会儿，谈不妥，那今天就到此结束。”
　　姜涣不满道：“凭什么主动权在你那儿，你说结束就结束，继续就继续？说要谈交易，就得开始谈吗？”
　　袭明回答：“凭我手上这张牌，对你来说足够有吸引力——那些人窒息而亡的事，我可以揽下来，并且，我还可以配合编造一个说得过去的谎言，把你们的这种能力，解释成是今天才突然有的。”
　　即便猜测一万遍，姜涣也猜不到袭明要出的牌会是这个。她不得不承认，非常有吸引力。放上事实砝码后，天平是有了它的选择，但，还可以借外力进行干扰，借一双蓝烟看不到的手，偷偷把它往另一侧拽。
　　“你要我拿什么换？”
　　袭明：“不只是你，你和她，往后你们想说我些什么，想要我怎么样，都随你们，但不要殃及到鱼歌。这就是我的条件，不要乱说话。”
　　姜涣轻笑一声，冷冷道：“你当我们是恶魔吗？会在已经知道有这回事的前提下，滥用它吗？会和你一样，不把别人的生命当回事？随意处置，随意操纵？”
　　面对一连几问，袭明只冷淡回了句：“你未免对自己太有信心。”曾经她也以为，她是万万不会踏上那条路的，然后呢？
　　姜涣愣了愣神，眼前分明是袭明，但她一眨眼，却成了蓝烟。
　　蓝烟在问她：“姜涣，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当然不是。”姜涣动了动唇，没有出声，但她记得当时她是这么回答的。
　　“那你觉得，我会一直不是吗？”蓝烟又问，然后叹了口气自己回答了，“我其实无法保证。”
　　……
　　“是，我想我也是这样。”姜涣喃喃道。
　　袭明不知所以，见她不像是在回答自己的话，反倒像走了神，抬手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只需要告诉我，换不换？”
　　姜涣突然笑了，问她：“你让我不要对自己太有信心，那你对我是从哪儿来的信心？怎知道我不会在答应你之后，又食了言？就算此刻的我真心应下了，能代表以后的我吗？”
　　袭明：“谁说信你了？我也没要求你信我吧？我们是相互制约，今天我可以替你说那个谎，未来我自然也可以随时推翻它，反过来，你也一样，这很公平，也比所谓的信任更加牢固，不是吗？”
　　和蓝烟那时说的话很像。
　　姜涣点了点头，“好，我们交换。”
　　她们从信息交换开始。
　　袭明问：“珊瑚预言，听过吗？”
　　居然真和这个相关，回忆起蓝烟的种种猜测，再与方才那句“被选中”相联系，姜涣心中忖度了一番，觉得一切似乎明晰了。
　　“那份生存指南所写的，根本不是来源于进化，而是珊瑚的设想，对吗？她希望鲛人族在海洋被污染时，可以将陆地作为新的栖息地，于是通过什么方法，强行改变了鲛人和人类的……某些属性，但她的设想并没有被完全实现，留下了许多漏洞，于是，她跨越千年选中了你，让你去修补？”
　　袭明微讶，同时有些许不爽，她讨厌最后一句话，没想到只起了个头，姜涣就把进度拖到了这处。
　　她不悦地嗯了一声。
　　姜涣还道她是被抢了话，才心有不快，难道她是那种性子？喜欢在自己说的时候，看到听众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不像啊。
　　此刻，姜涣对袭明的初印象崩塌了，“那……剩下的你来说？”看在拽天平的那只手的份上，她可以勉强给出一点反应，就一点，不能多了。
　　袭明见她表情古怪，但懒究原因，接着她的话说道：“是，她是让我修补，但她自个儿也不知道究竟留下了多少细小的漏洞，所以，我就把你们骗上了岸，让你们走走看，究竟是哪里的路不平坦，生气吗？”她不痛快，也乐得再拖一个和她一起不痛快。
　　姜涣的脸愈来愈沉，偏眼前这个不识相的还要多嘴问一句，她咬着牙回道：“我们早就猜到了。”
　　“是吗？”袭明淡淡道，“但也不妨碍你现在生气。”
　　姜涣盯着她的右眼，好像一潭死水，“我觉得你该给我道个歉。”
　　袭明：“那有什么用？你动动嘴，想要什么，直接拿走就是。”
　　拿去哪儿？
　　姜涣：“你少了，又不是我多了，和我有哪门子关系？”
　　袭明：“有啊，我干涉了你的轨迹，你也这么对我，不是很公平吗？公平了，账就清了。鉴于只有你可以做到，建议你替其他被骗的，也一起把债讨了吧，算清楚些，他们会感谢你的。”
　　真是莫名其妙，自己上赶着“被剥夺”。
　　不知怎么的，姜涣忽然想起那个词，自毁倾向。
　　不过，看她理直气壮的样子，怎么可能呢？
　　怕不是在阴阳怪气，等她真要去“拿”，定是会反过来把帽子扣她头上：你看，你做了和我差不多的事，我们是一样的，你也没好到哪儿去，没有资格指责我。
　　姜涣：“你的建议我会考虑，但是现在，先给我道歉，诚恳地道歉。”
　　“想都别想。”
　　姜涣深深望进那潭死水，那是很没有活力的蓝色，像死去的大海，她说：“我劝你也认真考虑一下，否则，我就告诉她，你和前几日有些不同了，她应该还不知道吧。”
　　死水之上有了波纹，很细微，但姜涣捕捉到了，真是有趣，她说：“你慢慢考虑，但别让我等太久，出这个房门时，我想听到答案。”
　　“说回珊瑚吧，我是不是曾听到过她的声音？在我……溺水的时候，那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是她吗？”
　　来之前，姜涣以为是袭明，却发现袭明的音色和记忆中那道并不相同。现在想来，当时那个其实给她一种很遥远的感觉，是在她脑中响起的没错，但就是觉着很遥远。既然不是空间上的远，那就是时间了吧，她听到了……千年前的声音？
　　“对，那就是她。”袭明眼里闪过怨恨。
　　“她……”
　　姜涣几度开口，都不知如何说才好。
　　既然那时珊瑚在看着她，是在看着她吧？不然怎会知道她是什么状况？那么，现在不会也在吧？那珊瑚到底，还在不在世？
　　“早就死了。”袭明顿了顿，“你要想让她也给你道歉的话，好像来晚了一些。”
　　姜涣：“……”这是一些吗？
　　袭明又道：“一周前或许还可以。”
　　啊？
　　姜涣：“你说的早就死了，是一周前？她居然……活了一千多年么？”
　　袭明打量她许久，才道：“早就，一周前，你上岸也有一年了，人类的语言还这样生疏吗？”
　　不是讽刺的语气，是认真的疑问句，姜涣被气笑了，“是你自己用得不对吧？”
　　袭明挑眉：“一千多年前死的，早就，哪里不对？”
　　姜涣回过味来：“……你在耍我吗？刻意诱导我，再反驳我以作嘲弄？因为我‘威胁’了你，让你给我道歉？”
　　袭明笑了笑，道：“可能是这样吧。”
　　如果不是有交易在，姜涣真想直接摔门出去，“我并不想和你在这儿耗时间，我们的谈话，可以效率高一点吗？”
　　袭明嗯了声，这时候又显得好说话似的，姜涣想，她的心应是担得起那句“海底针”，对，不只是难以捉摸，心眼也和针眼一般大。
　　袭明说：“她活在过去，但能和现在的我们交流，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让她的时代和我们的时代产生了交集，或许可以试着理解为，她的精神体穿越到了一千年后的今天，进入了我们的时间线。
　　但她在这儿没有身体，所以要我代她办事。她只和你说过那一次话，却时不时和我交流，不过一周前就再也没有了，我找她，她也再不回复了，我想是回去了吧，被你们吓走了。”
　　姜涣：“你是说，被人类窒息死去的事件，吓走了？”
　　袭明想了想，说：“这件事大概代表，在这个时空里，有谁拥有着比她更高的权限，在对这个世界的干预上，这也能够解释，你为什么不再受我们的监视了，下是犯不了上的，她可能因此怕了吧。”
　　都在怕她们，可她们连怎么一回事都不知道，世上还能有这等荒唐事？被谁选中了，倒是通知她们一声啊。
　　姜涣深陷迷惘，又听袭明道：
　　“说到你们，你和蓝烟，似乎已经是一体了。”


第42章 
　　姜涣听了莫名：“我们当然是。”
　　袭明怔滞了下，随即轻蔑地笑了声，“谁关心你们的感情了？”
　　真没礼貌，姜涣不想搭这句腔，等她继续说下去，可她却也不说了，像是等自己接话似的。
　　“那你倒是解释啊，”姜涣怒了，“你知道你就像个游戏里的npc一样吗？”
　　说完一句话就得点一下，非得给个动作才能有下一句，跟看不懂脸色似的。
　　袭明居然认真问道：“那是什么？”
　　姜涣：“……没什么，说你讲故事讲得烂。”有了前车之鉴，姜涣现在对袭明的“认真提问”是存疑的，谁知道是不是又在演呢？
　　袭明理所应当道：“我又不是你那小女朋友，讲故事自然讲得不好——但她也有不擅长的吧，我记得，她不会游泳，对吧？”
　　姜涣眼里瞬间结了冰，“你最好别乱来。”
　　“这么紧张啊？你放心，我没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之前不会，不代表现在也不会，有时间可以让她试试，说不定，已经和我们没什么区别了。我说的一体，指的是，在生物角度上，你们已经绑定在了一起，用你爱听的话来形容就是，连理枝，你们真的是了。”
　　绑定……
　　"从初雪那天第一次成功之后，我们之间好像建立了某种连接，自从那天起，我就能感受到你的身体状态。"
　　姜涣想起蓝烟的这些话。
　　这种连接，就是她们绑定在了一起的表现吗？
　　蓝烟当时猜测，产生连接是她踩中了“代码漏洞”而出现的意外结果，那么，她们莫名其妙拥有的“出口成真”的能力，也会和这个漏洞相关吗？
　　不待深想，袭明又说了句：“对你来说，应该是天大的好事。”
　　姜涣抬眼看她。
　　可算是逃离了npc属性，她接着道：“看过鲛人在影视剧里的形象吗？一辈子只会爱上一个人。”
　　姜涣只觉无语：“你拿这个跟我说事？人的想象而已。”
　　袭明：“不，是反噬，是你说的因果循环。因为珊瑚的干涉，强行让人类和鲛人在情感上处于不平等的关系，你能看得到她对你的心意是增还是减了，她却看不到你的，这就是不平等。
　　事实上，珊瑚当时的干涉是很艰难的，她做了很多种尝试。你不觉得，那份指南里的内容，哪怕一点漏洞都没有，要做起来也相当费劲吗？因为，那是她妥协了的结果，总有一股力量在抵制她的干涉，她认为，那股力量来自于这个世界的开荒者。”
　　珊瑚在海底发现了世界的源头，浩如烟海的符号。
　　起先完全读不懂，现在能解读一二，她说，那就是世界的源头，规定了世界的初始状态，让生命起源于海底，也置入了世界的运行法则，包括但不限于人类现在总结出的丛林法则。于是，世界就慢慢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珊瑚还发现，那些符号并非一成不变，会随着世界的发展而自行变化，像是要维持什么动态平衡一般。
　　于是她想，她是否也可以通过改变那些符号，来影响这个世界。
　　“但是某处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里不平等，自然要从其它地方补回来，于是，在符号的自行修正下，鲛人一辈子只会爱上一个人，哪怕那个人不爱了，哪怕她践踏了你的爱，你也只会爱她，一直爱她。”
　　姜涣听了，心里倒没什么波澜，她爱蓝烟，她自己知道，她想和蓝烟长久，从意识到爱的那天起，就是这么想的，又不会因为听了这些，而感到惊讶：原来我竟会这么爱她？
　　她更关注另一件事，“是人类的想象凑巧撞到了现实，还是第一个提出这句话的人类，并不是靠想象，而是真切地知道这个事实？”
　　袭明微讶：“你倒是敏锐，不过很遗憾，都不是。”
　　她抬手指了指她自己的脑袋，“你是不是认为，这儿是最自由的，作家会迸发出什么灵感，哲学家会冒出什么思想，谁都控制不了，谁都无法干涉，因为那极可能就是他的一个闪念，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你这么想吗？”
　　姜涣：“那不然？”
　　袭明笑了笑，姜涣觉得这笑似乎带着点自嘲。
　　她说：“是可以被控制的。”
　　姜涣：“你是说，人类自以为灵光一闪而得到的‘鲛人一生只会爱一人’的故事，其实是……被灌输的？通过海底的那些符号吗？”
　　袭明点头，“对，这也是自行修正的结果，将这件事以灵感的形式透露给某个以编故事为生的人，再通过他的传播，让越来越多人知道。一开始，人们只会以为是假的，但鲛人成群上岸后，一旦和人类产生了情感纠葛，暴露了身份，前有故事，后有案例，人们就会更加容易总结出这个事实。这是这个世界的开荒者留下的力量，在维护人类的利益。”
　　姜涣突然想到，“那凭什么说，人类的窒息死亡，还有你身体上出现的问题，是因为我和蓝烟说了那样的话呢？为什么不是，那股力量将那个故事，那句话灌输进我们的大脑里，它借我们的口说出来，又转头让你们去承受，从而造成始作俑者是我们的假象呢？”
　　袭明愣了半晌之久，才缓缓道：“我无法反驳，但你也无法验证，我只能建议你，别这么想。”
　　她竟是难得的诚恳，姜涣不解：“为什么？”
　　袭明：“这很危险不是吗？当你脑中闪过某个念头，如果谁要是怎样就好了，一个你讨厌的人，要是被车撞、要是踩空了楼梯，那该多好……如果你抱着刚才那个想法，你会不会认为，它也是被灌输给你的，是那股力量想要惩治那个人，你会更加轻易说出那样的话，你会默认，即使成真了，责任也不在你。”
　　“但万一，责任就在你呢？”
　　姜涣生出一身冷汗，刚进这间屋子时，她还咬定自己不会滥用，才过了不到半小时，竟就看见了苗头。能够约束她的，差点被她亲手赶跑。
　　“你说得对，确实很危险，不管是真是假，话都不能乱说。”
　　屋里陷入了安静，她们都觉得，四周雾茫茫的，谁都没心思说话。
　　好一会儿袭明开口道：“但你的猜测，可以把它当成真的，告诉蓝烟。方才我们聊的那些，从珊瑚预言，到她发现世界的起源，然后尝试去干涉，再到那股力量为了维持平衡，设定鲛人只能爱上一个人，又给某个人类灌输了这样的‘灵感’，到这儿，全是百分百的事实，你可以原话转述。
　　然后再掺些假，就说……珊瑚在离开前告诉我，她从海底的符号解读出，那个故事不是蓝烟自发想出来的，同样也是受到了灌输，而人类的窒息死亡，则是世界自行修正的结果。以及，这是个试探，是那股力量想要试探你们，是否对这种能力具有畏惧心，如果有，就会在之后赋予你们真正的出口成真的能力。
　　至于为什么选中你们，因为你们……因为你们成了一体，一个代表陆地，一个代表海洋，立场最为公允，哪方都偏袒不了。”
　　姜涣听得瞠目，这确实是个很好的版本，既能让蓝烟不再纠结于已发生的，也能合理地告知她，往后应该谨言了。
　　她正思考如何将后半部分说得更自然些，袭明突然冒出句：“滴水不漏对不对？但我只是随口一说。”
　　她笑了笑，“也许，不是我自发想到的，只是被借了口，告诉你们真相。谁知道呢？”
　　“我不知道啊。”
　　蓝烟打探消息的想法完全落了空，无论从哪儿旁敲侧击，待要往前进一步时，鱼歌便会搬出这句话来，懵懂地看着她。半小时而已，“我不知道”这几个字，已把她耳朵磨出了茧子来。
　　因为鱼歌一直记着袭明的话。
　　“可以闲聊”，代表只能闲聊，聊聊天气，聊聊吃食，也就这些了，再多的，袭明一定自有打算。就算准备告诉她们，也以袭明说的为准。
　　蓝烟也看透了这点，转而去打探那个蒋风，她想，她们和他立场应是不同的，不至于还要替他遮掩什么。
　　“那你知道人造海吗？”
　　蓝烟便直接问了，说话间注意到鱼歌往她盘子里瞟了一眼，那儿还剩下一块小甜点，她推过去，“要试试吗？还不错。”
　　鱼歌推辞了：“不用。”但显而易见跃跃欲试。
　　蓝烟没忍住笑，又给递了一句：“我已经吃好了，不然也是浪费了。如果你尝了觉得喜欢，等会儿还可以带一个回去给她，也许她也没尝过。”
　　果然，提到袭明，鱼歌眼睛又亮了些，不光是对食物的垂涎，她道了句谢谢，然后接了过去。
　　蓝烟见她咬了一口后，眼睛又又亮了些，嗯，这回是因为食物了。
　　怎么说呢，蓝烟觉得，对她似乎已生不起气来了，就像是职场新人会有新手保护期一样，老人对他们总是会更包容一些，况且，她看着就挺天真的，好像不是很有恶意。
　　尝了口甜点就能开心成这样，能有多大恶意？
　　同时，蓝烟也想到了姜涣，不知道她刚开始体验岸上生活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对任何新鲜事物都跃跃欲试，也会因为尝到了从没尝过的美味而眼睛一亮。
　　“你吃了我的，能不能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鱼歌眼里的光灭了，她放下甜点，“啊？”好像被套路了一般，满脸后悔，不知该不该继续下口。
　　蓝烟：“你放心，很好答的——你们有恶意吗？是抱着伤害的目的，来接近我们的吗？”
　　鱼歌犹豫再三，最后看在甜点的份上回答道：“我们只想弄清楚，姜涣是怎么在岸上生存的，没想过要对你们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我们搬走？”
　　鱼歌小声道：“不是就一个问题吗？”她看了眼盘中剩下一半的甜点，好像亏大了。
　　蓝烟说：“我再给你买别的，我吃过，认为很好吃的，全都推荐给你。”
　　鱼歌摇头：“我不要了。”她连剩下的也不吃了。
　　蓝烟继续诱惑：“那你不想给她吗？”
　　鱼歌想了想，叫来了服务员，指着盘中那剩下的甜点说道：“我想要两个这个，还有你们店里其它评价好的，每样也都来两个，打包带走。”
　　蓝烟：“……”忘了她也是个有钱的。
　　“好吧，那，说回人造海，你听过这个词吗？”
　　“那是什么？”
　　“就是人类仿着你们的家，造出来一个类似的，生态条件差不多的海洋二号，但是规模应该会小许多。”
　　“你们人可真奇怪，把一样东西毁了，然后再仿一个出来，为什么不能好好对待一号呢？”
　　谈及这个，蓝烟觉着自己低了一头，心虚岔开，“那你知道那个叫蒋风的，在做些什么吗？”
　　袭明：“人造海……呵，原来是这样，房屋购置，购的居然是自找的囚笼。”
　　那头，姜涣也把这事告知了袭明，她们一合对，便厘清了蒋风要做些什么。
　　姜涣：“也许这囚笼都不一定真实存在，只是个空头支票——等等，他看不到吗？不是可以看到人类的承诺效力吗？当下的，和过往的，不是吗？谈交易，不就是在互相给出承诺吗？”
　　袭明：“你现在还信这个？已经是漏洞百出，毫不可信了。他是能看到，但你猜如何？和他接触的人，一个个从小到大都守信得很，那些人和他说的，也是出于百分百的真心，这就是他看到的结果，但我是不信的，全都如此守信，哪怕是生活中任意一个小承诺，这怎么可能呢？很显然，他也不信——要么就是珊瑚那套又出了什么岔子，要么就是那群人在其中捣了什么鬼。”
　　她们没注意到，窗帘微微晃动了下，那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挣扎，她还不想回去，她还没看到结局。
　　但窗帘只动了一下，挣扎很无力，她还是被赶走了。
　　她知道，她该退场了，或许她本就不该上场。
　　回到那个时代没多久，珊瑚就死去了，带着失败的落寞，带着对未来的担忧。
　　她做了很多不被允许的事，耗尽了生命。
　　她死前都在想着，究竟是谁指引她们踏上了那条路，是造物的，还是另一个像她这样的，珊瑚二号？
　　还有人造海，究竟是出路，还是圈套？
　　她想到疯魔，无意识地留下了许多痕迹，在深海的断崖之上。
　　千年后，某位鲛人从变得极淡的，歪七扭八的刻痕中依稀认出几个字，他识的字不多，偏偏那几个从人类的“来信”中见到过——
　　人造海。
　　于是，他觉得那是大海的旨意。


第43章 
　　经过一番交谈，姜涣依稀感觉到，袭明在做的事不是她的本心，到底是个不由己的，加上她适时提醒了她，又送了个完美谎言来……姜涣看了看她的眼睛，说道：“如果真是我，那种影响会是可逆的吗？如果我说……”
　　袭明：“不用。”
　　姜涣愣了下，“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袭明依旧是死水一样平淡的语气，“什么都不用，我们已经聊完了，再没什么好说的。”
　　姜涣：“你不想……”回到正常吗？
　　袭明再次打断：“如果你想验证是否可逆，别拿我作为实验对象。”
　　又来了，真不会说话。
　　姜涣看她许久，她的那只眼睛，没有活力的蓝色，不仅像死去的大海，也像正在死去的她。
　　“你喜欢你自己吗？”姜涣鬼使神差问道，这是个越界又突兀的问题。
　　袭明眼都不抬，“我不认为我们是可以闲聊的关系。”
　　姜涣：“但你好像想利用我，反复挑衅，是要我再说些什么，让你失去更多吗？你拿我当枪使，指向你自己？”
　　袭明：“如果你的结论是这个，那就是吧。”
　　姜涣：“那你要失望了，我最讨厌被利用。”
　　袭明终于看她，微微一笑：“那真是对不住了。”
　　姜涣：“……”
　　这不会就是那个诚恳的道歉吧？
　　“你怕她知道，又忙活着多朝自己开几枪，可是鲜血淋漓的时候，她怎么会看不见呢？”
　　袭明静默许久，才道：“我说了，那是你的结论。”
　　“行。”是与不是，姜涣都没有掺和的理由，“那你帮我录个音吧，再重复一遍刚才那些。”
　　袭明：“什么？”死水难得动了。
　　姜涣：“我说，就照着你刚才说的那个可以告诉蓝烟的版本，从头到尾我们再聊一遍，对了，记得情绪、语气什么的，都自然点，别太容易被听出来是补录的。”
　　袭明笑了又笑，满脸的不可置信，几次动唇却都没说出话来，像是被荒唐到失了语，半晌才说出一句：“你不觉得可笑吗？”
　　姜涣笑着道：“不是你说的要配合我编造谎言吗？全都由我转述的话，那你做什么？”
　　袭明居然提高了声音：“我做什么？它是我编的，这还不够吗？”
　　把她惹活了，姜涣莫名很有成就感，“但是我觉得，有你的录音，可信度会更高一些，你显然不太会和我串通在一起。”
　　袭明呵了一声，“你觉得，你觉得我就应该配合你？”
　　姜涣两手一摊，“那怎么办呢？你的道歉也并不诚恳，一件事没达到要求，另一件事上我朝你多要点，这有什么问题吗？如果你愿意，那个道歉，我就算勉强接受了，之后我们就两不相欠。”
　　袭明阖上眼，皱着眉深深吐了一口气，姜涣对她道：“不要在这种时候冲我翻白眼，就算我看不见。”
　　“行，你录吧。”再睁眼时，袭明生无可恋道，但比不久前有生气多了。
　　谁知这一录，就耗到了中午一点多，期间难免碰上卡壳的时候，或是语气转换不自然，情绪不够到位，姜涣便要叫停重新来过，甚至还扯了张纸现场写起了脚本。袭明愈来愈不耐，于是在最终版本里，她对姜涣的态度很是不好，时不时就要呛几句。
　　……
　　“可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你们是一体了，你从海里来，她长在陆地上，你们在一起，立场最公允，哪边都偏心不了……”袭明轻笑一声，仿佛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而后道，“我看未必吧，怕是再过不久，你就要被他们同化了，成为海洋的叛徒。”
　　蓝烟忿忿道：“她怎么这样说话？”说着就想冲去对门，骂回去。
　　姜涣拦下蓝烟，“没事，不和她一般计较，而且后面没录到的部分，我就我们之间的恩怨狠狠地批判了她一顿，她最后对我道歉了，还挺诚恳的。”
　　同时满意于她自己的作品，袭明录得恼火，姜涣却是找着了点乐趣，她想，往后去做个导演也未尝不可，到时候，蓝烟就做编剧。她们可以拍具有教育意义又不失趣味性和艺术性的环保题材电影。
　　嗯，非常好。
　　蓝烟不相信，狐疑道：“真的吗？我觉得她不像是个会服软的。”
　　姜涣好笑道：“那你跑去找她做什么？要如何收场，和她打一架吗？没事的，她告诉了我们很多事，也算是帮了不小的忙，而且……”
　　录音里没提到袭明身体上出现的问题，姜涣想了想，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蓝烟。
　　她半真半假道：“哪怕按她说的，这是一种假象，一种试探，我心里还是有些抱歉，总想着是因为我说了，才会应验在她身上，何况今天和她交谈，她其实也不坏。”
　　蓝烟默了默，“我也是这么想。”
　　姜涣知道，她说的是那个故事，还有从现实中走进那故事的那些人。
　　姜涣陷入了很沉的迷惘中，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算不算是在欺骗蓝烟——袭明编织完谎言后的那句“也许，不是我自发想到的，只是被借了口，告诉你们真相”，深深魇住了她。
　　什么是虚假，什么是真实？
　　谎言和真相，她在说的，她在想的，到底是什么？
　　她说袭明像npc，却恍然发现，谁都是那个npc，如果连头脑中的一个闪念都可以被控制，那谁都是npc。
　　“好像自己身上有无数条线，在被谁给提着，如果是这样，我们做的任何事，意义是什么呢？会有更高维的生物，正在看着这个世界吗？”
　　“袭明说，这个世界源于一个开荒者，我们这么称呼他，那他怎么看我们？一个精致沙盘里的几粒尘埃？那他的干涉，是为了所谓的公平，还是为了维持这个沙盘的精致？或是，不让它因为不平衡而倒塌？”
　　“当我问出这些问题，他如果能够听见，会像人类对待AI一样，觉得一样工具，或是一个摆件觉醒了吗？还是说，我现在所说的，也是他一字一句输入的，就像你对待小说里的角色一样，设定他们该说些什么了？”
　　蓝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比发现故事成真的那一刻，还要恐慌。
　　她的灵魂仿佛抽离了，去到了亿万丈高空之上，她看到了地球。
　　然后距离再拉远，她又看到了一只巨手。
　　那只手隔空摆弄着地球，像有魔法似的，于是它自转，公转。又有一颗星星飞进视线中，它向那只手飞去，然后像头苍蝇一样，被那只手给弹走，再然后，炸了开来。
　　砰的一声。
　　星星不知是她们的多少倍，但倏地就没了。
　　地球好像不是地球，只是个地球仪，大自然也并不自然，处处都是设计，那她们，是什么呢？
　　“我去开门。”
　　姜涣的声音把蓝烟的灵魂唤了回来，蓝烟才发现，那不是星星爆炸，而是房门被敲响。
　　“还有什么事吗？”姜涣开门问道。
　　蓝烟猜测，访客约莫是袭明。
　　“有件事忘了问你，你是如何在这儿生存的？”
　　果然是，只是声音为何有些沙哑。
　　姜涣不作答：“我们没有约定这个。”
　　袭明笑了笑，“那我们约定了什么？”
　　姜涣皱眉，压低声音：“你在威胁我吗？”
　　“怎么会？你不愿说那就算了，我多少能猜到。”袭明用正常音量说着，同时往屋内瞥了眼，“就是她先前说的那个方法吗，倒没什么普适性，别紧张，我只是来确认一下。看来这就是让你们成为一体的开端了，也是，往后她生你生，她死你死，倒也合理。”
　　姜涣见她眼神里带着玩味，“知道用不上还来问，你是闲的么？专程来八卦？”
　　“谁会这样关心你们？是顺便。我来是想说，你们尽早搬回去吧，别在这家酒店晃悠了，看着就心烦。走了，有消息再联系你。”
　　嘁，不会直说怕真有人在这儿盯梢，破坏了明暗联手的计划吗？
　　姜涣冲她背影呛道：“我们有家，才不乐意住酒店，倒是你们，在这儿好好住着吧。”说话间见她身影顿了下。
　　话毕便合上了房门，蓝烟问道：“在等什么消息吗？”
　　姜涣：“人造海的事。”
　　……
　　五分钟后。
　　蓝烟：“啊，所以，要和她们合作吗？”
　　姜涣点头，“总该弄清那些人究竟想做些什么——方才纠结于生命的意义，但总该做些什么。刚才袭明来了，我有种思想落地的感觉，面对具体的问题，才好像踏实一些。”
　　蓝烟也深有所感：“是，我想，我们得忘记那件事，不能再去想了，注定得不到答案，还会陷入虚无。”
　　有时候，遮上自己的眼睛，才能把路走得更明白。
　　*
　　眼阖了许久，袭明都未能睡着，身边鱼歌呼吸悠长轻浅，她放轻动作，悄悄起了身，摸黑走到窗边去，将窗帘掀开半手宽。
　　今晚月亮也不太亮啊。
　　但挺好的，它要是亮，就显得她更加阴暗了。
　　“你喜欢你自己吗？”
　　当时不动声色，其实心中早起波澜。
　　因为，她曾经是喜欢的，但某天起，就不再了。只剩下失望，那么轻易的，就走上那条她不认可的路。
　　本以为，路偏了，结果总会是好的，但是结果在哪儿呢？
　　那个裹挟着她参与其中的，自己都仓皇离开了，只言片语都没留下，更显得她当初的选择懦弱且又可笑。
　　她对自己失望透顶。 


第44章 
　　过了小半周，姜涣接到袭明来电，那时她和蓝烟都还没醒，可以说，她是被这通电话吵醒的。想要发点脾气，一看手机，竟已过了正经午饭时间，便也没了发作的底气。
　　只是起了身去到阳台，又把门关严实，免得再把蓝烟吵醒。
　　接通电话后，姜涣恹恹问道：“怎么了？”
　　袭明沉默几秒，“你去了其他国家？”
　　姜涣：“啊？”什么有的没的？
　　袭明笑了声：“明白了，纯粹是你们过得萎靡，我还当是我们之间客观上有了时差。”
　　吵醒也就罢了，结果说这个？
　　姜涣又有了底气：“首先，把你的话还给你，你对人类的语言还这样生疏吗？萎靡这个词，你用得根本不对，我们很热爱生活，相比之下，是你萎靡吧！”
　　袭明又沉默几秒，才应了声嗯，“所以，还有然后？”
　　姜涣：“……然后！没有要紧事的话，就别来找我，我不乐意多听你的声音，更不想那是醒来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袭明：“那怎么办呢？下次，我不介意你晚点接电话，你可以先把她吵醒，先和她聊上几句。”
　　姜涣忍不了了：“你有病吧！”然后挂了电话。
　　不多时便收到条短信：【若羌县，去不去？他们约了蒋风下周一出发，说是去那儿看房子，在沙漠里。下午给我回复吧，你先和她聊会儿。】
　　分明是正经事，偏把话说得叫人满头黑线。
　　来这么一遭，姜涣也算是彻底清醒了，回到房间时，发现蓝烟也醒了，正撑着一只手坐在床上，半睁着眼，显然睡意未褪，却在冲她笑着。
　　姜涣见了也笑了，新的一天，还是这样开头最为好。
　　她走过去，揉了揉蓝烟的脑袋，和她动作前预想的一样，蓝烟顺势靠上了她的腰，在上面蹭着。
　　刚醒的声音像小猫似的软糯，说的却是：“姜涣，我听见你吵架了。”还是笑着说的，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
　　姜涣回头望一眼那扇门，原来隔音这么不行么？
　　她竟有些心虚，倒不是因为吵架，而是吵架用语过于匮乏，只能骂出句有病来，粗鄙了些，不够优雅。嗯，所以对人类的语言确实还是生疏的。
　　姜涣啊了一声：“你都听见啦？”
　　蓝烟回答：“也没有，我没听清你在说什么，断断续续的。”
　　姜涣便又问：“那怎么知道我在吵架？”
　　蓝烟又笑了起来：“我听见感叹号了。”
　　姜涣反应了好一会儿，然后止不住地也笑了起来，在她笑的时候，蓝烟反过来问她：“你吵赢了吗？”
　　姜涣仔细想了想，“好像不算。下午还要打回去呢，你到时候帮我吗？”
　　蓝烟弱弱道：“可是，我也不太会……能改成明天下午吗？我想留些时间练习一下。”
　　怎么当真了呢？
　　姜涣失笑，然后想到：“不会……是要拿我练习吧？”
　　蓝烟嗯的一声，“你也正好可以练习呀。”
　　姜涣哭笑不得，半蹲下身子，果不其然还是双迷朦的眼，她说：“怎么没睡醒跟喝醉了似的说胡话。”
　　蓝烟突然正色：“我睡醒了。”话这么说，眼皮却还沉得很的样子，当然，她自己似乎不这么觉得。
　　姜涣眨了眨眼，“那，没喝醉？”
　　蓝烟很快接道：“喝醉了。”然后呆住几秒，似是察觉到不对，却又搭不上正确的脑回路，未能完全反应过来，到底是哪儿不对。
　　她求助地看向姜涣。
　　姜涣笑着哄她道：“没事，你答什么，什么就是对的。走吧，带你去洗漱。”
　　洗漱间隙，蓝烟才真正醒了过来，姜涣便把袭明的短信内容告知了她。
　　“若羌？啊，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楼兰，是在那儿吗？”
　　“沙漠，肯定是在无人区干这事吧，不会是……罗布泊吧？”
　　蓝烟其实是思考时的自言自语，姜涣也知道，但就是觉着她被厚厚的文化壁垒和一张偌大的地图给挡住了，幽怨地看着蓝烟，不作言语。
　　蓝烟想得入神，待她发现时，姜涣已看她许久。
　　“你既不看我，又不顾我听不懂。”姜涣控诉道，同时往后退了一小步。
　　“我没有。”
　　好像是无意中冷落了，蓝烟着急补救，跨了一步上去，把那距离拉回来。
　　姜涣便再往后退了些，她想，还好卫生间还算大。这是第二步，蓝烟果然又凑了上来，“那，我做些什么，你才可以不生气？”
　　姜涣冷着脸，再退一步，这次直接靠在了墙上，“你自己想。”
　　完了，好像惹得很严重。
　　蓝烟想到某次的经验，有些犹疑，但还是闭上眼睛，然后主动吻了上去。闭眼那刻隐约听到一声笑，很轻，轻到不确定是否真的听到了。
　　她有点怕姜涣会躲开，怕碰上的会是冷冰冰的墙，还好没有。
　　不仅没有，还很热情。
　　一次是个例，两次是铁律，醉在其中的同时，蓝烟懂了，以后就应该这样，从第一步开始，就该这样了。
　　缠绵的一吻结束后，蓝烟轻轻喘息着，依然没睁开眼。
　　她想，后面是不是……还应该做些什么？想着想着，本就亲红了的脸更加红了。
　　姜涣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荡漾，“记得这么清楚啊？”
　　蓝烟回过味来，方睁开眼，“你是不是在骗我？”
　　姜涣：“骗你什么了？”
　　蓝烟：“你没生气，对不对？”
　　姜涣模棱两可道：“现在确实没有。”
　　蓝烟又追问：“那刚才呢？”
　　姜涣学着她不久前的样，也引经据典起来，“刚才啊，嗯……往事不可追——怎么样，我用得对吗？”
　　不可追究么？蓝烟本是想追究的，却忍不住低头轻笑，骗就骗了吧，她回答：“对，你怎么用，都是对的。”
　　姜涣佯装不满：“怎么哄我的时候，还抄我的呢？”
　　话音未落，蓝烟凑上来在她唇上轻吻了下，动作很快，未及反应过来，这个吻便结束了，姜涣丢失了几秒时间，呆愣在那儿。
　　蓝烟说：“因为你刚才对我说的时候，我觉得很开心。还有，我本来就可以主动。”
　　姜涣心思被点破，莫名有些羞，只轻轻嗯了一声。
　　……
　　简单吃了一顿饭，她们查了些若羌的资料——果然就是楼兰古城现今所属的地方，它也因此有个别名，楼兰市，号称“生命禁区”的罗布泊也归属于此县。
　　准确来说，楼兰古国是倚靠罗布泊而建的，位于它的西北侧。汉朝时候，张骞出使西域而归，向汉武帝上书道：“楼兰、姑师，邑有城郭，临盐泽。”其中盐泽所指便是罗布泊，可见那时它还是个水草丰腴的地方。
　　但鼠标一滚，寥寥几行，到了1972年，罗布泊便彻底干涸了，旱到世界闻名，再有科学家彭加木神秘失踪于此，令它从有城临其而建变成了人人谈之色变。
　　也有些具有强烈探险精神的，冒险进入罗布泊，想要揭开它的神秘面纱，但十之八九皆丧生于这片死地。
　　如此危险的一个地方……
　　蓝烟：“如果他们要去的是这儿，我们是没法偷偷跟着去的，无人区，一览无余的沙漠，跟得近了藏不住，跟得远了，他们或许有经验，但我们没有，一旦跟丢，估计就回不来了，就算能一直远远跟着不被发现，我们的物资供给也会是个大问题。”
　　姜涣想都没想：“那就不去，我们没有非冒险不可的理由。”
　　蓝烟沉吟半晌，“其实，可以考虑正大光明和他们同行。”
　　*
　　这一趟，也许是险象环生，要是途中出了什么意外，她在沙漠里丧了命，也是个不错的归宿吧。
　　不是她自己动的手，她没有在主观上舍弃谁。
　　还是死在一条看上去阳光普照的路上，任谁提到她的死，都不会认为，她是自己想要，更不会猜到背后缘由，嘲笑她竟如此软弱。
　　袭明抚上自己的眼睛，她不想再装了，看不清就是看不清，暗了就是暗了，不如彻底熄灭。
　　滴的一声响起，房卡刷门的声音，袭明眼里随之亮起了光，习惯性地，很努力地让它亮起。可是奇怪，她并不觉得很累，方才的坏情绪瞬间烟消云散，似乎，她是喜欢光的。她喜欢被照耀，也想让照耀着她的那束光永远亮着，所以，她也不能灭。
　　“我回来啦。”鱼歌拎着一袋子从外头买的甜品进到屋里。
　　“怎么去了这么久？”袭明问道，久到她快要在心里又一次把自己杀死。
　　鱼歌皱起了眉开始抱怨：“那家店排队的人好多，我等了好久，还有人插了我的队！”
　　袭明：“我以后都和你一起去吧。”
　　鱼歌听了立时笑了起来：“好啊，要不是你要给姜涣那边打电话谈事情，我早就缠着你和我一起去了。你们谈好了吗？”
　　袭明摇头：“还没谈上，但不重要了。以后我去哪儿，你也可以都和我一起吗？”
　　鱼歌答得很快：“我当然会。”
　　*
　　蓝烟认真分析了一番与那些人同行的可行性。
　　暂且假设他们确实心怀不轨，想要借人造海之名做些戕害鲛人的事。如果戕害范围仅仅是蒋风，哪怕将袭明和鱼歌也包括在内，都不需要大费周章，将他们骗到千里之外的若羌才动手，现在就可以了。
　　所以，他们必然是要搞个大的，很有可能就是整个鲛人族，他们想把鲛人一族全都圈养了。
　　那么，此次若羌之行便是个诱饵，让鲛人族心甘情愿进入他们准备好的囚笼的诱饵。
　　怎样会心甘情愿呢？当然是好吃好喝照料着，展现友好与真诚帮助的心意，然后再把几个“看过房的”全须全尾地送回海里去，才好叫他们对同伴大肆宣传那片人造海有多好，那些人有多友善。
　　“宣传者越多，对他们就越有利，所以，如果我们说要加入，他们一定会十分乐意。并且，只要我们全程装作很满意，就不会发生什么冲突的。”
　　姜涣有点被说服了，同时她注意到蓝烟隐隐流露出的兴奋，笑着问道：“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本身就挺想去的？”
　　蓝烟点了点头，小声道：“嗯，我确实喜欢这些，不太寻常的人，不太寻常的事，有点儿神秘的地方，危险，但相对来说，安全感大于危险性。”
　　但无论怎么说，危险还是客观存在的，姜涣这一问，蓝烟又给自己的一通分析加了个问号，她的想去，无疑会下意识弱化或者忽视其中的危险性。
　　姜涣听了，应了句：“好。”
　　蓝烟一脸懵地看向她。
　　姜涣：“那我们就去。”说完直接拿过手机，拨通了袭明的电话。
　　谁知道还没来得及说上半个字，接通的那刻，袭明开口便是：“我不去。”
　　姜涣：“？”
　　这是怎么个意思？


第45章 
　　姜涣：“你等一下。”
　　说完翻出那条短信，前前后后又读了两遍，袭明确实没说自己要去，只是询问她去不去……吗？
　　“可是你不去，我们要怎么去？连个在中间搭线的都没有。不对，你为什么不去？不是说好了，要联手查清楚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袭明满不在乎道：“当时说好，现在就不能反悔吗？”
　　姜涣想了想，问：“你觉得危险？”
　　袭明看了眼正在把甜品一样样摆出来的鱼歌，她离不开她，但不可能让她深入险境。
　　“对，我怕了，以后再也不会插手这些事了。”
　　电话是外放的，蓝烟听到这儿，插了句话：“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既然蒋风想走的是和你完全不同的一条路，为什么还要装作和你是同路人，装作听你的差遣？”
　　袭明笑了一声，“当然想过，无非就是我可以带他上岸，让他半年内不必担忧那双腿。”
　　姜涣听了快炸了，“你可以做到这个？！”
　　袭明：“是啊，不过只有半年时效，只能针对个体。”
　　姜涣咬着牙：“那为什么当时不给我用？”
　　袭明慢悠悠道：“生存迫在眉睫，才会使出浑身解数，不是吗？”
　　蓝烟接道：“不是。”
　　袭明又是一笑，“是与不是，随你们怎么认为，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
　　蓝烟又道：“不，是正在发生。我说的不是，是绝不可能只是你说的那个原因，如果仅仅是为了那双腿，上岸后，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装模作样在这座城市里闲逛，装作在尽心找我们？直接与你分道扬镳不好吗？”
　　袭明的自信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依然尝试反驳：“他想鼓动所有鲛人住到那人造海里去，与我分道扬镳，如何还能在鲛人中说得上话？为了先前的那些事，我可是结交了不少德高望重的鲛人，没有他们作保，姜涣，你有那么容易信那份指南吗？”
　　姜涣呵了一声，不想与她多说话。
　　蓝烟又提出质疑：“那是你结交的，又不是他，想来也是更相信你，难道你觉得，你在他眼里，是很容易被说服的那种吗？再退一步，他会心甘情愿把这个功劳让给你，由你出面去组织大家……搬家吗？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吗？”
　　袭明默了片刻，“你想说什么？”
　　蓝烟说：“如果我是他，我会设法取代你的位置，让你有来无回，等回到海里，故事要怎么说，就全凭他一张嘴了。”
　　姜涣在此时接道：“我想，我会是他的替罪羊吧，说我为了报复……”姜涣话到嘴边，记起要谨言，“对你做了一些事情。”
　　蓝烟：“所以，他只是在假意配合，降低你的戒心，让你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等和那群人谈成了交易，只要他告诉他们，你会成为他们的拦路石，到时候你不可能斗得过他们，也没有那么容易脱身的。也就是说，现在生存迫在眉睫的，是你了。”
　　袭明嗤笑道：“你可真是会为她出头，绕了一大圈，就为了把这句话还给我？”
　　出头？
　　鱼歌听到这两个字，感觉谈话不是很愉快，从她精心布置的甜品区跑了过来。袭明看到，不由转为温和的笑。
　　然后就听到蓝烟承认了，“对，怎么？不可以吗？”
　　再然后……就是“嘟嘟嘟”的声音。
　　鱼歌见袭明脸色略微僵住，问道：“怎么了？”
　　又一次被撂了电话，还发生在同一天，谁能不生气？
　　那边姜涣却是看乐了，“我中午也是这么挂的电话。”
　　蓝烟扑闪着清亮的眼睛，她无形中竟与姜涣做了一样的事，她品味了一会儿，开心于她们之间的默契，然后突然就骄傲起来，“我刚才表现得好吗？”一副邀功模样。
　　姜涣看着她笑：“嗯，非常好，这可比单纯的吵架厉害多了，说真的，如果只是单纯骂她两句，我想她应该是不在意的，但你这么一分析，她今晚怕是都要睡不好了，猛地发现，自己身边竟有一颗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引爆的炸弹，甚至丢都丢不掉。”
　　蓝烟得意笑着，谁让她们受气，就要当场还回去，但一转念又想起最初的目的，“其实，我本来只是想要提醒她而已。”
　　“我知道。但她就是这样，聊不了三句，就要说些不好听的，真不知道在她身边的，要如何忍受她。她说不去倒也是好事，省得天天见面，见了就心烦。只不过……”姜涣叹口气，“她不去，我们确实就没有了入局的契机。”
　　蓝烟却道：“我觉得，她或许会改变主意。”
　　*
　　为了取代她，要让她有来无回？
　　哪怕想死的时候，袭明都不能接受这种结局。成为那个荒谬计划的垫脚石？想都别想。
　　不过说到底只是个猜测。
　　但，那又怎么样？
　　不必花心思验证猜测是真是假，直接把他取代了就是。
　　取代他，原先认为的危险，反倒会成为她们的保护伞，还能顺理成章地了解到更多背后的秘密。
　　她在鲛人中更有话语权，没有道理不选择她。
　　袭明把蓝烟的猜测连同她的决定告诉鱼歌，末了问道：“可以吗？如果需要你和我一起，和一堆知道我们身份的人类打交道一段时间……你愿意吗？什么也不用做，那些事全都我来就好。”
　　鱼歌早就点了头，等到袭明说完，她道：“我早就说过的，明，我想分担你的一切，不是只在你身边待着，我可以帮你的……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这些话？”
　　鱼歌有些委屈，终于没忍住，轻抚上袭明的右眼，同时不受控地掉了泪。
　　袭明半晌说不出话，只是丢掉了努力的伪装，许久才颤着声音问道：“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发现的？”
　　鱼歌：“有几天了，我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看不见？”
　　袭明去擦她的眼泪，“对不起。”
　　鱼歌问她：“你会疼吗？”
　　袭明摇头：“不疼的，当时一瞬间就发生了。”
　　鱼歌又问：“那现在呢？”
　　袭明老实回答：“也不疼，只是另一只眼睛更容易累些……还有，还有……不只是眼睛。”
　　她指了下右耳，“这边听不见。”
　　鱼歌哭得更凶了，袭明便道：“其实不碍事的，都留了一半，不是吗？不影响什么的……对不起，瞒你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鱼歌：“那你相信我的话吗？”
　　袭明沉默几秒，问：“为什么喜欢我？”
　　鱼歌：“你很需要这个答案吗？”
　　袭明点了点头。
　　鱼歌：“可是我答不出来……”
　　有束光摇摇欲灭，袭明喃喃道：“没关系，没关系，我自己也找不到……可以被喜欢的理由。”
　　“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为什么喜欢你，如果我能明明白白说出理由，能说出的那些，世上一定还有其他人是那样的，可是我不喜欢他们，我就是喜欢你，就是爱你，我爱的不是那些理由，只是你，全部的你。”
　　“不管怎么样，都会是我吗？”
　　“对，不管怎么样，都会是你。”
　　“那如果，我不是我了？”
　　“你变成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
　　“如果有一天，你想把这句话收回，能不能在那之前……把我杀死，在我睡着的时候，我想死在这个梦里。”
　　“我不会收回的！”
　　“答应我吧。”
　　袭明把这段日子她反复燃起的死念告诉鱼歌，一五一十的，每次如何燃起，又如何熄灭，听得鱼歌一阵后怕，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仿佛她是一团随时可能要消散的云雾。
　　袭明最后道：“你不爱的那刻，我就会彻底死去，所以，真到了那个时候，让我的身体死在心之前吧。”
　　鱼歌：“……嗯，我答应你。所以你放心，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是爱你的。”
　　袭明笑了，“只要我活着？”
　　鱼歌：“对，那就代表我很爱你。”
　　*
　　第二天中午，姜涣醒来便看到袭明的消息躺在收件箱里，她心道：蓝烟果然猜对了么？今天竟还挺识相，没有一通电话打过来扰人清梦，还是说，不想再被挂电话了？
　　姜涣想起昨天的战绩不禁又乐了起来，她笑着点开短信，一段话映入眼帘：
　　【如果你们想去，配合我演个戏，把他的位置抢过来，然后我们光明正大地去看那片人造海。】
　　抢过来？
　　姜涣琢磨出背后的意思，哂笑一声，倒是干脆。
　　不过，结果也算是和她们不谋而合了。
　　待蓝烟醒了，姜涣询问完她的意见，便回了这条短信：【可以，要演个什么类型的？】
　　袭明很快就回复：【本色出演就行，至于剧本，最迟今晚给你。】
　　还剧本？说得好像很专业的样子。
　　姜涣突然觉得不太妙，上次录音，她被自己折腾得够呛，这回不会是故意整这一出的吧？要报复回来？
　　正这么想着，又有一条消息进来：【到时希望你们表现得好一些，情绪、语气都自然些，别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我会约你们提前预演几次。】
　　特地捡了她那时的话还回来，这就是趁机报复吧！指不定预演的时候要怎么挑刺呢！
　　还不止，还记了蓝烟昨天将她那句“生存迫在眉睫”还了回去的仇。
　　真是小肚鸡肠啊。
　　蓝烟见姜涣脸色不太对劲，凑过去看短信内容，“怎么了吗？”她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啊。
　　姜涣摇了摇头，只能咽下这口气，笑着道：“我只是太讨厌她了，任何和她有关的，看了都心烦。”
　　早晚再欺负回去。


第46章 
　　蒋风有点发愁。
　　他收到若羌之行的邀请已有两天，距离定下的出发日子仅剩三天，却还没想好如何在袭明那儿糊弄过去。
　　虽说他们是分了工，有事基本靠手机交流，好几天也不见得碰上一面，但若羌之行，那个叫赵平山的白胡子老头告诉他，最快也得两周才能回来，见得再少，两周零次的概率也太低了。
　　“怎么不带那位一起去瞧一瞧呢？让她也看看，到时候也多个说客不是？”
　　“我们人类有句话，莫听一人言，要听百人声，反过来也是一样的，要让人信服，一人言总比不过多人声，让她也一块儿去确认下，省得遭你们族人怀疑，怀疑你和我们勾结在了一起欺骗他们……唉，我们也知道的，人类在你们那儿的风评并不是很好。”
　　当时赵老头还百般劝说他邀袭明一同前往，但那可能吗？
　　且不说她多半不会相信人造海这一说，更不会相信人类，就是信了，他也不想让她参与进来。
　　于是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我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可她……确实不太相信你们，不愿为还没个影的东西来回奔波，你放心，等我看过了，会想办法说服她的。到时你们给我提供些物证，照片视频什么的，她总不至于再怀疑了。”
　　那边是如此搪塞过去了，袭明这边究竟该如何是好？
　　蒋风愁得对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
　　他现在每时每刻都在惦记着这桩事，连清早起来的洗漱间隙也不放过，看到自水龙头流出的水，便想到海，一想到海，便自然想到目前的最大阻碍。
　　正要用冷水洗把脸，让脑子清醒过来，好想出个万全之策，搁在洗漱台台面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蒋风瞅了眼，是袭明发来的消息，约他今天方便的时候通个电话，说有要紧事得让他去办，末了还提了句：做好远行的心理准备，下周一就得出发。
　　啊？
　　怎么偏挑这时候，不行，他得想办法推了。
　　如果推不掉……蒋风眼里闪过一丝凶狠，有个念头冒出来：那就别怪他提前对她动手了。
　　想到这儿，他豁然笑了起来，是啊，那样的话，也就不需要费心想法子糊弄她了。
　　但仅仅一转念，蒋风又陷入迟疑——太早了，万一那些人所谓的人造海只是个圈套，为了这么个圈套，就脏了自己的手，太不值当；而且，虽不信袭明那套能行得通，多少也是条路，也能走走看，人造海要真实现不了，那就是唯一的退路了。
　　不能这么早就把他自己的退路断了。
　　镜子里映出了他的眼睛，其中凶狠一点点褪去，他的最终结论是：她还得活着，他还得和她维持表面关系。
　　但他没注意到，镜子上有几道细小划痕，如同他没发觉，他和袭明之间的表面关系早已有了裂痕，而方才他眼里闪过的凶狠映在镜子里，又在那裂痕之上刺了一刀，让它扩散，让它加深，然后砰的碎开——
　　他在照镜子，袭明也在透过他眼里的镜中影像，关注着他的反应。
　　她的结论是，包藏祸心为真，那可就留不得了。
　　虽说这祸心可大可小，未必就涉及性命，但同样的，她没这耐心去查清究竟是大还是小，直接永绝后患就是。
　　她都要疯了，是他偏要这时候来惹她的。
　　“明，你看到什么了？”鱼歌见袭明眼里出现了少有的戾气，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像冬日里的暖阳，一瞬间暖化了袭明，“我……看到了蒋风的眼神，他收到我的消息后的眼神。”
　　袭明如实道来，包括她怎么想的，期间始终直视着鱼歌的眼睛。
　　鱼歌竟生出奇怪的联想，觉得面前是个疑惑于不知自己是否做错了的孩子，在等待她的评判，或是批评。
　　果然，袭明在最后说道：“我这样，是不是过于偏激？”
　　鱼歌摇摇头：“那是他的错。”
　　袭明：“他是活该，可我以前不这样的，我觉得自己……在被什么吞噬，变得很不理智。”
　　鱼歌抱了抱她，轻拍她的背。
　　她想安慰袭明，但事实上，她好慌张，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袭明好像只失去了方向辨别能力的海豚，四处打着转，反反复复地搁浅。
　　她不知如何救她。
　　袭明感受到了，这反倒叫她逼自己冷静下来，“别怕，我知道该怎么办，我知道，你在边上，就会提醒我的，看到你，我就会理智些，所以……”
　　鱼歌：“我就在边上，任何时候。”
　　袭明有一瞬间的抽离，旁观着这一切，她看到她在变相地，无所不用其极地，把鱼歌绑在她身边，昨天是，今天也是。她根本不冷静，也许是图穷匕见。
　　她很需要。
　　但这样不好，鱼歌该是自由的。
　　她听从了珊瑚的要求，于是成了今天的模样，怎么能再对鱼歌做这种事呢？她这么做，何尝不是在把她的结局硬生生地和鱼歌的选择绑定在一起？
　　“我会调整自己，我会努力的。”
　　*
　　周一，机场贵宾休息厅里。
　　“他们到了，除了蒋风还有五个人，全是男人，正往这边走。”
　　姜涣和蓝烟正对入口方向而坐，听到耳机里袭明的话，提起注意力，没多久便有一群人进入她们视线中。她们隔着墨镜，肆意打量他们。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个……花蝴蝶？穿一身白色印花西服的高瘦男人。
　　姜涣评价道：“这要是摔进花丛里，谁还能找得到他？”
　　蓝烟一本正经地回答：“那得用排除法了，找一堆真蝴蝶来，唯一不感兴趣的那片区域就是他。”
　　姜涣被她的回答逗笑，就连袭明和鱼歌也笑了。她们几个正通过某个线上会议软件交流，袭明和鱼歌其实也在休息厅里，只是坐到了另一处，为即将上演的那出戏做准备。
　　笑过后，袭明说：“他叫赵成承，完成传承任务的成承，是奇珍珠宝新的当家人，方才他是这么对蒋风介绍他自己的。”
　　然后顺势讲起了其他人，“那个年纪长些，蓄着白胡子的叫赵平山，取自填平山海，蒋风一直联络的就是他；一身黑的叫赵戈，铁马金戈的戈，所以，是赵成承的保镖。”
　　姜涣：“等等，你这个所以，用得不太对吧？哪来的因果关系，说得好像小时取名就注定了长大的职业似的。”
　　袭明轻笑一声道：“真是不好意思，你想挑我的刺挑得太早了，我话还没说完呢，他们还真就是这样的因果关系。”
　　“那个戴了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叫赵岐，岐黄医术的岐，他是个私人医生，专为姓赵的服务。”
　　“他和赵戈都是赵家人从福利院里挑来的，从被取名的那刻起，就注定了要被培养成什么职业，但无论是什么，都是为赵家效力。”
　　姜涣空放了句嘲讽，也不气馁，准备下次再战，这次先谈正事，“你怎么知道？他们总不至于主动提起这些吧。”
　　袭明道：“我提前查的。”
　　语气里隐隐透着得意，姜涣心里暗道，嘁，有什么了不起。
　　又听袭明说道：“找了替你□□的那个……”
　　袭明说着声音渐低，她记不得名字，看向鱼歌，鱼歌亦愣住，然后摇了摇头，“我也忘了。”
　　“啊，”姜涣想了想，总觉得名字就在嘴边，“胡……”但就是叫不出名来。
　　蓝烟觉得好笑，第一次在她们之间看到了和谐感，都一样的，记性不太好。
　　她忍着笑公布正确答案：“胡更生。”
　　然后三道声音一齐响起，“啊，对。”
　　袭明：“不过这不重要了……”
　　蓝烟暗道，这就是记不得的原因啊，多半下次提起时，还是不会记得。
　　袭明：“重要的是，他在查赵家人的时候，发现他们的名字很有意思，但凡是两个字的，都指向一种技能，或者说工具，再仔细一瞧他们的职务，又与那名字对上了。”
　　“并且，这样的人只会活跃在外围，不参与赵家的核心事务，只做些基础支撑工作，于是，那……胡更生，他便找门路打听了下，才知道了其中细节。”
　　蓝烟边听，边分了一半的心，将方才那句吐槽改了：哪是下次，到下句印象就模糊了。
　　那边一行人已经寻到位置坐下，仍在她们视线范围内，隔着二三十米远的距离。
　　姜涣早就对他们没好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又对他们更加厌恶了，她说：“所有人都这样吗？从名字上就做了区别，这也太不对等了，好像那些出自福利院的，生来就该是他们的工具一样，名字只是个方便识别用途的标识。”
　　蓝烟也感到不适，都什么年代了，还给人分起了类，有人是纯工具，有人是使用者，嗯……一个回旋镖扎了回来，好像即便是今天，这样的工具眼光也并不少见。
　　例如，有些人看到女性，仿佛有透视眼似的，一眼就能看到她们的子宫，并且只能看到这个，在那些人眼里，女性大概不是人，只是生殖器官的载体。
　　但明晃晃地渗透到名字里，似是要从自我认同上将人彻底洗脑，这可不多见……吧？
　　等等，洗脑？
　　蓝烟问：“那些取名两字的人，不会还……以此为荣吧？为自己对赵家有使用价值？”
　　姜涣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呢？”
　　话音刚落，袭明嗤笑一声道：“没错，就是这样，所以根本就不必同情他们。”
　　蓝烟却是认为，还是可以同情的，他们从小接受的该是怎样扭曲的教育？拿养育之恩裹挟着他们将自我意识埋葬。
　　鱼歌突然有了疑问，“养得起这么多人，明明不缺钱啊，怎么还要盯着我们的眼泪？”
　　究竟是否还有其它目的？
　　姜涣想起来，“还有一个人是做什么的？他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
　　那是个看上去一点也不惹眼的男人，相貌、身材、装扮，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找不出个容易形容，方便锁定他的特质。
　　袭明：“他叫赵长生，是个哑巴，只由那老头替他介绍了名字，其余的没有多说，但我想，也许他才是我们最该关注的人。”
　　“他们的名字都很有象征意义，”蓝烟想到个可能性，因过于离奇而不太有底气说出口，“他不会是……专门琢磨怎么长生的吧？”


第47章 
　　此言一出，另几道声音皆沉默了。
　　先有反应的是鱼歌，她问：“为什么要长生？”带着懵懂的好奇。
　　蓝烟见姜涣也是一脸疑惑，想必袭明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鱼歌又问：“这不是种惩罚吗？亲眼看着地球资源枯竭，然后和今天的我们一样，无处可去。”
　　于是便轮到蓝烟沉默。
　　如她这样的平头百姓，自然不会想要长生，活那么久，简直就是活受罪。在没有遇到姜涣之前，她甚至想着，活过了青春时候就行。
　　但有些人绝对不会这么想，对他们来说，活着是权力和财富的积累，是一后面，还要新添上许多个零。当地球不再适宜生存，如果还有新的去处，千万人中才有一人能够去到那里，他们有自信，自己能成为那个千万分之一。
　　可是像她这样的，活得越久，也许是从零变成负数。
　　真是越想越扎心。
　　蓝烟回答：“对掌握权力和财富的人来说，这是一种特权，他们不会担心无处可去的。自古以来，站得高了，难免会想追求这种特权，那是最高等的权力，打破了死亡带来的最后公平。”
　　袭明很轻地笑了声：“明白了，整个人类群体看着各种物种因生态恶化灭绝，却并不恐慌，因为觉得不会轮到你们，要真有那天也总能力挽狂澜。在你们内部也是一样，有些人认为，真到了那天，真要死些人的话，也轮不到他们。”
　　然后顿了顿，嘲讽道：“又是把人当工具，又是追求生与死的特权，看来你们内部也并不团结。”
　　姜涣听得直冒火，也觉着可笑极了。
　　“我们难道就团结吗？这两件事，你哪件少做了？我不管你怎么想，但你都做了吧？那就不要在这儿对着什么都没做的人，说这些难听又对立的话，我们几个里，你最没资格这么说。”
　　蓝烟扯了扯姜涣的衣袖。
　　她知道姜涣在替她出头，但不想在这种时候把关系搞得太僵，况且，其实也不算说错。
　　可姜涣是真的生气，不是同袭明小吵小闹。
　　她继续道：“如果你既不认同，也不尊重，我们就不用再合作了，没有了你，我们一样可以想其它办法去查这件事，但你呢？”
　　“我们把话给说开，你想借着我们编故事的能力，给你加一重保障，对吧？想要利用，却又完全无视善意，如果你是这样的，我们现在就分道扬镳，各走各路！”
　　鱼歌担忧地看着袭明，替她把嵌进掌心的指尖一点点松开。袭明抬起垂着的眼，望向她。
　　鱼歌又有了那种感觉，她在问，是不是做错了？但眼神里早有答案。
　　于是鱼歌点了点头，不含责备，只有鼓励。她不管对错，但她想袭明需要这个。
　　“我道歉，以后不会了。”
　　耳机里沉寂一会儿后，再度有声音，居然是这句话，且没有阴阳怪气的言外之意，也没有被骂了的不快，诚恳到令姜涣吃了一惊。
　　她想要的自然是这种回复，但没想到袭明给得如此之快。
　　“你……”
　　被夺舍了？
　　姜涣和蓝烟面面相觑，刚才的情绪顶得太高，一下不知作何反应，像是登上了十几米的高楼，对面言辞恳切请她下来，却是在地面上铺满了缓冲气垫，请她自己跳下来的那种。
　　很安全，但她实在恐高，有点迈不出去。
　　上一秒满怀愤慨讨伐着，下一秒降书就被递了过来，然后她立马一接，笑着跟对方说，中午一起吃个饭？
　　倒是也可以不笑，只高冷地接过来，应一句“嗯”，但是吧，对方态度诚恳到挑不出毛病，这样反叫她自己有些过意不去。
　　这便又沉默了半晌。
　　再有动静，就是袭明的笑，似是也很无奈，“怎么？不习惯了吗？”
　　气氛缓和些，姜涣没好气道：“看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平时嘴硬得很，从来说不出什么好听话。”
　　不过，确实是习惯了，还是这样舒服些，姜涣竟是松口气。
　　袭明哼了一声，“又不是说给你听的，你抢着应下来做什么？”
　　……
　　大吵不起来了，但开启了你一言我一语的互刺模式。
　　隔着半个休息厅，蓝烟和鱼歌不约而同地想着：还好今天不是只她们俩来这儿，没有在旁劝着的，说不准刺来刺去一晃眼就发现那群人已经登机了……
　　那也太荒诞了。
　　不过她们俩都还莫名挺爱看的，当然，只针对这种伤害性不太强的互相攻击，显得幼稚又容易炸毛。
　　蓝烟很少看到这样的姜涣，鱼歌也很少看到这样的袭明，在她们眼里，都觉得挺可爱的。
　　只是正事当前，不能久看，须得及时劝一下，蓝烟正要插一嘴，被鱼歌抢了先，听到她说：
　　“可以闲聊，但不要吵架，好好相处，好吗？”语气宛若幼师。
　　好耳熟的一句话，蓝烟在记忆中搜寻，啊，是那时袭明叮嘱鱼歌的，在她和鱼歌去咖啡厅之前。
　　吵着的两位霎时静了下来，脸上皆浮现淡淡红晕。
　　鱼歌含笑看着袭明，后者什么都没说，只在怔愣两秒后也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姜涣则闭了会议软件的麦，对蓝烟欲言又止，“……你也觉得我幼稚了吗？”
　　蓝烟没忍住，笑了，同时在她头上抚了抚，顺毛似的，“很可爱啊。”
　　“……”姜涣僵住，被如此对待令她不太适应，但由着蓝烟动作，竟也觉出点还不错的滋味。
　　她认真问道，“那你觉得我吵赢了吗？”
　　“当然，你绝对是MVP。”
　　客观来说，或许该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在下风久待，但蓝烟自然向着姜涣，哪有客观一说。
　　“别在那儿调情了。”袭明的声音幽幽响起。
　　她在那边没听到丝毫动静，猜出她们闭了麦，便也腾出了一两句的交谈空间，但久不见停也属实太不收敛了。
　　姜涣被吓一跳，第一反应是去看那会议软件的闭麦标识，还以为自己又误触了。蓝烟看她这样，恍惚间幻视曾经那个上网课的自己。
　　姜涣确认不是后，开了麦问道：“现在可以过去了吗？”
　　*
　　赵成承等得无聊，摸出手机，在网上各处溜达，但都没劲得很，他撇了撇嘴，倏地灵光一闪，想到件有趣的，当即下载了个游戏，然后对蒋风道：“诶，蒋小鱼。”
　　蒋风疑惑地指向自己，在叫他吗？
　　赵成承冲他点头，“来来来，我带你玩个游戏，可有意思了！”
　　坐赵成承边上的赵老头偏头瞄了眼，倒抽一口气，差点就要当场跳起来，赶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这个不好，换一个吧。”
　　赵成承不以为意，但见他这般觉着怪有趣的，也学他的模样，小声道：“哪儿不好啊，平叔？”
　　赵老头：“……”这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都说了不好，怎么还越发来劲了呢？
　　他的食指在手机界面上划着线，将游戏名称的头两个字划了重点，“你这不是……请鸭子来片烤鸭吗？哪有鸭子乐意干这事儿！”
　　这个游戏叫，捕鱼达人。
　　赵成承满脸质疑，他认为赵老头的比喻不太对，问蒋风：“你在海里时，爱吃鱼吗？”
　　蒋风不明所以，但点了点头。
　　赵成承得了理，理直气壮对赵老头道：“他自己也捕啊。”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有意思，带海里来的朋友体验一把赛博捕鱼，多新鲜啊。
　　赵老头默了默，又凑到他耳边道：“但他哪可能喜欢渔网呢？”
　　“噢，那倒是。”赵成承反应过来，放弃了这个想法，对蒋风改口道，“等我们回来，领你去吃海鲜大餐！”
　　蒋风笑着又点了点头，却在心里暗道，少说这些客套话，人类真是虚伪。
　　转头自己却也虚伪起来，在赵成承的邀请之下，介绍起他在海里的日常，明明是看不上对方的，却装作友善模样，甚至煞有介事地邀赵成承改日乘船去鲛人生活的海域游玩。
　　蒋风知道，游玩一事绝不会发生，就是世界末日来了，改日也不会到来，他也在说客套话。
　　但他认为，他只是被人类暂时给污染了。
　　没过多久，赵老头第三次凑到赵成承耳边，这次未及开口，赵成承便不耐了，“平叔，您是不是找我的茬，我这儿聊着天呢，聊得好好的，这也不好？”
　　赵老头：“……长生给我发消息，这里还有其他鲛人，他感受到了。”
　　“噢，这样啊。”
　　蒋风不知赵成承听到了什么，只见他露出耐人寻味的笑，然后冲自己道：
　　“这次真是可惜了，方才平叔跟我说，那边的海造得简直是巧夺天工，可惜你那位朋友没能一起来，诶，要不你现在再劝她一回，正好我们还没上飞机呢。”
　　蒋风：啊？不是糊弄过去了，怎么又提？
　　赵成承不依不饶：“我这人就是好客，喜欢热闹，算了，也不怕跟你说实话，我喜欢长得好看的，邀她同行，我想会有趣一些，不过你放心，单纯的欣赏，绝没有非分之想，小鱼哥你就当给我个面子，现在再打通电话过去，如果你劝不动，我也能接过来试一试。”
　　蒋风：“嗯……但她脾气不太好，同样的话对她说第二回，是要和我翻脸的。”
　　赵成承叹口气：“好吧，就不为难你了——要不这样，我直接登门去拜访，相信我，我能说出不一样的来，只是今天我们可能就飞不成了，你不介意晚两天吧？”
　　蒋风：“……我其实是有点介意。”
　　赵成承暗自冷笑，究竟是介意时间推迟，还是怕他此时上门去找，会扑了个空呢？一边同他说不来，一边让那位偷偷跟来，心里盘算些什么呢！
　　就在此时，赵老头把他的手机递了过来，是赵长生又发了消息：【在靠近。】
　　然后很快又是一条：【左前方，朝这边走来，牵着手的两个女人，都是鲛人。】
　　两个？
　　赵成承佯装不经意地往左前方瞥了一眼，居然两个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一下懵了，难不成冤枉了蒋风，他与她们也不相识？
　　但仅仅片刻，不相识的说法便站不住脚了，那两人站定在了他们边上，直直看着蒋风。蒋风则是瞪大了眼，一副震惊模样。
　　有点意思。
　　赵成承目光在他们之间反复横跳，然后很自觉地没说什么，摆了摆手，领着一干人等往沙发另一侧挪，做起了旁观者，默默看戏吃瓜。
　　在观众的期待下，姜涣酝酿好了情绪，方才冷冷开口：“你在跟踪我们吗？她被发现，就换了你来？”
　　蓝烟没什么台词，袭明把台词都堆给了姜涣，不知怎么想的，分配极其不均，她就主打一个陪伴。
　　她观察着蒋风的神情，猜他此刻会想些什么，应该很不知所措吧——
　　在他的视角里，袭明告诉他，她找到了姜涣，却在跟踪时被发现了，虽与姜涣简单聊了聊，但姜涣什么也不说，只警告她别再跟着，否则要她好看。
　　她查到姜涣买了今天离开舟水市的高铁班次，要出趟远门，少则也得一个月才会回来，但她已然暴露，不便再跟踪，希望他能去一趟，看看姜涣都在和谁接触。
　　然后，在他高明的推脱话术下，袭明最终改了主意，还是决定自己去这一趟。
　　但其实，她们一早瞄准的，就是他的推脱和袭明的妥协，好给他个暂时离开袭明视线的机会，也让她们合理地出现在这儿。
　　是买了高铁票没错，但临时退了，决定改乘飞机，有什么问题吗？
　　……
　　蒋风反应过来，四下张望着，既然猎物在这儿，猎人一定也在不远处。他露馅了，袭明想必已经看见他与人类在一起了。
　　姜涣和蓝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下意识”也往四周看了一圈，“不曾想”竟与袭明对视上了。
　　再一次“暴露”，但有了“意外之喜”，袭明带着鱼歌款款走到观众面前，不理会姜涣的问话——“你居然还敢跟来？”
　　而是质问起了蒋风：“你应该出现在这儿吗？你和这些人，是什么关系？”
　　赵成承前边看得一头雾水，在听到袭明的话后，挑了挑眉，随后笑了起来，仿佛听了个极好笑的笑话，控制不住地笑着，惹得附近的人纷纷侧目。
　　笑够后，他嘴角仍是上扬的，指着袭明对蒋风道：“她说不认识我们，说你不该出现在这儿，怎么，你在骗我们啊？”语气中隐隐透着兴奋。
　　却叫蒋风生出寒意来。


第48章 
　　蒋风选择沉默不语。
　　姜涣见状，又在旁煽起风，仅有三个字，却夺得了所有在场者的关注，她在蒋风与那群人之间反复打量着，然后道了句：“人造海？”令烧到蒋风身上的火烧得更旺了些。
　　蒋风忙看了眼袭明，又很快避开她审视的目光。
　　事情愈发有趣起来，赵成承装模作样道：“那个，我礼貌问下，您几位也都是从海里来的？”
　　袭明：“关你什么事？”这个人，方才言辞间把她当成个摆设，她不管那是不是随口一说，都叫她十分不快。
　　保镖赵戈不乐意了：“你——”
　　但被赵成承拦下：“没事，没事，远道而来的都是客人。”
　　然后对她们道：“我看你们之间似乎有些说不清的，作为东道主，要不我来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各位先聊个清楚？等你们聊完，我也想同你们聊聊，谈桩生意，关于我们造海，你们搬家的生意。”
　　姜涣：“你们当真可以造海？”
　　赵成承点头：“自然，我们做生意一向秉持着童叟无欺，以诚相待的原则，说可以，就绝对保真。”
　　“是吗？”姜涣玩味地看向蒋风，“所以，你转变观念，选择相信他们了？我记得，你当时不是评价这种与人合作的方法太过……噢，可能是我记错了。”
　　什么？
　　蒋风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虽是说着或许记错了，听起来却像是因为有人类在场，不便说后面的话，才及时刹了车，才找补了个记错的说辞。
　　“我几时认识你，和你交谈过了？！”
　　姜涣：“我这么说了吗？你是不认识我，又不妨碍我早就见过了你，那个关于生存对策的讨论会，你不是参加并且发言了吗？”
　　蒋风记起来了，他一偏头，只见赵成承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忙反驳道：“但我什么时候评价——”
　　姜涣嫌弃地啧了一声：“我说了，可能是我记错了，没说的你自己脑补，说了的你又当没听见。”
　　蓝烟极力忍住笑，这句临场发挥的台词，说得茶里茶气的，明明是在造谣，却把理给抢先占了。
　　但谣言就是这么传开的，只要把窗户稍稍打开点，煽点冷风进去，不耐寒的人自会去想，今日外头狂风大作，不宜出门。
　　蒋风说的那个“但”字，坐实了他曾在鲛人面前提起人造海的事，加上他已有欺骗行为，哪怕姜涣说自己记错了，赵成承也不会轻易揭过这一茬，何况姜涣是以那样一种语气说的。
　　蒋风亦对他此时在人类眼中的形象想得门清，却毫无挽救之力，因为除了赵成承外，袭明也在盯着他瞧，两相夹击之下，只要他说话，势必要得罪其中至少一方，但目前，他哪边的关系都舍弃不掉。
　　无力是一方面，他其实也无心去挽救。
　　他在害怕。
　　袭明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但不知怎的，她越是平静，他内心就越慌张，甚至莫名感到恐惧，总觉得她在平静表面下，藏了一把鬼气森森的刀，也许他一眨眼，她就会将它抽出，刺穿他的身体。
　　蒋风打了个寒战，身体内似乎已经感受到了那把刀的冰冷。
　　“我，我……没想瞒着你，只是这件事还没个影，想有个结果再去告诉你，而且，也担心万一，万一……”
　　他受不了了，赶紧向袭明辩解，求她好歹说点话，哪怕要刺他，也先把那刀亮出来再说，看不见的东西最是可怖了。
　　赵成承闻言叹了口气：“万一我们是骗子是吗？原来你这么不相信我们啊，亏得我还想着请你去吃海鲜大餐，唉！真是错付了！”
　　到底还是选了得罪人类。
　　袭明终于开口，只是不是同他说话，而是对姜涣：“你听他提到人造海，是什么时候的事？”
　　姜涣：？
　　剧本里没这段啊？
　　还有，这情绪也太不对了吧，说好的在那些人面前表现出对人造海有一丝丝兴趣，以及把对他们的厌恶和抵抗稍微藏起来点啊，方才那句“关你什么事”，其实就有点不太对了，怎么现在还又冷又阴的？
　　“……两年前。”
　　对手戏演员不按剧本来，临时加了戏，姜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
　　蓝烟也觉出不对劲，她看看袭明，好像不是在演，又看看鱼歌，正以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看着袭明。
　　“两年，”袭明对蒋风缓缓说道，“你口口声声说信我，两年里却在盘算这件事，对我只字不提，你管这叫不想瞒，那你要是想瞒了，你想做些什么？”
　　她说话间，不只蒋风在害怕，赵成承那帮人都下意识往远离她的方向挪了挪，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着现在是没什么事，但真要有事的话，她可能挺疯的。
　　蓝烟和姜涣倒是不怕，只是陷入了无措，同行的马儿脱了缰，可她们连缰绳都摸不着。
　　能有动作的只有鱼歌，她扯了扯袭明的袖子，然后顺着往下滑，牵上她的手。
　　袭明瞬间僵住。
　　鱼歌轻柔地摩挲她的手，再接过她本该说的词，对蒋风道：
　　“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认为没有结果前，我们就不该知道这件事，还是说，你有其它打算，你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
　　“你怕那片海太小，只容得下你？”
　　“可我们看到一条可以走走看的生路，却是想着带上全族人，不然，你能出现在这儿吗？”
　　【却是想着带上全族人……】
　　这句话的本意是想暗示赵成承，选了她，才更有可能与整个鲛人族联系上，此刻听来却倍感讽刺。
　　她哪有这样想？
　　袭明反握住鱼歌的手，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平和下来：“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姜涣和蓝烟松口气，总算是拉回来了些，那几个赵姓三字名的，眼睛都亮了亮，像是换了个额定功率更大的灯泡，看来是稳了。
　　而两字名的，似是并不在意他们在聊些什么，只在意外人对赵成承的态度。
　　至于蒋风，恐惧虽褪了些，情绪却还在高峰没下来——看到她们对人造海的态度，震惊值蹭蹭往上涨，居然……不怎么排斥吗？居然是在怨他，没把这机会告诉她们？
　　不对，常在袭明身边的那个，什么时候也上了岸来？
　　被冲击了一波，他这才有心力去注意这件事。
　　但也不重要了，“我……我没那么想，只是想着先来探探路，如果行得通，自然要告诉你，毕竟，多数族人对人类都是抗拒的，只有你去说，才有劝动他们的可能性，我当然是要告诉你的。”
　　他回答得很小声，与之相比，雄心壮志就此破碎的声音更加清晰了。
　　他期待着有一天，所有族人都来称赞他，钦佩他，仰望他：都是因为有他先进开放的思想，踏出了历史性一步，冲破了与人类之间那层固执的隔阂，鲛人族才得以生生不息。
　　但怎么就戛然而止了呢？
　　他后知后觉开始懊悔，仔细想来，好像……也没发生什么剧变。
　　他自以为接过了大海的旨意，自以为独自挑起了沉沉重担——对外要找到信得过的人类，借其手打造一片海；对内要撬动存在千年的隔阂，带领族人进入新家园。
　　甚至，他自己心里也有深深的隔阂，要一次次地去说服自己。
　　他明明都坚持下来了，却在今天，仅仅因为被凝视了一会儿，被质问了几句，因为害怕不确定性，就如此轻率地将它放下。
　　一瞬间的选择，它再也不属于他了。
　　哪怕往后鲛人族真在人造海中生生不息，也与他无关了，他的声音，他的存在，将被掩盖，他的思想，他迈出的那一步，将被窃取。
　　……
　　果然也是这样，再一抬眼，赵成承已热情地上了前，和袭明她们做起了自我介绍，中途还对赵老头说了句今天先不飞了。
　　“他好像很失落。”
　　编排好的戏基本落幕，蓝烟喜欢观察别人的反应，对姜涣咬耳朵道：“看来他真的很想要个功劳，想要……”
　　蓝烟在词汇库里搜刮着，挑挑拣拣后选了：“青史留名。”
　　她的气息萦绕在耳畔，姜涣只觉一阵酥麻，完全听不见她具体在说些什么，只能轻声回应句：“嗯。”
　　“对了，你发现了吗？袭明今天也很奇怪。”
　　“嗯。”
　　“呀，你好像还有一些反应忘了。”
　　“嗯。”
　　这也嗯？蓝烟默了默，指了下袭明。
　　姜涣反应过来：“！”
　　“诶，你不该对我解释下，为什么今天还在跟着我吗？”姜涣对袭明说。
　　她竟忘了最初目的是来抓跟踪狂的。都怪袭明不按剧本来，把她也给带跑了。
　　袭明一直在等姜涣，在和赵成承的对话中，余光瞥见她似乎又在那边调情，不满之余，其实还有些许庆幸，不是只有她掉了链子。虽然她掉的更多，至今不敢松开鱼歌的手。
　　袭明从谈话中抽出身来，嚣张回道：“你想知道，我就得告诉你吗？”
　　“不说感谢我，你至少对我礼貌些。”姜涣指着赵成承道：“如果不是我，你今天会出现在这儿，会碰见他吗？当然，他是否可信还有待考察——”
　　赵成承见缝插针：“相当可信。”
　　姜涣不理会他：“但怎么说都比你那套靠谱点。”
　　赵成承立时顺杆爬发出邀请：“亲眼看到后，就会知道那是相当靠谱。”
　　袭明替她拒绝：“可惜了，她们没空，再过不久就要登机了，而且，她们哪会乐意和我同行。”
　　姜涣朝袭明冷笑声，然后对赵成承提出要求：“要不，你分成两批次去？我们去第二趟。”
　　赵成承抽了抽眉：“……嗯？”把他们当旅游班次呢这是。
　　他回答：“我诚挚地建议，虽然我们很可靠，是本着双赢的原则提出这个合作，你们安稳生活，我们挣点小钱，但站在你们的角度，是不是多少该对我们有些防备，一起去，万一有点什么事，是不是也能互相帮衬下？”
　　姜涣被他说笑了：“你就没想过，你这么说，或许我们就都不去了呢？”
　　赵成承也笑了，笑里浮着一层油，他说：“不该是因为我的善意提醒，因为我设身处地为你们着想，让我们更加亲近了吗？”
　　话可都让你说尽了，穿得花里胡哨，说得一套一套，谁要和你亲近？
　　姜涣佯装考虑，最后道：“好，那就采纳你的意见，时间随你定，和生存相比，没什么不能推迟的。”
　　赵成承应下，又去问袭明意见，见她也点了点头，心中不禁为自己灵活的头脑点了个赞，一起去，省下不少事呢，他才不乐意老往那鬼地方跑——风沙大，燥得很，对皮肤不好。
　　这男的，是腥臭的，令人作呕。
　　看完这一出戏，蓝烟给出评价，姜涣和袭明陪他演了这么一段，想给她们报工伤。


第49章 
　　若羌之行队伍壮大了些，只是成分有些复杂。为了路上能安宁点，也凸显自己团队领头人的角色，在办好飞机弃乘手续后，赵成承提出要带着一众人和一众鲛人去家高档海鲜餐厅。
　　“在同一张桌上吃了饭，喝上一杯，不管谁和谁有过什么嫌隙，咱们就都过往不计了哈。”
　　“没必要。”姜涣直接驳了他面子，“我们没有酒桌文化。”
　　干得漂亮。
　　赵成承一开口，蓝烟就皱起了眉，她真是没想到这么脱离于现实的一个故事，还能有那陋习的一席之地，听到姜涣拒绝，倏地在心里放了束烟花。
　　有人称快，有人尴尬。
　　赵成承顿了顿，然后哈哈一笑，“害，我们也不搞这个，喝不喝都随心，主要就是解解心结，熟络熟络，为我们即将到来的出行奠定一个良好的团队基础。”
　　袭明：“那也不必，共同利益到位了，我们自然和谐，还是你认为，我们当中其实有谁吃了亏，或是谁贪心地想多要一些。”
　　这话说的，赵成承立马拉了个挡枪的来，“吃亏肯定是没有，贪心嘛……”
　　他状似无意地瞟了眼蒋风，然后道：“这个确实不好说啊，心这种东西，谁看得透呢？”
　　蒋风：？
　　真是用他朝前，不用他朝后。
　　不久前还小鱼哥，现在只配一个余光，一句阴阳。
　　“不好说就以后再说，走了，定下时间再联系我们。”
　　再听多些，耳朵都要不干净，姜涣撂下这句话，直接拉着蓝烟离开。她几次瞥见蓝烟悄悄做出呕吐状，转身后也这么学了一回，做之前还捏捏蓝烟的手，提醒蓝烟看她，然后两人乐得不行。
　　赵成承还没反应过来，见到的就是她们的背影了，“不是……”
　　无缝衔接的，身旁又传来一句，“再说。”
　　这回更加简短了，赵成承偏头一看，嘿，多巧啊，又是两道背影。
　　除了自己人，这便只剩下蒋风了。
　　不行，最后这一个，他一定得抢占先机。
　　赵成承飞快道了句：“等通知吧。”说着的同时扭头大步离开，生怕动作慢点就要被赶上。
　　为首的走了，剩下那几个姓赵的自然一溜烟跟上。
　　蒋风望着他们的背影：吃饭这件事，他也没说过不字啊，还以为真要兑现了呢。
　　*
　　回到家后，蓝烟窝进了书房里，她觉得今天的体验很新鲜，她要把感受记录下来，说不定就能在哪篇文里用到。
　　姜涣不去打扰，她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小吵一架，她要打个电话给今天那个乱改戏的，骂上两句。
　　都已经是队友了，是一条船上的，额不是，一片海里的，外敌当前，怎么能这么胡来呢？不能是为了整她，来了个戏中戏吧？两头演？
　　电话接得很慢，几乎是挨着那段“请稍后再拨”自动语音的边接通的，这让姜涣怀疑袭明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自知理亏了不敢接，想等着她失了耐心自己挂断。
　　但她很有耐心，毕竟是来骂人的，等久了再多骂上两句就是：
　　“你今天怎么回事啊？”
　　“还说我呢，到头来是你一上来就跑偏了。”
　　“你……”
　　独自输出，对面是过分的安静，姜涣停顿了下，一转语气，“你是偷手机的？最好还回去。”
　　“嗯。”
　　嗯什么嗯啊！这不就是机主的声音吗！
　　“请问，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袭明回答：“有吧。”
　　死气沉沉的，吵不起来，姜涣：“……你不该为今天解释一下吗？”
　　袭明：“你怎么想，就是什么。”
　　“……”姜涣不想和她说话了，接不住她这种情绪，“我能和鱼歌说两句吗？”
　　“不方便，她在洗澡。”
　　“那……行吧，总之我就是想提醒你，我们现在是一损俱损的关系，不要在要紧事上胡来。”吵也吵不起来，姜涣也没了那份心思，正经说道。
　　“……嗯。”
　　这一声应的，却是让姜涣有些害怕——极度低落，又好似带点绝望。
　　可她说得也不过分吧，语气也不重啊。
　　“其，其实吧，今天，也还挺好的，蒋风被你……震慑到了，在那群人类面前，就衬得你更，更那什么了，他这么怂，哪像是个能劝动整个鲛人族的，他们必然不会再选他了，嗯，对，你说是吧？”
　　蓝烟回到房间时，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姜涣正坐在沙发上打着电话，她像是在安慰，又说得有些磕巴，不太自然，还有点心虚，重点是，听内容，对面是袭明。
　　噢，对，因为是袭明，才不太自然，这点合理了，但心虚地安慰……
　　蓝烟脑补着背后的故事，特别像不小心踩中了死对头的伤心事，惹哭了对方，手忙脚乱安慰的那种。
　　比如网上常见的那种段子，吵着吵着骂对方一句，从小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没家教吗？这时对方脸色一变，眼眶瞬间变红，周围观战的赶忙使眼色，过来小声耳语：她是个孤儿，于是顿时火力全消，生出愧疚，反过头来开始安慰，甚至，到了半夜还会突然坐起来，懊悔不已。
　　不过，袭明也会哭吗？
　　蓝烟想了想，为自己的狭隘而汗颜——
　　当然也是会的，那是种天性，是对自己情绪的保护，反正人是如此，鲛人应该也大差不差吧，无论表面看如何冷淡，如何强势，总归会有脆弱的地方。
　　但会是一回事，那边是真的正在哭吗？
　　姜涣见她来了，向她投来求助的眼神。
　　蓝烟走过去，用口型问她：“怎么了？她哭啦？”
　　啊？姜涣更慌了，袭明自那声“嗯”之后，就再没出过声，不会是真的在……
　　她开始回想，回想自己接通电话后每句话的语气，难不成是她自以为不算重么？
　　姜涣打开免提，好让蓝烟可以听见，然后问那边：“你在……哭吗？”
　　“……没有，你想多了。”
　　还好还好，虽仍是没什么生气，但也没有哭腔。
　　“那你……”姜涣不太能说出口，几次欲言又止才道，“那你开心点吧。我郑重声明啊，我没有很认真责怪你的意思。”
　　袭明很轻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哦，就是有些责怪的意思。”
　　谢天谢地，笑了，还说了本次通话史中最长的一句话，姜涣松口气，“你也不能要求我完全没意见吧。”
　　袭明：“确实不能……很抱歉，今天。”
　　姜涣问她：“你是有什么事吗？和……我上次问你的那个问题有关吗？你回答，那是我的结论，的那个问题。”
　　【你喜欢你自己吗？】
　　袭明沉默两秒：“我今天依然不想回答你。”
　　姜涣笑了笑，“行吧，那，告诉你件事，我也不算讨厌你。”
　　袭明又是沉默两秒，“你喜欢我？”
　　姜涣忙去看蓝烟的反应，急道：“不是那种喜欢！”然后又冲手机喊了句，“你不要乱说话啊！”
　　袭明又笑了，笑得挺开心的，“行，你解释去吧，挂了。”话毕电话就被挂断。
　　蓝烟则是但笑不语。
　　姜涣了解她，看她模样不是在生气，反倒是真的也挺开心的。
　　真的，也挺开心的。
　　于是姜涣自己不开心了，她闷闷不乐地问蓝烟：“你不想让我好好给你解释一下吗？”
　　不成想在她如此反应下，蓝烟只是疑惑了下，问道：“你想解释？”
　　姜涣进一步演化成伤心，但她明白这个伤心挺没来由的，她在期望什么呢？期望蓝烟顺着她的话来质问她吗？那有什么意义吗？明摆着她和袭明不会有那种感情，是啊，明摆着不会有，所以前边的不开心也毫无道理。
　　姜涣抽出第三视角看自己，对她的无理取闹感到讶异，她向来不是这样的，她变了吗？
　　“算了，不说那个了，你去洗澡吧，我去地下室。”去静一静。
　　但未起身就被蓝烟拉住，姜涣见她把目光停在自己唇边，一副欲要吻上来的样子，却一直没动作，只是盯着，盯得姜涣脸发热，心也热，很想先她一步，做她还没做的事。
　　却也记着她还在伤心，是无理取闹，但就是还在伤心啊。
　　“到底要做什么？可不是只有我脸红了，你也是，自己感觉不到吗？”
　　蓝烟却问她：“可以吗？姜涣，我想了想，上次你其实是装的，我怕你在这种时候会不喜欢。”
　　姜涣：“……如果你问，就是不可以。”
　　上次不也说了，可以很主动吗？什么叫主动，问还叫主动吗？
　　蓝烟慢慢反应过来，啊，上次虽然是装的，但姜涣教她的是真的，退一步，不是要她进一步就够了，是进一步，再吻上去，是得了一寸，还要再进一尺的那种。
　　不能太讲礼貌。
　　姜涣原来……喜欢被强制么。
　　啊，除了不能太讲礼貌，也不能太讲道理，不对，不能纯讲道理。
　　蓝烟全都悟了。
　　她笑着道：“姜涣，所以，你的答案是不可以吗？”
　　还笑！还以为答案就是答案吗？
　　行吧，姜涣嗯了声，便又要起身，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她就被蓝烟压着躺在了沙发上。
　　蓝烟还在笑着：“但是说不可以也没用，我偏要，姜涣，你得让着我，你对她说了喜欢，我不高兴了。”
　　“当然，我也不是说你不能说的意思，我知道只是朋友之间，你把她当朋友了。”
　　“但是我不管，你说你的，就是说完后，你得让我一下，这样我就不计较了。”
　　姜涣听得气全消了，她心道她果然是变了，变矫情了，变幼稚了，听了这些，居然就心情很好了，噢，对，本来心情不好得也很莫名其妙，此时哪儿还用得上居然，早就不讲逻辑了。
　　同时又极力忍住笑。
　　这样对吗？
　　压在她身上，说的却是“你让一下我”。
　　姜涣回复：“我要是不让呢？”
　　正巧沙发边上搭了条丝巾，蓝烟将它扯过来，在姜涣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第50章 
　　蓝烟缠绕得很认真。
　　好奇怪，明明只是手腕，只是缠着手腕的丝巾，落在蓝烟眼里，却同半敞的衬衫和底下若隐若现的曲线一样迷人，令她沉醉。
　　不过，丝巾是要绑上的，衬衫是要解开的。
　　蓝烟尽她所能打了个最漂亮的结，但怎么也不会有姜涣的手腕漂亮。
　　束缚她。
　　再褪去她身上别处的束缚。
　　要她挣扎。
　　更要她在另一处自由，就像是，在海里一样。
　　姜涣知道，她此时看向蓝烟的眼神里，一定全是纵容，在蓝烟抬眼之际，她将它藏了起来，换成了挑衅。
　　她说：“就这样啊？”
　　越挑衅，越想她哀求，想她的声音变得沙哑，更想她因此感到快乐，在她的掌控下感到快乐。
　　蓝烟原本只是想迎合姜涣，但现在，不只是了，她为此兴奋。
　　原来，她也挺喜欢的。
　　“你可以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吗？”
　　姜涣愣住，“啊？”
　　蓝烟抿了抿嘴唇：“我想去拿把剪刀来，你介意……我把你的衣服剪坏吗？刚才忘了，现在，不好解了。”
　　剪衣似乎比脱衣更色气些，它会拉长这个过程，会放大许多感受，蓝烟的眼神会随着剪刀游走的路线在她身上一点点描摹，也许有时剪刀会无意触碰到她的身体，那是猝不及防的冰冷，会让她不由有点害怕，但同时，蓝烟的眼神又是灼热的，冰与火同时浇注在她身上……
　　姜涣克制住自己的气息，“不要，我很喜欢这件衣服的。”
　　蓝烟亲亲她的耳垂，在她耳边哄道：“我现在立马下单，再买两件，好不好？”
　　姜涣眨了眨眼，仿佛看到了她的魂魄正在被摄走，一缕烟似的，钻进蓝烟的身体里。她迫不及待想与蓝烟亲近，好寻回自己的魂魄，她轻叹道：“……一件就好。”
　　“嗯！”
　　蓝烟几乎是跑着去取剪刀的，回来后先是在手机上下了单，然后郑重其事地把下单界面展示给姜涣看。
　　姜涣飞快瞟了眼，其实什么也没看清，但点了点头，微乎其微地。
　　然后，一切便如她想象中那般。
　　都还没开始，就已经……
　　姜涣开口催促：“去洗手，快些回来。”
　　……
　　丝巾下的手腕渐渐被磨得发红，姜涣却顾不及疼痛，因为身体别处有更强烈的刺激，因为蓝烟反复在她耳边说着：
　　“姜涣，我让海来找你了，你感受到了吗？来自你身体里的海。”
　　“你感受到那些海浪了吗？”
　　“你想让它，更猛烈些吗？”
　　“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如果你说想要，我就停下，如果你说不想，我就给你更多，都由你决定，好不好？”
　　“你不回答我，那，再加一条规则，我会在心里默数，数你过了多少秒开始回应我，如果是奇数，规则依然是那样，如果是偶数，就相反，你说想要，我就给你更多，你说不想，我就停下。”
　　“那，我开始数了。”
　　“……”不知过了多久，姜涣喘着气，在气口间说了句，“太坏了。”
　　蓝烟停下指尖动作，笑着道：“数完了，但，是奇数还是偶数，我不想告诉你，姜涣，由你来实践一下吧。”
　　姜涣拒绝：“我不要。”
　　蓝烟想了想，又改了主意，决定先揭晓答案，“是奇数。”
　　姜涣：“我说的是，我不要玩——”
　　说着气息倏地加重，未说完的话不得已被中断，她的身体起伏着，如同上钩后的鱼儿挣扎的姿态。
　　而钓住她的，是蓝烟的唇舌。
　　“你……”
　　蓝烟：“我只是想亲吻大海。还有，不要忘了，是奇数。”
　　……
　　被磨了一阵后，姜涣终于承受不住，按那规则来了。于是海洋时而猛烈，时而温和。待到她声音沙哑时，才回归了平静，手腕上的丝巾才被解开。
　　扯了条毯子来裹着。
　　她们窝在沙发里，她窝在蓝烟怀里。
　　姜涣再次道：“坏死了。”
　　蓝烟笑着问她：“但是你喜欢吗？”
　　姜涣隔了许久，嗯了一声。
　　蓝烟：“我也喜欢，所以，以后还可以这样吗？”
　　“……再说吧。”姜涣反问她，“为什么是奇数偶数？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以后，还怎么……”直视数字。
　　“啊……”
　　蓝烟终于不好意思起来，她那时候都说了些啥啊！
　　她对不起数学，如此严肃的一门学科。
　　今晚格外奔放的人就这么沉静了下来，姜涣不禁笑了起来，“知道害羞了？”
　　“……嗯。”
　　还嗯，姜涣笑得更加停不下来。
　　“你的手疼吗？对不起。”蓝烟凑在她耳边，小声问道。
　　明明屋子里只她们俩，甚至可以说，在半山上，方圆几里都只有她们俩，却依旧问得很小声。
　　看来真是羞得要死了。
　　真是可爱。
　　“不疼的。”姜涣回答她，“我很愿意，你在我的身上留下痕迹。”
　　“真的吗？”
　　“真的啊，不信下次你也让我试试，好不好？”
　　好像，有点不对劲。
　　但蓝烟还是很小声答了句：“好。”
　　有点不对劲，但，挺期待的。
　　噢，蓝烟懂得那种心理了，在喜欢的人手上托付一些自由，丧失一些主动权，其实很有安全感，因为你能清楚地体会到，即便她正在掌控你，正在你的身上攻下一座座城池，也不会给你带来任何伤害，她会在你最容易被伤害的时间里，一心一意只想让你快乐。
　　那是真的，很快乐。
　　“对了，”姜涣突然想起来，“打电话那阵，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蓝烟回答：“她也在笑呀。”
　　姜涣凉凉道：“噢，她笑了，所以你就笑，那今晚岂不是全错了，该是你让我吧？下回补我两次。”
　　蓝烟：“啊……”
　　两次倒还好说，她挺乐意的，但怎么又生气了？
　　“我发誓，是你解读错了，她会笑，是因为你说，不是那种喜欢，你不是在否认喜欢，你否认的只是喜欢的类型，大概这让她挺开心的，我是这么理解的。”
　　【不是那种喜欢。】
　　当时脱口而出，后面又莫名生起了气，现在蓝烟替她回放了这一段，姜涣才懊悔，她竟是这么答的吗？！
　　然后袭明只是笑笑。
　　完了，以后矮她一头了。
　　姜涣：“我可不管她，好好说说你。”
　　蓝烟一语戳破：“真的不管吗？我会笑是因为，我很开心你有了朋友，她会笑一定也是把你当成了朋友。”
　　“我其实知道，你挺在意被族人抛弃的事，觉得再也没了归宿感，但现在，你好像放下了那件事，会幼稚地和她吵架，以为欺负了她又反过头去安慰，姜涣，你没有那么孤独了对不对？我知道，那是我没有办法为你消解的孤独。”
　　“我乐意聆听你的过去，也很想拼命去了解，但是，大海离我太远了，我……一定是不能感同身受的。”
　　“你们都知道，海水是什么温度，你们都认识，这个鱼那个鱼叫什么名字，嗯，哪怕我也认识，我们的命名也并不相同。”
　　蓝烟说着，逐渐低落下来，姜涣也从感动慢慢变成了失措。
　　她期望蓝烟会有的介意，不巧出现在了此刻，在她们名义上已经清算完毕后，甚至比她期望的还要更多些。
　　蓝烟也想到这点，委屈道：“我怎么这么后知后觉呢？”
　　她这般，倒是惹得姜涣笑了。
　　“你还笑！”
　　姜涣道：“我不仅现在笑，做梦都该笑醒呢。”
　　蓝烟听了微低头，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姜涣吃痛，嘶了一声，但依然在笑，她问：“不给我辩解的机会吗？”
　　蓝烟闷闷道：“你说。”
　　姜涣贴近她的耳朵，一字一句道：“我会笑，是因为你很爱我，你在第一时间为我开心，连自己的感受都后知后觉了，我为此感到幸福，你说，有你这样爱我，我是不是做梦都该笑醒呢？”
　　“那，你确实挺幸运的。”蓝烟努力压住嘴角，却没压住语气里的自得，说得像是姜涣中大奖了一样。
　　姜涣：“又开心了？”
　　蓝烟在她身上蹭了蹭，“嗯。”
　　姜涣：“至于你说的感同身受，我不会留恋于过去的生活，虽然偶尔还是会想念吧，但我更在意现在和未来，而且是有你的现在和未来。”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等到生命终止的那刻，如果要生成一份生命旅程总结。”
　　姜涣笑了笑。
　　“就像各种APP在年末为用户生成的年度总结一样。如果生命终止的那刻，也有这样一份报告，如果其中有一条是，这世上谁是最能与我感同身受的，蓝烟，一定是你，只会是你，因为我们一起，亲密无间地走过了很长很长一段路，对吗？”
　　“嗯。”蓝烟又在姜涣身上蹭了蹭，说得她对未来更加期待了。
　　姜涣又道：“还有，袭明不是说，我们是一体了吗？我其实，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听上去我和其他鲛人不太一样了，你，也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了，往后，也许我们才是彼此最相近的存在。”
　　蓝烟乐呵呵地笑了，她喜欢这些词，一体，和其他不一样，彼此最相近的存在。
　　她开始天马行空：“我们会变得和对方越来越像吗？中和在一起？你到了陆地上能够像人一样，自然地拥有双腿，不必再去按照那指南写的，搜集什么失效的承诺，而我，下了水也能，我也能有那么好看的鱼尾吗？我第一眼见到时，就觉得……嗯，很性感。”
　　最后一句声音渐弱。
　　姜涣笑她：“怎么还把自己说不好意思了？噢，对，有人是——一见钟情，所以那天晚上就很有想法了，对吧？”
　　一见钟情，听着多少与见色起意挂点勾。
　　蓝烟磕磕巴巴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涣呵呵笑着，“下次再告诉你吧，我怕你现在听到，会更加害羞的——你的脸，好像没有更红的余地了。”
　　蓝烟把头埋进姜涣颈窝里，看不到，就不是红的，暂且允许她唯心一下。
　　姜涣笑得更厉害了，不过有意识在控制，蓝烟只能听到气声，大概是怕笑得太不收敛，她会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嗯，真是贴心，但她分明能感受到紧贴着的身体一颤一颤着。
　　笑够后，姜涣想起待办事项里有一项被遗忘了。
　　“对了，明天我们去地下室试试吧，上次袭明说，你该是会游泳了，后来竟也一直忘了去试，要不是今天再提起，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第51章 
　　挂了姜涣的电话后，袭明心情好些了。
　　她本不想接的，无非就是来骂她的。但手机一直在响，那头竟是难得的耐心，没有选择主动挂断，改发几条短信骂她了事。
　　于是她接了，那个瞬间她有一丝错觉，仿佛这通来电在执意把她拉回这个世界。
　　在手机响起前，袭明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她在鱼歌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太能看得见自己了。
　　越是冷静，越看不见。
　　越是冷静，白天那个她，就越让她对自己感到陌生。
　　她客观地回想，理智地分析，到底是从哪一刻出了问题，因为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于是滋生了什么念头？
　　像台机器似的回溯自己的过错，期望下次可以避免。
　　但看见的，听见的，以及当时生出的念头，她都可以记起，唯独找不到那个“于是”。
　　没有“于是”。
　　没有逻辑。
　　没有自己。
　　啊，找到了，源头还是在那儿，从她背离自己内心所想的那刻起，她就没有了自己，她就甘愿沦为一场实验的工具。
　　既是工具，哪有自己的逻辑，使用工具的消失了，她便也就失了秩序。
　　是这样么？
　　那么，那个问题，她甚至没资格说不喜欢，因为她没有。
　　她是空的。
　　……
　　但不知道为什么，和姜涣聊了一会儿后，她有被填上一些，或许是，她在姜涣眼里，应当不是空的。
　　谁会在意一个空壳的情绪？尤其是最该讨厌她的姜涣。
　　“活在别人的眼里，在别人的眼里活着……”袭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就是这么说了，自言自语着。
　　她把冰凉的手覆上那只看什么都模糊的眼睛，突然想起一句话，一眼看世界，一眼观自己，她模糊的，是那只观自己的眼睛吗？
　　或许，不是没有，是被遮住了。
　　然后她误以为没有，然后她失了秩序？
　　浴室水声止住，没过多久鱼歌从里头出来，垂着湿漉漉的长发，袭明不自觉笑了，对她道：“过来。”
　　鱼歌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照做。房间里一时很安静，然后很快就被吹风机的声响填满。
　　“好了。”
　　袭明为她吹干头发，将吹风机的线一圈圈缠好，内心越是混乱，越见不得眼前这根线杂乱无章。
　　收拾规整后，她说：“我今天……”
　　不料与鱼歌的话重合了，“你今天……”
　　袭明笑笑：“嗯，你先说。”
　　鱼歌站起身，轻轻抱住了她，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我觉得，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
　　袭明半晌没有说话，但鱼歌听到了她渐重的气息，她的身体也在轻轻颤着，“……是吗？”
　　她应当是哭了，至少红了眼眶。
　　鱼歌又听她道：“我觉得很不好，差点就坏了事，对你说的，我好像没做到。”
　　“可是在我眼里，你做到了，你说你会努力调整，今天，你很快就调整好了，不是吗？”
　　袭明：“不够，这样不够，如果没有你在边上按下暂停……而且，我发现我找不到是如何开始的。”
　　“还会有下次的。”
　　鱼歌松开她，果见她眼眶微红。袭明垂下眼，避开了鱼歌的视线。
　　“那就让它发生吧。”鱼歌说。
　　说得轻巧极了。
　　袭明愣了愣，“那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如果还会有下次，那就有下次，”鱼歌说着笑了起来，“好像一句废话啊，但是没关系呀，如果发生了，就把它当成是一次练习的机会，怎么样？”
　　“总会变得更好的，只是需要一个过程而已。”
　　袭明：“那如果，不会呢？”不会变得更好。
　　鱼歌记起那些关于造物与世界控制的扑朔迷离的说法，一下把锅扣在了某个不知名编剧头上，就当他存在吧，就当他也干涉这一段了吧。
　　“那就是，写这段剧本的那个，那个混蛋，是他在使坏。我们现在算是在抗争，如果赢了，就是超~~级了不得的事情。”
　　袭明见她前半段骂得极认真，后半段又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仿佛已经赢了似的，被她逗笑，“好。”
　　*
　　一大片的蓝色晃晃荡荡的，看得蓝烟直发晕，腿都有点软了，明明不到两米深，却叫她想起一个词，深海恐惧症。原来抱着要下水的目的看这片泳池，是这样一种感觉。
　　她抓着姜涣的手臂，往后退了半步，“我……有一点害怕。”
　　姜涣笑道：“那你昨晚还应得那么爽快，甚至在来这儿之前，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说话间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站位，让蓝烟背对着泳池。
　　蓝烟：“那，临门一脚的时候，总是不太一样的嘛。”
　　她现在心跳快得很，高考进考场前都没这么快。
　　不过也对，往小了说，呛水多难受啊，往大了说，她现在还挺惜命的，哪怕姜涣就在边上，她也无法控制自己不生出恐惧。而高考呢，不过是个分数，其实对人生的影响并没大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这样啊，那我们不试了。”
　　姜涣主意改得很快，语气轻柔地安抚蓝烟，也不是什么非验证不可的事。
　　结果换来了蓝烟略有些失望的一声：“啊？”
　　姜涣哭笑不得：“什么反应啊这是？”
　　蓝烟不太好意思，“就是说，害怕的同时，也……有点儿期待，就跟坐过山车一样，我也总会担心设备出了问题怎么办，或者工作人员没给我把卡扣扣好怎么办，但，我又挺爱玩的。”
　　“而且，万一，我真的能生出鱼尾巴，很期待，但又怕我还不会用，手忙脚乱，嗯，手忙尾乱的……你别笑啊。”
　　姜涣听了乐得不行，被勒令不许笑后，嘴上应着：“嗯，不笑，不笑。”却还是没止住。
　　“不许笑了！”
　　“好好好。”姜涣轻咳了声，“不笑了，真的不笑了。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蓝烟想了想，弱弱提议：“要不，你先稍微，就稍微学一学，嗯……如何正确对落水者展开施救，我应该会更有安全感。”
　　对生在海里的姜涣提出这种要求，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信任她业务能力的感觉，蓝烟瞧着她的脸色，越说越小声。
　　姜涣静默几秒，面无表情的，最后头微微一偏：“你说什么？”
　　“我……好像什么也没说。”蓝烟嘻嘻笑着，试图蒙混过关。
　　姜涣：“你说了。”
　　不是吧？这事儿这么大吗？蓝烟最怕姜涣冷冷淡淡，讲话没波澜的样子。
　　“嗯，是说了。”
　　蓝烟开始认怂，往姜涣怀里凑，“对不起嘛，伤害到你的自尊心了吗？姜涣，是我失言了，不要生气了。”
　　但她说得挺有道理的呀，水性好哪能和施救能力打上等号，社会新闻里可都是前车之鉴，溺水的人在水里胡乱扑腾着，根本就不可控，施救者很容易就会耗尽体力的。
　　就是这样的，她的安全教育课学得可好了。
　　蓝烟在心里为自己鸣不平，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她反应过来，抬头看去，姜涣笑意盈盈的，哪里和冷淡沾得上边。
　　“你又骗我！”
　　姜涣回答：“是吗？我好像，什么也没说。”
　　把她刚才的话还了回来。
　　蓝烟细数证据驳回：“但是你的表情，你的语气，都在说你生气了。”
　　她嫌这样还不够，凭着记忆模仿了一遍，“你就这样，先是什么也不说，跟个面瘫一样，好一会儿才问我，你说什么？我说没有，你又跟嘴里含了冰似的，每个字都能冻死人，跟我说，你说了。”
　　姜涣轻叹了一声：“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理解能力出了问题。”
　　这回，每个字都带着满满的遗憾和同情。
　　“不可能！”
　　“噢，那就是我在骗你。”
　　蓝烟：“……”
　　说出了一种排除其余选项，剩余那个就是正确答案的感觉，但，你明明是当事者啊！自己的行为逻辑，怎么还整上推理了。
　　“姜涣，我发现，你有很强的表演欲望，就是说，戏精。”
　　“呵，”姜涣瞥她一眼，“还不是你在心里编排的剧本，是你认为我有可能会生气，那就演给你看看，怎么了？我都还没找你说理——在你心里，我有那么小气？”
　　蓝烟便问：“那你学吗？落水施救攻略。”
　　姜涣答得很快：“不学。”
　　蓝烟：“你看吧，还……”赖我把你想得小气。
　　姜涣挑了挑右侧眉毛，“家里有游泳圈。”
　　蓝烟：“……怎么不明年再告诉我？”
　　这要是一出戏剧，方才那段就是无效剧情，要被骂注水的。
　　姜涣笑了，双手捧着蓝烟的脸，认真解释道：“好早之前买的，早就忘了，刚才你说落水施救的时候，才记起来，但见你把我想得那么小气，就先陪你演一段。”
　　蓝烟疑惑：“有多早？”
　　姜涣仔细回想了下，“就，你正式住进来的第一天，说你不会游泳，那天晚上我……游了一阵，不知道为什么，你看上去也并没有多想学，但那天晚上，我在网上下单了一个，嗯，就是顺手。”
　　哪儿是游了一阵，那天晚上，分明是在水里待了一整晚，因为心被某人扰得不清静了。
　　结果，在水里也不能清静。
　　不知怎的，就在脑子里预演起了某人要学游泳的情节。
　　她可以教她。
　　姜涣当时硬是要把这种想法合理化——一定是怕合作伙伴一不留神脚滑摔进了泳池里，淹死了可不好。
　　想起当初，姜涣耳朵热了热。
　　蓝烟也想起来，“啊，难怪第二天看你很疲惫的样子，原来是跑去……”
　　姜涣咳了一声，“在这儿等我，我去取一下泳圈。”


第52章 
　　蓝烟下了水，趴在泳圈边上，鱼尾巴却爽了约，压根没来。
　　她有点失望，但也还在期待，是不是要泡得再久一点？
　　于是她隔两分钟就往水面底下瞧一眼，全然忘记除了视觉还有知觉这回事。
　　姜涣游在她边上，问：“就这么想要？”
　　蓝烟又瞧了不知道第几眼，点着头：“嗯。”
　　“但我觉得，你今天是等不来的，至少今天等不来。”
　　蓝烟：“为什么？”
　　真是被兴奋冲昏了头，姜涣问她：“不如你看看我？我现在有么？”
　　噢，也是昂，如果一碰到水，鱼尾巴就来了，那她现在岂不是和姜涣初上岸时的处境一模一样了，下雨天再也不能淡定出门了。
　　那就不是中和，而是被姜涣同化。
　　“一体”这个设定听着有点厉害，世界这么复杂精细，总不至于在这个高级设定上掉链子，不能是一方生硬地被另一方同化吧。
　　蓝烟坚信，必然是足够智能的，是一加一大于二的。
　　以一方之长补另一方之短。
　　“那，那我先试试在水底下憋气？”
　　姜涣明白她在想什么，“但我不憋气的，是正常呼吸。”
　　“哦，是哦。”蓝烟恍然反应过来，又怵了，“但，我……”一上来就要挑战这么高难度的吗？
　　全身浸在水里，在蓝烟从小到大的认知里，是件极有压迫感的事，仿佛整个人都被冻结，身体被冻结，脑子也被冻结，她将渐渐失去判断力，想要救自己又不知如何救。
　　但只要仍存一丝理性，她都会努力憋气，这是在她脑子里刻了二十多年的真理，是她的身体无法违背的真理。
　　哪怕想要尝试呼吸，身体也会说，不要，不要。
　　“可以相信我吗？”姜涣问她。
　　声音很轻很柔，却很有力量，足以扫动蓝烟心里沉甸甸的紧张和恐惧。
　　蓝烟点了点头。
　　安全教育课绝不会告诉她，给出去的信任会换来安全保障，甚至，存有这样的念头，是一件很傻的事。
　　但姜涣不在课本里。
　　她本来就是蓝烟人生中的意外。
　　姜涣又问：“那闭上眼睛好不好？”
　　余光看到水面波纹荡漾，蓝烟心里也是这样，姜涣问得，特别像她闭眼后就要吻过来一样。
　　在水里，在她的主场。
　　其实还是紧张的，什么也看不见，也许就不那么恐惧了，但也可能正相反。
　　但，如何能抗拒呢？如果姜涣要吻她的话，她必然是欣然赴约。
　　“嗯。”蓝烟闭上了眼。
　　她想，姜涣，会亲的吧？根本顾不及害怕。
　　但姜涣只是搭上她的手臂，然后顺着往下牵住她的手，对她说：“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放松下来，把你交给我，你只要感受就好。如果你有一丁点不舒服，就掐一下我的手心，你只要记住这个，我保证，不会让你难受的。”
　　蓝烟：“哦。”不亲啊。
　　也许是她答得随意，姜涣又确认了一遍：“记住了吗？”
　　“记住了，掐你的手。”
　　姜涣轻笑着，“你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
　　“没有。”
　　“那就是很满意？”
　　蓝烟“啧”了一声，“你让我感受，就是和你聊天啊？”
　　姜涣：“噢，果然不太满意，那，不乐意掐手的话，咬我也行。”
　　看都看不见，把手牵到嘴边咬一口啊？蓝烟尚未拐过弯来，原以为不会到来的吻突然就这么来了。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便听见姜涣问：“这样可以吗？”
　　蓝烟熄了火，矜持道：“……也行。”
　　姜涣：“只是也行吗？你不是一开始就想我这么做吗？”
　　啊这，被看出来了。蓝烟准备否认，反正她没说出口，谁知道呢？
　　却听姜涣道：“当然，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
　　啊？
　　“那你还……”
　　姜涣凉凉的指尖在她手臂上蹭着，引她起了层鸡皮疙瘩，“你教我的啊，听见说想要，就选择不给……”
　　怎么过夜了还在记仇，真小气。蓝烟在心里嘀咕。
　　倒还挺有默契，姜涣继续道：“但我大气一些，只是骗了骗你。”
　　好像有两个名叫小气与大气的小人在拌嘴，小气说：“是我。”大气踮起了脚，要在气势上首先压倒对方，同时说着：“不，是我！”
　　蓝烟因这联想笑了起来，但很快就止住——姜涣伸出两根手指，压在了她的嘴唇之上。
　　明明哪里都是水，潮湿得很，却只要一个火星就能点燃。
　　方才还是幼稚的小人动画，姜涣抬抬手便换了台。很快又是一个吻落下来，比刚才那个长很多很多，蓝烟晕晕乎乎的，甚至不清楚那个泳圈是何时飘走的。
　　姜涣边吻边说：“其实，你刚下水，身上刚被沾湿的时候，我就想亲你了。”
　　“有一种，你在走近我的感觉。”
　　“我想忍的，但是真的，忍不住了。”
　　忍不住，这几个字是如此动听，理智一定反复提醒着，她们来这儿是有目的的，把欲望先放一放吧，忍一忍吧，但是，但是姜涣说忍不住了。
　　那就是，真的很想很想。
　　真巧，她也是。
　　蓝烟热烈地回应着，喘息着，沉迷着。
　　姜涣带她破水而出的那刻，她才意识到，原来她们的吻早就穿透了水面，她们在水底下也吻了很久，而她，期间毫无不适，没有呛水，也没有压迫，简直是，如鱼得水。
　　她睁开眼，惊喜地看向姜涣。
　　“感觉怎么样？”
　　姜涣盯着挂在蓝烟睫毛上的水珠问道，她自己有种领了心上人见过家人的感觉，水珠就是问候与祝福，虽然只是泳池中的水。
　　蓝烟兴奋道：“好开心！”
　　“怎么说？”
　　“我以后也能知道海水是什么温度了，你有过的感受，我也能有了。”
　　“是，你也能有了，等人造海的事结束了，我带你去好不好？”到那时，就是真正的海水，虽然还被污染着，但不长期留在那儿，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嗯！”蓝烟激动应下，很快又想到，“会不会，只有接触到海水，才能变成鱼尾？不管是我，还是现在的你。”
　　姜涣琢磨了下，是啊，好像还真有可能是这样，她又轻吻了下蓝烟的唇，称赞道：“怎么这样聪明？”
　　上次见到蓝烟的另一个人格，大约是三周半前，算算日子，好像又快到时候了。
　　“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我的身体状态，需要……补充养分吗？”
　　蓝烟仔细感受了下，摇了摇头，“很健康，很有活力，好像真的和前两个月不一样了，之前就像是个反复翻转的沙漏，从翻转的那刻起，沙子就开始落下了，但这次，它直到现在还是满的。”
　　刚开始，蓝烟时不时就定神去感受，三轮下来她以为已经掌握了规律——待到沙子快落尽时，她自会接收到感应——加上最近发生了太多事，这一轮便少在这上头费心了。
　　没想到，居然不一样了。
　　姜涣：“那么，之前算是过渡期？”
　　袭明当时用了连理枝来做形容，或许是出于求知心理，或许是相似相吸，总之姜涣回去后便在网上查了连理枝的形成原理。
　　说是相邻两棵树的枝条靠在一起，在风的吹动以及各种外力影响下，枝条相互摩擦，致使树皮上出现伤口，彼此的形成层紧密相接，之后什么什么细胞开始增生，伤口处便长在了一起。
　　所以，之前几个月是伤口愈合的时间？
　　姜涣的伤口是被那破指南带来的无处可去，在海里在陆地上都无法生存；蓝烟的，是她自小情感需求被忽视造成的心灵创伤？
　　她们其实相隔很远，是蓝烟硬生生把她们的伤口靠在了一起，是蓝烟，把那道曾让她自己无比害怕的伤口又给揭开了，然后带着它奔向她。
　　姜涣突然很想哭，她问蓝烟：“你现在，过得快乐吗？”
　　蓝烟觉得奇怪，但还是回答：“当然。”
　　姜涣又问：“每天都是吗？”
　　“嗯，每天都很快乐。”
　　“那就好。”
　　愈合了就好。


【鲛人油】
第53章 
　　出发去若羌的时间暂定在了四月中。袭明说，这是她提的要求，那伙人是想要尽早出发的，最好就这两天，是她提出将时间往后再推一周。
　　“为什么？”姜涣隔着电话线问她。
　　袭明：“我想先回海里一趟，把消息传回去，要是这次不小心栽他们手里了，有去无回，总得让没上岸的知道，岸上有这么一个陷阱在等着他们。”
　　姜涣哦了一声，“您要亲自去探路了？”
　　袭明：“……你挺不会聊天的。”
　　姜涣便笑了起来，“可我挺开心的啊。不过，你对他们是怎么说的，你说推迟就推迟，他们不怀疑啊？”
　　袭明：“半真半假，如实告诉他们我要回一趟海里，但理由是，蒋风谎话连篇，我已经不相信他了，怕这趟会被他所害，便想着先回海里把人造海好好宣扬一番。”
　　“万一蒋风真的是想独占一片海，在途中把我们给杀了，消息也已经传回去了，不至于就此断了所有族人生存的希望。”
　　合理化自己的同时，又顺手踩了蒋风一脚。
　　姜涣叹道：“我发现，你挺记仇啊。”
　　袭明呵地笑了，“你不也是吗？”
　　那倒是，但怎么了？她可从来没声称自己不记仇过。
　　姜涣颇为得意地嗯了一声，“是啊。但我比你坦荡，不像你，得了记仇的评价，还要扯到我这儿来，怎么，你觉得记仇不好啊？所以拉我下水，是不是在想，你也是这样，所以我们谁也别说谁，但，我其实在夸你呢。”
　　夸？谁信谁傻，袭明回：“挂了。”
　　“诶等一下，我也要回去，我和蓝烟，也要回海里去。”既然有空闲，正好这时候去一趟。
　　袭明静默了两秒，“关我什么事？这……要我批准么？”
　　这话说的，姜涣无语道：“通知，这是通知！又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既然是合作，总该知会你一下，让你知道我们的行踪吧？”
　　袭明：“哦，但你这么说，我确实突然有了意见，要听一下吗？”
　　姜涣想也没想：“建议你别说。”
　　袭明置若罔闻：“你们不适合在这时候去，表面上我们关系不和，我这边去了，你那边也去，很难不让人怀疑我们是商量好的。”
　　无语，是有点道理的。
　　不想当即采纳意见，姜涣便撂下句：“挂了。”然后不知第几次压根不给对面留反应时间，就挂断了电话。
　　“嘟嘟”声骤然响起，似有火车疾驰而来，还是列不按时刻表走的火车，铁轨上的道岔都来不及掰过去。
　　袭明：“……”
　　于是四天后，当袭明再给姜涣打电话时，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说挂了之后，应该停顿至少两秒。”
　　“啊？”
　　姜涣早就忘了，愣了几秒才记起来，“噢，噢，好啊。”然后实在没忍住，笑了整整两分钟。
　　“你不会，这几天都在气这事儿吧？一直念念不忘？”
　　袭明没回答。
　　姜涣也笑够了，问她：“你们回来了？”
　　“是。两件事，第一件，蒋风失联了，我能感受到他还活着，但应该是不省人事了，他看到的，听到的，都停留在了两天前。”
　　这么突然？
　　姜涣：“是那些姓赵的动的手吗？一棍子把他敲晕绑走了？”
　　袭明：“我想就是他们，但没法确定，前天晚上，他正常入睡，就躺在酒店床上，之后就再也没醒来，房间里也是空的了，我请酒店查监控，酒店告诉我，那天系统出了故障，一整天的监控视频都丢失了。”
　　姜涣：“这……也太拙劣了吧？”
　　摆明了背后有鬼，但又笃定她们找不到证据，知道有鬼也没办法。
　　袭明继续道：“我方才和那个姓赵的花蝴蝶通了电话，想要探探他的口风，他先是惊讶，然后大骂酒店安保，最后十分热心地表示，可以动用他们的一切渠道帮我们查这件事，一定会尽力而为找到蒋风。”
　　姜涣都能想象出那只花蝴蝶是如何表演的，虽只交流过一次，但他的情绪又多又浮夸。
　　“那你怎么说？”
　　袭明：“我说，不必去找了，大概是他自己谎话说多了，自觉没脸，羞愤而逃了，再说了，没了他，路途上倒还安心些，就算是出了什么事，也当作是报应吧。”
　　赵成承大抵从未想过她会是这般反应，当时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对对，有理，有理。”
　　姜涣：“嗯……那第二件呢？”
　　袭明：“然后，那花蝴蝶突然起了兴致，说他最近刷了很多自驾游的视频，问我是否感兴趣。”
　　姜涣：“啊？”
　　话题可以这样跳脱？前脚讨论失踪，后脚就……自驾游？
　　赵成承的原话是：我想着你们难得在岸上待会儿，不久后就要从一片海搬进另一片海里，总得好好体验下我们岸上的风土人情，这样，我们租两辆房车，从舟水先往南边走，然后再回北边来，搞个蛇形走位，一路边走边玩，逛遍这大好河山，最后再到达目的地若羌，正事闲情两样都不耽误，对了，费用我这边全包了，房车司机也都会安排好，你们只管玩就行。
　　行什么行？谁要平白增加和他相处的时间。
　　姜涣问：“你没答应吧？”
　　袭明：“他太热情了。”
　　姜涣听了直觉离谱，“所以你答应了？你会被热情所打动？”
　　“我是说，”袭明一字一句道，“他一定另有目的。难道你以为我会愿意么？”
　　“所以，你就是答应了。”姜涣亦一字一句回道，“你太专制了。”她有点生气了。
　　袭明纠正道：“是暂且答应。我来询问你的意见，如果你强烈反对，到了无可劝说的地步，或者，有必须驳回的理由，我就只好再去回绝他。”
　　话里的暗示意味过于明显，姜涣被气笑了：“你装作答应，好试探他的目的，然后来我这里，让我出主意再去拒绝他啊？你是一点儿也不愿意动动脑子啊。”
　　袭明也笑了，“是啊，怎么了？”
　　姜涣深吸一口气，“所以，他的目的是什么？”
　　袭明：“我全盘拒绝，他再次邀请，我松了口，说不必往南绕路，直接从舟水自驾到若羌，选最短的一条路线，他就应下了，所以我猜，游不游的，他根本不在乎，路线也无关紧要，他就是想自驾，他的行李里，和上次相比，多了些过不了安检的东西，并且，那东西很重要，他得随身携带。”
　　有多就有少。
　　方才她们讨论的第一件事，正属于少的范畴。
　　姜涣：“那东西，不会是……蒋风吧？”失踪了可不就是少了吗？藏着个不省人事的人，自然过不了安检。
　　袭明：“无法确认，但我是这么猜的。轮到你了，想个理由拒绝他们。”
　　姜涣想了想，“我没坐过飞机，比起四轮贴地的，我更想去天上瞧瞧。这样吧，你和鱼歌陪他自驾，我和蓝烟坐飞机去，我们若羌见。”
　　袭明：“……”
　　当天晚上，赵成承收到袭明的短信：
　　【她说，坐飞机更有意思些，我虽然与她不和，但也觉着她这话说得怪有道理，都已经在岸上待了好一阵，天上才是真正的难得一去，所以，我们四个坐飞机去。】
　　【你要真那么想自驾游，大可以兵分两路，等你们游到了那儿，我们再出发。】
　　【放心，不会放你们鸽子的。】
　　赵成承打电话过去，想要再劝一劝，让她们离开视线，终归心里不太放心。
　　但是袭明没接。
　　他想了想，太坚持了也不太像回事，便改回短信：【也行，要不我这边再派几个人陪你们一道坐飞机？身边有人，在人类社会里总是更方便些。】
　　袭明读了好几遍这条短信，又让鱼歌来读，问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鱼歌：“嗯……那天，蓝烟并没有说什么话，我们也从没说过，她也是鲛人。“
　　“还有，她看上去就和我们挺不一样的，眼睛，气质。”
　　“她的身份信息应该不难查，我们都能轻而易举地查到，更别提那些人了。但，他们为什么不去查？只要查了，就会知道，她是有家人的，她的家人和她，都是他们的同类。”
　　“为什么不去查？”袭明沉吟着，“她其实也不是他们的同类了，也许，他们中有人和我一样，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的鲛人气息。”
　　鱼歌疑惑：“那就不顾外表差异了吗？”
　　袭明笑笑：“他们能见过多少鲛人，怎么能保证，鲛人中就没有生得和人类像一些的。如果是你，更相信外表，还是更信气息？”
　　然后就见鱼歌认真思考了起来。
　　袭明不明所以，这个问题，需要被这么认真对待吗？
　　“嗯？”
　　然后鱼歌嘴角一弯，眼睛忽闪忽闪的，亮得袭明能从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看着鱼歌，也在看着自己。
　　然后听见鱼歌说：“我信你。”
　　“噢，”袭明不自主笑了，“那，想要我如何感谢你的信任？”
　　到了第二天中午，赵成承才等来了短信回复，只有两个字：
　　【不必。】 


