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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春天里来
作者：纵歌云上
文案
高一下学期，尹逢春转进七中。
她成绩很好，话很少，校服洗得发白，书包边角磨损，吃补助发的鸡蛋和牛奶时安安静静。
所有人都知道她穷、沉默、好欺负。只有坐在她后排的郑如瑯不这么觉得。
郑如瑯成绩烂，脾气差，最烦好学生，也最讨厌多管闲事。
直到有一天，有人故意看着尹逢春手上的牛奶笑她：「国家又请你吃饭啊？」
下一秒，椅子被人一脚踢开。
郑如瑯站起来，冷着脸问：「你刚才说什么？」
从那以后，尹逢春开始管她交作业，给她讲题，往她桌上贴便利贴。
【数学作业，第三页到第五页。】
【英语第三单元要背。】
【这题会考。】
郑如瑯嘴上嫌烦，却真的开始补作业、背单词、写卷子。
后来，尹逢春问她：「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南方？」
郑如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情况。」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
可高考结束后，她真的拉着行李，和尹逢春一起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很多年后，七中校友偶然刷到郑如瑯的朋友圈。
照片里，南方海边风很大。
尹逢春穿着浅色裙子，站在浪边回头看镜头。
配文只有一句：
【来好几次了，她每次都说，海水是咸的。】
底下有人开玩笑问：郑如瑯，你还真跟人家去南方了啊？
郑如瑯回得很快。
【嗯。】
几秒后，又补了一句。
【不然呢？】
大二那年春天，山上风铃木开满。
尹逢春拉着郑如瑯去庙里看花。
香火被山风一吹，郑如瑯忽然想起一场很久以前的梦。
梦里，她曾是泥水里没人要的尘埃。
被一个姑娘用一百文錢买走。
那姑娘说，要把她带回去，养成人。
可那一年春天来得太晚。
她终于攒够钱，终于学会站起来，终于想带那个人走时，对方已经等不到了。
从梦里醒来，满山黄花落下。
尹逢春就站在她面前，活着，温热，自由，眼睛里盛着春光。
郑如瑯哭得停不下来。
尹逢春慌得抱住她，问：「郑如瑯，你怎么了？」
她说不出话。
很久以后，才哑着声音说：
「春天真的来了。」
尹逢春听不懂。
但她还是抱住她，轻声说：
「嗯，春天很好。」
嘴硬暴躁但可靠的学渣× 清醒坚韧的温柔学霸
校园到职场，前世今生，成长救赎，双向奔赴。
她曾经只想逃到很远的地方。
后来有人陪她一起走。
这一次，她们一起走进春天里。
***
双初恋校园文，郑如瑯（攻)第一人称视角，酸甜口糖饼，放心阅读~
两人谈恋爱在成年上大学后！
wb：在云上隨便哼歌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甜文 校园 治愈
主角：郑如瑯，尹逢春；配角：郑女士
一句话简介：命运让她在人群里先看见她
立意：做真实的自己


第1章 
　　我叫郑如琅，成绩不好，脾气也不好，校服不好好穿，书包里除了书，就是几张皱巴巴的卷子。有时候老师在上面讲课，我在下面睡觉，醒了就看窗外，看操场看树，看楼下门口排队的小卖部。
　　郑女士说，这样不行。她说，人总得有点想去的地方。我那时候没有。
　　七中是晋市省会里的学校，教学楼很高，教室很多，走廊一到下课就吵得像菜市场。我在这里待着，总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无所谓去哪里，滚到哪就在哪里停下了。
　　直到尹逢春来。
　　她是高一下学期转来的，那天班主任把她带进教室，说这是新同学，从县里特招来的，成绩很好，家里情况比较特殊，大家以后要多照顾。
　　班主任这人说话没坏心，可有些话一说出来，就像把衣服上的补丁指给所有人看。
　　尹逢春站在讲台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尺寸偏大的校服，鞋子旧，书包更旧。可她很干净，头发扎得很整齐，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她不笑，也不低头，就那样站着，好像已经习惯了别人看她。
　　班主任让她坐我前面。她抱着书包走过来，经过后排的时候，有个男生低低笑了一声，说：「肯定是补助生啊。」另一个说：「难怪浑身上下都那么破。」还有一个说：「说不定家里还住的窑洞呢，她见过抽水马桶不？」
　　我本来在转笔，忽然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那两个男生不说话了，往我这看，我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没再笑。
　　尹逢春肯定也听见了。
　　可她只是把书包放下，坐好，从里面拿出课本、笔袋、错题本。她的东西除了课本都是旧的，但都收拾得很好。错题本外面包着透明书皮，书皮底下夹着一张课表。
　　我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人活得很用力。像是一根很细的草，明明风一吹就会倒，可还偏要往上长。
　　也不知道是不是教室里太闷，那一瞬间，我忽然闻到一点很淡的檀香味，但很快就没了。我皱了皱眉，只当是旁桌哪个人从庙里求来的木头串珠，被臭汗激发出来的。
　　当尹逢春在我前面坐下的时候，我忽然又想，她这个名字还挺特别，很白话的笼罩了一个季节。
　　她坐下后，没有回头，我也没有跟她说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后来很长很长一段日子里，我都会记得她第一次坐到我前面时的背影。瘦，安静。像春天还没来之前，地底下种子先冒出的一点青。
　　真正和她说上话，是因为一袋牛奶。
　　学校给贫困生有补助餐。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中午多一袋牛奶，一个鸡蛋，有时候还有一小份水果。东西不贵，可有些人就是会盯着这点不贵的东西看，好像别人多拿了一袋牛奶，就占了他家祖坟的便宜。
　　那天尹逢春拿着补助餐回来。
　　她刚坐下，后排那几个男生又开始笑。有人说：「尹逢春，今天国家又请你喝奶啊？」有人接：「人家成绩好嘛，穷也穷得有资格。」还有人说：「你以后是不是不用交学费啊？那挺爽的。」
　　尹逢春没说话。
　　她把牛奶放进抽屉，把鸡蛋剥了壳，一点一点吃。她吃得很慢。我看着她的手。她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些许蛋黄沾在她指尖上，她低头舔掉，像是没听见那些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那么烦。可能是天气太热，可能是他们笑得太难听，也可能是尹逢春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觉得，谁都能在她身上踩一脚。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暴躁的火。
　　似乎不只是为了眼前这几句难听话。
　　像是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看过什么人，把她当成可以随便拿走、随便踩碎的东西。
　　我说不清，我只觉得烦，烦得想让那些嘴闭上。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踢，发出的动静很响，全班都看了过来。
　　我走到那个男生桌边，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我又没说你。」
　　我说：「我问你刚刚说什么。」
　　他脸有点红，嘴硬道：「开个玩笑而已。」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他比我高，但那时候我没想这个，我只觉得他那张嘴很烦，烦得像夏天垃圾桶边的苍蝇。
　　我说：「狗屎。」
　　教室里很安静。
　　尹逢春终于回头看我，她看人的时候很专心，不像别人看热闹，也不像老师看坏学生。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黑黑的，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我也不明白，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好。
　　她拿那袋牛奶，没有偷也没有抢。她家里穷，不是她的错。她读书好，也靠着她自己努力。我不会讲这些，我只是抓着那男生的衣领，说：「道歉。」
　　他不肯，我就揍了他。
　　后来老师来了，我被叫去办公室，记了过，还让郑女士来学校。郑女士在办公室里听完，没有立刻骂我。她只问：「你为什么打人？」
　　我说：「他嘴贱。」
　　老师咳了一声，郑女士看我一眼，说：「嘴贱也不能打人。」
　　我说：「哦。」
　　她又问：「还有呢？」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过了很久，我说：「他欺负女同学。」
　　郑女士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她骑电动车载我。风很大，把她外套吹得鼓起来。快到家时，她忽然说：「那个女孩子成绩很好？」
　　我说：「嗯。」
　　她说：「人也好？」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不该被那样说。
　　那之后，尹逢春开始跟我说话。一开始她说得很少，比如：「你作业没交。」比如：「老师刚刚说这题要考。」比如：「你笔掉了。」
　　我嫌她烦，我说：「你管我干什么？」
　　她看我一眼，说：「你不是因为我被记过了吗？」
　　我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欠打。」
　　她说：「那也算。」
　　我不懂她这个算法。
　　但她后来每天都会把今天的作业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我桌角。有时候我上课偷懒睡觉，她会用笔帽敲我桌子，轻轻的一下。我醒来，看见她坐在前面，背挺得很直，头发垂在脖颈后面，露出一截白。
　　我有时候觉得她很像春天，不是繁花锦簇的深春，是天还冷，地还硬，可有一点东西已经在土里醒了。她不吵，她捱过寒冬，她不肯死。
　　那段时间，我偶尔会做梦。
　　梦里总是很冷，有水声，有铁锈味，还有一点苦得发涩的药味。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声音轻得像快断了。
　　可她到底叫我什么，我醒来以后总想不起来。
　　我跟郑女士说过一次，郑女士正在阳台收衣服，听完以后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
　　我说：「我能有什么压力。」
　　她说：「现在班上学习的氛围比初中还激烈，你这混子般的大脑不适应也正常。」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只是后来都没再梦到过，我也就忘了。
　　尹逢春很会读书，我不会。她给我讲题的时候，总是先问我哪里不懂。我说：「都不懂。」她就从第一步讲。讲到第三遍，我还是不懂，她也不生气，只是拿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一遍。
　　她的字很好看，不像我是狗爬，我有时候看她写字，看着看着就走神。
　　她问：「你懂了吗？」
　　我说：「懂了。」
　　她说：「那你讲给我听。」
　　我就不说话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很好看，我以前没见过她那样笑。她平时总是很安静，刻意把自己收得很小，免得占了谁的地方。可她笑起来时，我才知道，原来她也不是天生淡人，她只是没有地方可以热闹。
　　后来我开始认真听课。
　　也不是忽然懂事，只是有一天自习，她给我讲完一道数学题，低头收拾书时，忽然对我说：「郑如琅，我想考去南方。」
　　我问：「南方哪里？」
　　她说了一个城市，我没去过。她说那里冬天不太冷，学校很大，图书馆也大。她查过分数线，也查过奖学金。她说如果能考过去，以后就留在那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问：「你很想走？」
　　她点头：「想。」她停了一下，又说：「很想。」
　　她说「很想」的时候，我心里突然有一丝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追上来，轻轻撞了我一下。我那时候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她这样的人，好像应该得偿所愿，她想去哪里，就该去哪里。
　　可如果她真的走了，我还留在这里，好像也不太对。像是曾经有什么事，我已经慢过一次。这一次再慢，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我说：「那你就考。」
　　她看着我，问：「你呢？」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
　　她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想说，谁跟你一起。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她看着我。走廊外头有人跑过，笑声从窗外飘进来。教室灯光很白，照得她眼睛好亮。
　　我想，如果她真的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还坐在七中的最后一排睡觉，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我说：「看情况。」
　　她说：「那你要努力。」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我把睡觉的时间少了一半。第三天，我开始背单词。第四天，郑女士看见我在客厅写卷子，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
　　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我说：「没有。」
　　她走过来，看见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问：「尹逢春写的？」
　　我把卷子抽回来：「你管那么多。」
　　郑女士笑了一下。
　　她说：「人家往前走，你想跟上就好好努力，别只会替人打.架。」
　　我低头写题，没理她。可那天晚上，我把那张卷子写完了，错了很多，但我写完了。
　　郑女士后来见过尹逢春一次，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见面。
　　那天周五，下了很大的雨。雨从下午第三节课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操场积了水，跑道边上有几片烂叶，被水泡得发黑。
　　我没带伞，尹逢春也没带。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手里抱着书包。书包不能淋雨，一淋里面的书和卷子就完了。
　　我说：「跑吧。」
　　她看我一眼：「你跑得快，我跑不快。」
　　我说：「那你等雨停。」
　　她说：「今晚还有一张英语卷子。」
　　我说：「回去写不也一样。」
　　她说：「宿舍熄灯早。」
　　我才想起来，她住校。
　　七中的宿舍不在学校里，在过两条街的小区。八个人一间，灯坏过几次，热水也常常没有。她不太抱怨这些，只是有时候晚自习结束，走廊里人都散了，她还坐在座位上趁着灯亮多写几道题。我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急。后来才知道，她不是急着考大学，她是急着把自己从那个家里拔出来。
　　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她书包上。
　　她说：「你干什么？」
　　我说：「遮一下。」
　　她说：「你会淋湿，会感冒。」
　　我说：「我又不是纸糊的。」
　　她不说话了。
　　我们一起往校门口跑，雨很大，打在人脸上有点疼。她跑得确实慢，跑两步就喘，我只好拽着她的手腕往前。她手腕很细，我总觉得自己太用力会弄伤她，最后只好虚虚抓着她的袖子。
　　到校门口的时候，郑女士刚好骑车来接我。她穿着雨衣，车灯亮着，看见我旁边多了一个人，愣了一下。


第2章 
　　我说：「妈，这是尹逢春。」
　　尹逢春立刻站直了。她身上淋湿了，额前的头发贴在脸边，可她还是很礼貌地说：「阿姨好。」
　　郑女士没跟她寒暄，只从车上挂的袋子里又拿出一件雨衣，说：「上车吧，先送你回宿舍，雨衣你两披着挡雨。」
　　尹逢春连忙说：「不用，阿姨，我自己走就好。」
　　郑女士说：「雨这么大，走什么走。」
　　尹逢春又看我，我说：「上车啊。」
　　她这才小心坐上后座。
　　郑女士那辆电动车不大，坐三个人有点挤。尹逢春坐在中间，我坐最后。
　　小小的雨衣没法盖住两人，我半边身子都湿了。
　　但她的书包没湿，我觉得这样就行。
　　到宿舍楼下，她下车把校服外套和雨衣递给我。
　　我的外套全湿了，她抱着书包，站在雨里，说：「谢谢阿姨，谢谢……郑同学。」
　　郑女士说：「快上去吧，别感冒。」
　　尹逢春点点头，她转身进宿舍楼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雨里有一盏小小的灯，亮了一下，就被人收回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问我：「还说不是她？」
　　我装傻：「什么她不她的？」
　　郑女士说：「让你开始写卷子的那个。」
　　我说：「不是。」
　　郑女士大笑。
　　她说：「你嘴硬的样子，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少拿我跟他比。」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郑女士很少提他，提起来也不伤心，好像那是一件很旧的事，旧到已经没什么好念想的。
　　郑女士说：「行，不比。」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那姑娘真不容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有眼睛，看得出来。」
　　我没问她看出了什么，我只是低头拧衣服上的水。
　　过了一会儿，郑女士说：「郑如瑯，你可以对人好，但你要记住，对人好不是把自己摔碎了给人铺路。」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那时候才十七岁，我只知道尹逢春的书包不能淋雨。
　　尹逢春后来给我买了一支笔，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两块钱一支，学校小卖部就有。
　　她把笔放在我桌上，说：「还你。」
　　我说：「还我什么？」
　　她说：「上次你外套淋湿了。」
　　我拿起笔看了一眼：「还一支笔？」
　　她说：「我现在只能买这个。」
　　我本来想说不用。
　　但她看着我，神情很认真，我就收下。
　　那支笔我用了很久，笔芯用完了，我又买同样的笔芯换进去。后来笔杆上的字都磨掉了，透明塑胶壳裂开，我也留着。
　　尹逢春不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她不知道我开始记她喜欢吃什么。她不爱喝太甜的饮料，喝豆浆不加糖。她吃饭很慢，鸡腿会先把皮吃掉再吃肉。她冬天手冷，写字写久了会把手指蜷起来，放到嘴边呵气。
　　她也不知道我会在下课后绕到老师办公室外面，听老师说成绩。她每次都是第一，我每次都在后面，但后来也不是最后了。
　　第一次考进班上前三十名的时候，班主任当着全班面前表扬我。我很烦，因为大家都看我，我不喜欢被看，可当尹逢春回头，对我笑了一下，我就没那么烦了。
　　下课后，她把一张纸拍到我桌上，上面写了我这次各科的问题，还有接下来一个月要补强的地方。
　　我说：「你怎么比老师还像老师？」
　　她说：「老师要管全班，我只管你。」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
　　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
　　走廊外面有人喊着去小卖部，教室里很吵，可我又能听见自己心跳很快。
　　尹逢春低下头，把那张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反正，」她说，「你要是想跟我去同一所大学，就要再多练一点。」
　　我说：「谁说我要跟你去了？」
　　她抬头看我，我只好把纸张夹进书里。
　　「知道了。」
　　她又笑了，她笑得很轻，像春天的风，从人脸上拂过去。
　　高三来得很快。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教室的黑板上就贴了倒数日历。
　　两百天。一百天。五十天。每撕掉一张，教室里的空气就紧绷一点。
　　大家都开始拼命，有人晚上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背书，有人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操场读英语，有人一边哭一边写卷子，写完又擦掉眼泪继续写。
　　我也在写。我以前不知道人可以写那么多卷子，语文、数学、英语、理化，一张又一张，桌肚里塞不下，书包里也塞不下。我的手指被笔磨出一小块茧，肩膀好酸，眼睛也疼。但我没有停，因为尹逢春没有停。
　　她比谁都累，可她每天还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她的错题本换了一本又一本，书角翻得起毛边，笔芯用完一根又一根。
　　有一次晚自习，我看见她趴在桌上，很久没有动。我以为她睡着了。走近才发现，她在哭。
　　没有声音，就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把草稿纸洇出一块湿痕。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怎么办。我不会哄人，也不会说那些很有用的话。我只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到她桌上。那颗糖是郑女士塞给我的，说脑子不清楚时吃。
　　尹逢春抬头看我，眼睛更红了。
　　我说：「吃吧。」
　　她说：「我不想吃糖。」
　　我说：「那你拿着。」
　　她低头看着那颗糖。过了很久，她说：「郑如瑯，我有时候很怕。」
　　我问：「怕什么？」
　　她说：「怕我考不上。」
　　我说：「不会。」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那么会读书。」
　　她摇头:「不是会读书就一定有用。」
　　我不懂这话。
　　在我眼里，她成绩那么好，老师那么看重她，她只要考完，就能去想去的地方。
　　可她好像一直站在什么东西边上。往前一步是路，退后一步就是很深的地方。
　　我看不见那个地方。但我知道她看得见。
　　我说：「你要是怕，就跟我说。」
　　她问：「说了有用吗？」
　　我说：「不知道。」
　　她看着我。
　　我又说：「但你说了，我就知道。」
　　这话很笨，我说完也觉得笨。可尹逢春忽然低下头，把那颗糖攥进手里。
　　她说：「好。」
　　那天以后，她偶尔会跟我说一点家里的事，即便说得很少。
　　她说她有一个弟弟，家里什么好的都先给弟弟。她说她从小成绩就很好，老师到家里劝她爸妈让她继续念书。她说她妈有时候也会偷偷给她塞二十块钱，但转头又会骂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心野了，以后不好管。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背课文。
　　我听得很烦，不是烦她，是烦那些人。
　　我说：「那你以后别回去了。」
　　她说：「哪有那么容易。」
　　我说：「考走就容易了。」
　　她看着窗外，窗户映着教室的灯，她的脸在玻璃上有一层模糊的倒影。
　　她说：「所以我一定要考走。」
　　那时候离高考还有四十二天，我以为只要四十二天后，她就安全了。
　　我以为得太早了。
　　出事是在高考前一个月。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三晚自习前，食堂会有鱼香茄子。尹逢春平时不太挑食，但她不爱吃茄子，那天却把餐盘里的茄子全吃完了。
　　我问她：「你不是不爱吃？」
　　她说：「不要浪费。」
　　她那时候脸色就不太好，我以为她只是太累。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她没有出去接水，也没有写题，只坐在座位上，看着桌上的卷子。
　　我用笔戳她背。「尹逢春。」
　　她没动，我又戳了一下，她回头。
　　我才发现她嘴唇很白。
　　我问：「你生病了？」
　　她摇头。
　　我说：「那你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空了一块，像有人把灯吹灭了。
　　她说：「郑如瑯，我可能不能考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我没有捡。
　　我说：「什么叫不能考？」
　　她说：「我爸今天打电话来，让我周末回家。」
　　我说：「回去干什么？」
　　她说：「他们给我说了一门亲。」
　　我听见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背古诗，有人在提问题，有人在笑。
　　可那些声音忽然离我很远。
　　我看着尹逢春，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睛很清醒，清醒得让人害怕。
　　我说：「你别回去。」
　　她说：「他们说要来学校接我。」
　　我说：「那也不能回去。」
　　她说：「身份证在家里，户口本也在家里。准考证报名用的东西，老师帮我弄好了，可之后上大学要用，坐车要用，办银行卡要用……我什么都没有。」
　　我说：「补办。」
　　她说：「要户口本。」
　　我说：「找老师。」
　　她说：「老师能帮一时，不能帮一辈子。」
　　我被她说得火大，不是对她火大，是对这件事火大。
　　我说：「那报警。」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她说：「警察来了，会说这是家事。」
　　我说：「这不是家事，这是人口买.卖。」
　　她说：「可是很多人会觉得是。」
　　她低下头，手指抓着校服袖口。
　　「他们不会说要卖我。」她说：「他们只会说，家里困难，弟弟娶媳妇要买房子，我读书花了家里很多钱。对方人老实，家里也愿意给彩礼。我已经十八了，女孩子总要嫁人的。」
　　她一句一句说，说得很慢，让我听得胸口发闷。
　　我说：「你不想去。」


第3章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我不想。」她说：「我不想嫁给一个我没见过的人。我不想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换成彩礼。我不想以后在一个陌生人家里洗衣服、做饭、生孩子，然后听他们说，我一个女孩子，能有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她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
　　「郑如瑯，我知道现在还有这种事很荒谬。」她说：「可它就是落到我身上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平时很能打，可那一刻，我发现打人没用。我把那个男的打一顿没用，把她爸妈打一顿也没用，她需要的不是我去打人，她需要钱，证件，需要一条路。需要有人在她被拖回去之前，把她往前推一把。
　　尹逢春看着我。
　　「我知道我不能回去。」她说：「我一回去，就不一定走得出来了。」
　　她抓住我的手腕，很轻，像是怕抓疼我。
　　「我想让自己永远有选择权，」她说。
　　「哪怕只剩一点可能性，也不能放手。」
　　「我不想因为一时害怕，就把以后都交出去。」
　　「可是现在的状况就是那么现实。」
　　我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厉害。
　　我忽然想起很早以前，她给我讲题，说解题不能只看表面。那时候我嫌她像老师，现在我才知道，她一直是在给自己找路。
　　我说：「你缺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离家的钱，补证件的钱，之后报到的钱，学费生活费，还有躲开他们的钱。你缺多少？」
　　她看着我，好像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我说：「你算。」
　　她说：「郑如瑯，这不是小钱。」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还不起。」
　　我说：「你先算。」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低下头，很快擦掉。
　　「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她说。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只是……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我说：「现在你跟我说了。」
　　她看着我。
　　我说：「我会想办法。」
　　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办。我那时候才十七岁。身上所有钱加起来，不到三百。
　　可我就是觉得，不能让她回去。她要是回去，这一生可能就完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很沉重，重得像我很久以前就见过她独自走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这一次，我不能再让她进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写题，尹逢春也没有。
　　她坐在我前面，背还是挺得很直，可我知道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响起来，教室里一下子变得嘈杂。有人收拾书，有人喊着回家洗澡，有人把卷子往书包里塞，塞不进去也硬塞。
　　尹逢春坐着没动，我也没动。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问她：「现在你周末怎么打算？」
　　她说：「我不回。」
　　我说：「他们来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我说：「你怕他们？」
　　她说：「怕。」
　　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到我心里一颤。
　　尹逢春平时不是会轻易说怕的人。她被人笑不说怕，冬天用冷水洗衣服也不说怕，可她现在说怕，那就是真的怕。
　　我问：「你爸会打你吗？」
　　她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她说：「小时候打过。」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不太打了。」
　　我刚想松一口气，她又说：「现在他们知道怎么让我自己听话。」
　　教室里的灯很白，白得让她的脸看起来没有血色。
　　她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收进书包，动作很慢。好像只要慢一点，这一晚就能拖得久一点，明天就不会来。
　　我说：「去找老班。」
　　她说：「找过了。」
　　我愣住。
　　她说：「下午找过了。」
　　我问：「老班怎么说？」
　　她把书包拉链拉好。
　　「她说，先不要急，她会跟我家里沟通。」
　　我说：「沟通有什么用？」
　　尹逢春看着我，我闭嘴了，她比我更知道没用。可是人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就会抓住所有看起来像办法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句先不要急。
　　我们一起下楼，我陪着她一起走到宿舍前。
　　走到宿舍门口时，她停下来。
　　我说：「明天早上我来这儿等你。」
　　她说：「不用。」
　　我说：「我不是问你。」
　　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我烦她如此，我宁愿她像平时一样骂我不听课，也不想看她这样，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鸟，翅膀难再扑腾。
　　我说：「尹逢春。」
　　她应了一声。
　　我说：「你别一个人走。」
　　她没说话。
　　我又说：「这几天都别一个人。」
　　她低头看地上，地上有一块暗的地方。她这样站在那里，显得影子很薄。
　　过了很久，她说：「好。」
　　我看着她走回宿舍，直到她进了楼，灯把她的影子吞掉，我才转身回家。
　　那天我回去得比平常晚。
　　郑女士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看见我进门，皱眉说：「怎么这么晚？」
　　我站在门口，鞋也没换。
　　我说：「妈。」
　　她看了我一眼，把遥控器放下。
　　「怎么了？」
　　我想了很多话。路上想了一路。想说尹逢春家里要逼她嫁人，想说她不能回去，想说她没有证件，想说她快考试了，想说她明明能走出去。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挤在一起，一句也说不好。
　　最后我只说：「你能不能借我一笔钱？」
　　郑女士没立刻问多少。她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我的脸。
　　「你打架了？」
　　我说：「没有。」
　　「闯祸了？」
　　「没有。」
　　「那你是个女娃子总不能让人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妈！」
　　她看我还会急，反而轻松起来。
　　「那你借钱干什么？」
　　我说：「帮尹逢春。」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问：「她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说得很乱，有些地方还重复了两遍。郑女士没有打断我，她一直在听，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一点。
　　我说完后，屋子里很安静。电视里有人在笑，那笑声很假。郑女士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她问：「她爸妈已经来学校了吗？」
　　我说：「还没，但说周末来。」
　　她又问：「老师知道吗？」
　　我说：「知道。」
　　「学校怎么处理？」
　　「说沟通看看。」
　　郑女士沉默了。我知道她在想事情，她想事情的时候不说话，手指会轻轻敲桌面。一下、一下、一下，敲得我心烦。
　　我说：「妈。」
　　她看我。
　　我说：「你借我吧，我以后打工还你。大学我课间去端盘子，去发传单，去跑外卖，什么都行。」
　　郑女士问：「你知道要多少吗？」
　　我说了一个数。其实那个数字也不是很准，是尹逢春大概算的。路费，住宿，补□□件可能用到的费用，开学前的生活费，还有一部分应急的钱。
　　对大人来说，也许不是天大的数目。可对我们那时候来说，已经很多了。
　　郑女士看着我。
　　「郑如瑯，你想清楚。」她说。
　　「这笔钱不是买一本资料书，也不是交补习费的数目，你借出去了，可能拿不回来。」
　　我说：「我知道。」
　　「她以后也未必会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皱眉：「我又不是为了这个。」
　　郑女士说：「那你为了什么？」
　　我说不出来，我只是觉得不能让她回去。
　　这话太简单了，简单得像小孩赌气，可我找不到更好的说法。
　　我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过了很久，我说：「她不是商品。」
　　郑女士没说话。
　　我又说：「他们不能拿她换钱。」
　　这句说完，我喉咙有点疼。
　　「她那么会读书。」我说：「她每天写题写到那么晚。她好不容易来到市里，好不容易快走出去了，她不能就这样被带回去。」
　　我看着郑女士。
　　「妈，她要是回去，这辈子可能就没了。」
　　郑女士看了我很久，她的眼神很深邃，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郑女士年轻时候也不是一开始就过成现在这样的。在我爸死后一个人带我。白天上班，晚上还接一些零碎的活。她很少跟我说苦，最多就是月底算钱时骂一句，这日子真会咬人。
　　我以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女人要往前走，有时候不是走，是爬。
　　郑女士终于开口：「这钱可以借。」
　　我猛地抬头。
　　她说：「但你记住，这不是你逞英雌的钱。」
　　我点头。
　　她又说：「也不是给你谈恋爱的钱。」
　　我脸一热：「我没有。」
　　她没理我。
　　「这是给一个女孩子一条生路的钱。」她说：「她能不能走，最后还是要靠她自己。你能做的，只是别让她还没启程就被人拖回去。」
　　我眼睛忽然有点酸涩，我低头说：「我知道。」
　　郑女士转身回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拿了一张银行卡出来。
　　「密码是你生日。」她说：「是我原先给你存的嫁妆。」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
　　我愣住：「你去干什么？」
　　她说：「你们两个小孩，能办什么事？」
　　我说：「我快不是小孩了。」
　　郑女士看着我：「你现在就是。」
　　我不说话了。
　　她这才把卡推过来。
　　「还有，这件事不能只靠钱。要找上级，要留证据，要问清楚补□□件怎么办。她父母要是真来闹，不能让她单独会见。」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郑女士平时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女人。买菜会跟人砍价，缴水电费会抱怨，看到我成绩单会叹气。可那一晚，她忽然像一棵灌木，不像大树那样高耸，可站在那里，却能挡风。


第4章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学校。天还没完全亮，宿舍门口已经有卖早餐的人。蒸笼冒着白烟，油条在锅里翻滚，门卫大爷坐在保安亭里喝茶。
　　我站在路边等尹逢春。
　　她从宿舍那边走过来时，背着书包，手里拿着英语单词本，她还在背。
　　我看得想骂人，都这样了，她还在背单词。
　　可我又骂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走过去。
　　她看见我，腳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
　　我说：「等你。」
　　她看了看我，又低头看单词本：「我没事。」
　　我说：「你昨晚睡了吗？」
　　她说：「睡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她不回答。
　　我说：「我妈今天会来学校。」
　　她猛地抬头：「为什么？」
　　「帮你。」
　　她脸一下子白了。
　　「郑如瑯，我不是要你把事情告诉阿姨——」
　　我打断她：「那你想怎么办？」
　　她不说话了。
　　我知道我语气不好，但我忍不住。我一想到她昨天坐在那里，说自己不能考了，我就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我放轻声音：「尹逢春，我们得找大人。」
　　她垂着眼：「我怕麻烦你们。」
　　我说：「你现在还想这个？」
　　她说：「我一直都想这个。」
　　我愣了一下。
　　她把单词本合起来，手指捏著书角。
　　「我从小到大，最怕麻烦别人。」她说：「因为只要一麻烦别人，就会有人提醒我，我欠了谁。我吃一顿饭，欠家里。我读一年书，欠家里。我拿一袋牛奶，也好像欠了所有人。」
　　她看着我。
　　「所以我不敢欠。」
　　我心里一下子很难受，我想起那支两块钱的笔，想起她把笔放在我桌上，说还你。我那时候还笑她，现在才知道，她不是客气。
　　我说：「这不一样。」
　　她问：「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半天，说：「我又不会拿这个要你还。」
　　她看着我。
　　我又说：「我妈也不会。」
　　她还是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点急。
　　「反正，」我说：「你以后有钱了再还也行，没钱就先欠着，欠着又不会死。」
　　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最怕她这样。我赶紧说：「你别哭，早读要开始了。」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郑如瑯。」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问题我答不上来。我总不能说，因为你看起来像一根草。也不能说，因为我看不得他们欺负你。更不能说，因为我觉得你要是回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我想了很久，只说：「我乐意。」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明眼睛还红着，却笑了。
　　她说：「你这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说：「那你别问。」
　　她把单词本重新打开：「好。」
　　我们并排往教学楼走，清晨的七中还冷清。天光从楼缝里漏下来，操场还湿着，旗杆上的国旗垂着不动。她走在我旁边，背影比以前瘦了很多。我忽然想，如果以后真的去了那座南方城市，她会不会长胖一点，会不会不用再把一袋牛奶藏进抽屉，会不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会不会笑得比现在多。
　　我不知道。但我想看。
　　郑女士上午来了学校。
　　她穿得很普通，白衬衫，黑裤子，头发盘在脑后。她来的时候，班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我跟尹逢春也在，尹逢春坐得很端正，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老师批评。我坐在她旁边，忍不住抖腿。
　　郑女士看我一眼，我立刻不抖了。
　　班主任先开口，她说事情她已经知道，也跟尹逢春家长通过电话。对方态度不太好，但目前还没到学校。学校会尽量协调，保证学生参加高考。
　　郑女士问：「怎么保证？」
　　班主任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郑女士说：「她父母如果周末来学校，学校能不能不让他们把人带走？」
　　班主任皱眉。「这个……毕竟是家长。」
　　郑女士说：「她已经十八岁了。」
　　班主任顿住。
　　郑女士又说：「她本人明确表示不愿意回家，不愿意嫁人，也想参加高考。这不是家长接孩子，是家长要妨碍她考试。」
　　办公室里很安静。我第一次觉得郑女士说话这么有用。她没有吵，也没有骂，就一句一句问，问得人不能躲。
　　班主任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
　　郑女士说：「老师，我不是来为难学校的，说实话这也不是我家孩子。只是我也是当妈的，我知道学校难做。但这孩子不能出事。还有一个月就高考，她要是这时候被带回去，后面怎么样，谁都说不准。况且她是资优生，将来贵校的红布条上肯定有她的名字，你们的招生kpi就靠这样的孩子。」
　　尹逢春低着头，我看见她手指抓着校服裤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悄悄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有躲。
　　班主任说，她会跟年级主任反映，宿舍那边也打招呼，这段时间不让尹逢春单独离校。如果家长来，必须先通知老师。
　　郑女士点点头：「还有证件。」
　　班主任说：「她的准考证没问题，身份证的话，可以先问问派出所怎么补办临时身份证。户口本如果拿不到，可能会麻烦一点。」
　　郑女士说：「这哪算真正的麻烦。」
　　她看向尹逢春：「孩子，你自己要稳住。」
　　尹逢春抬头。
　　郑女士说：「别怕麻烦人。你现在不是麻烦谁，你是在救你自己。」
　　尹逢春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很快擦掉。
　　「阿姨，对不起。」
　　郑女士说：「不用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平稳：「你没做错事。」
　　这句话一出来，尹逢春就哭得更厉害了。她一直说不出话，只能低头擦眼泪。
　　我坐在旁边，鼻子也有点酸。郑女士看我一眼，我立刻把头扭开。我没有哭。真的没有。
　　后来几天，事情变得很乱。
　　尹逢春的家人果然来了学校。来的是她爸，还有她叔。两个男人站在校门口，说要见尹逢春。门卫不让进，他们就在门口吵。
　　那时候是下午第一节课，我们在考数学小测。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的声音。
　　尹逢春坐在前面。她忽然停下笔。我抬头，看见班主任站在门口。她朝尹逢春招手。
　　尹逢春站起来，我也站起来。
　　老师看我：「你坐下。」
　　我说：「我也去。」
　　老师皱眉。
　　我说：「我不说话。」
　　老师还是不同意。
　　尹逢春回头看我，她脸色很白，但眼神比前几天坚定。
　　她说：「我自己去。」
　　我说：「不行。」
　　她说：「郑如瑯，我要自己去。」
　　我愣住。
　　她把笔放下，走到我旁边，很轻地说：「你不能每次都替我咬人。」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她这话，简直在把我当成小狗。
　　可我来不及生气，我听见她说：「这次我要自己说。」
　　她跟老师走了，我坐回座位，数学卷子上的字我一个都看不进去。窗外风很大，树叶被吹得乱晃。教室里明明没有人说话，我却觉得吵得要命。
　　我忍了五分钟，没忍住。
　　我举手说：「老师，我肚子疼。」
　　老师看我一眼，明显不信，但他还是让我出去了。
　　我跑到行政楼外面，没敢靠太近，就站在楼梯拐角听。
　　尹逢春的父亲声音很大，他说：「我自己的女儿，我还不能带回家了？」
　　班主任说：「孩子马上高考，有什么事可以等考完再说。」
　　她爸说：「考什么考？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家里供她这么多年，现在家里有需要，她不该帮忙？」
　　尹逢春一直没有说话。
　　我握着楼梯扶手，手背青筋都凸起来了。我想冲出去，可是我想起她刚才说，她要自己说。
　　我就站在那里，站得脚都麻了。
　　过了一会儿，尹逢春开口。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说：「我不回去。」
　　她爸骂：「你说什么？」
　　她说：「我不想回去嫁人，我还有一个月高考，我要考试。」
　　她叔冷笑：「读书读得没良心了，大哥大嫂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尹逢春说：「我以后会还钱，我大学毕业后能挣到的钱比6万的彩礼还多。」
　　她爸说：「现在的大学生找不着工作的多的是，你要是找不着工作还要我们倒贴你学费，你弟以后结婚买房怎么办？你是姐姐，你不管？」
　　尹逢春说：「我会争取奖学金，不要你们出钱，至于弟弟的婚房，那不是我的责任。」
　　这句话一出来，在场的人大抵都愣住了。
　　我站在楼梯后面，忽然觉得心跳很快。
　　她爸大概气疯了：「你再说一遍！」
　　尹逢春说：「那不是我的责任。」
　　她声音还是在抖，可她说完了：「弟弟的人生，不该用我的人生去换。」
　　我眼睛一下子热了。我想，尹逢春真的很厉害。
　　她那么怕。可她还是说了。
　　后来办公室里又吵了很久，年级主任来了，学校保安也来了，最后她爸没能把她带走。
　　他走之前，在办公室门口骂她，骂她白眼狼，骂她读书读坏了脑子，骂她以后死在外面都别回家。尹逢春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回，而我在想，天底下居然还能有这种好事。
　　我躲在楼梯后面，看见她手一直在抖。
　　等那些人走了，我才出去。
　　她看见我，一点也不意外。
　　她说：「你果然来了。」
　　我说：「嗯。」
　　她问：「都听见了？」
　　我说：「嗯。」
　　她垂下眼：「是不是很难看？」
　　我说：「没有。」
　　她说：「他们那样骂我。」
　　我说：「是他们难看。」
　　她看着我。
　　我说：「你很好。」
　　她眼睛红了。
　　我又说：「特别好。」
　　她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这一次，抓得很紧。
　　她说：「郑如瑯，我刚才腿都软了。」
　　我说：「看不出来。」
　　她说：「我好害怕，我不知道如果我爸暴起打人，我会不会妥协。」
　　我心里一沉。
　　她抬头看我。
　　「可是我想到你问我缺多少钱，想到阿姨的话，」她说：「我就在想，原来深海有光是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只好说：「那就别闭眼，咱们朝着光游。」
　　她点头：「嗯。」
　　那天回教室后，她把没写完的数学卷子写完了，令人意外错了很多，她以前从没有错那么多。她看着分数，沉默了一会儿，拿红笔一道一道订正。
　　我坐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还是好瘦，不像以前挺那么直，像一根被踩过的草，但没有断。


第5章 
　　那件事以后，班上也知道了一点。不是全部，但人多的地方，风声总会自己长腿。有人说尹逢春家里要她回去嫁人，有人说她爸来学校闹了，也有人说，她这种贫困生就是麻烦，学校给钱供她读书，她家里还不领情。
　　我听见过一次。是在走廊。两个女生靠在窗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其中一个说：「她也挺惨的。」另一个说：「惨是惨，但我觉得也没办法吧。家里穷，又有弟弟，很难不当扶弟魔。」
　　我从她们旁边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她们立刻不说了。
　　我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她脸色顿时白了些，说：「我又没说什么。」
　　我说：「那你最好继续没说什么。」
　　我那天没打人，也没骂人，我只是看着她，看到她低下头。
　　后来尹逢春知道了。
　　她问我：「你是不是又吓人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肯定有。」
　　我低头写题。
　　她坐在我前面，用笔帽轻轻在桌上敲了一下。
　　我不理她，她又敲一下。
　　我说：「你烦不烦？」
　　她说：「烦。」
　　我抬头，迎向她的目光。
　　「我知道她们会说。」她说：「不只她们会说，以前也有人说，说我不孝，说我自私，说我家里供我读书，我却跑了。说我弟弟可怜，说我爸妈可怜，说我一个女孩子，见过世面心就野了。」
　　我皱眉：「你不是，而且以后没人知道，没人会说。」
　　她说：「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现在还会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把笔帽盖回笔上。
　　「所以你不要每次都替我出头。」
　　我说：「凭什么？」
　　她说：「因为我以后也要学会自己听。」
　　我不懂。
　　她看着我，很慢地说：「郑如瑯，我不能一辈子靠你把别人的嘴堵上。」
　　我说：「那就让他们一直说？」
　　她摇头。
　　「不是。」她说：「是我要知道，他们说他们的，我走我的。」
　　这话很像她，很硬，又很苦。
　　我说：「那你不难受吗？」
　　她笑了一下。
　　「难受啊。」她说：「可是难受也不能回去嫁人。」
　　我没话说了，她转回去，继续写题。
　　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她比我厉害很多。
　　我只会冲上去，她却一刀一刀地把自己从那些话里割出来。
　　那段时间，郑女士常来学校。有时候是跟老师说事，有时候是带一些东西来。她第一次给尹逢春带饭，是一个周六。高三周六也要补课。中午食堂人很多，排队排得很长。让我想起，我曾见过尹逢春站在队伍里，手里拿着饭卡，脸色不太好。
　　郑女士在校门口给我打电话，叫我出去拿东西。我出去一看，她拎了个袋子，里头有两个保温盒。
　　我说：「这么多？」
　　她说：「你一份，她一份。」
　　我说：「她不收怎么办。」
　　郑女士瞪我：「那你就说是你吃不完。」
　　我说：「她又不傻。」
　　郑女士说：「那你就装得傻一点。」
　　我于是提着保温袋回到教室。
　　尹逢春在座位上，正在看题，我把其中一个餐盒放到她桌上。
　　她抬头：「这是什么？」
　　我说：「我妈做多了，我吃不完」
　　她看着那个保温盒，然后伸手打开盖子：「你妈怎么会刚好做多一份？」
　　我说：「她手抖。」
　　尹逢春看我，我也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你撒谎的功夫真的很差。」
　　我说：「吃不吃？」
　　她低头摸了摸保温盒边边，那动作很轻，像是不敢碰太好的东西。
　　我有点烦：「你别又说什么欠不欠的。」
　　她说：「我还没说。」
　　我说：「你脸上写了。」
　　她抿了一下唇：「那你帮我谢谢阿姨。」
　　我说：「知道。」
　　保温盒里面是番茄炒蛋、青菜、还有两块排骨。
　　郑女士做饭很家常很普通，但那天尹逢春吃得很慢，很认真。
　　她把番茄汁拌进饭里，把青菜也吃完，最后才吃排骨。
　　我问：「好吃吗？」
　　她点头：「好吃。」
　　我说：「我妈做饭就这样。」
　　她说：「很好吃。」
　　她把最后一点饭吃完，把保温盒洗干净。
　　午休时，她趴在桌上睡觉。我坐在她后面，看见她桌子旁挂着那个便当袋。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什么都要收拾好，一点都不肯浪费。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天时，尹逢春拿到了临时身份证。
　　那天她从派出所回来，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证件。
　　我问：「好了？」
　　她点头，她看着那张证件，看了很久。
　　我想偷看她的生日，但我忍住了，只说：「这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这是我的。」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以前身份证也写我的名字，可是不在我手里。」
　　她把证件放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又拉上拉链。那动作很小心，像是把她的命也放了进去。
　　我说：「以后你自己的东西都自己拿。」
　　她说：「嗯。」
　　又说：「但户口本还是拿不到。」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老师说开学报到可以先问学校，后面再想办法。录取通知书到了以后，我自己联系大学。」
　　我听得头大。那些东西我都不懂，什么报到，什么档案，什么户口迁移。每一件听起来都麻烦，尹逢春却一件一件记在本子上。她现在有一个新的本子。封面是蓝色的，因为便宜，所以纸质很薄。她在第一页写了几个字：以后要办的事。
　　下面列了很多条。临时身份证、准考证、高考、志愿、录取通知书、助学贷款、奖学金、火车票、开学报到。
　　我看着那一页，觉得心里发闷。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自己写？」
　　她说：「不写会忘。」
　　我说：「忘了再问。」
　　她看我一眼：「不是每件事都有人能问。」
　　我不说话了。
　　她把本子合上。
　　「但现在好一点。」她说。
　　我问：「哪里好？」
　　她看着我：「现在有你。」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看哪里。
　　她说完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把本子塞进书包。
　　我咳了一声：「那你有事就问我。」
　　她说：「你又不懂。」
　　我说：「我可以陪你问。」
　　她抬头看我，过了一会儿，她说：「好。」
　　她那个好字很轻，可是我记住了。
　　高考前十天，学校会放一次半天假，让学生回去调整，很多人都回家了。
　　尹逢春没有地方回，她也不敢回。郑女士知道后，让我带她回家吃饭。
　　我问尹逢春去不去，她说不去。
　　我说：「我妈都买菜了。」
　　她说：「你又骗人。」
　　我说：「这次是真的。」
　　她还是犹豫。
　　我说：「你不去，我妈会以为你嫌她做饭不好吃。」
　　她看着我。「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说：「去不去？」
　　她最后还是去了。我家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茶几角上有一处磕掉的漆。阳台晾着衣服，窗台上有郑女士养的绿萝。
　　尹逢春进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下。
　　我说：「进啊。」
　　她说：「我鞋底有灰。」
　　我说：「谁家鞋底没灰？」
　　郑女士从厨房探出头。
　　「逢春来了？快进来，别站门口。」
　　尹逢春这才进来。她把书包放在沙发脚边，坐得很直。
　　郑女士端菜出来，看见她那样，笑了。
　　「别紧张，我家又不是教导处。」
　　尹逢春脸红了一点：「阿姨，我不紧张。」
　　我说：「你坐得跟见长官一样。」
　　尹逢春瞪我。
　　郑女士笑着拍我一下：「别欺负人。」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郑女士做了鱼，炒了青菜，还炖了一锅汤。她给尹逢春夹菜，尹逢春每次都说谢谢。说到第三次，郑女士说：「别谢了，再谢菜都凉了。」
　　尹逢春低头笑了一下。
　　郑女士问她：「想考哪里？」
　　她说了那座南方城市里分最高的大学。
　　郑女士点头：「挺远。」
　　尹逢春说：「远一点好。」说完，她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又补了一句：「那学校很好。」
　　郑女士没有拆穿她，只说：「远一点也好，人总要去远的地方看一看。」
　　尹逢春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阿姨，我以后会把钱还给您的。」
　　郑女士盛汤的动作没停：「好。」
　　尹逢春抬头，我也看向郑女士，我以为郑女士会说不用，毕竟是我要打工还她的，但她没有。
　　她把汤放到尹逢春面前。
　　「你要还，我就收。」她说。
　　「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先好好考。等你有能力了，再慢慢还。」
　　尹逢春眼眶又有点红。
　　郑女士说：「别哭，喝汤。」
　　尹逢春低头喝汤。
　　郑女士又说：「欠人情不可怕，人这辈子，谁没欠过谁？可怕的是有人拿恩情当绳子，拴着你不让你走。」她看着尹逢春：「但我们家这笔钱不是绳子。」
　　尹逢春的眼泪掉进汤里，她赶紧擦眼泪，不让汤越喝越多。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女士给我夹了一块鱼：「看什么？吃饭。」
　　我低头吃饭，鱼刺很多，我挑了半天。
　　尹逢春忽然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刺的鱼肉夹给我。
　　我愣住。
　　她说：「你吃这个。」
　　我说：「你自己吃。」
　　她说：「我会挑刺。」
　　我说：「我也会。」
　　她看了看我碗里被我挑碎的鱼肉，我不说话了。
　　郑女士在对面笑，她笑得我很烦。可是那天那顿饭，我吃得很饱。


