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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心悠长
作者：鸭梨鸭梨
文案
1v1，HE，双女主感情线+群像友情线
校园日常｜双向救赎｜细水长流
她们从同桌到姐妹，从姐妹到——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心动
江怀余×沈悠心
江怀余的右手骨折过两次。
一次是四岁那年，她冲上去保护被家暴的妈妈。
一次是十七岁那年，有人恶意犯规，她摔在地上，手腕动不了。
第一次她一个人扛。
第二次有人蹲下来，捂住她的耳朵。
后来她在石膏上写：“我在终点等你。”
后来有人回：“我也在等你。”
但江怀余没敢说。
她想起初中那年，最好的朋友为了保护喜欢的人，说了那句“同性恋好恶心”，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从楼顶跳下去。
她怕了。她怕自己说出口的那天，沈悠心也会消失。
所以她一直没说。
直到许煜踹开她房间的门，把两张机票拍在她桌上：“去不去？”
那天晚上，江怀余坐在去往平溪镇的火车上，给沈悠心发了一条消息。
“我来找你了。”
这一次，她不想等下辈子。
她曾以为，把喜欢烂在心里，就不会再失去任何人。
后来才发现，烂掉的不是喜欢，是她自己。
她花了三年学会闭嘴。
许煜花了一个下午，把两张机票拍在她桌上。
她花了六个小时，坐了去往沈悠心城市的飞机，又坐出租车去到了平溪镇。
然后她花了一秒钟，决定这辈子，不再闭嘴了。
内容标签：校园
主角：江怀余，沈悠心
一句话简介：小鱼找到了属于她的心
立意：救赎文


第1章 姐姐
　　炎炎夏日，蝉鸣声此起彼伏，仿佛在向世界宣告夏天的到来。每一阵蝉鸣都像是在讲述一个个关于夏天的故事，让人在炎热中感受到一丝清凉和宁静。
　　七月盛夏，瓦蓝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火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河里的水烫手，地里的土冒烟。安静的校园变得吵闹起来
　　随着上课铃的响起，江怀余嘴里叼着一个面包，单肩背着包吊儿郎当的走进挂着“高三16班”课室，把包一甩，潇洒的坐在椅子上。
　　“我们江队开学第一天就踩着上课铃进来啊”
　　沈悠心看着毫无精神的同桌。
　　“一个星期的暑假，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还留下这么多作业…谁写的完。”
　　江怀余把一堆试卷拍在桌子上，撩了撩自己的齐刘海。
　　“给你的给我抄抄。”
　　沈悠心耸耸肩
　　“我也没写”她把空白的试卷拿出来“一个星期暑假照顾我妈去了，怀着孕还想到处跑。”
　　说着她捏捏眉心。
　　“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大不了咱俩出去罚站，一节课罚站换一个开开心心的一星期暑假，值了。”
　　江怀余摆烂的靠在椅子上。
　　“对了今天要不要来我家玩，高三了你一次都没来过我家，你每次都很忙”江怀余叹了口气“三年的同桌也就这样了。”
　　沈悠心看着摆摆手得江怀余，笑了“行我晚点跟我妈说一声。”
　　沈悠心捶了捶她的肩。
　　“去江队的大别墅玩咯。”
　　上课铃响了，随之而来的是高跟鞋极速的踩踏声。
　　“class begin”
　　刘美林将一沓教案堆在讲台上。
　　刘美林是他们的班主任，30多岁的教师，穿着时尚。
　　教室里响起来稀稀拉拉的椅子的声音。
　　“刚开学第一天就没精神啊，昨晚干什么去了。”
　　刘美林眯了眯眼睛。
　　“没精神就站一会啊。”
　　说完转身去开多媒体。
　　江怀余往沈悠心那里凑了凑。
　　“诶，美林姐烫头了。”
　　沈悠心看了一眼“看来是翻车了。”
　　江怀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不笑还好，这一笑一抬头刚好对上班主任那富有压迫感的资深老教师深邃眼眸。
　　“江怀余你笑什么呢。”
　　刘美林敲了敲讲台。
　　“没什么”
　　江怀余低着头。
　　“你说，我不骂你”
　　“真的？”
　　刘美林没有说话，就看着她等她说。
　　“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刘美林瞪了她一眼，转身继续搞多媒体。
　　“都怪你，惹我笑”
　　江怀余小声地跟沈悠心抱怨。
　　等刘美林打开课件，转身看着一群精神萎靡的“怨灵”皱了皱眉，“行了行了等我检查完作业就坐下，把作业拿出来。”
　　她踩着高跟鞋走下来检查作业。
　　“许煜，你给我出去站着”
　　“白小天，你也给我出去站着”
　　检查了两个她看不下去了。
　　“你们这些成绩一般般的都不写，你们看看大学霸的作业”
　　说着从江怀余桌上抽起一张空白试卷。
　　“……”
　　刘美林和江怀余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老师，那个我出去站着”
　　江怀余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江怀余你每次考全班第一你就飘了不写作业了是吧，虽然你没掉出过年级前五但你也不是年级第一”
　　刘美林气的敲了敲桌子。
　　“看看人家悠心，虽然成绩一般但人家起码踏踏实实作业也写了。”
　　说着从沈悠心桌子上抽起一张试卷。
　　“……”
　　“你也空白？”
　　“老师…我也出去站着。”
　　“上自习！”
　　刘美林气的转身就走，高跟鞋哒哒的声音传遍走廊。
　　“你俩是把美林姐气走了”
　　许煜转过头看了看她俩。
　　“人家都三十多了，别气老人家了呗”他欠欠的摇了摇头。
　　“说得好像你写了一样。”沈悠心无语道。
　　“那我们…还出去站吗”白小天小声的说。
　　“站啥，人都回办公室了”
　　“要不我们去跟老师检讨一下吧毕竟她平时对我挺好的”
　　沈悠心看着他们说。
　　“走吧走吧不然这课也上不了”
　　江怀余说着往门口走。
　　“姑奶奶来的，上课还得我们去哄。”
　　几个人走到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刚准备进去就听见刘美林的声音。
　　“假装因为他们不写作业生气，跟他们说说上自习，诶呦赶紧回来把我的剧追完”
　　刘美林一边开薯片一边点开平板。
　　“刘老师这招高啊”
　　隔壁一个的年轻老师竖起大拇指。
　　这个年轻老师是他们的副班主任，教语文，高挑的身材，黑长直的头发，虽然没有刘美林那么时尚但她却很潮流。
　　“你不懂，这就放一个星期暑假，学生们受不了老师也没放够”
　　刘美林甩了甩她的大波浪。
　　“而且看到他们那些怨灵谁还想上课。”
　　说完转头就看到四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
　　……
　　五个人面面相觑。
　　“老师…那个我们来检讨没写作业…”
　　沈悠心最快反应过来。
　　刘美林尴尬的咳了两声。
　　“诶呀没事没事你们下次记得写就好了你回去吧，记得带上门。”
　　白小天把们关上。
　　几个人走在回课室的走廊上。
　　“到底是谁气谁。”江怀余无语道。
　　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学生们宛如饿狼，各个起跑冲去饭堂。
　　“好消息是只有高三开学没有高一高二跟我们抢饭”
　　沈悠心跟江怀余下着楼梯。
　　“坏消息是只有高三开学。”
　　两人到了饭堂很快就打到了饭，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诶你说其他学校也是今天开学吗”
　　沈悠心拔了拔盘子里的菜
　　“还是说就我们云州一中这么早。”
　　“其他学校高三八月一才开。”
　　江怀余头也没抬“就我们七月十几就开。”
　　沈悠心叹了口气。
　　这高三生活也太苦了吧。
　　沈悠心在桌子底下捣鼓手机。“帮我看着老师领导。”
　　江怀余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沈悠心抬起头。
　　“今天可能不能去你家了。”
　　沈悠心把手机塞回裤兜。
　　“我妈说要带我去见一个叔叔。”
　　江怀余看着她。
　　“给你找了个新爸爸吧。”
　　沈悠心叹了口气“
　　应该是跟她怀种那个。
　　“自嘲的笑了笑“终于舍得告诉我了。”
　　江怀余拍了拍她的肩。
　　“下次有空再来我家吧。”
　　午休很快结束了，下午两点又要开始上课了。
　　下午的课沈悠心没认真听，满脑子都是今天晚上要去见的那个男人。
　　她感觉头晕晕的。
　　“想什么呢”江怀余头也没抬的说了一句。
　　沈悠心摇了摇头。
　　“别想这么多了，有些事顺其自然吧。”
　　江怀余拍了拍她的肩。
　　沈悠心低着头。
　　下午很快就放学了，不用上晚自习的住宿舍可以直接出校门了。
　　沈悠心和江怀余一起走出校门。
　　“明天见。”沈悠心说完就往一辆车走去。
　　她打开副驾，一股茉莉花香飘了出来。
　　驾驶室的女人，穿着一条黑色长裙，肚子隆起一个弧度，丝袜紧紧的包裹着腿部，棕色大波浪给她本来就性感的气质添上一丝妖艳。
　　沈悠心坐上副驾驶关了门，系好安全带。
　　她看到脚边有一双红底高跟鞋。
　　“那是我的，一会到了我要换鞋，高跟鞋不好开车”
　　女人解释道。
　　“一会去他家吃饭吗？”沈悠心开口。
　　“对呀，她也有个女儿。”女人开口。
　　半响，沈悠心终于开口了。
　　“妈…他靠谱吗。”
　　沈慧敏皱了皱眉。
　　“你妈我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一直都挺差的”
　　沈悠心也是亳不给面子。
　　沈慧敏语塞了。
　　“总之我现在怀的是他的孩子，他愿意给我钱。”
　　“怀了多久了。”
　　思考了一会，沈慧敏开口“八个月。”
　　沈悠心压了口气。
　　“你也知道你怀孕八个月了啊”
　　她放下手中的书。
　　“怀孕八个月你还开车，还穿高跟鞋还穿这么紧身的衣服，那个男人不是很有钱吗，怎么不叫司机接送？”
　　“诶呦这你就别管了。”沈慧敏不理她的质问。
　　“随便你吧。”
　　沈悠心重新拿起书将自己的脸挡住。
　　反正每次都是我给你兜底。
　　车渐渐驶入一个别墅的停车场。
　　沈慧敏将运动鞋换成高跟鞋，沈悠心生怕她摔了，赶紧过去扶着她。
　　“真是的。”
　　沈悠心皱着眉。
　　沈悠心跟着沈慧敏走进别墅。
　　别墅内有院子，有水池。
　　江明海打开门，看着母女俩，笑眯眯的迎接。
　　“这就是你女儿吧。”
　　“对”
　　沈悠敏转身对着身后的女孩说。
　　“这是江叔叔。”
　　“江叔叔好，我是沈悠心。”
　　沈悠心乖巧的点点头。
　　他觉得这个男人长的有点面熟，但自己确实没有见过他。
　　“真可爱，这小圆脸，这头发自然卷吗，真是可爱。”
　　江明海笑着空出一条道让她们进去。
　　“快进来。”
　　江明海冲楼上喊了一声。
　　楼上传来一个女声，不耐烦的下了楼。
　　“干什么。”
　　沈悠心看着那个从楼上下来的黑影。
　　黑长直，身高很高。
　　沈悠心突然心头一紧。
　　女孩从黑暗中走出。
　　是江怀余！
　　江怀余也很疑惑为什么沈悠心在这里。
　　“
　　“这是沈慧敏阿姨，我们已经领证了。”江明海朝着江怀余说。
　　就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江怀余的父亲。
　　“你跟她？什么时候的事，你们！你从来没跟我说。”江怀余冲到他面前。
　　“我是你老子，我谈恋爱结婚还要跟你说？”江明海说话很冲。
　　“好好说话嘛。”沈慧敏赶紧去劝。
　　“你知道她是我好朋友的妈妈吗！”江怀余指着江明海。
　　“你们认识？”沈慧敏转头问沈悠心。
　　“嗯，我跟你说过她，我同桌。”
　　“认识那岂不是很好，不用重新认识了，那个悠心啊，你比怀余小吧，那你要叫她姐姐。”江明海说道。
　　沈悠心低着头不说话，她感觉有一股压迫的目光盯着自己，她感觉有一丝心虚，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那到目光来自江怀余。
　　“行了快来吃饭吧今晚开始他们就住这了。”江明海转身对着江怀余说“你去吧客房收拾出来给悠心住。”
　　“那个…我的东西还在出租屋没搬来。”沈悠心小声的说。
　　“我骑车带你去。”江怀余拿起电动车钥匙往外走。
　　“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沈悠心跑出门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江怀余已经挪好车在外面等了。
　　沈悠心跨上车。
　　一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
　　好像陌生人一样。
　　到了一栋很老的楼房前。
　　“下面等你。”江怀余没看她。
　　“好。”沈悠心快速上楼，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很少，床单被子枕头，玩偶，衣服，鞋子全部装进行李箱。
　　十分钟后沈悠心拖着行李箱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还是沉默。
　　回到别墅，江怀余什么都没说就上楼了。
　　沈悠心说自己在外面吃过了便也回楼上。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沈悠心便把行李搬进去。
　　她躺在穿上，看着天花板。
　　她感觉和江怀余之间的感情突然隔了一层很厚的墙。好朋友变成陌生人这个落差感让沈悠心难以接受。