第54章 
　　意料之中地，姜涣蓝烟，以及袭明鱼歌身后均多了个尾巴。因为她们在明面上拒绝了那姓赵的派人前来陪同协助的提议，那被拒的就只好行事鬼祟起来，遣了两个人来尾随她们。
　　赵迹、赵侦，便是那两人的名字。他们是一对双胞胎兄弟。
　　也多亏了赵家人的不平等传统——视取名一事为标识工具用途的手段，以及那位把姜涣奉为vvvvvip的，职业操守灵活有无的，她们的线人胡更生，在尾巴跟来之前，她们便拿到了赵家百十来号人的信息，包括姓名、职位以及长相。
　　只是不知胡更生有什么毛病，太清闲了还是怎么着，整合了份排版精致的PDF文档过来，其中每九人为一页，按3×3排列，每人贴张半身照，右上角标注其姓名与职位信息，还邀功似的专门说了句：“咋样，我亲手整的！像不像那什么水浒卡！”
　　无聊。姜涣没有回复他。
　　文档中部分人的职位写的是“不可查”，不过凭着名字和他们的不平等传统，姜涣等人也能猜个大概，这便早早锁定了赵迹、赵侦这对双生子。
　　在赵成承开启“自驾游”后，她们频繁地出门，虽说只是做些吃饭、看电影之类的寻常事，但专挑那种跟踪之人难以掩饰自己的地方跑，果真被她们揪到了尾巴的踪迹。
　　然后佯装不知。
　　“比起掐断监控器的电源，还是给他们做一出假戏更有意思些。”袭明当时这么说。
　　又演？
　　“我同意。”姜涣语调波澜不惊地附和道，然后没留一丝气口，迅速抢占先机，“这次我来安排剧情，统筹戏份。”说完戳了戳蓝烟的手臂。
　　啊？噢！蓝烟领会了她的意思，马上接了句：“好啊。”
　　姜涣又接：“半数同意，鉴于我率先自荐，那便是我了，没有异议吧？”
　　与这边的迅速相对的，是电话线那头袭明的沉默，和鱼歌的不明所以。半晌，袭明笑了声终于应道：“好。”
　　姜涣可以听出，她的那声笑里承载着不少无语。
　　但她全程有商有量的，程序也正当，拿到这出戏的话语权，应当是无可置疑的吧？
　　“你放心，我这回肯定合理分配，不带一点私人恩怨。”姜涣笑着道，言语中尽是和气。
　　落在蓝烟耳里，却叫她差点没憋住笑。这和气，有点太刻意了，故意的刻意，越没有什么就越强调什么的那种。
　　“哦。”
　　于是袭明淡淡应了声，直接挂了电话。
　　又来了。蓝烟终于笑出声来，有两个人，哦不，鲛人，又不对付了，又开始幼稚了。
　　蓝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在姜涣正得意的时候对她道：“她挂你电话。”
　　姜涣脸色浅浅变了一变，随后更加得意：“不，这叫落荒而逃。”
　　……
　　赵成承起先还觉得自驾挺有意思的，天是蓝的，湖水是青绿的，远远望去，蓝与青绿之间还夹了一层浅灰色的戈壁，像夹心饼干似的，但一路上见多了不免视觉疲劳，他望过去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惊艳，转变成了看超市货架上真夹心饼干那般平淡。
　　房车减了速，慢到他有种错觉，自己乘坐的是超市里的小推车。
　　“怎么了，平叔？”赵成承在将睡未睡的边缘，含糊着问道。
　　赵平山拿起对讲机，询问头车是何情况，不多时收到回复：“羊群挡着前头的路了。”
　　赵成承不耐，啧了一声：“谁家的羊啊，真不懂事儿！”
　　赵平山笑道：“您这话说的，它们要是懂事了，还能愿意往羊圈里钻，还能任人宰割吗？”
　　谁说的？
　　赵成承瞟了一眼倒在角落里的行李箱，“那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长得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也有点心眼，但是啊，还是蠢了些。”他轻蔑地笑了。
　　然后想起来，“对了，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赵平山回答：“一切正常，目前来说对我们很有利，她们正忙着解决内部矛盾呢，根本分不出心来怀疑我们。”
　　“是吗？”
　　赵成承来了兴致，他就爱看这种窝里斗的戏码，尤其是敌人都要杀上门了，对面仍一无所知忙着内斗的那种，特别好看。他从床上坐起来，问道：“怎么说？”
　　“我就知道您爱听，早就备好了。”说罢，赵平山取下挂在胸针上的老花镜，赵成承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枚胸针竟是个袖珍眼镜造型，当然了，是无镜片的那种，如此赵平山的老花镜镜腿便得以穿过那枚胸针的镜框，牢牢挂在他胸前。
　　“平叔，您这玩意儿挺别致啊，没想到您这么新潮。”
　　赵平山戴上老花镜，叹了声，回道：“嗐，什么潮不潮的，还不是人老眼花，记性又差，怕随手一放后找不见了，到时候两眼一抓瞎，不耽误事了吗？唉，说来这时间过得还真快啊——”
　　“是啊。”上了年纪的就爱感慨，“时间过得还真快啊”这个开头，赵成承近几年从他这平叔嘴里听了不知多少遍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想当初我上小学的时候，您总来接送我，还招呼来好些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就因为我个子矮人家一头，说要来给我撑场面，怕我在学校里头受欺负，哎呀这一晃眼过去，我都比您高一个头了。”
　　索性就替他把这话给说了，台词原封不动，语气照葫芦画瓢。
　　赵平山话被噎回去：“……”
　　赵成承乐了，笑着道：“没事，平叔，这趟要是顺利，祖上传下来的那档子事也就有望了，您也就不用再年龄焦虑，念叨什么岁月不饶人了——那话怎么说的来着，鲛人油，续命灯……”
　　赵平山浮夸地咳了一声，同时望向角落那个行李箱。
　　赵成承不以为然：“怕什么？都给他灌了药了，昏着呢，就是在他耳边放摇滚，估计也醒不过来。”
　　赵平山仍旧不放心：“还是小心为上，古话说得好，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行行行。”赵成承敷衍应下，然后扶了扶自己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示意赵平山回归本来要聊的那件事。
　　赵平山便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赵成承是个急性子，他看这几下动作慢得跟玩游戏开了0.5倍速似的，就像《疯狂动物城》里头那个叫什么闪电的树懒一样。赵平山结束操作，将手机递了过来。
　　赵成承突然中二病上头，他在想，这要真是个游戏，赵平山就是个菜狗玩家，只有0.5倍速才能拯救他的手慢，而他自己，将接过神圣的一棒，他不仅要大杀四方，还要开两倍速！
　　但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只是个音频文件，额……可惜了，英雄无用武之地，他兴致缺缺地完成最后一个操作——伸出食指，在播放键上点了一下。
　　同时嘟囔着抱怨道：“您顺道按了不就得了。”
　　赵平山：“……”
　　算了，不掰扯这些有的没的，赵平山趁音频还没开口，解释说：“她们今天下午约着碰了一面，那俩兄弟趁机摸进包厢里藏了监听设备，喏，全都录这儿了，说是最后不欢而散。”
　　“哇哦~”赵成承出走的兴致又回来了，他倒上两杯茶，摆上小点心，期待看场好戏。
　　……
　　两分钟过去，音频仍是一片寂静。他都要吃饱了。
　　赵成承：“……平叔，您确定没找错文件？”
　　“这……不可能啊！”
　　说着，手机顶端弹出几条消息，来自赵迹。赵成承点开，只瞧了一眼就把手中的茶杯摔向了桌面，砰的一声，茶水四溅。
　　他怒道：“这人会不会办事儿啊！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告诉我这些呢！”
　　赵平山对他的脾气见怪不怪，未作反应，只是先去看那消息，是音频文件的内容说明，写了几分几秒到几分几秒的大致聊天主题，跟播客时间表似的。其中第一条写着，姜涣那边故意迟到了二十来分钟，因而前头一段只有袭明在包厢里，无聊天内容，可直接跳过。
　　平心而论，这事儿办得还挺细致，赵平山琢磨了下，想来那俩兄弟是背了黑锅。他收拾干净桌面，满上茶水，动作间赵成承压住气对他说：“不用您弄，到了驻车地让前车的人过来收拾。”
　　赵平山见他语气有所缓和，替那俩兄弟解释道：“他们做事向来靠得住，是这一道信号时好时差的，消息凑巧延迟了。”
　　赵成承喝了口茶降降火：“……行吧，看在您的面子上，就放他们一马。”
　　但地鼠机里的地鼠被捶下去一个，又要从别的地方冒出来个新的。他的火气也是这样。
　　“靠，早知道就不真搞什么自驾了！骗骗她们得了，我可以悄悄坐飞机的呀，让手底下的人开车把他送过去就是了，是吧平叔，是吧！”
　　赵平山默了默，终究没接话。他提过这个方案的呀，可眼前这个少爷给他驳回了，说什么“戏要做全套，万一在若羌汇合后，那几个鲛人向我问起一路上的见闻，我得能说出些啥呀，风尘仆仆但想起路途中的美景还是会沉醉其中哪有那么好演”，说的时候还是一副“你就不懂了吧，我来教你做事”的样子。
　　他叹口气，照着时间表把音频进度条往后拉，好转移这位少爷的注意力。
　　很快终于有了动静。先是包厢门打开又关上，然后第一句话响起。
　　“呵，你来得可真早。”是那位据说在鲛人族群中颇有声望的袭明。
　　“是吗，早知道我就再晚半小时出门了。”是那位和袭明很不对付的姜涣，她像是听不懂袭明的言外之意似的，笑着作答，“嗯？你的脸色怎么看起来这样差，昨晚没睡好么？”
　　袭明也笑了声：“是啊，一想到第二天要见到你这张脸，就难受到了无法入眠的地步。”
　　“是吗？”姜涣再度反问，“可你不但没鸽我，还早到了五分钟，我来的时候问了服务员，你比我们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五分钟。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明知道今天我是来找你清算我们之间那笔账的，但你其实挺期待的，期待被骂个狗血喷头——你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袭明：“我只是以为，早到是该有的教养，可惜你没有。”
　　这话似乎击中了姜涣的愤怒点，她没那么淡定了：“你——”
　　却不知为何，“你”字后头没了下文，音频内沉默下来，一秒，两秒……
　　赵成承忍不住按下暂停键，发表场外评价：“语塞了这是，刚还呛得有来有回的，唉，这吵架的能力还得多练练，平叔，你信不信，就这一下，卡的这一下，保准今晚上睡不好了，思来想去为什么这一句没发挥好。诶，平叔，要不咱俩打个赌，看到最后，她俩谁吵赢了？”
　　赵平山：“行啊，我押……”
　　赵成承：“我押名字是俩字的！”
　　赵平山手抖了下，差点没拿稳茶杯：“这……要不直接判您赢？”
　　音频继续播放。
　　袭明笑了，她说：“够了，别再说废话了，开始正题吧。”
　　姜涣：“……行，记住你的这句话，开始正题了。”
　　别再跑偏，别再不按剧本来了。姜涣暗自骂道，这人真是玩不起，为了凸显她俩之间的剑拔弩张，她辛辛苦苦写的词，临到头又是说改就改，不就是嘴上吃点亏吗，真小气，这都忍不了。
　　还有？
　　哦，不就是空等了半小时吗？
　　这也是事先说好的啊，她先来，检查包厢是否被监听了，如果没有，姜涣便演一出“直奔包厢门口却不进去，反而转身离开跑去附近闲逛，让袭明在那儿干等着”的戏码，好叫那两个跟踪的能看出，她俩极有可能约了一场见面，然后袭明再“恰好”出去上了趟卫生间，好给他们溜进去装监听设备的空子。
　　等袭明回来，再次搜查确定已被监听，确定有了观众，姜涣再适时入场。
　　这出戏才有必要上演。
　　多么缜密的安排，直到某人又改了词，差点打乱了节奏！
　　回到家后，姜涣对蓝烟吐槽这件事，蓝烟自然向着她，顺着她的意附和了几句，给足情绪价值，然后问：“那后来呢？”
　　“后来倒还行，不过，还是有不太满意的地方。”
　　蓝烟：“嗯？”
　　姜涣摇着头道：“那家店的厨子，水平很是一般。”
　　和袭明“不欢而散”的当场，姜涣也是这么说的：“不愧是你挑的店，饭菜口味和你的品性一样差。”
　　音频到这句话便结束了，赵成承沉吟半晌，说道：“平叔，去问问赵迹……”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赵平山竖起耳朵，等待指令。
　　岂料下文是，“她们今天，吃的是海鲜吗？”
　　赵平山：“啊这……这重要吗？”
　　赵成承：“当然了，如果是海鲜，她们应该很有发言权，往后我们就避雷了那家店。”
　　“……我想，更该关注的是，”赵平山看不过去，总结道，“她们之间的关系，她们的立场，思维方式，以及对我们的态度。”
　　“从刚才那段谈话来看，那天见到的她们多少有伪装的成分在，不过是在主人家面前虚张声势罢了，门一关，没有旁人在场，才是最真实的她们。”
　　开头的夹枪带棒说明她们之间真的不和睦。赵平山是个谨慎的人，那天在机场，几方鲛人的会面……怎么说，有点太巧合，太戏剧性了，他有想过她们串通在一起的可能性，今天才算打消了顾虑。
　　可以听出，大概是姜涣约的这次见面，为了问清袭明在暗中监视她的事，但袭明始终有所保留，与她拉扯了一番并没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最后还拿他们赵家说事，让姜涣安生点。
　　“你信人造海吗？”
　　姜涣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袭明：“如果你也认同那或许会是我们的一条生路，就别在这时候同我纠缠我们之间的那些恩怨，我们暂时和解，对外显得和睦一些。”
　　姜涣：“给我一个理由。”
　　袭明：“如果那是真的，我相信一定是不小的成本，那么想要谈成这桩交易，他们一定希望，我们能给出足够的报酬，可若是你和我之间都吵得不可开交的话，要怎么让他们相信，我能说服整个鲛人一族，让大家做出一致的决定。”
　　姜涣沉默了一阵子，才道：“那你先对我道歉，诚恳地道歉。”
　　“好，抱歉。”
　　应得挺快，但听上去和诚恳半点关系都没有，姜涣又炸了：“就这样？”
　　“哦，那……很抱歉？”
　　赵成承当时都听乐了，这道歉能被接受才怪。果不其然，最后聊崩了。
　　他回应赵平山的指点：“平叔，您说的这些我当然看出来了，而且早就看透了，我不都说了么，鲛人啊，有点心眼，但还是蠢了些，哪至于像您怀疑的那样，有什么串通在一块儿演戏的可能性。你看，信我们信得都愿意放下人家之间的恩怨了。”
　　“哦，不过没放成。”
　　“还是有点拎不清啊。”
　　“对了，那家店是不是海鲜，别忘了问啊。”


第55章 
　　“噔，噔，噔，噔——”
　　“前往景山市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DR2375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
　　蓝烟不爱出门，哪怕有也是短途，因而坐飞机的经历屈指可数。
　　却很喜欢机场氛围。
　　她在某站收藏了好些个机场环境音视频，作为写文搭子。大多时候是数道交叠在一起的人声、脚步声、行李滚轮声，在偌大空间内每一道都显得不甚突出，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
　　但又切实存在着。
　　那是种让人很舒服的感受，也许有强上价值之嫌，蓝烟觉得，她从中听出了“平等”。
　　无论贫富、性格，健康与疾病，于这座机场而言，左不过是位过路人，所发出的声响是为奔赴自己的旅程而非评判他人，都在等待着与那一纸机票相对应的登机广播。
　　蓝烟能在这种声音中沉静下来。
　　但此刻身处候机厅，感受却截然不同。
　　也许有两双眼正在评判她。她焦虑，时不时以余光瞥向身边的三位鲛人，看她们的眼神，坐姿，与她自己对比是否有所不同。她很怕自己身上的“人味”太重，不像个对人类构建的规则抱有陌生感与好奇心的，从海里来的客人。
　　袭明告诉了蓝烟，那些人似乎凭借什么将她纳入了鲛人群体中。她们经过考量，决定将这误会延续下去，以免引起他们的探求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这阵子蓝烟演得还挺得心应手的，因为她很了解姜涣，可偏偏到了机场，这个她一度认为没有谁的目光会追随在某个人身上的地方。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睡觉时穿着内衣就是比白天更让人难受，更有束缚感，也许是脑子总在提醒你，此时你应当是最舒服的状态。
　　姜涣察觉到蓝烟呼吸不太自然，问她：“哪里不舒服吗？”
　　袭明与鱼歌齐齐转过头来，她们坐在对面，本在饶有趣味地看窗外飞机滑行，摆渡车往来，此时听见姜涣的问话，改将目光落到蓝烟身上。
　　“我……”
　　蓝烟顿了顿，向姜涣耳边凑去，对她小声解释了缘由。
　　“这样啊，”姜涣像夏天一股清泉，才出声，蓝烟心中的焦躁不安便消去了许多，她说，“那就让他们滚蛋吧。”
　　这么温柔的语气，说出滚蛋二字，蓝烟是万万没想到的，她怔了下：“啊？”
　　姜涣：“反正戏也演完了呀，不陪他们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了。”
　　袭明眉头微蹙，问姜涣：“你想做什么？”
　　姜涣耸了耸肩，并不作答。
　　没过多久前往乌鲁木齐的登机提示广播响起，这是她们将要乘坐的航班，舟水去往若羌并无直飞航班，她们需在乌鲁木齐中转一次。
　　袭明谨慎地观察着姜涣，见她仍无什么动静，眉头蹙得更深了些。
　　姜涣朝她笑笑，随即招呼大家起身登机，口中还念叨着：“记得带好随身物品。”
　　蓝烟顺嘴接道：“尤其是身份证什么的，丢了很麻烦的。”
　　真的只是顺嘴。一个曾经一度在出行时反复检查随身物件哪怕是一支唇膏，生怕丢了任何一样就扰乱了行程，但其实多数东西丢就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作为这样一个人刻在骨子里的基因，顺嘴接了一句。
　　却见姜涣动作一滞。
　　嗯？
　　姜涣与她对上目光，面露慌张，还带了点犯了错的羞赧。
　　哦，演的。
　　要是真找不见了，姜涣不会是这样的反应。因为蓝烟真见姜涣找不见过一次，在她们排了长队即将进入博物馆，需要进行身份验证的时候。那时姜涣只是轻轻嘶了一声，便朝她笑了，笑过后淡定翻起包来，动作不紧不慢的。
　　以至于直到她从包的底层拿出身份证，对蓝烟说“我刚还以为放兜里了，一摸空以为丢了呢”的时候，蓝烟才知晓竟是这种波折。若是蓝烟自己，摸空的那瞬心脏必定漏跳一拍。她很怕麻烦，由她自己造成的麻烦。
　　但，姜涣那时倒也没那么平静，也是演的，只是想让蓝烟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在那之后，蓝烟才渐渐没那么为此类事焦虑了。
　　“那，看看在不在包里？”最近演得多了，蓝烟试着配合接戏。她不知这出戏究竟是何安排，略微愣了下，但猜想结局大概是让那两个盯梢的滚蛋。
　　然后便是长达两分钟的翻山倒海。期间鱼歌带着关心凑近瞧了眼，正巧瞥见一张身份证安然置于姜涣随身小包的夹层内。
　　鱼歌指着那处：“这……”不就是吗？
　　姜涣：“完了，哪儿都没有啊。”
　　蓝烟：“别急，我看看我包里，也许什么时候你递给了我，我随手收起来了也不一定。”
　　鱼歌看向袭明，满脸疑惑。
　　袭明：“不用理她们。”说着替鱼歌拿下背着的双肩包，还挺沉，又拉着她坐回原来的座椅上，翘个腿继续看窗外的飞机。过去她曾数次见过飞机从海洋上空掠过，被遥远的距离压缩成贝壳大小，今天凑近了些，是还挺有意思的。
　　蓝烟的包里就更找不到姜涣身份证的踪影了。这次是真没有。
　　于是又耗了两分钟。
　　姜涣才道：“会不会掉在路上了？或者，刚才那个卫生间里？”
　　言毕就火急火燎地拉着蓝烟往来路走，走前把包往座椅上一丢，同时丢下一句：“帮忙看一下啊。”
　　看人翻包好没意思，人走了干看着两个包又更加没意思。
　　袭明应声转头但不给反应，只有鱼歌又懵又乖地应了声：“噢。”
　　袭明笑了，对她耳语道：“等下的广播，注意听。”
　　……
　　“噔，噔，噔，噔——”
　　“前往乌鲁木齐的OS1431次航班即将停止登机，请姜涣、蓝烟、袭明、鱼歌……赵迹、赵侦最后几位旅客抓紧时间，立即前往D25号登机口……”
　　被点了名，姜涣与蓝烟才从卫生间里出来，她们相视一笑，不约而同道：“我们跑过去吧。”
　　蓝烟不喜欢自己的高中校长。因为她很讨厌被规定了节奏跑步，而那位校长对于在大课间看一群学生跑操这件事相当执着，一个班组成一个方块的那种，大家的脚步声得整齐摞在一起的那种，美其名曰，体现了学校的蓬勃朝气与集体主义精神。
　　实则大家都跑得怨声载道，浑身上下透着死感。
　　活脱脱的僵尸出巢。
　　所以蓝烟逃过几回，很巧的是，方式和这次一样，也是躲进厕所里。
　　有一回运气背了些，校长心血来潮要统计各班出席率及无故缺席人员。或许也不算心血来潮，是出席率显而易见的低，于是校长决心要好好整治逃操行为，第二天的大课间不跑操了，改成批斗教育大会，当众点了一众缺席人员的名，又慷慨激昂地就跑操之意义发表了重要讲话。
　　听说稿子是隔壁班语文老师写的。
　　跑题了。
　　那次她的名字经麦克风放大，进入了全校师生耳中，毫不夸张地说，成为了她的童年，额不是，青少年噩梦之一。
　　但今天，跟着别人的节奏跑，大庭广众之下被点名，这两件蓝烟或讨厌或有心理阴影的事件相叠加，却叫她很开心，很兴奋。
　　姜涣拉着她的手，她跟随着姜涣的步伐，由姜涣掌控节奏与方向，一起在形形色色的旅客间穿梭，一起成为旅客眼中，那个时间观念有待提高的人。
　　蓝烟跑着，也笑着，喊了声：“姜涣。”
　　姜涣回头，蓝烟看见她也在笑，于是她们的笑容相加。
　　在经济、社会学、企业管理等领域，有个很经典的公式，1+1＞2，被用来描述一些大道理，什么通过共同目标、资源整合等手段使多种因素之间产生了协同效应。这是门很复杂的学问，一旦其中哪个手段出了差错，就有可能反变成1+1小于1。
　　蓝烟想，笑却很简单，只要相爱就够了。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想，去祈求，那是相爱的两颗心之间，自然而然的反应。
　　鱼歌听了广播，有些明白了：“啊，我们……”很熟悉的姓氏，这就有了怀疑的契机。
　　袭明点头，“但还不够。”
　　她又对鱼歌耳语道：“四下看看，姜涣她们回来了没有。”
　　鱼歌眼睛亮了下，她听懂了袭明的意思，觉得这很好玩，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环视四周。她想象着自己的目光是科幻电影里那种激光射线——近几天她看了好几部这种电影，觉得很酷——鬼鬼祟祟的人应是最害怕被这种目光射中了。
　　对于跟踪者而言，最大的失败是被发现，因而对各种可能导致被发现，或指向可能已经被发现的小细节异常敏感。
　　赵迹、赵侦二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已是骤然一惊，见到鱼歌的动作更是下意识地当即背过了身去，还来不及懊悔这反应或许会被视为心虚，又迎面撞上了跑着回来的姜涣与蓝烟的视线，大惊失色。
　　“你们可算回来了，找到了吗？得赶快登机，不然要来不及了！”
　　身后传来催促，是鱼歌。仿佛对他们二人毫不关心。
　　完了，纯属自爆了呀。刚才压根没被怀疑，人家找自己人呢，现在可好，慌张和心虚都要碾人家脸上了，辩无可辩。
　　果然，被催的人停下了脚步，紧紧盯着他们。
　　姜涣凉凉道：“认识我们啊？”
　　屋漏偏逢连夜雨，广播又一次响起，念到他二人的名字时，姜涣笑了笑：“是你们吧，姓赵啊？”
　　“奇珍珠宝的那个赵，赵成承的那个赵？”


第56章 
　　正值葡萄的新梢生长期，蜿蜒曲折的葡萄架上攀满了绿枝，也挂上了还没长开的、压缩版的葡萄，跟桑葚似的。阳光只能钻过绿枝与葡萄幼年体间的空隙，在地面盖上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光斑印章。
　　太阳在天上一点点挪着，于是光影的变化只在细微之间，偶尔一阵风吹过，带起了枝叶的晃动，才让人恍然，原来这并非是幅静态画。
　　此情此景，过个慢生活再适合不过。
　　却有个步履匆匆的人闯了进来。
　　那人连胡子都是白的，照理来说，他的人生也是时候慢下来了，该找间小院，院子里带树的那种，然后支个藤椅在树荫里一晃一晃的，最好手边再拿把蒲扇，可以扇扇小风，也能盖在脸上遮挡光线，睡个没人打扰，什么时候自然睁眼就什么时候醒的清梦。
　　唉，赵平山长长叹口气。也有可能是步履太过匆匆，走累了，喘的。
　　但他依然感慨，刚换上的上梁不太正，原以为立得板正的下梁又歪了，还得是他，顶着一大把年纪操心这那的，还说要给他续命呢，怎么续不都是劳碌命，还是算了吧。
　　只是他到底为那桩事忙碌了一辈子了，那就干呗，反正无儿无女的，也没个牵挂，阖眼前能看到忙活一辈子的事有个结果，这辈子也算是有结果了。多少辈人都没能看到结果呢，花了一生在故事里写下自己的一笔，临死前是否会想，或许那只是虚无缥缈的谎言，或许生命并无重启可能？但它已经结束了，被倾注到虚无缥缈的一笔中。
　　所以也算是幸运了，赵平山想，他离结果已经很近了，哪怕是个坏果，总归是个能摸得着的。
　　赵平山穿过曲折的葡萄架，在不知道第几个拐角后，终于找见了那根不太正的上梁。
　　嗯，赵成承正惬意地躺在藤椅上，闭眼悠悠晃着。
　　这……忽地一股火气直窜脑门，赵平山忍了又忍，抽着嘴角，将人给喊醒了。
　　“嗯？怎么了？”
　　赵成承的声音黏糊糊的，可以想见，他在这儿睡得有多香，赵平山叹着气，将赵侦赵迹被那几个鲛人抓了个正着的事大致交代了下。
　　“什么？！”赵成承从藤椅上蹦起来，“平叔，你不是说，那俩人向来靠得住吗？这就叫靠得住啊？我放手让他们去盯，结果给我搞出……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外交事故，对，都搞出外交事故来了。本来还想着她们窝里斗，我们能省点事呢，现在可好，得开始对我们有疑心了吧，那不得暂缓内战，联合抗外啊……啊，平叔你倒是吱个声啊，她们不会直接就打道回府，就不来了吧。”
　　赵平山在想，追究责任的时候，上梁倒知道自己是上梁了，还放手让他们去盯，若是不放手，事事都要出点歪主意，外交事故指不定比现在这出还要大呢！
　　“那倒没有。”他回答，“原话好像是说，哦，是那个叫姜涣的说的，‘如果你们也打算上这班飞机，我们就不飞了’，那两兄弟怕误事，当即道了歉，找机场工作人员把行李取了回来，才目送着她们过了登机口。算算时间，应该到乌鲁木齐了吧。”
　　“对了，还让转告您，如果是好意……”
　　赵平山在“好意”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当事人就是这么说的，既然交代了转告，一些藏在语气中的言外之意也该一同送达，至于如何理解这语气，中间人还是不作解读的好。
　　“担心她们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什么意外，才不顾拒绝，派人来跟着，那就跟您表达下感谢，但建议，不要再这么做了，她不喜欢这种被人跟踪的感觉。对了说到这儿时，姜涣还瞥了一眼袭明，眼里带刺的那种。”
　　“哦~”赵成承又坐下，“那好像，也还行啊，是吧？她们之间的嫌隙还是在的。”
　　赵平山等了又等，没等到赵成承的其它反应。
　　就……没了？
　　言外之意就没听见？关注点全落在人家内部斗争上，也不顾顾自己堤坝上被划的那一道？
　　赵平山无奈，出言提醒他：“我们和她们之间，也开了个口子，老话说得好，一道口子能毁一座堤坝，还是及时修一修为好。”
　　赵成承想都没想：“那平叔，依你看？”一副不太走心的样子。
　　“……修复关系宜早不宜晚，趁她们转机这个空档，打个电话过去吧，道个歉，诚心点做个承诺什么的。”
　　“也行吧。”
　　非要我做的话，那就打一个吧——赵平山顺着赵成承的回答，脑补出了下一句话，他认为，赵成承此刻心里可能正在想着的一句话。
　　他突然闪过个念头，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阿承，你是不是……不太想继承祖上传下来的这桩事。”
　　所以才这般不上心，时不时跑偏关注点。
　　要进入谈心环节，赵平山改了称呼，赵成承年幼时他便是这么喊他的，时隔多年再喊出这两个字，不由晃了神。长大了，看不透了。
　　赵成承早已躺回藤椅上，又开始晃了起来，他闻言笑道：“这是哪儿的话，续命灯啊，这世上哪个人会不想要啊。”
　　他说这话时，半点顾忌都没有。他们身处若羌的一家民宿内，是赵家的产业，派了专人扎根在这儿，好几十年了吧，平日接待游客，特殊时期则闭门休息，用作赵家在这儿的据点。
　　所以，即便有第三人听见，也是自家人，也全得听他这个现任当家人的。
　　所以……
　　谁会乐意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招一堆祖宗回来啊？按规矩还有个辈分顺序，最先回来的怎么也是千八百年前的了。
　　那得多封建啊？
　　不得要他晨昏定省什么的？
　　藤椅晃啊晃的，在赵成承眼里，一串串青绿色的小葡萄便也在他上方晃来晃去，嗯，有点像他，正当年华、该肆意生长的他。每个葡萄季都是一轮新葡萄，那些陈年葡萄干回来搅什么局啊？不对，估计是连葡萄皮都不剩了。
　　但他没得选啊。
　　那些陈年葡萄干鬼精鬼精的，人家早算准了这一点，压根没给后人留选择的机会呢。
　　“喏，赵叔，”赵成承掏出手机，递给赵平山，妥协着在既定轨道上走下去，“你帮我打过去，我刚躺久了眼睛还有点花，看不太清屏幕呢。”
　　这通电话过去，约莫聊了七八分钟。
　　先是为跟踪一事表示抱歉，但反复申明一切行为绝对是出于对合作对象的关心，关心则乱才不慎越了界，又在赵平山的嘴型示意下，做了个承诺：“这样，我们以后绝对尊重你们的意见，采取任何与你们相关的行动之前，都会来征求你们的意见。”
　　最好是这样。
　　开着免提，听了一堆信誓旦旦的假话，四人相互递了个眼神，一齐鄙夷地勾了勾嘴角。第二程航班是明天的，她们找了家附近的酒店歇脚，入住后不久接到的赵成承来电。
　　讨厌的人的声音也是种污染，姜涣觉得，传出他声音的手机都不干净了，她不咸不淡回他：“嗯。”
　　“那，我们安排人在楼兰机场接你们？”
　　四人又对了个眼神，都带了点拒绝。
　　姜涣便回答：“不用，把你们的落脚点地址告诉我们，我们自己去就行。”不得不说，甩掉了两只跟屁虫，确实自在多了，还想再续上点。
　　“呃，也行，也行。”
　　赵平山想起一件事，还是也先提一嘴吧，省得又惹她们不快，他小小声提醒赵成承：“婚，礼。”
　　赵成承：“哦对，还有个事，那些沙漠住民把你们当作贵客，正巧最近有几对在谈婚论嫁呢，觉得你们能给他们带来好福气，毕竟你们来自水系嘛，虽说有个咸淡之分……”
　　是咸是淡关你什么事，姜涣有些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成承：“呃，就是说，他们想在你们到的第二天办场婚礼，邀请你们作为嘉宾出席，可能还有些，嗯当地特有婚俗，希望你们能够一起参与下，求个好兆头……”
　　“我只是个中间人来传话的啊，但是我建议，我建议啊，毕竟是合作方嘛，那个村子在造海过程中也是出了不小的力，沙漠可是他们的地盘，没他们这事儿可能还真办不成。再就是，往后说不定你们就是邻居了，初次见面搞好邻里关系还是蛮重要的哈。”
　　“反正在我们人类社会中是这样的，邻里关系不和睦，好些人都受不了，最后因为这个原因不得不搬家呢。比如说……孟母三迁，我们岸上三岁小孩儿都听过的典故。”
　　孟母要是活在当代，选择住哪儿不好说，但第一个就要远离你。蓝烟暗暗吐槽他，借着文化差异在这儿忽悠，随即发现有三道目光投向她。
　　“……怎么？”
　　是三道带了点……求知欲的目光？
　　啊这，关于哪部分的？人类社会中邻里关系重要性，还是孟母三迁的小故事？
　　受限于正在进行中的通话，蓝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以示“是也不是”，一个具有广泛适用度，但说了等于没说的回应。她很严谨的，问题不清晰时不能乱作回应，留有余地才是最优选。
　　“所以，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赵成承总结道，“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就进入沙漠的第三天，等婚礼办完了再去看看那片海，行不？”
　　“当然了，以你们的决定为准，我就是递个话，并且给出一点点决策建议。”
　　眼神相对几番，姜涣示意袭明回答，她交涉得有些累了，且袭明才是赵家人眼中在鲛人一族中能做出重大决策的那位。至于方才，因在谈论跟踪一事，姜涣对此事最为敏感，也是她出头对那俩盯梢的发了难，才担了谈话中主要交流者的位置。
　　现下又聊出来一个坑，那个婚礼多半不寻常，赵成承说的估计也没几分实话，姜涣不想同他虚与委蛇，拉扯推拒，索性把这活抛出去。
　　只见袭明敛眉，默了几秒才道：“什么婚俗？”
　　“嗯？”
　　赵成承没料到，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了那么一大堆有的没的，话题重心都挪了好几番，袭明仍置若罔闻，仍对着他心中有鬼的那处追问。
　　“……这个嘛，我也不是太了解，平叔，你晓得不？”于是发起场外求助。
　　“大概是，歌舞之类的吧。”
　　赵平山答得保守，他们又不是沙漠住民，不太了解也无可厚非，甚至这样才正常些。
　　袭明便笑着道：“既然要问我们的意见，那就了解清楚了再来问吧，不清不楚的，如果我们现在应下了，到时候身临其境才发觉不妥，可那些未来邻居早已做好了准备，临时驳了他们的面子，岂不是更不利于邻里关系。”
　　赵成承瞥一眼赵平山，咬着牙道：“也是，也是，那就再议。”


第57章 
　　若羌之行，该要顺着他们，一出“宾主尽欢”的戏，才能顺藤摸出他们真正要出的牌，以及，才能最大程度上保证她们的安全。
　　鱼歌记得袭明这么说过，结束了通话，她问：“最后总会应下的，对吗？”
　　袭明点头：“但我们需要对将要发生的一切做好心理准备。顺着他们，不代表闭上眼睛不去看脚下的路，任由他们牵着走。”
　　毛病不少，正经起来倒挺能把话说到点子上，姜涣对袭明所言深以为然，跟着接了句：“是在保证视野的前提下，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算真要顺他们的心意跳进某个陷阱里，也要规划规划跳进去的姿势。”
　　袭明笑了笑，说：“是。”
　　竟是难得一见的和谐。蓝烟有些不可置信，在想莫不是产生了幻觉，去寻鱼歌的反应，发现她亦是如此，眨着眼在袭明与姜涣之间切换着视线，最后望向蓝烟。
　　好怪啊。
　　似乎有那么点欣慰嵌在鱼歌眼里，更怪的是，蓝烟想，她自己眼里多半也是一样的。
　　那，送两朵小红花表彰一下？
　　“在想什么？”一向是姜涣说什么做什么，蓝烟都会给出反应，现在居然一声不吭，姜涣便这么问她。
　　“在想……”一些说出来或许会让你们不好意思，或许会矢口否认，然后又开始言语互刺的事。
　　蓝烟没忍住笑了，又忍回去，轻咳两声，试图将那很怪的感觉赶跑，但没成功，一个兴起便把方才所想的那句话真的说了出来：“想给你们俩，一人发朵小红花。”
　　话毕她彻底不忍了，笑看着姜涣与袭明。
　　小红花是幼儿园小朋友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东西，姜涣曾在蓝烟的日记本里见过她的这种念想，加上此前也被调侃过幼稚，因为和袭明的争吵，于是一下领会了蓝烟的意思。
　　小朋友开始和伙伴和睦相处了。
　　姜涣心情复杂，代入一下蓝烟正在怎么看她，越想越不自在，明明她才是年纪更长，更加成熟的那个。
　　也很想问问：怎么老往这处想？就这么想给自己涨辈分吗？她是小朋友，那她是什么？老师？家长？！
　　还用这种“终于长大了，甚是宽慰”的眼神看她。
　　姜涣回以幽怨，因有旁人在，不好说些什么，太怪了实在是——听说有些人，在情爱之事上，是有些癖好的，譬如一些关系扮演。
　　袭明则未能领会那句话，正经问道：“什么意思？”
　　正要替她解答之际，蓝烟眼见着姜涣的幽怨更深了几分，似在警告她不要说。蓝烟对此不解，照理来说，被这么调侃着，袭明应是也会不太好意思，尤其她还总把自己摆在主要责任承担者的位置上，嗯，就和姜涣一样，认为自己该是她们之中更为稳重的那个，至少对鱼歌是这样。
　　所以，为什么不让她说？
　　总不至于是为袭明着想，要独自揽过这份调侃，保全她的面子。
　　想不通，但蓝烟还是听了话，胡诌着改了说辞：“嗯……我的意思是，你们俩刚才那番话说得特别好，可以被列为我们这次行动的基本方针，所以就送朵花什么的，表彰一下。”
　　袭明不信，狐疑地看着她。
　　鱼歌虽不知晓小红花在岸上文化中之于小朋友的象征意义，但因着和蓝烟对视的那一眼，多少能品味出点其中内涵，总之，必定和蓝烟此时所答不太一致。
　　她轻轻噢了一声，感叹蓝烟信口胡说起来，居然也不脸红，而且，像是不需思考似的，语气切换得也自然。
　　袭明闻声望向鱼歌：“嗯？”到底什么情况。
　　然后又是一个单字，一声很轻的“唉”，只有蓝烟能听见，来自姜涣。
　　姜涣在叹气，怪无奈的，有人越来越不学好，不仅老在些奇怪的区域蹦跶，演起戏来也愈发驾轻就熟。
　　对旁人演也就罢了，指不定哪天要用到她身上。
　　不过细细究来，姜涣想，她自己怕是脱不了责，远的不说，就今天，就是她自己，拉着蓝烟演了一出戏，在机场。
　　算了，真要用回她身上，也就受着呗，还能怎么？
　　晚上九点过，天竟还是亮堂的。被框定的生活早已在大脑中烙下印记，这样的天光出现在这个时间点，蓝烟不由想到方枘圆凿一词，很想上手把挂钟的时间往回调个几小时。
　　可框住本地人的就是这样的时钟，对他们而言，四月底的晚上九点，天光就该如此，凌晨一点仍未闭眼，也算不得熬夜。
　　初到此地的不适应，恰好为她们偷来了一点规则以外的时间，就像是游戏更新时的加载过程，干等着有些浪费了，蓝烟在手机上搜了搜，便提议：不如去夜市逛逛，据说新疆的夜市热闹得很，烟火气十足。
　　姜涣懂她的意思，“来都来了，对吧？”
　　说着便开始盘算，夜间出这趟门该随身带些什么，是否需要添件外套，又问蓝烟，是要去最近的夜市，还是找找攻略去个最负盛名的。
　　那边讨论热烈，袭明却兴致缺缺，烟火气，她下意识不想靠近，正要这么说时，鱼歌对期许生活的描述闯进了她的思绪。
　　看没看过的风景，听没听过的故事，和她一起。
　　袭明敛住眼里的索然，扭头看向鱼歌，然后笑了——“想去吗”已不必问，那亮了几度的眼睛，还有微张开的嘴唇，许是轻轻“哇”了一声还未闭上，袭明方才没听见，但此刻看见了，全是期待。
　　她期待地看向了她。
　　袭明便道：“去看看吧。”
　　鱼歌：“好耶。”
　　发着光的“花田夜巷”灯牌高高挂在拱门之上，拱门两侧是五颜六色的彩灯，它们有序组合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块繁复精美的印花布。一道道拱门串成一条长巷，左右分布着各式小摊，中间是川流的人群。
　　蓝烟拉着姜涣一头扎进去，袭明牵住鱼歌的手，慢悠悠随在其后。
　　她们在许多人中间穿行。
　　“好像海底成群的小鱼啊。”鱼歌这么说。一群在这条巷子里游来游去的人。
　　蓝烟与姜涣正驻足于一个小摊前，袭明指着那小摊：“那这是什么，珊瑚礁？”小鱼觅食的地方。
　　“这个是酸奶粽子，新疆的特色甜品，其它地方不常见的。”年轻的摊主笑得热烈明媚，她没听清是个什么蕉，对着袭明介绍起来。
　　“……哦……哦。”袭明有些尴尬，因为被截走的话，因为毫无准备就冲来的热情，她没有应对的经验。
　　听了全过程，姜涣在旁笑了起来，蓝烟原想忍一忍的，可身边笑声一起，她便压制不住了。
　　“你们在笑什么？”鱼歌认真地问她们。
　　姜涣边笑边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袭明扯了扯嘴角，“不管她们。”
　　然后对那热情摊主道：“要一份，她们付钱。”说她们时，指着姜涣。
　　姜涣大方道：“可以，毕竟你让我们笑得很开心。”
　　她对摊主补道：“我们一共要两份，一份无花果的，一份……”
　　说着看向鱼歌，鱼歌指了指菜单上的图片，姜涣接着说：“一份甜杏。”
　　酸奶粽子是好吃的。
　　蓝烟决定，下次在网上路过粽子甜咸之争的时候，她要把酸奶粽子也拉入战局中，虽然结果极有可能是，酸奶与粽子听上去就八竿子打不着，甜咸党见此“异类”，一致对外，甜咸之争瞬间变成黑暗料理抵制大会。
　　可真的是好吃的。
　　就是挺占肚子。
　　巷子还有很深，她们望着里面，沉默了会儿，似有香气从里头飘出来，化作一个个小人，朝她们边招手边道：快来快来！
　　在如此盛情邀请下，蓝烟试探着说：“我可以继续吃。”
　　“我也可以。”接得很快，是鱼歌。
　　这便又继续往里觅食去，寻找下一片让她们停留的珊瑚。一路上，什么羊肉串，烤包子，凉皮子，炒米粉，椒麻鸡，她们都浅浅尝了尝，还喝了点卡瓦斯，一种她们没搞懂究竟是不是酒的东西，只记住了那摊主向她们介绍说，这东西有“液体黄金”之名。另外，每人的腕上还多了串绿檀和田玉手串，起因是摊主盘串的手法引起了几个鲛人的注意，在指间绕来绕去的。
　　“他在干嘛？”
　　“呃，盘呢。”
　　“哪有盘？锅碗瓢盆的盘吗？”
　　……
　　进到巷子深处时余光瞥见花群，蓝烟瞧过去，这里竟还经营着鲜花生意，小红花亦位列其中，浓烈的红玫瑰，在花群中很是惹眼。
　　姜涣捕捉到她的视线，无奈道：“还在想那个？”
　　“你在这里等会儿，”蓝烟对姜涣说，想了想又对袭明道，“你也在这儿等。”
　　“你们俩就站这儿，别乱跑，嗯……也别吵。”说完示意鱼歌与她一同前往鲜花小摊。
　　袭明不明所以，只见两道背影远去，身边这位同样被勒令留守原地的又是一副……很难形容的模样，袭明问她：“那个，到底是什么？”
　　姜涣乜了她一眼，“还不都怪你。”害她成熟的年长者形象轰然倒塌。
　　“我？”
　　姜涣不理会了，只顾着在脑子里乱想。
　　该不会真有一天要被拉着搞什么奇怪的关系扮演吧，该不会还要她开口叫什么什么吧，嘶，姜涣本着学习的态度看过一些文章，里头就有这种情节，在进行亲密交流的时候，年纪小的突然使了坏，哄着年长的要改称呼，年长的若是不愿，就也不如她的愿。
　　好可怕。
　　姜涣想想都开不了口。
　　但看蓝烟对这小红花的热衷程度，她或许真有这种癖好，至少有点要形成这癖好的趋势。
　　绝不可以，一定要给它掐灭了。
　　“回来了，空着手，还以为她们要买花。”袭明虽不太信蓝烟给出的说法，送朵小红花表彰她和姜涣提出的什么方针，毕竟姜涣的反应明晃晃摆在边上，真是没什么说服力，但既然提了，既然奔那边去了，便以为买花是必然了。
　　听见袭明的话，乱七八糟的想法从姜涣脑子里跑开，她也很惊讶，居然不买？
　　“好贵啊。”蓝烟回来，皱着眉跟她抱怨。
　　就，就因为这？
　　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不谈，单论送花给予表扬这件事，姜涣不太乐意了，能贵到哪儿去？又不是没有钱，这就不买啦，显得表扬的心也太不诚了。
　　虽说她也不需要，不想要。
　　“走吧，回酒店，逛累了。”
　　蓝烟恍若对姜涣的不满毫无察觉，应了声好呀，便拿出手机开始打车。她们订了两间房，回到酒店后自然是两两成行，各自回房。
　　房间带有浓郁民族风格，羊毛制的极繁主义毯子在地面铺陈开来。蓝烟记得下午初入这间房时，她产生了几秒的幻觉，仿佛成群的几何纹样在朝她迎面撞来，而且还在嗡嗡叫着，跟蜂群似的。
　　所以，这间房在她看来，有点过于热闹了。
　　但现在刚好，因为身后的姜涣，不是那么热闹，正好对冲了下。也不知是困了累了，还是仍在记着那束花。
　　蓝烟有点怵，脚下却故作轻盈，每步都踩在地毯上的红色区域，就像小时候走道，每步非得踩在砖块接缝处似的，这么踩了几步后，她一个转身坐到了床上，自以为语气轻快地问姜涣：“你去洗澡吗？”
　　却见姜涣突然笑了，回来这一路，她都没怎么笑的。
　　她说：“演得有点烂。”
　　眉头貌似不受控地抖动了下，蓝烟感受到了，像唱戏的被人拆了台子，掀了锣鼓，下不来台，又唱不下去。
　　“姜涣，你是说……那些姓赵的讨厌鬼吗？啊，他们确实挺一般的，还自以为骗术高明。”
　　姜涣缓缓道：“我说，刚才那个蹦蹦跳跳，但身形僵硬，语气轻松，但声音都抖了的人。”
　　两个但字，让蓝烟想夺门而出，或者要么把地毯掀了，瞧瞧底下有没有密道什么的，她先避一避。
　　姜涣问她：“演什么呢？”果然，这就演到她面前了。
　　蓝烟瞧姜涣脸色，不是在生气，笑意是入了双眼的，便对她撒娇道：“真有那么不自然吗？”
　　“嗯，记得你吐槽的那些电视剧吗？你比里面的演员，对，就那个你吐槽得最凶的，比她还要差许多。”
　　蓝烟很挫败，默了几秒，仍不死心问道：“你去洗澡吗？”
　　像在求她一样。与其说是问句，不如说是：你去洗澡嘛。
　　姜涣懂了：“行，这就去。”
　　她心里浮起期待。


第58章 
　　这花洒的水压是不是有点小了，总觉着水流稀稀拉拉的，姜涣不知第几次望向浴室门，她喜欢水，但此刻，她想快点离开它。
　　收回目光，期间掠过花洒开关，姜涣抬手，再一次确认已将水流开至最大，她想，明日退房时需得写个差评，都怨这设备不成器，害她心里的烟花放了一簇又一簇，那生出的烟雾，叫她心率加快了许多。
　　该不会有毒吧？
　　姜涣切实体会到烟花燃放对环境造成的污染程度。也算她命大，这个澡洗完，她还顽强活着。
　　只是路过镜子时，上头映出的怎是满面春风？
　　姜涣敛了敛笑，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没那么雀跃。毕竟她都不晓得自己的雀跃源自何处，只能说，她感觉，蓝烟会在她洗澡期间准备些什么。
　　好吧，她其实心里有数，多半是一束花。
　　姜涣想不通，明明晚上那会儿还挺嫌弃的，怎么被蓝烟虚晃了一下，就突然有些期待了。
　　总不能是，期待被表扬吧？
　　不就一束花吗？
　　里头还带了点调侃的意味，有点出息吧，姜涣对着镜子板起了脸，然后朝浴室门口走去，门被打开一条缝隙时她停了手，转而在门板上敲了几声，冲外头喊：“我洗完啦。”
　　可以出去了吧？
　　不对，只见过屋外头的人要进屋得先敲个门，哪有出去需要敲门的道理？
　　姜涣皱着眉，却又敲了两下，未见回应才直接将门拉开，走了出去。
　　她走至阳台，又回到屋里，想了想又拉开柜子。
　　空的，哪里都是空的，根本没有蓝烟的身影。姜涣就差把地毯掀了，看看下面藏人没有。
　　“你去哪儿了？”一个电话打过去，对面接的倒是快。
　　“你洗澡时我无聊，来她们房间聊了会儿天。”
　　姜涣顺着她演：“那现在还不回来吗？”
　　蓝烟就站在房间外，长廊里，与姜涣不过一墙之隔。她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抱着一大捧花，姜涣问她话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与稀疏人声，看来这层又有房客归来。
　　又。
　　蓝烟这么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期间碰上不少房客，她是个脸皮薄的，别人见她深夜抱着捧花站在某间房外，少不得要多看她两眼。甚至几分钟前有两位同行的外国女孩，她们热情地与蓝烟打了招呼，其中一个指着花开玩笑道：
　　“So beautiful, is it for me?”
　　姜涣不在身旁，蓝烟对这种自来的熟络感到些许压力，她不自然地回以笑容，表明抱歉。
　　此时声源越来越近，或许又要经过她这座路标。
　　蓝烟想，要不，等过路的过了路，再……
　　姜涣：“再不回来，你就睡那儿吧。”
　　蓝烟忙道：“回来了，已经回来了，但是我没带房卡，姜涣，帮我开个门。”
　　她本站在房门左侧，面对着墙壁，因想避着点人，搞得却像面壁似的。话毕她往右跨了一步，门把手转动的“咔嚓”声像前奏一般，牵出了她心中的鼓点。
　　蓝烟将头低下去，想埋进花里。
　　声源恰于此时从她身后走过，脚步声告诉她，他们的步频变慢了，人声也早已止住，蓝烟不知这次是几人同行，但猜想，身后的人不是不交流了，只是谈论的对象变成了她，因而转变成了眼神交流。
　　鬼使神差的，她突然不那么怯了，脸皮不那么薄了，转头看向过路人。
　　是对情侣，果然正在看她，被她猛地一回看，不好意思地躲开了视线，加快了脚步，走回自己该走的路去了。
　　很好，少了杂音。
　　房门很快大开，蓝烟心中的鼓点也到了高潮。
　　她看着姜涣的眼睛，手中的花轻轻往前一推，小小声道：“送给你的。”
　　怦的一下，又有烟花炸开，这样的羞涩，不是给需要表扬的小朋友的，难怪在外面时不送。时机不太符合，联想到了别处，氛围难以建立，另外，人也多。
　　姜涣眉眼含笑，偏又要问：“送给谁的？”
　　蓝烟早知有此一问，答：“这是杜若。”
　　姜涣笑意更深，看着那张扬的红色，道：“胡说八道。”分明就是玫瑰。
　　她接过花，拉蓝烟进屋，脑海中浮现出与蓝烟一同看过的电视剧，那一部实属精品，里边道：杜若是有情的花，是送给意中人的。
　　“那你喜欢吗？”蓝烟问她。
　　姜涣的笑早就出卖了她，但她答：“如果它是杜若。”
　　是“小红花”的话，就会有点嫌弃。
　　蓝烟吃吃笑起来，“它就是。”
　　姜涣：“那你说，这是什么颜色？”
　　蓝烟毫不犹豫：“白色。”
　　“白色。”姜涣笑着，摇着头重复了遍，她把花小心放在桌上，然后欺身亲吻了蓝烟。
　　在唇上轻轻一碰，隔着彼此气息能够缠绕在一起的距离，细声问道：“这里怎么这么能说胡话？”
　　蓝烟又问：“那你喜欢吗？”
　　姜涣又吻了下，“嗯，很喜欢。”
　　在某些时候，坦然地瞎说，在某些时候，笨拙地掩饰。
　　姜涣喜欢得不得了。
　　玫瑰花很美，事实上它是红色，可蓝烟说，是白色，于是姜涣想，那便中和一下，它该是粉色的。
　　她也是。
　　身上粉白粉白的，像个水蜜桃，尤其是在情动时，在眼神迷离时。
　　姜涣说：“我们去洗澡。”
　　“你才洗完。”蓝烟抚着她半湿的长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姜涣抱紧了她，与她身体相贴：“你没有，连衣服都没换，现在，你把我弄脏了。”
　　两个人一起时，微弱的水压反倒恰到好处，水流不急，淌在她们身上，挂在她们身上，时间变得悠长，适合慢慢品味。
　　于是姜涣起先动作得很慢，她想仔细看看，哪里的粉色现得最快，想抓住那些粉色渗出的瞬间。
　　真的像极了雨后的水蜜桃，水灵灵的，据说这种时候尝起来最为可口。
　　“姜涣。”
　　蓝烟在浅吟间轻唤她的名字，她说：“快一点。”
　　“那你叫我……”姜涣覆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
　　虽然语境如此，蓝烟依然断章生出了种姜涣在这么叫她的错觉，她呼吸急促了几秒，时间不够她做出别的反应。
　　姜涣停了下来，“不愿意吗？”
　　好烂大街的情节，蓝烟分了点心，想：又是从哪篇文章里学来的，但按照套路，不该是由她来吗？
　　但身份切换过来，仍旧是磨人的，毕竟她平日不曾这么叫过姜涣。
　　作乱的手又开始动了起来，却比方才还要更慢，蓝烟败下阵来，她不自禁带了点哀求，如了姜涣的愿，喊她：“姐姐。”
　　……
　　睁眼已是晌午。
　　她们误机了。
　　蓝烟懊恼地回想着，昨晚怎么就没定个闹钟呢，噢，没顾上，她推了推身侧的姜涣，将她闹醒。
　　“怎么了？”
　　“我们，现在该在飞机上。”
　　“嗯？”姜涣意识尚未回笼。
　　蓝烟不敢想现在袭明与鱼歌会是何种反应，以及要如何对她们解释为何睡过了头。她侧身面对姜涣，然后凑上去在姜涣肩头咬了下，用了点劲。
　　“嘶——”
　　姜涣彻底醒了，她很无辜：“做什么？”
　　蓝烟跟她抱怨：“都怪你。”
　　“……噢。”误机了，姜涣意识到了，“没关系，嗯，没事的，没什么大不了。”
　　她钻出被窝的手来回试探，进一下又退回来，活像蜗牛的触角，最后下足了决心才终于把手机拿到眼前来。
　　做好了准备要迎接一连串的信息轰炸，打开微信，那个名叫“海陆关系修复协会”的群却是安静如鸡。
　　姜涣递到蓝烟眼前给她看，“没催。”
　　蓝烟看了又看，都要把手机屏幕盯出火星子了，甚至怀疑是不是网络的原因导致消息未同步接收，她拿过自己的手机，给姜涣发了个表情包。
　　姜涣收到了。
　　但是她们两人都没收到任何来自那两人的信息，无论是群里，还是私聊，都没有，电话也没有。
　　“啊，”姜涣笑了声，“那就是她们也睡过头了。”
　　挺好的，一块大石落了地，这下谁也怨不着谁。
　　蓝烟便心安理得地重新买机票，乌鲁木齐至若羌一天只有一班飞机，今天的错过了，就只能明天再飞了，她将行程安排发至群里，想了想，又加了两句：
　　【昨晚好像吃得太杂了，加上水土不服，肠胃不适，一整晚没休息好，你们是不是也这样？】
　　【那我们调理一天，明天再飞吧。】
　　她们彼此就心照不宣好了。蓝烟觉着自己真挺够意思的，昨天买花不忘带上鱼歌，她们海里来的，也没这种送花的说法，蓝烟还贴心地教了教她，现在又将睡过头的借口双手奉上，免去了她们的尴尬。
　　既然，醒得不比她们早的话，想来昨晚也挺有故事的吧，哈哈。
　　“好了，又偷来一点时间。”姜涣随性得很，只要没谁谴责她，只要不是什么不遵照时刻表去做立马就会死的事，对她而言，晚一天并没什么大不了。
　　蓝烟说：“要给那个白胡子老头发个消息，通知他一声吗？”
　　“嗯……”姜涣想了想，“也是说我们肠胃不适吗？那等下午再说吧，这么说他们肯定免不了要打个电话过来惺惺作态一番，说不定又要提什么派人过来照应我们，和他们拉扯太累了。”
　　蓝烟晓得了，意思是让袭明去拉扯。
　　手机屏幕恰于此刻亮起，蓝烟看了眼，说来也巧，正正好是她们那位浑然不知自己已然又被安排上了的同伴，她在群里回复：好。
　　就一个字，什么也没多说。
　　蓝烟乐了，姜涣问她为什么笑，蓝烟还未回答，群里又多了条新消息，是袭明引用了蓝烟编造的那条借口，同样是一个字的回复，她说：对。
　　对，她们也是这样。和她们一样。
　　蓝烟又想起那个问题，她把聊天界面展示给姜涣，问：“你不是说，鲛人之间的关系很淡薄吗？”
　　姜涣啧了声，谁知道一句话会被记到现在，谁知道会有活生生的例子出来打她的脸，她答：“是我自己不合群，行了吧？”
　　蓝烟想了想，认真道：“行。”
　　是这么接的吗？姜涣被气笑了，她不想说话了，肩头隐隐的痛感提醒着她，她是怎么被叫醒的，她觉着蓝烟脑子也不是很清醒，不然怎么话都说不出什么好听的。
　　姜涣便还了一口回去，在同样的位置上。
　　蓝烟猝不及防，下意识抓了把床单，然后想，这动作有点怪，赶忙又松开了。可姜涣还没松口，蓝烟求饶道：“好疼啊姐姐。”
　　脱口而出的称呼，昨晚叫顺嘴了已经，尤其是在求放过的时候，在抓床单的时候。蓝烟的脸蹭的一下热了。
　　姜涣顿了顿，松了口，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行，放过你。”
　　在痛感弥漫的部位，蓝烟被很轻地吻了下，这一刻，痛与爱来源于同一个人，而她，无论哪样，其实都甘之如饴。
　　伤痕或是吻痕，是姜涣留的，就都全盘收下。
　　但这种话蓝烟是不会说出口的，有点超过了。
　　就好比她昨晚在那束花里藏了张卡片，得用写的……嗯？她好像忘了，送了花之后就是……于是她忘了。
　　蓝烟掀开被子，跳下床，噔噔噔跑去浴室，“那个，花里还有点东西，你找找，我去洗漱了。”
　　姜涣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旱地拔葱似的，以至于人都跑进浴室好一会儿了，姜涣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些什么。
　　“还有东西吗？”
　　姜涣笑着下了床，直奔那束花而去，她怕拈坏了花，只敢小心拨弄着，果然，在一片鲜红中，她找到了一抹白色。
　　“所以，杜若在这里？”
　　姜涣把卡片抽出来，上面写了几行小字，姜涣扫一眼便认得，这是蓝烟的字迹，清秀柔和，就如她本人一样。
　　再细看内容……
　　姜涣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有点热，难怪方才有人头也不回地冲去了浴室。
　　“你……找到了吗？”浴室里传来声音。
　　姜涣看过去，见浴室门开了一道缝隙，那道缝隙微微颤动着，像在呼吸一般，想必蓝烟正将手搭在门把手上。
　　卡片上写的，是几句情话，很长一段时间里蓝烟以文字为生，也在文字里倾注了她难以为人道的多数感情。她只把这些给陌生人看。
　　但这几句，只给姜涣。
　　轻飘飘的一张卡片因这几行字，在姜涣的手中变得沉甸甸起来，她知道这有多难得，多宝贵。
　　“我收到了，谢谢，我很喜欢，非常喜欢，会好好保存的。”
　　“嗯。”蓝烟害羞地应道。
　　她想，真奇怪，昨晚她们才在这间房里缱绻缠绵，耳鬓厮磨，对对方的身体比对自己的要更加了解，亲口说出的情话也有一箩筐了，现在却能因为几行字变得如此羞涩。
　　仿佛那是古代久居深宅的女子费尽心思送出宅子，寄给意中人的一封信。
　　她和姜涣，突然就变成了含蓄的古风爱情故事？
　　想到这儿，蓝烟都想学林黛玉的架势走几步路了。
　　“怎么还有一张什么都没写的，只是……画？”
　　想偏了，姜涣的话把蓝烟拉回来，她怪道：“还有一张？我只放了一张啊。”


第59章 
　　哦，那是幅手绘匹诺曹，线条很可爱，画在明信片大小的硬卡纸上。
　　蓝烟想，又变成少儿频道了？
　　她回忆着：“嗯……应该是花田夜巷那家鲜花小摊摊主的女儿，应该是她画的，哦，花是托她们外卖送来的，昨晚我和鱼歌去那小摊时，那个小女孩儿就坐在一旁，在那画画，可乖了，我看了眼，用的就是这种彩铅。可能是她们的活动吧，买花附送幅手绘。”
　　姜涣指尖点在匹诺曹长长的鼻子上，又问：“那为什么画成了这个样子？怪丑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蓝烟向她解释：“他叫匹诺曹，是个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具体情节我也记不太清了，但他有个特性，只要说了谎，鼻子就会变长。”
　　“……为什么？”
　　在童话故事里找为什么，这题蓝烟很难答，为什么被毒苹果毒昏了的白雪公主被王子吻了一下，就从沉睡中醒来了，未经同意受到骚扰被气的？为什么小红帽和大灰狼能够实现跨物种交流，嗯……小红帽误食了森林里有毒的菌子，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童话故事落了地，好像热气球坠了海，本来只是旁观者看个乐呵，突然变成需要热心群众拨打紧急电话。
　　蓝烟乱答：“你就当做是……他被植入了相关程序，被谁设定了规则。”
　　其实还真是这样，在《木偶奇遇记》原著中，匹诺曹对救下他的蓝发仙女说了谎，仙女当场戳破他的谎言，施法让他的鼻子变长作为惩罚，并对他宣告了规则：每当你说谎时，鼻子就会变长一点。
　　只是蓝烟从未细读过这个故事，只在小时候对着绘本看了个大概，具体文字描述早就忘个精光，唯有那突兀的长鼻子留在了她的记忆中。
　　谁知胡言乱语不只是误打误撞，还触发了其它记忆。
　　关于程序，关于规则的记忆。
　　房间霎时陷入静默，童话与现实之间的壁垒被打破，半晌过去，姜涣又指了指那像树杈般伸出来的长鼻子，她说：“如果说了谎，鼻子就会变长，我们是不是，也可以通过类似的规则，做些验证。”
　　如同那些给海洋造成重大危害的人窒息而亡了，如同曾窥探她们生活的袭明模糊了一只眼，一只耳。
　　如果，人造海确然为谎言，如果所谓的婚礼仪式与这个谎言相关，那么……
　　她们原打算出去找家餐厅解决午饭，突然有了要商量的事，又不便在外商量，于是临时改为酒店外卖大会。
　　被匹诺曹的故事占据了心神，房门被敲响时，蓝烟去开门的动作相当干脆，只是门一开，同与会人员眼神一相对，尴尬它就来了。
　　蓝烟：“……嗨，来了。”
　　袭明：“……嗯。”
　　一来一回已经接完了，鱼歌不知她还能说什么，憋了半天才来一句：“早、中午好。”
　　早字一出，却是更尴尬了，蓝烟眼神飘忽起来。但尴尬是没有上限的，她没想看的，蓝烟发誓她绝对没想多看，可眼神一飘，余光偏偏就捕捉到了躲在袭明衬衣领口之下的一点红色痕迹，或者该说是，它探出头，同蓝烟打了个招呼。
　　蓝烟：“进，进来吧。”
　　姜涣恰巧去了卫生间才躲过这一劫，此时里屋传来动静，应是姜涣从卫生间里出来了，蓝烟引客进了屋，然后直直奔去了卫生间。
　　她对着镜子好生检查了一番。还好，她没有。
　　但是，要不要开口提醒一下……
　　算了算了。
　　可是……
　　蓝烟在这边纠结犯难，姜涣则迎来了早晚有的那一劫。而对袭明和鱼歌而言，这是第二次。
　　没想过会和她们有这样的客套寒暄，姜涣坐立难安，最后以去看看蓝烟在做些什么为借口逃离了现场，在她转身之际，袭明无声地叹了口气。
　　鱼歌在旁小声道：“对不起，都是我……”
　　“没事。”袭明冲她笑了笑。
　　没多久外卖来了，几人围坐在一起，氛围还是很微妙，没什么人说话的，安静到口腔里的咀嚼声仿佛被放大了。
　　这种氛围中，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被放大，包括眼神。袭明注意到蓝烟时不时地瞟向她，又很快就把视线挪开。
　　这种氛围中，这样的目光很是灼人。
　　袭明几度欲言又止，终是没忍住，放下筷子问她：“一直看我，是在做什么？”
　　“嗯？”
　　此言一出，姜涣错愕着反复确认，袭明在看着蓝烟，她是在和蓝烟说，而鱼歌，也缓缓抬眼，跟随袭明的视线转向了蓝烟。
　　蓝烟红了脸：“呃，我……”她想的是，若是被陌生人瞧见，被陌生人调笑的目光提醒了那块红痕的存在，想必更加尴尬，不如就她挺身而出吧，可又怕是方才恍了神，万一是光线错觉加上她自己脑补过多，那红痕根本就不存在，她贸然开口，也太冒昧了。
　　所以想再度核实一下。
　　可不知是真不存在，还是天不遂人愿，方才没想看时倏地就探出了头，此时想多看一眼却躲得严严实实的。
　　那让她怎么说啊？有还是没有啊。
　　蓝烟看向姜涣，眼巴巴地求助于她。姜涣不知前因后果，心中有些吃味，居然一直在看别人，被抓住还脸红了，就算背后情有可原，也不可原谅。
　　哼，姜涣接过话，对着袭明没什么好气道：“你说在看你，就是在看你啊，拿出证据来，没有就别乱说。”
　　鱼歌立马站出来作证：“我也看见了！”其实她没有。
　　姜涣：“那你说，几时几分几秒。”
　　鱼歌：“……就刚才！”
　　姜涣：“模糊说辞，一律视为伪证！”
　　她们俩的声音越来越大，誓要从气势上压倒对方。
　　蓝烟索性趁着乱，指了指袭明，又指了指她自己的领口。袭明脸色顿时凝住，然后撂下一句：“我去趟卫生间。”便起身走开了。
　　再回来时，蓝烟见她把扣子往上多系了一颗，心里总算是松口气，不是她眼花了，也尽到了提醒的义务。
　　“那什么，再不吃，饭菜就要凉了。”姜涣与鱼歌仍在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辩，蓝烟劝道。
　　袭明亦开了口：“不是还有事要商量吗？”
　　这才偃了旗，息了鼓。
　　可姜涣其实也好奇，蓝烟为什么要看袭明，于是吃饭间她也多看了几眼，正大光明的那种，于是她发现……
　　“诶，你耳朵怎么红了？”
　　袭明：“……”
　　居然还没完。她想，不愧是连理枝，都对别人身上哪处红了如此敏感。
　　袭明笑着回：“吃你的饭，不然，我们就互相交待下，昨晚为什么没休息好。”
　　蓝烟正在喝水，差点呛出个好歹，她为维持体面而做出的努力就这么付之东流，她的心照不宣，就这么要宣出来了。
　　“你有病吧！”姜涣急忙抽纸递给蓝烟，帮她拍着背顺气。
　　鱼歌正在关注袭明的耳朵，自姜涣那句话起，加上方才她自己说出口的那句话，袭明觉着耳朵更热了些，也许还蔓延至了脸颊，也算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了。
　　但己方有损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破罐子破摔拖着对方一起下水也不错，更何况，红不红的，是对方先挑起的，第一回也就罢了，第二回需得反击。虽说反击的对象有点偏差，误伤了。
　　蓝烟给了她一个“被辜负”的无辜眼神。
　　袭明有点心虚，轻咳了一声道：“反正，我们都误了事，也别刻意遮掩了，挺奇怪的，做什么都奇怪，不如大方点。”
　　这话倒也对，一直这么扭捏，正事都要无法推进了。
　　可大方是……
　　姜涣问：“多大方？”
　　蓝烟闻言打出了一个问号，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姜涣和袭明，这是要聊什么呢？！
　　她推了一把姜涣。
　　袭明见状笑了笑，她说：“或许，一起看看……”
　　这一趟出来蓝烟也带了电脑，本意是想着每到晚上可以写点什么，万万没想到，居然会用来……聚众看秘戏图。
　　也就是，春宫图。
　　并非现找的，已在蓝烟电脑里待了有些时日了，原是她找来研究学习的，主要作为写小说的素材，因而专找了些画面唯美的，描绘磨镜之事的。
　　姜涣问她：“为什么从没给我看过？”
　　蓝烟极小声嘀咕道：“你学的已经够多了。”
　　屏幕内一对对身影交叠在一起，屏幕外四人则皆是三分羞涩，三分好奇，加四分赞叹。只不过有的人比较好面子，将羞涩往少了演。
　　“哇，还能这样。”
　　“确实挺美的，风情但不失含蓄。”
　　“不错。”
　　蓝烟此刻竟生出些同窗情谊。她记得上初中时，隔壁班的同学在课间聚在一起看片，乌泱泱的都往一张小课桌凑，像拢起了一个小山包，那画面还挺震撼的，当然，被老师当场抓包四下散去，以及老师那声如洪钟的呵斥，也很震撼。
　　“干什么呢你们！”
　　想到此蓝烟往门口瞥了一眼，说实话，还挺怕在这种时候碰上警察查房的，她们一定会十分心虚地将电脑啪地合上，然后迎来警察更加狐疑的目光。
　　万幸，品鉴完最后一张图警察仍没出现，她们之间的氛围也被成功救回来了。
　　或许这一计也能称为“置之死地而后生”，所谓尴尬，就是身处生与熟之间却做了熟人才能涉及的事，这时候干脆加点柴来把猛火，彻底烧熟了得了。
　　关系修复后，总算回归正题，开启本该与外卖大会并行开展的“基于匹诺曹长鼻机制的谎言判别方法讨论会”。
　　姜涣：“既然准备告诉他们，我们误机的原因是突发肠胃不适，不如就真让他们尝尝上吐下泻的滋味，让他们亲身经历水土不服，省得对我们的借口有所怀疑。”
　　该项提议获得一致通过。
　　会议记录人蓝烟在Excel内列了个简单的表，她在“现象”一列中输入：水土不服相关症状，包括上吐下泻、精神不济、感冒发烧等。
　　然后问：“那范围呢？”她也兼做了这场会议的主持人。
　　鱼歌讨厌那些人，举手建议：“所有人。”
　　姜涣认为不妥：“水土不服和个人体质相关，对吧？全军覆没虽说不是全无可能，但乍一看更像是被投毒了，人为的。别到时候怀疑到我们头上了。”
　　鱼歌：“我们离他们还这么远，怎么会呢？”
　　姜涣：“难保他们不会怀疑我们还有其他同伴。”
　　蓝烟删去刚输入的“100%”，道：“有点道理的。”
　　鱼歌撇了撇嘴，蓝烟见了对她道：“那，你来定个比例好不好？”
　　“百分之……八十？”
　　蓝烟很快应下：“我觉得好。”姜涣也点了点头。
　　鱼歌一下又开心了，她笑着看向袭明，见袭明也在笑，也对她点了点头。
　　蓝烟与姜涣在有意哄着鱼歌，当时针锋相对，生怕与她们的纠葛会牵扯到鱼歌，没想过还能有今天这种光景。好像一切都在变好。
　　袭明有片刻失神，后补充道：“其中赵成承出现症状的概率为百分之百，且他最为严重，难以出门活动的程度，其余在他们当中随机抽取百分之八十的人，至于轻重程度，越是自大，越是不尊重自然，就越严重。”
　　关于“范围”的讨论这便落幕了，蓝烟啪嗒啪嗒打字记录着，到百分之八十时，想了想，严谨地加了个括号：若为小数，向上取整。
　　然后是下一个议题，触发条件。
　　蓝烟说：“如果以是否说了谎为条件，有点太广泛了，对我们来说用处不大，想都不用想，他们多半说的都是假话。”
　　姜涣：“所以该用来验证我们的猜测，比如说，如果那个沙漠婚礼中藏了些门道，与所谓人造海有关，且本质是为了欺骗我们，那么，就在我们设定的范围内，从今天起陆续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断断续续……嗯，持续多久好呢？”
　　这句话如果生了效，沙漠之行估计又要往后延了。
　　“一……周？”蓝烟说。
　　她是个工科生，大四做毕业设计时总在敲代码、跑仿真，前者最令她头疼，后者最受她喜爱，倒不是因为仿真动画做得有多好看，原因相当朴实：仿真耗时长，动辄两三个小时，期间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摸鱼玩手机。
　　问就是，跑着呢，干不了别的。
　　其实要干也行，不过借口而已，如同现在要做的这个验证，出于效率考量的话是该时间短点，但若是能有个借口，能在干正事的中途分分心，摸个鱼，也挺不错的。
　　“或许，你们想趁机来个新疆游吗？就，来都来了。”
　　毕竟，新疆真的很好逛。
　　但蓝烟还是心虚的，公然提出摸鱼这种不太光彩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边说边去看其他人的反应。
　　鱼歌貌似也挺期待，总觉着她眼睛亮了点。
　　袭明跟着重复了遍：“来都来了？”神色细微地变化着。
　　蓝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许是体会这句话背后丰厚的人文积淀吧。总之，最后她笑了笑，道：“我没意见。”
　　明明就也挺期待的吧。
　　姜涣便道：“行，那就如果以上成立，出现水土不服症状，持续一周恢复正常。”
　　忽地有个想法在蓝烟脑中闪过，她又问：“试都试了，要不再验证一条？”
　　来都来了后，还有试都试了，姜涣没忍住笑了，又不禁认同，这个什么都什么了的句式，还真是很能说服人。
　　姜涣问：“还想试什么？”
　　蓝烟：“如果他们计划的这次行程中，有要伤害我们的意图，就……十天才康复？怎么样，如果结果是一周，就证明这趟至少能保证安全，我们也能安心些了。”
　　“这个好耶。”鱼歌应和道。
　　“好是好，但好像不太对，”袭明指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个表，“现在有两个如果，第二个如果是建立在第一个如果成立的基础上提出的，但假如第一个如果不成立呢？不会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也就没有康复一说。”
　　蓝烟嘶了一声，对，她把两个条件嵌套在一起了，当年写代码的痛苦记忆又开始攻击她，她的逻辑存在漏洞。
　　“那……”
　　光靠说有点晕，蓝烟找来纸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刚才说的第一个如果，婚礼与人造海相关，为了欺骗我们，这个记为条件A，第二个如果，这次行程有伤害我们的意图，记为条件B，A与B理论上相互独立，所以按照成立与否，一共有四种情况。”
　　“嗯……不如这样，无论如何，赵成承，以及其余人中的百分之八十都会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哦对，如果他们中有常驻新疆的人，就除去那些人，在此基础上，当A成立时，赵成承出现症状的时间为今天下午，准确一点，15:00之前，当A不成立时，则是15:00之后，24:00之前。”
　　“至于条件B就与康复时间相关，规定赵成承是最早出现症状，最晚康复的，当B成立时，他就持续十天才康复，当B不成立时，就一周康复。”
　　“这样应该，对了吧？”
　　姜涣将纸上所写瞧了又瞧，条理清晰，简洁明了，突然就与有荣焉了，她说：“怎么这么聪明。”
　　她家的。
　　又顺了顺前后逻辑便将其定为最终版本，之后便由会议主持人蓝烟进行会议总结，将包含了具体细节的最终版陈述了一遍。期间蓝烟渐渐生出些异样的心情，她觉得，她好像是在诵读一份诅咒文书，一句话真的好轻，多说两句无非就是口干了，可是……
　　蓝烟压下这种情绪，可是，她是在保护自己想保护的，她想，如果有谁要受到伤害，就应当是那些率先做起恶事的人。
　　况且，这份诅咒已经算是很克制了。
　　如果这都接受不了，未来若是有刀刺向她们，难道只是尽力躲开吗？
　　要反击的。
　　赵成承先是感觉肚子隐隐作痛，没多久就愈演愈烈，仿佛里头在上演什么翻江倒海的大场面。
　　“药，快去给我找点药来，那什么蒙脱石散，不，送我去医院……快！”
　　小院里的岁月静好毫无征兆地就撤了，一群人前后忙得鸡飞狗跳，喘口气的空余都没有。
　　一小时后，赵平山疲惫地站在医院走廊，心想，他这老头子都还没倒下，那年轻力壮的就……还是平日里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太弱了。
　　“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
　　是他的来电铃。
　　糟糕，赵平山暗道不好，因着赵成承这突发情况，他忙忘了，忘给那几个鲛人发小院地址了，算算时间或许她们已经下机了，莫不是来电催问了？
　　赶忙掏出手机，戴上眼镜一看，果真是她们。
　　赵平山接通：“真是抱歉啊，我这就……”
　　袭明：“我们没上飞机。”听着有些孱弱。
　　“啊？”
　　袭明：“大概是有些水土不服，又或者是昨晚去夜市凑了热闹，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你们也……”赵平山往病房里看了看，这话他方才才听医生说过一遍，倒也是巧了，不过也是，常驻舟水的人类来了这片土地尚且不太适应，更别提常驻海里的了。
　　“唉，也怪我们，忘了提醒你们注意这一点。”
　　“也？”袭明无声笑了笑，“难道你们中也有人出现类似的症状吗？”
　　赵平山苦笑道：“是，我家少爷，不知怎么的，下午就突然闹了肚子，刚送进医院好一阵折腾。”
　　他想他该表示关心：“你们可还好？需不需要我们安排——”
　　袭明：“不用，休息两天也就好了。”
　　赵平山：“可……”
　　袭明：“你们帮不上忙，人类的药对我们不起效。”
　　就不能等他把话说完吗，赵平山尽量好声好气：“……那后面的行程，你们看？”
　　袭明：“暂缓吧，各自休养，如果真有需要你们帮忙的，我们会开口的。”
　　“那行，那——”
　　话还未说完，电话里就传来冷冰冰的嘟嘟声，他被挂了电话。
　　“真不知礼数。”赵平山骂道。
　　电话那头，蓝烟拿过记有验证逻辑的那张纸，在条件A上方打了个勾。
　　“验证成功。”
　　转眼又到乌鲁木齐的夜生活，花田夜巷里，一个头戴花环，身穿薄荷绿格纹裙的小女孩乖巧地坐在妈妈身边，她面前支了个小桌子，架了盏台灯，正在兴致勃勃地画画。
　　客人不是很多，小女孩边画边和妈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今天画的是什么？”妈妈问她。
　　“穿着睡衣的蜡笔小新。”
　　“昨天是匹诺曹，对吗？”
　　“对的。”
　　“怎么没有拿给妈妈看看？以前不都是一画好，就急着来要夸奖吗？”
　　“我送给昨天的客人啦。”
　　“嗯？什么时候？”
　　“就在妈妈你包花的时候，我就趁你转身，偷偷放了进去，嗯，藏在花里。”
　　妈妈有点吃醋：“为什么不是送给我呢？”
　　小女孩支支吾吾，怕妈妈不高兴，也因为说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我就是，就是突然想放进去，好像那张卡片在跟我说话，说想和那些花一起走。”
　　“我觉得，匹诺曹想认识那个姐姐。”


第60章 
　　乌鲁木齐，是地球上距离海洋最远的一座城市。
　　蓝烟在做出游攻略时碰巧看见了这条冷知识，她想，怎么就这么巧呢，伴着海洋的心脏跳动声长大的她们，此行的第一站偏偏就落在了这座距海最远的城市，并且，原计划只是停留一晚，在这样那样的因素影响下，又给续了两天。
　　好像这座城在吸引她们，在挽留她们。
　　好像，海的反义词在拉拢她们。
　　除了珊瑚，大陆也在发起所谓的岸上化行动吗？
　　蓝烟把以上告诉姜涣，姜涣却说：
　　“离海最远，不是意味着从此刻起无论我们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在靠近海洋吗？”
　　“吸引，挽留？有点像我们为了上岸需要被卷入，然后逃离的那个海上漩涡。”
　　还真是，换个思路想，便是全然不同的解读。
　　如果是这样，离开这片土地就是逃离那个海洋漩涡的逆反应？
　　“啊，那这是……”蓝烟一下宕了机，对象变了，“和我有关？我不会没那么轻易走出乌鲁木齐了吧？”
　　海上漩涡困住鲛人，靠的是物理层面的吸引，这座城市困住她，靠的是……故事？
　　蓝烟细想了下，愈发毛骨悚然，好像让她们留在这里的这样那样的因素，追根溯源便是她提出的“不如去夜市逛逛”。
　　否则不会有送花，不会有睡过头，也不会有让她们起了验证谎言的想法的匹诺曹。
　　是她的一个念头，让她们逗留于此的故事开了篇。
　　人的一个闪念，可以是被灌输的。将宣告故事开篇的扳机植入给她，为的究竟是留住她，还是想让她通过逃离的动作获得些什么？如同姜涣通过逃离海上漩涡，获得了在岸上短暂自如行动的能力。
　　逃离物理层面的吸引，产生的是身体状态上的变化，蓝烟不禁想，那么她呢，她将要迎来的是什么？故事随心而起，看似偶然的发展也与随心做出的选择息息相关，所以会是……心态上的转变吗？
　　“姜涣，你说会是这样吗？”
　　“是不是我，以前过于懒散了，总是没禁受住心里那道声音的诱惑想要摸鱼，拿这个考验我呢？觉得我这样早晚要误事，所以，改不掉这个毛病就不让我走？”
　　姜涣把玩手中玉石串的动作愈来愈慢，有点怪，但怎么……有点通？
　　“等等等等，”她反应过来，“我们先回到起点，还没有证据表明这片土地不让你走呢，怎么就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给想完了？”
　　就好比街头闲逛时碰见了个瞧着面熟的人，就在和他错身而过的那几秒钟，就根据这人的面貌特征、穿着打扮、周身气质甚至于走路的姿势，洋洋洒洒地编了篇千字小作文，涵盖其人来历、同自己的恩怨情仇以及于此时此地相遇的幕后真相。
　　腿脚不太便利，一跛一跛的？
　　中学跑操时不慎踩了前面的同学一脚，不会就是他吧？
　　时隔多年，来寻仇的！
　　等会儿在背后捅她一刀？
　　姜涣说着想着，轻笑出声，她抬手揉了揉蓝烟的脑袋，也不知这里面装着的是怎样一个世界，热带雨林？名为想象力的风一刮，成千上万片树叶便簌簌地响，你一言我一语，千字小作文便这么诞生了。
　　关键是，还把自己给陷进去了，信得飞快。
　　蓝烟回味了下：“是噢。”她好像，是想得超前了点。
　　“但确实挺巧的，你不觉得吗？”
　　“怎么就偏偏地球上离海最远的城市是在这儿呢？反正如果是我的小说，这肯定是个关键信息点，影响着后续剧情发展的关键信息点。”
　　“就算一开始纯属巧合，是我随意写的，随意选了个城市作为中转地，但等我发现这个冷知识的时候，我也要想方设法把它用起来的。”
　　听起来像是，既然这处冒了个瓜出来，不管甜不甜，先扭了再说。
　　姜涣问：“那要是不好用呢？”
　　不甜，也是可以的吗？
　　不怕被读者打啊？
　　姜涣问得认真，蓝烟有一瞬间恍惚，莫不是在参加什么写作交流大会？她很确信，话题跑偏了。
　　但姜涣问，蓝烟就会答。
　　“没有不好用的素材，只要做足了铺垫。除非在时间、篇幅有限的情况下——像是初高中语文考试中的作文题，每次考试前我总要临时抱佛脚看点写作素材，然后在考场上，不管适不适用吧，我都要把它给用上。”
　　还挺霸道，姜涣问：“这算不算是乱点鸳鸯谱？”
　　蓝烟汗颜：“嗯……算一点？”
　　姜涣取笑道：“它们会恨你的，被你强行安排了桩不合适的婚事。”素材与文章主题之间的强行搭配。
　　蓝烟为自己弱弱辩解：“那我要凑字数的嘛，那些作文题特别没意思，我真实的表达欲就只有一个字——哦，不借过来凑一凑就实在没得写了。”
　　总不能写八百个“哦”吧。
　　显得愚蠢不说，说不定还会被勒令写篇两千字的检讨，藐视考试。
　　在一些不必要的地方心有灵犀，姜涣很顺嘴地接道：“那就用你的‘哦’，把卷子填满。”说得云淡风轻的。
　　然后收到蓝烟长达三十秒的凝视，还是不说话的那种，只以眼神传达“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直盯得姜涣心头发毛，手上不自觉又盘起了玉石串。
　　珠子的碰撞声愈来愈大，愈来愈紧密。
　　愈发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姜涣知道，这其实是虚张声势，演的，但她仍是受不了了，胡言乱语道：“你不乐意的话，我写行了吧？”
　　蓝烟微微一笑：“要求是不低于八百字。”
　　“……”
　　“我在网上下单个专写作文用的，带格子的稿纸吧，这样精准点。”
　　“……”
　　居然真要她写？
　　姜涣咬着牙：“行，写就写。”
　　她在心里骂蓝烟小没良心的，要不是想给她转移转移注意力，别深陷在那个未经证实且很难去证实的猜测里，她就不会把话题拐到这儿来。
　　但姜涣知道，蓝烟即便跳脱出来，也仍会在意那个猜测，她会忍不住想，那究竟是不是她们这趟故事中的关键信息点。
　　姜涣其实不在意。
　　能不能离开这片土地，事实终会把答案捧到她们面前，至于那些为什么、怎么做，若真有个所谓造物者、世界开荒者的话，不过是他为达自己目的设置的规则罢了，姜涣不想了解他，更不想把自己框定在他给的规则中。
　　她们凭着自己的意愿去做就好了，真碰了壁就另择他路。
　　当然，蓝烟也并非是想跳进那些规则中，成为一只没有航向，随波漂流的小船，即便她们似乎已是规则的一部分了。姜涣清楚，蓝烟只是想了解她们正在发生的故事，她好奇一切背后的原因，因她在构思自己笔下的故事时一直是这么推演的。
　　简单来说就是，职业病加上取材心理。
　　蓝烟就是喜欢这些。哪怕把自己吓一跳，她也喜欢，喜欢身在迷雾中一点点去探路的微妙刺激感，尤其当藏在迷雾中的是些不太“人”的东西，超出了她以往认知的东西。
　　姜涣想了又想，打开打车软件，在地图上挑了个挨着乌鲁木齐边界的小镇，问蓝烟：“想去试一试吗，找找证据？”
　　“你要和我一起？”
　　“当然。”
　　“可你不是，觉得我想太多吗？”
　　“没有不让你想，只是怕你想太深，把自己魇进去了，偶尔叫醒你一下。走吗？”
　　出城这一路走得无比顺畅，别说意外，就是红绿灯都很给面子，她们乘坐的那辆车好几次擦着绿灯倒计时的线，成为了最后一辆能够通过路口的幸运儿。
　　连司机师傅都感叹：“又赶上了诶，这趟运气是真好。”后视镜里映出后头排队的车辆，司机一踩油门，过了停车线，将后车甩了开来。
　　姜涣与蓝烟没有搭话，车内前后座之间隔了道铁栅栏，透过这道栅栏可以望见驾驶位与副驾驶位之间也这么隔了一道，因此她们有种与司机相距甚远的感觉，警车内警察与犯人之间的距离。
　　有些司机无聊时会与乘客攀谈，碰上显而易见为外地人的乘客，多半还要问：
　　“你们来这儿是旅游的吗？”
　　“还差几天才到五一假期，这是调休了？错峰出来玩还挺明智的哈。”
　　“诶那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说调就能调，现在经济下行，我侄子天天加班，连加班费都不给的，自愿加班！像你们这样的好工作真是少见了。”
　　这么一盘问，就更像警察与犯人了。
　　所以姜涣与蓝烟选择保持沉默，彼此之间的交流也转移到了微信上。
　　【你们去哪儿了？】
　　【“鱼歌”拍了拍“蓝烟”的键盘，打出：别摸鱼啦！】
　　【“鱼歌”拍了拍“姜涣”说：我帮你写800个哦】
　　“海陆关系修复协会”群里跳出了新消息，蓝烟与姜涣在各自的手机上打开群聊。
　　“这……”
　　姜涣一眼便看见自己被拍了，她原是想把这个坑留给蓝烟的，如此就能讲讲价，免去那突然砸在她头上的作业。
　　蓝烟猜到姜涣的心思，在群里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涣很无奈，回复：【你笑得太大声了，建议不要这样。】
　　蓝烟听取建议，又发了条：【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这样就是小声的笑了。
　　鱼歌看不懂她俩在哈哈嘻嘻什么，发了个小老虎歪着头满脸困惑的表情包，问：【你们看到我的消息了吗？】
　　确实差点忘了这群里不只有她们俩，蓝烟对着车内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说：【在出城的路上】
　　群里另一人出现，问：【被抓了，在被遣送出去？】
　　姜涣：【……】
　　蓝烟：【……】
　　姜涣：【这是出租车】
　　蓝烟甩了条链接到群里，关于出租车为何被装上了铁栅栏，她刚搜的，作为维护她与姜涣名誉的紧急公关。因为过于紧急，以至于蓝烟也没怎么细看，这铁栅栏背后的故事是：
　　二十来年前，出租车司机算是“两高”职业，高收入，高风险——当时还是现金交易，社会治安也不算好，抢劫犯群体中流行在月黑风高夜把刀架在出租车司机脖子上。因此，这铁栅栏是为保护司机而设，甚至有将驾驶位封得像个笼子的，只留个递钱的空子。
　　【啊，好可怕】
　　就像是海里的寄居蟹，要靠着个螺壳保护自己，鱼歌顿感亲切，共情了司机，她问：【你们没带刀吧，可千万别拿出来吓人呀】
　　蓝烟：【……出来时没带，回去时可能会买一把，带着去敲你们的门。】
　　袭明：【最好买两把】
　　蓝烟不解：【为什么】
　　姜涣：【她意思是，我们俩人手一把，然后她报警，方便警察把我们俩都带走，量起刑来也没什么区别】
　　袭明发了个微笑表情：【连理枝，不是吗？还是你们想大难临头各自飞】
　　姜涣也笑：【说起来我们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真有大难的话怎么也会带上你们的】
　　聊天间车辆无声无息越过了城市分界线，什么也没发生。蓝烟十分钟后才想起来看窗外，她没找着什么地标，便又去查看打车软件上的定位信息。
　　“姜涣，寻找证据失败了。”
　　蓝烟有幻想过，会不会车辆开到某一处时就突然响起砰的一声，像是撞上一堵透明的墙？不过这是有点吓人了，想来要引起恐慌的，说不准还要造成车祸，带来不可预估的连锁效应，那什么世界开荒者挺讲求公平稳定的，应是不至于采用这种手段，那会不会中途抛个锚什么的？或者遇上个人贩子司机，根本不按线路走？
　　都没有。
　　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涟漪。
　　但蓝烟莫名就是觉得，死水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游动。
　　姜涣倒不太意外，“那，我们这就掉头回去了？”
　　回去？
　　回去！
　　“等等，”蓝烟又抓到了一片逻辑拼图，她的语气中不自觉带了隐隐的兴奋，“或许这个不算，因为我们根本没想真的离开，你看，我们这不就又自己回去了。”
　　无论过程，唯结果论。
　　就像与商家讨价还价时作势走远的那两步，就像过年发压岁钱时与亲戚客套推拒的那两下。
　　都是假动作。
　　识别了她们的假动作，所以置之不理。
　　沉默，车内沉默下来。
　　一阵后，司机怯生生问：“还……往前开吗？”
　　他有点害怕，觉得这趟载的乘客神叨叨的，这不一直在他车上吗，在哪儿找证据呢？不能是他的车吧，他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啊！还什么没想真离开，这不就又自己回去了，说得好像一路上应该有人拦她们一样……
　　不会是，逃犯吧？！


第61章 
　　不对，逃犯要什么证据，那不会是……什么黑色帮派之间的斗争吧？
　　电视剧里的囚禁情节，逃出来找翻盘证据，曾经她们的同伙在这辆车上偷偷留了些什么东西，比如说U盘什么的？
　　或者，是她们的敌对势力藏的关于她们的把柄，要她们保证永远不再回来，才会告诉她们把柄藏在哪辆车上。
　　所以现在是，保证是假的，拿到手的情报也是假的？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抖了，他想他可真冤啊，一辈子安分守己，怎么就卷入了这种事里。
　　后座，“这种事”的主角对这个故事浑然不知，也没察觉到司机微颤的声音。蓝烟是还在脑子里寻找蛛丝马迹，试图补全她的猜测；姜涣则是又把这猜测听进去了，她又被蓝烟的逻辑说服了。
　　未得应答，车继续往前开着，最终停在当时姜涣随意选的目的地，小镇人民政府前。
　　司机抹把额头的汗：“到，到了。”
　　车窗外几个红色大字刻在石碑上：实事求是。姜涣回过神来，不对呀，还是没证据啊，虽然逻辑又扣上了，但脱离证据的逻辑，姜涣相信，蓝烟能编出八百套来。
　　“走吧，既然到了，就下去走走。”姜涣拉着蓝烟下了车。
　　日头不算太烈，路侧种着不知是什么树，一排排郁郁葱葱的，与之相比过路人只零星几个，其中两位闲闲走着，不知要去往何方。
　　走到哪儿算哪儿。走累了或歇脚，或返程。
　　姜涣问蓝烟：“今天好玩吗？”
　　两只手牵在一起，晃来晃去，好似个秋千，蓝烟踩着影子，回答：“嗯，很有意思。”
　　姜涣笑了，认真说来，今天也没发生什么事，不过是在酒店里做了做出游攻略，然后又打了个车来到这小镇。
　　在她上岸前两年，人类群体中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疫情，蓝烟曾和她聊过，说那是时间停滞的两年，恐慌和无趣涌进了人们的生活，当时要通过什么流调公布病例的活动轨迹，有所重合的人看了心惊胆战，远观的群众则对轨迹投射出的娱乐更为敏感。
　　——棋牌室，KTV，网吧，还有各类美食。
　　若替换成酒店，小镇石板路，怕是平平无奇到无人在意。有趣的是蓝烟自己的想象，她在平平无奇的事件上雕刻出了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而姜涣，有幸搭上了一艘通往那个世界的小舟，在它还未雕刻成型的时候，在它也许下一秒就会坍塌的时候。
　　姜涣有点体会到了蓝烟的乐趣。
　　有时相信它是实的，是个庞大无比的空间，身处其间稍出点声就会从远处传来阵阵回响，带着隐隐的压迫又引人想要继续往里探寻；有时怀疑它是虚的，骨架不过是由极细的火柴棍搭起来的，轻轻一推就要散了，或者随便起点火星子就能将它毁灭。
　　实与虚，常常就是一个念头的区别。别人眼中只见平淡的水，姜涣却搭上了蓝烟造的小舟，越过了好几重山峰。
　　窥见隐秘的风景。
　　姜涣想要独占，她说：“以后只和我说这些？”
　　与一颗石子狭路相逢，蓝烟将它踢到前路去，她控制着方向和力度，石子漂移至姜涣按当前行进轨迹再走几步就能踩到的位置。
　　它稳稳停下那刻，蓝烟说：“本来就是这样的——到你啦。”
　　石子又被追上，姜涣会意，也上脚踢了踢，它又回到蓝烟前方。如此往复，玩了半条街，石子有时不太听话，漂得远了些，偏了些，她们便约定只能走直线，只能走三步，再偏再远也只能伸腿去够。
　　“姜涣，你故意的！”
　　“我怎么啦？”被责问的人忍着笑道。
　　蓝烟一只腿往左前方伸着，她柔韧性称得上差，费力又够不着，“这都数不清第几次了！”
　　“要不，你再求求我？”每次都是她们俩换了位置，姜涣代她踢的。
　　“你技术好差。”蓝烟抱怨。
　　“或许是你……”腿不那么长呢，话未说完，有只白色卷毛生物迈着不那么长的腿进入了视线，一蹦一蹦的，相当活泼。
　　姜涣扯了扯蓝烟：“看前面，有只狗。”
　　蓝烟怕狗。
　　“啊？”
　　她立马把腿收回来，一个侧身，闪到了姜涣身后去，平心而论，这小狗挺可爱的，蓝烟隔着姜涣看它。如果隔着的是屏幕，她甚至会留下一个赞。
　　但只能是网友，线下面基不行。
　　“不好，”姜涣说，“它要和你抢了。”
　　卷毛小狗直奔那块石子而来，嗅了嗅，然后把它衔在嘴里，抬起头，冲着她们俩摇起了尾巴。
　　蓝烟：“它是在……和我炫耀吗？”
　　卷毛小狗不会说话，原地掉了个头，往前哒哒跑了几米远，然后低头，又转回来，嘴里已空了，尾巴仍在摇着。蓝烟仍猫在姜涣身后，她们走上前去，卷毛小狗像要与她们双向奔赴一般哒哒跑回来，然后摇着尾巴蹭起了姜涣的鞋。
　　“它这是喜欢你？”
　　再次原地掉头，跑到那块被丢在前面的石子旁，低头蹭了蹭，然后又掉头跑回来，这动作，就像是游泳运动员的触壁转身。小短腿来回跑，还挺灵活。
　　它又蹭起了姜涣，姜涣俯下身，摸摸它的脑袋，“你是在跟我说，轮到我踢了吗？”
　　“啊，你是实在看不过去，想要取代我吗？姜涣，不许和它玩！”
　　卷毛小狗呜咽一声，可怜巴巴望着蓝烟。
　　“这么委屈吗？”姜涣说。
　　又是一声呜咽，与此同时，蓝烟应了句：“嗯！”
　　方才那句是问的谁？那就都吧，姜涣半蹲着，一手牵着蓝烟，一手摸着小狗脑袋，两个一起安抚，“那要怎么办才好？”说着不住笑了起来。
　　被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蓝烟松了口：“那，就一下。”
　　这一下堪比足球场上开球的那一下，万众瞩目，姜涣莫名产生了压力，踢得慎之又慎。
　　石子停下，不偏，也不远。
　　蓝烟哀怨地看她：“所以你刚就是故意的，和它玩就踢得特别好。”
　　姜涣为自己辩解：“真要是为了和它玩，不是往哪儿踢都行吗？”
　　这话并没让蓝烟更开心，“你说我不如它。”
　　姜涣又笑：“是说它不受规则限制。”
　　卷毛小狗又朝那石子跑去，又是一个触壁转身，不过这次停在了蓝烟脚边，蓝烟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它像是知道蓝烟害怕似的，只停在她脚边摇着尾巴，没有蹭她。
　　蓝烟看呆了，姜涣也愣住。
　　“你是在说，轮到我了吗？”蓝烟问它。
　　它好像进入了规则之中。
　　拉着姜涣往前走三步，距离正合适，蓝烟抬脚一踢，石子再次飞出。
　　它又停在姜涣脚边蹭着。
　　她们走，姜涣踢，石子落。这次姜涣用了点力道，踢得远了些。
　　它仍选择停在蓝烟脚边。
　　于是又走，蓝烟又无奈摆出了十分考验她柔韧性的姿势，她求助地看向卷毛小狗，它原地蹦了下，像是兴奋地接下这一棒，然后哒哒跑向石子，叼起来，将其运到下个站点。
　　蓝烟与姜涣看明白了，它是来加入她们的，并且只会在石子有所偏离时助一把力。
　　两人一狗又玩了半条街，忽有人声响起，似在与她们对话，似是它的主人。
　　“它看起来很喜欢你们，在我这儿都没这么开心的。”是道清亮女声，语间带笑，也夹杂着不太明显的醋意。
　　这话勾起一阵心虚，仿佛拐走了别人家的孩子，循声望去，是路边一户带院人家，年轻的女人倚在院门边。
　　高挑匀称，一袭裹身裙很是抓眼，是新疆的特色艾德莱斯，意为“扎染”，其上图案参差错落，色彩多样，雪山，绿洲，戈壁，仿佛将新疆大好风光都穿在了身上。
　　任谁看了都是过目不忘。
　　直到瞧见她的脸。
　　眉眼透着温婉，带点狡黠，鼻梁高挺，唇线利落，此时妆容淡雅，却能抢走绚丽服饰的光彩，甚至让人忽略垂在她肩上的侧麻花辫编得并不那么精细。
　　姜涣与蓝烟眼中俱闪过一丝惊艳。
　　“不如你们把它带走？”下句话倏地就将惊鸿一瞥的画布撕扯开。
　　两人错愕：“啊？”谁能想到，陪玩了半条街，主人家便要把孩子的照顾权移交给自己。
　　姜涣问：“它是……你家的？”
　　她开始怀疑，眼前这人不会和这小短腿根本不认识吧，恶作剧？若她们当了真，真主人来了，不得把她们当成偷娃贼追杀啊？
　　“嗯，算是吧。”回答模棱两可。
　　姜涣：“算是？”
　　“捡来的，但和我不怎么投缘，平时也不太理我。当然，我也没有很想理它，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室友而已。”
　　不太理？姜涣低头，小短腿见了这位，简直和没看见一样，一个眼神都不给的，正绕着她们俩转圈圈玩。
　　女人无奈轻笑声，“好吧，是我的话我也会怀疑。”
　　她指向小院内，“要不进去看一眼，带它回来后各类证件都办了，养犬登记证，免疫证，有它照片的，真是它。”
　　三人一狗就这么进了院子。
　　一开始是女人走在前头领路，姜涣与蓝烟并排，小短腿紧随她们脚步，没多久小短腿就冲到了最前头，兴奋地蹦哒来蹦哒去，俨然一副带好朋友回家时领着四处参观的样子。秋千，葡萄架，小板凳，栽种的鲜花……最后终于注意到室友投向它的目光，“同屋情谊错付了”，有点心虚地蹭了蹭她，然后伏在她脚边，不敢看刚认识的好朋友。
　　这下无需证明了。
　　“要带走吗？”她又问一遍。
　　“这，不好吧？”
　　同它玩了一阵后，蓝烟的害怕有所驱散，甚至可以说很喜欢它，但人家亲子关系生疏是一回事，她们同它玩得好是另一回事，玩着玩着把孩子真带走了算什么事。况且，她们还要进沙漠，不方便。
　　“呐，你被嫌弃了。”这话是低头朝室友说的。
　　小短腿呜一声。
　　不小心令生疏的亲子关系雪上加霜，蓝烟尝试修复：“我看它很喜欢这里的。”
　　“那，这院子也一起给你们？”
　　“啊？”蓝烟呆住。
　　她笑起来，眼睛微眯，是在捉弄人，说：“开玩笑的。”
　　又道：“你们真有意愿带走的话，不必顾及我，照顾好它就行，我也希望它开心。”
　　姜涣看向蓝烟，让她做决定，蓝烟被说动了，但……
　　“如果最近不太方便的话，等到方便的时候再来，也是可以的。”似是看出了令蓝烟犹疑的原因，她又补充道。
　　坐上返回乌鲁木齐的车，蓝烟点开了山姜室友的朋友圈，山姜是卷毛小狗的名字，至于室友，她并未做自我介绍，哪怕加了微信，哪怕她们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她也没说，只道：
　　“留着下次再见时，再做介绍吧。别介意，我这人就这样，第一面只通姓名，第二面才考虑交换联系方式。”
　　“既然微信已经加了，那名字就留着下次吧。”
　　一半奶蓝色，一半浅灰色，她的朋友圈背景图是海岸线，至于内容，显示的是三天可见，是空的。
　　没什么可看的，蓝烟点了退出。
　　姜涣有点不高兴，“你很好奇她？”
　　危险。蓝烟关上手机，答：“一点点。”
　　姜涣便问：“哪一点？”
　　蓝烟如实回答：“我好奇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感觉也是个挺有故事的人。”
　　*
　　一人一狗，一个坐在秋千上，一个蹲坐在地上，一个微微低头，为直视着对方，一个也低了头，为避开对方的目光。
　　良久后，秋千上那位开口：“你真是地上跑的？不会是，海狗吧？”
　　当初只愿意跟着她，现在同她们这么亲近。
　　“真会挑啊。”
　　“我对你不好吗？”
　　她翻出相册里几张照片，是捡到它时候拍的，“你看看，这个浑身是沙，瘦得皮包骨的，是哪位？”
　　“呜。”它一点点挪过来，蹭了蹭她。
　　“跟我说对不起。”
　　“呜。”
　　“行吧，勉为其难接受。”
　　“来，你再好好看看，”她把照片给它看，“当时，是你要跟着我的，你看，还咬着我裤腿不让我走，还有……”
　　翻到下一张照片，它突然笑了，抬起前爪在屏幕上轻拍了几下。
　　是它和她的合照，拍的是屏幕里的她。
　　那时与现在有些许不同，忘了带美瞳，露出了眼里的一汪海洋，她不曾见过的，正在被侵害的，另一个故乡。
　　她突然懂了，“你是不喜欢，我把它藏起来吗？”


第62章 
　　再没了挽留。
　　或许从来就没有。
　　她们顺利离开了乌鲁木齐，走的时候可谓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蓝烟不禁想，是不是这片土地看不下去她胡乱编排的故事，势要为自己正名，刻意举办一场轻松愉快的欢送会，奏着小曲将她们送走。
　　还是说，有些期望看到的转变，已经悄然发生了呢？
　　不知道。
　　她们不会知道。
　　倘若规则真的存在，只有亲手敲下那几行运行逻辑的，超脱于规则之外的，才能看清规则所限角色的脚下每一步，在此规则内的每一步。
　　好比她们揣着答案，在离开乌鲁木齐的第二天，开始每晚致电慰问那些看似水土不服，实则是被她们在人生故事里下了一把药的受害者。
　　“我们已经修养好了，你们还没有？”
　　真稀奇，生来就在陆地上的，竟还没她们这些海洋来客适应得快。阴阳他们。
　　“那你们接着调理，我们也不能干等着，内陆风光确实别有洞天，出于礼貌跟你们知会一声，我们准备四处去逛逛。”
　　说是“准备”，其实早在途中了，这天她们已经看过了赛里木湖。不过除了蓝烟，真正的海洋来客们都不太喜欢那里，模样生得和海太近了，不去看远处的山脊，浩渺水波便真如海洋一般，叫她们触景生情，想起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同时生出怨怼：这样的“海”，岸上有许多，她们只有一个，却被毁了。
　　之后便是恶作剧般的每日诘问。
　　“怎么还没休养好？”
　　“让你们问的婚俗，有结果了吗？”
　　“一直没能动身进沙漠，要是误了他们的婚期，邻里关系开局不利，你们负责调解？”
　　……
　　一日比一日不耐，在电话线里。演的。
　　为了避免“莞莞类卿”事件的再发生，蓝烟对出游计划做了微调，湖什么的一律不去了，连路途中可能经过的小湖泊也尽量避开。
　　她们上了热气球，也是蓝烟的第一次，除了耳边有点吵，除了开火时头顶热得很，总担心被燎了头发，除了害怕被路过的鸟撞上引发飞行事故，除了着陆时不太稳当受了点冲击外，还是挺好玩的——
　　俯瞰视角的风景十分壮观，印象最深的当属沙漠里的金色脉络，那是风拂过沙丘造成的景象，好似伸展开来的树枝；还有成片的胡杨林，听控制热气球的飞行员说，它们的生命力极其旺盛，旱也不惧，涝也不惧。
　　“是2014年吧，有个专研究胡杨的科研团队，在阿拉尔市的金杨镇发现了一大片枯死的胡杨林，足足有四万多亩，那场面，简直就是个巨型胡杨墓地。但你们猜怎么着，科研团队的人采了样，发现好些胡杨的根系还是活的！”
　　鱼歌大为震撼：“啊？枯死了还是活的？”
　　飞行员很满意，多数雇主对他准备的话题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甚至左耳根本不进，头一次碰见情绪给得这么足的，他挺直背，仿佛站在台上做一场演讲：
　　“这是它们的生存策略，大旱的时候放弃地面上的枝干进入‘假死’状态，好最小化对水分的消耗，仅仅靠着从地底汲取的有限水分苟延残喘，静默地等待水源的补给。”
　　语气有些端了，浮夸了，还有种一门心思想要传授给你些什么的感觉，鱼歌不爱听，也没有客套的概念，只回应：“……噢。”
　　几声轻笑接连响起，姜涣、蓝烟、袭明没忍住。
　　“额……”飞行员悻悻退回正常，“后来嘛，当地采取了措施，给那片墓地补了水，果然就像科研团队说的那样，陆陆续续的，枯枝上长出了新芽。”
　　说到这他感叹：“啧，真牛啊，也能算是种起死回生了。”
　　算吗？
　　假死而已。
　　蓝烟想，或许该说是通过一些手段，将自己锁在了将死未死的状态，看上去死了，实际上没死透。
　　飞行员又道：“诶，你们说，不是有那什么仿生学吗，照着鱼类的形体去造船，模拟蝙蝠的超声波定位发明雷达，怎么就没人拿胡杨树这起死回生的本事来做点文章呢，哦对，也有些富人冷冻遗体的，等科技发展，和等水源补给，都是等嘛，大差不差？”
　　遗体，是死透了吧？
　　不过管它呢，蓝烟冲他点了下头，装作认同。他话有点多，自顾自发散着话题，要是接了话茬，想必更停不下来了。
　　落地是个营地，她们在那滑沙，骑骆驼，乘坐沙漠越野车，还一时兴起追起了风滚草。
　　好玩，但吃了不少沙子，个个灰头土脸的，姜涣肆意地嘲笑了袭明之后，才在蓝烟的提醒下发现，自己也是一样。
　　扬沙挑动狂野的心，哪怕喜静内敛如蓝烟，乖巧温顺如鱼歌，哪怕是连烟火气都不太想主动沾染的袭明，总想在蓝烟面前树立成熟形象的姜涣，到了沙漠里都是一样，兴奋到能原地组个摇滚乐队。
　　不过，第二天便解散了。
　　摇滚不适合杏花沟，一个岁月静好美如画的地方，在山坡上铺开的粉白花海，牛羊脚下的茵茵草原，还有挂在天边的雪山尖，为雪山尖点缀上金光的一轮红日，简直是幅色彩丰富的油画。很像她们，各有来处，各不相同，甚至曾经立场对立，如今却能和谐地绘在同一幅画面中。
　　她们在杏花沟合了影。
　　快门声响，好似盖了个章，宣告调色完成，色彩平衡。
　　最后一站来到巴音布鲁克草原。这里有条河名为“开都郭勒”，在蒙古语中，“郭勒”意为河流，“开都”则类似于《阿房宫赋》中的“廊腰缦回”一词，形容如绸带般轻盈舞动的姿态，于是，在日落时分，只要找准最佳观赏点，便可在九曲十八弯的河道中同时见着九个太阳的倒影。
　　加上天上的那轮，便是“十日凌空”。
　　“去吧，英雄。”
　　姜涣把弓箭递给蓝烟。不是从后羿那借来的用神木造的，是从地摊上买来的铝合金制品，上面还刻着“Made in XX”。
　　很古怪的商机——你，想成为射日英雄吗？
　　蓝烟被勾引到了，中二之魂燃起。
　　九个太阳缓缓现身，她接过神圣的弓箭，心里奏起气势恢宏的bgm，搭箭，拉弓——
　　“是……这样吗？”
　　bgm戛然而止，蓝烟没什么底气地问，或者该说，对于“知道不是这样”，她很有底气，她觉得很别扭，姿势一定是不对的。
　　姜涣笑她：“你问我们啊？”
　　蓝烟不言，只是看着姜涣。
　　姜涣：“好啦，不是就想拍个照吗，这么考究做什么，你就是不用弓，纯靠手丢——”
　　蓝烟要严谨，她说：“那是标枪。”
　　姜涣：“……这又是什么？”
　　袭明在旁笑了声，姜涣瞥她：“你又笑什么？”
　　“我会。”袭明伸手，蓝烟不太信，迟疑地将弓箭递给她。
　　只见袭明口中说着射箭技巧，边说边动作：“侧对目标，双脚开立，与肩同宽，前手如推泰山，后手如握虎尾……”
　　摆出的姿势竟真有模有样的，勾得鱼歌眼里再无旁人。
　　而袭明，明明是从蓝烟手里拿的弓，按照语境也该是给蓝烟演示才对，摆好姿势后却是看向了鱼歌。
　　姜涣与蓝烟看在眼里：“……”
　　“喏，还你。”
　　被秀了一把后，蓝烟看着径直递回来的弓，心中吐槽：真就只是为了开个屏吗？
　　蓝烟问她：“那什么，泰山怎么推，虎尾怎么握？”
　　袭明愣了下：“我哪儿会知道？”
　　姜涣白她一眼：“你不知道，那你刚才故弄玄虚什么呢？”
　　袭明打开手机，入眼便是个射箭教学视频，可以看出是刚搜刚看过的，她点开视频，一位身穿藏服的帅气女子正在拉弓射箭，同时配合动作解读技巧。
　　袭明方才说的那两句，正是从此视频里头摘抄出来的。
　　哦，难怪轻易领会不了，掐头去尾了，中间还丢了几句。
　　姜涣扯了扯嘴角，问：“你这就叫会啊？”
　　袭明不觉理亏：“难道你们要正经射出一箭不成？刚才不是你说的吗，拍个照而已，我会的，不够吗？”
　　“十分够！”鱼歌在旁搭腔。
　　袭明挑了下眉。
　　姜涣与蓝烟对视一眼，这是什么意思？谁不是成双成对的？
　　嘁。
　　姜涣抢过袭明的手机，和蓝烟一起埋头研究起来，等会儿她们不仅是十分够，是一百分，一万分！
　　原本只是蓝烟想拍照，最后每人都拍了。并且出于攀比的心思，各自拍了好几遍。有单人的，也有双人的。
　　姜涣：“等回到舟水，我们找个专业的老师来瞧瞧，看谁的动作更标准。”
　　袭明：“不如直接找个射箭馆，比一场？”
　　姜涣：“赢的人？”
　　袭明想了想，没想出来，随口道：“去参加奥运会吧。”
　　地摊出身，合金打造的弓箭掉落在地，蓝烟没拿稳——摆弄了下这把样子货，竟就成为了“奥运预备役”？
　　对不起，体育，对不起，奥林匹克，她们是说着玩的。


第63章 
　　那把药的药劲过了。一周时间，不多不少。
　　按当时宣读的逻辑，反推出条件B不成立，即就目前来看，此次行程中赵家人暂无伤害她们的意图。
　　那便只需陪着演演戏，不暴露戏台的存在就好，至于情报什么的，来这么一趟，就不可能毫无收获，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是往前迈了一步。
　　很好，稳稳当当的。她们都这么认为。也许是肆意玩了几天，过于安乐，看前路总觉得亮堂得很。
　　这样其实不好，就像横在赌场上方的天空，人造的，总是蓝的，外头黑夜降临，里头的人也无知无觉，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全输进去了。
　　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惊雷炸开。
　　那是在车队进入沙漠后的四个小时，她们搭起的戏台，顷刻间便要显形。
　　因一位姗姗来迟的不速之客，不对，她们才是“客”。
　　她姓赵。
　　该说是，主人家来了新人。
　　原本是四辆越野车，头车里的，以及后几辆车的司机全是赵家驻扎在若羌的人，平日经营民宿生意，时不时休个业往沙漠里跑，据赵成承介绍，就是他们找到了最适宜造海的区域，其中那个领头的叫赵沧海，是赵成承爷爷的堂叔的养子的曾孙。
　　鲛人耳朵灵，蓝烟因着和姜涣之间的连接，也能听见许多从前听不见的动静。比如赵成承做完并不算正式的介绍后，她们都听见了赵沧海的一声讥笑，他站在五六米开外，正在进行出发前的车辆点检。
　　他讥笑着道：“你才是你爷爷的堂叔的养子的曾孙。”
　　啊？
　　大家族，都这么乱的吗？
　　蓝烟受到了冲击。几位鲛人也是，不过她们想的是：人类这么乱的吗？
　　赵平山附在赵成承耳边，她们听见他说：“错了。”
　　“又记错了？”赵成承问，“那，是我爷爷的堂弟的曾孙的养子？”
　　哦，原来是脑壳不太好使，记不清还不如直接说是远房亲戚。不过，是某一位的养子应该不会有错，或许压根没把人家当成亲戚？即便是远房也不想认？
　　怎么，还讲究血统纯不纯正啊？
　　真封建。
　　头车负责探路，赵成承和赵平山，以及赵长生坐在第二辆，蓝烟她们被安排在第三辆，最后则是那些二字名字的“工具人”。越野车队在沙丘间穿行，漫天黄沙扬起，伴着野兽低吟般的引擎声。
　　像是倾巢而出，围捕猎物的恶狼。
　　蓝烟想，在他们的视角里，故事应当就是如此，但她们，早在无形中为恶狼带上了项圈。
　　希望项圈足够牢固吧。
　　车队驶入沙漠约莫三小时的时候，有片芦苇丛进入视野中，然后头车停下，后面几辆车陆续熄了火。
　　三小时未发一言的司机终于开了口：“下车吧。”
　　袭明问：“到了？”
　　“没有，说是在这歇会儿。”
　　他们的动作很麻利，才下车便看见沙地上支起了火，架起了桌椅和遮阳棚，看样子是要在这儿解决午饭。赵成承招呼她们过去，他早已挑了个最阴凉的位置坐下。
　　既然嫌热，做什么要下车，还大费周章从生火开始做饭？
　　袭明不信他们没有准备速食干粮，她问：“停在这儿，是在等什么吗？”
　　赵成承吹着小风扇，听见问话有些惊讶：“怎么说？”他又来了兴致，他挺喜欢被猜，被揣测的。
　　袭明该一条一条地说出她对他的观察，等待他来批卷。
　　但她没有，也不会这样做。
　　赵成承等待着，几秒过去，有些尴尬，他把视线转向其余几个鲛人，又是几秒，仍旧无人接话。
　　怎么说？没人说！
　　行，行。
　　他干笑两声：“是这样，我想了想啊，男女有别，虽说咱们首先就不属于一个物种，但看起来好像区别也不是很大，还是注意一下分寸比较好，所以嘛我就想，车队里还是得有个女人，啊我是说人类女性，这样万一之后再出什么状况，又水土不服什么的，总比我们这些男的方便些，是吧？而且，你们应该也更能聊得到一起去，总是能解个闷的。”
　　这话，蓝烟在酒桌上听到过类似的。那是在她大四的时候，跟随毕业论文指导老师去外地出差，为了从合作方那里取到论文需要使用的数据，没想到刚下高铁，就直直奔去了一个饭局。
　　合作方同老师的关系很好，不是为难，仅仅是招待而已，但也少不了喝酒应酬。
　　蓝烟不会，于是她说不会。
　　但那是个酒桌文化盛行的地方，做东的人满面笑容，指着圆桌上坐在她对面的两个年轻女孩，估计是他的员工，说：“没事儿，就喝点，她们是我特意叫来陪你的。”
　　话毕其中一位便站了起来，对她举杯。很是熟练的样子。
　　……
　　时隔好几年，蓝烟依然对这段回忆印象深刻，她第一次体会到，明明不想，非常不想，却不能说不的感觉，甚至还要带着笑去回应。
　　那两个女孩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们都是这样。
　　车队里得有个女的，陪你们。
　　酒桌上得有个女的，到底是为了陪谁？
　　这么想着，蓝烟便对还未露面的车队里该有的女人，有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感。
　　是啊，还未露面，人呢？
　　赵成承说：“按原定的计划，出发前她就该来和我们会合了，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临到时候才说要稍晚一会儿，让我们先走，一路上开慢点，她不久就会追上来，但现在也没个人影，后头的路不太好认，没办法，只能在这儿等她。不过你们放心，刚联系过了，不会等太久的。”
　　他说话间，桌子另一头竟开始和起了面。
　　姜涣指着那边：“这阵仗，叫不会等太久？”
　　赵成承笑：“又不全是为了等她——这东西叫库麦琪，披萨你们见过吗？这就是沙漠披萨，好吃得要命，下了车总不能干等着，我这人最讨厌等了。”
　　地上的火是用胡杨枝点的，胡杨枝不是芦苇丛里会有的东西，所以，是自带的，一早就装在后备箱里的。包括正从车载冰箱里拿出来的新鲜羊肉和洋葱混在一起的调馅。
　　蓝烟想象着那个场景，刚收到消息得知那位要晚到，便立马让人安置了这些，嗯，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她们不想和他多说话，便去旁观库麦琪是如何制作的，等随行的伙夫把面和好，开始在面皮上铺肉馅时，来时路的方向传来了引擎声。
　　“嚯，到了。”赵成承起身朝来车走去。
　　那是辆橙红色的坦克300，驾驶人的操作会影响车的气质，它不像头恶狼，更像一簇流星，从铺着晚霞的天空中倏地划过的一簇火流星，流线干净而优雅。
　　流星稳稳停在几辆黑色越野车边上，显得不太合群。
　　驾驶座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个人，却被赵成承遮挡了视线，看不清其长相。
　　只能听见寒暄。
　　赵成承：“好久不见，亲爱的妹妹。”说着便张开双臂要上前去拥抱。
　　“滚。”
　　这个声音！
　　姜涣与蓝烟相视一眼，心脏皆是跳空一拍——几天前，她们就听过了这道声音。
　　是她。
　　一个滚字没能拦住赵成承，他拥抱的势头一点没停下，姜野侧身躲过，正好与几天前认识的新朋友对视上。
　　她冲姜涣蓝烟笑了笑。
　　后者却笑不出来，因为她们与她的初次见面，发生在她们该因水土不服而身体抱恙期间，但那天……实在是生龙活虎。
　　“最近，身体还好吗？”
　　赵成承带着她走过来，穿插着他的寒暄，她答：“好不好，你现在不该很清楚吗？用得着问我。”
　　赵成承：“我指的不是那个。”
　　“那就更不必问了，我难道是第一天来这儿吗？”她轻笑一声，“不过，你也太弱了。”
　　“又不只我一个不适应，他们也是啊，喏。”赵成承挨个指了指。
　　话说着，正好走到姜涣她们面前，他便道：“她们也是，持续了好几天呢，是……我没记错的话，是……”
　　赵成承说了个日期，“是那天才好的，对吧？”
　　怕什么来什么，刚见面非要聊这个吗？
　　姜涣蓝烟捏了把汗，观察着眼前这人的表情，只见她挑了挑眉，戏谑地看着她们。
　　袭明觉出不对劲，但因完全在状况之外，只能转移了话题：“不介绍一下吗？”
　　“哦对。”赵成承差点忘了这茬，他说，“赵姜野，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姜野。”她却说，且是对着赵成承的，在纠正他。
　　赵成承愣了下：“什么意思？”
　　她答：“没有赵。”
　　赵成承沉下脸，看了眼四周，小声道：“不必这样吧？我们不是说好了……”
　　他对姜涣她们说：“抱歉，我们有家事要先处理一下。”说着便把她拉去一旁，单独说话。
　　但不妨碍姜涣她们听见。
　　那边在说——
　　“处理什么？我随母姓不行吗？”
　　“都姓了二十多年的赵了，这时候你说要改？”
　　“难道你以为，我在问你的意见吗？已经改完了，新的身份证过几天就到了。”
　　“你！你就非要这样吗？”
　　她笑：“我觉得更好听，不行吗？”
　　赵平山这时候来了，赵成承咽下要说的话，在赵平山靠近之前说：“行，如果只是这样，可以，其它的就不要再说了，对你对我都不好，你知道，那些事我不该告诉你的。”
　　“你就是再不愿意，也演一演吧。”
　　她说：“就像你一样？”
　　赵成承：“……不然我能怎样？”


第64章 
　　知道他也在演戏，却没想过，他的观众不只有她们。
　　库麦琪是用胡杨炭灰的余温焖熟的，在炭灰中埋了约有一个小时。吃的时候也像披萨一样切成一块块小三角，一口下去面皮又脆又韧，里侧还浸满了肉馅的汁水，除了洋葱的辛辣，肉馅中似乎还加了胡椒粉之类的调料。
　　——美食节目里大约会如此描述。
　　但蓝烟她们只囫囵尝了个印象：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味，那里头能够尝出沙漠的狂野奔放。
　　其余的根本顾不及细细品味，一门心思都在想着不久前听到的那段对话，关于赵成承的立场，他有不想让赵平山知道的事，他到底在演什么？以及对姜野其人的猜测。车上装备了信号增强器，但信号仍不太稳定，姜涣蓝烟在微信群聊中艰难讲述了此前在小镇遇见姜野的事，还有她那只胳膊肘往外拐的室友。
　　鱼歌：【所以，她是看在室友的面子上，才没有揭穿我们的吗？】信息框边上一直转着圈，转了足有半分钟时间，才成功发送了出去。
　　袭明：【不一定，或者不全是，她和赵家的关系好像很微妙。】又是转了半分钟。
　　又半分钟，蓝烟：【是的，也许她本身就不太认同那些人在做的事？】
　　都说狗狗随主人，山姜那么可爱，蓝烟对姜野的初印象很好，再加上她单方面生出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感，不自觉就想把姜野往她们这一边拉。
　　哦对，她还姓姜，从赵改为了姜。
　　蓝烟拍了拍姜涣，但屏幕显示：因网络问题，对方可能不知道你拍了拍他。
　　她又执着地拍了好几下，姜涣就坐她边上，看她执着地拍啊拍，终于成功了——
　　屏幕跳出：【“蓝烟”拍了拍“姜涣”说：我帮你写800个哦】
　　怎么还没把这个给改了，蓝烟哭笑不得，姜涣终于得逞，指着屏幕上那行字对着蓝烟挑眉。
　　很幼稚的拉扯，蓝烟说：“那我们一起写，你四百我四百？”
　　也行。姜涣想象着那个场景，在一个教室里，她和蓝烟同桌而坐，各自低头奋笔疾书，她偷偷弯了下嘴角，嗯，校园恋爱。
　　蓝烟回到本来想说的话：【姜涣，她和你同姓了诶，好有缘分啊】
　　信号短暂地眷顾了一下她，这条消息的发送很顺利。
　　是挺巧的。姜涣说：【有没有可能，是前几天听了我的名字，觉得果然还是姜姓更加好听？】
　　聊无关紧要的话题，信号竟出奇的好。
　　蓝烟问：【话说，你为什么姓姜，随意取的吗？】
　　姜涣：【我以前在鲛人史里看到过，上了岸的鲛人在为自己取人类姓名时，多半会在几个与水有关的姓氏中做选择，汪，江，池之类的，较早时候是这样，后来被有些人类发现了规律，便又改取了谐音，流行用姜，胡，何这样的姓氏。】
　　【我可不会背你们的百家姓，上岸时总共也就知道这几个姓氏，所以就挑了个姜。】
　　【我觉得这个字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爱屋及乌的缘由，蓝烟对此感到认同，姜字确实好看，瞧着大气又不失柔美。
　　说到鲛人的姓氏，自然忘不了群里的另外两位，蓝烟想，鱼歌姓鱼可以理解，可袭明为什么要姓袭，这么想着她看向袭明。她们并未和赵家那堆人同桌用餐，直言需要些空间，拿了几块库麦琪就避去了芦苇丛的另一侧，围成个圈席地而坐，只是之前讨论的话题多少有些敏感，她们今天偷听了不少，自然也担心隔墙有耳，才将讨论的阵地搬去了手机里。
　　现在不必了。
　　袭明却道：“……又看我？”
　　嗯，好像是想起了一些有点尴尬的事。
　　蓝烟轻咳一声，问：“我就是好奇你的名字？”
　　“哦，百家姓里随意指了一个。”这话是看着姜涣答的。
　　姜涣立马丢过去一个眼刀：“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在内涵我。”
　　袭明笑着摇了摇头：“说什么呢？怎么会？”
　　姜涣：“你能再不真诚一点吗？”
　　蓝烟见怪不怪，低头在手机上搜了袭明二字，她还是好奇。果然有出处，老子在《道德经》中写：“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
　　袭明，在有的解读中意指承袭常道，即冥冥中暗合天道。道是什么？人无善恶好坏，物无高低贵贱，不怀着差别心强制干预，顺应自然的规律，就是道。
　　蓝烟好像突然懂了，姜涣为什么说，袭明似乎不太喜欢她自己。
　　“坐我的车？”
　　再要启程时，姜野对她们发出邀请，这是再见以来她对她们说的第一句话，蓝烟想，或许潜台词是：聊聊？
　　关于她没戳破的那件事。
　　果如所料，车门关上的那一瞬，姜野抬眼，在后视镜里与姜涣蓝烟对视，她没急着启动车辆，右手搭在方向盘上饶有节奏地抬抬食指与中指，一下下轻拍着。看似随意，又像是在测试她们的忍耐力。
　　虽说心里偏向于认为，她和赵家那帮人是不一样的，但还是摸不准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这辆车上会不会装了窃听器什么的，不好贸然先开口。蓝烟拉了拉姜涣的衣袖，仿佛没有尽头的注视让她心头逐渐打起了鼓。
　　只有坐在副驾的袭明看见了，姜野是笑着的，带了捉弄的意味。
　　姜涣牵住蓝烟的手，安抚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打破沉默：“如果最近不太方便的话，等到方便的时候再来，也是可以的。”这是初见时，姜野说的关于把山姜带走的事。
　　“所以你其实早就知道，不是如果，对吗姜小姐？”
　　姜野：“姜小姐……是在问我？”
　　姜涣：“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吗？又……想姓赵了？”
　　姜野：“一个称呼而已，能代表什么？”
　　姜涣：“决定了我们接下来将会如何相处。”
　　黑色越野车接连启动，扬起尘沙，姜野盯着逐渐远离的车尾，再不跟上，它们就要翻过一座沙丘。她认不得后面的路，只知道不随着他们走，结局难逃困死于沙漠中。
　　姜野启动车辆，跟了上去，她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是随时准备了要悄无声息地离群，但这段距离又不太远，不至于让前方那几辆车认为她脱离了队伍。
　　可进可退，这就是她的立场。
　　可进还是退，她游离着，仍旧不知作何选择。
　　于是在车辆起动后好一阵，才接过了话，却没有接过话茬，她说：“这是我的车。”
　　什么意思？
　　该……夸一句？
　　姜涣：“哦，还挺好看的。”
　　姜野低低笑了下，“嗯，谢谢，但我是想说，车上不会有窃听器，我不喜欢。所以你们也不必拐着弯说话，什么都不敢明说，既然刚才没有揭穿你们，我就不会再提早就见过你们的事。”
　　被猜中了。姜涣打破沉默时说的那句话，是她仔细斟酌过的，哪怕真被窃听着，那么一句没头没尾，没有具体指向的话，也影响不了什么。
　　姜涣：“所以，那个问题的回答是？”
　　“是，”姜野承认，“我早就见过了你们的照片，知道你们是谁，知道没几天就会和你们再见，也知道……”
　　猝不及防地，蓝烟又在后视镜中与她对视上，那是饱含深意的一眼。她知道姜野看的就是她，她听见姜野说：“你和她们不一样。”
　　“我……”只有与她对视着的蓝烟最先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姜野：“要否认吗？否认自己是个人？”她挑明了。
　　如同在车里丢了一颗雷，姜涣的声音冷下来：“你怎么会知道？”
　　姜野叹口气，为她们的自负：“怎么会知道？难道你们认为，这是很难查到的事吗？”尽管她没去查，不必查。
　　袭明的感觉很敏锐，没有敌意，也不是警告，是还算温和的劝告，她问：“是只有你知道，还是他们也知道？”
　　姜野：“我没有要告诉他们的意愿，但还是那句话，只要随时想去查，他们也随时能知道。你不该来趟这趟浑水的，人对人，并不比对其他物种更加善良，甚至，他们能在你身上找到更多弱点。”后一句话，是对蓝烟说的。
　　蓝烟想到了她的父母，声音微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她太自私了，完全没有顾及他们。
　　姜涣紧握着她的手，同样不知该说什么。
　　车内一片寂静，车轮碾过沙地的声音异常沉重，此时此刻，这辆车只能往前开，不会再回头。她们进入这片沙漠，已经很深了。
　　一不小心把人吓过头，姜野没想过氛围会这么急转直下，竟然谁都不说话了，连坐在副驾后面的那个毫不掩饰对她的好奇心，时不时盯着她看的女孩，鱼歌，也微微低下了头。
　　姜野很好奇，这辆车上的鲛人正在想些什么，担心，愧疚？
　　人类和鲛人，原来可以相处得这样好。
　　但再好也与她无关。她哪边都不属于。