第6章 
　　高考那两天，天气很好，好得不像真的。天蓝得很干净，学校门口拉了警戒线，家长站在外面等，有人拿着向日葵，有人手里攥着矿泉水和巧克力。郑女士也来了，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给我，一瓶给尹逢春。尹逢春站在我旁边，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放着准考证、临时身份证、笔，她反复检查了很多遍。
　　我说：「你再看，身份证也不会变多一张。」
　　她说：「我怕少。」
　　我说：「我也帮你看过了。」
　　她说：「那再看一次。」
　　我叹气，帮她看，她的准考证在、身份证在、笔在、橡皮在、尺在，东西都在。
　　我说：「都在。」
　　她嗯了一声，郑女士走过来，把水塞给她。
　　「别怕。」
　　尹逢春点头：「阿姨，我不怕。」
　　郑女士看着她，没拆穿，只是伸手替她把衣领理了一下。
　　「去吧。」
　　尹逢春怔住，她好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理过衣领。
　　我站在旁边，看见她眼睛又红了，我赶紧说：「你别哭啊，哭花了等下看不清题。」
　　她瞪我，郑女士也瞪我，我闭嘴。
　　进考场前，尹逢春忽然叫我。
　　「郑如瑯。」
　　我回头，她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文件袋，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说：「考完见。」
　　我说：「嗯。」
　　她又说：「一定见。」
　　我看着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说的不是考完见。她是说，走过这一生最窄的地方，我们还要见。
　　我说：「一定。」
　　她转身走进考场。
　　考完最后一科，学校外面全是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书撕了往天上撒，纸片落得到处都是，像一场乱七八糟的雪。
　　我没撕书，尹逢春也没撕。
　　她从考场出来时，走得很慢。我站在树下等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才朝我走过来。
　　我问：「考得怎么样？」
　　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每次说不知道，就是很好。」
　　她说：「这次真的不知道。」
　　我说：「那也很好。」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慌了：「你哭什么？」
　　她摇头。
　　「我考完了。」她说。
　　「郑如瑯，我真的考完了。」
　　我说：「嗯。」
　　她又说：「他们没把我带走。」
　　我喉咙一紧：「嗯。」
　　她抬手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真的考完了。」她反复说，像是要把这件事说给自己听。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抱她。周围都是人，可我那时候顾不上。
　　所以我还是伸手把她搂住，她很瘦，肩膀在我怀里一直抖。
　　我说：「尹逢春，你考完了。」
　　她抓住我的衣服：「嗯。」
　　我说：「你没有回去。」
　　她哭着点头。
　　我说：「你会去南方。」
　　她抱紧我：「嗯。」
　　我说：「你会有自己的日子。」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哭。
　　我抱着她，抬头看着头顶那棵树，听见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们好像真的从什么地方出来了，虽然还没有录取通知书，虽然后面还有很多麻烦，虽然她的父母也许还会来闹。可是她考完了，她往前走了一大步。
　　分数出来那天，尹逢春给我打电话，那时候我正在家里吃西瓜，郑女士坐在旁边看电视。
　　铃声一响，我看见她名字，手一滑，西瓜差点掉地上。
　　郑女士看我一眼：「接啊。」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尹逢春在那边喘气。
　　我心一下子提起来：「怎么了？」
　　她不说话。
　　我站起来：「尹逢春？」
　　她忽然哭了，我顿时头大。
　　「你别哭啊，到底怎么了？」
　　她哭着说：「郑如瑯。」
　　「嗯。」
　　「我考上了。」
　　我愣住。
　　她又说：「我能去南方了。」
　　我站在客厅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郑女士也站起来，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才说：「真的？」
　　尹逢春在电话那边哭得说不清话。
　　「真的。」她说。
　　「分数够了，老师说稳了，郑如瑯，我真的能走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眼前有点模糊。
　　我说：「那就好。」
　　她说：「你呢？」
　　我沉默了。
　　我的分数也出来了，不算差，比以前的我好太多，但离她那所学校还差了一截。
　　我能和她去同一个城市，但不是同一所大学。
　　我本来觉得也行，可听见她这样问，心里还是莫名有些不满。
　　我说：「我也能去。」
　　她那边安静了一瞬。
　　「真的？」
　　我说：「真的。」
　　「同一间学校？」
　　「同一个城市。」
　　她又哭了。
　　我说：「你今天怎么一直哭？」
　　她说：「我高兴。」
　　我说：「高兴也不能这样哭。」
　　她说：「我忍不住。」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过了一会儿，我说：「尹逢春。」
　　「嗯。」
　　「我们真的要去了。」
　　她那边安静下来。
　　很久后，她说：「嗯。」
　　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郑如瑯，我真的以后不用嫁给那个人了。」
　　我说：「嗯。」
　　「我真的可以读大学了。」
　　我握紧手机：「嗯。」
　　电话那边，她又哭又笑，我站在家里的灯下，也笑了。
　　郑女士在旁边问：「考上了？」
　　我点头。
　　郑女士笑了一下，她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把西瓜吃完了。很甜，甜得我到现在都记得。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尹逢春没有第一时间拆。
　　她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坐在我家的沙发里。
　　窗户开着，风在轻吹郑女士养的绿萝。
　　我坐在她旁边，问：「你不拆？」
　　她说：「等一下。」
　　我说：「你不是都知道考上了？」
　　她说：「知道是一回事。」
　　她低头看着信封。那上面印着她的名字。
　　尹逢春，三个字，很端正。
　　她用手摸了摸，又很快停下，好像怕把字摸花了。
　　我说：「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说：「等我手不抖。」
　　我这才看见，她的手真的在抖。
　　我不催她了。
　　我们在客厅里坐了很久。隔壁邻居也有高考生，外面有人正在搬书，把旧卷子卖给收废品的大爷。纸张一捆一捆压在秤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那些我们写到想吐的册子卷子，最后也就卖了几十块钱。
　　尹逢春看着窗外，忽然说：「我以前想过，如果通知书到了，我一定马上拆开。」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有点怕。」
　　我问：「怕什么？」
　　她低头笑了笑：「怕拆开以后，发现是假的。」
　　我说：「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她没有反驳，她只是把信封放在桌上，用小刀很仔细地裁开边。
　　里面有一张录取通知书，还有一迭入学资料。她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了很久。
　　我也坐那看着，其实那张纸没有什么特别。白的，软的，上面有学校名字，有公章，有她的名字，有系所。可尹逢春看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扇门，一扇终于被她打开的门。
　　她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这次她没有擦，我也没有说她。
　　她哭了很久。
　　后来她把录取通知书小心放回信封里，抬头对我说：「郑如瑯，我真的考上了。」
　　我说：「嗯。」
　　她说：「不是做梦。」
　　我说：「不是。」
　　她又问：「你掐我一下。」
　　我说：「你有病吧。」
　　她把手伸过来，我看着她白白细细的手腕，没下得去手，最后只用指节扣了一下她手背。
　　她笑了：「你这也叫掐？」
　　我说：「差不多。」
　　她把信封抱在怀里。
　　那天阳光很好，她坐在光里，怀里抱着自己的以后。
　　我自己的通知书晚了几天到，我考上的学校离她那所不算远，坐地铁只要四站。
　　走路当然远，但我那时候觉得，四站而已，已经很好了。
　　郑女士拿到通知书时，比我还高兴，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可以啊，郑如瑯。」
　　我说：「一般。」
　　她说：「少装。」
　　我坐在沙发上吃冰棍，郑女士看着通知书，忽然叹了一口气。
　　我问：「你叹什么气？」
　　她说：「你爸要是知道，也该高兴。」
　　我不说话，郑女士也知道我脾性，所以没有继续说。她把通知书放回信封里，转身进厨房洗菜。
　　过了一会儿，她在厨房里说：「你去了外地，要照顾好自己。」
　　我说：「知道。」
　　「钱不要乱花。」
　　「知道。」
　　「跟逢春互相照应，但也不要什么事都想替她扛。」
　　我顿了一下：「知道。」
　　郑女士从厨房探出头：「你真知道？」
　　我说：「真知道。」
　　她看着我，显然不太相信。
　　我低头咬冰棍。
　　郑女士说：「郑如瑯，当你喜欢一个人，可不要一直逞英雌，两人要一起成长。」
　　我差点被冰棍呛到：「谁喜欢她了？」
　　郑女士看我一眼，那眼神很直白。
　　我又不说话了。
　　她缩回厨房，继续洗菜，水声哗啦啦的。
　　过了很久，她又说：「不承认也行。反正到了外面，你们两个一起好好生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棍，天太热，吃的时候化了一点，糖水滴到我手指上，很黏。
　　我想反驳郑女士，又觉得没什么好反驳，我和尹逢春确实都该好好生活，这事没什么丢人的。


第7章 
　　去南方之前，尹逢春还住在学校宿舍，她那会在收拾东西，我带了几个纸箱去找她。
　　宿舍里除了她之外，其他毕业生早就走了，床板空着，桌上也空着。她的位置还是很干净，被子迭得整整齐齐，床边挂着一个旧帆布袋。她的东西很少，几套衣服，几本书，笔袋，还有那个蓝色本子。
　　我帮她把书装进箱子，装到一半，她忽然说：「有些书不带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太重。」
　　我说：「寄过去。」
　　她摇头：「不用。」
　　她拿起一本很旧的数学错题本，翻了翻，又放下。
　　「这些已经用完了。」
　　我说：「用完也可以留着。」
　　她说：「留着干什么？」
　　我说：「证明你以前很厉害。」
　　她笑了一下。
　　「我以后也会很厉害。」
　　我愣住，然后也笑了。
　　「行。」
　　她把几本错题本堆在一边，准备卖给废品回收。
　　我看着那堆本子，每一本都写得很满，红笔、黑笔、便利贴，边角卷起来，纸页发黄。
　　我忽然有点舍不得，可她比我干脆，她说用完了，就是用完了。她要往前走，不可能把所有苦都背在身上。我帮她把箱子封好，封到最后一个时，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是几张折好的纸，还有一些硬币。
　　我问：「这是什么？」
　　她说：「以前省下来的钱。」
　　我说：「多少？」
　　她数了数：「三十七块五。」
　　我笑出声。
　　她瞪我：「你笑什么？」
　　我说：「没笑。」
　　她把钱放进口袋里：「三十七块五也是钱。」
　　我说：「嗯。」
　　她说：「以前我觉得，有三十七块五，就能多吃几顿饭。」
　　我笑不出来了。
　　她低头收拾抽屉，语气里有几分雀跃：「现在我觉得，它可以做点别的。」
　　我问：「干什么？」
　　她想了想：「买到南方以后第一瓶水。」
　　我说：「我给你买。」
　　她说：「不用。」
　　她把那一小把硬币握在手里：「我自己买。」
　　我没有再说话，我知道她很在意这种事，她不是不接受别人的好，她只是一定要在某些地方确认，自己还能付得起一点什么。一瓶水也好，一张票也好，一个自己的选择也好。
　　出发前一晚，尹逢春住在我家，不是我故意安排，是因为她不能在住宿舍，住外边又怕她爸妈查到，跑去堵人。老师也说，干脆由郑女士送我们去车站。
　　郑女士把我房间让给她睡，我睡客厅沙发。
　　尹逢春一开始不同意，她说：「我睡沙发就好。」
　　郑女士说：「你明天要坐一天车，好好睡。郑和瑯皮实，她无所谓。」
　　她还想说什么，郑女士只把干净的睡衣塞给她：「洗澡去。」
　　尹逢春就闭嘴了。
　　她洗澡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那个行李箱。
　　行李箱不大，是郑女士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外壳有些掉漆，拉杆有点卡，但还能用。箱子旁边放着她的书包，书包还是那个旧书包，我说给她买新的，她不要，她说还能背。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要用到不能再用。
　　郑女士在阳台收衣服，忽然问我：「紧张吗？」
　　我说：「不紧张。」
　　她说：「真的？」
　　我说：「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笑了一声：「嘴硬。」
　　我没理她。
　　其实我紧张。我长这么大，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郑女士也没有，她一个人把我养大，我也一直在她身边。虽然我们平时总拌嘴，但想到明天一走，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郑女士去阳台把衣服抱进来，坐在我旁边。
　　「郑如瑯。」
　　「嗯。」
　　「去了外面，不要怕。」
　　我说：「我怕什么。」
　　她说：「人离开熟悉的地方，都会怕。」
　　我低头。
　　她又说：「怕也没事，怕就打电话回家，别硬撑。」
　　我说：「知道。」
　　她看着我：「还有，照顾逢春，也照顾你自己。」
　　我嗯了一声，她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我没躲开，只说：「怎么还弄我头发。」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我一下子慌了：「妈你干嘛？」
　　她说：「没干嘛。」
　　我说：「你别哭啊。」
　　她说：「我没哭。」
　　她扭过头，把衣服迭好。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小声说：「妈。」
　　她嗯了一声。
　　我说：「我放假就回来的。」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我知道。」
　　我又说：「国庆就回来。」
　　她说：「好。」
　　我说：「你有事也给我打电话。」
　　她说：「好。」
　　我低着头，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想哭，可我忍住了。
　　尹逢春洗完澡出来时，眼睛还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被热气熏的。她穿着我的睡衣，袖子长了一点，遮住半截手。我看她，她也看我，郑女士在旁边咳了一声：「睡觉。」
　　我立刻转头，而尹逢春低头进了我房间。
　　门关上前，她忽然又探出头。
　　「郑如瑯。」
　　我看过去。
　　她说：「晚安。」
　　我愣了一下：「晚安。」
　　门关上了，我躺在沙发上。
　　沙发有点短，我的腿伸不直，可我那天睡得很好。
　　因为我知道，明天早上我会跟她一起走。
　　我们很早就出门了，天还没亮，但路灯亮着，街边的早餐店刚开门，蒸笼里冒出白烟。
　　郑女士帮尹逢春拖箱子，尹逢春一路说不用，郑女士一路说行了。我背着自己的包，走在旁边，觉得她们俩很吵，但吵也很好。
　　到了车站，天才亮起来。候车大厅人很多，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出差的人，有拖着大包小包的老人。广播一遍一遍响，报着与我们无关的车次。
　　尹逢春和我一起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车票和身份证，她又检查了一遍。
　　我说：「第八遍了。」
　　她说：「第七遍。」
　　郑女士说：「让她看。」
　　我不说话了。
　　等即将检票进站的时候，郑女士把一个信封塞给我。
　　我问：「什么？」
　　她说：「路上用。」
　　我说：「你不是给过了？」
　　她说：「这是另外的。」
　　我说不要，她直接塞进我书包侧袋。
　　「拿着。」
　　我说：「你自己留着。」
　　她瞪我：「找着兼职了就还我。」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又拿出另一个小信封，塞给尹逢春，尹逢春吓了一跳。
　　「阿姨，我不能要。」
　　郑女士说：「不是给你的。」
　　尹逢春愣住。
　　郑女士说：「借你的。」
　　尹逢春眼睛红了。
　　郑女士说：「到了学校，安顿好，该申请助学贷款就申请，该问奖学金就问。不要为了省钱不吃饭，也不要因为怕欠人就什么都自己扛。」
　　尹逢春握着信封，说不出话。
　　郑女士看着她：「逢春。」
　　「嗯。」
　　「你已经走出来了。」
　　尹逢春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郑女士伸手，替她擦了一下，动作很轻。
　　「以后的路还长。慢慢走。」
　　尹逢春点头，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一直说：「谢谢阿姨。」
　　郑女士说：「好了，别谢了。」
　　广播开始催检票。
　　郑女士看向我：「走吧。」
　　我站着没动。
　　她说：「愣着干什么？等车开走？」
　　我说：「你回去路上小心。」
　　她说：「知道。」
　　「到家给我发消息。」
　　「行。」
　　「不要又忘了吃晚饭。」
　　她笑了：「你现在反了，管起我来了？」
　　我低头，过了一会儿，我伸手抱了她一下，很快，抱完就松开。
　　郑女士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背。
　　「去吧。」
　　我拉起行李箱，尹逢春站在我旁边，也拉着自己的箱子，我们一起往检票口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郑女士还站在原地。她没有哭，只是一直看着我们。
　　我忽然觉得心里很空，尹逢春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转头看她，她眼睛也红着。
　　她说：「走吧。」
　　我点头。
　　我们进了站，火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看窗外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楼房，路牌，树，河，工地，学校，都变远了。尹逢春坐在我旁边，背依然挺得很直。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放着录取通知书、临时身份证、那个蓝色本子，还有郑女士给她的信封。她一直看窗外，看了很久。
　　我问：「你在看什么？」
　　她说：「看我是不是真的走了。」
　　我说：「都坐上车了。」
　　她说：「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郑如瑯，我真的走了。」
　　我说：「嗯。」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泪掉到书包上，她赶紧擦掉。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我说：「不是。」
　　她说：「我最近老哭。」
　　我说：「哭就哭。」
　　她看着我。
　　我说：「又没人规定走出来不能哭。」
　　她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也是。」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一开始还是我们熟悉的丘陵，后来有了平原，有了河口，有了大片大片我叫不出名字的树。中午的时候，阳光晒进车厢，照得人睁不开眼。
　　尹逢春拿出那个蓝色本子，开始写东西。
　　我凑过去看。
　　她立刻把本子阖上：「别看。」
　　我说：「有什么不能看？」
　　她说：「就是不能看。」
　　我靠回椅背：「小气。」
　　她没理我。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开本子，这次没有躲我。
　　我看见她在新的一页上写：到南方以后要做的事。
　　第一，买一瓶水。
　　第二，去学校报到。
　　第三，办银行卡。
　　第四，申请助学贷款。
　　第五，找兼职。
　　第六，去看海。
　　第七，还钱。
　　我看着第六条：「看海排这么后面？」
　　她说：「前面那些比较重要。」
　　我说：「那我帮你加一条。」
　　她问：「什么？」
　　我拿过她的笔，在第八条下面写：第八，吃一顿好的。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这算什么正事？」
　　我说：「很重要。」
　　她说：「吃什么？」
　　我想了想：「不知道，到了再看。」
　　她把本子拿回去，在第六条和第八条后面补了几个字，和郑如瑯。
　　我看见了，她没有遮，我也没有说话。
　　火车轰隆隆往前开，我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那座南方城市也没那么远。


第8章 
　　到站的时候，是傍晚。空气里的温度湿度，跟我们那里不一样。一出车站，热风就扑过来，带着黏黏的潮气，还有一点陌生城市的味道。人很多，车很多，路边的树不高，但叶子很宽大，天色一暗，路灯光穿进枝叶缝隙里透出来，像一点一点碎光倾泻。尹逢春拖着箱子站在车站出口，抬头看向那些很高的楼。
　　我问：「看什么？」
　　她说：「我到了。」
　　我说：「嗯。」
　　她说：「这里没有人认识我。」
　　我说：「嗯。」
　　她又说：「真好。」
　　她说这句时，眼睛很亮。
　　我忽然觉得，她从那一刻起，才真的开始像她名字里的春。现在，她不再是藏在地底下的芽，是长出茎条的向阳植物。哪怕只是幼苗，但已然破土而出。
　　我们先去住的地方，明日白天才能报到，郑女士提前在网上帮我们订了一家很便宜的小旅馆。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很旧的电视，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墙。
　　尹逢春进门后，先把证件放进外套口袋，又觉得不安全，拿出来放进书包。
　　我说：「你这样一晚上要看几次？」
　　她说：「不知道。」
　　我把自己的包扔到地上，躺下。
　　「累死了。」
　　她站在床边，还有点不真实。
　　我说：「你不累？」
　　她说：「累。」
　　「那坐啊。」
　　她坐到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窗边看。
　　我撑起身子看她，那窗外根本没有景色。
　　「尹逢春。」
　　她回头看我，我说：「我们到了。」
　　她盯着我，过了一会儿，她笑了：「嗯。」
　　那天晚上，我们出去吃饭。没有吃很好，就在旅馆旁边的小店里吃了一碗米粉。
　　汤很热，粉很多，桌子有点油，尹逢春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这是我来南方吃的第一顿饭。」
　　我说：「好吃吗？」
　　她说：「好吃。」
　　我说：「你现在什么都觉得好吃。」
　　她笑了：「可能吧。」
　　吃完后，她自己买了一瓶水，用那三十七块五里的一枚硬币。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拿着那瓶水，低头看了很久。
　　我问：「这水是金子做的？」
　　她说：「不是。」
　　她把水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说：「但是我自己买的。」
　　我看着她，没有笑她。
　　那瓶水是她自己买的，这座城市是她自己考过来的，往后的日子，也会由她一点一点挣到手。
　　我就这样站在旁边，看着她喝水，看着她终于把自己从别人手里夺回来。
　　第二天，我们先去了尹逢春的学校。她那所学校比照片上给人感觉还大，校门很高，门口站着穿红背心的学姐学哥，手里拿着牌子，喊着各个学院的名字。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有人拍照，有人问路，有人站在树下打电话。尹逢春站在校门口，抬头看那几个大字，看了很久。我站在旁边，拖着她的箱子。
　　太阳很大，我晒得有点烦，问她：「不进去？」
　　她说：「再看一下。」
　　我就不催她了，她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指尖捏在边角上，很用力。好像一松手，这所学校就会从眼前消失。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郑如瑯。」
　　「嗯。」
　　「我以前在网上看过很多次这个校门。」
　　我说：「现在看见真的了。」
　　她点头：「嗯。」
　　她又看了几秒，才往前走。
　　她走进校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她的身影和刚来七中那天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带着旧书包走进教室，像一个怕占地方的人。
　　现在她拖着行李往前走，一样纤瘦，一样安静，但不再像借过的影子，她是真的来到一个写着她名字的地方。
　　报到手续很多，排队，交材料，领校园卡，拿宿舍钥匙，去绿色通道问助学贷款和奖助金。每一样都要问，每一样都要填表。尹逢春早就提前把资料整理得很好，文件袋里一层一层分开，通知书、身份证、照片、影印件、经济困难证明，全部用小夹子分门别类夹着。
　　负责带领的志工学姐看了都说：「你准备得好齐全。」
　　尹逢春笑了一下：「怕缺东西。」
　　学姐说：「不用太紧张，缺了后面也能补。」
　　尹逢春点头，可我知道她还是紧张，因为当别人缺一张复印本，也许只是跑一趟列印店，但她缺一点东西，就会想起自己曾经什么都拿不到。我站在旁边，帮她看行李。我没什么用。只会拎箱子，排队，买水。但她每办完一件事，都会回头看我一眼，像确认我还在。
　　我每次都说：「好了？」
　　她就点头：「好了。」
　　到中午，她终于拿到宿舍钥匙。宿舍楼在校园里面很深的地方，一路上有很多树，树荫落在地上，一块一块。在这里，九月的蝉竟然仍叫得厉害，南方正午的太阳，亮得让人眼晕。
　　她拖着箱子走在前面。
　　我说：「我来。」
　　她说：「不用。」
　　我说：「你这箱子轮子都快掉了。」
　　她说：「还能用。」
　　我直接把箱子拿过来，她看我一眼，没再抢。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忽然停住。
　　我差点撞上她：「又怎么了？」
　　她说：「我以后就住这里了。」
　　我抬头看，一栋很普通的宿舍楼。墙有点旧，阳台上晾着衣服，楼下有卖水的自动贩卖机。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人，行李箱轮子磨过地面，框噜框噜响。
　　我说：「看起来还行。」
　　她笑了：「嗯。还行。」
　　宿舍里已经有两个人到了。
　　她们看见尹逢春，笑着打招呼。
　　尹逢春也笑着说：「你们好，我叫尹逢春。」
　　她声音很平稳，我站在门口，听着她自我介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觉得柔软。她以前说自己名字的时候，总有点像在报一个被别人定义的代号。现在不是，现在她只是说，她叫尹逢春，是这个宿舍的新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是她自己。
　　下午，我们去了我的学校。我的学校没有她那所那么大，但也不小。校门口有一排香樟树，校内停着很多共享单车，报到处在体育馆，我排队排了很久，热得后背全是汗。
　　尹逢春陪我排。
　　我说：「你回去休息吧。」
　　她说：「你上午陪我，下午我陪你。」
　　我说：「我又不怕自己处理。」
　　她看着我：「我也不怕。」
　　我噎了一下。
　　她又说：「可有人陪着，会好一点。」
　　我就没再赶她。
　　我的资料没有她整理得那么好，通知书差点找不到，照片也少一张。尹逢春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像班主任。
　　我说：「你别这样看我。」
　　她说：「你昨晚是不是没有整理？」
　　我说：「整理了。」
　　她说：「整理成这样？」
　　我说：「郑女士有帮我一起看过。」
　　她说：「阿姨太相信你了。」
　　最后是她陪我去快拍机补照片，又陪我回体育馆交资料。等我拿到宿舍钥匙时，天都快黑了。
　　我说：「烦死了。」
　　她说：「报到就是这样。」
　　我看她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能忍？」
　　她说：「也不是能忍。」
　　她想了想：「是以前没有资格嫌烦。」
　　我不说话了，她总是能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出让人心里难受的话。
　　开学后，我们都忙了起来，大学和高中不一样，没有人盯着你早读，没有人每天检查作业，也没有人把倒数日历贴在黑板后面。可事情却变得更多，军训、选课、班会、社团招新、宿舍关系、校园卡充值，乃至洗衣机怎么用，快递点在哪里。我每天都觉得烦，尹逢春却很快就适应了。
　　她把每件事都写在本子上，办完一件划掉一件。她开始去图书馆，开始查兼职，开始问奖学金评定规则，开始熟悉校园里每一条近路。有一次我去找她，她带我穿过一条很窄的小道，从食堂后面绕到图书馆。
　　我问：「你怎么知道这里？」
　　她说：「看到别人在走，就跟着走一遍。」
　　我说：「你不怕迷路？」
　　她说：「这儿才多大，有什么好怕的。」
　　我看着她。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
　　我忽然想起以前她说，不是每件事都有人能问。
　　现在她好像开始敢迷路了，因为迷路也没关系，她可以自己找回来。
　　尹逢春第一次打工，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参考书店。那家书店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说话慢慢的，店里有一只胖橘猫，整天趴在收银台旁边睡觉。尹逢春负责整理书架、结账，有时候也帮忙打包。工资不高，但是日结，她很高兴。
　　某天打完工，她给我发消息，说她因为推销了一套书，额外赚了六十块。
　　我那天刚下课，看见消息，回她：请客。
　　她回：请你吃包子。
　　我回：你也太小气。
　　她回：两个。
　　我笑了半天。
　　晚上我去她学校门口找她。她真的只买了3个包子，两个豆沙，一个青菜。
　　她问我先吃哪个，我说：「怎么都是素的，肉呢？」
　　她说：「肉包贵一块。」
　　我看着她，她理直气壮地看回来。
　　我最后拿了一个青菜包，她吃豆沙包。
　　我们坐在校园里的长椅上吃，包子已经凉掉了，但她吃得很香。
　　我说：「你赚了六十，就请我吃两个包子？」
　　她说：「剩下的要存起来。」
　　我说：「存什么？」
　　她掰着手指算：「还阿姨的钱，买下学期的书，交话费，还有以后去看海。」
　　我说：「看海基金？」
　　她点头：「嗯，看海基金。」
　　我笑了，她也笑，笑完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这个给你。」
　　我问：「干嘛？」
　　她说：「还钱，别以为我不知道前天你偷偷往我包里放了吃的。」
　　我说：「你有病吧？」
　　她皱眉：「你怎么还骂人？」
　　我说：「十块钱你也还？」
　　她说：「十块也是钱。」
　　我看着那钱，忽然想起她那三十七块五。
　　我起初没有拿，可看她脸色慢慢变了，我知道她又要觉得不安，于是我伸手接了。
　　「行。」
　　她显然松了一口气。
　　我把那十块钱放进口袋，我没有花掉它，它后来一直被我夹在一本书里，那是尹逢春第一次把自己赚的钱还给我。


第9章 
　　我妈每周都会给我打两次电话，有时候问我吃了没，有时候问我钱够不够，每一次都会问尹逢春怎么样。
　　我说：「你到底是我妈还是她妈？」
　　我妈说：「我不能多问一句？」
　　我说：「能。」
　　她说：「那你少废话。」
　　我就跟她说，说尹逢春找了书店兼职，说她军训没晒黑多少，说她室友还不错，说她第一次用洗衣机，手抖把洗衣液倒多了，泡沫从桶里冒出来，吓得她给我打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
　　「她也有不会的啊？」
　　我说：「她不会的多了。」
　　我妈说：「你别笑人家。」
　　我说：「她平时也笑我。」
　　我妈说：「那你活该。」
　　我很无语。
　　有一次，尹逢春刚好在旁边，我妈听见她的声音就问：「逢春在吗？」
　　我说：「在。」
　　「让她接。」
　　我把手机递给尹逢春，她一下子坐直了：「阿姨。」
　　我看她那样，觉得好笑。
　　我妈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一直点头。
　　「嗯，有吃饭，没有省太多，书店老板很好，我知道，谢谢阿姨。」
　　她说谢谢时，声音很轻。
　　挂了电话后，她把手机还给我。
　　我问：「我妈说什么？」
　　她说：「让我好好吃饭。」
　　我看着她：「你又只吃馒头？」
　　她眼神游移：「偶尔。」
　　我说：「尹逢春。」
　　她立刻说：「我知道了。」
　　我气得想笑：「你到底知道什么？」
　　她说：「要吃饭，更要吃肉蛋奶。」
　　我说：「你最好记住。」
　　她点头：「记住了。」
　　可第二天，没课的我还是去她们学校食堂盯着她吃了一份两荤两素的饭。
　　她一边吃，一边说我像她妈。
　　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低头喝汤，不说了。
　　我们真正去看海，是大一下学期的春天。
　　那时候尹逢春已经还了我妈一小部分钱，真的很小一部分。
　　我妈收到转账时，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复杂。
　　她说：「这孩子怎么真一点点还？」
　　我说：「你不是说她还你就收？」
　　我妈叹气：「收是收，就是心里不好受。」
　　我说：「那你转回去？」
　　我妈说：「那她心里更不好受。」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
　　最后我妈说：「算了，让她还吧。」
　　我嗯了一声。
　　我知道，这对尹逢春很重要。
　　她不是要跟我们算清楚，她只是要证明，她有能力把自己从过去的事里一点一点赎出来。
　　春天来的时候，尹逢春说，看海基金够了。
　　我问：「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
　　我说：「就这点？」
　　她说：「够买两人车票和吃饭了。」
　　我说：「不住海边一晚呢？」
　　她说：「当天来回。」
　　我说：「你这叫看海还是赶路？」
　　她说：「先看一次。」
　　我看着她。她眼睛很亮。
　　我就说：「行，我的你不许出。」
　　我们周六一早出发，坐了地铁，又转了公交。公交车一路往城市外面开，高楼慢慢变少了，路边的树多起来。后来，风吹进车窗内，空气里开始有一点咸味，尹逢春忽然坐直了。
　　我问：「闻到海味了？」
　　她点头：「嗯。」
　　她像一个第一次听见声音的人，整个人好安静。
　　到海边时，天气很好，海很大，大到我一开始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也是第一次看。浪一层一层往岸上推，白色泡沫打在沙滩上，很快又退回去。远处有船，有海鸟，有小孩在堆沙堡。
　　尹逢春站在沙滩边，一动不动，而我站在她旁边。
　　过了很久，她说：「原来海是这样。」
　　我问：「你以为是什么样？」
　　她说：「不知道。」
　　她把鞋脱掉，放在一旁，往前走了一步。
　　脚掌踩进湿润的沙里，她低头看，又抬头看海。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
　　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么久没有整理自己，她就站在那里，任海风吹拂。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浪打过来，打湿了她的一小截裤管。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仿佛整张脸跟着粼粼波光一同亮起来。
　　我看得有点发楞，直到她回头喊我：「郑如瑯！」
　　我说：「干嘛？」
　　她说：「海水是咸的！」
　　我说：「废话。」
　　她又笑：「真的很咸！」
　　我走过去，她用湿漉漉的手往我脸上抹了一下，我被冰得一激灵。
　　「尹逢春！」
　　她站起来就跑，沙子太软，她跑不快。我几步就追上她，抓住她的肩膀。她笑得喘不过气，我也笑。彼时海风突然变大，却也没把我们的声音吹散。
　　那天我们在海边待了很久，没有做什么，就只是散步，沿着海岸线一直走。
　　她捡了几个贝壳，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挑了一个最小的留下。
　　我问：「大的不好？」
　　她说：「小的好带。」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怕占地方？」
　　她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这话说出来，让气氛突然有点沉重。
　　她低头看那个小贝壳。
　　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慢慢改。」
　　我说：「嗯。」
　　她把贝壳放进口袋：「先从这个开始。」
　　我没听懂。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这个是我想要的，不是因为有用，也不是因为便宜。」
　　我看着她，她说：「就只是想要。」
　　我心里忽然酸酸的。
　　我说：「那下次捡大的。」
　　她点头：「好。」
　　傍晚时，我们坐在海边吃便利店的打折饭团，便宜，不太好吃，但尹逢春吃得很高兴。
　　她吃完后，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里。
　　我问：「今天算第几条完成？」
　　她拿出蓝色本子。那本子比刚来南方时更旧了，边角磨损，封皮也有些皱。
　　她翻到「到南方以后要做的事」那一页，。前面很多条都被划掉了。
　　第一，买一瓶水。第二，去学校报到。第三，办银行卡。第四，申请助学贷款。第五，找兼职。第六，去看海。她拿笔，在第六条上划了一道杠，很慢，很认真。
　　划完后，她看着那一页，忽然说：「郑如瑯。」
　　「嗯。」
　　「我在过自己的日子了。」
　　海浪声很大，我差点没听清。
　　我看着她，她今天没哭，眼睛亮亮的，像潮水带来的星沙，在沙滩上留下反光。
　　我说：「本来就是你的。」
　　她笑了：「以前不是。」
　　我说：「以后都是。」
　　她转头看海。
　　又过了很久，她说：「嗯。」
　　我们天黑才回去，回程公交上，她靠着窗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个小贝壳。
　　车晃来晃去，她的头也跟着晃。
　　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的头轻轻靠来我肩上。她没有醒，只是皱着眉，很快又睡熟了。
　　我坐着不动，手臂有点麻，但我没有推开她。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那时在想，原来人真的可以离开一个地方，不只是物理上的距离。
　　是有一天，她睡着时不用再攥紧自己，这才算真的离开。
　　日子就这样往前，很慢也很快。尹逢春还是在读书，打工，还钱。我也在读书，虽然还是没有她那么用功，但比以前好多了。她偶尔会来我学校找我。每次一进我宿舍，就先看我的桌子。
　　我说：「你别看。」
　　她说：「我已经看见了。」
　　我说：「你尊重一下别人的隐私。」
　　她说：「你的泡面碗已经快长蘑菇了。」
　　她说完拿着我的抹布去外头搓洗，而我也只好起来收拾。
　　我的室友都很喜欢她，她们说尹逢春看起来很温柔，但管我的时候很有用。
　　我说：「你们少夸她。」
　　她们说：「你怕她啊？」
　　我说：「谁怕她？」
　　尹逢春刚好拿着湿抹布走进来，我立刻把泡面纸碗扔进垃圾袋。
　　室友笑得很大声，我很没面子。
　　尹逢春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她先把我书桌擦干净，才把带来的水果放到桌上。
　　「阿姨让我带给你的。」
　　我说：「我妈寄给你的，还是寄给我的？」
　　她说：「都有。」
　　我说：「她现在是不是比较喜欢你？」
　　她想了想：「可能。」
　　我瞪她，她笑了。
　　我们好像真的一直只是很好的朋友，至少谁也没有说破。
　　那段时间，我们越来越亲密，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坐地铁，一起在周末去很远的地方买便宜的衣服。她会给我挑比较象样的外套，我会给她买一杯不加糖的豆浆。
　　有时候过马路，人很多，我会下意识伸手拉她。一开始是拉袖子，后来是手腕。再后来，不知道哪一次，就变成了牵手。谁也没说什么，牵就牵了。
　　她的手还是常常很冷，可我手热，所以她有时候会把手往我掌心里缩一点，我也就握紧一点。
　　我们都假装这很正常。
　　直到有一天，她室友在校门口看见我们牵手，笑着问：「逢春，她果然是你女朋友啊？」
　　尹逢春愣住，我也愣住。那室友本来只是开玩笑，说完就去买奶茶了。可我们两个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我的手还牵着她，她没把手抽回去，我也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我说：「她乱说的。」
　　尹逢春低着头：「嗯。」
　　我说：「你别在意。」
　　她还是低着头：「嗯。」
　　我心里忽然有点空，像有什么东西要落下来，又一直没落。
　　我想调整姿势，可手刚动一下，就被她握紧了。
　　很轻，但很明确。
　　我看向她，她的耳朵红了。
　　她说：「我没有在意。」
　　我的喉咙突然有点干痒：「那你干嘛不松手？」
　　她不看我：「你也没松手。」
　　我说不出话了。


第10章 
　　那天我们一路牵着手走到地铁站，谁也没有再提女朋友那三个字。可有些事情，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变了，也不是忽然变化，是原本就埋在那里，而某日，终于更进一步大肆生长。
　　像春天，一开始只是在地底动了一下。等你看见的时候，它早已经长出来了。
　　第一次正式说开，是在尹逢春生日那天。
　　她以前不太过生日，她说家里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老师让全班写生日愿望，她才知道原来生日是可以许愿的。
　　我问她：「那你许了什么？」
　　她说：「忘了。」
　　我说：「你肯定没忘。」
　　她才笑着说：「嗯，没忘。」
　　我问：「是什么？」
　　她说：「希望以后能有一个自己的房间。」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却很平静。
　　「虽然现在也还没有。」她说：「但宿舍床位也算自己的小空间。」
　　那年她生日，我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蛋糕不大，上面有几朵奶油花，还买了一支蜡烛。
　　晚上，我把她叫到学校附近的小公园。那里人少，路灯有点暗，旁边有一个人工湖。
　　她来的时候，还背着书包，显然刚从图书馆过来。
　　看见蛋糕，她愣住了。
　　「你干什么？」
　　我说：「过生日。」
　　她看着那个蛋糕：「我生日？」
　　我说：「不然我生日？」
　　她慢慢走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资料表上写了。」
　　她看着我：「你偷看我资料？」
　　我咳了一声：「不小心。」
　　其实是报到时帮她拿助学材料时看见的，我从高中就想知道，却到那时才得偿所愿。
　　她没再问，她只是低头看蛋糕，看了很久。
　　我把蜡烛插上，用打火机点燃。晚风吹来，火苗晃了晃，我用手挡着。
　　「快许愿。」
　　她说：「我不知道许什么。」
　　我说：「随便许。」
　　她闭上眼，我看着她。
　　路灯光晕落在她脸上，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闭着眼的样子很安静。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吹灭蜡烛。
　　我问：「许了什么？」
　　她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说：「你还信这个？」
　　她笑了一下：「现在可以信一点。」
　　我们坐在长椅上吃蛋糕，蛋糕有点甜，她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郑如瑯。」
　　我说：「嗯。」
　　她说：「我今天许的愿，跟小时候不一样。」
　　我问：「怎么不一样？」
　　她说：「小时候我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
　　「现在呢？」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叉，很久没说话。
　　我心跳忽然很快，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又好像知道。
　　她说：「现在我想要一个归处。」
　　我说：「宿舍？」
　　她摇头，我不说话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黑却又很亮。
　　「不是房间。」她说：「是人。」
　　我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看着我，很慢地说：「郑如瑯，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想说不是，想说你要多少都可以，想说你一点也不贪心。
　　可我嘴笨，话到嘴边只剩一句：「你不是。」
　　她眼眶红了：「真的吗？」
　　我说：「真的。」
　　她问：「那你呢？」
　　我看着她，人工湖边有牛蛙叫，远处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又远了。
　　我手心出汗，我忽然很想跑。不是不想回答，是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放进嘴里。我从小到大，说过很多废话，说过很多蠢话，甚至说过很多气话。可我没有说过喜欢。我怕说得不好，怕吓到她，怕她其实不是那个意思，怕我一开口，连现在这样牵手、吃饭、一起散步的机会都没有了。
　　尹逢春大抵看出了我的愚蠢，她低头笑了笑。
　　「算了。」她说：「你不说也没关系。」
　　我心里突然好急：「不是。」
　　她看着我。
　　我说：「不是不说。」
　　她等着我，而我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真没用。
　　最后我说：「我就是……」
　　她很安静地看我。
　　我说：「我就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慌了：「你哭什么？」
　　她笑着哭：「你这也太笨了。」
　　我脸发烫起来：「那你还听。」
　　她摇头又点头：「我要听。」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尹逢春。」
　　「嗯。」
　　「我喜欢你。」
　　这几个字说出来，比我想象中轻松，天没有塌下来，大地也没裂开，只有湖边的风，吹过她的头发。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得好可爱。
　　她说：「我也喜欢你。」
　　我愣住，虽然我大概知道，可真正听见的时候，还是楞住。
　　她又说了一遍：「郑如瑯，我喜欢你。」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很清楚。我伸手，替她擦眼泪。她没有躲开，我手指碰到她脸的时候，她的睫毛随之颤抖。我忽然好想拥抱她，于是我抱了。她很快也抱住我，比我想象中用力。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很久都没有动。
　　我听见她闷闷地说：「我以后是不是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我抱紧她：「有。」
　　她问：「真的？」
　　我说：「真的。」
　　她又问：「就算我很麻烦？」
　　我说：「你不麻烦。」
　　「就算我有时候还是会怕？」
　　「怕就怕。」
　　「就算我欠你们家钱？」
　　我叹气：「尹逢春。」
　　她不说话了。
　　我说：「你再提这个，我就生气了。」
　　她在我怀里笑：「你本来就常生气，坏脾气。」
　　我说：「那你还喜欢坏脾气？」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喜欢。」
　　那天晚上，蛋糕吃得好慢，奶油最后都有点化了，我们两人的腿上也被蚊子咬了好多个包。
　　可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比高考分数出来那天的西瓜还甜。
　　在一起以后，好像也没有变化太多。我们还是上课，吃饭，打工，去图书馆。
　　只是牵手变得明正言顺，她会在地铁上靠着我，我会在她打工结束后去接她。
　　她室友再问起时，她会说：「嗯，是我女朋友。」
　　说得很轻巧，但不闪躲。第一次听见她这样说，我站在旁边，差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她室友起哄，我耳朵红了，尹逢春的耳朵也红，但她没有改口。
　　后来我问她：「你不怕室友以外的人乱说？」
　　她说：「怕。」
　　我看向她。
　　她说：「但怕也不能不活。」
　　这句话她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难受也不能回去嫁人，怕也不能不活。
　　尹逢春好像一直是这样，她不是不怕，她是怕也要往前走。
　　大二那年春天，学校附近山上的风铃木开了。
　　这事是尹逢春听书店老板说的，老板说，山上有座庙，庙不大，但风铃木开起来很好看。三四月的时候，满山都是黄花。
　　尹逢春回来就跟我说：「我们去吧。」
　　我问：「去庙里干什么？」
　　她说：「看花。」
　　我说：「你什么时候喜欢看花了？」
　　她说：「现在喜欢。」
　　我想了想。「行。」
　　那天我们又起得很早，坐公交到山脚，沿着石阶往上走。
　　山不算高，可石阶的数量比想象的多，太阳有些毒辣，我走到一半就觉得热。
　　尹逢春体力比以前好了一点，但还是容易喘。
　　我问：「要不要休息？」
　　她说：「再走一段。」
　　她总是这样，再走一段，再忍一下，再努力一点。
　　我现在不太爱听她说这句，我拉住她：「休息。」
　　她看我，我说：「我累了。」
　　她笑了：「好吧。」
　　我们坐在步道旁边的长椅上，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路边风铃木像书店老板说的那样，正盛开，黄花挂在枝头，一串串的，在阳光下好亮。尹逢春抬头看，看得眼睛都瞇起来。
　　我说：「好看？」
　　她点头：「好看。」
　　我问：「比海好看？」
　　她想了想：「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她说：「海好大。」
　　她看着那些花：「这个很轻。」
　　我不太懂，但我没有问。她现在喜欢很多东西。海，花，书店里那只胖橘猫，校门口新开的豆花店，好看的发圈，室友用来造成光污染的串灯。
　　以前她好像只敢喜欢有用的东西，现在不一样了。她开始喜欢那些只是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没有什么用但能让人高兴的东西。
　　我觉得这很好。
　　我们继续往上走，越接近庙，风铃木越多。一整片金黄从山坡铺下来。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石阶上，也落在她头发上，我伸手替她摘掉。
　　她抬头看我：「有花？」
　　我说：「嗯。」
　　她问：「好看吗？」
　　我说：「花？」
　　她说：「我。」
　　我愣住，她很少说这样的话，明明问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眼睛却还是看着我。
　　我说：「好看。」
　　她问：「真的？」
　　我说：「真的。」
　　她弯起眼睛：「你现在嘴甜一点了。」
　　我说：「跟你学的。」
　　她说：「我可没教你这个。」
　　我说：「那我自学的。」
　　她笑了。
　　山风吹过来，花瓣又落了几片。
　　她站在黄花底下，笑得很美。
　　我忽然觉得，春天这个词，原来真的可以长成人的样子。


第11章 
　　庙在山腰，确实不大，灰色的墙，红色的门，香炉里插满了香。有人在殿前跪拜，有人在旁边拍照，有老人坐在树下休息。
　　尹逢春买了两炷香，递给我一炷。
　　我说：「我没拜过。」
　　她说：「心诚则灵。」
　　我问：「你信这个？」
　　她想了想：「以前不太信。」
　　「现在呢？」
　　她看着殿里的神像：「现在觉得，可以拜，可以求神明保佑。」
　　我说：「求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求以后都能有选择。」
　　我安静下来。
　　她把香点燃，双手握着拿在身前，烟慢慢往上飘。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闭上眼。她闭眼的样子很虔诚。
　　我忽然想，如果真的有神，那神应该早一点看见她。
　　看见她在七中的教室里低头吃那个鸡蛋，看见她在晚自习后说自己不能考了，看见她在办公室里发抖，却说那不是我的责任。看见她坐上火车，看着窗外，说我真的走了。看见她在海边笑，说海水是咸的。看见她现在站在这里，求以后都能有选择。
　　我也把香举起来，只是不知道求什么。
　　最后我想，那就求她以后都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吧。不用怕亏欠，不用怕试错，不用怕被人拿走。
　　求完，我把香插进香炉。烟有点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烟熏的，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下一刻，头疼了起来。
　　一开始很轻，像有人在脑子里敲了我一下。
　　我皱起眉头，尹逢春刚上完香，转头看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话刚说完，疼痛猛地重了。
　　我眼前发黑，身子也随之晃了晃。
　　尹逢春立刻扶住我：「郑如瑯？」
　　我听见她叫我，很近，又很远。
　　檀香味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像要把人拖进什么地方。
　　我看见很多光亮，又看见很多阴暗。
　　看见雨水，泥巴，石板路。
　　看见很深很深的沟渠。
　　看见水从脚边流过，黑得看不见底。
　　看见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说，这东西野得很。有人说，锁紧点，别让她咬人。我想睁眼，可眼前都是影子，很乱，很邪恶。
　　像一场不知道埋在哪里的旧梦，忽然从我的骨血里醒了。
　　我看见一个很小的孩子在跑。
　　身后是火，很大的火，门倒下来，梁柱烧得通红。有人叫她快走，她没有回头。她跑过乱成一团的街，跑进荒坡，雪落下时很冷，远处有狼嚎，也有野兽的眼睛在夜里发亮。后来又是黑的，比荒坟更黑。
　　没有天空，没有风，只有臭水、铁链、血，还有很多诡谲的声音。我想起自己咬过人，想起嘴里全是血腥味，想起有人拿棍子打我，打到我听不见声音。想起自己趴在地上，手指抓着湿滑的泥，想往外爬。
　　可外面在哪里，我不知道，然后有人来了。
　　那人身上有很淡的香味，不只是香粉，像春天刚下过雨，泥土里冒出来的草。
　　她蹲在我面前，没有嫌我脏，也没有怕我。
　　她只是看着我，很久。
　　有人在旁边说，姑娘，这个不值钱，太凶，像条狼崽子，买回去也养不熟。
　　又有人笑，说，要买也行，一百文钱，不能再少。
　　我那时听不懂是多少，只知道那几个字落下来时，旁边的人都笑了。像在给一团烂肉、一只野物、一件破东西随便估价。
　　可她没有笑，她袖口垂下来，上头绣着一点淡色的花。
　　她问：「一百文钱？」
　　旁边人说：「一百文，不退不换。」
　　她说：「好。」
　　那人又笑：「姑娘买这么个东西做什么？」
　　她看着我，说：「带回去，养成人。」
　　我听不懂，我只觉得那个字很怪。
　　人。
　　原来我也可以被这么叫。
　　她伸手的时候，我想躲，我满手都是血，身上也都是泥，我大概怕弄脏她。
　　可那只手还是落下来，碰了碰我的额头，好轻柔。
　　像现在尹逢春扶住我时，手掌贴在我脸侧。
　　后来她叫我小狼，我自然不是一条狼，是个人。会这样喊我，是因为我最开始不会说话，见人就躲，急了就咬。别人说我像狼，说我养不熟。她听见了，也不生气，只在夜里给我擦药时说，小狼也会疼。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哭，我那时还不知道哭。
　　可我记住很多别的，我记住她的手很软，帕子很旧，她喝的药很苦。记住她屋里有淡淡的草药味，也有灯油熏过的气味，记住她指尖总有细小的针孔，旧伤压着新伤，连抓握帕子时都难用上力。
　　她是绣坊里的姑娘，别人叫她迎春。
　　不是因为她真的享受过多少个春天，是因为她最会绣春花。桃花、杏花、风铃木一样的黄花，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那些花在布上开得很好，开得热闹，开得像真能从针线里长出春天来。
　　可她自己总坐在很窄的屋子里，一盏油灯，一架绣棚，一块永远绣不完的布。那里头没有季节，只有劳苦。她咳嗽的时候会把脸转过去，像怕我看见。咳完以后还会从袖口里摸出半块点心，递给我，说：「小狼，能吃就要能活。」
　　活，这个字在她嘴里，总像一句命令。
　　我便真的活了下来，慢慢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学会不咬人，学会挣钱，学会替她烧水，替她买药，替她把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挡在门外。
　　我还学会攒钱，铜钱一枚一枚，被我藏在墙缝里，藏在破席子底下，藏在没有人会看的角落。我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手指发黑，数到心里发慌。
　　我想，总有一天会够的，总有一天，我能带她走。
　　可那不是全部，我还看见一间很窄的屋子。屋子里点着油灯，灯芯快烧尽了，烟熏得人眼睛发涩。窗外有人催工，有人剪线，有人踩着木梯上楼。隔壁屋里还有别的姑娘像她一样在赶绣，针线穿过布料，沙沙地响。
　　她坐在床边，膝上还放着一块没绣完的春花帕子，那花只绣了一半。她咳得厉害，咳完以后，帕子上全是血，可她第一反应却不是看血，而是把那块绣帕往身后藏，像怕我看见。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几枚铜钱。
　　她看着我，咳完以后还笑，问：「攒了多少了？」
　　我说：「快了。」
　　她说：「小狼，快这个字最骗人。」
　　我那时不懂，我只知道快了就是快了。
　　再多一点，再等一下，再熬一会，我就能把她带走。
　　我会给她买一间干净的屋子，屋子不用大，有窗就行，窗外最好有树，春天开花，夏天遮阴。她不用再熬夜绣那些永远绣不完的花，不用再把指尖扎得全是血，也不用再咳得那么厉害，还笑着说小狼，没事。
　　我以为来得及，可后来有天我回来推开门时，屋里很安静。
　　静得没有咳嗽，也没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她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膝上还放着那块没绣完的春花帕子。后来有人对我说，人都死了，契也就废了，拿走吧。
　　我当时听不懂这句话，我好像一下子又变回那只不会说话的野兽。
　　不会哭，也不会喊，只知道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那时我才知道，人死了会那么轻。
　　她曾经把我从泥里抱起来，可我最后只能把她从那张床上抱走，我猛地睁开眼。
　　山风一下子灌进我的眼里，我看见风铃木开满山坡，黄花在阳光底下摇晃。
　　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有人在殿前拜佛，有人在旁边说话，有老人坐在树下休息。
　　尹逢春就在我面前。
　　她抓着我的手，脸色白得吓人。
　　「郑如瑯，你怎么了？」
　　她声音都变了：「你别吓我。哪里不舒服？头晕吗？要不要去医院？」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和刚才那个人重合在一起。
　　一个在很黑很黑的地方，向我伸手。
　　一个在满山春光里，抓着我的手。
　　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也不知道那场旧梦到底从哪里来。
　　可那一刻，我分不清。
　　黑暗里那只伸向我的手，和此刻尹逢春扶着我的手，像隔着很久很久的时间，终于叠在了一起。
　　我忽然说不出话，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尹逢春更慌了：「郑如瑯？」
　　我张了张嘴。
　　想说原来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叫过我。
　　想说原来是你。
　　想说好像后来的我找了你很久。
　　也想说，原来我曾经这么晚才学会站起来。
　　晚到那个人已经等不及了。
　　晚到我终于有力气抱起她时，她已经不会再睁眼看我。
　　可那些话太长，也太重。
　　像命运与命运之间，隔着一条难以横亘的暗河。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尹逢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中暑了？我们下山，现在就下山。」
　　我抓住她的手，抓得好紧。
　　她见我还有这牛劲，愣了愣：「怎么了？」
　　更强烈的山风吹了过来，风铃木落满一地，黄花像春天铺成的路。
　　我看见天空，看见风，看见鲜花，也看见她。
　　她没有在黑暗里。
　　我也没有。
　　我们都好好地站在春天里。
　　而我哭得停不下来。
　　尹逢春急得眼睛也红了：「郑如瑯，你说话啊。」
　　我握着她的手，过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春天真的来了。」
　　她愣住。
　　我看着满山的花，眼泪一直掉。
　　「春天真好啊。」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她身上有阳光和香火的味道，还有一点山风吹过花树后留下来的淡香。
　　我闭上眼，那些黑的、冷的、痛的东西还在。
　　可它们已经很远了，远到像山下的旧城，像一场终于醒来的，不会再经历的噩梦。
　　我知道，我在尹逢春的怀里。
　　她活着，温热，自由，有自己的路，会有很多很多个春天。
　　这一次，不会太晚了。
　　尹逢春看着我，她好像不明白。
　　但她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慢慢抱住我。
　　像很久以前，有人把一个满身血污的小兽从黑暗里抱出来。
　　她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很温柔。
　　她说：「嗯。」
　　「春天很好。」