　　凌晨十二点，她睡不着，于是起身出去，经过江怀余的房间，看见她房间门下面透出一丝光线。
　　又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做事比较冲动的原因，她敲了敲门。
　　“谁”江怀余声音沙哑的问。
　　“我”
　　过了一会，门锁响起，门开了一条缝，江怀余露出一只眼睛。
　　“还不睡。”
　　“嗯，睡不着，来找你聊聊天。”
　　江怀余把门打开，沈悠心进来她便把门锁了。
　　江怀余的房间很大，有独立卫生间，还有一个阳台。
　　房间内还有没散去的烟味，她都去阳台，看见桌子上的烟灰缸里有很多烟头。
　　“吓到了？”江怀余走到她身后。
　　“我不知道你抽烟。”
　　沈悠心看着她。
　　她比沈悠心高半个头。
　　江怀余俯视她。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她坐在椅子上。
　　“沈悠心。”她看着外面的树影“你妈是图我爸钱吧。”
　　“一开始是”她也坐下“后面应该是动真心了，不然也不会玩这么大，怀个孩子。”
　　江怀余长舒一口气：“从朋友变成继姐妹你有什么感想。”
　　“不是说今天不来我家的吗。”江怀余看她没说话，继续道。
　　“小余…”
　　“别叫我小余。”
　　她站起来看着沈悠心。
　　“好朋友的妈妈爬上我爸的床，我把你当朋友你妈想攀上我爸当凤凰？”
　　她一步步逼近。
　　“我真的不知道她跟你爸的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沈悠心被她逼到栏杆边上。
　　“我们的友情也就这样了。”她转身往房间内走去“滚出去。”
　　沈悠心回到房间，看着窗外的夜景。
　　月光如水洒满大地，孤寂的心在夜晚寻找着依托，独自品味着寂寞的滋味。
　　好像她们的关系一下跌到高一刚认识还不熟的时候。


第2章 江大小姐
　　阴天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没有阳光，使得整个环境都被一层冷淡的灰色所笼罩。天闷热闷热的。
　　沈悠心在房间门口坐着玩手机，等她听到对面门打开和有人下楼梯的声音才开门出去洗漱。
　　等她收拾完下楼，江怀余已经吃完早餐准备穿鞋出门了。
　　“
　　“那个小余…你等等悠心。”沈慧敏走出来朝着门口喊。
　　“别叫我小余。”说完摔门而去。
　　“这孩子脾气怪得很，不知道遗传谁。”江明海责怪道。
　　沈悠心来到餐厅坐下，看着面前的让人垂涎欲滴的早餐，她却没有食欲。
　　随随便便应付了几口便出门了。
　　闷热的天气不由得让她有点烦躁。
　　当她走进课室，看着眼前吵闹的景象，不知道为什么，让她心里有了底。
　　“作业给我抄抄。”
　　“求我。”
　　“喂！你们两个别追了，撞到我了。”
　　“神经病啊你们！”
　　她穿过热闹的人群，来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知为什么，感觉自己的座位很阴冷。
　　当她转头看见江怀余充满怨恨的表情就知道了。
　　沈悠心刚坐下，前面的女生就转过头来找她聊天。
　　“你俩要住宿不，美林姐给我那个表格了，班里人我都问了就差你俩了。”那个女生脸圆圆的，扎着侧麻花。
　　“我先考虑一下吧，什么时候交。”沈悠心边收拾柜桶边说。
　　“不着急，九月之前就行。”
　　“行。”小圆脸女生刚转过头沈悠心就叫住她“栗子。”
　　那个叫栗子的女生转过来。
　　她叫徐紫栗，班里人都叫她栗子，是16班班长。
　　“咋了。”栗子转过头。
　　“住宿费多少。”
　　“啧。”江怀余把手上的笔一摔。“你们真是吵死了。”
　　“又咋了嘛江大小姐。”栗子看着她。
　　江怀余抬头看了她一眼，栗子立马吓得不敢说话了。
　　“人家都吵，就说我们。”栗子转过去还小声抱怨一句。
　　沈悠心也没说话，拿出卷子开始写。
　　一个上午过去了，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放学的时候江怀余自己走出去了。
　　许煜和徐紫栗也不去吃饭了，就过来问沈悠心。
　　“你们俩吵架了啊？”
　　“怎么她一个人。”
　　“今天早上她心情也不好我就跟悠心说了几句话，她就发脾气。”
　　“你惹她生气了？”这时白小天也插了进来。
　　“挺复杂了。”沈悠心站起来往外走“你们就当我惹她生气了吧。”
　　沈悠心在饭堂转了一圈都没找到江怀余，最终她去小卖部买了点面包和一瓶冰水就回课室了。
　　课室里也没有看到江怀余的身影。
　　沈悠心拿出卷子开刷。
　　看着题目，她画了些关键词。
　　先求导。
　　然后计算。
　　代入。
　　怎么样让江怀余不生气。
　　x=3。
　　沈慧敏怎么这么幼稚。
　　所以表达式为…
　　沈悠心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试卷，用黑笔胡乱的划掉过程。
　　又写错了。
　　根本就写不进去。
　　她拿起冰水往嘴里灌了两口。
　　擦了擦嘴角才开始继续写题。
　　她不知道写了多久，反正写累了就趴下休息了一会。
　　下午两点，随着午读铃声的响起，沈悠心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搓了搓脸，又灌了一口冰水。
　　她看了看旁边的座位。
　　还是空的。
　　算了，谁想管她，大小姐脾气。
　　她拿出课本准备上课。
　　两点半，江怀余背着书包走了进来。
　　刘美林也没说什么，就叫她赶紧回坐。
　　看来是请过假了。
　　江怀余坐下就拿起笔开始记笔记。
　　沈悠心撕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折起来递给江怀余。
　　“给谁。”
　　沈悠心指了指她。
　　过了一会江怀余把纸条丢回给她。
　　沈悠心打开纸条。
　　在她工工整整的字下面，有着一行飘逸的字：
　　“你中午去哪了”
　　“关你屁事”
　　沈悠心深吸一口气。
　　谁给她惯的大小姐脾气，什么人啊。
　　谁想理她真是的。
　　真想给她一拳。
　　沈悠心将纸条丢进垃圾袋，继续听课。
　　刘美林的课堪比睡眠曲。
　　班上一个人已经要昏昏欲睡了。
　　刘美林一拍桌子，把人吓醒了。
　　“你们就这么困？还是说就我的课困。”她还想说些什么，下课铃如同救世主一般降临。
　　铃声一响，全班都倒在桌子上。
　　“下次再收拾你们。”说完踩着高跟鞋出去了。
　　沈悠心刚趴下，门口就有人叫江怀余出去。
　　她看向门口。
　　是一个高二的，狼尾的发型，沈悠心之前见过她，跟江怀余都是篮球队的，应该是商量训练的事，毕竟江怀余是队长。
　　高二不是还没开学吗。
　　沈悠心懒得想这么多，把脸朝下就趴着睡了。
　　睡了多久，沈悠心没印象了。
　　当她睡醒抬起头，铃声响起。
　　卡着点醒来吗，怎么这么厉害。
　　沈悠心边暗爽边揉揉眉心。
　　我还是太有实力了。
　　她看看周围，班里的人都站起来准备出去了。
　　？
　　体育课吗？
　　她抓住准备跑出去的徐紫栗。
　　“这节体育课吗？”
　　徐紫栗疑惑的看着她。
　　“什么体育课，放学了”她指着墙上的钟。
　　？
　　放学？
　　“你是不是发烧了啊。”徐紫栗摸摸她的额头。
　　“睡懵了吧”江怀余轻嘲道。
　　沈悠心收拾书包不说话。
　　就你不叫醒我是吧。
　　罪魁祸首。
　　报复我是吧。
　　江怀余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沈悠心看着她“冷酷”的背影。
　　装什么。
　　她慢慢悠悠的走出校门口，拿起手机准备打车回去。
　　看见面前来了一辆车，车窗慢慢下降。
　　“沈小姐，江老爷叫我接你一起回。”说话的是一个慈祥的男人，穿着西装，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样子。
　　她再往后一看，江大小姐坐在后座，翘着腿玩手机，头也不抬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沈悠心收回视线。
　　“啧”后座传来一阵不耐烦“叫你坐你就坐，哪这么多废话，到时候我爸以为我欺负你咋的。”
　　那你可不就是欺负我了。
　　装什么。
　　算了，八块十块的打车钱省了。
　　沈悠心拉开副驾坐了上去。
　　她才不跟江怀余坐一起。
　　一路上沉默的气氛让沈悠心感到无比难熬。
　　终于到了别墅门口。
　　沈悠心打开门下了车，江怀余已经进门了。
　　她也跟着进去。
　　“杨姨我回来了”江怀余对着厨房喊了一声。
　　“诶回来了，快准备洗手吃饭了，你爸又不知道飞去哪出差了。”杨姨带着围裙走出来跟她说话。
　　沈悠心径直走向楼梯。
　　“诶你那个朋友不吃饭吗。”杨姨问道。
　　“随便她。”
　　沈悠心回到房间，放下书包就听见门口有声音。
　　她没有锁门的习惯。
　　沈慧敏打开门就走了进来。
　　“江明海出差去了，好无聊。”她躺在沈悠心的床上。
　　“你这次是玩真的？”沈悠心看着她。
　　“什么嘛”
　　沈悠心知道她恋爱脑，但这些年她好像变得对待爱情没这么认真了。
　　沈悠敏一个人把沈悠心拉扯大，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是半个人。
　　沈悠心从小就懂了一件事：这个被称为她母亲的女人真的很幼稚很天真。
　　年轻时以为遇到真爱了，生下了沈悠心，没想到那男的不负责跑了，跑之前还想把襁褓中的沈悠心掐死，幸好沈慧敏发现了，拿着手术刀就去把人吓跑了，当护士打开门时，沈慧敏就抱着沈悠心坐在地上，洁白的地面被血染红。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开始，沈慧敏是想捞点钱养活母女俩，到了后面，她越来越爱钱，也越来越自私。沈悠心理解她的自私和物质，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在她身后给她收拾烂摊子。她觉得沈慧敏挺可怜的，要是没有自己，她可能早就风生水起了吧。
　　沈慧敏在长相上很占优势，但谁会想要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呢。
　　沈悠心把这一切都归为自己的原因。
　　“你之前玩的再怎么花也只是捞捞钱，你不会跟别人”上床这两个字被沈悠心堵在喉咙。
　　“这不，没有孩子怎么能找他要钱嘛”沈慧敏毫不在意。
　　“你有没有想过，他知道你图他钱，他图你什么呢？”沈悠心看着她。
　　“图我肚子里的孩子呗。”沈慧敏骄傲的说。
　　“江怀余跟我说过她爸”沈悠心压低声音“他爸一直想要个儿子，重男轻女，万一你生出来的不是儿子你该怎么办”她看着沈慧敏“他是不是很会说甜言蜜语”在沈悠心眼里，沈慧敏就是那种小说里被甜言蜜语欺骗的傻白甜，会相信男人的大饼。沈慧敏也明确过自己爱钱，只是跟那些人玩玩而已，但沈悠心知道，她动了心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诶呦哪有你想的这么复杂嘛。”沈慧敏摆摆手。“你就是太敏感了。”
　　“算了，你开心就好。”沈悠心叹了口气。
　　反正最后还是我在你屁股后面给你收拾。
　　“对了你进我房间直接进的习惯要改一下，你可以这样进我房间，但你要是进别人房间你要敲门。”
　　这里的“别人”当然是我指住对面房间得大小姐。
　　沈慧敏出去后，房间里只剩下沈悠心一个人了。
　　她拿出那本《高中英语必备3500单词》翻开标记好的那一页。
　　屋内只有她背单词的声音。
　　背完了今天的单词，她抬头看了看钟。
　　八点三十五分。
　　她感觉肚子有点饿了。胃病又来了，她拿起水杯打开门下楼想装点热水。
　　杨姨刚好在收拾厨房。
　　“不吃饭吧，饿了吧，江小姐叫我给你留了点在冰箱，你自己热热吧”她边擦桌子边说“刚刚煮了饭又不吃真是的，对了我九点下班，我下班了就别找我了，房子着火都跟我没关系。”
　　沈悠心点了点头。
　　这杨姨说话还挺搞笑。
　　但她还是觉得杨姨对自己有点意见，不知道哪里感觉出来的。
　　她把饭热了热便开吃了。
　　热饭一下肚，把她的胃暖了暖，感觉好多了。
　　“吃完放着吧我一会洗”杨姨没好气的说。
　　“杨姨我洗吧，您下班吧。”沈悠心拿着碗站起来。
　　“还挺懂事，那你一会记得关灯。”杨姨看起来有点意外。
　　脱了围裙便出去了。
　　沈悠心把碗放进水中，拿起毛巾开始洗。
　　冷水浸没她的手，传来冰凉的触感。
　　洗碗她关了灯准备上楼。
　　楼梯间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接着传来对面房间的关门声。


第3章 下雨天
　　慵懒的夏日里，蝉鸣不断，庭院中浓密的树枝柳条是那样的春意盎然，那朱红色花朵点缀在柳条上，是那样明艳鲜亮。绿叶花红，让这个懒洋洋的夏天多了几分欢快和雀跃。
　　每当周末，沈悠心总是因为生物钟而早起。
　　她伸了伸懒腰，打开房门去洗漱。
　　一开门碰见江怀余。
　　白色短袖，黑色短裤，背着斜挎包就要下楼，跟个体育生似的。
　　看样子应该是去打球。
　　“早”沈悠心揉了揉眼睛“去打球啊?”
　　体育生没理她，下楼了。
　　她们已经僵持这种尴尬的关系和相处方式一周了。沈悠心每次都想跟她说话，但对方每次都无视她。沈悠心快受不了了。
　　沈悠心双手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然卷头发，浅棕色瞳孔的人。
　　怎么这么好看。
　　装水刷牙漱口洗脸，一顿操作猛如虎。
　　收拾完便下楼了。
　　沈慧敏在餐厅吃早餐，沈悠心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一会吃完饭去产检。”沈悠心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你老公呢，不陪你产检?”