第65章 
　　“你们有想做的事，我知道，但我会当做不知道。”沉默延续了很久，姜野开口。
　　不知道的意思是，她不是他们的耳目，也不会是她们的同伴。
　　袭明听懂了，于是她问：“那他们想做的事，你知道吗？”
　　姜野没回答，自顾忆起了往事：“山姜，是我在沙漠里捡到的，就在你们将要看到的……那片海附近，它身上挂了牌子，上头刻了联系方式。”
　　说到这姜野笑了笑，“当时他们很紧张，精心挑选的区域竟然被外人闯入了，可在附近怎么找，都没找到半个人影，顺着牌子上的联系方式打过去，又是无法接通，于是他们查了号主信息，发现那个号码的使用者在几天前的一次穿越沙漠的活动中失联了，人，车，狗，全都下落不明，救援队找了好几天，家属马上就要放弃了。”
　　“你们猜，他们，还有我，把发现山姜的事告诉那人的家属了吗？”姜野轻飘飘地问了这么一句。
　　哪还需要回答，言外之意不能再明显了。
　　姜涣问：“你是说，你会做出和他们一样的选择，或者说，作为旁观者，无视一切的发生？”
　　谁投向她的目光都疏远了些，虽说本来也不算太近，卡在很微妙的距离。姜野又是一声浅笑：“故事还没说完，别急着下总结啊。”
　　“那人穿越的是，古尔班通古特沙漠。”
　　蓝烟倒抽口气，对姜涣她们解释：“离这里得有几百公里远，不是同一片沙漠，中间应该还隔了道山脉，在那里失踪，却出现在了这里，从常理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袭明略微思衬，问姜野：“和所谓的人造海有关，对吗，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我想是，但我不知道，”姜野顿了顿，“即便知道，也未必会告诉你们，我没想成为你们的情报来源。”
　　鱼歌直言：“那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些？”这人可真奇怪。
　　“我想，这大概就是它很喜欢你们的原因，在沙漠中生出一片海，也许它那时就被卷入其中，发生了什么变化，变得……”姜野想了会儿用词，很难形容，最后道，“亲海？”
　　她又笑了：“甚至，它好像知道我这趟出门是要做些什么，一直拦在我前面。”
　　原来晚到是因为这个。
　　可是……
　　蓝烟想起那日山姜伏在她脚边的场景，又结合方才她说的那番话，问：“那你呢？你其实不认同他们做的那些，对吧，否则它怎么会愿意待在你身边。”
　　蓝烟与姜涣对视一眼，姜涣会意，紧接着说：“我们听见了，你说要随母姓，赵成承很生气，说，都姓了二十多年的赵了，这时候你说要改？你和他们的关系并不融洽，以及，你们都在演戏——人造海的事，你和他都不愿意，对吗？”
　　姜涣是猜的。“就是再不愿意，也演一演吧”指的未必就是人造海，此刻把话挑明了，她索性大胆猜一猜，万一诈出来了呢？
　　可姜野在意的却是：“听见？你们能听见？”当时起码相距二三十米，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居然还能听见么？
　　稀释了血脉，从没有谁告诉她，鲛人究竟是怎样的，古时的话本，现代的童话，还有大海在她身上唯一留下的痕迹，墨蓝色的瞳孔，这就是姜野对鲛人的所有认识。
　　“是模糊地听见，还是像我们现在交谈这样，听得一清二楚？”她细问。
　　好奇心的种子穿破了土壤。原本很干涸，猝不及防地有一瓢水浇灌下来，那颗种子才知道，它是想，也可以穿破土壤去看看另一个世界的。
　　“……啊？”诈空了。
　　姜涣没想过她的关注点落在了这个位置，再不济也应该是为被偷听而感到生气吧？现在倒真像个旁观者，仿佛在看剧似的讨论音量大小。
　　“不记得了吗？”姜野有点失望。
　　车队正经过一片看起来枯死了的胡杨林，这可能是一处地标，姜野随前车放慢了车速，每回行至胡杨林都要减速，她猜想，头车是在寻找他们留下的标记，确保没有走偏方向，毕竟随着风向变化，沙丘的位置是会挪动的，形状也并非完全不变。
　　越开越慢，几近龟速。
　　姜野干脆停下，那颗种子发了芽，渴求着更多甘霖，没耐心跟着前车一点点挪动。她扭头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记得？”
　　姜涣：“有……这么重要？”
　　“还好，只是我很好奇，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详细说说，描绘地生动些。”
　　这……
　　姜涣看向蓝烟，详细说说，描绘生动，车上没人比她更擅长了。
　　“啊？”蓝烟莫名被塞了条需求过来，措手不及的程度不亚于在年夜饭桌上突然被亲戚点名表演节目。几道期盼的目光注视着她，不只有姜野，鱼歌竟也一副很想听听看的样子，好像她不当场编个800字的小作文就收不了局了。
　　最后竟是袭明救了她。
　　“跑题了。”袭明说。
　　是啊，什么时候开始跑的，蓝烟嗔了姜涣一眼，她不管，方才她的上游是姜涣，姜涣便只好再向上追溯。
　　“如果你不想回答刚才的问题，可以直说的。”姜涣对姜野说。
　　“哦。”姜野目睹了方才的一系列眼神传递，还挺有意思的，她没忍住笑，同时改了主意。
　　标记应该是找到了，前车鸣了下笛，姜野驱车跟上去。
　　同时说着：“这样吧，我确实对你们，对鲛人很感兴趣，如果你们需要个理由，就当我是从小对美人鱼的故事有特殊情结。”
　　“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交换，你们告诉我关于鲛人的事，任何都可以，身体状态，生活方式，什么都行，你们每告诉我一件，我就在我愿意透露的范围内，也对你们说点什么。”
　　“除此之外，如果他们怀疑了你，我还可以替你掩饰，掩饰你作为人的身份，我可以保证，你的家人不会进入他们的视野中。”这一句对蓝烟。
　　“怎么样？”
　　过分的好奇，历史上临阵倒戈的案例不少，但没见哪位单纯是为了解对方而倒戈的。
　　姜姓。
　　袭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逐渐锐利，连那只被蒙了层雾气的眼睛都在竭力搜寻着，试图在她身上找到些鲛人的特性。没有，一星半点都没有，肉眼看见的没有，气息也没有。
　　如果是鲛人与人类的后代，此后在岸上又与人类经过了数代的繁衍呢？
　　袭明没见过这种情况，无法下定论。
　　被钩子似的目光牵扯着，姜野说完这番提议，偏头直接对上袭明的眼睛，和她是不一样的蓝，她自己的要黯淡些。曾经，他们这样告诉她：海是流动的、蓝色的太阳，在这轮太阳眼里，离开了便是叛徒，不会再去照耀了。
　　眼中蓝色的黯淡，就是一封含蓄的驱逐令。
　　若是试图踏入，便会遭受更加强烈的排斥，驱赶。
　　姜野无法靠近大海。她暗地里试过许多次，随着距离的缩短，她能清晰感受到心跳逐渐变得异常，最近的一次，是她隔了条路望着海岸线，沙滩上有许多游客，他们嬉笑玩闹着朝浅水区走去，姜野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心脏却要撞翻肋骨。
　　所以她真的相信了。
　　直到赵成承告诉她，不是那样的。
　　“这样看我，是想我夸你眼睛生得好？嗯，确实不错。”姜野对袭明道。
　　“……”袭明不看她了，只听见旁边笑音又起。
　　交换的提议极有诱惑力，让人不禁怀疑，这是否是颗毒苹果，正全心盘算着，突然听到句略带调戏的话，姜涣蓝烟跳脱出来，怔怔地看着前面那两位。
　　搞什么呢？
　　姜涣戳了下鱼歌，又指了指前面，想要煽风点火一下。
　　却听鱼歌道：“我也觉得好看。”很骄傲的样子。
　　啧，真没意思。姜涣摇了摇头。
　　袭明还是没说话，不同的是，第二声夸赞让她浅浅红了耳朵，姜野见状明白了，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瞄一眼袭明，又在后视镜里打量下后面那几位。
　　所以，鲛人里，喜欢同性的基因占了主流吗？
　　总共就接触了这么几个，全是。
　　姜野审视了下她自己，不好说，从没有过谈情说爱的想法，对男对女都未曾有过。
　　不对，又跑题了。
　　姜野叹口气，“看来我刚才说的，你们并不愿意，回应都不带有一句的，那就——算了？”
　　怎么老是聊偏，姜涣轻咳一声，“那可不行，考虑，我们只是在考虑。”
　　姜野：“那么结论是？”
　　姜涣想了想，“如果你不介意，等我们投个票？”
　　就四个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还挺有仪式感，姜野回：“你们随意。”
　　然后就见四人齐刷刷掏出了手机。
　　姜野：“……”没来由地感到不舒服，一辆车上，一个司机，和一个小团体。
　　手机放下。
　　她问：“如何？”
　　姜涣将结果告知给她：“恭喜你，全票通过。”
　　姜野呵的一声，“那么我应该回，我的荣幸？”
　　姜涣：“如果你想。”
　　姜野想了想，“我想问第一个问题，你们……喜欢同性和异性的比例是多少？”


第66章 
　　一路同绿色渐行渐远，原本零星可见几处芦苇丛、骆驼刺，没多久便满眼尽是黄沙。
　　“这里……真有人能在这种地方生存吗？”鱼歌皱着眉，打开瓶装水抿了一口，她知道人类有个成语叫“望梅止渴”，她觉得现下的境况正相反，车窗外的景象好像能吸走一切水分，就连目光都能成为媒介。
　　更别提离开车身的庇护，实打实置身于那漫漫黄沙中。
　　姜野：“能啊，不能的早就被淘汰了，留下的自然都能忍受这些。”
　　鱼歌不理解：“就不能离开，一定要留在这里吗？”
　　姜野仍答：“能啊。”然后没了下文。
　　“……”
　　不会聊天的毛病竟是会就近传染的吗？当初说袭明像游戏里的npc，说完一句话就得点一下，否则就停滞不前了，没成想现在坐她边上的这位也是一样。姜涣想象自己正在和人机进行傻瓜式的流程对话，她问姜野：“所以，为什么不离开？”
　　姜野慢条斯理道：“刚不是说好了吗，交换，是你们先交出点什么，我再提供报酬。”
　　太斤斤计较了吧，姜涣道：“这不是闲聊吗？”
　　姜野回：“那要多正式？方才我正式问的，也没见得到你们的回应。”
　　沉默着，把她晾那了。
　　可不然呢？姜涣觉着那问题荒唐得很：“难道你认为，我们闲着没事干，专门做过相关统计吗？”
　　姜野笑了声，“如果不闲，你们会出现在这里？明知前面多半有个坑，还偏要跟上来瞧一瞧。”
　　姜涣回：“你也不差，把自己的大好时间，花在陪看不顺眼的人演戏上。”
　　姜野眼眸微沉，没再说话。车内氛围变得微妙，姜野脸色不好看，袭明看得最为清楚，后座几个虽看不见，却也隐隐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阴霾。
　　蓝烟看一眼姜涣，在手机备忘录打了一句话：你好像踩到她的雷点了。
　　总是带笑，时不时调侃他人的人，突然冷了下来，连带着这辆车的引擎声都凌厉了些。
　　车内氛围与车窗外的环境仿佛陷入此消彼长的魔咒，聊得有来有往时，像是在靠近地狱中心，越往前走越是不见生机，缄默着连空气都懒得流动时，绿洲倒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视野中。
　　远远地，一声声“哦——呜——哦——呜”飘进耳中。
　　车缓缓开近，方看清是位牧羊人在驱赶羊群，正从一片丛林中走出。
　　“到了。”姜野说，“就是这里了——他们在等你们。”她的声音较此前冷清许多。
　　等？意思是迎她们进村？姜涣感叹，沙漠子民的迎客之道，还挺……隆重的，一大群羊呼啦呼啦地如潮水般涌出来。
　　却听姜野又道：“报酬预支给你们了，记得在账上欠了我一笔，早点还上。”
　　蓝烟瞳孔微张：“你是说——”
　　姜野：“我说到了，下车吧。”
　　羊真是在找草吃，牧羊人真是在放羊。他见着来人的第一反应是，绕到羊群前头，转身将它们往回赶，免得冲撞了这几个“铁皮盒子”。
　　他叫坎吉，是家中年纪最小的儿子，他的阿爷阿卜杜拉是热合曼墩旧村落的村长。
　　为什么是旧村落？
　　上世纪九十年代热合曼墩村一分为二，当时他只六七岁，具体原因记不清了，只记得自那时起，他便随父母迁去了距离外面的世界更近些的新村落，但仍有一些人驻留在了旧村落，有自愿的，比如他的阿爷阿卜杜拉，也有向往外面的世界却无奈留下的，比如他的儿时好友苏巴提。
　　因此，坎吉总会回到旧村落探望他们。但阿卜杜拉只允许他骑着骆驼来，绝不能开车，并且不能带来任何从外面的世界带来的东西，甚至每次来之前，还得用信鸽提前打声招呼，询问最近方不方便。坎吉几次问为什么，阿卜杜拉从不回答。
　　苏巴提偷偷告诉他：那是因为“铁皮盒子”只有那些人才能开来，除了那些人的外来人不可以，我们更不可以。
　　“那些人？”
　　“和我们有约定的人。”
　　“什么约定？”
　　苏巴提不再说了。
　　直到这次，坎吉养来与旧村落通信的鸽子不幸被蛇给吃了，他第一次未经询问直接来了这里，阿卜杜拉见到他时脸色大变，直接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就要抽他，要赶他回去。苏巴提闻讯赶来，劝告道：“阿爷，算了，就让他留下吧，这时候离开，要是在半路上撞见他们……毕竟这回他们没给准确的时间。”
　　坎吉这才没被赶走。那天晚上，苏巴提对他说了好些嘱咐的话。
　　“别生你阿爷的气，你来得不巧，最近那些人要来。”
　　“到时候你就跟着我，千万别不小心冲撞了他们。他们脾气可差了，之前艾力放羊时，羊群挡了那些铁皮盒子的道，骂得好凶呢！”
　　“不过这次应该好些，他们要带……客人来，你什么也不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唉有点难办，这样吧，到时候，你记得……”
　　就演一个哑巴，不说话，就不会出错。
　　坎吉看着到访的这些人，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喉头，回想方才“哦呜哦呜”的那几声，好像……来不及了。
　　场面一时僵持住。
　　是个不那么熟的面孔，赵沧海见眼前这人迟迟不作反应，微微皱眉，但也没多想
　　——他本就认不得这村落里的每个人，即便九十年代的那次大旱，河道干涸，村里死了一半的人，又经过这三十来年数次小旱，村落随着河道的萎缩几次北迁，整个村也没剩多少人了，可在他眼中，这个少数民族共用一张脸，只有男女老少之分，何况，他又不是班主任，没必要花功夫去记住每个人的脸，记住掌握话事权的、领头办事的，便已足够了。
　　赵沧海上前用当地语言对他道：“告诉阿卜杜拉，我们来了，鱼也一起来了，该怎么做，千万别掉了链子。”
　　这样一番话，却是伴着极为真诚的笑容，仿佛是在亲切地同他打招呼，坎吉头皮发麻，似跌入个镜像世界中，在那个世界，他所熟悉的语言体系拥有完全不同的释义。
　　正这么想着，一行人中有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儒雅中年男人对几位年轻姑娘道：“他在同那位村民问好，问我们把车停在这里，是否会妨碍他们。”用的是汉话。
　　坎吉也能听懂，他在外面上了学，还找了份工作，他有些错乱，恍惚中不知该回应哪句，愣愣道：“好。”然后赶着羊群脚步一顿一顿地回去找他阿爷。镜像的世界，左右腿还不太明晰各自的定位，配合有些困难。
　　身后圆框眼镜男又开始翻译：“他答，这里宽敞得很，一点不妨碍，不过他不认得我们，让我们在这里稍等会儿，他这就回去找人。”
　　胡扯呢吧，就算是演，也讲点道理好不好，姜涣忍不住道：“他就出了个声，才几个音节，就有这么多内涵？”
　　“呃……是啊，”竟还理直气壮答道，“文言文精简，不也是内涵丰富？成语，就四个字，但解读起来，够写篇小短文的。”
　　赵成承看不过去，骂道：“滚滚滚，不懂就不要乱说。”连瞎话都编不好，真是没用。
　　圆框眼镜男摸着鼻子，悻悻往后退了几步。
　　赵成承又对姜涣她们找补道：“他……玩梗呢，就那个，他说他是岛民。”
　　蓝烟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很大声。
　　赵成承原以为她们多半不晓得这个梗，都做好了话掉地上，几人不知所云地看着他，一个字也不说的尴尬准备，见蓝烟笑了，有几分惊奇，“诶，你们上岸来，学得倒是快啊，连这都听说过。”
　　蓝烟笑声渐弱，她是不是不该知道？刚被姜野提醒过，她现在草木皆兵的，生怕哪里惹了他们怀疑。
　　姜涣替她回了：“海里来的，喜欢冲浪，上网冲浪也差不了多少，就多了两个字而已，知道这个怎么了？很稀奇么？”嫌弃赵成承少见多怪的语气。
　　其实姜涣不知道自己口中的“这个”是什么，她只是知道，上网应是能知道人们所谈论的绝大部分东西。
　　“是啊，你看不起我们？”鱼歌不满道，给他扣了一口锅。其实她也不知道。
　　“嗯？”袭明只接了个语气词，加上看向赵成承的凉凉一眼。其实她也不知道，岛？这里不是沙漠吗？
　　赵成承：“！”
　　不是，这，很友好的一段交流啊，怎么突然开始讨伐他了？！哪里不对，哪一步不对了？
　　他看向姜野，请求支援。
　　姜野却只笑着，她知道她是源头。赵成承不罢休地冲她使着眼色，姜野才大发慈悲悠悠开了口：
　　“不会聊天，就别说话了。”


第67章 
　　皮肤黢黑，脸上嵌着深纹——也许长在同一片土地上的，难免会带有几分相似——这个说着蹩脚普通话，介绍自己是热合曼墩村村长，名叫阿卜杜拉的人，蓝烟觉得，他长得挺像一棵胡杨树，再具体点，像胡杨树的树干。
　　经热气球那回解说，蓝烟对胡杨树的印象是，一种很能藏的生物，表面看着干涸枯死、任灾害宰割，实际只是在蛰伏而已，只是通过放弃地面上的枝干，迷惑那带来旱灾试图焚尽它们的旱魃，而在地面之下，它们早为自己的根系留好了生存空间，一点点往水源的方向够着。
　　那么，热合曼墩人，与胡杨树，究竟有几分相似呢？
　　又忍不住对他人妄加揣测了，蓝烟收回神。近来，她似乎有些模糊了小说与现实的界限，很在意“伏笔”“象征”之类的东西，看到点什么就忍不住去猜，总无意识地想把零碎的，也许根本毫无干系的东西串联在一起。
　　蓝烟没觉得这样有多不好，几天前才和姜涣说过，她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只是，好像有些超过了，那些猜测不经控制似的就在她脑子里蹦出来了。让她不太舒服。
　　即便真猜对了，也不太舒服。
　　或许该说，隐隐觉得真有可能“猜对”，才是让她最不舒服的。
　　这世上千人千面，道理亦是万千，靠猜得到了对的答案，哪有那么容易。
　　袭明说，“鲛人一生只会爱一人”的故事，其实是被灌输的。
　　那便不是个好故事了。它就不是个故事。
　　蓝烟喜欢的，是由她自己打着灯，往前走着，不知方向，也不受约束，一路上遇见她，他，TA们，一点点映出这些人的脸，然后由这些人领着，找到更广阔的方向，直到拼凑出完整的一块地图。哪怕她原本心中想的是森林，最终却走到了荒野，她也乐在其中。
　　总之，绝不该是谁拼好了个乐高小花园，然后把她丢进去说：逛吧。
　　心里有道声音突然响起：那么，如果方才的揣测真是因为有个乐高小花园存在，你是真的“靠猜察觉了它的存在”吗？还是其实在小花园之外，还有个更大的庄园？
　　……
　　无底洞。
　　也许只有到一切落幕时，她被证实，曾有过的一切猜测全是错的，才是解脱。
　　但，又有道声音：对错真的重要吗？也许，那个谁，就是希望用错误的猜测引导你，做出TA希望的某些选择，毕竟，棋子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落在了哪里，影响了什么。
　　……
　　还是无底洞。
　　蓝烟的手被拽了下，是姜涣。
　　“怎么了？”姜涣关切地轻声问她。
　　“我……”蓝烟张了张嘴，她想说她没事。但又不想这么说。
　　她好像是有。
　　终是改了口：“晚点跟你说。”
　　不像身体不适，更像精神层面上被什么缠绕住了，姜涣猜到几分，是又在想些什么了吧，她捏了捏蓝烟的手，“嗯。”
　　像是抓到锚点，蓝烟的不舒服一下淡了许多。
　　心里百转千回，实际不过几句寒暄的时间。
　　和阿卜杜拉一同出来迎客的还有位青年人，轮到他做自我介绍了，同样是蹩脚的普通话，每个音节都说得格外用力，像是这几天突击练习过，他说：“我叫苏巴提，欢迎你们，尊贵的客人，很开心你们愿意接受邀请，见证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也期待以后我们能成为彼此的好邻居，相互照应。”
　　哦，婚礼的主角之一。
　　有了更加具体的可以在意的事。
　　蓝烟捕捉到，站在苏巴提身后的，方才的那位牧羊人，脸上似乎闪过了极淡的一个问号，不对，是两个，一个出现在“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另一个则是“好邻居”，蓝烟眨了眨眼，他脸色又恢复如常，让她不禁怀疑，也许只是她眼花了。
　　姜涣又拽了下她的手，蓝烟看过去。姜涣对她点了点头。
　　很奇怪，就一个动作，蓝烟竟读懂了，姜涣应是在对她说：我也看见了。
　　介绍、寒暄过后，阿卜杜拉和苏巴提引着他们进了村，如果翻译靠谱的话，一路上主要聊了几件事，汉话与当地语言各占二八——
　　关于热合曼墩人的生活。村里现有一百多号人，用的是太阳能发电，但只够晚上用几小时的；房屋都是用胡杨木筑的，至于粘合剂，从河边挖来泥土，割点芦苇，混合在一起便能将树干之间的缝隙填满，同时作为加固；路上零星遇见一些人，多数在热切地表达欢迎，其中有个小男孩引起了姜涣她们的注意，他有点避人，怯生生的，也许是因为，他有只耳朵是畸形的，缩在一起，像稍大些的肚脐。
　　苏巴提发现了这份注意，对她们解释道：“村子里，人太少了，没有办法。”
　　啊，蓝烟明白了，“在你们这里很常见吗？因为……近亲繁衍？”她说得犹豫，话说一半才觉有点冒犯了。
　　有人咳了一声，盖住了那几个字，似在提醒。
　　听声源，辨音色，蓝烟很诧异，竟然是赵成承。
　　他，竟然还讲礼数的吗？
　　无论如何，蓝烟红了脸，对着苏巴提、阿卜杜拉道了抱歉。姜涣作为家属，见状也一同陪了个抱歉。不知道热合曼墩人的立场究竟是什么，最差的情况就是沆瀣一气、助纣为虐，即便是这样，就事论事讲点礼貌也吃不了亏。
　　而鱼歌，也跟着学，跟着做了，但纯粹是下意识的，就像走在街上，见同伴一个两个地回了头，她便也下意识回头去看看。
　　至于袭明，一不是家属，二不认为有什么可抱歉的，不过是顺着苏巴提自己的话往下说而已，不过是他普通话说得不流畅，替他将未能清楚表达之意说出来了而已。
　　于是只有她的视线不在苏巴提、阿卜杜拉身上，只有她发现了，赵成承咳完那一声后，暗暗瞥向了一个人。
　　姜野。
　　他，是不想姜野听到那几个字吗？近亲繁衍。
　　袭明将赵成承暗戳戳的眼神记下。
　　路上还简单聊了聊第二天的婚礼，闲聊。
　　是由姜野提起的，她闲聊般问赵成承：“不是说备了礼吗？在哪辆车上，怎么不见搬下来？”
　　赵成承仿佛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赵……姜大小姐，你会关心这个？”
　　姜野答：“无聊，随便问问。送的什么，要随份子吗？”
　　哈？走在前面，竖起耳朵听着的蓝烟差点哈出声来，她压根没想过这件事，随份子？她长这么大还没给谁随过呢，明天的说不准还是个假婚礼。可姜野问得平常，在这里显得怪异极了。
　　还有，主人公就在场呢，隔着三五米远，又不是站人身后，就不算当面了。噢，虽说他们或许听不懂。
　　显然，赵成承也被问住了，他隔了几秒才道：“……不用吧？这里应该不兴那一套？”
　　姜野：“应该？看来你也并不是很关心——哪辆车上，准备什么时候送，这些你知道吗？哦，又是甩手掌柜？”
　　赵成承：“……你无聊，就来怼我，是吧？”
　　姜野笑着迈大了步子，将他甩在后面，与蓝烟她们几乎并肩时，她才回过身，倒着走了两步，同时道着：“闲聊而已。”
　　之后不等赵成承再作反应，便又留给他一个背影。
　　蓝烟鬼使神差地扭头，往姜野声音所在方位看了眼，与她对视上。
　　不是恰巧。姜野的眼神落点就是她的眼睛，这似乎是早有预谋的一眼。一秒，两秒，姜野的笑容愈深，然后无声道：
　　又在偷听了。
　　此后蓝烟琢磨了一路，直到进了阿卜杜拉为她们准备的小院——她们四个与姜野被分在一间院子，院子里是个很小很简陋的屋子，除了地上铺有几块垫子，摆了几张桌椅，再没其它什么了，但很整洁，另有个在屋外的小卫生间。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其余人住的地方离她们这间挺远的。
　　方便了她们，也方便了他们。各自都有充足的空间。
　　姜野只踏了半只脚进去，就撂下一句：“我去把车开过来。”她不该在他们那里，也不该在这里。
　　然后许久都没回来。
　　屋子里没有监听设备，袭明检查过，确定了，几人才放心交谈起来。蓝烟率先说了方才路上与姜野对上的那一眼，她无声说的那句话，以及关于随礼的闲聊。
　　“闲聊？偷听？又？”
　　又。
　　一个带了回溯功能的字眼。
　　姜涣很难不记起，姜野提到的这两个词，就在今天，就在不久前，一个由她亲口说出来过，一个由她间接表达过。
　　在她告诉姜野，她们听到了她与赵成承的聊天后，姜野提出了交换的提议。
　　在鱼歌问热合曼墩人就不能离开沙漠吗的时候，姜野只答一句：“能啊”，却不接着说下去，姜涣追问，她便提出要她们先给出些什么，作为交换的前提，姜涣当时回了句：“不是闲聊吗”，之后，隔了好一阵姜野突然来了句：“他们在等你们”，且附上句：“报酬预支给你们了”，似在暗示：热合曼墩人不离开这片沙漠，是为了等她们。
　　所以，关于随礼的闲聊，也是她发起的一桩交换吗？这次她又在暗示什么？
　　姜涣：“她问了两次，礼物在哪辆车上，赵成承的意思大概是，她从不关心这种事，可她问了两次，是不是说给我们听的——暗示我们应该关心一下，他们所谓的礼物？”
　　鱼歌想不通，“可她一直都在表达，她不会是我们的同伴，哪怕后面提出那个交易，她也说的是，要我们先给出点什么，她才会相应地给出报酬，对吧？但我们还什么都没说呀。”
　　袭明想起她记下的赵成承的那一眼。
　　也许，是有人让她不高兴了。
　　近亲繁衍。
　　身体上的异样。
　　很巧，她刚来时，赵成承问候了她的身体，虽然指的是水土不服那回事，但她那时回答：好不好，你现在不该很清楚吗？用得着问我。
　　而后赵成承接的是：我指的不是那个。
　　那个，是哪个？
　　“赵姜野，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赵成承当时这么介绍。
　　同父，异母。
　　姜姓，随母姓。
　　如果热合曼墩人世代不离开这片沙漠，真是为了等她们，不管是因为某种原因受赵家掣肘，利诱，或是合作，赵家都不会希望他们所做的事被更多人知晓，所以，热合曼墩村不能和外界产生关联，更不能和外面的世界一起向前走——环境的改变，会在时间的长河中掀起一道道浪，推着思想一同漂移。
　　到那时，热合曼墩人未必还会愿意配合他们。
　　所以就要封闭。
　　那么，姜野呢？如果她身上真流着鲛人的血脉，他们对鲛人心怀不轨，怎会愿意让其流入外姓人之手？
　　一定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作为样本，作为工具。
　　生来，作为工具。
　　快到使用期限时，再和工具的使用者诞下下一代，下一个工具。
　　袭明感到恶心。
　　她有了一个完整的猜测。她或许该说出来。
　　但她没有。
　　她说不出来。


第68章 
　　日暮西沉。
　　姜野坐在随意挑的一处沙丘上，沙子的温度已经落下，有很多可爱的小东西冒出了头，在沙地上活动着。
　　视线正前方就有一只……不知道学名是什么，反正看着是只甲虫，那就叫它小甲，吭哧吭哧地爬上了沙丘，它的身后拖出了一道细细长长的痕迹，像飞机尾部喷出的白烟。
　　很快，小甲登了顶，在姜野附近转了几个圈。
　　姜野抓起一把沙，甩了下手，沙子尽数撒向它，无聊地使坏。于是在它的世界里，一场不算太汹涌的沙尘暴毫无征兆地来了。当然，不算太汹涌是在姜野的视角里——沙子落在小甲身上，它顿了下，然后转圈的速度快了起来，也许是在辨别方向，找着了后立马照原路打道回府，唰得就下了坡。
　　路上经过两只正在打架的蜥蜴，一点没停留。
　　姜野目送着它，见此一幕笑了出来，真被吓到了？连热闹都不看。
　　她擦去手心残余的沙子，起身跟了上去。没什么想法，就是闲的，想看看什么比旁观打架更有吸引力。
　　最后见那小甲钻进了一个洞里。
　　哦，人家回家呢。
　　姜野的笑渐收，真没意思。
　　开着车回到小院时，正巧碰见苏巴提从里头出来，他隔着车窗冲她笑了笑，姜野微笑着点头致意。她没下车，低头瞧瞧主驾边的储物箱，又作势翻了几下，装作在忙的样子，其实是在等苏巴提离开，想省去一些寒暄。
　　总是演戏，太累了。还不怎么听得懂，哪怕她来的次数不算少。
　　谁知道翻了三五下，一抬头，那人仍在车头前站着，一步未挪，且仍在看着她。
　　姜野这才下车，用不太标准的当地语言问他：“有事？”
　　越过苏巴提，姜野见姜涣蓝烟她们四个正倚在门边，往她这边看，看戏似的。这么闲？
　　苏巴提说：“我想问，是真的……很快就要结束了吗？”自然用的也是当地语言。
　　姜野听得云里雾里，面不改色地在心里翻译着，但翻译失败，她问：“什么？”
　　也就会这些简单短语了。她不想学，不想听懂他们，不想了解他们，每次来连他们的日常生活都不会多看。
　　苏巴提没发现她其实没听明白，又问：“等她们带来更多同伴，这里真的就能不再干涸吗？”下午坎吉一直追问他，苏巴提犹豫再三，偷偷对他吐露了一切，最终得到句“那是不可能的”。
　　“是鱼需要水，又不是鱼创造了水，将鱼带到沙漠里来，就能伴随着带来充盈的雨水？这怎么可能呢？这逻辑根本不对！”
　　坎吉毫不犹豫的反驳与口口声声的逻辑让苏巴提感到不舒服，“我知道你看过了更大的世界，在外面读了书，但你没见过，他们真的在沙漠里平白造了一片海，虽然……但就像会魔法一样，我亲眼见到的！还有，那些书难道会告诉你，这世上真的有美人鱼存在吗？书里没有的，不一定就不存在，不一定就实现不了！”
　　坎吉：“……美人鱼，有证据可以证明她们真的是吗？”
　　苏巴提：“……是不是也并不重要，反正都快结束了，到那时自然会知道结果的，况且，试一试又能怎么样呢？是我们的先祖留下的方法，难道他们会害我们吗？”
　　坎吉：“但我还是想说，就算是真的，美人鱼是真的，造的海是真的，海水也不会给沙漠带来福音，它带来的只会是灾难——海水盐分高，时间久了，原本只是干旱的地区会变成盐碱地的，到那时连仙人掌都没法生存！”
　　苏巴提并不能完全理解，但最后一句话震慑住了他。
　　于是他没忍住，借着送食物的机会，来问一问这位外来人中脾气最好的一位，不是好相处，是从没对他们摆过脸色。其他人对热合曼敦人总是高高在上的，可是，他们明明也有所图，双方明明就是合作关系。
　　“……”姜野抱歉地笑笑，“我听不太懂。”
　　她怀疑是不是谁在捉弄她，没听懂时装作听懂了，真听懂了又是一句要装作听不懂的话。
　　这里就能不再干涸，这句话，那些姓赵的和热合曼敦人双方都讲过许多次，光是在她面前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因而姜野就是不想学，总听也听会了。
　　她知道这是谎言，一个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埋下的谎言。
　　所以她从不愿去看他们，不愿他们在她眼中成为具体的人，好像这样，她所帮着去欺骗的，就仅仅是个符号了。
　　就能少些负罪感。
　　而姜涣她们，很意外地，在开始欺骗之前，姜野就看见她们了。那是很鲜活的模样，姜野不忍心了。
　　苏巴提失落地离去。姜涣她们仍倚在门边，递过来几个八卦的眼神。
　　对，是八卦的眼神。
　　姜野无语，暗骂真是分不清主次，多少谎言围着你们转呢，还有闲心八卦，况且，她有哪门子八卦可被关注？不仅分不清主次，眼睛也有点毛病。
　　从苏巴提来到小屋，放下食物却不离开，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姓赵的那位姑娘不在吗”，之后又各种与她们攀谈，用仅会的几句蹩脚的普通话，直到外面传来车声才起身出去……
　　明摆着就是来找姜野的。
　　还有最后离去时那落寞的身影，竟是来自一个明天就要举办“婚礼”的人。
　　哇哦。
　　旁观期间，姜涣她们几个早已想象出了无数个版本：爱恨情仇，欺瞒背叛……
　　连关于随礼、份子钱的那几句自称是“闲聊”的问话，也一同作为素材编了进去。
　　十分狗血。
　　当然，她们没有当真，不过是旁观时实在无事可做，想想而已。只是一不小心，想象的眼神露骨了些。
　　姜野不想搭理，穿过她们直直进了屋子。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然后是问话：“那个，他们准备的礼物里，是不是有什么和我们有关的东西？”是姜涣。
　　姜野顿住脚步，叹了口气，她是什么答疑库吗？一个两个的，接连来问她问题。还一点铺垫都没有。
　　还……
　　听不懂暗示吗？
　　非要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讲得清楚明白吗？
　　关于这件事，姜涣是这么想的，“她讲得云里雾里，我们可以直问啊，为什么要全靠猜呢，直接问说不定还能多聊些东西出来，万一我们猜错了，也省得浪费时间。”
　　这番话，蓝烟听得相当舒适，颇有几分《桃花源记》里“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感觉。不过，她们这豁然开朗，是姜涣想要强行破出来的。
　　姜野转过身，神色复杂，她说：“你们是不是，得寸进尺了点，我说了，我没有要站在你们那边，关于交换，是在我愿意透露的范围内也对你们说点什么，对，交换，到目前为止，你们甚至什么都没给我。”
　　姜涣回：“那就再预支一次报酬？刚才的问题你回答了，晚上，我们可以给你讲一整晚。”
　　姜野笑了声，被气笑的那种，看起来对自己提出交换那回事颇为后悔。
　　“如果我不答？”
　　姜涣：“嗯……那也还是给你讲一整晚，不过，要麻烦你听的，就是我们的猜测了。”
　　姜野：“直到你们猜对？”
　　姜涣：“别担心，也许很快就猜对了，不会耽误你睡觉的。”
　　“……”姜野没再接话，转而看向蓝烟。
　　这一眼气愤又无奈，蓝烟觉得，竟像是在告状一样，她默默往姜涣身侧挪了两步，表明自己的立场。
　　姜野：“……行，可以告诉你们。”
　　说完直接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道：“把山姜带走的事，就当我没说过。”
　　但饭得先吃。
　　苏巴提带来的食物是沙烤羊肚包肉——将羊肉塞进羊肚里，加些羊尾油，土豆，洋葱和秘制调料进去，再封上口，只留个排气的小孔，最后埋进烧着碳的沙子里，足足烤上三小时才算好。等待姜野回来的时间里，苏巴提把这套烹制流程完整描述了一遍，三分靠说，七分靠比划。
　　鱼歌当时大惊失色，“啊？让羊把自己给吃进肚子里，然后烤了它？！”
　　说的时候是真害怕，真觉得惊悚，现在吃起来也是真开心。看得袭明的食欲都好了些，原本因为那个恶心的猜测，袭明是有些反胃的。
　　蓝烟和姜涣也吃得挺开心，主要是感觉很新鲜，拿把小刀把羊肚割开，映入眼帘的是满满的羊肉，不夸张地说，光是看到这一幕，都要觉得自己变豪迈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策马奔腾去了。
　　只有姜野，挑了个最小块的尝了尝，就不再动了，脸上也不挂笑了。
　　“你这样，会让我有一种欺负了你的感觉。”姜涣放下手中的羊肉。白天那回也是这样。
　　就，看了莫名生出愧疚。
　　姜野轻抬眼皮，瞟她一眼：“不然呢？”
　　嘶。
　　真有……吗？
　　姜涣觉着额头多了两滴汗，不知是不是幻觉，她看了看蓝烟。可蓝烟也不知道，一方是姜涣的话，她没法做出公允的判断，她会觉得没有，还好。
　　姜涣便又看向袭明，零点五秒后移开目光转而看向鱼歌。因为她觉得，袭明不会给出公允的判断。
　　就在她移开目光的那刻，袭明道了句：“是有点。”
　　嗯，这下鱼歌的答案也不可信了。果然，她紧接着袭明说道：“我也觉得。”


第69章 
　　姜野笑了，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姜涣，眼睛里仿佛写了一个“等”字，再翻译得具体点，大概就是：那你要和我道歉吗？
　　“好吧，”姜涣也不扭捏，坦然道，“是我不太好，强人所难了，你如果真的不愿意，可以不说的，至于答应你的，还是会兑现的，随你什么时候想听故事。”
　　言语间，见姜野又不笑了。
　　但挺奇怪的，这一次“不笑”，并不显得冷清，反倒有种落了地的感觉，此前姜野给人的印象一直有些……虚浮？或许这么形容并不恰当，但就是觉得，你看到的她并不是真正的她——她照着自己的皮相制了个风筝，飘在天上，飘给所有人看。
　　而现在，她把风筝收起来了，视线便随着风筝线落下，有人得以看见真正的她。
　　姜涣想，是不是近朱者赤，和蓝烟在一起久了，她形容得似乎还挺像一回事。
　　但，一秒，两秒，三秒过去。
　　真正的姜野，都不接个话的吗？反倒微微垂下了眼。
　　姜涣自认为抱歉说得挺诚恳，又哪里出问题了？不过，这种情况好像似曾相识，哦，是早些时候的蓝烟。
　　是挺像的，但又有区别。
　　姜涣想起她的生长环境——被那群人围着能是什么好地方，赵成承劝她的那句“就是再不愿意，也演一演吧”，听着也够压抑的了。
　　再不愿意。
　　你如果真的不愿意。
　　姜涣有些明白了，大概很少有谁会像她方才那样和她交流，她不适应？或许连她自己长久看着的，都是飘在天上的那个虚浮的风筝，她不知道落了地要如何走？
　　场子冷下来，但心照不宣的，没有谁开口想要打破这冷场。
　　姜涣是出于一些既有经验。蓝烟是暗自感叹：还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而且居然还是两片天涯，身不由己处遇见过，这里又碰上了。
　　另两位没有经验，也没有类似感受。
　　鱼歌是搞不清状况，见袭明不出声，便也缄默着，默默放下手中的羊腿，氛围好像不太允许。
　　至于袭明，她在另一段剧情里。很巧，也是因为姜涣说：你如果真的不愿意，可以不……
　　她想起自己，曾经不愿意，但没有坚持“不”。
　　不过发现，似乎没有之前那么难以接受了，竟然是平静地回想起，并且，用的是“曾经”二字。最近也没再出现过不理智的情况。
　　终于，姜野轻叹了声：“那就现在给我讲吧。”
　　没顺着说确实不愿意，也没说其实没那么不愿意，像是没那回事似的。同时也略过了姜涣诚恳的抱歉，不过姜涣也不恼，话是她自己觉得要说，自己愿意说的，又没人逼她，也不是冲着说完后会得到什么回应才说的，纯粹为了心安。
　　姜涣便道：“也行，你想从哪儿开始？”
　　姜野想了想，“眼睛，你们的眼睛都是蓝色，都是一样的蓝色吗？有……暗一些的吗？”
　　眼睫毛拂动几下，姜涣没给出答案。
　　在海里时，她对蓝色并不敏感，毕竟放眼望去，整片海都是蓝的，怎么会在意眼睛里的那一小片。再说了，亮不亮暗不暗的，得对比着看才能看出来吧，哪怕是一点儿差别呢？一些，多少是一些？在她近三十年生命中，目前尚未遇到过什么场景是两个鲛人在她面前，而她的眼神在他们的眼睛上来回跳动比较。
　　这么想着，姜涣把目光投向袭明和鱼歌，看一眼袭明，看一眼鱼歌，再看眼袭明，再看眼鱼歌。
　　袭明没忍住：“……如果答案就在这里，你觉得，她还有必要问吗？”
　　姜涣白她一眼，“你懂什么，我在进行严谨的验证。”
　　然后指着她俩回复姜野：“不好说，哪怕这样看，我也不能说，她们俩的蓝色明暗度是一样的。”
　　姜野一愣，竟是放声笑了出来。
　　她此前笑得都颇为含蓄，且看了不太会让人联想到开心这个词，现在算开心吗？反正是真的笑了。蓝烟下意识扭头，往屋里四下看了看。
　　她真的害怕，怕屋里会突然多出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半惊讶半欣慰地看着姜野，感叹：
　　好久没见小姐这么肆意地笑过了。
　　好土。
　　蓝烟受不了了，她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污染了，她双手握拳，抵在自己左右耳上方，稍用劲摇了摇头，无声地“啊——”着。
　　“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摇头做什么，哪一点说得不对了？”姜涣疑惑。
　　“确实挺好笑的。”袭明幽幽接了句，但只是微笑。
　　混乱中，只有鱼歌或许能提供个解答了。姜涣看过去，只见她在拿着刀对付一块手掌大的羊肉，试图把它切割成小块，根本不抬头。
　　“……”
　　姜涣把蓝烟的手从她的脑袋上拉下来，顺带着摸了两下她的脑袋。虽然不理解，虽然怪怪的，但毕竟是自己家里的。
　　姜野笑累了，对她说：“我可没打算进行什么学术探讨，不用这么严谨，也没想找你们做什么色感测试。”
　　姜涣：“那？”
　　“对颜色极其不敏感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的那种明暗差距，就像是……”姜野指向屋外，“就像这种时候的深蓝夜幕，和几个小时前的湛蓝天空的差距。”
　　“如果你们没印象的话，或许就是没有吧。没关系。”
　　“没关系”三字，有个几不可察的颤音。袭明突然想撒个谎，她说：“我见过。”
　　“……是吗？”姜野眼睛的湿度似乎有所增加。
　　“对，不止一次。这挺正常的，毕竟人类中也不是只有一种瞳色，哪怕都是棕色，也有深棕浅棕之分，只不过很少会关注得这么细致。”
　　也算说的是事实吧？身材、长相都存在差别的话，凭什么瞳色就一模一样了？
　　哪怕在鲛人中，瞳色的明暗饱和度，是和“手指头该是十个”这种固定属性相同的存在，也未必就不会有十一指的例外。基因是会突变的。
　　也是会通过交叉产生新的基因型的。
　　啊。
　　找到了。
　　看来几小时前没能找到的鲛人特性，就在眼睛里。
　　袭明几乎可以确定，那个猜测的前提条件，姜野是鲛人和人类的后代，成立。
　　“所以，你总关注其他鲛人的眼睛？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姜涣打量着袭明。
　　“是啊，我不仅关注表，还关注过他们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你不是很清楚吗？”
　　鱼歌撂下手中的羊排，惊喜地望向袭明，在座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坦然地说出这句话，对一个月前的袭明而言，有多困难。
　　美梦，应该是不会仓促结束了。鱼歌突然好想哭。
　　但袭明说完后在看着她笑，于是鱼歌也笑了。
　　姜涣在旁啧了声，“你们有点过分了，真对我一点亏欠都没有吗？”
　　“嗯，对不起——”
　　姜涣抬手做了个制止动作，好可怕的一个词，不敢想象后面会跟了些什么内容。
　　她去看掉线好一会儿的蓝烟，正在重启状态，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但姜涣能够分辨，蓝烟脑子里的“毛线”是什么形状的，和阿卜杜拉、苏巴提初碰面时是纠缠成一团，险些要打了死结的细线，越想解开反而可能缠得越紧，现在嘛，应该是那种很粗很粗的冰岛毛线，用来做手工玩的。
　　切换得快，但谁知道纠缠成一团的模式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姜野不知沉浸在什么当中，看着心情很复杂的样子，像是开心，又有点自嘲？
　　反正是没继续提想听的鲛人故事，姜涣没心思在意了，拉着蓝烟往外走，“我们出去一趟，你们继续聊着，或者中场休息下，等我们回来也行。”
　　漫天星空，一道手电筒光，两个人影互相搀扶着往沙丘上爬，爬到顶了，便依偎着坐下。
　　蓝烟想，如果此时有谁站在远处对着这里拍了张照，照片里可见星空是浩瀚的，沙漠是无垠的，而她们，是和这道手电筒光之于沉寂黑夜一般渺小的存在。
　　这些叠加在一起，蓝烟却没妄自菲薄，只觉浪漫。
　　她听见姜涣笑着问她：“怕不怕黑？”
　　不经思考，蓝烟回答：“如果是我自己一个人，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来这种地方。”
　　姜涣：“那，你觉得我能保护你啊？”
　　蓝烟认真想了想，大晚上的，沙漠里，离村子有点距离，此时此地可能会发生什么危险？她对沙漠的认识较为模糊，只粗略评估了下危险等级，便非常实在地回答：
　　“好像不太行。”
　　姜涣逗她：“噢，原来是我会错了意，不是因为有我在就敢来了，而是被我硬拉着来的？”
　　“哪有！不要曲解我。”
　　“好，那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嗯……”蓝烟说不出来，确实，从实用的角度来说，在这种情景下，姜涣在身边，好像……和不在没有太大差别？这话要是说了，估计姜涣得在心里记上她一笔，指不定什么时候要欺负她。
　　还是不说为好。
　　本身问的也不是这个。
　　蓝烟静下心找答案，为什么姜涣挡不住沙漠里可能出现的野狼，大蜥蜴，响尾蛇……
　　不知是不是有阵风吹过，还是身后有什么东西蹿了过去，蓝烟一个激灵，浪漫碎了一地。
　　问题的后半部分——她却依然会因为姜涣在身边，就敢在大半夜来到这里，还觉得十分浪漫——没来得及在脑子里出现，蓝烟就因为细数了那些可怕的存在，恐惧暴涨。
　　“要不这就回去吧？”她的声音都虚了。
　　没问完，倒也歪打正着摸到了答案：因为，姜涣在的时候，如果不刻意提，她就没往害怕的角度想。
　　姜涣会让她忘记许多。
　　下午也是这样。
　　下午……
　　蓝烟反应过来，姜涣说的这句“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不单指的是晚上跑出来这回事，她想起她是对姜涣说了：晚点跟你说。
　　姜涣想跟她聊，但怕问得不恰当，让她又陷进去了。
　　这才绕了一大圈。最喜欢直问的人绕了一大圈来挑起一场和她的谈心。
　　蓝烟侧身，把头埋进姜涣颈间，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揽住她的腰。姜涣做的，让她变矫情了，变脆弱了，有病没病都想呻吟一番，讨要更多安慰。
　　姜涣愣了下，忙道：“好，我们回去，是我不对，不该这么晚拉你出来。”她还当蓝烟是因为怕黑。
　　“没有，你挺对的。”蓝烟把方才想的，下午想的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因为想的时候就挺混乱的，此时说来也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姜涣安慰她，注定难以验证的事就不要太过在意了。
　　“如果真忍不住，别自己心里憋着想，和我说好不好，不要自己反问自己了，和我聊。”
　　“嗯。”
　　“那……”姜涣伸出手，“拉个勾？”
　　蓝烟笑：“又不是小孩子。”
　　然后凑上去亲了姜涣一下，亲完有些害羞，努力装着一点也不的样子说道：“成年人是这样的，这叫盖章。”
　　“是吗？”姜涣勾唇，抬手托住蓝烟的后脑。这是一个很炽热的吻，结束时，蓝烟才听见了自己近乎喟叹的喘息。
　　姜涣说：“成年是这样的。”
　　心也谈了，情也调了。两个身影便下了坡。
　　蓝烟隐隐感觉姜涣拉着她越走越快，试探着问：“姜涣，你是不是其实也挺害怕的？”
　　……被发现了。
　　姜涣索性带着蓝烟跑了起来，才答：“怎么不早说沙漠里还有那些东西，我以为只是黑呢！”


第70章 
　　沙漠中尘沙无孔不入，像在身上贴着皮肤牢牢覆了层磨砂质感的薄膜，撕不掉，却能紧蹭着皮肤发生细微移动，磨人得很。鱼歌难受了一天，但一直忍着不说，怕袭明觉得她连这个都受不了，就更不认为她能替她分担什么。
　　但她因难受而产生的小动作，时不时背着袭明抓抓头发，抖抖衣服，其实都被袭明察觉了，包括她不想让袭明察觉这一点。
　　袭明便只好佯装不知。
　　“要先去洗澡吗？只有一个淋浴间，这时候去正好把时间错开，否则等她们回来，可就要和你抢了。”忍了好久终于找到个合适的理由。
　　鱼歌如获大赦，去姜野的车上取来换洗衣物，径直入了淋浴间。动作之快，不亚于推着病床奔向急救室的医护人员。
　　袭明的目光追随着她，很快就听到屋外的淋浴间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她笑望着声源处，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途中与这间屋子里仅剩的另一双眼对上。
　　才想起这双眼主人的存在。
　　有些尴尬，袭明敛起笑，对着姜野点了点头。
　　眼神初对的那刻，她的两只眼似乎不太协调，好像聚焦这个动作对两只眼而言，需要的力度是不同的，姜野来不及多想，见她点头直觉好笑，“怎么？你在和我打招呼？我自己竟都不知道，我才刚来到这里吗？”
　　袭明被噎了下，但她脑子动得快，很快就煞有介事地指向姜野身后，一副指给姜野看的样子，同时冲着那儿不太高兴地说道：“来之前，也不提前知会一声的吗？”
　　果见姜野脸色骤然凝住。可不可信是一回事，就像在课间拿出手机玩的学生，听见同学喊了一声“老师好”，哪怕此前“狼来了”事件屡次发生，此刻都会下意识变了脸色，欻地将手机塞进抽屉里。
　　下一秒就是恶作剧者略带些得意的笑。
　　不必回头，姜野也知道被戏耍了。无聊的把戏。
　　她们其实没太多话可闲聊，无论是车上，还是这间屋子，当一个话题落下时，开口挑起另一个话题的都不是袭明，她更多是在她们的交谈中补上一两句。
　　姜野偶然对她开句玩笑，比如眼睛那句，袭明也是不搭话的，这么一想，刚才那个把戏倒像是给面子了。虽然更多是为了转移她自己的尴尬。
　　而袭明，虽然对姜野有诸多猜测，因此生出几分共情，些许怜悯，但也确实是没什么可说的。她就不是会同认识不到一天的人主动发起闲聊的性格。
　　于是沉默，时间被拉长，她们既不相顾，也无言。
　　太久了，姜野受不了了，瞄了眼袭明，见她望着一处角落，双眼不聚焦的样子竟像是正在发呆。
　　聚焦。
　　想起方才若有似无的不协调，姜野开口：“那个……”
　　袭明看过来，于是姜野得以确认。
　　“怎么？”袭明问。
　　姜野默了默，“……没什么。”
　　她视线里的探究是偷拍时忘记关闭的闪光灯，虽不算刺眼，称得上柔和，却也难以忽视。袭明知道她看的是什么，方才在忘了屋子里还有她时毫无准备地与她对视上，袭明就知道，她眼睛的缺陷大概是要被这人发现了。在不相熟、不十分确定可托付的人面前，她是会藏一藏的，毕竟这算是一处弱点。
　　但发现已成事实，索性就让眼睛休息会儿。也就是姜野眼中的发呆。
　　“嗯。”袭明回。
　　她想，姜野眼中除了探究，是还有些“原来你的眼睛也不那么常规”的……病友感吧？
　　好半晌，听姜野又开口：“戴个美瞳应该会好些吧，这一天我都没看出来，你不累的吗？”
　　“我正好带了，可以借给你。”
　　袭明便很自然问她：“要还吗？”
　　“不用。”姜野笑着道，她想起上学时候女孩子的特殊时期，每个人总会碰上恰好没带卫生巾的情况，虽说用的词是“借”，但基本没人想过还要还这件事，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有相同的处境，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互助。
　　“好，谢谢。”袭明接过这份好意。
　　姜野便去车上取来自己的箱子，在她开箱的时候，袭明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为什么他们不在意蓝烟与鲛人不同的外在条件、气质，毫不怀疑地就将她归入鲛人群体中，因为他们身边就有这样一位掩饰得很好的半鲛人。
　　“那你呢？总是戴着，应该也不太好受吧？”
　　在鲛人面前要藏，在人面前，为了显得合群些，也要藏吗？袭明本来没想点破的，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了。
　　姜野手上的动作顿住，几秒后开始在箱子里来回翻找，但袭明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箱子收拾得井井有条，翻了好半晌也不过是把箱内物品的布局改了改，原本放在下面的拿到最上头，原本放在左边的搁到右边去。最后，她拿起的是手上动作顿住的那秒就在她手中的那个盒子。
　　“这盒都给你，这个牌子还不错，没那么伤眼。”姜野递过来，对于袭明的问题她只这么回答，轻飘飘地推荐品牌。
　　袭明沉默接过，她在认真思考，不在鲛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世，除了是那群人所希望的，其中是否还有姜野本人的意愿——是没听出言外之意，还是避重就轻，不愿承认？
　　……
　　姜野见袭明久不接话，且没有再要开口的样子，叹了口气。
　　还是她先忍不住，指着方才递出去的盒子问：“这个，你会用吗？”
　　袭明闻言，将盒子在手中翻转，一脸茫然。
　　姜野懂了，不会。
　　但，关她什么事？她又不是卖货的，东西给出去了还要负责售后啊，里面不是有说明书吗？
　　姜野在心里拒绝，但她很快意识到，袭明并未表露出一丝一毫想要她提供帮助的意思，只是在埋头研究而已。
　　她拒绝的是她自己心里的冲动。
　　是一个契机。
　　一个她不必开口说，她们都不必多说，有些事就明朗了的契机。事实上，她也不知道怎么说。
　　是近乡情怯吗，或者是害怕挑明之后，无可避免的她的立场问题，一些即将扑面而来的诘问。
　　“……我教你。”最终，姜野任凭那份冲动主宰了她。
　　袭明抬眼，见她撕开一包湿巾，仔细将手擦拭干净，又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她的手依稀可见轻微的颤动，她的呼吸亦是不太平稳。
　　袭明诧异极了，她竟然会选择这种方式。
　　颤动的指尖慢慢靠近她的右眼，贴上眼珠，停顿了好几秒，才继续后面的动作，两根手指轻轻一拈，一片碗状薄膜便被利落取下。姜野微垂下眼。
　　春水净于僧眼碧，晚山浓似佛头青。
　　是佛头青色，确实比袭明自己的，比她见过的其他鲛人的，要更暗些，但……
　　“很好看，”袭明说，“你的眼睛生得也很好。”
　　姜野摘取美瞳的动作很熟练，即便刚才手指颤动，动作放缓，整个过程加上手部清洁估计也就一分多钟，但她脑中早闪过千百种袭明可能会有的反应。
　　唯独没有这种。除了这句称赞，再无其它。
　　姜野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动。她头一次离海这样近，虽然是在沙漠里，却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近，却不再是心脏要撞翻肋骨的那种濒死感。
　　她喉头一紧，听见自己说：“谢谢。”
　　但还是免不了好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话一出，姜野都觉得不可置信，什么时候？只会是今天，她们从见面到现在不过半天时间。过往从没人发现，姜野与他们是不同的，至于鲛人……
　　“她们也知道吗？”姜野问。
　　袭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告诉她们，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猜到。”
　　姜野更好奇了：“为什么不告诉她们？”
　　因为觉得恶心，那个牵扯出一系列猜测的词，以及写满了“工具”二字的猜测。袭明再一次不说话了。
　　但姜野真的很好奇，直勾勾盯着她等答案。
　　袭明提醒她：“你还没教完。”
　　姜野这才察觉，刚从她眼睛里取出的那片不知何时掉落在了地上，她懒得再去箱子里找，便对袭明道：“能借我一个吗？”
　　袭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姜野指着她手中的那盒。
　　这就成她的了？袭明怀疑，这人不会等会儿还要对她说声谢谢吧，有点怪，于是她在递过去之后说：“多少钱，我付给你，算我和你买的吧。”
　　姜野没应这句，拆了包装从中取出一只美瞳，“这样是正面，弧度是内扣的，像个碗，这样是反面，向外打开，像个碟子，能看出区别吗？”
　　“嗯。”
　　应得还挺认真，真让姜野生出错觉，她成了个老师似的。
　　“行，然后就这样……”姜野手上动作放得很慢，左手食指和中指撑开眼皮，那只美瞳贴在她的右手中指指腹上，然后被抵着慢慢贴上眼珠。
　　刚碰上的那刻只是一小部分接触面，随即很快全部吸附上去。
　　这个过程姜野体验过了无数次，今天这次却有些不太一样，她好像知道是为什么。
　　多了双眼盯着她看，不自在。
　　“就是这样，”姜野闭了闭眼，调整到适合的位置，才继续道，“戴上如果觉得不舒服，磨眼睛，是不正常的，也许是戴反了，也许是尺寸选得不对，不要勉强戴着，至于怎么摘，你刚才已经看过了。”
　　袭明边回忆，边对她道：“谢谢。”
　　姜野点点头，问她：“那你还会告诉她们吗？”
　　袭明再一次摇头，“这是你的私事，并没有什么非要知道的必要。如果你想让她们知道，可以自己说。”
　　姜野：“真的吗？不觉得可以用这一点……劝我站在你们这边，别再助纣为虐吗？”
　　袭明：“首先，你已经在帮我们了，哪怕你只认为那是有条件的交换，但结果是一样的，各取所需，也很不错。”
　　姜野点着头，“其次？”
　　袭明：“站在哪边，是你自己的选择，愿意怎么选，听你自己的就好。”
　　姜野不太相信，“如果我真的站在他们那边，也不想着拉拢我一下吗？”
　　袭明看她一眼，回答得很实在：“真的站在他们那边，如果你是这样的，拉拢过来有什么用，有什么必要吗？”
　　意思是，她瞧不上这样的人。
　　怎么选，随你自己，但她保留某个选项中自己瞧不上的权利。
　　姜野笑了。
　　淋浴间水声渐停，她便指着那边又问：“那她呢？她你也不告诉吗？”
　　袭明觉得奇怪：“我们为什么要聊这个？”
　　莫名很刺耳的一句话。
　　姜野结束这个话题：“没什么。”


第71章 
　　袭明成了除赵家核心成员以外的，唯一一个知晓姜野身份的存在。
　　那晚姜涣蓝烟回来后，问起她们是中场休息了，还是接着讲故事了？姜野接收到袭明看过来的一眼，意思是由她来答。
　　由她来决定，方才那段谈话要不要告知她们。
　　姜野选了不。
　　那怎么答呢？
　　她心思一动，半真半假告起了状，先是指着鱼歌：“这位，刚才洗澡去了。”
　　然后又叹着气，摇着头指向袭明，“这位，太闷了，一个字也不说的，对我简直是视若无睹。”
　　她心胸不太宽阔，犹记得袭明骗她的那个无聊的把戏，以及确实存在过的几度无言。
　　袭明应是没料想到她会这么说，姜野见她张了张嘴，也许是要反驳，也许最后觉得也确实没说错，终是什么也没说。
　　还是什么也不说。
　　真的，太闷了。姜野觉得无趣。
　　反倒是姜涣替袭明说起了话：“哦，那个……她这两天嗓子不太舒服，你别在意，间歇性的，别看白天好像听着没什么问题，一到晚上就疼得不行了，开不了口的。”
　　完全是胡诌，姜野觉得荒谬，当她是傻子吗？
　　袭明终于忍不住：“你是出去摸黑走了一趟，不小心撞了哪棵树，磕坏了头吗？”别以为她听不出来，刚开口那句也许是带了几分圆场的好意，说着说着发现理由站不住脚，就开始往捉弄她的方向走了，想让她一整晚都被迫别再说话吗？
　　原来使用手册是这样，姜野又觉得有趣。
　　之后旁观了一段语言艺术上的过招，又就姜野所好奇的关于鲛人在海里的生活聊了近两个钟头，期间她们轮流去洗漱，挨个像值岗似的陪姜野聊。
　　结束时，姜野发觉不对，一晃眼个个都洗漱完毕了，都是能立马阖眼睡觉的状态了，只剩她还脏着。
　　她想起袭明同鱼歌说的那句：“否则等她们回来，可就要和你抢了。”
　　她想，她好像是被做局了，是吧？
　　屋里没有床，只有几张褥子紧挨着铺在地上，姜野洗完澡，那几位已经很不客气地躺下了，也挺巧，留给她的是最外侧的一个位置，往里一个就是袭明。
　　姜野躺下。
　　斑驳的月光洒落在身上，夜深人静原来是这种意思，听力会变得更加敏感，几道温和的呼吸声入了耳，人畜无害的，一时间姜野只能听见这个。
　　她睡不着，尝试辨别每道呼吸声的归属，由远及近。
　　不知过去多久，姜野打破这份静：“你们有个同伴，丢了，就在那些礼物里。”
　　坦白说，姜涣都快把蒋风这个名字从记忆中删除了。她并非个例，从其余人的反应来看，她们也是一样。
　　“……不是吧？都睡着了？”
　　回忆花了些时间，尤其“同伴”二字将回忆的方向还带偏了些，因此回应姜野的，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久到姜野惊叹，她们的睡眠竟都这样好？
　　“你指的，是蒋风吗？”姜涣率先做出回应。
　　她们其实早就有过猜测，蒋风多半是被赵家人给绑走了，且十有八九也在这趟行程中。只是，很不地道地说，她们并没有要冒着风险救他的想法，加上这段时间也挺忙的，在赵家人面前做戏就足够费心力了，编了套验证逻辑挣来了一周闲暇时间，又玩得实在太开心，早把他忘到九霄云外。
　　姜野回：“我可记不得名字，总之，是最初来联系他们的那位——好了，今晚的报酬给你们了。”
　　姜涣认为，这报酬不是很值钱，聊了大半个晚上，就换来这么一句话。还是她们猜到过的，价值又大打折扣了，姜涣说：“那什么，可以做退换货处理吗？”
　　姜野：“……不可以。”
　　蓝烟打起了配合，“那，可以再有些赠品吗？”
　　姜涣补充道：“良好的合作关系是需要维护的，哪怕是去菜市场买菜，也总会多送棵葱吧？这样才留得住老顾客。”
　　什么破比喻，你才是卖菜的。姜野没好气：“爱留不留。”
　　谈判失败。
　　袭明一言未发，姜涣坐起身，隔着蓝烟和鱼歌看她，确认她是睁着眼的，便丢了个枕头过去落在她腰间，道：“怎么不说话？嗓子真不舒服了？”
　　袭明看也没看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攥紧了飞过来的枕头，然后偏头对姜野道：“都不行的话，可以附一份使用说明吗？”
　　“你对我们感兴趣，所以，我们今晚对你说的，对你而言是有价值的，既然是交换，是今晚的报酬，我想你也该证明一下，你拿出来的对我们而言是有价值的，这才算公平吧？”
　　姜野笑着道：“如果我就是不讲公平，非要做黑心的合作方呢？”
　　鱼歌在此处插了句：“这样是会被举报的。”说得没什么攻击性，只是在很认真地陈述她对人类社会中“黑心”这件事的认知。
　　袭明轻笑了几声，说：“是。”
　　“好啊，去吧。”姜野仍在笑，颇为嚣张，但最后竟果真说了，“我看出来了，你们不太在意他，也不想冒险做些也许会让他们察觉你们早就开始怀疑了的事，但我建议，你们需要关注他。”
　　“他就是你们的使用说明，他们将如何使用你们的一份说明，他将面临什么，就代表他们想如何对待你们。”
　　“当然，我必须承认，以上是我的猜测，毕竟我也只是个边缘人。”
　　姜涣得寸进尺，抓住关键词问：“有多边缘？他们想如何对待我们，你知道吗？”
　　姜野没有立马回答，沉默半晌后笑了声，道：“我说我不知道，你们信吗？”
　　“我今天说的所有，你们信吗？”
　　气氛顿时微妙，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问得突然又直接，一时间又陷入沉默。
　　颤动的指尖闪过眼前，袭明难以忘记，迟疑许久终是在一片寂静中缓缓开口：“我会相信。”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感性大过了理性的选择。
　　于袭明而言，是个很少见的例外。
　　说得不算大声，语气也是淡淡的，在昏暗中却显得格外有分量。七成，方才的沉默中，姜涣在心里评估了自己的答案，姜野的话她会信七成。她原以为袭明会比她更加谨慎的。
　　怎么？夸她眼睛好看，表面不搭不理的，实际上这么受用吗？！
　　鱼歌一如既往地追随着袭明的选择：“那我也信。”
　　姜涣看向蓝烟。
　　很显然，蓝烟微张的嘴，打了小问号的眼睛，都表明着她也很诧异，对于袭明的反应。
　　但同伴相继表了态，轮到她们了。姜涣与蓝烟面面相觑，“所有都相信”，是一个很愚蠢的选项，哪怕是九成九，在同伴的态度加成下，她们都能毫无负担地说出口，但是所有，意味着让渡了怀疑的权利。
　　那太危险了。
　　她们也不想只是说说而已。只是说说，会让相信这个词变得很廉价。她们多少能感受到，姜野是有些期盼得到信任的。回以廉价的相信，亦是一种侮辱。
　　“……目前，我是相信的。”但保留随时根据最新动态更新信任度的权利。
　　姜涣这么回答。
　　蓝烟郑重附和：“嗯，我也这么想。”
　　就在担心迟疑了一小会儿，且听上去并不足够坚定的回答是否会让气氛再度往下坠时，她们听见姜野叹了口气。
　　是笑着，但浸了些无奈，“你们好像有些太过分，这种问题也能秀起恩爱来，一唱一和，成双成对的。”
　　氛围并未急转直下，地上的月光看着都柔和许多。
　　姜涣便也笑着问她：“那答案呢，你还算满意吗？”
　　“还不错吧。”姜野轻飘飘道。
　　但姜涣想，听她尾音的微微上扬，应该是很满意的。姜涣突然好奇，“所以，你更喜欢哪种回答？”究竟是哪种踩中了她的点。
　　“说真的，你不觉得，回答得没什么保留，听上去有些不真诚吗？”问着问着明晃晃踩了对面一脚。
　　袭明不悦地“啧”了声。
　　姜涣乐了。
　　姜野也在笑，却没正面回答，只道：“你们可以再问个问题，作为刚才回答得还不错的回报。”
　　果然，姜涣想，合作关系还是得维护，聊着聊着这不就更近一步了吗？
　　但有些尴尬的是，中间来了段插曲，她们都忘了方才聊到哪儿了，便也一时不知从何处接着问。
　　竟像是校园讲座中，主讲人对底下的学生提出，“现在进入提问环节，同学们有什么问题尽管问！”然后底下鸦雀无声。姜涣是没体验过校园生活，但蓝烟经历过不少次这种场景，她给姜涣讲过，这种时候特别需要那些积极回应的同学，三两个足矣，否则场面就会逐步变得难堪。
　　“那，我问吧？”这次是蓝烟举起了手，在姜野失去耐心之前。
　　姜涣默默为她鼓掌。
　　姜野：“你说。”
　　突然间语气都有点像老师，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蓝烟都有些紧张了，她说：“我，我想问，不知道他们具体要做些什么，那你知道他们的目的吗？是……那个人的名字吗？”
　　赵长生。


第72章 
　　一阵静默后，姜野嗤了一声，“我就说他们那套取名的方式，太过白痴了些。”
　　那就是了。
　　几人惊讶之余，才恍然发现，即便是“赵姜野”，也不太符合那套取名公式：若为三字姓名，赵某某，则某某为一个具有一定象征意义的词，完成传承任务的成承，填平山海的平山，追求生命永不消逝的长生，甚至那位养子，扎根若羌，负责在沙漠中造海的赵沧海，都是如此，但姜野，姜是母姓。
　　在这个大家族中，取名规则划分了内外亲疏，这是不是意味着，比起那位养子，姜野所处的位置还要再边缘化一些。
　　除了袭明外，她们都对此感到不解，毕竟，赵成承对姜野的态度，比对赵沧海好多了。
　　“你……改过名字吗？”姜涣问。
　　“没有啊。”她答得很快。
　　姜涣反应过来，假话，“你今天不是才说，新的身份证马上就要到了吗？”
　　姜野笑：“你这不是记得挺清楚吗？”
　　故意的，姜涣懂了，她不想回答，没关系，也不是查户口，非要得到答案。
　　一旁蓝烟克制着打了个很轻的哈欠，这一天好长，舟车劳顿，见了好多人，也想了好多事。
　　哈欠会传染，是真的，且立竿见影。什么长不长生的，姜涣想，还是先睡吧，她们是不求长生，却也不想被劳累二字吞食了该有的寿命。
　　“诶，我枕头呢？”
　　在袭明那边，姜涣手一伸，往那边够，却在将将要够到之际，眼见着袭明手一抬，将它送得更远了些。
　　“……幼稚！”姜涣骂道。隔着蓝烟和鱼歌，她施展不开，袭明的心肠也是够坏的。
　　借着地理位置的优势，以及袭明只防备着姜涣，姜野加入战局，不费吹灰之力，仅略微抬手，就把原本在袭明手中的枕头拿到了她手上。
　　袭明愣了下，手中便空了。
　　姜野说：“归我了。我习惯睡高些的枕头。”
　　“那关我什么事！”姜涣不满。
　　一片混乱中，蓝烟拍了拍鱼歌，对她轻声道：“我好像看见有只小虫子，爬到你身上了。”
　　鱼歌当即惊呼一声，坐了起来。蓝烟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了她的枕头，递给了姜涣。对不住了，但祸及家人。
　　鱼歌傻眼了。
　　然后，袭明把自己的枕头给了她，“我可以不用。”
　　“这叫什么？”姜涣送去嘲笑，“自，食，其，果。”
　　太阳出来不久，姜涣就跟着醒来，沙漠实在燥热，小小一间屋子拦不住热浪的冲袭。像置身于海底热泉中心。她坐起身，余光瞥见袭明是枕着枕头的，姜野那只有一个。姜涣还困着，迷蒙间只觉遗憾，为错过了一场激烈的枕头争夺战。
　　蓝烟翻了个身，姜涣见她眉头微微蹙着，额上浮着细汗，依稀记得门外墙上好似挂了把蒲扇，不知是不是之前在此屋落脚的赵家人留下的。
　　姜涣起了身，轻手轻脚地去将那蒲扇取来，坐在一旁扇起了风，边扇边醒神。有时从左侧，有时从上往下，听说定点直吹面部会导致面瘫。又想起个消暑的说法，大致是什么“以扇急扇手心，可使五体俱凉”，便又对着蓝烟的手心扇起了风。管不管用不清楚，她就是乐于试一下。
　　于是蓝烟将醒未醒之际，只见一个朦胧的人影，在她身边很忙的样子。
　　神志清明，辨认出来后，她吃吃笑了，念及其他人还没醒，小声用气音道：“你在干嘛呀？”
　　这都看不出来？姜涣摇着扇子，对她道：“养生，早起运动，锻炼手腕。”
　　她说得认真，蓝烟笑得嘴角边的小括号现了出来。
　　“呐。”姜涣把扇子往蓝烟眼前一推，“你也练练。”
　　“你要再睡会儿吗？”蓝烟问她。
　　“不，我热。”
　　“自己扇就好了呀。”蓝烟故意这么说。
　　姜涣盯着她无言，好一会儿才道：“我想你该练练。”蓝烟呆滞几秒，不明何意，反应过来后脸色霎时变了，羞臊又挫败，姜涣这才笑着补了句：“逗你的。你做得很好，一直都是。”
　　好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姜涣手上没在扇风了，蓝烟觉得好热。
　　她看了眼身旁几人，确认这间屋子里睁着眼的就她和姜涣两个，“不许在这里乱说。”
　　姜涣挑了下眉，笑得更开心，“你觉得我刚才那句是在乱说啊？那，给你。”她又把扇子递过去。
　　好气啊，怎么说都不对了，说不过。蓝烟皱着脸，接过了扇子。倒不是真要练，随手一接，因为姜涣递过来了。
　　一早心情就很好，热浪都往后退了几分，姜涣拉着蓝烟，说：“走吧，去洗漱。”
　　期间聊起蒋风的事该如何处置。结论依然是，很难办，且不说疑心被发现后她们的安全问题，就单单离开沙漠这一项，都是要依靠他们的。
　　姜涣：“我们甚至找不到一个理由，去靠近他们那个所谓的礼物，也许连面都见不着。”
　　蓝烟回想了下昨日姜野问赵成承时是如何说的，“不是说备了礼吗？”
　　说，为什么要对她说？
　　首先可以确认，他们的许多事是不对姜野开放权限的，所以这一趟，他们暗地里搞些小动作的时候，除了要遮住她们的眼睛，也要遮住姜野的。
　　在这个前提下，有个重要因素是，能装下一个成年男人……男鲛人的容器必然是有些存在感的。他们无法保证姜野不会注意到那东西，就提前对她做了铺垫？
　　好像也没必要。
　　姜野有自己的车，表现出来的对他们的窥探欲也没多少，压根不在意他们的车上装了什么，而且，两边的住处距离也不近，他们就是在那边把屋子给拆了，在这边的姜野也未必会听见动静。
　　那就是，因为某些原因，姜野一定会看见那个东西。
　　一定会看见。
　　蓝烟急于确认一个问题，拉着姜涣进了屋子，姜野已经醒了，她们都醒了，虽然其中两个看着不是太清醒，反正是醒了，也都坐起了身，没有再要睡的意思。
　　蓝烟问姜野：“今天的婚礼是假的，要结婚的新人是假的，对吗？”
　　她问得急，姜野答得慢，两秒后才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
　　但很干脆，姜涣感叹，这种时候问话，可真是配合，电视剧里总演什么灌酒套话，这么一看，劝睡也行，在进入深度睡眠的时候把人闹醒。
　　蓝烟又问：“那他们知道你知道是假的吗？”
　　“……什么？”姜野迷蒙着眼问。
　　姜涣笑着提醒蓝烟：“有点绕了，她这时候大概捋不太清楚这句话。”
　　“噢，”蓝烟便换了个问法，“就是说，是假的这回事，他们有在瞒着你吗？”
　　这么问是可以的，几秒后，姜野摇了摇头。
　　姜涣问：“那又怎么了？”
　　蓝烟没再扰姜野的醒神时间，对姜涣解释道：“那就代表，他们口中的那个礼物，也一定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竟有十足的把握，姜涣问：“为什么？”
　　蓝烟：“因为送给婚礼新人的礼物这个说法，能欺骗的只有我们四个。如果我们四个不在场，如果仅仅是要作为搪塞姜野的理由，用送礼这个说法是不合适的，我们不在场，送礼的行为没必要出现，不是更惹姜野怀疑吗？”
　　很有道理。
　　蓝烟接着分析：“我想，大概率就是在‘婚礼’现场做出送礼的行为，当着我们的面送。”
　　“至于原因，我猜一方面是做戏做全套，礼节到位，显得婚礼真像那么一回事，再就是……他们带蒋风来肯定有他们的目的，估计是藏在了什么箱子里，既然要送礼，不妨就以礼物的名义让它出现在我们面前，营造个灯下黑的场景。”
　　说得通，姜涣正要开口接上，有谁在一边哼了一声。
　　是姜野，一脸被趁人之危了的模样。
　　对此，姜涣说：“你这样，好像我们对你做了多过分的事。昨晚你拿了我的枕头，换你点个头摇个头，我也就不生你的气了。”
　　哦对，还有，姜涣又对袭明道：“还有你，本来想着你自食其果，我也就不计较了，但你昨晚又把枕头抢回来了吧，你这份先欠着。”
　　袭明置若罔闻，只对蓝烟道：“也有可能，是一种试探。如果我们毫不怀疑，就是做戏做全套，让我们更加沉浸在他们的表演当中，如果我们有疑心，想去深究那礼物到底是什么，那就是他们留的一个诱饵，一个陷阱，那就没必要再让我们离开了。”
　　绕了半天，只解决了一个问题：是能见着面的。
　　但肯定不只一个箱子，谁知道在哪个里面？若要验证的话，成本又更大了些，同时，要冒的风险也更大了。
　　姜野在旁鼓起掌来。
　　这时候肯定不好问，但姜涣还是问了：“他们想避着你，对吧？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果然像加了气，上了盖的气泡水，想拧开，想从里面倒点出来，不管能不能倒成功，都得先听它带点不屑的嗤一声。
　　姜野说：“山人自有妙计，我当然有我的办法。”
　　也还行，听起来，这不屑不是对着她们的。
　　气泡水吃软不吃硬，若是用力摇它，打开了也是要溅人一身的，姜涣悟出了点门道，“那方便说说，你还知道些什么吗？”她说得客气，带着请教的意味。
　　得到了姜野的上下打量，眼里写着意外，不适应。
　　姜涣忍住，笑看着她。
　　蓝烟后退一步，左右看着她们俩。鱼歌刚醒神，却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睡过去了。和昨天好不一样。
　　确实挺有用，姜野这次回答得也挺干脆，只不过是：“就这么多，关于‘礼物’，我只知道，里面有个活的，你们的老相识。具体怎么有，我并不清楚。”
　　姜涣是失望的，但想想，好歹验证了气泡水该如何对待。
　　*
　　袭明快睡着时，有个枕头搭在了她的手上，从左边伸过来的。
　　“不好用，还占位置，给你了。”
　　袭明看过去，月光映出这人眼里的深棕色，她摸到自己的手机，在备忘录打下一句话，给她看：
　　摘了吧，如果你担心被发现，明天早起些就是了。
　　没有起身的动作，反而朝她伸出手，袭明犹疑两秒，把手机递过去。
　　姜野在后面打下一句：大概率早起不了。
　　这叫什么话？袭明：闹钟。
　　姜野：会把你们都吵醒。
　　袭明：……老实说，不会一直关注你的眼睛。
　　但确实差点露馅了，谁知道蓝烟会一大早来找她提问，一对一交流的情况下，很难不去看眼睛，幸好姜野那时已经醒了一会儿，早就为眼睛戴上了伪装。
　　表演眼神迷离地点头、摇头后，蓝烟与姜涣开始分析起来，姜野对上袭明颇有深意的目光，对她笑了下。


第73章 
　　八音盒上了发条，这是热闹的一天。
　　你见过活人，活像个假人吗？
　　一场没有爱情，只为表演而诞生的婚礼，几对贴上标准微笑，从眼睛里硬挤出些不存在的浓情蜜意的新人，还有嘴上道着恭喜，其实并非真要恭喜只是该这么说一句的宾客，每个人都拿出了预先设定好的样子，也许连走位都提前彩排过。
　　蓝烟看他们在院子里围绕成圈，载歌载舞，旋律是悠扬活泼，舞步是轻盈柔美，可她竟从他们身上体验到了恐怖谷效应。从前只知这是极像人，与人存在微小差异的非人实体会给人带来的感受，今日才知，活人也是能往非人感那个方向凑的。
　　也算是新奇的体验了，谁能走进八音盒里呢？她们是看客，也被邀请加入其中。
　　听不懂的歌词，看晕了的舞步，新娘来教她们。
　　那就学吧。她们配合。
　　发条未停，八音盒就要转下去。既然走进了它，不合规则的动作只会让它卡顿，然后永远合上盖子，在她们出去之前。
　　歌舞止。一转眼，旁边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好些个木箱子，搬家用的那种大小，被列成了整齐的两排，目测有十来个。悄无声息间，戏剧换景已然完成。
　　这是个很复杂的八音盒。蓝烟甚至恍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转身，一眨眼，全新的场景就落在了她眼前，很像影视作品中人物被困在某个幻境时，那迅速切换的眼前事物，这种时候不讲逻辑，只讲求个丝滑转场炫技。
　　赵成承上前。
　　看来这幕戏将由他来开场。只见他走至舞台中央，还起了个范，“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为表心意，我们备了些薄礼。”
　　蓝烟看他像参加楼盘剪彩的。她瞄了眼姜野，果然是一脸嫌弃。
　　赵成承说完一句，顿了顿，留出个空档，另一人在此时开口，用当地语言说了一段话，蓝烟是听不懂的，谁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要演给她们看的，无非就是：那是赵成承的翻译，将他方才所说传达给了当地村民。
　　于是随之而来的，是村民们的欢呼。也许是因为站在了上帝视角，欢呼在蓝烟听来并不热烈，像她上学时候任课老师为一些任务要求学生配合反复录制的公开课，不满意就重录，一遍遍下来，连开头那句“老师好”都说麻木了。
　　姜涣同她耳语道：“你说，那人是不是借这个机会，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密谋着现场的人员调度，比如，等会儿谁该接话了，谁该有什么样的表情，还有那个谁，你怎么在走神呢？忘词啦？”
　　她绘声绘色的，蓝烟忍不住笑。
　　又听了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和听不懂的呜哇呜哇，终于到了开箱环节，灯光追到赵沧海身上，他领着几个精悍男人上了前，一人开了个箱子。
　　也就打开了五个，是些沙漠里种植不了的瓜果，只有外面的市场才会售卖的酒水、点心。
　　赵成承说：“送给大家来尝尝鲜。”
　　姜野小声吐槽着：“是你自己想吃吧。”
　　哦，蓝烟懂了，送礼的行为另有一存在的意义：饱这位公子哥的口腹之欲。
　　“打开的这些是今天酒席上享用的，其余的就送给几对新人，我听说这里有独特的食物保存方法，能够在沙漠里修建隔热地窖——”
　　一个封口的箱子唰唰动了两下，撞向旁边的箱子，里面似有活物。被撞的那个看起来很轻，在地上滑出一道痕迹。全场霎时安静，面面相觑。
　　有双眼睛于黑暗逼仄中猛地睁开。
　　袭明抽一口气，抑制着下意识想要后退的动作，然后对察觉她异样看过来的姜涣轻轻点了点头。
　　姜涣会意，指着那会动的箱子，演着好奇问赵成承：“这是什么？”
　　“哈，哈哈……”他笑起来，不太自然地，“这个嘛，惊喜，是惊喜，在这里见不到的小宠物，总是看些羊啊，蜥蜴啊，总是会看腻的，给大家增添些生活乐趣。本来没想提前说的。”
　　姜涣：“那既然已经说了，是不是也可以打开看看，我见过的也不多，最近见的总是人。”
　　“当然可以，”赵成承爽快应下，转身背对着姜涣她们吩咐赵沧海，“把那个也打开吧。”眼神却是和语气截然两样。
　　于是赵沧海说：“不太合适，这里的习俗是，新婚夫妻收到的礼，得关起门来自己拆开来看的。”
　　于是赵成承为难地看向姜涣：“那这……”
　　“没事，是我考虑不周了。”
　　没被打开的箱子便被分作三份，送去了几对新人的院子里。蓝烟注意到，抬着刚才那个被动了的箱子撞出去的箱子的人，居然是咬着牙的，手臂也绷紧了。
　　看方才那滑出去的姿态，不重吧？
　　他在表演吃力，蓝烟下了结论，里边估计是空的，再看其他人，除了抬着刚才动了的那个箱子的人，其余搬运工都是不太协调的吃力模样——上半身看着在使劲，脚步却偏轻巧。
　　看来，是弄了一堆空箱子来凑数。
　　这跟无良商家设计的饼干包装盒，两侧是透明的露出饼干，中间不透明印着logo，结果打开一看，只有两侧有饼干，中间是空的，跟那有什么两样。
　　蓝烟对此行为噬之以鼻。
　　赵成承倏地强烈感受到，他被讨厌了。对象不明，他目光搜寻着，没找见，倒是看见他那位改了姓的妹妹，盯着袭明，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觉得，她们怎么样？”
　　婚宴流水席上，赵成承找借口把姜野叫走，为了避人，拉着她去了车上，姜野的车。他一边问着，一边抽出一根烟。
　　然后在姜野的无言注视下，将那烟在手中转了下，仿佛拿出来就是为了这一转，最后收进了兜里。
　　姜野才理会他：“我挺喜欢她们的。”
　　赵成承不诧异，反倒笑了，“那完了，讨厌我们，加上喜欢她们，这下你是要彻底倒戈了？唉，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你们才认识不到一天哪，咱们俩的交情，可是从你出生那天算起的，真要这么抛弃我？”
　　姜野拿起手边的一包纸，啪得甩到了赵成承脸上，一点没客气，“再说这种奇怪的话，就滚下去。”
　　赵成承揉着鼻子，暗道真狠哪。
　　“你想救她们？”
　　姜野直视着他的眼睛，好半晌，启唇道：“你希望我想。”她戳破赵成承的心思。
　　“承认吧，你告诉我那些事，就是等着这一天，你不敢做那个说不的人，拿我当你的暗刀使，想让我替你截断那些老东西的妄想。如果我成功了，你跟着受益，安安稳稳坐在当家人的位置上，如果我败露了，你要怎么做，如何处置我，和我撇清干系？”
　　赵成承几度张嘴，最终没有反驳，只是一笑。
　　姜野轻哼了声：“那就别管我怎么想，和你无关。”
　　“那她们呢，她们是案板上待宰的鱼吗？”赵成承又问。
　　姜野回他：“也和你无关。你是。”
　　又上了一道菜，羊头。眼睛不知是被剜去了，还是煮的过程中脱落了，只余两个窟窿挂在上面。
　　鱼歌被吓到了。
　　袭明皱着眉，上手掉转了下盘子的方向。于是羊头直直对准了姜涣。
　　“……”姜涣撇开眼，“好事怎么不见你想着我呢？”
　　她们几个自成一桌，袭明压低声音，指着那羊头道：“刚才，我看见了我自己，就像它这么正对着你一样，正对着我，透过一道缝隙。”
　　姜涣：“你是说……”
　　话到了嘴边又咽下，这里说话还是不太方便。
　　她改口：“那现在，怎么办？”同样指着那羊头。
　　心照不宣地，聊的是蒋风。
　　袭明夹了两块土豆，放进那空洞的眼眶中，“他睁眼了。”
　　然后又想把土豆夹出来——以表示，但想要让他再闭上眼，只不过他们动动手的事。
　　谁料大小卡得正合适，筷子找不到着力点，她脑子里闪过个念头，可以用戳的，筷子戳进土豆，就能直接取出来了，但此时土豆不是土豆了，戳这个动作显得血腥了点，袭明的手悬在空中，最终放下了筷子。
　　左边的空椅子有一人落座，那本来是姜野的位置。
　　确实是她回来了。
　　两块土豆嵌在本该装着眼珠子的地方，姜野见了只觉怪异，“这样……会更好吃些？”
　　姜涣替袭明抢先答了：“嗯，她是这么认为的，就是现在不太好取出来。”
　　姜涣说着说着没忍住笑，姜野便知她在胡说，但还是接着道：“我以为只有小朋友会这样，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袭明不理会她们的胡言乱语，看向鱼歌，见她没在动筷，只在对着自己笑，也不知在笑什么，袭明问她：“吃好了吗?”
　　鱼歌点头：“吃好了。”
　　便又问姜野：“可以回去了吗？没有其它形式要走了吧？”
　　姜涣截了她的话：“你都不问下，这桌上的其他人吃好了吗？”
　　袭明：“话这么多，应该是吃好了吧。”
　　方才话少的蓝烟举了手：“那我呢？”她默默旁听着，也被算进去了吗？
　　姜野亦道：“我离席了好一会儿，回来就说了两句话，我也在其中吗？”
　　“……”袭明摊开掌心，做了个请的动作，“你们继续。”


第74章 
　　没多久，赵成承及他的翻译，携几对“新人”一起过来了。他们是带着一盏酒来的。
　　姜涣看了这东西就火大，早就同他说了，她们不搞酒桌文化，真是婚礼也就罢了，做戏而已，还要裹挟她们喝酒？
　　不会在里面下了什么东西吧。
　　她看向姜野，毫不掩饰抗拒的意味。
　　姜野也厌恶极了这种场面，她心念一动，披上体面的笑，告诉苏巴提这些从海里来的客人喝不了酒，酒对她们而言是有毒的，为了表达真挚的祝福，决定请她们在陆地上的同盟、最好的朋友，也就是赵成承，代她们敬了这杯酒，一共四人，一共四杯。
　　姜野几乎用了自己所有的词汇量，连说带比划的，但她比赵成承强点，赵成承是一个词也听不懂，直到翻译替他解释了一番，才抽动着嘴角，极为勉强地拿过了那盏酒。
　　“那……”他指着姜野，试图拉上她。
　　姜野笑着道：“怎么，从出生就有的交情，不知道我酒精过敏吗？”
　　赵成承愣了下，他是不知道。
　　酒很烈，他酒量并没有多好，搞这一出也是因为小肚鸡肠，想起当时在机场被驳了的面子。半盏酒下肚，他就红了脸，瘫软着身体被扶走了。
　　他酒量不好，姜野是知道的，她对袭明说：“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不会有其它形式要走了。”
　　赵成承喝得干脆，姜涣便打消了酒里有东西的怀疑，但一转念，姜野方才说的一句话回响在她耳边：酒对她们而言是有毒的。
　　对她们而言。那便不能排除了。
　　万一，下在酒里的东西，只针对她们有作用呢？
　　好像也不必。
　　如果是姜涣自己，不会把一个关键的环节单拎出来，且目标明摆着只指向她们，这样容易令人生疑不说，还不可控，就像刚才那样，设法不喝，他就没招了。
　　按照这个思路想，姜涣推论，在这个婚礼中发生的，会影响她们对人造海判断的，一定是一件很多人都参与了的事。
　　大费周章办了个假婚礼，那么，就是一件在婚礼上做，才显得不那么突兀的事。
　　“唱歌，跳舞？”
　　回到那个院子后，蓝烟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不是入乡随俗，不是“新娘”的面子，她是肯定不会做这种事的，但在“婚礼”上，所有人都载歌载舞的，受邀却不加入，反倒是一项阻力更大的选择。
　　只是，光靠猜是不足够的。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姜野。对，说到受邀却不加入，这人倒是个例子，当时只摆摆手，便顾自站到一旁去了，不过蓝烟认为，姜野不具有参考性，她身份特殊。
　　“你们是说，唱了歌，跳了舞，就能让你们相信这里真能造出适宜你们生存的海？”
　　姜野重复了一遍，她的大脑将这句话识别为类似于“今天吃个苹果，明天就会被天上落下的陨石砸中”的存在，八竿子打不着，非要打着的话，那就只能是吃苹果的人名叫牛顿，苹果没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无论如何他必须发现万有引力，于是上帝派出一颗陨石奔赴万里而来，精准命中他。
　　不对，这个比喻也不算恰当，“被陨石命中”好歹是一件客观事件，“相信”却主观得很，唱唱歌，跳跳舞，能左右大脑的判断？
　　她显然当这是玩笑话，蓝烟不死心，还是问：“你觉得，有可能是这样吗？”
　　姜野：“说实话，过于天马行空了点。”
　　姜涣问她：“你已经见过了那片‘海’，对吗，它是什么样的？和真正的海一样，至少看上去一样？规模呢，沙漠就这么大，在这儿造个人工海，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真正的海吧？”
　　姜野默了好半晌，不知在想什么。
　　姜涣欲要再问，袭明先开了口：“赛里木湖，你去过吗？”她问姜野。
　　姜野点头。
　　袭明：“能有这么大吗？”
　　姜野想了想：“不相上下？”她不太确定。
　　“被发现了也没有问题吗？”鱼歌提问，她记起乘飞机来时，透过窗户俯瞰地面，是能看见一些河流湖泊的，她想，那些人看着就不正派，做的事多半也是要藏着掖着的吧，荒芜沙漠中多了这样一片区域，应该是很高调了。
　　姜野：“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不会被发现，这就是我得到的回答，没有他们领路，外人是无法到达那片区域的，哪怕在飞机上也看不见它，就目前看来，的确如此，否则这里早就不平静了。”
　　蓝烟还执着于歌舞，“能够悄无声息地改变地貌，并且给它罩了个‘隐身’的壳子，既然可以做到这样，天马行空也不见得是不可能的事。”
　　姜野：“……也许吧，但这重要吗？”
　　啊这，有如目光灼灼，挽弓搭箭之际，有人告诉自己：你眼神不太好，靶子对偏了
　　——确实没那么重要。
　　当敌人刺过来一把刀时，首要想的要么是如何避开它，要么是如何砍断它，不会将“它是如何锻造的”作为最先思考的问题。
　　蓝烟终于记起不知被抬去哪儿的蒋风。他或许能够解答“这把刀将刺向哪儿”。她们目前的处境实在尴尬，想做的想查的有很多，却不得不瞻前顾后，像被蒙了眼走在悬崖边上，除了当前所站的位置暂且安全，前后左右往哪儿多迈出一步，都不知是否会瞬间坠落。
　　维持现状是最稳妥的，闭门开小会是最安全的，也许因为这样，潜意识中的自我保护机制将那只箭扯着偏离了靶心。
　　但袭明不是这样。当蓝烟问她，蒋风那边如何了，她没有立马回答。她没在关注，从他被抬走的那一刻起，她就屏蔽了来自他的信号，她内心其实是有一些希望，那些人能让他再度闭上眼，最好快点，快点。
　　这不是个利于大局的想法。袭明没去深究它源自于什么。或许，这是她的自我保护机制。
　　姜野比袭明更快做出反应，她问：“我刚才离席的时候，你去看过了他？”
　　袭明摇头。蓝烟反应过来，说快了，忘了姜野对她们的许多事尚不知晓，也未与大家商量过，这一件是否可以让她知晓。
　　“那是……”姜野满不在乎地一笑，“算了，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几双眼睛都看向了袭明，认为将要谈论的这件是该她说了算的。
　　“……不用。”敏锐地觉察到，并不是那么不在乎，“他看见的，我都能看见，他听见的，我也能听见，就是这样。”
　　袭明只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不提前因，也不去看姜野会有什么反应，她开始回溯被隔绝的蒋风的信号。
　　视野中始终只有一道细线，那是木箱上的缝隙，光从那里透进来，成为他与木箱外的唯一通道。移动在村中小路上，拐过了几个弯，袭明比对着昨日在脑中记下的地图，几道声音开始闲谈：
　　“我说……咱们能不能换一下，没人看了，我实在是……有点累了，凭啥你们……搬的就是干草啊？”喘着粗气在抱怨。
　　“凭啥？上次打牌你输了！要么翻倍给钱，要么你继续搬着。”
　　“诶，你们知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吗？”即便拐了好几个弯，没人盯着他们，这一句依然压低了声音。
　　“嘶，刚才它动了，我才知道是个活的。”
　　……
　　没多久进了个院子，记忆没有偏差的话，就是赵成承住的那个院子。视线落了地，箱子被放下，很快几人就离去，听声音离去时将门锁上了。蒋风的呼吸声这才变得粗重，恐惧夹在其中。
　　袭明略过这段。几盏茶的时间，门锁被打开，呼吸声顿时敛住，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两步……在靠近。
　　到了。不知是何物件开始在木箱上摩擦着，嚓嚓，嚓嚓……
　　视野中的细线渐渐消失，嚓嚓声也愈来愈弱。隐约听见赵平山的声音，“放心，这次管够……睡过去……对你也好。”
　　到此，结束。
　　袭明微微呼出一口气。
　　鱼歌想她是耗费了心神，关切道：“要休息一会儿吗？”
　　袭明本来是不想的，鱼歌这么问，她便想了，她问姜涣与蓝烟：“可以吗？我出去一会儿，十五分钟。”
　　出去。休息需要回避吗？透气？
　　姜涣蓝烟有点懵，懵着点了点头，然后就见袭明拉着鱼歌往门外去了。怎么看这架势，是有点眼熟的，姜涣挑了挑眉。
　　“我也出去待会儿，不当你们俩电灯泡了。”思考之际，耳边又是一句，这回是姜野，她说完便也径直走了。
　　看着她背影，姜涣愣了几秒，对蓝烟道：“什么意思？我们干嘛了吗？”不是一直在正经讨论吗？
　　蓝烟亦觉莫名。她联想到听过的见过的，网上刷到过的图书馆情侣行为大赏，在公共场合，做些不合时宜的，有碍观瞻的事，姜野的这句话，仿佛她和姜涣是那样的似的。诬告，简直是诬告。
　　沙漠里能飘起雪来的诬告。


第75章 
　　不过，也不能白白担了这样的名声。
　　姜涣唇间突然落下一个吻，像有片雪花飘落至掌心，惊喜，也凝住了她多余的动作，甚至表情，就怕把这片雪不小心弄碎了。
　　蓝烟凑上去亲的这一下，只维持了短短几秒，她很快就分开，微微后倾，想看姜涣的反应。
　　凝固住的渐渐消融，姜涣笑着道：“怎么这么突然？你这样，我都要怀疑是不是你提前知会她们了，是吗？”
　　“那，就是吧？”蓝烟回答。
　　姜涣板起脸来，却难掩笑意，“这样对吗？正谈着事呢。”
　　“……噢，那下次不敢——”
　　姜涣抬手，捧住蓝烟的脸，微微往中间用了点力，堵住蓝烟的话，“我说的是问句，没说不对。”
　　蓝烟便问：“那还可以……吗？”她看了眼手机，“过去三分钟了，还剩下十二分钟。”
　　理所应当的，这回蓝烟成了较主动的那一方——开始是顺杆爬上去的，继续演也挺有趣，姜涣亦乐于配合。还设了个十分钟倒计时提醒，余两分钟来回复状态，一点时间也不浪费。
　　过程中竟生出些“沉迷美色，怠慢朝政”的昏君感，将铺满一桌子的奏折拂开，投入温软怀抱中。
　　姜涣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眼睛里点了几笔魅惑，不是浓得令人发腻的那种，蓝色眼眸本就带了几分清冷圣洁，当它开始勾人时，只叫蓝烟觉得她是在带她去往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
　　在她身边，跟着她走，只听她的。其余一切皆是杂音，脚下所有也全是虚妄，只有她，是对抗荒谬的抓手。
　　“怎么哭了？”
　　闹铃响起前，亲吻便被叫停了，姜涣发现了蓝烟眼角的水光，隐隐有要成珠落下的趋势，她将它吻去。
　　魅惑散去了，但她依然在。以一种更包容，更温柔的方式。
　　“怎么啦，难不成我欺负你了？”
　　蓝烟：“不是。”
　　还不是，答这么认真，本来就不是。姜涣笑她：“不会是你想欺负我，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措到掉眼泪了吧？”
　　“才没有。”
　　“没有哪个？”
　　“……我不说。”
　　“那第一个问题呢？”
　　“嗯……有的人看见日照金山，就是会流眼泪的。”
　　“……什么东西？”
　　“就是日出或者日落的时候，太阳光照在雪山山峰上，之前我们在杏花沟远远地看过低配版本。”
　　这么一说，姜涣便懂了，“但这儿又没有。”
　　蓝烟笑着，眼里还是亮晶晶的，是残余的泪水，她说：“有的。”
　　明知没有，姜涣还是四下看了眼，才道：“连个影子都没有。”
　　蓝烟说：“反正我就是看到了。”
　　姜涣：“不叫我也看看？”
　　蓝烟答得神秘，还有点自得，又像是在炫耀：“就我能看见。”
　　姜涣眼睛微眯，问出句：“见鬼了？”
　　蓝烟笑着不答。
　　姜涣想起追究一件事，“等等，意思是，刚才你亲我的时候，走神了？”
　　“绝对没有！”
　　姜涣没信，在她脸上捏了下作为惩罚。然后又觉得想不通，“太阳光照在雪山上，就是真看见了这个，又有什么好哭的？是不是在胡说骗我呢？”
　　“就是一种感觉啊。”
　　姜涣无奈到笑出来，正欲开口，闹铃响了，待蓝烟将它关了后，姜涣说：“你今天是吃了本谜语大全吗，怎么说话都这么……”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表达。
　　蓝烟替她补充：“抽象？”
　　姜涣瞥她一眼：“倒是有自知之明。”
　　然后就见蓝烟低下了眼，姜涣只能看见她在笑，像在笑着思考什么，再抬起时极认真地对她说：“反正，都是爱你的意思。”
　　姜涣不可察地吸了口气，“不要以为用这个就能哄好我。”她是这么说的。只是这么说着。
　　袭明很守时，瞥见她和鱼歌的身影踏入院门时，蓝烟看了眼手机，当真是过去了十五分钟，想必也是掐了点的。
　　且看上去明艳了不少。
　　和十五分钟前对比，像略有破败之势的花汲取了能让其重焕生机的甘霖。
　　姜涣生出几分好奇，“做什么去了？”
　　袭明：“没什么。”
　　姜涣把眼神投向鱼歌，鱼歌只是一笑，噤口不言。
　　袭明发觉姜野不在，问：“她呢？车也不在。”
　　姜涣：“和你们前后脚出去的，至于做什么去了，和你们一样，不太清楚。”
　　等了会儿姜野仍未回来，期间袭明把蒋风的情况大致说明了：被送去了赵成承的院子，不知被如何对待了总之结果是，至少短期内不会醒来。
　　“睡过去，对他也好……”姜涣沉吟着，“是要在他昏睡期间，对他做些什么事吗？”
　　几乎同一时间，姜野对赵成承问出：“送到你住处的那个鲛人，你们预备如何处置他，杀了他？”这回，是她将他叫到自己车上来的。
　　赵成承已经吃了特效醒酒药，但脑子还晕着，不是很灵光，原以为要在这种状态下再被数落挖苦抨击一番，不想开口竟是这样的重大进展——不到两小时，就得知了“箱子里装的是个鲛人，且被送进他院子里了”这件事。
　　这比醒酒药还管用千倍，他眼里闪着惊喜的光，激动地，大着舌头道：“小野，你果真没让我失望，她们呢，也知道了吗？”
　　姜野皱眉，闭眼，她有点后悔，不该叫到她车里来的，喝了酒的男人，臭死了，偏偏还不好开窗，怕被别人听去了谈话内容。
　　说的话也难听死了。
　　“你失不失望，和我毫无关系，我做的任何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迎合你的期望，还有，别这么叫我。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赵成承早已习惯，笑着整个人瘫进座椅里，看着车窗外的沙丘，好半晌才说：“对，他是要死的，或者说，死一半。”
　　“什么意思？”
　　赵成承深深看她一眼：“我不能再说了。”
　　姜野听了冷笑道：“怎么，怕我知道些只能从你这儿知道的事，万一事情发展得不如你愿，你不好与我分割吗？”
　　赵成承：“你明白就好。所以，你也能理解，对吧？”
　　话毕，只见姜野手中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把短刀，她也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把玩着，然后慢慢地，短刀出了鞘。
　　一道骇人的光掠过，刀尖骤然指向他。
　　此刻姜野在笑。
　　“啊这这这……”赵成承酒彻底醒了。
　　姜野问他：“你能看出我想做什么吗？”
　　赵成承小心翼翼道：“这样不好吧，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但——”
　　刀一寸寸逼近，姜野在“但”字只出了个气声时截断他：“你明白就好，所以，你也能理解。那就忍一忍吧，很快就结束了。”
　　赵成承举起双手，紧急补救道：“我觉得我还能再说一些，真的。”
　　刀没继续靠近，却也没放下，姜野问他：“他死，有人就会回来，对吧？”
　　赵成承微微点头。
　　“那如果他没死成，你能收场吗？”
　　这次是轻微摇了摇头，生怕动作大点会不小心碰到那刀，即便它离他还有一段距离。赵成承知道姜野在问什么，坦诚道：“很难，在这件事上，有一点差错，绝对会引起无法压制的怀疑，我很难保证，如果在他那儿失败了，不会怀疑她们，不会拿她们来替代。”
　　“那……怎么个死法？”
　　赵成承瞥了眼车窗外，没有别人，他避着刀掏出打火机，扑哧一声，火苗窜起。
　　许久姜野才道：“你们给他用了什么药，对吗？再多用些吧，确保他……不会再醒来。”
　　“你去哪儿了？”
　　姜野把赵成承从车上赶下去后，又独自待到了天黑，才将车开回她们所住的小院。她忽视了姜涣的发问，只说：
　　“来不及了，他已经死了。”
　　毫无铺垫，三双眼里皆是一愣，然后震惊，只有袭明，在一愣之后接的是皱眉。
　　“你怎么知道？”她问姜野。
　　姜野答：“我偷偷听见的，听见他们说话，说那个蒋风是祭品，就在‘婚宴’期间，他们已经完成了祭祀，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个早已死去的人得以回来。还有，明天上午九点，出发去看给你们造的海，他们找我，就是想让我传达这件事的。”
　　事实上，这是赵成承被赶下车后，正好想起来，请她顺便转达的。姜野紧接着提起，是希望她们转移了注意力，不再纠结“已发生”的事。
　　却失败了。
　　袭明说：“他没死。”


第76章 
　　姜野眨了眨眼，诧异道：“这你也能……感受到？”
　　袭明没说话，默认了。
　　“对，”她随即改口，“是我表述不准确，用他们的原话来说，是死一半，至于具体怎么个一半法，就不可知了。我想，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轻重缓急便有了变化，你们还是先关注明天，真正会发生在你们眼前的事吧。”
　　与此同时，村落东南方向二十余公里处的一片胡杨林。
　　这里站了近千棵胡杨树，还蹲着一个个小土包，每个土包中央插了几支胡杨木，同时四周被几株胡杨树环绕着。若是俯瞰，便可见土包之间亦是成环绕状，排列成一圈圈同心圆。
　　“你们将这里守得很好。”赵长生比划了几下手势，赵平山替他翻译了，说与阿卜杜拉和苏巴提听。
　　赵成承虽是当家人，此刻却插不上什么话，他冲赵长生点了点头，又侧过身子，将领头的位置让与他。
　　只见赵长生打着手电，走到一处土包前，它处于同心圆的圆心位置，周围环绕着的胡杨树看起来已然枯死，狰狞着像在对踏入此地的所有生物发出警告。赵成承知道，里面住着的，是这一片先祖中辈分最高的一位。是一切的起点。他不久前暴毙的那位大哥，便也葬在了这里，在最外围，胡杨林因此多添了几株新枝。还有他父母叔伯，爷奶曾祖，都在这儿。
　　赵成承小声问赵平山：“带没带什么黑驴蹄子？”
　　赵平山赶紧捂住他的嘴，用气声道：“这可是大不敬的话！”
　　地上铺了堆干草，干草之上横着些细枝，赵长生拿出块火石，一个火镰，矮下身子，紧凑着干草用火镰撞击火石，好几下才撞出了火星子，将那干草点燃了。
　　赵成承摸出他的打火机，对赵平山道：“这么费劲，是在干嘛呢？”
　　赵平山解释：“这叫接地气，长生昨天就来踩过点了，那块火石是他在这儿找的，被这里的地气滋养着，用它来点火是最合适的，先在地上生火也是一样，这样生出的火，和这片土地是一家人。”
　　赵成承：“那又怎么样？”
　　干草上的细枝也燃起来，赵长生捡起一支，用它点燃那插在土包中央的几支胡杨木。
　　赵平山：“这叫上香。等会儿我们要下到墓室里，不是谁都能下去的，只有用接了地气的火上了香，地下的祖宗才知道是自己人来了。这是他们和后人的约定。”
　　赵成承一下头皮发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果不是自己人，会怎么样啊？”
　　赵平山嘿嘿一笑，赵成承更觉瘆人了，只听他道：“那就是带了黑驴蹄子，也不管用了。”
　　赵成承长抽一口气，他刚就开玩笑地问一句，来真的啊？
　　胡杨木烧尽后，赵长生冲苏巴提招了招手，苏巴提便拎着个铁锹走上前去。
　　开始挖坟。
　　赵成承怂，又问赵平山：“约定里，就只有我们上香，没有什么下面的反馈吗？万一刚才哪里操作得不对，其实没同意我们下去呢？”
　　没等赵平山回答，就等来了赵长生的回头一望，面无表情的。被他听见了，好像在说他不靠谱似的，平日赵成承倒是不怕他，但在坟地里，月黑风高的，被猝不及防这么一看，属实挺吓人。
　　赵成承缩了下脖子，愣了好几秒，对他找补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沙漠夜间温度低，挖出下墓通道依然令苏巴提出了一身的汗，被风一吹，不住打了个哆嗦。但没法子，这种累活在场只有他来干。
　　还好他与阿卜杜拉没资格下墓。
　　赵长生又比划了几下，赵平山替他传达：“可以下去了。”于是三个姓赵的，外加一个昏着的鲛人一起往通道里去，苏巴提望着赵长生佝偻的身姿——由他背着那个昏迷的鲛人——庆幸自己没资格下墓，只留在地面守着入口。
　　但看着这入口，苏巴提愈发迷惘，下面是什么，他并不清楚，明天会如何，他也不知道，他又想起坎吉的话……
　　他想，要不要再去问一问那个名叫姜野的女人，那究竟是真的吗？或许，可以请坎吉做他与她之间的翻译。
　　“我说的是真的，反正，我听到的是这样。”
　　又是在姜野的车里，她笑着回应袭明的质疑，“不是说我说什么，你都会相信吗？”
　　袭明纠正：“我不是这么说的。”
　　“不是吗？”
　　“不是。”
　　“那你说，我哪一点惹你怀疑了？你其实也说不上来吧，不然也不会单独找我问，总不是给我——”留面子吧？
　　话未说完，袭明脸色一变，怔怔的，可这里什么也没发生，像某处发生巨变，波及到了她一般。
　　姜野抓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了？”
　　袭明缓缓回过神来，她与蒋风之间的连接，断了，就在刚才，断弦一般，她想，果然不是在“婚宴”期间。
　　“没什么，你说得对，反正已经发生了。”
　　但她拂开了姜野抓着她的手。
　　姜野的手空在那里，半晌才收回来，“对，我是说了几句假话，第一句，来不及了，第二句，我偷偷听见的。”
　　说到这儿她突然笑了，“也不是，这句倒不算百分百的假，我是偷听了。”
　　“下午那会儿，听了你和她……我都听见了。”
　　听见袭明曾强烈地想要杀了蒋风，听见她对窥探，干扰他人命运的排斥，也听见她因此生出的恐惧。
　　如果他要死，她不想去听，不想去看。与她无关。那不是她许下的愿望。不是因她成了真。不要让她参与，不要让她旁观。
　　话说到这儿，似乎也该说些宽慰的话，但姜野都听见了，没什么是留给她说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辆车一黑一橙，一前一后，往西边驶去。
　　不知开了多久，姜野的视线中，挡风玻璃渐渐框出广阔水域的一角，它在茫茫荒漠中显得格外突出，像有人在一张被火焚烧过的旧布上缝补了一块蓝色印记。
　　驶近它。下车。
　　“就是这儿了，伟大科技的产物，怎么样？”赵成承一副得意的样子介绍着。
　　见袭明眼里有一抹惊叹掠过，姜野问她：“像吗，有……家的感觉吗？”如果来自海洋的她是这种反应，只能远观海洋的她，即便已来过这里数次，即便见着它从小长到大，依旧抑制不住心生波澜，便也算不得过分吧。
　　“不太像。”袭明如是道。
　　刚要生出来的某种情绪只冒了个头就被打了回去，姜野微微一愣，随即轻笑出声，对赵成承摇着头道：“伟大科技？好像很一般啊。”
　　赵成承反驳：“话可不是这么说，要和正儿八经的海比，那肯定是比不过的，但房子嘛，也是有不同风格不同价位的，住惯了中式的大庭院，这小木屋乍一看是有点寒碜了，不习惯是当然的，可房子最重要的不就是安身吗，能住就行，能住是首要的。
　　“现在那大庭院被种满了毒草，相比之下，这小木屋说不定才是最安全。
　　“怎么样，感受一下水质？”
　　袭明暗自思忖着，终是上前几步，走到这片“海”的边沿，微蹲下身，拂了一把水。
　　毫不意外地令她感到舒适。
　　鱼歌蹲到她身边，也这么试了下，头上顶着烈日，这“海”里的水倒是很清凉，她的手不由在其中多呆了会儿，像鱼一般游来游去。
　　姜涣蓝烟始终没动作，甚至自从靠近这里便没再听她们开过口，沉默着，似是刻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只在旁观，只在观察，姜野问她们：“不去试试吗？”
　　姜涣轻咳了声，对赵成承道：“你确定这里现在没毒？既然拿房子来比喻，你们刚造的给人住的新房，都得放一段时间散散甲醛的，对吧？这儿呢，散过了吗？”
　　赵成承拍手赞叹道：“哇，你这想得可真全面，散过了，当然是散过了，这一点，我这和你同姓的妹妹是可以作证的，我看你们这两天相处得好像还不错。”
　　“对吧？”赵成承问姜野，意思是请她证明。
　　姜野看着他，直言：“我清楚这个么？”
　　姜涣当即拉着蓝烟后退一步，说道：“那我们就暂且不试了，她们俩试过，这就够了，如果她们之后没什么不良反应，我也就信了你们。”
　　被用来试毒的袭明，鱼歌看着都没什么意见，赵成承能有什么好说，能有什么好演的，只觉得怪新奇——鲛人上岸来学得倒是快，看房的一套套注意事项这就已经学了去，散甲醛，哈哈，这类比的还挺有意思。
　　两个试过了毒，两个暂时不愿碰，于是他们绕着边稍走了一段，参观了会儿这片水域，便不堪烈日，选择了返程。
　　车上。
　　终于，姜涣蓝烟问出口：“那不就是一个小水塘吗？”
　　“而且，离那小水塘还有一段距离，你们知道你们刚才是在那……玩沙子吗？”
　　天知道刚才那场景有多诡异！
　　像是虚假泡沫被戳破，袭明看向自己的手，上面多了好些沙尘，摩挲着指间都是粗糙，就在半分钟前，在姜涣蓝烟开口说这些话之前，还不是这样的。
　　鱼歌亦是如此。
　　而姜野，呆呆地望向坐于副驾的袭明，看她拍着手中的沙尘。
　　她是真的，看过了这片广阔水域许多次，看它从小长到大。
　　假的吗？
　　假的吗。
　　又是假的。


第77章 
　　姜野死死抓着方向盘，浑身都在发抖，脚下不自觉用力，直直就要撞向前车，赵沧海从后视镜中捕捉到危险的气息，本能地往右猛打方向。
　　“咣当——”
　　但还是没能完全避过。所幸是较轻微的刮蹭。
　　撞入耳朵的机械哀嚎令姜野回了神，她踩下刹车，意外只在几秒内，车上其余人此刻才来得及做出反应。
　　“……哇。”确认无人受伤后，姜涣轻轻叹了声。
　　蓝烟这才开始心跳加速，后怕地咽了下口水。无比庆幸她有坐在后排依然要系好安全带的习惯，并且将这个好习惯普及到了几位鲛人之中。
　　鱼歌缩小了呼吸的动作，同时慢慢向窗边靠，扒着车窗往前面瞄，她对撞车这件事没概念，想看看前面是如何了。要是给他们撞出个好歹，就非常好。
　　袭明眨了眨眼，先是往后望了一圈，然后偏头问姜野：“你……还好吗？”她想，她大概知道，工具的用途了。
　　“抱歉。”姜野说，说得很小声，好像两个字就耗尽了她的力气。
　　前车来了人，他们都下车了，有人一瘸一拐，有人鼻梁下挂了两道血，围在车身边上，以赵成承为首，他一手撑着颈部，像是扭伤了，一手猛拍驾驶座车窗，大声问着：“什么情况？！”
　　虚假的体面需要被维持。姜野不想开门。甚至看都不想往左边看。她会忍不住。
　　“刚才，有东西在后面追我们，海岸线。我们都看见了。”袭明说。
　　“对，我们都看见了，”姜涣很快理解袭明的意思，接道，“十分凶猛，像是要吞了我们一样。”
　　蓝烟的某个开关被按下，像卷轴一端被松了手，随地心引力唰得往下坠，后面的场景丝滑被展开，她看见了，只是将其描述出来：“但很奇怪，车子刹住，它竟也不再上前了，此刻正挨着后车轮呢。”
　　袭明：“把窗降下来吧，我们要好好问问他们，这海究竟是怎么造的。你可以不说话，只点点头。”
　　姜野的心颤了一下。她按下车窗升降键。依然没往左看。
　　赵成承正要发作，一句质问先他而来，袭明冷声道：“刚才为什么不加速，你们愣着是做什么呢？”
　　被呵斥得当即愣住，没见过追尾还怨前车不跑快点的。咋，海里的交通规则是这样的？
　　紧接着又听姜涣骂：“你们所谓的人造海，造成什么了？为什么突然追着我们跑？”
　　追着……跑？
　　赵成承往后看了眼，沙子，沙子，全是沙子，他不吭声，转头看向赵长生，无声问道：“什么情况？”
　　赵长生脸上是少见的懵，正望着后方，无暇他顾。
　　蓝烟忍着笑，将这件皇帝新衣的样式进一步细化给他们听：“还说绝对安全呢！哪个安全的屋子会自己往外扩张，而且，我们不过是去看了一眼，怎么好像就被标记了一样，我们走，它追，我们停，它也停，你们看看，正好停在我们后车轮后头，紧挨着，这会是巧合吗？！”
　　很尽力在凶，在质问，在把编好的台词所跟着的感叹号显化出来。姜涣拍拍她微微发抖的手，然后握住。
　　“就是说，这明明就是危房！”鱼歌也跟着嚎了句。坐她边上的姜涣被吓一跳，耳朵差点没受住。
　　赵长生那儿没得到回应，赵成承便只能指望姜野，她脸色不好，也压根不看他，赵成承想着是方才吼了她，叫她不乐意了。
　　“……嗯，那个——”
　　姜野乜了他一眼，身子往前倾，抬手在后视镜上不存在的紧挨着后车轮的海岸线上敲了两下，才道：“源头在这里，这是你们造的，你们全责，把修车的钱打到我卡上。”
　　炎炎烈日下，一伙人在沙地上晃来晃去，有的在拍照录像，有的时不时蹲下捞一把沙子，又或者拿出个玻璃瓶舀半瓶沙作为重要样本，表演在此处研究会扩张的、会追着房客跑的“海”，讨论得煞有介事。就连赵成承，为表“歉意”，也忍着脖子上的伤在太阳底下暴晒监工着，还有赵平山，也顶着一把年纪陪同着。
　　足有一小时之久。
　　“啧，回去得检测下水质，里面不会有什么不明生物吧？”
　　“等会儿车开了，万一还继续追着跑，这可怎么办？”
　　“长生，回去记得好好翻翻咱这个项目的记录，看看是哪些环节出了问题，尽快改善。”
　　“……唉，这沙子可真沙子啊，什么时候才能晒够回车上去。”这句是特别小声的嘟囔。
　　……
　　她们在车上吹空调，袭明挑了几句转述给姜野听。
　　姜野笑了，在长久的沉默后，轻笑出了声。她再一次道歉：“刚才，对不起，吓到你们了吧？”
　　“是有点。”姜涣说。
　　其实是有一箩筐的疑问想要倒出来，但氛围不太允许，那些疑问便只在脑子里转着，像丢进了滚筒洗衣机的脏乱衣服。脑子里是满的，乱的，听见姜野的道歉，姜涣下意识接了句。
　　姜野：“那怎么办呢，好像是需要补偿你们了。想要什么？这时候提，也许我都能给你们，如果我有。”
　　“那，你的狗？”蓝烟不是真想夺人所爱，就是想这么问一句。
　　果然，姜野沉默，好一会儿给出回答：“它不是我的。”
　　蓝烟偷笑着：“那么我没有想要的了，你们呢？”
　　姜涣跟着说道：“我也没有，下一位。”
　　姜野看向鱼歌，鱼歌经过认真思考，亦是答道：“我也没有。”
　　“那你呢？”她最后问袭明。
　　“补偿该由责任方给出，他们全责。”袭明只这样回答。
　　真是奇怪，前两日各种套她话，今天把机会放在这儿了，却是视若无睹。为什么呢？姜野拆起自己的台：“可这是我作为当事人之一给出的判断，难道不觉得有失偏颇吗？”
　　鱼歌忿忿道：“对他们有什么公平好讲，偏了才是应该的啊。”
　　袭明闻言笑了，说：“对。”
　　可姜野其实发现，鱼歌说话时，袭明总在笑，和内容并没有强关联。
　　“说真的，你们……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暗示变成明问。
　　“是很好奇不假，”姜涣说，“但我们又不是强盗，趁着门没关严就入室抢劫。而且，你看上去已经被抢了一轮了，我们可是很讲节操的。”
　　姜涣顿了顿，“还是说，你其实自己想说啊？想要个顺理成章的机会。”
　　这话说的，像她盼着有人入室抢劫一样，像在家门口画上了停车场的那种地标，引导着别人往里进，姜野：“……这个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但她没忍住，隔一会儿又问：“那为什么不要求我……算了。”
　　姜涣算是看懂了，她叹口气，做了这个趁火打劫的人，拉起袖子，指着手臂上并不存在的乌青道：“你看看这，刚才那一撞给我磕的，我竟然现在才注意到，那这事不能这么算了，我管他们全不全责，油门是你踩的，对吧？你得付出代价。”
　　“三个月，把你自己卖给我们三个月，这三个月，绝对站在我们这一方，但凡问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凡提了要求，都要尽可能协助我们。”
　　“你有异议吗？”
　　姜野：“……”
　　袭明：“……”
　　鱼歌：“……”
　　蓝烟扯了扯姜涣的袖子，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有点突然。”突然得像是短剧，突如其来这么一段，“台词也……有点浮夸。”
　　车内此起彼伏着抑制不住的笑，都憋得很辛苦，姜涣也绷不住了。
　　她笑着问：“我就想要这个，你就说，可不可以吧？”
　　姜野只好回答：“行。”
　　看人作秀看够了，车门打开，姜涣冲着外面喊：“这么久了，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吗？”
　　赵成承嘴张了一半，就又听姜涣道：“那我们先回去了。”紧接着就是砰一声，车门关上，引擎声，眼前只剩被卷起的沙尘。赵成承记得车内位置分布，话是姜涣说的，门是蓝烟关的，油门是姜野踩的，却无缝衔接到像是一个人干的。
　　嘴都张了，他抽着嘴角，撤回原来那句话，拐了个弯骂道：“我靠。”
　　车内。
　　姜野透过后视镜看着迅速缩小的那群人，心情大好，方向盘打得潇洒又利落。和一小时前判若两人，姜涣见状偏调侃起她来：“话说，你还能开吗？不会一会儿又……？”说到这儿止住。
　　姜野：“你放心，再有的话，我会提前预告一声的。”说得像是商品售罄，商家承诺再次上架前会做好预告工作一般。多少透着点“还会再有”且“有是你们的福气”的意思。
　　姜涣：“那就好。”是欣慰的语气。
　　蓝烟很想问一句：你们两个有在听对方说什么吗？这是预不预告的问题吗，这是预告就好了的事吗？
　　回到村子已是午后。有人在小院内等候，苏巴提和前几日那个牧羊人。
　　“来找你的。”他们的视线都聚向驾驶座，袭明很容易就做出了这个判断，对姜野道。
　　姜野叹口气，他们的目光叫她不忍再回避，如同曾经那只浑身是沙，仰头殷殷望着她的，选择了她的伙伴。在车子停稳后，她对袭明道：“帮我传句话吧。”
　　姜野没下车。放下她们后，又独自开车前往赵成承的住处。是躲，也是去藏。
　　她的车上其实有窃听器，但当时对姜涣也不算说了假话，因为没开，因为是她自己备着的。
　　趁着他们没回来，趁着那个院子里目前留下的，全是不知她身世的，以为她只是因生母没有名分才与赵家关系疏离的边缘人。现下赵成承做了当家人，他待她，比起他待别人，可以称得上客气，在那些边缘人眼里，她或许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缘最近的人。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她要再去藏个窃听器，听听看她被他们蒙蔽了的过往。


第78章 
　　“假的，谁来了这儿都不管用。”这就是姜野要袭明替她带的话，她用三两句讲明了赵家对热合曼墩人的欺骗。姜野本是用普通话说的，仔细想了想，又将其翻译成简单的当地语言，用她为数不多的词汇量，尽管如此，袭明依旧皱起了眉。
　　“……什么？”
　　姜野又重复一遍，袭明无言地看着她，蓝烟在后面出主意：“要不，直接录音吧，等会儿直接播放给他们听。”
　　该建议得到采纳。
　　见姜野没下车，反要再度驱车离开，那两人竟急得就要追着车去了，听见身后传来属于车上那人的声音，才止住了脚步。
　　音频很短，却足够将人的情绪从一个极端拉至另一个极端，也许天上正巧压来一朵厚重的云，蓝烟觉得，他们的背影暗了许多，尤其是苏巴提，他一动不动，像经过烘干后成了纸片人，脆得随时都要碎成渣子。
　　她们没有上前去，原地旁观着。
　　良久，苏巴提耸动起肩膀，她们听见啜泣声，像泄洪似的又很快变成恸哭。牧羊人什么也没做，他看上去冷静许多，只在一旁站着。
　　“这，怎么办？”蓝烟轻声询问，撞见了他人的苦难，她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姜涣、袭明、鱼歌显然较她更加无措，早已瞥开了视线。
　　“谢谢你们告诉我们真相。”牧羊人似乎是听见了，转过身对她们说道，说的竟然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见她们诧异，他做起自我介绍：“我叫坎吉，阿卜杜拉是我的爷爷，但我不是生活在这里，村子在几十年前划分为了两部分，我跟随父母迁去了和外界沟通更加便利的地方，直到这几天才知道，我的爷爷和朋友，一定要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说着也不再冷静，哽咽起来。
　　“是受了蒙骗，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我们的先祖就是这么相信的，直到今天，虽然产生了怀疑，让一部分人借着天灾的掩护逃离这一切，却还是盼望着那是真的。”
　　可即便知道那是假的又怎么样呢？
　　坎吉突然触碰到无边的绝望和亏欠，根本就甩不掉那些人，他能逃离，是因为有人留下了。如果被发现，谎言已经困不住他们，会引来更残忍的镣铐，还是直接将他们毁灭、替换？
　　苏巴提稍稍平复下来，对坎吉说了几句话，坎吉翻译给她们听：
　　“你们还有机会，别再来这个地方，别再被他们找到，否则，会被他们拖进坟墓里去的，他们要用你们，换那些坟里的人出来。”
　　“怎么换？”袭明问。
　　苏巴提摇了摇头，他并不清楚细节。
　　袭明：“昨天晚上，已经有一个被拖进坟墓里了，对吗？”
　　苏巴提很惊讶：“对，你们……跟着去了？”
　　姜涣蓝烟鱼歌亦是诧异：怎么会是昨晚呢，姜野说的“祭祀”，分明是说发生在“婚宴”期间，是午后才对。
　　这些袭明都没回应，不动声色避开她们探询的目光，转而对坎吉道：“交换个联系方式，兴许之后能派上用场。”
　　这天的剩余时间过得很清净，人造海出了岔子，赵成承那伙人估计正忙着研究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以至于她们所见的“海”竟突然“活”了过来，在找出缘由、编出合理解释前，他们应当是不会贸然来讨骂，也怕露出更多破绽。同时也很冷清，姜野一直没回来，袭明又总有意无意地避免与她们对视。
　　“不对劲，”太阳西沉，外头不那么晒了之后，姜涣蓝烟又爬上之前那个沙丘，姜涣说，“总觉得袭明和姜野，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蓝烟同意，但她认为：“秘密嘛，谁都会有的，即使我们现在是同路人，是伙伴，但在作为一个集体中的一份子之前，每个人都首先是她自己，如果有不愿意说的，那就不说好了，反正，只要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就行。”
　　姜涣挑了块区域，在蓝烟说话间用雄黄粉撒了一圈，据说这样可以驱蛇虫，才拉着她坐到圈里去，“那倒是。”
　　蓝烟不好意思道：“不过说是这么说，我也还是很好奇，那个障眼法的界线究竟是怎么划分的。”按预期，应该是她们四个经过某种手段被蒙蔽了才对，为什么她和姜涣不在其中，反倒是多了个姜野。想知道答案，就绕不开对姜野的猜测。
　　酒对她们而言是有毒的。
　　姜涣再次想起这句话，一定是有某些东西，是仅对受蒙蔽的对象起作用的。就事实来看，在他们的期望里，这个“对象”包括了她们五个。
　　“我们是意料之外，”姜涣说，“至于姜野……”
　　蓝烟：“以袭明鱼歌为参照，我们是不同的，姜野却能和她们划到同一边？”
　　若是只看前半句，不同点是明晰的，蓝烟想，她不是鲛人，姜涣因为和她建立连接的缘故，目前也不知在物种上作何归属。而站在他们的角度，以“是否是鲛人”作为他们采取的某种手段中对目标对象的判断条件，也是合乎其目的的，毕竟，他们希望将所有鲛人都骗到那片“海”里。并且，他们确实也一直将她视作鲛人。
　　如果是这样，她和姜涣成为他们的意料之外，确实能得到解释，但是后半句……
　　“她不会也是鲛人吧？”蓝烟说出自己的推测。
　　姜涣下意识摇头：“我没感受到——”她身上有鲛人气息。
　　话未尽，许多细节浮出水面，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便也没在意，没将那些串联起来，但蓝烟这么一说，那些东西像是彼此之间存在吸引力的拼图似的，自己聚合，拼凑在了一起——
　　关于姜涣自己为什么选了姜姓，而姜野，最近选了随母姓；
　　她和赵成承，是同父异母；
　　还有，似乎现在有“亲海”倾向的小狗山姜，为什么会愿意待在她身边；
　　以及，她对海洋，对鲛人的“特殊情结”；
　　……
　　姜涣：“或许，她是个混血？”
　　通了，或许，那个判断条件该修正为，身上流有鲛人血脉的对象，蓝烟想，她和姜涣两个就抛开不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成了这个世界生出的一个bug，任何条件都无法将她们选中。
　　仔细想想，姜野的存在，是极具合理性的，就像此前那份《鲛人岸上生存指南》需要先行者去试验效果一般，赵家人要在鲛人眼中造出一片海，总不可能自大到认为一次就能成功，总是要经过多次的验证，确保是稳定的，才会引她们前来。
　　蓝烟这么说，就连仅仅是这么说，都令她从心底生出不适，因为她曾见过姜涣因此备受折磨的模样，知道那是一件多么恶心的事。
　　姜涣沉默下来，好半晌骂了句：“一群畜生，都该去死。”
　　一辆橙红色的车伏在芦苇丛边上，与远处被沙丘藏了一半的太阳交相辉映。已经几小时过去，姜野看着自己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还在不住颤动着。
　　赵成承的屋子里放了面落地镜，姜野推开门刚见着它时，就在心里吐槽了一番赵成承的少爷做派，长得也就那样，却恨不得买个保险把他那张脸供起来，就连进沙漠，都不忘在行李中掺面这么大的镜子，好修饰他的仪容。
　　却不承想，不过两步的功夫，再透过这面镜子，她竟看见了一些别的——
　　屋里并非空无一人，有双眼睛在直勾勾注视着她，他躲在垒在一起的几个箱子后，那是姜野的视觉盲区，如果没有这面镜子的话。
　　那眼神阴恻恻的，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姜野随之嗅到了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尸臭味。
　　姜野的身形顿了两秒，很快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坦然走到张椅子旁，落了座。
　　尸臭味。
　　这就是死去的人得以回来吧，就是这位吧。
　　可她既然能以“姜涣她们有事商量，请她回避，外头太热，她来这儿避避暑”为由，轻易搪塞了在院子里看门的那几位，毫无阻碍地就进了这间屋子，就说明，此刻与她共处一室的这位，也是个“不速之客”。
　　在赵成承今天出门前，他还不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
　　他怕是还未与这个新世界产生过接触。是个被时代抛在后面的人。
　　姜野低头看向立在脚边的垃圾桶，又看了看手边桌子上搁着的瓜果零食，攥了攥藏在口袋里的窃听器——他不会认识这种东西，也不会对她的一系列行为产生相关联想，她只要自然地，在这里吃点什么，再丢些食品垃圾，难不成他还会去翻那垃圾堆吗？
　　但屋里有个从坟里爬出来的，还盯着她看，总归是难以下咽，姜野思来想去，只在那儿剥起了花生，也不吃，拿了张纸巾囤着，演出副在这儿打发时间的模样。
　　期间为转移注意力将手机立在桌上，边剥花生边看看书，《海风下》，就这么过去了两小时，从“鬼蟹夜袭”读到“抢夺死乌贼”，等到外头阳光渐弱，她才拿起垃圾桶凑在桌边，把成堆的花生壳往桶里扫——
　　她早不经意地将窃听器嵌在了一对侧边还连着的花生壳内，哪怕真有人翻垃圾，也不见得能轻易发现它。
　　终于能走了。
　　姜野松口气，拍去手上的碎屑，起身朝门口走出几步后，想了想又折返回桌子边，对着那堆在纸巾上的花生仁小山拍了张照，发给赵成承，然后又传过去几条语音：
　　“这些留给你了。”她待在这间屋子可是正大光明，没想着要遮掩的。
　　“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那‘海’为什么会追着我们跑，还没找出原因吗？我可提醒你，你们的信誉度下降了，她们把我支开，我想是要好好商量究竟还要不要举族迁到这儿来。”
　　“传了几十代人的宏伟大业，不会就差临门一脚，卡在你这儿了吧，这可不好啊。”
　　这话是说给屋里猫着的这位听的。
　　一则转移他的注意力，不再去关注她在这里做了什么，二则让他知晓现在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赵成承他们定要好好跟他解释一番，正巧，姜野也想听一听，最好就在这间屋子里谈。
　　姜野握紧了方向盘，手上发力，好止住不自觉的颤动。
　　猝不及防从镜中瞥见那双眼，真挺吓人的。
　　她有点后反劲儿。