第12章 
　　下山的时候，我一直没有说话。
　　尹逢春也没有问。
　　她只是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石阶上落了很多风铃木花瓣，鞋底踩过去，有很轻的声响。山风从树间吹下来，吹得香火淡了好多，可我鼻腔里还是像堵着那股旧旧的药味。
　　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还是那间屋子。油灯，绣棚，没绣完的春花帕子，还有那只轻得不像活人的手。
　　尹逢春走在我旁边，手心是暖的，我抓得有点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只把手指慢慢扣进来。
　　回到山脚时，天已经有点晚了。公交站旁边有卖烤肠的小摊，油烟味混着花香和尘土味，像把刚才那些东西一下子拉回了人间。尹逢春去买了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我这才觉得自己的心稍微落下来了。
　　她问：「还头疼吗？」
　　我摇头：「不疼了。」
　　她看着我，我又说：「真不疼。」
　　她没有拆穿我。公交车来的时候，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额前一点碎发吹乱。
　　我伸手替她拨开，被她抓住我的手腕。
　　「郑如瑯。」
　　我看向她，她眼睛很安静，安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你今天吓到我了。」她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可能是中暑，想说香火太呛，想说反正现在好了。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说：「对不起。」
　　她看着我：「我不是要你道歉。」
　　我嗯了一声。车开得很慢，车窗外能看见山头的黄花往后退。尹逢春没有再问，只把我的手放到她膝上，和我相握着。我想，她是真的很会等待，她不逼我，也不追讨什么，可她也不会被我糊弄过去。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各自回去宿舍。尹逢春说我脸色太差，她不放心。我说哪有那么夸张，她看着我，说：「那你现在松开我的手。」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她，抓得很紧。
　　我只好闭嘴。我们难得奢侈一把，连换洗的衣物都没带上，便去学校外面那家小旅馆投宿。那儿的招牌好老旧，走廊很窄，楼梯口那盏灯有点暗。老板娘看了我们一眼，像是早就见惯了学生情侣，收了钱，就把房卡往柜台上一放。
　　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后街。楼下有烧烤摊，声音很杂乱。有人喝酒，有人大笑，铁签子碰到盘子，叮叮当当地响。尹逢春进门后先去检查床单，又看了卫生间，最后把包放到椅子上。
　　她转头看我：「坐着。」
　　我说：「我又不是病人。」
　　她看我。
　　我坐下了。
　　她起身去接热水，顺手把窗户关小一点，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擦脸。」
　　我接过来，擦了一下，毛巾是热的，热气扑向脸时，我才发现自己指尖还是冷的。尹逢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你干什么？」
　　她说：「看你是不是又要晕倒。」
　　「我不晕。」
　　「嗯。」她应得很敷衍。
　　我有点烦，又不知道烦什么，只好伸手拉她。
　　她被我拉得往前一步，膝盖碰到床沿。
　　我仰头看她，她低头，也看我。
　　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不太亮。她脸上还有山风吹过后的红，眼神很清明。白天她站在风铃木底下问我好不好看的样子，忽然又撞进我脑子里。
　　我抓着她的手指收紧了些：「尹逢春。」
　　她又嗯了一声。
　　我说：「我刚才真的没事。」
　　她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知道你现在没事。」
　　我听懂了，她问的不是现在，她想知道的是我刚才到底怎么了。
　　可她还是没有逼我，这让我更难受。我伸手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到她身前。她身体顿了一下，很快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郑如瑯。」
　　「嗯。」
　　「要不要睡一会儿？」
　　我摇头，她低声问：「那再抱一会儿？」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她叹了一口气，拉开我的手，坐到我旁边，伸手搂住我，我们很久没有说话。楼下烧烤摊的声音仍隔着窗传上来，只是变得有点远。房间里有空调运转的声响，还有她的呼吸。
　　后来她低头亲了我一下，很轻柔，像是怕惊扰我。
　　我愣了一下，她也有点不好意思，垂下眼，说：「你一直抖。」
　　我这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在发抖，不是很明显，可她靠得近，所以感觉到了。
　　我不想承认，只说：「空调冷。」
　　她看了一眼空调，二十六度。
　　尹逢春没有拆穿我，只把遥控器拿过来，调高了一度。
　　我忽然很想笑，可眼睛又发酸。她放下遥控器，我伸手把她拉回来，低头亲她，这一次比她刚才那个吻重一点。她没有躲，只抬手搭住我的肩。
　　我们在那张不算大的床边接吻，尹逢春被我亲得呼吸混乱了一点，手指抓住我的衣角。我停下来，看她，她耳朵红了。
　　「看什么？」
　　我说：「看你。」
　　她低声说：「我又不会跑。」
　　我心里一紧，她说完，好像也意识到这句话揭露了我的不安，便没有再说。
　　我抱住她：「嗯。」
　　她真的不会跑，她就在这里，不是梦里，不是那间很冷的屋子。不是一块没绣完的帕子旁边。她在这间有烧烤味、有空调声、有旧床单的小旅馆里，伸手抱着我。后来我们躺下，床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尹逢春睡在靠墙那边，我躺在外侧。她没放下担忧，问了我要不要去医院，我说不用。她看我很久，最后说：「那你睡，我看着。」
　　我说：「你看着我怎么睡？」
　　她想了想，关掉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很暗的小灯。
　　「现在可以了。」
　　我说不过她，她靠过来一点，把手放到我掌心里。
　　「睡吧。」
　　我嗯了一声。
　　可我睡得不好，半夜里，我又梦见了那间屋子。
　　这一次没有白天那么完整，只有一些碎片。油灯快灭了，烟熏得人眼睛发涩。破掉的窗纸被风吹得呼呼响，像有人在外面扒拉。屋里很冷，冷得连被子都像发潮的。有人在咳嗽，咳得很轻，像怕惊动谁。
　　我想过去，脚却动不了。突然床边那块没绣完的春花帕子垂下来，一半花开着，一半还空着。我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醒来的时候，我猛地坐起来，呼吸很乱。
　　尹逢春被我弄醒了，她几乎立刻坐起身，伸手摸我的背。
　　「郑如瑯？」
　　我身上全是汗，她摸到以后，声音一下子变了。
　　「做恶梦了？」
　　我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她打开小夜灯，灯亮起来时，我闭了闭眼。她没有立刻问，只跪坐在我旁边，拿纸巾擦我额头上的汗。她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她停下来，看着我。
　　房间里很安静，过了很久，她才问：「你今天到底遇见了什么？」
　　这句话终于来了，我知道她会问。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问。我握着她的手，喉咙明明像被什么堵住，却在看见她的眼神之后，仍艰难地开口。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前世。」
　　尹逢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低头，慢慢说：「那些片段也是今天上香以后才跑进我脑子里的。」
　　她眼神动了一下。
　　「以前没有发生过？」
　　我摇头：「没有。」
　　这句说出来以后，我自己也像松了一口气。
　　我怕她误会，怕她以为我高中时对她好，是因为早就把她认成了另一个人。不是那样，至少不是那样开始的。
　　我说：「以前偶尔也会做梦，很碎，醒来就忘了，不知道那是什么。今天在庙里，香一熏，风一吹，忽然有了一段记忆。」
　　尹逢春低声问：「看见什么？」
　　我沉默很久，她没有催。我靠在床头，看着床头柜上那盏小灯。
　　「看见一个很黑的地方。」我说：「有水牢，有铁链，有人骂我，说我是野东西，说养不熟。」
　　尹逢春的手指轻轻收紧，我没有看她。
　　「后来我被拉到街上，有个人来了，她把我买走。」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买走。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个黑地方、那股泥水味、那种被人当成野物看的感觉，又实在不像假的。
　　「她叫迎春。」我说。
　　尹逢春安静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继续说：「她在绣坊里。会绣很多花。别人说我像狼崽子，养不熟，她就叫我小狼。」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她说，要把我养成人。」
　　尹逢春看着我。
　　我说：「后来我学会说话，学会不咬人，学会帮她烧水、买药、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我想攒钱带她走。」
　　「可是没来得及。」
　　最后这句很轻，轻到像不是我说的。
　　尹逢春没有立刻抱我，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完。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在庙里，我看见满山的花，又看见她死的时候那间屋子。」
　　我说：「所以我才哭。」


第13章 
　　房间里安静得厉害，楼下烧烤摊早就收了，外面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很快又远。小夜灯的光落在被子上，像一小块不太稳定的月亮。
　　过了很久，尹逢春问：「所以，你是觉得她是我的前世吗？」
　　我心里一紧，立刻抬头。她看着我，没有责怪，也没有难过，只是很认真地问我。我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想说，我不知道，因为我真的不知道。那只扶住我的手，那双看着我的眼睛，那个春字，所有东西都重叠在一起，叫人没办法完全说清。可是我看着尹逢春，忽然又觉得，不能这样回答。
　　她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是尹逢春，我认识的这个人。
　　我说：「我想，也许不是。」
　　她眼睫毛抖了一下。
　　我又说：「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前世。」
　　我停了一下：「但你不是她。」
　　尹逢春看着我。
　　我低声说：「你就是你，你是尹逢春，不是迎春。」
　　她没有说话，我怕她不信，又补：「真的，我做的事，不是因为前世。」
　　「那你会怎么解释我们高中时候呢？」她问。
　　我愣了一下，尹逢春看着我，声音很轻。
　　「高中你帮我的时候，没有这些记忆。」她说：「我其实一直想知道，那时候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我一时说不出话，因为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简直像她拿笔在我心口画了一条线，要我自己沿着那条线走出来。
　　我第一反应还是嘴硬：「就是看不惯。」
　　尹逢春看着我，我又说：「真的。那些人嘴贱。」
　　她还是看着我，我被她看得耳朵发热。
　　「好吧。」我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也不只是看不惯。」
　　她眼里有一点像碎星的笑意，而我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那时候坐我前面，什么都不说，用的东西很旧，但都收得很整齐。别人笑你，你也不理，像你只要不理，那些话就打不到你。」
　　我停了一下：「可我知道会打到你。」
　　尹逢春眼里的笑慢慢淡了。
　　我说：「我就是不想让他们那么说你。」
　　「后来你开始管我交作业，给我讲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南方，我那时候也不知道那算什么。」
　　我说得越来越不自在。
　　「反正不是因为梦。」
　　「我高中帮你，根本不是因为小狼和迎春。」
　　我抬头看她：「那时候我只认识你。」
　　「尹逢春。」
　　「坐在我前面，很会读书，很会写字，很烦，也很会管人的尹逢春。」
　　尹逢春低下头，眼睛红了，我一下子慌起来：「你别哭。」
　　她摇头：「我以前想过不只一次。」
　　「想过什么？」
　　「想过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她声音很轻。
　　「高中的时候想过，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想过。」
　　我心里一紧。
　　她说：「那时候想，你是不是同情我。」
　　我立刻皱眉：「不是。」
　　「我知道，」她说：「我后来想明白了。」
　　她抬头看我：「你对我太好了。好到如果只是同情，不会那么久。」
　　我没说话，她笑了一下，笑得眼尾更红：「所以后来我想，我们就是单纯互相喜欢。」
　　我说：「本来就是。」
　　她嗯了一声：「本来就是。」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我只是没想到，你自己背负了这些。」
　　我嘴硬：「也没背多久。」
　　她抬头看我，我改口：「好吧，是有点沉重。」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所以你会不会以后变得很没安全感？」
　　我怔住，而她看着我。
　　「郑如瑯。」她说：「我知道你。你现在还没开始做什么，但你在心里已经想了很多了。」
　　我沉默了。
　　她又说：「你可以努力，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她停顿了一下：「但是不要因为梦里的事惩罚自己。」
　　我皱眉：「我没有。」
　　「如果我没像今天一样问出来，那你就会有。」她说得很笃定，像已经把我看透了。
　　我又说不出话了，而尹逢春握着我的手：「如果你想和我一起往前走，我当然高兴，」她说：「可是我不想你把自己逼坏了。」
　　我看着她，她继续说：「你没有欠我，更不是欠她。」
　　我喉咙疼得厉害。
　　尹逢春说：「如果那真的是前世，那也不是你的错。」
　　我闭了闭眼，她没有再说大道理，只是抱住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不过我有一点羡慕她。」
　　我一怔：「什么？」
　　尹逢春耳朵慢慢红了：「如果是前世，那她比我早认识你。」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抬眼看我，明明不好意思，却没有躲。
　　「但是没关系。」
　　我问：「什么没关系？」
　　她说：「现在你是我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尹逢春说完，自己也红了脸，但还是看着我，她很少说这种话，说出口时，也不像玩笑。我看着她，看了很久，低头亲她，这个吻很温柔。她闭上眼，伸手抱住我。
　　亲完以后，我低声说：「嗯。」
　　她问：「嗯什么？」
　　我说：「是你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我把她抱紧，房间里很安静。尹逢春在我怀里，温热，清醒，真实。过了很久，她问：「以后还会梦见吗？」
　　我说：「不知道。」
　　「再梦见怎么办？」
　　「醒来。」
　　「醒来以后呢？」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说：「找你。」
　　尹逢春点头：「好。」
　　她伸手关掉小夜灯，房间重新暗下来。我躺回去，她靠到我怀里，手搭在我腰上。外面街灯还亮着，窗帘缝里有一线很淡的光。
　　我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她在我身边，呼吸平稳，手也被我捂暖了。又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在黑暗里很轻地说：「郑如瑯。」
　　「嗯？」
　　「这一世春天来了。」
　　我眼睛一下子酸了，她没有再说别的，我把她抱紧，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嗯。」
　　这一次，春天来了，她就在我怀里。
　　***
　　那日噩梦以后，我变得很忙。
　　这份忙碌不同以往，以前忙，最多就是赶作业、赶小组报告、赶着去食堂抢最后一份便宜学生饭、赶打工。后来不一样，我像一只被人从后颈捏住的猫，忽然知道身后有洪水，前面有深渊，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就可能掉下去万劫不复。
　　尹逢春问过我一次：「你最近是不是太紧绷了？」
　　那天我们坐在她学校图书馆三楼里靠窗的位置。外面正在下雨，南方的天湿得厉害，树叶绿得发亮。那窗户没关紧，外头湿气从缝里钻进来，如爬墙虎似的攀到桌面上，卷湿我打印出来的英文文档边角。
　　我正在看一篇全英文的技术博客，看得头疼。每个单词拆开我都像认识，放在一起就像一群外国人在我脑子里开会，他们不但满嘴飞快且未知的外语，还不给我发会议纪要。尹逢春坐在我对面，面前摊着一本财务报表分析，旁边放着草稿纸和笔袋。她已经看完一章了，我还卡在第二段。
　　我说：「没有。」
　　她抬头看我。
　　我又说：「真没有。」
　　她看着我的时候不说话，她这个人很烦，有时候一句话都不用讲，光是坐在那里看我，我就觉得自己像没写作业被班主任抓到。
　　我把面前的电脑屏幕往下压了一点：「你看我干什么？」
　　她说：「你最近每天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周一三五去餐厅打工，周二四晚上去数据室帮学哥整理数据，周末还接学校旁边培训班的助教活。」
　　我说：「你记这么清楚？」
　　她说：「你把行程表跟我共享了。」
　　我不说话了。
　　她把书签夹进书里，合上书，问我：「郑如瑯，你在怕什么？你还在想小狼和迎春姑娘的处境，对不对？」
　　我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敲下去。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短，很轻。楼下有人撑着伞走过去，鞋底踩过湿地，发出水被挤压而出的啾啾声响。
　　我本来想说，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
　　可我没说出来，有些事情在心里压久了，会像一块没有晒干的布，表面看着没事，拿起来一拧，水还是会往下滴。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偷偷长霉。
　　我说：「我突然好怕穷。」
　　尹逢春没说话。
　　我又说：「怕一直没本事，怕哪天我妈生病，我拿不出钱。怕你家那些人又找来，我也只能站在那里生气。怕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结果一脚踩空，又回到以前那种地方。」
　　我的声音有点干，我不太喜欢说这种话，说出来像承认自己很没用。
　　尹逢春看着我，她眼睛很黑，晚春的光落进去，像落进很深的水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是没本事。」
　　我说：「现在就是没有。」
　　她皱眉：「郑如瑯。」
　　我低头看电脑屏幕，屏幕上的英文还在那里，密密麻麻一片。我忽然烦得不行，很想把电脑合上，趴在桌上睡觉，像高中那时候一样，什么都不管。
　　可是我现在不敢。以前我坐在七中最后一排，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滚到哪里算哪里。后来尹逢春来了，我才知道石头也能被人捡起来，塞进口袋里，带去很远的地方。
　　可人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带。我说：「我以前觉得，能考出来就好了。后来到了南方，觉得能读大学就好了。再后来我发现，不够。」
　　尹逢春听着。
　　我说：「读大学也会没钱，比如我得买台厉害的笔记本，以后也会要交房租，也会找不到工作。以后工作也不一定稳定，身体也未必一直无恙。万一有大事来了，人要掉下去，可能就是一两个月的事。」
　　那天以后，有些记忆一直缠着我。
　　我没有再细想，也不敢细想。可那种在泥水里爬的感觉留在我的触觉里，手指抓不到东西，脚下没有路，连一碗热饭都要由别人施舍。那种日子，醒来的时候已经应该要离我很远了，可它又像贴在背后的影子，没有真正离开我。
　　我以前不明白尹逢春为什么那么怕，现在明白了一点。
　　人一旦知道底下是什么，就不敢再随便往下看。


第14章 
　　尹逢春伸手，把我桌上的草稿纸拿过去。她没有劝我别想太多，也没有说未来一定会好，她只是拿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那就拆开吧。」她说。
　　我看她：「拆什么？」
　　「你害怕的东西，」她低头写字：「钱，工作，阿姨，学习，我家里，一个一个拆，不然全堆在一起，那么庞大，谁都会怕。」
　　她字还是那么好看，这么多年了，她的字一直很好看。高中时写在错题本上，现在写在大学图书馆里的草稿纸上，笔画清楚，横平竖直，好像不管日子多乱，她都能把它们排整齐。
　　她在纸上写：
　　一，郑如瑯如何精进学业。
　　二，郑如瑯提高兼职收入。
　　三，尹逢春奖学金和收入。
　　四，郑女士养老生活安排。
　　五，毕业后的工作、住处。
　　她写到第五条的时候，笔尖停顿了一下。
　　我也看见了。住处，这个词很普通。可它放在那里，就像一扇小门，让我期待去把它推开。
　　我咳了一声：「你写这么远干什么？」
　　她没抬头：「不远。」
　　我说：「我们才大二。」
　　她说：「大二也要想。」
　　我说：「你以前也这么想？」
　　她说：「以前只想怎么逃出来。」
　　她停了一下，才接着说：「现在可以想怎么留下来。」
　　我心里忽然软得一蹋糊涂，我看着她的手。她现在比高中时稍微长了点肉，手腕还是好细，但不再细得像一折就断。她吃饭还是好慢，喝豆浆还是不加糖，东西还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可她已经不需要再把一袋牛奶藏进抽屉了。
　　这很好，我很喜欢这样。
　　我说：「那你呢？」
　　她问：「我什么？」
　　「你也写我，怎么不写你自己？」
　　她看我一眼：「第三条不是写了吗？」
　　我说：「那叫你的钱，不叫你。」
　　她愣了一下，我把草稿纸拖过来，在下面补了一行。
　　六，尹逢春要过好日子。
　　她看着那一行字，笑了。
　　「你字还是这么丑。」
　　我说：「重点是字吗？」
　　她说：「重点是你把我的名字写错了。」
　　我低头一看，真写错了。
　　把「逢」里面少写了一点。
　　我烦得把纸往她那边推：「你自己改。」
　　她拿起笔，先把那个字补好我漏写的一笔，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七，郑如瑯也要过好日子。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尹逢春把纸转回来，推到我面前。
　　「一起。」她说。
　　我抬头看她，她没有躲开我的眼神。
　　图书馆里并不安静，有人翻书，有人敲键盘，有人压低声音讨论报告。外面的雨停了，屋檐上的水往下落，啪嗒一声，砸在窗台上。
　　我忽然很想亲她，但这里是图书馆，我们要是亲了会被发到校园墙上骂。
　　我只能低头，把她写的那张纸折起来，夹进我的专业书里。
　　那本书叫《数据结构》，不算太厚，可在我心里却重像一块砖。
　　我之前上这门课的时候，差点被链表和指针搞得想要吊死。老师在台上讲得眉飞色舞，我在下面听得两眼发直。什么栈，什么队列，什么树，什么图，我看着那些箭头，只觉得它们像命运，绕来绕去，最后把我绕进死胡同。
　　我跟尹逢春抱怨过。
　　我说：「我当初为什么要报资工？」
　　尹逢春说：「因为就业好。」
　　我说：「那也得我能学会。」
　　她说：「你能。」
　　我说：「你不要把我想得太聪明。」
　　她说：「你不聪明。」
　　我瞪她。
　　她慢慢喝了一口水，说：「但你很能熬。」
　　我本来想反驳，后来没有，因为她说得对。
　　我确实不算聪明，高中是这样，大学还是这样。
　　别人听一遍就懂的代码，我要敲三遍。别人一晚上能写完的作业，我要从晚饭后坐到宿舍熄灯，再抱着电脑去走廊继续做。我的英文也烂，看文档像看天书。第一次在终端里跑出一堆红字，我差点把电脑砸了。
　　可是我能熬，尹逢春说，能熬也是本事。
　　我就信了，大二下学期开始，我把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短视频软件都卸了。游戏也删了。餐厅打工的排班表贴在宿舍桌边，课表贴在旁边，再旁边是我自己写的学习计划。
　　周一，算法。
　　周二，英语技术文档。
　　周三，数据库。
　　周四，项目练习。
　　周五，复盘。
　　周六周日，去培训班当助教打杂。
　　以上七天这般安排，期间的空闲来见尹逢春。
　　我写得很像那么回事，而执行起来也很像要我的命。
　　我兼职的餐馆在学校后门外的一条商业街上，店面不大，卖快餐和粉面。中午人多，晚上人更多。大二下的我，选择不把那么多时间花在打工，所以只有一三五晚上来兼职两到三小时。一开始，我负责端盘子和打包外卖，后来还要帮忙收桌子、拖地。每一次打工，油烟都会钻进头发里，回宿舍洗两遍都还有味道。
　　有一次我端着三碗汤粉往外走，迎面有个男生低头打游戏，差点撞上来。我往旁边一闪，汤洒出来一点，烫到手指，我龇牙咧嘴地低声骂了一句。
　　店长在后面喊：「小郑，别凶客人。」
　　我忍了，换以前我肯定要问他没长眼吗。
　　现在不行，一小时十八块，凶一次可能就没有了。
　　我忽然发现，人要赚钱的时候，脾气会被现实摁着头往下压。压得很难受，可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我后来写代码报错时，没有一开始那么想揍电脑了。
　　电脑不会因为我凶就通过编译，它只认逻辑，这点很讨厌，也很公平。
　　尹逢春每天都要问我打工怎样，知道我手被烫伤以后，就来我学校这边找我。
　　她来的时候，我刚下班，身上全是油烟味。我站在店门口，把围裙脱下来塞进店里的柜子里，转头就看见她站在路灯下。
　　她穿着浅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
　　我问：「你怎么来了？」
　　她说：「看你。」
　　我说：「有什么好看的，一股臭油味。」
　　她走近一点，拉过我的手。
　　我躲了一下：「脏。」
　　她没松开，她低头看我手指，那里红了一小块，其实已经没那么疼了。她从袋子里拿出烫伤膏，拧开，挤了一点在棉签上。
　　我说：「不用，早好了。」
　　她说：「别动。」
　　我就不动了，路边车很多，电动车从我们旁边骑过去，风里夹带着热气。店里有人喊我，说小郑后天早点来，我回了一声知道了。
　　我们走到店外的小巷旁，尹逢春给我抹药，动作很轻，我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觉得累也没那么难受。
　　她问：「疼吗？」
　　我说：「不疼。」
　　她抬头看我，我改口：「一点点。」
　　她说：「以后小心。」
　　我说：「知道了。」
　　她把棉签拿去丢回店里的垃圾桶，又回来小巷把药膏塞给我。
　　我说：「你买这个干什么，你们宿舍外面的药店很贵吧？」
　　她说：「没多少钱。」
　　我说：「你现在也开始讲这种话了？」
　　她顿了一下，笑了：「学你的。」
　　我说：「我哪有。」
　　她说：「你以前给我买东西，都说没多少钱。」
　　我没话说，
　　那时候夜风吹过来，商业街很吵，有人喝醉了在路边大声唱歌，有外卖员骑车经过，有店家在收摊。在这里，南方的晚春混着热气、油烟、雨水和垃圾的味道，一点也不好闻，可尹逢春站在我面前，我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也能待下去。
　　她问我：「吃饭了吗？」
　　我说：「中间十五分钟休息，吃了店里的员工餐。」
　　她皱眉：「又是剩菜？」
　　我说：「什么剩菜，那叫节约。」
　　她看着我，我被她看得心虚：「好吧，有点腻。」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饭团，我愣住：「你还带这个？」
　　她说：「顺便在学校便利店买的，怕你没吃饱。」
　　我接过来，饭团竟然是温的，应该在她路上捂了很久。
　　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里面是金枪鱼沙拉。
　　我说：「好吃。」
　　她笑了一下：「吃慢点。」
　　我说：「我饿。」
　　她站在旁边看我吃。我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问她：「你呢？」
　　她说：「我吃过了。」
　　我不信：「吃的什么？」
　　她停了一下。
　　我说：「尹逢春。」
　　她只好说：「面包。」
　　我把剩下半个饭团递给她。
　　她说：「你吃。」
　　我说：「我吃过员工餐。」
　　她说：「你刚才说很腻。」
　　我说：「很腻也是一顿。」
　　她看我，我也看她，最后她低头咬了一口。
　　我忽然笑了。
　　她问：「你笑什么？」
　　我说：「你现在也会抢我饭吃。」
　　她脸红了一点：「是你非要给我的。」
　　我说：「以前你连我妈做的饭都不敢收。」
　　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说：「现在就是敢了，怎么样。」
　　我心里一下子软塌得好厉害，我伸手，用拇指蹭掉她唇边一点饭粒。
　　她愣住，我也愣住。我们站在商业街边，四周都是人，可那一瞬间，声音像被人往远处推了一把，顿时离我们好远。她看着我，眼睛好亮，嘴唇因为刚吃过饭团，有一点油润，有一点湿，让我很想亲她。
　　这次不是图书馆，但旁边还是有人，有好多人
　　我忍了忍，只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嗯了一声。
　　我们并排往地铁站走，走了一会儿，她悄悄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看她，她没看我，只看着前面的路。
　　驽钝的我这才把她的手牵住了，她手心有点凉，我于是握得比平常紧一点。


第15章 
　　那天晚上回宿舍后，我洗完澡，坐在桌前继续敲代码。舍友在打游戏，耳机里漏出枪声。隔壁宿舍有人在阳台打电话，声音掐得很甜，肯定是在跟对象撒娇。
　　我的期中作业还剩一半，英文文档还没看完，第二天早上还有早八。手指上的患处补擦了新的烫伤膏药，尹逢春让我擦完必须给她拍照。
　　我看了一眼那张我们在图书馆写的纸。
　　六，尹逢春要过好日子。
　　七，郑如瑯也要过好日子。
　　我把电脑往自己面前拖近一点，开始敲代码，不一会儿，红字弹出来，我骂了一句。
　　刚打完一把的舍友问：「又报错了？」
　　我说：「嗯。」
　　她说：「要不先睡吧，明天再弄。」
　　我盯着那一片红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不睡。」
　　我以前以为努力是一种纯纯热血的意象，像电影里那样，灯光一打，音乐一响，人就能咬牙往前冲。命运会为主角开路，主角全程像跳托马斯回旋那样帅气，最后完美落地，赢得一片喝采。
　　后来才知道，努力大多数时候很难看。是餐厅后厨的油烟，是手指上的烫伤，是凌晨一点还没跑通的代码，是背了十遍还是记不住的英文单词，是明明困得想死，还要告诉自己再看一页。也是尹逢春坐在另一个学校的自习室里，给学生家长回消息，筛选家教信息，计算一小时多少钱，来回路程多久，会不会影响上课。
　　大二升大三的那个暑假，我们都没回北方。
　　郑女士打电话来问我：「你真不回来？」
　　我当时坐在数据室外面的走廊里，膝盖上放着电脑，那里空调冷得我脚踝发僵。
　　我说：「不回了，暑假这边有项目。」
　　她问：「项目给钱吗？」
　　我说：「给一点补贴。」
　　她说：「一点是多少？」
　　我说了个数。
　　她沉默了一下：「还不如回来帮我一起打工。」
　　我说：「那不一样。」
　　她哼了一声：「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说：「这个写简历上比较好看。」
　　郑女士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那你好好写。」
　　我说：「嗯。」
　　她又问：「逢春呢？你不回来，她肯定也不回。」
　　「她也不回去，」我说：「她准备兼职家教，顺便复习专业课。」
　　郑女士说：「你们两个别把自己逼太紧。」
　　我说：「知道。」
　　她说：「知道个屁。」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她果然开始在电话那头骂：「你从小到大，一说知道就跟没听见一样。钱慢慢还，我又没追着你们要。身体要紧，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她说：「你把电话给逢春。」
　　我说：「她不在我旁边。」
　　「那你转告她。」郑女士说：「叫她也别把自己熬坏了，还有，少吃泡面，你们两个都少吃。」
　　我笑了一下：「妈，你怎么知道？」
　　她冷笑：「你们穷学生那点德行，我还不知道？」
　　我说：「知道了。」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郑如瑯。」
　　我听出她语气变了，就没再贫：「嗯。」
　　她说：「你想往前走是好事，但别光顾着跑，连自己脚流血都不知道。」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鞋边有点旧了，白色边缘被油污沾过，擦也擦不干净。
　　我说：「我知道。」
　　这次我是真的理解郑女士一点了。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数据室里面有人在讨论模型，有人敲键盘，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郑女士的名字，忽然很想她。
　　以前我总觉得她烦，管我睡觉，管我吃饭，管我成绩，管我打架。
　　后来我才知道，有人管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尹逢春以前没有，所以她什么都得自己记下，什么都得自己扛。
　　而我不能让郑女士老了以后也没人管，我打开记账软件，把这个月的收入和支出又看了一遍。
　　餐厅打工，助教补贴，数据室项目补贴，加起来不多。扣掉饭钱、交通、电话费、书费、笔记本分期款，还有偶尔和尹逢春吃饭的钱，剩下能打回去的也不多。
　　但我还是转了一笔给郑女士，备注写：还钱。
　　过了五分钟，郑女士退回来了。
　　备注写：滚。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然后又转过去。
　　备注写：不滚。
　　这次她没退，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她说：「郑如瑯，你是不是欠揍？」
　　背景里有锅铲碰到锅的声音，还有电视新闻的声音。
　　我听了两遍，正准备摁第三遍的时候，尹逢春给我发消息。
　　她说：「我找到一个家教试讲机会。」
　　我立刻坐直了，我问：「安全吗？」
　　她回：「学姐介绍的，初三数学，女生，家长想先试一节。」
　　我说：「我陪你去。」
　　她回：「不用。」
　　我打字：「我不是问你。」
　　过了几秒，她发来一个句号。
　　我看着那个句号，觉得她可能在手机那头笑。
　　果然，下一条来了。
　　她说：「那你到时在小区门口等我，不要上楼。」
　　我说：「行。」
　　她说：「也不要吓人。」
　　我说：「看情况。」
　　她说：「郑如瑯。」
　　我笑了。
　　我回：「知道了。」
　　暑假的南方很热。
　　热得像有人把整个城市放进蒸笼里。公交站台的广告牌晒得褪色发白，柏油路面冒着热气，树上的蝉叫得人心烦。尹逢春试讲那天，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起来，背着她那个用了很久的帆布包。
　　她看起来很干净，像一个正经的家教老师。
　　我背着电脑去找她，我们在她学校门口的地铁站碰面，她转了一圈，问我：「怎么样？」
　　我说：「像要去骗小孩写作业。」
　　她瞪我：「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想了想：「很好看。」
　　她顿住，我也顿住。这话说得太直白，我自己都有点不习惯。
　　她耳朵慢慢红了，低头整理帆布袋：「我们该走了。」
　　我说：「嗯。」
　　到了学生家小区楼下保安亭门口，她说要自己去做访客登记，刚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我说：「你去附近找间奶茶店坐着等我吧，外面热。」
　　我说：「不用。」
　　她说：「你晒黑晒伤了，阿姨会骂我的。」
　　我说：「她骂我，关你什么事。」
　　她说：「她会说我没看好你。」
　　我笑了：「她也说让我看好你。」
　　尹逢春没回答，她只是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没有威吓力，却让我心口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她转身进了小区，我站在门口，看她走远。
　　小区保安看我好几眼，可能觉得我不像好人。我懒得理，最后因为他几度想出来赶我走，还是去了旁边最近的奶茶店，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打开电脑，本来想改代码，可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一直看着小区门口。
　　一个小时后，尹逢春出来了。
　　她走得不快，我立刻合上电脑，拎着背包出去。
　　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我问：「怎么样？」
　　她说：「家长说下周开始正式上课。」
　　我说：「多少钱？」
　　她报了一个数字。
　　我愣住：「这么多？」
　　她点头，我说：「一小时？」
　　她又点头。
　　我忍不住说：「那你以后比我端盘子值钱多了。」
　　她笑了：「你现在才知道？」
　　我说：「庆祝一下。」
　　她问：「怎么庆祝？」
　　我看着她。
　　南方夏天的太阳落在她身上，她额前有汗，脸颊被热气蒸出一点红。她明明还是很瘦，肩膀还是单薄，可我忽然觉得，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要自信了。她带着一股被肯定的骄傲，像一只翘高尾巴的猫。
　　我说：「去吃大餐吧。」
　　她愣了一下：「现在？」
　　我说：「不是现在。等你正式拿到第一笔家教钱，我们去吃顿好的。」
　　她看着我，我又说：「吃你想吃的海鲜，买团购券，每人一百五。」
　　这句话说完，我喉咙莫名有点紧，尹逢春也没有立刻说话。
　　街边很吵，奶茶店门口有人正扫码点单，外卖员的车停了一排。而她看着我，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问：「会不会太花钱？」
　　我说：「我请。」
　　她立刻皱眉，我赶紧改口：「我们一起出。」
　　她还是看着我。
　　我又说：「那我们找别家海鲜，吃八十块钱的就好。」
　　她低头笑了一下。
　　「郑如瑯，」她说：「你每次给我买东西的时候，都不管不顾的，好像周幽王那样。」
　　我脸一热：「你别乱说。」
　　她问：「我乱说什么了？」
　　我说：「反正你乱说。」
　　她笑得更明显了，以前她笑起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现在她有时候会这样看着我笑，眼里带一点小狐狸似的狡黠。
　　我拿她没办法。
　　我说：「去不去？」
　　她说：「去。」
　　我问：「真的？」
　　她点头。
　　「真的。」她说。
　　那天回学校的路上，我们坐公交。车厢里人很多，可空调恰好坏了，司机把窗都打开，热风从外头吹过来。我和尹逢春站在后门旁边，拉着同一个扶手。
　　车子转弯的时候，她往我这边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的腰，她站稳后，没有躲开。我的手还停在那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我耳朵有点热。
　　她低声说：「郑如瑯。」
　　我说：「嗯。」
　　她说：「你手好烫。」
　　我立刻收回来：「天气太热。」
　　她看着前方车窗，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嗯。」她说：「天气热。」
　　我看着她的侧脸。
　　公交车摇摇晃晃往前开，窗外的树和楼都往后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真的长大了一点。以前我们谈钱，谈证件，谈怎么逃，谈怎么活下去。现在我们也开始谈未来，谈理想，谈一顿以前吃不起的饭，谈那些没说出口却已经在空气里慢慢发热的事情。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我只知道，日子还是不容易。
　　代码还是会报错，英文还是很难背，餐厅还是很累，钱还是不够花。尹逢春还要上课、备课、做家教、还钱、存钱。我们见面常常只能在食堂，图书馆，公交站，或者某条回宿舍的路上。可这些不容易里面，开始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春天之后的夏天，潮湿，闷热，叫人心烦，也叫人感觉丰沛地活着。


第16章 
　　尹逢春做家教以后，钱攒得比以前快了很多。她以前在书店兼职，站一下午，腿都酸了，也赚不了多少。后来开始教那个初三女生，家长觉得效果好，又给她介绍了另一个高一的学生。她一开始还不肯接，说怕自己忙不过来。
　　我说：「你不是一直嫌钱来得慢？」
　　她说：「钱来得快，也要看自己接不接得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带着我一起看英文博客。我面前摆着电脑，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我看得头昏，觉得那些单词像一群蚂蚁，从屏幕上爬出来，爬进我脑子里，排队咬我。
　　我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妈。」
　　尹逢春抬头看我：「哪里像？」
　　我说：「都喜欢把简单的事情说得很有道理。」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荧光笔放下。
　　「那你听不听？」
　　我说：「听。」
　　她笑了一下，我现在很怕她这样笑。倒不是她真让人害怕，是她一笑，我就容易什么都答应。以前她很少笑，笑起来像天气忽然放晴。后来笑容多了起来，我反而不太习惯。总觉得她每笑一次，我心里就会多出一点东西，塞得满满的。
　　她后来还是接了第二份家教，她算过时间可以负担，又告诉我，她把其他的兼职都辞了。她的家教事业就这样定下，周一和周四晚上教初三数学，周六下午教高一英语和数学。剩下的时间上课、复习、准备家教内容、去图书馆、记账。她把所有事情排在本子上，写得很清楚。
　　我看了以后，头皮发麻。
　　我说：「你这样不会累死吗？」
　　她说：「不会。」
　　我说：「你以前也这么说。」
　　她顿了一下，看我。
　　我说：「你高中也说不会，结果晚自习趴在桌上哭。」
　　她没有反驳，只把笔帽盖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监督我。」
　　我愣了一下。
　　她说：「如果我又太累，你就提醒我。」
　　我说：「我提醒你，你会听？」
　　她想了想：「看情况。」
　　我被气笑了。
　　「尹逢春，你现在越来越会气人。」
　　她低头整理本子，声音很轻：「跟你学的。」
　　我没话说。
　　那段时间，我也忙，我已经没有再去餐厅端盘子。餐厅的钱来得快一点，但对我以后没什么用。我从大三开始接了更多和专业沾边的活，帮一个学长的小团队改页面、处理简单的后台数据，有时候也帮老师那边做一点整理工作。
　　说起来像很厉害，其实一开始很狼狈，别人一个小时能改好的页面，我能改一下午。网页按钮点了没反应，表格显示错位，数据库连不上，报错画面一跳出来，我就想砸电脑。
　　但我忍住了，电脑砸坏了还要花大笔钱重买。我以前以为自己脾气不好，是因为别人欠揍。后来才知道，脾气不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没本事，没本事的时候，什么都能气到你。代码气你，英文气你，没钱也气你。
　　我不想一直这样，我想以后郑女士要是身体不舒服，我能直接说，去医院，钱我来想办法。我也想以后尹逢春家里人再来发疯的时候，我不用只会骂，只会握拳，只会气得发抖。
　　我想有办法，所以我必须学。
　　我早上背英文单词，中午看课，晚上改代码。看不懂就查，查不懂就问，问完还不懂就先记下来，第二天继续问。我以前觉得问人很丢脸，后来发现，什么都不会才丢脸。
　　尹逢春说：「你现在变了很多。」
　　那时秋天已经来了，我们坐在两所学校中间的公交站，旁边有卖烤红薯的小摊。南方的秋天不太冷，但有时候风一吹过来，还是会让人鹌鹑似的缩起脖子。
　　我问：「哪里变了？」
　　她想了想：「以前你不会这么认真地问别人问题。」
　　我说：「以前我觉得自己能靠拳头打出一条路。」
　　她看着我，我说：「后来发现拳头不管用。」
　　她没说话。
　　我又说：「再说，我以后总不能用打架跟你买婚房吧，那得念体大学武术。」
　　尹逢春耳朵红了，她把手里的热豆浆塞给我：「喝你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无糖。
　　我皱眉：「你怎么每次都买无糖？」
　　她说：「你可以自己加糖。」
　　我说：「那多麻烦。」
　　她看着我：「郑如瑯，你现在在嫌弃我买的东西？」
　　我把豆浆递回去：「没有，你喝。」
　　她低头喝了一口，吸管上被她嘴唇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热气。我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我们现在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亲也亲过，抱也抱过，牵手也牵过。可有时候她只是这样低头喝一口豆浆，我还是会觉得心里发热。
　　尹逢春不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她不知道我现在每次路过商场，看见床上四件套和小家电，会不自觉多看一会。也不知道我偶尔刷到租房帖子，会点进去看两眼，虽然很快又退出来。她更不知道，有一次郑女士问我以后想不想留在南方，我差点说，我想和尹逢春一起留在这里。
　　话到嘴边，我没敢说，我们还没有跟郑女士说。
　　郑女士肯定不是不知道，我总觉得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没问。
　　去年过年回家，尹逢春没回老家，郑女士让我把她带回去，和我一起睡在我房间。那时郑女士把新买的被子抱出来，嘴上说：「你俩都大了，将就挤一挤，别嫌我家小。」
　　尹逢春立刻说：「阿姨，不嫌。」
　　我说：「妈，那床睡两人？」
　　郑女士看我一眼：「嫌小你睡客厅。」
　　我立刻闭嘴，那时候尹逢春低着头铺床，我看见她耳朵红了。我耳朵也红，但我们都装作没有。
　　那时我们抱在一块睡觉，隔壁就是郑女士。明明我们没有真正的亲密接触，我却觉得自己像在偷糖吃。我想，那糖早被放在桌上，郑女士也看见了，只是她不说。而我一边偷吃，一边心虚，一边又觉得香甜。
　　尹逢春拿到第一笔完整的家教钱，是大三期中考结束，日子接近国庆连假的时候。她给我看银行卡余额的时候，泛白的手指紧扣住手机的边缘，很用力。
　　我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吓了一跳：「这么多？」
　　她点头。
　　我说：「尹老师现在真的发财了。」
　　她说：「还没有。」
　　「你怎么老说没有？」
　　她把手机收回去：「因为还欠阿姨钱。」
　　我心里一顿，我知道她一直在还。
　　她每个月都会转一笔给郑女士。金额不算特别大，但很稳定。她的记账本里有一页专门写这个，日期，金额，余额，剩下还差多少。她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我也在还，我给郑女士转钱，她有时候收，有时候退。退的时候备注很简单，通常是滚，或者自己吃饭。
　　我再转，她再骂，后来她懒得骂了，就都收下。我知道她不缺这点钱，也知道她当初那笔钱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她说是我的嫁妆，说得轻描淡写，可我记了很多年。我欠她，尹逢春也觉得自己欠她。
　　但郑女士说过，我们家这笔钱不是绳子，我一直记得，我想尹逢春也记得。
　　那天我们坐在两间学校中间的馄饨店里，馄饨八块一碗，大骨熬的汤很有点浊，葱花浮在上面，在冬日里热气袅袅。老板在后厨剁肉馅，一下一下，声音很闷。
　　我看着尹逢春，忽然说：「我们得庆祝一下。」
　　她抬头：「庆祝什么？」
　　「你家教费发下来了。」
　　她说：「这也要庆祝？」
　　我说：「当然。」
　　她问：「怎么庆祝？」
　　我本来想提起那顿从一百五十元预算变为八十元预算的海鲜，话到嘴边，忽然想起那年我们去的海边。那次很穷，早上去，晚上回，车票都挑最便宜的。我们在海边坐了很久，没有买什么吃的，只有便利商店打折的饭团。尹逢春看着海，说它好大。我笑她，她也不生气。
　　那时候她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出来，看什么都像确认自己还活着。现在不一样，现在她是用自己赚的钱，站在自己的生活里。
　　我说：「去海边，吃海鲜」
　　她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两天一夜。」
　　她手里的勺子停住，被她舀起来的馄饨汤冒着热气，白白一层，挡住她一点表情。我说完也有点不自在，低头喝汤。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是最近项目很忙？」
　　「下周交，交完就能去。」
　　「你英语不背了？」
　　「带去背。」
　　「钱呢？」
　　「我们一起出。」
　　她看着我，我抬头迎向她的目光：「找便宜但干净的地方，吃也不用太贵，就找当地的馆子，那里近，原物料便宜。」
　　她一开始没说话，我就以为她又要接着算。她这个人一碰到钱，就会立刻在心里打算盘。车费多少，住宿多少，吃饭多少，能不能省，省下来能不能多还一点钱。
　　可那天她没有算，她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过了很久，轻声说：「我想去。」
　　我心里一软，某种欢喜爬上我的心头，我说：「那就去，我多出点。」
　　她抬眼看我，我补了一句：「尹老师请我也行。」
　　她终于笑了。
　　「好。」她说：「我请你吃一顿好的。」
　　我说：「多好？」
　　她想了想：「两碗海鲜面，多加点花甲。」
　　我笑得差点被馄饨呛到：「尹逢春，你现在好大方。」
　　她也笑：「没有办法，郑同学比较好养。」
　　我看着她，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叫我了什么，脸红了一点。
　　高中时，她第一次站在雨里，跟郑女士说谢谢阿姨，谢谢郑同学。后来很久，她都不再这么叫我。现在忽然叫出来，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说：「你再叫一遍。」
　　她低头吃馄饨：「不要。」
　　「尹逢春。」
　　「不要。」
　　「尹老师。」
　　她耳朵更红了：「郑如瑯，你很烦。」
　　我笑着喝汤，我喜欢她现在这样。
　　会拒绝，会笑，会脸红，也会说想去，不用每件事都先问值不值得。
　　就算有时候只是想想，也已经很好。


第17章 
　　去海边那天，天气很好。虽然是不是春夏季，但季节挡不住我们的急切。
　　我们没有带太多东西。我的背包里放了换洗衣服、充电器、电脑。本来不想带，但项目刚交完，我还是怕有问题要临时改。尹逢春看见以后，很无语。
　　她说：「你去海边带电脑？」
　　我说：「以防万一。」
　　她说：「你以前还说我出来玩带书没情调。」
　　我把电脑往包里塞深一点，让她的视线看不到：「电脑和书不一样。」
　　她问：「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电脑比较贵，不能丢宿舍。」
　　虽然强词夺理，但这很实际，她看着我，笑了。
　　我们坐车去，路上她靠着窗，看外面一点一点往后退的楼。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一直盯着远处看，反而很安静。手里拿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东西。
　　我凑过去看：「又写什么？」
　　她把手机往我面前秀了一下：「预算。」
　　我说：「都出来了还算？」
　　她说：「算完才安心。」
　　我想说她几句，最后没说。
　　她愿意出来已经很好了，人有些习惯，不是离开原来的地方就能立刻丢掉。她还是会算钱，还是会怕花多，还是会把所有事情列成清单。但现在她算完以后，会抬头对我说，我们可以买一杯椰子水。
　　到了海边已经是下午，我们住的民宿离海边不远。房间很小，但干净，窗户打开能听见巷子里的声音。楼下有人卖海鲜炒饭炒面，隔壁阳台挂着彩色泳衣，风一吹，像几面奇形怪状的旗子，呼呼地飘动。
　　房间里是一张大床，我没多看，真的没多看。
　　我把包放下，第一反应是检查插座能不能用，因为手机没电了。尹逢春则去看卫生间，摸了摸热水器，又看了一眼床单。
　　她说：「还行。」
　　我说：「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妈。」
　　她转头看我：「你最近是不是爱上这么揶揄我了。」
　　我说：「说明你们都很可靠。」
　　她听见这话，脸色缓和了一点。
　　「那你呢？」她问。
　　「我？」
　　「你像什么？」
　　我想了想：「像苦力。」
　　她笑了，把包里的防晒拿出来：「苦力过来擦防晒。」
　　我说：「我不擦。」
　　她看我。
　　我走过去：「擦。」
　　她笑得更明显了。
　　我们去海边的时候，虽然因为季节，气温偏低，但太阳还是很晒。
　　海不是第一次见，可每次见还是会觉得好大，大得让人心里空一块，又被风慢慢填满。浪推上来，白色泡沫落在脚边，很快又退回去。
　　尹逢春脱了鞋，踩进水里。她现在不像第一次那么小心了。第一次看海时，她站在水边很久，像怕海也是假的。现在她会往前走，会被浪打湿裤脚，会回头看我。
　　「郑如瑯。」
　　我说：「干什么？」
　　她朝我泼水。
　　我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身，好凉。
　　我愣住，而她笑着往旁边跑。
　　我说：「尹逢春，你完了。」
　　我一边向她泼水，一边追她。她跑得还是不快，但比以前好一点。跑两步就笑，笑得自己先没了力气。我于是收手，加快脚步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腕，把人往回一带，让她撞进我怀里。
　　我们两个身上的衣服都湿了。
　　她抬头看我，还在大笑，眼睛瞇成两条璀璨的桥。
　　我本来想骂她，结果没骂出来。
　　风吹得她头发有点乱，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我抬手替她擦了一下，她安静下来，看着我。
　　我说：「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她问：「不好吗？」
　　我说：「好。」
　　她又笑。
　　那天下午，我们也在海边走了很久。还买了一杯椰子水，两个人分着喝。她原本有点贵，我说来都来了。她看我一眼，说你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我说都是跟郑女士学的，她笑着说阿姨知道了会骂你。
　　我们傍晚吃了海鲜面。尹逢春说到做到，真的请我吃。两碗面，多加花甲，一盘炒海菜，还有一条炸鱼。她付款的时候很坚持，我没有跟她抢。
　　她现在非常有能力请我吃饭，我不能老是拦着。
　　她坐在我对面，把炸鱼里没刺的部分夹给我。
　　我说：「你怎么老给我挑没刺的？」
　　她说：「你挑得太难看。」
　　我说：「我现在比以前好了。」
　　她看了一眼我碗里被我戳碎的鱼肉，没说话。
　　我说：「你这个眼神很伤人。」
　　她低头笑着吃。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海边亮起灯，有人唱歌，有人摆摊卖贝壳手链，还有小孩拿着发光的塑料玩具乱跑。风比白天凉一点，吹在人身上已经有点冷意。
　　尹逢春买了路边那个摊子上最便宜的贝壳手链，十块钱两串，她一串，我一串。
　　我说：「这东西戴两天就掉色。」
　　她说：「那就戴两天。」
　　我看她，她不看我，只是把其中一串套到我手腕上。
　　贝壳有点硌，绳子也粗糙。可她低头替我系好麻绳的时候，神情很认真，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问：「你现在怎么舍得买这种没用的东西？」
　　她说：「就是因为它没用。」
　　我没懂，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海边的灯。
　　「以前买东西，都要有用。」她说：「饭要管饱，笔要能写，衣服要耐穿。本子要够便宜，纸要够多。现在偶尔买一点没用的，也没关系。」
　　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笑了笑：「反正十块钱两串。」
　　我说：「嗯，现在十块钱对尹老师来说，不是巨款。」
　　她听完狠狠打我一下，接着被我抓住她的手。
　　她没有躲，我们牵着手往回走。
　　回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傍晚安静了一些。只是楼下卖炒饭的店还开着，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很响的声音。我们上楼，开门，房间里还有一点白天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先去洗澡，出来的时候，尹逢春坐在床边，正在拆那串贝壳手链。
　　我问：「坏了？」
　　她说：「没有，有点松，我重新系一下。」
　　我擦着头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水顺着脖子往下滑。我没觉得有什么，她看了一眼，却很快低下头。
　　我说：「你看什么？」
　　她说：「没什么。」
　　我笑了：「你现在也会说没什么了。」
　　她不理我，拿衣服去洗澡。
　　浴室门关上后，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椅子上，翻了两下手机，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没有想那张大床，至少一开始没有。
　　我只是觉得这一天太好了，好得有点不像我们会有的日子。
　　不用赶课，不用打工，不用在图书馆对着英文博客头疼。尹逢春不用管家里的短信，也没有算她还差多少钱。我们只是在海边走走，喝椰子水，吃面吃鱼，买没用的贝壳手链。
　　我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多一点，再多一点。
　　浴室门开了。
　　尹逢春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脸被热水熏得有点红。她穿着一件全新的睡衣，领口比她之前穿得更宽，露出大半截锁骨。她自己好像没注意，只低头擦头发。
　　我看了一眼，很快移开。
　　她问：「吹风机在哪里？」
　　我说：「抽屉。」
　　她找了一下，没找到。
　　我走过去，拉开下面那个抽屉：「这里。」
　　她哦了一声，接过吹风机。
　　我看着她的长发，突然说：「我帮你吹。」
　　她看我：「你会吗？」
　　我说：「看不起谁？」
　　她把吹风机递回来给我，在床边坐下。
　　我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
　　热风吹开她的头发，我用手指慢慢拨弄，怕扯到她的头皮。她的头发很软，湿的时候更软，贴在我的指缝里，有一点痒。
　　她一开始坐得很直，后来慢慢放松下来，我看见她的肩膀一点点垂下去。
　　吹风机的声音很响，盖住了很多东西。也可能是因为这样，我胆子大了一点，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
　　她身体顿时轻轻僵住。
　　我立刻停下：「怎么了？」
　　她没有回头，只说：「没事。」
　　我关掉吹风机：「干了。」
　　她抬手摸了摸头发：「还有一点。」
　　我说：「那我再吹吹？」
　　她说：「不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站在她身后，她坐在床边。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外面巷子里的灯漏进来一点，落在床尾。
　　尹逢春忽然转过身来。
　　她看着我，我问：「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只伸手拉住我的衣角，我低头看她的手。
　　她手指细白，指尖勾着我的衣服。力气不大，却像把我整个人都拽住了。
　　我说：「尹逢春？」
　　她轻声说：「你坐下。」
　　我坐到她旁边，她还是没松手。
　　我问：「是不是累了？」
　　她摇头。
　　我说：「那——」
　　话没说完，她忽然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很轻，亲完就退开。
　　我愣住，她看着我，耳朵慢慢红了。
　　我说：「你干什么？」
　　她反问：「不能亲吗？」
　　我喉咙一紧：「能。」
　　她又凑过来亲我。
　　这次比刚才久一点。她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发尾扫在我手背上，又轻又软。我本来只是坐着，后来忍不住抬手扶住她的腰，她呼吸因为我的触碰停顿了一下。
　　我见状，也停下亲吻：「不舒服？」
　　她摇头，向我靠得更近了，几乎用她自己贴满了我的身体。
　　这一下，我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被她碰了一下，她拨弄的力道不重，可那弦确实响了。
　　尹逢春平时很少这样热烈主动，她会牵我的手，会靠着我睡，会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让我亲她。可像今晚这样，一下一下地凑过来，像是非要从我这里讨到什么，很少。
　　我被她亲得有点发晕。
　　我低声问：「你今天怎么了？」
　　她额头抵着我的肩，过了一会儿才说：「高兴。」
　　我笑了一下：「高兴就亲我？」
　　她闷声说：「嗯。」
　　我的心因为她的语句而柔软。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你多亲一会儿。」
　　她真的又抬头亲我，这次我没忍住。我扣住她的后颈，把这个吻接了过来。
　　她的手指抓紧了我胸口的衣服，呼吸有点乱。我们从坐着慢慢变成靠在床头，她被我半抱在怀里，膝盖抵着我的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亲吻时细小的声音，还有她偶尔压不住的唔嗯。
　　我一开始还很清醒，想着别太急，别吓到她，别让她不舒服。
　　可是尹逢春一直贴着我。她平时那么克制的一个人，今晚却像真的被海风吹软了。她亲我，抱我，手指从我的肩膀慢慢抚摸到胸口，她的力道很轻，却让我整个人都僵住。
　　我说：「尹逢春。」
　　她抬眼看我，眼睛湿湿的，却亮得不像话，像倒映在酒潭子里的月亮。
　　我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她看着我，轻声说：「郑如瑯，我还想亲你。」
　　我喉咙发紧。
　　「那就亲。」我说。
　　她又亲上来，这一次，事情慢慢失控。
　　在她手心贴上我小腹的时候，是我抱着她往怀里带的时候，是她被亲得喘不过气还不肯退的时候。是我手指拨开衣料，碰到她细嫩的腰侧，她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的时候。
　　我忽然在这时停下，看着她脸上的红晕。
　　「可以吗？」我问。
　　她看着我，眼神有一点迷蒙，但首肯的动作却很清楚。
　　她对着我点点头。
　　可我还是没动。她像是有点急，抓住我的手腕，小声说：「郑如瑯。」