　　“他要出去赚大钱，不然怎么养我。”沈慧敏笑着说。
　　她很久没见沈慧敏这样恋爱脑了。之前沈慧敏也会谈恋爱但不至于说出这种抱有幻想的东西。
　　哪有人会不图你什么心甘情愿为你花钱。
　　沈悠心这样想，但她不会告诉沈慧敏，她知道她不会听。
　　吃完早餐，母女俩在门口等司机。
　　一辆车缓缓的开到她们面前。
　　“李叔。”沈悠心上车跟司机打招呼。
　　“杨姨做的早晨”她把早餐递给李叔。
　　“诶呦谢谢了。”李叔对这个新来的小女孩可是喜欢。
　　沈悠心感觉眼睛有点累，便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下。
　　睁眼车已经到医院了。
　　走进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走廊上人挤人，回响着小孩的哭声。
　　沈悠心带着沈慧敏快速穿过走廊，找了个椅子坐下。
　　“请沈慧敏到3号诊室就诊。”
　　她们推门而入。
　　沈悠心站在沈慧敏身后，听着医生说的注意事项。
　　检查的流程做的很顺利，很快她们就完成了。
　　“你在这坐着等我，我去缴费。”沈悠心叮嘱她。
　　她穿过人流，径直走向缴费台。
　　突然，她看见一个人。
　　黑色帽子，白色短袖黑色短裤，斜挎包。
　　只是一会，那个人就不见了。
　　她朝那个人走出来的方向看去。
　　“精神科”
　　她有点疑惑。
　　“还缴费吗。”没来得及多想，她的思绪被后面排队的人拽了回来。
　　“噢噢不好意思。”她打开二维码。
　　缴完费，她找到沈慧敏带着她出去。
　　“心心我跟你讲哦”
　　“刚刚我碰到你张叔了”
　　“你还记得张叔不”
　　……
　　沈慧敏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但沈悠心一点都没听进去，她的脑子被刚刚一闪而过的人占领。
　　“喂”沈慧敏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沈悠心回过神。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我可能没睡好吧。”沈悠心熟练的接过她的包。
　　李叔已经在门口等她们了。
　　沈悠心打开门让沈慧敏先进去。
　　她上车关了门，手撑着头看窗外。
　　她为什么也在医院。
　　沈悠心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往下滑。
　　找到一个女人头像的聊天框。她点开备注为“江怀余”的聊天框，上一次聊天还在一周前。
　　她点开她的头像，画面里是一个女人，背景是夕阳下的湖。应该是英华市大桥的那片江，这个女人应该是她妈妈。沈悠心从来没有注意到这头像。
　　她在聊天框输入“你今天怎么去医院了”
　　犹豫了一会她又删了。
　　她应该会说“关你屁事”。
　　想到这句话沈悠心就无语。
　　“你生病了吗”。不行不行这目的性太强。
　　“我今天看到你了”。我看到她关她什么事。
　　“在干嘛”。算了她会觉得我有毛病吧。
　　经过了几轮修改，最终还是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心有灵犀】：在吗[表情包JPG]
　　发完她看也没看就息屏手机了。
　　她抬头看见已经到别墅了，便下车 。
　　回到房间时，对面房间里面很安静，看样子是还没回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微信，看见消息前面有个红色感叹号，她皱了皱眉，没网吗？怎么发不出去。刚准备点重发，下面的一行字出现在她的眼帘。
　　“多余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发送朋友验证]”
　　？
　　……
　　沈悠心看着手机，心里已经骂了无数遍江怀余了。
　　什么时候删的我，要不是想关心一下她我都不知道。
　　气的她直接给江怀余改备注。
　　“莫名其妙的臭脾气小学生江小姐”
　　最好这辈子都别加回来，别指望我点那行蓝色的[发送朋友验证]。
　　沈悠心点开朋友圈，编辑文案。
　　【心有灵犀】：
　　小学生吧，想找你聊点事结果发现被单删了【憨笑】【憨笑】（不是真的憨笑只是想讽刺一下某人）
　　发泄完，沈悠心躺在床上。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了，她拿起手机。
　　【张叔】：心心啊，你跟你妈说怀孕要好好休息。
　　【张叔】 ：【文件：孕妇养生之道 】
　　【心有灵犀】：好，我替我妈谢谢您
　　她突然想起今天在医院虽然没注意沈慧敏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什么，但她听到“张叔”这两个字。
　　张叔是沈慧敏的朋友，沈悠心小时候就见过他，在沈悠心小时候他会时不时抽空来看看她，给她带好吃的。对她们母女俩很照顾，只是……太照顾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空渐渐染上墨色，乌云密布，不见得一丝光亮。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四周静谧的只能听见远处的虫鸣，仿佛预示着即将降临的巨变。她赶忙去把窗关上。
　　杨姨在院子里收被子。
　　遥远的雷声滚过天边，沉闷的像心里未说出口的情绪。
　　她听着屋檐水柱哗哗落地的声音，像什么被冲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沈悠心闭上眼睛，将被子拉高到下巴。这种下雨天睡觉最舒服不过了。
　　黑暗中她听到了很多声音。
　　“别跟她玩。”
　　“理她远点。”
　　“别让她带坏你。”
　　她极力想去辩解，但喉咙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遏制住了。
　　“喂，你不是要罐子吗，给你啊。”在一群嬉笑声中，一个女孩被一群男孩围在中间，他们拿着易拉罐不停的砸向女孩。
　　女孩没说什么，把易拉罐和瓶子装进蛇皮袋，扛起来就往外走。
　　沈悠心想去蹲下跟她讲话，但女孩却从她身体里穿过去了。
　　那群男孩继续七嘴八舌的说着低俗的话。
　　沈悠心转身天已经黑下来了，她看见白天带头对着女孩丢易拉罐的那个男孩一个人走在街上，经过一条小巷。
　　黑暗中的小巷出现一双浅棕色的瞳孔，接着是一声哀嚎。
　　男孩捂着退倒在地上，血流成河。
　　女孩在她面前蹲下。“下一次就不是流血这么简单了。”
　　她捏起男孩的脸，“知道该怎么做吗”
　　男孩点了点头，看着女孩消失在黑夜中。
　　一整轰鸣，将沈悠心的梦境打破。
　　她起身摸了摸后脑勺，睡太久了头疼。
　　四周灯光暗淡，只有窗外的院子里的灯忽明忽暗。
　　又梦到这些零碎的往事。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19：08。
　　睡到晚上七点了。
　　门被人敲响。
　　“心心，下来吃饭啦。”沈慧敏在门口喊。
　　“来了。”沈悠心掀开被子下床了。
　　吃的什么沈悠心没有印象了。
　　她不是很饿，胡乱扒了两口便上楼了。
　　江怀余还没回来。
　　她点开手机，翻看着自己的朋友圈。她一条条的看着那些评论。
　　【煜米】：谁把我们脾气这么好的文娱委员惹毛了［笑哭］
　　【栗子】：哈哈哈谁惹你了
　　【小白不是小白脸】：［捂脸哭］
　　……
　　看完评论，沈悠心退出微信，打开视频软件刷了起来。
　　看了一会，她觉得挺无聊的。
　　她下床换好一套衣服，穿上袜子拿上钥匙往楼下走。
　　“妈，杨姨我出去一趟。”沈悠心往客厅喊到。
　　“早点回来啊。”
　　“给我留个门就好了。”沈悠心关上门。
　　“去哪啊？”李叔摇下车窗。
　　“您送我去商业街就好了我去买点东西。”沈悠心打开车门跨进去。
　　“行。”李叔启动车子。
　　沈悠心看着车窗外迅速移动的树影，发起了呆。
　　车子在商业街入口停下。
　　“晚上我自己回去，就不用您来接我了。”她下车关上门。
　　城市的霓虹灯映照出繁华的画卷，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街边的酒吧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各种饮品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璀璨的夜景犹如一幅绚丽的水彩画，来来往往的时尚男女穿梭于拥挤的人群，人们沉浸在欢声笑语中，忘却了白天的烦恼。
　　沈悠心走进一家精品店。
　　店内弥漫着茉莉花香，以浅色系为主，墙上挂着各种样式的帽子，桌子上摆着很多小物件，店内的音乐旋律不同于外面的潮流音乐。就是这样一个隐蔽的小店铺，让沈悠心有了自己的小世界。她很喜欢这个小店。
　　里面的小东西让她很是喜欢，她一个一个的看。
　　从一堆项链里挑了一根蝴蝶项链。虽然看起来做工粗糙，但她特别喜欢，便拿着了。她还看到一个篮球手办，她不打篮球，但也拿了这个。
　　她觉得某人也许会喜欢。
　　从精品店出来，她往前走，穿过人流，走到糖水铺前，点了一碗杨枝甘露。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轮银月高悬天空洒落下几缕洁白的光芒轻柔洒落在窗上，倒影着窗前少女看着窗外那些说笑的孩童们的样子。
　　她舀起一勺杨枝甘露，很甜，但她的心口发涩。
　　看着窗外吵吵闹闹活跃的小孩，她的嘴角的弧度不自觉的上扬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21：47。
　　该回去了。
　　她走出糖水铺，穿过人海，耳边的喧闹声越来越小。
　　回到别墅已经是十点多了，她开了门进去。
　　杨姨已经下班了，沈慧敏应该也睡了，整个别墅很安静。
　　换鞋的时候看见一双篮球鞋，但好像湿湿的。
　　淋雨了？
　　她上楼看见江怀余房间底下透过灯光。
　　看来是回来了。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几声，里面还是没声。
　　她拧了拧门把手。
　　幸好没锁。
　　进到房间里面，她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蒙住头，应该是睡着了。
　　她走过去把被子掀开一个角。
　　被子里的人手腕横挡在脸上遮住眼睛，衣服已经换了，不同于早上的体育生穿搭，现在是穿着蓝色睡衣。
　　“多大人了，睡觉也不关灯。”沈悠心小声说了一句，给她盖好被子。
　　只是怕她感冒传染给我而已。
　　掖被子的时候，她的手碰到江怀余的胳膊，江怀余的胳膊温度使沈悠心缩了缩手。
　　她赶忙把江怀余的胳膊放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靠这么烫。”


第4章 争球场
　　沈悠心下楼去了厨房，翻来翻去找不到感冒药。
　　这么大个别墅不会没有感冒药吧，沈悠心想。她有点不想找了，但见死不救可不是沈悠心的作风。翻了几个柜子终于找到一包感冒药和几张退烧贴。
　　她找出一个碗，走到自动饮水机前，看着眼前的高科技愣神了。
　　浅灰色的外壳，上面有几个按钮和一个显示温度的屏幕，下面有两个饮水口。沈悠心哪用过这东西，她拿出手机搜索怎么用。
　　看了一会视频，便放下手机，开始实操。
　　她按照视频上的讲解找到红色按键，把碗放在下面的饮水口，点了一下按钮，开水确实出来了，只不过是从另外一个饮水口出来的。
　　滚烫的热水直直的落到沈悠心的手背上，被热水入侵的瞬间，火辣辣的疼从接触点蔓延至全身，灼烧感使沈悠心小声的叫了一声。
　　她赶紧把水按掉，去水池冲凉水。手背上快速蔓延起一片红，麻麻地，辣辣的。她胡乱冲了凉水降温就去把药泡好上楼了。
　　沈悠心走到江怀余房间，拍了拍她。
　　“
　　“喝了药再睡，别烧死了。”
　　江怀余浑身酸痛，像被鬼压床了一样起不来，好像被困在梦里一样。
　　那场永远醒不来的暴风雨噩梦。
　　江怀余任由沈悠心扶着她起来，迷迷糊糊的把嘴磕到药碗上。
　　看着眼前的模糊的身影，江怀余皱了皱眉。
　　“
　　“别推，喝了才能好。”沈悠心感受到她排斥的力量。
　　“苦。”
　　“药都是苦的。”
　　江怀余晕乎乎的喝完药。
　　沈悠心把退烧贴给她贴上，给她掖了掖被子，关灯出去了。
　　院子里的树被风吹的沙沙响，雷声犹如野兽在低吼，好像下一秒就要将这个世界吞没了一样。
　　暴雨像针一般在黑暗的夜里密密麻麻的落下。
　　模糊的景象出现在面前，车轮下的雨水被染红，与女人洁白的裙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小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老师说的见到血要去医院，她掏出女人包里的手机，拨打出120的电话，车上的人也下来查看女人的情况。
　　雨越下越大，暴雨冲刷着尸体，血色顺着排水沟流成一条哀悼的河。
　　深夜的急诊大厅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的默片。监护仪的警报声此起彼伏，轮床碾过地砖的轰鸣与家属压抑的啜泣混杂成某种特殊的白噪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江怀余在急诊室的走廊上，拿着黎年年的手机上下滑动，看着那一通通没接的电话。
　　时间在这里被扭曲成诡异的形态。抢救室里的每一秒都在被精细切割。
　　手术室的灯灭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医生跟那个男人说了些什么她不知道。男人叫她回家。
　　“
　　“我要跟我妈妈一起回外婆家。”
　　“你自己先回去，叫你爸来。”
　　“我不要爸爸我要妈妈。”小孩的哭闹声随即响起。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犟呢。”
　　她站在那里不动。
　　“你妈死了！你等不到她了！”
　　又是一阵雷声。
　　暴雨持续不断。
　　画面开始扭曲，眼前闪过很多碎片，耳边也出现了很多杂乱的声音。
　　半梦半醒间，恐惧突然蔓延。她想走出那个雨夜，却好像永远的被困在那里。
　　“要是我那次拉住她就好了。”
　　“都怪我。”
　　“为什么不是我躺在那里。”
　　“要是我就好了。”
　　……
　　江怀余猛的睁开眼。
　　柔和的阳光撒在床边，额头上的退烧贴因为汗水已经掉落。
　　她慢慢的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
　　心跳声回荡在空寂寂的房间，她平复好心跳。
　　准备下床，刚掀开被子就被趴在床边的人吓了一跳。
　　“我靠。”
　　沈悠心被她的声音吵醒，抬眸看着她。
　　炸毛的头发加上睡眼惺忪的神态，像只被吵醒的小猫。
　　“你在我房间干嘛！吓死我了。”
　　沈悠心揉揉眼睛，“我怕你一个人在房间烧死。”她没好气的伸出胳膊，“你昨晚做噩梦给我抓的。”
　　江怀余看着沈悠心满是抓痕的胳膊。
　　“抱歉。”
　　“你去洗个澡吧，洗完下来喝药。”沈悠心起身向门口走去。
　　江怀余也下了床走进浴室。
　　沈悠心下楼到厨房，杨姨已经在厨房了。
　　“诶呦你手怎么了。”杨姨眼尖，走过去捧起她的手，“烫伤？”
　　“嗯，昨天江怀余发烧了我想给她泡药”她指了指自动饮水机“不会用。”
　　“下次这些事给我打电话叫我回来就好了。”杨姨带着她来到药箱前。
　　“您不是说九点之后房子着火都不归您管嘛……”
　　“房子烧火不归我小姐脑子着火我得管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沈悠心想。
　　“你这胳膊怎么了。”杨姨指指她满是抓痕的胳膊。
　　“她昨晚做噩梦了。”
　　杨姨征了一下，垂眸帮她上药“估计是想妈妈了。”
　　沈悠心回想起她昨晚嘴里喃喃的声音和一直冒冷汗的身体。
　　楼梯间传来脱鞋的声音。
　　江怀余洗完澡下来了。