第79章 
　　“哪个拎不清的进了我房间？！”
　　赵成承推门而入时，桌上那座花生小山不知被哪个嘴馋的给扫荡得所剩无几，他倒不是非要吃这一口，只是随意进他房间，还动他的东西，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这是要上天啊？
　　他转身冲院子里大喊责问。
　　那位还在墓里长着呢，他现在还是舵把子！其实多少是想耍耍最后的威风，也不知他很快是要变成傀儡皇帝，还是直接让位给向海又借了五百年的太太太太太太……太上皇。加上云里雾里被撞了车扭了脖子，又晒了一下午无处撒的气。
　　很快有人小跑过来回答：“也就下午那会儿姜野小姐来了一趟，她说和您说过了，然后再没别人了。”
　　“当我瞎啊？”赵成承直接上脚，狠狠踹向来人，视线中能看见赵平山匆匆赶来的身影，和随他一起飘来的夹杂着喘气声的一句“这是又怎么了？”。
　　“平叔，您慢点儿，一把年纪了，用不着您操心这个，要我说早该退休去，干点您这年纪该做的事，种种花养养草就不错。”
　　就好像有的人，死了就是死了，那年纪本来就该死，要是真有投胎这回事的话都不知道该死多少轮了，妈的非要活过来。
　　里屋悠悠传来句：“那你觉得，到我这把年纪了，该做什么事？”音色是青年，有些干涩，像还没拉熟的新琴，语气却是老气横秋，每个字都往下压，更像老式祠堂前放着的旧鼓。
　　赵成承后背一凉，倏地笑了：长得真快啊，这不是人了吧，也没去接他，怎么找来的，还精准找到他房间。
　　凑巧？
　　不对，二十多公里，怎么来的，走来的？！
　　妖怪吧。
　　赵平山已经走近，见他面色不太对劲，缓缓停下了步子，不明缘由，全靠直觉。
　　里屋那位又道：“把门关上，让他们别进来。”
　　姜野的指尖在耳机上滑动着，提高音量，很快是门被关上的吱呀声，门闩插上的咔哒声，再是……沉闷的咚一声？
　　赵成承直直跪在地上，嗫嚅了好一阵道：“晚辈成承，不知怎么称呼……老祖宗？”
　　青年模样的老祖宗思索着，走到正对门口的椅子边，坐下，赵成承蹭着膝盖随他掉转了方向，见他又捻起颗花生丢进嘴里，才开了口：“他叫什么？给我提供了鲛人油的那位。”却不是回答赵成承，但好在没追问关于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的问题。
　　许久没提起过那个名字，赵成承想了好一会儿，“嗯……叫蒋风来着。”
　　“哪个feng？”
　　赵成承原想答“就刮风的风”，想了想面前也是个古人，他说话也得显点文化，绞尽脑汁改了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的风。”
　　还真踩中了这位祖宗的点，他大悦：“好，好！长风好，给我落户时，就叫这个名字，赵长风。”
　　赵成承有点懵，咋，死太久把原名忘了？但这话他是不敢问的，嘴上说的自然是：“好嘞，记下了——那，我该如何称呼？”他又绕回这个问题。
　　居高临下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你如何称呼长生？”
　　“就……长生。”其实多数时候是“诶”，不过他与赵长生有接触，也就是他大哥暴毙之后的事，此前他都没听过这号人。
　　“等等，”赵成承反应过来，“您怎么会知道我们中有个叫长生的？是……那种吗，就世袭的名字，每代都，都有个叫长生的？”
　　赵长风皱起了眉，看他的眼神带了点疑惑，仿佛老师看班里的差生一般，仿佛在说“上课都讲过了，这你不知道？”
　　可没人跟他讲过啊，赵成承小声为自己辩解：“我原有个大哥，家里的事都是他管的，前不久他突然没了，我才顶上的，好些事他还没来得及跟我说。”赵平山说，有些事只他大哥知道。
　　“难怪，”赵长风了然，“你猜的也不算错，在你大哥的眼里，长生确是世袭的名字，但——”
　　他笑着话锋一转，“就差一点，他就能得知真相了。”
　　他拿起一颗未剥壳的花生，两指一掐，两粒花生仁落在桌面上，他拿过其中一粒，“这是我，”又指着另一粒，“这是长生。”
　　最后是石破天惊的一句：“我们是双生子。”
　　赵成承瞠目结舌：“双，双，双，双生子？！那，那他……”
　　“也是难为他了，虽说死不了，又有改容易貌之术，但这么些年，应当也是吃了不少苦的，尤其是，再也开不了口，还要受小辈支使。”话是这么说，面上却没半点心疼。
　　赵成承都要有些怜悯赵长生了，这一点也不兄友弟恭，该不是给他下了什么咒吧？
　　“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死人哪能管得了活人怎么做？我如何保证他会始终为了复活我而奔走？”赵长风笑了笑，“他是自愿的，倒是你们这些后辈，未必会愿意再见到我们这些一把年纪的人。你不用否认。”
　　也是，根本不必否认，赵成承张了张嘴，沉默下来，毕竟，早就留了法子治他们，最开始从赵平山那儿接过这桩事的时候，他也好奇过，谁能保证活着的人怎么想，后人要是不愿意接怎么办？有这个可能性的吧？当时这么问，也是想试探试探底线。
　　赵平山那时说，确实是有不愿意的，都记入了家谱中，引以为戒——不知是什么缘由，但凡撂挑子不接的，都跟着了魔似的跳海自尽了。
　　赵成承回过味来，终于注意到此前忽视了的细节：如果这桩事是一代代从家主那儿传下来的，碰到跳海自尽的，不就断了吗？
　　赵长生的作用就在于此吗？
　　不，不仅是延续和辅助，或许……
　　赵成承舔了舔上唇，问：“是他在监督、警示我们吗？如果有不照着做的，就‘跳海自尽’，是这样吗？”
　　赵长风但笑不语。
　　姜野对他们内部如何相互坑害并不感兴趣，急于拖动进度条，拨通了赵成承的电话，待耳机里铃声响了三秒后，她直接挂断。
　　“刚才是何声音？”赵长风果然问。
　　“呃，手机，我的手机响了，有人来电，就是一种通讯工具，类似飞鸽传书，但更厉害些，刚才如果接了，就能像面对面一样你来我往地说话。”
　　赵长风很感兴趣，朝他伸出手。
　　赵成承不太情愿，转念一想，趁此机会站了起来，将手机递过去。不过在他手中只是块板砖。
　　他把玩两下还回来，“谁要同你说话？”
　　赵成承犹豫了。
　　姜野听他未作应答，又打过去，铃声响起那刻，赵长风说道：“拿来。”
　　估算时间，赵长风应该再次拿过手机，看见了她的名字，姜野才又挂断。
　　果然听他问道：“姜？”
　　赵成承：“……是。”
　　“下午进来那位？”
　　“是，”赵成承猛然睁大眼，“您见过她了？”
　　“自然，她来时我已经在了，要不是藏得快，险些被她发现。”
　　赵成承想起那堆花生，不寒而栗，“然后呢？”
　　赵长风指着身下的位置，“她就坐这儿，”然后又指向角落里几个箱子，“我在那儿，一直看着她。”
　　赵成承：“……哦。”有点瘆人了。从坟地里带出来的眼神，藏在阴暗角落中，那时想的会是什么？
　　天光已撤了大半，姜野此时见不得黑，打开车灯，隔着监听骂赵成承多嘴。
　　“可是，您难道还认得我们谁是谁？”姜野来了就藏，他推门而入时，没藏吧？
　　赵长风眼尾勾起，身子向后一靠，笑了，“等你也死而复生，你就会知道，什么叫五感灵敏，就连血管里的气味都能嗅到——你是我的子孙，她算半个，身上流着鲛人的血。”
　　“不只如此，墓里，沿途，都留有你的气味，否则你以为我如何找到这里？”
　　既然说到这儿，赵成承便也问：“那，您……走来的啊？”
　　“健步如飞，等你死而复生，也能做到。”
　　啊呸呸呸，别一句句地咒他死。赵成承突然发现，眼前这位祖宗说话时的老人味淡了许多，和他聊了会儿就调整了说话方式，年轻化了，不会是在偷偷吸他的朝气吧？
　　“那‘海’追着你们跑？怎么一回事？”赵长风终于问出姜野留给他的那句话。
　　姜野屏气凝神，等待答案。
　　赵成承先是描绘了一番下午的情景，从突然的撞车到被质问，再到赵长生研究了一下午仍是无果。
　　“长生，呃，不是，呃……”
　　赵长风：“还这么叫他就行，也叫我长风吧。”
　　他们家这真是……好乱的辈分，要是再多复活几个，可还得了，全乱套了。赵成承暗自吐槽完，才接了刚才的话：“长生随身带了本手册，造海记录，他应该是正在房里回看研究，究竟哪一步出了错。”
　　赵长风：“把他叫来。”
　　赵成承试探着问：“能再叫上平叔吗？长生比划的，我看不懂。”
　　总算说了句有用的，姜野不骂他了——她倒是能看懂些，她比赵成承接触赵长生更早，但她看不见。
　　这是个月色不太好的夜晚，单薄的木门被推开时，姜涣循声望去，她看见姜野，以及姜野身后迷蒙的昏暗。
　　姜涣道了句：“嗨。”
　　姜野顿了下，回头往身后看。她以为身后有人。
　　这叫什么反应？好好的打声招呼，有不可置信到认为是在同别人打招呼吗？姜涣便对她道：“抬头往上看。”带着鬼屋里NPC那般骇人的微笑，还用气息裹上了每个字，烘托恐怖氛围。
　　姜野站在原地，没抬头，好一会儿才不失优雅地对她翻了个白眼，“无聊。”
　　姜涣：“那再转身看看？”
　　姜野：“难道我是木偶吗，你拉拉线，说抬头就抬头，说转身就转——嘶——”
　　余光瞥见身侧确有道身影，姜野往屋里一闪，才瞧清是袭明，她松一口气。袭明亦被姜野的反应吓了一跳，她方才在卫生间摘给眼睛戴上的那层伪装，出来时只见姜野站在门口并不进去。
　　蓝烟与鱼歌沉浸在用石头做棋子，在地面上画了方格棋盘的五子棋，听见熟悉的声音发出不太熟悉的慌张，才搁下手中的石头，望向门口。
　　鱼歌走过去，问：“怎么了？”
　　袭明摇摇头：“没事。”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但蓝烟知道了，她见姜涣在笑，又见姜野带着怨气看向这边，方才虽没听清，也没看见具体是怎么个情况，但猜也猜出牵动那根引线的，究竟是谁。
　　“哇，”蓝烟指着屋外，睁眼说瞎话，“今晚的月亮好圆啊。”实则被厚厚的云层挡住了，圆不圆谁也不知道，不对，从昨天来看，应该是不太圆。
　　姜野用眼神递给她四个字，沆瀣一气。
　　“话说回来，你躲哪儿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姜涣笑够了，问她。
　　“他们……是什么反应？”姜野问。
　　一阵沉默，鱼歌回答：“发现一直在受骗后，哭了，很崩溃，还劝我们快些走，别再来这个地方。”
　　“这样啊，”姜野情绪低落下来，半晌才继续道，“好吧，今天才对你们说了要知无不言——我去了他们住的院子，装了个窃听器，偷听到一些与你们有关，与我也有关的事。”
　　“要听吗？”
　　那个猜测。
　　姜涣：“如果……你的事不想让我们知道，你转述就好，我们都相信的。”
　　姜野笑了笑，“但我记不太清了啊，也不太想再听一遍，再转述给你们。”
　　袭明犹豫了几个来回，说：“如果你不介意……”
　　“我可以。”


第80章 
　　录音是很长的，掺杂了不少对她们无用的内容，即便是有用的，也并非是按事件一二三的顺序进行讲述，信息都糅杂在一起，就好像一个罐子里既装着硌牙的小石子，也装着黑豆黄豆红豆绿豆等各色豆子，并且是摇匀了的那种状态。
　　袭明在把豆子挑出来，按颜色成堆。
　　她一个人坐在一边，戴着耳机，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下些什么。很像认真听课，游刃有余的好学生。但也有出神的时候，想必录音里那些人正在吐石子。她居然会转笔。
　　她突然看过来。姜野收回视线，正巧蓝烟的棋子走完最后一步，轮到她丢骰子——地上画的五子棋太简陋，也不够四个人打发时间，姜野从赵成承的跟班那儿搜刮来一套飞行棋。
　　她们是不像话的坏学生。
　　六。
　　把自己的作业推给了好学生的坏学生姜野今晚运气难得的好，是第一个掷出四个六，所有飞机成功起飞的人。
　　“你是不是出千了？”姜涣不服气，她的飞机像是故障了，一辆都飞不出来。
　　“是啊，”姜野得意道，“有人在帮我。”说话间掷出个三，飞机飞出去三格。
　　姜涣：“这么嚣张？”
　　姜野：“反正你也看不见，抓不着。”
　　姜涣嘁了声，捡过骰子，然后无比虔诚地把它丢出去。
　　差点是二。
　　有只手伸过来，从侧面轻轻戳了下，让它多滚了一面，成了六。
　　“哦？”姜涣没看见似的，轻快地将一架飞机搬上起飞点。
　　鱼歌看呆了。
　　姜野按下姜涣伸向骰子，准备“遵照规则”再掷一次的手，对蓝烟认真道：“我们看见了，我们能看见。”
　　“是不是太明显了一些？你这可不是什么看不见的手。”
　　蓝烟一本正经答：“我只是觉得应该稍稍修改下规则，允许适当地加以干预。”
　　姜野：“适当？”头一次听见作弊有这种说法。
　　蓝烟：“只能用一根手指，只能碰骰子的侧面，用推的，只能一次。这不容易的，不信你们试试。”
　　鱼歌当真上手试了下，差点是四，她推出个二。
　　姜野：“但这不是容不容易的问题吧？”
　　还没说动，蓝烟开始上价值：“当然不是，是一种人定胜天的信念，关键时刻果断出手力挽狂澜的魄力，是不是比单纯丢出去就不管了更好玩，更帅气一些。”
　　“是的。”姜涣笑着听她胡编了这么些，最后适时来一句附和。
　　组团耍赖，姜野无奈至极笑了下，算了，也不追问那为什么还能代推的，反正总有说辞。
　　“我听完了。”人定胜天版飞行棋不知下了多少局，月亮底下不知飘过多少片云，袭明摘下耳机，合上笔记本，对她们说。
　　说这话时新一局棋下至一半，骰子正在姜野手上，它不会再继续下去，本就是为打发时间。但姜野仍将骰子丢了出去，如此她的目光便暂时有了安放之处。
　　好像她与那段录音毫无关系，好像她毫不在意。
　　如果要看向她，别在目光里带上同情。姜野想。
　　“怎么样？”姜涣问袭明。
　　“难怪……”袭明说，她把目光落在姜野身上，后者敏锐察觉到，酝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头。
　　“难怪你会被我吓到。”
　　姜野愣了下，“啊？”
　　懵懵的有点呆，很适合拍张照作为表情包，袭明不合时宜地笑了下，然后对不明就里的几位解释道：“从坟里爬出来的，已经来了，此刻就在赵成承的院子里，并且下午那会儿……”
　　她看向姜野。
　　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受，好像一只气球最薄的那块区域被人打上了补丁，姜野突然有了很强的倾诉欲，把自己是如何一眨眼，就在镜中瞥见了一双眼，以及随即感受到的若有似无的尸臭味，再以及，她如何在那双眼的注视下，表演了近两个小时的消磨时间，将这些全都倾倒出来。
　　当然，她说的时候，云淡风轻的，似乎并不害怕，非要说言语中有什么情感，那就是些许得意了。
　　最会编故事的也许是小说家，也许是骗子，但最会讲故事的，一定是亲历者。
　　连带着听故事的人都起了一身寒毛，不自觉往屋里能藏住些什么的角落望。
　　蓝烟边张望，边有些期待地问姜野：“我能把这些作为素材，用到小说里吗？”
　　姜野没交过这么爱好写作的朋友，甚至可以把这个形容词直接删掉。
　　“……用吧，”她大方应道，想了想又补了句，“处变不惊，镇定自若，人物形象最好是这样的。”
　　蓝烟暂且先应下了。
　　铺垫了录音中关键人物的出场，袭明便顺着介绍他的身份，和同赵长生之间的关联。
　　鱼歌震惊：“啊，那个长生，真……长生啊？”
　　姜涣吐槽道：“这个取名方式，也太草率了吧。”跟什么黄毛、黑皮有什么区别，除了更好听点。
　　姜野深以为然，庆幸她没被赵家划分到自己人的阵营中，她的名字，是她从未见过的母亲取的，一直以为是生她时难产而亡，今天才知道，是在她十岁那年去世的，死在精神病院里。
　　他们不在意她们，也没心思为她取名，才直接在她母亲留下的“姜野”二字前，加了个赵。
　　她本来就是要姓姜的。
　　随母姓。可她的母亲出生时一定也姓赵，然后在某一天，由赵改为了姜。
　　除了名字，她什么也没留给她，但在冥冥之中，引领着她踏上同样一条试图挣脱工具命运的轨迹。
　　从名字开始。
　　也多亏有赵成承这个半道上任的在场，时不时追问些为什么，那又是什么，才得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袭明在笔记中写了两个核心词。
　　第一个是，鲛人油。
　　姜涣：“什么意思，拿我们……炼油？”
　　很冒犯，但蓝烟记起，她是听过这东西的，据说秦始皇陵中有千年不灭的油灯，据说用的就是鲛人油。
　　秦始皇陵。
　　秦始皇，遣徐福东渡寻长生不死药。长生不死。
　　墓穴。从坟里爬出来的。
　　蓝烟很快想到，“这就是他们追求长生的手段吗，在墓室里燃一盏长明灯？能够让他们死而复生？可是，这样也能称为长生吗，复生，不也是‘死’过吗？”
　　从哪儿来的猜测，一连串的问号，像列火车轰隆隆地从眼前开过去，姜涣轻蹙起眉，“说什么呢？”
　　蓝烟冲她笑笑。
　　袭明答：“你说的大差不差，但准确说来，那些排着队等着从坟里爬出来的人，其实一直也没死，没死透。”
　　“鲛人油，续命灯。一盏长明魂不散，两盏燃起魄又生。今朝亡，来日还。瓜瓞绵绵永不断，千秋万代把珠传。”
　　袭明嗤笑声，“竟还编了这样一首诗，读起来都不顺口的。”
　　姜野一直玩着手中的骰子，听到这句笑了，将其往上一抛，又接住，说：“毕竟连取名都费劲，更别提写诗了。”
　　一支冷箭擦着蓝烟的耳朵飞过，与她无关，但又好像有被骂到，她写小说时总为给角色取名而头疼。
　　姜涣捋了捋那诗，顺不顺口她不在意，谁千里迢迢跑来沙漠里，忍着恶心和那些人打交道，是为了品鉴诗句，提高文学素养的啊。
　　她沉吟着：“一盏，两盏，魂不散，魄又生……”
　　“什么意思？”姜涣不满道，“你倒是说啊，先听了那录音，然后来卖关子算怎么回事？”
　　“好，”袭明没同她拌嘴，答得干脆，“先从……珊瑚告诉我的事讲起吧，没想到那时她随口向我介绍的，这时候竟派上了用场。”也没想到，还会再提起她。
　　鱼歌默默勾住她的手。
　　姜野看她们一眼，若有所思，姜涣注意到，觉得有点怪怪的，但好像又没什么特别，她按下不表，只对袭明道：“请讲。”
　　袭明：“她对我说过，大致意思是，这个世界被置入了一个规则，生命是由魂魄和肉身组成的，其中魂掌精神，魄则与肉身捆绑，想要正常地活着，这几个缺一不可。而我们所认知的死亡，从微观些的角度看，是有固定顺序的，先是肉身不再具有活力，然后随之而来的，是魄的湮灭。”
　　姜涣：“再然后才是魂？”
　　袭明：“对，但他们找到了规则的漏洞，截断了这个然后——当不再具有活力的、失了魄的肉身归于黑暗之时，魂才会散去。这时，才算是彻底的，不可扭转的死亡。”
　　"啊，"姜涣结合蓝烟的猜测想明白了，“所以说一盏长明魂不散，他们想要圈养我们，是因为燃着鲛人油的灯长久不灭？是一种保魂的手段？将他们暂时定格在死了一半的状态？”
　　袭明：“可以这么理解吧。”
　　蓝烟：“那两盏燃起魄又生，意思是，当燃起第二盏这种灯的时候，又能生出新的魄来，从而塑出又一具肉身？”
　　姜野不玩骰子了，她看见的那个人，那具身体，竟是这样长出来的？
　　赵家那些人在谈论此事时，并未将其中原理说得如此详尽，或许他们也未必知道原理。因而姜野只听了个大概，鲛人油，魂不散，魄又生，只模糊猜测反正就是与那个给自己重新取名赵长风的人，与他的复生有关。
　　那么，对这首诗的解读就算结束了？后面几句无非就是说，有了鲛人油，今天死了，来日又能复生，如此一来，他们的血脉就能永远延续，财富就能一直积累。
　　袭明在此处沉默。
　　姜野今晚脑子转得不太快，这才意识到，她忘了，那个叫蒋风的鲛人，袭明不想知晓关于他的死亡。
　　他应当就是那第二盏灯了。
　　是了，姜野又记起，当她问起赵成承蒋风会是怎样个死法时，赵成承拿出打火机，生起了一簇火。
　　她翕动着唇，想说点什么。
　　瞥见鱼歌抓着袭明小臂的那只手紧了紧，袭明开口了：“第二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灯，是要当场烧死一个鲛人，移植他的魄，抢夺他的形。”
　　蓝烟：“那就是——”她顿住。对那个蒋风没有多好的印象，却也为方才脱口而出，以“第二盏这种灯”就指代了他，感到抱歉。
　　这里没有谁该为他的死负责，但，他死了，不是打碎一盏灯，是从活生生的，变成了……也许是一堆无机物。
　　空气都沉寂下来。
　　良久姜涣无声叹气，然后笑了笑，“好啦，都别想那么多，夜都深了，难道今晚不打算睡了？”
　　她对蓝烟道：“还记得吗？如何正确对落水者展开施救，你说的，让我去学学，后来我真去看过，其中第一点就是，不要贸然下水施救，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们没有做错什么。”
　　即便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也已经够了。
　　“刚才的沉默，已经够了，让它过去吧。再要提起时，就作为一个符号，没什么不可以，没有刻意诋毁、轻视，只是客观地提起，只是转述那些人的表述，对吗？”
　　蓝烟想着这些话，点了点头。姜涣总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还有你，”姜涣又对着袭明，反正话都说到这儿了，也就直说了，“你有认为，蒋风被他们抓走，是当初你推波助澜的结果吗？老实说。”
　　袭明猝不及防，面上显出慌张。这一点，她都未曾与鱼歌提过。不仅是曾经起过的杀心，也有那时为给回海里一趟找个合理的借口，对他们说了：蒋风存有私心，或许会成为他们与鲛人族之间那桩交易的阻碍。
　　于是他们顺理成章，一石二鸟，绑了他，杀了他。
　　见她的反应，姜涣不客气地骂她：“没有你，他就不死了？没有你，他是自己乐呵呵地跳进他们埋的坑里！从他选了和他们谈交易那天起，他就早晚有这天，是他自己选的。你想这么多做什么？”
　　袭明挨这一顿说，一时语塞，脸也有些热。
　　鱼歌瞪姜涣一眼，“话是这么说，你凶什么嘛。”
　　姜野看看袭明，看看鱼歌，又看看姜涣，到底什么也没说。没什么是留给她说的。
　　蓝烟也在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像就她了，圆场的责任好像落到了她身上，她咳了两声：
　　“……那什么，我们继续？”
　　就这，就说出来个这。蓝烟搓着手，感叹自己确实没这方面的技能。
　　姜涣瞧见，笑了笑。
　　袭明这才皱起眉，没忍住对姜涣道：“你区别对待得有些太明显了。”同样是劝慰，温声细语地说，和提高了音量说。“当然我理解这种区别，只是——”
　　姜涣也冲她笑笑，说的却是：“理解就行。”


第81章 
　　袭明写下的第二条是，看不见的手。
　　恰巧听到那段时，姜野说了这么个短语，袭明觉着还挺贴切，便记下了。
　　“他们是这么说的，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摆弄着地球，就像摆弄个玩具一样，在一个更高的维度，或许又可以理解为，我们在一个超大型生态缸中，那股力量的存在，是为了在混乱中使这个世界渐渐趋于稳定，在稳定中又带来一些干扰，好让它充满活力又不至于躁动，处在一种相对健康的状态。”
　　“是不是很熟悉？”
　　岂止是熟悉，袭明借了姜野的话所做的概述，看不见的手，蓝烟想起，她早想象过这样一幅画面。
　　是在酒店抓到袭明的那天，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被重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压顶而来的恐慌，那时她的灵魂仿佛被抽离，去到了看地球如看地球仪一般的高度上，她看见一只巨手。
　　看见它在隔空摆弄着地球，令它公转，自转，又像弹开只苍蝇般弹走一颗朝地球飞来的星星，令它砰的炸了开来。
　　回忆至此，蓝烟头皮发麻，如同被那炸开的星星波及了似的，她不禁想，那真的只是她的想象吗？
　　会不会，那个瞬间，是对今天这段讲述的预告。
　　不过又怎么样呢？
　　蓝烟很快平静下来，姜涣这两天才对她说过：注定难以验证的事就不要太过在意了。
　　回头当件有趣的事讲给姜涣听吧，还有，刚才那种感觉，她可以好好记下来，写进小说里。
　　多好，脑子转一转，就多了好些素材。
　　袭明继续说着：“和珊瑚说的差不多。他们不仅也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秘密，还和珊瑚一样，能穿过所谓生态缸的壁垒，在更高的维度上，对这个世界进行一些小小的摆弄。”
　　姜涣读懂了她的铺垫，“比如‘人造海’？”
　　袭明点头，“那个水塘虽不大，背后却是有些名堂，即便沙漠再燥热，它都不会干涸，水位不升也不降，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圈养我们的绝佳场所。”
　　姜涣不屑地哼了声，“说不定是自掘坟墓，自造囚笼，到最后给他们自己用上了。”
　　蓝烟对听上去玄之又玄的东西背后的原理很好奇，她喜欢听这些，也喜欢自己想，自己总结，有一种这个世界终归还是讲科学的踏实感。
　　水位不升也不降。
　　有点恶心。
　　蓝烟联想到了马桶，马桶的水封，即便是按了冲水键，也会恢复至原来的水位。
　　原理是，连通器？
　　但连通器是什么原理，蓝烟记忆有些模糊了，只大致记得，是……底部相连，还有……上方与空气相接？
　　记不清了。
　　反正本身也没那么科学，记不清就记不清了，一半科学也行。
　　蓝烟试探着问：“他们是如何做到的，把那小水塘和真正的海洋相连了？”于是，只要海洋不干涸，小水塘里的水即便被蒸发了，也会很快从相连的那片海洋输送来。
　　如此一想，合理。
　　袭明果然问：“你怎么知道？”
　　从马桶那儿得到的灵感。蓝烟把这答案咽回去，只问：“真是这样吗？”
　　袭明回忆着，答：“不谈他们具体是如何实现的，以结果来说，就是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沙漠中挖了个水塘大小的坑……”
　　“那挖出的沙怎么处理了？”蓝烟问。
　　袭明看她眼，对她的关注点感到不解，怎么搞得像是以后也要干类似工程似的。蓝烟才没这么打算，只是她还真听过这种课，好像叫什么道路工程，不是她选的，是那次走错了教室，睡了小半节课醒来听见台上的老师在说什么挖方，填方，弃方处置，才惊觉走错了，但也不好半途带着包离开，才生生听完了那节课。
　　不在学习本分内的事，总是显得有趣些，于是知识点就这么奇怪地闯入了她脑子里。此后蓝烟坐高铁穿越隧道时，就总会想一想，挖隧道的那些土都去了哪里？
　　土壤的形成历经了极其漫长的时间，它一直在那里，人却只要几台机器，就能在一天内给它挪了窝。
　　它会留恋吗？
　　还是开心于终于可以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她自然是得不到答案的。
　　袭明也没能给出回答：“不知道，他们没说。”
　　姜涣想了又想，她真在认真思考沙子的归处，但并非是出于与蓝烟同样的好奇心，只是一种习惯，习惯地贴上蓝烟时不时竖起的天线。她与世界有独特的频率，曾经是独属于她，不知不觉间，姜涣也接入其中。
　　姜涣突然想到了，“会不会是，送到了另一片沙漠里。”
　　蓝烟的眼睛亮了，这个可能性令她兴奋，有块拼图嵌不进画面中，被搁置了许久，无意中竟找到了它的位置的那种兴奋。
　　她说：“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在姜野的讲述中，她现在的室友曾经的主人，失踪的那片沙漠。
　　姜涣记不得名字，只记得古什么古什么，她看着蓝烟笑，说：“对。”
　　此刻姜野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她脑中又浮现出那只身上沾满了沙，瘦得不成样子的小家伙，原来是这么被卷进来的，真是无辜啊——
　　他们在丢弃挖出的沙子，也许那人被从天而降的沙子掩埋，就像那天在沙丘上被她抛了一把沙子捉弄的那只甲虫，也许其中出了个差错，无意间反了一下，于是山姜就被带到了这片沙漠。
　　丢弃一些沙子，大概是于他们而言最不重要，最随意的一个环节，但有人因此丧命，活下来的，在这世上也再找不到同类，会觉得孤单的吧。
　　她离海其实很远很远，非要跟她走，是因为一眼识别出，她在这个世上同样找不到同类吗？
　　袭明咳了一声，姜涣与蓝烟从那道频率中切出来，意识到什么，带着抱歉望向姜野。
　　“做什么？”姜野觉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姜涣说。
　　“那为什么看我？”
　　“不可以吗？”
　　如果可以，好像显得她的发问才莫名其妙，于是姜野想了想，说：“要收钱的。”
　　“那，你开个价？”姜涣真接着问。
　　姜野张了张口，没说，说了也很怪。好像她们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关系似的。
　　鱼歌扯扯袭明的袖子，在她耳边轻声道：“她们在聊什么啊？”
　　袭明笑了，“我也不知道。”
　　再聊下去，就要更荒唐了，她问蓝烟：“刚才我们说到哪了？”
　　蓝烟眨了三下眼，才想起来：“看不见的手，在沙漠里挖了个坑。”
　　袭明点点头，“那就继续。”
　　“他们在坑底埋了胡杨树，经他们加工改造后的胡杨树，根系可延伸数千里，即便是坚硬的岩石也阻挡不了，就这么直直通向海里，作为输送海水的‘管道’。”
　　鱼歌提出问题：“那不也还是海水吗，被污染了的海水，可今天领我们去看那片假海的时候，我记得，那水质并不算差。”
　　蓝烟：“难不成，被改造了的胡杨树根，还有净水的功能？”
　　袭明：“确实如此。”
　　姜涣：“那你们的幻觉，又是怎么一回事？”
　　袭明指向蓝烟。
　　蓝烟吓一跳，“和我有关？”
　　见她这般反应，袭明有一瞬是想点个头使个坏的，就一瞬，很快作罢，她说：“我的意思是，关于这个问题，你也猜中了。”
　　蓝烟松口气，但她总在猜，对不上袭明说的是哪条。
　　“歌词，假婚礼上假新娘教我们唱的歌词。”袭明把答案摊出来，然后进一步解释道，“和你们有点像，他们可以影响他人的身体状态，眼睛看见什么，耳朵听到什么，也被包括在其中，但他们更受限些，需要希望受到影响的对象自身接受那种影响。”
　　听起来有些绕，蓝烟尝试理解，“所以歌词，就是一种接受的行为？那些歌词是什么意思？类似于，当我靠近那片位于经度多少，纬度多少的水塘时，我的眼睛会将它的规模扩大至多少平方公里，虚假的边界又大致位于哪个位置，是这种吗？”
　　按照蓝烟此前的推测，若歌词真是这种意思，其中的代词应不是“我”，而是“身上流有鲛人血脉的对象”——赵成承他们也参与了歌舞，他们自然不会让自己也受到影响。
　　但蓝烟不这么说。
　　袭明答：“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对，意思差不多就行了。
　　姜野的目光在她们几个中打着圈，最后停留在被丢至一旁的骰子上。难怪她今天运气这样好，帮她的，顾及她的，不止一个。
　　没有一人问起，“为什么姜野看见的也是‘海’？”
　　如同这事没有发生过。
　　姜野又看向袭明，袭明对她淡淡一笑，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好像这一笑，只是因与她目光对上了，而已。
　　所谓童谣，唱给孩子听，领着孩子唱的歌谣。歌声飘荡，该向阳光沐浴小树苗般庇护着未经事的孩童。
　　但姜野的记忆中，小时候没人给她唱过歌，没人教她唱过歌。
　　但今天知道，其实是有的。
　　只是那首歌不为守护，为的是标记，将她标记为实验对象。
　　姜野默不作声地把那颗骰子收进了自己兜里。她今天还知道了一件事，沉默也是一首歌。比她小时候听的那首，好听得多。


第82章 
　　姜野被爬到脸上的阳光闹醒时，身边已空无一人，她们不知去了哪里，姜野拿过手机，七点四十，比时间更抢眼的是，有条微信消息提示，她被拉进了一个群里，那群名叫——
　　海陆关系修复协会。
　　群名之后跟着个括号，里头是数字5。
　　是姜涣今天一早拉她进的群。
　　姜野想起当初说，若姜涣与蓝烟愿意，可以将山姜带走。她自己自然是不愿意的，那承诺做不得数，但几天过去，怎么倒是她自己被带走了？
　　谁问过她意见了？
　　姜野点开群聊界面右上角的三个点，然后往下滑，红色的“退出群聊”几个字格外醒目，她看一眼，象征性地，在心里默数了“一、二、三”，才让自己“勉为其难”地接受。
　　然后又等了十分钟，才给群里还未加过微信的那两位，发出去好友申请。
　　袭明与鱼歌，几乎是同一时间通过的，也对，她们理所应当是待在一起。
　　又过半小时，消失的几位果然是成双成对，陆续归来。
　　“上午好。”姜涣同她打招呼，没提进群的事，好像那不需要特意一提，但令姜野奇怪的是，姜涣看了她好几眼，克制地看了好几眼。
　　“又怎么了？”姜野问。
　　姜涣欲言又止，最后道：“我今天眼睛不太舒服，最近视力好像也不太好，看什么都不太清楚。”
　　姜野：“那你是要……我给你介绍医生？”
　　姜涣叹气，拉着蓝烟揉着眼睛退出了屋子，但仍在院子里，姜野看出去，姜涣坐在个椅子上微仰着头，蓝烟站在她身旁，貌似是正细细地看着她的眼睛。两人嘴唇动着，不知在说些什么，好像在笑，又好像没在笑。
　　姜野多看了两眼。现在她觉得，两个女人，好像是比一男一女要顺眼许多。
　　看着看着，袭明鱼歌并肩踏进了院门。
　　姜野收回视线，有风自院门的方向吹来，她依稀听见袭明的声音：“这是在做什么？”
　　“你来看看，”姜涣说，“我怎么觉得，我眼睛的颜色好像变深了些，有吗？”
　　袭明凑过去，“有吗？”
　　姜涣：“有的吧。”
　　眼睛。姜野的手机壳背面有块小狗模样的镜面，她闻言照了照——她今天醒来竟是忘了，忘了戴上眼里的那副伪装。
　　又有人踏入院门。
　　赵平山。
　　姜野立马起身，从包里取出美瞳，去了卫生间。她该在赵平山面前对姜涣她们有所伪装的。
　　她动作很快，出来时赵平山正在道着抱歉：
　　“昨天的异样还没能排查出原因，但你们放心，一定是能解决的，过去这些年来我们是一路摸索，攻克了不少难题，现在这个也一定能做到。”
　　是一定做不到才对，姜野在心里想，这难题是被她们说出来的，只要她们不松口，那就是永远存在。
　　她听见姜涣问：“那现在怎么处理呢，在这儿干等着啊？等我们老死在这儿？”
　　赵平山满脸堆笑，“我这趟来也就是说这个事儿，我家少爷的意思是，要是几位想再等等看，那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要是住不惯，就先送你们出去，回舟水也好，在这附近游山玩水也好，一路的费用我们都能承担。等问题解决了，一定第一时间告知各位。”
　　姜涣假装思考一阵，“倒是也行，那给我们安排个向导吧。”
　　赵平山：“沧海怎么样？他对这里十分熟悉。”
　　姜涣摇头，指了指走过来的姜野，“我们要她。”
　　赵平山有些为难，没人能看见那会跑的海岸线，若是姜野也走了，他们去解决什么呢？他这趟来的目的，就是让她们离开，让姜野留下，前者是为方便行事，后者是为留个样本。
　　姜涣变了脸色，“不可以？”
　　赵平山为自己找托辞，“这个嘛，我做不了姜野小姐的主。”
　　姜野听了便道：“哦，我没什么意见。”她没给赵平山再发表意见的机会，直接问姜涣她们，“什么时候走？”
　　“那就现在吧。”说走就走。
　　赵平山睁大眼，他自知年纪大，但不知已落后年轻人的行事节奏这么多，一下竟不知是要先劝劝别走得这么急啊，还是再聊回向导的人选问题。他像台老式计算机，正在转圈加载着。
　　袭明又抛给他个待处理事项，“对了，让那个赵沧海在前头带路，领我们出沙漠，你现在就可以叫他在村口等着了，快啊。”又一个网页被打开，加载速度更慢了。
　　仅仅五分钟后，姜野的那辆橙红色越野车就驶出了院子，没给赵平山半点挽留的余地。他呆望着车尾，给赵成承打去电话。
　　“姜野小姐，被她们带走了。”一把年纪了，做事从来是滴水不漏，稳稳当当的，从没像今天这样，眼睁睁看着，实在是有心无力。
　　“这样啊，”赵成承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顺着她们吧。”
　　“但——”
　　“就这样，我祖宗喊我了，挂了。”
　　赵成承不解，赵平山到底图什么，这么上心呢，真图个不晓得若干年后，他还能有机会从坟里爬出来？也不像啊。想来想去只有个解释：人一辈子都是这么过的，惯性太大，停不了了。
　　他去找赵长生说明这个事，要留的人没留住，路上越想越不得劲，赵长生昨日还受他支使，现在也成他长辈了，虽说他这人是没什么尊老的美德，但就是不舒服，一下矮了辈分。
　　来到赵长生屋外，准备不情不愿地敲个门，手刚抬起，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说来你还真是狠心啊……”是赵长风的声音。
　　赵成承手上的动作顿住。
　　“嘴上说着爱她，却忍心看着你和她的后代，一个个的，活成这个样子，我听说了，上一个是死在疯人院里，那天你在做什么？”
　　“姜野……”赵长风叹了声，“太久远了，我怎么觉得和她长得有些相像，像吗？”
　　赵成承收回手，脑内疯狂运转着。
　　这意思是，赵长生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家族中，与鲛人结合的那一位？
　　那他是姜野的……
　　“进来吧。”屋里又传来一句话，这次显然是对赵成承说的。五感灵敏，他根本就藏不住，也许从他靠近时就被察觉了。
　　赵成承推门而入，毫不掩饰地盯着赵长生。
　　他也觉得他太过狠心。也许，更多是在为他自己抗议。
　　橙红色不近不远地跟在黑色后面。
　　仍是姜野开车，袭明副驾，蓝烟姜涣鱼歌坐于后排，与来时是一样的，与看那片“海”时是一样的，好像她们认识很久很久，好像一直是这样。
　　姜野单手控着方向盘，第一次感觉它是如此轻。
　　“之后，想往哪里走？”她问。似乎往哪儿走都行了。
　　“没太想好。”姜涣说。她一直是种逛公园的态度，可以一直往前，可以随时扎进一条小道，累了倦了逛不动了就寻个出口退出。不过针对正在逛的这个公园，还有个选择就是，退出后把它给炸了。
　　姜涣笑着说出这番话，然后问：“你们想选哪个？”
　　“炸它！”蓝烟和鱼歌异口同声。姜涣坐在中间，被左右夹击，觉着先被炸的是她的耳朵。
　　蓝烟抱歉地笑着，替她揉了揉。
　　此时缺个保守的，袭明认领了，说：“可以，那么下一步是，确保我们站在安全距离之外。”
　　姜野下意识降了车速，离前车再远些。
　　姜涣问她：“姜野，你呢，你怎么想？”
　　姜野：“我以为把我叫来，是要我一起的意思？”
　　姜涣：“是啊，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有不同的想法——”
　　姜野：“会采纳？”
　　姜涣一笑：“倒也不一定。不过，你有什么……需求吗？或者说，有什么想做的。”
　　姜野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数不清的谎言，身体上的异样，被疯了的母亲，最后道：
　　“那就炸了吧。”她也是笑着说。
　　她看着前路，车子已经开到她熟悉的一带，还是一样的路，却比从前瞧着宽阔许多，因为，添了几位同行者。


【观音殿】
第83章 
　　“炸了。”
　　姜野轻巧地一甩手，六张K帅气降落到地毯上，像直升机索降一般。与此同时，正绕着她们悠闲踱步的山姜应声倒地，它很配合地扮演着被炸弹击中，呜咽一声趴伏在姜野身旁。姜野脸上现出淡淡的得意的笑，抬手在它背上揉着。
　　“怎么又你好运气了？”
　　姜涣看了又看被她甩出的六张扑克牌，确实都是K不假。第一局的第一个炸弹，还是个威力巨大的。她向姜野投去怀疑的目光，“你是不是洗牌的时候，做了什么手脚，还是这牌本身就有问题？毕竟这是你家，你的牌。”
　　她们在姜野的小院里，姜涣与蓝烟第一次见到姜野的那个小院，住进来已有几天了。屋里铺了张很大的地毯，此刻她们围坐在地毯上打着牌，五个玩家版的掼蛋。
　　其实传统版四人掼蛋的规则她们都没弄明白。在人类社会中生活更久的蓝烟与姜野，一开始满是自信地揽过了研究规则、讲解规则、改良规则的任务，但在连续看了两遍教学视频后，在几道期待的目光之下，两人对看一眼，谁也没先说话。
　　在几秒的对视里，竟突然达成了某种默契，一人一句地开始编了起来。于是当下牌桌上的逻辑，三分是基于对那教学视频的理解，七分是她们两个自由发挥出来的。若是有偏激些的掼蛋忠实玩家旁观，说不定要大骂她们根本不懂掼蛋，何必要套上掼蛋之名，自己另取个名字得了。
　　但炸弹可是实打实的。
　　姜野：“讲讲道理好不好，这明明是刚才外卖点的牌，当着你们的面送来的，能有什么问题？”
　　姜涣很认真地泼着脏水：“也许你家里本身就是有牌的，送来后偷偷替换了。”
　　姜野：“……我要牌做什么，一个人玩啊？”
　　鱼歌提问：“一个人玩不了吗？我看到电视剧里，围棋什么的，也有自己和自己下的。”她是真好奇。
　　“就是说啊。”姜涣顺着接，“是可以的吧。”
　　姜野望向她的左手侧，蓝烟默默观战中，“建议平时除了调情，也可以适当普普法，跟她讲讲什么叫谁主张谁举证。还有，我们是队友，是不是该一致对外。”
　　说“外”时，精准地指向了姜涣。她们是二对三的玩法，半指定半抽签的，首先，姜野想掐灭和一对情侣组成队友的可能性，提议姜涣与鱼歌绑定在一起，蓝烟与袭明绑定在一起，然后这两组抽签决定，哪组将成为姜野加入的那一组。
　　“是不是该同仇敌忾，”姜野又对袭明道，“说句话呀。”
　　袭明终开口，颇有经验的样子，“没事，不必在意，她这是看你运气好，嫉妒了而已。”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姜涣了。
　　但既然没指名道姓，姜涣也没可能自己对号入座，她置若罔闻，只顾盯着蓝烟看，用眼神传达：我是那个“外”吗？
　　完了，蓝烟想，是美人计啊，敌国要员在对她施展美人计。她的忠诚摇摇欲坠。
　　蓝烟又想起曾困扰姜涣的十秒对视挑战，想起她提起过的上岸后唯一成功的那次：在酒店敲了对出轨男女的房门，开门的是其中那个男的，姜涣什么也没说，直接盯着他眼睛看，他出奇地配合，似是认为姜涣在勾引他。
　　当时听只道是姜涣运气好，现下切身体会了，才知要把持住确实是很难的。
　　反正她把持不住。
　　也藏不住。眼神里都是即将倒戈的信号。
　　姜涣十分满意，于是在这一局的后半部分背叛了组织，偷偷给蓝烟送牌，助她拿下了头游，成为场上最早出完牌的人。
　　鱼歌因着还搞不懂规则，对姜涣的背叛毫无察觉。
　　袭明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也开始作起弊来，她借了鱼歌的眼睛看了鱼歌的牌，然后右手食指在自己的牌上轻点着，暗示鱼歌该出哪些对应位置的牌。姜涣给蓝烟送牌，她给鱼歌暗示，两队也算是达到了另一种平衡，另一种意义上的公平。
　　吃亏的只有开局时占了上风的姜野，最后谁都比她牌出得快，她成末游了。
　　姜野回过味来，气笑了：“是这么玩的啊？”
　　她不想玩了。
　　姜野把牌撂下，扑克牌落地荡起一阵风，趴在她身边的山姜被吹着了，站起来蹭了蹭她。
　　“好啦，对不起嘛。”姜涣对她说。虽然她实质上没坑到姜野。
　　袭明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抱歉地看向姜野：“下不为例。”
　　姜涣笑着拆她的台，“但我看你会情不自禁啊。”
　　袭明张了张口，一时竟难以否认，脸颊逐渐染上淡淡绯色。她是个很讲原则，极守秩序的，线划在那里，那就是不能越过，更不能由她自己越过，否则会在心中生出剧烈的震荡。
　　所以，她是有些羞愧的。
　　姜涣也算是了解她了，便提出：“要不，我们三个，对她们两个吧。”指的是姜涣，蓝烟与姜野，对袭明与鱼歌，是对姜野说的这话。
　　姜野好像还有些气，好半晌才应了声：“可以。”
　　姜涣又问：“不过，没有什么奖惩机制吗？”
　　说完见姜野思考了一阵，然后顾自起身，出了这间屋子，山姜也摇着尾巴跟她走了。姜涣忍了几天，当事人与当事狗不在，她终于有机会说：“它当时是不是演的呢，现在对我们俩一点儿也不热情，姜野还说这小短腿平时不太理她的，骗我们呢？这算什么？”
　　甚至，它对袭明都要更热情些。几天前她们一进院子，小短腿就闻声从屋里奔来，先是蹦蹦跳跳地绕着它的室友转了好几圈，这让姜野十分满意，满意到瞥了姜涣与蓝烟好几眼，好似在说：“你们出局了。”然后它抬头，在几位来客之中看来看去，当看到袭明时，眼睛仿佛亮了些，径直走到她面前，坐下，仰头用扑闪扑闪的眼睛注视着她。
　　这令袭明很是无所适从，好一阵才犹疑着微蹲下身，手要伸不伸的，姜涣看着像蜗牛的触角。
　　袭明轻轻摸了下它的头，得了这与扑闪的大眼睛里溢出来的热情丝毫匹配不上的浅浅一摸，它却是很高兴，当即也绕着袭明转了几个圈，尾巴都要摇上天了。
　　姜野站在旁边笑。鱼歌也站在旁边笑。
　　只有莫名断崖式出局的姜涣与蓝烟心情复杂。蓝烟以前真的是怕狗，偏偏被这只融化了心，院门开启的那一刻，她还有点期待的。
　　渣狗。
　　蓝烟回姜涣道：“也许，它就是变心快吧。”
　　姜野很快就回来了，手中拎着两个溜肩的细长瓶子，“这个怎么样？”
　　看那瓶身，姜涣诧道：“这是酒？你要喝酒？”
　　姜野：“怎么了吗，这酒挺不错的，用这儿的葡萄酿的。”
　　姜涣再次惊讶：“你自己酿的？”
　　姜野：“那倒不是。”
　　那就该说是买的。聊偏了。姜涣说回第一个惊讶：“你不是酒精过敏吗？这也能喝？还是你这买的假酒啊。”
　　蓝烟给她科普：“那个，假酒里也是有酒精的，只是说，可能是以次充好了，或者，用工业酒精兑的酒，或者……嗯，反正是有酒精的。”
　　姜涣：“噢。”
　　她正想问问工业酒精兑的又如何，姜野递来句：“谁说我过敏了？”
　　这话一出，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姜涣：“你自己说的啊，假婚礼那天，赵成承领着假新人过来，说要给他们敬酒。”
　　“哦，是有这回事，”姜野似是才想起来，随即噙着一抹笑道，“你都说是假婚礼，假新人了，我就不能假过敏吗？”
　　姜涣：“我看你简直是谎话张口就来。”这么说，当初说的“它平时也不太理我”多半也是假的吧，是吧。还有，她低头找了下，小短腿趴在地毯上，闭着眼睛，像是准备午睡了，有这样的室友，它的演技炉火纯青也不奇怪了。
　　“你们也都不差啊。”姜野回她。
　　虽然拿酒来的初衷是牌局上的惩罚，但这酒确实挺好喝，口感是很柔的那种，慢慢就变成了不论输赢，一局结束五个杯子对对碰，再慢慢变成，不打牌，纯伴着酒聊天，聊书上看到的海，聊实际游过的海，聊见过的人，聊人群中的生活。
　　山姜一觉醒来时，几人均是微醺了。
　　“白日纵酒。”姜野笑着说。
　　“那我放个歌。”蓝烟说着打开手机里的音乐播放软件，听着姜野笑说是这个放歌吗——古人指的当然不是，但她又不会唱。蓝烟想，放什么歌好呢，正要在搜索栏输入“微醺歌单”，视线偏巧往下一移，落在她的最近收听上。
　　朋友之歌。
　　这首歌叫，朋友之歌。
　　有的巧合像诅咒，有的巧合是又一杯酒。
　　蓝烟看看等待她动作的几位，她们是朋友，姜涣自然也是。她冲她们笑，然后按下播放键。
　　这一按竟然透着几分珍视，好像蓝烟要领她们走进什么殿堂，姜涣凑过去看，瞬间了然。
　　她说：“我也是吗？”
　　蓝烟答：“你是最好的那个。”
　　这是首方言歌，她们是听不懂歌词的，蓝烟虽听过，却也没细细看过歌词，她算得上是个音痴，也记不住旋律，但音乐这东西很奇妙，即便隔着语言障碍，即便不通音律，却一样能去感受。
　　在不知歌名为“朋友之歌”时，蓝烟听着这歌，脑海中想象的场景便已是一个暖黄色调的小酒吧，三五个好友聚在一起，笑着其中某个人说的烂笑话。
　　和她一样。
　　很奇妙，从没听过这首歌，也不知歌名的其他几位此刻也生出了类似的联想。
　　“认识你们，真挺开心的。”
　　没人说这句话，但都这么想。
　　“你们现在住的那两间屋子，怎么样？”伴着音乐声，姜野问。
　　姜涣：“挺好的啊，怎么了？”
　　袭明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姜野便道：“那给你们吧，我是说，你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随意处置那两间屋子，里面的任何东西，想丢想换，都随你们。放心，他们不知道我还有这么个住处。”
　　姜涣挑了挑眉，“你想做我们的房东啊？收不收租金的？”
　　姜野晃着红酒杯，露出满不在意的笑，“也随你们，反正我自己也睡不了这么多屋子。”
　　袭明轻笑出声，看了眼姜涣，这位就可以。
　　她们没同姜野客气，当真花了几天时间对屋子做了调整。
　　蓝烟购入了喜欢的地毯、书桌和方便她以坐着瘫着各种姿势码字的升降转椅，还有机械键盘、支架等各种设备，搭配随行李带来的平板，在其中开辟出一块工作区。在外奔波这么久，总算有个舒适的地方可以整理灵感，她想开篇新文了。
　　姜涣添了个沙发，大小她精心挑选过，足够两个人窝在一起，两个人就得窝在一起，还加装了个布满大半面墙的投影仪，将床品换成了习惯的牌子和材质。
　　姜野进来参观时，装作生气的样子，“原来你们对我的装修这么不满意，这大刀阔斧改的。”出去时却偷偷在笑，尤其是看到衣柜里装满了衣服，好些吊牌都没来得及拆，也是这两天买的。
　　另一间的改造就生涩许多。
　　袭明与鱼歌才刚上岸不久，认真说来，这是她们的第一个长久落脚点，对于岸上的生活，她们还未形成自己的习惯，也是第一次如此细致地思考着，要拥有哪些真正属于她们自己的东西。
　　姜野主动给了些建议，根据这段时间的了解估算她们的喜好。
　　袭明偏爱白色，她猜对了，但现在不是冷冰冰的那种白，于是房间成了微暖白色调，主要换了床品、窗帘和地毯，加上些灯光布局，在理性、沉静与柔和之间做了协调，如同她们的性格叠加一般。
　　姜野只在门口望了眼。做了调整后，她没再进去过。
　　至于那个将赵家人打造出的公园给炸了的目标，姜涣蓝烟有试过再编个故事，用故事的力量击溃他们，但似乎没什么作用，仿佛出口成真的能力就这么静默失效了。
　　不过她们并不着急，毕竟他们做这事都花了不知多少代人的时间，她们又何必为难自己今天立下目标，明天就要找到可行方案。
　　且走且看吧。
　　尤其是，没必要让讨厌的人和事，成为她们生活的主线。在那场白日纵酒中，全票通过了这一主张。
　　当然，与狼共舞，保证安全是前提，姜野的手机里弹出条消息，来自个具有阅后即焚功能的app，消息发送方是赵成承。
　　也许是有人垂帘听政，令他地位不保，也许是上次知晓前人“跳海自尽”魔咒的内幕，令他害怕了，最近他隐隐有要从龟壳里探出头来的趋势，时不时给姜野递个消息，好像在示好一般。
　　只是内容么……
　　姜野点开看，又是差不多的，【仍在排查原因，无果，暂无其它计划。】
　　也太没诚意了，示好还想瞒着她许多事，姜野料想，赵成承许是怕她会连他一起迁怒了，但连坟里已爬出了个人这件事都不告诉她，实在是太没诚意，想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给他当枪使？
　　姜野才不乐意，照旧准备已读不回。
　　赵成承等了许久，终于急了，思来想去又发去一句：【小心你的祖宗！】姜野不理他，他要引起她的关注，赵成承认为，这句话是最简短但极具信息量的一个钩子，姜野不可能再置之不理。
　　但姜野看了眼，就面上毫无波澜地点了退出。
　　不就那个什么赵长风，她早就知道了，而且就发这么一句，是在卖什么关子？希望她上赶着去问他？
　　钩子钓空了，赵成承蹲在厕所里，拂了一把汗，他还在沙漠里，条件艰苦，厕所连个排气的都没有，热出的汗，也是急的。他反省了下，新发的那条好像有骂人之嫌，万一姜野那样理解了呢？
　　于是他又赶忙补了条：【两个，一个偷看过你，一个是赵长生。】
　　屏幕里的内容早已消失，姜野沉着眼，那行字仿佛烙进了她的视网膜中。足有十余分钟之久，她才把手机关上。
　　仍旧不回复。


第84章 
　　被判为支线的悄然膨胀着，它想，或者说，有谁想让它成为主线，一股脑给它喂食了许多养料。
　　袭明这夜睡不着，隐约有种预感，将要发生些什么，仿佛一无所知的时候就有什么在引导她，让她等待，要她迎接。
　　她偏过头，一旁鱼歌睡得很熟，这令她稍稍安下心来。
　　却仍是在夜半时分，在眼前闪过异样的那个刹那，全身发麻，差点忘了呼吸——
　　她看见一面镜子，镜中有个青年男人，他正在照镜子。
　　这个视角袭明再熟悉不过，不久前她正是在这样的视角下，在类似的场景中，看到了蒋风眼里的阴鸷，印证了他藏有的祸心。
　　好像连接不稳定般，眼前的画面很快一下下闪烁起来，黑屏，显现，又黑屏，又显现，那个人的动作随之变得一卡一卡的。
　　袭明下意识抗拒，想要将擅自闯入她眼中的影像赶走。
　　但这是第一次，看不看完全不由她所控，也是第一次，她根本不认识成为她摄像头的这个人。
　　眼睛有如被闪烁的强光照射着，即便闭上眼也无法阻绝，袭明的左眼流下泪来，她有一丝庆幸，幸好另一只眼是看不太清的，否则此刻真是不得半点喘息。
　　她呼喊鱼歌的名字。
　　姜涣与蓝烟正浸在同一个梦里。
　　古式的建筑，听不懂却莫名能理解其中意思的语言体系，有一小厮模样的男孩匆匆忙忙跑过，进了间书房，那里头有个着一袭藏蓝长袍的成年男子，正执笔伏案，不知写着什么。他背后的正上方横挂一幅松鹤图。
　　松鹤延年，松与鹤，皆是古人眼中的长寿之物。
　　那小厮说，外头有个术士来访，自称寻得了长生之道。成年男子头都不抬，似是认为来的无非是个骗子，回那小厮：他寻得了，便这么好心要与我共享？
　　小厮答：那术士的原话是，长生之道我知晓了也没用，天降大运，降到了你们赵家人身上。
　　男子这才搁下笔，盯那小厮好半晌，不知在想什么，随后转身将目光落在那幅松鹤图上，他大笑起来，问来报信的小厮：天降大运，依你之见，可是能当真？
　　“小的见识浅，不敢下什么定论，但那术士想来是有几分本事的，说话也不像全无根据，”小厮说到这处压低了声音，“他知道二爷同一鲛人女子恋上的事……”
　　男子皱眉：“他怎会知道，府中谁漏了风声？”
　　小厮：“他说是自己观星象观出来的哩！还说，长生之道就藏在这桩事里。”
　　男子沉吟片刻，“将他请进来，无论真假，都得见上一见了。”
　　术士没能在这里露面，画面一转，从室内到了室外。
　　海水一阵阵漫上沙滩，偏僻的礁石处，有一男一女相依而坐，但他们是不同的——
　　男子与方才书房那位有七分像，同样穿着长袍，一双乌皮靴踏在礁石上；女子则未着寸缕，身上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光，大半浸在海水中的鱼尾若隐若现，优雅又迷人。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
　　他们谈笑着，眼里只有彼此，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掩盖住了身后的脚步声。
　　是那个小厮。
　　他左右手各执一张黄符，动作灵巧，轻手轻脚地靠近，然后迎着夕阳迅速出手，啪得将黄符紧实贴在他们身上。
　　不知那符是关联了什么术法，上一秒还是谈笑风生，这一秒就失了神，双双如木偶般僵硬倒下。
　　倒地那瞬，画面又是一切，来到间卧房，床上躺着个脸色苍白、面颊凹陷的消瘦男子，依稀可辨正是在海边倒下的那位。
　　不多时，有人自外推门而入，领头的是松鹤图下执笔伏案那位，他手中抱着婴孩，身后紧随个穿青衣道袍的。
　　松鹤图侧过身子，对青衣道袍点了点头，青衣道袍便直奔床榻而去，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白瓷瓶，取下瓶塞，将瓶口抵在昏睡男子鼻间。
　　如此一番动作后，说：“半柱香时间，他自会转醒。”然后带着抹微妙笑意退出了房间，走时顺手将门掩上。
　　松鹤图抬手，在脸上拂了一把，将满面笑容拂去，换了张感叹物是人非的脸，他坐到床边，时不时叹气，时不时捏捏怀中婴孩的脸。
　　瞥见床上男子的手动了动，他开始对着婴孩说话，说她天生命苦，父母离奇遭了难，一个躺了大半年也不见醒，一个当场撒手人寰，但也算是出奇命硬，娘亲咽了气躺在冰棺中都能将她生下，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谈……
　　仿佛听懂一般，怀中婴孩大哭起来，哭声令床上男子抬起眼皮的动作愈发奋力。
　　松鹤图便开始“安慰”她，说给她讲个故事吧，说不定哪天她还能和双亲在人世间重逢——
　　“听说人咽气后，哦，鲛人也大差不差，只要身旁的灯火不断，便仍有回转的余地。”
　　“……”
　　“阿伯想给你留个念想，至今还叫人守着你娘亲的冰棺，那灯火已续了半年了。”
　　床上男子睁开了眼，淌下泪来。
　　松鹤图做出惊喜之状，大喊来人，快请郎中！此时那小厮又匆匆跑来通报：外头来了个术士，说昨日夜观星象，咱们府中得天降大运，若是不信，不妨去看看，府中是否有重病之人，今日突然好转了。
　　松鹤图：“去请郎中来，也把那术士请进来！”
　　第四个场景。
　　男子跪在冰棺边说着道别的话：听闻南山边上有人暗中售卖……鲛人油，我去讨些来；又道起了歉：我知你会怨我，做了戕害你同族的事，但我只想见你活过来。
　　第五个场景。
　　青衣道袍抽出冰棺底下压着的一张符纸，将它送到一旁燃着的油灯上，符纸顷刻化成灰烬，冰棺中躺着的鲛人瞬间变作个稻草人，似乎那才是它真正的模样。
　　松鹤图敲了敲墙壁上的某块砖，它随即向外弹出两寸，松鹤图将砖块完全抽出，它竟是个微型抽屉，里面装着个红木盒。
　　青衣道袍：“该找个靠得住的人，将这盒子送到南山去，最好为难他一番，别叫他轻易得了这盒子。”
　　松鹤图掂了掂木盒，“真就这么点？”
　　青衣道袍：“生育后能炼出的，就是这么点。”
　　松鹤图：“这是什么说法？”
　　青衣道袍：“女子生育，身体条件自然是大打折扣的，各方面都是。”
　　第六个场景。
　　风尘仆仆归来的人手中捧着个红木盒，他眼下青黑，看得出来许久未能好好休息，但脸上却是带笑的，充满希望的笑。府中一小厮告诉他，松鹤图现下正在书房等他。
　　他径直奔书房而去。
　　“这，就是鲛人油？”松鹤图紧盯着他手中的红盒，“惊叹”道。
　　“下一步，我该怎么做？”他急切地问。
　　松鹤图笑了：“不急，有此等宝物在手，只用来救一条命，是不是有些浪费了？”
　　“浪费？”
　　松鹤图：“该物尽其用才是——你，我，我们的后人，得享无尽生命的第一盏灯，也需要你为此做出些牺牲，再多等待些时间。”
　　“……等什么？”
　　“我已经将她送进了没人能找到的墓穴中，放心，这段时间一直亮着灯呢，”松鹤图指了指那红盒，“之后也会在那墓穴中点起一盏长明灯，哪怕一百年，一千年过去，她也始终存着一缕魂。”
　　“不只是她，我，我们赵家的后人，死后也会葬入燃着长明灯的墓穴，等待着你，将能够唤醒我们的鲛人引来岸上，成全我们的长生之道。”
　　“等我？”
　　松鹤图：“没错，你会成为第一个，长生的人。只是，需要些代价。”
　　“……她葬在哪儿？”
　　松鹤图：“等我死而复生，等这世上所有鲛人，都游进我们的掌心，我自会告诉你。”
　　这梦一遍遍循环着。
　　“别怕，”袭明对鱼歌道，“不会有事的。”但那在眼前持续闪烁的画面确然影响了她，令她难以看清鱼歌现在是什么表情，只能从颤抖的声音中听出她的害怕。
　　“我去找她们帮忙！”
　　“嗯，把灯打开，别摔着了。”袭明说。
　　姜涣与蓝烟的房间就在边上，但怎么敲门都是无人应答，身后有淡淡酒气靠近，鱼歌回头看，是姜野。
　　“怎么了？”姜野皱着眉，语气也有些急，“她呢？”
　　袭明半坐半躺倚在枕上，左眼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泪，但面容依然沉静，像半夜被雨打湿却不太当回事的一朵梅花。
　　“来了。”她听见声音，闻见酒气，对着房门的方向道，只能依靠早就模糊了的右眼看见单薄的人影。现在，她眼前的世界是割裂的，两只眼各看各的。
　　姜野走到床前，迟疑着抬手在袭明眼前晃了下。
　　袭明抓住她的手，“……你在试什么？”
　　姜野无声地笑了下，“她们两个不知是不是睡得太沉，叫不起来。看样子，你的状况应该不算太差？”
　　袭明没立马应答。
　　姜野叹气，“她不在这里，我请她帮我煮些醒酒茶去了，我喝酒了。”
　　“我闻得出，”袭明默了两秒，才继续道，“不太好。”
　　姜野：“这么晚了，你看见的那个人，都不睡的么？”
　　说完便见袭明露出嫌恶的表情，不愿多说的样子，姜野心中有了猜测，“在……床上啊？ ”
　　袭明扯了扯嘴角，脸色愈发难看，答案不言而喻。
　　这简直荒唐至极，姜野眨了眨眼，然后笑出声来，“那你怕是要长针眼了。这两天戴个墨镜遮一遮吧。”
　　袭明不悦道：“你是来看热闹的？”
　　姜野：“有个问题，兴许有些冒昧……”
　　袭明：“那就别问。”
　　姜野置若罔闻，“也能听见对吗？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声？”
　　袭明没答，嘴角下沉，耳朵红了。像是被气着了，也许是被这场夜半不由分说闯来的意外，也许是被那个不知节制的男人，也许是被姜野。
　　鱼歌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带来了很重的姜味。她直接将醒酒茶端到房里来了。
　　姜野接过，皱眉：“你放了多少姜？”
　　鱼歌：“很多的，你快喝吧。”
　　“喝吧。”袭明微向后仰，双臂交叉抱于胸前，笑着道。
　　姜野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将碗凑到嘴边，然后一咬牙，一饮而尽了。太难喝了。
　　鱼歌的声音很急迫：“我们可以走了吗？”
　　走？
　　袭明问：“去哪儿？”
　　“换衣服吧，二十分钟后出门，去……看医生，”姜野顿了顿，改口，“一个不太靠谱的江湖郎中。”
　　许棠生在湘西，近几年常住新疆的一个小镇上，有人负担了她一切生活开销，要她待在这小镇。平日那人是不怎么找她的，只有生了病才会来——许棠修的是祝由术，所谓祝由，向神灵祝说病由，祈祷神明的助力，于是不劳针石就能治愈疾病。有没有神许棠不知道，反正她所知道的祝由是这么定义的。
　　“你们这些城里长大的，怎么会信这个？”
　　而且许棠一直很好奇，头疼脑热什么的，去医院不就好了，她技艺不精，也治不了什么厉害的。祝由术本就没流传下来什么典籍，全靠口口相传，她是嬢嬢带大的，也是嬢嬢教的她，后来嬢嬢去世了，走得很突然，給她留下本笔记，其中有九成许棠都看不太懂，因而她连半吊子都算不上。
　　那人防备心很重，不怎么同许棠闲聊的，也可能是每每来找她都是生病时候，心情不大好，被问烦了才答一句：“我去不了医院。”但也没说是为什么。
　　不找来时，那人也没让她闲着。她身上有许棠治不了的病，其中最怪的一条是：近不了海，近了就会心悸，再近或许就要死。
　　“离得远远的，不去不就行了？”许棠这么问，“不过你是很喜欢海吗，我看总戴着个蓝色美瞳，和海有关吗，睡觉时也不摘，不伤眼吗？”
　　那人给她加钱，让她闭嘴，让她别闲着，好好精进自己的祝由术，哪天替她将那些毛病除了。
　　说来，那人也有阵子没找来了。
　　半夜被疯狂响个不停的门铃声闹醒，许棠带着满身怨气，隔着院门没好气地问：“谁啊？”
　　“是我。”
　　听闻在医院工作的人十分忌讳“今天真是清闲”之类的话，许棠看了眼手机，记下今天这个日子，她于今天知晓，该条禁忌的存在确然是有其中道理的。
　　但金主夜半来敲门，总是要开的。


第85章 
　　江湖郎中，鱼歌以为会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再不济也得是个一眼看上去就很有阅历的，但院门一开……
　　第一眼是很活泼的青草色，青草色的睡衣，上边点缀着一只只小黑猫，头大眼睛大身子小的那种，特别可爱。
　　第二眼是睡懵了的凌乱长发。
　　再然后是张很显年纪小的脸，像从森林里跑出来的小鹿。
　　她打了个哈欠，对姜野道：“晚上……凌晨好，你哪里不舒服，很严重吗？”
　　许棠其实想说，就不能天亮了再来吗？看脸色还不错啊。
　　姜野往左侧看了眼，许棠随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她不是一个人来的，真稀奇。姜野说：“是我朋友。”
　　许棠脱口而出：“你朋友也不能去医院啊？”
　　说完立马紧闭上嘴，好像在赶人走似的，她住的这间院子还是金主的呢，不知道是买的还是租的，总之没叫她出钱。
　　但还是挺怪的，都不去医院吗？不会是个犯罪团伙吧？
　　有点像。
　　姜野没答话，直接领着人绕过她进了院子，行事霸道，许棠跟在背后偷偷骂她。
　　没骂两句就转移了注意力，姜野带来的朋友，其中有位，眼睛好像不太好的样子，另一个女孩牵着她走，十分注意她的脚下。许棠暗自祈祷，千万别让她治这个，千万别让她治这个，她不会啊！
　　怕什么来什么。
　　五分钟后，客厅里。
　　姜野对她大致说明了症状，太怪异了，听着像眼睛里装了个投影仪，还是关不掉的那种，不过，有姜野的怪在前，许棠也不是那么难接受。而且嘛，她们都长得挺好看的，可以抵消掉一些对科学难以解释之事的害怕。再退一步说，祝由术，本身也不科学，许棠就是在不科学的环境中长大的。
　　只是她超脱科学的能力，相当有限。
　　许棠为难地看着姜野。
　　姜野没看见一般，问坐在沙发另一侧的那位从头至尾没说一句话的眼睛有恙的女人：“他消停些了吗？”
　　“嗯，”她点头，“应该是睡了。”
　　姜野：“那你现在？”
　　“……眼前是黑的。”
　　姜野这才理了许棠，“我记得这里还有一间客房。”
　　许棠如释重负，重重点头，意思是可以先去睡吗？看姜野夜半来访的架势，还以为要她当场就给人治好呢，真是吓……
　　姜野又对那女人道：“你们先去休息吧。”
　　许棠：？
　　她不信邪地反复回顾姜野的眼神轨迹，只能信了这个结论：她，许棠，不在姜野说的“你们先去休息吧”这句话中“你们”的范围内。
　　“……那我呢？”她欲哭无泪。
　　姜野拍拍她的肩，“辛苦你了。”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许棠宁愿去撞墙把自己撞晕过去，也不给这位金主开门了。
　　好困。
　　她真的好困。
　　许棠翻看嬢嬢的笔记，不知点了多少次头，有种半辈子都要熬过去了的感觉，她扭头去看监工的姜野，是的，这人像是怕她偷懒似的，一直在边上待着。许棠看过去的这一眼，正巧撞见她也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何必相互折磨呢？
　　许棠问：“真的不能先睡吗？”
　　姜野忍下一个哈欠，带出了点泪，却仍不松口，掏出手机给许棠转了一笔钱。
　　十分可观的一笔钱。
　　这有让许棠清醒点，她妥协了，退而求其次，“要不我俩聊会儿天吧，说说话，不然我真的看这些东西，好困的。”
　　姜野点头了，“你想聊什么？”
　　许棠想了又想，决定卖个惨，兴许这金主就不好意思摧残她了，但她没什么经验，一不小心起头起大了——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我没见过他们。”
　　姜野一下醒了，但她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睡着了，这是从哪儿来的话题？
　　“你刚刚说话了吗？”姜野坐直了身子问，还是她其实根本没醒酒。
　　许棠意识到是有点突然了哈，但也只能继续说下去，她抬手抚面，从哈欠里逼出几滴泪来，然后装腔作势地吸了吸鼻子。
　　“不好意思，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是比较敏感一些的。”
　　姜野想要逃离，但毕竟是她拉着人熬夜的，“……没事，想哭就哭吧。”
　　“你能抱我一下吗？”
　　许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这个要求，也许是把自己演进去了吧，这样显得她柔弱些，受不得摧残了。
　　结果姜野沉默许久。
　　好吧，许棠想，这个人生病时候都没什么人陪，好像也不需要人陪的样子，应该是不会和人抱，就当作她没说过这句话。
　　正要找个台阶自己下去，姜野却有了动静，她说：“那你过来吧。”
　　那你过来吧。
　　许棠无法解释，为什么她的第一反应是，还好她今晚洗了头，再然后是，姜野说这话时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样子，真像召人侍寝啊。
　　许棠便被召过去了。
　　半道见姜野有要起身的动向，许棠喊了声：“你别动！”姜野被她吓到，竟果真不动了。
　　但许棠也说不上来为何喊了这么一句，或许是，姜野若是起身，就和她刚才的预期不符了。
　　或许是吧。
　　或许也不是。
　　这夜熬的，她已没什么逻辑了。
　　“我想就这样抱。”
　　姜野坐着，许棠站着，她微俯下身，是她抱的姜野，然后身子向前倾，姜野被她压着往后靠，仰倒在沙发靠背上。
　　这还不够。
　　许棠还要埋在她的肩颈，她觉得这样抱是最舒服的，就像她从小抱着玩偶睡觉一样。
　　但她为什么要和姜野睡。
　　许棠惊醒，要从姜野身上起来，未及动作，姜野在她背上轻拍了一下，两下。
　　力道是轻的，姜野却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有这样的动作。
　　她再清楚不过，一句话，一个动作，对一个孤单的人而言，是怎样一份珍贵的礼物。
　　尽管姜野此刻有些不高兴，她没答应这种抱，她以为只是浅浅一下。
　　她想问：可以了吗？
　　忍了又忍，没问。
　　许棠有点不想起来了，玩偶从不会拍拍她。
　　“你能……”再拍拍我吗？
　　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许棠止住。
　　姜野：“怎么不说了？”
　　许棠没应，深吸气嗅起她身上的味道，想让自己的神经记住这段。
　　很好闻，是不扰人很沉静的那种香味，淡淡的木质香和茶香，似乎还夹了点酒气？
　　“你喝酒了啊？”
　　姜野：“嗯。”她在忍耐，怎么还不结束，想把人踹下去。
　　“不过，不是你开车来的吧？”许棠又问。
　　好多问题，姜野不答了。
　　许棠当她心虚，起了身教育她：“酒驾啊，这样不好的。”但只能算起了一半。
　　姜野仍被她罩在身下。
　　“扣子松了一颗。”姜野偏过头。
　　“啊？”许棠低头看，睡衣领口的扣子开了，“哦。”她彻底起了身，将它扣好。
　　终于结束了。姜野指着书桌，方才许棠正是在那处研究笔记，姜野问：“聊了，抱了，可以继续了吗？”
　　“可以的。”许棠闷闷不乐地回到桌前，还以为冰山变暖了一些，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更好摧残她。
　　笔记又翻过两页，许棠忍不住发问：“她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吗？”
　　有次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一看手机发现姜野一大早给她打了电话，她没接到，姜野便发来消息，让许棠醒了去她家一趟。
　　这么说就是病了。
　　去了发现病得挺厉害的，一问说是夜间就发烧了，可能是凌晨一点吧。
　　许棠：“那怎么早上才跟我说，那时其实我还没睡。”
　　姜野那时答：“难道叫你半夜跑来吗？”
　　那时不还挺贴心的吗，一大早来电，可能是整夜没怎么睡，却忍到天亮才联系她，这次呢，像等不了一点似的，喝了酒还开车过来。
　　不过说起来，这次也是她自己上门，没让许棠半夜奔波一趟。
　　“专心看你的笔记。”姜野今晚不知第几次不理会她的问题。
　　这是叫她安静点的意思，许棠也不理，又问姜野：“那，我们算是朋友吗？”
　　姜野沉默。
　　她当然知道，此刻说是，是比较好的选择，无论从体面，还是从半夜扰人清梦的角度，但她就是觉得，朋友这两个字，份量应当更重些，况且，她想她是不会与朋友存在金钱关系。
　　没答，许棠便知答案了，她有些失落。但想想姜野方才同她们说话的语气，和对她是如此不同，便又觉得，答案本身就没什么可期待的。
　　原来也会那样温柔地同人说话。
　　“那你也会抱街上的陌生人吗？”许棠又问。
　　事实上，不仅不会，姜野也没抱过这世上任何人，只有刚才。但她才不会将这个事实说出来，在此刻。
　　“天快亮了。”她说。
　　许棠透过窗往外看，分明黑得像被人打了一拳留下的乌青，但她听懂了，是催促的意思。
　　好嘛，那就把进度给你看，还要叫你听见！
　　许棠翻页的声音哗哗响，时不时嘶一声，又叹一声。
　　只十分钟过去姜野就忍不住道：“你平时到底有没有在学啊？”
　　听了这话许棠也忍不了，对金主发了小火：“那我就是看不懂啊，给你本量子力学让你自己看，你能研究明白吗！”
　　一片寂静。
　　姜野看着她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许棠软了语气：“好嘛我努力想。”顿了两秒又道：“别扣我的钱。”
　　然后就闻见一声轻笑。
　　姜野问她：“真有这么难啊？”
　　许棠：“连原理都说不清楚，哪晓得怎么学？真去问神吗，神在哪儿？”
　　她抬头对着空气喊：“喂，出——来——走两步看看。”
　　姜野又笑了。同时想起近来对这个世界的新认识，想起看不见的手，她查过祝由术，很多人说这类似于现代心理学中的安慰剂效应，用心理暗示调动人的自愈能力，但如何调动的？兴许是借用了那只看不见的手？
　　又想起袭明说的存在于海底的世界的源头，浩如烟海的定义了世界的符号。
　　有没有可能，祝由术作用的对象看似是某个人，实则也是那些符号，是在其中短暂置入一些规则，像病毒入侵电脑一般，短暂操纵那只手，然后用它影响某个人。
　　治病而已，对整个世界而言无足轻重，以维|稳为目的而存在的那只手，便也随人去了？
　　姜野把这套说给许棠听，当然，隐去了她的切身经历。
　　“……哇。”许棠没想过，抱怨两句，眼前这人就真同她探讨起了原理。
　　姜野问她：“不觉得挺有道理吗？”
　　“有，当然有，十分有，简直让我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如梦初醒，大彻大悟，我领会了世界的真谛，马上就要悟道成仙了。”许棠做了个单手立掌的姿势。
　　姜野偏过头，又不想理她了。
　　许棠偷偷笑着，继续看她的笔记，但刚听了姜野的那番理论，看的时候不自觉就往里套，套着套着竟真觉得，欸？是有点道理啊，以往觉得荒唐的行为，现在好像能理解了，看得懂了？
　　她试着思考背后的逻辑。
　　再试着给出她自己的解法。
　　灵感到来，就是一瞬间的事，某刻她突然就通了，“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办了！”
　　却未得到任何理会。
　　许棠转头一看，姜野蜷在沙发上，竟是睡着了，她的狗不知何时从院子里跑进来，正仰着头，蹲坐在沙发边上，一脸傲娇样，像是不让旁人轻易靠近。
　　“不是吧？”她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说着吐槽的话，“拉着我熬，自己睡了，也不打声招呼的，真没礼貌，那我可回房睡了啊，你就睡沙发吧。”
　　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在朝沙发走。
　　许棠蹲下身，就在那狗边上，它轻轻呜了声，许棠便冲它做个鬼脸，然后端详起了姜野。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姜野睡着的样子，毕竟她们十次碰面中，姜野得有八次是病着的，按频率来说，身体素质有待提高，而每一次，许棠会在她睡着的时候在边上待着，姜野没这个要求，最开始是许棠担心自己半吊子水平不靠谱，把人治出更大的毛病来，后来好像成习惯了吧。
　　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没生病的姜野睡着的样子。
　　“这样也不算朋友吗？”
　　许棠扯了扯她的手，轻声道：“回你房间睡吧。”
　　姜野在这儿自然有她自己的房间。难得一次是没生病见到的，许棠不想见她在沙发上睡一晚又搞出什么毛病来，毕竟这人，身体也就那样。
　　姜野微微睁开眼，抬起一只手遮住光，声音有些沙哑：“想出来了吗？”
　　“嗯，你放心，明天一早就给她治。”
　　姜野很明显地松了口气，“谢谢。”
　　“你们，认识多久了啊？”许棠想知道，在姜野的标准里，多久会是朋友。她还蹲在沙发边上，姜野还躺着。
　　“久一点的，半个多月？短些的，一周多？”姜野回答。刚被叫醒，仍未清醒时倒是问了就答。
　　许棠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起得太猛，眼前还黑了几秒——比她还晚就算了，但久一点的，也才半个多月？！
　　姜野被吓一跳，“你做什么？”
　　许棠不说话，盯着她看了一阵后，扭头就走了。


第86章 
　　袭明和鱼歌。
　　第二天上午，许棠知道了姜野的那两位朋友的名字，是她从姜野那儿问来的，因她看姜野丝毫没有要做介绍的样子。许棠当时有点凶：“我总不能管她们叫诶吧？”
　　姜野显然没思考过这个问题，被问到时还愣了下，然后将名字告诉了她，又在停顿几秒后，直接了当地问：“你在生我的气？”
　　许棠：“没有啊。”
　　姜野看她半晌，“那就没有吧。”
　　可眼神里明明在说：你有，而且我知道原因是什么。这让许棠更气了——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吧，反正也和我没多大关系的意思。
　　她丢下句：“早餐点了外卖，在门口。”就径直去了客房，叫两位朋友起来。
　　眼睛突发意外的人难免恐惧，惊慌，可这个叫袭明的却淡然到仿佛已这样生活了许久，倒是另一个叫鱼歌的女孩一见到许棠，就急着问：“许医生，你想到办法了吗？”
　　许棠差点踉跄了下，医，医生？
　　“啊，我，我不是。”见鱼歌脸上的担心愈发浓重，她立马补道，“但你放心，能治的。话说，你们知道我叫什么？她，就是姜野，怎么说我的？”记得和自己的朋友介绍，却不给她介绍，不是朋友也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还有分别吧？
　　“一个……”
　　鱼歌就答了毫无内容的两个字，就被袭明握住小臂，打断了。
　　许棠不明所以，“怎么了？”
　　袭明：“一时有些头晕，没事。”
　　但边上的鱼歌听她这么说，却未见有担心的意味，反倒是抿了下嘴，好像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
　　许棠便又问了一遍：“没事就好，对了，她怎么说我的？”
　　“一个医术精湛的好医生。”鱼歌照着姜野的原话，一个不太靠谱的江湖郎中，编了个稍好听些的描述。
　　许棠懂了，又做了个相反的填词处理，便将姜野的原话猜得大差不差。
　　鱼歌见她脸都黑了，无助地挠了下袭明的掌心。
　　但袭明摸不准许棠和姜野是什么关系，也不好代姜野表达什么，只能说：“眼睛的事，麻烦你了，昨晚扰了你的清梦，实在是抱歉。”
　　许棠对她笑笑，“没事，你们是她的朋友，随时要来，都是可以的。”哪怕要把她踢出去，也是可以的。
　　到餐桌时，姜野已经在喝粥了，许棠见了又心道：当你朋友也没什么好，吃饭都不等人的。
　　但会同朋友打招呼。
　　姜野问袭明：“现在呢，现在怎么样？”
　　袭明答：“还好，他应该是还没醒。”
　　许棠余光瞥见，姜野这才分给她一个眼神，但没说话，许棠便装作没看见，不知道，不理会。
　　桌上氛围很奇怪，饶是袭明看不太清，也察觉到了。
　　她有点不想治了，想走。
　　一餐不尴不尬的饭吃完，许棠向姜野讨要眼镜，说是治眼睛需要的，姜野问墨镜可不可以，许棠答：“有框有镜片就行。”
　　“那你等下，我去车上取，需要几副？”
　　许棠想了想，“两副最好，但现在只有一副的话，也行。”
　　姜野点点头，再回来时手上拿了三副。许棠震惊加不解，这人是要在车上开家墨镜店吗？姜野无视她的眼神，只问：“是她要戴的吗？”指的是袭明。
　　这不是废话？许棠点头。
　　姜野便对袭明道：“那你选两个喜欢的吧。”
　　这话在许棠听来无异于，在药店买药时，顾客问药店老板哪个牌子的药疗效好，老板答：选个颜色形状你喜欢的就行。
　　许棠问：“你不问问我需要什么样的吗？”
　　姜野奇怪地看她眼，然后指着那几副眼镜道：“有框，有镜片，这当中哪个不满足你的要求？”
　　许棠吃了个瘪，也觉得自己是有点怪，现在好像在不自觉攀比些什么，还比得不讲道理起来，她知道诱因是什么，却不知源头究竟在哪儿——不是朋友又怎么了，全天下的人都得当她姜野的朋友吗，那难道是多大的荣耀？
　　关系依旧不明，可暗暗涌动的情绪袭明却是感受到了，她想，眼睛看不太清原来还有这么个缺点：看戏都看不清楚明白。
　　她轻咳声，对鱼歌道：“帮我选两个吧。”反正在她模糊的眼中，几副墨镜并无什么差别，都是黑漆漆的一团罢了。
　　选中后，许棠让她戴上其中一副墨镜，坐到沙发上，又叫她闭上眼，右手握拳，伸出食指。
　　许棠说：“我会抓着你的手画些东西，你放松，跟着我动就好，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想。”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没带太多情绪。
　　这是第一次以旁观视角看这样的过程，姜野的目光慢慢从袭明身上挪到许棠身上，看她的动作、表情，听她的声音。
　　有些记忆模糊地闪过。
　　和现在听到的、看到的，好像是不一样的。要……更加柔和，像安魂曲，像落日下平静无波的湖面。
　　姜野想起昨夜许棠问她：那你也会抱街上的陌生人吗？
　　从前，姜野的注意力多在当下的病痛中，分不了神去在意救治她的这个人，只觉得是她花钱雇来的一个“医生”，拿钱办事而已。
　　现在后知后觉，如果仅仅是拿钱办事，那该冰冷许多，像医院里的器械，像悬在头上的一把不知何时要落下的刀，她不会在她面前睡着。
　　姜野有些后悔昨夜的沉默。
　　袭明的手被带着在半空中画着什么，正对她眼前，一开始她还有些不太自然，许棠要她放松，要她什么都别想，她反倒越在意抓着她的那只手，下意识抵抗许棠的动作，但慢慢地，抓着她的那只手好像不存在了。
　　好像，哪里都是空的。
　　好像就一秒钟，又好像是睡了一觉。
　　袭明被许棠的声音带回来，“可以睁眼了。”
　　她依言照做，才发现墨镜已被摘下，眼前是遗失了半日的光明，一时有些刺眼。鱼歌和姜野的声音叠在一起，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
　　与此同时手中又被塞了副墨镜，许棠说：“差点忘了，戴上这个，你伤了眼，最近不太能见光。”
　　袭明戴上，缓了缓，才道：“可以看清了，不是一团黑，也不是闪着的各种画面，它不见了。”
　　她去找鱼歌的眼睛，又重复了遍：“它不见了，没事了。”
　　嘶，四目相对下，虽说隔了只墨镜，许棠仍旧摸着了点别样的情愫，她以为她们俩是姐妹来着，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许棠微微歪着头，看得颇为入迷。
　　直到姜野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一言不发地拉着她出了这间屋子，去到院子里。
　　两人站在葡萄藤下。许棠手中还拿着袭明闭眼时戴着的那副墨镜，来不及放下，“你干嘛呀，我话还没说完呢，还有医嘱要下的。”
　　姜野松开她，“那就对我说。”
　　许棠摆弄着那副墨镜，将它放在眼前几十公分处，慢慢挪着，镜片先是框住了葡萄藤间隙里的天空，再一点点挪动，姜野的脸出现在其中——这墨镜在她手中仅仅是副墨镜而已。
　　但它现在是袭明眼中那台投影仪的幕布了，想看时就戴上，不看时就摘下，声音与画面同步。
　　而第二副墨镜，就纯是遮光用的。
　　许棠要下的医嘱就是这些，但她没对姜野说，她回姜野：“通常都是说给本人和家属的，朋友的话，万一她们不想让你知道呢，我得尊重病人隐私的。”
　　她加重朋友二字。
　　姜野脸上有一瞬闪过难明的情绪，那是许棠没在姜野这儿见过的，她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姜野转身就走了。
　　她们好似是吵架了，自认识以来第一次。
　　看她背影远去，许棠愈发烦躁，也不想再同人说话了，扯了张便利贴写下刚才那段医嘱，本来想贴在院门，不知怎的还是贴到了姜野房门上，连带着把墨镜挂在门把手，然后躲回自己房间去，被子蒙过头，补觉。
　　便利贴和墨镜半小时后被转交到本人和家属手上。
　　袭明看了眼其上内容，字体整体圆润但某些笔画落笔极重，好像执笔的人和这纸有仇似的，她再看看姜野的脸色，温和背后是藏不住的低气压。
　　“吵架了？”
　　“走吧，我们回去。”姜野率先迈了步子往外走，没两步又停下，回头对一脸莫名的袭明与鱼歌道，“那张便利贴上的内容，我没细看的，只看了一眼，知道是写给你们的，就折起来，没再看了。”
　　袭明百思不得其解，这份别扭的客气是从哪儿来的？而且，她又看眼那张便利贴，上边并未写明它是写给谁的。
　　“那你看吧。”袭明递给她。
　　姜野没接过，却也没说不看。
　　袭明此刻没来由有种直觉，驱使她又说了遍：“看吧。”同时直接将那张便利贴展开，送到姜野眼前。
　　姜野才盛情难却般，拨冗动了动眼珠子，将它给看了。看完后显然脸色稍霁，“走吧。”
　　这才真正动身离开。袭明边走着边回了个头，她很敏感，隐隐察觉有道目光灼灼盯着她。
　　果然被她撞见角落里一片来不及缩回的衣角。
　　本打算在车上问问姜野，是发生了什么事，但顾不上了——昨天半夜意外来得突然，之后便是急着求医，她们这才发现，直到中午，姜涣与蓝烟都没传来任何消息，照理说她们该醒来了，该发现她们外出了，不说打来电话，但也一定会发个消息问句人去哪儿了。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电话打过去，也是无人接听。
　　“怎么会这么巧，一起出了问题？”像一杆子打翻一艘船。姜野打着方向盘，在路口掉了个头，本想着到饭点了在外边吃了饭再回的，现在车子加速往回开。
　　很快她们就回到了小院，姜涣与蓝烟的房门仍是敲不开的，里面也没传来任何回应。门是密码锁，因为姜野不想多件保管钥匙的琐事，房间给出去后又交代她们把密码给改了，没承想现在成了个阻碍。
　　姜野气得想踹门。她今天心情已经有够差了。
　　袭明拦下她：“我试试。”然后凭着微弱的记忆，输入了不太确定的八位数字。
　　滴一声响，门开了。
　　这就开了？
　　在两道惊讶的目光下，她说：“我猜的，是蓝烟的生日，我看过她的身份证。”
　　房门被推开一小道缝隙，袭明又在门上敲了几下，再次确认没有回应后，才慢慢往里推，见床上确实躺着人，且粗略地瞧一眼，应是衣衫齐整的，几个人才踏进了房间。
　　“姜涣，姜涣……”
　　“蓝烟。”
　　她们围在床边近距离喊了好几声。
　　鱼歌说：“看上去脸色也没什么问题，和睡着没什么两样，难道就是睡太沉了？”
　　姜野：“要不掐她们一下？”
　　袭明：“看我做什么？要我来的意思？”
　　她最终没选择上手的方案，转而打开手机音乐播放器，选了首特别闹腾的歌，又将音量调到最大，然后微微探身，把手机搁到姜涣与蓝烟中间，靠近耳朵的位置。
　　然而在如此噪音下，她们也只是皱起了眉，眼皮微动，像是要醒又被什么拉住一样。
　　袭明把闹人的音乐关了，“基本可以确认，就是出了问题。”
　　她看向姜野，欲言又止。
　　姜野扶额，好半晌道：“我去找她来。”


第87章 
　　手机铃响。
　　只有一个人打来，会响起这样的铃声。
　　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明明响起的第一秒就听见了，却是数到十才去按下接听键。
　　接通后，对面是好一阵的沉默，许棠便也不说话，直到她说：“可以过来一趟吗，现在。”
　　许棠：“……嗯，这就来。”
　　她以为姜野这就病了，昨晚在沙发躺那么一小会儿，就着凉了，上午还好好的，生病还有后反劲。
　　可姜野下一句说：“那你出来吧，我就在你家门口，记得带上那本笔记。”
　　那便又不是她。
　　就，又是朋友。
　　许是刚治的眼睛又有了问题。许棠不是正经医生，但也挺讲医德，要么不治，治了还是得负责的，便三两下收拾好自己，随身物品，还有心情。
　　出去时姜野正靠在车身上等她，许棠问：“是眼睛吗，没治好？”
　　却见姜野摇头。
　　不是？
　　许棠便问：“那是你？”硬要说的话，好像是挺疲惫的样子。
　　姜野觉着，即将说出口的话被什么拦住了似的，那些字又宽又胖，却要挤过狭窄缝隙，才能被她说出口。
　　她应该回答：是另外两个朋友。
　　上午那会儿拉着许棠进院子，她是想道歉的，为被她否认的她们之间的关系，但不欢而散了。
　　朋友一词，现在正敏感得很。
　　当然也可以现在道歉，但上一句刚道完，下一句就请人过去帮忙，又显得很有目的性了。
　　明明是以交易为起点的关系，怎么会变得这样复杂？
　　许棠等了又等，又没等到答案。姜野总是沉默，哪怕是这样一个小问题。
　　懒得理她？没必要说？
　　就像没考虑过要将朋友主动介绍给她，反正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
　　“那走吧。”许棠说。她不等了，也不再看姜野，直接上了副驾。
　　姜野心里堵得慌，缓了又缓，才跟着上了车。
　　一路漫长又短暂。车子在姜野家门前停稳熄火后，许棠立马解了安全带就要下车，姜野仍在酝酿中，手比脑子快，一把拉住了她，“等一下。”
　　许棠委屈地看向她：“又要看你……”沉默两分钟吗？
　　姜野：“对不起。”
　　许棠愣住，“你说什么？”
　　姜野：“我向你道歉，昨晚，你问我，我们算不算朋友，我承认，那时我觉得，还……不太算得上，但我现在觉得，是，你是我的朋友。”
　　许棠：“因为，我帮了你的朋友？对你很重要的朋友。”她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幸好姜野摇头了，“不是，我说不上来，但，应该很早就是了。”
　　许棠：“那有比她们更早吗？”
　　如她所愿，姜野点头了，甚至说：“你算第一个。”
　　许棠又同她追究：“可你现在才觉得是，那之前呢，之前你觉得我是什么？”大有问到底的架势。
　　之前？
　　姜野解了自己的安全带，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像个没怎么开过车的人在确认是否已做好停车熄火操作，最后对许棠笑了下：“进去吧。”
　　许棠拉住她的手，这次是她拉住她。
　　“你回答我，就算翻篇了。
　　“你找我来做什么？你不回答，等会儿我就不配合。”
　　院门开了，袭明从里边出来，大概是听到车声，却久不见她们进去。
　　姜野没有办法，如实告知了：“从前我觉得，你做的都是因为我花了钱，昨晚你问我时，我想的是，我应该是不会和朋友存在金钱关系。”
　　这次，姜野又后悔了。
　　为没将沉默进行到底。
　　根本没翻篇。
　　许棠和袭明并肩走在前面，热心询问她眼睛的现况，全然不理会姜野这个朋友。
　　可姜野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再一次说了实话而已，是许棠非要追问的，既然问，不就是要得到答案，真实的答案吗？
　　“对了，你找我来做什么？”
　　姜野随在后面，想了小半路，认定自己是没理由要再去道歉的，许棠才终于记起，关于来做什么，她仍是一点不知晓，她转身问姜野，语气不冷不热。
　　袭明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一眼姜野，又看一眼许棠，打量着她们。
　　好一副看戏的模样。
　　“ 你说吧。”姜野对袭明道，“正好你们俩聊得挺投缘。”
　　“好啊。”袭明笑了笑，对许棠道，“也不知道这座院子是不是有什么风水问题，我们才住进来几天，就在昨晚同时出了状况，哦，我是说我和另外两位朋友，等会儿你见了就知道。”
　　袭明方才听见了。
　　她并非有意偷听，只是鲛人的耳朵本就敏锐些，加上她的感官似乎应了此消彼长一词——今天凌晨的意外后，她的眼睛受损，听力反倒更加灵敏，连此前模糊了的右耳都恢复了些。她只是想听听看，是否是姜野带着人回来了，却无意听见，有人在很正式地确定朋友关系。
　　挺有意思的，便煽风点火下。
　　许棠：“你们，住在这里啊？另外两位，四个人？”她看眼姜野，带着点哀怨，她从未在这里过夜。
　　果然在意这点，袭明看明白了，许棠对姜野，有那么点占有欲。而姜野呢，袭明看她有那么点心虚，但，更多是对自家院子的维护。
　　“风水问题？不可能。”
　　袭明：“……就当我在胡说吧。”
　　她们进到姜涣蓝烟房里时，鱼歌正守在床边，什么都没干，手机也没看，就是认真地守着。
　　她见到许棠来，热情地打着招呼：“许医生，你来啦！”在鱼歌眼里，许棠已是华佗再世般的存在。
　　许棠平地绊了自己一脚，汗颜道：“这……别这么叫我。”她害怕，听着像犯了法，无证行医啊。
　　袭明在旁笑笑，对鱼歌道：“就叫名字吧，她是姜野的朋友呢。”
　　许棠听了这话，没来由不好意思，好像这句介绍是什么似的。她看向姜野，却没对上姜野的视线。
　　姜野看的是袭明。竟是有些埋怨的一眼。
　　心情起起落落，许棠又不高兴了——说是朋友，这么介绍却不行么？那算什么，地下朋友？
　　姜野对此毫无察觉，她只是反应过来，袭明几句话不离朋友一词，多半是听见了她们的谈话，且有意拿这个消遣她。
　　袭明则仗着墨镜的遮掩，装作什么眼神都没接收到，对许棠说起了姜涣与蓝烟的情况。
　　许棠藏好个人情绪，“叫不醒？”
　　鱼歌是第一个发现的，她补充说：“从凌晨起就是这样了。”
　　时间越长，鱼歌越是愧疚，万一情况很严重呢，万一呢？她要是那时候敏感些，早点察觉不对劲就好了。
　　尽管袭明安慰她，姜涣和蓝烟不会有事的，毕竟，她们是被选中的半只手探进更高维度的人，“悄无声息地倒下了，在一个故事中，炮灰才会如此，不是吗？她们真要有点事，也该是轰轰烈烈的。”
　　尽管鱼歌也认为，这很有道理啊，类比她上岸至今看过的影视剧，姜涣和蓝烟绝对是主角那一类的存在，因为她们是不同的。但还是止不住胡思乱想，主角也是会经历磨难的啊，也许掉下悬崖却大难不死，练成神功，但那多疼啊。
　　于是她一直看着她们，怕她们在昏睡中皱眉。
　　还好，目前为止，唯一皱的那下，就是在耳边响起闹人音乐的时候，其它时候都是平和睡着的样子。
　　许棠摊开姜涣和蓝烟的掌心，不知在看些什么，对比着什么，好一阵后给出结论：“她们在做梦，同一个梦。”
　　姜野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怎么看出来的？”
　　许棠没理，只继续道：“就像困在迷宫里，只有找到出口才会醒来。”
　　鱼歌：“找不到的话岂不是……”
　　她眉毛都耷拉下来，袭明牵住她的手，紧了紧，“不会的。”又问许棠：“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到她们吗？”
　　暂时没有。许棠答：“我想想。”
　　姜涣和蓝烟坐在海边礁石上。她们面前，海水停止流动，海浪拍打礁石激起的水花停滞在空中。
　　刚开始，她们是各自做着一样的梦，循环几轮后，梦就像是融合了一般，她们在梦境中看见彼此。对了对梦的细节和现实中的种种过往，才确定，对方不是自己梦中的幻影，是从现实世界走来，能同自己一起回到现实的存在。
　　一样的梦在反复，剧情还是那种看了引起极大不适感的，不知第几次被迫见证两道身影在海边双双倒下时，联想到后面的发展，蓝烟的不适感升到顶峰，无意开辟了作为梦境主人的一项能力——
　　控梦。
　　梦被暂停了，除了她们，一切都被暂停。
　　蓝烟伸手去够面前一颗嵌在空气中的炸开的晶莹水珠，因有点距离，她伸出一只脚在嶙峋礁石上往前探着，将自己的重心一点点向前，向下挪。
　　姜涣在后面拉着她，“小心点。”
　　“怕什么，”蓝烟说，“反正是梦，摔了应该也是不疼的。”
　　“不疼吗？我怎么记得，我做过的是会疼的。”姜涣回忆着。
　　就在这时，天上，地下，海底，身后的树林，不知是从哪里传来一道与她们的梦风格截然不同的……背景音乐？
　　还是摇滚。
　　伴着男声吟唱，歌词是——
　　“Excuse me while I run, I really gotta get out of here.”
　　紧接着极有节奏感的鼓点，“Meanwhile, under the gun, hey everyone......”
　　到此戛然而止。
　　姜涣和蓝烟蹙眉，呆愣了许久，蓝烟去够水珠的那只手还顿在空中。
　　“哪来的？”
　　这梦不是个古风背景吗？哪来的英文摇滚？
　　蓝烟收回手，正坐在礁石上，不敢动，“刚才，你听见了吗？”她问姜涣。
　　姜涣点头，“我听见了，但是不理解。”
　　她们这个梦还是很有逻辑的，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这么一段音乐。
　　蓝烟回想那歌词：“I really gotta get out of here.”谁在挑衅她们，我必须要逃离这里。
　　姜涣是听不懂的，她问这是什么意思，蓝烟给她解释了一番，姜涣当即就生出胜负欲来，虽然连对象是谁都不知道。本来她们是打算熬一熬的，应该总会离开这梦吧？
　　但现在就想自己挣脱出去。
　　“你说，怎样可以醒来呢？”姜涣问。
　　蓝烟想了想，“梦境在重复，醒来意味着一遍又一遍的循环结束。或许反过来，找到那块让循环成立的积木，将它抽出，循环结束，我们也就自然醒来了？”其实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绕来绕去的，但话就是这么说出来了。
　　听起来还很像废话。
　　“嗯，很有道理。”姜涣全盘肯定。哪怕蓝烟给出的答案只是个“解：”，那也是该得分的。
　　蓝烟脑子里又冒出一些话。她想，分析问题和写文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会解，卡文了，别管，想出什么是什么，写出什么是什么，有了一句，下一句自然而然会出现的，反正不对还能涂改修正。
　　蓝烟说：“所谓重复，是同样的东西再一次出现。”
　　姜涣想，是不是写东西的人都习惯于咬文嚼字，两个字要用一串字去解释，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嗯，是这样没错。”
　　蓝烟：“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如何证明，这个梦在一遍遍重复，如果它每次有不同呢？”
　　这个问题乍一听是推翻了她们当下想要解决的问题，梦境在重复，但蓝烟有些兴奋的表情显然在说，不是推翻，是解决的切入点。姜涣便将这个问题当作黑暗中引路的一道光，她在光里寻找，渐渐看清了前方。
　　“你是说，我们是困在被我们自己定义的重复中，我们当它是重复的，它便一次次出现，直到我们找到每次中的不同，它就停下了。”
　　蓝烟点头，“对，我是这么想的。”
　　让循环成立的那块积木，或许就是她们对于“不同”的忽视。
　　时间恢复流动，她们开始寻找。
　　“找到了？”
　　许棠合上笔记时，姜野正巧过来给她倒水。
　　“没有，”许棠晃晃手中的笔记本，“我只是看完了。”
　　姜野：“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许棠：“她们是被困在梦里，可身体状态并没有什么异常，我无从下手。你好像不是很担心的样子？”
　　姜野：“直觉吧，我不认为，结果会是差的。”
　　水杯就要递到嘴边，许棠停下动作，盯着姜野看，看得姜野不太自在，“怎么了？”
　　许棠：“你的直觉不准，今天凌晨你就很担心，但结果，也算是好的吧？还是说——”
　　她环视一圈客厅，此刻就她们俩在这，才继续说下去：“朋友，也是有区别的？”
　　是错觉吗？姜野的脸色好像冷了些，尽管她其实是笑了。
　　她说：“不是你说的吗，身体状态没有什么异常，如果你要比较，不该只有一个变量吗？”
　　许棠脱口而出：“那我可以比较吗？”其实她更想问，如果她也在被比较的列表中，她会处于什么位置。
　　姜野沉默几秒，“我不喜欢这个行为。我当作朋友的人，都是真心对待的，你要暗指我轻视谁，我会认为很受冒犯。
　　“当然你说，有没有对谁关注更多些，我不否认，我也不认为，这是该问心有愧的事，但，我同样不喜欢它被讨论。”
　　许棠理解了她的意思，那是感情被放在天平上的凝视感，好像它只是个物品，好像它的主人在冷血地进行分配。
　　她为自己的冒犯道歉：“对不起。”
　　但也早就得到了答案，她算第一个朋友，但若她执意冒犯姜野，要排个序，她想她是最后一个。
　　半个多月。
　　明明她先来那么久。
　　她心中不平，为什么不会是她？
　　许棠一时恍惚，讲不清在脑子里蹦出的这句话，前面省略的头衔是什么。


第88章 
　　一共六个场景，要在其中找不同是相当费劲的一件事，若是只能一遍遍按顺序去看，更是要找到天荒地老去，且对记忆力有着极大的要求。还好她们是梦境的主人，很快就摸索到新的能力——
　　时间跳转。
　　蓝烟设定的规则是：将她们当下应该所在的时段记为（i, j, k），表示她们所经历的第i遍中第j个场景下的第k个时间切片，每个时间切片的长度为10秒钟；
　　当她们处在（i, j, k）时，时间会依次跳转到（p, j, k），其中p=1, 2, 3, ......直到她们选择暂停，时间才会回转至（i, j, k+1），或（i, j+1, 1），或（i+1, 1, 1），然后循环以上过程。
　　简单来说就是，集中对比某一时间切片在每一轮的差异，若差异确然存在，还可更加便利地观察差异存在的规律。
　　尽管这项任务因此变得有条理，但依旧是不小的工作量。她们看得头晕眼花，在结束对前四个场景的核对后，选择停下来缓缓。
　　蓝烟揉揉眼睛，感叹：“为什么做梦还要被逼着打工，也没人给我们发工钱啊。”
　　这命也太苦了。
　　还有这工作环境，面前摆着个冰棺，她们只能席地而坐。
　　姜涣打了个哈欠，也觉得荒唐，“你说，如果在梦里睡着了，会怎么样？”
　　蓝烟想到个无底线压榨她们的可能性，“也许，我们还会做梦，在梦中梦里，继续被困在——”
　　“好了，”姜涣有点崩溃了，“别说下去，怕它真实现了。”
　　蓝烟很少见到姜涣这样，她遇事一向是情绪稳定的，总是抱着不论什么总会过去的态度。
　　突然想到什么，极认真地对她道：“姜涣，家里的那个海底沉船油画，我还是觉得有点张扬了，万一，你说要是哪天有贼溜了进来，被他看出来了，都偷走了怎么办？”
　　“张扬吗，我觉得还好吧——怎么突然提这个？”
　　蓝烟：“要是被偷走了，你就该去上班了。”
　　姜涣：“啊？”
　　蓝烟继续说着骇人的话：“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说是八小时工作制，但午休时间不算工时，我在网上看见，好些公司午休时间只有一小时的，这一小时还包含了午饭时间。
　　“下班时间也许名义上是五点半，但多的是晚上九点都还在加班的。
　　“一整天，就一直在工作，像我们现在这样，甚至更累，要一直和讨厌的人打交道。
　　“等回到家洗漱完，你猜是几点了？”
　　就这么几段话，姜涣竟联想到当初在家里的游泳池差点溺水的感受，她排斥道：“我不会去工作的，我不猜。”说着还瞪了蓝烟一眼，怨她说这些让她的梦被污染了。
　　蓝烟被瞪却是笑得开心，原来情绪再稳定，行事再从容，沾上上班那套也会变得烦躁，哪怕只是做了个设想。
　　“你还笑？”
　　“我没有。”蓝烟笑着摇头。
　　姜涣问她：“如果我真穷了，你怎么办？”
　　蓝烟想了想，说：“那我去工作，你待在家里，目前我还不能单靠写文让我们俩过上稳定的很好的生活。”
　　“那就不写了吗？”姜涣的目光柔和下来，这个人说要养她，去做从前不愿意做的事。
　　“会写的，嗯……白天工作，晚上写，假期写，上班有机会摸鱼的时候也写。”
　　姜涣问：“那我呢？”
　　蓝烟的笑里带点俏皮，说：“你能在家里偶尔看些虐心的影视剧，哭一哭吗？”
　　姜涣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你还记得这回事啊？”要她哭一哭，产些珍珠，补贴家用。
　　“但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白天工作，晚上写你的小说，假期也写，那我呢，什么时间留给我？”
　　蓝烟一下答不上来，要维持生计，要追求热爱，要经营感情，时间竟是如此有限。
　　认识姜涣后，她看似是踏进了一个更加复杂的世界，其实生活反倒变得简单了。
　　不必想柴米油盐，脱离了世俗的轨道，时间全是她自己的。
　　蓝烟忽地记起大一时上一门课，或许是心理健康课，记不清了，有节课她被老师提问：你认为，你的一生中有多少时间会用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占比多少？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答的是多少，只记得老师的反应：这么高？如果你能做到，那是很厉害了。大概是不好泼冷水，只以语气隐晦地表达，这个“如果”不会存在，是不可能做到的。
　　说来当时的大言不惭，其实是源于尚未走出象牙塔，对人生中的无可奈何没有什么概念，随口说了个数。现在看，却像是那时不经意许下个心愿，几年后姜涣出现，将它实现了。
　　不仅是金银锱珠，姜涣是带着蓝烟对世界的全部期待来的。
　　哪怕变穷了，也还有很多很多，值得蓝烟用可以拿出的所有时间去换。
　　于是她说：“我要改答案，下班后的所有时间都给你。”
　　蓝烟方才被问住，然后认真思索的样子姜涣看在眼里，这显然不是个为取悦她而轻佻给出的答案。
　　“不写了？”
　　姜涣很意外，那么喜欢的一件事，要把那部分时间都划分给她。
　　蓝烟答：“还是要写的，我在上班时间尽量多摸会儿鱼。”
　　姜涣被这个回答逗笑，问她：“这样真的不会被开除，真的能挣到钱吗？”
　　笑了好一会儿才有空闲道：“好啦，我说着玩的，你放心，我们穷不了，就是真被偷了，我也还能从海里搬来新的，到时候带你一起去。”
　　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具破败的身体，没有器官能独自健康，从海里来到岸上又如何，哪里最终都是一样的，毁灭，终将毁灭——千里外的海洋在被污染蚕食，趴伏在脚边的沙漠也有属于它的病痛。
　　它在流干自己的血。
　　姜涣与蓝烟看见了，在那个红木盒之上，装着鲛人油的红木盒。
　　这就是她们要找的不同，她们终于找到，是红木盒上雕刻的花纹——它的主体是个线条扭曲的“T”，在一次次的循环中，“T”的下摆竟在逐渐缩短。
　　蓝烟看这扭曲的“T”十分眼熟，看来看去终于想起来，它像地图上的河道——一条东西向的河流，中间分了个岔，伸出条自北向南流的分支。
　　姜涣：“那这是……河流干涸的过程？这才越来越短了？”
　　这盒子此刻正被松鹤图拿在手上，他刚从墙砖里将它取出，为了观察花纹，她们不得已要站在他身边，贪婪虚伪的气息令人作呕。
　　姜涣伸出手，欲将盒子从他手中拿过，好离他远远的，到一边看去。却在距盒子不足一寸处，想起了它里头装的是什么。
　　她的同族，炼出的油。
　　姜涣的手顿住。
　　这些人甚至还恶趣味地在花纹中添了一条小鱼。姜涣伸出的手正巧指向那条鱼，鱼因此在繁复花纹中被她们看见。
　　姜涣忍着不适，一把夺过盒子，又直接上脚狠狠将松鹤图踹倒在地。他就像个玩偶，一动不动地倒下，尽管手中空了，手上依旧是拿着盒子的姿势。
　　蓝烟跟着补了一脚，然后接过那盒子，她知道姜涣不想碰。
　　“你看，这个外边框，像不像胡杨叶的轮廓。”蓝烟小心捧着盒子。
　　姜涣：“是有点像，所以，这是条沙漠里的河？那也难怪慢慢在干涸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刚到热合曼墩的那天，那个村长给我们介绍说，他们的村落随着河道的萎缩往北迁移了好几次。”蓝烟说着，手指沿“T”的下摆自下而上移动，“我想，就是这个过程，或许这真的是幅地图，或许这条鱼是个标记。”
　　姜涣：“标记？她的……墓穴吗？”
　　蓝烟：“或许也将是那个人的。”
　　话毕空气骤然撕裂，下一秒，她们在床上齐齐睁眼，尚在恍惚间，耳边相继响起两道声音。
　　鱼歌：“你们醒啦！”
　　袭明：“还好吗？”
　　姜涣扭头看向她们的动作很慢，声音也发虚：“不好，很不好。”
　　许棠肯定道：“好了。”
　　姜野怀疑：“没有吧？”
　　“这个肉真的好了，可以吃了。”红白汤在锅里翻滚，带出诱人的热气，许棠拿漏勺在锅里捞了下，丢下去的牛肉已经脱了血色，灰里带着点粉，她全部捞起，拿公筷分给大家，到姜野时她摆了摆手，“给她们吧。”
　　指的是姜涣和蓝烟。
　　而那句“很不好”，指的是饿坏了。她们醒来时太阳都已落下，一觉睡了将近一天，这便立马出门吃饭，找了家火锅店，要了个包间。
　　姜涣蓝烟齐声道了句谢谢，就埋头专注吃起来。
　　袭明也是不吃的，不想吃，她戴着墨镜，镜片上起了一层雾，只想离热气远些。鱼歌倒是想，但怀着愧疚的心情，决定等会儿再吃，现下正玩着袭明的手，时不时凑到她耳边说些什么。
　　每次都会笑。
　　姜野就坐在她们对面，见袭明每次都会笑，她想看不到都难。
　　“你不喜欢啊？”许棠突然问她。
　　姜野愣了下，见许棠指着翻滚的火锅，哦，她答：“没有。”
　　许棠再问：“但你看着没什么兴致。”
　　姜野：“还好，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
　　许棠又问：“那你喜欢什么？”
　　她的眼神很干净，以至于尽管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刻意地想要表露什么，姜野依旧从其中隐隐看见她的心情，就像是透过清澈湖水看见了底下的一块温润的石头。
　　那石头好像在说：你喜欢的，如果告诉我，我就会给你。
　　姜野被这样的眼神盯着，没说出什么，她有点别扭地觉得，此刻说了，就好像是在讨要什么的意思，于是只答：“……都还好。”
　　许棠换了个问法：“那不喜欢的呢？”
　　姜野换了个字：“都还行。”
　　不知是否与这段问答相关，在这顿饭的后半部分，许棠没有再询问姜野的意思，无论什么都往她碟子里丢，她动作很快，姜野拒绝的话总是慢半步，很快碟子上就堆了座小山。
　　姜野：“……”
　　为尽量少浪费，姜野不得不挑些吃了，最后许棠指着那碟子道：“明明就是有区别的，鱼你就都撇开了，一口都不吃，羊肉也是，还有豆制品，这些你都不喜欢，牛肉吃了点，蔬菜吃得最多，你大概也不喜欢吃辣，这叫都还好，都还行啊？”
　　姜野：“你——”
　　“这叫有点挑食。”姜涣看得有意思，加入其中。
　　“那又怎么了？”姜野不否认，“吃饱了？那就说说你们的梦。”
　　姜涣看着她有些犹豫。
　　锅里咕噜咕噜的声音此时格外有存在感，像个计时器。
　　“那，我先回去了。”许棠突然起了身。
　　一边沉默着不说话，满脸写着“难言”二字，一边突然就要走，姜野便认为，前者是顾及许棠在场不方便说，后者是察觉到了这种不方便。
　　“我送你回去。”姜野跟着起身。
　　许棠笑着：“不用，你也没开车出来，怎么送我？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好像是愧疚，在不合适的时机挑起了不恰当的话题，姜野就是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不能让她自己回去，那算什么？需要帮忙时把人叫来，这时候要人避着了。尽管，她们的事确实不太方便让他人知道。
　　姜野坚持：“走吧，我拉你出来的，当然要送你回去。”
　　“记得结账。”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补了句。
　　餐桌上几人面面相觑。
　　姜涣反应过来，“刚才，是有些尴尬吗？”
　　蓝烟点点头，“嗯。”
　　姜涣：“因为……我啊？”
　　蓝烟缓缓点头，“好像是。”
　　姜涣又问袭明和鱼歌：“你们觉得呢？”
　　鱼歌给不出答案，刚才的氛围好复杂，直到现在她都觉得还没散去，还处在个不敢吭声的状态。
　　袭明几度张嘴，又闭上。虽说认识许棠才一天时间，算不上熟悉，可这天过得属实是很长了，她还帮了她们的忙，熬了个大夜帮的，很大一个忙，没休息多久又被喊来，这是多大的人情，是不太好在这种情况下表露出“她在不太方便”的意思。
　　但，真当着她的面聊，也挺欠考虑的吧？
　　想了又想，怎么选好像都不合适，只能说一句：“她是姜野的朋友，我听见了，姜野很认真说的。”
　　姜涣叹气，“我当然看出来了，但问题是，我承认，对于这么快就让她知道我们的事，我也是犹豫的，但，我刚才想的不是这个，还没到思考这个问题的地步。”
　　“啊。”蓝烟叫了一声，她反应过来。
　　姜涣点头，“是姜野。”
　　梦的可以说都是姜野的家事，尽管她未必认为那是她的家，可关于姜野为什么有双蓝色的眼睛，她们从没有聊过，一直是心照不宣的态度。姜野没主动说起，她们便也不去提。
　　怎么偏偏是叫她们梦到那些？


第89章 
　　坐在出租车上，姜野一直在想，是不是该说点什么，解释下刚才的沉默，可直到车子停在许棠住处前，她也没想出来什么说法。
　　“要进去坐坐吗？”许棠邀请她。
　　“嗯，好啊。”
　　可进了门，又要做什么，又能说什么呢？以往是大步流星地走进去，现在竟是有些局促，连坐姿都端正起来，照理说这是她的地盘。
　　“晚上，你有不开心吗？”姜野接过许棠递来的温水，终于问出这么句话。
　　许棠本来是在闷闷不乐，听了这话一下乐了，觉得她们挺逗的，“上午你问我，是不是生你的气，就在这里，现在又问我，有没有不开心，是我脾气很差吗，还是你特别坏？”
　　她这一说，姜野也笑了，短短一天，她们情绪是挺多波动的。
　　“那中午呢，中午我对你说什么了？”
　　她尾音微扬，应该是无意识带起的，许棠清楚这点，心里却还是漾起了涟漪，像是姜野在里边撩了下。
　　“我不记得了。”她说。
　　姜野：“没关系，我说，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这回你会记住吧？”
　　许棠压着嘴角：“嗯，大概会。很晚了，今天，你要再留在这儿吗？”
　　并不算多晚，姜野看得出，许棠是希望她留下，“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会害怕？”她倒是从没考虑过这点。
　　这有什么可怕？许棠差点脱口而出。
　　“……嗯，有一点。”她忽然想做个骗子。
　　谁知姜野的反应完全不在她预想范围内，姜野问她：“那你会觉得，是我们的约定把你困在这里了吗？这个院子，这个小镇，你还这么年轻，应该正是喜欢自由的时候，却要被困在个让你没那么舒适的地方。”
　　“你也不会一直待在这儿啊。”许棠想都没想，这么回复。
　　这话背后的意思好像是，你不会一直在这儿，所以我也不会，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或许还有别的解读，因为……
　　姜野在脑中做着句子补写题，连手中杯子倾斜了都毫无察觉，直到水淌湿她的手，滴落在地上。
　　姜野恍然回神，就近给自己搬来个台阶，“是好晚了，我都困了，杯子都没拿稳。”
　　“啊？”许棠没想到，岔了两句出去，还能再回来，“那你的意思是？”她期待地问。
　　姜野轻抿一口温水，“不回去了。”
　　【要她回来？你亲手点起的一盏盏灯，燃烧的正是她！】蓝烟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打下这句话。
　　她看那个赵长生早就不顺眼，现在得知一切竟是那样开始的。
　　【真是个无用又愚蠢的男人，保护不了自己的爱人，还轻易被蒙在鼓里受凶手支使。以深情为名，就可以伤害无辜，伤害至亲了吗？是为掩盖自己的无用，演给自己的一出戏吧？看，我为她能回来，可以付出这么多，不计代价！只顾表演深情而失了智！】
　　姜涣被激烈的键盘敲击声吸引过来，站在蓝烟身后看她一句又一句地输出，好像没有尽头似的，好像她头顶蹿着几簇火苗。
　　姜涣轻咳一声。
　　蓝烟半点没听见，仍沉浸在对那人的批判中，键盘都要敲出火星子。
　　姜涣便只好拍拍她的肩。
　　蓝烟被吓一跳抖了下，手指敲偏，文档中多了句像是猫滚键盘打出的话。
　　“你偷看我，还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她回头埋怨，但更像是在撒娇。
　　“对啊，我偷看了，所以才不发出声音啊，难道我拿个喇叭，从十米外就开始通知你，我要来偷看啦！请快快做好准备！”姜涣连那语气都模拟了，实在没忍住逗笑了自己，“你想要这种啊？”
　　蓝烟想象着那个情景，姜涣，卡通版，拿着个喇叭哐的一下推开门，然后大张旗鼓地宣告，她要——
　　姜涣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给她的想象按下暂停键，“真在想啊？”
　　蓝烟点点头，“我觉得挺可爱的。”
　　姜涣一下敛住笑，摇头，“我觉得挺可怕的。”她真怕蓝烟下一句就是，我想看。
　　果然，蓝烟看着她不说话，期待的眼神加上想做坏事而藏不住的笑。
　　“想都不要想！”
　　蓝烟：“可是，一开始是你要我想的。”
　　姜涣瞥一眼屏幕上那一大段一大段都是个人情绪的输出，默默放线中：“一开始是怎样，后面就也得怎样吗？”她用了完全不当回事的语气。
　　蓝烟：“当然了，这叫从一而终，到半途了想停下，或者掉转方向，这是不好的行为，非常不好。”
　　姜涣：“这样啊，照你这么说，要么改正，要么该被惩罚？”
　　蓝烟仍不知自己是那条快要上钩的小鱼，很快就点头，“当然。”
　　相比蓝烟，姜涣做坏事时更能藏住笑，她刻意道：“好啊，我会改正的，明年今天的这个时间，我会让你看到的。”
　　蓝烟：“那怎么行，改正都是要及时的，从没听人说缓缓改正的。”
　　明年？
　　谁还能记得这么一件小事，说不定明天就觉得太幼稚没意思不好玩了。
　　姜涣便跟她探讨：“一年，不算及时吗？对一座山来说，就是眨眨眼的时间。”
　　蓝烟：“可我们又不是山，你得拿我们的时间来衡量，这样才算严谨。”
　　姜涣：“你的意思是，对于什么叫‘及时’，我们得有个严谨的定义？那你说说看，多长时间对于我们而言才算是及时？”她仍是副“你就说吧，我未必照做”的模样。
　　蓝烟此时自然是觉得，越快越好，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卷起来，一头开口大，一头开口小，卷成个喇叭形状，递给姜涣，很硬气地说：“一分钟，要么你做一遍，要么……”
　　又幼稚又凶的，却不知是在助力姜涣把给她挖的坑越挖越深了。
　　姜涣挑衅她：“要么怎样？我看某人今天过于幼稚，就是惩罚，也是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说的？”听到如此挑衅，蓝烟想，她这就切换成成人频道！
　　她拿来手机，翻了个墙，姜涣看见她在找什么，无声地笑了，等蓝烟挑好，抬起头时，又立马藏好。
　　蓝烟：“要么，我就要欺负你了，像这样。”话能说出口，自己倒红了耳朵。
　　还差最后一步。姜涣叹气：“你会不会太过分，这两件事，是对等的吗，不对，通常惩罚是为了督促改正，这么说，你更想看我拿个纸喇叭做那种傻事？”
　　她指着蓝烟手机，视频没有播放，只能见着个封面，有只纤长的手倾斜着正在燃烧的蜡烛，另有个被缚住双手和眼睛的女人，她将接住淌下的烛油。姜涣说：“虽然说我也没想被你这样欺负，但你更想看那个，我也是觉得不太高兴的。”
　　蓝烟耳朵更红了，“你希望，我更想看你……这样啊。”
　　其实，嗯，是挺想的。
　　这么一对比，拿个纸喇叭玩是很没意思了。
　　蓝烟开始修改改正的标准。
　　“嗯……有时候，也不是说，改正的机会永远都在那儿的，”她把拿着纸喇叭的那只手背到身后，“刚才你没要这机会，现在没那么容易给你的，一分钟，要么你抢到它，然后照你一开始说的做一遍，要么，就，就像这样。”
　　姜涣竟笑了，像猎人终于现身一般。
　　她说：“好啊，但我觉得，我们得一件件来算。”
　　不对劲，蓝烟当即撤退，“啊，差点忘了，正事还没做完，我不玩了。”
　　她刚把手搭在键盘上，姜涣说：“对，就是这件。是你先的。”
　　姜野跟着许棠离开后，她们在火锅店里商量了下，决定以一种不那么直接的方式，将梦的内容告诉给姜野——由蓝烟将其整理成文字，让姜野自己看，梦境内容客观描述，让她自己判断，最后再附上她们关于那个红木盒花纹的猜测。
　　说到那花纹，她们醒来这么久，竟还能清晰回想起每一处细节，好像它仍在眼前，姜涣便在蓝烟整理文字时，将它绘在了纸上。
　　它一定是有用的。
　　笔放下，无事可做，听蓝烟那边键盘敲击声激烈得很，便过去瞧了瞧。
　　姜涣问：“你还记得自己在写什么吗？客观描述，我们一开始是这么说的，关于什么是客观，应该不需要再做定义了吧？蓝烟，你算不算跑题了？
　　“一开始是怎样，后面就也得怎样，我记得，刚才你很认同这句话的。
　　“那么你说，写到一半跑了题，是不是也没有从一而终？
　　“所以，要及时改正，还是接受惩罚，得你先选。”
　　蓝烟呆看着姜涣，这才反应过来，姜涣刚才每句都在给她下套，像拿个逗猫棒在她跟前引诱，然后一步步让她掉进坑里。
　　回想一下，她刚才是挺没道理的，拿个喇叭喊两句话有什么意思了，她非要看那个做什么？是姜涣一副绝不给看的样子，衬得那特别有意思。
　　这……
　　蓝烟震惊于自己这么好上钩，像在牌桌上输得倾家荡产之后才发觉，对方就只有一个筹码。
　　塑料做的，她跟上头了似的以为那是金子呢。
　　蓝烟愣了好久，越想越没道理，她刚才是中邪了吧？
　　姜涣在手机里设下倒计时，在她眼前晃了晃，“一分钟。”
　　其实可以直接赖账，当刚才说的都不作数的，但她被这么一催，莫名紧张起来，赶忙就要去删掉文档里那些个人情绪，姜涣却比她动作更快，将平板直接抢了去，然后熄屏。
　　蓝烟起身想要抢回来。
　　姜涣突然变得严肃，用近乎命令的语气道：“不许动。”
　　从没见她这样过，蓝烟懵了，真听了她的话，又坐回去。看她无措，姜涣又笑了。
　　姜涣说：“真听我的啊？让我看看，你还剩下，三十秒。”
　　无论是什么倒计时，都跟催命符似的叫人生出点恐惧，蓝烟是越被催促越容易自乱阵脚的人，她并未意识到，越把这倒计时当回事，就越甩不掉刚才那荒谬的“改正或惩罚”的约定。
　　蓝烟又要去抢。
　　姜涣笑着将平板举高，她够不到。
　　“还给我！”
　　“当然，大概还有十秒？”
　　“你这样，我今天就不喜欢你！”
　　“没关系，再过半小时，就是明天了。”
　　“你——”
　　手机响，一分钟结束，宣告她此战落败。
　　蓝烟不太开心，她大概是有点胜负欲的，坐回椅子上不看姜涣了。
　　一半沉浸在输了的不甘中，一半仍在懵着，为什么啊？她不是在写东西吗，怎么突然就这样了，知道是姜涣引导的她，但不明白她为什么真上了钩。
　　而且，多写了几段话，怎么就扯到这一步了？
　　太怪了。
　　但这么怪的圈套，她也往里跳了。
　　“生气了？”姜涣问她，不再是刚才那样气人的语气，又变得温柔，“好啦，我们又不是在谈生意签合同，胡言乱语几句，又不要你为每个字负责的。对不起嘛，我就是无聊了，没事可做，来逗逗你。”
　　那我就是想每个字都对你负责啊。蓝烟没说出来。
　　“真的不理我吗？今天真的不喜欢我了？ ”
　　蓝烟：“没有。”
　　姜涣：“那我跟你坦白一件事，要不要听？”
　　蓝烟终于看她。
　　姜涣问：“你是不是想不通，怎么就被我带到这个坑里来了？”
　　蓝烟：“你说。”
　　姜涣对她笑，“前几天晚上，你看那个视频的时候，我看见了，我当然清楚，你脑子里不是只有小孩子过家家的事，我这么一激你，你多半就要拿出它来，才看过，记忆犹新。但，怎么还自己偷偷看呢？”
　　蓝烟耳朵又红了，解释道：“我就是学习一下。”
　　姜涣：“为了实践？”
　　蓝烟：“我说的学习是，为了写小说学的。”
　　“啊？”这答案在姜涣意料之外，“要写到这种程度啊？”
　　蓝烟：“给我自己看的。”
　　姜涣又是声：“啊？”
　　“不是因为想看写的！”蓝烟解释，“是一种写文技巧，我想开的新文里的两个主角，她们在我心里彼此还不熟悉，我没想好她们是什么相处状态，就想先写点少儿不宜的，让她们……嗯，先做一下，我找找感觉。”
　　“这样啊，”姜涣叹道，“我还以为你想试一下呢。”
　　蓝烟小声坦诚：“嗯……其实，也有稍稍幻想一下，如果是我对你那样……”
　　姜涣很认真地反驳：“但我觉得，该是我对你。”
　　蓝烟：“为什么？”这种事，还有该不该的吗？
　　姜涣给出理由：“上次你试过了呀，在我手腕上缠丝巾的那次，算是一个性质的吧，那么我觉得，再有的话，是该轮到我了。”
　　蓝烟听进去了，“好像是有点道理。”
　　说完便见姜涣又笑了，她说：“那再告诉你一件事。”
　　蓝烟惊讶道：“还有？”
　　姜涣但笑不语，走到柜子那儿不知在翻什么，等她回来时，手中赫然拿着蓝烟在视频里看过的那几样东西。
　　好像仍是猎人，她说：“见你看那视频，我就买了这些，想写的话，是不是先实践下，会写得更好？”
　　蓝烟脑中飞速过着刚才这段对话，她在想，是不是又被一句句诱导了？
　　但，是又如何？
　　她确实是听进去了，心甘情愿。
　　只是……
　　蓝烟说：“等我一下，我先把刚才没写完的写完，很快。”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写。”姜涣的声音和刚才的倒计时截然相反，是很包容很有安全感的那种，是蓝烟听了会觉得即便她再慢，也是真的可以的那种。
　　说完她就坐到沙发上等。
　　若是遮住她的眼神，忽略她手上把玩着的那几样东西，只远远望她耐心等待的剪影，还挺像个为谈公事而来，所找之人正在忙碌，她便在旁等待的形象。
　　蓝烟不敢多看。
　　遮不住，也忽略不了。
　　她头一次在写东西时，内心如此不平静，光是去猜测，等待期间姜涣会想些什么，她自己的呼吸就变得极有存在感。