第18章 
　　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我低头亲她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
　　「你要是不想了，马上说。」
　　她点头，我又说：「疼也说。」
　　她脸更红了，瞪我：「你别说了。」
　　我闭嘴，可我心里发抖。
　　我以前以为自己喜欢尹逢春，是想牵她的手，想跟她在一个城市，想看她笑，想让她过好日子。后来才知道，喜欢还会变成这样。
　　我想触碰她，不只是那种粗糙的、只为了满足自己的触碰。我想知道她身上每一处因为我而生出的反应，想看她在我怀里放松，想听她叫我的名字，想确认她是真的在这里，是真的愿意把自己交给我，是真的从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方走出来，走到我怀里。
　　我手指碰到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我立刻停住，她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进我肩上。
　　「没事。」她在我耳边小声地说。
　　我说：「你别逞强。」
　　她很轻地咬了我一下
　　不疼。
　　像小猫。
　　「你是傻子吗。」她说。
　　我低头看她，她脸很红，眼尾也红，可没有任何退开的举动。
　　我忽然觉得胸口发酸。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有人把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放到我手里。太珍贵了，我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我以前总怕自己手劲太大，怕抓疼她，怕把她弄坏。后来才知道，尹逢春不是会被我一碰就碎的人。
　　她只是把自己交出来的时候，很坚定，坚定得让我心疼。
　　那一晚，我们没有开很亮的灯。小夜灯在床头亮着，鹅黄色的光晕很暖。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窗帘很轻微地摆动。尹逢春在我怀里，一开始很紧绷，后来慢慢软下来。她每一次呼吸变化，我都听得好清楚。
　　我亲她，亲她的眉心，眼角，脸颊，嘴唇。
　　她被我亲得发痒，想把脸别开，可又很快靠回来。
　　我低声问她：「还好吗？」
　　她抓着我的手，声音小得快听不见：「嗯。」
　　我说：「尹逢春。」
　　她睁开眼看我，我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她好像明白了，她抬手碰了碰我的脸，指尖有一点汗，声音很轻：「郑如瑯，别怕。」
　　就这一句，我的眼睛差点红了，我低头抱住她、亲吻她。不是高三那个站在办公室里发抖的尹逢春，不是拿着临时身份证像拿着命的尹逢春，不是第一次看录取通知书时哭得说不出话的尹逢春。
　　是现在的尹逢春，她长大了一点，赚到了以前赚不到的钱，吃了海鲜面，买了没用的贝壳手链，洗完澡以后缠着我亲。
　　她在我的怀里，让我明白，原来身体也会说话。她身体的每一次轻颤，每一次贴近，每一次攥紧我，都是在说她愿意。她不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我曾经帮助她，不是因为她无处可去。她只是愿意把自己交给我，这件事比什么都让我的心为之颤动。
　　后来我把她弄哭了一会，我一开始慌得要命，立刻停下来问她怎么了。她失神了很久，才摇摇头，抱着我不放，说：「你、你别紧张。」
　　我说：「你哭了还叫我别紧张？」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你是傻子吧。。」
　　我抱着她，很久没有动。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没想到……原来可以这样。」
　　我问：「哪样？」
　　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很久，她说：「原来这样的触碰，……我之前本来有些害怕。」
　　我心里像被谁拧了一下，我亲了亲她的头发。
　　「以后都不让你害怕。」我说。
　　她轻轻笑了一下：「你又来了。」
　　我说：「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睛还湿着：「你不能替我保证所有事。」
　　我没说话。
　　她说：「但你可以抱我、亲我，让我开心。」
　　我立刻把她抱紧，继续亲吻她湿润的眼睛。
　　她在我怀里笑，那笑容很甜，像熟透的果子。
　　一直到后半夜，我们又洗漱了一次，才愿意睡。
　　睡前她还握着我的手，不肯松。
　　我问：「你刚刚不是还说热吗？」
　　她说：「热。」
　　我说：「那你还抓我的手？」
　　她闭着眼：「抓一下。」
　　我就让她握着，她手心现在热热的，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手总是冷，写字写久了会蜷起来呵气。现在她的手贴着我，暖得我心里也跟着发热。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很快就睡着了。
　　我们的手，一直到我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她看醒的。睁开眼时，尹逢春侧躺在我旁边，头发散乱着，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愣了几秒，她也眨了一下眼，然后我们两个同时开始脸红。
　　我说：「你看我干什么？」
　　她声音还有点哑：「你还一直抱着我呢。」
　　我低头一看，我的手还搭在她腰上。
　　我立刻要收回来。
　　她按住我：「没让你拿开。」
　　我整个人顿住，不敢再动，她看着我，眼睛弯了弯。
　　我说：「尹逢春，你现在很会欺负人。」
　　她把棉被往下拉，透透气，接着向我怀里又贴近了一点：「跟你学的。」
　　我心里甜蜜得不像话。
　　外面天已经亮了。巷子里有人说话，有车经过，楼下那家店大概在准备营业，隐约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凉意，被子里却很暖。
　　我盯着尹逢春看了一会，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本来还黏着我，听见这句，耳朵又红了。
　　「还好。」
　　我说：「还好是什么意思？」
　　她瞪我：「就是还好。」
　　我说：「那就是有一点？」
　　她重新把被子往上拉，遮住半张脸：「郑如瑯，你闭嘴。」
　　我笑了，被她伸脚踢我，可她没什么力气。
　　我抓住她的脚踝，她立刻缩回去，整个人卷起被子就要往床边躲。
　　我怕她真不舒服，不敢闹她，只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抱住。
　　她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终于露出眼睛看我。
　　我问：「饿不饿？」
　　她点头。
　　「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海鲜粥。」
　　我说：「行。」
　　她又说：「还想喝豆浆，一样无糖。」
　　我说：「海边喝无糖豆浆，你真行。」
　　她理直气壮：「我想喝。」
　　我看着她，她以前很少这么直接说想要什么。想去南方，是很用力才说出口的。想吃什么，想买什么，想要什么，她总要先盘算先忍耐先说不用。
　　现在她躺在我旁边，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睛亮亮的，跟我说她想喝无糖豆浆，我觉得很欢喜。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她愣住，然后小声说：「还没刷牙。」
　　我说：「我也没有。」
　　她笑了，伸手搂住我的脖子，又亲回来。
　　这个早上很黏腻。
　　我们明明说要起床吃早饭，结果在床上磨了很久。亲一会儿，说两句话，又安静地抱一会儿。她摸我手腕上的贝壳手链，问会不会硌。我说会，还说昨天晚上它一直沙沙作响，她立刻脸红瞪我、打我，要我摘掉，我说不摘。
　　她说：「不是说戴两天就掉色？」
　　我说：「还没两天。」
　　她笑了。
　　后来真的起床时，已经快十点。
　　尹逢春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常不自然。
　　我立刻紧张地问：「疼？」
　　她扶着床边，脸红得不行：「没有。」
　　我说：「你别骗我。」
　　她看我一眼：「……一点点。」
　　我心疼得要命：「那今天不走太多路。」
　　她说：「还要去海边。」
　　我说：「在旁边坐着看。」
　　她想了想：「也行。」
　　我蹲下替她找拖鞋，帮她套到脚上，做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她坐在床边看我，眼神很柔软。
　　我说：「看什么？」
　　她说：「看你。」
　　我耳朵热了：「我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好看。」
　　我愣住，她以前很少这样直接夸我。
　　所以我站在那里，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能凶巴巴地说：「刷牙。」
　　她低头笑着起身。
　　我们去楼下吃了海鲜粥。
　　她还真的找到一家专门卖豆浆的店，买了一杯无糖豆浆，坐在小桌子边慢慢喝。我看她喝得那么认真，忍不住说：「你是不是觉得人生圆满了？」
　　她点头：「差不多。」
　　我笑：「这么容易圆满？」
　　她看着我，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也温柔，但总隔着一点什么。像她心里还有一扇门，门没有锁，可也没有完全打开，今天那扇门好像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她说：「也不是随便就能圆满。」
　　我没说话。
　　「是以前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远。」她说：「能坐在海边吃早饭，喝豆浆，等下不用赶回去上课，也不用怕谁突然来把我带走。」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旁边还有你。」
　　我听得胸口发热，我说：「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日子。」
　　她点头：「嗯。」
　　我又说：「会有很多，我们一起。」
　　她笑了：「好。」
　　我们那天没有再到处走动，上午在海边找了一个凉亭坐着，看浪花，看小孩玩沙，看远处的船。尹逢春靠在我肩上，有时候闭眼假寐，有时候睁开眼看海。
　　我问她：「困？」
　　她说：「有点。」
　　我说：「那回去睡？」
　　她摇头：「想看海。」
　　我就陪着她看。
　　中午退房前，她把那串贝壳手链收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小袋子里。
　　我问：「不戴了？」
　　她说：「怕搭车的时候掉了。」
　　我说：「掉了再买。」
　　她摇头：「这个不一样。」
　　我没问哪里不一样。
　　我知道。


第19章 
　　回程的公交车上，她还是靠着我睡。只是这一次，她睡得很沉，手指松松地搭在我手心里，整个人柔软得不像平时。她以前睡觉也像在防备什么，现在终于有一点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她。窗外的海慢慢远了，城市又回来。学校、宿舍、图书馆、专业课、项目、家教、账本、汇款、郑女士、还有未来，它们都在等我们。
　　可我不怕了，至少那一刻不怕。因为我知道，日子会越来越忙，也会越来越甜。像甘蔗，最开始咬下去硬得牙疼，满嘴都是涩味，后来慢慢嚼，甜就出来了。
　　海边回来以后，我有一阵子不太正常。具体表现为，尹逢春一靠近我，我就会想起那天晚上。她拿笔给学生改错题，我会想起她抓着我衣服的手。
　　她低头喝豆浆，我会想起她亲我的时候，嘴唇也是这样湿润。
　　她在图书馆对我说「这段代码是不是少了判断条件」，我脑子里却忽然冒出她那天早上缩在被子里，半张脸都红了，还硬说自己没事。
　　我觉得自己完了，完蛋得很彻底。
　　尹逢春一开始没发现，可后来发现了。
　　那天我们在她学校图书馆自习，她刚从家教那边回来，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坐到我旁边，拿出电脑和本子。她现在备课越来越熟练，讲义也做得很好，高一那个女生月考数学进步很明显，家长高兴，又给她加了课时。
　　我当时正在改一个页面，其实很简单，就是改表单校验。但我看着看着，视线就飘到她手上。
　　她手指搭在键盘上，指甲剪得很干净，敲字的时候力道有些大，像是非要确定自己摁着了某个按键。以前高中她给我讲题，也像这样，一拿起笔，就一笔一划写得清楚。现在她用电脑，手指落下去，就是那种很笃定的样子。
　　我看了一会儿，直到她忽然说：「郑如瑯。」
　　我立刻看屏幕：「嗯？」
　　她问：「你看什么？」
　　我说：「代码。」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屏幕已经黑了，我忘了动鼠标。
　　她沉默了一下，我也沉默。
　　过了很久，她说：「你现在撒谎也没有进步。」
　　我耳朵有点热，伸手去碰触控板：「刚黑。」
　　她嗯了一声，却我更心虚。她低头继续写东西，没再说我。可过了一会儿，她把左手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像猫用尾巴扫人。
　　我一下子僵住。
　　她没有看我，只是继续盯着电脑，声音也很平静：「你再这样看，我会写不下去。」
　　我说：「我哪样看？」
　　她终于转头看我。
　　那个眼神明明像在瞪我，但耳朵也可疑的红了。
　　我咳了一声，真的开始低头认真看代码。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学多久。她说困了，我说那我送她回宿舍。走到她宿舍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楼下还有人拿外卖，有人抱着书从图书馆回来，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们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说：「上去吧。」
　　她没动。
　　我问：「怎么了？」
　　她看着我，小声问：「你今天就这样回去？」
　　我愣了一下：「不然？」
　　她低头，垫起鞋尖，轻轻蹭了一下地面。
　　我心跳忽然快起来。
　　「尹逢春。」我说：「你是不是想亲我？」
　　她抬头瞪我，我笑了。
　　她伸手打我，我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拉过来。她撞到我怀里，脸比刚才更红。
　　我低头亲她，一开始只是亲一下。
　　后来她抱住我的腰，没有松手。
　　我也没有松。
　　宿舍楼下不适合亲太久，随时可能有人经过。但也因为这样，每一次亲吻都像从时间里偷出来的。她贴着我，呼吸有点混乱。我的手放在她后腰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发热。
　　她现在不太像以前那样一被碰就僵住。
　　她会靠过来，会在我想退开的时候追一下。
　　会在我亲她耳廓时抓紧我的衣服，然后很小声地说：「有人。」
　　我说：「那我回去了？」
　　她又不说话。
　　我被她弄得心口发烫。
　　我低声说：「尹逢春，你现在很会折磨人。」
　　她脸埋在我肩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抱着她，觉得这日子真的不容易。
　　别人谈恋爱，热恋期大概已经不知道亲过多少次，腻歪过多少回。我们倒好，从高三到大三，牵手都像偷来的。以前是没钱，没地方，没心思。后来到了大学，又忙，又累，又怕。她怕欠我，我怕逼她。我们两个都像揣着一碗热汤走路，谁也不敢晃得太厉害。
　　好不容易到了现在，幸好汤还在，人也还在，而我们终于能喝一口了。
　　十月国庆，我们回了晋市的家。说是回家，其实我一开始还犹豫。项目那边刚好有个小需求要改，尹逢春也排了家教课，本来我们都想留在南方。后来郑女士打电话过来，说：「国庆不回来也行。」
　　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不行。
　　我说：「你想我就直说。」
　　她在电话那头冷笑：「我想你干什么？想你回来跟我抢遥控器？」
　　我说：「那我不回了。」
　　她说：「不回就不回。」
　　我说：「那我真不回。」
　　她说：「你敢。」
　　我笑了。
　　尹逢春坐在旁边听着，也笑。
　　我挂了电话以后，她说：「阿姨肯定很想我们回去见见她。」
　　我说：「她嘴硬。」
　　尹逢春看我。
　　我说：「你看我干什么？」
　　她说：「你也嘴硬。」
　　我不承认。
　　国庆前一天，我们坐晚上的车回去。为了省钱，买了最难坐的硬卧，隔天到家时已经很晚。郑女士骑着电动车来接我们。她站在车站出口，穿一件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我们出来，第一句话就是：「怎么瘦成这样？」
　　我说：「哪瘦了？」
　　她瞪我：「没问你。」
　　尹逢春立刻站直：「阿姨，我没有瘦。」
　　郑女士把她从头看到脚：「脸都小了，还没有。」
　　我说：「她现在当家教很忙。」
　　郑女士看我：「你呢？」
　　我说：「我也忙。」
　　她哼了一声：「忙着熬夜？」
　　我闭嘴。
　　回家的路上，郑女士骑车，我和尹逢春坐后面。以前高中那次下大雨，我们三个人也这样挤过一辆电动车。那时候尹逢春坐在中间，我坐最后，半边身子都湿了。现在天没下雨，风也不冷，尹逢春还是坐在中间。
　　她靠我很近，我手扶着后座，却无法不贴上她的身躯。
　　郑女士在前面说：「坐稳了啊，别摔。」
　　我说：「知道。」
　　尹逢春也说：「知道了，阿姨。」
　　郑女士忽然笑了一声。
　　我问：「你笑什么？」
　　她说：「没什么。」
　　我觉得她那个没什么，很有东西。
　　家里还是老样子，两室一厅，旧沙发，茶几角上磕掉的漆，阳台的绿萝长得比以前更旺。郑女士提前晒了被子，客厅里有一股太阳晒过布料的味道。
　　尹逢春进门时，很自然地去厨房洗手，又把我们带回来的水果放进冰箱。她现在来我家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拘谨。以前她坐在沙发上像等老师批评，现在会帮郑女士拿碗，会问米放哪里，也会在郑女士骂我懒的时候低头笑。
　　郑女士看见她进厨房，骂我：「你坐着干什么？让客人干活？」
　　我说：「她又不是客人，是自己人。」
　　话一出口，厨房安静了一下，我自己也愣了。
　　尹逢春背对着我，手里还拿着菜篮子。
　　郑女士站在灶台边，看了我一眼。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去接菜：「我洗。」
　　郑女士把菜塞给我：「你洗得干净吗？」
　　我说：「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
　　她说：「是经验。」
　　尹逢春笑出声。
　　我看着她：「你还笑。」
　　她低头摘菜，嘴角还弯着。
　　那天晚上，郑女士又做了鱼，炒了青菜，还炖了汤。每次我们回去，她都说随便吃点，最后总能摆满一桌。尹逢春照旧给她转钱，说是这几个月还款。
　　郑女士看了一眼手机，收了。
　　尹逢春明显松了一口气。
　　郑女士忽然说：「你这孩子，怎么每次转钱都跟交作业一样？」
　　尹逢春手一顿。
　　我说：「妈。」
　　郑女士看我：「我说错了？」
　　尹逢春连忙说：「没有，阿姨。」
　　郑女士盛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
　　「想还就还。」她说：「但别把还钱当成你这辈子唯一的大事。」
　　尹逢春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里有玉米和排骨，热气往上冒。
　　她说：「我知道。」
　　郑女士说：「知道就多吃点。」
　　我在旁边插嘴：「她每次都说知道。」
　　郑女士看我：「你不是？」
　　我不说话了。
　　尹逢春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
　　晚上睡觉前，我去洗澡，出来的时候，尹逢春坐在我房间的小床边，正在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郑女士给我们铺的是一床新被子，浅蓝色，被太阳晒过，蓬松得不像我以前那床。


第20章 
　　我关上门。
　　她抬头看我一眼。
　　我问：「你看什么？」
　　她说：「每一次来看你的房间，都觉得特别有趣。」
　　我说：「哪里有趣。」
　　她环顾了一圈，墙上是我高中时随手贴的旧便利贴，有一张已经褪色，上面写着数学公式。书桌被郑女士擦得很干净，角落里摆着一个旧笔筒，里面还有几支早就没水的笔。
　　尹逢春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伸手从我的笔筒里，拿出一支什么。
　　「比如这枝笔。」她说。
　　我走过去一看，是那支两块钱的黑色中性笔。
　　透明塑料壳裂过，被我用透明胶缠了一圈，笔杆上的字早就磨没了。
　　我说：「你怎么认出来的？」
　　她说：「我买的。」
　　我没说话。她拿起那支笔，看了很久。
　　「上次我就想说，你竟然还留着。」
　　我说：「又不占地方。」
　　她抬头看我。
　　我又说：「而且还能用。」
　　她按了一下笔头，笔尖弹出来。肯定不能写了，里面早就没墨。
　　她笑了：「还能用？」
　　我说：「换笔芯就能。」
　　她没有拆穿我。
　　她只是把笔放回笔筒，然后转身抱住我。
　　我低头看她：「怎么了？」
　　她把脸贴在我肩上：「没怎么。」
　　我笑：「你现在也学会没怎么了。」
　　她没有抬头，只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我也抱住她。房间很小，门关着，外面郑女士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熟悉的家，熟悉的旧书桌，熟悉的窗帘，还有怀里的人。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很奇怪。以前我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睡觉，觉得它小，旧，没意思。后来带尹逢春回来，才发现一个地方有没有意思，不看房子大小，要看里面有没有人等你。
　　她抬头亲我，我愣了一下。
　　「你胆子越来越大。」我低声说。
　　她看着我：「这是你房间。」
　　我说：「所以？」
　　她说：「我想在这里亲你。」
　　我喉咙一紧，外面郑女士还在。
　　隔着一道门，电视剧里有人在说话，锅盖好像也响了一下，可能她在厨房提前蒸什么明天早上要吃的东西。
　　我低声说：「我妈在外面。」
　　尹逢春耳朵红了，却没有退开。
　　「我知道。」
　　我看着她，觉得自己又要完了。
　　她现在很会这样，很轻柔，很温吞，不着急。可是她一靠近，我就没办法。
　　我又低头亲她，一开始只是很安静地亲。后来她踮了一下脚，手臂绕到我脖子后面。我怕碰到椅子发出声音，把她往床边带了带。
　　床太小，两个人坐下去，膝盖碰着膝盖。
　　她笑了一下。
　　我问：「笑什么？」
　　她靠近我耳边，小声说：「你以前一个人睡这么小的床？」
　　我说：「不小。」
　　她说：「现在要睡两个人，就小了。」
　　我耳朵热得要命：「尹逢春。」
　　她笑着笑着，又亲我好多下，我拿她没办法。
　　那晚我们没有做太过分的事，毕竟郑女士就在外面，但亲了很久。
　　亲到她眼睛湿湿的，靠在我怀里喘气。我手放在她腰上，没有往下，只很轻地抱着。她抓着我的睡衣，脸埋在我颈边，呼吸一下一下喷在我的锁骨上。
　　我低声问：「还亲吗？」
　　她说：「你明知故问。」
　　我笑了。
　　她伸手捂我嘴：「不准笑。」
　　我趁机亲了一下她手心，她立刻把手缩回去。
　　我说：「尹逢春，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红？」
　　她说：「你闭嘴。」
　　外面郑女士忽然喊：「郑如瑯，别欺负逢春啊。」
　　我们两个同时僵住，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尹逢春整张脸红得像发烧了。
　　我冲门外喊：「谁欺负她了！」
　　郑女士慢悠悠地说：「我就提醒一下。」
　　郑女士真的很烦。
　　尹逢春把脸埋进被子里，半天没出来。
　　我笑得不行，又不敢笑太大声，只能趴在她旁边憋着。她气不过，伸手掐我腰，我疼得倒抽一口气。
　　她终于抬头，小声说：「活该。」
　　我看着她红着脸骂我的样子，觉得她可爱得要命。
　　国庆那几天，我们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白天陪郑女士去菜市场。郑女士买菜很会砍价，尹逢春站在旁边认真学，我在后面拎菜，觉得自己像个工具人。
　　郑女士说：「你看看人家逢春，多会过日子。」
　　我说：「那我跟着她过日子。」
　　尹逢春看我一眼。
　　我说：「本来就是。」
　　她低头笑。
　　下午我们坐在客厅写东西。她备家教课，我改项目。郑女士坐在旁边看电视，看到一半睡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绿萝的影子晃来晃去。
　　这样的日子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真的，可幸福的是，它是真的。
　　晚上吃完饭，郑女士会切水果。苹果和梨先削皮，再切块，还有西瓜。她嘴上说买多了吃不完，实际每次都切满一人一份。尹逢春一开始还说谢谢，后来郑女士不让她说，她就只低头吃，吃完会主动收盘子。
　　郑女士有时候让她收，有时候赶她出来。
　　「你坐着。」她说：「别一天到晚抢我的活。」
　　尹逢春说：「阿姨，我不累。」
　　郑女士说：「不累也坐着。」
　　尹逢春就坐下。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有点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
　　她以前很怕欠人情，所以什么都要做，什么都要还。现在郑女士让她坐着，她真的会慢慢学着坐下来，这也算一种进步。
　　国庆结束回南方前一晚，郑女士给我们装了很多东西。
　　吃的，用的，还有几包她自己晒的干菜。
　　我说：「妈，我们坐车，你给这么多干什么？」
　　她说：「嫌重别拿。」
　　我立刻闭嘴。
　　尹逢春在旁边认真地把东西分装好，重的放我包里，轻的放她包里。我看见了，说：「你别给我塞这么多。」
　　她说：「你力气大。」
　　我说：「你现在使唤我越来越顺手。」
　　她抬头看我：「不好吗？」
　　我说：「好。」
　　郑女士在旁边看我们，一直没说话。
　　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妈，你看什么？」
　　她说：「看你出息。」
　　我说：「我现在挺出息的。」
　　她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逢春，大四以后有什么打算？」
　　尹逢春正在拉拉链，动作顿了一下。
　　她说：「现在还没完全定下来，想先争取实习，看看金融机构或者企业财务相关岗位，之后再决定。」
　　郑女士点点头：「挺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又看我：「你呢？」
　　我说：「我继续做项目，找专业实习。」
　　郑女士说：「别光说。」
　　我说：「知道。」
　　她说：「你这个知道，听着就不可靠。」
　　尹逢春在旁边笑。
　　我伸出手，颤颤地指她：「你还笑。」
　　郑女士说：「人家笑你，是因为你该笑。」
　　我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地位越来越低了。
　　过年我们也回去了。
　　那时候大三上已经结束，尹逢春的家教收入稳定下来，还拿了奖学金。她给家里每个月还是会汇一笔钱，不多，但从不中断。
　　我问过她：「你还给？」
　　她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转账页面。
　　她说：「我妈还在那边。」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知道这钱不一定到她手上，也知道他们可能全拿去给我弟，但我现在还做不到完全不管。」
　　我说：「那就先这样。」
　　她抬头看我。
　　我说：「反正钱是你赚的，你决定。」
　　她问：「你不生气？」
　　我说：「气啊。」
　　她笑了一下。
　　我说：「但我不能替你决定。」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说：「郑如瑯，你真的变了。」
　　我说：「变聪明了？」
　　她说：「变柔软了。」
　　我不承认：「没有。」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手指。
　　「有。」她说。
　　我没再反驳。
　　过年时，尹逢春还是跟着我回到了我家，而郑女士一样给尹逢春准备了红包，但尹逢春不肯收。
　　郑女士说：「你不收我就生气。」
　　尹逢春拿着红包，眼睛又有点红。
　　我说：「你收吧，她脾气很差的。」
　　郑女士瞪我：「你闭嘴。」
　　尹逢春低头说：「谢谢阿姨。」
　　郑女士说：「不是说不让你老谢谢吗？」
　　尹逢春抿了抿唇，最后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郑女士这才满意了。
　　那年除夕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包饺子。我包得很丑，尹逢春包得很好。郑女士看着我手里那个露馅的饺子，表情很复杂。
　　「郑如瑯，」她说：「你以后如果靠包饺子吃饭，会饿死。」
　　我说：「我靠写代码吃饭。」
　　她说：「那你代码可得写好点。」
　　尹逢春笑得手里的饺子都被她给捏歪了。
　　我看她：「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她说：「阿姨在，你不能欺负我。」
　　郑女士立刻接话：「她敢？」
　　我把饺子皮往桌上一放：「我在这个家真的没有地位。」
　　尹逢春笑得更厉害。
　　那晚零点的时候，外面有烟花。现在城里不太让放，但远处还是有人偷偷放。声音隔得很远，闷闷的，像从旧年里传来。
　　郑女士守岁守到一半睡着了。
　　我和尹逢春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看远处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烟花。她身上披着我的外套，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我问：「冷吗？」
　　她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到我肩上。
　　我没动。
　　阳台灯没开，客厅里电视还在放春晚，声音很低。郑女士在沙发上睡着，身上盖着毯子，厨房里还有一点煮饺子剩下的肉香味。
　　尹逢春轻声说：「郑如瑯。」
　　「嗯。」
　　「我以前不太喜欢过年。」
　　我知道。过年对很多人来说是团圆，对她来说，大概是算账，是催婚，是亲戚问她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是家里人围着弟弟转，是她要在厨房干很多活，还要听别人说她不懂事。
　　我没有说我知道，我只是握住她的手。
　　她说：「现在好一点了。」
　　我问：「哪里好？」
　　她看着客厅里睡着的郑女士，又看了看我。
　　「这里比较像家。」她说。
　　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又很快软下来。
　　我说：「那以后过年都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怎么了？」
　　她说：「以后呢？」
　　我看她。
　　她也看着我。
　　那两个字很轻巧，却不是随便问的。
　　以后。
　　以后我们工作，住哪里？
　　以后郑女士怎么办？
　　以后她家里再闹怎么办？
　　以后我们要不要告诉郑女士？
　　以后我们能不能一直这样？
　　我以前听见以后，会觉得烦，现在不会了。
　　我说：「以后慢慢来。」
　　她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又说：「先读完大三，把课上完，把钱赚了，把实习找了，大四再想工作。毕业后如果留在粤市，就一起租房。郑女士想来就来，不想来，我们就常回去。」
　　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说得很笨，也不完整。
　　但她听得很认真。
　　我说：「至于别的……」
　　我停了一下。
　　她问：「别的什么？」
　　我看着客厅里睡着的郑女士。
　　「等你想说的时候，」我说：「我们再说。」
　　尹逢春很久没有讲话。
　　我以为她没听懂。
　　后来她轻轻嗯了一声。
　　「好。」她说。
　　那一晚，她在我肩上靠了很久。
　　烟花在远处响，旧的一年慢慢过去。我们还是没跟郑女士说，可我忽然觉得，也许那一天不会太远。
　　因为我和尹逢春早已不只是被谁拉着往前走，她开始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走下一步。我也是。


第21章 
　　过完年后，我们带着一行李箱的土特产回到粤市，日子又忙起来。
　　大三下学期的课特别重，我专业课越来越难，项目也越来越像真的项目。以前我只是改一点页面，后来开始碰接口，碰数据库，碰一些我一看就头疼的东西。全英文技术博客还是艰涩难懂，但好歹我已经不再一看就想睡。
　　尹逢春的家教兼职越来越稳定，她上课前会认真备课，上课后会写总结。学生家长很信任她，还会曾问她以后能不能长期教。她回宿舍后，会把收入分成几份。一份生活费，一份还郑女士，一份存起来，一份留给可能的考试、证书、实习面试开销。
　　她的本子还是那么清楚，只是现在本子第一页不再写「以后要办的事」。她换了一个新的本子，封面是浅绿色的。第一页写着：以后想过的日子。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了很久。
　　她从浴室出来，发现我在看，有点不好意思，走过来把本子合上。
　　「你偷看。」
　　我说：「你放桌上，你还摊开了。」
　　她说：「那也不能看。」
　　我问：「写了什么？」
　　她不说。
　　我抓住她的手，把人拉到怀里：「给不给看？」
　　她耳朵红了：「不给。」
　　我低头亲她。她一开始还躲，后来就不躲了。亲到最后，她靠在我怀里，手指轻轻抓着我衣服。
　　我低声问：「真不给看？」
　　她喘了一下，小声说：「以后给你看。」
　　我说：「什么时候？」
　　她抬眼看我。
　　「等我还完钱。」她说。
　　我愣住。她脸还有点红，眼神却很认真。
　　「等我还完阿姨的钱，找到实习，能确定自己养得活自己。」她说：「我有话想跟阿姨说。」
　　我心里猛地一跳，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我没有问，只是抱紧她。
　　她靠在我怀里，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会怕吗？」
　　我说：「怕什么？」
　　「怕阿姨不接受。」
　　我沉默了一下。
　　怕吗？当然怕。
　　郑女士再好，也是从保守的老日子里活过来的人。我们在家里睡一张床时亲吻，她可以装作不知道。我们带着情侣的关系一起回家，一起吃饭，她可以不问。可不问和听见尹逢春亲口说出来，是两件事。
　　我不想骗尹逢春，所以我说：「有一点点怕。」
　　她抓着我衣服的手指紧了紧。
　　我又说：「但我更怕你一直觉得自己没资格说。」
　　她抬头看我。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尹逢春，你不用等到什么都还清，什么都准备好，才有资格告诉我妈，关于我们的事。」
　　她眼睛红了一点。
　　我接着说：「不过如果你想那时候再说，我陪你。」
　　她看着我，很久以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
　　我低头亲她。
　　那天晚上，我们又亲密了好多次，这次不像海边那晚那么慌张，也不需要像国庆在我家那样压着声音，怕郑女士听见。
　　我们在她学校附近租的钟点房里。说起来不太浪漫，但很真实。宿舍不能留宿，学校周围那些小旅馆也谈不上多好。我们挑了很久，挑了最干净的一家。进去以后，她还检查床单，我检查门锁。
　　检查完以后，我们两个看着彼此，都笑了。
　　我说：「好像地下接头。」
　　她说：「你不要乱讲。」
　　我走过去抱她。
　　她没有躲，很自然地抱住我。有了第一次以后，亲密好像真的变成另一种语言。不用每次都要很热烈，也不是每次都要做到底。有时候只是抱在一起睡一会儿，有时候亲到脸红耳热，最后又因为太累一起笑场。
　　但我喜欢，喜欢她慢慢变得会要。就算嘴上没有说，也会抓着我的手，放到她想让我触碰的地方，会在我停下来的时候小声叫我名字，会在结束后躺在我怀里，问我是不是也感到舒服。
　　雖然她第一次问的时候，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还很认真。
　　我红着脸说：「尹逢春，你现在怎么什么都问？」
　　她说：「你说过，疼要说，累要说，怕也可以说。」
　　我说：「这跟那个不是一回事。」
　　她看着我：「那舒服为什么不能说？」
　　我被她问住了。
　　她现在真的变了很多。
　　以前她什么都忍，什么都收。现在她学会一点一点把自己摊开。好的，不好的，怕的，想要的。她不再只问自己该不该，她也会问自己想不想。
　　我也变了。我以前触碰她的时候，总有一种很重的心疼。心疼她瘦，心疼她怕，心疼她以前被生活折磨太厉害。后来这种心疼还在，却慢慢多了别的东西。
　　欲.望。这个词有点难讲，可它确实存在，我渴望她，也期待被她渴望。
　　想看她因为我笑，因为我脸红，因为我在她身上留下的亲吻而轻轻发抖。想听她在很安静的房间里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温软很多。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很僵硬的人，现在才知道，僵硬的人也会被喜欢的人搓揉变软。
　　有一次结束后，她躺在我怀里，手指慢慢摸我手腕上的贝壳手链。那串手链早就有点旧了，绳子颜色也淡了，我依然没扔。
　　她问：「还戴着？」
　　我说：「不是你说戴两天吗？」
　　她笑：「现在都几个月了。」
　　我说：「我数学不好。」
　　她在我怀里笑得肩膀轻轻發抖。
　　我低头亲她脸颊。
　　她笑完以后，忽然说：「郑如瑯。」
　　「嗯。」
　　「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房间吗？」
　　我心里一动。
　　我说：「会。」
　　她问：「不用怕宿管查房，不用压着声音，也不用看时间，也不用计较钟点费？」
　　我耳朵热了一下：「嗯。」
　　她又问：「可以一起买床单，一起买杯子，一起买锅子吗？」
　　我说：「可以。」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要买一个好一点的炒锅，」她说：「阿姨那个锅就很好。」
　　我笑了：「你怎么这种时候想锅子？」
　　她说：「过日子当然要有锅子。」
　　我抱紧她。
　　「买。」我说：「买最好的。」
　　她说：「不用最好的，结实就行。」
　　我说：「行，结实的。」
　　她又说：「还要买一个书架。」
　　我说：「给你放书？」
　　她点头。
　　我说：「那我也要一个桌子。」
　　她问：「写代码？」
　　我说：「嗯，以后我要是加班太晚回家，你不能嫌我。」
　　她说：「那你也不能嫌我备课或者加班。」
　　我说：「我肯定不嫌。」
　　她抬头看我：「说好了。」
　　我说：「说好了。」
　　那天我们躺在不算柔软的床上，窗帘拉得很紧，外面是陌生又熟悉的街道。房间不大，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可我们在那里说以后，说锅子，说书架，说桌子，说一张不用再依时间计费的床。
　　我忽然觉得，未来好像真的不是一个空洞的词了。
　　它有了形状，有锅、有书架、有桌子、有床，还有尹逢春。
　　大三下学习很快又过完了，我们都没有放松。她继续做家教，我继续做项目。暑假我们都留在南方，她有课要上，我有一个暑期的专业实习，工资不高，但能写进简历。
　　郑女士打电话来骂我们两个太拼命。
　　「暑假两个月，一天都不回来？」她问。
　　我说：「实习不好请假。」
　　她说：「你现在倒挺像个正经人。」
　　我说：「我一直很正经。」
　　郑女士冷笑：「你高中班主任听了都要落泪。」
　　尹逢春在旁边笑。
　　郑女士听见她的声音，立刻换了语气：「逢春啊，你也别太累。」
　　我说：「妈，你对我态度能不能也这样？」
　　郑女士说：「你皮糙肉厚。」
　　我不想说话。
　　尹逢春接过电话，认真说：「阿姨，我们会注意身体的。」
　　郑女士说：「你看着她点，别让她熬太晚。」
　　尹逢春看我一眼。
　　我立刻觉得不妙。
　　果然她说：「好。」
　　挂电话以后，我问：「你答应什么？」
　　她说：「看着你。」
　　我说：「你现在到底是谁的人？」
　　她眨了一下眼：「阿姨的人。」
　　我气笑了，扑过去挠她。
　　她笑着躲，最后被我抱住。
　　阳光从宿舍楼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是大三升大四暑假的下午，空气很热，风扇转得很慢。我们还有很多事想做，很多钱没还，很多路要走。
　　可我抱着她的时候，忽然一点也不急。因为我知道，我们正在往那里去。
　　大四来的时候，我其实没有什么实感。学校里很多事情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食堂窗口还是同样几位打饭阿姨，图书馆还是一到期末就抢不到座位，宿舍楼下还是有人半夜拿外卖。南方的天也还是那样，夏天拖得很长，九月还热，十月风来才慢慢变得凉一点。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比如我们开始到企业里实习。
　　我实习的地方是一家不算大的互联网公司，做企业管理系统。名字听起来很厉害，实际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一进去就是一排一排工位。空调很冷，键盘声很紧密，大家说话都很快。
　　我第一天去的时候，背着电脑，穿了一件衬衫。
　　那衬衫是郑女士给我买的。
　　她寄过来的时候，在电话里说：「你以后不能总穿得像要去打架。」
　　我说：「我什么时候像要去打架？」
　　她说：「你高中每一天。」
　　我说：「那都几年前了。」
　　她说：「有些人的流氓气质不会因为上大学就消失。」
　　我觉得她在骂我，但衬衫确实还行。尹逢春那天早上比我起得还早，她也有实习，是一家地方银行下面的营业部，先做基础轮岗和资料整理。她穿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扎起来，看起来远比我像一个准备上班的人。
　　我看了她半天。
　　她问：「你看什么？」
　　我说：「尹逢春。」
　　她低头整理袖口：「嗯？」
　　我说：「你好像真的变成菁英白领了。」
　　她动作一顿，然后抬头看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可能是她穿得太正式了，也可能是我们从高中一路走到现在，那些课本、车票、临时身份证、录取通知书、家教本子、还款记录，在这一刻忽然都叠在了一起。她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被人笑只能吃补助餐的女同学，也不是那个站在教师办公室里发抖的十八岁女孩。
　　她要去上班了，要进一栋楼，坐在工位上，用自己的名字打卡，领自己的工资。尹逢春看着我，眼神慢慢柔软下来。
　　「你也是。」她说。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衬衫，还是觉得怪異。
　　「我像吗？」
　　她很认真地看了看。
　　然后说：「像。」
　　我问：「像什么？」
　　她说：「像一个很努力装成熟的人。」
　　我脸一黑：「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她笑了。