　　“小姐你先吃早餐，吃晚早餐在吃药。”
　　“嗯，谢谢”江怀余拉开椅子在沈悠心对面坐下。
　　沈悠心埋头吃早餐，时不时偷偷抬头瞟了一眼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起身了。
　　“你去哪里啊？”沈悠心嘴巴比脑子快。
　　遭了，忘记现在还在冷战了。
　　“你管我。”江怀余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怕你出去烧晕倒。”
　　“去找许煜打球。”江怀余无语道“晕倒了他会给我打120。”
　　“你烧还没完全退就打球啊。”沈悠心也站了起来“我也去。”可能意识到有点不妥，又加了一句“顺便把许煜作业还给他，周五拿错了。”
　　江怀余扯了扯嘴角，没有戳穿她。
　　许煜会写作业？怎么可能。
　　江怀余穿好鞋倚在门柱上看手机等沈悠心穿鞋。
　　沈悠心系好鞋带便起身，可能是蹲久了，她眼前一花，酿跄了一下。
　　江怀余虚扶了一下她“喂，小心点。”
　　沈悠心缓了一下。
　　“喂，走了。”江怀余打开门。
　　一夜的暴雨把天地洗得透亮。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像一块巨大的、凉润的玉。空气不再是往日那种黏滞的、裹着尘灰的厚被子，而变成了一整块流动的、清冽的水晶，吸进去，肺腑都被洗了一遍，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泥土与植物根茎被翻开的腥甜气息，深吸一口，仿佛能尝到地心深处的滋味。
　　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
　　好几次沈悠心想张口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寂静，做了一番心里斗争后还是闭了闭嘴。
　　啧。
　　好尴尬，说点什么啊沈悠心！
　　怎么还不和好。
　　怎么跟她说叫她把我拉出黑名单。
　　昨天照顾了她一晚上这就翻脸不认人了？白眼狼。
　　算了至少愿意让我跟她一起出来。
　　在篮球场外围，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在椅子上玩手机。
　　许煜已经在球场等了。
　　江怀余走过去。
　　“来啦，慢死了。”许煜抬起头看见面前两个人，愣了一下“沈悠心你也来了啊”
　　“怎么？不欢迎我啊？”
　　“哪有，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江怀余撇了沈悠心一眼，“不是说拿作业给他？”
　　沈悠心愣了一下。
　　“什么作业？”许煜摸不着头脑。
　　沈悠心刚要开口，安静的球场传来篮球的声音。
　　江怀余和许煜同时看向声音来源。
　　球场门口有一个高大的男生，留着美式前刺，破洞的牛仔裤，手里抱着个篮球，一副小混混模样，身后还有几个小弟。在众多的小弟里面，有个看起来跟身边的人不一样的男生，他没有留五颜六色的头发，也没有穿花里胡哨的潮牌，看起来很规矩。
　　“又找事？”许煜上前一步。
　　“让个场地？”美式前刺靠在门柱上，询问的话语里充斥着不容商量的态度。
　　“先来后到不知道吗！”江怀余也不示弱。
　　“喂，陈杰轩，你少跟刺头玩啊！”许煜对着那群人喊了一句。
　　那个看起来很规矩的男生明显怔了一下，美式前刺看了他一眼。
　　“我跟谁玩关你们什么事”那个规矩的男生叫陈杰轩，“倒是你们，处处跟我作对！”
　　“谁跟谁作对啊”许煜袖子撸到一半气笑。
　　“吵什么。”美式前刺看了他们一眼，走到许煜面前，笑眯眯的说“许少让个位？”
　　“凭什么给你让啊，我们先来的，想打球自己早点来啊。”许煜推了那人一把。
　　刺头被他推了一下，恼了，往前一步准备揍人了，江怀余抓住他的手臂，“喂，想打球，就用最原始的方式争球场。”
　　刺头笑了笑，“好啊。”
　　许煜走到江怀余身边轻声道：“你刚刚干嘛拦着，他要是敢动手我直接暴揍他。”
　　江怀余撇了他一眼，“他们几个人，我们几个人，你眼瞎？”
　　许煜连忙闭上嘴。
　　江怀余转头看向沈悠心，“去那里坐着等。”
　　沈悠心点点头，随后坐在石椅上。
　　江怀余拿着球走到三分线，拍了几下，抬起手准备投球。
　　沈悠心看着江怀余，她好像第一次这么正式的看她打球，以前在学校也看过她打球，但好像这次的氛围更紧张。
　　只见江怀余左脚轻点地面，整个身体的重心却在那一刻压低，如同弓弦后撤，悄然蓄满力量。篮球被他稳稳控在右手指尖，指腹感受着颗粒分明的触感，手掌空出的弧度，正好兜住一个圆润的想象。手腕后压，压到一个极限的、蓄势待发的角度。篮球仿佛被托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发射台上。然后——
　　“唰。”
　　一声清脆的、洞穿网窝的摩擦声，像是一个完美的句点，落在寂静的球场上，也落在所有屏息的凝视中。
　　进了，三分球。
　　“可以哦余姐。”许煜说完朝刺头昂了昂头，“到你了。”
　　刺头接过球，拍了几下，抬头，随便一投。
　　“咣当”一声，球在篮筐上转了几圈，最后落入球网。
　　他朝刚刚还在嘚瑟的许煜“切”了一声，“到你了。”
　　许煜眼神复杂的看着江怀余。
　　“进了就进了，不进大不了我们不打了。”江怀余抱着手鼓励队友。
　　他深吸一口气。
　　他屈膝，沉肩，整个人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
　　双脚稳稳扎在地板上，左脚尖正对篮筐。左手托着篮球的侧面，右手五指分开，指腹轻贴在皮质的颗粒上，手腕向后压出一个流畅的弧度。橘黄色的球被举到右眼前方，肘、肩、篮筐，三点连成一条看不见的瞄准线。
　　篮球脱手，划出一道饱满的高弧线。它在空中旋转着，对抗着重力，橘红色的轨迹切开空气，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嗖”的轻吟。它飞行的姿态从容不迫，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和使命，在到达弧顶后，开始顺从地坠落。
　　最终，“唰”的一声。
　　那声音干净利落，是网绳被高速旋转的球体温柔摩擦后的叹息——空心入网。篮网向上轻轻一翻，如同水花般绽开，随即落下。
　　许煜惊呼一声。
　　“陈杰轩，到你了。”他把球抛给陈杰轩。
　　陈杰轩拿起球看着刺头。
　　“投啊，等我请你吗。”
　　他拿起球，把球举过头顶，肘关节僵硬地像生了锈的合页，手腕不是柔和地拨送，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推搡。篮球离手的瞬间，你能听见他指尖划过皮革的滞涩摩擦声——呲啦——那声音短促而干涩，像一声被掐断的呜咽。
　　球的抛物线低矮而急促，完全没有划过天际该有的、从容的优美。它飞行的轨迹，不像是投射，更像是一记用尽全力却打偏了的直拳，带着一股笨拙的怒气，直愣愣地奔向篮板。
　　砰！
　　一声闷响，不是清脆的刷网，也不是砸框的当啷。球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篮板的黑色方框下沿，位置又偏又低。那声音沉闷而厚实，像是用厚木板拍打装满泥土的麻袋。
　　反弹的力道毫无美感。球没有高高弹起，而是像一只受惊后慌不择路的动物，斜斜地、无力地朝场外弹跳出去，在水泥地上又“咚、咚”地沉闷弹跳了两下，滚向角落，最后停在一滩未干的积水旁，不动了。
　　他保持着出手后的跟随动作，手臂还直直地伸在空中，五指却已尴尬地蜷缩起来。整个人像一尊骤然冷却的雕塑，只有额角一滴汗，顺着骤然僵硬的腮边，缓缓滑落。
　　球场安静了一会，随后江怀余回过神，看着刺头“我们赢了，两中，你们只有一个中，这场归我们。”
　　刺头脸都气变形了，转头就去揪住陈杰轩头发，“你他妈故意的？”
　　“喂，刺头，别在这打这场地现在是我们的。”许煜喊到。
　　刺头撸起袖子准备打架。
　　“喂怎么这么不讲理啊，来啊”许煜也发火了。
　　陈杰轩拉住刺头，“峰哥……”
　　刺头甩开他，“废物。”转头就走。
　　一群小弟连忙跟上。
　　看着他们走了之后，沈悠心问许煜“他们是谁啊？”
　　“职高的一群混子，就爱找事。”许煜没好气的说。
　　沈悠心重新坐回石椅上。
　　江怀余和许煜打的不亦乐乎。
　　很快就到中午了。
　　沈悠心把毛巾递给江怀余。
　　“吃什么？”她接过毛巾。
　　“都行。”
　　“你倒是随便。”江怀余冷笑一声。
　　“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毛茸茸的？”许煜问。
　　“昨天发烧了今天还有点感冒。”江怀余掏出手机，“现在才听出来？”
　　“感冒你还出来打球？”
　　“在家闷得慌。”江怀余往前走，转身对着沈悠心，“去吃面。”


第5章 暖阳
　　许煜像个过分热情的导游，一手揽着江怀余的肩，一手朝沈悠心招手：“快快快，打了球不吃面等于白打！老陈家的牛肉面，汤头绝了！”
　　江怀余皱了皱眉，想把许煜的手甩开，但最终只是偏了偏头。她的感冒还没好透，鼻音有点重：“你请客？”
　　“请请请！庆祝我们江队今天霸气侧漏！”许煜笑得没心没肺。
　　沈悠心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江怀余的背影。黑色运动外套的肩线被阳光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头发因为出汗贴在颈后——她连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气息。
　　面馆里人声鼎沸，蒸腾的热气裹着牛肉汤的浓香扑面而来。老板娘显然认识他们，远远就喊：“小许来啦！三位？”
　　“三位！”许煜熟门熟路地引着她们往最里面的卡座走。
　　坐下时，江怀余很自然地坐了靠墙的位置——那是她的习惯，背靠实体墙面才会有安全感。沈悠心犹豫了一瞬，坐在了她对面。许煜坐在中间，完美地隔开了两人。
　　“老样子！”许煜朝后厨喊，“两碗牛肉面加辣，一碗清汤牛肉面——清汤那碗别放香菜！”
　　沈悠心心里一动。她记得江怀余不吃香菜，但许煜怎么会知道她也不吃？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许煜眨眨眼：“上次看你们两个在饭堂吃饭，江怀余帮你挑出来了，挑的可认真了。”
　　沈悠心脸微热：“……谢谢。”
　　江怀余没说话，只是抽出筷子筒里的木筷，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因为常年打球略显粗大，但擦拭的动作很仔细，一根一根擦过去。
　　面来了，沉默也来了
　　三碗面很快上桌。红油浮动的两碗摆在许煜和江怀余面前，清汤的那碗推给了沈悠心。
　　沈悠心看着自己碗里——果然没有香菜。但下一秒，她就愣住了。
　　汤面上，除了几片薄切的牛肉、烫熟的小青菜，还静静地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蛋的边缘微微焦脆，蛋黄被蛋白完好地包裹着，像个小小的太阳。
　　她记得，老陈记的牛肉面从来不送煎蛋。
　　她下意识看向江怀余。江怀余正低头搅着自己的面，红色的辣油在汤里晕开。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悠心看到了——江怀余的碗里，没有蛋。
　　而许煜的碗里，有蛋。
　　“诶？今天老陈大方啊，还送蛋？”许煜乐呵呵地夹起自己碗里的蛋，咬了一大口。
　　江怀余头也没抬：“吃你的。”
　　沈悠心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夹起那个煎蛋，小口咬了下去。蛋白焦香，蛋黄还是溏心的，温热的流质在舌尖化开。
　　很香。
　　她偷偷抬眼，想从江怀余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江怀余只是专注地吃着面，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有耳根，在透窗而入的阳光里，泛着一点可疑的、不太自然的红。
　　许煜吃得快，半碗面下去才想起来问正事：“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从上周开始就怪怪的。”
　　沈悠心筷子一顿。
　　江怀余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起来。她的感冒没好，这一咳就停不下来，脸都憋红了。
　　沈悠心几乎是本能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又把自己手边的温水推到她面前。
　　江怀余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又喝了口水，咳嗽才平复。她没看沈悠心，只是哑着嗓子对许煜说：“食不言寝不语，懂不懂？”
　　“得，我不问。”许煜举手投降，但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心里明镜似的。
　　他换了个话题：“我真服了那个陈杰轩，天天跟刺头混什么。”
　　许煜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他爸——哦不，他继父张彪，你们知道吧？”
　　听到“张彪”这个名字的瞬间，江怀余的手指猛地收紧。
　　木质筷子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沈悠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看向江怀余，发现她下颌的线条绷紧了，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知道。”江怀余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当年撞死我妈的那个酒驾司机，后来娶了陈杰轩他妈。”
　　沈悠心看着他们。
　　许煜叹了口气：“陈杰轩他妈……以前跟江叔叔……”
　　“许煜。”江怀余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带着警告。
　　许煜立刻闭嘴，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
　　气氛突然变得凝重。面馆的喧闹声仿佛被隔在了玻璃罩外，这一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轻响。
　　沈悠心低头吃面。
　　她忽然想起在医院精神科门口看到的那个身影。
　　江怀余去精神科，是因为母亲去世的创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三人走出面馆。
　　走过药店时，江怀余突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她说，然后推门进了药店。
　　沈悠心和许煜站在门外。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沈悠心看见江怀余走向柜台，跟穿着白大褂的药师说着什么。
　　她先是指了指自己的手背，比划了一个“烫伤”的手势，又指了指额头，做了个“贴东西”的动作。然后她掏出手机扫码付钱，接过一个小小的白色塑料袋。
　　许煜靠在药店外的柱子上，轻声说：“她其实很细心，就是嘴硬。”
　　沈悠心没说话。她的手背还在隐隐作痛，早上涂的药膏已经蹭掉了大半。
　　江怀余推门出来，把塑料袋直接塞进沈悠心手里。
　　“拿着。”
　　沈悠心低头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管烫伤膏，一盒退烧贴，还有一盒……润喉糖。
　　她抬头：“你怎么知道我手……”