第90章 
　　是个晴天。
　　姜野还未睁眼，她能感知到梦与现实在交叠，她就快要醒了，昨夜的梦很清澈，像她无数次想象过的蓝绿色宝石一般的玻璃海，而现实中的今天，会是个晴天，她无比确信这点，尽管她还未睁眼。
　　有片羽毛拂过她。
　　又一次。
　　再一次。
　　姜野睁开眼，她看见许棠，看见她熟睡的面庞，原来那羽毛是许棠轻浅的呼吸，她们是相对而眠。
　　姜野花了些时间回忆昨晚，关于她们为何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是她房间，昨晚她早早睡下，入梦之际被一阵敲门声扰醒，除了许棠不会再有其他人。
　　“有什么事吗？”姜野记得，开门后她是这么问的，这很正常，任谁在大晚上被吵醒，十有八九都会这么问。
　　但不会有人给出许棠那样的回答。
　　她先是有点意外：“你已经睡啦？”
　　姜野想，那时自己应该是睡眼惺忪带点不悦，正怀疑许棠是不是为报前一天晚上被吵醒的仇才叫她留宿的。
　　“嗯。”她惜字如金，不想多说话赶跑了睡意。
　　“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你睡这么早的。”
　　姜野心想，早？你留我的时候分明说的是，很晚了，“到底什么事？”
　　许棠抬手指了指房内，期待又迟疑地问：“我能不能进你房间待一会儿，看你睡着了我就走。”
　　姜野简直要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你把我叫醒，为了看我睡着？”
　　许棠：“可以吗？”
　　姜野看着她没说话，两秒后直接把门关上了。
　　外头却只清静片刻，许棠还是没罢休，又提起声音道：“我知道这个要求听起来挺奇怪的，但是，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你在这里的时候，看你睡了，我才睡得着。”
　　姜野揉着眉心，荒唐的造访理由让睡意去了大半，但她仍觉疲惫，没精力跟着喊话，只能又开了门。
　　“昨晚怎么没这个习惯？”胡诌的吧。
　　“昨晚我见你睡着了的，在沙发。”
　　“……进来吧。”
　　在继续耗神辨真假与随许棠去之中，姜野选了后者，说完就转身往房里走。一步，两步，像是走到临界点，疲惫感忽地变沉重，拉她下坠，不是困的那种，是虚。
　　“你是不是，身体又不太舒服？”许棠察觉了，快步跟上来。
　　“嗯。”姜野额头已经冒起虚汗，这是熟悉的症状，她清楚身体将有何反应，平静地迎接，反正早已习惯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时不时提醒她一下，她的身体存在待修复的裂隙。
　　姜野闭上眼，心脏如同正被血管绞着一般，在挣扎着乱撞，不近海时，偶尔也会这样，这是他们的失误，后来又被他们充分利用，作为束缚她的镣铐——那个赵长生制出了可以缓解的药，前提是姜野愿意配合。
　　也许，裂隙能被挑战的次数是有上限的，有一天她会轰然坍塌。
　　姜野缓过来后，才发觉许棠抱她抱得很紧，在掉眼泪。
　　“哭什么，你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在她们刚达成约定没多久就见过的。姜野在为自己找出路，找到了许棠，那时她已摸索到主动挑开那裂隙的方法，在许棠面前试了两回，许棠治不了她，暂时。
　　看来，现在也不行。
　　“也就两分钟的事。”
　　许棠没说话，只是又有眼泪落下，晶莹剔透的，眼眶里的泪却好像不见少。
　　这也是一片海，姜野想，一片因她而生，主动靠近她的海。
　　她听见自己说：“你其实已经帮了我。”
　　许棠问她：“在哪里？”眼里汪汪的。
　　姜野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她凑上去，嘴唇轻轻贴在许棠的眼睛上，然后她也哭了，笑着落泪。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更久。
　　“在这里。”
　　像个信徒，终于走到布达拉宫。
　　姜野伸手，不自禁又想要去触碰许棠的眼睛，她还睡着，于是姜野隔着一寸远虚空描摹着。但她渐渐贪心起来，觉得不够，指尖开始在许棠眼睑上轻点。
　　睫毛轻颤，扫过她指尖，姜野莫名心情很好，轻轻笑了。
　　终于。
　　“你在做什么？”嗓音微哑，梦呓一般。
　　姜野当即从她自以为的虔诚中惊醒，是啊，她在做什么，从昨晚到现在，她在做什么？
　　有一瞬，她动了落荒而逃的念头。
　　许棠悠悠转醒时，身旁已是空的了，她隐约有印象，迷迷糊糊中似乎姜野碰了她的眼睛，她环视一圈确认，这是姜野的房间没错，她睡在这里，所以，昨晚不是梦。
　　所以，姜野是真的亲了她。
　　那时她整个人呆愣住，也许连呼吸都忘记，她有点想，想要回应，可在看清姜野的眼神后，她发觉她不能。
　　姜野怀着的，与她并不是同一种心情。
　　那不是情欲。
　　也是那一刻，许棠终于明晰，她希望成为姜野的什么。
　　姜野没走，许棠在院子里找见了她，她仍穿着睡袍，复古新中式，紫色系的，那纹样好像是缀在藤蔓上的葡萄，站在葡萄架下十分应景。
　　再走近点，见她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脸色不太好，才知是在与谁通话。
　　许棠还以为她走了。
　　“不用跟我说这些，挂了。”姜野见她来，冷冷对电话那边道，然后笑了笑，不太自然地同她打招呼，“你醒了。”
　　“嗯，早上好。”许棠没看她眼睛，低头回应。
　　好一阵无言，许棠听见轻微的一声叹气，姜野才又开口：“昨晚，对不起，你希望我怎样做？”
　　“做……什么？”
　　姜野：“我做了很无礼的事，你希望我怎样向你道歉？”
　　许棠：“……我不知道。”
　　姜野：“那，有吓到你吗？”
　　许棠想了想，“应该不算吧。”
　　姜野问得有些犹豫：“可以告诉我，你是怎样想的吗？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我们之间会变得尴尬，也不想你会因此疏远我。”
　　说到这儿她笑了声。
　　“好像是该我先好好对你交代一番。你想听吗？”问句也是笑着问的，却有几分脆弱，像从壳中探出触角，每多探出的那一点，都不知将会碰到些什么。
　　许棠的直觉，“是你从没对别人说过的事吗？”
　　姜野点头，“是。”
　　许棠又问：“昨天的那几位朋友，也不知道吗？”她知道此时不太适合有，但就是又生出了比较的心理。
　　姜野摇头，“我们的关系有些复杂，一开始算不上朋友，甚至可以说，立场对立，即便是现在，我也没怎么对她们说过我的事，但她们知道一些，自己猜到的，因为，我们有相似的地方。”
　　许棠早注意到她们的瞳色，除了那个叫蓝烟的女孩，她问：“你们都喜欢蓝眼睛，戴美瞳？还是说，是纹上去的，那个叫什么眼角膜着色手术？是什么……宗教信仰吗？”
　　姜野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笑了起来，止不住的那种，好一会儿才停下，“你没想过，这就是我们眼睛原本的颜色吗？”
　　许棠真的没有，她还是不太相信，看外貌她们应该是一个人种吧？
　　“那个，我能凑近点看吗？”
　　眼睛于姜野而言，是极私密的一个部位，尽管她没在许棠这里隐藏过，因在许棠面前时，她总是很疲惫，身体欠佳，无暇再套层伪装。
　　但不掩饰，和任她凑近看，是两回事。
　　许棠真的凑得很近，看得也很细致，好像姜野眼里能找出幅藏宝图似的，这对姜野来说，无异于赤身相对，同时，姜野也因此被迫与她对视，不得不再一次近距离直面她昨晚亲吻过的地方。
　　姜野还记得，是哪只眼睛。
　　她想偏过头，太近了，太久了，有种边界在被入侵的感觉，可她昨晚的行为显然更加唐突，此刻只得任由许棠讨回去。
　　她是在讨回去吧？
　　“看好了吗？”姜野还是没忍住催促。
　　许棠像是被叫醒，往后退一步，“看好了，那个，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很好看，你的眼睛。”
　　“很好看，你的眼睛生得也很好。”许棠和袭明的话交叠在一起。
　　姜野愣了下，才问：“不觉得，和正常人不一样，有些奇怪吗？”
　　许棠反问：“怎样是正常的人？”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清澈干净，她就是下意识有的这个问题。
　　姜野笑笑：“反正不是我这样。不用急着反驳，你很快会知道答案。”
　　《借梦》，蓝烟将这个文档传给姜野时，已近中午。
　　昨晚敲下最后一个字后，她本该再回看修订一遍的——虽然只作内部传阅使用，没人会要求什么，但她就是这样，对文字有洁癖，只要是她写的，她就要斟酌——可她那时回头看了姜涣一眼。
　　姜涣还在等她，也正在看她，也许一直都在，仍旧是很耐心，见她回头，脸上带着的笑加深了些。
　　蓝烟顿时不想让她再等。
　　“结束了？”姜涣看出她的邀请。
　　“不算是，但我的时间说……”蓝烟说着羞涩起来。
　　“说什么？”
　　“它说，它现在想属于你。”
　　“那这里呢，这里想吗？”蓝烟眼前蒙薄纱，双手被缚住，姜涣在她身上一处处亲吻，一遍遍问，从耳垂到下巴，从锁骨到腰间，“这里也是吗，也想属于我吗？”
　　“嗯。”每问一遍，蓝烟都回答。
　　夹杂在喘息间的回应让姜涣时而餍足，时而贪得无厌，问她要更多。
　　以至于蓝烟仅仅是回想昨晚，都不由乱了气息，她抬手看了看右腕，上面有道红色淤痕，淡淡的。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姜涣从后面抱住她，也注意到那道淤痕，“是昨晚……”
　　“不疼。”蓝烟很快说。
　　姜涣失笑：“你这样，我下次可能会更过分。”
　　蓝烟红着脸，只应了声：“噢。”
　　这一声抓人得很，姜涣克制又克制，“怎么办？下次，可以是现在吗？”
　　蓝烟早在回想的时候，就有了感觉，于是她又如昨晚那般回应：“嗯。”
　　院子里，袭明和鱼歌正坐在秋千上晒太阳，各戴一副墨镜，视野中姜涣蓝烟的房门仍是紧闭的。
　　鱼歌说：“她们不会又睡不醒了吧？”
　　袭明笑笑，“没事，还不到午饭时候呢，她们向来这样。”她早就领会过她们的作息。
　　“与其关心她们，不如跟我说说，为什么不太开心？”
　　鱼歌小声否认：“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袭明偏过头看她，“我虽然这几天眼睛不太好使，但我能看清，告诉我，是因为什么？”
　　鱼歌低下头：“因为，担心你。”
　　袭明：“我知道，但，不全是。”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就这么安静了好久，袭明等着倾听鱼歌的心事，终于，她说：“我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你们都……嗯，很特别，看见的听见的不一样，梦见的不一样，如果我们也在一个故事里，我应该就是那个派不上用场，对剧情推进没什么作用的角色，就是昨天刚认识的许医生，她都是很有用的。”
　　袭明摘下墨镜，一时间光线刺目，她不得不眯起眼睛适应。
　　鱼歌想她赶紧再戴上，袭明却更快开口：“没事，我想你能看见我的眼睛，那你觉得，我们在一个什么样的故事里？”
　　鱼歌闷闷道：“把坏人都打倒。”
　　袭明又问她：“可我们前几天不是才说，应对那些讨厌的人和事，不应该是我们生活的主线吗？”
　　鱼歌有点气：“可是他们好像追着我们跑。”
　　袭明：“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鱼歌没太理解她的问题，指的是哪方面。
　　袭明继续问：“我是为他们而生，为他们而活吗？”
　　“当然不是！”
　　“那什么对我来说，才是重要的？”
　　这不是个问句，袭明的眼神就是答案，鱼歌被包裹在其中，近几天疯狂滋生的低落将她缠绕至看不见自己的地步，但现在，短短几秒，全都散去，阳光洒下的温度，她也能够感知了。
　　袭明揽她入怀，“我仍然是很需要你，不只是之前那种状态。故事还很长，它是什么样的，很久很久以后，真正该做总结的时候，我再来问你这个问题，好不好？”
　　“嗯，到时候我也想问你，你也告诉我你认为的答案。”
　　“好。”


第91章 
　　收到姜野的回复是下午三点多，那时她仍未回来。
　　蓝烟看了眼消息。
　　又晃了晃手机，再看一眼。
　　姜涣觉得这反应奇怪，问：“她怎么说？”
　　便见蓝烟嘴角微扬，也不答，只将手机递过来，一脸不太理解又挺开心的样子。
　　【文笔不错。】
　　回复的仅这几个字，姜涣一下懂了蓝烟的反应，笑对她说，等姜野回来问她收点钱吧，按你的稿费算。然后她们一起把屏幕都要盯穿了，还是没弹出新的消息，姜涣也晃了晃手机，如同蓝烟刚才那样——好像只是信号不好影响接收，好像这样晃一晃就能抖出新消息似的。
　　但还是什么也没有。
　　姜涣：“就这样？”
　　怎么光给情绪价值，没有情绪的。
　　蓝烟：“或许她正在消化中。”
　　又过一个多小时姜野回来，山姜奔出去迎她，那嗷呜嗷呜的叫声把她归来的派头衬得十足，饶是没出房门，也知道是她回来了。
　　“嗨。”
　　两扇房门一开，从里出来的人先后对上姜野的目光，她正半蹲下身安抚着山姜，见她们出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蓝烟小声道：“消化得也……太快了吧，怎么比前几天还开心的。”
　　姜涣问她：“你真的看了那文档吗？”
　　蓝烟啊一声，那夸赞都是假的吗？
　　姜野抱起山姜，边朝她们走边道：“不然呢，我该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们从来不是我的家人，过去做了什么，现在是否还活着，都和我没有关系。”
　　姜涣：“不找上门去算个账的？”
　　姜野接得很快：“那自然是要的。”仿佛上一句没有关系不是她说的。
　　不过蓝烟大概能懂她的意思，账是早就要算的，有没有这个梦境，对前因后果是否了解，影响的不过是账是否能算清楚，但她也并不在意清不清楚，如果可以，她想的大概是，把一切全都推翻，把他们全都销毁，像是对待垃圾一样。
　　全都清除，也省得一件件去算。把他们的所有都拿走，总不会是她吃亏。
　　“话说……”姜野像想到什么好笑的，话说了好一阵也没后文，自顾笑着。
　　几双眼睛里全是疑惑，也没谁出个声。
　　显得笑声有些孤单，姜野轻咳了声，对蓝烟道：“你写得确实挺好，很有意思，尤其是你们梦着梦着，突然不知从哪儿响起了背景音乐那段，说真的，我们……我在看的时候，真的笑了很久。”说着她又笑起来。
　　但她们更疑惑了，仍旧没人搭腔。
　　姜野的笑一下止住，尴尬，她问：“你们不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吗？”
　　姜涣：“只觉得诡异，那是最没逻辑的一段。”
　　蓝烟点头同意。
　　姜野看向袭明。
　　蓝烟说：“她们两个还没看过。”
　　袭明和鱼歌还不知晓那是个什么梦。
　　姜野问：“为什么？”
　　袭明：“也许那是你不希望让别人知道的事，在等你决定，就像你当时不看那张便利贴一样。”
　　姜野不在意地一笑，“里面又没我。就是有，你也可以，你们都可以看。”
　　说完她便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文档，同样直接递到了她们面前，“看吧。”
　　“那个，”蓝烟看她推出去的架势，好像那是什么多了不得的东西，但用手机屏看word文档多累啊，尤其对面还是个得好好护眼的，“其实可以不必这么寒碜的。”
　　她们围坐在客厅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袭明拿着个平板，鱼歌挨着她，蓝烟在一旁时不时调整下坐姿，姜涣问她怎么了，蓝烟瞄一眼她们，凑到姜涣耳边小声道：“我觉得好像在被批改作业，有点紧张。”
　　小声也是被听见了。
　　袭明没抬头，只幽幽接了句：“需要我们打分吗？”
　　蓝烟听了更是抽一口气。
　　姜涣笑着拍拍蓝烟，替她回复：“那你得先付钱，购买了才能评价。”
　　没多久袭明竟也笑起来，开始是低声轻笑，只有气声的那种，然后渐渐抑制不住，尤其在与姜野对视一眼后，笑声共振般愈发不可控。
　　“你们到底在笑什么？”
　　姜涣皱眉，怎么连袭明也这样，她们睡着的时候，这两位是把脑子撞坏了吗？她看向鱼歌，试图找到个答案，但鱼歌只是摇头，也很懵的样子。
　　蓝烟则更是疑惑，她没往搞笑的方向写啊，难道有吗，有吗？
　　袭明没回答，反而拿起了手机，在屏幕上轻点着，不知在做什么。
　　姜涣：“哪里好笑了，你们倒是说——”
　　音乐声响起，从袭明的手机，熟悉的男声吟唱“Ah~~Ah~~”,然后是歌词，“Excuse me while I run, I really gotta get out of here.”
　　就是梦里那首格格不入，突然横插进来的背景音乐。
　　只放了一句就被袭明掐了，但姜涣和蓝烟仿佛凝固住了一般，只剩眼睛还在缓慢眨着。
　　“啊——”鱼歌终于领会到，兴奋地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平板，“这个，就是这个，当时放的歌，进到这梦里去了！”此时再看蓝烟对那段的记录，鱼歌笑倒在沙发上。
　　这下共振更加剧烈。也许姜涣和蓝烟的反应也助力了一把。
　　看她们抖得跟筛子一样，姜涣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却精准地抄起手边的抱枕，一人给丢了一个过去。不对，三个里面没一个是人。
　　“我们在梦里忙正事，你们在外头玩儿呢？”
　　“谁选的歌，是要在我们房间蹦迪吗？”
　　姜野一点不犹豫地指向袭明。
　　姜涣便又朝罪魁祸首那儿丢过去一个抱枕，但瞄准的时候还是刻意偏了点，避开她脆弱的眼睛。
　　袭明接得很准，转头又丢向姜野。
　　姜野没接也没躲，被砸了一下后她手上就有两个抱枕了，一手拿一个，作势要往姜涣和蓝烟那儿丢，惹得她们抬手挡了下，却没丢出去，她笑得更加肆意。
　　“幼稚，太幼稚了。”姜涣摇头道，然后又对袭明评价句，“你的歌单也是让我……大开眼界，居然喜欢这么闹的。”
　　袭明这时已笑累了，才终于回复：“我不喜欢，这是专为你们挑的，调了最大声，就放在你们耳边，用来试试究竟是睡得太沉了，还是真出了点什么事。”
　　听她如此说，蓝烟捂了捂耳朵，好像觉着有点疼，好像来自耳膜。
　　姜涣不理解：“推一推我们，不行吗？”
　　袭明一本正经回答：“不行的，我想得还挺全面，怎么好在你们没有意识的时候触碰你们，万一根本没事，你醒来倒打一耙，说我轻薄你呢？”
　　姜涣：“……你这话听起来，我怎么觉得，如果有一天就我和你走在路上，我突然晕了，你会往旁边躲两步，任我摔在地上。”
　　袭明竟点点头，“这算好的吧，至少我不会踩你一脚，来验验看你是真晕了还是睡着了。”说这话的时候指着姜野。
　　姜涣：“什么意思？”
　　姜野：“哦，在放歌之前，我提出的方案是，要不掐你们一下？”
　　蓝烟觉着身上哪处疼了下。
　　姜涣又摇起头，叹一声：“交友不慎。”
　　还有一位呢。
　　她问鱼歌：“那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鱼歌被问到，愣了下，袭明鼓励她，一改方才的调笑，“告诉她们吧，她们不会怪你的。”
　　这话听得叫人害怕，这回不只蓝烟在找身上哪处疼不疼，连姜涣都找了起来。
　　鱼歌说不出口，求助地看着袭明。
　　“那我说？”鱼歌点头后，袭明才继续道，“她很担心你们，还觉得愧疚，昨天凌晨时候因为我的事去敲了你们的门，那时候就没能叫醒你们，但只以为是睡得太沉了，直到中午我们才发觉不对劲。你们没醒的时候，她一直在想，要是当时再敏感些就好了，万一你们真的有事，因为耽误了时间。她一直在想这个，一直守着你们。”
　　开了好一阵的玩笑，没想到最后的落点是真诚的关心，虽然清楚她们本就会，但突然直给一下……
　　情绪一时转不过来，说没有愧疚的必要好像太过冷淡，轻飘飘就否定了鱼歌的情感，说一句感谢又好像显得疏离，姜涣和蓝烟端正了坐姿，两手揣在身前，只是看着鱼歌，不知该作何反应。
　　鱼歌拽了拽袭明的袖子，她被看得心里发麻。
　　姜野在旁观察她们的反应，每一个都很有意思，她装作看手机，偷偷对着她们录起了视频，镜头对准袭明时，她给了特写，可惜墨镜遮挡，看不见眼神，但从几度微微启唇又闭上，和不太自然抽动的嘴角，可以看出她也是不知所措的。
　　姜野叹气，她想，要是她不开口，这场面是不是要一直僵持下去？
　　她暂时搁下手机，大发慈悲站出来，指着端正坐着，不知为何要揣手，而且是两个都在揣，简直像复制粘贴的两个吉祥物，姜野指着她们，对鱼歌凉凉道：“她们没否认，心里是在怨你的。”
　　姜涣当即放下手，“你胡乱解读什么？！”
　　她驳斥，蓝烟则对鱼歌解释，默契地分工明确，“我们真的没有！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总之你不用在意，根本就没什么，就是真有什么事，也，也不会……”她说不明白，很怕措辞不当，惹鱼歌多想，脸都急红了。
　　姜涣便顾不得和姜野争辩，难得言语不流畅地也开始解释。
　　场面不僵持了，像斜坡上撒了一兜子橙子，一群人着急忙慌去捡。姜野继续录。
　　鱼歌也很慌张，不晓得怎么收这个场，她也插不进去话，抓着袭明的手收得越来越紧。
　　姜野再去看袭明的反应，她瞧着已经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也没什么表情，可能在思考，刚才为什么要说那样一番话。
　　正沉浸录着，突然肩上被拍了拍。
　　“你在做什么啊？”姜涣的声音，问得平和，听着却莫名觉得下一秒就要缴了她手机。
　　姜野没忘按下录制终止，不紧不慢收好手机后才回答：“没有啊。”
　　姜涣朝她伸手，“劝你不要反抗，一对四，你会输得很不体面。”
　　“……”
　　姜野交出了手机，是人脸识别解锁的，姜涣对着她不太情愿的脸解了锁，还停留在相机界面，左下角就是最新录制，姜涣点开。
　　以第三视角看，当镜头里出现自己的时候，只看一眼就觉得羞耻，显得好呆，姜涣立马关了视频，想要删除，却被抽走了手机。
　　袭明：“给我看看。”
　　蓝烟和鱼歌也凑过来一起看，姜涣则打量着姜野，“又是胡乱作解读，又是偷拍，你该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职业吧？平时会在网上乱说话吗？”
　　姜野轻呵一声，“要不是我，你们还在那儿大眼瞪小眼我我你你的呢。”
　　特写镜头把微表情拍得一清二楚，袭明没料到会被拍得如此细致，不动声色下的慌张被铺陈开来，观众还不只她自己，“这……”
　　她想关了视频，可这回是她不及姜涣手快，一眨眼手机又到姜涣手里。
　　姜涣幸灾乐祸道：“后悔刚才没让我删吗？”
　　袭明没答，看向姜野，“为什么到我这儿就对着脸拍？”
　　姜野笑着理所当然道：“你没说话，连个动作也没有，就静止在那儿，不然拍什么？而且，没觉得我拍得还挺好吗，光线角度都还不错。”
　　袭明：“并不觉得。”
　　那边三个还在看视频，作为刚才“捡橙子”的主要角色，各个都是手忙脚乱，一脸无措样，跳出来再回看，谁都感到不好意思，若是自己看必定立马按下退出键，但一起看，又全都怀着“多看我一秒，也得多看你们一秒”的心理，相互制衡着，也就没人停下这视频。
　　鱼歌：“我们刚才好滑稽啊。”
　　姜涣被视频里的她们逗笑：“是啊，怎么会，突然就慌了，话都说不清。”
　　镜头又转到蓝烟。蓝烟无比庆幸给她的不是特写，尽管如此，还是可以看出她脸红了，她伸出根手指，挡住视频中自己的脸。
　　姜涣看她一眼，然后学着她的样子也伸出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脸，不是视频里的那个，是手感很好的，实实在在的蓝烟的脸，姜涣说：“挡手机有什么用，这不还是红的吗，这么容易脸红啊？”
　　蓝烟怨她，“不能当作没看见吗？”
　　姜涣笑着道歉：“哦，对不起，我没看见，什么都没有。”
　　鱼歌不想继续看视频了，准确来说，不想挨她们太近，她撤回袭明边上。
　　一对，又一对。
　　鱼歌又凑到袭明耳边，不知说着什么，袭明的反应仍是在笑。
　　姜野：“请问你们还记得，我们在这里，是要做什么事的吗？”
　　姜涣晃了晃她的手机，“这时候你又记得了？”
　　姜野伸手，“还我。”
　　姜涣看眼进度条，“倒是也看完了……给你。”
　　早知道就不看最后这一眼了，姜涣心道，她没有偷窥癖的，偏偏最后一眼瞧见屏幕上方弹出条消息，没反应过来就已将内容尽收眼底。
　　【你最近还会过来吗】
　　发送人：许棠。


第92章 
　　文档不算长，真沉浸下来安安静静去读，很快就翻到了最后一页，但若是换件事去度量，时间可就长了——姜野在对着手机发呆，袭明鱼歌读了多久，她就对着手机出神了多久，连姿势都没变过，连四双眼睛在注视着她都毫无察觉，活像个雕塑。
　　直到闪光灯闪了下，紧随着咔嚓一声，雕塑才终于活了。
　　是姜涣对着她拍了张照，特意打开了声音和闪光灯，见她看过来，姜涣翻转了手机，给她看刚拍的照片，“你说，我给这张照片取名叫——回信，怎么样？”
　　姜野当没听见，问袭明：“看完了？”
　　袭明先点了个头，然后慢悠悠道：“我觉得，叫‘朋友’或许会更好。”
　　手机一下没拿稳，掉在地毯上，姜野动作凝滞了下，没去捡手机，也仍当没听见，自顾说道：“盒子上的那条鱼，如果真的是个标记，是要我们去找那地方的意思吗？”
　　蓝烟：“我觉得——”
　　姜野轻咳一声，自己回答了自己：“我想应该是。”
　　袭明笑出声来，出言解救了她，“我想也是。”
　　在热合曼墩时，袭明曾要过牧羊人坎吉的联系方式，此时便派上了用场，或许可以通过他，找到那条鱼所对应的位置。
　　袭明希望由姜野去联系坎吉。
　　“我？”姜野下意识抗拒，“为什么？我不想。”
　　袭明没说理由，也没继续劝，只深深看她一眼，几秒后才想起自己还戴着墨镜，那眼神应是没传递出去，“没什么，那就我来吧。”
　　对了，墨镜。
　　“赵……长风，是叫这个名字吗？”袭明又问姜野，“你有办法弄到他的照片吗，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姜涣嘶了声，她猜到袭明的意图，“莫名成为你的摄像头的那个人，是他？”
　　鱼歌：“啊？因为他移植了蒋风的魄，夺走了蒋风的形，所以，他也变得和蒋风一样了吗？”
　　袭明：“嗯，我想是这样的。”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赵长风应是现在赵家的实际头目，虽说还没到擒住的地步，但能够见他所见，闻他所闻，就能掌握敌方许多重要情报，蓝烟兴奋道：“那我们就十分有优势了，对吧？”
　　姜涣：“至少不会是无计可施，能找到些破局的切入点——不过，何必要他照片，看看他都和哪些人交流，别人又是如何称呼他的，不也能判断吗？”
　　只见袭明一脸嫌弃，“太脏了，没完全确认前，不想看。”
　　只有姜野知道她在说什么，心里生出点微妙的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好像挺开心，原本在想许多事，她自己的，热合曼墩的，乱糟糟的，听到袭明的这句话，姜野笑了，“好，我去弄来他的照片，这不难。”
　　许棠时不时看眼手机，可消息石沉大海，久不得回复。
　　【你最近还会过来吗】
　　【或者，你们需要我帮忙吗】
　　【如果你们要做什么，我可以一起吗】
　　【我的意思是，我从小就喜欢看美人鱼的故事，能不能让我参与一下】
　　一条都没被回复。
　　许棠告诉自己，姜野或许是还没看到消息，看到就一定会回的，哪怕是拒绝。她已经敞开心扉了，走时也是开开心心走的，没道理半天不到就冷淡了。
　　姜野确实无意冷淡，她是在忙着看自己，猜自己。
　　就像许棠睡着时，她才如梦初醒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离开那院子，看到许棠的消息自动带出她亲昵的语气，才开始去想，那些事，就这么说出去了？
　　她和许棠，太慢，也太快。
　　慢到昨天才认为她们是朋友，却又在今天，就把不曾为人道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很好的是，没有姜野曾经想象过的尴尬场面，对，她一直认为，说出那些是会陷入尴尬的，她并不想被同情，也不想被怎么安慰，更不想是沉默。
　　恰好，许棠都没有，对那些人她破口大骂，甚至没忍住又让姜野见到了海，偶尔还一本正经冒出几句很……可爱的话。
　　有时脑回路是姜野从没想过还能这样接的，有时又与姜野的莫名搭上了，就像她的最后一条消息，从小就喜欢看美人鱼的故事，姜野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对袭明她们提出交易的时候，她说，就当我是从小对美人鱼的故事有特殊情结。
　　还挺巧的。
　　但……
　　【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对人也是一样，你没必要掺和进来，这对你不好】
　　【最近大概还要进趟沙漠，之后再联系你】
　　姜野最终这么回复。
　　屏幕上方很快就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然而半晌过去新消息仍旧没个影子，等姜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打给许棠的电话已经拨过去了。
　　接得很快。
　　姜野：“你……现在在干嘛？”她没想好要说什么。
　　空了几秒，许棠问：“你一定要听真话吗？”
　　姜野失笑，“如果我说，真话假话都听听看呢？”
　　许棠：“那，我编一下？你要等我吗？”
　　姜野看眼时间，21：57，她喜欢凑整，玩笑道：“三分钟够不够？”
　　许棠却很认真地应下：“嗯，只要你等我。”
　　怎么听着有点怪，姜野愣了下，也好奇几分钟能等出什么花来，“可以。”
　　许棠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她竟把手机音量调到了最大，感受着电话另一边姜野呼吸的节律。
　　她沉浸在一个人的暧昧氛围中。
　　“时间到了。”清冽慵懒的声音响起，提醒她结束了。
　　“嗯，我在想……”许棠这才开始编，“你亲我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我怎样说，你才会同意让我和你们一起。就是这两件，一个真的，一个假的。”前者是现编的，后者才是刚才真正在想的，许棠心念一动，在言语上模糊了对应关系。
　　姜野听了沉默。
　　但许棠能分辨出，她呼吸的节律较方才不自然许多。
　　“嗯。”许久姜野才应了声，只这么一声。
　　许棠：“姜野，你会告诉我正确答案吗，你猜哪个是真的，告诉我那个的答案就好。”
　　姜野略有些怪罪的意思，“你在套路我啊？认为我不会愿意答第一个？变着法地让我带你一起去。”
　　许棠笑得像阳光下随清风摇曳的小花，“那你会给我答案吗？”
　　“我们没有过这样的约定，一定要二选其一。”
　　手机弹出条新消息，来自那个阅后即焚的app，姜野找到了正当理由，就像今早醒来后，赵成承打来电话，给了她暂时躲去别处的理由——落荒而逃、不告而别实在是很差劲的做法，她要是真这么做了自己都想抨击自己，但短暂地出去接个电话总是可以的。
　　不然，姜野不会想在大清早听到赵成承的声音。
　　他在电话里问她，昨晚是否身体不适了？那是赵长生在暗中作祟，想以此让她回去找他们，寻求帮助。
　　想必是为她们杜撰出的追着她们跑的海岸线，要她回去作为观测锚点吧。
　　姜野笑着道：“有件事我得现在去处理，再见。”
　　电话这就被挂了，如同它来时那样没有个预告，手机又退回和姜野的聊天界面，许棠看着姜野的名字，柔声道：“再见。”
　　她继续看那本笔记，从前看总是昏昏欲睡，看一页得花好长时间，因为看不明白，因为看着看着就闭上了眼，点起了头，现在能看懂了，但还是看得很慢，每句话都掰开了揉碎了去读。
　　她要变得更加厉害，她要姜野身体健康，活得比谁都长久。
　　她也想，长长久久地，在她身边。
　　赵成承挨了一顿骂，当看到姜野的消息，问他方不方便电话时他就有不好的预感，果然电话一接通，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脑子还在吗？”
　　“在……啊。”
　　姜野：“你知道什么叫阅后即焚吗？你把照片发到这上面，是想我看一眼之后，自己手绘出来？”
　　赵成承汗颜，“这，习惯了，顺手了，等下我再发一次就是了，发你微信上。”
　　这么点事都办不好，姜野想起那张一打眼就觉怪异的照片，更不放心了，“你让谁拍的，拍的什么东西，没被他察觉吧？”
　　赵长风已经离开沙漠，就他自己，在某天夜里留了封信就自己走了，这人在某些方面仍保留着老派作风，明明给他配了手机，仍是选择留封信，信上说他在沙漠待腻了，兴致来了要去瞧瞧现在的世界成什么样了，不必担心，他自己能出沙漠，也有法子找到赵家在外头的驻扎地。
　　赵成承哪会担心他，沙漠里跑出去个怪物，担心别人还差不多，小心翼翼地传信息嘱咐他，“哥，现在是法治了，切莫与人起了冲突。”他们的辈分已然乱套，赵成承为拉近关系，挤着笑同他称兄道弟起来。
　　赵长风当时回他一个鄙夷的表情，“多读点书，我们那时也讲法的。”
　　那又不一样，赵成承很想这么回复，但他确实书读得不多，细说不来古代法治和现代法治的区别，只能换个方向继续嘱咐：“我们还讲科学了，怪力乱神什么的是会被抓起来的，像你这种情况，要么被送去做研究，要么当你在装神弄鬼传播迷信，情节严重要坐牢的，千万低调哈。”
　　赵长风发来个看傻子的表情，“我又不是上台唱戏，要惹别人注意做什么？”
　　爱唱不唱，不是，爱咋咋地，赵成承不说了，只汇报道：“我已经交代下去了，你只要报名字，他们都会听你差遣的。”
　　收到姜野的要求后，赵成承便是叫了个机灵的手下，让他想法子给赵长风拍个照，旅游景点拍也行，哄去拍艺术照也行，总之一定要在赵长风知悉的情况下，省得有被他发现的风险。
　　赵成承得意地回答姜野：“你放心，我很谨慎的。这算不算是我们已经正式合作了，那——”
　　姜野：“你要对我提要求啊？”
　　赵成承：“这个俗话说，有来有往，关系才能平衡，如果我没有想要的，你才更该担心，我现在是不是在做什么双面间谍呢。”
　　姜野不吃他这套：“如果你甘愿一直被他压着，随时还可能跳海自尽的话，那就做你的双面间谍去吧。”
　　说完便也挂了他电话。
　　骂赵长生的话蓝烟并未彻底删了，她把那几段剪切丢进了另一个文档，想的是写都写了，那就留着，说不准还有机会当面骂给他听，说不准还能用作小说的素材，对了，在小说里还要让他挨骂！
　　姜涣从浴室里出来，头发半干，浴室到沙发不过数米，这短短一段路，她听蓝烟啧了声，又叹了叹气，又微微仰起头哈哈笑着，明明坐在书桌前半步未挪，却好像在那儿演完了一出戏。
　　姜涣坐在沙发上观看，津津有味地。
　　蓝烟意识到浴室水声停了的时候，姜涣已看她好一会儿，她扭头一看，被姜涣吓一跳。
　　“你怎么，又不出声的，这么看我做什么？你……又在等我啊？”
　　“这不好吧，我觉得还是节制些。”
　　她眼里节制的成分可不纯粹，有点害羞，又有点期待？姜涣忍着笑：“我看是你不节制才对，我只是坐在这儿，说什么了吗？”
　　蓝烟：“……你洗的是个冷水澡吗？”这回答真没情趣。
　　姜涣笑着答：“是啊，不是你要我节制吗？”
　　蓝烟怨她：“都怪你，你现在一坐在那沙发上，一看我，我就觉得，觉得你……”明明自己会写这样的剧情，但是说的时候，主角是自己的时候，仍是不太好意思。
　　“想和你做。”姜涣说。
　　不知是在替她说，还是在陈述自己。
　　那张沙发俨然成了个破折号，由它引出的姜涣是浸在情欲里的，在蓝烟看来是这样，或者该说，姜涣同它一起出现，成了蓝烟的某个开关。
　　节制，节制。蓝烟对自己说。
　　“哦，看来我被拒绝了。”姜涣不明情绪地说了句，然后不再看蓝烟，半躺进沙发里。
　　有可能是真生气，也可能是在钓她。
　　以蓝烟的经验来说，后者概率更大。
　　她走过去，蹲在沙发前，讨好地看着姜涣。
　　“不许这么看我，你都不让我看你，你也不许看。”说完姜涣自己闭上眼。
　　语气是上扬的，浴袍是微微敞开的，嘴角还带笑，蓝烟凑上去，在她锁骨下方亲了下，往后退时，见姜涣怪罪地看着她。一看就是装的。
　　蓝烟：“你只说不让我看，没说不让我亲。”
　　姜涣：“那你说，说了才可以。”
　　蓝烟：“说什么啊？”
　　姜涣教她：“说你想要。”
　　蓝烟懂了，“我想要就可以吗，会不会，有点多了呀？”姜涣在教她，直面自己的欲望。
　　“那又怎么了，不可以吗？”
　　蓝烟想了想，“那万一有时候你不想呢？”
　　姜涣笑出声来。
　　蓝烟：“你笑什么？”
　　怎么会不想。姜涣却答：“那你就想方设法让我也想，总之，你要告诉我，然后可以选择勾引我，诱惑我。”
　　蓝烟在她身上找到另一种方法，“是不是也可以不告诉你，但是让你也想要，让你先说。”
　　姜涣看着她，不说话。
　　蓝烟：“怎么了？”
　　姜涣：“你好像在控诉我，说我现在就是这么做的，说我自己不说，还反过来说你一样。”
　　蓝烟是有点这个意思，她问：“那你有吗？”
　　姜涣：“你想想呢，先这么做的明明是你吧，我刚才是不是对你说了——想和你做。”
　　蓝烟听到这几个字，更想了，虽然姜涣是在复盘。
　　姜涣：“是你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自己不说，我说了呢，你又不理我。”
　　好像还真是，蓝烟心虚地低下头，又听姜涣笑了下，说：“这个方法不适合你。”
　　似乎是在说她菜，玩不来这种。
　　好吧，蓝烟不否认，如果刚才的情景她们俩互换一下，现在早就在……
　　她老老实实地说：“姜涣，我想要。”
　　她的目光下移，“想……亲你更多地方，就在这个沙发。”
　　姜涣听了见了，满意得很，点点头，轻声道：“去洗手。”
　　“嗯。”
　　蓝烟开心地起身去，蹲得有些久，她其实腿都麻了，一直忍着呢，这时也装作没事样，在亲近之前，想维护下自己的形象。
　　姜涣哪能看不出，随了她的意，看着她僵硬的步伐尽量不笑出声。
　　嗯，她只能尽量。
　　身后隐隐有笑声传来，蓝烟捏着自己的耳垂，不顾腿麻，加速窜进了浴室里。


第93章 
　　赵长风的照片在“海陆关系修复协会”群里挂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才有人理会。
　　他穿一身红色官服，头戴乌纱，手里扛把冲锋枪，跨坐在一匹……一只巨型小黄鸭上，小黄鸭底下乌泱泱趴伏着一群人，像是在跪拜他，有穿粗布举镰刀的，有穿校服扎马尾的，还有穿西服背上架着笔记本电脑的？什么东西啊！甚至有一头白毛cos成二次元角色的……而他，则莫名其妙以四十五度角仰望着天空，嘴角挂抹谜一般的笑。
　　背景还支了个随风飘扬的旗子，上书“长风破浪会有时”，这种东西蓝烟上一次见是在音乐节。
　　她点开图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丢出去了，不敢想象，现场不会还喊什么口号吧。
　　这是什么一锅乱炖画风，无异于草莓涮进麻辣火锅里，奶茶小料加上螺蛳粉，蛋糕夹心是葱姜蒜，紫菜蛋花汤里融进巧克力冰淇淋，不，比这些全都加在一起还要诡异，是全都加一起之后再混进一只大蟑螂。
　　“怎么了？”
　　姜涣见蓝烟满脸惊恐的模样，把手机从床尾捡回来，她的接受能力比蓝烟要好些，因她才来岸上一年时间，许多事物的定位在她眼里并没有十分明确的界限，甚至有些没怎么接触过，但，看了这张照片后仍是陷入了沉默。
　　照片之后，姜野还发了两条消息：
　　【他拍的艺术照】
　　以及一张山姜的照片——它微仰着头，两只眼睛各顶着一片叶子，大概是现拍的，那叶子瞧着像从院子里摘来的葡萄叶，两片叶子就将它的脸盖住了大半。
　　姜涣没有一秒的迟疑，引用了山姜的照片，回复：嗯，拍得还不错，是挺艺术的。
　　她对蓝烟说：“还挺可爱的。”但还是记仇，“就是有点渣，欺骗了我们的感情。”
　　蓝烟啊了声，更加惊恐地看着她。
　　“我说这个！”姜涣把手机递过去，指给蓝烟看。
　　蓝烟忙闭眼睛，“啊啊啊，把上面那张遮住！脏东西，我不看。”
　　在她印象中，红衣官服是意气风发，是文臣风骨，那照片简直是玷污了这衣服，也玷污了那么可爱的小黄鸭，还有那把枪，还有辛勤耕作的农民，本该肆意奔跑的学生，兢兢业业的打工人，都凭什么跪他！连动漫角色都不放过。
　　他真该给里面的所有元素道歉。
　　“遮着呢，严严实实的，看吧。”
　　蓝烟试探性地瞄了一眼，确实很严实，这才放心去看了，眼睛顿时得到洗涤，“哇，好乖啊，就这么顶着叶子配合着拍照，好想把它偷走。”她还是念念不忘。
　　要不是强扭的瓜不甜，就下手了。
　　说来姜野还挺贴心的，在脏东西后面发了这么一张照片，立马给洗洗眼睛，就是第一张的冲击力过大，方才蓝烟都没来得及注意后面的消息，手上就做了抛出去的动作。
　　群里弹出新消息，袭明说：【是他，我看见的就是他。】
　　姜涣直接发语音：“那你有‘福气’了，他的生活，看起来还挺……丰富的。”
　　袭明：【……】
　　之后就不说话了。
　　鱼歌还没醒，当初在床笫之事上，是袭明领着鱼歌一点点摸索她的身体，但其实，她自己那时也是空有理论，直到昨晚才真正有了实践，因为一直觉得，眼前可见崩坏结局的她，没什么资格从鱼歌那儿带走太多。
　　她是白日里耀眼的太阳，她是黑夜中即将燃尽的流星，没剩什么光亮了，很快就要气化成灰。
　　她是不敢碰她的。
　　直到现在，重新被点亮，又见着了太阳也会有偶尔被阴云遮盖的时候，被藏起的欲望才敢露出头来。
　　才终于被发现，她是生涩的。
　　“是这样吗？”
　　“这样？”
　　不仅声音，她那时手都颤抖，很怕弄疼了鱼歌，也有些难为情，被发现了原来当初只是纸上谈兵，“师与生”的关系到如今反转过来，她对鱼歌开口：“你教我，好不好？”
　　“应该，还行吧？”袭明看鱼歌安静睡着的样子，轻声自语道。
　　手机又亮了下，不是群里的消息，是姜野单独给她发的，问：“醒了？方便出来说两句话吗？”
　　袭明没回，直接出去了。
　　姜野就站在院子里，推门就可以看见她的地方，见袭明来了，欲言又止的，最后第一句话是：“今天天气还不错，不太晒。”
　　意料之中，袭明笑了笑，“是还不错。但你说要聊两句，这就算是其中一句吗？”
　　姜野又酝酿了一阵，没酿成，“或许，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袭明叹口气，“可以有。”
　　姜野：“那，你说？”
　　袭明：“如果你求我的话，或许就能有。”
　　这又不难，姜野顺口就来了，“求你。”
　　太顺口了，袭明想为难她，“我觉得……明天天气应该也不错。”
　　姜野扯着嘴角，“就，这样吗？”
　　袭明：“那不然，你告诉我，你想听哪样的？”
　　姜野：“就昨天你说……”
　　袭明：“嗯，我说什么了，最近记性好像不太好。”
　　姜野看她就是故意的，心一横，索性就要问出口，“就是，联系——”但就像蹦极，迈半步总想缩回来，她就是想谁再劝劝她，让她什么也别想直接去做。最好直接把她推下去。
　　袭明常常觉得，姜野和她是相似的，在某些方面，与此同时她又有双与她们存在些差异的眼睛，袭明曾那么近地看过它，大概也很难忘记当时她要摘下伪装时那不住颤动的指尖，尽管如此，仍是在她面前摘下了。
　　那时的眼神，那时的动作，对袭明来说是强烈的冲击，她当然有察觉，她对姜野产生了些意义，并且，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在她这里又何尝不是呢。
　　在她重新点亮的过程中，鱼歌借给她火，姜涣蓝烟给她打些氧气，而姜野，是一间没那么亮堂的屋子，总是紧闭着，某天，袭明凑巧路过，那屋子开了一扇门，袭明进去了，屋子亮了，于是她得以看见，自己也在微弱地亮着。
　　火苗初生时，是容易熄灭的，从什么时候起会变得顽强些？袭明觉得，是从它意识到自己是团火开始，也许也是种惯性，认为自己是什么，此后便会继续是什么，于是，就总是团火了，轻易吹不灭。
　　于是，袭明总想让那间屋子再亮些。
　　尤其她们相似又不同，加上那一瞬间产生的意义，如果这双眼中出现点示弱、犹疑，种种会遮挡光线的情绪……
　　袭明知道姜野想听什么，“我昨晚打过电话了，但难办的是，不太能听懂，其实还是你最适合，等会儿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你去聊，不然这事就只能搁置了。就算你不想，也只能你去。”
　　是亮了些。
　　虽然回的是：“那好吧。”却说得一点不勉强。
　　袭明打趣她：“两句话说完了吗？”
　　她们心照不宣地笑着，姜野说：“还没有——中午吃什么？”
　　***
　　鱼的位置找得比想象中快，只过了三天，坎吉就传来消息。
　　在那幅地图上，鱼的东南方向有只“眼睛”，坎吉说，这也是处地标。
　　“我们管它叫做沙漠之眼，曾经是座眼睛模样的湖泊，在几十年前干涸，现在只剩下一片龟裂的盐碱地，但还能依稀看出些轮廓，被挖出了眼珠子的空荡荡的眼窝。”
　　“以沙漠之眼为地标，加上与河道的相对位置，我们大致确定了范围，经过搜寻，真的找到了墓穴入口。”
　　“我们下了墓。”
　　姜涣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五个字，便将惊诧植入五双眼睛里，这就下去了？
　　姜野：“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
　　坎吉解释说：“我们是被那墓给吃下去的，当时，那里的沙地突然就像惊涛骇浪一样翻涌起来，我们根本站不稳，几乎来不及反应，就被吃进去了，像巨浪吞掉一艘船。”
　　墓地会吃人。
　　“是所有的墓地都会这样吗？”鱼歌小声问蓝烟，岸上真是……光怪陆离。
　　“不是的。”蓝烟告诉她，想了想补充，“起码我们家的不会。”
　　不过她也就去过自己家的，扫墓的时候还是很安全的，从来只听长辈叮嘱，小心火星子，千万别引起山火，哪听过别被墓给吞了这种话。
　　鱼歌瞄一眼姜野。
　　姜野听见了也看见了，“嗯，我家的会。”
　　都在胡乱聊些什么，姜涣问坎吉：“那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问到这里，坎吉疯了一样竟然是兴奋的，“我们还没出去。”
　　姜涣：“什么？！”
　　坎吉：“我和苏巴提，还被困在这里。”
　　惊诧升级成震惊。
　　好一阵无言后，蓝烟拍了拍姜野：“你家的，还有信号。”得到个不知说些什么那就点个头吧的回应。
　　这是一通从墓里打来的电话，怎么想怎么诡异，在沙漠深处还能保持通信，蓝烟已经觉得很不可思议了，不过那是科技和钞能力的力量，但，从墓里打来的电话……
　　地狱来电。
　　蓝烟很想问一句：你们还活着吗？
　　有点冒犯了。
　　她看向姜涣。
　　姜涣接收到目光，想了想，问：“那，我们去救你们？”说了半天这通电话最该是通求救电话才对，怎么能做到波澜不惊，从头开始讲，不，有波澜，他奇奇怪怪地兴奋着。
　　坎吉的回答并不常规，但十分符合他在这段通话中建立的形象，他说：“不急，这通电话拨出去的那刻，我们就知道，神明会庇护我们的，不，从我脑子里出现‘给你们打个电话’的念头的那刻，神明就在庇护我们了。”
　　袭明：“你的意思是，这个念头，是神明送进你脑子里的？”
　　这说法熟悉得很，只是，神明么？居然是奉为神明。
　　“当然，”坎吉说，“事实上，我的手机现在还是没信号的状态，但就是这么奇怪，尽管眼睛明明白白看见是没信号的，我还是想打电话给你们，还是打了，好像心里莫名清楚你们能接收到一样。我不是傻子，我有常识，有逻辑，但这个念头很荒唐，不是吗？它一定不是来源于我自己。”
　　“神明果然站在我们这边，是沙漠的守护神，祂在引领我们，在告诉我们，你们会是我们的救星，是我和苏巴提的，是村子的，也是沙漠的！”
　　说着愈发热血。
　　但他口中的“你们”，许久一声不吭。
　　递过来这样一个头衔，和叫她们签下移动山川的任务保证书有什么差别？
　　她们吗？
　　她们吗？
　　姜涣说：“不对，你再仔细想想，你打的是谁的电话，谁的？不是‘我们’，是——”
　　是姜野的电话。
　　姜野咔得截断了她的话，胡乱说出个手机品牌名字，然后煞有介事地编造：“嗯，这个牌子的手机是挺好用的，据说用了什么黑科技，可以实现设备间的信号共享，上次我和你通话时把这个功能打开了，和你的设备建立了连接，也就是说，即便你那边没信号，也是能和我通话的。这不是什么神明的力量，是科学。”
　　竟这么不地道，要让她独自担了那“救星”的名号。
　　姜野剜了姜涣一眼。
　　虽说怀着欺骗了他们的愧疚之心，想要做些弥补，但她可做不到那种地步。
　　坎吉的神明受到挑战，“不，神明的力量依然存在！否则，我那荒唐的念头是怎么来的，我并不知道你的手机有这样的功能！神在提醒我！”
　　但他到底是信了，姜涣做了个鼓掌的手势，对姜野无声道：“佩服，佩服。”
　　姜野还能编，“你知道的，我告诉过你，只是你忘了——你们现在在墓里，缺氧了，记忆出现了空白。”
　　坎吉：“不，我——”
　　姜野：“好了，与其聊那些虚的，不如想想你们现在该如何出来。”
　　真是神，真要庇护你们的话，直接把你们救出去岂不是更干脆？
　　那就不是。
作者有话说：
我这个人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鳄鱼手记》


第94章 
　　两辆黑色越野车翻过沙丘，扬起漫天黄沙，从墓穴里打出的电话正在顺畅进行中，交流比张骞出使西域送出的绸缎还要丝滑，相比之下，此刻坐在后车的赵成承啧了一声，烦躁地把手机摔下，即便有信号增强器的加持，他与沙漠外边的通讯仍是卡顿的。
　　但他急得要命了。
　　赵长风在外面惹了大麻烦，他杀了四个人。
　　要是警察能一枪崩死他，赵成承喜闻乐见，偏偏这个怪物本事大得很，也不知道上限在哪儿，正以逃犯的身份在外边流窜，要赵成承赶紧出了这片沙漠，给他解决烂摊子。
　　只留了赵长生和几个打下手的，继续研究那莫名奇妙在姜野她们眼中跑起来的海岸线。
　　“我操！守哪门子的法，低哪门子的调了，老子兴风作浪三十多年，也没惹出这么大的祸来！”赵成承高声骂道，“这孙子做事怎么这么没分寸呢！”
　　做个嫖客还能搞出四条人命来，两个妓女，两个警察。
　　赵平山坐他边上，思忖着赵成承这番话，给他自己涨了多少辈分。到如今他也开始跑偏了关注点，这是无奈之举，谁知道召回来的会比赵成承还不让人省心呢，忙碌了一辈子的事是见着了结果，就是这果的品质一般。
　　可能还有毒。
　　赵成承已将那些事告诉了他，关于赵长生的来历，关于赵家家谱中记载的跳海自尽魔咒的真相。
　　“平叔，你后悔不，有没有被戏耍了的感觉？”赵成承那时问他，“我总也想不通，你这么费心费力的，到底是图个啥，真图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再活过来吗？都到这时候我也就不跟你装了，我是不想的，之前在你面前演演，那是不敢赌，我刚接的大哥的位置，心里也清楚，许多人实际上还是更听你的。所以，到底是为啥啊？真要跳海的话，也落不到你身上啊。”
　　是啊，都是他自己选的。
　　赵平山不后悔，他反倒是笑了，“那你说，这世上的许多人，他们都在图个啥，钱财，名利？也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赵成承：“所以你就挑了个让自己生带来，死带去的？”
　　他摇头：“是因为这事儿，我能干一辈子。阿承，你问我后不后悔，可我到现在，心里还是感谢你爷爷的，感谢他信得过我，让我就这么忙活了一辈子，不知多少辈人在做的事，我就知道我能忙一辈子。”
　　赵成承极不解地看着他，“平叔，你这辈子就非得忙活啊，这逍遥也是一辈子，或者，你真想忙的话，你去结婚生子啊，有你忙的，年轻时候要买房，要奋斗，要教养孩子，要给孩子攒家底，年纪大点了，再带孩子的孩子，这不一样忙吗？”
　　赵平山：“不一样的，阿承，不一样的，可能你平叔我这人有点怪吧，就想自己的时间是一整块儿的，照你说的那活法，时间太碎了，这么忙一辈子，到临了闭眼的那刻，就那一瞬间，我怕是都想不出这辈子忙啥了。
　　“我年轻时候不姓赵的，为了生计在果园里干过一段时日，照养那些果树，那时候我就想，人活这一辈子，也是在种点什么东西，我不想种一片，就想种一棵，种得多了我都认不清的。
　　“一辈子就种一棵树，它要是能结果，不管是好是坏，对我来说，临了闭眼的那个瞬间，也是有了，就是没结果，那也挺好，没结果也是长在那儿呢，就是它了，这辈子就是它了。”
　　赵平山甚至想，再过些时日，兴许他就要死了，他有预感的，快到那天了。
　　赵成承还在骂着，赵平山回忆的这一会儿，他已从赵长风骂到了死去的其中一个妓女。
　　“这女的也是怪，又不是多光彩的事，也好意思自己闹到派出所去，这下好了，命都赔进去了，还连累了我们，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啊？”
　　据赵长风说，午间他招了个妓女，令他不是很满意，便给了点钱打发走了，重新招了个来，谁知快活到一半，酒店的房间外忽然有人猛敲门，是被他遣走的那个妓女又回来了，还带来两个穿着警服的人。
　　“我们接到举报，这间房正在进行色情交易，请配合我们调查。”
　　赵长风转述的语气轻佻又不屑，带着酒气，也带着杀人如同碾死几只虫子般的狂妄。
　　酒色误人，赵成承感慨，定是那时正上着头，大头小头都是，半途被中断了，便动手杀了人，也许没想杀，但他早不是人了，是个怪物，又在酒后，动手总是没轻重的。
　　“要不，我们趁这个机会，借警察的手把他给除了？”赵成承说。
　　那他种的树，便被拦腰砍断了，花了一辈子种的唯一一棵树。
　　赵平山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
　　他年纪大了，这段日子见赵成承对这棵树不太上心，心里还是抱怨的，觉得一把年纪还要操心这许多事，劳碌命，想慢下来歇一歇，但也只是想着，给这树浇水的频率可以降一降，从没想撒手不管了。
　　更别说把它砍了，即便是现在。
　　它得在那儿啊。
　　“不行的，”赵平山说，“你忘了？还有个赵长生，这种事我们做不得的，一不小心就会要了你的命。”
　　赵成承看着他，没说话，莫名感到毛骨悚然，他试着追了下这毛是怎么竖起的，骨是怎么寒的，不是因为赵长生的威胁，好像是……赵平山的眼神。
　　赵平山从小看着他长大，没少说过关心他的话，因而他能分辨出，究竟是不是真正在关心他。
　　这一句，不是。
　　“你说得对，是啊平叔，我差点忘了这茬了，幸亏你提醒我了。”直觉告诉赵成承，最好还是继续演下去。
　　“这黑科技好厉害啊，不仅可以电话，还能视频的。”鱼歌感叹道。
　　姜野胡诌的话，她也听进去了。
　　蓝烟想把她拉到一边解释，但想了想，事实比姜野胡诌的黑科技还要更黑些，黑多了，鬼来了都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的那种黑。
　　根本就不科学。
　　硬要往科学了解释，蓝烟想，那就是，那就是……
　　姜野胡诌的其实还挺像一回事，不归功于手机研发公司的话，也许，这世界是由无数个参数定义的——
　　光速：299792458m/s；
　　水是生命诞生的必要条件：1；
　　猫是老鼠的天敌：1；
　　……
　　那么或许就有一个参数叫做，设备之间的通讯需要信号，一直以来，在任何设备之间，这个参数的值都是1，但突然，姜野的手机与坎吉的手机，这两部手机对应的这个参数值被修改成了0。
　　于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她们感知到了“不科学”，但在更高的维度上，这种“不科学”仍是由“科学”掌控的，仅仅调了一个参数。
　　就像《三体》中爬过的那只蚂蚁，它不明白为何自己所在的世界被颠覆了，但事实仅仅是，人类在这处立了一块墓碑，一块在人类社会中再寻常不过的墓碑。
　　这墓现在就在姜野的手机里。
　　屏幕中的画面十分清晰，狭小墓室的中央躺着一副棺椁，角落燃着四盏油灯。坎吉说，这灯不是他们点的，进来就是这样，那么便是鲛人油了，不知这么燃了多少岁月。
　　姜涣：“要……确认下墓主人是谁么？”
　　好像是该的，但，总觉得不太礼貌，她们都这么觉得，面面相觑，不好去掀棺材吧。
　　最终都看向姜野。无论是谁，都同她沾点亲缘。
　　姜野是头一遭面对这种事，她想了想，如果是赵家的其他人，不礼貌就不礼貌吧，别说尸骨，就是活生生站她面前，她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如果真的是那位，她身上鲛人血脉的源头，那这棺里多半是空的，都被用去……炼油了，哪还能有全尸，哪会给她好好安葬。
　　但如果是空的，这棺椁总不会是个摆设，必然有其用处。
　　用来迷惑赵长生。在他们事成之后，不再需要赵长生之时，将他带来这里，表面上说是来复活他的执念，实际是要做最后的清算，除掉这个被他们欺骗戏弄的棋子。
　　那便不只是迷惑，里头十有八九是有机关的。
　　最后再顺手把赵长生往里一丢，就成了他的棺了。
　　姜野说出猜测，让墓穴里的两人决定，“要面对风险的是你们，要不要看，便也你们说了算吧。”
　　坎吉与苏巴提听了，开始讨论起来，用他们自己的语言。
　　姜野只能听懂一二，姜涣蓝烟她们则是连个音节都听不明白，却依然能隐隐感受到几分悲壮。
　　他们会看的。
　　果然，讨论结束后，坎吉说：“既然神明引领我们走到这一步，再大的风险我们都绝不退缩，就算要死在这里，如果能找到让村子摆脱那些人的法子，我们也是愿意的。”
　　苏巴提：“对，我们愿意！”
　　袭明很想说，那不是会眷顾某个群体的神明，TA不会在意这些，在TA眼里，你们太小了。
　　但很奇怪，她开不了口。
　　她无法证明他们心中的神不存在，无法证明他们的信仰不存在，她突然意识到，这些是在她的心中不存在。
　　最终只对鱼歌说了：“别看。”


第95章 
　　棺盖不仅没有封死，上头还留有好些孔洞，约摸一指粗细，隐约可以看见里头透出幽黄灯光，它们排列似有规律，如夜空中的星阵一般。坎吉与苏巴提合力将棺盖推开，一具白骨渐渐现出，率先看见的像是鱼尾骨。
　　手机被坎吉拿着，随着他开棺的动作，屏幕中的画面摇摇晃晃。
　　姜涣见袭明抬手遮着鱼歌的眼睛，再瞧瞧身边的蓝烟，头凑得越来越近，丝毫不惧怕的样子，巴不得钻进手机里去，好看得再清楚些。姜涣觉得，此刻自己手中空落落的。
　　便顺手一抬，给姜野遮了下。
　　眼前突兀地有只手压过来，姜野缓缓转头，上下打量姜涣好几番，“……你干嘛呢？”
　　她余光看到袭明的动作，“认错人了？”
　　姜涣老实答了：“没有，就是想借你的眼睛用一下。”
　　姜野看眼蓝烟便知她在说什么，蓝烟不需要，“但我也不需要，而且，你自己就有，借我的做什么？”
　　姜涣：“那不是显得我胆子很小吗？”
　　姜野拨开她的手，“但我建议你，注意些分寸，我真的觉得太怪了。”
　　好吧，确实是，姜涣的手又空了，她握一下又松开，握一下又松开，边盯着手机屏幕，边打发着自己的手，但很快，她的这只手就被蓝烟拉过去，蓝烟也还在盯着手机看，但就是能精准抓到姜涣的手。
　　她带着这只手，贴在了她的左眼上，没说什么，也没看姜涣，就笑了下。
　　人有两只眼睛，居然还有这种用处，姜涣也笑了，嗯，手不空了。
　　姜野瞄到这一幕，直皱起眉，立马又移开视线，有必要吗？她觉得没有吧。
　　屏幕中，有只手朝棺中探去，看方位，是坎吉的手。
　　他莫名就想去触碰，鱼尾骨在吸引着他，很奇怪，他生在沙漠，长在沙漠，却在此刻向往大海，他明明从未见过。他想，碰一下，就碰一下，这曾在海中掀起浪花的，如此美丽的鱼尾。
　　姜野察觉到什么，“别让他碰，拦住他！”
　　可下一秒，竟是一只更快的手伸向了棺底，贴在了鱼尾骨上，是苏巴提。
　　坎吉的手停在半道，对他的吸引散去了，他对自己方才的念头感到不解，向往大海？他从没有过。
　　哦！又一个来自神明的指引。
　　他看向身旁的同伴，下意识地想像小时候玩追赶风滚草的游戏一样说一句，“怎么又是你更快些！”
　　却见苏巴提眼中含泪，同时又在笑着，他说：“坎吉，我好像是，快要死了。”
　　坎吉呆愣住。
　　苏巴提：“我愿意，我真的愿意为了村子去死，但我还是有点害怕，有点舍不得，我……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呢，还没开过那样的铁皮盒子，我想开着它，在沙漠里追太阳。”
　　被鱼尾骨吸引时，仿佛与外界一切隔绝，姜野方才的那句阻拦这才慢悠悠传进坎吉的神经，他意识到，是苏巴提替了他，本该是他的。
　　“你已经很快了，谁都追不上你。”
　　苏巴提脸色似乎苍白了些，“你看这个世界，比我看得更清楚，你更有用。”
　　棺中的白骨倏地簌簌作响，这不该是静置的白骨发出的声音，但它就是这么响了，如同风过竹林，书页翻动。
　　然后一眨眼，碎成粉末。
　　棺底也搁了几盏油灯，衬得白骨化作的粉末偏淡黄色，这些粉末在棺底游走，像磁粉寻找磁铁一般，不多时又回归静止，似是形成了某种平衡。
　　坎吉听见了当没听见，也无心去看，紧盯着苏巴提的脸，他这时才知刚才是口出大言，他不愿意失去自己的朋友，当这件事似乎真的要发生的时候，他后悔了。
　　苏巴提朝他笑着，然后抓住他的手，微微调整手机的角度，将它对准棺底那个由粉末铺成的字符。
　　那是个字符。
　　它进入姜涣蓝烟的视线中，叫她们想起了梦中见过的那种黄符，在海边让赵长生与那位鲛人女子突然倒下的黄符。
　　瞧着是有些相似的。
　　坎吉与苏巴提刚才说的是他们自己的语言，她们没听懂，此刻见了这字符，见它躺在油灯的黄光中，忽然就明白了。
　　不过几分钟，一语成谶？
　　这是那位“神明”原本就如此安排，还是听见了他们的誓言，寻到了条新思路，抑或是想试试看故事真如那誓言般发展会如何？
　　“对不起。”蓝烟对他们说。是她们将他们拉了进来。
　　姜涣遮住她的眼睛，很快手心湿了，她自己也落下几滴泪来。
　　手机里传出坎吉的恸喊，画面天旋地转，啪一声，应是手机坠了地。
　　姜野：“这是……”
　　袭明细细抽口气，鱼歌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了声响，“怎么了？”袭明再次对她道：“别看。”
　　画面里冒起了火光。
　　苏巴提倒地后，还没合上眼，身体就自燃了起来，他拦住坎吉，声音已经很微弱，坎吉只能从他的口型中看出，他在说：“别动，别过来。”
　　火越烧越烈，弹指间就将苏巴提整个吞没，然后又迅速消退，最终什么都没剩下，就连地上都没有丁点火烧过的痕迹。
　　好像苏巴提从没进入过这里。
　　好像这里从没起过什么火。
　　不，那也不像是火，哪有火是这样的，来去似风。
　　坎吉心中升起一丝希冀，是幻觉吧，是幻觉吧，他四下找着手机，从地上捡起，急着问道：“我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这里，对不对，对不对？”
　　“不对。”
　　一片沉默中，蓝烟回答了他。
　　坎吉额头青筋暴起，“你胡说！”
　　姜涣：“你先冷静点。”此情此景，对一个失去好友的人，话一出口姜涣就知道这句话有多无用，甚至轻飘飘到冷漠，但她还是只能重复，“冷静点。”
　　她大概是在对自己说，对身旁人说。她们都没亲眼见过死亡，即便隔着手机，冲击力也是极大的。
　　但都比不过真正亲眼见到的，与苏巴提关系亲近的坎吉。
　　姜野艰难开口：“他……是变作了沙漠的守护神。”这么说会更好些吗，大概不会。
　　袭明张了张嘴，没说，她同样不忍，但说不了什么安慰的话，差点要说出口的是，你还得想办法出去，甚至心里有个冷血的声音在说，不是愿意吗？
　　坎吉花了好些时间才稍稍平复。
　　他压制住悲痛，将方才感受到的来自鱼尾骨的吸引力说了出来，“为什么，这真的是指引吗？”
　　蓝烟脑中飘过一句：一个瓶子里装着水，想装新的进去，就要先把原有的倒出来。
　　装新的进去？
　　重置这里的陷阱机关。
　　把原有的倒出来？
　　原来的机关得先被用了。
　　然后，重置，重置。
　　蓝烟抓到些什么，问袭明：“如果要以这个墓穴为容器，在这儿装些可以除掉他们，或者至少困住他们的……嗯，工具，机关，秘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合适，总之就像你之前说过的对那片海域的改造一样，你能做到吗？”
　　评估不难，结论是很难，袭明摇头：“不太行，之前有珊瑚的指令，可以理解为她提供了教程，我只是照做而已。”
　　蓝烟却有强烈的直觉，“或许，你很快就会了，教程会来的。”
　　姜涣看她说得笃定，“是又‘想’到什么了吗？”
　　手机屏幕里，坎吉灰暗的眼睛亮了下，又很快暗下去，姜涣的话听起来像是蓝烟也接收到了什么指引，不只他一人有，不是他的幻想，神明当真存在……不，那么苏巴提呢？
　　他为何要死。
　　倘若神明真要庇护沙漠，不能再多庇护一条性命吗？
　　给他指引，要他去死，苏巴提替了他。
　　什么样的一条路，要用人命去指？
　　此刻坎吉宁愿，那是来自恶魔的蛊惑，宁愿他再也走不出这座墓穴，宁愿结局是全军覆没，也不希望将苏巴提带向死亡的，会给村子带来更美好的明天。他自知偏激，不够顾全大局，可憎恨怎么能与感激共存？他宁愿纯粹些。
　　蓝烟只点了点头，没给出具体的回答，坎吉的目光变化尽收她眼底，她实在说不出口：刚才一条生命的消逝，是为了去接那废水，好腾出个空瓶子来。
　　袭明的情绪也低下来，她抗拒，烙进骨头里的抗拒，“来了，就要照做吗，我有点……不愿意。”
　　只照前方两步路，就这么跟着走，谁知道哪步就跌到悬崖下了?
　　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过往教训也还在心中。
　　即便所谓神明的目的真与她们的有所重合，也并不完全一致。
　　“那就不做。”鱼歌立马就接道。如果袭明不愿意，那就不做，就一点也不做。
　　姜野也道：“嗯，总会有别的办法。”尽管她听得不是很明白。
　　蓝烟对此倒是也没什么意见，但这“没意见”却让她陷入一种难以形容的空壳感——她说的，不是她想的，真不是她想的，否则她不会没有半点想法被否决的失落，应该会有点吧？她毫无感觉，像那些话不是出自她之口。
　　安静。视频的两边都是。
　　姜涣皱眉，这安静诡异得可怕。
　　如果她们在一出戏里，在舞台上，现在这状况就像是出了舞台事故，舞台调度出了问题没法转场换景，演员还都走了神，剧情在这幕戏里无法再推动，它就僵持在这儿。
　　姜涣抓了抓蓝烟的手心，率先问她：“怎么了？”
　　蓝烟不好说。
　　“这里先交给你们。”姜涣当即做了个决定，拉着蓝烟离开了，反正谁都在沉默，就连还困在墓里的那位，也不怎么操心自己能否逃出去的事。
　　她们去到院子里，今天是个阴天，哪里都是暗沉的，好像这世界被谁抽走了一些色彩，蓝烟见了，更丧气了些。
　　她还记得姜涣的话，独处了便主动说了：“姜涣，刚才我有点觉得，我好像不是我，不是我想的，但那句话就这么出现了，我说的不是我想的，不是我，可我不仅顺着想了，还说出口了，还提了建议，但我没有想要那样，真的。”
　　这些话绕得很，蓝烟越说越着急，话就是她说的，怎么能撇得干净呢？谁听了不觉得荒谬，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嗯，你别急，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懂了，真的。”
　　姜涣把语速放慢，蓝烟此时不是纠缠在一起要打成死结的细线，是另一种极端，是要被扯散了，这种情形令她也慌乱起来，但她不能乱。
　　“你是在说，刚才你脑子里出现一句话，它不来自于你本身，是被谁丢给你的，然后，你开始解读它，又把解读的结果说了出来，你觉得自己被谁借了，短暂地替谁传了个话，对吗？”
　　“嗯。”蓝烟心神聚了些，但她还是害怕，“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们其实早就讨论过，但又不一样，清晰地感受到她好像不是她了，哪怕短短几分钟，可她会因此害怕，万一以后不只是几分钟了呢，万一，她再也不会是她自己了呢？
　　“我会……消失吗？”
　　姜涣快静不下来了，她光是试想下那个可能性都快要疯掉，“不会，你相不相信我，不会有这一天的，我会一直拉着你，我们不是有什么连接吗，连理枝，对不对，我还在的时候你就还在。”
　　对。是个阴天，雪山也离这里很远，蓝烟却如上次一样，又一次看见了日照金山，姜涣总是会在她身边的，那她就还会是她自己。
　　蓝烟慢慢平和下来，“嗯，我相信的。”
　　姜涣终于松口气，蓝烟不知道，她也是姜涣的安定剂，她说相信，姜涣便真的确信，那是能做到的。
　　“那抱一下吗？”姜涣问。
　　她想要更加紧密的连接，真真切切的蓝烟就在这里的感受，她的身体需要这种感受。
　　她们在阴天里拥抱，热烈胜过赤夏骄阳。
　　坎吉中断了视频通话，回去时姜野正在第五次回拨过去，与前四次一样，对方无应答，也许是他不想接，也许是无信号通讯已不能再实现。
　　“他有说什么吗？”姜涣问。
　　“有。”
　　却不是对她们说的，也不像在自语，一片沉寂中坎吉突然开口：“你就是恶魔，我不会再听你的。”
　　之后不等她们反应，视频就被挂断了。
　　袭明想，看来他心中的神也不存在了，但她并不后悔不久前没有出言劝诫，造神的不是她，这也就注定让其坍塌的不会也不该是她。
　　她也能想到蓝烟为何说了对不起，但那是出于对蓝烟的了解，不代表她也那么想。
　　诚然，开门的是她们，但抬脚走进去的，是他们自己，选择权一直在他们手上，而他们会这么选，也是因为他们自己有所图。
　　鱼歌：“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去找他吗？”
　　话音刚落姜野的手机响了。
　　姜涣：“是他吗？”


第96章 
　　姜野看一眼，再抬头，迎着几道关注的目光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不是。”
　　袭明问她：“那不接吗？”
　　是谁，好像显而易见了。
　　姜涣意味深长地哦一声，“需要我们回避是吧？”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奇怪起来，姜野似要证明什么，但她也不晓得是在证明什么，这就把电话给接听了。
　　“怎么了？”她问。
　　许棠的声音很小，像在避着谁，姜野没听清，“你说什么？”
　　说话声停了几秒，她像是在走动，在找方便说话的地方，然后声音才大些，“姜野，有个看着很奇怪的人在你家附近转了好半天，不知道是在做什么，但我能看出来，他是在盯着你那个院子的。”
　　姜野第一反应是：“那你在哪儿？”
　　许棠：“我……今天天气很好，我出来散散步，嗯，路上遇见个走丢的小女孩，就到我膝盖那么高，她说走丢了，那我当然要送她回家了，对吧，就还挺巧的，她住得离你这儿很近，送完她之后，我就注意到有个奇怪的人。
　　“一个男的，手里捏着个鸭子，就那种小孩儿洗澡时玩的小黄鸭，时不时就捏一下，好像这东西多新鲜一样，我就多看了两眼，发现他在朝你家走，直觉，我直觉就偷偷跟着他。”
　　今天天气一般。
　　但姜野顾不得拆穿她。
　　鸭子。
　　她背后生出股寒意，“你先别出声了，电话也别挂，等我一下。”
　　“听见了吗？”姜野问袭明。
　　赵长风找来了。
　　五感灵敏，他说过的。
　　袭明拿来那副墨镜，经许棠之手，戴上它袭明才会看见赵长风所看见的，听见他所听见的，与之前一样，除了实时发生的，也能回溯，她每半天同步一次，早九点与晚九点。
　　袭明戴上墨镜，这几小时竟发生了许多事，她看见赵长风杀了人，血溅进他的眼睛里，也像是溅入她眼里，隐隐的灼热感，大概是幻痛，然后他逃了，不知怎么寻来了这里。
　　又是气味？竟然能到这种地步吗，从沙漠追到这里。
　　她也看见，赵长风的视线里早就出现了许棠，以及，方才许棠说的那些话，他也都听见了。
　　“是他，许棠被他发现了，刚才电话里那几句，他也听见了，还有……”袭明顿了顿，犹豫要不要说，“他今天刚杀了几个人。”
　　姜野骂了句脏话。她松开挡住手机收音孔的手，对许棠道：“你站在原地别动，我出去找你，你在——”
　　电话挂了。
　　姜野急冲冲就要往外走。
　　鱼歌下意识拉住她。
　　袭明说：“没事，赵长风没动，应该和他没关系。”
　　姜涣提醒道：“如果这时候要出去，你的视线该先去找那个看着很奇怪，手里拿着鸭子的人，你还不认识他，没见过他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注意到了许棠，更不知道他有这么危险。”
　　蓝烟看她脸色，补充道：“当然，你先去找许棠也行，但别看着这么着急，或者——”
　　袭明说：“我去吧。”
　　有人关心则乱。
　　姜野：“不可以，是给我打的电话，为什么你出去了？我们的关系不该这么亲近。”
　　袭明：“不藏了。”
　　姜野：“那也不行。”
　　袭明：“真是靠气味的话，他就已经知道我们都在这儿了，你看上去，会是随便就把谁带回家的人吗？带回这个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
　　姜野还是没松口，“那你也不能出去。”
　　姜涣有些明白过来，其实她觉得事情没这么严重，“那个，街边是有监控的，他不会再想把事情闹大。”
　　倒是这么一回事，但姜野想了想，不对，“谁说他就一定认识监控了？”
　　姜涣：“那人他总是认识的吧？光天化日的，也不是多偏僻的地方。”
　　袭明：“嗯，是有些路人在的。我去。”
　　这回姜野没说什么了，但袭明出去后，她想问问鱼歌难道就不担心吗，发现她一直望着门口，那就也还是担心的，“怎么不拦她？”姜野问鱼歌。
　　鱼歌回答：“不是她并不真正愿意去做的事，我只要在这里等她回来就好。而且，我相信她，她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一件事，那就是个小事。”
　　姜野约莫记得，刚才她要往外走时，鱼歌拉了她一下，“那怎么就拦我了？”
　　好像都在拦她，她怎么就不能去了？
　　鱼歌看着她，没好意思说。
　　姜涣也看向她，笑了笑。
　　姜野便去问蓝烟。
　　蓝烟：“嗯……你确定要我说？”
　　姜野点了个头。
　　蓝烟便认真道：“你看起来急得不行，我都怕你出门会被门槛给绊倒。”
　　姜涣在旁笑出声。
　　姜野瞪姜涣一眼，反驳：“我不会。”
　　“嗯，那就不会吧。”说是这么说，姜涣却是还在笑。
　　赵长风不仅要捏手中的鸭子，让它发出声响，还时不时把它往上一抛，然后再接住，生怕出来的人看不见他，他就想看看，姜野会是个什么反应。
　　结果出来的不是姜野，白白惹来路人侧目，不过他戴了口罩，毕竟是个在逃犯人，是该低调些。
　　赵长风记得气味，也见过照片，知道出来的这位叫袭明，这是他时隔多年，醒来后第一次正眼见到鲛人，只可惜戴着墨镜，哪怕面朝向他，也没法判断她的视线所在。
　　赵长风索性直直朝她走去。
　　“这位姑娘，我看你从里面出来，你是这院子的主人吗，我昨天途经这里，这院子我打眼就喜欢，到了今天还是喜欢，我想它和我有缘，能否商量下，把它卖给我？我真的很喜欢。”
　　总觉得嗅到些血腥味，他眼里还泛红，袭明皱眉，又想起前两天晚上被他恶心了好长时间，还有刚才，也不得已又过了一遍。
　　“但我不喜欢。”
　　赵长风笑道：“那岂不是正好，卖给我还能赚一笔钱，两全其美，如果现在方便，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袭明道：“我是说，不喜欢你，也请你不要再靠近，不要再盯着这里，否则我就要报警了，提醒你，这是犯法的，侵犯我们的隐私权，这条街上都有监控，你做了什么都会被记录下来，戴了口罩也没用，服饰，身形，一样可以锁定你。”
　　赵长风：“这位姑娘，敢问我是哪点让你不喜欢了？”
　　“和你一样，打眼就不喜欢。”
　　说完再不理会，直接绕过他，许棠藏在七八米外的一棵树后面，袭明找过去时，她正拍打着手机，看起来像是手机出了什么故障。
　　“和我进去吧，没什么事。”
　　许棠难掩失落，“她呢？”
　　袭明思考了下，“本来是她来，但她没注意脚下，被门槛绊了下，现在走路不太方便。”
　　许棠的步子也很急，袭明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走，关上门那刻见赵长风还站在刚才那个位置，注视着她，袭明摘下墨镜，看回去，然后拿出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
　　“您好，我要报警，有个陌生人一直在我的住处附近徘徊，我去与他交谈时，闻见他身上有血腥味，地址是……”
　　赵长风听见，转身就要离去。
　　袭明说完地址后，又补一句：“我听说就在今天，有家酒店里出了命案，你们能不能尽快过来看看，警察先生，我们很害怕，如果就是这个人，他该不会是盯上我们家了吧？”
　　赵长风越走越快。
　　袭明看他背影渐渐缩小，弯了弯嘴角，对电话那边道：“那就太感谢你们了。”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许棠和姜野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
　　姜野莫名得很：“我……能有什么事？”
　　袭明带着笑远远走过来，鱼歌跑过去迎她，许棠指着那边道：“她说你被门槛绊倒了，行走困难，所以才是她出去找我。”
　　姜野满脸黑线，伴着姜涣蓝烟一点不掩饰的笑声。
　　“我没有，她骗你的。”
　　许棠便有点不开心，她知道这事很小，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找的是姜野，袭明可以替她出去，“哦。”
　　姜野没有解释，只问她：“那你没事吧？你看见的那个人很危险，你给我打电话，被他听见了。”
　　许棠：“没有。”她对姜野口中的危险没什么实感，此刻更在意别的问题。
　　姜野：“那怎么挂我电话了？”
　　许棠：“手机坏了，上周就开始有点小毛病，刚才突然就关机了。”
　　姜野没再说什么，她瞧她问一句许棠答一句，情绪也不太高的样子，就不太想说话了。
　　姜涣看不过去了，瞥了姜野一眼，这人就没注意到吗？所以才是她出去找我，才，姜涣啧了一声，正要开口时蓝烟扯了下她的小臂，对她很小声道：“让她们自己聊吧。”
　　坎吉不知情况如何，离开了那墓穴没有，赵长风在杀了人后找上门来的目的也未可知，刚把他赶跑，她们此刻也不好贸然出门，更别提去荒无人烟的沙漠。
　　姜野坦白已将许多事告诉了许棠，又对许棠说了赵长风的来历，如今她也进入赵长风的视线范围内，姜野无意识地叹气，许棠却是在暗自开心，姜野让她也在这院子里住下，“你一个人，不太安全。”
　　没多久警察就来了，同她们了解情况。
　　“确定是闻到血腥味了吗？”
　　袭明答：“我没法说得这么肯定，毕竟生活中也不常接触，我只能说，我感觉是有的，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那感觉像这个人吗？”警察拿出赵长风入住酒店的照片，以及酒店监控拍下的一小段视频，“他戴了口罩，你觉得和这个人有几分像？”
　　袭明作势想了想，“身形是像的，样貌不好说，如果能有他的声音，我应该能更好判断。”
　　“那你们是怎么注意到他的？”
　　许棠是个守法公民，在警服面前说谎会心虚，“嗯，是我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许棠瞄一眼姜野，语气渐弱，“我来这儿找人，但……没想好用什么理由来找，就在外面多逛了几圈，就注意到有个和我一样的人。”
　　又是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姜野身上，这次还多了两个警察，姜野坐立难安，对许棠道：“不用理由，以后直接来就行。”
　　许棠的不开心一扫而空，又明亮起来，笑着应道：“嗯！”
　　其中那位年轻些的女警名叫杜逾，她咳了声，“这不是重点——你们确定不认识这人？或者，最近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果然问到了这点。
　　按商量好的，姜涣面露难色，“有。”
　　“什么人，因为什么事？”
　　姜涣：“我们被一堆装神弄鬼，搞迷信的人给缠上了。”
　　两个警察都没料到事情会是如此走向，“啊？”
　　“他们不仅缠上我们，还非要给我们洗脑，说……说我们是……”姜涣笑出了声，一脸荒谬至极的样子，“是从海里来的，美人鱼。”
　　警察眨眼眨得像扑扇的蜻蜓翅膀，两人面面相觑，皆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美，美人鱼？！


第97章 
　　姜涣继续说下去：“就因为我们天生瞳色偏蓝，他们就拿这个作为给我们洗脑的依据，还不让我们对外宣扬，说一旦暴露了这美人鱼的身份，我们会因此被什么机关抓去做研究的。”
　　“不是，你们真听进去啦？！”
　　姜涣：“那倒没有，就是挺好奇他们还会胡扯出什么事来，就配合着演了一下。”
　　年纪偏长的男警叫杨锐，没忍住教育道：“胡闹！这种事能配合着跟他们玩儿吗？”
　　他声音都提高不少，不仅姜涣她们，就连坐他边上的杜逾都被吓了一跳，朝远离他的方向躲了下身子。
　　姜涣：“是不太好玩，嗯，我是说，不应该。”
　　被突然吓一遭，姜涣词都忘了不少，这警察怪凶的，像是要立马把她们抓去接受教育，她坐直了身子，下意识抓住身旁的蓝烟。
　　杜逾放柔声音：“没事，慢慢说就行，现在报案也不晚的。”
　　蓝烟：“那，那我来说吧。后来他们就开始劝我们，想让我们……嗯，搬家，这个就是说，从海里搬到沙漠里，对，他们先是让我们相信自己是美人鱼，然后又让我们不要回到海里去，说现在海洋污染什么的越来越严重了，我们如果回到海里，会短命的。
　　“还拿前段时间在网上沸沸扬扬的那个，就那个世界各地好几百个人突然同时窒息而亡，临死前还说着什么‘海洋不再愿意给人类供氧’的事来警告我们，说这就是海洋污染已经到了不可挽回地步的证明，说他们想救我们，因为他们想要弥补，要忏悔，他们也害怕窒息而亡的诅咒会降临到他们头上。”
　　这事确实闹得挺大，现在还有不少人讨论，但热度已经降了些，杜逾问：“那然后呢，救你们，去沙漠？这不对吧，照理来说生活在海里的，搬家也不能是去沙漠吧？装神弄鬼，这也不严谨啊。”
　　杨锐睨她一眼，“办案呢，你当在这儿听故事会呢？”
　　杜逾：“理清骗子的逻辑，有什么不对？”然后对蓝烟笑了笑，“你继续说。”
　　蓝烟还挺喜欢这位杜警官的，说话温柔，眼神也温柔，听故事还捧场。她继续说下去：“他们的意思是说，他们仿着海水的水质和生态，在沙漠里造了一片人造海出来，邀请我们住进去，前不久还拉我们进沙漠看了眼，但就是个没多大的水塘。
　　“可是他们好奇怪，那小水塘在他们眼里好像很大似的，明明是抓了把沙子，看他们样子，却好像是拂了一把水一样。”
　　“对，感觉他们像中邪了。”姜涣说。
　　“先不说这个，”杜逾抓到重点，“你们真和他们进了沙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多好奇也不能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沙漠那是什么地方，真出了事，想求救你们能找谁啊？”
　　姜涣应道：“对的，对的，以后不会了。”不对呀，怎么她一开口，就轮到了受教育的部分呢？
　　杜逾：“嗯，那然后呢？”
　　蓝烟：“他们好像是在收集蓝色眼睛的人。”
　　又提到蓝色眼睛，杜逾注意到了，“嗯？可你不是呀？”
　　糟了，编的时候忘了这茬了，蓝烟一时语塞。
　　姜涣接过话：“哦，她是陪着我的，我们俩是情侣关系，我跟那些人说，我们俩是要一直在一起的，搬家也得一起，正好她也挺喜欢沙漠，她愿意也变成美人鱼，我说我可以让她变，他们也就没说什么。”
　　越扯越离谱了，杨锐叹了口气，在想笔录交上去后，会不会被当作是他喝多了胡写的，杜逾倒是又笑了，“行，那然后呢？”
　　蓝烟：“他们好像是认为，蓝色眼睛的人可以成为美人鱼的平替，是人类中与美人鱼最接近的一小部分人，血脉往回追溯几千年，这些人是美人鱼和人类产生的后代，他们现在找不着美人鱼，就想用蓝色眼睛的人来替——是有点扯哈，但他们好像真这么认为。”
　　岂止是有点，杨锐又叹口气。
　　杜逾问：“那他们是想做什么呢？就是真有美人鱼，又能怎么样？”
　　“长生，或者说，死而复生。”这段该是姜野了，她接过来，“他们觉得，秦始皇陵中真的有千年不灭的油灯，而且用的就是鲛人油，也就是美人鱼炼成的油，只要墓穴之中油灯不灭，人就是死了，魂也不会散，就能有被复活的一天。”
　　“所以，他们想收集很多蓝色眼睛的人，都用来炼油。”姜野指了指姜涣她们，“她们之所以能从沙漠里离开，就是因为那些人想利用她们，想以她们为钩子，去找更多和她们相似的人。”
　　离谱是一回事，但还是要问问为什么的，杜逾问：“她们？你不在其中？我看你也是蓝的。”
　　话说起来，蓝眼睛的人这么容易扎堆吗？寻找同类？哦，应该是有同样的受到异样眼光的经历，互相取暖。
　　还有，炼油听着也太瘆人了，杜逾皱了皱眉头。
　　姜野垂下眼睛，沒回答，她在酝酿情绪。
　　杜逾：“怎，怎么了？”
　　姜野抬手掩面，微微抽泣，许棠配合着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沓纸来，慌里慌张地递给她。
　　姜野没要，“不用，我没哭，根本就不值得。”确实也没挤出多少眼泪，她欲言又止了好几番，才又继续说下去：“我是在他们身边长大的，曾经视他们为家人，哪怕从小不被允许参加什么家庭活动，但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的眼睛和常人不一样，他们出于对我的保护，才要把我藏起来。
　　“前不久才知道，他们根本没把我当家人看，我的眼睛也并不是天生如此，是他们小时候给我用了什么药，为的就是方便他们取信拥有蓝色眼睛的人，他们认为，那些人会把我当作同类，天然有亲近感，也会因此更相信他们说的话。
　　“发现他们的骗局后，我就改了姓，但目前还没有办法彻底摆脱他们。”
　　“是，那些人现在好像有些察觉我们早在怀疑他们了，”袭明指了指赵长风的照片，“我们猜测，这个人，也许就和他们有关，不知道是来监视我们，还是想直接把我们抓回去，炼油。”
　　一支笔掉落在地上，然后陷入沉默。
　　好半晌才恍然，这起神神叨叨的案件中，另一方当事人还没有个具体的指向，杜逾问：“那个，他们是谁？”
　　姜野：“表面上经营正经生意，奇珍珠宝，总部在舟水市的那个，现在的法人叫赵成承，嗯，我之前也姓赵，和他……算是兄妹关系吧。”
　　这家店挺有名气，近几年没少营销，杜逾嘶了一声，她也在网上下单过这家店的饰品。
　　许久没开口的杨锐这时问道：“你们说了这么多，有什么可以佐证的材料吗？”
　　姜涣：“我知道你们一定在想，刚才听到的一切都太荒谬了，确实，我们也在怀疑，有没有可能是我们被下过什么药，或者被催眠了，导致我们幻想出了这些，但无论真实情况是什么样，我们都是被他们给缠上了！请你们相信我们！”她说着激动起来，装的。
　　杨锐皱眉，“那就是没有了？”
　　姜野：“等等，我有，即便不足以证明刚才那些，我也要举报他们，和多个化工厂达成不正当合作关系，要他们制造大量污水，排进海里，蓄意污染海洋环境。”
　　“我有证据。”
　　她真的有。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派上用场，不想让官方势力过早卷入其中。她怕暴露了自己的不一样。
　　“其实，我觉得在没有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要让别人相信这种不一样，反倒是一件更难的事，不如就直接说出来，但我们可以稍微加工一下，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说他们装神弄鬼，说我们是受骗了，说真的，认为我们疯了傻了的概率，应该远大于接受你们真是鲛人的概率。”
　　警察来之前，蓝烟这么说。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站在山外的人是看得更清晰些。
　　听到证据，两位警察对视一眼，正色不少，姜野接着又往“荒谬”的话题引：“他们要的就是污水，目的就是污染，我认为，这可以间接佐证我们刚才说的那些，至少是能对应上的。
　　“他们为的就是破坏海洋生态，如果真的还存在美人鱼这个物种的话，他们想以此手段逼迫美人鱼上岸，好被他们抓捕。不然，为了污染而污染，是为什么呢？”
　　杨锐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这间接是有点太间接了，但他也有点要把这故事真听进去了——美人鱼？真有人会为这童话故事虚构出来的形象，这么大费周章，费财费力啊？
　　姜涣此时再加码：“还有，对了，我们还有更直接的，人证。
　　“一个叫热合曼墩的村子，那儿的所有村民也都相信着美人鱼的存在。
　　“他们生活在沙漠深处，一直以来被那些人所洗脑——只要美人鱼住进了沙漠里，他们的村子就能不再干涸，美人鱼会给沙漠带来充盈的水资源——那些人就用这个谎言，挟持村民在我们面前演戏，想让我们相信美人鱼真的存在，相信我们就是，相信他们真能在沙漠里造海。”
　　竟然还有新地图。发生在这小城镇的案件，先是牵扯到几千公里之外的海洋污染，现在又说和沙漠深处的一个村子有关联，再然后呢，天上？地下？
　　跨辖区执法不是没干过，跨度这么大的……梦都梦不到这样的。
　　杨锐神色复杂，他自认办案经验丰富，此刻却连问询都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大脑光是消化听到的内容，就快要走到宕机的地步，面前仿佛是条几乎只剩下洞的破洞裤，它究竟算不算是条裤子，在网上都能吵个800条，吵出结果后，假如它是裤子，要怎么穿又得再论个800条。
　　还是杜逾给了反应，“沙漠深处，与世隔绝？”
　　众人点头，“对的。”
　　其中许棠晚了半拍，她没去过，并不清楚隔绝不隔绝的，听姜野她们回答的声音很齐整，很默契，就想加入其中。
　　杜逾：“那，如何能联系得上他们？我想你们大概不会记得路线，既是与世隔绝，通讯也很难办，还记得什么其它信息吗？”
　　杨锐瞧她一眼，他这搭档，接受能力未免过于良好了，听起来就像在办一起和平日无甚差别的案件。
　　蓝烟亦有些惊讶，这位杜警官听了这么多，竟还能面带浅笑地问她们，讲话不紧不慢的。能看出来刚才她也是受到些冲击的。蓝烟突然觉得，她像天上轻柔的一团云，愿意也能够包容万象。
　　姜涣回答她：“准确来说，是一半的与世隔绝。和我们一样，那个村子里也有人对他们产生了怀疑，也同样难以摆脱他们，于是借着几十年前的一次大旱演了一出戏。”杜警官很爱笑，听着的时候一弯嘴角往往就是要说话了，因此姜涣也配合地给她在此处留了个气口，果然，她问道：“金蝉脱壳啊？”
　　话音刚落，杨警官重重咳了声，姜涣想，他可能是又觉得自己的搭档是在听故事了。
　　“她说的是什么呀？”没听过的词，但能听出紧跟着的那声咳很刻意，鱼歌便小声问袭明。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她。
　　谁知杜逾没去理会男警察，反倒看向了她，“你说我吗？”
　　鱼歌犹豫，她是点头还是不点头呀，“……嗯。”
　　又是笑，但带了点无奈，杜逾问：“怎么好像在怕我吗？我觉得，我挺和善的呀。”她指向边上的杨锐，但眼睛没往边上看，仍是看着鱼歌的，“怕他是常理之中，面瘫脸，说话一板一眼，有点情绪波动不是突然拔高声音，就是出点莫名其妙的动静，好像嗓子里进了虫子似的。”
　　除了她口中的面瘫脸，听者都在笑。
　　有的没出声，就稍稍勾了唇，因为仅判定为一般好笑，这是袭明；有的出了点声后顾及面瘫脸的脸色，在尽力把声音憋回去，然后为降低存在感，或抬手挡住嘴，或背过了身子去，鱼歌和许棠；有的根本不忍，甚至观察起了面瘫脸的脸色变化，姜涣和姜野；还有的，出了点声，没想着憋回去，也没那么外放，且视线是落在杜逾身上，这是蓝烟。
　　蓝烟在将杜逾的形象刻录进她的素材库里。
　　杜逾有所察觉，这个叫蓝烟的女孩不只是在看她，好像还要看清她，但目光不算冒犯，既不是紧盯她的外表，要画幅纪实肖像的那种看，也不是过于向内以至于到窥探地步的那种。她对此不反感，或许也有是同性的原因，没说什么，随蓝烟看去。
　　“话说回来……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杨锐板着声音，一字一字道：“金、蝉、脱、壳。”
　　杜逾这才看他，“噢，谢谢提醒。”
　　这人总要跟她念叨，办案要有个办案的样子，什么样？水泥浇筑一样？被个模子套住，摸上去还扎手。靠在又硬又糙的水泥墙上没人会是放松的，哪怕它真的很结实。
　　“所以，我猜对了吗？”杜逾问眼前几位当事人，“旱灾让村子人数骤减，表面上是这样，其实‘死去’的那些人是暗地里迁走了，一半的与世隔绝，也就是说，他们融入进了沙漠之外的世界，这些人，就是你们所说的人证。”
　　姜涣想为她鼓掌，省去了自己一番口舌，“没错。”
　　杜逾诶了声：“那你们又是如何知道他们的存在，既然是为了让一部分人摆脱，怎么还会蹚进这浑水里？不该是躲得远远的吗？”
　　蓝烟又将她瞧得更仔细些，问法看似好奇，笑也还挂在脸上，真像闲聊似的，但实际上，应是在她们铺开的这张离奇的画布上挑了个线头，试着拉扯几下，看看这画布会不会一扯就坏了。
　　是在试探她们有没有谎话吧。
　　确实没少说，但好在偏偏这个真没在说谎。
　　蓝烟简单描述了下苏巴提与坎吉的情况，一个留守在沙漠深处盼望美人鱼到来，一个一无所知迁去了他处，后者牵挂亲人与好友，未断了与旧村的联系。她们上回进沙漠时，正巧就碰见了他。
　　“不只是我们，那几天他也知道了不少事，关于村子为何就一分为二了，关于那些人的真实目的，同为受骗人，我们很自然地就交换了联系方式，想着万一还有点什么事，可以互相搭把手，帮个忙。”
　　“原来如此。”
　　可就在蓝烟以为这一题就算答过了的时候，杜逾看过来的目光里又浮上些好奇，这次不对事，是对蓝烟本人，她拿出警察证件，黑色皮夹在她手中转了个圈。
　　“说句题外话，你是我见过在这个环节里，把案件说得……嗯，最有趣的一个，怎么说呢，就是让人很想继续听下去，以至于有时我都忘了自己是在办案。”
　　她的搭档看她一眼，这回没说什么，听出了她的意有所指。
　　“还有你们几位也是，说真的，特别适合搭伙开个说故事的节目，一人分几句，节奏又都能合上，真的挺默契的。”
　　杜逾笑问：“你们不会在网上真有这么个节目吧？我的直觉一向很准，要是真有，介意我去关注下吗？我想，作为睡前故事应该很不错。”
　　温柔的警察，中心语是警察。
　　即便话里是明晃晃的又一轮拉扯，即便清楚感知到这点，但还是忽略不了前面那个形容词，她依然像块玉，不太有侵略性，不让人感到压迫。
　　蓝烟想，在她面前，就是个罪犯也许都会以一种很舒适的状态，就像窝在很软很软的沙发里一样，无意识地就将自己一点点和盘托出了。
　　嚓，嚓，壁钟秒针转动，它当然一直在转，但现在格外有存在感。
　　姜涣组织好语言，开口要回答之际，这屋里谁的电话响了。
　　是杜逾的。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什么犹豫就把来电挂了，然而手机还没放下，新一通电话又来了。
　　杜逾仍旧挂断，仍旧很干脆。
　　杨锐问：“骚扰电话？”
　　“不是，”杜逾回他，“你的直属上级，当然，也是我的。”
　　杨锐大惊，“你挂李队的电话？连着两次？！”
　　杜逾：“放心，我不会挂第三次。”
　　说着看向面前几人，她在等回答，若是中途去接个电话，试探的意义便要弱上许多，时间于擅长胡编乱造的人而言，是一块坚实的盾牌，如果她们真是的话。杜逾要看的是她们当下如何应答，而非充足时间后的深思熟虑。
　　至于第三次的说法，这是她此前经过多次实践，试出的她的直属上级的容忍度，事不过三，再多挂一次，她耳朵免不了一劫，又要听些唠叨话，说不准还要扣钱。
　　她是个俗人，钱是底线之一，在讲什么正义之外，她也要拿钱，不是白干的。
　　第三次，没等眼前人给出回答，手机该死地又响了。
　　杜逾叹气，不得已接了电话。
　　他们口中的李队不知在那头说了什么，在姜涣她们眼里，她先是蹙眉，没两句话的功夫却又笑了，并对她们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这样啊，好，我们这就回去。”
　　通话到这便结束了，杜逾却没如结束语所说那般起身离去，反倒是把玩起了手机，目光在她们身上流转。她的搭档站起又坐下，看得出来想说些什么又憋回去了。
　　以为她会拾起来电前的话题，又隐隐觉得那位李队在电话里说的，或许与她们相关。
　　姜野直言：“杜警官，有什么话不如直说？”
　　杜逾：“那如果我说，想请你们和我们一道回去，去局里做做客呢？”


第98章 
　　她说的真像邀请朋友去家里喝茶似的，可那是警局，随意去不得的。
　　被警察邀请前往警局，有一定概率就出不来了，鱼歌是这么认知的，她问：“是要……逮捕我们吗？”
　　袭明笑了下，对她说：“没事，不会的。”
　　杜逾顺势普起法来：“放心，那个需要逮捕令，我们是没有的，要是在这种情况下逮捕了你们，可以去投诉，投诉我们非法拘禁。”
　　话是这么说，但是聊这个的时候吗？杨锐在边上习惯性又咳了声。
　　没人理他。
　　姜涣接着问：“所以，我们有拒绝的权利？”
　　杜逾：“当然。但我想，你们会愿意去的——警局里，来了一位你们的朋友，指名要见我呢。”
　　她没说是谁，问也不说，杨锐问也不说。
　　姜野的车跟在警车之后，因车内空间有限，姜涣与蓝烟便坐进了警车里。
　　不要上陌生人的车。
　　路途中，蓝烟胡乱猜测着，有没有可能他们根本就不是警察？那这是要做什么？人贩子？不然怎么不明说所谓的朋友是谁。
　　打开手机导航，目的地输入当地警局，蓝烟想看看车子是不是在朝那儿行驶的。
　　姜涣提醒她：“那个——”
　　却没来得及，导航女声响起：“准备出发——”
　　蓝烟倒抽一口气，这声音在安静的车内，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这开场白，傻子都能猜出她在做什么，她手忙脚乱地去找静音键，将它关了，一抬眼，杜逾果然从副驾往后探，冲着她笑。
　　“是好奇路上要花多少时间吗？”
　　蓝烟：“……嗯，我有点晕车的。”
　　“这样啊，”杜逾对开着车的杨锐道，“杨警官，后车窗降一下，还有，开得稳点啊。”
　　话里话外说他车技差。
　　杨锐：“我……行。”
　　蓝烟小小声道：“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说话间杜逾在车辆中控屏上轻点几下，去往警局的导航路线便出现在屏幕上，她说道：“晕车的话，还是不看手机比较好。”
　　蓝烟：“啊，谢谢。”她有点摸不准杜逾有没有猜到她的真实意图。
　　“其实，其实我偶尔在网上发些文章，小说什么的，所以才对那些人在做什么感到很好奇，想取个材的，也是因为这样，不自觉在说些什么的时候，代入了说故事的状态，我们没在编造的，说的是真的。”非必要没说谎。
　　还怕杜逾会不信，但好像没有，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声音又变得更柔了些，“作家？”
　　蓝烟自觉还不太算，迟疑了两秒，姜涣在旁替她应下：“对。”语气仿佛蓝烟上了什么作家榜，而她与有荣焉似的。
　　蓝烟凑到姜涣耳边，“你干嘛呀，好像我多厉害似的。”
　　姜涣：“那我该说，不对？”
　　这蓝烟也有意见，“……也不行。”
　　提问的人竟被忽略了，杜逾咳一声，察觉到杨锐看向她，那眼神似在说：你不也咳吗，你不也咳吗？
　　后座两位终把目光回到她这，杜逾问：“方便让我看看你写过什么吗？”
　　方才主动提起时，蓝烟就做好了这个准备，但此时还是花了点时间心理建设，她打开手机，视死如归地递过去。
　　杜逾见蓝烟反应如此，没立马去看，先和她确认：“你不会写了什么不太方便让我看的吧？”
　　蓝烟有点懵。
　　杜逾让杨锐靠边停车，然后把他赶下去，透过后视镜见跟在后边的那辆车也随着停下。
　　姜野：“这是在做什么？要不你听听。”后半句对袭明道。
　　更不方便的人下了车，杜逾才细问：“就那种，有点尺度的，存在一定风险的，去年我记得还有过相关的新闻，因为写了那些，还有牢狱之灾。要是有，我就当这手机没到我手上过。”
　　蓝烟脸一下红了，她听明白杜逾指的是什么了，这要把手机拿回来，岂不等同于她文里真有些很露骨的，“没事，你可以看。”
　　杜逾：“你确定？”
　　蓝烟：“真的！是正规平台的，就是写，也发不出去的。”
　　杜逾这才敲了敲车窗，示意杨锐上车来，车子才又再次启动。
　　姜野实在是好奇，问：“听见了吗？”
　　“嗯，听见了。”
　　姜野等下文，谁知没有下文了，本来是十分的好奇，被硬生生拔到了十二分，“我的意思是，我想知道，这不难理解吧？还是说，这也要求你？”
　　许棠本也是好奇的，却在姜野这句话里敏锐捕捉到关键字，求，也，她开始脑补一些也许曾发生过的场景。她没见过的姜野，总在别人那里出现，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有些希望袭明说是，又怕她真的说是。
　　“那倒没有。”袭明回答，就是她们好像也没直说，尺度，风险，牢狱之灾，她怕是自己猜错了，那还挺难为情的，或许指的是什么反动言论呢？“你想知道，一会儿自己问她们。”
　　许棠失去了一次机会，惋惜，也松了口气。
　　专栏的每一本，光看书名和封面就足以判断风格，不是太小清新，大多是些灵异志怪，喜欢写这些的话，会被什么美人鱼的故事吸引去，好像也不足为奇。
　　脑子里出现这个判断，杜逾忽地有几秒愣神，回过神后看眼缘点开一本，将手机屏幕对向蓝烟，“真不介意我看？”
　　姜涣没忍住，“杜警官，我介意。”虽说蓝烟是自愿，但其实没那么情愿，也就认识几个小时，就要把精神暴露出去。
　　杜逾听了没有不悦，反倒是笑了下，好像就等着这句话，又好像是释然了什么，“行，那我就看到这儿了。”
　　手机被递还给蓝烟。
　　接话与动作过于丝滑，姜涣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她的拒绝多少会让车内氛围变得尴尬。
　　后来一路上就没再说什么。姜涣蓝烟在手机里聊，杨锐专注把车开稳，他不喜欢被评价车技不好，杜逾则在回想一些事。
　　蓝烟不是她在现实中认识的第一个写小说的人，那位曾说：“就我而言，写作是件很私密的事，无异于精神裸奔，我写的不是我，但一定会有我的一部分影子投射在某个角色身上，这个角色有一部分，那个也有一部分。”
　　“那为什么别人就能看？网上那么多人都可以。”
　　“因为你离我太近了，网上的别人只在意故事，我怕你看见我。”
　　杜逾那时不太理解，只觉得很受伤，明明白白在说，有道屏障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被允许跨过的。
　　看见，有什么不好吗？为什么要害怕？就因为是那么近的关系，她才想去看见。
　　自那以后，她再无法忽视那道屏障，总觉得它越来越坚硬，好似还在生长，越来越厚，越来越厚，有时候，她还会忍不住想要挑战它。
　　可刚才翻看蓝烟的专栏时，杜逾突然就有些懂了，她都没点进去细读，仅凭书名和封面，就能对蓝烟现实中的行事逻辑产生些判断，她们才见面几小时不到。
　　“因为你离我太近了。”
　　那种程度的看见，也许是种侵犯？萍水相逢的蓝烟似乎也不太能接受，所以，不是个例。
　　再近的关系，也会需要有边界，而有些人本身就格外需要。对方明确提出了需求，她那时却更在意自己的受伤，没有以更理性的状态去沟通，只觉得是自己被拒之门外。
　　杜逾自嘲地笑了下，要这么多年过去，才察觉自己在关系中存在过错吗？
　　一辆橙红色越野紧随警车驶入警察局。
　　很奇怪，院子东南角倒着棵不知是什么树，它不是被拦腰砍断的，而是被连根拔起，从土囊状态看，大概发生在今天，更怪的是，周围还围了圈警戒线。
　　警察局的院子里，围起了警戒线？！
　　被害者是……一棵树？
　　一行人下车，隔着警戒线与倒下的树相望。
　　杨锐：“这个……什么情况啊这是，局里遭劫匪了？”
　　杜逾：“不，是她们的朋友，就是可惜这梨树了，它比我还更早来到这儿。”
　　姜涣蓝烟对看一眼，“我们？”不能是吧，她们没有这么彪悍的朋友。
　　“一会儿你们看监控就知道了，”杜逾顿了顿，“我也很好奇，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从这地底下爬出来的，还顶起了一棵树。”据电话里描述，就像螃蟹顶起蒸笼盖一样，不过杜逾倒是觉得，从地底下出来，那更像是向上推开棺盖的动作。
　　杨锐：“哈？？？”他就随便那么一想，还真有地下的剧情啊，此刻试探地往天上望去，不会从上面掉下些什么吧？
　　杜逾推开大会议室的门，屏幕正播放着今天下午院子里的监控，正好是一棵树轰然倒下，看样子局里未出外勤的同事都在这儿了，他们看得入神，身为警察却一点没注意到会议室里多出了几个人。
　　忽然地里伸出一只手，会议室里抽气声此起彼伏。
　　“我去！”
　　“这太诡异了。”
　　“看多少遍都还是起满身鸡皮疙瘩。”
　　“咦，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啊。”
　　他们仔细检查过现场，根本不存在地道什么的，那棵梨树底下就是严严实实的土，怎么可能容纳得了一个人呢？这人到底是从哪儿进去，又是怎么在地里撬动一棵树的。
　　监控什么也看不出，只能看见梨树莫名摇晃起来，开始幅度很小，然后逐渐放大，像一颗牙逐渐松动，然后倏地一下整颗树向上抬起，露出根系，在摇晃中倒下。到这儿不过半分钟的事。
　　异响惊人，陆续有人从屋里跑出来，地里只伸出了一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其余部分都还埋在土里。
　　是警察们取来铁锹，小心将人挖出来的。
　　看身形是个男人，浑身是土，脸上也是，直到他接过毛巾擦净脸，姜涣等人才依稀认出了他。
　　“坎吉！”


第99章 
　　警局内一间独立办公室。
　　杜逾被顶头上司李霆凯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她不按流程办事，未经允许擅自领外人进入正在讨论重要案件的会议室。
　　“还有你，”对杨锐他也照骂，“你也不拦着点，就随她胡闹吗？和当事人认识又怎么样，我们办过多少案件，哪个当事人没有认识的人，来一个进一个，案情都随他们了解，这是警局还是展览馆啊？”
　　持续输出，到这儿没话了，又无人应答，李霆凯扯着嗓子又喊了声：“啊？”
　　杨锐便应他：“警局。”
　　李霆凯放下手中茶杯，哐的一声，“这是重点吗？”
　　杜逾叹口气，老实说，她确实是忘了，这一天接二连三听到些荒唐事，一番高过一番，美人鱼，求长生，也许是一些人的迷信，但前脚刚聊到个名叫坎吉的人，后脚这人就从他们警局的地里钻出来了，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在一个严打迷信的地方，还指名要找她。
　　别说流程了，这世界的规则看着都要崩坏。
　　时机过于巧合，出场方式过于诡异，哪还顾得上由人定义的流程，这种最容易理解，即便被破坏了也颠覆不了什么的存在。
　　最最严重不过扣钱，丢工作。
　　“要不，我们现在把流程补上？您看怎么样？”
　　李霆凯又找到话头，板着脸道：“说补就能补，原则在哪儿？”
　　“在哪儿？”杜逾硬生生岔开话，“对了，那个地里出来的人，现在在哪儿，不是说找我吗？”
　　话题转到疑云满布的区域，脱离了按规章办事的有序区，李霆凯换上愁容，“给你打去电话后，他就晕过去了，送去了医院。”
　　就是没晕时人也瞧着不太清醒，呆呆的，反复念叨一句话：“我叫坎吉，找一位姓杜的警官。”
　　一字不差，就这么重复，直到杜逾接了电话，应下会立马回来。
　　杨锐惊诧的目光在他的领导与同事之间穿梭，他刚才没走神啊，就两句话吧，脸就变了，话题就转了？
　　杜逾冲他一挑眉，然后转头对上司汇报起了其他荒唐事。
　　在她说话间，李霆凯脸上的愁字愈发厚重，都快到他的脸再承接不住，要往地面坠的地步。
　　“这案子不好办啊。”
　　许棠如愿加入了姜野所在的小群体，被拉入她们的群聊中，虽然初衷是，在警局的接待室里，有些话不方便说。
　　姜涣：【原本是想着，能不能借用警方的力量更快找到坎吉所在的位置，把他从那个墓里带出来，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自己来报警了？】
　　鱼歌：【掉进沙漠的墓穴里，从警局的地里爬出来，遁地术！】
　　蓝烟：【但他自己肯定不会……吧？】
　　姜野：【那又和被他视作神明，不对，现在在他眼中是恶魔的那个有关？】
　　许棠：【那东西这么厉害的吗？】
　　姜野：【不管是不是，反正全推祂头上去，不然怎么解释呢，我们觉得合理了就行。】
　　袭明：【？】
　　袭明：【是这样的吗？】
　　蓝烟引用姜野的最新消息，【姜野，你不能成为一个会计，你有做假账的风险。】
　　姜涣立马跟上个表情包：【手铐.jpg】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无论进来的是谁，多半都穿一身警服，姜涣没回头去看，而是对姜野说了句：“看，这就来抓你了。”
　　“那就和我走一趟吧。”是杜逾的声音。
　　姜野正对门而坐，杜逾进来恰好迎上的是她，其实根本不知道前面那句“抓你”指的是谁，只是视线恰好与她对上，说话又总得有个对象。
　　姜野抬手指了指她自己，没太害怕，她又没犯事，倒是身旁许棠见杜逾点了下头，唰地站起身来，问：“为什么？”
　　鬼屋里的鬼最爱吓胆子小的，说谎骗人的最爱唬容易当真的，杜逾便道：“十分钟前，那个名叫坎吉的人在医院里醒来，他亲口指证，是这位姜野姜小姐，把他活埋进地里的，他还说——”
　　杨锐没进屋，靠在外墙上，听着搭档胡言乱语，摇了摇头。
　　“怎么能听他一面之词呢！”里边的反驳又急又怒。
　　姜野拉许棠坐下，除了她其余人都没什么反应，因此前都有过撒诈捣虚的经验，看一眼听一耳朵就心里有数了。
　　“嗯，他还说什么？”姜野问杜逾。
　　“他还说，请你们……”杜逾停顿，“不要相信我。”说到这终是没忍住笑了。
　　许棠反应了下，明白被骗，她可是很相信警察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又顾及对方是警察，声音渐弱。
　　“是啊，怎么可以这样？”姜野觉得她语气可爱，像兔子竖起耳朵，又很快耷拉下来，“杜警官，你知道警察诱供是违法的吧？”
　　杜逾点头，“那你们要怎么样呢？”
　　姜野对许棠道：“一会儿我们投诉她去。”有人撑腰，许棠底气又足了，瞪了杜逾一眼：“嗯！”
　　杜逾礼貌询问：“可以不吗？”
　　蓝烟有点好奇她会用什么理由来说服，没想到竟是——
　　“那样我大概是要扣钱的。”
　　姜野问会扣多少，杜逾预估着说了个数，姜野便跟着报了个稍低些的数，杜逾感觉不妙，“什么意思？”
　　“我们可以私了，你把这些钱直接给我们，给她作为受骗了的精神损失费，那我们就不追究了，怎么样？比起被投诉，你可以省下点钱，还能免了一顿批评。”
　　和警察谈私了，和警察要赔偿，蓝烟默默哇哦了一声，又开始计算，如果在这里报警的话，出警速度能有多快。
　　门外传来幸灾乐祸的笑声，听起来是那位杨警官。
　　蓝烟计算完毕，出警速度大概是，0.01秒。
　　“不过是几句玩笑话。”杜逾往屋外瞥一眼，然后抬脚带了一下门。
　　门被关上，落锁，杨锐在外边愣住，反应过来后拧把手无果，只好敲起了门，“你别又乱来啊！”
　　这行为有点突然，还像个反派会做的事，屋内一众也俱是一愣。
　　“真要计较的话，你们下午的那些证词，就真没有假话吗？”
　　蓝烟忍不住去想，她说那几句玩笑话是不是就为了铺垫这一句，或许还为有个合理的理由把另一位警官隔在门外，营造一个她好像有意替她们遮掩的假象，好套她们的话？
　　还是说，真会帮她们遮掩？真不会去计较？
　　她的眼神并不锐利，相反，很容易让人产生诸如“她会理解我”“她会帮我”之类的念头。蓝烟怀疑的同时，真的很想相信她。
　　“你可以去验证。”袭明平淡无波的声音响起。
　　蓝烟松口气，差点忘了她们当中有个格外不吃那一套的，任对方眼神里装的是什么都不为所动。
　　屋外还在坚持不懈地敲门，杜逾轻叹声，“吵死了。”便开了门。
　　“你又——”
　　“走吧，我们去医院看看。”杜逾将门外人的责问堵回去，对她们道。
　　坎吉压根没醒，病房外轮守的警察说目前只能联系上他的工作单位，得到的消息是他在三天前就请了假，做什么去了不清楚，至于家人，沙漠通讯受阻，路线不明，还在想办法联系。
　　“对了，我们还查了他的通信记录，平时他很少和谁联系，偏偏在请假前有段十几分钟的来电。”
　　“只有这一个？”
　　“对，那几天只有这一个，来电人叫姜野。”
　　杜逾与同事同步这些信息时，姜涣等人被留在医院走廊拐角处，聊完了杜逾才在那边招手示意她们过去。只是她不知道，她们全都听见了，姜涣和鱼歌各自认领一位，同声传译般转述着坎吉病房门口的对话。
　　许棠听见最后一句，又紧张起来，却见姜野自己完全不在意，她在看着袭明笑，“只有这一个？”
　　袭明说：“那就是他们的数据库出了问题。”
　　许棠不知这是在打什么谜语，只看见姜野竟然心情很好，失落的同时也稍放下心来，知道她们总能圆过去。
　　“诶，等一下，”姜涣发觉漏了什么，“他们只提到请假前的那几天有姜野的来电，所以，今天下午的那通电话，从墓穴里打来的电话，是根本不存在记录的吗？”
　　姜野打开手机查看，“确实没有，好像那通电话根本没存在过——她过来了。”
　　杜逾在往这边走，大概是见她们半步未挪，过来催了。
　　在一条长廊上，迎面走过来个认识但不算太熟的人，蓝烟一直很害怕这种场面，即便当下这种情况和偶遇不太相同，但微妙的尴尬还是存在的，就是你看见她在过来，也不能装没看见，好像看着她会更礼貌，但一直看着又好像不礼貌了。
　　幸好她们这儿有六个人，蓝烟心想，她一个人看没看，看了多久，应该是不太显眼的，这么一想自在许多，甚至留心起了杜逾的走姿。
　　蓝烟在构思角色时有个习惯，会去想象Ta是如何行走的，在平地，在楼梯，在野外，甚至会想Ta在跌倒之际会是什么反应——常说人生是条路，在这条路上一个人走过了什么，如何走的，蓝烟认为，是会投射到实际脚下的每一步的，走姿脱离不了性格与阅历，如果她脑中没有画面，就说明这个角色在她心中还不够活。
　　反过来也很好用，根据走姿去了解一个人。
　　步幅稳定，脚步不急也不慢，抬脚时膝盖提起的动作很利落，落脚时则更加温润些，脚跟着地后先在靴底外侧过渡了下，缓冲了些力度，这让她即便穿着厚底警靴，在空旷安静的医院走廊里也不显脚步声沉重。
　　蓝烟想，她这样的警察姐姐，会很招小女孩喜欢，有安全感，没有侵略性，就比膝盖高点的那种小女孩，不过，再大点的应该也很喜欢，尤其是什么制服控。
　　有点邪门，姜涣像是能听见她的心声，一步跨至她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在看什么？”
　　蓝烟装乖摇头，“没有。”
　　“明明就看得眼睛都直了。”
　　蓝烟：“没有……吧？”
　　姜涣呵了一声，才说：“不过我也看了。”
　　“啊？”
　　几句话间杜逾已走至近处，蓝烟不好再说什么，也没打算放在心上，却万万没想到，下一秒姜涣竟对杜逾说出句：
　　“问你个问题，如果我们真是人鱼呢？”


第100章 
　　杜逾脸上没出现什么神色波动，只是最后站定的那一下，靴底踏在地面的声音比刚才一路重了许多，就像鼓槌轻轻敲着，到最后一下骤然脱了手。
　　事实上，在场谁都是惊讶的，除了姜涣自己。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杜逾才笑了下，“要不你们先内部统一下，要同我说个什么版本？”
　　“你先回答。”姜涣说，以一种很模糊的口吻，介于认真说与玩笑说之间，就是蓝烟听了，也不太能分辨出姜涣接着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杜逾也在分辨，好半晌，答：“无众生相。”
　　驱车回家时，日头正在落下，天边霞光倾倒，这个时间是很梦幻的粉红色，杜逾在这个城市工作有些年头了，她知道，再晚些就会变成淡紫色，此刻屋舍、道路、路边的树，都将这霞光披在身上，像一袭具有魔法的披风，马上要将它们卷入个奇幻世界里。
　　她好像也在走进去。
　　但奇了怪了，这披风怎么就落她身上了？
　　车里随机播放着音乐，此时正在唱着：
　　“Believe me, it is true.”
　　相信我，毋庸置疑。
　　该说应景吗，杜逾看了眼歌名，《Mermaid》，一个她不认识的单词，到家后洗完澡，鬼使神差地又想到它，那就查查看，活到老学到老，就当是认识个新单词好了，她还挺上进的。
　　mermaid：美人鱼。
　　答案入眼的那一秒，杜逾不自觉倒抽一口气。
　　这也许是个巧合，不，这就是个巧合，比起今天下午看见、听见的那些，这个巧合根本算不上什么。
　　算不上什么的。
　　可这一晚，她连梦里都是mermaid, believe me, it is true.
　　“当时看着她走过来，我有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她会……走近我们。”
　　这回是姜涣有了难以言明的感觉。
　　蓝烟调整了下躺着的姿势，窝得离姜涣又更近了些，“不是这种，对吧？”听起来不像是指在医院长廊上，杜逾与她们的物理距离在缩减，蓝烟偷了个懒，用动作加上短句，替代了更具体的描述。
　　但在姜涣的感受中，蓝烟的动作不仅仅意味着她们俩在靠近，或者说，不是单纯的靠近，那是能令蓝烟说话时气息变得有形的距离，是她只要稍往前凑就能亲吻到蓝烟的距离。
　　还是忍一下好了。
　　姜涣：“……嗯，你说什么？”问句出口，她自己都笑了，就这么靠近一下，心也乱了，耳朵也不好使了，又不是没做过别的，要这么夸张。
　　“我说，你说的‘她会走近我们’，不是我刚才……那样，对吧？”要用言语把刚才那动作细说一下，蓝烟才觉出她偷的懒是十分不恰当的，她想，一定是今天发生太多事了，脑子都有点烧坏了。
　　果然，姜涣听到后半句时，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笑了又笑，显然是不知说什么好，“蓝烟，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她和别人怎么会这样。
　　“说的时候不太知道，现在是知道了——不，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也没听见。”蓝烟试图擦除数据。
　　“那可不行，白天的时候，你盯着人家看，好几回我都看在眼里的，现在又说什么……”姜涣描述不了，怎么说怎么怪，“你说，你想什么呢？”
　　“我就是，观察一下她。”蓝烟被问得心虚。
　　“啊，意思就是，你还想写她。”
　　好像有点酸，蓝烟没有隐瞒，但她可以不写，“姜涣，你是介意吗？大概就是借一些她身上的特质，如果你不开心，我就不了。”
　　“如果我不开心，你就不了？”
　　“嗯。”
　　姜涣没有不开心，说着玩的而已，“那除此之外，你还要怎么哄我？”
　　蓝烟又再靠她更近些，再近，再近，做了刚才姜涣就想做但是忍住了的那件事。
　　蓝烟是想轻吻一下，然后问：“这样可以吗？”
　　但刚要结束时，姜涣又把她拉回去，延长加深了这个吻。只要姜涣想，她就能主导，随波逐流是不好，但如果姜涣是片海，她要把蓝烟卷到何处去，蓝烟就随她到哪里去，没有一点抵抗，只有感受。
　　“还是没忍住啊，”姜涣说，“你写你的吧，我根本就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蓝烟被亲得有些懵，“不会生气，那不开心呢，会吗？”是两个词，是不相同的，是不能消除。
　　“也不会，都不会。”姜涣回答，“想看谁就看谁，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嗯，不存在风险，没有牢狱之灾就行。”
　　“嗯！我肯定不会。”姜涣只是想起下午杜逾的话，做个补充条件好严谨些，谁知蓝烟真做起了保证，“我就是写，也不发出去给别人看的。”
　　“那，我可以看吗？”姜涣问她。
　　等了好一阵才有的答案，是很小声的一句：“可以。”
　　“那如果我说，我想看什么样的，你可以写吗？”
　　蓝烟光是脑补下那个场景，都快要心跳过载，姜涣想看的会是什么类型，她会如何描述她想看的，是氛围，还是更详尽的一些，以及，她描述的时候会是什么状态，是一本正经，还是……
　　“怎么不回答？作者大大。”
　　姜涣从没这么称呼过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网上学来的这个词，于是蓝烟从没想过，作者大大四个字，会在她心里引来这样的震颤。
　　不亚于过往每一次，在姜涣指尖下颤抖。
　　蓝烟的呼吸都乱了，姜涣轻笑了下，她怎么会感受不到，“我跟你说过什么？”
　　“姜涣，”蓝烟轻喊她的名字，“我想要。”
　　好乖。
　　“当然，我会给你。”关于她看着杜逾走来时难以形容的感觉，只聊了个开头，只是草草说了一句，但，不管了，明天再说吧。
　　这场情事才刚刚开始，蓝烟的身体却不像是情事初始时，海水只轻轻波动，一艘小船就已摇摇晃晃，快要翻倒，姜涣对她说：
　　“好好记住，我在对你做什么，你有什么样的感受，我想看这样的，想看这些，作者大大。”
　　“还有，就用我们的名字吧。”
　　……
　　第二天，姜野起了个早，昨天太过匆忙，没能来得及把赵家连同多家化工厂实施危害海洋环境行为的证据交给警察，她今天要去办理相关举报流程。
　　“我和你一起。”
　　姜野刚关掉闹钟，就听见许棠还很迷糊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房间了，许棠自然是和她睡，总不能去另两个屋挤着当电灯泡。
　　“不用，还早，你继续睡吧，我自己去就行。”姜野拒绝了，但其实也不算早，九点多，只是对她们而言太早。
　　“我不要睡了，我睡够了睡不着了。”许棠说，一边艰难地坐起来。
　　姜野本来也还困着，看她这样都乐醒了，“睡够了？睡不着了？可你连眼睛都睁不开，就那么一条缝，下床走两步都要摔的吧。”
　　许棠一时没说话没动弹，就坐着，像个雕塑。
　　“这样也能睡？”姜野凑上去观察，“还说要和我一起去呢。”她心念一动，拿过手机就开始对着许棠录像。
　　从全身镜头到脸部特写，期间学着许棠刚才的语气轻声道：“我不要睡了，我睡够了，睡不着了。”
　　学着学着就笑起来，“这不是睡得挺好的吗？”
　　甚至姜野上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在她的脸颊边扇起了风，给她戴上了耳机，拿过床头柜上摆着的木雕小摆件搁在她头顶上，本来随手要拿的是本书的，掂了掂确实是有点沉，不太合适，甚至姜野做完这些，许棠都毫无反应。
　　姜野又把耳机取下，把摆件拿走，一处处清理好犯罪现场，完后才注意到视频已经录了三分多钟。
　　她莫名其妙地在这儿忙了三分多钟。
　　也是挺幼稚的。
　　就在犹豫是要任许棠这么坐着继续睡下去，还是上手让她躺回去时，许棠忽地睁开了眼，与姜野对视上。
　　这次看着是真睡醒了。
　　姜野有点尴尬，显得她好像一直盯着她似的。
　　“早。”姜野尽量自然道。
　　“你是一直在看我吗？”许棠问。
　　那可不只是看，还玩了一会儿呢，姜野心道，说的却是：“没有啊，碰巧和你眼神相对而已。”
　　“可我刚才做了个梦，梦里一直有人在看我。”
　　“你都说了是梦了。”
　　“好吧，但这个梦还挺神奇的，我真的有感觉，不只是看，好像，好像还碰了我，碰了身上好多地方，真的。”
　　这个形容有点，变态了。
　　姜野耳朵一下热了，“做梦会有触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啊，好了，不和你说了，我要洗漱去，等会儿要出门了。”
　　许棠：“哦，好，我也要去的。”
　　姜野没回头，“那你快点，我不等你的。”
　　见姜野关上卫生间的门，许棠在周边一圈搜寻着，视线最后定格在枕头边上的一个木雕小海豚上，它原本一定不是在那儿的。
　　许棠把它放到自己的头顶上，然后笑了，就是这个感觉，就是它。
　　还有，姜野的耳机。
　　是姜野的耳机。
　　临出门时，姜野接到杜逾的电话，问她现在在哪儿，姜野按下许棠准备开车门的动作，无比自然答：“就快到了，嗯，路上有点堵。”她们约的是十点半，现在已经是十点二十八，原本能在十点准时出门的，因为多接了个赵成承的电话。
　　因为，凌晨姜野给他发了消息。
　　赵成承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开什么玩笑，我这边已经是焦头烂额了，这种时候你也要去报警？别闹了，再说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就不害怕吗？”
　　姜野冷笑声：“我怕什么？我难道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许棠在旁等着，她少见姜野如此，不用问就能猜到电话对面大概是谁。
　　赵成承有几秒没说话，再开口是语重心长，他真觉得自己这妹妹太天真了，“姜野，你自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人对人，都未必是平等对待，我就不是，像我这样的人多了去了，像我这样的才是常态，给人分三六九等，根据出身，财力，相貌，什么都能分，只要是人与人之间存在差异的都能用来划分。
　　“更何况是你呢？在这个世界上，和大多数不一样就是不对的。
　　“你说你没做亏心事，小时候我们去海洋馆，那些被圈养，被迫表演的白鲸，海狗，它们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被这样对待的吗，你在心里觉得和它们更亲近，可你和它们还不一样，它们的存在是被人接受的，你还没有。
　　“真的，劝你别去，我承认是不想惹来更多麻烦，但也是真的为你好，别让太多人搅和进来。”
　　以为在话里带上自己就显得真诚了？更加恶心，姜野回他：“不用你操心，你是什么样，难道我看不清吗？还有，我也不会傻到对所有人毫无保留，我不知道该藏吗？告诉你只是通知你，要么配合，打点好你那边的人，什么东西该销毁，警察找上门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提前想想清楚，要么，我举报的这些事，你就是主责，你不想惹麻烦，我会让你更麻烦。
　　“你不是也想把他们彻底甩掉吗，机会就在这儿，你自己选。”
　　死而复生又怎么样，可以搅弄沙海与人心又怎么样，本事再大，也离不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人越多越好。
　　围猎他们，杀掉他们。
　　绝对的力量可以改写一切故事。
　　……
　　“那就是还没到，”杜逾说，“不介意我在这时候改见面地点吧？”
　　姜野怪道：“不过一天时间，你们改办公地点了？”
　　“没有，我今天请了假，你来我家吧，地址发给你了。”
　　杜逾住的小区环境很好，每栋楼楼层不高，楼与楼挨得也不近，行走其间，不用将头仰得很高，就能看见辽阔天空。不住人的地方多是分给了花草树木，且不是修剪得方方圆圆的那种，生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姜野觉得，杜逾就该住在这种地方。
　　门铃按第三次，才有人来开门，穿得很居家，头发是半干的，发丝垂在差不多锁骨的位置，隐隐挂着水珠，姜野怀疑，这人是吹头发吹一半出来的。
　　“进来吧，喏，拖鞋，一次性的，没人穿过。”
　　进了屋，姜野看着杜逾背影，再看眼身侧，还好许棠和她一起，要是她自己来，怕是会很不自在，“你还……挺好客？”
　　从初见面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而且是因为案件认识的，这就邀来家里了。
　　“还很喜欢工作。”请了假，又开始居家办公。
　　“全错，”杜逾给她们递了两杯水，才继续道，“再说说看，对我还有什么判断？”
　　既然这么问，姜野便道：“介意参观一下吗？”
　　杜逾笑了下，“随意。”
　　刚进屋时，姜野就有种感觉，好像入了秋，暖色地砖，木质家具，焦糖色的沙发，桌上的香薰蜡烛，墙上还有不少艺术挂画，画框也是协调的暖木，以及，这里那里都有的复古摆件，角落立着同样是暖色调的落地灯。
　　“喜欢……秋天？”好浅薄的一个判断，姜野和人交往得不多，发觉自己没什么依据表象猜内在的经验。
　　“算是吧。”
　　杜逾却也要想一下，才给出了很模糊的回答，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是什么意思。
　　姜野正要发问，许棠走至一幅画前，指着它道：“这是你画的啊，很好看。”右下角签了个飞扬的“杜”。
　　画的是落日，远处雪山，近处草地，草上燎着一片火，那火的形状像极了两个女孩互相背对着的侧影，是两团火，但相距很近，她们的头发交融在一起。
　　画中能看出动势来，她们原本离得更近，是正在远离。
　　“谢谢。”
　　姜野去看杜逾的反应，她得了夸赞，但并不那么开心，笑更多是出于礼貌。
　　姜野又看了看那画。
　　她突然有个猜测，又怕是自己最近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看谁都不那么直。