第22章 
　　那天我们在地铁站见面，又在地铁站分开。她坐地铁往东，我坐公交往北。分开前，她替我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这个动作郑女士也做过，高考那天，郑女士替她理过衣领，现在换她替我整理。
　　我站着没动，她的手指触碰我领口，我听见她低声说：「别紧张。」
　　我说：「谁紧张？」
　　她抬眼看我。
　　我改口：「有一点。」
　　她笑了一下：「有一点就有一点。」
　　我问：「你呢？」
　　她说：「也有一点。」
　　我说：「那我们两个都挺没出息。」
　　她摇头：「不是。」
　　公交站旁边人很多，早高峰挤得厉害。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啃包子，有人背着包一路小跑。我们站在一棵树下面，风从树叶缝里落下来，吹动她额边几缕头发。
　　她说：「这是我们自己走到这里的。」
　　我心里一动。
　　我说：「嗯。」
　　她又替我把领子压平。
　　「所以紧张也没关系。」
　　我低头看她，很想亲。
　　可旁边人太多，我只能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她也回握了我一下。
　　可惜那一整天，我过得像刚被丢进陌生池塘的狗。
　　主管给我分了一个需求，说不难，让我先熟悉项目。项目代码一打开，我就觉得脑子被人往里灌了一盆冷水。文件很多，命名好乱，注释有些地方没有，有些地方写得像谜语。
　　旁边的前辈说：「不急，先让代码跑起来。」
　　我跑了一上午，没跑起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公司楼下便利店外面的台阶上，一边咬着一个饭团，一边给尹逢春发消息。
　　我说：「我可能今天就会被辞退。」
　　她很快回：「第一天不会。」
　　我说：「第二天呢？」
　　她回：「也不会。」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回：「因为你会问。」
　　我看着那五个字，忽然没那么慌了。
　　我确实会问，以前我不会。
　　以前我觉得问问题是丢脸，后来才知道，不问才容易真的死在那里。
　　下午我厚着脸皮去问前辈，前辈看了我一眼，没嫌我烦，给我讲了一遍项目结构。我听懂了一半，另一半写在本子上，回去继续查。
　　下班的时候，我眼睛累得酸胀不堪。尹逢春下班时间比我晚一点，她那边第一天没什么大事，就是熟悉资料、看柜台流程、跟着带教老师跑。她说得很平静，可我听得出来她也累。
　　我们约在两所学校中间那家馄饨店，还是八块钱一碗。
　　老板好像已经认识我们了，看见我们进来，直接问：「两碗？」
　　我说：「两碗。」
　　尹逢春补了一句：「一碗不要香菜。」
　　老板看我：「你还是不要香菜？」
　　我说：「对。」
　　尹逢春笑了。
　　我问：「你笑什么？」
　　她说：「老板都记得你。」
　　我说：「说明我有存在感。」
　　她说：「说明你挑食。」
　　我不跟她吵。
　　那天我们吃得很安静，两个人都累。
　　她低头喝汤，脸色被店里的灯照得有点暖。我看着她，又想起早上她为我整理衬衫领口的样子
　　我说：「你肯定累了。」
　　她说：「还好。」
　　我看她。
　　她又说：「有点。」
　　我满意了。
　　她问我：「你呢？」
　　我说：「快死了。」
　　她笑了。
　　我说：「但没死。」
　　她说：「那就很好。」
　　我低头吃馄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郑如瑯。」
　　「嗯。」
　　「我们真的在往前走。」
　　我吞咬着馄饨，没说话。
　　她看着碗里的汤，声音很轻：「以前总觉得大学毕业很远，工作更远。可是日子过着过着，这些事情，也是一抬头，就到了，但……」
　　我问：「但害怕？」
　　她想了想：「有一点。」
　　我说：「我也怕。」
　　她抬头看我。
　　我说：「怕做不好，怕找不到好工作，怕以后钱不够，怕郑女士老了，怕你家里又发疯。」
　　尹逢春安静听着，我说完才觉得自己说多了，立刻低头喝汤。馄饨店桌子小，桌面有点油，旁边还有人吃饭。她的手卻从桌下伸过来，在桌子底下握住我没拿汤匙的那只手，轻轻扣住我手指。
　　我看她，她说：「一个一个来。」
　　这是她很早以前教我的，把怕的东西拆开，一件一件做。
　　我点头。
　　「嗯。」我说。
　　国庆前，尹逢春把最后一笔欠款转给了郑女士。
　　转账成功的时候，她坐在图书馆外面的长椅上，很久没有动。
　　我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那咖啡是公司楼下买的，很苦，我喝了一口就后悔了。但那天太困，还是硬喝。
　　尹逢春看着手机屏幕。
　　我问：「转完了？」
　　她点头。
　　我说：「那不是很好？」
　　她没说话。
　　我低头看她的手，她指尖捏著手机边缘，用力得有些发白。
　　我把咖啡放到旁边，伸手，連同她的手機一起握住她的手。
　　「你怎么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为我会松一口气。」
　　我问：「没有？」
　　她摇头，又點頭。
　　「其實有一点，」她说：「但更多的是空虛。」
　　我好像能明白一些，她畢竟把这笔钱放在心里太久了。
　　从高三那一年，到大一，到大二，到大三，再到现在。她每个月还一点，每次转账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忘記，也没有逃跑。那笔钱对她来说不是单纯的钱，是她当年被拉出来时，别人递给她的一条绳子。
　　现在绳子的寿命已然终结，她反而不知道手里该抓什么。
　　我说：「欠钱还完了，又不是人情还完了。」
　　她看我。
　　我说：「郑女士也没想让你还完以后就跟我们家断了。」
　　她眼睛红了一点。
　　我又说：「你要是敢断，她能骂死你，我也骂死你。」
　　尹逢春笑了一下，笑完以后，又低头看手机。
　　她说：「我想国庆回去的时候，亲自跟阿姨说。」
　　我心里一紧，我知道她不是只想说钱。
　　我问：「都想好了？」
　　她点头。
　　「不怕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也不能一直不说。」
　　我没有劝她再等等。
　　她等得够久了，她说过，等自己还完钱，找到实习，能确定自己养得活自己，就有话要跟郑女士说。现在钱还完了，实习也有了。正式的工作虽然暂时没有下落，但那是大四下学期的事，她此刻确实能靠自己养活自己，她知道自己会继续走下去。
　　她不是空着手去说，她带着这些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底气。
　　我说：「我陪你。」
　　她问：「如果阿姨生气呢？」
　　我说：「那我跪快一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慌了：「怎么又哭？」
　　她抬手擦掉：「没事。」
　　我说：「你现在哭点越来越低。」
　　她说：「因为以前忍太多了。」
　　我一下子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以后都不需要忍。」
　　她点头。
　　国庆我们又回到了晉市的家。
　　这一次回去，尹逢春比以前更安静。
　　她的安静很明显不是拘谨，从脸上就能看出心里装着事。
　　车上她一直摸着那个浅绿色本子，本子封面已经有点旧，边角被磨白了一点。她没有打开，只用手指一下一下摩擦着封面。
　　我问：「现在里面写了什么？」
　　她说：「想说的话。」
　　我说：「给我看看？」
　　她摇头。
　　我说：「连我也不能看？」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上次说好了，等说完给你看。」
　　我没再问。
　　到家的时候，郑女士照旧来接我们。
　　她看见我们两个，第一句话还是：「又瘦了。」
　　我说：「妈，你每次见我们都这句。」
　　她说：「因为逢春每次看起來都更瘦了。」
　　尹逢春说：「阿姨，我最近有好好吃饭。」
　　郑女士看她一眼：「那就再多吃点。」
　　我说：「你怎么不叫我多吃点？」
　　她说：「你不用叫，你就能当饭桶。」
　　我觉得她对我有很深的成见。
　　回家以后，郑女士做饭。尹逢春要帮忙，被郑女士赶出来。
　　「今天不用你。」郑女士说。
　　尹逢春愣了一下：「阿姨？」
　　郑女士拿锅铲指我：「让郑如瑯干。」
　　我说：「为什么？」
　　郑女士说：「她实习太累了，你真不體貼。」
　　我说：「我也累。」
　　她说：「那你忍着。」
　　我认命进厨房洗菜，尹逢春站在厨房门口看我们，脸上有一点莞尔的笑。
　　可我知道今晚不普通，因為尹逢春吃得比平时慢。她吃饭本来就慢，今天更慢。筷子夹起一块青菜，放到碗里，半天没动。我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她看了我一眼，我用眼神问她，要不要等明天。
　　她摇头。
　　晚饭后，我去洗碗。
　　郑女士说：「放着。」
　　我说：「我洗。」
　　她狐疑地看我：「你今天这么勤快？」
　　我说：「我一直很勤快。」
　　她懒得拆穿我。
　　尹逢春站起来，说：「阿姨，我有话想跟您说。」
　　厨房里的水龙头还没打开，没有了其他声响，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第23章 
　　郑女士看着她，我也看着她。尹逢春手里拿着那个浅绿色本子，指尖用力，脸色有点白。她很紧张。我看得出来，可她也真的没有一丝一毫躲避的意思。
　　郑女士把围裙解下来，放到椅背上。
　　「行。」她说：「坐下说，你们都来说。」
　　我们坐在客厅里，郑女士坐在单人沙发上，我和尹逢春坐在旧长沙发上。这个沙发用了很多年，边角早就塌陷了。以前尹逢春第一次来我家吃饭，就是坐在这里，背挺得很直，说阿姨谢谢。
　　现在她还是坐得很直，只是这一次，她不是来求一条生路，她是来把自己的未来摊开。
　　尹逢春先把手机拿出来。
　　「阿姨，之前借您的那笔钱，我已经全部还清了。」她说。
　　郑女士看着她，没有打断。
　　尹逢春又说：「这些年谢谢您。如果当年没有您，我可能连高考都参加不了。」
　　郑女士皱了一下眉：「又来了。」
　　尹逢春顿了一下，她本来大概准备了很多道谢的话，被郑女士这一句弄得有点卡住。
　　我差点想笑，又不敢。
　　郑女士说：「钱的事我当然知道。你每个月都转，我又不是没收。」
　　尹逢春低头：「嗯。」
　　郑女士看了我一眼，又看她。
　　「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她说。
　　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尹逢春抬头。
　　郑女士说：「当年那笔钱，其实是郑如瑯跟我借的。」
　　尹逢春愣住。
　　我也愣了一下：「妈。」
　　郑女士没理我。
　　她继续说：「她说她要帮你，她以后会打工还我。我那时候就跟她说，这钱是我原先给她存的嫁妆。后来你也还，她也还。我没告诉你，我知道跟你说了你也会还，所以我都收了。」
　　尹逢春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她看向我。
　　我突然有点慌：「不是，我……」
　　郑女士打断我：「你闭嘴。」
　　我闭嘴。
　　尹逢春声音很轻：「嫁妆？」
　　郑女士说：「是啊。」
　　她说得很平常，好像那不是什么大事。
　　「我一个人养她，总得给她攒点东西。以后她要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遇上什么事也好，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尹逢春的眼睛慢慢红了。
　　郑女士看着她，说：「你这些年还的钱，如瑯这些年还的钱，我都没花。」
　　我猛地抬头：「妈？」
　　郑女士说：「都给你们存着了。」
　　我说：「为什么？」
　　她瞪我：「你激动什么？本来就是你的钱。」
　　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尹逢春也没有。
　　郑女士站起来，回房间拿了一个小信封出来，里头是好多张张流水记录和她自己记的账。她的字不算好看，但写得很清楚。日期，金额，我转的，尹逢春转的，还有利息。
　　一笔一笔，全在上面。
　　尹逢春看着那张纸，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郑女士把纸放在茶几上。
　　「你们两个这些年，都以为自己在还我。」她说：「行，我也让你们还。人有时候要把钱还出去，心里才过得去。我收，是不想让你们觉得自己一直欠着。她停了一下：「但我一开始就说过，这钱不是绳子。」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没有开，窗外有车经过，小区里有人说话。厨房里还放着没洗的碗，汤锅在餐桌上，盖子歪了。
　　尹逢春低着头，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坐在旁边，心里酸得厉害。
　　郑女士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尹逢春需要把钱还完，才觉得自己能站直。也知道我嘴上说不在乎，实际也一直想把她当年拿出来的那笔嫁妆补回去。
　　所以她收下，一笔一笔收下，再一笔一笔存起来。
　　我说：「妈，你怎么不早说？」
　　郑女士看我：「早说你们就不转了？笑话。」
　　我没话说，尹逢春抬手擦眼泪，可越擦越多。
　　「阿姨，」她声音发抖，「您为什么……」
　　郑女士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看着尹逢春。
　　「你是好孩子。」她说：「这些年，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往前走。你想还钱，我让你还。你想靠自己，我也很赞成。可你要记住，靠自己，不是不许别人帮助你。」
　　尹逢春一下子哭出声。她很少这样哭，像是一个人终于发现，自己一直以为需要还清一切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其实早就被人放在她身边了。
　　她哭得肩膀发抖，我一下子没管郑女士的观感，伸手抱住她。
　　郑女士没有说别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等她哭。
　　过了很久，尹逢春终于慢慢缓过来。她眼睛红得厉害，声音也变得沙哑。
　　她把那个浅绿色本子打开。
　　里面果然写了很多话。
　　我坐在旁边，看见第一行是：
　　阿姨，我想郑重地向您道谢，也想向您坦白一件事。
　　尹逢春看着本子，又把它合上。
　　她没有照着念，她抬头看郑女士。
　　「阿姨，」她说，「我和郑如瑯在交往。」
　　我心跳一下子停了，这句话终于從尹逢春的嘴裡落下来，落在客厅里，落在郑女士面前，也落在我们这些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日子上。
　　郑女士没有立刻说话，我手心开始出汗，尹逢春却没有低头。
　　她很紧张，眼睛还是红的，脸色也不好，但她一直看着郑女士。
　　「不是最近才开始的，」她说：「我们在大一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也不是因为我欠她，或者因为她帮助过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停了一下：「我喜欢她。」
　　我喉咙发紧。
　　尹逢春继续说：「我以后想和她一起生活，如果她愿意，我们毕业后会留在粤市工作。现在我已经有实习经验，也一直在做家教，后面大四下学期会认真找正式工作。我不敢说一定马上能过得很好，但我会好好工作，好好和她一起过日子。」
　　她眼泪又掉下来，但声音里头没有迟疑：「阿姨，我知道您是郑如瑯的母亲。她是您辛苦养大的孩子，您当年也救了我一把，我没有资格要求您马上接受什么。」
　　她手指抓着本子边缘：「但我想告诉您，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要把她从您身边带走。」她看着郑女士：「对我来说，您也像是我的母亲。」
　　她说完这句话，我眼睛开始不受控的酸涩，而郑女士的表情终于变了。
　　尹逢春的声音更笃定了：「如果您愿意，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住在南方。或者您想留在这里，我们就常回来。我们会照顾您，我会照顾您，我不只是为了还人情债，」她吸了一下鼻子：「是因为我也想孝顺您。」
　　客厅里安静得厉害，我心跳快得像要冲出来。
　　郑女士看着尹逢春，又看了看我。
　　她问我：「你呢？」
　　我愣住：「我？」
　　她说：「她说这么多，你坐着装木头？」
　　我立刻坐直，可是话到了嘴边，忽然卡住。
　　我平时很能顶嘴，真到这种时候，却笨得要命。
　　我看了尹逢春一眼，她也看我。
　　我说：「妈，我喜欢她。」
　　郑女士没说话。
　　我又说：「很早就喜欢了。」
　　这句说完，我耳朵有点烫。
　　但都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好躲的。
　　「我想和她在一起。」我说：「以后工作，租房，照顾你，这些都不是说说而已。我知道现在我们还没毕业，也没个正儿八经的工作，很多事还没定，但我不是开玩笑。」
　　郑女士看着我，我咽了一下口水。
　　「我以后会好好挣钱。」我说：「不让你担心，也不让她再吃苦。」
　　郑女士忽然叹了一口气，我整个人都绷住了。
　　她说：「郑如瑯，你从小到大，说话最没用的就是这一句。」
　　我愣住：「哪句？」
　　她说：「不让我担心。」
　　我无话可说。
　　尹逢春眼泪还没干，却忽然笑了。
　　郑女士看向她，语气缓和了许多。
　　「逢春，你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重。」她说：「什么带走不带走，郑如瑯是人，又不是我家的锅。」
　　我：「……」
　　尹逢春也愣住。
　　郑女士说：「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猛地抬头：「你看出来了？」
　　她看我像看傻子：「你俩那样，我看不出来，我是瞎吗？」
　　我脸一下子红了，尹逢春也红了。
　　郑女士掰着手指数：「回家睡一张床，互相夹菜，走路牵个手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郑如瑯看你那眼神，就差把人家是我的写脸上了。」
　　我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尹逢春低着头，耳朵红透。
　　郑女士说完，客厅又安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茶几上的那张存款记录，声音慢下来。
　　「我不是没想过问你们，」她说：「但我觉得，你们自己没准备好，我问了也没意思。」
　　她看向尹逢春：「尤其是你。」
　　尹逢春抬头。
　　郑女士说：「你这个孩子，什么事都要先把自己逼到最稳妥，才敢说。我要是早问，你估计又要觉得自己欠着钱，没有资格。」
　　尹逢春眼睛又红了。
　　郑女士叹气：「你看，我又没说错。」
　　她把那张纸往尹逢春面前推了推。
　　「这个钱，你们以后自己商量怎么用。租房也好，置办东西也好，继续存着也好。我不管。」
　　我说：「妈。」
　　她看我：「干什么？」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嫌弃地看着我：「又要哭？」
　　我立刻说：「没有。」
　　尹逢春在旁边笑，笑着又掉眼泪。
　　郑女士也看见了。
　　她伸手抽了几张纸，递给尹逢春。
　　「行了。」她说：「哭成这样，明天眼睛肿了，又说我欺负你。」
　　尹逢春接过纸，声音很哑：「阿姨。」
　　郑女士说：「别阿姨了。」
　　尹逢春愣住，我也愣住。
　　郑女士看着她，神情有点不自在。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你母亲吗？」她说：「那以后私下想怎么叫，随你吧。」
　　尹逢春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眼泪重新掉下来。
　　这一次，她很小声地叫了一句：「妈。」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郑女士也顿了一下。
　　然后她嗯了一声，很轻，可她确实应了。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胸口又酸又胀，像有很多年来不及落下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落到了地上。
　　尹逢春哭得不行，我抱着她，自己也差点又哭。
　　郑女士看着我们两个，过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去洗碗。」她说。
　　我说：「我去。」
　　她说：「你坐着吧。」
　　她走进厨房，水声很快响起来。
　　客厅里只剩我和尹逢春，她靠在我肩上，手里还攥着那几张纸。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
　　我低声问：「还好吗？」
　　她点头，又摇头。
　　我笑了一下：「到底好不好？」
　　她抬头看我，声音哑得厉害。
　　「很好。」她说。
　　我伸手替她擦眼泪，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郑如瑯。」她轻声说。
　　「嗯。」
　　「我有第二个妈妈了。」
　　我眼睛一热，我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厨房里水声还在响，郑女士大概听见了，也大概装作没听见。  


第24章 
　　那天晚上，我们还是睡在我的房间。
　　门关上以后，尹逢春坐在床上，整个人还有点发愣。
　　我问：「你还在想？」
　　她点头。
　　我坐到她旁边：「想什么？」
　　她说：「阿姨应我了。」
　　我说：「嗯。」
　　她又说：「她让我以后可以叫她妈。」
　　我说：「嗯。」
　　她眼睛又开始发红。
　　我赶紧说：「你今天已经哭很多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忍不住。」
　　我叹气，把她搂进怀里。
　　她靠在我胸口，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亲我。
　　我愣住，但她亲得很急。不似我们平时那样慢慢来，她像是心里有很多东西没地方放，只能这样贴过来，好让那些满溢的情绪倾倒、发散。她抱着我的脖子，手指发抖，呼吸急促。
　　我低声说：「尹逢春，我妈在外面。」
　　她咬了一下我的唇，我顿时不说话了。
　　她退开一点，眼睛湿湿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说。
　　我喉咙发紧：「你今天……」
　　她说：「我很高兴。」
　　我心里软成一片。
　　她每次高兴，好像都想亲我。
　　我觉得这个习惯非常好。
　　我低头亲回去。
　　那晚我们不能太过分，因为郑女士就在隔壁。
　　可亲吻变得比以前更深，也更甜。她坐在我腿上，额头抵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我的手从她背后慢慢往下，停在腰侧，她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我问：「可以？」
　　她把脸埋在我颈边，小声说：「嗯。」
　　我心跳很快，她今天哭了太久，我不敢闹得太过，只隔着衣料慢慢拥抱她，抚摸她，亲吻她。她在我怀里细细喘气，怕发出声音，又忍不住贴近。
　　这比海边那晚还折磨人，因为隔壁是郑女士的房间，而在这个房间里，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的旧便利贴，书桌上摆着那支她买给我的黑笔。我们像在过去和现在中间，为未来的曙光而欢愉。
　　她的手指抓着我的肩膀，呼唤我的声音很轻：「郑如琅。」
　　我亲她耳朵：「嗯。」
　　「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我又多一个家人了，一点也不孤单了。」
　　我顿住，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早就不孤单了。」我说。
　　她眼睛红着，笑了一下：「现在更不是。」
　　我亲她，她又抱住我。
　　那一晚睡觉时，她窝在我怀里，很久都没睡。
　　我问：「又睡不着？」
　　她小声说：「不想睡。」
　　「为什么？」
　　「怕醒来发现是假的。」
　　我心里有点酸涩，我低头看她。
　　「那你掐我一下？」我说。
　　她愣住，然后笑了。
　　很多年前她拿着录取通知书，让我掐她一下。我没舍得，只用指节敲了她手背。现在她伸手，也没有掐我，只轻轻扣了一下我的手背。
　　「是真的。」我说。
　　她笑着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
　　我抱着她，听见外面郑女士关灯的声音。
　　客厅的灯暗下去，家里安静下来。
　　我忽然觉得，这一年国庆，像我们这一生里很重要的一道门。
　　那扇门后面不是海，也不是南方城市，是家。
　　大四上学期的后半段，尹逢春开始不再给家里汇钱。
　　这件事不是忽然发生的，她以前每个月固定转一笔，金额不算很大，但从不间断。哪怕忙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也会在记账本上写清楚日期和金额。她说那是给她母亲的生活费，不是给她父亲，也不是给她弟弟。
　　我知道她心里很清楚，那笔钱最后到底会落到谁手里，她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事，人不是知道了就能立刻放下。她妈从前也偷偷给她塞过二十块钱，也曾在她挨骂的时候让她爸少说两句。那点好意太微小了，小得像冬天里的一把火星子，可尹逢春捧在手心上，珍惜了很多年。
　　她不是不厌烦那个家，可她的恨里又混着一点牵挂。
　　我以前听她说这些，会生气。
　　后来还是生气，但我从没有、也不能替她做决定。
　　那年十二月，天气转凉许多。南方的凉和北方不一样，不是干冷，是湿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服立刻被贴上一层水汽。
　　那天我们在实习结束回学校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街边的树叶被风吹得翻起来，路灯照在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黄。尹逢春坐在公交车里某个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我站在她旁边，抓着扶手。
　　车上人多，她没说话，我也没偷看她手机。只是车子过弯的时候，她肩膀忽然紧绷了一下。
　　我低头問她：「怎么了？」
　　她把手机倒扣在腿上：「家里来的消息。」
　　我皱眉：「又怎么了？」
　　她没马上回答。
　　公交车里很吵，有人外放短视频，有小孩哭，有人拎着一袋橘子，橘子在塑料袋里滚来滚去。尹逢春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怒火一下子湧上胸口来。
　　是她妈发来的，说她弟谈了对象，女方家里要房子，要彩礼，家里拿不出来。又说她读大学这么多年，如今都快毕业了，也该帮衬家里。还说她父亲找人问过了，有个男的在城里做生意，离过婚，年纪大一点，但人不错，愿意出将近房子首付的钱，也不介意她读过大学不好拿捏，反正女的聪明那生出来的孩子也聪明，只要她毕业后肯回来见一面，就好谈。
　　后面还有一句，你是姐姐，总不能看着你弟打一辈子光棍。
　　我握着手机，手指气得绷着，绷着绷着都硬了。
　　我说：「他们有病吧。」
　　尹逢春没有接话。
　　我低头看她，她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这让我更担心了：「尹逢春。」
　　她说：「嗯。」
　　「你怎么想？」
　　她看着窗外，车窗上映着她的脸，灯光一晃一晃的，她的影子被挤在一堆陌生人的影子里。过了很久，她说：「我不可能回去。」
　　我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她又说：「钱以后也不转了。」
　　这让我愣住了。她把手机拿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消息。看完以后，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退出了她和她妈的聊天界面。
　　「我之前一直给家裡打錢，是因为我妈还在那边。」她说：「我想过，如果她真的想离开，我可以帮她。我现在钱不多，但我可以一点一点存，可以租房，可以给她生活费。」
　　她声音很轻柔，我却在里面听出一丝颤抖。
　　「可是她显然不想。」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劝过她很多次。大一劝过，大二劝过，大三也劝过。我跟她说，如果爸再打她，或者他们一直逼她拿钱给弟弟，她可以走。我可以帮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每次都说，她不懂那么多，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还能去哪里。说那人是我弟，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是尹家的根，以后我得靠娘家人才有底气。说我现在出息了，不能忘本。」
　　公交车停了一站，又上来很多乘客。
　　我往前站了一点，替她挡住旁边挤过来的人。
　　尹逢春抬头看我。
　　我问：「还有呢？」
　　她看着我，眼神温和了一点。
　　「我以前总觉得，她也是被困住的人。」她说：「所以我不能真的不管她。」
　　我问：「现在呢？」
　　她安静了一会儿。
　　「现在我还是觉得她被困住，」她说：「但我不能一直陪她一起自愿困在那里。」
　　我看着她，她没有哭，也没有那种强撑出来的冷静，她只是太疲惫了，疲惫到终于不想再拿自己的血去填那个没有底的坑。
　　她说：「我可以赡养她。以后她真的老了，需要看病，需要吃饭，我不会不管。可她现在还没到不能生活的年纪，她也不愿意离开那个家。她要我给钱，是为了让我弟买房、结婚、过他们认为应该有的日子。」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郑如琅，我不会再给了。」
　　我低声说：「那就不给。」
　　她问：「我是不是很狠？」
　　我心口一疼：「不是。」
　　她像没听见，又问：「如果我妈以后真的过得很不好呢？」
　　我说：「那到时候再处理。」
　　她垂眼：「可是她会说，是我害的。」
　　「不是。」
　　「她会说我没良心。」
　　「那也不是。」
　　「我弟也会说。」
　　我蹲下来一点，让自己和她视线平齐。
　　公交车还在晃，我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尹逢春，」我说：「你弟的人生，不该用你的人生去换。」
　　她眼睛一下子红透了，这句话很多年前她自己说过，在七中的办公室里。
　　那时候她声音还会颤抖，她爸在怒骂她，她叔叔在旁边冷笑，可即便顶着那样的压力，她却还是说了，说得十分坦然、笃定。
　　弟弟的人生，不该用我的人生去换。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她。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她学校门口后，我们在她宿舍楼下亲吻、分开。
　　我担心她，于是我回到寝室后，跟她用电脑打了视讯通话，她告诉我，她还在思考她应该如何回复她妈。
　　后来，她先去洗澡，洗完出来，顶着湿湿的头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自己这几年给家里汇的钱全部导出来，整理成表格。
　　日期，金额，备注，收款人。
　　她的账目向来记得很细，整理起来并不难。
　　我就这样隔着摄像头，看着她一行一行核对。
　　我问她：「你要干什么？」
　　她说：「这些都是证据。」
　　我怔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眼眶还有点红，可眼神却很清醒。
　　「他们如果以后说我不管家里，我总要知道自己给过多少。」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还要给我妈回一段话。」
　　我问：「现在回？」
　　她点头。
　　「我不打算再拖了，」她说：「越拖越麻烦。」
　　她拿起手机，打了很久。
　　删了，又打。
　　过程中，我没有插嘴。
　　这种事，必须她自己说，而我只需要支持她的所有作为。
　　最后她把手机屏幕拿到摄像头前对着我：「你看看。」
　　我眯着眼睛看，她写得不长。
　　妈，我以后不会再每个月固定给家里汇钱了。
　　这几年我给过的钱，我都有记录。那些钱是我能力范围内对你的照顾，不是给弟弟买房和彩礼的钱。你如果想离开那个家，想自己生活，或者以后真的生病、养老，我会尽我能力照顾你。但我不会回去相亲，也不会为了弟弟结婚出钱。我已经说过很多次，弟弟的人生不该用我的人生去换。
　　从今天开始，我只对我自己的人生负责。
　　我看完，喉咙有点堵，我艰涩地说：「很好。」
　　她问：「会不会太冷硬？」
　　「不会。」
　　「会不会太绝情？」
　　我隔着屏幕摇了摇头。
　　「不绝情。」我说：「很清楚。」
　　她看着那段话，很久以后，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趴到桌上。
　　我好想在这一刻搂住她，我知道她会闭着眼，用手指抓着我的衣服。
　　可惜我没有办法。
　　「郑如瑯。」
　　「嗯。」
　　「我好累。」
　　「睡一会儿。」
　　她摇摇头：「还要准备明天的家教。」
　　我说：「我帮你看上课的教材。」
　　她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莞尔：「你会吗？」
　　「我不会数学？」
　　她睁开眼看我。
　　我立刻说：「初中数学还是会的。」
　　她又笑了，笑得不明显，但我看见了。


第25章 
　　那天晚上，她母亲没有回消息。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了好多个60秒语音条。先是抽搭搭地哭，说自己命苦，说生了个女儿却不贴心，说女儿出息了就看不起家里。后来开始骂，说她白眼狼，说她弟弟以后要是娶不到老婆，家里就断了根。最后又软下来，说妈妈也是没办法，说你爸脾气不好，说你就帮这一次。
　　我那时和尹逢春在他们学校餐厅里一起吃早餐，我陪着她把那些语音条听完，尹逢春面无表情的吃着三明治，又喝了大半杯无糖豆浆，最后将手机放在桌上，摁灭萤幕。
　　我问：「不回她消息？」
　　她摇头：「我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起身将餐盘拿去回收处。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感慨，她真的和高中不一样了。
　　以前那些话会把她拖回去那个名为家的深渊，哪怕她嘴上说不回应，心里也会被拽得很疼。也许现在还是难免疼，但她绝不会再跟着走。
　　大四的寒假来临前，尹逢春把家教课时减少了一些。
　　虽然她想多存点钱，可实习、毕业论文开题，和后面得做的求职准备都压过来了，她不能再像大三那样把自己塞满。
　　我也一样。公司实习那边给我留了一个继续做项目的机会，按天结算，不算正式岗位。前辈说，如果我后面春招想找开发岗，这段经历可以好好写。
　　我听进去了，然后回去把简历改了八遍。
　　随着大四下学期到来，我们开始写论文开题。我第一次看论文模板时，觉得它比代码还烦。摘要，关键词，研究背景，国内外现状，系统设计，数据库设计。每一项看起来都能让人失眠。
　　尹逢春那边也不轻松，她的论文方向和普惠金融有关，天天查资料查到头疼。我们经常在她们学校图书馆坐一整天，中午去食堂吃饭，晚上再各自回宿舍。偶尔实在累了，就在图书馆外面的长椅上坐一会儿。
　　她会靠着我，而我会摸她头发。
　　有一次摸着摸着，她忽然说：「郑如琅，你现在越来越像在摸校猫。」
　　我说：「你不喜欢？」
　　她想了想：「没有。」
　　我继续摸，她闭上眼。
　　那天阳光很好，风吹过来，树影落在她脸上。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种亲密很奇怪。以前我们也曾经要有热切的吻，很深的拥抱，用这样的方式来确认彼此在身边。后来慢慢地，摸头发也可以，肩膀靠着肩膀也可以，一起坐着不说话也可以。
　　我们之间的亲密不是越来越猛烈，是越来越自然。
　　当然，也不是没有猛烈的时候。
　　曾经在大四上学期的期末考前，有一段时间我们实在太久没好好见面。实习，家教，项目，几件事挤在一起，把人压得连喘口气都要排时间。那天我改完一个需求，已经晚上九点多。她从家教那边回来，给我发消息，说在我学校门口。我跑去见她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路灯下，围着浅色围巾，手里拎着一袋热呼呼的糖炒栗子。
　　南方的冬天很湿，装栗子的纸袋冒着热气。
　　我问：「你怎么来了？」
　　她说：「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
　　她现在越来越会直说了，让我心里立刻软得不像话。
　　我接过栗子，拉着她往我们学校里走：「冷不冷？」
　　她摇头。
　　我们走到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两边都是树，路灯隔得很远，光落在地上，一块明一块暗。
　　我剥了一颗栗子给她，她吃了。
　　我问：「甜吗？」
　　她说：「甜。」
　　我自己也吃了一颗，确实很甜。
　　我还想再剥一颗给她，她却突然伸出手挡住我，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问：「怎么了？」
　　她看着我，然后伸手抱住我。
　　我一只手还拎着栗子，另一只手立刻回抱她。
　　她抱得很紧。
　　我问：「今天很累？」
　　她闷声说：「嗯。」
　　「家教那边不顺利？」
　　「没有。」
　　「那实习？」
　　她摇头。
　　我低头看她：「那怎么了？」
　　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就是想你。」
　　我整个人为这句话颤抖，这句话比什么兴奋剂都管用。
　　我把栗子袋放到旁边长椅上，低头亲她。
　　她很快回应我。冬天的小路很安静，只有风吹叶子的声音。她手指钻进我外套里，隔着毛衣抱住我的腰。我亲着亲着，呼吸也乱了。
　　我低声说：「等等要去吗？」
　　她抬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很亮。
　　「去哪？」
　　我说了学校旁边那家我们常去的旅馆。
　　她脸红了，但没摇头，于是我们去了。
　　那天晚上外面很冷，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她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椅背上。她先洗好，才换我去洗澡，从浴室出来时，我看到她站在窗边看外面。
　　我从后面抱住她，她没有回头，只把手搭在我手背上。
　　「今天怎么了？」我问。
　　她说：「我怕以后工作了更忙。」
　　我低头亲她耳廓：「肯定会忙。」
　　她身体轻轻一颤。
　　我接着说：「但我们总会见。」
　　她说：「要是加班呢？」
　　「那就下班见。」
　　「要是很晚？」
　　「很晚也要见。」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又想到了家里，或者想到以后房租、工作、生活那些很现实的东西。结果她转过身，抱住我的脖子。
　　「你现在先亲我。」她说。
　　我心跳一下子乱了：「尹逢春。」
　　她看着我：「现在就见。」
　　我笑了，然后低头亲她。
　　她那晚比平时更黏人，像是把这段时间没有见够的份都要补回来。她会主动拉我的手，会在我低头亲她锁骨时轻轻发抖，也会在我停下来问她的时候，红着脸说继续。
　　我以前最怕她这样说，怕我自己一下子太喜欢，太想要，太控制不住。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喜欢一个人不是把她彻底吞噬，是她说继续的时候继续，她说慢一点的时候慢一点，她累了就停，她想抱就抱。可即便这样，有些时刻我还是会被她击中。
　　比如她在我怀里仰起脸，眼睛湿得厉害，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心里那点坚硬的地方就彻底被她碎了。
　　我一边亲她，一边想。
　　尹逢春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这样看着我。
　　怎么会愿意让我这样靠近她。
　　这种震撼到现在都没有消失。哪怕我们早已经不是第一次，可每一次的亲密接触，都还是会让我觉得，她把一块最柔软、最真实的自己交给我了。
　　我不能辜负，也舍不得辜负。
　　结束以后，她趴在我身上，很久不动。
　　我摸她头发：「睡着了？」
　　她闷声说：「没有。」
　　「累了？」
　　「嗯。」
　　我有点心虚：「我是不是——」
　　她抬手捂住我的嘴。
　　「不是。」她说。
　　我看着她。
　　她脸还是红的，声音也软：「我只是很舒服。」
　　我瞬间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
　　她倒是比我坦然一点，只是耳朵红得厉害。
　　我拿开她的手：「你现在真的什么都敢说。」
　　她说：「你教我的。」
　　我说：「我什么时候教你说这个？」
　　她想了想：「你就是让我不要忍。」
　　我一时无法反驳。
　　她在我怀里笑。
　　那天晚上，我们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伸手摸我的脸。
　　我睁开眼，看见她靠在枕头上看我。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
　　我笑：「没什么还摸？」
　　她手指从我脸侧滑到下巴，又很快收回去。
　　「我就是觉得，」她小声说，「以后就算很忙，也要这样。」
　　我问：「怎样？」
　　她脸红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抱一会儿。」
　　我说：「只是想抱？」
　　她瞪我，我笑着把她拉进怀里。
　　「抱。」我说：「以后都抱。」
　　大四上的冬天就这样过去。
　　寒假时，尹逢春一样还是得上家教课，我也要做完项目。我们只在年前几天回到了郑女士那里。郑女士看见我们两个，照旧先说瘦了，然后又做了一桌菜。
　　自从国庆那次之后，家里的气氛变了一点，很微妙。
　　郑女士开始更自然地把我们当成一对，以前憋着的、不敢说的话，现在再也没有遮拦。
　　比如吃饭时，她会说：「你们以后租房，厨房不能太小，做饭憋屈。」
　　比如看电视看到房价新闻，她会皱眉：「南方那边租房贵吧？」
　　比如尹逢春要帮她洗碗，她会说：「你俩以后自己的碗多得是，现在坐着。」
　　有一次她还问：「你们以后住一起，谁做饭？」
　　我说：「她。」
　　尹逢春看我。
　　我立刻又补上：「我洗碗。」
　　郑女士冷笑：「那你最好买个洗碗机。」
　　尹逢春在旁边笑得不行。
　　年夜饭后，郑女士给了我们一人一个红包。
　　我的薄一点，尹逢春的厚一点。
　　我立刻说：「妈，你偏心。」
　　郑女士说：「你有意见？」
　　我说：「没有。」
　　尹逢春拿着红包，有点不好意思：「妈，我不用这么多。」
　　她现在叫妈叫得还不算很顺口，每次都很轻，像怕叫得太大声，会把这件事惊醒。郑女士听见后，表情也总有一点不自在，但她每次都会回应。
　　这次也是。
　　「给你就拿着。」郑女士说：「快毕业了，后面面试、找工作，花钱的地方多。」
　　尹逢春低头：「谢谢妈。」
　　郑女士咳了一声：「嗯。」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又令人有点想哭。


第26章 
　　大四下开学以后，找工作这件事终于真正压到了头上。
　　以前只是听学长学姐说，什么笔试，什么群面，什么领导面，什么技术面，什么 HR 面。听的时候觉得好遥远，真的轮到自己，才知道每一步都能把人磨掉一层皮。
　　我开始刷题，算法题、八股文，然后撰写项目经历，搞简历投递。每天不是在改论文，就是在改简历，不是在准备面试，就是在怀疑自己到底会不会写代码。
　　尹逢春也开始投简历。
　　她的方向比较明确，银行、证券、基金公司、企业财务岗，还有一些金融科技相关岗位。她把自己的实习经历和家教经历都写进简历里。家教不是金融相关，但她写得很好，说长期一对一教学中积累了沟通能力、责任意识和计划管理能力。
　　我看完以后说：「你真会写。」
　　她问：「会不会太夸张？」
　　我说：「不夸张。你确实很会计划。」
　　她看我的简历：「你这里也可以再改。」
　　我凑过去：「哪里？」
　　她拿笔圈出一段。
　　「你不要只写做了什么，要写结果。」她说：「比如页面加载速度有没有提升，处理了多少条数据，功能上线后有没有被使用。」
　　我听得一愣一愣。
　　「尹逢春。」我说：「你不学金融吗？」
　　她说：「简历逻辑是通的。」
　　我竖起拇指：「尹老师厉害。」
　　她耳朵红了一点：「别贫嘴。」
　　我们那段时间经常互相模拟面试。
　　她问我：「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
　　我说：「因为贵公司发展前景好，岗位与我的专业能力匹配，我希望——」
　　她打断：「太虚浮。」
　　我说：「网上都这么写。」
　　她说：「你要说人话。」
　　我说：「人话就是，我想有份工作，能挣钱，而且我只会代码，别的不会。」
　　她笑了：「这个太人话了。」
　　轮到我问她时，我故意问：「你如何看待高强度工作？」
　　她坐得很端正，回答得很有自信。
　　「我能接受阶段性的高强度工作，但也会重视长期的效率和身体状态。过去我同时兼顾学业、家教和实习，形成了比较稳定的时间管理习惯。」
　　我看着她。
　　她说完，问：「怎么样？」
　　我说：「特别像会被录取的人。」
　　她笑了：「认真点。」
　　我说：「我很认真。」
　　那年春天，我们过得很狼狈。
　　早上投简历，下午面试，晚上改论文。收到笔试通知会紧张，收到拒绝信会沉默，面试结束后会反复想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好。
　　我第一次技术面挂掉的时候，坐在校园的人工湖边很久。
　　尹逢春找到我时，我正在看湖里的鸭子。
　　她坐到我旁边：「怎么不回消息？」
　　我说：「手机静音了。」
　　她问：「面试怎么样？」
　　我说：「挂了。」
　　她没有立刻安慰我。
　　她只是坐在那里，陪我看了一会儿鸭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哪一题没答好？」
　　我沉默了一下，把过程跟她说了。
　　说着说着，我开始烦躁。
　　「我明明看过这个知识点。」我说：「结果面试官一问，我脑子就空了。」
　　她说：「那回去补。」
　　我看她。
　　她说：「先难受一会儿也行。」
　　我低头捡了一颗小石子，扔进湖里。
　　水面荡了一下。
　　「尹逢春，我是不是不够好？」
　　她看着我。
　　「你不够熟练，」她说：「不是不够好。」
　　我愣住。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你只是还没练够。」
　　我心里那点乱慢慢落下去。
　　这句话比你已经很棒了还有用。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哄我。
　　她真的相信，不会就补缺点，不熟就多练，摔倒了就爬起来。
　　她一直是这么走过来的。
　　后来我回去，把那场面试复盘了一整晚。
　　第二周，又投了几家。
　　尹逢春也有不顺的时候。她有一场银行面试，前面都答得很好，最后被问到家庭情况。面试官只是随口问，父母做什么，家里是否支持在南方工作，她出来后脸色很不好。
　　我在银行外面等她，看见她出来，立刻走过去。
　　她说：「没事。」
　　我说：「别说这两个字。」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我们没有回学校，走去了附近的公园里，那公园里有一条小河。春天河边有很多花，风一吹，花瓣落在水面上。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面试资料。
　　「我明明准备过。」她说：「可是他问我家里支不支持的时候，我还是卡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答的？」
　　她说：「我说我已经成年，未来工作地点由我个人规划，家里尊重我的选择。」
　　我说：「答得很好。」
　　她摇头：「我停顿了。」
　　「停顿又怎样？」
　　她看着手里的纸。
　　「我就是觉得很烦。」她说：「为什么别人回答这种问题那么自然，我却要在心里先跨过一堵墙。」
　　我坐在她旁边，很久没说话。
　　然后我说：「因为你真的跨过好多墙。」
　　她转头看我。
　　我说：「别人面前没有墙，所以他们走得轻松。你面前曾经有那么多堵墙，还走过来了，停一下怎么了？」
　　她眼睛更红了。
　　我说：「尹逢春，你已经很厉害了。」
　　她低头，肩膀轻轻发抖。
　　我抱住她，她靠在我肩上，没哭出声，只是眼泪掉在我外套上。
　　后来那场面试还是过了。
　　她收到通知的时候，我们正在吃晚饭。她看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我问：「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见邮件通知，说她进入下一轮。
　　我说：「你看。」
　　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说：「墙也没能挡住你。」
　　她笑了。
　　春招真的让我们像被卷进一条全是漩涡的河里。简历投出去，笔试，面试，等结果。等待的过程最折磨人。有时候一天看十几次邮箱，一听手机响就心跳加快。拒绝信来得很快，录取通知来得很慢。
　　四月中旬，我先拿到了一个 offer。是一家中型软件公司，开发岗，薪资不算特别高，但对刚毕业的我来说已经很好。更重要的是，公司就在这座城市。
　　收到电话的时候，我坐在宿舍楼下。
　　HR 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堆，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她说后续会发正式 offer 邮件，我才知道自己真的拿到了。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给尹逢春打电话。
　　她接起来：「怎么了？」
　　我说：「尹逢春。」
　　她声音一下子紧张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有工作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说：「真的？」
　　我笑了：「真的。」
　　她那边忽然没有声音。
　　我问：「你哭了？」
　　她说：「没有。」
　　我说：「你声音都变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我高兴。」
　　我说：「你在哪？」
　　她说了一个教学楼。
　　我立刻站起来：「等我。」
　　我跑过去的时候，她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本面试资料。看见我，她眼睛还是红的。
　　我说：「不是说没哭？」
　　她瞪我。
　　我张开手，她走过来抱住我。
　　这一次是她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下抱我。
　　我有点意外，她抱得很紧。
　　「郑如瑯，」她说，「你做到了。」
　　我突然觉得喉咙好酸。
　　我说：「嗯。」
　　她又说：「你真的做到了。」
　　我抱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坐在七中的最后一排睡觉，成绩不好，脾气也不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那时候郑女士说，人总得有点想去的地方。
　　我那时候没有，后来尹逢春来。
　　她说，她想去南方。
　　我跟着她走，走到现在，我拿到了这座南方城市的一份工作。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对我来说，我竟然已经走了很远，很远很远。
　　五月初，尹逢春也拿到了她满意的 offer。是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岗位和风控数据分析相关。她之前银行那边也有机会，但最后她选了这个。原因很现实，岗位成长性更好，地点也离我公司和我们学校都不算太远。
　　她把两个 offer 摆在桌上，认真比较了很久。
　　薪资，通勤，发展方向，试用期，福利，工作强度。
　　我坐在旁边吃苹果，看得头晕。
　　我说：「你选哪个？」
　　她问：「你觉得呢？」
　　我说：「我觉得这个。」
　　我指金融科技那个。
　　她问：「为什么？」
　　我说：「你看这个的时候眼睛在发亮。」
　　她愣住。
　　我咬了一口苹果：「我不懂金融，但我看得懂你。」
　　她低头看那份 offer，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她说：「我确实准备选这个。」
　　我问：「不再想想？」
　　她摇头：「不想了。」
　　她把另一份资料放到旁边：「我就想要这个。」
　　我看着她，笑了。
　　毕业论文答辩在六月，我们两个答辩都顺利通过了。
　　我答辩那天，穿着郑女士买的衬衫。尹逢春在外面等我。我出来后，她问：「怎么样？」
　　我说：「老师没骂我。」
　　她说：「那就是过了。」
　　我说：「你这么相信我？」
　　她看了我一眼：「我相信老师不会为难一个已经快被论文折磨死的人。」
　　我笑出声来。
　　她答辩那天，我也在外面等她。
　　她出来时，脸上很平静。
　　我问：「过了？」
　　她点头。
　　我说：「尹逢春大学生涯圆满结束。」
　　她看着我，忽然绽放出笑容：「还有毕业典礼。」


第27章 
　　我们两人的毕业典礼一前一后，没差几天。
　　我毕业典礼那天，郑女士来了。她坐很久的车，带了一个小行李袋，里面装着给我们的东西。她嘴上说不想来，说毕业有什么好看的，最后还是提前一天到了。
　　尹逢春去车站接她，我因为公司入职前培训走不开，晚一点才赶过去。等我到的时候，看见郑女士和尹逢春坐在车站旁边的长椅上。
　　尹逢春手里拿着一瓶水，郑女士正在说什么，尹逢春听得很认真。
　　我走近，听见郑女士说：「以后工作了，钱肯定得存，但也别太抠。该吃饭吃饭，该买衣服买衣服。你们两个都一样，别挣几个钱全放银行里，把自己过得像苦行僧。」
　　尹逢春点头：「知道了，妈。」
　　郑女士嗯了一声。
　　我站在旁边，忽然就打消了走过去的念头。
　　那一幕很好，好到我想多看一会儿。
　　我毕业典礼那天很热，尹逢春带着她的学士服来我学校。
　　操场上全是人，学士服黑压压一片。有人拍照，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帽子扔起来，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郑女士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
　　先拍我，又拍尹逢春。
　　最后拍我们两个。
　　她拿着手机，皱着眉说：「靠近点。」
　　我和尹逢春站近了一点。
　　郑女士说：「再近点。」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看回来：「怎么了？你们以前不是挺会贴一块？」
　　我：「……」
　　尹逢春脸一下子红了。
　　郑女士真的很烦。
　　但我们还是靠近了一点，尹逢春的肩膀贴着我，我伸手揽住她。
　　郑女士没有说什么，只按下拍照键。
　　咔嚓一声，那张照片后来被我存了很久。
　　照片里，我和尹逢春穿着学士服，阳光很大，我们的眼睛都有点睁不开。郑女士拍照技术一般，背景还有几个路人。但我很喜欢。
　　因为那天，尹逢春笑得很明亮，明亮到连她自己毕业典礼的时候，都还逊色一些。
　　那段时间，我们也在一边忙活租房子，想找到心仪的房子，才知道找房不比找工作还容易。
　　预算不能太高，通勤不能太久，房子不能太老旧，厨房最好有两个瓦斯炉，卫生间要干净，周围要安全。我们下班后和周末轮流去看房，跑来跑去的让人脚酸。中介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一看，不是采光差，就是墙皮严重剥落，又或是楼下太吵。
　　有一套房，我一进去就觉得不行。
　　尹逢春还没说话，我先说：「不租。」
　　中介愣了一下：「这套性价比很高的。」
　　我说：「窗户外面就是垃圾站。」
　　中介说：「这个味道平时没有的。」
　　我看他：「现在就有。」
　　尹逢春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后来我们终于找到一套小房子。一室一厅一卫，面积不大，但干净。厨房比较小，刚好能站两个人。阳台朝南，采光很好。卧室放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再放张桌子、两张椅子，和一个书架，就差不多满了。
　　房租不便宜，但咬咬牙能承受，尹逢春回去后还拿着计算器算了半天。
　　那时我站在窗边，看外面楼下那棵树。我想，她会喜欢。
　　我说：「就这个吧。」
　　她抬头：「会不会压力太大？」
　　我说：「有压力，但我们能扛。」
　　她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阳台。
　　「离你公司四十分钟，离我公司三十五分钟。」她说：「楼下有超市，地铁也不算远。」
　　我说：「嗯。」
　　她又说：「厨房小了点。」
　　我说：「不是要买结实的锅吗？买了小厨房能放得下，就好。」
　　她看着我，我笑说：「还有书架。」
　　她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还有你的桌子。」她说。
　　我说：「嗯。」
　　她把计算器放回包里：「那就这个。」
　　签合同那天，我们两个都很紧张。
　　明明只是租房，却像做什么大事。
　　押一付三，钱一下子花出去很多。我看着账户余额少掉一截，心里疼了一下。尹逢春看起来也心疼，但她没有说不租了，她只是把合同收好。
　　「以后这里就是家了。」她说。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见这个字，心里忽然一热。
　　家。这个小房子还什么都没有，没有锅，没有书架，没有桌子，只有房东附的床架，床垫也还没送来。地板上有一点灰尘，窗户缝里还有泥沙。可她说这里是家。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问：「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笑：「你现在也越来越爱没怎么。」
　　我低头亲她。
　　空房子里有回声。
　　她笑着躲了一下，又被我抱得更紧。
　　我们搬进去那天，床垫来了，郑女士也来了。
　　她带了一口锅。
　　真的。
　　一口很结实的锅。
　　我看见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妈。」我说：「你坐车带锅来？」
　　郑女士说：「新家没有锅，像什么样子。」
　　尹逢春接过去，眼睛一下子红了。
　　郑女士看她：「别哭啊，这锅挺贵的，你眼泪滴上面得把锅弄锈了。」
　　尹逢春又哭又笑。
　　那天郑女士帮我们一起收拾了大半天。
　　她把厨房擦了一遍，把带来的干菜和调料放进柜子里，把床单铺好。嘴上一边骂我们什么都不会，一边把每个角落都整理得妥妥帖帖。
　　晚上，她坚持要直接回去晋市，不让我们给她安排酒店房间，我们说不过她。陪她去车站坐车前，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小房子。
　　「小是小了点。」她说。
　　我说：「刚开始嘛。」
　　她点头：「干净就行。」
　　她看向尹逢春。
　　「你们好好过。」她说。
　　尹逢春点头：「我们会的，谢谢妈。」
　　郑女士又看我：「尤其是你，别欺负人。」
　　我说：「我什么时候欺负她？」
　　郑女士说：「你看着就不像老实人。」
　　我不想说话。
　　尹逢春在旁边笑。
　　送走郑女士后，房子里安静下来。
　　我们站在客厅里，忽然都有点不适应。
　　这里真的只剩我们两个了。
　　不用赶宿舍门禁，不用压着声音，不用担心会有人打扰。
　　我看着尹逢春，她也看着我，然后我们同时笑了。
　　我问：「笑什么？」
　　她摇头：「不知道。」
　　我走过去，把她抱得高高的。
　　她吓了一跳，立刻搂住我脖子：「郑如瑯！」
　　我说：「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她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抱紧我。
　　「嗯。」她说：「我们有家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床单是郑女士铺的，浅色，有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房间里还有新买木桌子的味道，厨房的锅安安静静放在灶上。书架还没装好，纸箱堆在客厅角落。
　　我们很累，搬家真的累得要命。
　　可洗完澡后，尹逢春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湿着，脸被热气蒸得微红。我看着她，忽然一点也不困了。
　　她也看着我。
　　「郑如瑯。」她轻声说。
　　我走过去。
　　「嗯。」
　　她伸手抱住我。
　　「今天不用回宿舍了。」她说。
　　我心口一热。
　　「嗯。」
　　「也不用住旅馆钟点房。」
　　「嗯。」
　　「也不用怕吵到别人。」
　　我低头看着她。
　　她耳朵红了，还是继续说：「这是我们的房间。」
　　我喉咙发紧：「嗯。」
　　她抬头亲我。
　　这一次，我没有再忍。
　　我抱着她进卧室，关上门。其实不关也没关系，这套房里只有我们。可关门这个动作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外面的世界暂时进不来，确认这张床、这盏灯、这片夜晚，只属于我们。
　　她比我想象中还要主动。
　　可能是因为这一天太重要。也可能是她等了很久。她亲我，摸我，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再被压低。她终于可以肆意地对我展示，无论是喘息，笑声，害羞，还有那些以前总被她咽下去的反应。
　　我被她弄得心里一阵阵发烫。
　　我低头亲她，手指滑过她的腰，她的腿，还有她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绷起的身体。她在我怀里发抖，没有闪躲，反而把我抱得更紧。
　　「郑如瑯。」
　　「我在。」
　　「再亲我一下。」
　　我就亲她。
　　亲到她眼睛湿透，亲到她整个人软下来，亲到我自己也几乎撑不住。
　　过去的我也许暂时没想到这一天，我们再也不用在某个临时房间里，算着时间，担心明天早八，担心宿舍门禁，担心隔壁有人。
　　我只需要专注眼前，看她在我们的床上，抓着我的手，和我一起把一天的辛苦慢慢消耗掉。她哭了不用立刻忍住，笑了不用捂嘴。我亲她的时候，可以很缓慢，很细致，也可以在她说想要的时候，彻底靠近。
　　结束后，她躺在我怀里，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还红着。
　　我摸她脸：「累吗？」
　　她点头。
　　我有点心虚：「明天还要上班。」
　　她笑了一下：「你现在才想起来？」
　　我说：「要不我请假照顾你？」
　　她瞪我：「你敢。」
　　我笑了。
　　她往我怀里钻了钻。
　　「可是很高兴。」她说。
　　我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声音很轻：「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我说：「我也是。」
　　窗外有车经过，很远。楼下不知道谁家关门，咔哒一声，很快又安静。
　　我抱着尹逢春，忽然想起七中那间教室。
　　想起她第一次坐到我前面时，背影清瘦，安静，像春天还没来之前，地底下冒出的一点青。
　　后来春天来了，夏天来了，丰收的秋天也来了。
　　现在我们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很累，也很好。