　　“杨姨早上说的。”江怀余别过脸，看着马路对面光秃秃的树，“她说你为了给我泡药，手被饮水机烫了。”
　　沈悠心握紧药袋。塑料的触感微凉，但掌心却慢慢热起来。
　　“昨晚……”江怀余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谢了。”
　　两个字。很轻，但沈悠心听清了。
　　这是冲突发生以来，江怀余第一次对她说的、不带刺的话。
　　“不客气。”沈悠心轻声回应。
　　江怀余没再说话，双手插兜往前走了。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不像之前那样恨不得甩开所有人。
　　许煜看看江怀余的背影，又看看沈悠心，咧嘴笑了：“有戏。”
　　沈悠心瞪他一眼。
　　“我撤了。”许煜识趣地指指岔路另一边，“约了栗子去图书馆，她说有数学题要问我——虽然我觉得她可能只是想找个人陪。”
　　“快去吧。”沈悠心推他。
　　许煜小跑着离开，跑了几步又回头喊：“江怀余！感冒没好就老实回家躺着！别又半夜发烧！”
　　江怀余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算是回应。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的回到家。
　　沈悠心回到房间时，沈慧敏正坐在她床上试新买的孕妇装。
　　那是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柔软的料子勾勒出她隆起的腹部曲线。她对着穿衣镜左照右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心心回来啦！”沈慧敏转身，“好看吗？你江叔叔给我买的，说这个颜色显温柔。”
　　沈悠心把书包放下：“好看。但你肚子都这么大了，穿这么紧的不勒吗？”
　　“哎呀不勒不勒，料子有弹性的。”沈慧敏拉着她坐下，“对了，你跟怀余关系好点没？今天一起出去了？”
　　“嗯，去看她打球。”
　　“那就好！”沈慧敏拍拍她的手，“你要主动点呀，以后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别扭多难受。”
　　沈悠心疲惫地揉揉眉心：“妈，感情的事不能强求。她不想理我，我总不能硬贴上去。”
　　沈慧敏撇撇嘴：“江明海说怀余脾气怪，让我多让着她。啧，我还怀着孕呢，谁让谁啊……”
　　“妈。”沈悠心打断她，“江叔叔对你好吗？”
　　沈慧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怎么不好？我要什么给什么，产检都约的私立医院。下周还说带我去看性别呢！”
　　“看性别？”沈悠心皱眉，“你不是说不介意男孩女孩吗？”
　　“我是不介意，但你江叔叔想提前知道嘛。”沈慧敏抚摸着肚子，“他说如果是儿子，就把城东那套公寓过户给我。”
　　沈悠心心里一沉。
　　她想起江怀余说的话：“我爸一直想要个儿子。”
　　也想起江怀余提起父亲时，眼中那种冰冷的恨意。
　　“妈，”沈悠心握住母亲的手，“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是女儿呢？”
　　沈慧敏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女儿也好啊！女儿贴心！你江叔叔……应该也会喜欢的。”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
　　沈悠心看着母亲。这个美丽又天真的女人，怀着一个不被期待的女儿时，也是这样抱着她，说“没关系，妈妈爱你”。
　　可后来呢？后来那个男人跑了，留下她们在出租屋里，靠沈慧敏微薄的护士工资和时不时“恋爱”得来的“礼物”过活。
　　“妈，”沈悠心轻声说，“不管男孩女孩，你都要好好的。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沈慧敏眼圈忽然红了。她抱住沈悠心，把脸埋在她肩头：“心心，妈妈知道你不容易……妈妈以后一定好好的，不让你操心了。”
　　沈悠心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她知道这话就跟“我明天开始减肥”一样，说了，但做不到。


第6章 裂痕
　　江明海今天心情很好。他给沈慧敏带了一条宝格丽的项链，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慧敏，试试看。”他亲手给沈慧敏戴上，端详着，“嗯，好看。孕妇也要美美的。”
　　沈慧敏笑得眼睛弯弯：“谢谢明海。”
　　接着，江明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递给沈悠心：“悠心，这是给你的。万宝龙的钢笔，学生用正合适。”
　　沈悠心接过来，礼貌地道谢：“谢谢江叔叔。”
　　最后，江明海才看向一直埋头玩手机的江怀余。他拿出一个印着“Nike”logo的纸袋，推过去：“怀余，给你买的，最新款篮球鞋。”
　　江怀余连眼皮都没抬：“不用。”
　　江明海的笑容僵了僵：“你这孩子，爸爸特意给你带的。”
　　“我说了，不用。”江怀余放下手机，终于抬眼看他，“我不缺鞋。”
　　气氛一下子冷了。
　　沈慧敏赶紧打圆场：“怀余可能感冒不舒服，没胃口。明海你别往心里去。”
　　江明海哼了一声，在主位坐下：“杨姨，开饭吧。”
　　菜上齐了，大多是清淡的孕妇餐。江明海开了瓶红酒，自斟自饮。
　　几杯下肚，他话多了起来。
　　“慧敏啊，”他搂着沈慧敏的肩，“下周产检，我约了李主任，私立医院那边设备好，能看性别。”
　　沈慧敏眼睛一亮：“真的？能看啦？”
　　“能！”江明海笑道，“我托了关系。李主任说，如果是儿子，他亲自给你接生。”
　　他凑近沈慧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桌都能听见：“如果是儿子，我就把城东那套公寓过户给你。一百五十平，精装修，以后你想住哪儿住哪儿。”
　　沈慧敏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江怀余的筷子“啪”一声放下了。
　　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江怀余缓缓抬起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江明海。
　　“所以，”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生女儿就不值钱，是吗？”
　　江明海酒劲上头，没听出她话里的危险，大咧咧地摆手：“你这是什么话！我有说女儿不好吗？但公司总要儿子来继承！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江怀余打断他，站起来，“总不能给我这个女儿，是吗？”
　　她一步步走近餐桌，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江明海，”她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直呼父亲的名字，“当年我妈生的也是女儿，所以她就活该被你打，是吗？”
　　死寂。
　　沈慧敏手中的汤匙“哐当”掉进碗里。
　　沈悠心震惊地看着江怀余——打？家暴？
　　杨姨站在厨房门口，捂住嘴，眼圈红了。
　　江明海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猛地拍桌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江怀余笑了，笑得冰冷又悲凉，“要我找验伤报告出来吗？还是找当年邻居作证？李阿姨、王叔叔，他们可都看见过我妈脸上的伤！”
　　她指着江明海，手指在发抖，但声音稳得像磐石：
　　“我妈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你喝醉了推她，她摔在地上，差点流产！”
　　“我四岁那年，你拿皮带抽她，我冲过去拦，你一脚把我踹飞，撞在茶几上，腿骨裂了！”
　　“我六岁，你嫌她生不出儿子，把她关在房间里三天，不让她吃饭！”
　　“这些，要我一件一件说出来吗？要我找证人吗？要我……”
　　“够了！”江明海暴喝。
　　“啪。”
　　火辣辣的触感在江怀余脸上蔓延
　　沈慧敏尖叫一声抱住肚子。
　　沈悠心猛地站起来：“江叔叔！”
　　江怀余却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是彻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轻声说，“像当年打我妈那样，打死我。”
　　江明海的手停在半空，剧烈颤抖。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和他亡妻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的恨。
　　江怀余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但沈悠心看见了——她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餐厅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沈慧敏在哭，小声啜泣着。沈悠心走过去搂住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江明海颓然坐回椅子上。
　　杨姨默默走过来收拾，眼泪一滴滴掉在桌布上。
　　沈悠心不再看他，扶着沈慧敏站起来：“妈，我送你回房间休息。”
　　她带着母亲离开餐厅。上楼梯时，她听见江明海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但她没有回头。
　　沈悠心在自己的房间坐了一晚上。
　　她写不进去作业，看不进去书。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怀余的话：
　　“我妈怀孕八个月的时候……”
　　“我四岁那年……”
　　“我六岁……”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心里。
　　她想起江怀余手腕上那些细小的、新旧交叠的疤痕。
　　想起她做噩梦时痛苦的呓语。
　　想起她偶尔看向父亲时，那种冰冷的、像看陌生人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坏脾气”，那些冷漠，那些拒人千里的防备，都源自这里——源自一个四岁小女孩，眼睁睁看着父亲打母亲，然后冲上去，然后被踹飞，然后腿骨裂开。
　　沈悠心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江怀余的头像还是那片夕阳下的江，和那个模糊的女人侧影。
　　她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七天前，她发的那个表情包，和下面那行冰冷的系统提示。
　　沈悠心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打字。
　　验证消息：“开门。”
　　她按下发送。
　　然后，她起身，打开房门。
　　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夜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深色的地毯。江怀余的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她还没睡。
　　沈悠心走过去，站定，敲了三下门。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
　　“我知道你没睡。”沈悠心对着门板轻声说。
　　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江怀余的脸出现在门缝后，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此刻面无表情。
　　“干嘛。”声音沙哑。
　　沈悠心举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两人的脸。屏幕上，是刚刚发送的好友验证页面。
　　“通过一下。”
　　江怀余看着她，没动。
　　沈悠心又说：“因为我想给你发消息，不想每次都敲门。”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远处传来钟摆的滴答声，一下，两下。
　　江怀余终于拿出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
　　沈悠心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聊天框重新出现。备注还是她赌气改的“莫名其妙的臭脾气小学生江小姐”，但现在看起来，有点幼稚得可笑。
　　沈悠心抬头，对江怀余笑了笑：“行了。”
　　江怀余别过脸：“……嗯。”
　　“晚安。”沈悠心转身回房。
　　走到自己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关门声。
　　不是摔门。
　　只是轻轻关上，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沈悠心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
　　她点开和江怀余的聊天框，犹豫了几秒，发了一个简单的月亮表情。
　　心有灵犀：【月亮】
　　她盯着屏幕，心脏在安静里跳得很大声。
　　三秒后。
　　莫名其妙的臭脾气小学生江小姐：【……】
　　莫名其妙的臭脾气小学生江小姐：睡了。
　　沈悠心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没回复，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暖的震动。
　　窗外，深秋的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清冷的光洒进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有些裂痕，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愈合。
　　但至少今晚，有一道光，照进了裂缝里。
　　哪怕很微弱。
　　哪怕只是开始。


第7章 破碎者
　　沈悠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点开微信，看着重新出现的聊天框，手指在江怀余的微信名上停了很久。
　　“莫名其妙的臭脾气小学生江小姐”
　　现在看这个备注，只觉得心疼。
　　她删掉，重新输入：
　　“小余”
　　简单的备注。
　　随后她想了想，把自己微信名也改了。
　　沈悠心点开朋友圈，漫无目的地滑动。大部分同学都在发高三的抱怨、学习的压力，或者深夜食堂的宵夜。她在那些热闹的分享里，看见了蒋妤的动态。
　　蒋妤的微信名很简单：J.Y。头像是她手腕纹身的特写，黑色线条勾勒出的艺术字“JY”，背景是皮肤和隐约的旧疤痕。
　　动态很少，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一张摩托车的局部照片，配文：“修好了。”