第101章 
　　“说起来，为什么今天你请假了？”姜野岔开话题，“看着也不像生病，昨天发生好多事，你不应该挺忙的吗？这种情况下，能够请假？”
　　“为什么不可以，休息是我的权利，没有哪件事是非我不可，少了我就办不成的，还有，”说到这儿她叹口气，姜野还以为怎么了呢，“没觉得我的气色不太好吗？”
　　挺好的啊。
　　于是姜野迟疑着没答，于是许棠开口：“我看是有点。”
　　杜逾对姜野道：“多少怨你们，我昨晚一夜没睡好。”
　　知道是为什么，但姜野说：“就因为昨天让你给钱了，气的？”许棠噗嗤一下笑了。
　　杜逾白她们一眼。前半夜她做梦都是那句话，然后醒了，再不想睡了，便找来几部人鱼电影，直看到天亮才又睡去，给姜野电话时她才醒不久。
　　“既然是想休息，”姜野又问，“为什么又把我们叫来？”
　　杜逾：“你要举报，不是把证据交了就行，还要写明事件经过，证据来源。”
　　姜野自然知道，没干过这种事，但提前做了功课，“我准备了。”昨晚写的，六分真四分假。
　　杜逾：“是初稿，先给我看。”
　　姜野有点惊讶，“你是说……”她以为，杜逾至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替她们遮掩下。
　　杜逾：“我什么都没说。”她是在做，又在做不合规矩的事了，这回更加严重，但她能说服自己。
　　“我记得你说，那些人当中，大概会有人配合着圆你们的故事，怎么配合，想好了吗？”
　　还有？愿意帮到这种地步吗，姜野震惊不已，明明是在一个界限分明，最不允许做出格事的环境，她真的好奇，想来想去，话题终是又绕了回去。
　　刚才谈论的那幅画。
　　姜野指着它道：“你和大多数人也不一样吗，这是你这么帮我们的理由吗？”
　　杜逾愣住。
　　姜野：“我知道这个问题很突然，如果冒犯你，我道歉。”
　　杜逾还是没说话，只是倏地笑了，很奇怪，她眼睛好像有点湿，姜野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一片沉寂中，许棠将那画看了又看，脑中回响姜野的问题。
　　不一样，是……更有艺术天赋吗？
　　所以更能共情？
　　杜逾琳的情绪过去，她这才回答：“要聊多数和少数吗？非要划分的话，反社会型人格是少数，如果遇见了我不会帮他们掩饰，死而复生的更是少数，但我现在是站在你们这边。
　　“但我说了，是非要划分的话。帮你们，不是因为你们不一样，是我们都一样，不是一样的不一样，是我和你们，和这世上所有，是所有，都一样。
　　“所以，我的决定，我的行为，不针对对象，是我知道了你们在经历的事，凭心做出的选择，仅此而已。”
　　赵长风又回到了热合曼墩，没有借助任何交通工具，就这么自己寻着路，凭一双腿回去了，于昨晚夜半到达。
　　姜涣：“不过是死了一次又复活，他现在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变异种？”
　　袭明：“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他昨天为什么要靠近我们，他来做什么的？”
　　来做什么？
　　蓝烟忽地闪过个可怖的念头，“有没有可能，他准备再死一次。”
　　“啊？”鱼歌不解，“可他才活不久啊。”
　　蓝烟：“我的意思是，再经历一次死而复生，好换副新皮囊，新身份，这样的话，作为赵长风惹下的麻烦，自然就与他无关了，他就又能大摇大摆享他的乐。”
　　这话一出，在场皆是毛骨悚然，好一阵后怕。
　　如果不是许棠发现了他，他会暗中将谁掳走，墓穴里燃着的火光，谁会出现在其中？
　　袭明很少地声音都抖了，“是我疏忽了，我该更关注他的动向的。”
　　“哪有这个该？”姜涣不乐意听这种话，“你就是把那墨镜给拆了，碾了，丢了，发生任何事也和你没有关系，是你求着谁非要看到他的吗？”
　　蓝烟：“就是就是，啊我是说，不是。”
　　袭明被她逗笑。鱼歌没说什么，只是一直牵着她的手，袭明知道，鱼歌一定在看着她。
　　她偏头看去。
　　是的，一如往常，那双眼仍在告诉她：你怎样做，怎样就是对的，只要是你。
　　杜逾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删删改改，姜野和许棠分坐在她两侧，时不时地杜逾会问些问题，诸如谁承担着什么角色，谁的品性、家境、文化程度如何，是否有什么信仰倾向，谁与谁又曾有过什么嫌隙没有。
　　细致到要给提及的每个人写人物小传，再给所有人画个关系图的程度。
　　姜野有许多实在是答不上，她从没想花心思这样了解他们，杜逾便要她记下没能答上的问题，“还是要确认一下的，每个人的行为动机都必须合理，越快越好，还有，有不配合风险的人，心理素质差些的人，都得剔出去。”
　　又见杜逾顿了顿，瞥她一眼，“初稿，写得一般。”
　　“我……”算了，姜野认下，毕竟人家是专业的。
　　又磨了两个多小时，第二稿才算完成，杜逾说，待暂时搁置的问题确认了之后再来改第三版。
　　“我会告诉局里，你还在整理手上的证据，另外，我尽量争取参与到你们的案件里，不过有些复杂，跨省了，到时候也不好说。”
　　姜野不知该说什么好，“给你发张好人卡，是不是没什么诚意，但这种情况下，也不太适合给你送面锦旗到单位去。”
　　“好人卡？”杜逾笑出了声，“这也不太适合我们，至于锦旗，你送完的下一秒，我就该背处分了。”
　　“那一起吃个饭吧。”正好是饭点，下午两点多，姜野和许棠的手机同时响起，是群里的消息，问到底要不要回去吃饭了。
　　姜野对杜逾说：“我喊上她们，一起感谢你。”
　　这话说的，杜逾有点害怕，不会在她面前站一排，一起鞠个躬吧？
　　“……我看就不用了。”
　　半小时后，一间摆了七套餐具的包厢。
　　刚落座，杜逾没忍住还是提了个要求，“那个，你们能不能就别成双成对地挨在一起坐了，就我形单影只的，有些不自在。”
　　成双成对的也不差这一顿饭的时间，当即就应下了，姜野看她们起身换座，笑得很开心，终于有人提出这一点了，天知道她最近是怎么过的，特别亮。
　　“你们俩，不动吗？”杜逾杜琳指着她和许棠来了这么一句。
　　正要换座的都停下了动作，四双眼睛齐刷刷往这边看，像等着看戏似的。
　　姜野觉得全都莫名其妙，问话的是，看过来的更是，“我们坐一起有什么问题？”
　　“对啊。”许棠附和道，但实际她不觉莫名其妙，有点窃喜，有点心虚，又有点点难过。
　　她察觉到杜逾探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又很快地看了眼姜野，然后动作很小地摇了摇头。
　　“好吧，我没意见。”杜逾说。
　　她一定是看出来了，许棠想，看出她的心思，看出……姜野没那个心思。
　　她真的没有。
　　警察的眼光，应是很准确的。
　　最后许棠如愿没和姜野分开，她的右手边依次是姜涣，鱼歌和杜逾，姜野的左手边是袭明和蓝烟。
　　许棠其实想和姜野交换下位置，但她怕姜野说不愿意，那样她会生出不该有的嫉妒，于是没敢提。明明和姜野挨着，饭却吃得沉默，也不太动筷，姜野问了她好几次是不是点的菜不合口味，可以再加一些，她只说没有，不是。
　　“不开心吗？”
　　“没有呀。”
　　“那你是身体不太舒服？”
　　“也没有，我就是不太饿。”
　　姜涣隔着桌子同蓝烟使了个眼色，无意中对上了杜逾的，对上后，杜逾看一眼姜野许棠那边，又转过来看她，挑下眉，像是在问：“真的没问题？”
　　姜涣哪说得清这个。
　　杜逾是后悔了。在她看来，许棠的沉默是从她提出换座开始的，她叹口气，“要不，你们一起给我鞠个躬吧。”
　　“……啊？”
　　动筷的，沉默的，盯着沉默那个的，被分开但不妨碍时不时对看一眼的，都停下了原本在做的事，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杜逾说：“不是要感谢我吗？”其实是觉得场子氛围难受。
　　“你想要这种啊？”姜野露出难言的表情，在她看来，无异于杜逾翻了半天菜单，最后点了条花秋裤。它就不在菜单上，它怎么会在菜单上，就这么诡异。
　　“你确定？”
　　蓝烟已经站了起来，尽管动作很犹豫。她起了头，便很快有跟上的，尽管也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这样，突然要变得恭敬，鞠躬表示感谢好像说来也没错，是可以鞠的，但是饭桌上，但是如此突然，而且整整齐齐一起鞠个躬……
　　杜逾这下确定了，她真的怕这种，“坐下吧，当我没说。”当即撤回了。
　　打地鼠似的几个身影又矮下去。
　　倒有点好玩，杜逾试着又改口：“要不，还是鞠一个？”
　　这回地鼠都不冒头了。一顿饭都闷闷不乐的那只，此时眼里更多的也是：这人怎么摇摆不定的，好折腾人。
　　姜涣：“我想，你大概是吃好了。”都开始寻乐子了。
　　“算是吧。”
　　姜涣：“那么，好像你有话想问我？”是问句，但其实很确定，今天刚碰面就有这种感觉，杜逾要问她些什么，只是她很贴心，没在用餐期间开口，就像是早已在聊天框内输入了文字，等一个合适的时间按下发送键。
　　“那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吗？”杜逾问，“你知道的吧。”
　　这不难猜。
　　“是什么让我在昨天，在医院，突然对你说了那样一句话，毫无征兆地，就把我们的牌亮给你看，在认识你不过几小时后，在并不熟悉你的情况下。”因为姜涣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在上午赖床不起时也和蓝烟聊出了个初步结论，她们的想法很统一。
　　但未必正确。也许如姜野所言，是潜意识中为了能有个解释而生成的最偷懒的答案——不管正确与否，能把空填上就行。
　　杜逾：“是，所以你的回答是——”
　　除了蓝烟外，其余人也在等这个回答。
　　姜涣却对杜逾道：“要不，你先猜猜看？”她也想听听别的可能性，总觉得由于思维惯性，她们搜寻合理解释的范围变窄了许多。
　　“总不能是被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迷晕了脑子吧？”杜逾没过脑子随口道，反正是让她抛个砖，也没必要挑个多漂亮的，她配合着猜，已经是给面子了。
　　姜野袭明几位皆因她的这句笑出了声。
　　“不。”姜涣说。
　　对，当然是“不”，抛砖引玉嘛，当然是这个“不”字起头，杜逾见怪不怪，卖关子的人都爱这样，反驳完，还要停顿下，人鱼竟也不例外，她示意姜涣继续说。
　　“是被你。”
　　说完姜涣还笑了下。
　　杜逾却笑不出来，她脑子嗡的一下，感觉被什么攻击了，在她真怀着期待等一个答案的时候，不由得啧了声。
　　“第一，别说玩笑话，第二，这有点恶心了，第三，”蓝烟恰坐在她右手边，杜逾看她一眼，见她竟也在笑着，还真是大度啊，“算了，就到二吧。”本来还想劝守点女德。
　　姜涣回她：“不是玩笑。”只是见她猜得过于敷衍，突然就想包装下那个答案，捉弄一下。
　　“怎么说呢，对我来说，那就是一种感觉，见你在那条长廊上朝我们走来，莫名就生出的一种感觉，你在走近我们，你会走近我们，你是安全的。”
　　就这样？
　　感觉。
　　杜逾道：“你还挺……感性，不觉得仅凭这种感觉，就轻易做下了决定，有些太冒险了吗？”
　　可其他几位好像同样如此，听了这样的原因，并不觉得草率，杜逾问她们：“你们就这样接受了？”
　　姜野：“因为我们还有很多事没有告诉你——坎吉的最近一通电话，是他打给我的。”
　　杜逾皱眉，“不对，是你打给他的，在……四天前。”
　　“是昨天。”姜野说。
　　杜逾：“不，通信记录显示……”
　　姜野：“那是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电话，你们查不到是正常的。”
　　“……正常？”
　　姜野：“对，一通没有信号但接通了的电话，来自地底，来自沙漠的一个墓穴里，那时他被困在了其中。没有信号，也就没有记录，算正常吧。”
　　更诡异了好吧，杜逾问：“没有信号能够接通？”她甚至顾不上在意，被困于沙漠墓穴中是怎么个情况。
　　“理论上不能，所以，你不好奇吗？”姜野问，“他为什么会拨出这通电话，理论上无法接通，得不到回应的电话。”
　　杜逾意会，“怎么，又是所谓的感觉？莫名觉得要打给你？你是想说，感觉成真对你们而言，不算稀奇了？”
　　姜野点头，“恭喜，答对了。”
　　恭喜，杜逾嚼着这个词，分明没有解了惑的明亮感，从哪儿来的恭喜，但，她笑着摇摇头，“也就是你们，要是别人同我说这些……”
　　姜涣：“你不会信？”
　　倒也不能这么绝对，杜逾说：“不会轻易相信。”
　　“也就是说，你轻易就相信了我们。”姜涣将她的话做了个翻译，也许是内心对这世界秩序的认知在默默抵抗着，让她表达相信的方式委婉了些。
　　“不知道，或许吧，或许我也感觉，可以相信你们。”
　　姜涣：“那么，我们可以告诉你更多了。”


第102章 
　　给杜逾细说这更多所指为何时，她们也顺带着梳理了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以及这些事发生后，她们对这世界的看法有了什么变化。
　　一个存在着自我意识的游戏，却无处不在祂的掌控之中。
　　“鉴于我们无从知晓，掌控这世界的究竟是什么，暂时就称之为‘祂’吧，暂时将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类比为一款游戏，祂或许是这个游戏的创造者，搭建了世界观，铺开了地图，写好了代码，或许是这个游戏的玩家，又或许是维护这游戏长久运行下去的一种机制。
　　“多数时候祂在观察我们，允许我们以自由意志做出自己的选择，影响世界的发展，但同时祂有干涉这个世界的能力，想要这世界总体上朝着祂希望的方向发展，那是祂所定义的平衡，或者说，是祂认为一个世界健康的样子。
　　“我们所说的，莫名生出的一种感觉，我们认为，那就是祂在试图引导我们，是的，祂连我们会生出什么想法都能够控制。”
　　最典型的，又拿出作家笔下“鲛人一生只会爱一人”的故事，那便是为了消弭一段关系中鲛人与人类的不平等而植入某个写故事的人脑中的。
　　听到这处杜逾突然对蓝烟发问：“如果是这样，如果你写下的故事追根溯源并不真正来源于你，你会难过吗？还是会认为，感谢那个祂，给你送了灵感？”
　　她的眼神，语气都过于温柔。蓝烟有种感觉，明明是对着自己，又好像不是对着自己，好像是在透过她，想要了解另一个人。
　　“如果是我，我会很害怕。”于是她答，如果是她的话。
　　“嗯，为什么？”
　　蓝烟答：“如果灵感是被‘送’来的，我会很害怕，如果是群发呢，我是该抢在别人之前将它写出来，还是为了避免雷同，直接舍弃了，更可怕的是，我无法判断，它究竟是不是被‘送’来的，我会被困在猜测之中，会因此畏惧对我而言本该是惊喜的灵光一闪。
　　“所以，我大概只能不去想这件事，不去想，就不存在，尤其是在写的时候，忘掉自己正在写，尽管那很难。”
　　杜逾：“像你们这样写故事的人，都会这样想吗？”
　　那也不一定，蓝烟说：“我只能知道我是怎样想的。”
　　“方便再问个问题吗，如果一个故事没写完，你能接受吗？”
　　“嗯……取决于那个故事的题材，如果是很日常的那种，它或许就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结局，像这样的好像停在哪里都可以，就是平时写着玩玩，用来转换心情的，但如果有明确的主线，角色长久地受困于某种处境，有强烈的想要达成的目标，这种如果不写完，我会很愧疚。”
　　蓝烟说着滔滔不绝起来，少有人问她这种问题，也顾不上杜逾究竟透过她在看谁了。她是个爱做梦的人，不是没有幻想过有一天因写作而成名，她想象过这样的场景，成名后接受采访。
　　“愧疚？”杜逾没想过这个答案，“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是我把她们放在了那样的处境下，如果我不写完，她们就永远痛苦，永远求而不得，永远没有未来，我相信她们真的存在，我不想这样。”
　　“是的，她们存在，我的……一个朋友，也是这样说的。”
　　……
　　姜涣看着她们俩旁若无人地，一来一回地，近乎探讨地聊着写作这件事，甚至全然忘记原本在聊什么，不太高兴地想到“双向奔赴”这个词：蓝烟对杜逾很好奇，抱着想要写她的想法，杜逾竟也对蓝烟写作者的状态很好奇。两个还正巧挨在一起坐。
　　但她说过，不会因此生气的。
　　只能又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不想喝，但找点事做，好像没那么关注她们俩似的。
　　“我也想喝，谢谢。”姜野看着她笑，毫不掩饰地在眼里带上些调侃，好像在说：不高兴啦？有点明显。
　　姜野边上，袭明也是差不多这样的表情盯着她，只是浓度稍淡些。袭明把杯子放在转盘上，话也更精简：“谢谢。”顿了下又指了指鱼歌，“那儿还有一杯。”鱼歌正在探索这家店的甜点。
　　然后又变成四杯，姜野也把许棠的杯子推了过来。
　　姜涣懒得理她们，什么也没说，只给倒了水。
　　但禁不住有人特别讨厌，姜野靠在许棠的椅背上，身子往她这边探，还对她招手，姜涣犹豫了下，还是凑过去了，便听姜野悄声说了句：“要不给那边也添点水，聊得热火朝天的，应该很需要。”
　　姜涣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想到些什么又笑了，不去理姜野，而是关切地问许棠：“你们昨晚睡得怎么样？”
　　许棠猝不及防，“啊？”
　　“我想她应该睡得不太安分吧，有没有欺负你？比如——”
　　姜野恼了，“你还是关心自己吧。”
　　姜涣凉凉道：“我又不是在问你。”再看向许棠，见她竟红了脸，心下了然，某些人反射弧是长，果然是有做些没什么边界的事，但看本人听了她的问题也急了，就说明是做了之后自己也意识到不妥的事。
　　姜涣更加好奇了，问许棠：“昨晚，她对你做什么了？”
　　姜野松口气，问的是昨晚，那就没什么。
　　“你们在开什么小会，聊些什么呢？”正好，那边的热火朝天也结束了，杜逾适时的问话进一步解救了姜野。
　　“在聊有人不太……”高兴呢。
　　“睡相不太好。”姜涣抢了先，拦截了姜野的话。
　　任谁都能听出来，她们是各说各的，是两套答案，懂了，该问第三人。
　　但许棠根本不抬眼，接收不到目光，袭明又只是笑着，没有要说的意思。
　　倒是看起来没在关注的鱼歌开了口：“在聊姜涣要不要给你们添水，还有，姜野昨晚有没有欺负许棠。”
　　姜野本来看着戏，悠然喝着水，姜涣方才给她满上的那杯柠檬水，谁料鱼歌说得这么齐全，谁都没放过，一下呛着了，引来了多数的注意。欺负这个词，实在是惹人遐想。
　　只有蓝烟，意识到什么。
　　姜涣也发觉没藏住，以一种尽量包容但难免幽怨的眼神望向她。
　　蓝烟默默和鱼歌对换了座位。
　　杜逾正瞧着姜野那边的热闹，一下没注意，左右席位坐着的就对调了，蓝烟和姜涣，许棠和姜野，袭明和鱼歌，一对，两对，三对，行吧，又对上了。没意思，真没意思。真了不起。
　　“刚才说到哪儿了？祂会控制我们生出什么想法？”
　　好像是，姜涣问她：“你挺有意思的，听到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却好像没那么在意，反而更关注写故事的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杜逾确实不在意，她笑了笑，“对我而言，谁创造了我，为什么创造我，想将我塑造成什么样，都不重要，父母眼中等待增值的投资品也好，流水线上应该合格的螺丝钉也行，谁敲下的一串代码也无所谓，我只要知道，我正在存在。
　　“我确实是在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即便有被操控，有失去自主意识的可能，也不妨碍我曾做过更多随心的事，包括未来，也会是这样，至少我自己这么认为，这就够了。”
　　蓝烟如醍醐灌顶般。
　　是啊，流水线，他人的眼中……就算没有那个祂，人类也创造出了操纵人的手段，潜移默化诱导着一些念头的出现，一些行为的发生，试图固化某个人长成的样子，如果长得慢了，会被催促，如果不太“标准”，随之而来的是各种“矫正”。
　　什么定位，什么年纪，该是什么状态，该做什么事。
　　三十而立，你立了吗？
　　总是要结婚的，你为什么不结啊？
　　喜欢同性吗，这是怎么发生的，你曾有过什么创伤，受过什么不良引导吗？
　　……
　　很多很多。
　　骇人程度不亚于那个祂。
　　至于想法上的诱导，也并不少见——两个女人之间的感情，落点不是争风吃醋，就是竞争反目，哪怕上一秒好得将手挽在一起，下一秒也能立马撕扯起来。
　　许多人眼中这样的偏见，怎么会是生来就有的呢？
　　男孩比女孩更擅长理科，就是现在慢点，后劲也更足。
　　这个“更”字，难道会是潮汐涨落般，人的大脑受到染色体的牵引，自动带出来的吗？
　　那么，她有时闪过的，被谁丢给她的一个念头，又有什么可怕的，她已经接收过很多，也意识到很多，丢出去很多，她总是在抵抗的。
　　她都做得很好。
　　蓝烟释然地笑了。
　　姜涣问她在笑什么，她说：“有点骄傲。”
　　然后她们又聊了些。杜逾是不太在意，但身为警察，她会关注行为上的合理性，例如，为什么那个祂，要走一条更绕，更慢抵达终点的路？
　　“既然认为有些人做的是打破平衡的事，为什么不直接作用在他们身上，在他们脑中植入‘警告’，或者给些惩治，再干脆些直接清除了，这显然更快见效，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却要引导你们，由你们去对抗？”
　　是了，为什么不呢？
　　“也许，他们只是短期目标，或者说，是祂用来训练我们的……一些数据？”蓝烟说。
　　就像AI模型训练。
　　“让我们有越来越强的想要去对抗的念头，同时赋予我们一些能力，至于什么能力，就像在构建模型一样，想到什么就尝试一下。”
　　之前莫名其妙地，说出口的成了真，又不知不觉失去了这个能力，也许是尝试过后觉得她们把握不了，又或者那就是祂计划中在某一阶段使用的模型，使用期限过后，很自然地将它拆除了。
　　既然是训练，少不了要根据她们的表现进行调整。
　　姜涣也想到这点，“如果是在尝试的话，会不会尝试的方向也受到我们的影响，就像昨天下午，你说你脑子里出现那个想法，还不受控地说出来，你很抗拒，袭明也很抗拒，或许祂就因此放弃了？坎吉会出现在警局，有没有可能，是祂看到我们求助于警方，也就转换了思路，顺着我们来。”
　　于是，坎吉会说，他要找一位姓杜的警官。
　　是祂在推波助澜。
　　杜逾陷入沉思，有点意思，她是这样被卷进来的么。
　　“那祂算是要如愿了？”袭明说，“如果只能按照指令去执行，就不算真的智能。”
　　这也是祂不直接作用于那些人的原因吧，那样的人无穷无尽，又各有各的不同，处理方式总要视情况而定，亲力亲为不如训练出可以代劳的，有自己想法的，工具。
　　袭明讨厌这个词，但事实就是，哪怕她们本身就想对抗那些人，哪怕祂并不抱着掠夺她们自主性的目的，祂依然将她们视作工具。
　　高级工具也是工具。
　　又没和她们商量过愿不愿意。
　　如果她们尝试，完全拒绝呢？
　　祂会是又一个珊瑚吗？
　　珊瑚，会是祂编排这出训练戏码的启发吗？至少祂沿用了珊瑚留下的部分脚本。
　　算了，袭明想，至少这一次，她会听自己的，哪怕祂是又一个珊瑚。比全盘抗拒更明智的是，有选择地利用祂所给的东西，甚至，可以主动从祂那儿要些什么。摆脱，是下一步。
　　杜逾问：“那么，接下来你们想怎么做？”
　　自然是——
　　“要祂听我们的。”姜涣想都没想，理所应当道。
　　……
　　一天又过去，太阳又落下，但今天和昨天，是不同的。杜逾久违地拿出画具，又画起了日落，窗外又是粉色的，但她不照这个颜色画，她想着这两天认识的新朋友——
　　要祂听我们的。
　　杜逾给她们发去消息，说：【送你们个礼物吧，告诉我，你们喜欢什么颜色。】
　　姜野想了很久，临睡前才有了答案，她没定义过自己的喜欢，怎样算是喜欢一种颜色，她真的是花了一些时间细细去感受，去对比，关于自己看到具体颜色的心情。
　　最后，姜野选了自己眼睛的颜色，她现在很喜欢，与其它颜色都不同的喜欢。
　　她多半是最后一个给出回答的，因为杜逾说：【像你回应得这样慢，礼物早就自己长腿跑了。】
　　可姜野认为是该慎重。
　　没有厘清，怎么能轻率地就说喜欢，怎么能确定就是独特的那种喜欢，她总不能回一幅光谱图过去。
　　她是这样的，对很多东西都很模糊，就像很难在光谱图之上划下一条线，将绿色和蓝色分隔开来。
　　很多东西都这样。
　　没想过，没定义过，没涉及过，在她过往的生活中，没什么闲心顾太多，就是想去顾一顾，好些也缺乏对象——要划分蓝绿，起码光谱图随手一搜就是，它就长那样，但很多东西不是的，有很多是从不知道长什么样的。
　　浴室的门开了。许棠洗完了澡，从里边出来。
　　姜野还想再问问，影响许棠心情的那条线，是划在了哪里。
　　“许棠，中午吃饭那会儿，你是在不开心吧，和我有关系吗？
　　“因为，她们把我们放在一起调侃，让你觉得不舒服了？让你又想起，我那天晚上对你……你还是介意？”
　　许棠擦拭头发的动作顿住，她真的不知该怎么说，她不敢说。
　　姜野便只能顺着猜测往下说：“如果是这样，我会和她们说的，别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们，还有，对不起，但我也不知道，除了说一句抱歉，还能——”
　　“不是因为这个，我没有介意。”
　　姜野：“那……”
　　可原因是说不出口的。
　　姜野见她缄默，“你可以介意的，本来就是我不对，不用装作不介意。”
　　但真的没有啊。
　　许棠沮丧极了，喜欢说不出口也就罢了，还要被贴上另一个方向的标签，那岂不是越走越远了。
　　“我说不介意，你真的不相信吗？”
　　姜野：“那，总得有个理由，是哪里让你不开心了？”
　　许棠：“我能不能不说，总之，真的不是因为介意那件事。”
　　可她越是坚持不说，姜野越是那么认为，有个念头倏地冲进许棠的脑子里，事后她也分不清，是急于证明，还是想借机圆了当时没能做的回应。
　　她也冒犯了姜野。
　　她凑上去，也亲在了姜野的眼睛上。
　　体会着眼睫颤动，心跳加速，忍住没去亲吻其它地方，“这，这样呢，这样你相信了，我不介意吗？”
　　“……噢，”姜野好半晌才很轻地开口，“那，那睡吧，我是说，我先睡了，你去把头发吹干。”
　　姜野说完，机械性地按下床头的开关，啪嗒一声，房间里唰地暗下来……
　　不对。
　　又是一声，她又很快把灯给打开，什么也没说，也不去看许棠是什么反应，兀自进了被子。
　　夜深人静。
　　明明是夜深人静，姜野却觉得吵得慌。她身上盖着的这床被子，还盖在了另一人身上，姜野睡不着，连细微的动作也变得小心翼翼。
　　右手贴在胸口上，几次深呼吸，她尽量让气息在静谧的空间内没什么存在感。
　　但心跳却越来越有存在感。
　　一下，两下……
　　姜野无声地数着。
　　到九十九时数不动了，她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弱光亮往房门去。
　　但再轻许棠也是知道的，她也没能睡着，很想问姜野一句：“你要做什么去？”是不是不要和她一起睡了。
　　正低落着，不知什么东西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与此同时，隐约见姜野身影踉跄了下，像是不小心被什么给绊了一脚。
　　“嘶——”
　　是地毯的边角。姜野立马回头望，松口气，床上没半点动静，好像没把人吵醒。她在心里怪姜涣她们前两天乱说话，像预言回收般，她真差点摔了。
　　山姜在自己的窝里被薅醒，十分不满，怨气冲天，嗷嗷叫了几声。姜野不管不顾地抱着它半躺进沙发里。
　　“听见了吗？”
　　她的心在跳。
　　“你说——”
　　“算了，你不会说。”
　　姜野闭上眼，自己感受着。


第103章 
　　赵平山死了。
　　死在警局。
　　直到姜野打来电话，杜逾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很久，她回到家，在昏暗的屋子里待了很久，忘了开灯。
　　杜逾把灯打开，按下接听键。
　　姜野有很多话想问，不知怎的，接通的那刻好像接入了什么磁场，好像能感知到杜逾那边很安静，安静了许久。姜野没有先开口。
　　下意识去维护那边的安静。
　　杜逾问：“怎么不说话？”
　　姜野：“你……还好吧？”
　　尽管她不知道是怎么了，但杜逾的语气显然是不太寻常，寻常该是先笑一声，然后尾音微微上扬，而非现在这样，就，太平淡了，声音也有些哑，似乎真是有好一阵没开口说过话。
　　“ 我说过的，今天会传唤那些人来局里，问询关于酒店命案在逃嫌犯赵长风的事。”
　　那起因嫖|娼而起的命案已经过去三天，酒店登记了赵长风的身份信息，警察很容易就找到与他有关联的人。
　　姜野：“是，你说过。我听说……”
　　杜逾：“其中有一位，今天死在了警局，你是想问这个吧？”
　　姜野：“嗯。”赵成承告诉了她。
　　但他没说——
　　“我是目击者，我亲眼看见的。”杜逾说。
　　姜野的证据还没正式提交给警方，杜逾昨晚还在修改那个故事，一个尽可能掩盖她们身份，同时又能揭露那些人所行不法之事的故事，杜逾写得很小心，故事是经过加工的，但罪责应当尽量等同。
　　实际是主责，在她加工过的版本中也应是主责，不然，她无异于是在替人脱罪。
　　挺奇妙的，杜逾知道，无论她写得多么小心，她都是在破坏规则，她无视了程序正义，她做不到罪责等同，她不是个好警察，她甚至没有负罪感，她允许自己这么做。
　　姜野给了个名单，在配合度上存在较大风险的，其中一位名叫赵平山的打上了星号，“这个人，把促成复活这件事当成这辈子唯一要种的一棵树，他大概很难被收买。”
　　于是杜逾想着借今天这场问询，探一探究竟是多难。今天只问赵长风酒店杀人案，与海无关，与人鱼无关。
　　但令人惊讶的是，所有人，都在问询中主动交代了与海相关，与人鱼相关的事。
　　只是有真有假。
　　他们交代的是杜逾加工过的最新版本，好些细节是只她一人知道的。
　　也包括最难配合的赵平山。
　　这代表，祂在配合她们？居然是这种方式。
　　“能借个火吗？”赵平山面色如土，在“坦白”一切后沉默了许久，再度开口，是颤颤巍巍拿出一盒烟时。
　　杜逾心生怜悯。
　　她亲眼看着这个人，说了怎样一番违心话，不可自抑。他一定是抗拒的，但他脸上竟见不到半分抗拒，只是忏悔，忏悔自己助纣为虐，做下了糊涂事，真召回了死而复生的怪物——
　　故事还没修改完，她们还没商量好，要把赵长风以什么姿态推到警方面前，于是，在目前的版本中，他仍是死而复生的人，只是姜涣她们，成了那些人要收集的“蓝色眼睛的人”。
　　杜逾费了些精力在赵平山眼中寻找，终于看到一丝丝抗争无果后的绝望。他就是他自己。也不知这对他而言，是否更加残忍。
　　“不，这里不能抽烟。”
　　与杜逾一起负责这场问询的还是杨锐，他在荒诞中浸了许久，终于找到个抓手，最生活化的，在框架之内的规则，仿佛说出这句话，现实就还是他所认知的那个现实。可是，不只一个人那么说，今天来的每个人都那么说，至少凭他的经验看，没有撒谎的迹象，不同人所说的又都是能对上的……
　　如果，在此时质疑他，质疑他说的是假话，算不算救他？
　　杜逾闪过这个念头。
　　几乎是同时，赵平山点了点头，却仍旧抽出一支烟，然后，将它塞进嘴里，竟是直接嚼了起来，带着决意，眼中含泪。
　　没多久，就当场毙命，根本救不回来。
　　“经过检测，那支烟里注射了氰|化物。”
　　姜野惊到许久说不出话来，赵平山自杀前会在想什么呢，是恐惧自己的不受控，还是无法接受那棵树被他亲手砍了一斧头，以及——
　　“你是在后怕吗？”姜野问杜逾，“如果当时借了他火，那支烟被点燃了，你们也会……”
　　“也许有一些吧。”杜逾回答。
　　“需要我们过去陪你吗？”
　　“不用，”杜逾笑了笑，是安抚的那种，姜野觉得这人简直是没道理，这种情况下该谁安抚谁啊，“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说实话，我原本是在想，他的死，和我有多大关系？”
　　和我有多大关系？
　　听了姜野的转述，蓝烟想起她曾经历过的情绪，在几个月前，在她随口说下一个故事，没多久竟成真了的时候。
　　某个人的死亡，与来源于自己的文字产生了相关性，那是很令人恐惧的。
　　她好愧疚，杜逾本来与这些事无关。
　　姜涣看出她在怎样想，柔声道：“是我，做下这个决定，拉她进来的是我。”
　　“不是。”姜野纠正道。
　　这是杜逾的回答，她特意说了，要姜野一字不动地转述——
　　“更坦白地说，我并不因此想要审判自己，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接受，接受我从没见过的死亡，和我有关吗，好像是有的，但我并不认为自己是过错方，这是我的答案，如果说杀死他的是一把刀，我大概是那个铸刀的人吧，可这刀如何用，中途它被抢走了，没由我说了算。
　　“由我说了算的是，选择插手你们的事，完完全全，由我自己做主，会因此发生什么事，无论是什么，我都接受，并且期待。”
　　姜野当时问：“你这是想开解谁？”
　　杜逾笑笑说：“首先是为澄清，我是我自己。”
　　见过了赵平山的死，也许有一天她也会有同样的不可自抑，杜逾自认为她会平静地接受那样的时刻，但现在，那样的时刻还未到来，她是她自己，这样的一句话，若是融进一幅画里，应当是很美的。
　　“我身上可没有你们的影子，看见我就是我。”
　　蓝烟怔愣了好半晌。她轻视了杜逾的主体性。
　　姜野在她面前打个响指，“她还有其次，她说‘称不上是开解，但你说给她听吧，说给蓝烟听，既然是没有的事，不必有什么负担’，看起来，她确实是猜中你了。”
　　蓝烟又懵了，心理状态如山路般一拐好几个弯，从愧疚到惭愧，再到诧异。
　　确实。
　　她被洞察了心思，还是预判。
　　大脑的信息处理能力有限，于是她没注意到姜野说完这番话，安静的氛围中夹杂着一些微妙，直到姜涣在旁笑了声。
　　她说：“都看我做什么？”
　　她们围坐在客厅地毯上，除了蓝烟，这时候谁都在看她，听的时候不吭声，结束了用目光刷存在感，刺眼。
　　蓝烟心中警铃大作。姜涣听着不大高兴。
　　但她与杜逾十分地清白。
　　蓝烟挑选了一圈，看向袭明求助。
　　恳切的眼神叫袭明愣了下，她叹气，想来想去都只能对姜涣说一句：“因为你今天，挺好看的。”
　　果然没什么用，姜涣只瞥了她一眼，多余的反应都不愿给。
　　倒是姜野，偷偷笑了下。
　　杜逾猜中的不只是蓝烟，“她确实是猜中你了”，也不是姜野随口说的，她就是想看清楚些，万一姜涣介意得比较隐晦呢？不如就挑动一下，也做个印证，印证杜逾对于情感关系是不是真这么经验丰富。
　　“哎呀，我忘了，”姜野对姜涣道，“她还有要对你说的。”
　　姜涣皱眉，“什么？”
　　“她说要看你的反应，如果你……”姜涣递给她一个眼刀，姜野便改用手势形容，对着姜涣摊出一只手，意思是像现在这样的话。
　　“那就告诉你，仅仅是因为她和蓝烟的职业而已，原话是‘我惯会猜人，以前又和同样喜欢写文章的人一起生活过，嗯，性格也有那么一点像吧，都很敏感，想得多’，哦对了，她还说，不想莫名担了谁的愧疚，那样她会睡不好的，就是这样。”
　　可姜涣还是不高兴。
　　她又不是因为觉得有什么不清白的才不高兴。
　　是因为蓝烟是被别人开解的，她不管那个别人是谁，不是她，她就不高兴。就像那天，让蓝烟在饭桌上聊得旁若无人的，不是她，她就不高兴。
　　情绪一直到各自回房也没能消解，反而愈来愈浓烈。
　　蓝烟很显然陷入手足无措中，姜涣也不知该如何去解决，她认为这是她的问题，除非她将蓝烟困在只有她的海域里，“不是她”的情况就一定会发生。
　　会是朋友，家人，还有蓝烟的读者。会是很多很多人。
　　她明明是想这么劝慰自己，接受吧，这是不可避免的，这是很正常的，但一列举，呵，就更受不了。
　　“姜涣……”
　　是很狭隘的，难言的心思，姜涣不想让蓝烟瞧见，“你先去洗澡吧，好吗？”
　　蓝烟犹疑半晌，听了她的话。但临去前的眼神又让姜涣很后悔，很想靠近她，又怕她躲避，只好听话退到一边的眼神。
　　浴室水声响起，姜涣起身过去，却只是盯着那扇门，因为她也不知道过来是要做什么。
　　离蓝烟近一点，也许只是这么想。
　　她大概不是嫉妒，因为蓝烟可以对任何人做任何事，她可以对别人笑，可以盯着别人看，可以费很多心思去观察别人，再费很多心思把别人写进小说里，这些姜涣都不是那么在意，好吧，也许有一点，但在她可以自如调节的范围内。
　　范围之外的，是由任何一个别人做主导，对蓝烟发起的——
　　对蓝烟发起一场聊天，让她聊到忘乎所以；
　　揣度蓝烟的情绪，不只是准确，还能成功进行引导；
　　……
　　姜涣觉得像被别人抢走了什么，这些都该是她，她明明都在场。
　　好吧，这大概就是嫉妒。
　　不知什么时候起，水声停了，许是洗完，就快要出来了，姜涣往后退，转身之际里面传来声音，是蓝烟在叫她。
　　像只小猫怯怯露出头。
　　“我，我忘拿衣服了，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她拿了。
　　姜涣看见了。
　　她是在说，你能来靠近我吗？
　　姜涣突然就没那么怕狭隘的心思被蓝烟发现，发现她口不对心，前几天还把自己说得很大方的样子。
　　她压下浴室门把手，里面水汽氤氲，她走了进去。
　　如她所料，有个人满身潮湿地正在等她，就连眼睫毛也挂着水，眼神也是湿漉漉的。
　　蓝烟说：“有点冷，姜涣，你没拿衣服吗？”
　　她好像是刻意把花洒水温调得比往常高了些，也没打开浴室的换气，其实是有些热的，脸都被热气蒸红了。
　　衣服也早放在该在的位置上。
　　“拿了。”姜涣环住她的腰，埋在她的肩上，将她带进怀里，任她身上的水珠晕湿自己。
　　“对不起。”姜涣说。
　　蓝烟问：“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要再和别人保持一些距离？”
　　“没有，不用。”姜涣又口不对心了，理性上她觉得该是这样，该是她自己调理好，但这么答了之后，不知道哪来的情绪，她抽了抽鼻子。
　　她想，她调理不好。
　　蓝烟听见了，身上是热的，却有更热的东西落在肩上。
　　这很少见的。
　　必然是她犯了大错，蓝烟听不得见不得姜涣掉眼泪，急忙道：“就是我不好，但你能不能跟我说，我现在一时猜不到。”
　　姜涣说：“但我挺没道理的，事实上，是我不好，是我的问题。”
　　蓝烟去看她的眼睛，“姜涣，你不能这样。”
　　这话有些像责怪，尽管蓝烟语气很软，可姜涣此时带着情绪，只要有一点像责怪，那就是责怪，她眼眶一下更红了。
　　蓝烟就差当场给自己判个死刑，赶紧把剩下的说完：“我的意思是，是我们的问题，你不能自己下定论，你得……最好还是跟我说一下，你要是现在不想，今天不想，明天说也行……不说也行，对不起，我就是比较着急，语气不好，对吗？
　　“我知道，着急不是理由，我错了。”
　　她又急又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一退再退，这么一段话的工夫立场都要退出二里地了，姜涣被逗笑，“那你再跟我说，对不起。”
　　蓝烟迅速照做：“对不起。”
　　应得好快，姜涣又笑了，笼罩已久的坏情绪开始散去，她答应蓝烟：“可以跟你说，但你确定，你要这样……”
　　姜涣眼神下移，扫了个来回，有心情逗起眼前人了，“和我聊吗，我要说很久的，你这样，我哪有心思说啊？”
　　蓝烟好像进化了一般，竟是反问起她：“不可以吗，这样不能聊吗？”
　　有点害羞，却在问她不可以吗？
　　姜涣舔了舔唇，看蓝烟的神态看入了神。她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浴室里被刻意弄得热气蒸腾的，因为这样，脸红就是极其合理的，她从一开始就脸红，不会因为某句话，某个行为，有了特别明显的变化，就是有，也是合理的热出来的。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
　　姜涣：“你把我喊进来，是想做什么？只是，要我来抱你吗？抱着你，坦白我在想什么？”
　　浴室里很热，不只是水汽，明明很潮湿，却闯进了另一种热，干燥到下一秒就要起火星子的热，姜涣不自觉用气声说。她能猜到一点。
　　蓝烟呼吸变得明显，尽管这里只她和姜涣，尽管她早给自己准备了遮挡羞涩的面纱，有些话却还矜持得无法说太大声。
　　她只愿意说给姜涣。
　　如果浴室里碰巧有几只蚊虫，那也是不愿意给它们听去的。
　　蓝烟凑到姜涣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姜涣从不知道，语言和声音，竟可以从她口腔中夺走水分，叫她口干舌燥。
　　蓝烟说的是：想一边被你□□，一边听你心里的声音。
　　身体，和心灵上，同步交流。
　　蓝烟说的话在姜涣脑中一遍遍回响着，缠绕每条神经。这对她而言，实在是有点太超过了。
　　“这……你从哪儿学来的？”
　　蓝烟没说话，只抬手指了下她。
　　“我？”她可没这么教过。
　　蓝烟点头，不想多说，但在姜涣的眼神下又只能细说：“你每次，都很喜欢说些什么的，嗯，不只要我好好感受，还要我听你说，回应你，那种时候你都格外有表达欲，心情不好的话，是我哪里做得不好的话，你一定也都会在那时候说的，也……趁机要我保证些什么。”
　　姜涣听得脸热，没忍住道：“这你也要做总结？”
　　蓝烟不好意思地笑了。
　　其实是偷学，写文涉及到交通的情节时，哪怕没有平台审核限制，她也脸皮薄，没法写什么部位，什么动势，但姜涣给了她很好的灵感，不用去描写那些。
　　写过程中的对话，这样就很好，有时甚至更刺激，更引人遐想。
　　如果是深度聊天，还会生出灵肉合一的神圣感。
　　“那你，要采纳我的建议吗？”思维回归到自己，回归到那句话，蓝烟不由又乱了呼吸。她，就还是矜持的，这是第二遍了。
　　想一边被你□□，一边听你心里的声音。
　　这话就一直都在回响着，在姜涣这里，是无数遍了，她闭了闭眼，轻吐一口气，“你觉得，还要问吗？”
　　浴室里又起了水声。
　　急促的喘息比平时来得要快，迷离中蓝烟产生了幻觉，她好似坠入一张蛛网，它将她缠得好紧，可她并不觉窒息，反倒生出强烈的安全感。
　　她整个人靠在姜涣身上。
　　一边在蛛网上颤动，一边听姜涣在她耳边一句又一句地说着：“不是我就不行。”
　　她举了很多例子，每个说完都要加上这一句。
　　不是我就不行。
　　像是在一条条地要蓝烟与她签订契约。
　　每到落款，那蛛网都收得更紧了些，于蓝烟而言，无论身心，都是绽出一场更加盛大的欢愉。
　　姜涣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在欺负蓝烟，签订霸王条款，但很快蓝烟的反应就告诉了她，不是的。
　　分明就因为她的嫉妒，她的占有欲，而爽到了。
　　待蓝烟喘息渐止，姜涣问她：“你好开心？”
　　蓝烟瘫软着，站不稳，倚在她身上，“嗯，我好开心。”
　　姜涣越想越亏，平白独自内耗了那么久，还有……她低头，在蓝烟肩上不轻不重咬了下，“那我呢？你不在意，但我很在意的，我不高兴。”
　　蓝烟凑在她耳边，笑着将方才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你……”姜涣要受不住了，这人是要把这话当什么通行证吗，只要亮出来，她什么都没法继续说下去。
　　蓝烟看她嗔怪的模样，“还有别的。”
　　“你说。”
　　“上次你说想看的，我写好了。”
　　姜涣真受不住了，很想，再做一次。几天前她对蓝烟提这要求时，没想过会反过来，反过来令她脸红心跳到不行。
　　谁知蓝烟还没完，又说：“可以念给你听。”
　　几句话在姜涣脑中轮播着，她极力阻截心底翻涌的春潮，让它慢点上岸，她突然很想知道，蓝烟还能说出什么，做出什么。
　　“还有呢？”
　　再就是总结了，蓝烟看着她的眼睛，“只有你能让我这样。”说得似一片很轻、很慢落下的羽毛。
　　很奇怪，这样一句不必避着旁人的话，反倒叫蓝烟的耳朵肉眼可见地变红了许多。
　　姜涣也是，是这样一句话，让她再阻截不了那股春潮。
　　她突然想起，和蓝烟的第一次，那时蓝烟甚至会生出觉得自己正在犯错的感觉。
　　而现在……
　　是她，是她让蓝烟有了这样的变化，并且，只有她能见到这一面。
　　“你是真的，把我哄高兴了。我们继续？”


第104章 
　　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杜逾放下手机，抬手轻拭略有些潮湿的眼角，有点想告诉那个人，今天她见证了怎样一场死亡，今天，她差点就死了。
　　但，然后呢，最后要落脚于什么——是不是挺不寻常的，供你积累素材？
　　她有病吧。
　　电话绝对会在这儿被挂断的，听起来像是编了个故事来挑衅，像是对那条边界耿耿于怀。
　　叮——
　　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明知道不会是，杜逾却仍是怀了期待去看的。
　　不出所料地失望了。
　　是姜野发来的：【能问你些问题吗？】
　　这么说，杜逾必然是回复：【如果我说不行？】
　　姜野压根没管这句话，大概没等收到回复就已经在编辑新一条消息，她问：【怎样是喜欢一个人，我说的是，你那幅画上的那种喜欢。】
　　真是怪了，杜逾回：【你怎么知道那幅画是哪种喜欢，自己都理不清，倒能确定别人的？】
　　【我问的时候，你没否认。】
　　那就更怪了，杜逾说：【你当时问的是什么，问我是不是和多数人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怎么不一样，这些你问了吗？我可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没回答，是因为没听懂。】
　　这回等了很久，姜野都不说话。
　　在那边懊悔吧，杜逾光是想象，都乐得不行。她今夜是不打算睡了，本以为漫漫长夜，就要自己这么熬过去，有人来闲聊两句，倒也不错。同时她不自禁生出点想要爱护的心思，情窦初开的懵懂，是该被爱护一下的。
　　杜逾主动问：【你没否认，你正理不清自己，所以是谁，你想问你和谁？】
　　几分钟过去，还是没消息。
　　但杜逾认为，姜野一定已经看到了她的问题。
　　【许棠？】
　　还是不回。
　　那就是默认了。
　　真有意思，杜逾想，她们两个，一个对自己迟钝，一个对别人不敏感——当时姜野问起墙上的那幅画，许棠显然没听懂她在问什么。
　　不过对自己迟钝的，也是情有可原了，杜逾能理解，成长环境的问题。
　　这么一想，爱护之心更甚。
　　杜逾一字一句敲下：
　　【我没法保证别人，只能说我自己，占有欲对朋友也是会有的，但如果靠近时会心跳加速，对她的身体会产生欲望……】
　　【这么说吧，有点不太好，但你想想，你把她的衣服一件件解开，是你动手解开的，你是什么心情，会想多看两眼吗，会想要亲吻哪里吗，会想和她有不存在任何阻隔的，紧密相接的接触吗？】
　　【好吧也许这么想你有心理负担，是挺像个变态，那换个想法，如果此时此刻，她要你解开她的衣服，要你盯着她赤裸的身体，告诉你想要你亲吻哪里，想要你触碰哪里……你能接受她这么要求你吗，你都会照做吗，你心里会想要照做吗？】
　　【如果你不会，倒也未必就不是那种喜欢，但这种情况我判定不了。】
　　【如果你会，再试试换个对象呢，如果只对她会，那多半就是了。】
　　这一长串姜野仍然没回复。
　　杜逾却不气，猜想是顾不上她了，是正在发生什么。
　　至少心里是忙着呢。
　　收到回复是一个多小时后的事，那时杜逾正巧去洗澡了，看见消息是又过了二十来分钟，姜野问她：
　　【那怎么判断，对方是不是也这样喜欢自己。】
　　杜逾心说，也就你还在这判断，也就你不知道了。
　　【很简单啊，反过来就好，你要她解开你的衣服，要她这样那样，你看她照做吗，你看她的眼神，是不是和你刚才一样。】
　　这一轮姜野回得很快：【如果不一样呢，那要怎么收场，太冒犯了吧。】
　　杜逾鼓励她：【你试试，我猜是一样的。】
　　【你猜？】
　　【对，我猜，至于准不准，请你帮我验验看，祝你好运。】
　　好像哪处燎起一把火，蔓延到脸上，蔓延到耳垂，姜野今晚想象了太多画面，是从未想过的，却一发不可收拾。
　　她想，她大概是要过载了，大概是要……缓一缓。
　　但很不巧，许棠没给她这个机会——她刚躺倒在沙发上，就听见了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声，已经是夜半了，其他人不会在这个时间点独自来到客厅。
　　姜野自知脸应该很红，立马拿过一个抱枕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动作之快，令许棠顿住脚步，没再上前去，只是有话要说，她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姜野，我……今晚就不在这儿住了吧。”
　　“为什么？”姜野万分不解，蹭地坐起身，抱枕掉落在地。
　　你好像不想和我睡。
　　许棠心里想的是这个，她不愿说出来，万一姜野不否认呢，但她还是不太会撒谎，便只能低着头不答话。
　　姜野等她答，没等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这次发问声音低下来许多，竟让许棠恍惚觉得，是她做下了一个抛下姜野的决定一样。
　　她怔怔地把视线从地面转向姜野，然后又是一愣。
　　“姜野，你是又生病了吗？”可看着也不像，还是说被她气的，脸都气红了。
　　姜野看着她，拍了拍右手边的座位，许棠会意，到她身边坐下，姜野这才道：“你先说，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这么晚，突然说要走？”
　　第三遍，离她这样近，那双好看极了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她，许棠无法再避而不答。
　　正要老老实实说出心中所想，姜野又补了句：“不然，我不会送你回去。你自己走回去。”
　　突然就想试一下，许棠应道：“噢，好像，也不远。”
　　那你就走去吧。
　　姜野咽回这句话，摸向心口处，自顾自另起了话题，“我好像是有些不舒服，喘不过气，头也晕，眼前也看不太清……”
　　“但没关系，你走吧。”说了堆莫须有的症状，才又应了许棠的“要走”。
　　傻瓜都能看出来，是不想她走，是在挽留，是希望她自己说：我不走了，真的，我留下来陪你，照顾你。
　　“你笑什么？”姜野问她。
　　她笑了吗，好像是的，许棠想，她现在笑得应该很傻气，“没什么，我不走了，可以吗，我想，我喜欢照顾你。”
　　“是吗，为什么？”
　　“就是，喜欢啊。”许棠悄悄在此处表明自己的心意。
　　她原以为，这只会是一场单方面的告白，是一束她于无人处升起的小小的烟花。
　　可姜野接着问道：“如果是小猫小狗病了，你也喜欢那样照顾它们吗？”
　　烟花，好像是被看见了。
　　姜野在问，她对她，是不是不一样？
　　是的话，又是哪种不一样？
　　要就这么告诉她吗，要与不要在心中拉扯着，许棠一时没能回答。
　　姜野等得心急，答案模模糊糊地在她眼前跳跃，不知是不是杜逾最后的话给她带来了什么心理暗示，那答案像是她想听的那种，可它一直不来，姜野很想快点抓住它，否则，怕是得整夜睡不着。
　　“你可以……”
　　姜野叹气，那样的要求她实在无法说出口。
　　“怎，怎么了？”许棠疑惑，她自己心里太乱，正开着一场辩论赛，不明白叹气从何而来，只能看见，姜野忽然做出下定决心的模样。
　　“可以再亲我一下吗？这里。”姜野抬手指了下。
　　这句话，她指的是，这句话诞生的地方。
　　“你是说，你是在说……”
　　“嗯，但如果你不想，可以拒绝。”姜野笑了下，“我其实是在说，我想。”
　　许棠还是不敢相信，她怕是幻觉，于是靠近的动作很慢。
　　真的很慢，姜野甚至有空闲又笑了下，她还没到。
　　但够了。
　　姜野看见她的眼神了，方才对着镜子仔细观察过自己，是一样的。
　　那就不算冒犯了。
　　姜野直接迎上去。
　　开始是小心触碰，两个人都是，蜻蜓点水般碰一下就离开，因为都不晓得该怎样亲吻。
　　但，爱欲会让人无师自通。
　　姜野真的头晕了，浑身发软，像着了酒精的道，其余感知都降低了，不知什么时候起，她恍然自己怎么就躺下了。
　　她们还在亲吻，她能听见她们的喘息声缠绵在一起。
　　也许是心理效应，她自己的格外明显。
　　许棠听来也是这样，她特别喜欢，真的特别喜欢，不用偷偷摸摸，不用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姜野就在她身下，喘息声也是因她而起。
　　这是兴奋剂。
　　如果不是姜野制止，许棠能吻她吻到天荒地老，想耳边萦绕这样的声音直到死去。
　　姜野缓了会儿，说：“我不是不想了，是我想……需要休息一下，而且，别在这儿了。”
　　客厅区，是山姜的地盘。
　　扭头一看，果真对上了它的视线。它默默低下头，却在许棠看过去时，微抬起头，斜着眼睛不太待见地瞪了下。
　　许棠：“……它是在，瞪我吗？”
　　“大概是觉得，你在欺负我吧，没关系，我会告诉它的，告诉它，是我邀请你的，当然，你也很愿意，对吧？”
　　许棠当然是很愿意，愿意到这一整晚只做两件事，睡眠被踢开了，她们亲吻，然后聊天，什么都聊，聊你喜欢什么我喜欢什么，聊你的过往我的过往，一点点了解对方，有时在笑，有时落泪，然后再亲吻，再找个话题继续聊。
　　很快就天光见亮。
　　再睁眼，姜野朦朦胧胧在想，今天果真又是个晴天。


第105章 
　　白昼与黑夜，和平与战争，平淡的画与荒诞的诗，在这世上总是同时存在着。
　　当得知昨夜又有不寻常的事发生时，她们已不觉意外了。
　　尽管在网上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出海夜钓并不稀奇，海钓直播最近在一部分群体中也正值热门，悠闲躺着就能在网上云冒险，看船员如何应对海上的波涛汹涌，看不知是何品种的大鱼破水而出，看鱼竿形如满弓，鱼线的两端人与海猛烈博弈着……
　　然而，问题就出在了这里，人与海的猛烈博弈。
　　人落败了，船被吞了，直播猝然而止。
　　相关视频没多久就全被下架，不怎么熬夜，冲浪稍慢一步的人看讨论甚嚣尘上，留下几句不解：发生这种事是很遗憾，可海上本就瞬息万变，不至于有这么高热度吧，大家都这么闲吗？
　　解答大军很快到来，只不过夹杂着各种缩写拼音。
　　蓝烟翻评论区翻了好半天，才看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人落败了，但不是在与海的博弈中。
　　“是沙。把人和船一同吞了的，不是海，是沙。”
　　视频是下架了，但想找还是有法子的，一分多钟的事故视频她们回放了一遍又一遍，光源仅有天上的一轮孤月与船上的照明设备，照不尽无际的海，船只在海面上晃晃悠悠，很快浪花渐大，人声响起：
　　“好像有点不对劲，这船漂着的感觉，不太对啊。”
　　“等等，这是什么？！”
　　下一秒，镜头内翻涌着的浪花瞬间化作黄沙，那些黄沙像是从船底下长出来似的，以船为中心往外迅速蔓延，沙与海的分界线离船远去，船不再是漂浮于海上，刹那间就没入流沙之中。
　　诡异，像是AI生成。
　　但这来源于一场直播，还伴有无比真实的，人在极度惊慌之下的尖叫声。
　　许棠求教于几位海里来的朋友：“这，这是不正常的，对吧？”做梦都梦不到的场景，她竟问得不确定了。
　　“这叫海生沙，”姜涣看她一眼说，“通常出现在没有星光的夜晚中，他们连人带船被这些沙子吞下，即便是再高端的科技，也没法在茫茫大海中再找到他们，不过……”
　　姜涣在这儿停顿住，许棠的好奇心被勾起，连人都往她那凑了些，“不过什么？”
　　姜涣叹气，又摇起了头。
　　“你倒是说呀。”姜野催促她，没催动转而望向袭明。
　　姜野，许棠，一，二，袭明数了数正有几道期盼的目光落在她这边，偏头一看身侧，鱼歌竟也在其中。
　　“怎么就也相信了呢？”她笑着问。其实倒本想顺着姜涣说一说的，没想到自家的也中了圈套。
　　“啊？”鱼歌反应过来，“我只以为是自己见得少了。”
　　姜涣忍得辛苦，这才笑出了声，视线一转见姜野幽怨地向她问罪，开口便是：“我从没去过，你就这样骗我吗？”
　　表演痕迹略重。
　　可姜涣的良心还是被戳了下，不自觉捂向心口，许棠听了看了，无声哇了下。
　　姜涣暗道这人好狠，正思忖着要怎么接招时，蓝烟毫无征兆，认认真真地冲姜野鞠了个躬，嘴上还真诚道着对不起，直把姜野连同许棠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蓝烟再要鞠，姜野忙道：“算我什么都没说，演的，演的！”即便明知谁都能看出来，明知蓝烟是在使坏，可她受不了一点这个。
　　姜涣很得意，同蓝烟击了下掌。
　　姜野暗自在心里记下这一笔，不太情愿地暂时翻篇，问袭明：“所以，那些沙子怎么说？”她不乐意问姜涣了。
　　袭明忍着没笑，说回正事敛了敛神色，“没有什么海生沙，我想，是那个赵长生，他们已经猜到，你早就彻底倒戈了，意识到人造海已经再骗不了我们，是他在尝试新的捕获鲛人的办法。”姜涣大概也是这么猜，才会说海里已经再找不见船和人。
　　“捕获？”姜野问，“所以，海钓的那几个人，还有那艘船，会出现在沙漠里？”山姜正趴在阳光晒进来的地方午睡，姜野看了看它。就和它一样。
　　“嗯，我想是。”袭明点头，“也许很快，我就能借赵长风的眼睛验证这个猜测。”
　　蓝烟说：“更精确一点，大概是出现在那片水塘里？我记得你说过，那片水塘，以某种形式和海是相连着的。”
　　许棠：“可即便是相连，他们这样尝试，不也是大海捞针吗？”
　　似乎没那么难，视频里沙子首先是出现在船底下的，这不会是随机发生的，代表并非盲目地在搜寻。
　　姜涣说：“就目前来看，有没有可能，是能够识别鲛人特征的，只是还没那么精确，一不小心将人捕了去。”
　　话一出气氛更重了些，无论是继续捕去更多人，还是经过修正，特征识别变得足够精确，都不是什么好的走向。
　　但鱼歌还想到个与她们直接相关的可能性，“可以和海相连，那如果，如果他们试来试去，还是失败了，会不会，试着和这里相连？”她指了指脚下。
　　毕竟，赵长风已经知道她们的住处了。
　　还没这么做，或许是因为怕在陆地上出现任何偏差，引起大范围的关注。尽管现在已经引起关注了，但他们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偏巧抓到了正在海上直播的人。
　　她们齐齐望向脚下，不亚于得知所住屋舍正正好坐落于一条地震带之上，其中属屋主姜野反应最为剧烈。
　　“要不，先搬走？”许棠提议，“搬去我那儿，你们之前去过的，嗯，其实也是姜野的。”
　　姜涣好奇心起来了，问：“你们之前是房主和租客的关系？”
　　许棠沒作答，只瞄了一眼姜野。
　　姜野有点心虚，下意识答道：“是朋友关系。”
　　姜涣：“……见面的第一秒就是了？”
　　“对啊，有什么疑问？”
　　可她们很正式地确定朋友关系时，袭明是听见了的，她在边上轻笑出声，被姜野看了一眼后选择不去戳破。
　　“我好像有一点。”蓝烟举手。
　　她细想了下，敏锐察觉到刚才这几问几答中，暗含着些不太一般的，值得深究的内涵，“我能问吗？”
　　她眼神里的八卦根本藏不住，或者说没想藏。许棠昨晚就告诉了姜野，她们大概是都看出来了，原话是：“她们大概都认为，我在单恋你。”
　　姜野当时认真回想了，“是……吗？”
　　她想好像不是。姜野也没要藏的意思，便让蓝烟问了，“嗯。”这一声应得竟有些娇，姜野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但在场的也都听见了，或惊讶或好奇或了然地，全都盯着她。许棠则是欢喜的。
　　蓝烟兴奋地问：“之前是朋友关系，那现在呢？”
　　如果关系没发生从朋友到什么的转变，应该不会在被问到之前是什么关系时，回答是朋友关系吧，加上姜野刚才应的那声“嗯”，蓝烟几乎可以做出判断了，但还是想从当事人口中听到答案。
　　姜野想了想，含蓄答道：“下回和杜逾吃饭时，她如果再要求分开坐，那就只好，分开坐了。”
　　蓝烟心满意足，姜涣笑着追问：“嗯？什么意思，你要和谁分开坐？为什么要分开，上回是因为什么理由来着，抱歉，我记性不太好。”
　　姜野招架不住，脸都热了，许棠挺身而出，应道：“和我。”
　　但在旁人看来，她其实应得很是乖巧。看着和蓝烟年纪相仿，姜涣便作罢了，只是说道：“挺好的。”
　　应是考虑到她们都是姜野的朋友，许棠又接了句：“我会很可靠的。”
　　突然就做起了保证，姜涣莫名感觉自己晋升成了家长，起了范点点头，“好。”然后掏出手机，给她们俩发了个红包。
　　姜野看一眼手机，点开，是不小的数目，“突然给钱是做什么？”
　　姜涣：“祝你们幸福呀，给你们俩一人一个，我和蓝烟一起的。”
　　蓝烟附和道：“对，祝你们，幸福。”她学着姜涣说的，气氛逐渐温情了起来，在这样的场景下正经说起这种话，她还是不太擅长，说得不太自然，于是又再重复了一遍。姜涣摸摸她的头，无声地表达：挺好的。
　　姜野十分能够理解，她也是磕磕绊绊地表达了谢意，许棠则在边上跟着她点头道谢。
　　这边说完，袭明已经环顾一圈，从沙发上拿过了手机，姜野和许棠的手机又接连响了起来。
　　但袭明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眼神里都是笑意，姜野能读懂，是替她开心。鱼歌也只是笑，大概是看她磕磕绊绊的，什么也不说了，免得还要再来一个来回。
　　“谢谢。”姜野真是有点松了口气。倒不是说刚才那样不好，她从心底里也挺开心的，就是在这方面实在是精力有限。
　　“好了，钱你都拿到了，那今天，你们俩请吃饭。”姜涣开口，把氛围拉回她们更舒适的区域。
　　“可以，”姜野应下，“什么都可以。”
　　蓝烟问：“那还搬吗？”她已经在这儿住惯了。
　　袭明找出那副墨镜，同步了下赵长风那边的情况，很遗憾，他是个甩手掌柜，只对赵长生提了另想办法的需求，并未在意他具体要如何去做，赵成承还留了几个人在那个村子里，这两天他九分心思都放在要他们教会他开车，偶尔也让给他普普法。
　　“寻花问柳，现在竟是犯律法了吗？”一小时前他如此说道，惊讶又不解。
　　就好像自己的过错全是来源于初来乍到，尚未“入乡随俗”，甚至他的语气还透着对这条律法的不满。
　　那就别来这个时代，回你的棺材里躺着去，还有，杀人犯法总该知道吧？袭明远程唾弃着他。
　　时间线同步到此时此刻，倒是巧了，他正和赵成承断断续续地通话着，内容与她们相关——
　　“无论你用什么方法，用骗也好，用绑也行，把那几个鲛人，对了，还有你那个妹妹，带回沙漠里来，越快越好。”
　　赵成承应得很痛快，没半分犹豫。
　　“倒是可以不搬了，但……”袭明转述了赵长风的要求，以及赵成承的应承。
　　姜野骂赵成承的话还未出口，手机铃响，来电人正是他。  也好，没能被他听见算什么骂。
　　她把免提打开。
　　“那个，我们商量个事呗。”赵成承试探着说，“你最近身体，心情应该都还不错吧？”
　　“很不好，刚和人吵完一架。”姜野说得煞有介事，边上几人没忍住笑了。
　　“啊，那一定是那个人的错，对了，你之前说的要我们这边在警察面前配合你们的事，你也知道了，昨天去接受问话时，我的人把那个谎说得十分漂亮，警察一点也没怀疑，说真的，我真的是费了很大心思去编排这些，还要他们提前演习了好几遍，这才能做得这么天衣无缝。”
　　那是你吗？谎话张口就来，真能给自己揽功劳。
　　姜野说：“天衣无缝啊，那你说说，赵平山的死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是他该死了。”赵成承沉下脸，咬着牙在电话那边无声道。今天上午，警察才把赵平山的死因告诉他，那盒烟，是他平日最常抽的一款，注射了剧毒的香烟，是给他准备的，这老东西居然想弄死他！
　　“其实吧，他有个私生子，”他开始胡扯，“我把他儿子给抓了，胁迫他昨天在警察面前那么说，没想到他那么在意他那棵‘树’，说完就自杀了。”说完他才感受到，这事有多邪门，但也没心思在意了，眼下有别的事更重要。
　　“所以，有来有回，你是不是也配合一下我？”
　　图穷匕见。
　　姜野说：“你想怎么样？”
　　赵成承道：“事关我的生死。那几个鲛人之中，你挑个关系最不好的，刚你不还说和人吵架了吗，是她们当中的一个吗，是的话我把她捆了，送去沙漠里。”
　　又怕姜野觉得事关他生死只是夸张说法，添油加醋把刚才的通话内容描述了一遍，“真的，他真的这么说，连你都要捆去，但我怎么会做害你的事，他就说我不做的话，就要我‘跳海自尽’，我盘算了下，有一个应该就行吧，有一个也算是我尽力了。”
　　他说的时候，袭明对姜野摇了好几次头：没有犹豫，没有“跳海自尽”的威胁。
　　姜野对他道：“你明明是怕，把我们全都送去给他的话，就没人替你对付他了吧？还有，我说我心情不好，就是因为你，你把你自己捆了送去吧！”
　　赵成承急着辩解：“不是，我——”
　　姜野：“忘了跟你说，我这里开的是免提，你猜猜，还有谁在听？”
　　姜涣出声和他打了个招呼。
　　“嘟嘟——”赵成承吓得立马把电话给挂了。
　　姜野很不高兴，骂他的话还没怎么说。
　　蓝烟也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她刚才灵光一闪，想到个可以免去她们忧虑的办法。
　　“你挑个关系最不好的，我把她捆了。”赵成承一字一句回忆自己方才所说的话，流了一脑门汗，本以为是背地里盘算，谁知人家就在边上。
　　他给自己灌下一杯茶压压惊，茶杯还没放下，手机里接连来了好几条消息，叮咚叮咚叮咚，像来催他命似的。
　　一点开，是姜野来追着他骂。
　　足足有五六条。
　　“我又不傻。”
　　赵成承刷地往下滑，扫一眼看出是骂他的就直接略过，直到最后一条：【但出于人道主义，我们可以给你出个主意，关于你的生命安全。前提是，你把前几条消息通读几遍，然后回复我，其中有多少个“你”字，要是答错，就没这个机会了。】
　　赵成承抽动着嘴角，往上滑了两下。
　　他当真通读了几遍，被骂了好几顿。也没什么的，他管这叫能屈能伸，不过是骂他空长年纪，不长脑子，是滩怯懦的烂泥，良心变质得像被泔水腌透了……
　　没什么的。
　　交上答案后，姜野又晾了他好一会儿，才回归了人道主义。
　　【过两天你告诉赵长风，警察调取了监控，查到他在酒店杀了人后来过我这里，认定我们和他有关联，甚至有可能是包庇窝藏了他，这几天派了好些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着我们，你暂时很难找到机会下手。】
　　事实上，警方现在倾向于认为赵长生是个邪教头子，洗脑了赵家那帮人，至于赵长风，应是他的“托”，哪会有人能够死而复生呢？他们两人合谋，也许是为了赵家的钱财，也许另有目的，虽已从赵成承处得知他们现下身在沙漠之中，但沙漠深处凶险难料，不好贸然前去抓捕。
　　至于警局梨树底下钻出来的坎吉，他们仍在寻找科学合理的解释。
　　而她们，有杜逾在，目前被定位为“好奇心过重，行事莽撞，急需接受安全教育”。
　　蓝烟说：“这样告诉赵长风，我们应该就安全了，相当于是告诉他，我们这儿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警方都会第一时间知道，并且有概率和他关联起来，他现在最想做的，除了尽快抓到新的鲛人，应该就是低调了吧。”
　　*
　　烈日下，沙子被晒得滚烫，水面泛着鳞光。赵长生赤脚蹚沙，一步步蹚进他亲手养大的沙漠中的海。很快，海水就没过他的腰，他在水中一捞，手上动作倏地顿住。
　　他摸到了一条腿。
　　拽着这条腿将浮尸拖到岸上。
　　然后再蹚进海里。
　　第二条腿，第二具浮尸。
　　第三条腿，第三具浮尸。
　　……
　　一共六具，被整齐列在岸上。赵长生将他们的衣服扒去。明明和他是一样的身体构造，上下各两肢，却又浑身长满了鳞片。
　　究竟是人，还是鲛人？
　　他没过多犹豫，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在其中一具尸体的胸口上丈量着位置，然后一刀刺进去，将皮肉划开，取出心脏，送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人的味道占了九成，另有一成是刚冒出头的鲛人的味道。
　　赵长生捧着这颗心脏，笑了。


第106章 
　　赵成承照她们说的做了，赵长风听着并未起疑，骂了几句说那些警察真是碍事，又交代赵成承：“既然这样，就别轻举妄动了，省得把那些警察招到我这儿来。没事，我能等得起，能守她们几天，难不成还能守一辈子？”
　　挂了电话，他去到赵长生的屋子，门是关着的，但他知道里边有人。不敲门，也不提前出声知会，直接就往里推。
　　一股子阴暗潮湿的味道，如同进入地下水牢。可这是沙漠啊。
　　上次来还不是这样，赵长风蹙眉，他其实并不知道，当年那位术士对他这个弟弟做了什么。想到此处，心底里生出一丝异样，跨越了千百年，在鬼门关里走了个来回，这才后知后觉，当年好像没对那术士有过任何质疑。
　　“长生……”
　　脑子里闪过他们两人在书塾里念书的场景，那时还未束发，念的是屈原的《天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现在他还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却想不起他现在喊着“长生”的人，从前是叫作什么？
　　赵长生埋头伏案，在纸上推演着，他一夜未眠，桌灯的电量耗尽了也没察觉，手边已垒起一沓纸。推门声和从外边照进来的光并未引起他注意，直到赵长风叫他的名字。
　　他执笔的手顿住，将眼睛合上几秒，隐去其中的兴奋，然后才抬起头。
　　赵长风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沓纸翻了两张就放下了，全是些他看不懂的，鬼画符一般。
　　“我说另想办法，你有进展了吗？”
　　赵长生摇了摇头，指了下那沓纸，手上比划着：还在想。
　　“当年，那个术士对你做了什么？”
　　赵长生愣了下，大概是他忆当年突然了些。太久远了，我已经忘了，赵长生这么回答。
　　赵长风也指了下那沓纸，眉眼尖锐起来，“那这些，你是如何学会的？还有，你又是怎样长生，怎样改容易貌的，就真不能直接对我用那改容易貌之术吗？”
　　他直觉，赵长生对他有所隐瞒。
　　我从没学过，也不知晓其中乾坤，一觉醒来自然地就会了，自然地不老不死，自然地每隔几十年更新一次皮囊。
　　赵长生给出这样的回答。
　　赵长风看他良久，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掐住他的脖子，手上用力，“想对我撒谎，未免也太偷懒了些，这样的说辞你以为我会信？”
　　直到赵长生脸涨得通红，他才撒开手，但仍觉不解气，又扯着他的臂膀将人狠狠摔到地上，末了又猛踹了下椅子。外头赵成承留下的人听到这动静，面面相觑，默默撤出了院子。
　　赵长生蜷在地上喘着粗气。
　　赵长风警告他：“劝你别对我耍心思，只有我，只有我知道她在哪儿，如果——”
　　赵长生却突然笑了，他坐起身，两只手很慢地比划着，拼凑出一句话时，赵长风呼吸一滞，警告的话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们俩的交锋，就停在了这儿。
　　袭明看不见赵长风的表情，也看不懂赵长生全程比划了些什么，照着他动作比划给姜野看，才解了码。
　　“从没学过，什么也不知道……那最后这句呢，是什么意思？”
　　“那我也想问你，这个时代的手语，你没学过，这些天，是怎么毫无阻碍地看懂我在比划些什么？这可与我无关。”
　　所以，赵长风最后的反应来自于，惊觉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自然地会了一些什么。
　　但，好像哪里不太对。
　　袭明道：“为什么我会认为，他不该对这件事，有这样的反应？”
　　姜野笑了下，“因为确实不该。”
　　袭明默了默，近来她隐有感觉，每回从赵长风那儿接收信息后，都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脑子动得不那么灵光了。
　　“怎么说？”
　　姜野说：“他的上一个反应，已经不太对了，他完全不相信，并且认为赵长生所说的‘从没学过，什么也不知道，自然地就会了，自然地就发生了’是极其荒谬的，这很不对——他应该要能理解，并且对这种事的发生有预期。你还记得，我那时在他们屋里藏下的窃听器，录到了什么吗？”
　　袭明想起来了，她终于找到自己隐约有的感觉从何而来——看不见的手，那天他们谈话时，分明提及了类似的概念，他们分明是知道，有什么在更高的维度轻易操弄着这个世界，也是因为摸索到朝那个维度试探的方法，才有了现在所发生的一切。
　　赵长生给出的答案，在这样的已知条件下，该在赵长风的认知范围内才对。
　　不对。
　　甚至赵长生都不该给出那个答案，也不该在最后问出那样一句话——什么也不知道？那天不是说了挺多吗？他最后问的那句，也是建立在他认为他所点破的事超出了赵长风认知范围的基础上。
　　袭明：“……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天他们所说的，其中有一部分并不是他们在说。”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
　　也对说过什么，不完全知情。
　　没入“说”者的耳朵，那是“说”给谁听的？
　　又是谁在“说”？
　　姜野没想到这层。但这很合理，也确实发生过，赵家的那群人在面对警方时，就说了些“不是他们在说的”，只是情况似乎稍有不同，至少赵平山对他的“不受控”是知情的……是吗？是吧，否则怎么会自杀。
　　可他真是自杀吗？
　　杜逾说，在赵平山自杀前，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丝抗争无果后的绝望。但如果，听见一个人在说，其实并不是他在说，又怎能保证，看见一个人如何，就真是那个人如何。
　　如果，眼前所见，是可以被篡改的像素点。
　　“你是你吗？”姜野问袭明。
　　“我不是她。”
　　僧人扫落叶，杳杳钟声晚。姜涣陪着她来到这座寺庙，逛了小半天，终于在黄昏之际，她说出了这句话。
　　“我知道，从是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知道了。”她又说。
　　“……对不起，”姜涣和她道歉，“上次见面，和你有了些约定，但，之后情况有了些变化。”
　　“是你们喜闻乐见的，之后再没提起过我。”
　　“……是。”姜涣正是因此感到抱歉。
　　“她又不需要我了，好像我又不曾存在过。”不知是否受到寺庙的影响，她语气比上回平静许多。
　　“不是，”姜涣想了又想，还是替蓝烟说了辩驳的话，“她只是一直没有余力去整理和你的关系，因为，发生了好多事。”
　　“我连这么说都不可以吗？”她终于显出点不悦，“也没让她听见，也没说多不好听的话。”
　　姜涣默了两秒，没避讳地回答：“我是不想你那样想她。”
　　“你刚才好像是对我说了对不起。”
　　这并不是一句需要被确认的问句，姜涣知道，她是在说：即便心怀愧疚，也没妨碍你立场偏颇，是一句很廉价的道歉。
　　“不过也是，”她又道，“你对她说过更多句。”
　　“你不也是这样吗？”明知有可能激怒她，姜涣还是这么说道，甚至是带笑说的。
　　她果然变了脸色。却没有否认，只是扭过头去，顺着长长的阶梯继续往上爬，不顾姜涣是否跟上。
　　再往上就是观音殿了，这里香火很盛，往来香客皆是面带虔诚，甚至还有人三步一叩首。姜涣很好奇，他们来到此处是为祈祷些什么，双手合十之时，又会对这里供奉的神明说些什么。
　　钟声仍在飘荡，刚才在半道上，姜涣听她说，“也许能听见敲钟声，也许是一百零八下。”
　　姜涣问：“一百零八？这有什么说法吗？”
　　“12+24+72，一年十二个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
　　月和节气不必说，但最后那是什么？姜涣不曾听过，那时正想多问两句就听她说：“五天是一候，气候的候，三候就是一节气，古时候用来指导农业活动。”她顿了顿，“你想知道命名规则吗？”
　　知道这个干什么，又不下地种田，姜涣只想多问两句，两句就够了。
　　“……有点想。”但还是配合道，因她问得实在是认真。
　　“立春的三候是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陟负冰，就是说春风至，冰雪开始消融，之后虫类苏醒，鱼儿在水面游动，其它命名和这几个类似，都是用些气候变化，生物活动。”
　　姜涣听得一愣，她像是有备而来，又备得不是那么好，像在背书，但不太熟练。
　　此时看着她的背影，姜涣忽然明白过来，那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话题，是为了不至于无话可说，而刚才捅破窗户纸，直说她不是蓝烟，是实在没可说的了。
　　姜涣笑着跟上。
　　“说起来，我该怎么称呼你？你有给自己取过名字吗？”
　　她不回答，姜涣也不生气，转而说起了当初给她自己取名时是怎样的精挑细选，“是不是还挺不错？”姜涣尤其喜欢听蓝烟喊她的名字，连名带姓的。
　　“……还行。”她终于应了声，“说这些，你是要给我取？”
　　“那倒没有，不过不是我不想，你大概有自己心仪的人选吧。”
　　“我没有。”她几乎是立刻否认。
　　姜涣笑问她：“那我能给你取吗？”
　　“……不要。”
　　“为什么？”
　　她答得不客气：“和你又没关系。”
　　姜涣被小小凶了一下，虽也在她意料之中，仍是愣了几秒，才道：“可你不得不承认，只有我会喊你的名字，怎么能叫和我没关系呢？”
　　说到这姜涣突然好奇，当她顶着蓝烟的身份活动，听着别人一声声喊她蓝烟时，会是怎样一番感受。
　　姜涣张了张嘴，只是张了张嘴就立即作罢，她做不到。
　　“你这话说得才是奇怪，那你的名字，她会喊，她们会喊，还有那些讨厌的人，还有许许多多的陌生人，难道你在给自己取名时，有考虑过别人乐不乐意这么喊你吗？”她还是不客气地回道。
　　噼里啪啦地，比不久前介绍七十二候时顺畅多了。
　　姜涣佯装被她噎住。
　　说话量大概是守恒的，这边消那边长，她追问道：“我说你的名字只是还行，你现在考虑改吗？”
　　理亏的地方不能站太久，哪怕自己主动站上去的也不行，姜涣轻咳一声，抬手指了指前方，“到了。”
　　姜涣不信观音。
　　但进了观音殿，见了观音像，竟不由生出点奇妙的感觉，心静了，空气轻了，时间在这儿好像慢了下来，最重要的是，没有凝视感。
　　她的眼神，宁静，慈悲，又温柔。
　　“你说想来寺庙，就是为了来到这儿，见到她吗？”与观音像对视良久后，姜涣轻声问。
　　“并不是，我是有话想对你说，只能在这儿说。”
　　“只能？”
　　“对，只能。只有在这里，准确地说，只有在这种地方，能不被TA看见，不被TA听见，不受TA影响。”
　　TA，这世上任何存在，都可以用TA指代。
　　如此语焉不详，姜涣却是无比清晰，她笑了下，这世界可真是奇妙。
　　“你说。”


第107章 
　　“我方才说这种地方，指的不单是寺庙，是任何供奉着人类自己造的神明的地方，可以是观音，可以是文曲星，可以是耶稣，也可以是象头神。”
　　姜涣领会她的意思，“也就是说，是谁并不重要？”
　　“没错，重要的是，这种地方聚起了一群人，这些人虔诚地信奉着自己造的神明，你可以理解为，彻底否定了TA的存在，甚至用自己的想象取而代之。是一群人共同的想象，共同的相信，在抵抗TA触及这里。”
　　姜涣很容易就理解并接受了这个说法，因为蓝烟说过类似的话：当许多人相信同一个故事时……
　　当许多人共同信奉一个神明时，即便祂并不真正存在，即便祂无法真的诞生，这世上也多了一方“世界之外”的天地。
　　不过……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原理的？”姜涣问她。
　　“因为你们啊，因为你和她。”说出这句话，好像让她有些不高兴。
　　姜涣轻咳一声缓解气氛，“我们？”
　　她轻点头，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又忽然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你们最近常提到一个词，更高维度。”略显自矜，隐隐要炫耀什么。
　　姜涣便配合道：“嗯，请细说。”
　　她缓缓道：“你大概听说过，一维是二维的投影，二维是三维的投影，你们身处的就是三维空间。
　　“你大概还听过，‘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从某种意义上说……”
　　“我没听过。”姜涣出言打断了她，即便知道那只是她用来起个话头的。
　　“……不重要。”她果然这么说。
　　“那么，我不往下听了。”
　　她微皱起脸，自矜炫耀什么的都没了，好像姜涣剥夺了她说话的权利，好像在无声说“还给我”，看着竟是有点孩子气。
　　姜涣无奈道：“当我没说，你继续。”
　　“就是说，一朵花你去看它时，它才在你这儿有了鲜明的颜色。”姜涣那么说，她倒解释了起来，然后才续上方才被姜涣打断的。
　　“所以我是想说，一个人身处在什么空间，是客观和主观的叠加，每个人活在的世界都是有差异的，某种程度上，是经过了自己内心的投射。
　　“也就是，在你们所处的三维之上，有两种意义上的更高维度——TA的世界，和你们的内心世界。”
　　客观世界由TA所创造，再经由每个人的内心，鲜活成不同模样。
　　“我平时，就在她的心里。”最后一句落于此处。
　　就是这一句，就是这最后一句，外层用不太情愿包装了起来，内里藏着的好像就是，刚才那点炫耀。
　　姜涣心情复杂，铺垫这好长一段，是要和她炫耀这个？谁不在里面呢，她也在啊，她也在。
　　姜涣道：“行，我知道了，意思是，你本身并不在TA的可影响范围内，TA对你而言，不算更高维，这是个重要前提，对吗？然后，因为我和蓝烟的关系，导致你在这个前提之上又有了些变化？”姜涣加重了几个字眼，我和蓝烟。
　　“……是，是这样。”姜涣得逞了，她脸色又是一变。
　　但很快又挑了挑眉，“抱怨”道：“其实我对花是什么颜色，一点兴趣都没有，包括刚才和你聊起的七十二候，我根本没有意愿去了解，是她感兴趣，是她想了解，我也就被迫也读了那些书。”
　　蓝烟读过什么，她就读过什么。
　　分明想说的是这个，她们共享了许多。
　　说一点不在意那一定是假的，眼前这位对蓝烟而言无疑有着特殊的意义，比姜涣前几天列举过的那些人加起来，还要让她在意。
　　但姜涣感激她。
　　于是默默调理自己，“嗯，你继续说。”
　　幼稚的攀比游戏戛然而止，她有些惊讶，“……哦。”又好像突然才意识到这种攀比意味着什么，否认了她一直以来的否认。
　　姜涣见她抿了抿唇，短短几秒内眼里闪过多种情绪，最后吐出一口气，自嘲地笑了下。
　　“我可以当没听见。”姜涣对她说，想了想又背过身去。
　　她们站在殿内一处角落，大概是从蓝烟那儿染来的习惯，姜涣不由也观察起了在此跪拜祈祷的香客——有人在哭，双手合十，很安静地阖着眼落泪，光影洒在那人身上，应是没有重量才对，却像挣不开的宿命。
　　姜涣不觉也湿了眼眶。
　　她仍旧不信，但是明白了，人为何要自己造出神明来。
　　“坦白说……”
　　直到身后之人再度开口，恢复了平静，姜涣才抚去眼角的湿润，转回去看她。
　　“嗯，你说。”
　　“刚才关于更高维度的那些，只是我的理解，只是我自己认为，那样理解能够说得通。你和蓝烟认识以后，如你们所说，产生了连接，我同样也感受到了一些变化，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忽然能够感知到TA的存在，感知到原来这个世界就像无数个钟表，秒针追赶分针，分针追赶时针，偶尔再伸来一只手，校准下时间。
　　“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不是来自于，你和蓝烟，对TA而言，实在是一种意外——某个钟表走得快些或慢些，可以称得上正常，你们之间的连接对TA而言，大概可以类比于一个钟表的时针，与另一个钟表的分针不再各自绕着自己的中心点转动，而是联结成了一个整体，大概就是这种意外。”
　　钟表论，听着还挺有趣。
　　姜涣消化了一会儿，问：“那你呢，你是类比做什么？”
　　“蓝烟是指针，对如何运转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我就活在她的逻辑之中。过去你还没出现时，钟表匠可以轻易地干涉她的运转，觉得快了就设置点干扰让她慢些，觉得慢了就稍稍推动下，并且不让她察觉到这种干涉的存在，但现在不行了，你们之间的连接已经让钟表不再是钟表，蓝烟的逻辑也不再是过去作为指针的那套逻辑。
　　“她总在想，这个世界是怎样的，尽管她总在克制，为了不让自己陷入虚无，可她心里实际上是一直在重塑自己的那套逻辑的，于是，活在她逻辑之中的我，也就慢慢离世界的真相越来越近，慢慢开始真的能够感知到那个钟表匠的存在。
　　“……你怎么不说话？”
　　姜涣沉吟道：“我在思考。”
　　“你没听懂。”她用的陈述句。
　　姜涣想了想，“如果我说没有，你会再说一遍吗？”
　　她没说会与不会，只是在沉默几秒后，问：“从哪句开始的？”
　　姜涣笑答：“从最开始的时候。”
　　她显然是诧异的，就好像这样说等同于姜涣多笨似的，她欲言又止，打量着姜涣。
　　姜涣当没看见，只又问道：“再说一遍时，我可以录音吗？”
　　她终于有所察觉，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姜涣坦诚：“我想给蓝烟听，你说的这些，她一定一个字都不想落下，我没那么好的记性，只能借助科技了。”
　　好半晌无言，她整个人似凝滞了一般。
　　“你相不相信，”姜涣声音轻柔下来，“她会很开心的，你也说她总在想这些事，那就由你告诉她答案。”
　　她仍在迟疑。
　　姜涣笑了下，话锋一转：“难不成你希望由我转述吗？我倒是不介意，她大概会觉得，我特别厉害。”
　　她眼里泛起水光，仿佛已经被姜涣抢走了，但开口才知她在意的是：“……那她要是不开心呢，要是害怕呢，她之前说过，害怕她不是她，现在不也是吗？”
　　姜涣：“说实话，我无法保证，也许清楚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着不是自己说过的话，刚开始会有些不适应，但——”
　　姜涣话还没说完，她的眼泪已经滚下来，“不许录音。”
　　姜涣找出纸巾，递给她，待她擦了眼泪才继续说下去：“等她适应了，一定是开心的，因为你根本没想伤害她，不是吗？我会告诉她，你此刻在为什么而哭。至于那张诊断证明，你是什么时候起开始出现在她身边的，哦，心里，这些以后再慢慢告诉她。
　　“当然，我只是提出建议，要不要这么做，最终由你做决定。我只是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让她听一听你的声音。”
　　……
　　录音开始键被按下。


第108章 
　　姜野临时去租了辆车，她自己那辆只有五座，但她们现在是六个人。
　　时间卡得刚好，她将车开回家时，留在家里的那几位已经把行囊都收拾好了，她连车都不必下，接上人，载上行李，直接就照着姜涣给的地址，往寺庙开去。
　　莲山寺。
　　在这一带香火很盛，姜野自然是听过的。如果当初没有偶然碰见许棠，她说不准也会去这庙里走一走，求个神拜个佛。倒不是指望真能灵验，是真没法子了。
　　但姜涣蓝烟去那儿是做什么，姜野还是想不通，去之前也不打声招呼，一天不见人影，太阳都要落了才来个消息，却是什么也不说，只让她们收拾行李，一起在那间寺庙小住两天。
　　“你确定，不是你的手机网络有问题，漏收了几条消息？”姜野问袭明。
　　“……是在群里发的，你要是信不过我的手机，可以拿出你的，点开有未读标识的其中一个聊天框，仔细瞧一瞧。”
　　姜野噤了声。
　　车子拐过两个路口，车内话题也早不在“姜野是否留心了群消息”上。
　　“我有点恍惚。”姜野突然这么说。
　　“怎么了吗？”许棠第一时间关心道。姜野瞄一眼后排，对她笑着摇了摇头。
　　许棠不明所以，只领会到姜野是在胡诌，她也往后排望去。袭明慢悠悠抬眼，“嗯？”
　　姜野才道：“刚才有一阵，我好像不是我了，我有说什么话吗，恍恍惚惚的，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我记不太清。”
　　袭明：“……”
　　许棠见她几度微微张口，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很无奈的样子。倒是边上的鱼歌，见无人搭腔，认真回答了姜野的问题，把她在两个路口之前说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停顿了下，又加上袭明的回复。
　　原是姜野在笑，鱼歌复述后，就成了袭明在笑。
　　雨刮器毫无理由地在前挡风玻璃刷刷忙活了起来，车外连零星雨点都没有。姜野尴尬地咳了声，把雨刮器关了，打了右转向灯。
　　后排的笑分贝值更大了些。
　　许棠嘴角才弯了点，就接收到姜野带有要挟性质的一眼，“你不准笑。”
　　“噢。”
　　寺庙的素面味道十分好，随众过堂后，便在知客师父的安排下住进了禅房。二楼，双人间，环境清幽，打开窗就能闻见树木生长的清香。姜涣请师父安排了紧挨着的四间。
　　“我该走了。”
　　她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对姜涣道。
　　“嗯，你放心，向你保证的，我会做到。还有，别紧张，结果一定如你所愿。”
　　“谢谢你，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姜涣上前，给了她个抚慰的拥抱。
　　“谢谢，”她再一次在姜涣耳边道，然后是，“再见。”
　　姜涣甚至能清楚感知到，她是在哪个瞬间离开，蓝烟是在哪个瞬间回来。当怀里的人开始回抱她，像个树懒一样挂在她身上，就是蓝烟了。
　　有点沉。
　　应该是懵懵懂懂的，还没睁眼，还在上线中。
　　很神奇，就一刹那的变化，好像连身上的气味都有所不同了。
　　姜涣深深嗅了下，由心笑了，不到一天，明明这张脸一直就在眼前，明明知道很快就会回来，却也还是很想念。
　　“蓝烟，蓝烟……”
　　姜涣轻抚蓝烟的头发，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不是想叫她快点睁眼，只是单纯想喊她的名字。姜涣也喜欢连名带姓地喊蓝烟。
　　回不回应都行。
　　人在面前就好。
　　“嗯？”
　　有点黏糊的声音响起，仿佛睡了好长的一觉。
　　姜涣想了想，带着蓝烟往床边去，让她在床上坐下，见她睫毛颤动，眼帘有要掀开的势头，抬手先遮住了她的眼睛。
　　“姜涣，在做什么？”
　　她很敏感，姜涣见她揪了揪身下的床褥，“这是……在哪儿？我在做梦吗？”
　　“不，不是梦。”
　　姜涣把声音放得很轻，像说睡前故事一般。她怕蓝烟猛然看见自己出现在完全陌生的环境，记忆断了片，会很害怕，即便几句话就能解释清楚，也不想她有哪怕一瞬间的恐惧。
　　“我带你出门了，现在是在一座寺庙里，叫莲山寺，是不是还挺好听的？我们要在这儿住两天，很安静，空气也很清新，到了傍晚看日落也很漂亮。”
　　蓝烟听姜涣说完，才奇怪地问：“那怎么不把我叫醒？”她以为现在是上午，自然睡醒的上午。
　　姜涣忽然紧张起来，“因为，是你的另一个人格有些话想对你说。是她把我带来这里的。”
　　遮着蓝烟双眼的那只手缓缓放下。
　　姜涣见她怔怔地。
　　她一直以为，那个人格，是希望她出现，要她出现时才会出现。
　　蓝烟看向窗外，天快亮与天将暗是不同的。
　　“……现在是，过去了一天吗？”
　　姜涣心都提了起来，小心翼翼道：“是，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才……想尽办法突然出现，这对她来说，费了很大一番工夫。”
　　姜涣说谎了，并不算费劲。是她拜托姜涣，要姜涣撒下这样一个谎。
　　当时姜涣在心里松了口气。尽管在她面前那样笃定，说蓝烟最后一定是会很开心的，但那是最后，从知道到消化，总会有个过程，是猛地泄闸还是涓涓细流，也有很大的区别。
　　蓝烟点了点头。
　　姜涣问她：“我录了音，你想现在听吗？”
　　蓝烟沉默好半晌，迟疑道：“你能先告诉我，她……怨恨我吗？她想对我说的，是控诉吗？”
　　“为什么这么问？”
　　蓝烟艰难地说：“我才意识到，我很过分，我那么在意自己的主体性，刚才知道是她出现，我其实，其实有点慌张，我在想，她不受我控制了吗，我的身体是不是不完全由我自己支配了。
　　“但是，我又想到，当时是我，是我自己要创造出一个她，抱有很强的目的性，之后……没有需求之后，就不管不顾了，可她也是她啊，就像我想是我一样。我算是很不负责，对不对？我想控制她，但我自己明明也讨厌被控制。”
　　蓝烟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她是来骂我，来怨我的，对不对？”
　　姜涣蹲下身。蓝烟的反应让她有些意外。
　　她很想说，没有，一点怨恨都没有，她知道这样说，蓝烟的心理负担会小很多。
　　但……
　　姜涣心里天人交战，最后无声笑了笑。那是蓝烟与她的关系。姜涣想，她不能干涉太多，她不能剥夺蓝烟对这段关系的真实感知，她也该相信蓝烟，到最后是能调整好这段关系的。
　　姜涣握住蓝烟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半正确。她对你确实有怨恨，但也是真的很爱你，她很害怕你会因为她的存在而感到害怕。你知道吗，刚才你说的那些对自己的责怪，她都能听见，而且，会因此原谅你一点点。”
　　蓝烟不太相信，“真的吗，这么轻易……”
　　姜涣笑着道：“真的啊，我和她相处过了，我看人很准的。如果你发自内心喜欢她，接纳她，又会再多原谅你一点。”
　　蓝烟欲言又止。
　　姜涣问她：“想说什么？没关系，说吧。”
　　蓝烟坦诚：“我想，大概是需要一些时间，因为我……还不太适应。”
　　“当然，她也会理解的，事实上，你的反应已经比她想象中的要令她开心许多——所以，她的录音，你想现在听吗？”
　　蓝烟还有些忐忑，再一次确认：“不是来骂我的吧？”
　　姜涣失笑，“不是来骂你的，是关于你一直很感兴趣的事，以及，是来提醒我们的。”
　　人类对自己所造神明的信奉，是对TA存在的彻底否定，于是，这世上多了些TA无法触及的地方。
　　每个人活在的世界都是有差异的，是客观和主观的叠加，是经过了自己内心的投射，即内心世界是某种意义上的更高维度。
　　蓝烟对自己逻辑的不断重塑，推动着活在她逻辑之中的那个她，离世界的真相越来越近。
　　……
　　这些姜涣已经听过，她把注意力更多放在了蓝烟身上，眼见蓝烟听着这些，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兴奋。
　　甚至中途按了暂停键，兴奋到一定程度需要缓一缓。
　　她看向姜涣，像极了影视剧中习武之人得了本武林秘籍般激动不已。
　　姜涣噙着笑，尽管有些微的嫉妒在心里荡来荡去，可她也同样因蓝烟的反应感到心满意足。
　　“是你感兴趣的吗？”
　　蓝烟笑着用力点头。
　　“而且，感觉很奇妙，这是我的声音吗，嗯，我是说，我说话时也是这样的声音吗，感觉有点陌生。”
　　其实是不太一样的，区别还挺明显。蓝烟和她的声音，虽能毫无争议地判定为同一副嗓子发出的声音，但声线，语气，语调，方方面面都有差别。
　　姜涣：“要不现在录一段你自己的？对比一下。”
　　蓝烟想了下，“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是先听完吧。”
　　再往后是姜涣也没听过的，录音时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寻了处偏僻角落独自录完的。
　　手机里她的声音再度响起，石破天惊：
　　“你们梦中的那个术士，许多年前教唆赵家人追寻所谓长生之道的那个术士，其实就是TA，就是那个钟表匠。”
　　“是那天，你们在沙漠里的那两位朋友下墓的那一天，我忽然把TA看得更清楚了些，我很难和你们形容是怎么一回事，其实我也云里雾里，但我能够肯定，那个术士就是TA。”
　　“还有，之后的一些事，名叫坎吉的那个人突然出现在警局，姓赵的那些人在警方面前说出了称你们心意的假口供，不是TA在主动配合你们，是被动地，不受控地那么做。”
　　“在TA的视角里，TA的判断是受到了你们的影响，TA现在认为受到了威胁，正在计划……想要清理掉你们，名单上还有袭明，鱼歌，姜野，许棠，和杜逾。”
　　“时间是，借你们的手清理了赵长生与赵长风之后。”
　　“我能看见的也有限，目前就是这些了。”


第109章 
　　古寺，夜雨。偶有凉风经过未关上的窗，悠悠飘进屋里。
　　杜逾就和这风一样，也是慢悠悠的。她带了个颇为精致的小行李箱，看起来完全是按照来度假准备的。整个人十分松弛，听的时候全程没皱过眉头，也没怎么参与讨论。
　　蓝烟唯一的印象就是，提到她的另一个人格时，杜逾多看了她几秒，然后笑着抬手，同她，准确地说，是同她的另一个人格打了个招呼。
　　至于讲述到清理名单，提到她名字的那刻，她正在点燃她自己带来的线香，若不是她手上的动作有明显的停滞，蓝烟真要怀疑她是不是压根就没在听她们说话。
　　却也只停滞了不到两秒，就又按照她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把点燃了的线香插进小马模样的青瓷香插里。
　　青烟在指尖缭绕，被注视着的人悠然开口：“都这样看我做什么？”
　　人，鲛人，半鲛人，在场的都没经住这一问，一下被问懵了。
　　姜涣问她：“你真是人吗？”
　　不会和那术士一样，也是什么什么化身来的吧。
　　现在的状况，可以说是乱成浆糊，甚至危及人身安全。即便是这样，也在“无论是什么，我都接受，并且期待”的范围内？即便是这样，也没半点后悔？
　　杜逾把玩着打火机，似陷入思考，好一阵道：“我是啊。”
　　这回答又让姜涣怔了下。
　　她问的，她答了，这没问题。可谁要她真这么认真回答这个字面问题？
　　姜野也忍不住开口：“你一点不担心，不怕死吗？”
　　“坦白说，我现在心情还不错。”
　　袭明都开始好奇：“怎么说？”
　　她目光在屋内掠了一圈，笑了笑，“如果你们有那么担心，有那么害怕，这时候是来好奇我？”
　　“因为你是最……冤大头的那个。”姜涣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姜涣甚至怀疑，杜逾是不是之前把话说得太满了，把台阶拆得太彻底了，下不去，在这儿演豁达。那也演得太好了，找不出一丝表演痕迹。
　　“是吗，我没觉得，我是个世俗人，没有信奉过任何神明，寺庙这种地方，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也就是说，我从来就在可以轻易被影响的范围内，我一直就在局中。
　　“不过在之前，TA大概不会看见我，大概没有闲心来影响我。但这不代表我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让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也许千里之外就会生出一场风暴，与其做那个不知所以，却被风暴波及甚至丧命了的人，不如就做那只蝴蝶。
　　更何况是一只让TA有点头疼的蝴蝶。哪怕真被折了翅膀，也在更高的，不被允许的地方飞过了。也挺好。”
　　杜逾。
　　姜涣这才真正看见了这个“逾”字，逾矩，逾越，一个又包容又总想着去越过的人。姜涣笑着道：“我真好奇，有什么是能让你心甘情愿被框住的。”
　　杜逾：“那我也好奇，你们有吗？”
　　姜野没想过这个问题——有还是没有，要么找到一件有的，要么把能列举的都判定为“不是”，这很耗时，于她而言不是非要确定答案的问题，这么一分析便算了。
　　另一边，蓝烟的思路完全不同——
　　如果是心甘情愿，大概就不称之为“被框住”。一旦认为自己“被框住”，其实就不情愿了。是妥协。
　　这个问题不成立。蓝烟凑在姜涣耳边，细声纠她用词上的矛盾。姜涣嗔了她一眼。
　　“……我有。”只一眼，蓝烟就否了自己的纠正。不是回答杜逾，还是很小声地在对姜涣说。
　　边上传来一声轻笑。
　　蓝烟耳朵一下就热了，竟忘了这里有几位耳朵特别好的，一定是全被听见了。
　　还有个特别好奇的，姜野问袭明：“为什么笑？”
　　“没有。”
　　姜野又问鱼歌：“你刚做什么，说什么话了？”
　　鱼歌摇了摇头。
　　姜野对袭明笃定道：“那就是有为什么。”
　　蓝烟心里密密麻麻都是对姜野说的话：别再好奇了，别再好奇了。但她不能说，她一开口，必然就是猜到她这儿来。她看向姜涣求助。但眼神对上的那刻就知道，姜涣拒收了。
　　小气鬼。
　　边上一声无奈的叹息。
　　竟是杜逾救她于……水火称不上，窗外又吹来一阵风，嗯，救她于微风之中。
　　姜野果然问杜逾：“你又在叹什么气，因为没人搭理你？”
　　只见杜逾对她招了招手，姜野犹豫着走过去，然后杜逾凑近她耳边，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但没说，转而在手机上打起字来。
　　蓝烟懊悔，她刚刚也应该打字的。
　　不知姜野看见什么，蓝烟低个头懊悔一下的工夫，她就怔愣在那儿了，表情复杂，似乎是歉疚的，是困惑的，又是委屈的，迷茫的。
　　她一直盯着杜逾的手机屏幕，好像在反复确认看见的内容，又好像是在逃避做下一个动作，或者说，不知道下一个动作要如何发生。
　　杜逾又在手机上打了些字。
　　然后对她们道：“也快到熄灯时间了，还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现在是聚在杜逾住的房间。因她来时说，就她一个独自过夜，冷清到有点骇人，到她那儿给她暖暖房。她还对姜涣表示了感谢：“我竟也是双人间，挺好，我睡一张床，另一张想象个人躺在上面，也算是有人作伴了。”那语气分明是说，是更显冷清了。
　　姜涣当时回她不必客气，当然是要一视同仁。
　　来了寺庙，自然得守庙中礼仪，不宜过于亲密，同床共枕便不大合适了。蓝烟睡不着，她侧躺着，隔了条“银河”遥望姜涣。
　　姜涣的床位近窗，月光洒在她身上，蓝烟盯了好一阵子，大概是月下飘过去几片云，洒下来的月光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的。
　　“蓝烟。”
　　姜涣忽然出了声，眼睛是闭着的，声音却很清醒，一点不像是梦呓，也不像刚睡过一阵。蓝烟还以为她早早入了梦。
　　“原来你也没睡着，那怎么都不和我说话，我有点无聊的。”
　　姜涣没搭她的话，只道：“不许再看我了。闭眼睡觉。”
　　“我一直就闭着眼呢。”
　　“才不是。”
　　“你又没有证据，干嘛说这么肯定。”
　　为自己“抱屈”的同时，蓝烟忽然想起这个房间的墙上悬了张黄纸墨书，上写着佛教五戒，其中一戒为“不妄语”，她在心里忏悔了下。
　　姜涣深吸一口气，“那就从现在开始，不许看我，闭眼睡觉。”
　　蓝烟：“可我睡不着，现在太早了，而且你不在边上，我……”
　　“嗯。”姜涣没头没尾地在蓝烟话说到一半时应了声，或者该说，更像是打断。
　　蓝烟愣了几秒，有点反应过来了，“嗯，哦。”
　　她又想起五戒中还有另一条，不邪淫。在伽蓝之内，在这样的清静之地，如果起了发生亲密关系的念头，是不是算……大不敬。
　　所以，姜涣连她看她都要制止。
　　蓝烟翻了个身，改为平躺的姿势。
　　半晌后，还是没忍住，“姜涣，要不我们还是聊聊天吧。”她的神经网络中是植了些反骨的，越不让想什么，越容易往那处想。
　　她有点不敬了。
　　这很难控制。
　　姜涣果然也是没睡着，蓝烟听她叹了口气，然后道：“聊什么？”
　　蓝烟想了想，“我觉得聊八卦比较合适。”
　　姜涣笑了声，“你指的是，杜逾到底是给姜野看了什么，是吗？”
　　蓝烟说：“因为她反应好奇怪，但为什么你听起来没有多好奇。”
　　“因为我看出来了啊，我大概能猜到，”姜涣说，“只是你那时忙着害羞，没有注意到，就像姜野忙着好奇袭明为什么笑，没有注意到许棠有点不开心。”
　　“嘶，你是说……可是，可是……只是问了两句，就好奇心比较重吧，也没有，她们也不是……嗯……换作是我，说不准也会问的。”
　　莫名其妙地，蓝烟语无伦次起来，她大概是无法把某种根本就不是的关系，和袭明姜野联系起来，更无法想象，联系起来之后，她们四个的关系会有多复杂。
　　姜涣：“但即便清楚不是，也很难完全不在意吧，不在意对方把很多关注放在别人身上。”
　　蓝烟回想了下，“也不至于到很多吧？”
　　姜涣便问她：“那换作是你，听见袭明笑了声，又说没什么原因的时候，你会先去问鱼歌吗，问她是不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蓝烟回答：“我，我会的啊，我觉得这是常规解题思路。”
　　姜涣便又问：“那你得到鱼歌否定的答案之后，你会对袭明笃定地说，不会是没什么原因，一定是有为什么吗？”
　　蓝烟：“……好像是不会。”
　　这样的笃定，就好像每一次都确认过一样。
　　“可是，不同类型的感情，并不是互斥的。”
　　“当然，”姜涣表示同意，但很快又切入转折，“可理性上知道不是互斥、也不该互斥，与感性上就是介意了、就是忍不住想去比较，也是可以共存的。”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蓝烟侧过身去看她，见姜涣早已不是平躺的姿势，她也正侧躺着，正在看蓝烟。
　　月光很温柔，姜涣此刻克制着的控诉也是。
　　“嗯，我知道的。怎么办，姜涣，我……”
　　“嗯？”
　　蓝烟下了床。
　　姜涣坐起身来，问：“怎么了吗？”
　　蓝烟朝月光走去，然后微俯下身，轻轻吻上姜涣的额头。她好想亲她。如果是虔诚的，想要爱护的亲吻，应该是扰不了这里的清静吧。
　　姜涣呼吸一滞，便再管不了什么，双手揽上蓝烟的腰。
　　“是不是，又让你爽到了？”姜涣问。
　　“当然，因为你好爱我。”
　　“就我爱你吗？”
　　“我当然也是。”
　　蓝烟终究是挪到月光下，和姜涣在一张床上挤着睡了。她先是问姜涣：“你自己睡，是不是会很害怕，很容易做噩梦。”充满暗示意味。姜涣往“不妄语”的方位瞄了眼，轻咳一声，回答：“是的。”蓝烟便热心道：“那么我来给予你帮助。”
　　“好，”姜涣笑了，又很快收敛住，礼貌回应道，“谢谢。”
　　这大概是她们之间最淡如水的一次同榻而眠，只牵了彼此的手。
　　第二天，姜涣早早就被晨钟叫醒。昨天领她们入住的师父说了，晨钟后为早课时间，如果想参加这便需要起了，若是起不来也行，但记着别错过了早斋时间。
　　蓝烟起不来，但却想参加。
　　姜涣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她喊起来，简单洗漱后几乎是踩着点出了房门。倒是巧了，走出去没两步，身后又传来开门声，留宿寺庙的人并不多，姜涣留意过，这一层只她们几个住。
　　回头一看，是袭明和鱼歌。
　　姜涣奇了，“怎么，你们也想去？”
　　鱼歌说：“是我想，我想去体验一下。”隐隐带着兴奋。
　　这回答不算意外，毕竟袭明看着一点不像会对这种事感兴趣的样子。
　　她们自然结伴而行，途中姜涣有过调侃的念头，想问问袭明知不知晓自己被写进了姜野与许棠的爱情故事，但碍于早课在即，不好在路上多耽搁时间，终是没开这个口。
　　早课与姜涣想象的不太一样。
　　原以为是各人领一本佛经，全程端坐着诵读，姜涣还很担心自己会因为看不懂，当场睡过去，谁知还有不少运动量，除了唱诵佛经，还有绕佛跪拜的环节。诵经跟随维那，绕佛跟随队伍，也挺神奇的，虽然没明白自己在诵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拜的是哪位佛，但全程这么跟下来，竟真感到身心澄澈。
　　姜涣当然不会归结于，是方才唱诵的经文流淌进她的五脏六腑，进行了一番清洗，也不会是拜过的佛真的存在，这就护佑了她。
　　她想，大概是这里的一众僧人，是他们所营造的氛围，是她跟随着他们，进入了他们的磁场。
　　或许也正是这种磁场，抵抗着TA对这里产生影响。
　　蓝烟显然也是进去了。直到用完早斋，她都处在一种明亮感之中，温润的，像清晨折射了太阳的露水。
　　但当姜涣问她：“明天还想来吗？如果我不叫你起来呢？”
　　她说那就不了。一下就脱离了出来。
　　姜涣又问：“那要是叫你呢？”
　　“……也不了吧。”
　　周围很安静，姜涣便只能笑得很轻。
　　蓝烟说：“我没有准备皈依佛门，这样的体验，从0到1就够了，感受又不在于次数。”
　　“嗯，我又没有说什么。”
　　“明明是因为不好在这儿说。”
　　“说什么？”
　　“……不想跟你说话了。”
　　“你确定？”
　　“……我什么也没说。”
　　身后杜逾忽然道：“那就听我说，清静之地，不宜调情。”
　　姜涣转身，这才发现身后就剩她一人了，“她们呢？”
　　袭明和鱼歌，用完早斋明明是和她们一道出来的。至于姜野和许棠，今天还没见到她们俩，早斋时也没出现，不知道是没起呢，还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杜逾说：“刚才那个岔路口，往右边去了，说要去那边逛逛。”
　　“哦。”姜涣突然记起，“对了，现在还是周中，你请假要扣钱吗？”
　　杜逾：“你说呢？”
　　姜涣对她笑笑，“我说又不算的。”
　　“但你可以补给我。”
　　“你连死都不怕，倒在意这么点钱？”
　　“那你也快死了，从你那儿挪一些给我，想必你应该也不在意吧？”
　　姜涣笑骂她：“你这人能不能说些吉利的，谁要死了？我可不想死。”
　　“那很简单啊，”杜逾给她出主意，“方法就在眼前，你们就真的皈依了佛门，一辈子不踏出这里一步，TA就拿你们没法子了。”
　　“那可不行。”姜涣眉毛一扬，对杜逾道，“我们六根不净，在这里长久待不下去的——但你可以，你是孤家寡人。”
　　很罕见的，蓝烟从杜逾脸上看到了些许毛边，她向来的从容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有点破防。
　　她啧了声，“我现在也不想跟你说话了，你也别和我说。”
　　姜涣笑着：“好。”反正家里有个能说的代表就行。
　　蓝烟问杜逾：“那可以和我说吗？”
　　杜逾看着她时，总能想到某个人，到底没有殃及池鱼，“可以。”
　　“昨天晚上，你给姜野看的，是和她，许棠，还有袭明相关的吗？”
　　杜逾有点犹豫，她不想在当事人背后谈论，于是只道：“这个，她没找你们聊吗？”
　　“找我们？”
　　杜逾：“嗯，昨天晚上，没有吗？”
　　蓝烟摇了摇头，但见杜逾问了两遍，又担心是不是自己没注意到消息，便打开手机确认了一眼。
　　没有。蓝烟看向姜涣。
　　姜涣把手机递给她，很有契约精神地仍然没说话。
　　蓝烟跑了个神，觉得姜涣这样，特别可爱，也有点坏，她一定是在等着杜逾忍不住先和她说话。
　　跑神回来，蓝烟解锁姜涣的手机，同样没有来自姜野的消息，她这才道：“是真的没有。”
　　杜逾笑了下，说：“那你们去找她吧。”
　　“啊？”
　　蓝烟愣了愣，反应过来她的言外之意时，杜逾已迈开步子，将她们甩在了身后。
　　身侧姜涣也是一声：“嗯？”
　　她们对视，蓝烟不太好意思地问：“我刚才是显得特别八卦吗？”
　　“是有点。”姜涣坦言。
　　昨晚收到姜野消息的，是杜逾，她走在前面也打开了手机，想来想去还是有点不放心，给姜野发去一条消息：
　　【你和许棠聊了吗？没有吵架吧？】
　　往上几条是昨晚的聊天——
　　姜野昨晚回房后不久，问她：【我怎样处理是比较好的？】
　　杜逾先是回复：【这我就爱莫能助了，且不说感情这种事因人而异，没有标准方法，就是有，我也不知道。】
　　不然，也不至于她自己的弄得一团糟。
　　姜野又问她：【那你觉得，是我不好吗？】
　　杜逾：【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姜野：【嗯，你说。】
　　杜逾：【谁在你心里的分量更重一些？如果许棠开口问你这个问题，你会怎么回答，心里又是怎样想的。】
　　姜野过了很久才回答：【我没办法比较。我不喜欢这个问题。】
　　她又问：【这样，你觉得是我不好吗？】
　　杜逾没法回答，只能说：【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许棠，我没办法不去在意，即便不对你说，甚至对你说不在意，也是假的。但实际上你也并没有什么超出分寸的行为，只是你显然有偏爱，我都能看得出来，那么她难免会去想，她和她，你又更偏向谁？】
　　【你认为，她会觉得你的答案是什么？】
　　姜野没有回答，只说：【就在前不久，我对她说了，觉得和她算不上是朋友。】
　　杜逾大为震惊：【你是认真说的吗？】
　　姜野：【当时是，但我后来改口了，很认真地改口了，说应该是很久之前起就把她当朋友，只是我自己没意识到。我改口的时候她也很开心的。】
　　杜逾远程叹气，既然提到了这桩事，既然强调“改口的时候她也很开心的”，就说明其实是很清楚，无论如何当时都埋下了一颗种子，在许棠那里，这颗种子叫“我没有那么重要”。
　　果然，姜野又对她坦言：【认识袭明是前不久的事，她知道的，当时和我生气了，因为和她认识更久，却不认为她是朋友。我那时觉得，是金钱关系，觉得她的陪伴是我花钱买来的。】
　　杜逾又叹了口气，那更完了。
　　名为“比较”的种子也早埋下了。
　　【我建议，我个人认为，你们好好地聊一聊。】
　　【今天的事是很小，但你们之间的隐患可不小。】


第110章 
　　姜野的手机屏幕亮起，她看一眼，把手机推给许棠。
　　许棠顺着她动作看过去，发信人与消息内容尽收眼底。原来，那时候真是关于她。
　　聊了吗？没有。
　　但是吵架了。
　　姜野昨晚回房后，一直很沉默，没有和她多说什么。只在她洗完澡后问她：“要睡一起吗？”这里的床是有些小的。
　　那时许棠想着要自己调整情绪，想要一些空间，也怕她万一睡不着会影响姜野，就表达了分床睡的意思。理由是在寺庙里，不太好。
　　其实说完就后悔了，也许姜野看出这只是个表面上的理由，归根结底是许棠不想，也许她想睡一起缓和她们之间的气氛，现在看来又也许是她想躺在一张床上，然后开启一场长谈……那双好看的眼睛霎时就被失落浸染。
　　“嗯。”然后很快带上点气。姜野被冷落，是会生气的。
　　一整晚她们就再也没说过话。
　　就连夜里发起低烧，姜野也没有喊她。大概是山上寒气重。直到早上醒来，许棠见她病恹恹的样子才发现。许棠很有经验，一看就知道，姜野大概又是一晚没睡。
　　“怎么不叫我？”
　　“你不想理我。”姜野语气有些硬，说完却红了眼眶。
　　许棠懊悔极了。
　　杜逾的消息就是在这时候来的，姜野示意她看，然后道：“密码是963571，你打开看吧。”
　　许棠看完了姜野和杜逾昨晚的聊天，不敢抬头。
　　她一直觉得在杜逾屋里时，她的情绪来得并不理直气壮，她不敢让姜野知道，怕姜野会认为她这就要操控她的人际关系了。还有姜野之前说过的话，她不喜欢感情上的比较，那时候姜野就很不高兴，和杜逾的聊天里，她同样是这么说的。
　　“是因为这个吗，她说得对吗？”
　　许棠犹豫着，摇了摇头。
　　“可以不要低头，不要骗我，”姜野说，“不要让我猜吗，我现在很不舒服，没有精力。我一整晚都在想，应该怎么办？她说的是对的吗，如果是，我要怎么做才好，如果不是，那你又是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拒绝我，为什么不想和我一起睡？”
　　“对，这个场合是不太适合，但你看起来更像是，因为这个场合找到了一个不和我睡的理由，是……不喜欢我了？”
　　“不，不是！”
　　姜野笑了下，“我想也不是，但我都想了一遍。愿意看我了？”
　　她脸色好差，许棠道：“先处理你的身体，好不好？”
　　“不好。”
　　许棠垂下眼睛，“我怕等我跟你说了，你会生气，然后不想理我，不让我给你治了。”
　　姜野又笑了，“我是白痴吗，要和自己的身体作对。”
　　“可你现在就在这样做。”许棠接道。
　　等同于在说，姜野现在就是白痴了，她说完才意识到，抿唇闭麦。
　　姜野：“……我现在就在生气，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在，不用等你说。眼珠子会转，这么了不起吗？让你别低头，是让你看我的意思，不是让你表演脸对着我，但眼神往下移的。”
　　说到这儿，姜野叹了口气，“抱一下吧。”
　　许棠听了，心里软到不行，姜野在她颈窝处轻蹭着。她在病中，在主导这场谈话，许棠不那么配合的谈话，言语上也不愿落下风，但她也是脆弱的。
　　姜野说：“我就是生气了，又能怎么样呢，一样想抱你。是真的，很喜欢你，很喜欢。如果杜逾说的是对的，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在我这里没有安全感，是不是没有在我这里感受到，我真的很喜欢你，还是你会想，我会不会对袭明……也有对你一样的感情，我想过的，我没有。”
　　“我只对你有欲望，想抱你，想亲你，想和你做在这里不被允许的事情。”
　　“不要让我猜了，好不好，你告诉我，我来哄你。”
　　各种情绪涌了上来，许棠眼里顿时起了热意，姜野没有责怪她，责怪许棠在心里生出了她所不喜欢的想法，甚至在一个最需要被照顾的状态，因为受了冷落而有些委屈生气的状态，说要哄她。
　　许棠收紧双臂，哭着把难以启齿的在意与害怕和盘托出，也不停对姜野说着对不起。
　　“我没有觉得你做得不够好，是我，因为那个时候我好嫉妒，就是你带着她来找我的那天晚上，如果是你自己病了，不会在大半夜跑来，你会自己忍着，忍到天亮，我从那个时候起就嫉妒了。”
　　“所以现在，偶尔也忍不住会……关注你对她是什么样的。”
　　姜野又有点不高兴：“还有呢？”
　　许棠：“……嗯，我知道这很没道理，我没想要你去改变和朋友的相处的，我——”
　　姜野在她肩上咬了下，不太重，但还是让许棠皱了下眉，然后她怀里就空了。姜野看着她说：“你的对不起，就是因为你在嫉妒吗？”
　　“还有昨晚不和你一起睡。没有早点发现你不舒服。”
　　“还有呢？”
　　许棠想不到了，但姜野一副她必须再说出点什么的样子，“我……你不是说，你来哄我吗？”
　　“那是等会儿的事，你先说，要是说不出来，你就再对我说对不起。”
　　许棠便又想了好一阵，又想出一条她的不是，“我没对你说，让你花很久心思来猜。”
　　姜野摇头。
　　“我不是不想花心思猜，我是怕猜不到，所以以后再有什么，不要藏着好不好，我不想我们之间日积月累的，攒出个大问题，我说了，我就是生气了，又能怎么样。
　　“还有，没有不让你嫉妒，你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权利。”
　　姜野看她怔怔的，问：“听懂了吗？”
　　许棠忙点了下头。
　　像个小鹌鹑。
　　姜野没忍住笑了，“那和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
　　“好，我现在开始哄你。”
　　话是这么说，没多久姜野就昏昏欲睡。许棠按照祝由术治疗风寒的方法给她简单处理后，像以往那样坐在床边陪着。
　　快睡过去时姜野想起来，“对了，杜逾的消息还没回复，你帮我回吧，就说是你，然后，谢谢她。 ”
　　“嗯，好。”许棠应下，声音又轻又柔。
　　好像在哄小孩子，姜野突然起了坏心思，阖眼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要是无聊，要是感兴趣，可以翻翻看我和杜逾前几天的聊天记录，再往前翻翻。”
　　许棠此时还不知道姜野这句话的用意，她不太理解，姜野和杜逾的聊天记录难道是很有趣吗，难道她们俩日常互相分享些冷笑话，搞笑视频吗？
　　这一点不像姜野会做的事。
　　要是做了，她又忍不住要嫉妒了，为什么不给她分享。
　　【我是许棠，姜野昨晚受凉生了病，现在睡着了。我们聊得很好，她让我替她回复，谢谢你。还有我，我也很感谢你。】
　　这么回复后，许棠迫不及待地往前翻。
　　……
　　她终于知道，那天晚上姜野的脸为什么那样红。
　　她又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姜野。姜野早已经沉沉睡去，许棠怕会忍不住想要碰一碰她。如果她不是在生病，如果她们不是在庙里……
　　许棠忍不住想着一些不太适宜的画面。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微妙变化。
　　杜逾看到回复，欣慰的同时又不禁怅然。感谢她，好像她对感情之事看得有多透彻，处理起来有多得心应手似的，在这里为别人指点迷津，还得了感谢。
　　如果那个人知道，会是什么反应。觉得很讽刺吧。
　　杜逾去了寺庙里的客堂。在寺庙，上斋堂用餐被称为“过堂”，也是种修行，是很有仪式感的，需要集体进行的。杜逾料想许棠这时候抽不开身，便去找了知客师父，帮忙安排在午斋时间把斋饭送到她们房间去，最好是清淡易消化的，最好能用保温壶装着。
　　姜涣她们则是在三个多小时后，在再次去往斋堂的路上，听杜逾提起，才知道姜野病了的。然后由姜涣带起头，在群里纷纷送上慰问。
　　一行人就在半道上停下了。
　　杜逾在旁看着，随口说了句：“下一步，不会是要拎着果篮上门探望吧？”
　　姜涣看她眼，“你这个提议很不错。”然后在表情搜索栏输入“葡萄”，挑了个表情发送出去，一只土拨鼠抱着一串紫色葡萄。
　　很快，群里又开始了表情包接龙——
　　画上了笑脸的哈密瓜；
　　被猫猫顶在头上的一颗十分标准的草莓；
　　在小孩手里显得有太阳那么大的一个车厘子。
　　杜逾被晾在一边，无语得很，“各位，可以往前走了吗？还有，你们真不觉得很不合适吗，当着我的面，在你们的小群里聊天。”
　　好像是有点，姜涣诚心问她：“那你想加入吗？”
　　直到踏进斋堂，杜逾都没太反应过来，她怎么就稀里糊涂进了这个名叫“海陆关系修复协会”的群。这些人要是骗子，她现在可以说是被骗到家了。
　　也离原本所在的集体越来越远。
　　她和相熟的几个警局同事也有小群，群里正在问她：
　　【今天怎么没来？】
　　【李队只说你要休几天假，但没说原因】
　　【说的时候他脸色挺复杂的】
　　……
　　杜逾没回复。
　　当然复杂了，她是今早被晨钟叫醒后才请的假，给出的原因是：【从警局梨树底下钻出来，指名道姓要找我，至今仍在医院躺着未醒的那位，昨晚给我托梦了，但那梦很稀碎，我有预感这两天梦会完整，我要请假猛睡两天，回去后向您汇报。】
　　没多久李霆凯就打来电话，大骂了她一通，批评她意识形态危险。
　　但骂着骂着又犹豫着问：“小杜啊，是不是最近发生的事，影响了你的心理健康？我知道，看着是很离奇，还和你扯上了关系，你也难免会多想。”
　　杜逾便顺水推舟：“嗯，是有点。”
　　李霆凯叹气，语重心长道：“但咱们要相信科学，即便是现在有不能理解的，那也都是障眼法。这样，我给你批假，你休息几天，好好调整下。也别老待在家里，多出去走走，和朋友聊聊天，工作日找不着人的话……我觉得心理医生也不错。”
　　杜逾有些感慨。
　　她这位直属上级是没少批评她，因为她办案一向不大守规矩，但其实也替她向上瞒了不少，让她少扣了不少钱，现在呢也是真关心她，虽然，是怀疑她精神出了问题。
　　以后不继续干了，说不准还会挺想他。
　　姜野自然醒来是下午两点多，睁开眼整个世界都清明了。只是不见许棠。依稀记得许棠好像叫醒过她，问她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她说不要，就又把沉重的眼皮合上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姜野环顾房间，见桌上多了个保温壶，那就是了。
　　多了个保温壶，少了个人，像什么置换似的。
　　可她还是不太想吃饭。她想要人。
　　“你醒——”
　　“你去哪儿了？”
　　许棠电话接得很快，姜野没等她说完就问道，“出去玩？好玩吗？”足以抛下病号的程度。
　　“姜野，你是刚醒吗？”那边居然还在笑，“我听着你像是好多了。”
　　“不好。醒了很久，澡洗了，饭也吃了。”所以，你人呢？姜野在心里怨念着。
　　几乎同时房门被推开，姜野瞬间错愕，手机都没拿稳掉在了床上。她胡诌的几句一下就现了形，明明床都还没下。
　　许棠一脸很开心的样子，“你是等我太久没等到，又睡了一觉吗？”
　　姜野琢磨过来，“……你是一直就在门外不远，是吧？”
　　许棠承认了：“我想看看你多久会想要找我。”
　　“很久。我说了，我醒了很久。”
　　姜野说完，叹口气朝许棠伸出手，“所以你该过来跟我道歉。”
　　今天是第二次了，姜野埋在她的颈窝里，“你不知道生病的人睁眼后，最想看见什么吗？”
　　“什么呀？”许棠好想听到答案。
　　事实上，她现在就有些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那天夜半，姜野带着袭明来找她的时候，她向姜野讨了一个拥抱，是她讨来的，姜野也没有那么情愿，像极了不太爱搭理人的猫，看在猫粮的面子上勉强配合一下。
　　可是现在，这只猫睡醒了就会想要找她，还很喜欢往她怀里钻，并且，只对她的身体有这种迷恋。就连生气时，也想与她亲近。
　　在今天之前，许棠是真的介意。介意她明明来得更早，却不是那个先被姜野看见的人。介意她认识了那么久的姜野，在别人那里是那样不一样。
　　为什么就对她慢呢？原来，是可以快的啊。
　　以至于哪怕姜野对她说了喜欢，她们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许棠也忍不住会想，爱情之于姜野，是不是没有其它感情浓烈。
　　但现在不了。
　　那些曾被介意的点，经姜野说出来之后，成了许棠的兴奋剂——一只喜欢往她怀里钻的猫，曾经对她是高冷的，这种转变对许棠格外有杀伤力。
　　许棠真的，爽到心颤。
　　“你想知道答案，那我就不会告诉你，”姜野的气息在她脖颈处如羽毛般一下下扫过，即便说的是不，许棠也享受在其中，“你没让我第一时间看见想看见的，我也不会让你听到你想听的。”
　　“那我们可以看，可以听吗？”
　　门口竟传来了声音，姜野软下来的身体立时绷紧了些，从许棠怀里起来。门没关上，看过去，她们好心的朋友在门口处围了堵人墙，好像要替她们遮掩什么似的。
　　实则以遮掩为名，聚在那儿瞧热闹。
　　“……随意。”姜野说。
　　姜涣：“可你这语气、状态，都和刚才不太一样啊，要是随意，不应该当作没看见我们，继续下去吗？”
　　她们都站在门外，许棠看看门口，又看看姜野。姜野看似对姜涣的话没什么反应，耳朵却倏地红了。这一刻许棠又摸着了新的爽点，姜野在她这儿不一样，她们都看见了，全都看见了。
　　她心中暗爽。
　　姜野略过了姜涣的话，问：“你们是空手来的？看望病人，不应该带点礼吗？”
　　姜涣：“有啊，你没看见吗？”
　　“我——”眼睛又没毛病。
　　话到嘴边，姜野咽了回去。
　　袭明对她笑了下，“在你的手机里，你去看吧。”
　　姜野这才打开手机，见着了她睡着时候群里的热闹景象，一连好几条消息全是@她的，吵得她眼睛疼，问好些了没有，好些了没有，好些了没有，复读机似的，问是不是还没睡醒，问难道这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半夜踢被子了吗，问想不想吃糖可以下山去替她买些来……
　　姜野引用“踢被子”那条，回复：胡说。
　　又引用“吃糖”那条，回复：不爱吃。
　　再往后不知道为什么全发起了表情包，姜涣的土拨鼠抱葡萄，蓝烟的笑脸哈密瓜，鱼歌的猫顶草莓，袭明的小孩手揣车厘子，然后就是杜逾被拉进群里，她跟着发了个用货车载着的超超超超级大西瓜……
　　姜野盯着，沉默好几秒，将手机翻转给面前一众人看，“不会就是这些吧？”
　　“你不满足吗，品类很丰富呀。”姜涣笑对她说。
　　“……那，谢谢？”
　　“不必客气。”
　　她们约好晚饭后再聚到杜逾屋里，继续昨天的讨论，便又各自闲逛去了。姜野这才开始洗漱、用饭，装在保温壶里的粥还是热的，小米南瓜粥，意外地好吃，她头一回在生病后有这样好的食欲。
　　许棠在正经饭点时间已经吃过，她在边上看着，只是看着。
　　看得姜野不自在起来。
　　“不许你看。”
　　“为什么？”
　　姜野扬起头，自矜道：“看我当然得经过我的同意，我不同意，就这么简单。”
　　许棠狡黠笑着，“我是说，姜野，你为什么不对我说——随意。”
　　她说完，姜野脸上便如红灯映雪，“你好像很开心啊，你喜欢被她们看见？”
　　许棠轻轻点了下头。
　　姜野眯起眼盘问道：“故意不关的门？”
　　“是真的忘了，”许棠顿了下，又不自禁加了句，“这次。”
　　她好像是在做什么预告，好像在说还会有下次，好像下次就不是忘了而是故意。
　　姜野看着她不说话，好半晌才轻叹一声道：“不许太过分。”