第28章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们两个都不想起床。
　　尹逢春把脸埋进我怀里，声音哑哑的：「再五分钟。」
　　我说：「你不是最守时？」
　　她闭着眼：「今天不想守时了。」
　　我笑得不行。
　　她抬手打我，可没什么力气。
　　我抱着她，真的又赖床五分钟。
　　但五分钟后，还是得起。
　　搬家后的上班第一周，我们过得有点狼狈。
　　还不习惯同居，早上抢卫生间，抢洗手台，抢出门。尹逢春比我细心，第一天晚上就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挂好。我本想学她，先把衣服收好，结果漏了袜子，第二天还找不到。
　　她站在门口看我翻箱倒柜，忍了半天，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双递给我。
　　「在这里。」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是我昨天放的。」
　　我说：「你现在越来越像妈。」
　　她看我一眼：「你也想要两个妈？」
　　我愣住。
　　然后我们两个都笑了。
　　上班很累，真的很累。我白天写代码，晚上回家脑子还在跑逻辑。她白天看数据、写报告、跟业务沟通，回来后也会累得靠在沙发上不想动。我们一开始还想每天做饭，后来发现太天真了。
　　第一周做了两次，一次面条，一次炒饭，第三天我们就开始买便当。
　　尹逢春看着外卖账单，心疼得不行。
　　我说：「先活下来。」
　　她说：「周末放假了开始做饭。」
　　我说：「行。」
　　周末一次做多点，放冰箱，对我们而言确实好了很多。郑女士带来的锅派上用场。尹逢春会做简单的菜，我负责洗菜切菜和洗碗。她一开始不太放心我切菜，站在旁边看着。
　　我说：「你别盯着，我紧张。」
　　她说：「我怕你切到手。」
　　我说：「我写代码的手很贵的。」
　　她笑：「那你慢点。」
　　我们做过很难吃的菜。盐放多了，青菜炒老了，鸡蛋煎糊了。还有我第一次用陶锅煮粥，水放少了，配料的比例也不对，差点把陶锅煮坏了。尹逢春看着那锅粥，沉默了很久。
　　我说：「还能吃。」
　　她看我：「你确定？」
　　我尝了一口。
　　「点外卖吧。」
　　她一边笑，一边打我，最后那些粥被我们多加了点水，又放了个茄汁鱼罐头，重新煮一遍后稀哩呼噜的吃了。
　　日子就这样慢慢往前。早上我们大多一起出门，有时候也可能是她先走，有时候又会是我先走。晚上谁先回来谁洗米，另一个路上买菜。周末打扫卫生，洗衣服，去超市补货，还有一起给郑女士打电话。
　　郑女士每次都问：「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问：「吃什么？」
　　我说：「饭。」
　　她说：「郑如琅，你是不是想被揍？」
　　尹逢春在旁边对着电话，认真汇报：「妈，今天晚上吃了番茄炒蛋、青菜，还有紫菜蛋花汤。」
　　郑女士语气立刻变好：「那还行，逢春阿，你别太累，也别惯着她。」
　　我在旁边翻白眼。
　　有时候尹逢春工作上遇到不順利，回家後就會会變得很安静。她现在不再总说没事，但也不是每次都能立刻说出来。她会先去洗澡，洗完出来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我看见了，就坐到她旁边。
　　「今天怎么样？」
　　她说：「有点烦。」
　　我说：「讲讲。」
　　她就慢慢讲，有时候是数据反复改，有时候是沟通不顺，有时候是前辈一句话让她想起以前那些被人看轻的日子。她说出来以后，情绪会一点一点消下去。
　　我也一样。我遇到 bug 改到崩溃时，会在家里走来走去，她坐在沙发上看我。
　　「你绕得我头晕。」她说。
　　我说：「我想不出来。」
　　她问：「哪里想不出来？」
　　我坐下来给她讲，她其实听不懂太深的技术，但她会听，听完以后问：「所以你现在卡在这里？」
　　我说：「嗯。」
　　她说：「那先洗澡。」
　　我说：「洗澡解决不了bug。」
　　她说：「但能解决你现在像要爆炸的问题。」
　　我去洗澡。
　　有时候洗澡时真的能想到办法，有时候没有，但至少情绪不爆炸了。
　　我们也会吵架，次数很少，但会有。第一次比较大的争执，是因为她又想省钱。那时候我们刚工作两个月，她的母亲又发消息来，说身体不好，要钱。尹逢春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打钱，只是先问检查报告结果如何，问具体哪里不舒服，问要多少。
　　对方支支吾吾。后来她弟直接打语音过来，语气很冲，说她有工作了还这么冷血，家里养她这么大，她现在在城里吃香喝辣，亲妈病了都不管。
　　尹逢春挂了电话，她表面很平静，晚上却说这个月先不买新的通勤鞋了。
　　她那双鞋从大三穿到现在，鞋底都磨平了，鞋后跟的地方有破洞，里头的框架跑出来，前阵子刚把她的脚后跟磨破过，还流了血。我给她买了新的，她说等旧的坏了再穿，于是把新鞋子收在柜子里，我说了她好几遍也没用。
　　我说：「你不穿我买的，就必须买。」
　　她说：「不用，还能穿。」
　　我说：「你脚都磨破了。」
　　她说：「贴创可贴就行。」
　　我一下子火了：「尹逢春，你现在工资是发给你自己的，不是让你继续把自己当旧东西用。」
　　她愣住。
　　我知道自己这样说话有点重，说完就后悔了。
　　她脸色也变得有点苍白，她没回应我，她转身进了卧室。
　　她把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可我站在客厅里，很久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走过去，敲门。
　　「尹逢春。」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一下：「我能进来吗？」
　　过了一会儿，她说：「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双旧鞋。鞋后跟确实磨得厉害，边缘已经变形了。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我刚才不该那么说。」
　　她低头看我。
　　我说：「我不是说你是旧东西。」
　　她声音很轻：「我知道。」
　　我说：「我就是生气。」
　　「气我？」
　　「气那些人。」我说：「也气你还会下意识先委屈自己。」
　　她没说话，我握住她的手。
　　「尹逢春，你可以管你妈以后的生病养老，但你不能因为他们随便一句话，就先从自己身上的必需品省钱。」
　　她眼睛慢慢变红了。
　　我说：「脚疼的是你，他们不知道你疼，可我知道。」
　　她低头，眼泪掉在鞋面上。
　　「我知道。」她说：「可我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是不是我太狠心了。」
　　我心疼得厉害：「你已经给过很多了。」
　　「嗯。」
　　「如果真的有病，我们得要看到报告，按实际情况处理。」
　　「嗯。」
　　「但鞋一定要换。」
　　她抬眼看我，眼里还有泪：「你就惦记鞋。」
　　我说：「我还惦记你的脚。」
　　她笑了一下。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商场买了鞋。虽然我不懂她为什么不穿我买的新鞋，但她愿意换鞋，就是好事。
　　她试鞋子的时候很认真，走了好几圈，确认不磨脚。付款时，她还是心疼，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拦截帐单，没抢着付。
　　她用自己的工资，给自己买了一双走起来舒服的鞋。
　　这件事很普通，很小，小到别人可能觉得没什么。
　　可我知道，那天她又往前走了一点。
　　晚上回家，她把旧鞋洗干净，放进柜子最下面。
　　我问：「还留着？」
　　她说：「嗯。」
　　我说：「纪念？」
　　她点头：「纪念我以后不能再这样。」
　　后来我们换了床单，买了两个杯子，一个蓝色，一个白色。蓝色是我的，白色是她的。她一开始说杯子用大学宿舍带来的，不用买新的。我说这是我们家第一对杯子，必须买。她听了以后，没再反对。
　　我们也买了新的置物架，放在客厅，组装的那天，我们花了两个小时。说明书写得很烂，我看得火大。尹逢春坐在地上，把螺丝一颗一颗分好。
　　她说：「你不要急。」
　　我说：「它写得像谜语。」
　　她拿过说明书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最后我们还是装好了，虽然有一块板子装了，我们还得拆下重装。
　　搬家时买的书架放在客厅角落，上头摆了她的金融书，我的技术书，还有几本我们一起买的小说。最上面放着我们第二次去海边时，她买的那两串贝壳手链。绳子早就已经褪色了，贝壳也没有一开始漂亮。
　　但她擦得很干净，放在一个小玻璃碟里。
　　我问：「怎么放这儿？」
　　她说：「好看。」
　　我说：「当时还说这个没用。」
　　她看着那串手链，笑了一下。
　　「没用也可以放在家里。」
　　我心里软下来，是啊，没用也可以。
　　不用每样东西都非要有实用性，不用每分钱都花在刀口上，不用每一件事都证明自己值得。我们的家里可以放两串没用的贝壳手链，可以放一支写不出字的破旧中性笔，可以放两个并不刚需但颜色好看的杯子，可以放郑女士带来的锅子，可以放尹逢春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任性，也可以放我越来越软的脾气。
　　工作后的第一个国庆，我们没有在放假的第一天就回家。
　　郑女士说她过得好好的，让我们别折腾。但我们还是买了票，只是因为工作，得晚回去两天。回去前一天，尹逢春下班很晚，进门时脸色有点疲惫。
　　我已经煮好了面，番茄鸡蛋面，味道比我以前瞎煮的玩意好一点。
　　她坐下来吃了一口，抬头看我。
　　我问：「难吃？」
　　她摇头：「好吃。」
　　我说：「你不要安慰我。」
　　她又吃了一口：「没有，我觉得好吃。」
　　我有点得意。
　　吃完以后，她去洗澡。我把碗洗了，擦干桌子。她出来时，头发湿着，穿着那件浅色睡衣，站在浴室门口看我。
　　我问：「怎么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
　　现在她下班后很喜欢这样，什么也不说，先抱一会儿。
　　我也习惯了，我手还湿着，没敢碰她衣服。
　　她说：「没关系。」
　　我就抱住她。
　　她靠在我怀里，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发工资了。」
　　我笑：「恭喜尹老师。」
　　她抬头：「以后不要叫我尹老师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我现在不做家教了。」
　　我说：「那叫什么？」
　　她想了想：「尹同志？」
　　我嫌弃：「好奇怪。」
　　她笑着问：「那你想叫什么？」
　　我低头看她。
　　她眼睛很亮，虽然带着一点下班后的疲惫，但也带着一点生活终于落地的安稳。
　　我说：「老婆？」
　　她愣住了，然后脸一下子红透。
　　我的脸也红了，我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
　　这个词虽然有着沉重的责任，但也很甜蜜。
　　像一大颗剥了皮的糖，忽然塞进嘴里，甜得人发慌。
　　尹逢春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立刻找补：「我乱说的。」
　　她抬头看我，眼角微红。
　　「我知道你不是乱说。」她说。
　　她的眼神让我心跳很快，她更紧地抱住我，脸贴在我胸口。
　　过了片刻，她语带笃定却又微微颤抖地告诉我：「以后可以这样叫。」
　　我也低头抱紧她。
　　那一晚，我们又深深地亲吻，也许是因为这个词把一些东西摊开了。
　　老婆。它听起来很俗，也很普通。菜市场里能听见有人喊，小区楼下有夫妻拌嘴也能听见有人喊。
　　这像是想一辈子一起过日子的人才会说出来的称呼，可我们要的，不就是过日子吗。
　　她在我怀里，一遍一遍小声叫我的名字。我亲她，碰她，抱她。她今天格外柔软，也格外主动，像终于允许自己在这个家里完全放松下来。
　　后来她靠着我喘气，额头上有一点汗。
　　我低声问：「老婆？」
　　她睁开眼瞪我，可嘴角又忍不住弯起来。
　　「你别一直叫。」她说。
　　我说：「那偶尔？」
　　她想了想。
　　「偶尔。」她说。
　　我低头亲她：「好，偶尔。」 


第29章 
　　第二天早上，我们回郑女士家。出门前，尹逢春把家里检查了一遍。门窗，电源，煤气，垃圾。她检查得很认真，我靠在门口看她，忽然觉得这种画面很有意思。
　　以前她检查的是身份证、准考证、银行卡、录取通知书。
　　现在她检查的是我们家的门窗和煤气。
　　我说：「尹逢春。」
　　她回头：「嗯？」
　　我说：「你真的好会过日子。」
　　她看着我，笑了：「本来就是。」
　　我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走吧，回家。」
　　她问：「哪个家？」
　　我说：「郑女士那个。」
　　她又问：「这里呢？」
　　我看着她。
　　「这里也是。」我说。
　　她满意了。
　　我们锁上门，走下楼。阳光从楼梯间的换气窗透进来，尘埃在光里慢慢浮动。楼下有人晾衣服，有小孩背着包跑过去，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烟。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进新的一天里。
　　工作稳定下来以后，日子终于变得很稳定又很普通。
　　普通到什么程度呢？我早上七点二十起床，尹逢春比我早起十分钟。她先洗漱，我赖床五分钟，然后被她会来掀我被子。她会说：「再不起来你要迟到了。」我说：「再一分钟。」她说：「你昨天也这么说。」我闭着眼抓住她手腕，把人往床边拽，她就会低头亲我一下。
　　亲完我还是得起。
　　我们会在厨房里争分夺秒地抢时间，她煎鸡蛋，我热牛奶。她装便当，我切水果。刚开始我们做这些事还会乱成一锅粥，锅铲找不到，保鲜袋用完了，米饭不是多了就是少了，后来慢慢地一切都顺了。
　　人真的很奇怪，以前觉得上班过日子是一件很遥远的事。后来真的过起来，也就是一颗蛋煎得嫩不嫩的事，早上有没有来得及倒垃圾的事，晚上回家谁先洗澡的事，工资到账以后先还房贷还是先把郑女士上次看中的护腰买了的事。
　　我们买房是在工作后的第五年，用郑女士当年给我们存下来的那一笔，再加上我们自己又从大学开始就存了很久，东拼西凑下终于凑够了首付。
　　那天我和尹逢春从银行出来，手里拿着一堆资料。天很热，太阳晒得柏油路连冒热气。我站在银行门口，忽然有点恍惚。
　　尹逢春问：「怎么了？」
　　我看着她，她现在头发比大学时长一点，工作以后习惯穿衬衫和长裤，包也换成了更正式的通勤包。她看起来比以前成熟很多，可一紧张，手指还是会下意识捏包包的背带。
　　我说：「我们真的要买房了？」
　　她点头，笑着说：「真的。」
　　我说：「不是做梦？」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扣了一下我的手背。
　　像很多年前，我扣她的手背一样。
　　「不是。」她说。
　　我看着她，对她露出笑容，笑着笑着，眼睛忽然有点发热。
　　她没有笑我，只牵住我的手。银行门口人来人往，有人进，有人出，自动门一开一合，冷气从里面漏出来一点。我们站在那里，像两个刚从很远地方走来的人，终于买到了一张很贵很贵的船票。那张船票，通往我们曾经也许不敢做的梦。
　　房子不大，但对我们来说已经很好。两层楼中楼，楼下有一间小房间，采光不错，可以给郑女士住。楼上是我们的卧室、书房，还有一个次卫。客厅不算宽敞，但有一面大落地窗。厨房比我们租的那个小房子大得多，尹逢春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站在灶台前看了很久。
　　我问：「看什么？」
　　她说：「这里可以放两个很大的锅。」
　　我笑：「你现在要求越来越高。」
　　她说：「过日子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躺在我怀里，说以后要买一个好一点的锅。那时候我们还得去钟点房，才有自己的空间。后来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在逼仄的小厨房里乱成一锅粥。现在她站在我们想买的物件里，说这里可以放两个好大的锅。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拍我手背：「中介还在外面。」
　　我说：「那又怎样？」
　　她耳朵红了：「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不要脸？」
　　我说：「工作练出来的，谁上班的时候要脸？」
　　她笑了。
　　我们决定买下这套房后，第一件事就是跟郑女士说。
　　郑女士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我说：「妈？」
　　她问：「你们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又问：「贷款压力大不大？」
　　我说：「有压力，但算过了，能扛得住。」
　　尹逢春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我们做了很多版的预算表。月供、生活费、保险、紧急预备金、给郑女士的孝亲费，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郑女士说：「我不用你们给生活费。」
　　我说：「又来了。」
　　她在电话那头骂：「谁又来了？」
　　我说：「你。」
　　尹逢春在旁边笑。
　　郑女士听见她笑，语气缓和了一点：「逢春阿。」
　　尹逢春接过电话：「妈，晚上吃饱了吗？」
　　郑女士嗯了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她们两个已经叫得很自然了。尹逢春叫妈，不再像当年那样小心翼翼。郑女士回应，也不会再用轻咳一下掩饰不自在。
　　尹逢春说：「妈，楼下那间房采光很好，我们看过了，卫生间在旁边也方便。以后您住楼下，不用爬楼。」
　　郑女士沉默了一下。
　　「我住过去干什么？」她说：「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去碍眼？」
　　我一听就知道她心动了。
　　她真不想来，不会说碍眼，只会说不来。
　　我说：「你不来谁给我们带新锅？」
　　郑女士冷笑：「你们两个快三十岁的人，还要我买锅？」
　　我说：「也不是不行。」
　　她骂我没出息。
　　尹逢春坐在旁边，低头笑得肩膀轻轻抖动。
　　后来郑女士还是答应来了，我和尹逢春趁着周末，回到晋市帮忙收拾东西。
　　她嘴上一直说东西不多，结果收拾出来三大箱。衣服，常备药，生活用品，老照片，几盆绿萝，还有她那口用了很多年的锅。
　　我看着那口锅，沉默了。
　　「妈。」我说：「我们新家有锅。」
　　郑女士说：「新锅没有旧锅顺手。」
　　我说：「你当年搬来我们租的房子时，也带了一口锅。」
　　她说：「那口锅不是还在用？加上我这口锅，有两口，两个炉子正好能用。」
　　我没话说。
　　尹逢春接过那口旧锅，小心放进箱子里。
　　「带着吧。」她说：「妈用得顺手。」
　　郑女士看了她一眼，满意了。
　　搬进新房那天，郑女士在楼下房间转了一圈。房间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落进来，照在新铺好的床上。床边放了小柜子，靠墙有一组化妆桌椅。尹逢春还特意给她买了一个护腰靠垫，放在椅背上。
　　郑女士摸了摸床单，又看了看窗户。
　　「还行。」她说。
　　我说：「你要求挺高。」
　　她说：「你让我过来住，我还不能发表意见？」
　　我立刻闭嘴。
　　她又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看二楼。
　　「你们住上面？」
　　我说：「嗯。」
　　郑女士啧了一声。
　　我问：「怎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尹逢春一眼。
　　尹逢春正在客厅沙发上整理她的衣服，没反应过来。
　　郑女士慢悠悠地说：「我住楼下，你们住楼上，楼板隔音怎么样啊？」
　　我一开始没听懂，但尹逢春听懂了，她手里的衣架啪一下掉在地上。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耳朵瞬间热起来。
　　「妈！」我说：「你说什么呢？」
　　郑女士很淡定：「我就是说隔音呢，人老了浅眠，要求隔音好很正常，你激动什么？」
　　尹逢春低头捡衣架，脸红得快烧起来。
　　我说：「我们会很安静。」
　　这话刚说完，我突然觉得不对，这让我更想死了。
　　郑女士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你最好是。」她说。
　　尹逢春走过去，把衣服挂进郑女士房里的衣柜，声音小得快听不见：「妈，我们会注意。」
　　我猛地转头看她，她整个人脸都红了。
　　郑女士笑得好大声，转身去厨房：「我就随便说说，你们两个紧张成这样。」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尹逢春也不看我。
　　过了很久，我低声说：「尹逢春。」
　　她说：「你别说话。」
　　我忍了忍，没忍住：「你刚才说会注意。」
　　她抬头瞪我。
　　我笑得不行。
　　她走过来，用一只空衣架轻轻打了我一下。
　　「郑如瑯，你再说。」
　　我立刻投降：「不说。」
　　那天晚上，郑女士睡在楼下。我和尹逢春上楼以后，关上卧室门，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气氛安静得有点奇怪。
　　我说：「隔音应该还行。」
　　尹逢春脸又红了：「你还说。」
　　我走过去抱她：「我不说。」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闷声说：「妈怎么这样。」
　　我笑：「她一直这样。」
　　尹逢春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也挺好。」她说。
　　我问：「哪里好？」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她会这样说，说明她真的把我们当一起过日子的人。」
　　我心里一软。
　　是啊。
　　郑女士能拿这个开玩笑，说明有些事在她那里本来就不是不可明说的禁忌。我们不是她勉强忍受的错误，也不是她不愿提起的秘密。
　　我们只是楼上那对小情侣，有什么需求，都只是人之常情。
　　虽然已经不小了，可在她眼里，大概永远都是。
　　我低头亲了亲尹逢春，她抓住我衣服，抬头亲回来。
　　亲到一半，楼下郑女士忽然对着楼梯口喊：「你们别熬夜得太晚！」
　　我们两个同时僵住，尹逢春把脸埋进我怀里，笑得一直发抖。
　　我冲楼下喊：「知道了！」
　　郑女士说：「还有，明天早上吃蛋饼，我试试新锅。」
　　我说：「你刚搬来就做饭？」
　　她说：「不然我来你家当摆设？」
　　我还想说什么，被尹逢春捂住嘴。
　　她小声说：「别吵了，让妈开心。」
　　我看着她，她脸上还红着，可也一边在笑。
　　这个家忽然就活了起来，楼下有郑女士，有两口锅，有绿萝，有她闲不住的脚步声。楼上有我们，有还没整理完的箱子，有一张完全属于自己的大床。尹逢春挑的射灯，光会在人走到楼梯口时，从上头挨个亮起来，打在墙上，很明亮。
　　我想，原来人真的可以走到这里。从一间高中教室，到一张录取通知书，到南方的海，到租来的小房子，再到现在。
　　这里不是终点，但已经是我们目前所能体验的最美好。


第30章 
　　郑女士说要摆摊，是搬来后第二个月的事。
　　那时候我们刚把家里布置得差不多，书架搬到了楼上的书房，贝壳手链还是放在玻璃碟里，从晋市带来的旧笔杆也放在那里。郑女士的绿萝在楼下窗边长得很好，她每天早上都会用喷壶给它们喷水。
　　我以为她终于会闲下来，事实证明我太天真，郑女士根本闲不住。
　　她一开始只是早上去小区附近转转，回来跟我们说哪里的菜便宜，哪条路人多，哪个早餐店生意最好。
　　后来她开始在厨房里试着摊面糊。
　　某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厨房里摆了一大盘饼皮。
　　我问：「妈，你在干什么？」
　　她说：「试试。」
　　「试什么？」
　　「煎饼果子。」
　　我看着那些饼皮，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尹逢春从后面进来，也愣了：「妈，您想吃的话，我们周末买就好。」
　　郑女士看她一眼：「我想卖。」
　　我不可置信的问：「卖什么？」
　　郑女士说：「煎饼果子。小区门口那个摊主不做了，我问了，摊位可以盘下来。就早上卖几个小时，不累。」
　　我立刻说：「不行。」
　　她问：「为什么不行？」
　　我说：「你腰不好。」
　　她说：「我腰哪不好？」
　　「你上个月还说腰酸。」
　　「那是搬东西搬的。」
　　「摆摊要站很久。」
　　「我坐着卖。」
　　「谁坐着摊煎饼？」
　　郑女士拿锅铲指我：「你管我？」
　　我被她噎住。
　　尹逢春走过去，语气比我温和很多：「妈，您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跳广场舞，或者去社区活动室，摆摊太辛苦了。」
　　郑女士说：「跳舞我不会，社区活动室那群人打牌嗓门大，还有一堆大老爷们在抽烟，我嫌他们不卫生，又臭又吵。」
　　我说：「那你在家养花。」
　　她说：「养花能养几个小时？」
　　我说：「那你养我。」
　　她看我：「你都多大了，还要我养？要我养，还不让我去卖煎饼？」
　　尹逢春低头偷笑。
　　我说：「你笑什么？你也劝她。」
　　尹逢春笑完以后，又认真说：「妈，我们不是不让您做事，就是怕您累。」
　　郑女士把火关了，锅铲放到一边。
　　她看着我们两个。
　　「我知道你们怕我累。」她说：「可我闲着心更累。」
　　这句话一出来，我闭嘴了。
　　她站在厨房里，原来乌黑的头发里已经参杂了不少白发，可眼神里全是自己能干好这份活的笃定。郑女士这一辈子几乎没真正休息过，年轻时一个人养我，后来工作、做饭、操心我的学业。再后来多操心一个尹逢春。现在好不容易搬来南方，住进我们买的房子里，让她每天坐在家里晒太阳，她反而不自在。
　　也许她不是不愿意享福，她只是还不知道这福怎么享。
　　尹逢春沉默了一会儿，问：「摊位离家远吗？」
　　我看向她：「尹逢春。」
　　她握了一下我的手，示意我先别急。
　　郑女士说：「走路十分钟。就在小区后门那边，早上人多。旁边有公交站，上班族不少。」
　　尹逢春又问：「每天卖多久？」
　　「早上六点到九点半。」郑女士说：「卖完就回来，摊子可以附近租个地儿，卖完了就推过去放，不放家里。」
　　我说：「六点？你几点起？」
　　她说：「四点半。」
　　我差点跳起来：「不行。」
　　郑女士看我：「你以为我现在几点醒？」
　　我噎住，她确实每天四点多就醒。
　　我以前不知道，后来发现她醒了也不会吵到我们，就在楼下擦桌子，浇花，做早饭，甚至是打扫一楼。有时候我们七点起床下楼，她已经买菜回来了。
　　尹逢春说：「要不先试一个月？」
　　我不敢置信地看她。
　　她继续说：「但有条件，每天卖到九点半一定要收摊，您腰疼复发就得停，下雨天不出摊，我们给您买护腰和舒服的鞋，还有，就算您不腰疼，您也不能逞强。」
　　郑女士笑了一下：「你比她会说话。」
　　我说：「尹逢春！」
　　她看我一眼，摇了摇头：「我们拦不住妈的。」
　　我知道她说得对。
　　郑女士要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也只能退一步：「我周末去帮忙。」
　　郑女士立刻说：「不用。」
　　我说：「那我不让你摆。」
　　她冷笑：「你敢？」
　　我心虚了一下。
　　尹逢春赶紧打圆场：「您选个周末开始卖，让我们去看看，也当帮您熟悉流程。」
　　郑女士勉强接受了。
　　于是，她真的盘下了那个小摊。
　　摊子不大，推车式的，有遮雨棚，有煎饼鏊子，有放酱料和配菜的小格子。前任摊主年纪大了，回老家带孙子，东西都还算齐全。郑女士看了一圈，当场就能挑出哪些得要置换，哪些还能用。
　　我站在旁边，像个不懂事的备用工具人。
　　而尹逢春认真算账，摊位费，设备钱，食材成本，预计售价，日均销量。
　　我看她一边帮郑女士整理摊子，一边还考虑毛利率，忍不住说：「你现在职业病很重。」
　　她说：「过日子要算账。」
　　郑女士非常满意：「逢春说得对。」
　　我发现自己又被排挤了。
　　郑女士第一次出摊那天，我和尹逢春都去了。
　　早上五点快六点时，天还没亮透。
　　我困得走路都有点不稳当，尹逢春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她比我还能硬撑。郑女士精神很好，推着摊车走在前面，像要去打仗。她甚至不让我们帮忙推那个摊车，说谁碰了她跟谁急。
　　我说：「妈，你慢点。」
　　她说：「你走快点。」
　　摊位在小区后门旁边，靠近公交站。那里摊位不少，卖包子的、卖豆浆的、卖饭团的，随着六点后人潮变多，都开始忙碌起来。郑女士把摊车推好后，开始把保冷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面糊，鸡蛋，薄脆，香菜，葱花，酱料，动作利索得像她已经卖了很多年。
　　第一份煎饼果子是做给我们的。
　　我吃了一口，很烫，也很好吃。
　　尹逢春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妈做的就是好吃。」
　　我们在家里都已经吃过了好多次试作品，但是肯定还是得夸。
　　郑女士嘴上说：「一般。」
　　但我看得出来，她很高兴。
　　六点半左右，客人开始变多。
　　郑女士手脚动作很快，嘴也很快。
　　「姑娘要不要加辣？」
　　「香菜葱花都要？」
　　「加肠一块五，加蛋一块。」
　　「扫码付款的在这边。」
　　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我原本还想挑毛病，结果看着看着，说不出话了。
　　尹逢春站在我旁边，小声说：「妈很开心。」
　　我嗯了一声。
　　她握住我的手：「我们看着点就好。」
　　我低头看她，她现在很懂这种感觉。
　　不是所有爱都要把人按在安全的地方，郑女士想做点事，想靠自己的手继续挣点钱，想每天早上和人说话，想让自己不只是我们的负担。
　　我懂，但我还是担心她的腰。所以我们给她买了护腰，买了厨师鞋，还给摊车旁边加了一个高脚凳。郑女士一开始嫌多事，但今天还是用了。
　　她生意不错，又因为那天是周末，我和尹逢春就在那儿陪她到收摊。
　　到了九点半，她准时收摊，回来后，坐在楼下沙发上数钱。
　　我看见她把纸钞一张一张捋平，嘴角都压不住。
　　我说：「郑老板。」
　　她瞪我：「少贫。」
　　尹逢春从厨房出来，端着水：「妈，先喝水。」
　　郑女士接过来，喝了一口。
　　「今天卖了不少。」她说得很平静，但语气里藏不住得意。
　　我说：「厉害。」
　　她看我：「那当然。」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又再次说起今天的客人。哪个小姑娘说以后平日上学都来她这买，还要帮同学带，哪个男的不要香菜，哪个老太太说她煎饼特别香。尹逢春听得很认真，还说可以做个小牌子，把加料价格写清楚，这样不用嘴上一直说，说的口干舌燥。
　　郑女士说：「行，逢春阿，你帮我写。」
　　尹逢春点头：「好。」
　　我说：「我也能写。」
　　郑女士看我：「你写的字能看？」
　　我沉默，尹逢春那时在喝汤，笑得差点呛到。
　　后来，小摊真的成了郑女士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她每天清晨出摊，上午回来休息。下午有时候去买菜，有时候在家睡觉，有时候去跟小区里的阿姨聊天。她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连我们小区保安都知道她煎饼做得很好吃。
　　我担心她累，她嫌我啰嗦。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发现她扶着腰站起来，立刻紧张。
　　「腰疼？」
　　她说：「下午在家里坐久了。」
　　我没信，我问：「你今天是不是没用凳子？」
　　她不打自招地说：「今天客人特别多，坐什么坐。」
　　我脸色沉下来。
　　尹逢春也恰好回来，站在门口换鞋，也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说郑女士，只是走过去，扶她坐下。
　　「妈，」她说：「我们之前说好的，腰疼就得休息。」
　　郑女士想反驳，看了看她，又把话咽回去。
　　我说：「明天别去了。」
　　郑女士瞪我：「你别指挥我。」
　　我说：「那你腰疼怎么办？」
　　她说：「你妈我又不是豆腐做的，那么娇嫩呢。」
　　我火气上来：「你哪怕是铁打的，铁也会生锈，难道你还能说自己是不锈钢？」
　　郑女士愣了一下，她楞住让尹逢春也愣住。
　　我说完才觉得自己口气有点太冲，而郑女士看着我，忽然笑了。
　　「郑如瑯，」她说：「你现在骂人都这么土？」
　　我气得不行。
　　尹逢春低头忍笑。
　　最后还是协商出结果，每周至少得休一天，腰疼就多休几天，煎饼可以少卖一点，不能硬撑。郑女士嘴上嫌我们烦，第二天还是乖乖在家里休息了。那天她在家待着，浑身不自在。上午坐在楼下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十几个台。中午去厨房做饭，下午又开始整理柜子。
　　我说：「你能不能真休息？」
　　她说：「我在休息。」
　　我看着她手里拿着的抹布：「你管这叫休息？」
　　她说：「我乐意。」
　　我没办法。
　　尹逢春把我拉到楼梯边，小声说：「别跟妈吵。」
　　我说：「我担心她。」
　　她点头：「我知道。」
　　我看向她。
　　她说：「可是你看，她现在会听我们的话在家歇着了。」
　　我想了想，也是，郑女士这种人，能答应从连轴转变成每周最少休一天，已经是很大进步。
　　我叹了口气。
　　尹逢春捏了捏我的手：「慢慢来。」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慢慢来。
　　房子的贷款，郑女士的小摊，工作里的压力，尹逢春家里偶尔传来的消息，还有我们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事会一下子变完美。
　　可我们已经有能力慢慢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尝试第一人称视角的文，谢谢有人喜欢！


第31章 
　　尹逢春的弟弟找到她上班的公司，是在我们搬进新家一年后的春天。
　　那天我加班，公司新项目上线，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我们组几个人在会议室里盯着屏幕，喝咖啡像喝水，等问题终于处理完，已经晚上九点多。
　　我坐地铁回家，路上给尹逢春发消息。
　　我说：「我下班了。」
　　她回：「好，路上小心。」
　　这条消息看起来很日常。
　　可是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太对。
　　尹逢春平时会问我吃了没，或者说郑女士今天怎样，或者问我回家要不要再吃点，但她今天没有。
　　我问：「你怎么了？」
　　过了两分钟，她回：「回家说。」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肚子里。
　　到家时，楼下的灯很亮堂。郑女士在厨房里煮東西，抽油烟机轰轰的，听见我开门，探头出来。
　　「回来了？」
　　我说：「嗯，逢春呢？」
　　郑女士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就知道真有事了。
　　「楼上。」她说：「你先去看看她。」
　　我换了鞋，挂好公事包，立即上楼。
　　尹逢春坐在卧室床边，她已经换了家居服，澡也洗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很平静，可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被揉得皱巴巴的。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怎么了？」
　　她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好像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坐在教室里，对我说自己可能不能考了的尹逢春。但也只有一瞬间，现在的她在向我倾诉那些破烂事儿的时候，比从前稳定很多。
　　她说：「我弟今天来公司找我。」
　　我脑子嗡了一声。
　　「他怎么知道你公司在哪里？」
　　「不知道谁告诉他的。」她说：「可能是家里人打听，也可能是公司里有同乡知道。」
　　我努力压着怒火：「他来干什么？」
　　尹逢春低头看手里的纸巾。
　　「说爸妈现在身体越来越不好，说他要真的得买房结婚了，让我出钱。还说我在城里住这么久，可能都买上城里的房子了，凭什么不管家里。」
　　我气的咬紧牙关：「他在你们公司闹了？」
　　她点头：「在公司前台，说要找我。前台先给我打电话，我下去以后，他就在大厅里大吼大叫的，说我是他姐，说我不孝，说我有钱买房不帮弟弟。」
　　我站起来，又蹲下。
　　我怕自己现在冲出去找人，虽然不知道去哪找。
　　我问：「然后呢？」
　　尹逢春看着我，她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我让他走。」
　　我屏住呼吸。
　　她继续说：「他不走，还想拉扯我，我躲开了他的手，前台叫了保安，保安把他请出去了。」
　　她把请字说得很轻，可我能想象当时的场景。公司大厅，玻璃旋转门，前台，来来往往的同事。她弟弟站在那里，把那些最难堪的东西摊开来说。原生家庭，钱，不孝，姐姐，弟弟。那些东西她已经花了很多年才从身上剥下来，可他们现在贴上来，像一团牛粪一样，想把那些东西重新糊到尹逢春身上。
　　我问：「有没有碰到你？」
　　她摇头：「没有。」
　　「真的？」
　　「真的。」她说：「保安来得很快。」
　　我又问：「公司的人呢？」
　　她说：「领导后来找我谈了一会。」
　　我心里又紧了：「怎么说？」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她问我要不要报警，要不要公司法务帮忙留记录。还说如果他再来，前台会直接通知保安，不会让他上来。」
　　她又说：「没有人怪我。」
　　我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她低头：「我一开始很怕。」
　　我说不出话，只能伸手握住她，她手有点凉。
　　她说：「他在大厅里喊的时候，我第一反应还是想躲起来。觉得很丢脸，觉得同事都在看我，觉得他们会不会想，原来我家里这样。」
　　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
　　她慢慢继续说：「可是后来我忽然想，丢脸的不是我。」
　　我抬头看着她。
　　她说：「他到我公司闹，丢脸的是他。把姐姐当提款机，丢脸的是他。爸妈逼我嫁人换彩礼，逼我给弟弟买房，丢脸的也是他们。」
　　她声音很篤定：「我没有做错事。」
　　我眼睛一下子热了，这句话，她真的用了很多年才能好好说出来。当年郑女士在办公室里跟她说，你没做错事。那时候她哭得说不出话。现在她自己坐在这里，告诉我，她没有做错事。
　　我说：「对。」
　　她眼睛红得更明显，却还是没有哭。
　　「所以我跟他说，」她说：「我已经给过家里很多钱，也留有记录，父母如果真的需要养老和医疗，我会依法、按实际情况承担我该承担的部分。但我不会给他买房，不会出彩礼，也不会接受他到我公司来胡闹。」
　　我用拇指摩娑着她的手，她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还说，如果他再来骚扰我，我会直接报警，不再给他们留情面。」
　　我终于呼出一口气。
　　「很好。」我说。
　　她像是这时候才能稍微放松下来，原先緊繃的肩膀垮了一点。
　　「可是说完以后，我还是覺得很累。」
　　我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
　　她靠在我身上，终于开始发抖。
　　我轻轻拍她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抓住我的衣服。
　　「郑如瑯。」
　　「嗯。」
　　「我没有躲起来。」
　　我鼻子一酸：「嗯。」
　　「我也没有屈服，没有给钱。」
　　「嗯。」
　　「我没有让他把我拖回去。」
　　我抱紧她：「你不会被拖回去了。」
　　她在我怀里安静很久。
　　然后小声说：「我知道。」
　　楼下，郑女士喊我们吃宵夜。
　　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很平常，很大声。
　　「郑如瑯，下来端菜！」
　　我低头看尹逢春，她眼睛红着，嘴角却笑了。
　　「妈肯定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下班回家，我什么也没告诉她，问了个好就上楼了。」
　　我说：「她肯定担心你。」
　　尹逢春点点头。
　　「那我们下去吧，我得跟她说。」她说。
　　我们下楼。
　　郑女士给我们煮了咸豆浆当消夜，她看见尹逢春眼睛红通通的，也没立刻问，只把豆浆推到她面前。
　　「先吃点热呼的。」
　　尹逢春坐下，低声说：「妈。」
　　郑女士说：「吃完再说。」
　　尹逢春点头。
　　我们吃宵夜的时候很安静，吃完以后，郑女士才问：「今天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尹逢春嗯了一声。
　　我说：「妈，你现在很有良心，不怀疑我了。」
　　郑女士看我：「你以为我没脑子？」
　　我闭嘴。
　　尹逢春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郑女士听着，脸色越来越冷。等她说完，郑女士把筷子放下。
　　「以后他再来，你就直接报警。」她说：「别觉得是家里人就不好意思，家里人要是真做人，就不会到你公司闹。」
　　尹逢春眼眶又红了。
　　郑女士看她：「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孩子了。」
　　尹逢春点头。
　　郑女士又说：「但以前那个孩子也没错。」
　　尹逢春终于开始流眼泪，我坐在旁边，握住她的手，也忍不住鼻酸了。
　　郑女士叹了口气，从纸巾盒里抽了纸递给她。
　　「哭吧，」她说：「哭完吃水果。」
　　我差点笑出来，尹逢春也在眼泪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郑女士起身去厨房切水果，边走边说：「真是的，一个两个都爱哭。郑如瑯小时候摔跤都不哭，现在倒学会红眼睛了。」
　　我说：「妈。」
　　她说：「我说错了？」
　　我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尹逢春睡得不太安稳，她已经很久没做噩梦了。
　　后半夜，她忽然醒来，呼吸很急促。我也跟着醒了，伸手开了床头灯。
　　「逢春？」
　　她坐起来，脸色白得厉害。
　　我抱住她，她愣了一下，才慢慢回神。
　　「做梦了？」我问。
　　她点头。
　　我没有问她梦见什么。
　　她靠在我怀里，过了一会儿，自己说：「梦见高三。」
　　我心里一疼。
　　我摸她头发：「现在不是了。」
　　她嗯了一声。
　　「我们在家里。」我说。
　　她又嗯了一声。
　　「妈在楼下。」
　　她闭了闭眼。
　　「我知道。」她说。
　　我低头亲她额头，她抬手抱住我。
　　过了一会，她也亲我，亲得特别深。
　　但那一晚，我们没有做别的，只是抱着，和亲吻。
　　有时候令人安心的亲密不一定是欲望，有时候就是她从旧梦里醒来，我把灯打开，让她看见床，看见窗帘，看见我们自己的房间，看见楼下还有郑女士。
　　看见她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
　　第二天早上，郑女士没有出摊。
　　她说腰疼，我知道她在撒谎。
　　尹逢春也知道，可我们谁都没拆穿。
　　郑女士煮了粥，摊了鸡蛋饼。我们三个人坐在楼下吃早饭。窗外阳光很好，绿萝叶子被照得发亮。
　　郑女士忽然说：「你那个弟弟，以后要是再来，千万别单独见他。」
　　尹逢春点头：「好。」
　　「公司那边必须留记录。」
　　「好。」
　　「真闹就报警。」
　　「好。」
　　「别怕别人看笑话。」郑女士说：「活人都有一堆烂事，谁笑谁还不一定。」
　　尹逢春笑了一下：「知道了，妈。」
　　郑女士满意了。
　　我低头喝粥，忽然觉得这件事虽然糟糕，却又像一个真正的结尾。
　　也许她弟弟可能还会再来，也许那个地方偶尔还是会传来一些坏消息，但尹逢春早就不用再维持原本的姿势。她不再缩着，不再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该被卖掉，不再求别人相信她有资格过自己的日子。
　　她只是说，不。
　　说得很清楚，很坚定。
　　我们在新房子里的生活慢慢继续，郑女士的小摊也蒸蒸日上。她现在在小区附近很有名。有人叫她郑姐，有人叫她郑姨。她每天回来，会把今天卖得最好的配料说给我们听。尹逢春帮她做了一个小小的收支表，她一开始嫌麻烦，后来每天都会自己填。
　　我说：「妈，你现在也是数据化经营。」
　　郑女士问：「什么意思？」
　　我说：「很高级。」
　　她说：「少糊弄我。」
　　尹逢春在旁边笑。
　　我们后来还给郑女士在摊车上装了一个小风扇。
　　夏天来了，早上也好热。
　　郑女士嘴上说浪费电，第二天就用了。
　　我路过摊子时，看见她站在那里摊煎饼。锅上热气往上冒，她动作熟练，旁边排了几个人。她看见我，问：「吃不吃？」
　　我说：「上班要迟到了。」
　　她说：「那就拿着路上吃。」
　　说完让我插队，优先给我做了。
　　我接过一个煎饼，烫得差点没拿稳。
　　「多少钱？」我故意问。
　　郑女士瞪我：「滚。」
　　旁边一个常客笑：「郑姨，这是你女儿啊？」
　　郑女士说：「不是，我路边垃圾桶捡的。」
　　我咬了一口煎饼，很香。
　　走到更远处的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郑女士站在摊子后面，阳光落在她身上。她腰上戴着我们买的护腰，脚上是那双厨师鞋。她还是闲不住，还是爱操心，还是嘴硬。
　　但她也很好。
　　晚上回家，我跟尹逢春说这件事。
　　她正在厨房洗菜，听完以后笑了。
　　「妈今天也给我留了一个。」她说：「说是卖剩的。」
　　我说：「她肯定特意留的。」
　　尹逢春点头：「我知道。」
　　她把青菜放进盆里，忽然说：「郑如瑯。」
　　「嗯？」
　　「我上次上班的时候，故意路过妈的小摊，看见她在跟旁边摊主聊天。」
　　「然后呢？」
　　「我当时觉得特别安心。」
　　我看着她。
　　她说：「妈在这里，有自己的事做。我们也在这里，有工作，有房子。家里晚上有一盏灯在等我们，厨房会有热呼呼的饭。」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我以前想的好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手上还有水，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别闹，菜还没洗完。」
　　我说：「洗完再抱？」
　　她想了想：「也行。」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小炒牛肉、燙青菜、煎豆腐，还有郑女士炖的鸡汤。饭后，她在楼下看电视，我和尹逢春上楼。
　　楼梯走到一半，郑女士忽然在楼下说：「你们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
　　我说：「知道。」
　　她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别太晚。」
　　尹逢春脚步一顿，我差点笑出来。
　　她红着脸拽我上楼。
　　关上卧室门后，她瞪我：「不准笑。」
　　我说：「我没笑。」
　　她说：「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低头亲她。
　　她一开始还板着脸，后来没忍住，笑了。
　　我抱起她，往床边走。
　　「隔音明明还行，」我小声说：「我妈怎么总喊我们早睡，也没吵到她。」
　　她脸红得不行，伸手捂我的嘴。
　　「郑如瑯。」
　　我借机亲她掌心，她手一颤。
　　我把她抱紧，笑得更放肆了。
　　其实郑女士住楼下，确实有点不方便，但也没有那么不方便。
　　人总会找到自己的过法，我们学会了把声音压低一点，学会了锁好门，也学会了在早上郑女士出摊以后，偶尔把周末睡成很懒很甜的一团泥。尹逢春有时候会说我们这样很不像快三十岁的人，我说我们前面缺少太多热恋期，现在补一点很合理。
　　她会脸红，然后又会主动亲我。
　　我喜欢她这样，非常喜欢。
　　那个夏天，我们后来又给郑女士买了一台新的小冰柜，放在摊位旁边。她一开始嫌贵，后来发现放食材方便，就没再说。
　　我们的日子还是那样，房贷照还，班照上，饭照做。
　　尹逢春的弟弟后来又发过几次消息，她没有再被拉进去。有事就丢转账记录，必要时会回复一句，其他不纠缠。她母亲偶尔还是会发哭诉，尹逢春会看，会难受，但不会再立刻转钱。后来她还是会给母亲买药，也转过几次看病的钱，前提是对方发来了单据。
　　她做到了她说过的，能力范围内负责，但不再用人生替他们填洞。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楼上书房里，整理旧资料，翻到了那个浅绿色本子。
　　我凑过去：「是当初那本。」
　　她笑了笑，把本子递给我。
　　里面写了很多。
　　有当年准备跟郑女士坦白的话。
　　有还钱计划。
　　有未来租房预算。
　　有想买的锅，书架，桌子，杯子。
　　后面还有一页，我没看过，不知道她什么时后又新写上去的。
　　标题是：以后想过的日子。
　　我低头看。
　　一，和郑如瑯留在南方。
　　二，有稳定工作。
　　三，存到一年不用工作的钱当紧急预备金。
　　四，把阿姨接来一起住，或者常回去看她。
　　五，有自己的厨房。
　　六，买阿姨用的那款锅子。
　　七，以后给郑如瑯换大书架。
　　八，可以偶尔买没用但喜欢的东西。
　　九，不再因为家里的电话害怕。
　　十，和郑如瑯一直在一起。
　　我看了很久，尹逢春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紧。
　　「这不是都实现了吗？」我说。
　　她看着那一页，轻轻点头。
　　「嗯。」
　　我说：「第八条也实现了。」
　　她笑：「贝壳手链？」
　　我说：「还有你上周买的那个没用的小猫杯垫。」
　　她说：「那个很可爱。」
　　我说：「没说不可爱。」
　　她看着我，眼睛里像带着碎星。
　　我把本子合上，放到书桌上。
　　「第十条还在实现。」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嗯。」她说：「一直在实现。」
　　楼下传来郑女士关电视的声音。
　　她一如既往地朝着楼上喊：「你们别熬太晚！」
　　我回：「知道了！」
　　尹逢春笑着靠到我肩上。
　　窗外是南方夏夜，躁热，潮湿。远处有车子的喇叭声，有人家厨房里传来的剁排骨声，有住户教训孩子的喝斥声。楼下是郑女士，明天早上还要去卖煎饼果子。楼上是我们，明天也要上班。
　　日子没有变成童话。
　　还是会疲累，会烦躁，会有工作上的难题，会有原生家庭偶尔传来的旧阴影，会有郑女士腰疼时我和她吵架的可能性。
　　可是我们有家了，有一盏会等人的灯，有一口旧锅和一口新锅。
　　有楼下卖煎饼果子的郑女士。
　　有楼上这间卧室、书房、贝壳手链、旧笔杆、小猫杯垫。
　　还有尹逢春。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她问：「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郑如瑯。」
　　「嗯。」
　　「春天真的来了很久了。」
　　我看着她。
　　她不再只是那根在初春里硬撑着往上长的纤细草根。
　　她已经长成了自己的样子，自信，柔软，十分坚定，也充满继续向上的生机。
　　我握住她的手。
　　「嗯。」我说。
　　「以后也都是我们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虽然看起来好像该完结了，但后面还会有一些日常，或者说比较像后记的东西。


第32章 喵之章1
　　郑如瑯捡到猫那天，雨下得很大。南方的雨总是这样，前一秒天还阴着，后一秒就像有人提着桶子从楼上往下泼水。她今日下班较平常晚了一点，走出地铁口时，雨还在没完没了的下。这样的天气，小摊早都收得差不多了，只有路边几家店还亮着灯，门口积着水。几辆车快速开过去，哗啦几声，溅起好高的水花。
　　郑如瑯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里抱着给尹逢春带的糖炒栗子。
　　尹逢春最近迷上了这家店，说他家栗子特别甜，皮也好剥。郑如瑯嘴上说她现在越来越讲究，可每次路过时还是会买一袋。
　　她踏着谨慎的步伐，生怕不小心踩到水漥，公事包倒也还好，擦干了也就好了，尹逢春的栗子可是半点雨水碰不得，太不卫生。
　　当她终于用那谨慎的步伐，慢慢走回到小区后门附近，心里正觉得大功告成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那猫叫声又细又小，被雨声压着，像从什么缝里好不容易漏出来的。
　　郑如瑯于是停下脚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区围墙边有一排低矮的灌木，雨水把叶子打得东倒西歪，路灯照下来，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猫叫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郑如瑯有些迟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很快的，那猫又叫了一声，这次比前一次更清楚。
　　「啧。」她轉身走過去，把伞往灌木那边偏了偏，接著蹲下去看。
　　那灌木丛下面缩着一只很小的猫，灰白花色，牠的毛湿透了，扁扁地贴在身上，显得萧瑟又可怜。整只猫看起来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她眼睛很圆，脏兮兮的，鼻子上还有一点黑灰，见有人靠近，立刻往后缩，可后面是墙，退不到哪里去。
　　郑如瑯看着猫，猫也看着她，一人一猫对视了好几秒。
　　郑如瑯对着猫说：「你叫我干什么？」
　　小猫：「喵。」
　　郑如瑯切了一声：「我又不会养猫。」
　　小猫又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短，听得人心烦。
　　郑如瑯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栗子，又看了眼那只湿成一团的小东西。
　　「你等着。」
　　她起身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根火腿肠，又买了一包纸巾。回来时，小猫还在那里，只是缩得更里面一点。
　　郑如瑯拆开火腿肠，掰了一小截，放在灌木丛前。
　　小猫不动。
　　郑如瑯说：「吃不吃？」
　　小猫盯着她。
　　她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小猫终于试探着伸出头，闻了闻那截火腿肠，然后飞快咬住，拖回灌木丛里。郑如瑯蹲在雨里看她吃，伞撑得不太稳，雨水打湿了她半边裤腿。她想了一会，将伞用肩膀和下巴夹着，拿出手机，给尹逢春发消息。
　　郑如瑯：我在楼下。
　　尹逢春：怎么不上来？
　　郑如瑯：遇到一只猫。
　　尹逢春：猫？
　　郑如瑯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很模糊，雨势太大，光线暗淡，只有小猫那双眼睛在反光下拍得很亮。
　　尹逢春很快回复：你别直接碰她，可能会抓人，我下去。
　　郑如瑯看着消息，笑了一下。
　　她低头对小猫说：「听见没有？专业人士要来了。」
　　小猫还在吃火腿肠，没理她。
　　尹逢春下来的时候，穿着居家服，外面随便套了一件外套，手里拿着一条旧毛巾和一个纸箱。郑如瑯看见纸箱，挑眉问她：「准备这么齐全？」
　　尹逢春撑着伞走过来：「先看看能不能带去医院。」
　　郑如瑯说：「你怎么知道家里有纸箱？」
　　「楼下储物间放着呢，」尹逢春蹲下来，看了一眼灌木丛里的小猫：「好小。」
　　郑如瑯说：「声音倒挺大。」
　　小猫吃完火腿肠，舔了舔嘴，又往最里边缩。
　　尹逢春把伞递给郑如瑯，让她帮忙撑伞，自己则蹲得更低一点，声音放轻地哄猫：「咪咪，出来。」
　　郑如瑯在旁边听得愣住了，她从来没听过尹逢春用这种声音说话，她的语调轻得像怕把雨吓停了似的。
　　可小猫反而更加警惕地看着她，尹逢春没有急着伸手，只把毛巾铺在纸箱里，又把剩下那截火腿肠掰得更小，放在纸箱边缘。
　　「要不要带回去？」郑如瑯问。
　　尹逢春扭头看她：「先去宠物医院检查一下，有没有病或者外伤。」
　　郑如瑯问：「现在？」
　　「现在。」
　　郑如瑯看了看雨：「你要不先上去换衣服？」
　　尹逢春摇头：「医院不远，先带她去。」
　　她说完，又看向那只猫。
　　小猫已经被火腿肠诱引得爬出来一点，仔细一看，牠身上的毛湿成一缕一缕的，尾巴细得像一根绳。
　　郑如瑯说：「丑。」
　　尹逢春看她一眼。
　　郑如瑯立刻改口：「有点丑。」
　　尹逢春没理她，继续哄猫。
　　最后还是郑如瑯动手，她把外套脱下来，裹住手，小心伸进灌木丛。小猫果然挣扎着想躲，细细叫了几声，爪子抓在外套上。郑如瑯动作很快，又不敢用力，连猫带外套一起裹住，放进纸箱里。
　　小猫进了箱子还在叫，叫得很不满。
　　郑如瑯低头看她：「你还挺凶。」
　　尹逢春把纸箱盖子轻轻合上，抱在胸前：「走吧。」
　　她们冒雨打车去了最近的宠物医院。
　　医院里很明亮，有消毒水和猫粮混在一起的味道。值班医生看了一眼，说小猫大概一个半月左右，营养不良，有点感冒，身上有跳蚤，其他的暂时看不出大问题，得做一轮基础检查和驱虫。
　　郑如瑯站在旁边，看着医生把小猫从纸箱里抱出来。
　　小猫看上去比刚才更瘦，湿湿的毛发被擦干一点后，整只猫反而显得更小。牠的肚子有点圆圆的，四条腿却细细的，爪子还挺尖。被医生按着量体温，叫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郑如瑯听了一会儿，皱眉：「她怎么叫这么惨？」
　　医生笑了：「有精神才叫。」
　　做了一轮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是个很有活力的女孩子。尹逢春接着向医生提问，问得很仔细，能不能洗澡，什么时候打疫苗，吃什么粮，猫砂盆要多大，要不要隔离，感冒药怎么喂，家里要注意什么。
　　郑如瑯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麻烦。
　　她说：「养猫这么复杂？」
　　医生说：「刚开始会麻烦一点，后面就好了。」
　　郑如瑯低头看那只小猫。
　　小猫被彻底擦干以后，毛终于蓬起来，身上真正的毛色也看得清了。灰白狸花猫，身上好大一块灰，脸上的白毛多一点，鼻梁旁边有一小撮灰毛，像脸没洗干净。
　　她被医生点了驱虫，放进兽医院的笼子里后，立刻缩到角落。
　　尹逢春蹲下来，看着她。小猫抬头，和她对视。
　　郑如瑯问：「你想要养吗？」
　　尹逢春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很久。
　　然后说：「先带回去照顾几天，看看有没有人找。」
　　郑如瑯问：「没人找呢？这么小的猫，肯定是跟猫妈走失的。」
　　尹逢春转头看她。
　　郑如瑯被她看得有点想笑：「你看我干什么？」
　　尹逢春说：「你刚才问要不要养。」
　　「我就随便问问。」
　　「哦。」
　　尹逢春转回去看猫。
　　郑如瑯站了一会儿，又说：「养也不是不行。」
　　尹逢春唇角弯了一下。
　　「嗯。」
　　回家的路上，她们在宠物医院顺便买了很多东西。
　　猫粮，猫砂，猫砂盆，猫饭碗，罐头，还有一个小猫窝。
　　郑如瑯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收银台前，脸上表情很复杂：「她才来不到半天，花的钱比我一周的午饭还多。」
　　尹逢春还在看小猫饭碗：「这个看起来很好洗。」
　　郑如瑯：「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尹逢春点头：「听见了。」
　　「那你在做什么？」
　　「小猫要吃饭。」
　　郑如瑯没话说。
　　回到家时，郑女士听见两人在门口的动静，忙不迭地来替两人开门。她看见尹逢春手上提着宠物外出笼，又看见郑如瑯手上那两大袋猫用品，愣了一下。
　　「这什么？」
　　郑如瑯说：「猫。」
　　郑女士看她：「我看不出来是猫？」
　　尹逢春把外出笼放到客厅角落，轻轻打开一点：「妈，我们在楼下捡的。先养几天，看看有没有主人。」
　　郑女士走过来看。
　　小猫用笼子内铺好的毛巾把自己卷成了一条老北京猫肉卷，只露出一双眼睛。
　　郑女士看了一会儿：「这么小？」
　　尹逢春说：「医生说一个半月左右。」
　　郑女士皱眉：「那下这么大雨，不捡也活不了。」
　　郑如瑯看她：「你同意我们养在家里了？」
　　郑女士瞥她：「我不同意，你能扔出去？」
　　郑如瑯说：「不能。」
　　「那问什么。」
　　郑女士嘴上嫌弃，转身却去厨房拿了晚饭剩下的鸡肉。
　　尹逢春说：「妈，她现在先吃猫粮，不能乱喂。」
　　郑女士动作一顿：「猫也这么讲究？」
　　郑如瑯说：「她比我讲究。」
　　郑女士把鸡肉放回去：「你少跟猫争。」
　　第一晚，小猫被安置在楼下客厅角落。
　　医生说先隔离观察，别让她到处跑。尹逢春用纸箱给她围了一小块地方，放上猫砂盆、小碗，以及她的小猫窝。小猫刚到陌生地方，缩在角落不肯出来。
　　郑如瑯蹲在旁边看她，小猫也看她。
　　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猫没反应。
　　郑如瑯：「小灰？」
　　尹逢春说：「太随便。」
　　郑如瑯：「那小白？」
　　尹逢春看她：「她明明灰的地方更多。」
　　郑女士在旁边说：「叫煎饼。」
　　郑如瑯和尹逢春同时转头。
　　郑女士很淡定：「我就是卖煎饼的，我爱我的工作，我家的猫叫煎饼怎么了？」
　　郑如瑯说：「妈，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煎饼上靠？」
　　郑女士说：「就叫煎饼。」
　　尹逢春忍不住笑。
　　小猫在纸箱里：「喵。」
　　郑女士立刻说：「你看，她同意。」
　　郑如瑯：「她可能是在抗议。」
　　尹逢春蹲下来，看着小猫。
　　「煎饼。」她轻轻叫了一声。
　　小猫耳朵动了动。
　　尹逢春又叫：「煎饼？」
　　小猫抬头看她。
　　郑女士得意：「就这个。」
　　于是小猫有了名字：煎饼。
作者有话说：
三件套湊齊了！