　　沈悠心犹豫了一下，点开对话框。她和蒋妤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蒋妤问她沈慧敏的预产期。
　　【x】睡了吗？
　　她没抱希望蒋妤会回。但三分钟后——
　　【J.Y】没。怎么？
　　心有灵犀：就是……有点睡不着
　　【J.Y】：因为家里的事？
　　沈悠心愣住。蒋妤总是这样一针见血。
　　【x】：嗯。今天江怀余和她爸吵得很凶
　　【J.Y】：听你提过她。你那个同桌？所谓的姐姐？
　　【x】嗯。她今天，说了很多以前的事。关于她妈妈
　　【J.Y】：家暴？
　　沈悠心手指顿了顿。蒋妤太敏锐了。
　　【x】：你怎么知道？
　　【J.Y】：不告诉你。
　　对话停顿了几分钟。沈悠心看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最后蒋妤发来：
　　【J.Y】：我有个朋友。她爸也打人
　　【J.Y】：不过她妈没死，跑了
　　【J.Y】：把她一个人丢下了
　　沈悠心屏住呼吸。蒋妤很少说自己的事。
　　【x】：那她……
　　【J.Y】：死了。初三那年跳的楼
　　沈悠心看着屏幕。
　　【J.Y】：所以让你朋友想开点。为了那种人不值得
　　【J.Y】：要活，就活给那些希望我们死的人看
　　沈悠心看着这几行字，眼眶发热。她知道蒋妤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带着血泪的真诚。
　　【x】那你朋友她……
　　【J.Y】：过去了
　　【J.Y：】现在说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J.Y：】你妈怀孕几个月了？
　　话题转得太快，沈悠心愣了一下。
　　【x】：八个月
　　【J.Y】：她打算生？
　　【x】：嗯。江叔叔……想要儿子
　　【J.Y】：呵。男人
　　【J.Y】：那你妈呢？她想要吗？
　　沈悠心沉默。这个问题太尖锐。
　　【x】：我不知道。她没说过
　　【J.Y】：那你得问清楚
　　【J.Y】：别让她变成第二个你朋友的妈妈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沈悠心手指冰凉。
　　【J.Y】：我不是咒她。只是提醒你
　　【J.Y】：有些男人，要的只是儿子，不是老婆
　　【J.Y】孩子生下来，女人就没用了
　　【J.Y】：这话难听，但是真的
　　沈悠心看着屏幕，心脏揪紧。她第一次听蒋妤说这些。
　　【J.Y】：告诉你朋友，别指望她爸
　　【J.Y】：指望自己
　　【J.Y】：还有，让她手腕上的伤好好处理
　　沈悠心愣住：蒋妤怎么知道江怀余手腕有伤？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蒋妤又发来：
　　【J.Y】：上次你说她体育课穿长袖，大热天
　　【J.Y】：手腕上有新旧伤疤
　　【J.Y】：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J.Y】：包括我自己
　　沈悠心想起蒋妤头像里那个纹身——现在她明白了，那不仅仅是装饰，是遮盖。
　　【x】：你最近怎么样
　　【J.Y】：刚刷完一套理综卷子，现在想打人
　　【x】[摸摸头jpg]加油
　　【J.Y】：复读真他妈要命
　　【J.Y】：不说了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x】：[晚安jpg]
　　与此同时，江怀余确实没睡。
　　她坐在房间地板上，背靠着床，看着窗外的月亮。手腕上的旧伤在隐隐作痛——不是生理的痛，是记忆的痛。
　　手机亮着，是沈悠心刚发的月亮表情。
　　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回什么。
　　说“谢谢”？太矫情。
　　说“我没事”？太假。
　　最后她点开相册，翻到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母亲程年年的照片——不多，只有几张，因为江明海把大部分都扔了。
　　有一张是程年年抱着四岁的她，在公园里，笑得很温柔。那时候江明海还没那么有钱，也没那么坏。
　　还有一张是程年年住院时拍的——不是车祸那次，是之前，江明海推她摔倒差点流产那次。照片里程年年脸色苍白，但对着镜头努力笑。
　　江怀余记得，那天程年年说：“小余，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得笑。笑给那些想看你哭的人看。”
　　她关掉手机，到了几个药片干咽下去，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沈悠心准时起床。
　　她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对面江怀余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应该睡了，或者还没醒。
　　洗漱完下楼，杨姨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
　　“杨姨早。”沈悠心打招呼。
　　“早。”杨姨看了她一眼。
　　“小姐还没起吗。”
　　沈悠心摇摇头。
　　“这孩子…昨天就没怎么吃，不知道今天早上会不会吃早餐。”杨姨叹了口气。
　　沈悠心犹豫了一下：“那……我给她拿上去？”
　　杨姨想了想：“也行。她对你态度还算好点。”
　　早餐准备好后，沈悠心端着托盘上楼。托盘里有一碗小米粥，一碟小菜，一个煎蛋，还有一杯热牛奶。
　　她在江怀余房门口站了很久，才轻轻敲了敲门。
　　没声音。
　　又敲了敲。
　　“……谁。”里面传来沙哑的声音。
　　“是我。给你送早餐。”
　　沉默。
　　就在沈悠心以为会被拒绝时，门锁响了。
　　江怀余打开门。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睛肿得厉害，黑眼圈很深。看见沈悠心手里的托盘，她愣了一下。
　　“杨姨让我拿上来的。”沈悠心把托盘递过去，“你……吃点吧。”
　　江怀余没接，但也没关门。
　　沈悠心干脆把托盘放在她房间门口的地上：“那我放这儿了。你记得吃。”
　　她转身走了。
　　她下楼时，听见身后很轻的关门声，还有托盘被拿进去的声音。
　　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下来一点。
　　上学路上，两人还是没说话。但气氛比之前好了一点——至少不是刻意的冰冷。
　　到教室时，许煜已经在了。看见她们一起进来，他眼睛一亮：“哟，今天一起到的？”
　　江怀余没理他，径直走到座位坐下。沈悠心对许煜笑了笑：“早。”
　　“早啊。”许煜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没事吧？我听说……”
　　他听说什么，没说下去。但学校里没有秘密，尤其是江怀余家那种别墅区，昨晚的争吵恐怕已经传开了。
　　江怀余猛地抬头：“听说什么？”
　　许煜立刻举手投降：“没！什么都没听说！我瞎猜的！”
　　栗子也来了，看见气氛不对，小声问：“怎么了？”
　　“没事。”江怀余趴下，“早自习了。”
　　一整天，江怀余都很安静。不睡觉，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黑板，或者做题。沈悠心几次想开口，但看她那样，又把话咽回去了。
　　午休时，江怀余没去吃饭。沈悠心在食堂买了两个包子，带回教室。
　　“吃点吧。”她把包子放在江怀余桌上，“豆沙馅的，你喜欢的。”
　　江怀余看着包子，很久，才拿起来咬了一口。
　　沈悠心笑了，在她旁边坐下，也吃自己的午饭。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包子。窗外阳光很好，教室里只有她们俩。
　　“沈悠心。”江怀余忽然开口。
　　“嗯？”
　　沉默。
　　“你微信名改了？”
　　沈悠心怔了怔。
　　“x”江怀余说出了她的微信名。
　　沈悠心有微信名羞耻症，被她这么一念，脸有点红。
　　“干…干嘛，土吗？”
　　“还好。”江怀余顿了顿，“比我那个‘莫名其妙的臭脾气小学生江小姐’好。”
　　沈悠心笑了：“你看到了？”
　　“你那天发朋友圈许煜截图发给我问我你怎么了。”江怀余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浅。
　　沈悠心拿出手机递到她面前“我改了。”
　　屏幕上“小余”两个字映入眼帘。
　　江怀余别过脸。
　　“随便你。”
　　放学时，许煜忽然说：“我们建个群吧！”
　　“什么群？”栗子问。
　　“就我们几个啊！”许煜掰手指，“我，江怀余，沈悠心，栗子，高言……虽然高言话少，但也拉进来！”
　　“我也要我也要！”白小天也凑过来。
　　江怀余皱眉：“干嘛建群？”
　　“方便联系啊！”许煜说得理直气壮，“以后有事在群里说，不用一个个私聊。比如……比如明天要不要一起学习？或者周末去哪儿玩？”
　　栗子小声说：“我周末要回家，我妈不让出门……”
　　“那就平时聊嘛！”许煜已经拿出手机操作了，“来来来，扫码进群！”
　　沈悠心看向江怀余，用眼神问：进不进？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然后也拿出了手机。
　　“叮——”
　　“云州一中学习交流小组（6）”
　　群名是许煜起的，土得要命。但五个人都进来了。
　　【煜米】：欢迎欢迎！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栗子】：大家好……
　　【言】：嗯。
　　【小白不是小白脸】：大家好～
　　【x】：hi
　　【江上月】：……
　　许煜立刻改了群昵称：
　　【群主】许煜：都改一下备注！真名！
　　【徐紫栗】：改了
　　【高言】：改了
　　【沈悠心】：改了
　　【白小天】：改了
　　【江怀余】：……改了
　　许煜满意了，在群里发了个红包。
　　0.5元，五个人抢。
　　【江怀余】：抠门
　　【许煜】礼轻情意重！
　　【沈悠心】：我抢到1分……
　　【徐紫栗】：我也是……
　　【高言】：2分。
　　【江怀余】：我3分。最多。
　　【许煜】：江怀余你运气可以啊！
　　【许煜】：抢到最多的要发红包
　　【江怀余】：……？
　　就这样，一个土气的、只有六个人的小群，在放学后的教室里诞生了。
　　晚上十一点，沈悠心写完作业，点开那个群。
　　群里很安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许煜发的“明天见”。
　　她想了想，发了一张今晚的月亮照片。
　　【x】：[月亮照片]
　　【x】：今晚的月亮好圆
　　几秒后。
　　【江怀余】：嗯。
　　【许煜】：还没睡？
　　【徐紫栗】：刚写完作业……
　　【高言】：在看店。
　　【白小天】：在想你呀煜哥哥
　　【江怀余】：？
　　【徐紫栗】：？
　　【高言】：？
　　【沈悠心】：？
　　【许煜】：……
　　【许煜】：白小天你是不是有病
　　沈悠心看着屏幕上一个个跳出来的回复，笑了。
　　她忽然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也许裂痕不会完全愈合，但至少，现在有光能照进去。
　　有这群人，陪她一起看着月光。


第8章 姐妹与秘密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许煜在校门口等江怀余——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虽然不是每天都一起上学，但周一肯定等。
　　七点半，江怀余出现了。但让许煜愣住的是，她不是一个人。沈悠心走在她旁边，两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算亲密，但也不是陌生人该有的距离。
　　更让许煜瞳孔地震的是，江怀余手里拎着两个书包。一个是她自己的黑色双肩包，另一个是浅灰色的单肩包——那是沈悠心的。
　　江怀余帮沈悠心拎包？？？
　　许煜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没睡醒。
　　“早。”江怀余走到他面前，语气平淡。
　　“早……”许煜眼神在她和沈悠心之间来回移动，“你们……一起来的？”
　　“嗯。”江怀余把浅灰色书包递给沈悠心，“给。”
　　沈悠心接过，小声说：“谢谢。”
　　然后她看了许煜一眼，表情有点复杂：“早，许煜。”
　　“早……”许煜还在震惊中。
　　三人一起往教室走。许煜故意落后半步，观察她们——江怀余走路的节奏没变，但会不经意地放慢脚步，等沈悠心跟上。沈悠心则微微低头，手指绞着书包带。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上周六她们还冷战呢，今天怎么就像……像认识很久了？
　　第一节下课，江怀余去厕所。许煜立刻抓住机会，转头问沈悠心：
　　“那个……沈悠心？”
　　“嗯？”
　　“你……”许煜压低声音，“你和江怀余……和好了？”
　　沈悠心犹豫了一下，点头：“嗯。”
　　“怎么突然就和好了？周六聚餐时你们还——”
　　“就……”沈悠心不知道怎么说，“聊开了。”
　　“聊开了？”许煜挑眉，“江怀余那个闷葫芦能跟你聊开？聊什么？聊天气？”
　　沈悠心被他逗笑了：“反正……就是聊了。”
　　许煜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妈是不是……怀孕了？”
　　沈悠心脸色一变：“你怎么——”
　　“江怀余她爸最近到处说要有儿子了。”许煜声音更低了，“所以……你妈嫁给了江叔叔？”
　　沈悠心低下头，默认了。
　　许煜倒吸一口凉气。他脑子转得飞快：
　　沈悠心妈妈怀孕 、嫁给江明海 、沈悠心和江怀余成为名义上的姐妹、所以她们才……
　　“靠！”许煜脱口而出。
　　沈悠心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担忧：“许煜，你别……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许煜立刻说，“但这……江怀余她……”
　　他想问“江怀余还好吗”，但江怀余已经回来了。
　　“聊什么呢？”江怀余坐下，看了许煜一眼。
　　“没、没什么！”许煜立刻坐直，“聊数学题！”
　　江怀余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
　　一节课，许煜如坐针毡。
　　下课铃响了，这节是体育课，大家都开开心心的下去了。
　　到了操场，许煜把江怀余拉到篮球场角落。
　　“你干嘛？”江怀余皱眉。
　　“你说我干嘛！”许煜压低声音，“沈悠心她妈……嫁给你爸了？！”
　　江怀余身体一僵，然后点头：“嗯。”
　　“什么时候的事？？”
　　“开学第一天。”
　　“那你们——”许煜指了指教室方向，“你们现在……是姐妹了？”
　　“名义上。”江怀余纠正，“法律上。”
　　“卧槽……”许煜抓头发，“那你……你怎么想？”
　　江怀余看着远处的篮球架，很久才说：“不关你事。”
　　“怎么不关我事！”许煜急了，“你是我兄弟！她……她现在也算是……”
　　他卡住了。沈悠心算什么？朋友的同学？兄弟的……继妹？
　　“许煜。”江怀余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别想太多。就……当什么都没变。”
　　“怎么可能不变！”许煜说，“你们现在住一起了！”
　　“嗯。”
　　“她妈怀孕了！”
　　“嗯。”
　　“你爸他——”许煜噎住了，最后蹦出一句“真厉害……”
　　“许煜。”江怀余打断他，声音冷下来，“别说了。”
　　许煜闭嘴了。他看着江怀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太了解她了。这是她极度克制时的表现。