第111章 
　　杜逾今天换了个香插，用的是她下午出去闲逛时捡来的松果。和昨天那匹青瓷小马相比，更添几分禅意，她看着很是喜欢。
　　也引来了好几双眼的注视，关注点各有不同——
　　姜涣最没情趣，看了几眼，问她：“你把昨天那个摔碎了？”
　　杜逾：“……”
　　蓝烟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后问她：“这是个真松果吗？”
　　她说是，便又到鱼歌发问：“把它扒开，能剥出松子来吗？”
　　“可以，”杜逾指了指窗台上铺着的一小堆，“那些就是，我已经取出来了。”
　　她说完，便有好几个身影凑到了窗边去。蓝烟拿起其中一颗，对着光仍是上下左右地观察了起来，鱼歌亦拿起一颗，不同的是她放到鼻尖嗅了嗅，至于许棠，她挪动了每颗松子的位置，看着像在列阵似的。
　　真有意思。
　　杜逾把目光往回收，见身旁几位虽没凑过去，却皆在望着那边笑。
　　啧，真没意思。
　　杜逾忽然有些后悔在姜野与许棠之间推波助澜了一把，2+2+2+1，她可真是自讨没趣。
　　她对姜野说：“我想，你该给我包个红包。”
　　姜野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打开手机当场就给她转了账。动作之快，杜逾甚至来不及阻拦。金额之大，令杜逾咋舌。
　　“……我说笑的。”
　　“但是我很认真，我觉得应该。”
　　姜涣听见她们说什么，好奇瞥了眼，也被惊到了，她问姜野：“你究竟是多有钱？”
　　姜野坦言：“他们在物质上没有苛待我，这么些年攒下来不少，加上前一段时间，赵成承之前的那一位死得太突然了，他没有第一继承人，也没来得及立下遗嘱，按照法律，我继承了他的一部分遗产。当然，我也觉得应该给我，骗我这么些年，总要赔我些什么——你这是什么反应？”
　　姜涣听完，好像恍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瞬时僵住，眼里慢慢浮上冷意。
　　她问袭明：“你听到了吗，我竟差点忘了。”
　　到底在说什么？
　　姜野顺着去看袭明，见她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忽地一哂，“那就不是你了……因果循环，凭什么是TA？”
　　一个少有冷脸，一个少见情绪波动至此，至少在杜逾认识她们以来，她所看到的是这样。也不知姜野的一番话是牵动了什么，竟让她们俩同时失了态。
　　温度仿佛骤降，空气布满芒刺，杜逾也被连带着情绪受到感染，压抑得很。
　　幸好她们的镇定剂察觉到不对劲，三两步从窗边跑过来。杜逾松口气，感慨2+2+2也是不错的，就像眼前这种情况，她可是应对不了。
　　“怎么了吗？”蓝烟和鱼歌关切着问。
　　温度升上去了一些，芒刺也收敛了许多。
　　杜逾倒了几杯温水，给她们递过去。
　　姜涣这才缓缓开口，她对蓝烟说：“还记得你编的那个故事吗，那些死去的人，你曾以为一切和你有关，是来源于你，但根本就是TA，是那个钟表匠的嫁祸——其他人或许是随机选中，但赵成承之前的那一位，叫……”
　　姜野：“赵成理。”
　　姜涣点头，“他绝对不是。”
　　“这世上有那么多伤害了海洋的人，如果是故事成真的话，只会是随机。我不信有这种巧合，恰好落到个和TA有关的人身上，赵家人想要追求长生，可是被TA挑动起来的，如果那个术士真是TA的话。我不信这是巧合。
　　“就是TA，是TA想要清理了赵成理，却套用了你的故事。”
　　是TA刻意制造了蓝烟当时的恐慌。
　　她们极有可能从来没有过所谓出口成真的能力。袭明被蒙上了眼，模糊了的听力，从来也不是姜涣所说的“因果循环”。
　　是TA在一路诱导她们这么认为，是TA在剥夺，在为了某种目的，把她们耍得团团转。
　　姜涣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这回镇定剂没有奏效，因为蓝烟也并不平静。
　　另一边则和方才相反，袭明面色稍有缓和，鱼歌气愤不已。
　　还加了个姜野。
　　许棠和杜逾虽不在这段故事中，也和事中人没有那么深的情感联结，却也像心里被揪了一下似的，想替她们伸张正义，又实在无能为力，甚至状告无门。
　　香已燃尽，杜逾又点上一支。只能靠这外物修复屋内的磁场。
　　青烟袅袅，如云似雾。
　　烟雾飘去的方向，墙上贴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杜逾是不信佛的，却读过《金刚经》。在她结束那段感情之后，曾有过情绪非常糟糕的时期，她不愿意去看心理医生，也不想永远困在那样糟糕的情绪中，不记得是在网上刷到了什么，总之她翻开了《金刚经》，有好几天的时间除了吃饭睡觉洗漱，就只做一件事，抄写。线香也是从那时开始接触的。
　　她对这句话很熟悉。
　　但老实说，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此时此刻看到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心里骤然平静许多。
　　便示意屋里其他人也往墙上看。
　　杜逾轻声诵读一遍，然后对她们道：“我知道那是很不好的遭遇，并且不是已经过去，是仍在发生，无论是情绪上，还是身体上，都不太好，但——”
　　她们全看着她，好奇她会说出些什么。
　　杜逾在此顿住。
　　却不是卖关子，是真的没有了。她真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尽管她开口前是想尝试一下的，原想着车到山前必有路，话到嘴边总能顺着说下去。
　　她高估了自己。
　　不太合时宜，杜逾还是忍不住笑了，坦诚道：“没有了。”
　　“啊？”齐声的诧异。
　　引了句玄之又玄的佛经，起了个高调，连语气也是循循善诱，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这很没道理。
　　扑哧——
　　她们也笑起来。
　　一屋子都在笑，于是谁都止不住。
　　笑着笑着，又忽然生出种感觉，其实挺有道理的，是“没有了”，梦幻泡影，最后可不就是“没有了”，那就让它发生，让它存在，因为它已经发生，已经存在。
　　憎恨，愤怒，不甘……
　　此时此刻，这些情绪只作用于她们自己，能改变未来走向的，不会是这些。
　　“那么，我可以提问了吗？”杜逾清理着落到桌上的香灰，切回今晚的正题。
　　姜涣：“你说。”
　　“TA做了这么多，目的是什么？之前你们认为，TA是想要维护平衡，想要让这个世界处在一种相对健康的状态，现在看来，应该并非如此吧。”
　　袭明与姜野对视一眼。
　　袭明说：“不是我们认为，这同样是TA诱导的结果，是TA诱导我们这样相信，是TA说给我们听的。”
　　她把昨日赵长风与赵长生的对话说与大家——仿佛他们俩对自己曾说过什么，并不完全知晓，仿佛姜野在他们屋里藏下窃听器的那天，经他们口说出的许多话，并不是他们在说。
　　没入“说”者的耳朵，那是“说”给谁听的？
　　自然是彼时正在偷听的她们。
　　又有谁能做到像夺舍般操控一个人？
　　不就是TA吗？
　　所以，她们这么相信了之后，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这个选择，就是TA的目的。
　　“要我们去清理赵长风与赵长生？”姜涣回顾她们过去一段时间的心路历程，“当我们那么相信之后，多少觉得有所倚仗，觉得背后有个靠山，也就没怎么产生过退却的念头，是这样吗？”
　　姜野对此有疑问，“TA既然想清理赵长风与赵长生，必然是有理由的，为什么不直接把真实的理由告诉我们呢，效果不是一样的吗，为什么非要套个维护平衡的壳子？”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真实的理由，是你们所不能接受的，至于是什么……”杜逾拿着香扫，仔细扫去沾在松果上的香灰，“我想我们可以先聊下一个问题。”
　　姜野注意到，她说到这儿时嘴角浅浅勾了下。好像要捉弄人似的。
　　“蓝烟，你觉得我的下一个问题会是什么？”她含笑问道，手中把玩着那颗松果。
　　明明是集体讨论，却发起一对一问答。
　　姜野若有所思，她先看向蓝烟，嗯，正因突然被点到名而懵着呢，但她直觉杜逾主观上想捉弄的目标不会是蓝烟，那便是——
　　姜涣现在的表情有趣极了。
　　就好像有人当众抢了她什么似的。
　　姜野从她脸上看到明晃晃的三个大字，占有欲。啊，这样都不行的么，这么小气啊。
　　“嗯？”杜逾尾音微扬，仍在挑衅姜涣的占有欲。
　　蓝烟没有察觉，突然被点名唤醒了学生时代植入她神经的程序，她得说出些什么，她试着猜了下，“要清理他们，TA为什么不自己去做？”
　　“对。”杜逾打了个响指。
　　顺带打翻了姜涣的一个醋缸子，她脸色愈发难看，姜野代入她的视角，猜测蓝烟与杜逾此时在她眼中，大概显得有那么点心心相印？
　　但意外的是，不过几秒，姜涣就把外露的情绪收敛了起来。姜野对此感到佩服，如果是她，应是收不回去了，如果她不高兴，她立马就要许棠知道。
　　姜涣平静地说出她的猜测，是对蓝烟说，好像屋里其他人都不存在：
　　“是因为，TA无法做到吧。即便是现在，TA认为受到了我们的威胁，认为我们对TA产生了某种影响，以至于TA不受控地做了些并非TA主观意愿上想做的事，TA也想清理了我们，却仍然把这个计划放在了我们完成对他们的清理之后。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清理他们，是TA所不能做到的事。”
　　杜逾：“那么——”
　　姜涣：“那又引申出了另一个问题。”
　　不用姜涣问，也不是试着去猜，蓝烟几乎是脱口而出：“对别人，TA明明轻而易举地做过了这样的事，那些我以为是因我编造的故事而死去的人，TA明明就可以做到像设定程序一样设定某个人的死亡，为什么偏偏赵长生和赵长风是例外？”
　　姜涣笑了，隐约透着得意。
　　她又旁若无人地继续说下去：“也许，正是这种例外，才令TA想要清理了他们。”
　　蓝烟很快领会：“无法被清理，对TA而言是一种失控，是挣脱了TA所构建的秩序，就像TA现在也想要清理我们，是因为我们让TA不受控了。”
　　似乎心情一好，思路都流畅了起来，姜涣有点想明白了，“这么看来，TA真正想要的，不是一个平衡的世界，而是一个完全受TA掌控的世界，这确实是我们所不能接受的，不能接受自己不由自己。”
　　“对吧？”姜涣这才偏头去问在场其他人。
　　“原来你还记得我们在这儿啊。”袭明悠悠道。
　　她们这几个被旁若无人的，在边上做观众做了好一会儿，看台上两位你来我往，正经事聊出调情的感觉。
　　姜涣微微耸肩，指了下杜逾，“又不是我先开始的。”
　　“嗯，我先，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杜逾又看向蓝烟。
　　还来，姜野没忍住笑出了声，许棠问她在笑什么，姜野对她耳语道：“回房后再告诉你。”
　　“要不你问我？”姜涣回过味来，这人就是故意的。
　　蓝烟此时才后知后觉，她没有吭声，往姜涣身边挪了小半步。这让姜涣很满意。
　　杜逾笑着，“算了，我是想问，TA当初为什么要挑动赵家人追寻所谓的长生之道，这是一种培育长生者的行为？是漫长岁月太过无聊给自己找点乐子，还是说，TA需要造出长生者？”
　　谁知道呢？
　　蓝烟就站在身旁，手自然垂下，姜涣受到吸引一般用自己的小指去勾住蓝烟的，一下一下轻轻拽着，表面上在思考，实际是在想，这只手好软，好软。
　　她每拽一下，蓝烟就也勾勾手指，作为回应。蓝烟在想的是，她们现在在做的，好像餐桌下偷偷勾脚啊。
　　这不能怨她们走神，实在是杜逾问了个很难去推测的问题。
　　鱼歌放空自己，袭明拿起杯子抿了口水，姜野转着手上戴着玩的戒指，许棠不禁盘算起了怎样的场景下姜野会取下那枚戒指。
　　没办法，杜逾的问题真的很难去考量，以及，她们也并没有多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多想要去理解TA。
　　“行，那散了吧？”杜逾说。
　　她把她们的小动作和飘忽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她也不过是拉个问题过来，作为今晚这场讨论的省略号罢了，这才好委婉地送客。成双成对，眉目传情，她今晚已看够了。本想摔个醋缸子看些别的，不成想还是你侬我侬上了。
　　没劲。
　　“好。”姜涣牵着蓝烟，率先没什么留恋地走了。
　　“再见。”蓝烟扭头对她说了句。
　　便见姜涣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杜逾笑得开怀，“再见。”其实也还是挺有意思的。


第112章 
　　“她单独问你，我不高兴。”
　　房门一关，姜涣就停下了步子，把蓝烟抵在门后，“我们下山好不好？现在。”
　　“……啊？”蓝烟诧异极了，“你是说，现在啊？”
　　“嗯，现在，明天我们再来，”姜涣顿了顿，“明天下午，好不好？”
　　眼神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如同没有波澜的一抹蓝色，肉眼难以辨清究竟是天，还是海。但此时此刻，蓝烟感受到了，她想，是海，她感受到平静之下藏着一处隐秘又克制的漩涡，正在筹划如何吞食了她。
　　而她，其实也好想进去看看。
　　“嗯，好。”
　　像吹过一阵风，海面这便漾起了涟漪，姜涣笑着道：“我有高兴一点。”
　　为了能快些，她们做了分工，蓝烟负责简单收拾随身物品，其实也没什么，手机揣上立马就能走，是她不好意思跟着姜涣一起去找姜野拿车钥匙——姜野一定会问为什么要下山，姜涣一定能编出个听上去合情合理的理由，但她，也一定会在边上满脸通红。
　　姜涣很快就回来了，推门而入看到她的那个瞬间，显然又更高兴了一点。
　　原本很急的步子放缓，慢慢靠近她，站定在她面前，眼神始终聚焦在她脸上，就好像在画廊欣赏多么惊艳的一幅画作似的。
　　蓝烟抬手捂住脸，听见姜涣轻轻笑了声，“走吧，屋里热得慌，我们这就出去透透气。”
　　说着牵了她的手就往外走。
　　四间相邻的禅房，其中一间，灯光就此出逃。
　　天已黑，山路上只她们一辆车。山路并不是很好开，从山顶到山脚就花了好一段时间，而从山脚到她们住的小院，又有几十公里距离。
　　从没有过一次，是等过这样久的。
　　终于离开清静之地，回到了红尘俗世，姜涣的吻落在蓝烟颈窝，指尖在蓝烟腰上描摹着，惹得她轻轻颤了颤。
　　“真的等了好久，昨晚就好想这样对你，你知道的，对吧？你也一样，对吗？”
　　“嗯，嗯……”
　　“蓝烟，喊我的名字。”
　　床单被攥得皱了起来，蓝烟呼吸声愈来愈重，但她仍记着姜涣的话，一声声喊着：“姜涣，姜涣……”
　　姜涣便沉沦在这样的呼唤中。
　　海啸了，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她想把这个人带到深海去。
　　……
　　袭明：【走了？】
　　姜野：【对，姜涣说她们明天再来。】
　　袭明：【为什么？】
　　姜野：【说是私奔去了，说实在是好想与蓝烟亲近。】
　　袭明：【……】
　　杜逾：【？】
　　许棠：【她好像不是这么说。】
　　姜野：【她说她的，我自会解读，不信等她们回来，盘问一下？@姜涣@蓝烟】
　　窗帘遮光效果很好，屋内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一条条新消息让手机亮了屏，昏暗中依稀可见散落了一地的衣物。
　　大概是知道此刻等不来回复，群里又安静下来，没多久屏幕便暗下去。再过许久，才有一只手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探着，最后伸向了床头柜。
　　姜涣看到群里的消息，“这……”
　　蓝烟还在睡着，呼吸如潮汐般缓慢而有节律，姜涣昨晚怎么都不知餍足，“还可以再来吗？”怀中人从颤抖到渐渐平复后，这样的话她记不清问了多少遍。
　　蓝烟每次都回应说：“嗯。”
　　除了最后一次久未回复，是她沉沉睡过去了，姜涣便抱着她，手探向她自己的身体，那里也早下了一场大雨。于是，降落在陆地上的雨，同降落在海面上的雨，来了一场会面。然后交融在一起，不分你我。
　　她确实是好想与蓝烟亲近。
　　忍太久了。
　　算了，被猜到就被猜到吧。她们几个有什么所谓，就是蓝烟，大概要哄许久才肯原谅她演技拙劣了。
　　姜涣这么想着，细密的吻又落到了熟睡之人未着寸缕的身上。
　　蓝烟在梦中低吟，没多久被唤醒，“姜涣……”
　　“昨晚你睡着了，没有回应我的那次，现在可以给我吗？”姜涣诚恳又有些委屈地问着。
　　迷蒙中蓝烟生出了错觉，仿佛昨晚是她做到一半跑路了，“你想……我对你说对不起吗？”
　　她声音有些哑，刚醒是会这样的，但她不全是因为刚醒。姜涣喜欢听她这样的声音，更别说居然用这样的声音，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不用说，赔给我，再加上，也原谅我一次就好。”姜涣觉得自己简直无耻至极。
　　蓝烟对后半句不明所以，但还是懵着应下了，“……嗯，好。”
　　姜涣心都要化了，“我说什么，你会说不好？”
　　蓝烟想了想，“如果你希望我说不好。”
　　姜涣再忍不住，想亲近她，想比肌肤相贴再近些，想让蓝烟在她这儿得到哪怕下一秒世界毁灭也觉得足够了的满足。
　　同样，她也想要这种满足。
　　“那一会儿，如果我问，要停下吗，你就说不好，好不好？”
　　姜涣了解蓝烟的身体和反应，她只在蓝烟最渴求的时候问。好几次，蓝烟甚至是抓住了她的手表达“不好”，在一时说不出完整的字句时。
　　在被抓得最紧时，姜涣告诉了她，昨晚她是如何抱着她，如何用这只手对待她自己。
　　就是这一刻。
　　蓝烟的身体也回应着姜涣，告诉她，得到了，她得到了。
　　*
　　又是那条山路，姜涣开着车，蓝烟没有看窗外的风景，而是低头滑动着群里那些聊天记录，如果说眼睛也能钻木取火，她的手机屏幕大概要冒出火星子了。
　　姜涣看她脸皱成一团，轻声哄道：“不要紧的，别看她们调侃，说不准心里是在羡慕我们呢，难道她们就忍得很好受吗，我看，八成还有怨怪我们的成分，怨我们没有带上她们一起下山。”
　　然后就得了蓝烟一个幽怨的眼神，“我原本以为，你一定会掩饰得特别好。”
　　姜涣失笑，她没有无耻到在此时搬出蓝烟应承她的那句“也原谅我一次”，而是说：“大概是因为我真的好想，所以藏不住，我想，你肯定是理解的吧？”
　　蓝烟叹气，她当然理解，否则也不会只是在房里等着，就抑制不住红了脸。
　　“好啦，往外看看，”姜涣指了指窗外，蓝天，群山，草地，草地上点缀着的牛羊，像一幅美极了的油画，“至于她们，放心，都交给我，你可以站在我身后害羞。”
　　饶是早有预料，仍吃了一惊，岂止是要“盘问”，还无聊到“守株待兔”，竟全候在了禅房外的走廊上，一个茶案，五把小板凳，五道或八卦，或坐等看戏，或写了省略号的目光。
　　未及她们开口，姜涣直接说：“是，怎么了？”
　　蓝烟没料到是如此直白，好在她给自己准备了一个口罩，口罩下的面庞立时像个火炉，开始发烫。她把目光落到茶盏上，兀自在心里报起了她知道的茶名，普洱，龙井，水仙，大红袍，铁观音，太平猴魁……她在猜正泡着的是什么茶，试图忽略眼前这几个人，屏蔽将要听到的话。
　　因着姜涣的坦然，盘问的节奏被完全打乱。
　　沉默延续到蓝烟再报不出更多茶名，又从普洱开始背起，杜逾才开口：“生死攸关呢，你们……”
　　“那就更该及时行乐。”姜涣施施然道。
　　杜逾：“……你俩要是皇帝，指定昏聩。”
　　姜涣理了理袖口，“我觉得还是平权些好，你不这样认为吗？”
　　“……”杜逾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那你们也太过分，把我们喊来，自己倒跑了。”袭明接力般接过话茬。
　　姜涣对她笑了笑，“那要不，今晚你们私奔去，说实话，感受很不错。”说着眼神逐一扫过袭明，鱼歌，许棠，姜野，到杜逾时将这眼神撤回。
　　杜逾喝着茶，却差点压不住火气。
　　其余几人没应声，但八卦，看戏，省略号全被姜涣这句话一扫而空，蓝烟不报茶名了，观察起了她们，惊叹姜涣真是好厉害。
　　有在认真思考，蠢蠢欲动的。
　　也有看起来克制，知道荒唐，但偏偏被姜涣一句话就挑起了想象的。
　　空气隐隐升温。
　　杜逾放下茶盏，不轻不重的一声——太荒谬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就应该去上班的，她是不是做梦还没睡醒呢。
　　这一声断了温度继续上升的势头，然后往回落。
　　姜野看她脸色不佳，清了清嗓子，“这茶是挺好喝的，是叫什么茶来着？”
　　“大红袍！”蓝烟抢答道。虽然不确定，但答得十分快，她方才就报到大红袍。
　　姜野：“我看是红茶。”说着给了许棠一个眼神示意。
　　“嗯……”许棠看着红色的茶汤，做出了与视觉相悖的选择，“我选碧螺春。”
　　杜逾惊诧抬眼。
　　“那我选……花茶？”姜涣说完自己都笑了。
　　鱼歌本就没听过几种茶，听过的全被说了，“我……我想是，奶茶？”
　　杜逾再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看向袭明，期待最后一个答案。
　　“……你的茶。”袭明一本正经道。
　　期待归期待，想象归想象，私奔的剧情到底是没被复刻。
　　许棠是尤为失落的那个。尤为，是许棠自己的判断，她认为自己是尤为的那个。她和姜野，目前还止步于拥抱和亲吻，还……没见过姜野褪去衣衫的模样，方才她真以为今晚就能见到了。
　　说实话，期待之余，她还有些许紧张。
　　因为在昨晚之前，在她的设想中，再进一步是再过一段时间才会发生的事，她没有为此准备过。
　　虽然她是挺想的吧，但她并不晓得现阶段这件事要怎样自然地发生，难道开口直说吗？还是在某次亲吻的时候，情不自禁地越过那条边界，会比较好？可她现阶段，亲吻时都还在纠结手应该放在哪里呀，她当然有想过碰一碰……可万一姜野觉得她太快太轻慢了呢？
　　看了姜野和杜逾的聊天记录，才知姜野其实早就想过了一遍。
　　而会把聊天记录给她看，应该也是代表着某种暗示吧？可以把再进一步，提上日程了。
　　还是她过分解读了呢？
　　许棠也不确定了。
　　姜涣提出她们也可以私奔时，她还没来得及去看姜野的反应，话题就转到了茶叶上，嗯，还是被姜野转过去的。
　　话再说回来，也没说私奔就是代表着……那个呀，亲近，拥抱接吻也是亲近，当然，对姜涣她们来说，应该是包含再进一步的事了，但对她们，私奔这个词，姜野会代入什么剧情呢？
　　……
　　姜野洗完澡，就见到许棠一脸内心活动很丰富的样子。
　　和她对上眼神后，先是直勾勾盯着，盯了一会儿又慌慌张张移开，脸一下就红了。
　　姜野无声笑着，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在想什么。
　　但她偏要问：“还在想和我私奔的事啊？”
　　偏要说：“其实我也想试试，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海边。”
　　“……啊，海边吗？”许棠从兴奋到破灭，竟是字面上的“私奔”。
　　“是啊，我一直很想去的。你不太满意？那你想去哪儿？”
　　“没有，我也觉得海边就很好。”许棠违心道。
　　“可我去不了啊，要不你想一个，有机会的时候我们就去。”
　　许棠便想了想，照着姜野的思路，“去看极光好不好？”她觉得那很浪漫，又兴奋起来。
　　姜野却看她许久，没肯定也没否决，只不明意味地笑了笑，“再说吧。”
　　只住了一人的双人间里。
　　杜逾躺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张黄纸，喃喃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抄过那么多遍《金刚经》，其实没怎么查过解读。
　　其实抄写时，脑子里想的都是——
　　“阮，津，月。”
　　于是《金刚经》里的每一句，在杜逾眼里，都是她的名字。
　　“那就更该及时行乐。”姜涣的话在耳边回响，今晚不知第几遍。
　　她是真的离死亡很近了么？
　　杜逾想象着，死神在身后拿着镰刀一路尾随她，这场景不算骇人，倒挺中二的，杜逾把自己想笑了。
　　她是真的不太害怕。
　　却有很多遗憾。
　　于是纠结一晚上，终究还是自私地按下了拨通键。杜逾的心骤然提起来，她其实并不确定，这个号码是否更换了主人，即便没有，她也未必还会接起她的电话。
　　“嘟，嘟——”
　　这是无比漫长的等待。怕嘟嘟声一直延续下去，也怕真的等到了尽头。
　　通话开始计时的那刻，杜逾倏地喉咙发涩，她竟不知道要说什么。纠结了一晚上，也只是想要听到她的声音。
　　但她，也一直没有出声。
　　“是我。”杜逾说，“你应该，还能听出来吧？”
　　那边不知在想什么，好半晌才回答：“你没有换号码。”
　　杜逾笑了。
　　“对，我，我其实……其实也没什么事。
　　“但你别挂，好不好？也别把手机丢到一边不管。
　　“就……十分钟，我也不会说什么。十分钟一到，你就把电话挂了。”
　　电话那边气息微动，杜逾知道她一定是有很多疑问，但她不会问的。
　　“嗯。”果然，她只是这么应下。
　　前后不过几分钟，时间流速却天差地别，好像就是一晃眼，屏幕上的时长就累计到了九分三十秒。
　　一晃眼的时间，什么都发生不了。连回忆都没来得及。
　　杜逾不是个贪心的人，在多数事情上她都不是，但不包括此刻在电话线另一端的这个人。
　　她到底还是放纵了自己，赶着时间多说了两句：“我，我最近发生了一些事……等忙过这阵，如果还有时间，想把这些事告诉你，也没什么，就是还挺有意思的。”
　　九分五十八，九分五十九。
　　“嗯，十分钟到了，再见。”
　　十分零五，十分零六……
　　时间却还在累计，她没有挂断，“你是遇到了什么事？”
　　断了的关系重新生长，就在今晚。
　　不只一例。
　　蓝烟收到条语音讯息。不在手机里，在她的意识空间。有谁在和她打招呼，说了一句：【嗨。】
　　“怎么了？”姜涣看她反应奇怪，上一秒还在摆弄捡来的落叶，试图在桌面上拼出一只蝴蝶，此刻就毫无征兆地愣了神，仿佛注意力已不在这间屋子里。
　　“她，她和我说话了。”蓝烟说着，竟落下泪来。
　　姜涣一下了然，她没有立马替蓝烟拭去眼泪，因为，她看起来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落泪，很显然，是内心正在经历难以言说的震颤，这种时候，安慰是一种打扰。
　　姜涣就在边上坐着，好半晌过去，蓝烟才抬手，有些懵地碰了碰脸上残留的泪痕。
　　“可以告诉我，你现在的心情吗？”姜涣这才开口问她，同时取了张湿巾替她擦擦脸。
　　谁知这一问，蓝烟瞬间红了眼眶，眼泪啪得落下好几颗，姜涣擦都来不及，又心疼又无奈，只好把湿巾撇了，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怎么搞得好像是我把你弄哭了一样。”
　　“你还说我。”
　　说得可怜兮兮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不过有心思讨伐她的话，那就是没什么大事，姜涣忍着笑诚恳道：“对不起，那我撤回。”
　　“你还笑。”
　　“好，好，不笑了，真的不了——到底怎么了？”
　　蓝烟安静了好一会儿，从姜涣怀里抬起头，哑着声音道：“原来她可以直接和我说话，但是那么久，我从来没听见过。”
　　那么久，才有这一句小心翼翼的：【嗨。】
　　“所以你觉得，她太孤单了，是吗？”
　　“嗯，还有，我真的做得很不好，我——”蓝烟话没说完就止住了。
　　“嗯？”
　　“……她刚才又说话了，不对，是文字，像手机屏幕里弹出一条文字消息。”
　　蓝烟的语气竟带了点尴尬，姜涣问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在的世界比我们这儿有意思，没什么孤单的，她也不爱说话，说和我这样交流，其实挺费心神的。”
　　姜涣听完便笑了，她是不信的，这种哄人方式，真是口是心非。
　　“她问你笑什么？”
　　姜涣：“……”
　　这下笑的成了蓝烟，“其实是我问的。”
　　“谁说我笑了，”姜涣板起脸，“你现在要和她聊天去吗？”
　　蓝烟发觉自己陷入两难，她不能说要，在姜涣的问法下，好像她说要，就表示不要了姜涣一样，但她如果说不要，也挺不合适的。
　　“算了，放过你。”
　　姜涣没坚持要她回答。她是又有点不高兴的，但也没有任何办法，不得不调理自己——这位“别人”，太特殊了。
　　几乎同时，蓝烟又接收到新的文字消息，她说：
　　【我是又有事想要告诉你们，大概是因为你们昨天的猜测，我的视角又补全了一些。】
　　【TA原本是想要造出长生者，作为TA的传教士。】


【终卷】
第113章 
　　她们在寺庙里待了近一周。期间只有姜涣蓝烟离开过一次。
　　和煦阳光下，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莲山寺脚下，从游戏地图中不可探索的区域再度回到一览无遗的视角中。
　　“不可思议……”一群身上染了撮蓝毛的小羊挡住了前方的道路，正在闲庭信步，杜逾轻踩刹车，等它们过马路的空档透过后视镜远远凝望着什么，它是模糊的，像被罩在迷雾中。
　　“你们真的相信，这世上存在菩萨托梦这种事？”
　　“以前确实不信，但这些天我们都梦见了，不是吗，你也梦见了，梦见她问我们有什么愿望，梦见她说——”
　　蓝烟接过姜涣的话：“身即庙宇，神在其中。”
　　“一字不差，我们几个得到的回应一字不差，”姜涣说，“如果不存在，这要如何解释呢？”
　　杜逾：“是你们说的，这世界是个游戏，那便只有写代码的，没有神明。一样的梦，代码同样可以做到。说实在的，我并不理解，就这样一个梦，能够让你们在这儿停留这么长时间。”
　　姜涣笑着：“你不也直到现在才离开吗？”
　　“那是因为，你们扰乱了我的生活，我得看看，你们还要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会做了。”
　　羊群穿过了马路，于它们而言，这块区域只是不长草，不能驻足饱餐一顿而已，除此之外，没什么不同。
　　杜逾并不惊讶。前面姜野启动了车子，她跟着踩下油门，才对姜涣的回答做出反应：“那些求长生的，在海上兴风作浪的，也不管了？”
　　姜涣：“是如果管不了，那就不强求。身即庙宇，神在其中，菩萨对我，对你，对我们都是这样说的。”
　　杜逾：“那又怎么了，意思不是只要你想强求，一切都会应验吗？自己是自己的神佛。”
　　姜涣：“对，自己是自己的神佛，所以，谁都只能顾得了自己。”
　　***
　　松弛。
　　不知是在庙里听了什么梵音，闻了什么香火，又或仅仅是那个所谓入梦的“神明”，她们过了好一阵子松弛的生活。
　　哪怕新闻播报了数起“潮水涌上海岸，瞬间化作细沙将游客吞吃”的事故，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人群中恐慌情绪蔓延，她们也不过是在看过之后，略有些诧异地做了个猜测，“居然开始专挑人了吗？”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哪怕脑子里被植入这样一句话：以这种方式被捕获的人，会在被捕获的过程中朝着鲛人的方向发生变异，赵长生正在进行实验，期望以这种方式培育出可被使用的“鲛人”，如此便可不必“大海捞针”了。
　　人多的是，不听劝阻，仍在这种时机往海岸边跑的人也不在少数，或为了拍下影像发到网上博取流量，好大赚一笔，或为了挑战超自然力量，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成为首个虎口逃生的例子，还有的，抱着维护科学的目的，不惜以身涉险也要获取研究资料……
　　每天，海边的失踪人数都在增加。
　　她们仍不为所动。
　　她们开始听到谴责，看到怨恨——
　　“海水好冷，插入我心脏的那把刀也好冷……”
　　“为什么，为什么只是旁观，为什么这么冷漠，为什么不去阻止这一切发生？”
　　“你们是最接近真相的，置若罔闻，任其发生就是罪人！”
　　“快设法除掉他们！”
　　……
　　一如曾在袭明身上上演的那般。
　　她们终于体会到，却没有复刻袭明曾经的感受，就连袭明也不吃这一招了，鄙夷道：“果然，真是没有创意。”
　　拳头打在棉花上，毫无作用，只好往回收，还了她们一个清静。
　　不过似乎还是留下了些无法消退的痕迹，当时不起眼，但真切存在着。某天夜半，蓝烟从梦中惊醒，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让呼吸平稳下来，才喃喃自语道：“是又来了，还是，我自己的梦……”
　　姜涣感应到什么似的，没多久也醒了过来，她什么也没问，灯也不去开，只是攥紧了蓝烟的手，陪她空坐着。
　　就这么熬到了天蒙蒙亮，蓝烟干涩的声音响起：“我想写点什么，我得写点什么。”
　　“好，”姜涣这才把她拉进怀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我知道的，没事，我和你一起？”
　　“嗯。”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噩梦吗？”
　　“……我醒来就忘了，但好像有一只很冰冷的手，从床沿伸进被子，搭在我的脚踝上，然后死死地拽着。”
　　这是她自己的梦，不是被干扰了的结果。
　　姜涣抱紧了她，“别怕，哪怕是真的，无论什么，我都把他们赶跑。”
　　两天后，蓝烟的存稿箱里多了篇稿子，不长，只一万多字。
　　她对姜涣说，她其实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写这样一篇……同人文？
　　写的是她们，在现在的境况下。她自己，姜涣，袭明她们都出现在了其中，当然也包括正在兴风作浪的赵氏兄弟，以及被她们取了个“程序员”代号，正在凝视着她们的——我。
　　很凌乱，谈不上有什么主线，还夹杂着对他们的评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似的。
　　有的写得十分抽象，完全不知所云。有的简直是大放厥词，不知天高地厚。
　　就这，姜涣还给出了夸赞：“嗯，写得真好——要给她们看吗？”
　　蓝烟很有自知之明：“不了吧，她们看了怕是要骂我的。”
　　姜涣问她：“那你现在好些了吗？”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胡写一通之后，真的好些了。”
　　自欺欺人而已。
　　蓝烟说：“可能与实际写了什么无关，前几天看到听到那些，让我有很强烈的被侵入的感觉，但我写点什么，至少我的笔下，是由我自己说了算的。”
　　***
　　周四下午，警局里的一间会议室，讨论案件的声音此起彼伏，唯有杜逾坐在角落，始终一言不发。她手中转着一支笔，偶尔笔掉落在桌上，她拾起，然后继续转。
　　啪——
　　又一次掉落，恰好在没人说话的空隙，声音就格外明显，霎时间目光都聚到她身上。
　　上司李霆凯坐在主位，重重咳了声，未及他开口，杜逾倏地起了身，一声不吭，一个眼神都没给在座的领导同事，就这么离了席，推门而出。
　　徒留会议室一众人员望着被她轻轻关上的那扇门，怔了许久。
　　之前用来挖坎吉的那把铁锹还倚在院墙上，杜逾径直奔它而去。院子里有几株今年刚栽种的槐树苗，现在才长到与人腰间齐平。
　　杜逾小心地在槐树苗底下掘着土。
　　“这，你这是干嘛呢？”追出来查看情况的同事满脸疑惑。
　　杜逾没有回答，自顾自掘着土。
　　很快，院子里围了一圈人，大概是回想起那天下午院子底下冒出个人的诡异场景，谁都没敢贸然上前。
　　当中有几个人在小声猜测着，有说杜警官是不是受了一系列事件的刺激，最近做的事好像都不太常规，有说会不会是她感应到了此时此刻，树底下又藏着人呢，有说该不会还是之前那个叫什么坎吉的吧，他从医院里闪现到这儿……
　　“胡说八道什么呢！”李霆凯呵斥他们。
　　这边讨论着，那边杜逾将铁锹放下了。金属坠地，哐的一声吓他们一大跳。
　　围观者都噤了声，包括李霆凯，连眼珠都不敢随意转动。
　　杜逾盯着槐树的根系看了许久，突然就落下泪来，她说：“对不起。”
　　然后弯腰捡起铁锹，将土又填了回去。
　　院子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铁锹又重新倚到了院墙上。
　　杜逾穿过人群，走出去好几步，又回过头，对仍站在原地的一众围观者道：“不回去继续开会吗？”
　　他们面面相觑。
　　直到李霆凯发话，他叹了口气，对杜逾道：“去我办公室吧，我们聊聊？”
　　“刚才，你是在做什么？”李霆凯倒了杯水，递给坐在他对面的杜逾。
　　杜逾喝了口水，眼泪便趁机滚进了杯中。
　　李霆凯顿时慌了，“这，我也没说责怪你的话，就连你在会上走神，又突然离席，我都还没说什么，还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你放心，局里会尽量给你提供帮助的。”
　　“没有，我只是……算了，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想什么说什么。抛开上下级关系，你就当作是朋友之间的谈心。”
　　好半晌，杜逾才开口回道：“我只是，只是在想，它大概不愿意长在那里。”
　　“……什么？”
　　“院子里的树，大概不愿意长在院子里。”
　　“哦，哦。”这显然超出了李霆凯的一切设想，“那，那你想把它们移植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们想去哪儿，事实上，认为它们不愿意长在院子里，也是我自己想当然的事情，所以，我把土又填回去了。”
　　“哦，哦……没事，就，就当锻炼身体，活动筋骨了。”
　　……
　　蓝烟的存稿箱。
　　胡写一通的文字里，有这么两段话——
　　不知道为什么，有时看到杜逾，会想起林黛玉，想起黛玉葬花。不是说她也会吟诵“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而是……对了，是觉得，即便拿着锄头、铁锹之类的冰冷器具，她做的也会是极温柔的事。
　　她会站在花的角度想，会站在树的角度想。
　　……巧合而已。


第114章 
　　雨夜，橙红色的车停在一家小酒馆前。
　　“你找我出来喝酒？”袭明问姜野。车上只有她们俩。
　　“我不喝，你要想的话可以喝一点。我只是觉得，这种地方很适合谈心，有些话我想……”姜野顿了顿，“只能和你说。”
　　姜野订的是个包间，袭明说对酒没什么兴趣，她们便只点了两杯果汁。直到果汁被送到桌上，侍者关上包间的门，袭明才说出她的猜测：“又吵架了？”
　　“……不是。”
　　“不是？”
　　“要不，你先尝尝这里的果汁好不好喝？”姜野推了下桌上的杯子。
　　袭明微皱起眉，眼中满是不解，但仍就着姜野的话轻抿了一口橙色的果汁，“还行。”
　　“那你先喝着，我……写点东西。”姜野说着从包里掏出纸笔，和几个空信封，“写的时候你不许偷看啊。”
　　她写的是——
　　遗书。
　　一封写名下资产如何分配，另外的用作告别。
　　就像在写平常信件一般。
　　以至于袭明看到“遗产”二字时，毫无心理准备，她反反复复确认入眼的是什么字，“……什么意思？”
　　“如果我有一天……想让你帮我处理，帮我转交。信封上写了你名字的，是给你的，没办法，只能提前给你了，但你别提前看。”
　　“我是说，什么意思？”
　　姜野尝了口果汁，挺甜的，她说：“我一直都觉得，我不会活太久。还没跟你说过，我是怎么认识的许棠，为什么和她有那样一段关系，嗯，你听见过的，金钱关系。”
　　姜野断断续续地回忆着。
　　起先还在笑，“她当时竟也不怀疑我是个骗子，真的就跟着我来了这里。”
　　却在某句说完后，倏地淌下泪来。
　　“我还不是很想死。”
　　袭明一直在听她说，这时才开了口：“那就把你的……把这几张纸丢了。明明就活蹦乱跳的，还能活很久。”
　　“但总有那一天的。”姜野说得口干，又喝了口许久未动的果汁。有点苦，她把杯子放下，不准备再喝了。
　　“不好喝，你是不是没尝过什么好吃好喝的？”
　　袭明的杯子空了大半，姜野质疑起她的口味。
　　“……是你自己额外往里加了些调味料。这不是重点，我不会帮你保管这几张纸，你——”
　　“我的字写得好看吗？我有练过的。”
　　袭明看着她不说话，姜野已经把眼泪擦了，又带上了笑，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她却一点也不想笑。
　　僵持之下，袭明低头看了一眼，给出评价：“很一般。”
　　姜野仿佛在和别人聊天，不知道接的谁的话，不知道在得意什么，“那你留着收藏。”
　　“……不要。”袭明极认真道，“我不要这个，我们没说好。我会当作今晚什么都没看到，你也什么都没写过，以后也别再写了，这不是好玩的事，想练字的话，抄点古诗词去。”
　　“可我是真的想拜托你，你不愿意，就生气地收下，我想了很久，这——”
　　袭明冷脸道：“我也可以生气地拒绝。走吧。”
　　之后她们有几天的时间，没说过一句话。更准确地说，是袭明单方面拒绝了和姜野的交流，包括眼神上的。
　　我旁观这一切，很确信，是每一个姜野递过去的眼神，袭明都立即避开了。
　　这样很好——
　　在蓝烟胡乱写的文字里，幻想了下姜野和袭明如果吵架了，谁会是服软的那个，蓝烟认为会是姜野，但她不会是先开口说话的那个，她是会看着袭明，眼神示弱，眼睛红红，然后袭明便对她冷淡不起来了。
　　写这段的时候蓝烟对姜涣说：“这是基于我的观察，嗯……其实是我挺想看的。”
　　没有发生，这才是理所应当。
　　谁都看出袭明和姜野在吵架。
　　“我真的很好奇，你是做了什么，严重到这种程度吗？”刚开始姜涣蓝烟还像个看客，瞧热闹但不是很有存在感的那种，避着她们俩交换着眼神，两天过去，姜涣直接开口问姜野，“也太久了吧？”
　　“是真的生我气了。”姜野说。
　　姜涣：“那你要怎么办吧？”
　　“她连看都不看我。”
　　姜涣拍拍她的肩，“那你想想办法，我们是爱莫能助了。”
　　关于她们吵架的原因，姜野没主动说，许棠便也忍着不去问。但时间拉得太长，这天晚上，许棠终究是没忍住。
　　姜野自然不会告诉她，只含糊道：“她明确说了不想做的事，我提了好几遍，没有考虑她的感受。”
　　“那和她道歉呢？”许棠帮忙出主意。
　　姜野坦言：“她又不理我，而且我其实……还是想让她做那件事。”
　　“我不能做吗？”
　　姜野撒谎了，“是和我没什么关系的事，是我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希望她去做的事。因为她不想，所以我也不好对你说。”
　　许棠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姜野有些懊悔，正准备再说点什么——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原本就是敞开的，此刻袭明正倚着门框，脸色冷得空气中的水蒸气扑上去能凝结成小水珠。
　　她显然是全听见了，大概是路过吧。
　　姜野两眼一黑。进退两难，哪个都哄不好了。
　　“许棠，方便出来聊一聊吗？”袭明敛去寒意，对许棠发出邀请，“就我和你。关于姜野说的‘我的事’，我想告诉你。”
　　姜野的心顿时提了起来，用眼神恳求她，不要说。
　　许棠则下意识去看姜野，原是想着得姜野点了头，她再来考虑是否要应下袭明的谈话邀请，不成想看见的是姜野对袭明的恳求，眼底都泛起了红。许棠明白了，姜野骗她了。
　　“不了。”
　　“算了。”
　　拒绝和撤回的话几乎是同时出口。
　　姜野该松一口气的，心里却愈发堵了起来，仿佛堵了团湿棉花。
　　之后，许棠没有再追问她。而袭明，在离开后，在她心里那团棉花还湿着的时候，发来了一条消息——
　　【嗯。记得拿给我，你的书法大作。】
　　彼时许棠正埋在她的脖颈处，执着于在遮挡不住的地方留下一些痕迹。
　　门仍是敞着的，姜野依稀看见院子里的秋千。风吹得它微微晃动。
　　恍惚中，身下的沙发也像个秋千似的。姜野被亲吻到四肢发软，感知错乱。
　　然后在第二天，当着许棠的面，从衣柜里挑了件松松垮垮的浅蓝色衬衫，看她一眼后，解了上面几颗扣子。
　　餐桌上，丰盛菜肴——来自外卖——头一次存在感如此之低，除了姜野无人动筷。
　　许棠红着脸低下头。姜涣几个目光在她和姜野之间游走，一个坦荡自若得叫她们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错，脑补出了不存在的东西，一个又如同防伪标签似的，对她们宣告眼前所见的真实性。
　　终于，姜野搁下了筷子，逐一扫过她们的眼睛。
　　她脸上绯色渐起。
　　“有什么问题吗？”
　　这才对嘛。姜涣说：“真的能问？”
　　然后便见姜野的脸在一瞬间红到了快熟透的地步。
　　“你们昨晚——”姜涣拉长音，话到嘴边才拐了个弯，转而去问袭明，“你是怎样原谅了她，姜野不是把你惹毛了吗？”
　　这是我不愿看到的又一次“巧合”。
　　“你猜。”袭明没有多说。
　　姜涣同蓝烟对视一眼，“她看着你，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然后你就心软了？”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猜错了。”袭明说。
　　“那是怎样？”姜涣追问。
　　“没怎样，只是我比较大度。你非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好奇嘛。还有就是，万一我之后也把你惹生气了，抄个答案呀。”
　　“这么说，你有想过要对着我哭？”
　　“你先告诉我，管用吗？”
　　袭明看姜涣半晌，不知是在想象那个画面，还是在认真评估，总之最后她什么也没说，直接把话题扯开了，“吃饭吧。”
　　蓝烟没忍住笑了，这算是委婉地说没用吗？
　　姜涣嘁了声，又去问姜野：“轮到你接受采访了，真的没哭？”
　　姜野垂下眼睛，再抬眼时眼泪簌簌落下，吓了同桌其他几位一跳，但仔细一看，眼泪划过的那张脸实际上十分平静。
　　姜野问：“你说这种吗？”说完接过许棠递来的纸巾，轻巧地把眼泪拂去。
　　“……都看到了吧，她的眼泪不可信的。”姜涣对许棠说，对袭明说，“以后可别被她骗了。”
　　***
　　接二连三。
　　赵成承几次给姜野打电话，姜野都没接，又一次，他先传来张沙漠里遍地横尸的照片，姜野才接了。
　　“新闻你看见了吗，那些人都……真是越来越猖狂了啊！”
　　“所以呢？”
　　姜野满不在乎的态度让他愣了下，“所以，所以要刻不容缓地除掉他们呀！”
　　姜野嗤笑了声，“想不到，你还挺有社会责任感。既然这样，你去报警呀，告诉警察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也是他们搞出来的，你的人不是认得去那村子的路吗，带着警察去抓他们。怎么不说话了？”
　　“这……你也说了，怪力乱神，这种事找警察还有用吗，就是进了沙漠，要是他们使了什么怪招，起了大沙暴，那不是去多少人团灭多少吗？”
　　“那你找我，又有什么用呢？究竟是想除掉他们，还是想诓我们送上门去，作为你向他们投诚的敲门砖？照片是谁拍的，给你照片时他们又是怎么说的？那些新闻，让你想要站队保平安了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诓谁我也不能诓你。”
　　姜野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血缘关系，沙漠里那位和你就没有了吗？”
　　“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赵成承开始忆往昔，“你受了冷眼，我为你出过头，所有人里只有我真心把你当作家人，我不信你一点感受不到。”
　　“对，我承认，我有利用你，我看着他们欺骗你，我也是其中一个，但我没有办法，我也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告诉了你一些真相，不是吗？只是我真的害怕，我——”
　　“利用就是利用，欺骗就是欺骗！”许棠拿过手机，恶狠狠道，“你以为由你自己说出来，就能轻飘飘不当回事了吗？还有，你所说的真相，其中有多少是为了利用，你自己清楚。姜野已经有了新的家人，全心全意对她的，不缺你这一份掺在屎里的真心，别再找来了！”
　　没留一丝气口，没留一点反应的时间，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姜野怔怔地听完，仍维持着拿手机的姿势。
　　嘴角未动，但眼底的不耐早已被笑意消解。
　　她说：“这么凶啊？”
　　许棠却道：“还不够，这次仓促了，我没准备好。他真讨厌，你不许再接他电话。”
　　叮咚一声。
　　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
　　姜野看一眼，“那短信呢，也不让回？”
　　是赵成承发来的，【我真的不想跳海自尽，他们不死，我一辈子睡不好，相信我，我真不可能站到他们那边，你比我聪明，帮我想想办法吧，哥求你了。】
　　许棠看到最后那个称谓，做了个恶心想吐的动作。
　　“不理他。”
　　姜野笑了笑，“这样吧，你帮我回，不是嫌刚才没准备好吗？假意要给他出主意，让他老实挨你一顿骂，最后再给他个没半点用处的建议，就说……让他求神拜佛去，怎么样？”
　　姜野早这么做过一回。
　　许棠乐意和她做一样的事，便拿着姜野的手机，写起了长篇大论。中途赵成承从骂人风格中猜出，这回来骂他的不是姜野，应该是挂他电话的那个女孩。
　　他设法与她套近乎，【虽然你在骂我，但我挺为姜野开心的，她身边终于有人了，愿意把这些事告诉你，应该是很喜欢你吧。】
　　但实际上没什么用处，许棠不需要从他这里获得认可，他也代表不了姜野。
　　赵成承又转换思路，找来不少姜野以前的照片，连初中时的都翻出来了——姜野穿着校服，在班级毕业照中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眼神淡漠得像她独自处在一个玻璃屋子里。
　　许棠瞄一眼正在和山姜玩拔河游戏的姜野，一张张照片都按下保存键，也转发给了她自己。
　　“你不会要和他对骂到天黑吧？”姜野等久了催促她。
　　许棠复盘了下，想骂的都骂了，还得了些意料之外的照片，便结束了这场输出，以一句“那你求神拜佛去，比找我们管用”打发了赵成承。
　　发完后问姜野：“可以拉黑他吗？”
　　“嗯。”
　　得了许可，许棠一秒也没犹豫，把人丢进了黑名单。
　　赵成承再联系不上姜野，第二天竟真让手下人去打听这附近哪家寺庙最为灵验，并在当天驱车也去了莲山寺。
　　在那儿小住了两天。
　　返程的路上，前后都没什么车，没什么人，也没到需要缓行的路口，他却突然减了速，然后猛打方向盘，撞上了道路中间的隔离护栏。
　　接连撞了好几次，没有报警，直接逃逸了。
　　当天晚上他就被交警锁定，几天后收到了《行政处罚决定书》，被处以十五日行政拘留及罚款。
　　被押进拘留所时，赵成承是在笑的。
　　又一次，撞上了蓝烟所写的内容——
　　看了多起“海浪成沙吞人”的新闻，赵成承心生害怕，几次联系姜野，却只得了“求神拜佛”的搪塞。但他无计可施，当真去了庙里，按照吸引力法则，他很容易就被算命的江湖骗子给盯上了，那骗子给他出了个损招：
　　“不如进局子里避避风头，现在外头这般乱，你进了局子，相当于进了铜墙铁壁的安全屋，哪怕是有广大神通，手也伸不进去，当然，你也不用担心不受控地去了海边，你根本就出不去嘛。”
　　***
　　很快，她们就从杜逾那儿知道了赵成承被拘留的事，以及他是在离开寺庙后撞上的隔离护栏。
　　“他最近联系你了吗，你有对他说什么吗，让他去庙里之类的？”挂了电话后，姜涣一连问了姜野好几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姜野诧异问道。
　　蓝烟写的同人小短篇这才在她们之间传阅开来。杜逾也被喊来，姜涣提醒她们：“记得看文档的最后修改时间。”
　　但看完后，被关注更多的是——
　　“我是这样的吗？”
　　“难怪那么关心我们是怎么和好的。”
　　“这根本就不是我！”
　　其中数姜野否认的声音最大，她坚定地说，蓝烟对她有极大的误解，建议修改。
　　另外，还有些期许，鱼歌问：“能不能再往里加些剧情，比如我拿着抢，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坏蛋的心脏。”她边说边做手势。
　　不过最后还是没加，她们决定，再去一趟莲山寺，看看那个算命的江湖骗子，是不是真的存在。


第115章 
　　骗子还在。
　　姜野给他结了尾款。
　　看着这人点头哈腰地收下钱，再到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去，许棠才恍然，“他是……被买通的，那，那你们吵架也是——演的？”
　　“啊？”鱼歌亦是一脸懵。
　　“没告诉你们俩，是怕你们有负担，不过嘛，”姜涣指着袭明道，“这个人被惹生气了好像是真的，谁知道她们俩怎么搞的，演着演着真吵上了，差点我都想插手劝一劝了。”
　　“嗯？”杜逾来了兴致，假戏真做，她竟错过了。
　　姜野不自然地咳了声，避开杜逾的眼神。
　　袭明真正在气什么，虽是包了层做戏的壳子，但她再清楚不过——气的是姜野在借着这出戏裹挟她，剧本写的是袭明最终会妥协，并没写她们吵架的缘由是什么，任她们自由发挥，姜野钻了这个空子，趁机掺杂了私心，颇有押着袭明不得不答应她要求的意味。
　　“没什么，只是太入戏了。”但袭明此刻这样说。
　　姜野看着她，脑海中响起前几天她收下那几封信件时所说的话，“只是收藏，没有别的。可以放在我这儿，但我希望，你不要那样消极。”
　　姜野对她笑了下。
　　“行吧，”杜逾叹了口气，“我也挺入戏的，现在我的同事都认为，我的精神不太正常。”
　　“不过，我还是不太理解，”鱼歌问，“演这些，是为了什么呀？”
　　“不知道。”杜逾耸了耸肩。
　　“啊？”鱼歌更为不解。
　　再看袭明，也是摇了摇头。
　　姜野的哀怨最重，她唉了一声，对蓝烟道：“最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不然我真要怀疑，是不是就为了满足你的一些奇怪的个人趣味，什么眼睛红了，我难道是兔子吗，知道那有多难憋出来吗？你平时到底怎么想我啊？”
　　她说着的时候，袭明在边上表情复杂。
　　姜涣了然，对袭明道：“好像只有你是入戏太深的那个啊。”
　　袭明几不可察地叹了声，余光带到许棠，惊讶地发现，作为现场另一位观众，许棠此刻竟是满眼带笑地看着姜野出神。
　　不是也被骗到心软了吗？
　　袭明不理解。
　　是在回味姜野当时的表演，还是在幻想一些属于许棠自己的个人趣味。
　　无从知晓，她自然不会去问。
　　但蓝烟被问到，也承认了。她确实是没少幻想，此刻被姜野这么说出来，即便是有点不好意思，也说了实话：
　　“我只是觉得，你很适合掉眼泪，就是那种，马上就要哭了但努力忍着，眼泪掉下来之前，眼眶就红了一圈……”爱你的人见了，什么都会愿意给你。
　　姜野听了羞耻万分，她打住蓝烟的话，“还是说回正题吧，我们演这些，是为了什么？”
　　***
　　又来到熟悉的禅房。
　　蓝烟回想起那天——
　　她叫兰因。她这么介绍她自己。
　　姜涣那时说：“这大概是‘兰因絮果’的‘兰因’，她没有说出口的大概是，她始终认为，与你的这段关系，前因像兰花一样美好，她没有后悔过。
　　“还有你看，‘兰’字与你的姓氏同音，‘因’字取了‘烟’字的一半，如同她来源于你。”
　　对此解读，她的回应是：【……只是觉得好听而已。】
　　总之，她就是乐意叫这个名字，没什么特殊的意思。她如此强调了好几遍。
　　但蓝烟提起她的名字，每一次，难免都要想起姜涣的解读，都有什么流淌进她的骨血。她从她的身体里长出来，又有什么在一点点回来。
　　总之，她叫兰因。
　　那天，兰因告诉她们，这个世界是TA所创造的，但这个世界上的生命现在是什么模样，却是自己生长出来的，不是TA想定制，打个响指，世上就能凭空多出什么。以房屋为例，拆毁已有的只需使用暴力，新建却要受到材料、地形、气候等种种条件的限制。
　　培育“长生者”，则可以类比为对已有楼房的改造。
　　严格来说，其实不能称作“长生者”，寿命上限是生物自然长成的属性，是TA随意更改不了的，于是便利用初始规则中魂魄与肉身的消亡顺序，借助“鲛人油”，让他们自行实现生命的不断延长。
　　至于为什么要培育“长生者”？
　　TA想拥有属于TA的传教士。
　　用长久的生命替TA弑尽神明，人类自己想象出的神明。TA要毁掉人的相信，要所有人承认TA的唯一创世者身份。
　　然后，这世上每一处便都在TA的掌控之中。
　　而赵长生的“不老不死”、“每隔几十年更新一次皮囊”，曾一直是TA花费一定代价，持续维护的结果。TA需要有人代TA在尘世中去做那戕害鲛人一族的事。被信奉的神明，应是博爱众生的，应是没有污点的。
　　“等等，曾——一直是，”杜逾敏锐识别到关键字眼，“所以现在不是了？”
　　蓝烟：“对，在漫长的时间里，赵长生的本质发生了变化。不是TA不再维护了，而是赵长生不再需要了，他是真的不老不死，自然地更新皮囊。即便尝试让他老去，让他受伤，赵长生也都是‘不受力’的状态——在TA的视角中，这是最早的失控，TA要的不是连TA都杀不死的长生者。”
　　兰因说，这种失控来源于，赵长生有十分强烈的愿望，他期盼能长久活下去，能等来死去的爱人复生的那一天。
　　于是，愿望就成真了。
　　姜野：“那么，赵长风也是一样的道理，死而复生，他对‘活着’的执念很深。”
　　蓝烟：“没错，但他和赵长生又有些不一样。赵长生大概是借了TA长期维护的力，跃迁成为了长生者；赵长风无力可借，步子便迈得相对小一些，只是无法被TA所清除，仍会有再次死去的那天。”
　　袭明若有所思，“‘愿望成真’这个说法，是不是也同样适用于我们，转折点就在——坎吉和苏巴提下墓的那一天？”
　　蓝烟点头，“确实是这样。你好聪明！”
　　“嗯？”突如其来的夸赞让袭明怔了下，蓝烟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阳光照到一汪清泉之上。是发自内心的夸赞。
　　她笑了笑，道了声谢谢，然后转头看向姜涣。眼里带着戏谑。
　　你也要吃我的醋吗？姜涣从她眼神中瞧出了这样一句话，但看见什么，是由她自己说了算的，“……怎么，你也想我夸你？那很抱歉了，我不太愿意。”
　　“没关系。我没有这样想。”袭明淡淡笑着。
　　姜涣原本是不介意的，架不住这人一再挑衅，气得别开眼。
　　“有什么了不起。”
　　她像告状一般看向蓝烟。
　　“嗯……对。”蓝烟很没原则地，当着袭明的面，当着这么些旁观者的面，改了口。
　　姜涣很得意，重振旗鼓，冲袭明挑了下眉。
　　殊不知，正中下怀。
　　“嗯，你赢了。”袭明笑着，“但赢过我，有什么了不起。”她把姜涣的话还回去。
　　边上看戏的目光，回合制般又落回姜涣身上。听了些让人发困的世界运转原理，和不住皱眉的“弑神论”，谁都乐意中场歇一歇看些占有欲被挑战的戏码。
　　姜涣回过味，一个个全都拖下水来。
　　她问姜野：“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很好看，今天怎么不穿呢？”
　　猝不及防，像面前有个壁炉，壁炉里倏地窜起火来，姜野脸一下热了，“你——”
　　未等她说完，姜涣又对许棠道：“对了，情不自禁的时候，还是先把房门关了，我都路过撞见两回了。你们这习惯实在不太好，万一哪次……我倒是不介意，我怕你们后悔。”
　　到底年纪小些，刻意不去关是一回事，被这么当众点出来是另一回事，还有那句“万一”……
　　许棠立时也红了脸。同样，这两句也作用在了姜野身上，壁炉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些。
　　她们俩站在一起，姜涣很是满意，目光又投向紧挨着她们的杜逾——再凑一个，就能消除了。
　　“我觉得，还是聊回正题吧，”两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杜逾被这么一看，心里发怵，赶忙道，“那个——”
　　不好，她忘了。
　　看戏看得开心，方才正题是聊到了哪儿，她已经忘了。
　　姜涣笑着看她，慢悠悠道：“你的那个朋友，其实很想去找她吧，那怎么没去呢，在怕什么？”
　　杜逾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了。
　　还剩下罪魁祸首袭明，和与她最近的鱼歌。但姜涣遗憾地发现，一时间竟找不出什么适合的来调侃她们俩。
　　便只哼了一声。
　　“这不对吧？”杜逾不满道。
　　“嗯，那个，”蓝烟适时但生硬地转移话题，“刚才是说到——我们的愿望，对，转折点是在他们下墓的那一天。”
　　她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因杜逾深深注视着她，满脸写着“方才我说聊回正题的时候，就不吭声吗？”
　　姜涣则显而易见浸润在得意中。
　　她接了蓝烟的话说下去——
　　“要不要猜猜看，我们成真了的愿望，是什么？”
　　袭明欲要开口，她既已猜到关键的时间节点，自然心里有数。况且，那是她极为在意的一件事，本能就会脱口而出。
　　“你不许说。”但被姜涣拦下。一副要卖关子的姿态。
　　行吧。怎么说刚才也是占了便宜。袭明便遂了她的意。
　　可姜野、许棠和杜逾三个，仍处在被“消除”了的状态，压根无心参与。鱼歌又默认自己和袭明绑定在一起，姜涣对袭明的那句“你不许说”，在她听来，等同于“你们不许说”。
　　就这么安静了几秒。
　　“那我非要说呢？”袭明给面子道。
　　姜涣兴致缺缺，“那就说吧。”
　　谁知袭明一连答了两个错误答案。
　　姜涣有些诧异，她自然不会认为袭明是真的猜不到。是在配合她卖关子。
　　被“消除”了的几个虽是没参与，但看得见，听得见，一来二去也都瞧出来了。
　　“这对吗？”杜逾又一次道，“你们俩握手言和了，我们几个算什么？”
　　“算倒霉吧。”姜野怨气也很重。
　　“不如全算在——”袭明幽幽开口，“姜涣头上，毕竟是她扯上你们的。”
　　“你怎么这样？”示了好又立马甩锅，姜涣抗议道，“明明就是你先招惹我的，还有你们，看戏的时候不开心吗，说得好像很无辜一样。”
　　姜野：“好嘛，那再往前算，都怪蓝烟好了，谁让你要夸那一句的。”
　　“……啊？”蓝烟被突然从天而降的大锅扣住，不可置信道。
　　最先反驳的竟是袭明，她问姜野：“那句有什么问题？”
　　姜野：“……说吧，到底是什么愿望成真了，请公布答案。”


第116章 
　　是主体性。
　　她们强烈地想要维护自身的主体性。
　　那天，袭明在抗拒，当蓝烟提出“可尝试以墓穴为容器，在其中设置些机关、秘术以除掉或困住赵氏兄弟，如袭明曾对某片海域所做改造一般”，并认为这般操作的教程或许很快就会来到时，袭明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
　　她不愿意重蹈覆辙，当自己内心真正的声音不存在，去做个提线木偶。
　　而蓝烟，在建议被否决了之后，因对“被否决”这件事没有半分失落，陷入了一种自我被抽离了的空壳感。她意识到，她所说的，建议的，都与她本人无关，她的自我被短暂抽离，令她也成为了她口中的“容器”，一个承载TA的意志的容器。
　　如同一座墓穴。
　　如果她不是她，和墓穴又有什么两样。
　　她惊恐，也抗拒。
　　……
　　“就是这样，从那天起，我们开始脱离TA的掌控，还反过头来对TA造成影响，让TA做出了不由TA本心的事。”姜涣说。
　　“原来如此。”袭明嘴角扬起的幅度不算大，却能看出她心情大好，“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因果循环。”
　　姜涣笑着点头，“当然。”
　　她们仍是在杜逾的房里讨论这些，仍是上次那间房，墙上贴有：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姜涣看向这句话，她查过解读了，在闲来无事的时候，但此刻才真正了然——
　　缘起性空。
　　世间一切都是因缘和合而生的假相，都是梦幻泡影，都如清晨露珠、刹那闪电，都不是永恒不变的，都在生灭变化之中。
　　便不必为了某个瞬间于痛苦中沉溺。
　　……
　　“等等，我有个问题，这就是你说的‘我们成真了的愿望’，‘我们’，指的到底是‘谁们’？”杜逾问道。
　　“如果说只是她们俩，我岂不是太冤了。”
　　姜涣笑问她：“你不是不在乎，不觉得自己冤吗？”
　　“可我不能半点好处没落着，只因为和你们走得近就被顺带记恨上，纯粹是个挂件吧？”
　　姜野好奇问道：“如果是这样呢？”
　　原以为杜逾会对她们开玩笑地提些要求，作为补偿，如同她有时会说请假会扣钱请给她补上之类的话，但结果不在预期内。
　　杜逾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答道：“那我就许愿，每天早中晚。想要什么，自己要。”
　　她们愣了下，在脑海中想象这个场景，不由都笑了。
　　“所以，最后的结论是，要好好许愿。”蓝烟顺着她们的聊天总结道。
　　话题突转，她眉眼弯起，声音软糯，说的话又似动画片一般烂漫。姜涣想，要是此刻手边有个蛋糕就好了，她想插上几支蜡烛，递到蓝烟眼前，然后，对她说——
　　“你走神了啊。”一只手闯进视线中，在眼前二十来公分处打了个响指。
　　姜涣缓缓偏过头，那只手的主人，杜逾，正一脸无奈地看着她，“你还记得，我刚问了个问题吗？又旁若无人了？”说着瞥了眼蓝烟。
　　几道轻笑声交叠着响起。
　　姜涣没否认，大方点头。她注意到蓝烟因此变得有些局促，却又不住弯了嘴角。
　　她便也笑了，对杜逾道了声抱歉，回归被弃之脑后的问题。
　　其实这些由蓝烟来说最适合不过。毕竟信息的来源，来源于她，只是她显然因方才中插的那段，因一句称赞引起的“争斗”，而加速了能量的耗尽，在一群人之中做那个主要发言人的能量。
　　蓝烟没说过，姜涣自己观察出来的——她仍旧会因一群人的注视，和因她做出的反应，而感到压力，压着她一点点流失能量，尽管都是些她喜欢的朋友。或者该说，正是她所喜欢的朋友，所以她在能量耗尽之前，是愿意做这种事的。
　　这没有任何问题。姜涣很乐意在她不想了的时候，从她手中接过来。
　　“‘我们’，指的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姜涣眼神一个个数过去，最后一位是杜逾，“我们七个，恭喜，你可以省下早中晚的几分钟，不用费心许愿了。”
　　“可是，是因为什么呢？”记者会轮番提问一般，又一个问题接踵而至，这回是许棠了，她坦诚道，“我好像在这件事上，没有过……嗯，特别强烈的‘想要’或者是‘抗拒’。”
　　大概是因为她没有被影响、被干涉的经历。
　　更准确地说，她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被影响、在被干涉的经历。她从来就默认她是她自己——这件事成立，就如同人被空气所包裹一样自然而然。无论是赵氏兄弟，还是袭明蓝烟，某种程度上，那种“强烈”都来自于对失去的感知：已经失去、失去过，或正在失去。
　　回望过去二十多年，许棠不能打包票说，她每时每刻都是她自己，不曾做过任何一件其实不是她真正想做，只是被无形中引导着去做的事。认真说的话，其实有不少，也不一定就是TA，也有来自环境的规训，只是温水煮青蛙似的，并未烫到过她。
　　姜涣也想过，她说：“目前还没法给出准确无误的解释，但猜测——你们认为磁场是什么？”
　　“我知道，指南针！”鱼歌率先给出答案，作为个外来客，她一直有在看些通俗的科普类书籍。
　　姜涣是知道的，有不少还是她给推荐的。毕竟来岸上早些，初上岸时她也是这样适应的。见鱼歌如此积极回答，就好似拿到试卷后发现自己恰好做过了相同一道题，立马就要奋笔疾书，便给足了反应，三分惊喜，三分赞许，再加四分殷切期盼，配合道：
　　“具体是怎样，可以说一说吗？”
　　鱼歌果然就等着这句话，眉眼间的兴奋又添了几分。若是在海里，估计已经转起圈，摇起尾。
　　姜涣以此认为，她应是挺适合当老师的，鼓励型的那种。当然，她希望学生是乖巧型，别太闹腾，别和她作对，动不动就捉弄她也不行。说的就是袭明，姜野和杜逾。
　　目光扫过去，见除了袭明在看着鱼歌笑之外，另两位都是在看着她的，满脸写了“你竟还能这样说话？”
　　这解读是对的，下一秒，杜逾就扭头问蓝烟：“她平时和你，也这样吗？”
　　蓝烟对上姜涣的眼睛，一秒，两秒，然后促狭地笑了下，说：“从没见过。”
　　就这个回答本身，姜涣是没什么意见的，她对鱼歌和对蓝烟，自然是两幅模样，要是没有差别那算怎么一回事？只是蓝烟在回答前笑那么一下，多少显得意味深长了。细品品不出什么，但就是好像有什么。
　　以至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
　　就好像，蓝烟在她们面前搁了个盒子，盒子里装着姜涣与她私下相处时的模样。她们自然是打不开的，却因蓝烟那一笑开启了想象，并且想象的风格，依表情来看，应是挺……多姿多彩的。
　　姜涣看着蓝烟，花了几秒，无奈地，浅笑着接受了。
　　关于地磁场，科普类书籍介绍了一种受到较多认可的理论——
　　地球外核主要是液态的铁和镍，具有良好导电性，内核则主要是固态的铁镍合金；
　　地核在以一定速度冷却，这使得外核的液态铁镍随温度下降逐渐凝固，这个过程中较轻的硫、氧等元素会被留在液态外核中，于是内核变大，靠近内核边界的液态物质密度降低，进而引起密度差导致的成分对流；
　　在地球自转所产生的科里奥利力作用下，外核中导电的液态金属的对流形态受到影响，呈现为复杂的环流模式；
　　理论认为，存在一个初始微弱磁场，或来自于太阳风，在做着复杂运动的导电流体作用下，这个初始微弱磁场被放大，进而形成了人类所感知到的地球磁场。
　　而指南针，就是一块可绕固定支点转动的小磁铁，地球磁场会使指南针转动，直至其轴线与地磁感线方向一致。
　　这些内容，鱼歌描述得大差不差。
　　但，都是些什么东西？？？
　　她说第一遍时，姜涣只听见了逻辑连词，在一堆专业术语的夹缝中生存的逻辑连词。尽管鱼歌说得头头是道、十分轻巧，仿佛与姜涣不久前数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并没有什么不同。
　　“怎么了吗？”见她们皆微张着嘴，却不说话，鱼歌不解地问。
　　她们面面相觑。
　　就连袭明也震惊极了。她一直以为，鱼歌捧着手机看的那些，只是看个大概，更多关注插图。
　　“……你能再说一遍吗？”姜涣说，“等等，你还记得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吗？”
　　鱼歌被她们的反应搞得心里没底，回想了下，虚点了点头。
　　“那你打开手机，翻到对应的位置。然后，再说一遍，说得慢些。”
　　这一遍，对照着手机里的文字，才得到了“大差不差”这个结论。
　　然后又是长久无言，震惊不已。
　　最后杜逾打破了沉默，一句感叹：“去学物理吧。”
　　“这些，是很难的东西吗？”鱼歌懵懂地问。
　　在场正经接受过文化教育的几位皆是心情复杂。
　　“怎么说呢，我们上学的时候学过这些，所以能看懂，但也就是能看懂，深究一下也是云里雾里……”蓝烟说着，又看一眼手机上那些专业术语，“科里奥利力，这你都能说得上来？”
　　鱼歌羞涩道：“因为特别顺口，有点像饼干。”
　　姜野追问：“那你能理解刚才你说的那些，是个什么情况吗？”
　　鱼歌迎着一圈期待又难以置信的目光，迷茫了，她求助地看向袭明。
　　这是袭明为数不多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努力几秒后，瞥了一眼姜野。
　　“好吧，”姜野撤回了，“是我问得不好，见我们这样惊讶，无论你怎么理解的，大概都要怀疑自己了。这样好不好，你对这些感兴趣吗，我可以给你找个老师，比你看的书讲得要更好。”
　　老师。
　　鱼歌的第一反应是，“会打手心，让我写作业吗，可以不要有吗？”
　　姜野心领神会，那就是感兴趣。
　　“放心，你不想要的，都不会有，我给你找最温柔，最擅长寓教于乐的老师，但凡有让你不喜欢的，要么他改，要么我再给你换一个——怎么样？”
　　鱼歌便只剩期待了，“好。”
　　“对了，你们也都可以参与。”。
　　毫无征兆地，一对一教学要往小班教学发展。
　　“……”
　　空气凝固。
　　很快，几道身影就默契地往后退了一步。
　　姜涣抬手，带头拒了姜野的邀请，“不了。”
　　“你们”中，唯有袭明还站在原地。
　　“好，那就是学生两名。”姜野对袭明挑了下眉，“不用谢我，好好学习。”
　　袭明：“……放心，没有谢你的打算。”
　　对于猜测还未出口，只是抛个问题作为引子，却抛偏了，击中了鱼歌的天赋点，对于这件事，姜涣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却可以预见，此时此刻，再把那没来得及说的猜测继续说下去，将会形成多么大的反差。
　　从学术报告厅到玄学直播间。
　　姜涣走的是“取象比类”的路线——她特地找了个听起来很厉害的，据说其思想根基源于《易经》的词，好显得有道理些。简单来说，就是认为万物皆有联系，具体应用可表现为，找个有着类似意象的事物，套用其特性生成个“瞎扯但莫名自洽了”的说法。
　　比如，用“天人感应”解释人体，《灵枢·邪客》写道：天圆地方，人头圆足方以应之；天有日月，人有两目……
　　再比如，柴胡的疏肝解郁功效，可以这么解释：肝气郁结就像树木被捆、无法舒展，而柴胡的茎干挺拔轻盈，人若服用，便可借其“疏通之力”替肝脏解开束缚。
　　她们以往的猜测一向是这个路线——瞎扯到说服自己就行。
　　谁能想到，眼里的乖学生鱼歌，非但不按模板作答，还答出了“学术汇报”的架势。谁能想到，就像是一只北极兔站了起来。
　　难免衬得边上的寻常兔子腿短了些。
　　但姜涣只犹豫了下，还是站了起来。短又怎么了？能跑能跳就行。
　　“说回那个问题，为什么没有那么‘想要’过，没有那么‘抗拒’过，主体性的愿望却仍旧在你们身上实现了。
　　“兴许可以借地磁场和指南针来打个比方。”
　　姜涣灵光一闪，顺势将方才了解的地磁场形成原理也套用进来。
　　“蓝烟和袭明，也产生了个强大的地磁场，那些强烈的不甘、抗拒等种种情绪，就是……就是地核内液态金属的复杂运动。
　　“至于你们，是本身就具有磁性的指针。没有强烈的情绪，不代表没有愿望，于是，在地磁场的作用下，自然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愿望得以实现的方向。”


第117章 
　　“怎么样？”
　　姜涣其实已有答案了，蓝烟像又得了本武林秘籍似的，眼里放光。不过她也知道，并非是她这个猜测与现实贴近的可能性有多高，是蓝烟作为个喜欢写灵异奇幻类型的作者，对这种“科学玄学掺在一起，自圆其说”的解题思路十分着迷。
　　她就是这么写的。
　　说起来，姜涣还是潜移默化和她学的。
　　“我觉得这个比喻十分好。”蓝烟称赞道。
　　“等等，那你呢，你说‘你们’，刚才这套逻辑不包括你吗？”杜逾提出疑惑。
　　也只有她提出疑惑。
　　其他几位笑而不语。
　　姜涣享受她们的了然与默认，不答反问道：“你确定要我说吗？”
　　“……不必了。我心里有数了。”为避免姜涣执意要说，杜逾直接切到下一个话题，问蓝烟，“说了这么多，和我们这些天演的戏，到底有什么关系？”
　　蓝烟的能量值已经有所回复。
　　她回答：“我们想做个实验。”
　　兰因说，能够成真的，除了愿望，还有相信。
　　“我们想挑战TA，想动摇TA对自身唯一性的认知——不是只有TA能影响世上某个个体的故事线，不是只有经由TA才能实现这种影响。”
　　TA骗了她们那么久，让她们以为她们能够做到。现在，是时候还回去了，就让TA以为成真了，噩梦、恐惧、崩塌……都该轮到TA了。
　　许棠：“我不太理解。在演戏给TA看之前，不是已经实现了吗？TA让坎吉从墓地里到了警局，让那些人在录口供时说了杜逾编造的内容，不是说这些并不是TA发自本心要做的事吗，是被我们影响，不受控地去做了。”
　　蓝烟点点头，“没错，但不够。这两件事，是我们与TA的意志相叠加的结果，驱动是我们，执行是TA，也许是在这种拉扯下，呈现形式就成了我们与TA都说了不算的。现在，我们想让TA相信的是，我们可以绕过TA，可以不需要TA的参与，可以指定什么将要发生。”
　　“只要TA相信有这种概率存在，实验就算成功了。”
　　袭明有所猜测，“成功之后呢，是想利用TA的相信，去促成什么发生吗？还是，有些变化已经发生了？”
　　比蓝烟的回答来得更快的是姜涣的发问，“不对呀，你怎么跳过了一个步骤，不应该先问，实验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袭明看向她，眉头轻挑。
　　这还用问？她和蓝烟讲了许久，哪里瞧得出半分前路不通的顿挫，全是柳暗花明间的从容。真像逛公园似的，时不时钻进条小道——
　　眉来眼去，公然放闪；
　　故弄玄虚，抛这抛那地吊人胃口；
　　对了，说完一部分还要等人夸赞。
　　要不是这么两步一拐弯，三步一驻足，三两句早就讲完了。
　　“行，那我补上，成功了吗？”袭明毫不掩饰这句话的流程属性。
　　姜涣却也等了两秒，才迤迤然点了下头。
　　姜野没忍住道：“我只能说，幸亏我们当中没有急性子的，不然，你大概要被联手丢下山去。”
　　“这叫张弛有度好吗，难道像列知识大纲一样，一二三四五一股脑列出来，把你们打得措手不及，头脑发昏。”
　　姜涣还有半句话没说，那就是——说的人也是需要歇一歇的。组织语言，把事情讲明白，分明是很累的，那可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了了的事，时不时还要根据听者的提问重新调整架构。
　　“……行。”
　　姜野不与她争辩，要不话又扯远了。事实上，她已经有些忘了，忘了姜涣打断之前是聊到哪处了。她觉得，姜涣的这种节奏，也挺令她发昏的。
　　还好蓝烟一直记得。姜野想，她与姜涣确实是互补。
　　蓝烟说：“那我们继续。在这段时间的实验中，确实已经有了变化。TA已经无法做到此前被TA列入计划之中的‘清除我们’。”
　　袭明是有猜测，但此刻仍是诧异的。她没想到这一步迈得如此之大。
　　“为什么？”
　　杜逾环视一圈，除蓝烟姜涣外，都是不解的眼神，她试图在其中找到些什么，她问蓝烟：“是我们当中，也有不想死的吗？”
　　话出口立即就怪了，就好像谁想一样。即便她自己，没有多惧怕，也仍是不想的，她还有所留恋。
　　于是紧接着补上：“特别不想，也强烈到足以让这个愿望成真的。”
　　因她中途愣那么一下，便错过了袭明与姜野的眼神相对。在她问这个问题时，她们俩不太明显地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两个字在姜野心中缓缓升起：我吗？
　　“倒不是。”
　　升至一半就被蓝烟的回答截停了。姜野竟有些失落。又不免好奇：所谓的“强烈”，到底是多不想死的程度？竟显得她的“求生”还不够努力。难道非要“长久活着，超出寿命极限”才够得上？
　　这么想着，又对袭明和蓝烟的“强烈”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姜野又看过来了，短短片刻眼神就有了极大差别。方才那一眼，是虚的，看的是她，想的却是她自己；可这一眼，在她身上落得很深、很实。袭明不明所以。
　　没给她细想的空间，蓝烟说：“是因为无论TA愿不愿意承认，TA都动摇了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从这个世界的‘唯一作者’降格为了‘作者之一’，可以理解为，TA的权限降低了。不仅是我们，对这世上的任何有生命、无生命的个体，TA都失去了直接执行清除命令的权限。”
　　原来如此。
　　但，安全感似乎也并没有完全回归。
　　房间内陷入短暂沉默，没有谁立即接话。
　　半晌，杜逾问：“是不是有些，过于轻易了？”
　　世界在TA股掌之间，而她们只是演了几出戏，好比蚍蜉撼动了大树，鸡蛋击碎了石头，真的可能吗？
　　其他人没说，但显然也有此疑问。
　　蓝烟也曾认为这不太真实，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警示从小听到大，一个超出预设的参数所引发的连锁崩解自然也不容小觑，她真找到了例子：
　　“曾经有一年，一个覆盖全球的社交网络平台宕机了6个小时，仅仅是因为，工程师在进行日常维护工作时的一条错误指令。”
　　还有这种事？杜逾皱了皱眉，没再提出异议。但总隐隐感觉，她们的处境仍不算安全，还是有什么被遗漏了，一时又搜寻不到。
　　蓝烟接着说下去，正是这份不安全感的源头：“不过，无法直接执行清除命令，不等同于无法让我们死亡，TA仍然可以尝试间接地促成这件事。
　　“举个例子，假如有个虚拟世界，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想要杀死某个人，只有拿起刀刺穿他的心脏。那么在这个世界中，无法直接执行清除命令，就是无法亲手拿起一把刀，即便千方百计拿起了，这把刀也会受到阻力，无论如何都对不准心脏的位置。
　　“但可以教唆另一个人去杀人，这就是间接。就像此前TA引导我们，想让我们去对付那些求长生的人一样。
　　“所以……”
　　蓝烟顿住，没再往下说。
　　欲言又止，眼神游移，她这样的反应，叫人不由脊背发寒。
　　五张被印上了相同复杂神色的脸。
　　姜野不想说出这句话，但不得不确认，“所以，意思是，所有人，都可能成为被教唆的对象，都可能……要来杀我们？”
　　蓝烟缓缓地，轻轻点了下头，“理论上，也许这样的事会发生。”
　　姜涣在旁笑了下。
　　“你还笑得出来？”姜野递过去一个觉得她脑子不太灵光的眼神。
　　“还有牛羊猪狗，”姜涣说，“理论上，不只是人。”
　　“那真是谢谢你的补充了。”
　　“不客气。”
　　袭明深深地看着姜涣，又看了看蓝烟，终做出判断：“但其实很难做到，对吧？我没记错的话，刚才你说的是，仍然可以‘尝试’间接地促成我们的死亡，我当然也可以说，我可以‘尝试’移山填海——拿个玻璃瓶在山上装点土，倒进海里去，也能算是‘尝试’了。”
　　蓝烟微微笑着，又点了下头。
　　姜野启了启唇，随即走到窗边去，遥望山下，“真想把你们俩都丢下去。”
　　“附议。”杜逾早就有此想法。
　　姜野：“要不投个票吧，超过半数就执行。同意就举手，你们俩没有表决权。”
　　姜野和杜逾一唱一和，自然话音刚落就举了手。
　　“……啊？”蓝烟呆愣住。
　　这么不容商榷的吗？这就五分之二了。
　　甚至，大于等于五分之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蓝烟看向许棠。
　　许棠微偏头，避开了她的视线。然后，果不其然地浅浅举起了手。
　　玩大了。
　　这就被判了。
　　蓝烟往身侧看去，带着种惹了祸回家找人兜底的心情，见姜涣还在笑着，对她说：“没关系呀，我们去山下吃好吃的。”
　　说完又邀请袭明和鱼歌，她们俩许是还没来得及举手就看到结果尘埃落定，姜涣问她们：“要一起吗？”
　　鱼歌下意识就接道：“啊，吃什么？”
　　她说完空气静默了两秒。连她自己都觉着这时候问这句，是有点不合时宜了。
　　姜涣轻笑出声，对着窗那边道：“听到了吗，是四比三。下山好吃好喝，和在这里早睡早起，是四比三。”
　　姜野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
　　袭明无奈打起圆场，“好啦。”
　　她对姜野道：“七比零。”
　　又在姜野抗议之前，对姜涣蓝烟道：“你们两个请客。还有，时间不太早了。”
　　“噢。”蓝烟点了点头，诚恳保证会克制自己的职业病，不把信息互通当作讲故事，不以拉扯她们的情绪为目的。
　　这才又回到了正题。
　　蓝烟的记性还是很好，中途岔开了几分钟，也不见有个回想的过程，直接就续回去了。
　　不过这回姜野想的是，她和姜涣不是互补，是复制粘贴。说不定，记性好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蓝烟说：“‘间接’是很难的。越接近‘直接’，受到的阻力就越大；但涉及的中间人或者中间环节越多，受到的干扰又会越大，越难控制引导的方向；同时，这种干扰和阻力是会反作用到TA身上，给TA造成一定损伤的。所以，我们应该是不必为此担忧，只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另外，这是已经发生的变化。实验成功了，我们确实是打算，要利用TA的相信，再去促成一件事的发生——那篇在TA眼里有些事成真了的文档，其中关于TA的内容。”
　　袭明沉吟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是演的，但关于TA的部分，真有可能成真？”
　　蓝烟：“对。可以成真的，除了愿望，还有相信，或者说——恐惧。”
　　***
　　那篇文档，有水字数的废话，有引TA入戏的楔子，还有，彼时只是一段文字，现在已“显化”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TA头顶之上。
　　就那么几句——
　　游戏世界论，越来越多人在猜测是否真有个“程序员”在操纵这个世界。
　　会有人将TA奉为神明吗？
　　如果要为TA立庙，鉴于是个“程序员”，应该不会是实体建筑，而是个交互式网站：提供算力资源等于修缮殿堂；分享链接等于传教；浏览网站、贡献注意力等于在神像前长跪……
　　这可能是新时代下，传播最快的神明。
　　但无论什么形式，受到香火供奉的那一刻，TA就丧失了插手的能力，从此只能成为旁观者。
　　神明，都是旁观者，模糊地旁观整个世界，却无法聚焦到某个具体的存在。
　　这是契约，是职责。


第118章 
　　三天后，一个简单的微信小程序被搭建出来，蓝烟给它取名为“0 Loop”，意为“0循环”，因多数程序员习惯以“0”表示成功。小程序首页有这样一段介绍语——
　　也许这个世界源于一句“Hello, world!”
　　穿着格子衫的TA坐在工位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下回车
　　从那一刻，世界开始运行
　　无数个函数进入“被调用→返回0”的循环中
　　这里是为TA而建造的数字庙宇
　　如果你有所求
　　不妨试试在这里向TA许下心愿
　　或许，千万行代码中就会出现一段专属于你的函数
　　然后被调用，返回0
　　祝你，得偿所愿
　　——如同庙宇入口处的碑文。
　　其实也就是个许愿池，目前。
　　许愿前勾选注意事项（违背法律或公序良俗的心愿将会被丢进垃圾箱），便可以文本形式输入心愿，按下确认后会跳出个弹窗：需求拆解中，无需进一步操作。
　　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小程序。
　　费了她们好大一番功夫。
　　不过，倒也没耽误她们找到莲山寺的最佳日落观景点。在那里，姜野趁杜逾不注意，抓拍了她几张照片，然后撺掇她，将其中最好看的一张发给那位朋友。
　　“然后呢？”杜逾当时问。
　　姜野对她这个问题表示了不解：“你得先发过去，有了开始，才有然后。”
　　“你的意思是，我只发照片，什么都不说啊？”
　　群山静默，落日熔金。她们那时候是站在一处斜坡上，风吹过发梢，飞鸟也正巧在头顶上盘旋。
　　就好像全世界都在等姜野的回答。
　　同一时间，其余人原本在讨论另一个话题，是鱼歌起的，“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日落，是地球上另一群人的日出，对吗？”
　　蓝烟：“对，我们把太阳送走，在另一个角落，有人半夜爬起来，正在迎接它的到来，一边打哈欠，一边感叹——啊，好美的日出啊！”
　　姜涣：“你确定，说的是中文？”
　　蓝烟：“那也是有可能的嘛！”
　　……
　　听到姜野在给杜逾提建议，竟还是她自己答题答得最慢的情感领域，不约而同地转移了关注点，也翘首以盼着姜野的回答。
　　就许棠不一样。
　　她关注得还要更早些，从姜野给杜逾拍照开始。也没那么好奇姜野会回答什么，因为，只发照片就够了呀。如果姜野给她发，那就够了。她彼时更多的是，为她自己因姜野的拍照行为生出的一点点醋意，感到不太好意思——投桃报李，为“鹊桥”的爱情出谋划策，很合理。
　　顶着群山、落日，飞鸟与风，以及一众伙伴的期盼，姜野当时的反应是，微微侧首，理所当然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想想吧。”
　　静默中，期盼变为了细细品味。
　　一句“半路撂挑子”的话，被她说得真诚极了。
　　直到她们的小程序初步搭建完，姜涣都忍不住还要念叨这回事，“不是说‘送佛送到西’吗，像你这样只送到电梯口，让下楼自己导航的风格，还挺别致的。”
　　“你懂什么？”姜野辩驳道，“万事开头难，而且，我的照片拍得十分好。”
　　“对吧？”她问杜逾。
　　小程序还未到上线时候，还在想着如何丰富下，好吸引更多流量，更有“在寺庙祈求”的代入感。杜逾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捧场道：“嗯，是拍得不错。”
　　姜野冲姜涣挑了下眉。
　　姜涣：“懂了，你的‘拍得十分好’，翻译一下就是，哪怕什么也不说，光靠着色诱，都能够在那个女孩的心中掀起波澜，有了出自你手的照片，说什么都是锦上添花，对吧？”
　　杜逾喝一口水，忽然就如坐针毡起来。
　　“这是你说的，”姜野道，“不过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我倒也不反对。”
　　“那假如我举出个例外呢？”
　　直觉让杜逾提前蹙起了眉。
　　姜野却来了兴致，好奇道：“说说看。”
　　“如果我是那个女孩，如果是我收到了照片，如果我还对给我发照片的人有那么点心思，除了照片本身，我一定会在意一点——是谁拍的？”
　　姜野脑子里蹦出个词，一下觉得索然无味，“所以你指的就是‘女友视角’，这种例外？”
　　杜逾眉蹙得更深了，她对姜野说：“你能撤回这个词吗？我光是听见，就觉得好不自在。”
　　“她的意思是，不想这个词和你搭边。”姜涣顺手又做了个翻译。
　　杜逾未作否认。
　　姜野一口气哽住，“我也没有想要。总之，如果是这种类型的‘例外’，实在是不具有可讨论性，直白的挑衅和指着鼻子骂人有什么区别，当然是扣分项了。”
　　姜涣笑着道：“那是你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我可没说我要举的‘例外’是这种。”
　　姜野眯起眼盯着她。
　　她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姜涣绝对是有意引导着她说出那个词的。蓝烟她们出去采风去了，看看寺庙有什么标志性的元素，看看香客在庙里祈求都是怎样的环节，好找些灵感，移植到小程序里，现在屋里就她们三个，她大概是无聊了。
　　便设起了言语陷阱，同时挑逗她和杜逾两个人。
　　“那你说，你要举的到底是什么？”
　　姜涣学着她的样子，慢条斯理道：“你自己想想啊。”
　　姜野：“……”
　　杜逾没忍住，逸出一声轻笑。
　　原以为这茬就这么揭过了，她们又闲聊了些有的没的，约莫一刻钟后，姜涣去了卫生间，杜逾浏览起网页，研究之后小程序该如何上线、如何维护，她的视线在图文间游走，忽然顿住——
　　余光里，姜野正看着她，目不转睛。
　　杜逾了然，与她目光相对，“问吧。”
　　姜野这才开口：“你能想到吗，如果你发照片，说什么她会不高兴？”
　　“我不会发。”
　　“如果。”
　　“没有如果。”
　　“那你就当作是，平行世界。”
　　“……”怎么也推不掉，杜逾无可奈何，在脑海中推演起那个场景。
　　其实，如果说的是“女友视角”这种话，她大概不会怎样。因为杜逾就不是会出于挑衅去做这件事的人，她当然很清楚。要真收到这种信息，不过笑笑而已。
　　比起来，如果她问了“是谁拍的”，如果杜逾答的“朋友”二字，她反而会有点情绪，然后不再回复，或者几天之后，才不咸不淡回一句：“挺好的。”但，九成九是前者。
　　“为什么？”姜野竟不知道，她实际上真做了件踩雷的事。
　　杜逾：“因为我们分开挺久了，如果你之后也有这种体验，大概就会明白。”
　　在她调笑的眼光下，姜野挂了一头黑线，还没说点什么，身后又传来声音，姜涣恰在这时回来了——
　　“既然你这么有求知欲，不如就实践一下吧，要我们帮你出出主意吗？虽然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但……”
　　“你确定要在这儿说这种话？”姜野指着墙上贴的禅语。
　　她们在庙里。
　　确实失言，姜涣便改口：“所以嘛，在这儿就应当是‘宁破十桩婚，不拆一座庙’，也就是，乐意为你效劳。”
　　姜野睨她眼：“你说这种话，我要去告状的。”
　　杜逾在旁提醒道：“如果你指的是蓝烟的话，她应该是帮亲不帮理的。”
　　她说着的同时，姜涣有恃无恐地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施施然坐下。
　　姜野不动声色地视线搜寻着，在她坐下之际，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最趁手的一包纸巾，当头丢了过去。
　　于是，蓝烟几个结束了采风，推门而入时，屋内是这么一番情景——
　　杜逾悠然伏案，闲闲敲着键盘，她的身后，两道身影在床上扭打在一起。
　　扭打，在一起。
　　蓝烟足足眨了三次眼，才相信了自己的眼睛。她从没想过，这个字眼会用在姜涣身上，更难以置信，另一方是姜野。她想，“扭打”还是换成“纠缠”吧，更体面也更好听些。
　　蓝烟与许棠眼神相对，两人宛若照镜子一般。中途扫过袭明鱼歌，她们亦是错愕的，但已抱起手，朝着看戏的姿态转换。
　　“回来了。”杜逾语气平常地同她们打招呼。
　　床上两道身影倏地凝滞住。
　　几秒过后，分开，各自整理起凌乱的衣衫，捋了捋头发。
　　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蓝烟鬼使神差地，将门轻轻关上，仿佛这样就能把几秒前的记忆从她们的大脑中抽离。然后从一默数到五，才又推开了门。
　　“我们回来了。”
　　杜逾忍着笑，“嗨。”
　　她的选择是明智的。是她提出这样的分组，原因有三：她不想出门；不想自己一个人；也不想共处一室时是“1+2”的配置。当然，她提出分组时，用的是另一套说辞。
　　寺庙不宜拍照，采风便只能记在脑中。姜涣与姜野无比庆幸这点，她们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就下午的收获讨论了起来——
　　得有神像，对应到数字世界中，是不是需要设计个标志性的形象，以插画或者动画形式？
　　供灯驱散迷惘、积累福报，是否可以在页面内加个指示灯，停留越久，这盏灯便越亮，像在充电一般。最好还能显示当下“电量”足以支撑多久，这个时间是能够映射到现实的，例如，停留一分钟足以亮上一周时间，那么在一周内无论何时再进入小程序，这盏灯都是亮着的。
　　还有，一段可以选择开启或关闭的背景音，类似佛教的梵音、木鱼声；一个全屏禅定模式，一旦进入无法对手机进行其余操作，类似静坐冥想模式；一个可以下载的文本文件，里面只有循环的0，寓意“万事顺意”，将其下载保存，便算随身携带了“护身符”……
　　畅想起来，难免不顾落地的可能性。
　　方案的主要执行者杜逾紧急叫停了，简约的三个字：“干不了。”
　　她可不是专业干这个的。若不是不便找外援，不好再拖一个人下水，这活哪会落在她头上。还以为采风只是个出去逛的幌子……
　　思索了一会儿，姜野问：“你们说，庙里会有程序员吗？”
　　如果有，长年累月都待在这儿，应是受不了什么影响。
　　蓝烟：“你是指，干累了来出家的那种吗？这不好问吧。”那都是前尘往事了。
　　姜野摇了摇头，在手机上搜索“寺庙招聘”，点开好几条链接才找见了她想看到的——
　　招募岗位：计算机技术人员；
　　专业技能：掌握网站、软件开发与维护，办公自动化等；
　　……
　　姜野掉转屏幕给她们看，不无得意道：“我说的，是这种，在这儿上班的人。”
　　还真有。短时间内来第二次，两次都捐献了不少香火钱，她们已经与庙里接待香客的知客师混了个脸熟，偶尔遇见也能闲聊两句，透过他，她们得知寺庙里真设置了需有计算机专业背景的岗位。然后，成功把优化小程序的活外包了出去。
　　不愧是专业的，第二天晚上，她们就收到了成果，经过调试，又提了两条改进，最终在第三天定下了最终版。
　　姜野给她们的外包人员结款时，感受到杜逾的注视，心领神会，也给她转了一笔钱过去，并且，数目是要大于给外包人员的，“辛苦。”
　　这回杜逾很坦然地就收下了，反正姜野有钱，不差她这点。
　　“那么，我们明天是可以下山了吗？”鱼歌问。
　　可以是可以，但，要不要呢？她们看着彼此的眼色，一时间没有人做出决策。
　　现在的情形是，一段路走到了尽头，前路如何尚未加载出来。她们当然可以直接就将那小程序上线了，也许没多久蓝烟写下的文字就会落到现实中，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就会落下，从此，她们实现真正的自由。说实话，哪怕TA什么也不做，仅仅是凝视，也足够令人难受了。只是，沙漠里还有两只不太安分的狼。
　　TA的存在，未必就没有用处。
　　袭明想了想，“走吧，有变化才会有机会。”
　　于是翌日上午，两辆车一前一后，往山下去了。
　　她们都知道，也许，有些“意外”很快就会掉落在她们周遭。
　　那是“间接”的结果。


第119章 
　　她们一路开得很小心，眼观四处，耳听八方。姜野没说，但她其实对正在开的这辆车都不是那么信任，若是哪个零部件卡滞了……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手中的方向盘似乎比来时沉重了些。
　　就这么提心吊胆开着，很巧，又遇见了上回那群羊。应该是同一群，身上染着相似的一撮蓝毛。
　　它们又在过马路了。
　　两辆车相继停下，和上回一样，准备等它们全过了马路再驶过去。
　　谁知自她们停车的那刻，羊群的行动轨迹突转，不再是横穿马路，而是纵着朝她们涌过来。
　　有一瞬，蓝烟幻视了古时候两军交战时压过来的千军万马。原来这就是前锋的视角。
　　没等她们做出反应，车与人就被羊群给圈了起来，画地为牢一般，半点缝隙不留。
　　姜涣：“这……竟真是从牛羊猪狗开始的吗？”
　　许棠有点怵，“它们会撞我们的车吗？”
　　“我想应该是不会，”蓝烟道，“看它们的眼睛。”
　　它们一个个皆仰起了头，眼睛清澈透亮，与其说是要发起一场冲突，不如说是来讨食的。
　　蓝烟从车窗缝隙中往几米开外抛出去一根黄瓜，果然，圈住她们的“牢”出现了个缺口，有几只羊追着从它们头顶飞过的黄瓜奔出去了。
　　但很快，又吃完回来了……
　　黄瓜是在山门流通处买的，本就没几根——除了蓝烟，她们都不感兴趣——丢的速度又远赶不上它们吃的速度，没多久，用来装黄瓜的塑料袋就空空如也，而车身四周，羊群仍围得密密实实的，和最初没什么两样，还是嗷嗷待哺的，像没吃过一样。
　　蓝烟低头，往塑料袋里瞧了一瞧，再向车窗外望去，她甩了甩袋子，听着手中空荡荡、刷啦啦的声音，后悔得要死。
　　白给了。她自己还没尝呢。
　　姜涣接过那袋子，又无奈又好笑，“没事，回去也能买，或者，过两天我们再来——”
　　轰隆一声巨响，似是从天而来。
　　她们都愣住。
　　羊群受了惊，四下窜开。不过片刻，一道刺眼的光亮掠过，紧接着是“咔嚓嚓”的地面开裂的声音，窜往右前方的羊急急掉转了方向，那里是闪电的落点。羊与羊撞在一起，它们彻底失了方向，一片混乱间，好几只撞上她们的车，声声闷响，车身颤动。
　　她们却仿佛被定住，呼吸都滞了，许久才唤回反应能力。或许是仅仅几秒，“空了”的状态下，对时间是没有准确感知的，一秒是一辈子，一辈子是一眨眼。
　　她们下了车。
　　大部分羊已经冲到别处去，余下零星几只格外惊恐，伏在路边耸动着身子。
　　抬头是晴空万里，却横了一道裂隙，像块透亮的蓝布被划了道口子，另一侧不知是什么，幽深莫测。它正一点点长回去。看来，方才的雷电正是从这裂隙里劈下的。
　　道路之外不远处，地面的裂痕似在与天上那道相呼应，只是纹路似一棵卧倒的树。走近一看，裂痕竟是深不见底，仿佛无声地叫嚣着，要将靠近的一切吞噬。
　　只一眼，就头晕目眩。她们退回到车身边上。
　　却都没有人开口说话。意外发生后，始终没人开口。
　　她们都在想同一件事——还要回去吗？
　　怎么可能不动摇呢？现在想来，羊群圈住车子，大概是为锚定她们，毕竟不动的靶子总是更容易击中些，那卧倒的、深深嵌入地底的树，是计划烙在她们身上的。
　　这还只是个开始……
　　即便存在干扰与阻力，即便结果是有偏差的，即便她们对意外的发生早有预期，可当它真的降临，天地都被撕扯，此时此刻，她们实实在在感受到的是，生理上不由自己所控制的惊惶畏惧，想要退却。
　　迟迟不开口，多少有担心克制不住声音颤抖的成分。
　　害怕，又不想它更加具象化了，好像这样就能藏住似的，就能抵抗那份动摇。
　　残存的理性扯着喉咙在呐喊：总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寺庙里，一辈子不下山！起先这道声音是极小的，她们的意识被什么罩住了，隔绝了，过了不少时候才慢慢大些。
　　那时天上的裂隙已经弥合，姜涣仰头望去，晴空还是晴空，想做的事，也还是要去做。
　　她忽然就笑了，不知刚才那一遭算不算是告诉了她们，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对吧？停在这儿不动，都打不中我们。”
　　不过瞧着骇人，再厉害的招式到了她们跟前，总归是要绕个弯，落到别处去的。就当见识些平日里见不到的把戏，不然，哪里还有机会见到天上开道口子又长回去，还是免费的。
　　“走吗？”姜涣问，“就快到午饭时间了。之前说的请客，就今天吧。”
　　她甚至没再讨论另一个选项，也不说投票表决之类的话。她知道，她们之所以聚在了一起，就是因为，她们是一致的。
　　“嗯，走吧。”袭明口吻平常地率先应下，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其余人也点了点头，各自坐回车上去了。
　　两辆车继续往前开，带着慌不择路的羊在车身上撞击出的凹陷，继续往前开去，那棵卧倒的树被远远抛在后面。
　　它不会追上来，但会有下一个它，也许是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不过，大概率不会是今天了，损伤总该是要修复的吧，尤其是在她们未伤分毫的情形下，TA必定是会更加谨慎。
　　就快进入市区时，姜涣在群里发起了投票，是她一路上做的功课，选的几家餐厅。投票发起后，还特地给另一辆车上的袭明打去个电话：“快看群消息，十分钟后截止投票，谨慎选择啊，不接受改票的。”
　　最终当选的是家烤肉自助，她们吃得很尽兴，还上了酒。
　　意外发生后的那段沉默中，被藏了起来未说出口的感受，这才在酒精的勾引下泄了出来。
　　姜野轻晃着酒杯，石榴色的液体在杯中荡起漩涡，她看着头有些昏，好像当时对着地面上那些裂痕往下看一般头昏。
　　她坦言：“不夸张地说，我当时，差点没站住。”
　　但是好面子啊，别人都站得好好的，就她腿软站不稳，岂不显得太怂了，这才硬撑住了。
　　“就是现在，也心有余悸——你们呢？”
　　杜逾坐她右手边，同她碰了下杯，笑道：“谁不是呢？”
　　清脆的一声响，还挺好听的，姜野笑着把手中的酒杯往许棠那边递，又得了一声后却也还是听不够，便又往桌子中央递，同时扫了一圈桌上其他人。
　　她们中有一大半眼里已经略带迷蒙。
　　蓝烟则是进一步到了莫名兴奋的状态，姜涣见她笑盈盈地将酒杯往前一推，力道使得大了些，杯中即刻翻涌起一场小型海啸，少许酒水越过杯壁洒了出来，沾湿她的手，她却浑然不觉，在与姜野碰杯后兴奋道：“我也是的！其实好害怕！”
　　姜涣真想问问她，这话是该这么兴奋说出来的吗？
　　只是低头感慨这么几秒，再抬起时就见姜野正满眼含笑地盯着她，她下意识一怔，又见许棠冲她指了指那两只还在如胶似漆地贴在一块的酒杯，以及，蓝烟伸出根手指，戳了戳她的手臂。
　　姜涣作为个此时清醒得不得了的人，哭笑不得——她是一点没喝的，作为请客的一方，很有维持清醒、照顾好所有人的自觉。
　　索性一步到位，喊着大家全都举起酒杯来，连同刚才已经碰过的杜逾和许棠。
　　七个杯子碰一起，姜野是肉眼可见的满意，蓝烟却没完，在姜涣给她擦拭手背上的酒渍时，又请大家抒发一下当时的感受。
　　还点名要她先来，期待地看着她，“姜涣。”
　　杜逾没忍住，笑出了声。她也是个清醒的，除姜涣以外最清醒的一个。其余的往下排，她评估了下，袭明、鱼歌和许棠，看样子是微醺以下，除了眼神有些迷离外，和平时没太大区别；姜野嘛，介于微醺与兴奋之间，没来由地一直挂着笑，听个响都高兴似的，但还是不及蓝烟那种异常活泼话多的状态。
　　姜涣环顾一圈。
　　除许棠眼神追随着姜野，另几道视线都落在她身上，都在等她回答。蓝烟是期待地等，杜逾是看戏地等，袭明鱼歌则有一种——要依据她的回答决定自己过会儿怎么说的感觉，简而言之，是要等着抄答案。
　　姜涣真想给自己也灌上两杯。
　　她实在是没法迎着这样的几道视线，清醒地抒发自己，尤其是，场上有个同样清醒的观众。
　　无奈之下，指了指杜逾，哄着蓝烟道：“她想先说呢。”
　　蓝烟偏过头去，望向杜逾。
　　“不啊，我倒是想去一趟卫生间。”杜逾说着便起了身，离了席。
　　可离席后却是走得比蜗牛还要慢，并且，姜涣眼见着她绕了个大远路，明明没两步就能走到包间门口，非要多绕半个桌子的路程，摆明了不想应蓝烟的要求，又不想错过姜涣要如何应对。
　　姜涣：“……”
　　想看是吧，姜涣笑了笑，喊了声蓝烟，然后，欺身过去，在她的脸颊上轻吻了下。
　　她听见杜逾“嘶”了声，然后在她余光里，快步出了包间。
　　姜涣大获全胜，但不重要了，她观察起蓝烟的反应——
　　即便是喝多了，蓝烟也没忘记羞涩这回事，姜涣能感受到，几乎是亲上去的那一刻，她的气质就发生了变化，立马就静了，即便只亲了两秒，过后也没再活泼起来，自然也不提什么抒发感受的事了。
　　她一定是觉得脸热，有别于酒精带来的热气，抬手将脸颊给捂上了，迷蒙着眼，静静害羞着，不去看桌上的其他人。
　　成了醉鬼，还懂得要害羞呢。竟是酒精都动摇不了的底层逻辑。
　　姜涣一手撑着脑袋倚在桌上，盯着她入了神。
　　“是不说了吗？”直到鱼歌怔怔开口。
　　她和袭明还在等着。
　　旖旎氛围戛然而止，姜涣手一滑，差点打翻边上的杯子。她压根没想到，这两位竟还在等着，真是没有眼力见。算了，那就是比看起来还要不清醒些，比较含蓄的醉法，变呆的那种。
　　杜逾再回来时，姜涣便对她说撤了吧，不然再来上几杯，这一桌子就要弄不回去了。
　　姜涣没喝酒，可以开车。杜逾喝了点，于是喊了个代驾，见姜野把车钥匙抛给姜涣后，拉着许棠就上了她的车。杜逾还道是她坐腻了她自己那辆，要换个新鲜的。直到车子停在她们那小院门前，姜野从许棠肩上抬起头来，懒洋洋对她道：“来我们家住吧。”
　　杜逾笑问：“怎么？见我见惯了，不让走了？”
　　姜野道：“你一个人住，要是有点什么事，很难照应，唔，不过就剩一间书房了，有张沙发床，你介意吗？”
　　杜逾想了想，方便照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邻居不少，万一还有点什么事，别叨扰了人家，便对驾驶座正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的代驾小哥说，这一单结束了。那小哥撇了撇嘴，倒是没说什么，从后备箱取了电动车便走了。
　　原本这小院一人一狗，几间空房，狗还独立极了，哪怕姜野十天半个月不在家，它都能顾好自己——饿了就从柜子里翻出吃的，渴了也晓得自己打开水龙头，想动一动就在院子里跑上两圈，不想动就找个角落趴着晒太阳，连上厕所都只会在院子里固定的一块草坪上。
　　用不着姜野操什么心，甚至时不时对她爱答不理的。尤其是，她每回出门前后那几天。
　　但现在，一回来，一打开门，就是它蹲坐着，咧嘴笑着，迎接她。
　　身旁是许棠，搀着她怕她站不稳，身后是要把书房都给填补上的杜逾，还有熟悉的车声，姜野循着声音看过去，她愣了下，那不是她的车吗？对，她反应过来，是她的车，是姜涣在开，大概是半道上被个红灯卡了下，这才晚了她们两分钟回来。那辆车上，都是她的朋友。
　　“怎么了吗？”见姜野开了门，却不进去，许棠问她。
　　没什么，好像在做梦一样——是梦吗？
　　不知是酒精叫人感性，过去与现在交错着令她生出这些感慨，还是，彻彻底底的，是一场梦。
　　姜野竟开始难过。她觉得梦的概率更大些。


第120章 
　　雨下了三天不止，降雨范围仅限她们这个小院。院墙之内，阴沉沉的，院墙之外，阳光普照。
　　听着外边淅沥沥的雨声，虽是知道来自于什么，姜涣还是借此调侃起了姜野：“大概是你那天哭来的吧，当你在这儿求雨呢。”
　　姜野却是半点印象都没有，那天酒后的记忆，她失落了十之八九。
　　姜涣便对她说：“你知道吗，你哭得简直可以用惨烈来形容，嚎啕大哭，上气不接下气……”
　　姜野默然听着这些形容，面上没什么波动，实则已恨不得找个偏僻无人处躲上十天半个月了。
　　耳边仍在加码：“还止不住一抽一抽的，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事实却是，姜涣仗着她记不得，抓住个短暂的她们俩独处的时间，诓了她——哭是有的，止不住是真的，谁的话都听不进也确实是的，只是眼泪流得不声不响的，像冬日里静静淌着的溪流。
　　过后姜野才起了疑，先后问了许棠、袭明和杜逾。在确认是受了姜涣的骗之后，她记下这一笔，决心要寻个时机把姜涣也给灌醉，然后撺掇她去做些丢人的事。
　　雨却一直下个不停，总不是指着这么点雨水能将她们给淹死，那便另有玄机了。新的意外等着要来敲门，姜野期盼的灌酒时机就只能无期限往后延。
　　下了一礼拜，新闻都上了好几回，到小院外打卡拍照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终于在一天清晨，那玄机慢慢显现出来了。
　　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葡萄藤、铁线莲，一夜之间，全都死了个干净。无论原本是什么颜色，一律成了暗灰的。明明前一天晚上，各自都还长得好好的。
　　姜野痛心不已。
　　能将自己完全照料好的山姜却又出了状况，呜咽呜咽叫着，失了安全感似的缩在屋内一个角落，在距离门口最远的地方。
　　姜野抱着它安抚时，蓝烟想起曾听到过的它的故事——原先的主人带着彼时还不叫做山姜的它，失踪在一次穿越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行动中，几天后，它在几百公里之外，在赵家人于沙漠中造出的那片“海”附近，被姜野给捡到了。
　　也想起她们此前的推论。赵家人为了造那片“海”，首先需要在沙漠中挖出一个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挖出的沙被抛到了另一片沙漠，即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中，在那里山姜与它的主人被无辜卷入，也许其中出了个差错，某个瞬间，从“人造海”所在区域到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运输，置换了下始终点。
　　山姜才得以跨越几百公里，出现在姜野视线中。
　　有个猜测在心中浮起，蓝烟道：“外边下着的雨，会不会是赵长生他们在背后作祟？有没有可能，雨水来自于他们造的那片海？”
　　所以山姜才会这样害怕，它是嗅到了记忆中危险的气息。
　　蓝烟问袭明：“透过赵长风，你有看到些什么吗？”
　　袭明摇了摇头，“他并没有什么异样。”
　　姜涣：“或许，是赵长生一个人的行为？只有他是这一次的‘间接’。这太可笑了，不久之前，还在想着要让我们去将他们除掉。”
　　蓝烟道：“其实也挺合理的。TA之前想清理他们，是因为他们无法被TA直接清理，对TA而言是例外，是失控，但现在，对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个体，TA都失去了直接执行清除命令的权限——例外不存在了，要清理他们的动机自然也就没了。”
　　“这么说来，他们分明该感谢我们才对。真是恩将仇报。”姜涣道。
　　姜野嗤了声，“他不一辈子都在做这种事吗？一辈子都在被蒙蔽，别人拿刀捅了他，他转头就成为那人的帮手。没什么稀奇。白活了那么多年岁，不如直接殉情了事。”
　　骂完这几句，姜野把山姜送到许棠怀里，起身往院子走去，“我去看看，如果真是来源于那里，我想——我大概也是认不出来。”
　　还在地毯上坐着的几位，因为这话莫名笑了下。
　　却见姜野推开一半的门，才踏出去一步，身形就顿了下，然后退了回来，又将那门给阖上了。她关门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怎么，这就认完了？”姜涣笑道，心中却已隐隐不安起来。
　　到底是什么？来得这样悄无声息。
　　姜野转过身来，脸色晦暗不明，似在平复，她花了几秒时间，呼出一口气，才点了姜涣与袭明的名，“你们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吧。其他人就别出来了。”
　　“这是……死了吗？”
　　暗灰基调的院子，撑了三把纯黑的伞。姜野一直觉得，伞这样东西就该是黑色的，纯黑色，剔透的雨就该溅落在一片纯黑上，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这么觉得的，于是向来买的都是黑伞，家里多了些人后，更是一次备了好些。她没想过会遇上这种境况，现在倒显得像在墓园中观摩一场葬礼似的——
　　地上躺了两条人鱼，成年人体型。
　　只是鱼头人身，没有脖子，鳃盖与胸部接在一起。一动也不动，略靠近些便闻到了腥味。
　　再近些便被那鱼眼瞪着。眼球还是饱满的，似颗晶莹的玻璃球。
　　袭明道：“应该是刚死不久。看来不必从雨水辨别了，十有八九，他们就是赵长生在海岸边捕获的……人，被他做了实验，往鲛人的方向培育。”
　　姜野欲言又止。
　　姜涣问：“你想说什么？”
　　“可能有些冒昧。”
　　袭明看她眼，“如果你在想些奇怪的东西，可以停下了。我们不长这样，也没见过长这样的。”
　　见姜野没有否认，只是浅浅笑着，姜涣无语了一瞬，“你也带点血缘，不如想想你自己，要真是这样顶了个鱼头，作为个‘混血’，你该长成什么样子？”
　　姜野才不会去想，“反正现在是挺好看的。”
　　初见姜野就是在这小院外，姜涣记起当时确实感叹过她的样貌，却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样的情境下，和她讨论起这个话题。
　　“扯远了，不觉得该尊重下地上这两位——”
　　其中一条人鱼倏地扑腾起来，溅起地上一滩水。
　　她们被吓一跳，齐齐往后退了几步。
　　扑腾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期间吐出不少白沫，才渐渐又不动了。
　　她们小心观察着，还以为是诈尸了。见又没了反应，姜涣才道一句：“看，被你气的。”
　　姜野默不作声地，再往后退上小半步，不料伞的边沿被什么东西抵住，令她不能再退了，瞬时间，她寒毛直竖起来。
　　偏巧风也要来凑热闹，吹着雨丝倾斜，钻进她衣领里来。凉嗖嗖的，更加瘆人，不到一秒姜野脑中便闪过千百种可能，是——
　　“是我。”
　　杜逾的声音。
　　姜野转过身去，方才是她们伞与伞之间的相撞，“……我知道。但你出来做什么？”
　　杜逾已在盯着地上躺着的人鱼瞧了，“自然是来看看，到底是什么让你们在这儿停留了这么久。”
　　说着她把视线从地上两具转移到伞下的两位，一副若有所思，欲说还休的样子。
　　姜涣：“……”
　　袭明：“……”
　　在想什么不言而喻，姜野笑对她道：“想问就问呀。”
　　“怕是不太礼貌。”
　　一个说着“冒昧”，一个道着“不太礼貌”，却跟约好了似的都往那处想，姜涣索性也不说否认的话了，“对，你想得没错，绘本里画的都是假的，我们上岸要的不是双腿，是一副人的面孔，哦，还有脖子。”
　　审讯室里审过不少嫌疑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杜逾自是能够分辨，更何况姜涣摆明了说的是反话，饶是如此，她还是悠长地“哦”了一声，如同真在今日纠正了些错误认知一般。
　　她听见姜野在笑，也看见姜涣在顾及形象，克制着不对她翻出个白眼。
　　再然后，是袭明在旁认真道了句：“不，我不是。”
　　杜逾眼见着袭明话音刚落的那刻，姜涣没忍住那个白眼。
　　她便也没忍住笑，又止住，“说回正事吧，这两位——”
　　杜逾实在不知怎么称呼好，只能用手比划了下，指着地面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姜涣微蹲下身，他们眼中已有浊气。
　　“也许将他们送来这里，是作为攻击我们的工具？只是受到了干扰，反倒造成了他们的死亡，刚才扑腾那一下，回光返照？”
　　真是如此，也就不具有危险性了……吧？
　　姜涣便请教杜逾：“尸体通常是如何处置的？”
　　这话问得像极了法外狂徒，杜逾蹙起眉，“如果你指的是毁尸灭迹，我这儿可没有答案。”
　　“但也不能长久留在这里。”袭明道。
　　杜逾：“如果报警，请我的同事来处理，你们能够接受吗？我先说我的看法，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你们似乎忽略了一点，无论今天他们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那都不是他们的本意，无论他们现在是什么形态，都改变不了——他们是失踪名单上的两个名字，有人在等他们回家。”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她们似乎怔了许久，竟不知雨势是从何时起开始变大的。
　　低头看去，珠子大小的雨滴，还打在地面上，打在他们身上，打在……那无法闭合的眼睛上。
　　鱼是闭不上眼的。
　　可他们原本是人。
　　方才，是两个人彻底地死在了这里。
　　两个无辜的人，死不瞑目。
　　……
　　雨声中，袭明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俯下身去，将手中的伞支在地上。只够罩住其中一具尸体的头部。
　　雨水缠人的速度是极快的，即便姜野已经快步走到她身边，分了她一半的伞，袭明的身上还是湿了些，似乎是因此，声音也连带着多了几分潮湿感。
　　她隔着雨幕，对杜逾道：“你说得不错，他们确实无辜，但……”
　　“我不同意。”最后这几字，她的语气转向坚决。


第121章 
　　重大决策，不宜在雨中商讨。
　　姜涣知道袭明一旦有了选择，是很难要她改变的，而杜逾看着没有侵略性，表达看法也是以“你们能够接受吗？”起的头，却不代表是将决定权全然交付了出去。
　　更不用提，这院子里当下是有七个独立意志。
　　便誊着袭明的样子，将手中的伞罩在另一具尸体上，然后钻进杜逾伞下，拉着她往屋檐下走，“进去再说吧。”
　　听到外边是多了两具尸体，屋里几个都缩了缩身子，似乎空气温度都骤降了些。
　　蓝烟皱着眉，很快也问出那句：“那要怎么处理他们啊？”
　　问完察觉气氛似是因为这句话，变得有些微妙。
　　她不解地看向姜涣。
　　姜涣却是冲她一笑，悠悠道：“没事，刚才我们在外边也聊了会儿这个问题，呐，她们俩——”
　　说着指了指杜逾和袭明，“意见相左，因为这个还动起了手，各自把对方的伞都给打落在地了。所以现在，一句话都不想同对方说。”
　　杜逾：“……”
　　袭明：“……”
　　鱼歌瞪大了眼，但很快从姜涣的语气中也明白过来，她添油加醋了不少。
　　又从姜野那儿进一步得到了验证。姜野笑着道：“你再这么编造下去，她们俩怕是要和你动手了。对他们的意见不一致，对你的意见即将达成高度统一。”
　　“是吗？”姜涣问两位当事人。
　　杜逾看向袭明，意料之中的，袭明也正进行着看过来的动作。她嘴唇翕动，杜逾与她视线交汇，短暂的两秒，她什么也没说，反倒是将那蓝色的眼眸微微垂下了些。
　　此时没有雨幕相隔，杜逾将她的眼睛看得十分清楚。
　　或许是方才拒绝得过于坚决，没给她留什么情面，认为因此造就了现在的僵局，有些懊悔却不知说什么；又或许是此刻的杜逾在她眼中，举着一面大旗，上书“为无辜者发声”，坚决说了“不同意”的她并不准备收回这句话，于是回避。
　　杜逾笑了笑。
　　这样又淡又别扭的眼神，不太常见到。
　　她其实挺好奇，若是她也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盯着袭明瞧，尽管她们视线已经错开，但都说注意力的投射就像聚焦的阳光，是有温度的，若她盯得久了，那蓝色眼眸中的别扭是否会挥发掉一些“水分”，变得浓烈些。
　　但还是率先开了口。
　　“我先收回刚才的一句话，‘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我把这句话收回。”
　　袭明抬起眼。
　　再次对视上，杜逾对她道：“如果我是你，刚才我也会说不同意的——
　　“那不是对你们而言最好的处理方式，相反，会给你们带来很大麻烦。
　　“死者的家人会找来这里，会不停地纠缠，会把一切怪罪到你们身上，甚至不只是他们，一旦消息传了出去，所有失踪的人，他们的家属，都会来这儿找的。你们百口莫辩，也不能辩。
　　“当然，我也在这儿，我也摘不出去，可你们又更加不同，过多的关注与怀疑，会让本就与人不同的你们，更加举步维艰。
　　“我说的这些……如果我坚持要那么做，你是要这样与我争辩吗？”
　　听到此处，蓝烟仍是不知“那么做”指的是怎么做，却无心好奇了，她被后半句拐走了所有注意力——你是要这样与我争辩吗？
　　有些文字组合，天然具有挑衅的气质，很少有人会把这样的话放在化解矛盾的语境中，偏偏这是杜逾，蓝烟琢磨着她的语气，寻遍了词典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成分将那种挑衅给中和掉了，竟让这句话听起来温和又真诚。
　　又听袭明笑了笑，说：“是，我会这样与你争辩，但还少了几句，我会先说——
　　“他们已经死了，即便再找回去，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况且，我不认为找到这样的他们，会比永远不知所踪、生死不明更好。与其留下阴影、断了希望，不如一直怀着念想。当然，我也承认，如果今天他们是出现在别的地方，以上我说的话都可以收回，那只是‘我不认为’。可偏偏在这里，我不同意。”
　　她也进入了杜逾创建的语境，原本用作交锋的话说得平和极了。
　　杜逾点了点头，笑着注视她良久，这回袭明没垂下眼，彼此平静又眼含深意地对望着。
　　姜涣看了看杜逾，又看了看袭明，视线切换几个来回后，倒情愿她们动起手打一架，那样的话至少还知道该上去劝一劝，现在算怎么个事？
　　就连其他人，包括蓝烟，也都被她们间莫名的磁场裹了进去，怔着不说话。
　　姜涣轻笑着打了个响指，“怎么，是谁给你们写了台词，就写到这儿了是吗？”
　　写台词。
　　关键词抓取，一众目光下意识射向蓝烟，连同微妙磁场的缔造者，杜逾与袭明。
　　蓝烟怔上加怔，“啊，我没有。”
　　她竟认真答的，眼里写满无辜。
　　姜涣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打破沉默的话，是由蓝烟这样接上的，忍了又忍，还是放肆笑了，“嗯，不是你。”
　　杜逾也是笑着，“我给你作证。”
　　“可你刚才也看的我。”蓝烟声讨道。
　　杜逾指着袭明，“她也看了，大家都看了，可我们什么也没说呀。真要论的话，只有姜涣说了那样的话——不如说，我们是受了她的暗示。”
　　姜涣的笑止住，“杜警官，造谣生事可是要承担责任的。”
　　“放心，我很擅长把握其中尺度，规避被追责的风险。”
　　姜涣：“这么说，在其它方面也是一样？”
　　语焉不详，杜逾却是了然，她笑了下，又叹一口气，对袭明道：“是阴影还是什么，我说了也不算，但我仍然认为，他们最终该如何处置，不该轻率地由我们几个决定。我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但这件事，我仍然希望，尽可能按照程序行事，发现了尸体，该交由警方处置。”
　　***
　　周六的清晨，溪水的流响在耳边铺开，杨锐背着装备在岸边堆叠着的石块上小心行走着，这里一向没什么人，清净得很，是他精心挑选的秘密基地、独家钓点。每回发朋友圈，总有几条留言是问他要地址的，不过，他才不与他人共享这份清静。
　　岸边长着些蒿草，他初次寻来这里时没什么经验，手欠想摘一支，结果被狠狠扎了下，立时就肿了起来，好久才消下去，后来查了资料才知，其名荨麻草，又被叫做蝎子草、咬人草，马都吃不了。
　　因而肆意地生长着，比他上回来又密集了不少。
　　说来他也好久没来了，最近稀奇事一桩接一桩，每桩都没个了结，加上局子里还有个精神状态不稳定，总在请假的，摊到他身上的活也就没完没了，即便周末，也总要待命，少有能彻底放松的时候。
　　就是今天，他都是和领导打了报告才来的，因为位置偏僻些，若有什么突发事件，怕是赶不及回去响应。
　　也实在是撑不住了，突破认知的事见多了，他急需放空自己，来这儿缓一缓。
　　但，怎么，越走……越有一种怪异感？反叫他又把心提了起来。
　　杨锐皱起眉，原地滞留了半分钟，最终心一横，缓着步子往直觉中那份怪异感最重的方向去了。
　　空气中渐渐漫起死鱼的腥味，还有，他并不陌生的，人的尸臭。
　　不多时候，他就看见那源头。
　　溪水仍旧潺潺，在耳边。
　　又蔓延到他的头皮。
　　一时竟分不清，这种直冲天灵盖的感觉，究竟是源于流水声，还是眼前这两具从未见过，熟悉又陌生的，人与鱼的拼接。
　　这是杨锐第一次报警，作为一名警察。
　　他打给自己的直属上级，“李队，发现……尸体，请求响应。”
　　异常事件之于记者，如水中血雾之于鲨鱼，尽管警方已经尽力封锁消息，这件事还是经由各传播媒体散布得铺天盖地，出现在各种无关帖子的评论区中，以镜像图片的形式，各种说法都有。
　　没过两天，杜逾回了趟警局，怀着歉意问候“第一目击者”，也为知道些更加真切的进展。
　　谁料杨锐一见到她，神秘地咧嘴一笑。
　　杜逾：“……你谁？”
　　杨锐拉她坐下，神叨叨的，“我有证据了，那几个信了美人鱼故事的女孩，就是受了骗。”
　　杜逾：“怎么说？”
　　“人鱼，我亲眼见到了，虽然是死的，”杨锐顿了顿，“虽然不怎么美，和我们传统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我见到了——根本就不是蓝眼睛！”
　　杜逾配合着，但还是听起来很勉强地“哦”了声。
　　杨锐不满于她的反应，又继续道：“不止这个，更重要的是，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蓝眼睛的人是人鱼和人类产生的后代’这种说法，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你说。”
　　“人鱼人鱼，不是人头鱼身，是鱼头人身！你想想，这样的人鱼和人产生的后代，得长成什么样子？那几个女孩都长得挺端正的，怎么可能会是呢？你说有没有道理。”
　　杜逾佯装惊讶，“鱼头，人身？有照片吗？”
　　杨锐拿给她看。
　　“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大概是在我发现尸体的前一天，前一天上午，无法确认死因，并且，大概率不是第一现场。但抛尸的人似乎很懂得其中门道，没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
　　杜逾看着那照片，鱼嘴微微张开，鳃部的颜色暗了许多，几近灰绿色，无论头部还是腹部，都出现了绿色的斑块。
　　她不忍再看。
　　“做过DNA比对了吗，他们……和人的差别大吗？刚才你一直说的是人鱼，我其实想问，他们没有可能就是人，或者曾经是人吗？”
　　“当然做过，结论是，不符合人类定义。至于曾经是不是人，老实说，我们都有过这样的怀疑，毕竟长得不是那么……协调，说不准就是什么人体实验呢，可事实是，并没有发现任何移植痕迹。”
　　杜逾：“那指纹呢，如果能和哪个失踪的人匹配上，同样可以——”
　　“没有，”杨锐叹了口气，“数据库里并没有能够匹配的。”
　　“……可这也不足以排除曾经是人的可能性。也许他们发生了变异，不需要暴力干预，就能由内而外地进行身体上的重塑，包括全身蜕皮，再生出与原来完全不同的皮肤纹路——最近发生的超出科学认知的事件这样多，未必没有这种可能性吧？又或许他们是黑户，数据库里本就没有他们的指纹数据。”
　　杨锐看她眼，带着些许惊诧，他张了张嘴，杜逾却迟迟等不到他的声音。
　　“我有猜对的。”
　　“……嗯，确实不是正常的成熟皮肤。”
　　杜逾皱眉，“然后呢？”
　　杨锐沉默了两秒，“没有然后了。即便能确定近期蜕过皮，也无法得知蜕皮前后的皮肤纹路是否存在区别，就是有，也得不到过去的样本来进行比对。实在是没法查下去。
　　“再多颠覆认知的事件发生，也不能抛开观测谈想象。我这两天看了些书，挺有道理的，有个例子说得挺好，假如我告诉你，现在这儿飘着一条隐形的喷火龙，任何手段都无法检测到它的存在，就是它喷的火都是没有温度的，无法通过热扫描检测到，那么，它就是不存在。
　　“再就是，是人鱼的话，大家也都更好接受些。”
　　杜逾原本垂着眼，最后一句时，缓缓抬起，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起身要走时才又问一句：“接受的意思是，不必那么在意，他们为何而死吗？”
　　杨锐愣住，他不是这个意思。
　　又确实……有这个意思。
　　“走了。”
　　“那什么，”杨锐喊住她，却也说不出什么，最后只是道一句，“看开点，别想那么多。”
　　多吗？
　　回去的路上，杜逾一直在想，多吗？
　　她觉得一点也不，她注定是个无法简化的人。