第33章 喵之章2
　　郑如瑯一开始觉得这个猫名很土，后来叫多了，也就觉得顺口了。她们在小区群里面问有没有人遗失了猫，没有得到回复，于是煎饼顺理成章的正式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
　　煎饼在家里适应得很快，第一天还缩在角落，第二天就敢到处探头。第三天开始偷偷扒拉纸箱边缘，想越狱。郑如瑯下班回家时，看见她半个身子挂在纸箱外面，两只后腿还在疯狂乱蹬。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呼喊：「尹逢春。」
　　比她更早下班的尹逢春从厨房里走出来：「怎么了？」
　　郑如瑯指着猫：「你女儿要离家出走。」
　　尹逢春走过去，把小猫抱起来，放回纸箱里。
　　煎饼很不满地大叫，那声音，那牛劲，力度不小于大耳朵怪叫驴。
　　尹逢春说：「你现在还不能乱跑。」
　　郑如瑯靠在墙上：「你跟她讲道理，她听得懂？」
　　尹逢春低头看猫：「听不懂也要讲。」
　　郑如瑯笑了。
　　煎饼感冒好了以后，终于获准在楼下自由活动。
　　她先是在客厅探索。闻闻沙发，闻闻桌脚，闻郑女士的拖鞋。郑女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悄悄靠过去，伸出小爪子拍她的脚指头。
　　郑女士低头看她，煎饼也抬头看郑女士，一人一猫互相看了很久。
　　郑女士说：「你别抓坏我的鞋。」
　　煎饼：「喵。」
　　郑女士弯腰，把拖鞋拿在手上，将腿盘起。
　　煎饼的突击扑了个空，坐在地上，尾巴不满地一甩一甩。
　　郑如瑯在楼梯口看见了，笑得不行。
　　「妈，煎饼在挑衅你。」
　　郑女士说：「她比你小时候乖。」
　　郑如瑯立刻不服气了：「我小时候哪不乖？」
　　郑女士看她：「你确定要我现在说？」
　　郑如瑯闭嘴。
　　又过了几天，尹逢春下班回来，煎饼第一次主动跑到门口迎接她。
　　准确来说，是听见门响，冲过去看热闹。
　　尹逢春一开门，就看见一团灰白色的小东西蹲在鞋柜旁边。
　　她愣了一下：「煎饼？」
　　煎饼抬头：「喵。」
　　尹逢春的眼睛里一下子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母爱。
　　郑如瑯坐在沙发上看见这一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回来的时候她怎么不迎接我？」
　　郑女士说：「你脸太臭了，换我我也不迎接你，谁理你。」
　　郑如瑯：「……」
　　尹逢春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煎饼的头。煎饼一开始还会躲，后来发现她的抚摸很温柔，就没躲了，甚至扭头蹭了一下她的手指。
　　这样可爱的互动，使得尹逢春整个人都安静下来，陶醉在毛茸茸带来的疗愈感里。郑如瑯看着她和煎饼，忽然觉得养猫也行。
　　猫虽然麻烦，会花钱，会掉毛，会半夜跑酷，会把猫砂带得到处都是，但她会蹭尹逢春的手，会让尹逢春开心，这可太值得了。
　　煎饼真正开始无法无天，是三个星期以后。刚来的时候，因为太虚弱，瘦瘦巴巴的，还没发育好。可在三人，尤其是郑女士祖母般的不科学暴风投喂下，现在她已经是一条健康有活力的小猫，成为半挂的未来似乎就在眼前。
　　她先是学会了上沙发，然后学会了上茶几。
　　再后来，她发现楼梯很好玩。
　　郑如瑯第一次在二楼卧室门口看见煎饼时，整个人都愣了。
　　小猫坐在门口，尾巴圈着爪子，像专门等她开门。
　　郑如瑯低头看她：「你怎么上来的？」
　　煎饼：「喵。」
　　郑如瑯回头喊：「尹逢春，你女儿爬上来了。」
　　尹逢春正在吹头发，听见声音，关掉吹风机走出来。
　　「她能爬楼梯了？」
　　郑如瑯说：「不只爬，她还想蹲我们房间门口抓奸。」
　　尹逢春脸一红：「你乱说什么。」
　　煎饼趁着她们说话，直接从门缝钻进卧室里。
　　郑如瑯立刻弯腰伸手捞她：「出来。」
　　煎饼动作灵活，绕过她，嗖地钻到床底下。
　　郑如瑯趴在地上看：「煎饼。」
　　床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
　　尹逢春蹲在旁边看，忍着笑。
　　郑如瑯说：「你笑什么？她钻床底，不出来的话今天晚上就要给你陪睡了。」
　　尹逢春说：「她喜欢你房间。」
　　「她喜欢捣乱。」
　　两个人折腾半天，终于把煎饼哄出来了。
　　郑如瑯抱着猫下楼，一边走一边教育：「这是大人的房间，小猫不能随便进。」
　　煎饼在她怀里挣扎。
　　郑女士在楼下听见，头也不抬地说：「她听不懂，你少装。」
　　郑如瑯把猫放回猫窝，叹气：「这个家到底谁听我的？」
　　这时，尹逢春从楼上走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我听。」
　　郑如瑯抬眼看她，眼里流露出几分感动。
　　尹逢春笑了一下：「偶尔。」
　　郑如瑯伸手去抓她，尹逢春笑着躲开。
　　煎饼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大人闹，不知道为什么也兴奋起来，扑过去抱住郑如瑯的裤脚。
　　郑如瑯低头：「你又来？」
　　煎饼开始啃咬她裤脚。
　　郑女士看着电视，慢悠悠地说：「挺好，现在有人陪你闹了。」
　　煎饼最喜欢尹逢春，这件事很快变得越来越明显。
　　尹逢春坐在沙发上看资料，她会跳到旁边窝着。尹逢春在厨房洗菜，她会坐在门口看。尹逢春晚上加班回来，她会从猫爬架上下来，走到她脚边绕一圈。
　　郑如瑯对此很有意见。
　　「煎饼是不是看不起我？」
　　尹逢春说：「没有，你也是她的媽媽呀。」
　　郑如瑯指着煎饼：「那为什么她不粘我？」
　　尹逢春看了一眼正趴在自己腿上的猫：「可能，你抱她的时候，姿势让她不太舒服。」
　　郑如瑯不信：「哪里不舒服？」
　　尹逢春把煎饼抱起来，示范给她看：「要托住屁股这里，手上别抓太紧。」
　　郑如瑯从尹逢春手上接过猫，煎饼僵了一下，郑如瑯也僵了一下。
　　尹逢春看着她们两个，没忍住笑。
　　「你放松一点。」
　　郑如瑯说：「我很放松。」
　　煎饼：「喵。」
　　尹逢春笑得更明显了。
　　郑如瑯低头看猫：「你别告状。」
　　后来郑如瑯练了几次，煎饼终于肯在她怀里待久一点。
　　虽然不如在尹逢春怀里那么柔软可亲，但已经很好了。
　　有一天晚上，尹逢春在书房里加班，郑如瑯坐在客厅地板上陪煎饼玩逗猫棒。煎饼扑得很猛，整个猫像一颗灰白色的小炮.弹窜来窜去。
　　郑女士坐在沙发上，看她们玩。
　　「你小时候要是有这么好哄就好了。」
　　郑如瑯挥舞着逗猫棒：「我小时候怎么不好哄？」
　　郑女士说：「你小时候看见别人家小孩有玩具，嘴上说不要，回家臭脸三天。」
　　郑如瑯动作一顿：「真的假的？」
　　郑女士说：「我骗你干什么？」
　　郑如瑯看向楼上。
　　尹逢春还在书房，不知道会不会听见她们母女俩的对话。
　　郑如瑯忽然想，尹逢春小时候大概连臭脸三天的机会都没有。
　　她想要什么，可能根本不会说。
　　郑如瑯收回视线，低头继续逗猫。
　　煎饼扑过来，一爪子按住逗猫棒上的羽毛。
　　郑如瑯说：「好棒，抓到了。」
　　煎饼得意地咬着羽毛不放，她伸手摸了摸猫头。
　　「行。」她说：「你厉害。」
　　晚上睡觉前，煎饼又偷偷爬上楼。
　　这一次，她不再先礼后兵，而是直接蹲在卧室门口叫。
　　尹逢春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听见声音就去开门。
　　煎饼抬头看她。
　　郑如瑯坐在床边，脸色很复杂：「她是不是想进来睡？」
　　尹逢春蹲下摸猫：「可能吧。」
　　郑如瑯说：「不行。」
　　尹逢春看她。
　　郑如瑯说：「床上已经两个人了，我们翻来翻去的，没地方给她。」
　　尹逢春耳朵红了：「你正经一点。」
　　郑如瑯很正经：「真的很挤。」
　　可煎饼不给她面子，她趁机从尹逢春的手下溜进来，轻车熟路地跳上床。
　　郑如瑯：「……」
　　尹逢春笑着把猫抱起来：「不行喔，你去楼下睡。」
　　煎饼很不满，叫得很大声，叫得像有人拉警报。
　　楼下传来郑女士的声音：「煎饼又上去了？」
　　郑如瑯喊：「她想睡我们床！」
　　郑女士说：「猫比你懂事，知道找舒服地方。」
　　郑如瑯不想说话。
　　最后还是尹逢春把煎饼抱下楼。
　　回来时，她关上门，站在门边笑。
　　郑如瑯看她：「你还笑。」
　　尹逢春走过来，坐到她旁边：「她还小。」
　　郑如瑯说：「小也不能每天打扰大人休息。」
　　尹逢春看她一眼：「大人休息？」
　　郑如瑯凑过去：「不然呢？你不想休息？」
　　尹逢春脸有点红，却没有躲。
　　郑如瑯亲了她一下：「猫安抚好了？」
　　尹逢春说：「哄好了。」
　　「楼下灯关了？」
　　「关了。」
　　「妈睡了？」
　　「应该睡了。」
　　郑如瑯把她拉到怀里：「那我们也睡。」
　　尹逢春看着她：「哪一種睡？」
　　郑如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尹逢春，」她低声说：「你现在真的很会。」
　　尹逢春耳朵红得厉害，却还是抬头亲她。
　　门外，突然又传来煎饼的叫声。
　　两个人同时停住。
　　郑如瑯闭了闭眼：「这猫故意的吧。」
　　尹逢春趴在她肩上笑得发抖，最后那天晚上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煎饼被两人赶下去后，又在楼下叫了十分钟。
　　郑女士忍无可忍，在楼梯口大喊说：「你们谁把猫哄好！」
　　郑如瑯下楼时，脸色比锅底还黑。
　　煎饼坐在楼梯口，尾巴一甩一甩的。
　　郑如瑯蹲下看她。
　　「你是不是看不得别人好？是不是存心打扰你妈妈们恩爱？」
　　煎饼：「喵。」
　　郑如瑯再度把她抱起来，抱回猫窝。
　　煎饼在她收回手之前，蹭了蹭她的手，郑如瑯动作一顿。小猫软软的，热热的，鼻尖蹭过她指节。她叫了一天，闹了一天，烦得要命，可这样蹭过来时，又让人没办法真的生气。
　　郑如瑯叹了口气：「行了。」
　　她摸了摸猫头。
　　「睡吧。」
　　煎饼小祖宗在猫窝里转了一圈，终于乐意趴下了。
　　郑如瑯上楼时，尹逢春还坐在床上等她。
　　「睡了？」
　　「睡了。」
　　尹逢春掀开被子：「辛苦了。」
　　郑如瑯躺进去，抱住她。
　　「你女儿真烦。」
　　尹逢春笑：「不是你捡的吗？」
　　郑如瑯说：「我捡的，你养的。」
　　尹逢春亲了亲郑如瑯，然后说：「是我们一起养的，煎饼是我们的宝宝。」
　　郑如瑯低头看她，尹逢春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宣誓一个特别重要的事实。
　　郑如瑯笑了一下，亲了亲她额头。
　　「嗯。」她说：「是我们的宝宝。」
　　煎饼长得很快。
　　小时候瘦得像一条湿抹布，后来慢慢变圆。灰白花的毛长开以后，竟然还挺好看。只是脸上那块别致的灰毛依旧像没洗干净，郑女士每天看见都要说：「你这脸怎么越长越花。」
　　煎饼当然听不懂，她只会躺在阳光里翻肚皮。
　　郑女士每天出摊前，会给她添粮换水。嘴上说猫麻烦，实际比谁都记得清楚。有时候她摊煎饼回来，还会带几根水煮鸡胸肉，说是卖剩的，可谁都知道她的煎饼配料根本没有鸡胸肉的选项。
　　尹逢春一開始還提醒鄭女士：「妈，猫不能吃有调味的。」
　　郑女士说：「我单独煮的。」
　　郑如瑯看她：「你还单独给她煮？」
　　郑女士说：「那不然呢？」
　　郑如瑯说：「我怎么感觉她现在地位比我高？」
　　郑女士说：「你现在才发现？」
　　金孙煎饼听不懂大人在说甚么，她只是趴在猫爬架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尹逢春坐在沙发上笑。
　　这种普通日子太让人着迷了。
　　普通到早上出门前要检查猫粮够不够，晚上回家要先铲猫砂。普通到沙发上总有猫毛，黑色裤子不能随便坐下，粘毛器买了一卷又一卷。普通到郑如瑯加班回来，煎饼会从楼梯上探头，看她一眼，再慢悠悠走开。
　　「她又看不起我。」郑如瑯说。
　　尹逢春在厨房里说：「她在迎接你。」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知道你回来了。」
　　郑如瑯换了鞋子，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尹逢春。
　　尹逢春正在切水果，手一顿：「我拿着刀。」
　　郑如瑯立刻收回了手：「哦。」
　　尹逢春问：「今天累吗？」
　　「还行。」
　　「锅里有你喜欢的番茄汤，妈煮的。」
　　「嗯。」
　　「煎饼今天偷吃了一小块蛋黄，然后吐了，吐在她的爬架上，我把那塊拆下來洗了。」
　　郑如瑯抬头：「我妈喂的？」
　　尹逢春点头。
　　郑如瑯说：「明天教育她。」
　　尹逢春问：「教育谁？」
　　郑如瑯想了想：「算了，都教育不了。」
　　尹逢春笑出声。
　　客厅沙发上，郑女士对着厨房喊：「我听见了啊！」
　　郑如瑯喊回去：「听见就听见！」
　　这时煎饼从客厅跑进厨房，蹲在两个人脚边。
　　她抬头叫了一声。
　　尹逢春低头看着她：「饿了？」
　　郑如瑯说：「这个时间，她应该刚吃过。」
　　煎饼听不懂，她只知道自己还饿，于是继续叫唤，郑如瑯蹲下去，点了点她的鼻子。
　　「你现在也很会撒娇。」
　　煎饼歪头看她。
　　尹逢春把水果装进盘子里，低头看着一人一猫。
　　她忽然说：「郑如瑯。」
　　「嗯？」
　　「她那天要是没叫，你是不是就走过去了？」
　　郑如瑯愣了一下。
　　她看着煎饼。
　　那天雨很大，她确实差点走过去。如果那一声猫叫细微一点，如果她那天没买栗子，如果尹逢春没有拿着纸箱下楼，也许这只猫就不会在这里。
　　郑如瑯说：「可能吧。」
　　尹逢春放下水果，洗了洗手，走过来蹲到她旁边，摸了摸煎饼的背。
　　煎饼舒服得眯起眼。
　　「还好她叫了。」尹逢春说。
　　郑如瑯看着她，尹逢春的眼神很溫柔。
　　锅里的汤还在冒热气。郑女士看电视的声响传进厨房，窗外是晚上，小区里有人散步，偶尔有小孩打闹着跑过去。
　　煎饼夹在她们中间，尾巴扫过郑如瑯的手腕。郑如瑯忽然觉得，家里多一只猫，好像也没有那么麻烦。
　　虽然猫毛会飞，虽然猫砂要铲，虽然猫在半夜会跑酷，还会在不合适的时候蹲在卧室门口叫。
　　但也因为在那个下雨天遇见了她，从此这间房变得更生气蓬勃。她会让郑女士每天多骂两句，又多笑两声，也会让尹逢春在下班后蹲下来，温柔的呼唤一声：「煎饼。」
　　然后猫就会走过去，蹭她的手。
　　郑如瑯伸手，揽住蹲在一旁的尹逢春。
　　尹逢春看她：「干什么？」
　　郑如瑯说：「没什么。」
　　煎饼看着两人相贴，觉得被忽略了，开始仰着头叫。
　　郑如瑯低头：「你不一样，你真的有点什么。」
　　尹逢春笑了。
　　她们蹲在厨房里，旁边是一只灰白花的小猫，锅里是热汤，流理台上有刚切好的水果，外头有郑女士，明天还要上班。
　　生活不用再有什么大事，多一只猫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喵之章完。
本次申榜成功，随榜单更新，要更新15000字，加上这章已经8000字了，应该会在周末更新剩下的。接下来准备先发尹逢春视角的文，再发两人的后续(比如说30岁什么的)


第34章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家里的东西从来没有平均分配一说。
　　一个鸡蛋，可以分成很多种样子。
　　弟弟的鸡蛋是太阳，永远是完整的，剥好壳，放在碗里。
　　我的鸡蛋却是从未满月的月亮，有时只有半个，有时只有蛋白，像新月那样弯弯浅浅，甚至有时候是碎掉的蛋黄，母亲把那鸡蛋分给我时总会说：「女孩子吃那么多做什么？你弟还在长身体。」
　　我那时候也在长身体，可是这句话不能说。
　　我说了，母亲就会看我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你无法说那是恶意，你甚至会觉得那或许更像是一种很深的疲惫，但无论究竟是什么情绪，最后都只会被定性成一句：「妳是姐姐，要懂事。」
　　我一开始不知道「懂事」是什么意思。
　　后来才慢慢明白。
　　懂事就是弟弟哭了，我不能哭。
　　懂事就是家里买新鞋的预算，先给弟弟，我鞋子已经挤脚了，也要说还能穿。
　　懂事就是老师夸我成绩好，父亲在旁边笑，回到家却说：「女孩子读书好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
　　懂事就是母亲偷偷塞给我二十块钱，说让我买本练习册，转头又骂我：「你心不要太野，别读了几天书，就以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我一直没有说，其实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读书，我就会被留在那里。
　　留在那个屋子里，留在永远有洗不完的碗、擦不干净的桌子、听不完的争吵里。留到有一天，父亲和母亲会替我找一个「合适」的人家，说对方给得起彩礼，说我嫁过去就好了，说女孩子总有这一天。
　　我不知道那一天会什么时候来，但我心里并不想它来。
　　所以我只能读书。
　　小时候，我没有自己的书桌。我在饭桌上写作业，弟弟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说能不能小声一点，弟弟就会喊妈你快看赔钱货欺负我。母亲听见了，便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瞪我。
　　「他看一会儿电视怎么了？你去房里写。」
　　可房里没有桌子，我只能趴在床上写。
　　家里的床板不平，我的字一开始写得歪歪扭扭，直到我学会把作业本垫在课本上，再慢慢写好每一笔每一画。
　　老师说我字好看，说我肯定是静下来慢慢写好的，让同学们学习我的心静。我没有告诉她，那不是心静，是因为我的擦子很宝贵，我不敢随便把字写坏，那样还得浪费擦子把错字擦掉。
　　可是擦子能省，本子却一直省不了，我的本子总是用完很快。
　　就算我把每一页都写满，空白的地方拿来演算，它还是很快就用完了。后来我学会了捡别人不要的纸，广告纸、海报，或者是旧报纸，只要有任何可以让我写东西的地方。
　　家里人在这一点上，会认同我的节省。
　　其实我并不是节省，我只是太早知道，这个家里我所用的每一样东西都要付代价。饭要付出代价，书要付出代价，衣服鞋子要付出代价，连被夸一句「真会读书」，都要付出代价。
　　因为有人会接着说：「那你以后可要报答家里。」
　　我不喜欢「报答」这个词，它像一根绳子。
　　一开始只是轻轻搭在我手腕上，后来随着我长大，它慢慢被收紧。每当我想往外走一步，就有人拉一下，提醒我，你欠家里太多了。
　　我欠吗？
　　我不知道。
　　我吃家里的饭，穿家里亲戚淘汰的衣服，读书用的钱有部分是家里出的，这些确实是事实。可是弟弟也吃饭，也穿衣服，也上学。他吃的比我多，穿得比我好，却没有人要他跪在饭桌前发誓以后会报答家里。
　　只有我需要一直记得。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不公平。
　　我只觉得这个家里有一种陌生的寒冷。
　　它和冬天的冷不一样，冬天的冷只要多穿一件衣服，把手缩进袖子里，对着指尖呵气，就能够好一些。
　　可这种冷却更刺骨，它像一场永无尽头的寒流，贯穿了我的童年，让我只能握着为数不多的、难得的温暖，叫自己必须捱下去。
　　我站在家里，却觉得自己不像家人，也不像客人。
　　衣服是我洗的，地是我扫的，弟弟的作业是我教的，母亲累了我要帮忙做饭。可真正有好东西的时候，从没有人第一个想到我。
　　后来我长大后才明白，也许这样的关系，我比较像佣人。
　　我的成绩一直很好，这件事救了我很多次。
　　老师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学校也愿意给成绩好的弱势学生更多机会。我不再需要担心学费的问题，也不需要担心参考书会买不起，甚至连善心人士捐助的文具，老师都会藉由班级排名第一的缘由分给我。
　　在我刚升上高一时，县里突然有特招名额，可以去市里。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愿不愿意去市里读高中。
　　我没有立刻说愿意。
　　我当然不是不愿意，是我太愿意了，反而不敢说。
　　班主任把表格推到我面前，说：「尹逢春，这个机会不容易。七中是市里的学校，资源比我们这里好。你去了以后好好读，将来能考很好的大学。」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有我的名字。
　　尹逢春。
　　那三个字印在表格上，看起来很端正，好像它们真的只属于我。
　　我问：「学费呢？」
　　班主任说：「你家庭状况符合补助条件，学校也会帮忙申请。」
　　我又问：「住宿呢？」
　　她说：「可以住校，你的条件一样可以申请补助。」
　　我点点头。
　　班主任看着我，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回去跟家里好好说。」
　　我知道她为什么叹气。
　　她去过我家。
　　她知道我家里有一个弟弟，也知道我父母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那天晚上，我把特招的事情告诉父母。
　　父亲坐在饭桌前抽烟，烟灰掉进碗边，他没有掸。
　　他问：「市里？那得花多少钱？」
　　我说：「学费和住校都有补助。」
　　母亲在旁边洗碗，没有回头。
　　弟弟正在看电视，听见我要去市里，回头说了一句：「那我的晚饭谁做？」
　　没有人觉得他这一句话有任何问题。
　　父亲抽完一根烟，说：「女孩子离家远了，心就野了。」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我艰涩的与自己的大脑博弈，强迫自己想出一个更合理的说词。
　　最后，我说：「我上了更好的高中，考上师范学校更容易，就可以考回来当老师，照顾家里。」
　　父亲嗤笑了一声：「考回来做什么？嫁人了就回来了，哪费得了那么大的劲。」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怕我一说话，就会哭。
　　母亲终于把碗洗完了，她擦了擦手，说：「让她去吧。老师都来说过几次了，不让去也不好看。」
　　父亲看了她一眼。
　　母亲又说：「反正有补助，也花不了多少。她成绩好，以后说不定真能有点用。」
　　有点用。
　　我那时候竟然因为这三个字松了一口气。
　　原来我还要有用，才配得得到另一条看上去更好的路。
　　去七中那天，我只带了一个旧书包和一个行李袋。行李袋是母亲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拉链有点卡，她用蜡烛蹭了几下，让我凑合用。
　　她给我塞了两十块钱，塞的时候避开了父亲和弟弟。
　　「省着点。」她说。
　　我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像是想摸摸我的头，最后没有伸手。
　　「到了市里，别让人看不起。」她说。
　　我说：「嗯。」
　　她又说：「也别忘了家里。」
　　我又说：「嗯。」
　　我从没想过，在一个人想要离开家的时候，她竟然还可以被添上一些枷锁，比如别让人看不起，比如别忘了家里。
　　我坐上去市里的大巴时，天还没亮。车窗上有雾，我用手指擦掉一小块，看见路边的田和房子慢慢往后退。
　　我竟然不想哭，我把书包抱得很紧。
　　七中很大。
　　比我原来的学校大太多了，高高的教学楼，长长的走廊，特别宽敞的操场。学生很多，校服看起来都比我的新。我的校服是学校的学姐捐助的旧衣，尺寸偏大，袖口垂下来会遮住手背。鞋也是旧的，我从家里穿来的，在来七中之前，我把鞋刷得很干净。可旧就是旧，怎么刷都会看得出来。
　　班主任带我进教室时，里面很吵。
　　她说我是新同学，从县里特招来的，成绩很好，家里情况比较特殊，大家以后要多照顾。
　　我站在讲台边，听着那些话，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拿出来展示的旧衣服。
　　补丁在哪里，破口在哪里，都被人指给大家看。
　　可我不能低头。
　　我知道越低头，越像真正的可怜虫。
　　班主任让我坐到最后排的一个女生前面，说完后，她说忘了拿教材，就匆匆离开去教师办公室了。
　　我抱着书包往下走，经过某些座位时，听见有人低声窃笑。
　　「补助生啊。」
　　「难怪浑身上下都那么破。」
　　我听见了。其实这种话从小到大我听过很多遍，只是换了不同的人说。以前有人说我是乡下来的，说我家里穷，说我弟弟以后娶媳妇要靠我，说我读书读得再好也没用，反正都是赔钱货。
　　我早就学会了怎么让自己像没听见。
　　我早就学会了每一次上学的时候，都把书包放好，然后坐下，拿出课本、笔袋、错题本。我的动作必须稳当，我的背要挺直，我不能抖，更不能哭，决不能让他们知道那些话真的扎进了我心里。
　　我坐下后，没有回头。
　　可是我又突然听见身后啪的一声，像笔掉在桌上的声音。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刚才笑我的人不说话了。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郑如瑯。


第35章 
　　我发现尹逢春在三十岁以后，开始有一些很细小的，跟以前不一样的习惯。
　　比如下班回家以后，没有立刻换掉衬衫。
　　她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她回家第一件事，一定是把外套挂好，包放到固定位置，手表、耳环、工牌都收进玄关的小托盘里，然后去洗手、洗脸，换家居服，整套流程比我公司的部署脚本还稳定。
　　可最近不一样，最近她有时候一进门，就先站在玄关发一会儿呆。
　　鞋换了一半，包还挂在肩上，衬衫袖口解开一颗，头发看上去有点乱。煎饼绕着她脚边叫，她低头看一眼，也不立刻蹲下去摸，只会很轻地说：「等我一下。」
　　煎饼才不等。
　　煎饼是家里最不懂得体谅人的东西。
　　她会用整个身体往她小腿上蹭，一边蹭一边叫，声音拖得很长，像尹逢春欠了她三百万。
　　我有時坐在沙发上用笔电，听见她叫，就知道尹逢春回来了。
　　「门口那位，」我说：「你再不进来，猫要报警了。」
　　尹逢春站在玄关，抬头看我。
　　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色衬衫，黑色西裤，外套搭在手臂上。她工作这些年，越来越有那种冷静专业的样子，淡泊却又锐利的眼神，不疾不徐的语速，据说开会时能把一整排人讲到不敢乱动。
　　可当她一回家，站在玄关灯底下，在我眼里，又还是那个尹逢春。
　　清瘦，干净，累了也不太乐意说。
　　我把笔电合上，搁在小茶几，朝着她走过去。
　　「今天很累？」
　　她说：「还好。」
　　我看着她，盯了好几秒。
　　她缓慢承认：「有一点。」
　　这就是进步。
　　以前问她累不累，她只会说不累。问三遍都不累，最后在沙发上睡着了，还要说自己只是闭目养神。
　　我伸手，把她肩上的包拿下来。
　　她没有拒绝。
　　我把包挂好，低头看她鞋子。
　　「鞋也脱一半？」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刚刚发现自己一只脚还踩在皮鞋里。
　　「忘了。」
　　「风控总监，换鞋都能忘。」
　　「还不是总监。」
　　「迟早。」
　　她笑了一下，弯腰换鞋。
　　煎饼趁机把头钻进她外套底下，尾巴高高竖着。
　　尹逢春终于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
　　「今天有没有乖？」
　　煎饼：「喵。」
　　我说：「没有，她下午把你放在茶几上的那盒饼干推下来了。」
　　尹逢春抬头看着我，皱眉：「你怎么没收好？」
　　我一愣。
　　「不是她推的吗？」
　　「你看见了，就可以收起来。」
　　我低头看煎饼，煎饼也抬头看我。
　　它的脸上没有一点愧疚。
　　我说：「你现在不得了，有靠山了。」
　　尹逢春笑了一下，起身去主卫洗手。
　　她走进客厅时，郑女士正好从厨房探头。
　　「回来了？汤还热着，先喝汤。」
　　尹逢春应了一声：「好。」
　　郑女士端详着她：「脸色怎么这么差？上司刁难你了？」
　　「没有。」尹逢春说：「今天只是会议比较多。」
　　郑女士哼了一声：「开会最伤人，嘴上不动刀，心里全是火。」
　　我说：「妈，你现在很懂职场。」
　　郑女士把汤碗放到桌上：「我卖煎饼也是职场。早上有个人排了半天队，到他了说不要香菜不要葱不要酱不要辣，我问他你要不要饼，他还生气。」
　　尹逢春坐下来，笑得肩膀轻轻抖动。
　　她笑了，让我放心一点。
　　我看得出来她今天是真累，但因为能笑，还没到绷断的程度。
　　我坐到她旁边，看她喝汤。
　　汤是玉米排骨汤，郑女士的老配方，味道很固定。尹逢春喝汤时，总喜欢先用勺子轻轻拨一下表面的油，再小口喝。以前我觉得她太斯文，后来才知道，她只是习惯慢慢吃东西。
　　一碗汤喝到一半，尹逢春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萤幕，眉心立刻皱了起来。
　　我伸手，把她的手机抽走。
　　尹逢春看着我：「郑如琅。」
　　我说：「现在是喝汤时间。」
　　「可能是工作。」
　　「那就更不能看。」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郑女士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夹菜：「她说得对，吃饭看什么工作。你们公司少你现在看那一眼，难道明天就倒了？而且难道你看了，就会给你加班费？」
　　尹逢春沉默了一下。
　　「倒不至于。」
　　我把她的手机倒扣在桌上。
　　「那就喝汤。」
　　她看了我几秒，最后低头继续喝。
　　喝完一碗汤，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郑女士今天晚上炒了两种青菜、煎了鱼，又做了一盘番茄炒蛋。她现在嘴上说年纪大了懒得做饭，但每次做都不会少。尹逢春夹了一块没刺的鱼肉，放到我碗里。
　　我看着她：「我现在真的已经会挑鱼刺。」
　　她说：「是吗？」
　　我说：「你这个语气很不信任我。」
　　她低头吃饭，没理我。
　　郑女士说：「她是不信任你吗？她是了解你。」
　　我看向我妈。
　　「你今天站哪边？」
　　「我站会挑鱼刺的人那边。」
　　我：「……」
　　尹逢春笑了。
　　那顿饭吃完，郑女士说要下楼散步，顺便去超市买明天煎饼摊用的生菜。
　　我说：「这么晚还去？」
　　她说：「八点半算晚？你们年轻人不是十二点才睡？」
　　尹逢春起身：「妈，我陪你去。」
　　郑女士立刻摆手：「不用，你今天脸白得像鬼，坐着吧，我自己去。」
　　「那我去。」我说。
　　郑女士看我一眼：「你去会买错。」
　　我：「生菜我还能买错？」
　　「上次让你买小葱，你买了蒜苗。」
　　尹逢春低头笑出声。
　　我说：「那次是意外。」
　　郑女士拿上手机和布袋：「行了，你俩谁也别去，就我去。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听见没。」
　　门关上后，家里忽然安静下来。有人刚刚还在屋里说话，厨房里还有汤的热气，餐桌上还没完全收拾完，猫在地毯上舔爪子，窗外有车声远远地过去。
　　我们对视了一会，仿佛在享受这样的安静，直到尹逢春站起来收拾碗盘。
　　我按住她的手腕。
　　「你坐着。」
　　她说：「我只是累了，不是残废。」
　　「那也坐着。」
　　她看我：「你现在怎么跟妈越来越像？」
　　我说：「这叫家庭传承。」
　　她笑了，听了我的话，坐到沙发上。
　　我把碗收进厨房洗了，快洗完的时候，听见她在外面跟煎饼说话。
　　「你不能再胖了。」
　　煎饼：「喵。」
　　「真的，医生说你要控制体重。」
　　煎饼：「喵。」
　　「撒娇也没有用。」
　　我洗好碗，关掉水，把手甩干，探头出去，看见煎饼正躺在她腿上，摊着大肚子，完全没有要控制体重的意思。
　　尹逢春手放在它肚子上，一边说没有用，一边揉。
　　我说：「你这个教育很没有威信。」
　　她低头看猫：「她今天想撒娇。」
　　「她每天都想撒娇。」
　　「那也很好。」
　　我别了别嘴。
　　「你对猫比对我宽容多了。」
　　尹逢春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你也想撒娇？」
　　我顿了顿。
　　这句话从三十岁的尹逢春嘴里说出来，威力比二十岁时大很多。
　　二十岁的尹逢春说这种话，耳朵会变红，眼睛不敢看人。三十岁的尹逢春不一样，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胖猫，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眼神甚至带着一点下班后的倦意。可她看着我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羞涩，只有势在必得的笃定，像知道我一定会走过去。
　　我擦干手，走到沙发边。
　　煎饼还趴在她腿上。
　　我低头看她：「让开，这是我老婆。」
　　煎饼动也不动。
　　我伸手要抱她，她立刻不满地叫了一声。
　　尹逢春笑：「你别欺负她。」
　　我说：「到底谁欺负谁？」
　　最后我还是把猫抱到旁边，煎饼很不高兴，跳到地毯上，甩着尾巴走了。
　　我坐到尹逢春旁边，她还没说话，我就靠过去，把脸埋在她肩上。
　　她身上有煎饼身上的小猫味，混着很淡的香水味和玉米排骨汤的香味，衬衫的布料有点凉，我隔着薄薄一层布贴着她，听见她呼吸慢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今天不是你开会，怎么你也一脸好累？」
　　「看你累，我也累。」
　　「胡说。」
　　「真的。」
　　她没有再说我，她的手指慢慢穿过我的头发，动作很轻柔。她现在摸我头发摸得很熟练，知道哪里容易打结，也知道我最喜欢她用指腹按我的后颈。
　　我舒服得闭上眼。
　　「尹逢春。」
　　「嗯？」
　　「你今天特别心情不好，我看出来了。」
　　她沉默一会儿。
　　「有一点。」
　　我没有追问，她如果想说，会自己说。
　　过了一会儿，她说：「今天会议上，有个人把问题推给下面的人，我不太喜欢。」
　　「骂回去了？」
　　「没有骂。」
　　我睁眼看她。
　　她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把责任链和时间线重新投到萤幕上，逐条请他确认。」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那跟骂也差不多。」
　　她看我：「我很客气。」
　　「你客气起来有时候更吓人。」
　　她终于笑了。
　　我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我这边带了一点。
　　「然后呢？」
　　「然后会议开了很久，」她说：「有点烦。」
　　「就这样？」
　　她靠在沙发背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有一点。」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说：「那个被推出来背锅的新人，特别来找我，说谢谢我。」
　　我嗯了一声。
　　「她说，还以为这次肯定要自己扛。」
　　尹逢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知道那种感觉。」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只看着茶几上那只小花瓶。花瓶里今天插的是几枝淡绿色洋桔梗，是她前两天买的，已经开得差不多了，边缘有一点蔫。
　　「明明不是你的错，却好像只能由你吞下去。」她说：「因为你最没有地位，最容易被怪罪，最不敢出声。」
　　我握住她的手，她回握我。
　　三十岁的尹逢春已经不太会在这些时候哭了。
　　她只是说出来，像把一件东西放在桌上，让我看见。
　　我说：「你今天替她挡了，你很好。」
　　「也不算挡，」她说：「本来就不是她的问题。」
　　我说：「很帅。」
　　她看我一眼。
　　「真的，」我说：「尹总监。」
　　「还不是总监。」
　　「迟早。」
　　她笑了笑，低头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过了片刻，她说：「郑如瑯。」
　　「嗯？」
　　「我想洗澡。」
　　我愣了愣，这话题跳得有点快。
　　「那去洗。」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几秒后，我懂了。
　　三十岁的尹逢春已经不会像二十岁时那样，想靠近又不说，只拉着我衣角，耳朵红得不象话。她现在会看着我，说一句很稀松平常的话，把后面的意思留给我接。


第36章 
　　我喉咙有点发紧。
　　「一起？」
　　她眨了眨眼。
　　「嗯。」
　　浴室的灯光是暖白色，我们当初装修时，尹逢春坚持浴室不能太暗。她说光线不好容易滑倒，洗手台收纳也要分清楚，吹风机和洗浴用品的位置都要固定好。
　　那时候我嫌她要求多。
　　现在证明，她是对的。
　　三十岁以后，生活里很多舒服的地方，都是她当年一点一点坚持出来的。
　　我们上楼从衣柜里拿了换洗衣物，来到一楼的主卫洗澡，那里空间更足。
　　她站在洗手台前拆发圈，头发散落下来，落在肩上。镜子里，她抬眼看我。
　　「看什么？」
　　我从后面抱住她：「看你。」
　　她说：「看过好多次了。」
　　「看过也看，一直看。」
　　她笑了一下，伸手打开水龙头，冲洗自己的手。
　　我们现在很少把一场亲密弄得很狼狈。
　　年轻时不是这样，二十岁那几年，我总是怕自己太急切，怕碰疼她，怕她不好意思说不舒服。她也紧张，明明想靠近，却常常把自己绷得很紧。
　　那时候的亲密像摸黑走路，每一步都要问。
　　可以吗？这样呢？疼不疼？要不要停？
　　那些问句虽然很笨，可也很必要。
　　后来时间久了，我们慢慢不用每一步都说出口。
　　她皱一下眉，我就知道要慢一点。
　　她抓紧我的手，我就知道她想靠近。
　　她安静地把额头抵到我肩上，可能只是想被抱一会儿。
　　而她也知道我。
　　知道我因为疼惜她而不敢过于用力，知道我想要使坏的时候会突然沉默，知道我有时候看起来很忐忑，其实只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三十岁的亲密，不像二十岁那样总是被心跳推着往前跑。
　　它更像热水慢慢漫过肩膀，温热的，安稳的，更深层的洗涤身心。
　　尹逢春转过身，抬手解我衣服扣子。
　　她现在做这些事已经很自然，指尖没有迟疑，动作十分笃定。可她每次抬眼看我的时候，眼里还是有一些在发亮的东西。
　　像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不是因为习惯才靠近我。
　　她只是选择了我，一次又一次。
　　我低头亲她，她回应得很快。
　　与学生时代那种小心翼翼的碰一下不一样，她熟悉又坦然地把手放到我肩上，让我靠近，也把自己交过来。
　　水声遮掉了外面的声音。
　　客厅里的电视已经关了，煎饼不知道躲去哪里，郑女士还没回来。家里安静得只剩水声、我们的呼吸声，和她偶尔很轻的一声闷哼。
　　我亲到她耳侧时，她微微闪躲了一下。
　　「痒。」
　　我低声说：「你之前都说喜欢。」
　　她手指扣住我的肩：「之前不觉得痒。」
　　「现在呢？」
　　她看我一眼。
　　「现在你好烦。」
　　我笑了。
　　她也笑，然后又凑过来亲我。
　　这种时候，我总会很清楚地感觉到，我们真的已经一起长大了。
　　不是只从十七岁长到三十岁。
　　是从不敢说、不能说、不知道怎么说，长到现在，能在一间属于自己的浴室里，开着暖色灯光，享受着热水，坦坦荡荡地亲吻彼此。
　　不怕这份亲密被谁定价，不怕她想要什么，就被说成贪心。
　　她可以想要，可以说，可以笑。
　　也可以在我亲得太过火时，抬手推我一下，说：「慢点。」，然后我就慢下来。
　　后来我们没有在浴室待太久，主要是郑女士随时可能回来。
　　三十岁的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怕，至少我妈拎着生菜回来撞见这种事，我还是很怕。
　　尹逢春披着浴巾站在洗手台前吹头发，我站在旁边看她。
　　她从镜子里看我：「你再看，我的头发就你来吹。」
　　我立刻从善如流地接过吹风机。
　　她坐到小凳子上，让我吹。
　　这么多年，我替她吹头发的技术已经很好了。
　　不会烫到她，也不会扯到她的头发。她头发比以前长一点，柔软，吹到半干时会蓬起来一点。我用手指慢慢拨开，低头亲了一下她发顶。
　　她没躲开，只说：「你今天很黏人。」
　　我说：「不能黏你？」
　　她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可以。」
　　我又亲了一下。
　　她笑：「你吹快点，妈随时可能回来。」
　　「她买个生菜怎么这么久？」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开门声。
　　我们两个同时安静了。
　　郑女士在玄关换鞋，袋子窸窸窣窣地响。
　　「你们洗澡呢？」
　　尹逢春很镇定：「嗯。」
　　我也很镇定，如果我耳朵没红的话。
　　郑女士走到浴室门口看了一眼，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吹头发就吹头发，怎么两人脸都红了？」
　　我说：「热。」
　　郑女士看着我。
　　「浴室热还是你心虚？」
　　尹逢春闻言低下头偷笑，可是太明显了，她的肩膀都在抖。
　　我转移话题说：「妈，你买了什么？」
　　郑女士懒得拆穿我，把袋子放到餐桌上。
　　「生菜，鸡蛋，还有逢春爱吃的梨。」
　　尹逢春抬头：「谢谢妈。」
　　郑女士说：「谢什么，明天记得吃，别放坏。」
　　这就是我们家，我们的妈，什么都能被一句「别放坏」收回日常。
　　吹完头发，尹逢春去厨房切梨。
　　郑女士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在旁边替煎饼剪指甲。
　　煎饼非常不配合。
　　它像被我绑架一样，叫得撕心裂肺。
　　尹逢春端着梨出来：「你轻一点。」
　　我说：「我还没剪到。」
　　郑女士说：「你抱得不对。」
　　我抬头：「不然你来？」
　　郑女士立刻看回电视：「我眼睛不好。」
　　尹逢春放下果盘，坐到我旁边，把煎饼接过去。
　　奇怪的是，煎饼一到她怀里就安静了。
　　我看着她：「你演我？」
　　煎饼把头埋进尹逢春臂弯。
　　尹逢春摸摸牠：「乖。」
　　我说：「她哪里乖？」
　　尹逢春说：「现在很乖。」
　　她抱着猫，我剪指甲，这次顺利很多。
　　梨很甜，郑女士吃了一块，说：「这梨不错。」
　　尹逢春说：「那明天我再去买。」
　　郑女士说：「别买太多，有点贵。」
　　尹逢春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又说：「但妈觉得好吃，可以买。」
　　郑女士看她一眼：「好吃也不能乱花。」
　　「那买少一点。」
　　郑女士没再说。
　　我坐在旁边看她们，忽然觉得，这才是尹逢春三十岁真正的样子。
　　并非完全不节省了，更没有忽然变成乱花钱的人。
　　当她知道喜欢的人想吃，就能买一点；觉得贵可以少买，但不是不能买。知道生活不是只由必要组成，还有一些好东西，比如甜的、凉的、刚切好的梨。
　　晚上十一点多，郑女士回房睡了。
　　煎饼躺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
　　我和尹逢春收拾完客厅，也回到房间。
　　她坐在床边擦护手霜，她的手冬天容易干裂，甚至夏天空调吹久了也会。以前她不太在意这些，后来我买了一支护手霜放在床头，她一开始说不用，现在用得比我还勤劳。
　　我坐到她旁边，伸出手。
　　她把护手霜挤到我手背上。
　　我说：「不是直接挤给我。」
　　她看我一眼，把自己的手递过来。
　　我把手上的护手霜抹到她手上，替她慢慢揉开。
　　她的手很好看，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学生时代这双手总握着笔，写满一本又一本的题。现在这双手敲键盘、做报表、切水果、摸猫，也会在夜里搂住我的脖子。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指尖。
　　尹逢春看着我：「你今天真的很黏。」
　　我说：「你今天真的很累。」
　　她安静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我把她的手握住。
　　「睡觉？」
　　她说：「再抱一会儿。」
　　我心里软了一下：「好。」
　　我们关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
　　她躺进被子里，很自然地靠过来。我伸手把她搂住，她的腿贴着我的腿，手搭在我腰上。这姿势我们睡了很多年，熟到不用调整也刚好。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郑如瑯。」
　　「嗯？」
　　「你觉不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声音很轻，像快睡着了。
　　我说：「哪样？」
　　「就是……」她想了想：「很平淡。」
　　我笑了一下。
　　「平淡也好？」
　　「嗯。」她说：「平平淡淡就很好。」
　　我没有说话。
　　她又说：「以前有时候也想过，好日子应该要很特别。后来又觉得，好日子就是下班回家有人煮汤，猫在门口叫，冰箱里有水果，明天早上要上班但也没那么讨厌。」
　　我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她声音更温柔地说：「还有晚上可以抱着你睡。」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这个排第几？」
　　她想了想。
　　「第一。」
　　我低头亲她额头。
　　「那还差不多。」
　　她笑了，但眼睛还是闭着。
　　我以为她快睡着了，正要关灯，她又小声地说：「明天早上想吃蛋饼。」
　　我说：「不要豆浆油条了？」
　　「改了。」
　　「你现在想法很多。」
　　「嗯。」
　　她在我怀里蹭了一下。
　　「老妇老妻了，可以想多一点。」
　　我差点笑出声。
　　她说得很认真。
　　我也很认真地答：「可以。」
　　她又说：「还想喝冰豆浆。」
　　「早上喝冰的？」
　　「嗯。」
　　「妈会骂你。」
　　「偷偷喝。」
　　我低头看她，尹逢春闭着眼，嘴角却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她现在真的不得了。
　　我喜欢得不行。
　　我说：「行，明天偷偷买。」
　　她满意了。
　　过了几分钟，她呼吸慢下来，真的睡着了。
　　我关掉小夜灯，房间暗下来。
　　窗帘留了一点缝，外面属于城市的光很淡地透进来。楼下煎饼不知道梦见什么，喵了一声，很快又安静。
　　尹逢春睡在我怀里，手还搭在我腰上。
　　她三十岁了。
　　她早就不再需要每天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也不需要把每一份好都换算成将来要还的数字。
　　虽然有时候她还是会害怕，会觉得累，会在某些时候忽然沉默。
　　可她也会在周五晚上突然说想吃火锅，会买没用的小花瓶，把喜欢的花放进去，会在洗澡前直白地跟我说要一起洗，会在睡前说明天想吃蛋饼，还要偷偷喝冰豆浆。
　　我想，这就是我们后来一起长出的生活模样。
　　不轰烈，也不戏剧，没有谁在追讨她，也没有谁能再把她往深海里推。
　　只有一个很普通的周五晚上，汤是热的，梨是甜的，猫很胖。
　　郑女士在楼下房间睡着，我抱着她，听她说，平平淡淡就很好。
　　我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
　　黑暗里，她睡得很安稳，眉眼比白天放松许多，嘴唇微微抿着，像梦里也还在想些什么大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我前面，背挺得很直，明明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草，却偏偏不肯倒。
　　那时候我不太会说话，现在好像也没有多会。
　　我只是把她往我怀里拢了一点，低头碰了碰她的头发。
　　「尹逢春。」
　　她已经睡着了，没有应我。
　　我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我爱你。」
　　话说出口，房间里还是很安静。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窗外的灯没有变得更亮，楼下的猫也没有再叫。尹逢春没有醒，只是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手指慢慢收紧，像是在梦里也知道要抓住我。
　　我低头看她，忽然有点想笑。
　　我这样说话，真腻。
　　可又是真的。
　　我伸手替她把被角往肩上拉了一点，压好，声音放得更低。
　　「知道就行。」
　　她睡得很熟，呼吸平稳。
　　我抱着她，闭上眼。
　　平平淡淡确实很好。
　　尤其是和她一起平淡。
作者有话说：
本周榜单更新完了，我们下周四见！没意外的话下周就会结束这本书了，谢谢看到这里的人喜欢小瑯小春。
……希望我能成功想出来她们还能走什么日常（抱歉奥莉维亚，古代篇我真的写不了，我是古风文大苦手……），最近多了很多留言，也有人直接投霸王票支持我，谢谢你们的喜欢跟欣赏，这对一个刚回来复健写文的我很重要。顺便说一下，接下来我应该会申请改笔名，因为现在这个笔名是比较久之前取的了，我想改一个看起来心情很好的笔名～
顺便再推一下我后面存稿满20万会开的新文---神的轶事(后面也可能改文名毕竟这里是绿江有些文名没人看)，是希腊神话改编的单元剧(也是我大一那年坑掉的女神当道重写版...不过当时写的是快穿，现在觉得这样布置不合理所以重写)我已洗心革面一定存稿够了再开(大哭)