　　“江怀余，”许煜声音软下来，“你……还好吗？”
　　江怀余没回答，转身往球场走：“打球。”
　　下午最后一节课，许煜一直在走神。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事。
　　江怀余突然情绪低落——现在知道原因了。
　　沈悠心转来后第一次提到“家里有事”。
　　两人从陌生到冷战再到微妙的和解。
　　今早江怀余帮沈悠心拎包……
　　所有的线索串起来了。
　　下课铃响，许煜第一个冲出去，在校门口等江怀余和沈悠心。
　　两人还是一起出来的。看见许煜，都愣了一下。
　　“一起走？”许煜说，“我……有话想说。”
　　三人走到学校附近的奶茶店。许煜买了三杯奶茶——都是常温的，因为记得江怀余胃不好，沈悠心……不知道，但女生应该也不喝冰的。
　　坐下后，许煜深吸一口气。
　　“那个……我都知道了。”
　　江怀余和沈悠心对视一眼。
　　沈悠心你妈嫁给了江怀余她爸，你们现在是……姐妹。”许煜说得有点磕巴，“然后……江怀余她爸想要儿子，所以……”
　　沈悠心点头：“嗯。”
　　“所以你们现在住一起？”许煜看向江怀余。
　　“嗯。”
　　“那……”许煜挠头，“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又是一阵沉默。
　　江怀余先开口：“就那样。”
　　沈悠心补充：“我们……在努力。”
　　许煜看着她们，忽然笑了：“行吧。既然这样……”
　　他举起奶茶杯：“那我正式宣布——从今天起，沈悠心，你也是我许煜的姐妹了！”
　　沈悠心愣住。
　　江怀余挑眉：“你发什么神经。”
　　“没发神经！”许煜认真说，“江怀余是我兄弟，你现在是她妹妹，那四舍五入也是我妹妹！以后我罩你！”
　　他说得理直气壮，把两个女生都逗笑了。
　　“那我姐不也是你姐嘛。”许煜喃喃自语。
　　“不过，”许煜压低声音，“这事……就我们知道，对吧？”
　　江怀余点头：“我爸不想声张。”
　　“那就好。”许煜松了口气，“学校里人多嘴杂，知道了对你们不好。”
　　他看着沈悠心：“尤其是你。转学生本来就容易被关注，虽然你高一下学期就转来了，要是再加上这个……”
　　“我明白。”沈悠心轻声说，“谢谢你，许煜。”
　　“谢什么。”许煜笑，“以后有事就说。江怀余要是欺负你，我帮你揍她——虽然可能打不过。”
　　江怀余踢他一脚：“滚。”
　　气氛轻松了很多。
　　回家的路上，三人一起走了一段。
　　许煜很自然地走在中间，左边江怀余，右边沈悠心。他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八卦，偶尔cue一下两个人：
　　“江怀余，下周篮球赛你上不上？”
　　“沈悠心，你们班那个文艺汇演你参加吗？”
　　“诶你们听说没，那个谁……”
　　江怀余偶尔回应，沈悠心也渐渐放松下来。
　　走到分岔路口，沈悠心要先走——她要去书店买参考书。
　　“要我陪你去吗？”江怀余忽然问。
　　沈悠心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那……小心点。”
　　“嗯。”
　　沈悠心走了。许煜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江怀余：“你还挺关心她。”
　　江怀余没说话。
　　“其实……”许煜说，“多个人……也挺好的。”
　　“什么？”
　　“我是说，”许煜挠头，“你以前……总是一个人。现在有沈悠心了，虽然情况有点……复杂，但至少……”
　　他顿了顿：“至少你不孤单了。”
　　江怀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许煜。”
　　“嗯？”
　　“谢了。”
　　“谢什么？”
　　“谢谢你……没大惊小怪。”
　　“我大惊小怪什么？”许煜笑，“你是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沈悠心人挺好的，配当你妹妹。”
　　江怀余嘴角微扬：“嗯。”
　　“不过……”许煜又严肃起来，“你爸那边……你真的没问题吗？”
　　“有问题又能怎样。”江怀余看着远方，“反正……习惯了。”
　　许煜拍拍她的肩：“有事随时叫我。打架我在行。”
　　“知道。”
　　晚上，六人小群。
　　【许煜】：@全体成员明天早上谁要去吃校门口那家新开的肠粉？
　　【高言】：我可能来不及。
　　【白小天】：我去！给我带一份！
　　【沈悠心】：我也去
　　【江怀余】：嗯
　　【许煜】：栗子呢
　　【白小天】：栗子住宿不藏手机啊。
　　【许煜】：你帮我问问她。
　　【白小天】：她说不用。
　　【许煜】：你跟她说我明天给她带。
　　【白小天】：？你牛！
　　许煜看着屏幕，笑了。
　　一切好像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江怀余和沈悠心成了姐妹，但在他这里，她们都是重要的朋友。
　　而他，要当好这个“桥梁”——不让任何人掉队，不让任何人孤单。
　　这是他对程年年阿姨的承诺。
　　也是对江怀余这个兄弟，以及沈悠心这个新朋友的承诺。
　　周五晚上，许煜、江怀余、沈悠心聚在了天台。
　　这次是许煜提议的：“庆祝我们……嗯……家庭重组？”
　　被江怀余瞪了之后改口：“庆祝我们友谊升级！”
　　三人坐在天台上，分享许煜从家里偷带出来的小蛋糕。
　　“话说，”许煜咬着叉子，“你们在家……怎么称呼啊？”
　　江怀余和沈悠心对视一眼。
　　“就……叫名字。”沈悠心说。
　　“不叫姐姐妹妹？”
　　“不叫。”江怀余果断说。
　　“为什么？多可爱啊！沈悠心你叫一声‘姐姐’听听？”
　　“……滚。”
　　许煜大笑。
　　夜色渐深，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许煜忽然说：“其实……这样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沈悠心问。
　　“就是……”许煜看着星空，“我们三个，能这样坐在一起，聊天，吃蛋糕。”
　　他转头看江怀余：“你还记得吗？小学六年级，你第一次来月经，我们在天台，你哭着说‘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说‘不会的，我陪你’。”
　　江怀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你当时哭得比我还凶。”
　　“那是我担心你！”许煜辩解，“然后我们就在天台，分了一包薯片，看星星，说以后要一直当朋友。”
　　他看向沈悠心：“现在，多了你。”
　　沈悠心眼睛有点热：“嗯。”
　　“所以啊，”许煜举起手里的可乐罐，“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们变成什么关系——姐妹也好，朋友也好，同桌也好——”
　　“我们都要一直这样。”
　　“一直在一起。”
　　“一直当彼此的后盾。”
　　江怀余举起可乐罐，碰了一下：“嗯。”
　　沈悠心也举起，碰上去：“嗯。”
　　三个罐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一个小小的誓言。
　　关于友谊，关于陪伴，关于在复杂世界里，找到彼此并紧紧抓住的，那个誓言。


第9章 阿公阿婆
　　周五放学铃声响起时，江怀余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书包。她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沈悠心收拾好东西，轻声问：“不走吗？”
　　“……不想回家。”江怀余的声音很低。
　　沈悠心明白她在说什么——自从沈慧敏搬进江家别墅，那个“家”对江怀余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时刻紧绷神经的地方。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许煜从前排回头：“喂，你俩干嘛呢？走啊！”
　　“你们先走。”江怀余说。
　　许煜皱眉，正要说什么，江怀余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眼神软了下来——是外婆。
　　接起电话，外婆温和的声音传来：“阿余啊，放学了吗？”
　　“嗯，刚放学。”
　　“这周末回来吗？阿婆腌了你爱吃的咸鸭蛋，还有外公钓了鱼，等你回来煮汤。”
　　江怀余喉头一哽。她握着手机，看了沈悠心一眼，又看向许煜，忽然做了决定：
　　“阿婆，我今晚回去。不过……我带个人。”
　　“好啊！带朋友来玩！要不要叫小煜一起？阿婆好久没见他了。”
　　江怀余看向许煜：“阿婆叫你一起。”
　　“去！”许煜立刻跳起来，“我去我去！好久没吃阿婆做的饭了！”
　　挂了电话，江怀余对沈悠心说：“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我外公外婆家。”江怀余顿了顿，“在乡下，有点远。你……去吗？”
　　沈悠心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三个人一起走到校门口。
　　“别紧张，阿婆肯定喜欢你！”许煜笑得灿烂拍了拍沈悠心的书包“她最喜欢文静的女孩子了！”
　　江怀余走到一个黑色摩托车旁——是辆黑色的川崎忍者，她用攒的压岁钱和比赛奖金买的。
　　她从后座拿出一个粉色头盔——明显是新的，标签都没撕——递给沈悠心。
　　沈悠心愣了一下：“这是……”
　　“新的。”江怀余简短地说，“戴上。”
　　许煜在旁边吹口哨：“哇哦～江怀余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
　　江怀余瞪他：“闭嘴。”
　　沈悠心戴上头盔，笨拙地爬上后座。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江怀余发动车子，引擎轰鸣。她在后视镜里看了沈悠心一眼：“抱紧。乡下路颠。”
　　沈悠心犹豫了一下，轻轻环住江怀余的腰。
　　摩托车冲出校门，许煜的小电驴在后面努力跟着：“喂！你们慢点！我追不上！”
　　江怀余勾了勾嘴角，放慢速度。
　　风在耳边呼啸。沈悠心抱着江怀余的腰，脸轻轻贴在她背上。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亲密接触——隔着校服，她能感受到江怀余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薄荷味。
　　她们穿过市区，驶上国道，然后是县道，最后是蜿蜒的乡村公路。
　　路边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空气里渐渐有了稻谷和泥土的味道。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沈悠心把脸轻轻贴在江怀余背上，闭上眼睛。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感到安心。
　　一个多小时后，摩托车驶入一个被稻田环绕的小村庄。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粉色，炊烟袅袅升起。白墙黑瓦的老房子错落有致，村口的大榕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摩托车都笑着打招呼：
　　“阿余回来啦！”
　　“还带了朋友！”
　　江怀余一一点头回应。她的表情在这里变得柔软，语气也温和：“李爷爷，张奶奶。”
　　沈悠心惊讶地看着——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江怀余。摩托车停在一户院门前。篱笆墙爬满了丝瓜藤，黄花开得正好。院里种着几畦青菜，一只橘猫趴在石桌上晒太阳。
　　门吱呀一声开了。
　　头发花白、系着碎花围裙的阿婆走出来，看见江怀余，眼睛笑弯成月牙：“阿余回来啦！”
　　“阿婆。”江怀余摘下头盔，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许煜的小电驴也到了，他笑嘻嘻地喊：“阿婆！我又来蹭饭啦！”
　　“小煜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阿婆笑得合不拢嘴，“阿公正杀鱼呢，今晚煮鱼汤！”
　　这时，阿婆看见了站在江怀余身后的沈悠心。
　　沈悠心有些局促，小声说：“阿婆好。”
　　阿婆愣了一下，看看沈悠心，又看看江怀余。
　　江怀余抿了抿嘴唇，声音有些犹豫：“阿婆，这是……沈悠心。我爸新……新妻子的女儿。”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悠心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知道这个身份有多尴尬——她的母亲“取代”了程年年的位置。
　　但阿婆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拉住沈悠心的手：“那也是客人呀。快进来，饭快好了。”
　　她的手很温暖，粗糙但温柔。沈悠心的鼻子突然一酸。
　　院子里，一个清瘦的老人正在杀鱼，看见他们进来，笑了：“阿余回来了。”
　　“阿公。”
　　“小煜又长高了。”阿公拍拍许煜的肩，然后看向沈悠心，“这位是……”
　　江怀余又重复了一遍介绍，声音更低了。
　　阿公点点头，没多问，只是说：“坐吧，都坐。小煜，去厨房帮阿婆端菜。”
　　“好嘞！”许煜熟门熟路地钻进厨房。
　　晚餐在院子里吃。旧石桌上摆满了菜：清蒸鱼、红烧肉、炒青菜、丝瓜汤，还有阿婆自己腌的咸鸭蛋。
　　四个人围坐。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金色。
　　阿婆不停地给三个孩子夹菜：“多吃点，你们读书辛苦，要补补。”
　　她给沈悠心夹了个鱼肚子——最嫩的那块：“孩子，别拘束，就当自己家。”
　　沈悠心捧着碗，眼睛发热：“谢谢阿婆。”
　　“谢什么。”阿婆笑，“阿余带回来的朋友，就是我们的客人。”
　　江怀余低头吃饭，没说话。但沈悠心看见，她的耳根有点红。
　　许煜吃得最香，边吃边夸：“阿婆做的红烧肉天下第一！”
　　“就你嘴甜。”阿婆笑，“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这是精瘦！打球需要的！”
　　饭桌上，阿公阿婆问了些学校的事，许煜叽叽喳喳地回答，气氛轻松温暖。
　　沈悠心慢慢放松下来。她发现，在这里，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没有人提那些复杂的关系。她就是“阿余带回来的朋友”，仅此而已。
　　这让她久违地感到了轻松。
　　吃完饭，阿婆带他们去看房间。
　　“阿余住自己房间，小煜住客房，悠心……”阿婆犹豫了一下，“你跟阿余一起住，还是……”
　　“一起住。”江怀余很快说，“我房间床大。”
　　沈悠心看向她，江怀余别过脸：“反正……就两晚。”
　　江怀余的房间很简洁。一张大木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书架上摆满了书。
　　“你小时候住这里？”沈悠心轻声问。
　　“嗯。寒暑假都来。”江怀余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床单被套，“直到……我妈去世。”
　　沈悠心沉默。
　　两人一起铺床。动作间，沈悠心看见书桌玻璃板下压着很多老照片——大多是江怀余和母亲的合影。照片里的程年年很年轻，笑得温柔，江怀余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你妈妈……很漂亮。”沈悠心轻声说。