第122章 
　　又是去往莲山寺的那条路。
　　这次清静多了，什么“意外”都没发生，这大概得益于她们在出门前对TA进行的那番恐吓——
　　“庙里发生什么，你看不见也听不着，对吧？告诉你，为你建造的数字庙宇已经‘竣工’，如果我们没能在今天踏入寺庙山门，晚钟敲响时，就会有一位朋友将那个小程序发布上线。你猜，你会有多少信徒？关于你的故事，是不是也会成真？”
　　“虽然不见得这就信了有你的存在，但凑热闹的人总是有的，许愿的人也总有几分虔诚，万一，就成真了呢？连门都不必出，手机上点几下而已，反正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凑这个热闹的。”
　　……
　　也就是说，她们演的那几出其实很拙劣的戏，TA确实是看进去了，毕竟，万一呢？
　　强烈的掌控欲背后，是对失权的恐惧。
　　杜逾却对这件事不怎么在意，她开着车，好笑地等着姜野究竟何时才要开口。她显然有什么话要说，并且是作为代表，否则，两辆车不会是“2+5”的人员分布。
　　既看透这点，杜逾便索性从上车之际就不说话了，时不时瞥一眼姜野，看她酝酿，看她欲言又止，倒也是一种趣味。
　　终于，姜野清了清嗓子，“你……”
　　就这么巧，她刚蹦出一个字，正躺在她腿上四仰八叉睡着的山姜嗷呜了两声，似是在说梦话。
　　姜野低头，“……”
　　杜逾噗嗤笑出声，却也想起一件事来，“你有确认过吗，可以带着它一起进寺庙吗？”
　　姜野默然两秒，拿起了手机。
　　杜逾听她给寺庙客堂拨去电话，用试探的语气问出：如果有一只文静的狗对寺庙十分神往，它既不会乱吠扰了僧侣的修行，也绝不随地排泄影响卫生，更没有见到什么就冲过去撕咬的陋习，这样的狗是否能够踏进寺庙，也在里边小住几天，受些佛法的熏陶呢？
　　姜野说这话时，文静的狗正在蹬腿，浑然不知自己何时信了佛。
　　杜逾憋笑憋得辛苦。
　　电话那边应是接纳了这份“求佛之心”，又听姜野客套着说了几句感谢，便结束了这通电话。
　　“你这不是张口就来吗？”杜逾问她，“怎么要对我说，就是一路的沉默？”
　　姜野看她眼，笑着叹气，“我不太会安慰人。”
　　“你觉得我需要被安慰？”
　　“我不知道，只是想给你，如果你不需要，大不了退给我们就是了。”
　　杜逾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跟大街上塞传单似的：我就递给你，你不要自然会摆摆手，万一就是潜在客户呢？
　　她笑道：“行，那我听听看。”
　　可她笑着，姜野反倒更不知该如何说了，前边好不容易斟酌出来的措辞，此刻显得别扭极了。
　　想来想去最终竟是问句：“你这两天，是不是不太开心？有一些负面情绪。”
　　话到半句她就想从车上跳下去了，硬着头皮才说完。
　　废话。
　　难道会是敲锣打鼓的开心吗？
　　虽然杜逾是在笑着的。
　　“其实你可以不笑。”姜野又道，“而且，可以拒绝——不对，我没有要把责任归咎于你，不是在表达‘你明明可以拒绝，为什么不？’”
　　“我只是想说，对不起。我们都觉得……”
　　“等等，”杜逾已经被绕晕了，比盘旋着的弯道还让她头晕，“你要说的，到底是安慰，还是道歉？还有，我什么时候在你这儿吃亏了？怎么又觉得对我抱歉了？”
　　姜野愣了下，然后又是那套逻辑，“你听我说完，如果还是不认为道歉有存在的必要，就当没听过。”
　　杜逾被这话搞得哭笑不得，“你是觉得我迟钝到连自己吃亏了都不知道？”
　　“反正，我们是要说的。”
　　这名为“道歉”的传单摆一次手竟是推拒不掉，是要拉着你，说着“千万别错过”，给你从头到尾介绍个遍才算完。
　　甚至不是在大马路上，跑都跑不掉。
　　杜逾很无奈：“说吧。”
　　姜野诚恳道：“我说‘可以拒绝’的意思是，我们迟钝地意识到，对你提了让你为难的要求，在尸体处置的事情上。虽然你做得十分好，好像曾经做过一样，你别这么看我，这是一种对你技术上的夸赞，我是想表达，我们忽略了你在立场上的为难。”
　　杜逾沉默半晌，“老实说，你这话让我很难接。”
　　“那，对不起？”
　　杜逾点了点头。
　　姜野又继续说下去：“总之，我们想告诉你，如果有觉得为难的地方，任何时候都可以提出，都可以拒绝，不会影响我们认为你是朋友。”
　　说着她笑了下，“就像袭明那时候对你说不同意一样。”
　　杜逾挑了挑眉，“所以那时候，你在心里给她鼓掌了？因为她否定我。”
　　“是你的建议，不是你。”姜野纠正。
　　杜逾给她个微笑，“所以就是鼓掌了。”
　　“我也没有这样说。”姜野转移话题，“好了，我现在要安慰你了。”
　　说完听杜逾笑出一声，然后一双眼睛慢悠悠打量起了她，眼神里满是质疑。
　　姜野被看得心虚。
　　果然，没两秒杜逾就对她道：“要我先教你吗？”
　　姜野：“……那你说说看呢。”
　　杜逾却是没想到她真往下接，默了几秒，荒谬啊，简直荒谬，算了，算她人好吧。
　　她改了刚才戏谑的语气，当真传授起了经验：“通常，我们在安慰人的时候，是不做提前声明的，不会说‘我接下来要安慰你了’，没人是这样的，这听起来像在执行一个被设定好的任务。”
　　“那要怎么起头？”
　　杜逾想了想，“是我的话，也不会问‘是不是不开心？’。”
　　姜野尴尬地轻咳一声，她总共就说了这么两句，全错。
　　“不过这个分人的，”杜逾笑道，“我只是说我，只是说你这样问我，我肯定是会回答‘没有，我只是没有在开心的状态，称不上不开心’，然后就没有了。”
　　姜野敏锐地看向她，“意思是，有人这样问你是管用的，但不是我。”
　　杜逾“唔”了声，没有否认。
　　“行吧。”姜野也不追着问是谁了，不必多问，“那是我的话，你更想我怎样说？”
　　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杜逾也笑了。
　　事实上，她没说出口的是，姜野的安慰方式对她来说挺管用的，虽然严格来说，她就没有方式，或者应该说，不是她自己定义上那两句说得十分蹩脚的话奏的效。
　　能安慰人的从来不是言语，是感情。
　　她说她会回答“没有，我只是没有在开心的状态，称不上不开心”，这不是一句假话，她是会这么说，也真是这么感受自己的，在姜野第一次问她的时候。
　　不过现在，算有那么一点开心吧。
　　她回答姜野：“你可以问我，最近有什么感受。”
　　……
　　她们差点没在晚钟敲响前进入山门。
　　后半程仍旧是很顺畅，只是聊至深处，缓了车速，将那句编造的恐吓抛之脑后了。
　　直到看见TA的催促——
　　一行四指高的黑字打在两辆车的前挡玻璃正中央，仿佛科幻片似的，也不知是从哪儿投影来的，写着：钟声不待人。
　　对此，姜涣的评价是，“不如直接说‘快点’。”
　　当然，她没有当面蛐蛐，毕竟TA今天挺配合的，便忍到进了寺庙后才说出口。
　　蓝烟笑着接她的话：“大概是那样说，显得气定神闲一些吧，装样子。”
　　这是第三次来了，她们对庙内布局已经十分熟悉，该逛的也都逛过了，径直去办了入住，各自放了行李，又稍作休息了会儿，便先后聚到杜逾屋里。关于开小会的地点，已是不必特意说明，成了默认；时间上她们也未作约定，反正就是隔壁屋，人未齐就闲聊着等会儿，就是齐了也是先说两句有的没有，看心情随意选一个两个调侃几句。
　　切入正题时，天色已是昏黑，从窗户望出去，恰能看见一弯新月。
　　先是简单的回顾，她们上次离开这里，是因为袭明说的一句“有变化才会有机会”，她们仍旧想要解决了躲在沙漠中的那两颗毒瘤，他们是早就该死去的。
　　所以，在TA写下的清除计划中，清理人与被清者的角色互换，将赵长生他们再次牵扯进来，与她们产生新的交互，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如了她们的愿了。
　　变化不就这么来了吗？
　　“但我其实有些疑问，”许棠指了指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两下停几秒，这里嗅嗅那里闻闻的山姜，它在这里显然状态好多了，“如果那些雨水真是来自于沙漠里的‘人造海’，如果山姜真是因为这个没的安全感，为什么雨下了好几天，它才有的异常反应。院子里的花草也是，突然间就不好了。”
　　好像没有个过程似的。
　　但如果不需要过程，那一个礼拜的雨，没有带来任何可见影响的雨，又是为什么而下？
　　这是个问题。
　　她们陷入思考。
　　姜野想了会儿选择放弃，她蹲下身，冲山姜招了招手，它很快就跑过来，姜野迎着它跑来的势子薅了一把它的头，“要不你说说看呢，到底是感受到了什么？”
　　杜逾觉着这话真是耳熟，不知是该为教学成果被乱用而心情复杂，还是庆幸姜野当时没对她上手。
　　此时在二选一中犹疑的还有蓝烟。
　　她有了些思路，也正想说来着，发言的一号位就被姜野分配了出去。
　　那她是说呢，还是……排个队呢？
　　蓝烟张了张嘴，又闭上，耳边姜涣的笑声轻起，她对姜野道：“我看它并不想理会你这个毫无道理的要求。”
　　姜野嘁了声，“你又知道了？”
　　“那是什么难事吗？”
　　“所以你和它心有灵犀了？”姜野这话说得不太乐意，“那你替它说。”
　　姜涣点了下头，然后，蓝烟见她望向了自己。
　　有点怪。
　　麦克风就这么移交到了她手中，蓝烟反应了会儿，还是没太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句一句地，再加个眼神，就到了她手中。
　　“说吧。”姜涣笑对她道。
　　姜野这便也回过味来了，十分无语地看着她们。
　　她哼一声，对姜涣道：“我不同意你找外援。”
　　姜涣听了，却是点点头，一句反驳都没有，姜野正觉稀奇，袭明在边上淡淡提醒她：“你该换个词，内部支持才对。”
　　为了更全面些，姜野想了想，不做替换，又补了句将内与外都给带上。
　　但姜涣仍没给反应，是袭明紧接着又笑对她道：“但你同不同意，都不影响什么。”
　　屋里接连响起噗嗤的笑声，连许棠都没忍住，连山姜都咧着个嘴，尽管它大概是听不懂的。
　　姜野：“……”
　　不过笑过后，蓝烟还是问了她一句：“那我能说了吗？”不过只是看着乖，只是象征性问的，刚才一点没少笑。
　　姜野在心里评价，蔫坏。
　　她难道真会不同意吗？
　　她便只能点个头。
　　蓝烟这才正式发言，将讨论的重心拉回去。
　　她认为，那一个礼拜的雨，是一种能量的传递与蓄积，是为了将那方小院的生态环境拉到与沙漠中那片“人造海”相同的状态，说生态环境也许不太准确，总之，是她们无法感知，或者对其变化不太敏感的某个变量。这个变量值的统一，就是那两条“人造人鱼”得以凭空出现在她们那院子里的基础条件。让花草枯了，让山姜害怕的，也正是这个变量的突变。
　　对，突变。
　　就像上下楼梯一样，这个变量的值只能处在特定的台阶上，也就是说，它的变化是不连续的，只有0、1、2……，没有0.5、1.5……
　　“就像我们，只能站在某一级台阶上，无法在两级台阶之间悬空。”
　　而要让它从0变成1，从1变成2，需要吸收一定的能量，那一个礼拜的雨水正是为了传递这样的能量，当能量蓄积足够时，变量值便发生了瞬时的改变。
　　这番说法，杜逾、姜野和许棠皆有种“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觉。
　　“……电子跃迁？”杜逾从没想过，她会再有提到这个术语的时候，总以为离了课堂，就与这些再无关联了。
　　蓝烟笑了下，点了点头，“是从这儿想到的。”
　　姜涣虽听不太明白，但看她方才头头是道，眼睛发亮，现在又笑得尾巴都要翘起，便知对不对另说，反正是给她自己说美了。
　　“又是物理……”杜逾咕噜了句，然后笑着问鱼歌，“这个呢，你也看过相关的吗？”
　　鱼歌摇了摇头，她尚未涉猎。
　　杜逾便看一眼姜野。
　　蓦地得了这么一眼，其中似乎夹带了几分“问责”的意味，姜野愣了下，“这样看我做什么？”
　　“不是你说的要给找老师吗，你没安排好。”
　　好像在怨怪她耽误了孩子学习一样，姜野觉得简直冤枉，“那不过是一周之前的事，我们有这个空闲吗？”
　　“那你便不应该答应得那样早。”
　　这样鸡蛋里挑骨头的话，姜野笑出声来，“我今天是惹了你们所有人吗？”
　　“没有的，”姜涣一本正经回答她，还贴心加上句，“你不必反思什么。”
　　“……”姜野决意不再说话了，要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许棠在边上笑着，帮她转移了话题，又问起蓝烟借鉴了电子跃迁模型提出的那套解释，“如果是你说的那样，对我们来说会是有用的吗？”
　　蓝烟嘶一声，她属实被问住了。
　　对不对是个问题，有没有用又是个问题。
　　她缓缓转头，看向鱼歌。
　　她的视线似有重量一般，鱼歌感到一阵压力向她袭来。说实话，她有点想跑的。
　　但根本赶不及，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就听见蓝烟对她道：“要不，你也学一学，看看有没有什么用处？”
　　当晚，鱼歌看书看到好晚，看得直犯困。
　　“我不想学了。”要睡过去时，她这样对袭明说。


第123章 
　　第二天，鱼歌看见蓝烟就想避开，避不开人就避开眼神。
　　好几次蓝烟是想跟她说，“不想学那个也没事的。”却连这个机会都找不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蓝烟哭笑不得，当时只是那么一说，没有非要她学出个名堂的意思，再说了，有更大的概率根本就没什么用处……只得通过文字形式给她发微信，又找袭明转告：
　　她不会催着她学的，别把她想成个拿着戒尺狂追着她跑的形象啊！
　　袭明却笑着道：“那没办法了，你已经是了。”
　　蓝烟如五雷轰顶。
　　有种长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的感觉，另一方面，也觉着是造了个孽，好好的兴趣不会就这么被她给扼杀了吧？
　　“没这么严重，”袭明对蓝烟道，“她真不想学，你催也是不管用的，也没到丧失兴趣的地步，只是很有些压力。至于管不管用，毕竟现在也找不到别的突破口。”
　　鱼歌对她坦诚，还是很想有些贡献，还是想“对剧情的推进有些作用”。所以，她是真的期盼，期盼蓝烟的那套解释是对的，期盼她们真的能从中找到些制衡赵长生他们的办法，尤其期盼，能由她在其中写下关键的一笔，或者，尝试之后排除一个选项也可以。
　　挺好的。
　　她这么说时，袭明眼前浮现她上回说起自己“无用”时的低落模样，算算日子，也才过去了一个多月，如今再提起，虽仍有那样的念想，却不似那般整个人往下沉，是想要向上生长，想和同伴一起撑一撑头顶那颗巨石，是一种十分积极的势头。
　　那便很好。
　　蓝烟这才放下心来，可又不好意思让鱼歌自己在那儿学，于是决定，组织大家一起学。
　　当然，那些高深莫测的，打印出来不知要耗掉多少棵树的公式推导，她们必然是看不懂，也并不准备去看，只计划了解些核心思想。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全息论认为，部分是整体的缩影，任何部分都包含了整体的全部信息。于是我们可以从一朵花中窥见大千世界，从一片叶中领悟宇宙真理。《纽约时报》就曾刊登过一篇文章，探讨的正是大脑神经元连接与宇宙星系分布的相似性。
　　所以，或许微观世界的一些现象、思想、规律，真的可以告诉她们答案。
　　……
　　“这是什么天书吗？”
　　姜涣仰头嚎道，手机屏幕里是大段大段的文字，她已经看得晕头转向，什么黑体辐射，什么追龟悖论，还有一堆科学家争辩电子到底是粒子还是波，箱子里的猫到底是不是又死又活的，不被观测时月亮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
　　但是什么是波啊？猫要么死要么活，谁家的猫能又死又活，生与死的叠加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有，月亮它不就在那儿吗！
　　蓝烟找了本介绍量子物理发展史的书，她们此刻是聚在一起，上着“晚自习”，各看各的手机。
　　开始还煎熬着一行一行字扫过去，没多久就成了遇见晦涩难懂的就跳过，一页一页地跳，不到一小时，姜涣的阅读进度便到了惊人的50%，怎么努力都无法将那些文字再塞进眼睛里了，也不想再受课堂纪律的管束，她急于找些共鸣——
　　总不是只有她看不懂吧？
　　杜逾低低地笑着，“起码你还把它当成书，还不是盖着入眠的那样东西。”
　　姜涣便往床的位置望。
　　一望便也笑了出来，看来她阅读天书时还算沉浸，竟不知何时有两人读到床上去了，现在睡得也很沉浸。再算上地上趴着的那只，两人一狗，一家三口，没有一个是睁着眼的。
　　蓝烟算是小班长，姜涣软了声音对她道：“不管管吗？”
　　很恍惚地，蓝烟觉得自己既像在谈校园恋爱，她的同桌兼女朋友正向她举报邻座的两位同学藐视课堂纪律，却用的是撒娇抱怨的语气，暗含着一种“如果你不管她们，我就要对你刚才对我的约束而不满了”的意味；同时，又似乎是什么更成人些的场景，因为姜涣的眼神过于勾人，反正是很勾她就对了，以至于有种在吹枕边风的感觉……
　　蓝烟怔了怔。
　　直至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敲了她一下。
　　杜逾厉声对她们俩道：“出去，你们俩出去。”
　　姜涣和蓝烟站在走廊，看着门在她们眼前被关上，“……”
　　屋内，余下余怒未消的杜逾，还在睡着对一切毫无知觉的两人一狗，仿佛隔绝了世界一直沉浸在书里的鱼歌，和没在看书但也对别人没什么反应，只在专注陪着鱼歌的袭明。
　　……
　　纠缠。
　　在看了几天书之后，鱼歌揪出这个词，“有没有可能，我们住的小院，和沙漠里的那片‘海’，现在是处在一种类似于相互纠缠的状态呢？”
　　姜涣凭着记忆，在脑海中对看过的浩如烟海的文字进行检索，零零散散地只找到这么些信息：
　　“纠缠”这个概念，似乎是薛定谔提出的，但她也记不太清了，也有可能是别人，不过薛定谔是谁，她是十分有印象的，就是把猫关进箱子里，然后争论没开箱之前它的死活问题的那个；
　　至于什么是“纠缠”？
　　……无。
　　若是给她发张试卷检验这几天的学习成果，其中一道题为：简要谈谈对“纠缠”的理解，那么她大概只能大笔一挥写个“无”了，做不到“谈”，只能做到“简”。
　　关于这部分，要么是被她跳过了，要么是进了眼睛但被大脑的理解中心给过滤了……
　　姜涣看向蓝烟。
　　因借鉴微观世界的思路是她提的，其他人便也齐齐看向了她。
　　“呃，我，这……”
　　蓝烟忽觉压力倍增，忽然就完全理解了前几天鱼歌总想躲着她的那种心理，一时话都说不利索。当年毕业答辩，被台下的老师质疑创新性时，她都没有这样紧张的，哪怕那所谓的创新性|事实上就是她胡乱掰扯的。
　　姜涣轻轻笑了声。
　　很奇怪，蓝烟听了，却一下很有安全感，松了口气，明明姜涣就也不会的。
　　“我申请，晚上我们再讨论，我想你们应该没有意见吧？”姜涣这么说道。
　　于是蓝烟得以紧急补了下课，太多了，量子物理的发展史，百年长河中用天才形容都显得过于苍白的数位科学家提出一个又一个理论，不断地推翻与重建……短短几日，她连囫囵吞枣都不太能做到，与多数理论只能说是打了个照面。
　　但她还脸盲啊。
　　蓝烟边补课，边感慨，也不知鱼歌是怎么看进去的，外国人的脸在她眼中都是一个样，外国人的名字在她看来都是汤姆杰克玛丽简，而那些理论又多以科学家名字命名，什么多普勒效应啦，普朗克常数啊，还有德布罗意波……随便翻几页就是，不对，她补课又补偏了，验证这个做什么？
　　不得不承认，天赋是不可逾越的鸿沟。注意力老是跑到别处去，还不是因为看不懂吗？
　　终于翻到“纠缠”一词诞生的那页。
　　蓝烟却有个习惯，无论看点什么，都得从“开天辟地”看起，就像做题，她无法直接套用公式，她在心理上有障碍，得捋清楚这个公式是如何得来的。
　　无奈之下，只得烧着脑子死命磕，加上AI工具的助力，才将脉络勉强捋了个七八。
　　知识，给人以底气。
　　蓝烟清了清嗓子，讲给姜涣听：“话说19世纪末——”
　　她像说书似的，姜涣真想给她手中塞个拍桌子用的木头。
　　“经典物理学大厦之上飘着两朵乌云，那是用当时的经典物理理论难以解释的两个实验现象，困扰着无数科学家，其中一朵就是……”
　　什么来着？
　　蓝烟低头看一眼手中的稿纸，笔记比大风刮过的野草还要狂乱，她找了好一会儿才找见答案，才抬起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点着头道：“黑体辐射。”
　　姜涣笑着提问：“什么是黑体辐射呢？”
　　“问得好，”蓝烟第一时间予以肯定，“何为黑体辐射？这个实验又特殊在哪儿，怎么困扰了科学家们？这实在是个好问题。”
　　到这儿却顿了顿，声音一下弱下来，商量着道：“我们下节课再细说。”
　　姜涣懂了，就是现在还没搞明白的意思，大概也不会有下节课，她憋笑应道：“好。”
　　蓝烟又咳了咳，找回些气势，但想了又想，还是不脱稿了，看着手稿直接说下去：
　　“而为了驱散这朵乌云，1900年，普朗克提出了能量量子化假说，认为能量的发射与吸收并不具有连续性，是具有最小单位，以一份一份的形式发生的，这个最小单位就叫量子。”
　　可说着又觉不得劲，死去的记忆在攻击她，太像答辩时照着ppt念了，干巴巴的。而且，念完好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抬头，姜涣果然抱手看着她，一脸不知所云的样子。
　　太难了，蓝烟心道，学生难当，老师也难当，偏偏她今天两个都是。半吊子水平只够她五分钟的底气。她压根就没学明白。
　　她一下泄了气，把手稿往姜涣怀里一塞，“我不做老师了，你自己看。”
　　姜涣愣了下，看都没看那张纸，“我不要。”
　　“那你就不懂着吧。”
　　话一出口，蓝烟仿佛看见空气中的尘埃，看见它们飘荡的速度慢了许多。她这句话，说得有些凶了。一时战战兢兢，不敢动作。
　　半晌的沉默。
　　姜涣又问一遍：“真的不教我？”
　　她有点委屈。
　　蓝烟伸出手，把那张纸拿回来。手速如同考拉，拿的时候还不太敢抬眼看她，心虚。本质上，是她自己学不明白，迁怒了姜涣。
　　“你有撤回的选项。”姜涣对她道，“要吗？”
　　“要。”蓝烟立马接道，这才敢看她，然后道歉，“对不起，我会好好学的，然后也教会你。”
　　“怎么教？”
　　“很有耐心地，和颜悦色地……”蓝烟一连换几个措辞，注意着姜涣的脸色，最后道，“满面笑容地教。”
　　姜涣终于笑了，“满面笑容地教。”她重复她的话，这词用得实在是，滑稽。
　　“你不生我气了吧？”蓝烟讨好着问她。
　　姜涣瞥开眼，“那要看你是不是满面笑容了。少一寸都不行。”
　　蓝烟最后笑到脸都僵了。
　　正经得要命的科学术语，和满面的笑容，实在是很不搭啊。也很害怕，那些科学家会不会从棺材里坐起来，大骂她对科学没有敬畏心。
　　但悲喜是不相通的，她给自己挖的这个坑让姜涣开心极了，原本枯燥无趣，听了就想睡的量子理论发展史，竟显得十分有趣。
　　知识就这么神奇地入了耳。
作者有话说：
有点怪……
　　下一章很认真写了量子纠缠是什么，怎么被提出来的，主要参考文献：《上帝掷骰子吗：量子物理史话》（曹天元著）
　　写完看着字数陷入了深思，不知道为啥写上头了，理论还都是现学的，梳理的时候狂翻书，求知欲到达了顶峰。
　　就当我是疯了吧。　　
　　如果不感兴趣，可以直接跳过下一章。
　　如果感兴趣，但发现我有写错的，或者梳理得不够清晰，或者写得没意思，可以告诉我一声，我再去研究研究hhh
　　但量子力学真是很有意思啊


第124章 
　　蓝烟是这么说的——
　　1858年的某一天，一位开天辟地的物理巨人诞生在了德国，直到今天，他的名字还在物理书上熠熠生辉，他就是量子力学的重要创始人，量子之父普朗克。
　　现在我们把时间线拖到十九世纪末，那时候，黑体模型的热辐射问题，用现在的话来说，可以称得上“明星问题”，吸引了无数物理学者的目光。
　　那么你大概要问，什么是黑体呢？
　　就是任何光波照射上去，都会被它吸收，被它给一口吞进去，没有一点能逃过它的血盆大口，没有一点能幸存下来发生反射行为，就是这样的一个物体。
　　但小心，千万不要被它的名字给误导了，它不一定是黑色的，它有时候自己会发光，这就与它的热辐射行为相关了。事实上，任何一个物体都会热辐射，也就是因具有温度而发射电磁波，而光的本质就是电磁波。
　　你知道，我们平时看到的光为什么有不同的颜色吗？
　　那就是因为，它作为一种电磁波，有着不同的波长。或许用海面来形容你会更好理解些，海上有浪时，两个浪头之间的距离就是波长，它越小，浪就越密集。光也一样，虽然我们看不见，但它作为电磁波，自然也有这样一种叫波长的属性。
　　好了，我们再把话说回来，一个黑体，在它自身温度不同时，会发射不同波长的电磁波，也就是说，如果一直加热它，就会看到它逐渐地变化颜色，越热就越偏向蓝色。
　　这些电磁波是携带着能量的。十九世纪末的时候，有位学者叫维恩，他基于经典粒子的方法推导出辐射能量的计算公式，公式向大家宣告，这份能量仅仅与黑体的温度、电磁波的波长相关。
　　但问题很快随之而来。
　　经过验证，维恩的公式在短波范围内是十分准确的，但在波长变长时却出现了偏差。
　　为什么呢？
　　事实上，很多物理学者从一开始就对维恩的推导皱起了眉头，因为维恩基于的是经典粒子的方法，可我们分明知道，光是电磁波，光是一种波啊！
　　于是，又有两位学者登上舞台，分别叫瑞利和金斯，他们从经典电磁波的角度提出了另一套公式，称为瑞利-金斯公式。
　　但很遗憾，这套公式也不完备，它和维恩定律正好相反，只在长波范围内符合实验现象，在短波范围内却推导出了极为荒谬的结论：按照瑞利-金斯公式，当波长趋于0时，辐射能量能达到无穷大！
　　这显然是错的。从没人见过这样的辐射。
　　这就是经典物理学大厦之上的一朵乌云：到底是粒子还是波，为什么就得不到一个能够普遍适用的公式呢？
　　1896年，普朗克立志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他耗费好几年的时间，无数次审视那两套公式的推导，却都找不到一点思路。终于有一天，他转向另一个选择，不继续执着于理论上的推导，而是大胆地猜测，凭借着他在数学上的直觉，去整合已有的两套公式，去凑出一个“合他眼缘”的公式。
　　著名的普朗克黑体公式就是这么“猜”出来的。并且，无论长波短波，都能精确符合实验结果。他本人对此也是震惊的。
　　普朗克隐隐察觉到，这个“猜”出来的公式，背后必定隐藏着什么，那或许将给好不容易落成的物理学大厦带来巨大冲击。
　　1900年，他找到了答案。
　　他颤颤巍巍写下这样一个结论，那是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结论，是普朗克黑体公式背后隐藏着的必要假设——
　　能量是不连续的。
　　普朗克黑体公式要求，能量必须是不连续的。
　　举个例子，能量的传递不是车辆行驶的过程，不是驾驶着一辆车贴着直线从A点开到C点，过程中A到C中间的任何一点都能途经，不是这样的，它是一跳一跳的，它是以最小单位一份一份地进行变化的。
　　这个最小单位，普朗克将其命名为量子。
　　量子物理学便在那天诞生了。
　　可为什么，他本人都无法接受这个必须成立的假设呢？
　　经典物理理论大多依靠数学逻辑的推导，其中最基础的就是微积分，而微积分又离不开“连续”这个前提。它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
　　现在却要说，能量是不连续的？！
　　大厦的根基被动摇，物理学该去往何处？
　　从那时起，物理界就掀起了一场狂风暴雨，有人惶恐，有人质疑，有人拥护。量子论究竟是什么，世界的奥秘，还是一场谬论，我们到底该如何理解它？直至今天，争论都仍未休止。
　　害怕了吗？
　　哈哈，别担心，你不必有多深的理解，也不用去想它是否正确。到这儿你只要记住，量子就是一份，是对最小单位的描述，是不连续性的一种体现。
　　好了，是时候开始“纠缠”了。
　　是的，我们终于进入了正题。原谅我铺垫了这么久，实在是因为“纠缠”这个词总是与“量子”一起出现的，我便想着，你总该知道量子是什么，又是怎么诞生的，你说对吧？
　　那么我们继续？
　　我记得你说，那本书里的一句话让你看得直皱眉头，大意是：不被观测时，月亮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
　　这个问题来自于量子论的一个观点，而这个观点是对我们刚才提到的另一个问题的回答：
　　到底是粒子还是波？两者都是，粒子是一种概率波。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粒子发生某种状态的可能性大小，遵循波的分布概率。不过我也不太理解对概率波的解释。总之，在这个观点下，当一个粒子没有受到观测时——注意，我们要对“观测”这个词划重点——它的状态是不确定的，我们以位置为例，没观测它时，它并不具体出现在空间里的任何一个位置，既不在这儿，也不在那儿，而是处在一种这儿和那儿的叠加，你可以说它无处不在，又处处不在，像个幽灵似的。而在我们观测它的那一刻，它的状态就瞬间确定下来，确定地出现在某个位置。
　　听到这儿，我想你大概会有个疑问，那到底什么是观测呢？
　　嗯……我也很难准确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了解到的是，你看它一眼，便是观测了它，或者你不看，却用个机器偷拍它，这也算一种观测。
　　听起来有些玄乎吧，就好像一颗粒子能瞬间察觉对它的监视，然后从“无处不在又处处不在的幽灵”，瞬间伪装成一个状态确定的“普通人”。
　　那只又死又活的猫也能这么理解，薛定谔举了个例子，把微观世界放大到宏观世界。没开箱前谁也看不见那只猫，所以它的生死不定，既不是死的，也不是活的，而是死与活的叠加态。然而当我们打开箱子那一刻，就是对它进行了观测，谁也没见过又死又活的猫，对吧？它的生死在观测它的那一秒就确定下来。
　　我看出来了，你认为这简直是胡扯。
　　没关系，大名鼎鼎的爱因斯坦与你站在了同一边。
　　接下来，他即将对这个观点进行质疑。
　　爱因斯坦提出了一个思想实验，他说：“好，假设你们这套理论是对的，让我们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现在有一个大粒子，它的自旋是0……”
　　自旋是什么，不必太在意，只要知道它是用来描述粒子的某种状态，并且，它是有方向的，就像一个力有推和拉之分。
　　爱因斯坦继续说，“然后这个大粒子发生了衰变，转变成小粒子A和小粒子B。按照守恒定律，由于大粒子的自旋是0，那么小粒子A与B的自旋必然是相反的，必然是一上一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让我们继续想象，小粒子A与B朝着两个方向飞了出去，并且，只要它们俩都没受到观测，它们的自旋就都是不确定的，都处于一种上下叠加状态。”
　　“直到我们终于看了一眼，假设我们看的是A，那么它的方向就要确定下来，假设那一刻它随机选择了向上，那么根据总体守恒原则，同一时刻，粒子B的状态也会立马确定下来，它就一定是向下的。”
　　“可是问题来了，如果，在我们看这一眼的时候，A与B已经相隔了十万八千里，不，再远一点，上百万光年的距离，那么，它们之间是如何进行通信的呢？如何保证A向上的时候，B就一定能够在刹那间精准地选择向下呢，它们可是没有约好的，按照你们的理论，一切都是在观测的那一刻才确定的！”
　　“好，我们再假设，假设这样的通信方式真的存在，可是注意，那可是上百万光年的距离，是刹那间就要完成的信号传输，这样一种通信方式存在，岂不是意味着穿梭于A与B之间信号的速度远超光速？”
　　“这可就违背相对论了！”
　　相对论是爱因斯坦提出的重要理论，是物理学史上的一次伟大革命，相对论认为，光速是宇宙中任何事物的速度上限，是“先有因后有果”秩序的底线。
　　爱因斯坦又以退为进：“好，大可以假设根本不需要通信，A与B就能实现这种随机选择上的同步与默契，那么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让我想想……心有灵犀吗？哈哈。”
　　你应该已经猜到啦，我们要讨论的“纠缠”，正是爱因斯坦构建的思想实验中所描述的这种“心有灵犀”的状态，后来，薛定谔将其正式定义为“量子纠缠”。
　　如果感兴趣的话，你可以在网上搜一搜，这个词常常与亲密关系放在一起——
　　我们的灵魂曾深深链接，此后哪怕相隔千万里，某一天，当你想起我的时候，你便知道，我也正想起了你。
作者有话说：
对了，补充一下，2022年有三位科学家（阿兰·阿斯佩、约翰·弗朗西斯·克劳泽、安东·塞林格）因为验证了量子纠缠，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第125章 
　　知识已就位。
　　第一届，也是最后一届“纠缠的灵光：以量子理论为法外狂徒肃清者的可行性分析研讨会”正式开始。
　　桌上支了个平板，屏幕里滚动着这行字，杜逾站在跟前等它滚完一遍，不由笑出了声。于是，没等人齐，她就成为一号发言人，对会议名称进行了一番点评。
　　“法外狂徒肃清者……”念出来更是笑到不行，太中二了，“嗯，好名字。”
　　蓝烟取的。
　　她也认为十分好，不加引号的那种。
　　首先，“法外狂徒”用来形容姓赵的那些个，再好不过了，或许在他们眼里，他们就不在现代法律的约束对象范围内；然后是“肃清者”这个词，透着清除到底的决心，也象征她们即将彻底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开启人生全新阶段；这两个词组一起呢，又很有热血动漫的张力，再配上“量子理论”，不仅添了些科幻气质，还有了劝学的功能——
　　如果真是个动画片，仅凭这一幕就能逃过家长的举报，看啊，能打败邪恶的，终究还得是知识的武装，这不又多个机会教育孩子两句，“看见没有，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话是真的。”
　　总之，蓝烟是极满意的。只要不让她读出来就行。
　　许棠和姜野来了，一眼就也被吸引了。那字幕滚动着，许棠完整跟念了一遍，念的时候语气无波无澜，念完才后知后觉，从她口中是吐出了怎样一句……成分复杂的话。
　　字幕又在眼前从头开始滚。
　　许棠咬了咬唇，久未有下一句话。姜野倒是面露赞赏地看向了蓝烟，不为别的，就是“肃清”这词，她就看着顺眼极了。
　　于是等到袭明鱼歌来时，原本是黑底，清一色的白字，已变成给“肃清”加了单独的效果，五光十色的渐变，比过年还喜庆。
　　如果不是对软件使用不太精通，姜野是还想在那两个字背后再加几簇烟花的。
　　确实不好看。但她可以不看。
　　袭明忍住把平板倒扣在桌面上的念头，也忍着不作评价，进来后只冲大家点了点头。
　　鱼歌则是很认真地问了句：“那要做会议记录吗？”
　　倒是可以有。
　　姜涣举荐杜逾作为会议记录人。
　　“为什么？”杜逾对此不是很乐意，“你大可以毛遂自荐。”
　　姜涣笑着将理由摊给她，“只有你上过班。”边说边把纸笔递过去。
　　杜逾：“……”
　　她摆手拒了纸和笔，拿过笔记本电脑。
　　第一届，也是最后一届“纠缠的灵光：以量子理论为法外狂徒肃清者的可行性分析研讨会”这才算是开始了，与“正式”二字风马牛不相及。
　　杜逾在键盘上敲打着，时间，地点，会议主题……然后看向姜涣，微微一笑，“要不你先来说说吧，相互纠缠是个什么状态？”
　　这不巧了么？
　　姜涣真听会了，她眉梢微挑，接着就洋洋洒洒，口若悬河起来，仿佛她跟那些物理学家都认识似的，期间还几度同其它与会者互动，有问有答的。蓝烟坐她边上，听着倍感荣耀，不枉她满面笑容了那么久。
　　姜涣说完，对杜逾收尾道：“快写啊，把我刚才的风采都记下来。”
　　见杜逾在打字了，便凑过去看，谁知短短二十余字就到了句号：姜涣作量子纠缠一词诞生背景与相关理论介绍，列在会议主要事项的第一条。
　　姜涣不满道：“我可是说了十分钟不止。”
　　杜逾笑了下，“即便你说了一百分钟，在我这儿也就是这么一句，即便你有异议，我也不予采纳。只有我上过班，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采纳就不采纳，姜涣自己上手，在句号之前又添上四个字：甚为详备。
　　会议第二项内容为：姜野名下住宅与沙漠人造海现处于类似纠缠态的可能性讨论。
　　首先是姜野本人持保守态度，“假设蓝烟猜的是对的，存在某个我们观测不到，或者对它的变化并不敏感的这么一个变量，它的取值因为一个礼拜雨水所传递能量的累积，在那天晚上发生了突变，在两个地点之间达成了统一，也正是这种统一，才让那两条‘人鱼’可以打破空间上的限制，凭空出现在我们院子里。
　　“假设这是对的，那么，仅仅因为这个变量也具有不连续性，以及它的取值统一在两个地点之间搭起了一条我们看不到的通路，就因为这两点，就足以联系到那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状态吗？”
　　蓝烟却认为不无可能，她向来是大胆猜测。
　　“所谓纠缠，通俗来说，就是你和我之间存在某种链接，这让我们没法被拆分为单独的我和单独的你，只能以‘我们’的形式作为一个整体，于是当我主动或被动地发生某些变化时，这个变化就会经由我们之间的链接，以某种形式体现到你身上。”
　　“对吧？”她问鱼歌。
　　鱼歌点了点头。
　　蓝烟便道：“那么，那条通路，为什么不能是这样一种链接呢？”
　　姜野转了转手中的笔。
　　又转了转。
　　然后偏过头问袭明：“为什么？”
　　就好像两只各自游着的鱼，轨迹并不相交，忽然间其中一只转了向，游至离她几海里远的另一只眼前，“嗨，你知道我刚走的那条路，接着是往哪边游吗，我不认路了。”
　　天知道你刚才在哪儿？
　　袭明看着她，“……你问我吗？”
　　杜逾看着好笑，在会议记录里敲下：姜野持保守态度率先发言，经蓝烟一问，不知自己在保守什么。
　　这个议题却也没有结束。
　　姜野说不上来，蓝烟倒是忽地想起个自己反驳自己的点——宏观上的纠缠态，有可能存在吗？
　　她现查了下。
　　“有个说法是‘量子涨落被宏观平均’，大概可以理解为，要让微观世界的粒子处于纠缠状态是相对容易的，这种世界指的是被保护，被隔离的世界，比如实验室里的两个电子；但如果放大到宏观世界，哪怕是一只猫，它所包含的粒子数目也是个天文数字，当无数个粒子叠加在一起时，再加上环境的干扰，就会在宏观上稀释掉它们的量子效应。
　　“举个不一定恰当的例子。当我们坐地铁时，每个人都不是静止不动的，都在不定时地有一些小动作，比如调整站姿，比如在车厢里行走，从个体角度来说，每个人的重心都在发生波动，但如果从整节车厢的角度来看呢，重心几乎不变了，有人站起，有人坐下，每个个体的行为相互抵消了。
　　“或者说得感性些，在时代的洪流中，在宏大的叙事中，个人的悲欢常常是不被听见的，是极其无力的，是被平均掉的模糊的背景声。”
　　她的例子恰又引起鱼歌的思考。
　　“可是，什么是微观，什么是宏观，这并不绝对，取决于观察的尺度，对吗？从TA的视角看我们，或许我们也不过是个‘电子’？”
　　……还真是。
　　说了一长串却要戛然而止。
　　蓝烟忽然觉得手上有点空，真想把姜野的那支笔也拿过来转一转。
　　姜野察觉她的视线，起先还有些莫名，反应过来后大方地伸手一递。那架势如同递了张银行卡出去。
　　以至于蓝烟从她手中接过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好好的笔竟似乎烫手起来。当天晚上才将这案破了个清楚，是被姜涣当时的目光给灼的。
　　杜逾见讨论断在了这儿，不仅无人接话，还开始交接起了手把件，还说会议呢，她真想在此时拍一拍桌子，说出那句学生时代常听老师挂在嘴边的“你们在底下干什么，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想想还是算了，笑着道：“这样吧，反正是在猜的阶段，就当一切皆有可能吧。说不定我们这么信了，也就成真了呢。”
　　会议的后半程，她们秉持着这个思想，愈发天马行空起来。
　　第三项待讨论的议题是：能否利用这种纠缠态，实现TA对赵氏兄弟不直接却精准的清除行为。
　　蓝烟从直觉上认为这是可行的，“只要我们找到一种不直接又不间接的思路。”
　　“直接与间接的叠加态！”鱼歌立马联想到刚学的术语。
　　“没错！”术语一加，蓝烟更受鼓舞。
　　谁说只能非此即彼呢？
　　如果世界真是“代码”跑出来的，总有定义上的漏网之鱼——就像她和姜涣，不正是因为踩中漏洞而产生的链接吗？
　　这么说起来，也算是“纠缠”了。
　　蓝烟小小走了个神，陷入回忆中，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恍若隔世。
　　“如果在他们与什么之间也建立起纠缠态——”袭明说。
　　姜涣接下去：“然后作用于与他们纠缠的那样东西，连带着将变化传递到他们身上，引发他们的死亡？”
　　袭明点头笑笑，“那么，该归于直接还是间接呢？”
　　还未细想，便有股不受控的兴奋感涌了上来，那是考场上隐隐直觉自己摸着了正确答题思路，将要落笔时的那种兴奋，蓝烟喃喃道：
　　“受力点根本就不在他们身上，怎么能算直接呢？”
　　“可是，从某种意义上，相互纠缠着的应当视作一个整体，那便没有了所谓的中间环节，也就不在间接的范畴内。”


第126章 
　　周灵今年三十三岁，按平均寿命来算，她正处于人生的夏天，正是鲜活璀璨的时候。只是互联网大厂用的是另一套算法，那是个以三十五岁为“生死线”的……牧场，周灵有时会想，是不是因为被盖上了“活不久”的标签，才会受到以效益最大化为名的压挤，那些资本家们费尽心思地从她们身上攫取更多时间，大小周，早十晚十……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如此反生命的工作时长，却还不在吐槽榜榜首。
　　一边高喊降本增效，一边大兴赛马机制，每个人都得是十项全能的，要会讲故事，要会撕资源，要会做汇报，关键时候还得会背锅……制定规则的动动嘴皮子，底下为了谋生的就得拼了命地展示自己在那套规则之下的价值，不然就是被“优化”，被“毕业”。
　　嗳，那实在是糟糕的回忆，难以磨灭的创伤，即便主动离职是半年前的事了，即便已经在寺庙里修养了许久，再回想起，周灵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仿佛有只手狠狠压在她的胸膛。
　　她低头看去，真怕会看见个黑隐隐的手印。
　　“真是见了鬼了。”周灵嘀咕道。
　　这世界发生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程序设定一般的大规模同态死亡，涌上海岸就会化沙吃人的海水……即便是这样，她最大的噩梦还是上班，在拥挤的人群中，在不比棺材大多少的格子间。说起来，格子间还不如棺材清静，谁都能走过来指点两句。
　　所幸她还有逃离的勇气，愿意接受存款无期限往下掉的风险。
　　不过最近倒是有笔意外的收入。
　　想来还挺……奇遇，到寺庙里找人接小程序开发的单子？周灵当时愣了许久，反复确认后又不禁怀疑，该不是什么专为她制定的新型骗局吧？
　　人不可貌相。
　　兰若寺里有吸人阳气的女鬼，谁知莲山寺里找上她的这几个，会不会也是什么牛鬼蛇神，吸她存款的那种。
　　咚，咚，咚——
　　门被敲响，现下是上班时间，庙里给周灵单独辟了间屋子作办公场所，在一个红墙黛瓦，香客罕至的院落，周灵循声望去。
　　真巧。
　　女鬼，不，单主又来了。
　　但说实在的，周灵真觉得，哪怕是白日，从走廊晃进来个女人，身材颀长，发如泼墨，她身后，檐下挂着的风铃摇摇摆摆，发出声声轻响，似是因她的到来才起了这么一阵风……用“女鬼”还是更贴切些。
　　周灵冲门口颔首微笑。
　　那女人浅浅笑着对她说：“又要请你帮个忙了。”
　　……
　　太阳缓缓落下，将影子一点点拉长，人的影，树的影，寺庙山门的影，还有柏油路上结队的两道车影。
　　到家时，那雨已没在下了，只余满院的暗灰色，姜野看见仍是不太能接受，她养了许久，竟被搞成这一副破败模样。
　　唯一安慰的是，山姜不怎么害怕了，又能蹦蹦跳跳的了。就好像，影响它状态的那个隐变量又回复了以前的值。
　　所以……
　　姜野道：“纠缠态被解开了？”
　　姜涣感慨：“挺好的，不然总感觉有些膈应，说实话那几天睡觉都不太安稳，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又在哪个角落刷新出什么来。”
　　不过现在也还不到彻底放松的时候，她们从车上卸下行李，连把箱子们领进屋的时间都不愿拨出一点，只从中取出个电脑，只让它们排排站好，姜黄色、紫藤色、薄荷绿……恰好成为院子里难得的亮色，一伙人就奔到客厅去了。
　　输入开机密码，径直打开那个名叫“微信开发者工具”的软件，然后按照小程序上线的步骤，一步一步推进，直到——
　　软件闪退。
　　她们相视而笑。
　　紧接着文档编辑软件自行打开，弹出个新建空白文档，键盘是丝毫未动的，屏幕里却在宁静片刻后，以极快的速度生出一个又一个逗号，将那竖线光标逼得节节后退——
　　，，，，，，，，，，，，，，，，，，，，，，，，，，，，，，，，，，，，，，，，，，，，，，，，，，，，，，，
　　TA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
　　“……做个交易吧。”姜涣率先开了口。逗号铺满几页都没停下的势头，好没意思，她不想再看“蝌蚪列队”。
　　像是来不及刹车，又或是正在思考，逗号仍在生成，只是速度渐慢。
　　到新一页的起始，竖线光标才终于停下来。
　　不过只原地歇了几秒，就蹭着又挪了个位置，这回赶着它的总算是文字，却还没“蝌蚪列队”顺眼——
　　【要向我许愿吗？】
　　傲慢的文字。
　　姜涣：“说了是交易。这里没有谁要做你的信徒。”
　　【好的，交易。那么能由我先说吗？让我来猜猜你们想要什么。】
　　姜涣一声轻笑，倒也没拒绝。其他人也没搭腔，不客气的事一点没少做，这时候讲起礼貌，征询起她们的意见了？
　　她们偏就不说那个“好”字。
　　光标停滞了有一会儿，才又动起来。
　　【我可以做出让步，用你们的话说，写一个函数，让在场诸位，以及你们往后的日子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成为对我而言模糊的存在，我给你们想要的自由，不被观测、不被干涉的自由。从此，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
　　说得真好听。
　　姜涣问：“那么你如何证明你确实这么做了？我们如何验证，你确实做到了你所保证的？
　　“即便可以，你是否有撤回的余地，今天你能写下这个函数，明天如果又删了呢？
　　“以及，从你的角度，你又如何确保我们之后不会再反悔？只要我们想，这样的小程序，我们随时能做出个新的，随时能够按下那个发布键。换句话说，你真的能够放心我们，相信我们一定死守承诺？”
　　文档里一片死寂，只有光标闪烁。
　　姜涣冷笑道：“果然是缓兵之计，你在骗我们。”
　　【不。】TA立即就否认。
　　【你太急躁，完满的方案需要时间打磨。】
　　这话姜涣看得火冒三丈。杜逾感受到身侧一股窜起来的“热气”，瞄她一眼，做好护住电脑的准备，然后就听到蓝烟开口：
　　“你真傲慢，时间对你和对我们，完全是不同的刻度。”
　　杜逾松口气，她看见姜涣一下笑了。
　　【好的，抱歉，我为刚才的傲慢向你道歉。】TA也很快顺着蓝烟改了话风。
　　杜逾又皱起眉，哪儿来的AI味，那种张口就来却毫不走心的“抱歉”。
　　【我们梳理下双方现在的需求。从你们的角度，你们想要我设法将还你们自由的这个动作“可视化”，以及希望它是不可逆的；至于我，感谢你们的提醒，我也需要你们给我个不得不信守承诺的保障。】
　　【我总结的对吗？或者如果有遗漏，欢迎补充。】
　　姜涣看向袭明。
　　袭明垂目思忖了会儿，问：“在你提供的自由的基础上，可以调整我们的身体状态吗？比如在岸上与人无异地生活，比如……身体康健，无岁不逢春。”
　　许棠闻言，屏息盯紧了屏幕，看上面一字一字出现——
　　【据我所知，上一句是“愿君千万岁”，你们也有这种愿景吗，不老不死，与天同寿？】
　　袭明：“那倒不必。”
　　【好的，我理解了你的意思，一生没有疾病缠身，按照正常寿命自然死去。】
　　【但很抱歉，我必须坦诚，在你们想要的自由的基础上，我无法办到。你们原本是什么样，那就是什么样，除了破坏，任何除了破坏之外的改变，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褪色，都需要持续地进行修葺。不是一次性就能解决的。除非你们不要自由，我们长久共存。】
　　【其实，我很乐意为你们提供持续的帮助，这不失为一种方案。】
　　她们都没说话，都看出来了，这才是他真正想提的交易，对他来说最为保险的选择——成为她们的“药品供应商”，一辈子没法彻底断了的那种“药”。至于刚才那套，只是个引入罢了。
　　唯有姜野笑了笑，她问：“那将海里的污染清理个干净呢？海的本色可不是现在这样。”
　　【很抱歉，那样大规模的破坏是无法通过我进行逆转的。】
　　姜野翻了个白眼，少有的希望TA能够将她看个清楚的时候，她嫌弃道：“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你有点太差了。”
　　【……】
　　【牵一发动全身，何况很多代码不由我写下，是这个世界自己长出来的。坦白说，至少有三成我尚且看不明白，再三成一知半解，遑论要做修改。】
　　“这样吧，”姜涣说，“是井水不犯河水，还是长久共存，我们需要些时间考虑，眼下先把另一件事给解决了——曾经你想清理的人，再尝试看看吧，他们实在是太闹腾。”
　　【你指的是，姓赵的那几个？】
　　“没错。”
　　【那么我再次抱歉，你们猜的是对的，他们最近一次闹腾是受了我的挑拨。】
　　蓝烟很好奇，“你做了什么？”
　　【我诬陷了你们。我指引赵长生找到了那个墓，就是坎吉与苏巴提下的那个墓，又让他做了个梦，在那个梦里，是你们将那墓的机关给破了，是你们将那具他心心念念的尸身给毁了。】
　　【原本他已经不想再纠缠你们的，他找到另一条道路，他要自己培育鲛人，有朝一日将心爱之人复活后，再把自己也变成鲛人，和她一起去海里生活。】
　　杜逾又感受到有“热气”窜起，而且是好几股。她的电脑再次陷入危机之中。
　　杜逾默默将电脑推远了两公分。
　　屏幕里还在继续说着——
　　【不过，我也很乐意将他们给清理了，如果能做到，如果你们需要。现在，我们才是合作关系，一方面是对你们的支持，一方面也是了了我曾经的心愿。】
　　【说说看吧，你们是有了什么思路吗？我会尽力去做的。】
　　“你当然会尽力，我们丝毫不怀疑这点，如果能做到，你还会再试着把那方法套用到我们身上。”姜涣说。
　　把诬陷一事描述得如此详尽，未尝没有激起她们怒意，转移她们大部分注意力的目的。
　　【……我很有诚意。我只是以为，既然你们对我提了，就代表我们之间能够建立起足够的信任，如果你们相信我，我也不会辜负你们。当然，仍心存怀疑也没关系，毕竟我们还在磨合期。】
　　姜涣：“好，那我们也坦诚地告诉你，你不必想着能不能用在我们身上，我们在寺里，还有一位朋友。假如我们选了与你长久共存，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是谁，我们约好了每年定期见面的时间，任何一次没准时出现，她自然会代我们做那件事。”
　　屏幕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才道：
　　【你们说过，我记得的，哈哈。】
　　“那最好不过，最好一直记得。其实对你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吧？我们的时间在你那儿不过沧海一粟。”
　　【也就是说，你们更偏向于长久共存的方案，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可以告诉你，目前是。但你也说了，我们还在磨合期，总得看看能不能合得来。”
　　【好的，那么请说吧，关于清理他们，要如何去尝试？】


第127章 
　　——海水，终究是要回流大海。
　　一双手搭在粉绿色键帽上，有时啪嗒啪嗒敲个不停，如急雨穿林打叶，有时就只是搭在上面，似犯了春困的猫。蓝烟正在回忆整理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偶尔脑子里还会冷不丁地响起一道声音，淡淡提醒她某处细节记得有所偏差。
　　“噢，好的。”
　　刚开始她不太习惯，下意识就会这样出声回答。尽管已经被告知，她可以试着接入她与她之间独有的频道，在那个存在于意识空间的聊天框发言，是不用开口的。
　　大概花了近两周的时间吧，她才慢慢熟悉并习惯了这个操作。
　　是的，都快两周了。
　　在给TA说了一通纠缠的思想，以及她们期望实现怎样一番效果之后，那天晚上，蓝烟翻来覆去睡不着——结果未知却只能等待的情况下，她总是容易焦虑的，尤其是夜间，根本控不住飘散的思维，不停地设想到底会是何种走向。
　　她忽然就代入到TA的视角。
　　姜涣很困，阖着眼却也没睡。她敏锐地察觉到某人在欲言又止。
　　“我还醒着，说吧，又想到什么了？”
　　蓝烟笑了下，“我觉得我们好像TA的甲方，给TA提需求，一些不一定能实现的需求，然后就让TA吭哧吭哧去干。”
　　她这话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姜涣是真的很困，上一秒。这一秒就也笑出声来，困意被赶走大半。
　　“我得提醒你，我们现在可不算是在TA的背后。”
　　“啊。”蓝烟确实是忘了，她庆幸还有一句尚未出口，本来还想说：她们甚至没付定金。
　　……
　　那时“贴脸”的几句话，似乎真就一语成谶了，都快两周了仍旧没个消息。不过到底还是向好发展的，至少赵长生那边暂时没再闹腾什么，又或许其实有，只是被TA拦截下了。
　　希望最终能是她们最想要的结果。
　　对着电脑久坐难免腰疼，蓝烟起身舒展了下，然后心念一动，轻手轻脚地往沙发边上靠近。
　　姜涣正十分惬意地躺在上面小憩，眉眼松弛，呼吸清浅。腰间盖的不是薄毯，却是本倒扣的，摊开的书。蓝烟对着电脑时，她就总喜欢待在此处，多数时候是打游戏，她最近解锁的新爱好，五光十色的特效炫目迷人眼，蓝烟第一次见着时震惊地问她：“你真的能看清她们在哪儿，分清谁是谁吗？”“当然。”她很得意。
　　不过据蓝烟偷偷观察，她大概是不能。
　　有些扯远了。打游戏之外，偶尔才看看书，如果她想睡一会儿的话，据她说，这样会睡得更好。
　　“那你告诉我，我和你一起睡。”
　　姜涣笑了笑，却说：“你写你的，一点不吵着我，事实上，我很喜欢听你敲键盘的声音，觉得很安心。当然，你要是特别想和我一起呢，我也是不会赶你走的。”
　　蓝烟啊了声，装起可怜：“只是不赶吗？”
　　“那敲锣打鼓地表示欢迎？”
　　蓝烟在沙发边上半蹲下，开始还只是数着姜涣纤长如羽的睫毛，没多久就忍不住上手碰了碰，指腹轻轻在睫毛上拂过，有点痒。
　　蓝烟凑近，又将嘴唇贴了上去。
　　然后一点点往下移，与她鼻尖相碰，与她双唇相接。
　　姜涣虽在梦中，却也有了回应。同时抬起手，虚虚地揽了下，蓝烟把自己的手搭上去，她便顺势握住。
　　原来是会这样对她表示欢迎。
　　又蜻蜓点水地亲了亲，然后往后退，如此反复几次，姜涣终于迷蒙着睁了眼。
　　蓝烟含笑看着她。
　　姜涣花了点时间辨清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无奈地笑着：“是不是有些太坏了？”
　　“我觉得还好吧。”
　　“我觉得十分恶劣。”
　　“但你怎么知道是我呢，万一是别人呢？”
　　“嗯？”姜涣嗔她眼。
　　蓝烟立时乖巧：“对不起。”
　　姜涣便又笑了。
　　“要出去看看吗？”蓝烟便道，“她们买花苗什么的应该已经回来了。”
　　姜野早看不过去死气沉沉的院子，找人来清理了一番，却也并没有好多少，光塌塌的，她静观其变了一周多，终于在今天上午拉着许棠去逛花市。
　　“不急。”
　　姜涣把视线移到蓝烟的嘴唇上，悠悠道：“先把赔偿付给我。”
　　姜野不太想挖土，除了花草树苗外，出去一趟还直接找了园艺上门|服务，此刻正和许棠并肩躺在两把摇椅上，喝茶吃点心，顺带监工。
　　闲聊着，姜野忽然正经起来，问许棠：“你有什么梦想吗？”
　　许棠被问得一愣。她常常做梦，也总是在想，但梦想这个词，却离她很远很远，从没有人这么认真地问过她，她也就从没有走心想过。
　　“或者说，你有想过要做些什么吗？在认识我之前。”
　　“你说职业吗？”
　　姜野想了想，“不一定是，什么都行。如果不需要考虑经济投入，不需要考虑回报，有想过这样的事吗？”
　　那这范围比天地还要广阔，就是现在，许棠都很难挑出个什么说，那就是她想做的，可以称之为梦想。何况，认识姜野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她便摇了摇头，“我好像没想过。如果没有认识你，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会出现在哪个地方。”
　　也许是漂泊不定。
　　“没关系，”姜野笑了笑，“不过，你可以从今天起，开始想一想。”
　　可是梦想是什么？
　　许棠还是有疑问，从小听过的那些答案，似乎总与进取心挂在一起，似乎总是要获得谁的认可，要么就是一腔热血，满腔热爱，可如果她就是个不思进取的人，既没有什么高尚追求，也没有强烈的欲望想沉浸在某件事之中，她只是想……
　　“可以是你吗？”
　　姜野愣住，“……什么？”
　　话这么说，却有点不好意思，许棠小声道：“梦想。”
　　姜野耳后蓦地泛起一片绯色，“似乎没有人是这样答的。”
　　不远处，找来的园艺师正在栽种花苗，动作极为细致，许棠指了指那边，说：“如果我答的是养花呢，也做个园艺师，把花养得很漂亮。”
　　姜野不知她为何拐到了这个“如果”，是本来就想答这个吗，她有点说不清的不高兴，但还是回答：“那很好啊。”
　　许棠便道：“那我答得也不奇怪，我想把你养得很漂亮。”
　　姜野半晌没接话，只是一味红了脸，加快了心跳，最后硬是说了句：“那你省心了，我本来就挺好看的。”
　　末了几字却没控住情绪，有些沙嗄。
　　许棠笑着说：“我知道。”
　　姜野顿了顿，“你不知道。”
　　“嗯，那你会让我知道吗？”
　　姜野看她良久，最后笑了下，点了点头。
　　养花是门学问，不是挖个坑挪个窝日常浇点水就能长得漂漂亮亮了，园艺师招呼她们过去，嘱咐好些细节，姜野和许棠一条条记下。两个人一起做这件事，莫名就像在上育婴课，姜野忽然这么觉得，但转念一想，一院子的小孩，便又觉十分恐怖了。
　　课没上几分钟，姜野余光瞥见姜涣和蓝烟两个坐在摇椅后面的台阶上，正往她们这边看，饶有兴致地，时不时交头接耳。
　　不知看了多久。
　　不知在那儿坐了多久。
　　姜野额角跳了跳。
　　许棠也看见她们，冲那边招了招手。
　　姜野只当看不见，就是课上完，再坐回到那两把摇椅上，也当边上压根没有人。
　　直到姜涣咳了咳，说：“我也能知道吗？”
　　“……不能！”
　　与之相反的是，许棠安静了下来，不吭声了。
　　姜涣笑了许久，问：“其他人呢？怎么没看见。”
　　姜野不拿正眼瞧她，只是回答：“杜逾回家了。袭明陪鱼歌在书房里听课，我把老师约来了。”
　　“噢，”姜涣点了点头，又问，“怎么走得这么突然，也没听她说起过今天就要走。”
　　“你猜啊。”
　　“因为，你要她把书房腾出来？”
　　姜野喝了口茶，顺气，“我能这样不近人情？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只是凑巧腾出来了！原本是打算在我们打牌的那间屋子上课的。”
　　“是你要我猜的。”
　　姜野哼一声，不想告诉她了。
　　姜涣却也没继续问，又过了会儿，姜野没忍住，主动说：“是有人来找她了，来得突然，也就走得突然，说要去接呢。”
　　姜涣蓝烟立刻了然，悠长地哦了声。
　　严格来说，姜野找来的不是个老师，书房里也不是正在上课，袭明陪着参与了小半天后，想到一个词，导游，就在这么一间四四方方，算不得多大的屋子里，她用着通俗语言，闲聊着就给她们讲了万物之理，把世界领到她们面前。
　　“当然，这些事实上永远无法被绝对证实，只是在我们有限的视角中，这个世界是长成这样的。”
　　袭明忽然很想与之探讨，“那么，是获得全知视角却要颠覆一切，所有理论轰然坍塌，所有规律不复存在，万物再没什么道理可言，还是维持有限视角但一切‘安全’，这两个，哪个是追求真理的科学家更想要的？”
　　她丝毫没有犹豫就笑着答了：“后者。”
　　“即便混沌才是真理？”
　　她点头。
　　“即便规律的成立依赖于遮挡了某些东西？”
　　她仍是点头。
　　“为什么？”
　　她粲然一笑，“你在问我，可我既不是科学家，也不追求真理，事实上你选的不仅是个有限的视角，还有相当大的偏差，即便这样，你也仍在追问我，为什么？”
　　“因为你此刻是在和我对话，你只是好奇从我这儿能看到什么。”
　　“我想，科学家应该也是一样。当然了，有限且有相当大偏差的回答，我不对这句话负任何责任，假如某天你认识了个科学家，千万别验证我的答案。”
　　袭明也笑了，真应了句“好”。
　　她想，也许好多人都是这样。不管再稀奇，再不合常理的事发生，当下是震惊的，恐慌的，可只要它不再上演，只要时间足够久，慢慢地也就没什么人会提及了。除了那些真正被卷入的人。生命各有自己的主视角，在那之外，真相、本质，并不具有什么意义。正如有些人相信鬼神存在，同时也不在意他们存在。
　　船桨在水里一下下拨着，生活在沙漠边缘的罗布人以捕鱼为生，他们的目光常常就落在这片水域。
　　手电筒射出的光束在瓜田中扫来扫去，母亲领着孩子们驱赶啄食甜瓜的野鸡，如此才可卖个好价钱，才能交得起学费。
　　杏树被摇晃着向下抖落青黄色的果实，酿造师拿块布接了后仔细挑拣，准备熬制杏酱丰富卡瓦斯的口感，他大半辈子都在做这件事。
　　……
　　时间的消逝不过刹那。
　　又一个刹那——
　　某个路口指示车辆通行的信号灯变换了灯色，数着时间等待放课的大学生定下了中午要吃什么，身心饱受摧折的打工人按下离职邮件发送键，一架即将跨越千里的飞机驶离跑道向天空飞去……
　　与此同时，深海之中阳光都无法触及的大片符文正在诡谲变幻着。
　　谁也不知道。
　　直到这天的黄昏时分，袭明瞧见结果。
　　那是赵长风的视角。
　　热合曼墩人和赵家留下的几个喽啰都吓得不敢靠近。
　　黄沙漫漫，落日熔金，他不受控地向前走着，走着，想停不能停。
　　他破口大骂，对前方几个身位的赵长生，他以为全是他作祟。直到双脚涉入那片海，他还在这么认为。
　　“可以让他们与那片水塘，不，他们自己造出来的海，建立类似的纠缠关系吗？”他当然不会知道，她们说了这样一句话。
　　越走越深，水位逼近腰部，他惊惧，威胁，声音发抖，“你想拉着我一起死吗？你不想再见到她了吗！”赵长生开不了口，无论怎样，都只能看见他不停向前的背影。
　　很快，他们再也不能站立，先后失去平衡，脸朝下扑进水里。
　　混沌视线中，水底是无数道极细的漩涡。
　　他在水底挣扎，被漩涡缠上。
　　他向水面伸手，他往下坠落。
　　“他们在水塘底下埋了胡杨树，又进行了一番改造，让胡杨根系延伸数千里直接通到了海里，就这么将海水吸收了过来，对吧？”
　　“既然是海水，终究是要回流大海。”
　　赵长风缓缓闭上眼。
　　一个多小时后，姜野等到赵成承的消息，他已经从拘留所出来——
　　【我的天我的天！真是老天开眼，他们俩跳海自尽了！！！】
　　【就是那俩长字辈的！】
　　【而且你猜怎么着，没过多久，那海就干了！什么都没剩下！】
　　【真是稀奇，坑底只有好些树，别说尸体了，连根头发都没有！】
　　【还得是我，福大命大！】
　　他说起来没个完，姜野收了最关键的几条，就又把他丢进黑名单里。
　　很快了。
　　她笑了笑。
　　她们击掌，欢庆。
　　很快就要彻底终结了。
　　……
　　也是这天，周灵又一次在临睡前登上微博，这是数不清第几次了，反正自从那天单主再次找上门，她就在每日待办里添了这么一项任务。
　　次次都是打开看一眼就关上。
　　心里默认这次多半也是一样，却真在关注页的最新微博里，翻到了个海岸线头像。
　　尽管她说不必看发了什么，只要发了就行，周灵还是多看了两眼，纯属好奇。
　　但挺无趣，没有配图，只有文案，只有寥寥几字：今天天气正好。
　　行吧。
　　天气正好，于是她要临时加个班。
　　不过也还行，临门一脚的事，至少报酬给得还算丰厚，看起来人也不难相处，往后还多了个长期维护的活，就那么个小程序，能有什么工作量，却月月能收到笔钱，怎么想都是她赚到了。
　　可话又说回来……
　　周灵还是没放下疑心，还在估量着是骗子的概率有多大。
　　行事逻辑是挺神叨叨的。
　　一晃眼，瞄到时间才发现，她竟犹豫了有十分钟之久。
　　算了。
　　先这么做吧，她有些困了，着急睡呢。
　　她点击“发布”。
　　又在某平台发了条推广的帖子，花钱买了些流量。
　　这些都做完，周灵躺在床上，却一时没能睡着，她忽然想：
　　要不，许个愿吧——
　　今夜好眠。
　　反正顺手的事。
　　【正文完】


【番外】
第128章 
　　天似穹庐，古树环绕。雨后云雾缭绕的半山腰上，一座座石头屋错落趴伏着，是苗族人在此处取石筑寨。
　　姜野驻足于石板路上，手机镜头对上一棵不知其名的树，再放大局部，对上一只不知其名的鸟。
　　它生得实在惊艳，底是头部的墨黑和胸腹的雪白，又在喙和足部缀上几抹极为醒目的鲜红，但更惹眼的是，它披了身蓝紫色的衣裳，那尾羽长得堪比红毯上女明星的裙摆，目测有近半米了，稍动一动就摇曳生姿的。
　　姜野好奇这是个什么品种，便给它拍了张全身照。
　　手机的识物功能告诉她，红嘴蓝鹊。
　　还真是……好直白的一个名字。
　　若要文雅些，就是李商隐诗中“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的那只青鸟，传说常伴于西王母身边，是她的信使，不过出现在古诗中时，多是被人给征用了，多用来寄托相思之情，盼望着它能带来所爱之人的音信。
　　也就是，爱情信使。
　　若是尚未有所爱，它的到来便是一种预兆，预兆爱情即将降临。
　　姜野对这个一点不感兴趣，甚至皱了下眉，好好的一只鸟和人的爱情有什么关系，问过它意见了吗？她直接关了手机，动作间那只停于枝桠的红嘴蓝鹊倏地张开了翅膀，向下俯冲。
　　在她身边掠过。
　　姜野被吓一大跳。
　　再一转眼，又是吃了一惊，路边的草丛里竟立了条手指粗的小青蛇，嘶嘶吐着信子，俨然是副攻击的姿态，而那只红嘴蓝鹊正丝毫不惧地站在它面前，时不时凑上去啄一下，又迅速走位避开攻击，将其耍得团团转。
　　姜野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从不可置信到啧啧称奇。
　　真是漂亮又凶悍。
　　不多时倒霉的小青蛇就被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当场进了红嘴蓝鹊的腹中。
　　看吧，姜野心道，人家忙着呢，还有这么大的能耐，哪有闲心掺和人类那些芝麻大点的酸臭事。
　　红嘴蓝鹊转了下脖子。
　　它的眼睛是橙红色，有神到能瞪死一个人，上一秒姜野还在称赞它，这一秒就猝不及防地与它对上……
　　“再见。”
　　姜野识趣地转身就走，她想起关上手机前，似乎隐隐约约看见几个词，领地意识强，脾气大，会打人。
　　她还是忙她自己的去吧。
　　这是湘西的一个百户苗寨，姜野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却是与两周前，她在云南某个古镇上的一家小酒馆里遇见的人有关。
　　那是个很有元气的女孩，在和同桌的友人谈天说地。姜野无意多听，只是座位恰就在她身后，总不能把耳朵给堵起来，小半个晚上过去，伴着酒馆里的弹唱，便听了她好些故事。
　　姜野甚至想付些钱给她。
　　有青葱岁月里的暗恋心事，说她当年高考完要报志愿的时候，喜欢的男孩子对她说了自己心仪的大学，又问她想要去哪里，她与他的成绩是相当的，可她当时便把那个男孩告诉她的那所学校从名单中剔了出去。
　　那其实是个很好的选项，名号响，离家近。
　　“为什么？”她的朋友十分不解，“其实那时候我一直都觉得，他多半有点喜欢你，上课老瞄你来着，倒是没看出来你对他有那种意思。”
　　“我也不知道，有点奇怪，他告诉我的那一刻，就好像心里有个声音跟我说，你不能去那个学校了。
　　“大概是我没有特别想去那个学校的理由，就……你能理解吗，不是非它不可，加上我当时确实喜欢他，如果我选了那个学校，他就会成为促成我选择的最大理由，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
　　“我不想我人生中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以后回想起来，是这样做下决定的，我觉得不好。”
　　她的朋友鼓起掌来，也调笑道：“那你这个叫‘挥慧剑，斩情丝’，可一点不符合暗恋心事这个主题，刚才那歌唱的可是——我猜着你的心，要再一次确定。”
　　“那我喝就是了嘛。”她大方道。
　　也有去线下看演出的狂热经历。因为酒馆里弹唱了首她喜欢的女歌手的歌。
　　她很激动，“这首歌我听过现场！”
　　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回忆。
　　“你知道吗，我甚至还记得当时去那个演出的场馆，我坐的是哪一趟公交车，我在车上都听了哪些歌。”
　　“为了站得尽量靠前些，晚上的演出，我午饭前就去取号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我站在侧边的一个小台阶上，全程都看得十分清楚，好像她和我中间隔的那些人都不存在似的。”
　　“后来又一次，我又去了，还参加了签售，和她说了几句话，明明提前打了草稿，可她回我一句，我就愣在那儿了……天哪，都过去了好几年，可我现在还能想起当时我说了什么，她又说了什么，一字不差。”
　　她朋友也很配合，给足了情绪价值，但最后还是点评了句：“说实话，这比刚才那件更像是暗恋。”
　　她对此哼了声。
　　朋友又道：“你能想起来当年和那个男生说过的话吗？”
　　她沉默，好半晌才答：“我们传过纸条，在课上，这我是记得的。”
　　“是吗？写了什么？”朋友来了兴致。
　　她笑了声，“物理题的解法，在语文课上。”
　　“……这大好前程都是你们该得的。高考语文就考了个110也是你该得的。”
　　后来话题又走向了诡秘民俗。
　　酒馆驻唱歌手风格还挺多变的，没一会儿就切了首听着诡异又神圣的歌；那女孩也不知道怎么能有那么多故事，歌才起了个调，她就来了句：“我想起来个事儿，很玄乎的那种。”
　　姜野正喝着酒，轻轻笑了声，话题追着背景音乐跑，真是有趣。
　　她偷了小半个晚上的故事，一直都当解闷用，有时周边人声忽然大了些，会模糊掉身后的一两句，那也没什么的，她本来就不该听见，本来也就是听个乐，可女孩的下一句话，却教她竖起了耳朵——
　　“祝由术，你有没有听过，不扎针，不吃药，画个符就能治病救人了，我小时候见过。据说正经医生治不了的疑难杂症，有些也能对付得了。”
　　姜野想，若是漏听了一句半句，是不是方便直接去问一问她？
　　后来她真这么做了。
　　那女孩一时很诧异，眼里还带了些防备。
　　姜野便对她们道歉，为偷听了她们的谈话，然后，又心怀抱歉地撒了个谎：“家里有人重病，医院怎么也查不出来，所以，方便告诉我那个人住在哪儿，叫什么吗？”
　　女孩迟疑了会儿，能看出她仍在纠结要不要理会姜野这个陌生人的突然搭讪。
　　“……不好意思啊，太久了，我已经记不得了。”
　　据她方才说，那是小时候父母带她去探亲时听闻的事，不听劝阻嫁进山里的小姑姑，姜野面露失落——这招向来好使。
　　“我……”女孩当即语塞。
　　她嗫嚅着，不知不觉间面颊泛起一片红，她开始解释：“我没骗你，真的，第二年那个姑姑就因为难产去世了，孩子也没保住，家里就和那个男的断了来往，闹得很僵的，当时我还太小，后来家里再也没提起过那个地方，怕奶奶伤心。”
　　她把家事簌簌抖落出来，同行的朋友瞧着想拦一拦，却没插上话。
　　眼神实在真诚，姜野再没什么道理认为她是在搪塞，也不好揭人家的伤疤，不要脸地请她帮忙再问问家里。
　　姜野点点头，道了声谢。
　　便拿了随身物品去结账，顺手替那两个女孩把单买了，不料刚从酒馆走出去一小段路，身后就有人追了上来。
　　“等一下——”
　　她喘着气停在姜野面前，举起手机道：“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留个联系方式，等我回家了，我去找一找，我记得那时候我就开始写日记了，应该是有的，也许记下来过什么，再不行，我就问问家里人。”
　　此刻轮到姜野诧异。
　　她很是不知所措，怔怔地与女孩加了微信，交换姓名，等反应过来时人已走了，只剩下手机屏幕的一个名字，许又清。
　　姜野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道了谢。
　　又过了一周多，那是个百无聊赖的下午，手机里终于弹出来自许又清的消息，一条又一条，姜野都能脑补出她的语气：
　　【有些高估我自己了哈哈，当时的日记是用拼音写的，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
　　【所以偷偷问了我妈妈，是在这个地方。】
　　她分享过来一条地址链接。
　　【但具体是哪个人，她也不太清楚，寨子不算大，我想你如果去的话，应该还是比较方便打听到的。】
　　【对了，记得找个人同行。】
　　【倒不是说那儿的民风有什么问题，就是出门在外，偏乡僻壤的，还是注意些的好。】
　　姜野回复“谢谢”。
　　又觉这两个字太轻，看起来也有些冷淡，她想着要不传个语音版的？可说什么呢，只说“谢谢”两字吗，她试了下，自己又觉得生硬，没发出去。
　　对面没给她太多时间，又来了条：
　　【祝你一切顺利呀。】
　　姜野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回应是好。
　　最后是个问句，她问：【为什么这样帮我？】
　　这回隔了会儿，才收到回复：【我也说不上来，我朋友那天说我像中邪了一样。】
　　【可能是因为，我那个姑姑难产时耽误了就医，可能冥冥中她希望我和你多说两句吧，能救一个是一个。】
　　【对了，我那天应该是说得夸大了些，有没有那么神我也不知道，像难产应该就不管用，所以……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姜野做了心理准备，却没想过那人已经去世了，寨子里再没剩下精于祝由术的人。
　　半小时前，她得知这件事。
　　有些年纪的婆婆操着蹩脚的普通话告诉她，人是在半月前走的，丧事刚办完没多久，说着话就扯远了，长吁短叹起来——
　　“可怜呐……剩下个女娃，孤苦伶仃的，也不知道以后是要怎么办……”
　　许，棠。
　　姜野边走着，边默念这个名字，那个孤苦女娃的汉名。
　　“这么巧，也姓许？”
　　她没多想，不远处应该就是目的地了，有个女孩跳进她视线里，对，是跳，她在台阶上蹦蹦跳跳的，追着一只蝴蝶。
　　姜野真怕她摔了。
　　迎面和她碰上后，指着前方那栋石头屋，很客气地问她：“请问，那儿是许棠家吗？”
　　许棠这才注意到，面前是个外来人。
　　生得漂亮极了。
　　哪儿都漂亮，尤其是眼睛。
　　低了她几级台阶，看她却只是微微抬眼，不像她的好朋友秧秧，本就矮她三分之二个头，要是站在同样的位置，就会把脑袋半仰起来，特别像嗷嗷待哺，等着妈妈投喂的鸟宝宝，特别傻。
　　想到这儿，许棠笑出声来。
　　姜野见她没回答，反倒笑出点傻气。
　　很尊重地等她笑完，才又问了一遍。
　　原来是来找她的啊，许棠愣了愣。
　　怎么会来找她呢？
　　“……嗯，我不太清楚，我，我是外地人，来这儿旅游的。”
　　姜野挑了下眉，不知该不该对面前这人说，她不太会撒谎。
　　好像也没这个必要。
　　姜野点了个头，抬脚和这个女孩错身而过。
　　又不是非要问她，这里多的是人。
　　刚才指的那栋石头屋门前就站着一个。
　　也是个年轻女孩，探着脑袋往她们这边看。说不定她就是自己要找的——
　　“许棠——”
　　她笑着朝这边招手，大声喊道，“你在那儿干嘛呢？”
　　姜野顿住脚步。
　　是非要问她了。
作者有话说：
我猜着你的心，要再一次确定——陈绮贞《太聪明》


第129章 
　　许棠的脸蹭的一下升起股热气，该死的秧秧，这时候喊她做什么！
　　她手都要挥出火星子，在面颊边扇啊扇，希冀着能将那股热赶紧退下去，别让人瞧见了才好，可她实际上没那么多时间，觉着应该是能见人了就立马回过头，去看那漂亮女人的反应。
　　却只赶得及见着个离她远去的背影。
　　走……走了？
　　许棠未及多想，赶忙追了上去，就连途中经过还站在她家门口的秧秧，都撇不出时间略微偏个头和她打声招呼。
　　秧秧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出不知是什么戏。
　　再度并肩，许棠却不晓得说什么，她有点怵，“你……有什么事呀？”
　　姜野没搭理，自顾向前走着。
　　尽管她压根不知道前方通往何处。她的目的地早就到了。
　　许棠想了又想，迈大步子，绕到她身前。
　　于是姜野不得不停下。
　　许棠再次鼓起勇气，“那个，你找——”
　　姜野剪断她的话，“这也在旅游的范畴内吗？八卦另一个外地人找本地人是要做什么。”
　　许棠怔住。
　　随即认真思考起来，面前这人是耳朵不太好使，真没听清秧秧喊的那一嗓子，还是，在记仇啊？
　　事后回忆这段，她有种彼时被卷入了时空漩涡的奇妙感受，竟不知愣在原地想了多久，应该是好一阵子——等晃过神，那个女人又只给她留了个背影！
　　她又折返回去，朝着许棠家的那个方向走了。
　　然后经过。
　　没有理会秧秧的注目。
　　然后远去。
　　许棠望着那逐渐变小的身影，忽然觉得，她自己是一直在追着一只蝴蝶的。
　　那就说通了。
　　下一秒蝴蝶要往哪处飞，谁会知道？
　　……
　　再次见面，仍是许棠追着去的。她更加坚信，那就是只化成人形的蝴蝶。
　　那是第二天的事了。
　　第二天一早，秧秧又来找她。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尤其在嬢嬢去世后，秧秧特别怕她孤单，怕她自己一个人难过，虽然没这么说，但许棠想，她是这样想的。
　　怪的是，一进门，秧秧就给她鞠了一躬，相当郑重地说了句：“对不起。”
　　许棠还以为她中蛊了，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半晌没敢说话。
　　秧秧直起身子，看着她。
　　脸上有些愧疚，又有隐不住的开心。
　　许棠默数三秒，她果然就嘻嘻笑了起来。
　　她说：“我刚挣了一笔钱，明天我们去市集上，我请你吃好吃的！”
　　这不足以让许棠忽略了刚才差点吓死她的那一幕，“……你做了什么对我亏心的事，不会是把我卖了吧？”
　　秧秧手一挥，“我不会的！”
　　许棠狐疑地盯着她。
　　“就是卖了些你的——陈年旧事。”
　　“你是没睡醒，来我这儿梦游了吗？”许棠第一反应如此，“我是什么大人物吗，哪有什么陈年旧事，哪儿值钱了？”
　　说着捡出件和秧秧一起做过的傻事，“小时候和你化妆玩，被你搞得满脸都是口红，大晚上的，差点把上你家串门的阿婆吓出个好歹，然后被她拿着扫帚从你家追到了我家——这有人愿意买？”
　　她本意是拿白花花的现实，把正在做白日梦的人砸醒，顺带翻旧账控诉一下，说起来她也挺记仇的……却见秧秧真的点了下头，激动地说：
　　“对呀！你好聪明，还是我们心有灵犀，你怎么知道我说了这件，我还给她看了当时拍的照片呢，她笑了好久，哦，对，就是你昨天追来追去，但是根本不理你的那个漂亮姐姐。”
　　“她也没理你！”许棠怒道。
　　然后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秧秧笑着说：“我把你的糗事卖给她啦，不只这一件，也不只我一个，就在溪边石滩上，现在应该还在那儿。”
　　许棠当即夺门奔了过去。秧秧这个拿人手短的，就没有跟她一起去的准备，只扯着喉咙在后头喊：“其实我是想着，你也能挣一挣这个钱！”
　　溪边石滩聚了不少人。
　　远远地许棠就认出来了，叛徒啊，叛徒，全是平日和她玩得好的。
　　她都能想到，问责时那伙人会怎么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而当中围着的那个笑得正欢的……
　　像极了蝴蝶在采蜜。
　　羊毛出在羊身上，花蜜出在……许棠身上。
　　一想到她可能听了些什么，看了些什么，许棠简直想一头扎进眼前这条小溪里。
　　但好像不太行，不是那么深，会撞得头破血流。
　　然后，又变成一桩糗事。都不用人转述，直接在她面前上演。
　　许棠挑来挑去，从手边一棵树上薅了片巴掌大的叶子，“实在抱歉，借用一下……嗯，不太好还，下次路过我给你浇点水。”
　　叶子遮了脸，她这才低着头往那边靠近。
　　她的朋友在一句一句“献祭”她。
　　她一句一句听得更加清楚。
　　脸上的热气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忽然，声音全停了。
　　许棠硬着头皮，硬了又硬，才抬起头。
　　真快啊。
　　那帮叛徒这就跑远了。像群猴子。
　　只剩一个人，含笑着看她。
　　许棠挪着步子过去，看着她脸色，试探着在她身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天朗气清，微风和煦，姜野在淙淙水声中弯着嘴角，悠然等她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幼稚的行为，令她感到十分有趣。
　　“我……我小时候觉得太阳底下的泡泡特别好看，像彩虹的颜色，我想着好看的东西应该也好吃，但又觉得，张着嘴追着泡泡吞看起来很傻，就给自己灌了半瓶泡泡水，结果吐了好半天。”
　　听了这话却是一时懵住。
　　她没理解，这是在干嘛？
　　许棠给自己打了个气，期待地转过身子，面向这个不知是谁但估计是有钱没处花的人。
　　她说：“我嫌丢人，谁也没告诉。”
　　姜野：“……所以？”
　　“所以，你肯定没从他们那儿听到这件事，是我告诉你的。”
　　姜野明白过来，不可置信地笑出声。
　　她想过，这个人肯定会来找她，或许会是来同她吵一架，怎么也没想到，是来挣钱的？
　　她是什么冤大头吗？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要和你买，是你直接塞给我的。”
　　许棠红着脸，小声道：“他们都可以，我怎么不行。”
　　姜野想了想，便问：“你缺钱吗？”
　　许棠点了点头，又看她一眼，小心翼翼问：“你应该不是来找我要债的吧？”
　　多半有前例在先，才会问出这话。
　　“你昨天以为我是？”姜野说，“最近有人找你要过？”
　　许棠又点了点头。
　　姜野沉默下来，没再多问。怕是亲人猝然离世，连债务都没来得及交代。她想起昨天那个婆婆说的话。
　　恻隐之心。
　　她其实并不常有。
　　她为什么要有？
　　刚才遮脸的那片叶子被搁在了她们中间，很有生机的绿色，静静躺在石头上，姜野数了又数，它的边缘一共是有多少个锯齿。
　　六十三个。
　　很规整的一个数字。
　　又拾起那叶子，透着阳光看更加顺眼。脉络清晰通透，轻易就窥见了生命的全部，姜野喜欢这样的叶子。不似有些，长满了瘤，早已和虫子融为一体。
　　总之，是还不错。
　　许棠对她这一系列动作不明所以，愣愣看着，忽地就听她开口，很随意的语气——
　　“刚刚那件，没什么意思。”
　　许棠眨了眨眼，一下，两下……
　　“哪件？”
　　很清澈的眼神，配上个问句就显得呆了，姜野笑了声，“换一件吧，要是我觉得有趣，就给你开个好价钱。”
　　“你是说，”许棠兴奋地蹦起来，与姜野面对着面，“你也要和我买吗？”
　　姜野看了眼她的脚下，和昨天一样，怕她摔了，怕她跌在她身上，殃及了池鱼。
　　然后点了下头。
　　“那是多好的价钱？”她又问。
　　“你先说，然后看我的心情。还有，你先坐下。”
　　“噢。”花钱的人说什么肯定是要听的，许棠这便坐了回去。
　　她在记忆中挑挑拣拣，抱着必出“精品”的想法——
　　吃西瓜不小心把籽咽下去了，以为这样肚子里就会长出个大西瓜。为了给西瓜宝宝提供充足的养分，那天她在地里躺了足足半天，以为这样就能吸收天地精华，最后因为太晒了回家了，好一阵子她都以为，西瓜没长出来是因为她没躺够……
　　不好不好，喝泡泡水她就不爱听，吃西瓜应该也不怎么喜欢，吃吃喝喝应该是属于一类的吧？
　　那，那件呢，和秧秧拌嘴，两个人还打起来了，但因为打不过，她就学着动画片里的动作做了段广播操，以为那样就能变身了，变成个有魔法的超级厉害的仙女，挥挥手就能把秧秧震出二里地……结果秧秧真的哭了，笑哭的。
　　但是这件，不会被秧秧抢先说了吧？
　　姜野没催她。她并不真正对事感兴趣。
　　反倒觉着许棠为这种事冥思苦想，眉头舒了又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考场上为作文搜刮素材，反倒觉着她这个样子，还挺有趣。
　　许棠又看着她，一阵欲言又止。
　　姜野拿那片叶子慢悠悠扇着风，装没看见。
　　“那个……”
　　“如果你想了半天，只憋出这两个字，我就要再喊其他人来了。”
　　“啊，不要。”许棠恳切着道，竟不自觉带了点亲昵。
　　“那你快说啊。”
　　“但我先问一下，如果和他们撞了，就是别人已经告诉过你的事，也能作数吗？”
　　姜野想了想，仍是回答：“看我的心情。”
　　许棠在心里做了个判断，昨天她都不愿意搭理她，今天却说了一二三四五六七……总之是好多句了，还对她笑了，应该，心情是很好了吧。
　　说不定是听了她好些事，像是认识她好久，已经有点喜欢她。
　　寨里的左右邻居都很喜欢她的。
　　这么想着，许棠便仿佛看见好多好多钱正滚滚砸向她。
　　姜野见她痴痴笑着，别过脸去，也笑了下。
　　但不过半小时，就后悔了。
　　许棠跟她说了一件又一件，一件又一件，隔一会儿就兴奋地来一句，“我又想起一件，你要吗？”
　　听起来像姜野有什么特殊的收集癖。
　　却也抓不住个气口叫停了。
　　姜野别扭地不想承认对事本身没多大兴趣，因为那几乎等同于在说：我刚才说愿意听，是因为你要说。
　　如此便又只能一件一件又一件地都给接收了。
　　同时在心里想着：日后若是真要带着她在身边，最好少同她闲聊，止不住的，这人是个话匣子，堪比潘多拉的盒子。
　　最后是许棠说到口干了，嗓子微哑，她累了，才彻底止住。
　　已近中午。
　　姜野如蒙大赦。
　　想想又觉荒谬，竟还要给她结算报酬，姜野问她：“钱你要怎么收？”
　　许棠按着喉咙，问：“他们是怎么收的呀。”
　　“微信，收款码。”
　　许棠转了转眼珠子，“我能加你的微信吗，你总不会一直在这儿，以后我们还能线上聊。”
　　姜野面不改色，偏过头，从与她对视，到面向溪流。这里的水很柔，很软，看着就是个好脾气的，什么都不会拒绝，什么都能接纳。原来她自己刚才的演技竟是那样好。
　　姜野开口，语气平淡：“收款码。”
　　许棠被拒绝，却也没有失落，还是很开心地掏出了手机，一边问着：“那我们是按件算，还是按时间算呀？”
　　“按我的心情。”
　　那就很一般了。姜野的手在输入金额时顿住，有一秒钟，她想转过去一块钱，这样嗓子都哑了的话匣子脸上不知会出现多精彩的表情，那么，或许她的心情就会往上走。
　　会吗？
　　姜野看了眼话匣子现在的表情。
　　充满期待地，扑闪着眼，亮晶晶的。
　　姜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按下手机的锁屏键，说：“下次再算吧。”
　　她不是很想花出去一笔钱的同时，自己还不太高兴。
　　许棠哪知道她其实是守住了自己的酬劳，还以为这十有八九是赖账的信号，她皱起脸，“他们也是下次再算吗？”
　　秧秧肯定不是，钱没到手，她不会开心到像个傻子。
　　怎么一到她这儿就不一样了呢？
　　姜野随口骗她说：“就是因为给他们结了，限额了。”
　　许棠消化了几秒，惊诧道：“你给了他们这么多？”
　　说完打量起了她。
　　不像脑子不灵光啊，可有钱是一回事，这挥金如土挥的方向也实在是……太独特了。
　　姜野很好脾气地给了她将这样的目光收回去的机会，“你要是想，也可以成为特别的那一个，再这样看我，再在心里胡乱编排我什么，我现在就给你结，一块钱还是能转得出去的。”
　　许棠立即就抬手，把眼睛挡住。
　　她不是变脸怪，总要有个切换的过程，却怕面前这个人一秒钟都无法再容忍。
　　大约在三四秒后，许棠隐约听见一声笑。
　　松开手，又以为是幻听了。这里没有别人，除了她就是眼前这个，总不是她自己，可眼前这个也是面无表情的。
　　“还有，”姜野又对她道，“别人拿了多少钱，不许去问，要是被我知道，我就扣你的。”
　　许棠点头应下，又想起来，“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昨天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不会就是要……采访我吧？”
　　她就这么自己猜着，又雀跃起来，“你是来拍纪录片的？还是个编剧，来这儿采风的？”
　　又皱起了脸，“啊，那你专挑我的糗事问，为什么？大家对我的印象，都是些丢人的事吗，我因为这个出名吗？”
　　姜野看着她，“这么多问题，你是要我先答哪一件。”
　　被这么一问，许棠竟也复述不出她自己问了哪些，好像是有点多。
　　“……嗯，都行。”
　　“哦，那就哪件都不答。”
　　“可，可你总要告诉我你叫什么，你都知道我的名字。”
　　“难道你的名字，是你告诉我的吗？”
　　许棠被这句反问呛住，她干巴巴地说：“那，那我应该找谁问去？”
　　姜野又想笑了，没来由地。她的反应总是出人意料。
　　“下次吧，”姜野说，“下次你再问我。”
　　“为什么又是下次？”她们真是留了好多事在“下次”。
　　姜野回答，却也不算是回答，“我现在还没有想要告诉你。”
　　“因为昨天你问我，我没跟你说实话吗？”
　　“可能吧。”
　　“所以，下次是明天吗？”
　　这是什么推算的逻辑，姜野没说是不是，留了最后一句话就转身离去。
　　她说：“等我想的时候，我会去找你。”


第130章 
　　许棠回到自己家都快饭点了，秧秧却也还没走，坐在门口一把榆木小板凳上，吃着她自己从柜子里翻出来的零食，从看见许棠身影的那刻，就一直在笑着。
　　许棠见怪不怪，也忽略她八卦的眼神，只是踢了踢她的脚。秧秧意会，挪了挪屁股，腾出半个位置来，许棠在她身旁坐下。
　　“挣着钱了吗？”秧秧笑着，用手肘顶了下她。
　　没拿到，也不知道会有多少。
　　煮熟的鸭子都有飞的时候，何况这半生不熟的。
　　许棠便严谨地，暂时摇了下头。
　　边上立马嫌弃着念叨起来，说她如何如何没用，去了那么久居然什么也没捞着，真是没出息，巴拉巴拉……
　　许棠看过去，秧秧嘴边沾了不少零食碎屑，是怎样厚着脸皮用这样一副模样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
　　许棠一把夺回她手中的零食。
　　秧秧当即止话，空了的手没出息地跟着追过来，好像这就把刚才那番数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许棠想，如果这时候把零食也抛出去，秧秧大概也会跟着扑出去。
　　“啊，还给我——”
　　许棠哼一声，装着老成，把方才几句数落原封不动还给了她。
　　这样一段小插曲后，她们又回到原点，秧秧吃着笑着，许棠发呆着想那个人。
　　忽然间，她动了点心思，如果偷偷问一句秧秧，今早挣着了多少钱，那个人又不会知道，只有天知地知，她知秧秧知。
　　是啊。
　　许棠便也拿手肘碰了下秧秧，许是因为正在爽约，不常干坏事的人猛地一干总是有些不知轻重，不太协调，她手上用劲大了些。
　　秧秧差点没拿稳失而复得的零食，“你干什么？”她懵着脸。
　　“欸，我是——”
　　视线中悠悠飞进只蝴蝶，离她们有些距离，小小一只。
　　分明只是远远路过，许棠却语塞住。
　　然后仿佛被迷了心窍，摄了魂魄似的，竟不敢开口了。
　　“是什么？”秧秧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下。
　　许棠：“……我是想问，你看她，就是昨天不理人，今天又说要花钱买……故事的那个人，她看起来像搞艺术的吗，编剧，纪录片？来我们这儿采风的？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来。”
　　秧秧砸吧着嘴，想了会儿，“我看不像。”
　　“为什么？”
　　“她既不拍照，也不录音，看着也对我们这个地方没多大兴趣，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屋子就是屋子，人就是人，没见多看两眼啊。那些来采风的人，眼神不是这样的。唯一好像，也就是对你有点兴趣。”
　　“那这不就是，对我们这儿的人感兴趣吗？纪录片不是这样拍吗，记录某个地方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秧秧不客气地哈哈笑了起来，“那也不该拍你啊。”
　　“你看不起我！”
　　“反正如果是我，我就拍龙英姐姐拿着小锤敲银片，拍文阿叔用个弯刀削竹子编背篓，拍——”
　　“你说的这些，别的纪录片早就拍过了！一点都不新鲜。”
　　秧秧倒没恼，笑着把她上上下下瞧了又瞧。
　　许棠莫名害怕，往后缩，却忘了是在个本就不大的小板凳上，一不留神就摔地上了。
　　秧秧连扶一把的意思都没有，还在笑，“你倒是很希望被她记下来啊。”
　　好像是有点。
　　许棠想着出了神，好像，很不错。
　　她觉得有这样的期望也是正常的吧？被镜头记录下来，或是以她为原型创造个角色，人是随时就会死的，可要是被这样记了下来，怎么不算另一种活着呢？
　　她分析自己是这样想的。
　　“好了，”秧秧收拾完最后两口，这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想那么多做什么，是不是，你自己问她不就好了。”
　　许棠犹豫了下，没说自己其实问过，显得她更没出息了。没要到回答就算了，回来了还闷头琢磨。相比之下，那个人倒是轻飘飘转身走了，就留句“想了就会去找你”。
　　怎么好像，她就该等着似的。
　　许棠这时才反应过来。
　　不等。
　　第二天，秧秧拉她去逛市集，一只脚踏出门，许棠竟有些迈不动步子，说不清什么在拉扯着她。好吧，她其实知道，她叹气，扭头对秧秧说：“我还是不去了吧。”
　　秧秧听了这话，劝了会儿，假哭了会儿，确定许棠真是不去了，又强烈谴责了两句她的临时爽约，这才自己出门去了。
　　但是这天，她没有来。
　　许棠虽是空等了，却也在等着的时候把自己调理好了——没什么的，把她拉回来的，是即将飞进她口袋里的钱啊。
　　那么等一等，也是可以的吧。
　　于是第三天，她心平气和，泡着茶等。
　　但她也还是没来。
　　第四天又下起了雨，稀稀拉拉的，午饭后又过了一阵才算是停了。阳光透过雾气，照在山间，让人很想出去走走。
　　许棠想了想，奔着“漂亮小院”去了。
　　这样肤浅的一个名字，自然不是正经用着的。它实际上也没有名字，许棠和秧秧两个便给取了绰号。
　　那是寨子里最漂亮的一间院子，用老屋改的，保留了墙体，也做了翻新。大概是在许棠十二三岁时，见证了原先的旧墙破瓦是怎样焕发新生的，她至今仍记得，往新院里踏的第一步。
　　不夸张地说，那一刻，她幻视自己正在跨过电视屏幕，因为她只在电视里看过这样的房子，分明可以算是别墅了。
　　里头的装修和她家，和秧秧家，完全不一样。
　　她们俩俗气，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在脑子里颠来倒去，只找出了几个词，漂亮、高级，还有钱。
　　当然，现在大了，知道那或许是叫“极简风”。
　　可那时她们脑子里就那么几个词，“高级小院”和“钱小院”又未免太难听，便衬得“漂亮小院”十分不错，她们就一直叫到了现在。话说回来，即便“极简小院”当年也在候选名单中，许棠估计也会坚持“漂亮小院”的选择。
　　即便“极简”也是真难听，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她似乎一直对“漂亮”这个词挺情有独钟的。
　　说不上来为什么，总之一直如此。
　　所以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许棠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的，也是这个词。
　　她想，她大概会住在“漂亮小院”。
　　寨里有几户人家平日会接待游客，提供吃住，他们会在网上发些吸引人的照片和宣传。但只有“漂亮小院”的主人是不为挣钱，要对客人进行筛选的，有时久不见有，一个月接一次都算多了。
　　许棠不知道那是出于什么标准进行的筛选，但就是莫名觉得，如果她想，她就能住进去。
　　……
　　杨芝，许棠口中“漂亮小院”的主人，今年四十二岁，她原本不是这个寨子的人，甚至不生在湘西。
　　来到这儿，是因为好友魂归故里的心愿。此后就再没离开。
　　为了解闷，她偶尔在网上选几个游客。当然，为了安全，专挑女性。
　　有些一打眼便直接婉拒，不合眼缘；有些接着聊下去，听她说“虽是低价，却要用人生中难以忘怀的故事来交换”时，便自己提出“那算了”；但也不是提供了故事就够了，杨芝还有个刁钻的要求，就是令她满意，她会说：没有标准，就是令我满意，动容也好，刺激也行，总之，任何一种情绪，只要我满意了就行。
　　买家与卖家，却往往聊得像一场面试。
　　有些人到此环节，给了个故事却被拒绝，再忍不了了，“你是个骗子吧？写小说的？专偷人故事，一听全是不满意，转头就抄进小说里。”
　　然后转头举报了她。
　　可实际上，早在对方给出故事前，她就讲明了自己的要求，所以杨芝认为，这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交易。
　　一个人给出怎样的故事，如何去讲，如何描述故事中的人，往往会照出她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有些人的故事跌宕，讲得也极有水平，处处留钩子吊人胃口，偶尔还加点俏皮话缓和下气氛，杨芝也会不满意，甚至看不下去——她不喜欢字里行间掩饰不住对别人怨怪、贬低的讲法。
　　而且，她能分辨，故事是真是假。
　　通常来说，当判定为“假”的那刻，她就不会再看下去。拿假货来搪塞，如此不真诚，自然是要拒绝了。
　　但这次，却是破天荒接了个给她假货的。
　　那人说得相当简短，说自己孑然一身，母亲因生她难产而去世，几年前家中又遭了横祸，无论亲疏远近，和她沾点血缘的人都命丧黄泉，后来破了案才知是仇家找上门来，只是至今仍不清楚，为何偏偏放过了她。
　　此事在她家那带无人不知，流言四起，为了躲个清静，她便卖了房子，多年在外，四处旅居。
　　只这寥寥几句。
　　照她的说法，沾点血缘的人都命丧黄泉，估计那些人的名字加起来，都比她说的这几句字数更多些。把人送走都不愿多着笔墨，比生死簿都干脆。
　　杨芝当时便直言：“只有你母亲是真的不在了吧？”
　　没有一个孩子，会编造母亲因生自己而死的事。
　　她当时只说：“所以，算是不通过吗？”
　　杨芝将这句话读了又读，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就好像她一旦应了是，再往上翻翻，显得她是因为她家死得不够干净而拒绝的。
　　看起来要折寿的。
　　但很显然，如果真给出这个理由，对面正同她聊着的这个人，应该还挺满意的。
　　杨芝便很想见见她。如果能听见她真正的故事，就更加好。
　　谁知几天过去，两人之间最多的交流，仍是开车接她来寨子里的那段时候，见她流露出最多情绪，仍是听杨芝随口提及自己已年过四十时的诧异。她防备心重，除了必要的交流，也就是沿途聊几句风景，刚开始可能是真感兴趣，但一路见多了还有什么稀奇，估计是想着，话题既落在了景上，就不要再跑到人身上了。
　　到了寨子里，头两天都是一早出去晚上才回，这几天却像逛够了似的，直接闭门不出了。
　　只偶尔发信息，请杨芝帮忙送些吃的。
　　都在下午。最简单的粥就好。敲两下门，放在门口就好。
　　昨天杨芝有些担心，问她是否身体不适，她却没回答，仍是接了句：放在门口就好，谢谢。
　　她比一开始在线上聊天的时候，要疏离得多。明明年纪轻轻的。
　　颇有一种既然钱已付了，只需让交易进行下去，各自在该在的地方待着，只需是这么一种纯粹的交易关系就行。
　　多的她不需要，或者，看不见。一律纳入“购买”行为的附赠。
　　赠品，自然是为增加用户粘性，提高用户对品牌的好感度。
　　她大概是这样的想法吧。也没兴趣对这样的关系多做维护。
　　杨芝接受，没再多问。
　　只是到了下午，习惯性等待她的信息，仿佛一只靴子正悬于空中，等着它落地的那刻。对杨芝来说，这种等待有些磨人。但在她平淡的生活中，却也不失为一剂调味。
　　今天是14：28。
　　杨芝在14：28等到，照旧要份简单的粥。她想，她以后大概不会再接到这种客人，要求仅这一件，却最是令人心焦。
　　粥很快做好，杨芝刚送过去，敲了两下门，便听见阵阵门铃声。
　　她这里是鲜少有客的。
　　寨子不排外，村民都质朴真诚，只是她自己，并不那么适合这里。她只是，一直强留在这里。
　　一开门，满身朝气的女孩，略有些腼腆地对她笑着，同她礼貌打招呼，“姐姐好。”
　　杨芝仍觉害臊。
　　即便不相熟，寨子就这么大点，七年有余过去，总是和多数人都打过照面，有过交流，她自然认识许棠，甚至在几年间零星的几次碰面，如结绳记事般替许棠记下了她窜个子的进程。
　　就在不久前，许棠唯一的家人去世，她也是去了葬礼的，才听了别人说，她才多大多大，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是啊，不到她一半的年纪。
　　杨芝领她进来，不自觉就放柔了声音，“找我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许棠磕磕绊绊地说：“我，我想找个人，姐姐你这儿最近是不是，有个……特别漂亮的客人，大概这么高……吧。”她比划着，在自己脑袋上方一点儿的位置游移不定。
　　杨芝倏地笑了，“你找她啊，你们认识？”
　　许棠想了想，“算是吧。”
　　怕杨芝觉得模棱两可的回答不可信，又补道：“她说要来找我的，但是好几天没来。”
　　杨芝思忖了会儿，请许棠到客厅暂坐，又从柜子里取了些零食，摊在桌面上。她自己是不吃的，只是在每次住进游客前，会去采购些，不过这次这位也不吃。与杨芝想的二十四五的女孩很不一样。
　　杨芝对许棠说：“你先坐，我给她发个消息确认下。”
　　姜野看到消息，但没什么心情。
　　很想请对方转告，请许棠先回去。
　　可明明已经编辑好，又迟迟发不出去。一张纸巾在她手中揉搓成团，然后烦躁地丟向垃圾桶。
　　偏偏还没丢进，在边缘撞了下又弹开，掉在地上十分刺眼。
　　姜野过去捡起，又去卫生间将手洗了又洗。
　　她抬眼，镜子里映出的面庞，看着竟是比平日气色更好，更细腻透亮些。
　　像一种回光返照。
　　姜野被气笑。
　　又或是这几天睡多了，反倒得了修复。
　　淌在手上的水又清又凉，姜野顺便洗了把脸，她平复下来，想了想拿过放在墙面置物架上的一个小盒子，却又半道放了回去。最终只换了身衣服。
　　她这才回复杨芝：
　　请她直接来房间找我吧。


第131章 
　　许棠敲了两下门，便搓着手等待。
　　好几天不见，那天上午好不容易聊熟了点，也不知现在是不是又变淡了。再就是，她来这儿做什么呢，要钱吗？好像来的路上她没有这样想。可如果不提钱，又是为了什么呢？
　　问她的名字？
　　竟然追到了人家房间来问？
　　许棠把自己想得愣住。
　　直到门把手往下压，她才被惊回了神，然后脑子短路似的，反身抬脚就跑。
　　姜野开门。
　　却没见着人。只有逐渐远去的踏踏声。
　　她站在门内，并不探出头去看。
　　许棠急冲冲下了楼，看到杨芝满脸诧异，尴尬地对她笑了笑，才反应过来，来都来了，此时跑了更是不妥，然后又硬着头皮，跑回了楼上去。
　　刚才分明打开的那扇门，现在已经关上。
　　许棠犹豫着，又敲了敲。轻也不是，重也不是。
　　她扒着门缝，对里面的人说：“是我。”
　　姜野不想去开门了。她又去洗了把脸。
　　可门外的动静却也真止住了，什么都没听见，也叫她烦躁起来。
　　姜野端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
　　隔了会儿，才终于又响起很钝且不连贯的两声——
　　咚，咚。
　　姜野笑了。
　　再是那个人的声音，“那，那我先回去啦？”
　　笑意又敛。
　　姜野过去开了门，然后转身就往屋里走。她的动作带得门仅敞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
　　许棠愣了愣，随即没忍住笑了下，又立刻收住，才推开门进了屋。
　　虽是跟在身后，却也能想见那张好看的脸上，应该是没什么好看的脸色，许棠便自己先招了：“那个，刚才你第一次开门时，也是我。我跑了，跑到了楼下又回来。”
　　她回过身，“所以你来这儿锻炼身体？”
　　许棠这便看到，她今天的瞳孔竟是蓝色，深邃的蓝，特别衬她。与她浑然一体似的。
　　许棠差点就要称赞，但不知怎的，她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多看。
　　她微微垂下眼睛，回到正题：“我来找你，因为你没来找我。可是，我又忽然觉得，我们没有约过这个，没有我来找你的约定，我想，好像有点不太合适，我不知道我来找你是做什么。”
　　姜野的不悦霎时褪去大半。她从不知道，有人的想法会是这样。
　　“坐吧。”
　　沙发是软蓬蓬的，坐着整个人都要陷进去。她们挨得不算近，却也陷入种难言的氛围，各自一动不动的，似乎稍有动弹，就会顺着身下的沙发牵连到对方。
　　姜野忽然问她：“带手机了吗？”
　　“嗯？”这样简单的问题，许棠仍是反应了几秒，她在身上各个兜摸着，才答，“嗯，带了。”
　　姜野便道：“那，把微信加了吧。给你结款。”
　　许棠又花了几秒，确定她说的是“加微信”，而不是“收款码”。她实在是让人难以捉摸，上回聊得那样融洽，但是不加；今天呢，被自己虚晃着敲了次门，分明是不怎么高兴的，却又愿意加了。
　　“噢。”
　　虽是想不通，但也没那么笨将这些话讲出来，许棠很快就应了她的话，有一点还是能稍微捉摸着些——若应得慢了，说不准要改口的。
　　好友列表里便多了位头像粉蓝的。许棠没好意思在人就在边上的时候点开大图，看着像是海底，最上面波纹荡漾，日出的霞光从水面透下来。应该是日出，给人的感觉很清透。
　　许棠正在做着这样的分辨时，收到了身旁之人的第一条消息。
　　姜野。
　　她发过来这两个字，同时说了句：“名字。”
　　哇，真是来之不易。许棠不由生出这句感叹，似乎这两字，是比钱还要更难从她那儿要到的。
　　如此想着，竟脱口而出一句：“谢谢。”
　　姜野看向她，眼神里写满问号。
　　“噢噢，那我是……许棠。”
　　不然呢？人家早知道了啊！
　　她说着，脸就热了起来，声音也变小，头也低下去。好想钻到地里。但这是二楼，钻到地里也是不行的，大概会摔个半残。许棠便又盯上不远处的床底。尴尬时，思绪止不住地乱飘。
　　姜野回味起方才听到的两句接话，笑了又笑，同时不住打量着她，“那，谢谢？”
　　“……你，你快给我结款吧。”
　　姜野想了想，输入金额时按下6、3，那个她认为很规整，时隔几天竟也还记得的数字，然后，挑选了好一会儿，手比脑子更快地，又按下两个9。
　　等评价起九十九这个数字，不太顺眼想再换一个时，又已经动作很快地在支付界面按下了指纹——
　　哦，结了。
　　姜野不自觉挑起了眉。
　　行吧。她不过是，想尽量多付些过去。
　　许棠用力眨了眨眼，她怀疑自己是眼花了，看丢了小数点，可怎么眨却也还是一样，她呆愣住。
　　她以为就是百八十块的。
　　姜野问她：“怎么了？”
　　好多好多钱真砸过来，喜悦不似想象中纯粹。许棠内心天人交战，缓缓地，不舍地抬起眼，最终摇了摇头。
　　“我不要了。”
　　姜野半晌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许棠支吾了起来，“从小……从小家里人就跟我说，不能占别人便宜的。”
　　也没有人会情愿被占便宜，都是别有用心，放长线钓大鱼。
　　许棠躲闪着姜野的目光。
　　一方面她确实拿这个钱心有不安，太多了，不是自己讲点童年傻事就该拿的，另一方面她也担心乱收钱会稀里糊涂地将自己给卖了，6399，那又太少了！当然，再多也是不能卖自己的。
　　心境不同，感受便立即有了变化，方才只觉得那双眼睛好看，让她不好意思多看，现在却是掺了些别的成分，许棠有点害怕，怕那里面真的带了钩子。
　　钱是诱饵，长相也可以是。
　　要是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她才不会来到这里，找一个到今天也才见了……第三面的人。
　　许棠坐立难安。
　　却又莫名愧疚，万一，万一人家没有要骗她呢，却被她在心里这样想，真是好大的冤枉。
　　便又偷偷看过去，怕被察觉了这些心思。
　　姜野果然在观察她，所幸不像在不高兴，更多是好奇。
　　“那你觉得，从我这儿拿到多少，不算占了我的便宜？”
　　许棠谨慎地伸出一根手指。
　　姜野：“一千？”
　　“一百。”
　　姜野好奇地问：“怎么估价的，说来听听？”
　　“如果你要给我讲故事，我不太愿意给一百以上的价钱。”
　　姜野皱起眉，没好气道：“我可没有求着要给你讲。爱收不收。”
　　话是这么说，却又在气了有一会儿之后，发起一笔新的转账。
　　不多不少，正是一百。
　　许棠才终于心安理得地收下，她想，应该没有骗子会因为省了饵料而不高兴。
　　她便十分开心起来。
　　那双眼睛又是纯粹的好看了。
　　姜野不知她在想什么。在她视角中，就是自己不大高兴的情况下，这人笑脸盈盈的，相当没有眼力见。
　　“出去，出去。”张口便要轰人走，“我看外面天气挺好的，正适合你跑步。”
　　“可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第一次见面时，你要找我是做什么的？”许棠声音轻快，一点没有被“驱赶”的自觉。
　　姜野指着门的方向，“你知道你是不请自来吧，我从没有说过，今天要告诉你。”
　　“那会是什么时候？”
　　姜野还是那句话，“我想的时候。”
　　“可是我过几天，就要走了。”
　　姜野息了火，一时愣住，“你要搬家？”
　　“不是，”许棠摇头，“我要回学校了，回去考试，我是请假回来的。”
　　姜野更加诧异，但一细想，倒也是的，她显然青涩未褪，又一想，岂不是没毕业就背了债。
　　算了。
　　姜野问她：“你今年多大？”
　　“二十。”
　　“所以是，后年毕业？”
　　“明年。”
　　姜野想了又想，她没准备在今天问的，“我听说，你……家里人，擅长给人治病，我原本是来找她的。”
　　许棠面色一滞，显然心情低落下去。
　　姜野便适时顿了顿，她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如此，留出些悲伤的空档。
　　隔了会儿，才将话接下去，“如果你也会，我想，和你谈份……算是工作吧。但你还在上学，我有些意外。你会吗？”
　　低沉的脸上添了些难色，“我不太会。是你生病了吗？”
　　姜野没答，只是说：“没关系，我也只是来这儿看看。”
　　她分明是笑着，许棠却替她难过，未经思考，许诺的话便出了口：“如果你很需要的话，我可能，可以试着学一学。我家里人教过我的，她有留一本笔记。我可以试着帮你。”
　　姜野看着她。
　　其实是该先试一试的，其实不该这么草率的。
　　但就是，在此刻将话说了出去，“嗯，等你毕业之后，到我身边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也许是她的眼睛过于真诚。也许是她病了几天，情感上的免疫防线也一并后退了。
　　谁知道呢？
　　许棠听了这话，又眨起眼，或者不如说，看起来就像是全身上下，仅剩下眼皮能动似的，脑子说不定都没在转。
　　姜野知道，这对她来说，实在突然。
　　对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你想一想吧，反正还有一年多时间。”姜野笑了笑，“当然，我也是，也许在那之前，我就改了主意。”
　　许棠还在愣着。
　　怎么一百块，也是要把自己卖出去。


第132章 
　　晕晕乎乎地，差点踩了个空，许棠才恍然自己已经离开那个房间，已经下到楼梯的拐角处了。
　　她突然想再冲回去，确认一番，在她脑子里盘旋着的那几句话，那个人方才是否真对她说过。
　　于是鬼使神差，真又返了回去。
　　于是，第三次敲门。
　　姜野惊讶地看着她，不明所以。前后不过两分钟，这人竟又回来了，是要上演一出“三顾茅庐”不成？
　　许棠怔怔开口：“你……你能把刚才提的那件事，要我考虑的事，再说一遍，录个音吗？”
　　“为什么？”姜野头疼道，觉得她还挺折腾人的。
　　“一年太久，我怕忘了，想留个证明，证明你真说过。”
　　“……明天吧，我现在不太想。”
　　“那你要记得。”
　　嘱咐的口吻让姜野又不由失笑，她本来只是敷衍着说的，为什么要录音？微信上发段文字过去不就成了，一样也是证明，她打算想的时候这么做的，现在却真的应下：“嗯，还有其它事吗？”
　　姜野笑问她。
　　许棠认真想了下，摇头。
　　她们便正式地，互相道了句“再见”。
　　此后许棠每每想起姜野，点开姜野补给她的语音，当那道清淡又似乎带了点笑的声音在耳边止住时，脑海中总会回响起这句“再见”。
　　奇怪的是，分明这句没录，却连语调都清晰记得。
　　言犹在耳，勾得许棠想要真的再一次见到她。
　　可事实上，自那天后，她们几乎再没了联系，姜野甚至比许棠更早离开那座寨子，并且，没有和她告别。是许棠在返校的前一天，去“漂亮小院”找她，想与她告别，才知她已经走了。
　　“昨天走的，看起来像有什么急事。原先谈的，大概还要住上一周多。”见许棠懵着，无措又失落，杨芝温柔地同她解释。
　　当天晚上，许棠收拾好行李，终是在犹豫了一个下午之后，给姜野发了条消息：
　　【我明天就要回学校了，今天去找你，杨芝姐姐说，你已经走了。】
　　【也没什么事，只是以为，走之前还能和你见一面。】
　　许棠也不知道自己期望得到什么样的回应，只是想告诉她，有这样一回事。
　　然后她等啊等，转眼返校的火车就驶到了自己面前，窗外景色流动，从一片青绿、油画似的稻田，到夕阳下融了晚霞的河水，途中经过一条又一条隧道……
　　时间，终于在收到回应的那一刻，慢了下来。
　　姜野回得很简短——
　　【嗯，是已经走了。考试顺利。】
　　许棠却挺开心。返校后，那场考试也发挥得出乎意料的好。
　　但这便是最后的联系了。姜野没再找过她。有时许棠都在想，姜野会不会已经改了主意，或者根本就忘记了曾经见过她这个人，当时那些，不过是随口的话，随口说的，随口录的。
　　又一转眼，许棠穿上了粉领子学士服，参加毕业典礼，在乌泱泱的礼堂。
　　这身衣服，代表着这里乌泱泱的一群人，很快就要各奔东西。过去一年，每个人都在为了今天之后即将奔往的方向，投出了不知道多少份简历，大概所有人的垒起来足够盖间小屋吧，许棠自然也是其中一个。
　　她几度想给姜野发消息，可又说不出什么，难道问她提不提供五险一金，是否也需要递个简历？还是说，当初的那个HC如今已经取消，抑或是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她其实有好多想说。
　　人生的岔路口上，她其实很迷茫，很想，有人听她说些什么。就像那天，在溪边的石滩上，她说什么，姜野都在听着。
　　只是，姜野的从不联系，让她望而却步。
　　典礼的流程老套又无聊，起了个大早，校长发言，优秀毕业生发言，台上的人情绪激昂，到了刺耳的程度，许棠根本不想听金字塔顶端的人讲述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是怎样的光鲜亮丽。
　　却也不想它那么快就结束。
　　与她亲近的朋友，都把自己的家人领进了学校，一起见证这天。
　　许棠孤身一人，结束后便不知要去往哪里，她已经可以想见，过会儿散场的时候，她在涌动的人流中，就像条不属于任何一个鱼群的沙丁鱼。
　　她其实有些害怕，在这样的场合中，被别人瞧见眼里的迷茫。
　　并非每个人都能够上台拨穗，许棠得以全程安坐，静静看着自己心底悄然下起一场梅雨。
　　要是能长出些杨梅来也好啊。
　　一个无厘头，许棠把自己想笑了，这便又开心了些。
　　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筐一筐地收着杨梅，直到台上的人祝贺大家：前程似锦。
　　砰一声响，漫天金雨纷飞落下，周遭的惊叹叠成了浪。
　　许棠伸手接了一片，然后四下望了望，她心念一动，趁着大家都在记录留念，独自率先溜出了礼堂。
　　这时候撤退，一路畅通。谁管剩下那些鱼谁和谁是一群的？
　　许棠笑着，仰天出门而去。
　　但外面的人也不算少，三三两两站着，多半还捧了束花，许棠立马收敛了些，她一出来，一道道目光都发亮着聚向她，然后黯淡，然后往她身后挪，翘首往里望着，没见到要等的人才收了回去。
　　就像过安检时，仪器在她身上扫了一下。
　　没盼到滴的那一声。
　　许棠便又有些不好受，她哪儿也不去，并不情愿过这个安检，干嘛都往她这儿扫一下。
　　扫也就罢了，失落又是做什么呢，她早早出来，又不是奔着晃他们一下来的。
　　如此想着，便默默地一个个瞪了一眼过去，顺带评价了下那些人手中的花。
　　不好看。
　　真俗气。
　　都蔫了。
　　……
　　忽然，她整个人滞住，生锈了似的，呆呆地望着一个方向。
　　原来视线中，其他人变模糊，是这种感觉。
　　姜野正在低头看手机，就站在不远处一棵树下，她的手里，是一大捧花，就那么单手抱着。
　　比别人的都要好看。
　　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好看。
　　许棠几乎是无意识地走了过去。
　　她的影子闯入了视线中，姜野才抬起了头。
　　不知为何，许棠似乎看到些微不耐，一闪而过，然后，她对她笑了。
　　许棠怔住。
　　一年多不见，这笑和记忆中的，似有些分别。
　　总以为可能是再也不见，此刻猛地出现在眼前，分明是从回忆中走到了现实，分明是一瞬间缩短了她们之间的距离……许棠却因为这一笑，莫名觉得，不是更近，是更远了。
　　但总之，对于在这儿看到她，姜野没有一星半点的惊讶。
　　“你是，来找我的吗？”许棠开口有些艰涩。
　　“不然呢？”姜野笑着反问。
　　声音也疏离好多。许棠听了那条语音，许多遍，是不一样的。
　　“那，这个……”她看一眼那捧花。
　　姜野也随着看了一眼，脸色似有些不自然，似是有刹那的犹豫。
　　最后她说：“毕业快乐。”
　　那捧花就被递了过来。
　　近也好，远也罢，许棠都顿时脸热，连自己怎么接过来的都不知道，说话也结巴了，“谢、谢谢。”
　　“可是、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我在哪个学校。”
　　姜野有点心虚，干脆又是一句反问：“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
　　“啊，那、那你为什么……”
　　“不是约好的吗，我说了，等你毕业之后，所以，今天你该给我答复。有时间聊一聊吗？我们换个地方。”
　　姜野往边上扫了一眼，许棠才发觉，一大波人正从礼堂里涌出，吵吵闹闹的，她竟此刻才听见，不止如此，似乎不少人在偷偷往她们这儿打量。
　　这倒也不奇怪。姜野长得出众，就是扎在人堆里许棠也能一眼看见她，就是把脸给遮了，穿着、打扮、气质……任一样也是吸引人的。
　　许棠忽地明白过来，姜野看她第一眼，那一闪而过的不耐大概真的存在，大概有不少人找她搭讪，烦着她了吧。
　　“嗯，我今天没有其他安排了，你想去哪儿？
　　“不对——”
　　许棠脑子里断的线陆续接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身丑衣服，忽然就特别不好意思起来，“我得……先回趟宿舍，你要和我一起吗？”
　　“不了，”姜野没什么兴趣的样子，虽然仍是笑着，“我给你发个地址，等你处理了手上的事，去那儿找我吧。”
　　说完就没什么留恋地走了。
　　许棠却等到往来人群将她的身影彻底淹没，才低头看向怀里抱着的花。
　　心中怅然若失。
　　这只是她们见的，第四面。
　　没什么的，原本就不相熟，何况中间又隔了一年。
　　可是……
　　为什么要送她花呢？
　　为什么那时候，可以那样对她笑，听她讲许久的废话呢？
　　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许棠都纠结于此。
　　又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不再去想。
　　连当时让姜野录了用作证明的语音，都给删除了。
　　渐渐地，她们的相处一点点覆盖了最初的那点记忆，连同许棠的那点自己都还来不及明晰的微妙感情。
　　只剩下点蛛丝马迹，赌气似的，偶尔想起，都只叫她“那个人”。
　　好像这样，就能显得，她其实也并不是很想和她亲近。
　　不过是“那个人”而已。
　　直到一些人的出现，许棠心底自己筑好的平衡轰然坍塌。
　　明明过去那么久，想起还是会在意。
　　“赔给我。”许棠委屈地说。
　　却是强势地在姜野身上索取，埋在她的肩颈，耳边喘息声愈重，隐忍着，但又不时溢出一声闷哼，直到变得支离破碎，直到染上点哭腔。
　　许棠慌张地吻上眼角，缓了动作。
　　饶是如此，身体已经敏感到极点，仿佛每根神经末梢都已过载，姜野只觉某个刹那，整个人都给隐晦又汹涌的滔天巨浪吞噬了。
　　姜野在她怀里失控。
　　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是身上各处，落满迷恋的，安抚的亲吻。
　　姜野缓了很久，才同样委屈地回了句：“赔什么？”
　　许棠抬头看她，怨怪又不是那么理直气壮。
　　“你以前给我发的，一条语音。”
　　姜野早已记不得，听她一箩筐的抱怨中夹杂着的几句对当年之事的叙述，才在模糊的记忆中找见了点印象。
　　姜野扯过被子，不得不讲起道理：“一码归一码，那可是你自己删的。”
　　许棠看着她，泫然欲泣。
　　姜野：“……可以，赔给你。”
　　许棠手便伸向被子，被姜野拦住，“做什么？”
　　“你说的，要赔。”
　　方才失控的一切，席卷重来一般，精神与身体都在回溯，姜野看她一脸讨债的样，掖紧了被子，“我说的是语音，语音！”
　　“我又没删，自己去拿我的手机。”
　　许棠便去了，看着确实很有执念，姜野却想起个不太妙的问题——
　　她是没删，但几年间早就换过了手机，印象中，没有迁移聊天记录。
　　果然，没一会儿，许棠满脸失望地回来，看她的怨念更深，讨债的气势也更重了。
　　“……”姜野决定先发制人，“我还没说呢，刚才你走神了，哪有……做到一半，自己忆往昔的？你说，是不是你也不对？”
　　“而且，刚才还不够吗？我都……”
　　她眼睛还是湿的，控诉起来，一分的道理都成了十分，何况根本不止。许棠当然知道，她刚才过分了。
　　但前面那句还是想解释下的，“我没有走神，那只是，合乎情理地想到以前。
　　“只是，听到你的声音在耳边，那么近，我就忽然想起了那条丢了的语音。”
　　那是姜野离她那么近的第一次。
　　反反复复许多遍的第一次。
　　又在重逢之后，蓦然要开始戒断的第一次。
　　每一次，她怎么会想到，几年之后，再那么近时，清淡的声音会变得难以自持。
　　姜野回过味来，她第一次听许棠讲这些，羞赧的同时又心里暗爽，“听起来，你好像那时候就喜欢我啊。”
　　许棠愤愤地在她身边躺下，“可你直到今年，都觉得我们连朋友都不是。”
　　这一茬，真的过不去了。
　　姜野无奈地笑着，怕是说多错多，不敢说话。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喜欢我？”许棠又问。
　　姜野想了想，“如果……晚你一阵子，又要生气吗？”
　　许棠瘪了瘪嘴，“当然在我的心理预期，你说吧。”
　　姜野便坦诚：“大概是，看到你因为我哭的时候。从那之后，看你久了，就会想要亲你。”
　　许棠当然知道，是比她晚好多好多个一阵子，但刚才想起，还是忍不住问：“那我毕业那天，你送我的花呢，为什么送？”
　　姜野仔细回想了下，面露心虚，“毕业送花，不是很正常吗？门口那么多等着要送的。”
　　“不是这个原因。”许棠看出了不对劲。
　　一再追问，又保证绝不生气，姜野才说了实话。
　　“好吧，”她笑着道，“开始是没有的，但我站在那儿，老有人过来要送我，还说什么祝我毕业快乐，我觉得烦，就自己去你们校门口买了束，买了束最贵、最大的，确实挺管用。”
　　“他们的都没我的好，根本不好意思过来。”
　　才说一半许棠就又皱起脸，眼神幽怨，姜野却仍是笑着讲完了，非要挑逗她。
　　“你这人，怎么一点信用都不讲的？”
　　然后才是哄：“好啦，反正最后都是你的，不都到你手上了吗？”
　　“那，可以吗？”许棠问她意见，手又试探着伸进被子。
　　姜野没说什么，只是眼眸垂下，看向许棠不安分的那只手。
　　许棠便止了动作。哪怕耳朵红了，心里早已想入非非。
　　她向来是这样的。
　　姜野说的，她就是会照做；哪怕是要“过分”，也是得了默许才会去做。
　　姜野笑着，说了句：“闭眼。”
　　然后欺身凑了过去。
　　被描摹，被淹没。爱与永恒，颠倒神魂。许棠只觉自己被无尽的温柔所包裹，四肢百骸，每一处，她头脑里零零碎碎地闪过许多——
　　烛火。
　　水波。
　　月光。
　　星辰。
　　……
　　她为什么看见这些，她也不知道。
　　它们只是，自顾映在了她眼皮底下。
　　最后，一幕一幕，皆化作了正毫不吝惜地，将这一切铺陈给她的人。
　　对了，灵魂震颤之际，许棠恍然，所有，一切，都出自姜野。
　　她仍旧没睁眼，什么都恍惚了也还记得顺从。
　　因为，姜野总是不会辜负了她。
　　“谢谢你爱我。”
　　许棠听见自己的喘息，和姜野覆在她耳边，又轻又柔，字字渗出依恋与爱意的一句话。
　　许棠不住落下了泪。
　　姜野安抚她许久，才抛出心头盘桓了有一会儿的念头，“想不想回家去看看？你家，你长大的地方。”
　　也是在那儿，她们第一次见面。
　　见到了许棠的二十岁，也听见了，她的四五六七岁。
　　现在想来，那幼稚到没边，以取乐为目的开启的一场“买卖”，倒像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几年之后，姜野终于听见命运的回响，那是上天在郑重地向她介绍：看，就是这个女孩，仔细听她的过去，耐心等待，你与她的未来。
　　啊，原来钱是花在了这儿。
　　生命中最莫名的一笔支出，姜野终于瞧见，它究竟是流向了哪里。
　　许棠仍是有些头昏脑涨，意识飘忽，不知姜野为何忽然笑了起来，她陷在姜野怀里，琢磨了这笑好一会儿，才模糊地反应过来，有个问题还在待她回答。许棠已有几年没回过家，不如说，空荡荡的屋子也不能再叫做“家”。
　　“你要和我一起吗？”许棠问。
　　“难道我是和你待厌烦了，要把你赶走吗？”
　　“啊？”许棠愣了下，又自己答，“你不会。”
　　“嗯。”姜野觉得好笑，却投去称赞的眼神，就好像，许棠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判断。
　　姜野点了点头，“所以和你一起。”
　　……
　　第二天，姜野就开始计划，时间上她们很自由，哪天走哪天回，完全可以凭心而定，倒是住宿有些麻烦，许棠已经几年没回去过，想来应是积了不少的灰。
　　姜野是不想动手的，可就是找人来清理，一时半会儿也不好住人。
　　这便又想起真正有故事收集癖的那位民宿房主。
　　姜野再次联系她。
　　杨芝对她仍有印象，多的没说，第一句回复就是：“这次呢，也要给我个假故事吗？”
　　“回头客也需要吗？”姜野问，“我以为那只是敲门砖。”
　　“一块砖，只管一次开门。”
　　杨芝许久未得回复，其实只是这么一说，日子无趣太久，她的每一年过得都是一样的，其实也很好奇，几年过去，姜野是否还像当年那样，不近人情。
　　年轻的水，总是更容易掀起波澜。
　　她的时间停止流动，见一见别人的鲜活岁月，那新长成的一圈圈年轮，轮廓才算明晰。
　　杨芝便考虑，是否要再破个例，反正事实上，这也是第一个回头客，谈不上什么已有的规则，姜野却在此时有了回复，她说：
　　“我上一次去，遇见了一只青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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