第37章 
　　煎饼最近很喜欢开抽屉。
　　这事最早是郑女士发现的，那天早上，她从厨房出来，看见煎饼蹲在电视柜前，两只前爪扒着最底下一层抽屉，屁股撅得很高，尾巴一甩一甩，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世界难题。
　　郑女士站在她后面看了半分钟。
　　煎饼毫无察觉，她先用爪子往外勾，勾不开，就想把脑袋塞进缝里，试图用脸把抽屉顶开。顶了两下没成功，又退出来，低头舔了一下爪子。
　　郑女士这时候对着她说：「你在干什么？」
　　煎饼吓得一抖，回头看她，一人一猫对视片刻，煎饼若无其事地趴下，开始洗脸，不停地洗脸。
　　郑女士冷笑：「装。」
　　煎饼继续洗脸，洗得很端庄，洗得像脸上真的很脏。
　　这件事郑女士晚上吃饭时，在饭桌上说了。
　　郑如瑯听完，低头扒饭，随口说：「她又不是第一天这么贼，之前还想开装猫粮桶子。」
　　尹逢春坐在旁边，给煎饼夹了一小块没调味的鸡胸肉，放进她的小碗里。
　　「可能是里面有她想玩的东西。」
　　郑女士说：「电视柜里能有什么？遥控器、电池、说明书，还有你们那堆乱七八糟的数据线。」
　　郑如瑯说：「她可能想充电。」
　　尹逢春笑了。
　　郑女士看她们两个不以为然的模样，嗤之以鼻地说道：「别笑，你们自己房间抽屉的东西也收好一点，别哪天被她翻箱倒柜。」
　　郑如瑯嘴比脑子快：「我们房间有什么好翻的。」
　　可尹逢春听完这话，手上的筷子突然顿了顿，她这一停，郑如瑯也跟着停了。
　　郑女士抬头：「嗯？」
　　没等郑女士继续问，尹逢春很自然地夹了一片青菜到郑如瑯碗里。
　　「吃饭。」
　　郑如瑯从善如流，低头吃菜。
　　那天晚上，尹逢春回到房里，把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推紧了一点。那上头本来是自带锁的，可惜她现在才发现，锁坏了。
　　郑如瑯看见了，她靠在门边，抱着手臂看着尹逢春，问：「你在紧张什么？」
　　尹逢春没看她：「没有。」
　　郑如瑯走过去，低头看那只抽屉。
　　「这不是有锁吗，锁上就好了？」
　　「锁扣坏掉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尹逢春把抽屉又推了推。
　　「刚才。」
　　郑如瑯弯腰，故意凑到她耳边，贼兮兮地问：「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嗯?」
　　尹逢春耳朵慢慢变红了。
　　「郑如瑯。」
　　「嗯？」
　　「你明知故问。」
　　郑如瑯笑了一声，她当然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只抽屉是她们两个很久以前默认留给指.套的地方。
　　最开始里面只有一小盒指.套，还是郑如瑯买的。那时候她站在药妆店货架前，装得若无其事，拿得飞快，结账时眼睛看着收银台后面的促销海报，像那海报上写了什么国家大事似的。
　　后来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普通款的、超薄款的、带纹路的，热感的，凉感的，颗粒的，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回来、两个人都没拆过的奇怪包装。
　　尹逢春每次整理都会把它们摆的整整齐齐，还会依照保存期限排列，并且两人使用频率比较高的会放在更上面的位置。
　　郑如瑯第一次发现时，笑得差点被她赶出房间。
　　「你连这个都要注意库存管理，先进先出？还要分门别类？」
　　尹逢春冷着脸把抽屉推回去：「方便。」
　　郑如瑯靠在床头继续笑：「方便什么？」
　　尹逢春瞪了她一眼：「方便你少翻半天，笨手笨脚。」
　　郑如瑯当场没笑出来，她觉得尹逢春现在真的越来越厉害。
　　那只抽屉虽然没能再上锁，但煎饼的魔爪也暂时还没降临。
　　直到某個周五下午。
　　郑女士那天去菜市场买菜，她出门前，尹逢春和郑如瑯一个在公司开会，一个在外面见客户，家里只有煎饼。
　　郑女士临走前给煎饼喂了根猫条，补了水，指着她说：「不准翻东西。」
　　煎饼坐在地毯上，尾巴绕着爪子，眼睛圆溜溜的。
　　看上去很乖。
　　但乖得很假。
　　郑女士回来时，手里拎着青菜、番茄、鱼，还有一袋梨。刚打开门，看见煎饼从楼梯冲下来，嘴里叼着一个亮亮的、会反光的东西。
　　郑女士没看清，只看见一个方方扁扁的小包装，在煎饼嘴边晃。煎饼叼着它，步伐轻快，像叼回了什么猎物，直奔客厅角落的猫窝。
　　郑女士换鞋的动作停住了。
　　「煎饼。」
　　煎饼回头看她，嘴里还叼着那个东西。
　　郑女士眯了眯眼：「你嘴里是什么？」
　　煎饼转身就跑。
　　郑女士菜都来不及放进冰箱，脱了鞋，将菜随手放在地上，追过去。
　　「站住！」
　　煎饼当然不理她，她钻进猫窝，把那东西往垫子底下一塞，自己整个身子压上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在那甩尾巴。
　　郑女士没惯着她，弯腰就要去掏，煎饼立刻伸爪子想打掉她的手。
　　「还护上了？」
　　郑女士直接把猫抱起来，放到旁边，再从猫窝里抽出那包东西。
　　当她看清包装上的字以后，整个人沉默了。
　　空气突然安静，煎饼蹲在一边，无辜地舔爪。
　　郑女士拿着那包凉感指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震惊、无语，慢慢变成一种很深的疲惫。
　　她站起来，爬上楼梯，来到二楼主卧门口。
　　门没关紧，床边地板上散着好几盒东西。
　　梳妆台上有的盒子被煎饼扒得翻了盖，有的保养品包装袋被她咬出小牙印，还有几包化妆棉被她一路拖出来，撒落一地，像某种战利品，从床头柜拖到门边，再从门边拖到走廊。
　　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被彻底翻开，里面外面都乱得惨不忍睹。
　　郑女士站在门口，拎着那包凉感指套，半天没动。
　　煎饼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了，从她脚边挤进去，熟门熟路地跳上床，准备继续作案。
　　郑女士一把捞住她：「你还想皮？」
　　煎饼被抱在怀里，四只爪子悬空，表情很不服气。
　　郑女士深吸一口气，她把煎饼抓回客厅，才回到二楼主卧。不想煎饼来搅局，还先把门给关上。
　　收拾两位晚辈房间这件事，本来不是她的活。
　　非常不是。
　　可是满地东西不收不行。煎饼那张嘴什么都缠，万一咬开了包装，还好奇地吞了下去，就得送医院。到时候兽医一问猫吃了什么，她要怎么说？
　　说她偷吃了她两个妈妈的指.套？
　　郑女士想到这里，脸更木了。
　　她蹲下来，开始捡。
　　第一盒，普通款。
　　第二盒，热感。
　　第三盒，凉感。
　　第四盒，颗粒。
　　第五盒包装上写的字更花里胡哨，郑女士看了一眼就把包装盒翻到背面去，不想再看第二眼。
　　她越捡，眉头皱得越紧。
　　「这两个小的……」她忍不住小声念叨：「买这么多干什么？」
　　煎饼这时又在楼下客厅大叫。
　　郑女士拿着好几盒指.套，走到楼梯口，对着楼下喊：「你闭嘴。」
　　煎饼：「喵。」
　　「没有你说话的份。」
　　她把所有的指.套重新放进原本在抽屉中的收纳盒里。放到一半，又觉得自己为什么要替她们摆好。可如果不分，包装散得到处都是，看着更烦。
　　最后郑女士还是按盒子大小，大概码了一下。
　　把指.套残局与梳妆台残局收拾好后，她站在两人的房间里，看着那只抽屉，沉默许久。
　　想到已经被咬过的指套肯定不能用了，索性好人做到底，连着收纳盒一起整个盒子端到楼下，放到客厅的柜子上，等尹逢春两人回家自行处理。做好这一切后，她坐回沙发上，然后拿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回来，把你们房间抽屉锁好。】
　　发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猫翻出来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郑如瑯回应了。
　　【翻出什么了？】
　　郑女士看着手机，冷笑一声。
　　没回。
　　过了几秒，尹逢春的消息跳出来。
　　【妈，煎饼有没有吃到东西？】
　　郑女士回她。
　　【没有。】
　　尹逢春很快回应。
　　【那就好。】
　　郑如瑯又发。
　　【到底翻出什么？】
　　郑女士盯着那行字，面无表情地打字。
　　【你自己心里没数？】
　　家庭群安静了，这次安静得很彻底。
　　过了大概五分钟，郑如瑯发了一个句号。
　　【。】
　　郑女士把手机放到一边。
　　傍晚六点半，尹逢春先一步到回家。她进门时，手里还拿着电脑包，外套搭在臂弯里。刚换好鞋，抬头就注意到客厅的收纳柜上放着一只透明收纳盒。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盒指.套。
　　她凭借着包装，认出最上面那盒是热感，旁边还有几个小包装，看起来隐约被折过。
　　尹逢春整个人僵在玄关，感觉脸热了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郑女士当时坐在沙发上剥蒜，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而煎饼本来蹲在猫爬架上，看到尹逢春回来了，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迎接她，像个不知悔改的犯人。
　　郑女士头也没抬。
　　「回来了？」
　　尹逢春站在原地，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妈。」
　　郑女士嗯了一声。
　　「准备洗手吃饭，盒子在那，等郑如瑯回来你们自己拿回去，自己看看哪些要丢，我老了不懂你们这些新潮玩意。」
　　尹逢春张了张嘴。
　　「我……」
　　她平时开会能把一整个部门的人问得哑口无言，这一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郑女士拨完了蒜，拍了拍手：「猫没吃下去，放心。」
　　尹逢春低声说：「谢谢妈。」
　　这句谢谢说得很艰难。
　　郑女士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尹逢春脸红得不像话，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鞋柜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郑女士叹了口气。
　　「你脸红什么。」
　　尹逢春的脸更红了，连脖子也红了。
　　郑女士说：「你们都多大了，又不是高中生。」
　　尹逢春掩饰尴尬似地低头换鞋。
　　「嗯。」
　　郑女士又看了眼收纳柜上的盒子。
　　「就是下次收好点，尤其这种小包装的玩意，猫真吞下去保不准还得开刀。」
　　尹逢春点头。
　　「知道了。」
　　她走过去，刚伸手要把盒子塞进电脑包里，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郑如瑯回来了。
　　她一进门，先看见尹逢春，再看见尹逢春手上的收纳盒，最后看见郑女士。
　　郑如瑯动作也停住了。
　　一时间，客厅里没人说话。
　　犯猫煎饼绕到郑如瑯脚边，亲热地蹭了一下她的裤腿，像在邀功。
　　郑如瑯低头看她。
　　「你干的？」
　　煎饼：「喵。」
　　郑如瑯闭了闭眼。
　　尹逢春站在收纳柜旁，红通通的脸一点没消。
　　郑女士把剥好的蒜端起来，准备走进厨房。
　　路过郑如瑯身边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我下午还给你们买了宠物抽屉锁，我放你们房间梳妆台上了。」
　　郑如瑯：「……」
　　郑女士说：「晚上装上去。」
　　郑如瑯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郑女士走进厨房，走到一半，又回头看她们。
　　「还有，梳妆台上的东西也别堆桌上，天知道下次猫什么时候又进去撒野。」
　　说完，她进厨房了。
　　客厅安静下来，尹逢春看着郑如瑯，郑如瑯看看收纳柜上的收纳盒，又看看尹逢春。
　　半晌，郑如瑯说：「妈还给我们收得挺整齐。」
　　尹逢春瞪她，郑如瑯立刻闭嘴，走上前一把把收纳盒抱起来。
　　尹逢春压低声音：「你还说。」
　　郑如瑯也压低声音：「我说什么了？」
　　「你刚才还想笑。」
　　「我没有。」
　　尹逢春看着她，郑如瑯坚持了两秒，没坚持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尹逢春转身就往楼上房间走，郑如瑯赶紧抱着盒子跟上。
　　「哎，尹逢春。」
　　尹逢春不理她，进了房间，立刻门关上。
　　郑如瑯差点撞到门上，她用手背敲了一下。
　　「开门。」
　　里面没声音。
　　郑如瑯又敲了敲：「我错了。」
　　还是没声音。
　　郑如瑯把收纳盒夹在胳膊下，小声说：「我真的没笑。」
　　门开了，尹逢春站在门后，脸还红着，但眼神很冷。
　　「你笑了。」
　　郑如瑯诚恳认错：「没笑出声。」
　　尹逢春伸手要拿盒子。
　　郑如瑯把盒子往后一藏。
　　「我来收。」
　　「不用。」
　　「用。」郑如瑯说：「毕竟我也有责任。」
　　尹逢春看她。
　　郑如瑯补了一句：「虽然主要责任是煎饼。」
　　尹逢春闭了闭眼。
　　「郑如瑯。」
　　「嗯。」
　　「你再说一句，我今晚不跟你说话。」
　　郑如瑯立刻把盒子放到床边，蹲下来开抽屉。
　　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她又看了看梳妆台，上头的东西已经被郑女士大致整理过了。只是郑女士不懂尹逢春的保养品，分类分得很朴素。按瓶装大小，给她摆好。
　　尹逢春站在她旁边，看着空空的抽屉，又看了看收纳盒，脸上的红还没退。
　　郑如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妈挺细心的。」
　　尹逢春转身就要走，郑如瑯一把拉住她。
　　「不说了。」
　　尹逢春低头看，郑如瑯蹲在地上，仰头看她。
　　「真的。」
　　尹逢春说：「你今晚睡沙发。」
　　郑如瑯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笑。」
　　「我没笑出声。」
　　「心里笑也算。」
　　郑如瑯被她逗笑了，这次是真笑出声。
　　尹逢春耳朵更红，又一次转身要走，郑如瑯直接站起来，从后面抱住她。
　　「别走。」
　　尹逢春挣扎了一下。
　　「放开。」
　　「不放。」
　　「郑如瑯。」
　　「嗯。」
　　「妈还在下面。」
　　郑如瑯贴着她耳边说：「门关着，听不到。」
　　尹逢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郑如瑯低头，亲了亲她耳后。
　　「脸好红阿，尹总监。」
　　尹逢春抬手捂住她的嘴。
　　「你闭嘴。」
　　郑如瑯被她捂着，还能笑。
　　尹逢春转过身，瞪她：「你真的很烦。」
　　郑如瑯把她的手拉下来，亲了亲她手心。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收？」
　　「因为尴尬。」
　　「现在呢？」
　　尹逢春看她。
　　郑如瑯又贴近了一点。
　　「还尴尬？」
　　尹逢春没有回答，她的眼神已经不太冷了，只是还别扭。
　　郑如瑯太熟悉她这种别扭，不是生气，是害羞，再加上一点被撞破后的恼怒。
　　她低头亲她，这个吻很轻柔，带着几分讨好与安抚。
　　尹逢春一开始没有动，过了几秒，才抬手抓住她衣服。
　　郑如瑯笑了，笑着笑着，被尹逢春往脖子上咬了一口。
　　下嘴的力道不重，但郑如瑯嘶了一声。
　　「你咬我？」
　　尹逢春低声说：「罚你。」
　　郑如瑯看着她，眼神慢慢变了。
　　「罚我？」
　　尹逢春刚说完就后悔了，可来不及了。
　　郑如瑯把她往床边带了一步。
　　「那我认罚，你再多多罚我。」
　　尹逢春按住她肩膀。
　　「妈说洗手吃饭。」
　　「等会儿吃。」
　　「妈在楼下。」
　　「所以不做太激烈的。」
　　郑如瑯说得很正经，可尹逢春完全不信。
　　郑如瑯才不管，直接身体力行低头亲她脖颈。
　　「就亲一会儿。」
　　尹逢春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她偏过头，看见床上那个收纳盒，想把它拨开。
　　郑如瑯按住她的手。
　　「别动。」
　　尹逢春转头瞪她。
　　「干什么？」
　　郑如瑯眼里带着得逞的笑意：「既然都被翻出来了，不如顺便看看今晚用哪盒。先把煎饼咬过的扔了，剩下的随便你选。」
　　尹逢春整张脸一下子红透了。
　　「郑如瑯！」
　　楼下厨房里，郑女士大喊了一声：「吃饭了！」
　　两个人同时停住，尹逢春立刻推开她，整理衣服，速度快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郑如瑯靠在床边，低头笑。
　　尹逢春瞪她：「不准笑。」
　　「没笑。」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郑如瑯努力压下去。
　　「现在呢？」
　　尹逢春不想理她，转身出去。
　　郑如瑯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收纳盒，还有被打开的空抽屉。
　　她走回去把抽屉推上，想了想，又把郑女士给她们新买的宠物抽屉锁拿起来，放到床头柜上。
　　吃饭时，三个人都很安静。
　　郑女士给两人盛汤，尹逢春低头喝，郑如瑯也低头喝。
　　煎饼蹲在桌边，尾巴绕着爪子，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郑女士看了她一眼。
　　「今天没有鸡胸肉。」
　　煎饼：「喵。」
　　郑女士说：「作案人员没有奖励。」
　　郑如瑯差点笑出声，被尹逢春在桌下踩了一脚。
　　她立刻低头扒饭，郑女士像没看见。
　　吃完饭，尹逢春主动洗碗。
　　郑如瑯本来想去帮忙，被郑女士叫住。
　　「没事干就去把锁装上。」
　　郑如瑯问：「现在？」
　　郑女士看她：「不然等猫再开一次？」
　　郑如瑯踩着拖鞋，啪哒啪哒地上二楼去了。
　　尹逢春在厨房听见她们的对话，耳朵又红了。
　　锁扣不难装。
　　郑如瑯蹲在床头柜前，撕下贴片，贴到抽屉上。煎饼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蹲在旁边看。
　　郑如瑯扭头看她：「你还敢来？」
　　煎饼往地上打滚，露出肥嫩的肚子。
　　郑如瑯指着她：「再开抽屉，扣你一周罐头。」
　　煎饼听不懂，翻起身来，低头闻那塑胶锁。
　　郑如瑯把她抱开，不让她碍事。
　　装好锁扣后，洗好了碗的尹逢春走进房里来。
　　她看见抽屉装锁好了，终于松一口气。
　　郑如瑯坐在地上，仰头看她。
　　「满意了？」
　　尹逢春嗯了一声。
　　「还行。」
　　「就还行？」
　　「不然呢？」
　　郑如瑯站起来，顺手把门关上。
　　尹逢春看她。
　　「你关门干什么？」
　　「防猫。」
　　「煎饼还在外面。」
　　「嗯。」郑如瑯走近：「也防别的。」
　　尹逢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衣柜。
　　郑如瑯停在她面前，她没有立刻亲她，只抬手，把她耳边一点碎发拨开。
　　尹逢春看着她。
　　「郑如瑯。」
　　「嗯？」
　　「你今晚真的很坏。」
　　郑如瑯说：「都怪煎饼。」
　　尹逢春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自己不该笑，低头要躲。
　　郑如瑯伸手托住她的脸：「别躲。」
　　尹逢春抬眼看她，灯光落在她脸上，眼尾还有一点刚才羞出来的红。她平时在外面总是端正、清冷、稳妥，回家以后才会有这种被弄得没办法的样子。
　　郑如瑯很喜欢，喜欢得要命，她低头亲她。
　　尹逢春靠在衣柜上，手一开始搭在她肩上，后来慢慢收紧。房间里很安静，楼下电视声音很小，郑女士应该在客厅看剧。煎饼不知道是不是又蹲在门口，偶尔有爪子轻轻扒门的声音。
　　尹逢春听见了，身体一僵。
　　郑如瑯轻啃着她唇角，低声说：「门锁了。」
　　尹逢春轻声说：「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尹逢春不说话。
　　郑如瑯笑：「还在想刚才？」
　　尹逢春推她：「你别提。」
　　「好，不提。」
　　郑如瑯低头吻她耳侧。
　　「那我们说点别的。」
　　「说什么？」
　　郑如瑯的手指慢慢落到她腰侧，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
　　「说没被咬坏的那几盒，我刚刚在装抽屉锁之前，已经清理好了。」
　　尹逢春呼吸一顿。
　　「郑如瑯。」
　　「嗯？」
　　「你真的想睡沙发？」
　　郑如瑯很认真地想了想。
　　「不想。」
　　尹逢春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她贴着自己耳边说：「所以今晚我们小声点。」
　　尹逢春闭上眼，她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个人气死。
　　可她没有推开，郑如瑯知道，她太知道了。
　　尹逢春的手还抓着她衣服，力道一点都没松。她说烦，说不许，说不准提，可每一次郑如瑯真的停下来，她又会抬眼看她。
　　看得郑如瑯心口发热。
　　她把人抱到床边，尹逢春坐下时，伸手推她。
　　「先洗澡。」
　　郑如瑯低头看她。
　　「一起？」
　　尹逢春耳朵红了。
　　「各洗各的。」
　　「你确定？」
　　尹逢春看她：「确定。」
　　郑如瑯点头。
　　「行。」
　　她答应得太快，尹逢春反而不信。
　　「你别又乱来。」
　　郑如瑯无辜：「我什么时候乱来？」
　　尹逢春看向床头柜上放着的收纳盒。
　　郑如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忍了忍，没忍住笑。
　　尹逢春拿床上枕头砸她，郑如瑯接住，笑着退开。
　　「好好好，我去楼下洗澡，你在楼上洗。」
　　等两个人都洗完，已经快十一点。
　　郑女士房间的门关了，客厅灯也关了。
　　煎饼被关在外面，不甘心地在门口叫了一声。
　　郑如瑯走过去，隔着门说：「今晚没你的份。」
　　煎饼：「喵！」
　　尹逢春坐在床边擦头发，听见这句，差点把毛巾扔过去。
　　「郑如瑯。」
　　「我说罐头。」
　　「你最好是。」
　　郑如瑯回头看她，尹逢春穿着睡衣，吹过的头发还有点湿，脸上还有被热水蒸出来的红。床头灯只开了一盏，光线落在她身上。
　　郑如瑯走过去。
　　她没有坐到床上，而是先蹲下来，打开新装好的锁扣。
　　尹逢春看她。
　　「你干什么？」
　　郑如瑯拉开抽屉，里面已经被她们重新整理过，这次是尹逢春熟悉的分类。普通的放左边，带纹路的放右边，热感凉感放最里面。
　　郑如瑯低头看了一会儿，像在挑什么正经文件。
　　尹逢春耳朵一点一点红起来。
　　「你不要这么故意。」
　　郑如瑯回头看她。
　　「我故意什么？」
　　「你明知道我会不好意思。」
　　郑如瑯关上抽屉，没有拿东西，她站起来，走到尹逢春面前。
　　「那今天不用。」
　　尹逢春怔了一下。
　　郑如瑯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刚才逗你而已。」
　　尹逢春看着她。
　　郑如瑯说：「你今天已经够尴尬了。」
　　尹逢春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拉住郑如瑯的睡衣下摆。
　　郑如瑯低头：「嗯？」
　　尹逢春垂着眼。
　　「也不是不可以。」
　　郑如瑯心跳一下子快了。
　　她看着尹逢春，尹逢春耳朵红得厉害，却没有松手。
　　「反正都已经……」她停了停，声音变小了：「被看见了。」
　　郑如瑯喉咙发紧。
　　她在床边坐下，手指托起尹逢春的下巴。
　　「因为被看见了，所以更要用？」
　　尹逢春瞪她：「你不要曲解。」
　　郑如瑯笑了一下。
　　「那是因为什么？」
　　尹逢春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她沉默几秒，终于抬头看她。
　　「因为我想。」
　　这几个字听来比抽屉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包装都要命，郑如瑯看着她，忽然一点也不想笑了，她低头吻住尹逢春。
　　尹逢春的手绕上她肩背，毛巾从膝上滑下去，落在床边。
　　郑如瑯伸手关掉床头的小夜灯。
　　房间彻底暗下来，只有透过窗子透进来的一点光。
　　门外煎饼又叫了一声，很快被客厅某处传来的自动喂食器声音吸引走。
　　尹逢春听见那一点动静，忍不住笑了。
　　郑如瑯停下来：「笑什么？」
　　她说：「煎饼真的很好哄。」
　　郑如瑯低头看她。
　　「你也差不多。」
　　尹逢春不服：「我哪里好哄？」
　　郑如瑯亲她。
　　「这里。」
　　又亲一下。
　　「还有这里。」
　　尹逢春被她亲得往后躲，呼吸渐渐乱了，声音也软下来。
　　「郑如瑯。」
　　「嗯。」
　　「不准再说了。」
　　「好。」
　　郑如瑯答应得很快。
　　她确实不再说了，她低头吻她，手掌贴上她后背，把她慢慢放进被子里。尹逢春抓着她的手腕，指尖很用力，像还残留着一点羞恼，又像怕她真的停下。
　　郑如瑯很有耐心。
　　她知道尹逢春今天的害羞和往常不一样。
　　有一点被撞破后的窘迫，有一点被她逗出来的气恼，还有说出口以后就收不回的想要。
　　她喜欢尹逢春这样。
　　一点也不冷静，一点也不周全，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整理得很好。但是会脸红，会瞪她，会因为猫把抽屉里面东西翻出来而尴尬到不说话，却又在夜里拉住她衣角，很轻地说「因为我想」的尹逢春。
　　郑如瑯低头亲她耳朵。
　　「那我慢点。」
　　尹逢春闭着眼，嗯了一声。
　　窗外的风很温柔，房间里没有开灯，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重新锁好了。
　　以后煎饼打不开，也不会再有人替她们收拾得头痛。
　　郑如瑯吻到尹逢春眼尾时，尹逢春忽然抬手挡住她的嘴。
　　郑如瑯停下。
　　「怎么了？」
　　尹逢春睁开眼，脸红着说：「我们还是买个新的床头柜吧，要带锁的。」
　　郑如瑯愣了愣，没忍住笑出来。
　　尹逢春羞恼地踢她。
　　「你笑什么？」
　　郑如瑯伏下身，握住她的脚踝，低头亲了一下。
　　「笑你这种时候还记得抽屉要带锁。」
　　尹逢春把脸偏到一边。
　　「很重要。」
　　郑如瑯靠过去，贴着她耳边说：
　　「嗯，很重要。」
　　她亲了亲她耳朵。
　　「明天就挑。」
　　尹逢春这才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补了一句：「一定要猫打不开的。」
　　郑如瑯笑着吻她。
　　「好。」
　　「也不要妈能随便打开的。」
　　郑如瑯差点又笑，但这次她忍住了。
　　她把尹逢春抱紧，低声说：「知道了。」
　　夜深下去。
　　客厅里，煎饼大概吃完了自动喂食器掉出来的猫粮，重新回到主卧门口，试探性地用爪子扒了一下门。
　　门没开。
　　她又扒了一下。
　　还是没开。
　　几秒后，门里传来郑如瑯压低的声音。
　　「煎饼。」
　　猫爪停住了。
　　「再扒门，明天也没罐头。」
　　煎饼安静了。
　　屋里，尹逢春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抖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
　　郑如瑯低头亲她后颈。
　　「还笑？」
　　尹逢春闷声说：「都是你惯的。」
　　郑如瑯想了想。
　　「嗯。」
　　她说。
　　「猫是我惯的。」
　　她又低头，亲了亲尹逢春发红的耳朵。
　　「你也是。」
　　尹逢春很轻地骂了她一句。
　　郑如瑯没听清，也不在意。
　　反正门锁好了，抽屉也锁好了。
　　猫进不来，今晚谁都进不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想再推介一下我的两本预收文。喜欢春天这本风格的可以看《请把那个递给我》，这本比较偏现实成长治愈系，出租屋文学；另一本希腊神话衍生西幻向《这跟我看的神话不一样！》嗯保证是甜文！都是存稿满半本书之后开，神话那本会先开～本文即将在更完本周榜单字数后完结，谢谢看到这里的人的喜欢！


第38章 
　　同婚法案通过那天，郑如瑯正在厨房里切葱。
　　她刀工没太多长进，切得很难看，那一把葱被她切成了五六种长度，有几段甚至飞到砧板外面，落在流理台边缘。尹逢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把刀从她手里拿过来。
　　「出去。」
　　郑如瑯低头看了一眼砧板：「我切得很差？」
　　尹逢春把那几段葱重新拢回来，深吸了一口气，说：「切得很有想法。」
　　「那不就是很差？」
　　尹逢春没接话，大抵是懒得理她。刀在她手里就听话很多，细细几下，原本长短不一的葱段被重新切好，整整齐齐堆在砧板一角。
　　郑如瑯不敢再开玩笑，乖乖靠在流理台旁边，看她低头切东西。
　　尹逢春今天下班回来得早，换了居家服，头发随手鲨鱼夹挽起来，后颈露出一截白。她切东西的时候一向专心，手腕稳定发力，眉眼安静低垂，像连一点葱花都要被她妥帖安顿。
　　郑女士正在看电视，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一边叠一边看新闻。煎饼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时不时扫到她手背。
　　郑女士嫌弃她：「走开，毛全掉衣服上了。」
　　煎饼没走，甚至翻了个身，差点滚下去。
　　新闻声一开始只是背景音一般的存在，直到主持人说到同婚法案今日三读通过，屋子里的气氛便随之凝固了。
　　尹逢春切葱的手停住了，郑如瑯也抬起了头。
　　在当时的电视画面里，有很多人，记者似乎也很激动，现场的镜头晃得很厉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在一起。声音收得不太清楚，欢呼和掌声混成一坨兴奋与感动，却又很清楚地靠着传媒传进了这间屋子。
　　郑女士把叠好的衣服放到一边，过了半晌，才像是终于听懂了这个新闻在干嘛。她转头看向厨房，对着厨房里的两人说：「这样你们就能去登记了？」
　　尹逢春低头看着砧板，过了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她的回应很小声，小声到如果不是郑如瑯一直注意着她的反应，几乎会以为她只是应了别的什么。
　　郑女士倒也没有继续问，只是抱起折好的衣服，准备拿回房里的衣柜放。
　　「能登记了挺好的，」她说：「不过一时半会也不着急，今天先把晚饭吃了，别菜都没炒，人就站那儿发呆。」
　　尹逢春这才把刀放下，开始料理晚餐。
　　一切好像又回到平常，炒菜，盛汤，摆碗筷，只是大家都能隐约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随着那个消息落在屋子里了。
　　晚饭吃得和平常差不多，尹逢春做了紫菜蛋花汤，炒了高丽菜，郑如瑯负责把切坏的葱从流理台边缘捡起来丢掉。
　　吃饭时，电视里还在播后续新闻。主持人说了一些制度上的内容，婚姻登记、配偶身份、权利义务。郑如瑯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那些词忽然都变得很立体，一下子跑到眼前来。
　　尹逢春吃饭比平常慢，她本来吃得就慢，今天更慢。夹菜时筷子停在半空，看起来像在想事情，又很快收回来，夹了一点青菜到碗里。
　　郑如瑯盯着看了她好几次。
　　直到尹逢春终于抬眼：「你看我干什么？」
　　「你怎么心不在焉？」
　　「你也是。」
　　郑如瑯不说话了。
　　郑女士坐在对面，喝了口汤，慢悠悠地说：「饭桌上打什么哑谜，要去就去，不去就慢慢想。结婚而已，又不是明天赶不上菜市场，还得是后者有急迫性。」
　　尹逢春差点被菜呛到。
　　郑如瑯笑了一声。
　　尹逢春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郑如瑯立刻低头吃饭：「没有。」
　　郑女士看了她们一眼：「一个比一个没出息。」
　　吃完饭，尹逢春收拾碗筷，郑如瑯跟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去。
　　「我洗。」
　　尹逢春没有争，只回到客厅把桌子擦干净，又把剩菜分装好，放进冰箱。
　　水声哗啦啦响着，郑如瑯洗了两个碗，忽然问：「你想去吗？」
　　尹逢春关冰箱门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
　　「登记。」
　　厨房里突然只剩水声。
　　过了几秒，尹逢春说：「我还没想好。」
　　郑如瑯嗯了一声，她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拿布擦干手。
　　「那就慢慢想。」
　　尹逢春看向她。
　　郑如瑯说：「又不是新闻一播完，我们就得立刻去。」
　　尹逢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今天很懂事。」
　　郑如瑯皱眉：「你夸人能不能别像夸煎饼会用猫砂。」
　　尹逢春笑意更深了，郑如瑯擦干手，走过去，伸手把她圈进怀里，尹逢春没有拒绝，她顺势把下巴轻轻靠在郑如瑯肩上，闻她身上饭菜的味道，还有洗洁精的柠檬味。
　　郑如瑯低头蹭了蹭她的头发。
　　「我们可以好好想想。」
　　尹逢春嗯了一声。
　　「我知道。」
　　她嘴上说知道，可后来还是开始查资料。
　　她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有点隐密，有几次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煎饼趴在她腿上，她一边摸猫，一边滑手机。郑如瑯从旁边路过时，看见屏幕上是户政事务所的页面。
　　尹逢春立刻把手机屏幕掐灭。
　　郑如瑯挑眉：「我不能看？」
　　「不是。」
　　「那你藏什么？」
　　尹逢春抬头看她：「你偷看什么？」
　　「我光明正大路过。」
　　「你路过得很刻意。」
　　郑如瑯坐到她旁边，把煎饼从尹逢春腿上抱起来放到地板上。
　　煎饼不满地抬爪子拍她，郑如瑯按住猫爪：「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闹。」
　　尹逢春低头笑，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我只是看看流程。」
　　「看出什么？」
　　「要先预约比较方便。」
　　「嗯。」
　　「要有证人一起见证，证人要盖章签名。」
　　「嗯。」
　　「只能在平日办理。」
　　郑如瑯说：「我可以请假。」
　　尹逢春抬眼看她：「我还没说要去。」
　　「我也还没说哪天。」
　　尹逢春不说话了，郑如瑯靠在沙发上，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她的掌心。
　　「你想好了再说。」
　　尹逢春低头看她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她反手握住她。
　　「你呢？」
　　「我什么？」
　　「你想去吗？」
　　郑如瑯看着她，这个问题其实不用问，但尹逢春既然问了，郑如瑯也就认真回答。
　　「想。」
　　尹逢春指尖动了一下。
　　郑如瑯说：「很早就想，可是当时没机会。」
　　尹逢春耳朵慢慢红了。
　　「很早是多早？」
　　郑如瑯想了想：「大学毕业同居那会儿吧。」
　　尹逢春挑眉看她：「那时候你大概只是想名正言顺叫老婆。」
　　「那也算。」
　　「你那时候常常乱叫。」
　　「你也没不让我叫。」
　　「我说只能偶尔叫。」
　　「所以我忍了很多年。」
　　尹逢春终于笑出声，煎饼被她笑得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伸爪想要殴打郑如瑯。
　　郑如瑯看着她，尹逢春笑起来时，白天工作時带回来的冷峻就会立刻烟消云散，特别可爱，郑如瑯伸手摸了一下她耳垂。
　　尹逢春被她动作惊得躲了躲：「干什么？」
　　「红了。」
　　「你烦不烦？」
　　「不烦。」
　　尹逢春把她的手抓下来，却没有松开。
　　她低头看两人扣在一起的手，过了很久，说：「再给我几天。」
　　郑如瑯嗯了一声。
　　「给你。」
　　这几天里，郑如瑯没有只是等，她自己去买了戒指。
　　买戒指比她想象中麻烦，店员问她要什么款式，要不要钻，要不要刻字，预算多少，尺寸多少。郑如瑯站在柜台前，被问得头皮发麻，最后只说：「简单的就好。」
　　店员拿出几款铂金素戒，郑如瑯低头看了很久，戒圈干净，没有多余花纹，也不显眼，她觉得尹逢春会喜欢。
　　店员问：「要刻字吗？」
　　郑如瑯原本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想了想，说：「刻两个字。」
　　店员递来纸笔，郑如瑯握着笔，写下：乐意。
　　店员看了一眼，大概觉得奇怪，但没有多问。
　　郑如瑯把纸推回去。
　　「就这个。」
　　戒指拿到那天，她回家路上一直觉得外套口袋很重。
　　明明只是一个很小的盒子，小到煎饼一巴掌都能拍到沙发底下去，可它在口袋里，郑如瑯就觉得自己像揣着一件不得了的东西。
　　这件不得了的东西，被她轮流放在每天穿的衣服的胸前口袋里，揣了三天。
　　那三天里，尹逢春一下子看出她明显不太对劲。
　　第一天，郑如瑯回家撞到鞋柜，差点把钥匙盘撞翻。
　　第二天，她喝水时把杯子端反了，水一下子淋湿了身上的衣服。
　　第三天，她晚上洗完澡，居然忘了吹头发，顶着湿发坐在床边发呆，头发上的水还把床单滴湿了，被尹逢春罚换床单。
　　尹逢春忍了三天，第四天晚上，终于问她：「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郑如瑯当时在房间床上坐着玩手机，闻言手机差点从手里跳出去。
　　「没有。」
　　尹逢春去了趟书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她最近一直在整理结婚登记的相关资料，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打印下来的文件，纸上被她划了线，字写得很整齐。她把那些东西摊开来，放到郑如瑯面前。
　　郑如瑯看了一眼，结婚登记，应备证件，配偶权利义务。
　　她忽然觉得口袋里的戒指盒重得离谱，尹逢春顺着她视线看了看床上的资料，又看向她。
　　「你看什么？」
　　郑如瑯说：「没什么。」
　　「你今天第三次说没什么。」
　　「那就是第三次没什么。」
　　尹逢春安静地看着她。
　　郑如瑯被她看了几秒，终于败下阵来。
　　「你别这样看我。」
　　「哪样？」
　　「像审风控报告。」
　　尹逢春笑了一下。
　　「那你自己说的。」
　　郑如瑯坐在床上，伸手去摸口袋，指尖碰到戒指盒的边角。
　　屋子里很安静，郑女士今天去朋友家打麻将，出门前还说会晚一点回来。煎饼稍早时趴在沙发背上睡觉，尾巴垂下来，偶尔动一下。
　　一个很普通的晚上，普通到不像适合求婚，可是郑如瑯忽然觉得，就是现在了。
　　她再拖下去，可能会把自己拖成傻子。
　　她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放到尹逢春的笔记本上，刚好压住「配偶」两个字。她把笔记本捧起来，递到尹逢春的面前。
　　尹逢春顿住了，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很久没有说话。
　　郑如瑯站在她旁边，耳朵一点一点热起来。
　　她本来想跪下，想了想，又觉得跪下好像有点煽情，可一直站着又显得很傻。
　　最后她选择硬着头皮开口。
　　「尹逢春。」
　　尹逢春抬头看她。
　　「嗯。」
　　郑如瑯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干涩。
　　「你不是一直在查吗？」
　　尹逢春看着她。
　　「嗯。」
　　「我也查了。」
　　尹逢春眼神微动，郑如瑯把笔记本放下，戒指盒拿起来，打开，让尹逢春看到里面的东西。
　　「如果我们要办理的话，也可以先去网路上预约取号，这样可以确保加速办理。」
　　她说得很生硬，像在背作业。
　　尹逢春没有打断她，郑如瑯继续说：「登记以后，法律上就是配偶。住院、手术、重要文件，能用配偶身份签名。财产的事可以另行约定，税务可以一起保税，户籍资料会更动，相关系统里的身份关系也会有变化。」
　　她顿了顿，然后有些小声地说：「这样以后，我们的事就不再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尹逢春眼眶慢慢红了。
　　郑如瑯看见了，立刻有点慌。
　　「你先别哭，我还没说完。」
　　尹逢春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然后点头。
　　「你说。」
　　郑如瑯的手心里全是汗，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像个正经人过。
　　「我知道你在意的事情很多，你很谨慎，」她说：「你当时没有马上说好，不是因为你不浪漫，是因为你要确认这件事情代表什么，会有什么风险与好处，不是只有口头上说好听，你想做一个负责任的人，做出一个负责任的决定。」
　　尹逢春看着她，眼泪掉下来，却没有移开视线。
　　郑如瑯低声说：「我也想要这样。」
　　「不是只在家里叫你老婆，也不是只有我们自己觉得是一家人。」她顿了顿：「我想要法律上也是，我想要身分证的配偶栏上有你的名字」
　　尹逢春眼泪掉得更凶了，郑如瑯伸手，想替她擦掉，又怕自己太急，最后只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所以，」她说：「你要不要跟我去登记？」
　　尹逢春低头看着郑如瑯单手捧着的那个戒指盒。
　　过了很久，她问：「你知道登记以后代表什么吗？」
　　郑如瑯说：「知道。」
　　尹逢春看着那一对很简单的素戒，没有钻，也没有多余花纹。戒圈很干净，在灯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芒。
　　尹逢春看着它们，慢慢地说：「代表以后填资料时，我可以填已婚。」
　　郑如瑯嗯了一声。
　　「紧急联络人的关系不用写朋友，也不是写室友。」
　　「嗯。」
　　「如果有紧急医疗状况，你可以用配偶身份站在那里，不用跟人解释半天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不用担心不能为我签手术同意书。」
　　郑如瑯喉咙发紧。
　　「嗯。」
　　「财产、继承、税务、保险、户籍，很多东西都会变成同一套制度里的事。」
　　「嗯。」
　　尹逢春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神却很清醒：「也代表以后如果吵了很凶很凶的架，关系破裂了，不是收拾东西走人那么简单。」
　　郑如瑯愣了一下。
　　尹逢春说：「我们要对彼此负法律上的责任，不再仅仅是只有喜欢，也不是只有住在一起。」
　　郑如瑯听到这里，看着忍着不继续哭的尹逢春，忽然笑了。
　　「尹逢春，你连答应求婚都像在审合同。」
　　尹逢春眼泪还没干，却也被她逗笑了。
　　「那你还求不求？」
　　「求。」
　　郑如瑯握紧她的手。
　　「你审吧。」
　　尹逢春低头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她把郑如瑯捧着戒指盒的那只手，推回郑如瑯面前。
　　郑如瑯心里一沉，下一秒，尹逢春对她伸出左手。
　　「审完了。」
　　郑如瑯愣住。
　　尹逢春看着她。
　　「可以签。」
　　郑如瑯整个人像被一句首肯砸懵了，她低头看尹逢春伸过来的手，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戒指拿出来。
　　「你别动。」
　　尹逢春笑：「我没动。」
　　「你一笑我就手抖。」
　　尹逢春真的不笑了，可眼睛跟嘴角还是弯弯的，郑如瑯替她戴上戒指时，捏着戒指的手指颤抖得很明显，戒指被她推过指节，落到合适的位置，尺寸刚好。
　　尹逢春低头看了一眼，眼泪又掉下来。
　　郑如瑯这次没有再慌张了，只低头亲了亲她手背。
　　「哭什么？」
　　尹逢春说：「我高兴。」
　　郑如瑯嗯了一声。
　　尹逢春拿起另一枚戒指。
　　「手。」
　　郑如瑯伸手。
　　尹逢春替她戴戒指的时候，手比郑如瑯稳定一些，没有发抖，但戒指推到一半时，还是停了一下。
　　郑如瑯问：「怎么了？」
　　尹逢春说：「有点紧张。」
　　郑如瑯忍不住笑：「你刚才不是很冷静？」
　　「那是刚才。」
　　戒指终于戴好了，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尹逢春看了很久，郑如瑯也看了很久。
　　一枚戒指其实改变不了多少事，明天醒来，她们还是要上班，要喂猫，要倒垃圾，要记得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起来。
　　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虽然没有轰隆一声大变化，只是轻轻地悄悄地，像某扇原本虚掩的门，终于被推开，从此光落进来。
　　尹逢春忽然说：「郑如瑯。」
　　「嗯？」
　　「你现在可以叫了。」
　　郑如瑯心跳漏了一拍，她当然知道尹逢春说的是什么。
　　可她还是故意问：「叫什么？」
　　尹逢春抬眼瞪她，耳朵红了，语气却很坚定。
　　「老婆。」
　　郑如瑯看着她，几秒后，她低头靠近，贴着她耳边，很轻地叫了一声。
　　「老婆。」
　　尹逢春的睫毛颤了颤，郑如瑯感觉到了。
　　她笑了笑，又叫一次。
　　「老婆。」
　　尹逢春耳朵更红了，伸手捂住她的嘴。
　　「够了。」
　　郑如瑯拉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亲了一下。
　　「以前只能偶尔叫，现在说可以叫了，怎么还是不让我叫？」
　　尹逢春说：「现在可以多一点。」
　　「多多少？」
　　尹逢春又瞪她一眼：「不要得寸进尺。」
　　郑如瑯笑了，她抱住尹逢春，尹逢春被她抱得往前靠了一点，下巴贴在她的锁骨上。
　　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尹逢春伸手回抱住她，郑如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什么时候去？」
　　尹逢春闷声说：「周一。」
　　郑如瑯顿了顿。
　　「你已经想好了？」
　　尹逢春抬头，眼睛还红着，笑意却很明显。
　　「我下午查的时候，就预约了。」
　　郑如瑯呆住了。
　　「那你还这样套我的话？」
　　尹逢春说：「我想听你说。」
　　郑如瑯的耳朵有些泛红了。
　　她低头看着尹逢春。
　　「那你刚刚还审那么久？」
　　尹逢春理直气壮：「流程要走。」
　　郑如瑯笑了。
　　「尹逢春，你真行。」
　　尹逢春低头看戒指，声音特别温柔。
　　「我也是真的想听。」
　　郑如瑯安静下来，她伸手捧住尹逢春的脸，低头亲吻她。
　　这个吻落下来之前，戒指碰到她的脸，有一点冰凉，尹逢春笑了笑，很快又被吻得说不出话。
　　晚上睡觉前，尹逢春先把戒指摘下来，放到床头柜上的小盘子里。
　　郑如瑯站在旁边看她。
　　「刚戴上就要摘？我以为你今晚不摘。」
　　「怕睡觉的时候不小心蹭不见了。」
　　尹逢春把另一枚也从她手上取下来，和自己的并排放好。
　　「怕弄丢。」
　　郑如瑯看着她低头摆戒指的样子，心里忽然柔软得不像话。
　　尹逢春做这些小事总是很认真，两枚戒指要放得整齐，水杯要在床头右边，明天要带的资料要提前放进包里。她把生活过得很细致，也很稳妥，她的细心像一团毛线，一点一点把所有日子织牢。
　　郑如瑯又抱住她，尹逢春手指还停在放戒指的盘子旁边。
　　「又干什么？」
　　郑如瑯低头吻她后颈。
　　「没干什么。」
　　尹逢春偏了一下头。
　　「痒。」
　　「老婆。」
　　尹逢春一下子不动了，郑如瑯感觉到她后背微微绷紧，又慢慢放松。
　　她低声窃笑：「现在这么好用？」
　　尹逢春转过身看她。
　　「你不要乱叫。」
　　「怎么算乱用？」
　　尹逢春没有回答，郑如瑯低头亲她。
　　这个吻比刚才更缓慢，她们站在床边，灯没有开得很亮，窗帘留着一点缝，外面有车灯晃过，很快又暗下去。尹逢春抬手攀住她的肩，指尖碰到她后颈，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三十岁的尹逢春已经不太会被一个吻弄得手足无措，她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知道郑如瑯会在哪里停下来等她。
　　可今晚还是不一样。
　　郑如瑯叫她老婆时，她发现自己的心口会很明确地发颤，不只是害羞那么简单，是一个称呼终于伴随着真实感落到她身上，然后被她接住了。
　　郑如瑯吻到她耳边，又叫了一声。
　　「老婆。」
　　尹逢春抓住她睡衣的领口。
　　「你今天真的很烦。」
　　「不喜欢？」
　　尹逢春沉默了一会儿。
　　「喜欢。」
　　郑如瑯的呼吸一下子变重了，她看着尹逢春，尹逢春耳朵红着，却没有闪躲，她抬眼看她，眼神很清楚，也很温软。
　　「郑如瑯，」她说：「把灯关掉。」
　　郑如瑯伸手关掉床头台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房间暗下来。
　　尹逢春坐到床边，抬手把发夹取下来，头发落到肩上。郑如瑯站在她面前，看她把发夹放到床头柜，和戒指隔了一小段距离。
　　「看什么？」尹逢春问。
　　郑如瑯说：「看我老婆。」
　　尹逢春抬头瞪她，可那一眼没有半点威慑力，郑如瑯笑了一下，俯身亲她。
　　后面的亲密不用多解释，她们在一起太久，早就熟悉彼此所有细小的反应。尹逢春腰侧怕痒，亲到耳后会扭一下想躲，情绪太满溢的时候会咬住郑如瑯的肩膀，不让自己出声。郑如瑯知道她不是不喜欢，只是习惯克制，便会慢一点，耐心一点，等她自己放松下来。
　　三十岁的亲密和学生时代不一样，那时候亲一下都像偷来的，牵手也要假装自然，进一步时总要反复确认，像怕一不小心惊动什么。
　　现在不是，现在她们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床头放着尹逢春用了一半的护手霜，抽屉里有郑如瑯乱塞的充电线，门外可能还有一只不满被关在外面的猫。
　　她们不用偷偷来，不用躲起来，不用替每一次靠近找理由。
　　尹逢春可以在郑如瑯怀里喘到气息大乱，仍旧抬手摸她脸，也可以在郑如瑯停下时，小小声地说：「不要停。」
　　郑如瑯听见那句请求兼命令，心口一下子热得发疼。
　　她低头亲她。
　　「知道了。」
　　尹逢春笑了：「你现在很听话。」
　　「看对谁。」
　　「对谁？」
　　郑如瑯贴着她唇，轻啃一口她的唇角，然后说：「听老婆的话。」
　　尹逢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笑到一半又被吻住。
　　那晚到后来，尹逢春忍不住又看了几眼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的戒指，像怕它们会忽然不见。郑如瑯看着她，只觉得好笑，伸手把她脸转回来。
　　「看我。」
　　尹逢春说：「戒指在那里。」
　　「可是我在这里。」
　　尹逢春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抱住她。
　　「嗯。」
　　郑如瑯把她抱紧。
　　夜里很安静，客厅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郑女士甚至还没回来。煎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一楼爬上来，在门口叫了一声，又没耐心等，自己走了。
　　尹逢春靠在郑如瑯肩上，呼吸慢慢稳定下来。
　　郑如瑯摸了摸她后背。
　　「周一几点？」
　　尹逢春闭着眼，声音有点哑。
　　「上午十点，妈来当我们的证人。」
　　「一切都安排好了？」
　　「嗯。」
　　郑如瑯笑了笑：「我明天早上就先提准备要请假。」
　　「我已经帮你看过日程了，」尹逢春说：「你那天上午没有会议。」
　　郑如瑯低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看的？」
　　尹逢春睁开眼：「你行事历共享给我了。」
　　郑如瑯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穿什么？」
　　尹逢春想了想。
　　「不准穿你那件皱衬衫。」
　　「哪件？」
　　「蓝色那件。」
　　「那件是自然皱。」
　　「不准穿。」
　　郑如瑯笑了。
　　「知道了，老婆。」
　　尹逢春闭上眼睛，嘴角抽动了一下。
　　「嗯。」
　　她回应了这个称呼，也回应了即将到来的特别的周一。
　　床头柜上，两枚戒指安静地躺在一起，窗外城市的灯慢慢暗下去。
　　周一她们要去登记，但今晚不用急，今晚只要睡在一起。
　　等天亮。
作者有话说：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帮我做一下完结评分，非常感谢！
虽然三读通过之后不太会立刻上路，不过总之不要在意细节啦，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喜欢我的作品欢迎收藏作者专栏与预收！谢谢看到这里的人喜欢小琅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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