　　“嗯。”江怀余看着照片，眼神柔软，“她以前是语文老师，特别喜欢文学。这些书都是她的。”
　　她指了指书架：“我选文科……也是因为她。”
　　沈悠心心里一痛。她想起自己的母亲，现在正怀着江明海的孩子，住在程年年曾经的家里。
　　“江怀余，”她忽然说，“对不起。”
　　江怀余转头看她：“为什么道歉？”
　　“为我妈……为你妈妈……”
　　“不用。”江怀余打断她，“那是我爸和你妈的事，跟你无关。”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你也是受害者。”
　　沈悠心眼睛一热。
　　铺好床，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能听见虫鸣。
　　“江怀余。”沈悠心轻声叫。
　　“嗯？”
　　“谢谢你带我来。”
　　“……嗯。”
　　“你外公外婆……人真好。”
　　“嗯。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沈悠心又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是现在这样了。”
　　“什么样？”
　　“表面很冷，但其实……很温柔。”沈悠心说，“因为你在这样的爱里长大过。”
　　江怀余没说话。很久之后，她才轻声说：
　　“沈悠心。”
　　“嗯？”
　　“睡吧。”
　　“嗯。晚安。”
　　“晚安。”
　　月光洒进来，构成一幅温馨的画
　　一个晚上，沈悠心睡得很好。


第10章 乡下的周末
　　第二天早上，沈悠心是被鸡鸣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江怀余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
　　“早。”江怀余说。
　　“早……”沈悠心坐起来，“几点了？”
　　“六点半。乡下起得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传来阿婆喂鸡的声音，还有阿公劈柴的声音。
　　两人洗漱完下楼，看见许煜已经在院子里做广播体操了。
　　“早啊二位！”许煜精神抖擞，“乡下空气就是好！”
　　阿婆从厨房端出早餐：白粥、咸菜、煮鸡蛋，还有刚蒸好的红薯。
　　“快吃，吃完带你们去田里看看。”阿公说。
　　吃完早饭，三人跟着阿公去田里。
　　深秋的田野一片金黄，稻谷已经成熟，在晨风中摇曳。远处有农民在收割，传来打谷机的声音。
　　“这是晚稻，快收了。”阿公指着田地说，“今年收成不错。”
　　沈悠心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稻香和泥土的味道。这是她在城市里从未闻过的气息。
　　许煜像个好奇宝宝，问这问那：“阿公，这稻子能直接吃吗？”“那边是什么菜？”“田里有鱼吗？”
　　阿公耐心地一一回答。
　　江怀余安静地跟在后面，偶尔摘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转。
　　走到田埂尽头，有一棵大榕树。阿公说：“你们在这儿玩，我去那边看看水渠。”
　　阿公走后，三人在榕树下坐下。
　　“真好。”沈悠心轻声说，“这里……真安静。”
　　“嗯。”江怀余看着远方，“每次心情不好，我就想回来。”
　　许煜躺在地上，看着树叶间的天空：“我以后退休了也要住乡下，养条狗，种点菜。”
　　“你还早着呢。”江怀余踢他。
　　“想想不行啊！”许煜笑，“沈悠心，你呢？以后想住哪儿？”
　　沈悠心想了想：“我……没想过。以前只想离开以前住的地方，现在……”
　　她顿了顿，“现在觉得，有家人在的地方，哪里都好。”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
　　许煜坐起来，认真地说：“那我们说好了，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要经常聚。老了也要一起打牌、喝茶、晒太阳。”
　　“谁要跟你一起老。”江怀余说，但嘴角是上扬的。
　　“我啊！”许煜理直气壮，“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三个少年身上。
　　这一刻，所有的烦恼似乎都暂时远离了。
　　中午，三人主动要求帮阿婆做饭。
　　许煜负责烧火——虽然差点把厨房点着。
　　江怀余负责切菜——刀工意外地不错。
　　沈悠心负责洗菜——她做得很仔细。
　　阿婆在一旁指导，笑呵呵的：“阿余切菜还是这么利索，跟你妈一样。”
　　江怀余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沈悠心轻声问：“阿婆，江怀余妈妈……以前也常来帮忙吗？”
　　“常来呀。”阿婆眼神温柔，“年年啊，手巧，做什么都像样。包的饺子特别好看，炒的菜也香。”
　　她叹了口气：“就是命不好，遇到了江明海那个……”
　　“阿婆。”江怀余打断她。
　　阿婆擦了擦眼角：“不说了不说了。来，悠心，我教你做红烧肉，这是年年的拿手菜，我传给她，她传给阿余，现在传给你。”
　　沈悠心愣住：“传给我？”
　　“对啊。”阿婆笑，“你是阿余带来的朋友，就是我们家的人。这道菜，要一代代传下去。”
　　沈悠心眼眶发热，用力点头：“好，我学。”
　　厨房里烟雾缭绕，香气四溢。三个人手忙脚乱，但笑声不断。
　　那一刻，沈悠心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周六晚上，阿公拿出一个旧天文望远镜。
　　“今晚天气好，能看见星星。”他说。
　　四人在院子里看星星。乡下没有光污染，星空清晰得惊人，银河横跨天际。
　　“那是北斗七星。”阿公指给沈悠心看，“那边是牛郎织女星。”
　　沈悠心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好美……我从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江怀余站在她身边，轻声说：“我妈以前常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所以每次我想她，就抬头看星星。”
　　沈悠心转头看她。月光下，江怀余的侧脸很柔和。
　　“那你妈妈……”沈悠心轻声问，“是哪一颗？”
　　江怀余指向天边一颗很亮的星：“那颗。她说的。她说她会一直看着我。”
　　沈悠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颗星在夜空中静静闪烁。
　　“她一定在看着你。”沈悠心说，“而且……她一定很为你骄傲。”
　　江怀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谢谢。”
　　许煜在旁边假装抹眼泪：“太感人了……阿公，还有瓜子吗？我需要嗑瓜子缓解情绪。”
　　阿公笑呵呵地递给他一把瓜子。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阿婆拿来毯子，给三个孩子披上。
　　四个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看着星空，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仰望。
　　那一刻，沈悠心觉得，这是她人生中最宁静、最温暖的夜晚。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周日。
　　该回城了。
　　阿公阿婆给他们准备了大包小包：自己种的蔬菜、腌的咸菜、晒的红薯干，还有阿婆特意给沈悠心装的一罐红糖——“女孩子要多吃这个”。
　　“常回来啊。”阿婆挨个抱他们，“路上小心。”
　　“阿婆阿公再见！”许煜挥手。
　　摩托车和小电驴驶上乡村公路。沈悠心回头，看见阿公阿婆还站在院门口，朝他们挥手。
　　她把脸贴在江怀余后背。
　　“怎么了？”江怀余从后视镜里看见。
　　“……没事。”沈悠心闷声，“就是……有点舍不得。”
　　江怀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想来了就说。”
　　“嗯。”
　　许煜的小电驴在旁边并行：“下次我们带栗子他们一起来！阿婆肯定高兴！”
　　“你想得美。”江怀余说。
　　“想想不行啊！”许煜笑，“对了沈悠心，你觉得乡下怎么样？”
　　“很好。”沈悠心轻声说，“像……另一个世界。”
　　一个没有复杂关系，没有冷眼相待，只有简单温暖的世界。
　　一个让她暂时忘记所有烦恼，只是单纯地活着、笑着、被爱着的世界。
　　摩托车驶向城市，驶向那个充满矛盾和挣扎的“家”。
　　但这一次，江怀余觉得，好像没那么难了。
　　因为她知道——
　　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至少有一个地方，永远有热饭暖汤，有外公外婆的笑容。
　　至少有一个人，会坐在她摩托车后座，紧紧抱着她的腰，说“我陪你”。
　　至少有一个朋友，会骑着小电驴跟在后面，永远不掉队。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继续勇敢地往前走了。


第11章 月考
　　月考前一天，考场安排表贴在了每个班级公告栏。
　　高三（16）班教室里，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
　　“江怀余——1考场，第7号。”栗子轻声念出来，眼里有羡慕。
　　1号考场设在高三（1）班的教室，坐的是年级前三十名。江怀余的名字在那里，理所当然。
　　”白小天——1考场，第22号。”栗子继续念。
　　白小天推了推眼镜：“发挥失常了，上次不该错那道选择题的。”
　　“徐紫栗——1考场，第28号。”栗子念到自己的名字，声音更轻了，“差点掉出去……”
　　“陈杰轩——2考场，第3号。”栗子顿了顿。
　　“沈悠心——5考场，第15号。”栗子念到这里，看向沈悠心，“中上游，保持住。”
　　沈悠心点头。她转学来后成绩稳步上升，从最初的中下游到现在中上游，付出了很多。
　　接着，栗子的声音迟疑了。
　　“许煜——16考场，第29号。”
　　16考场，就在本班教室。坐的是年级最后三十名。
　　许煜却笑了：“哟，在本班考！不用跑远路！挺好！”
　　江怀余从座位上抬起头，语气平淡：“年级倒数三十，还挺得意？”
　　许煜耸肩：“反正我进步空间大！”
　　“高言——16考场，第25号。”
　　“高言也在16班？！”许煜惊喜，“那考试的时候我们可以——”
　　“敢作弊试试。”江怀余打断他，“刘美林说了，月考作弊直接叫家长。”
　　许煜缩缩脖子：“我就说说……”
　　高言低着头，手指捏紧了笔。他家境不好，放学要看店，学习时间少，成绩一直上不去。
　　考试当天。
　　江怀余走进1考场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纸的声音。
　　她找到第7号坐下，旁边第8号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看错题本。
　　白小天坐在她斜后方，栗子坐在最后一排。三人对视一眼，没说话，各自准备。
　　监考老师发卷前说：“1考场的同学，你们的目标不是及格，是满分。每一分都要争。”
　　压力无声弥漫。
　　5号考场的沈悠心坐在靠窗位置。这个考场的人她大多不认识，大家都在埋头复习。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稳住，正常发挥就行。
　　许煜坐在自己平时的座位上，觉得有点讽刺——同一个位置，平时上课睡觉，现在考试。
　　高言坐在他斜前方，背挺得笔直，但从发卷开始就在冒汗。
　　这个考场的气氛完全不同——有人抓耳挠腮，有人趴着睡觉，还有人偷偷传纸条，被监考老师瞪了回去。
　　许煜做完选择题，抬头看了眼高言的背影，发现他握着笔的手在抖。
　　他想起高言说过：“我爸说，考不上本科就让我回家看店。”
　　许煜第一次觉得，原来“成绩不好”对有些人来说，真的是天大的事。
　　上午考试结束，学生们涌出考场，准备去食堂。
　　江怀余在1班门口等栗子和白小天。三人一起下楼，在二楼楼梯转角遇见了从5班下来的沈悠心。
　　“考得怎么样？”栗子问。
　　沈悠心苦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那道是难。”白小天说，“我也只做了第一问。”
　　江怀余没说话，但很自然地让沈悠心走到自己旁边——楼梯人多，怕她被挤到。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杰轩从三楼冲下来，脸色阴沉，看都没看就往人群里挤。
　　“诶——！”栗子被他肩膀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心！”许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正好和高言从16班下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栗子。
　　栗子惊魂未定，脸色发白。
　　陈杰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冷漠：“不会看路？”
　　“是你撞的人！”许煜火了，“道歉！”
　　楼梯间瞬间安静下来。周围的学生都停下脚步，看向这边。
　　陈杰轩冷笑：“许大少爷又要打抱不平？”
　　“你撞了人还有理了？”许煜把栗子护到身后。
　　栗子拉住他：“算了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陈杰轩挑衅的笑了笑。
　　顿时周围安静。
　　江怀余上前一步，挡在沈悠心前面，看着陈杰轩：“道歉，然后让开。”
　　“让开？”陈杰轩盯着她，又看向她身后的沈悠心，眼神变得复杂而愤怒，“江怀余，你护着她？”
　　“关你什么事。”江怀余语气冰冷。
　　“关我什么事？”陈杰轩声音提高，“你爸抛弃我妈的时候，怎么没人说关我事？！”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沈悠心脸色一白，手下意识抓住了江怀余的衣角。
　　江怀余感觉到她的颤抖，眼神更冷了：“陈杰轩，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陈杰轩指着沈悠心，“她妈！爬上了你爸的床！现在住进你家大别墅了！你还护着她？！”
　　轰——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炸开。
　　“什么？江怀余爸爸再婚了？”
　　“沈悠心妈妈嫁给了江怀余爸爸？”
　　“那她们现在是……姐妹？”
　　“难怪她们这么亲密……”
　　沈悠心咬紧嘴唇，指甲掐进手心。她没有哭，但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的背挺得很直，没有退缩，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杰轩。
　　栗子震惊地捂住嘴。白小天皱眉。高言沉默地站到许煜身边。
　　许煜揪住陈杰轩衣领。
　　“你在这发什么神经。”
　　陈杰轩任由他揪着。
　　“发神经？”陈杰轩冷笑一声，“你爸就是个睡了人不负责的男人，沈悠心我告诉你，等你妈生下来，你看他爸还踹不踹你妈！”
　　江怀余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等陈杰轩说完，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说完了吗？”
　　陈杰轩喘着气，眼睛通红：“凭什么……凭什么她有名分？凭什么我妈等了那么多年，最后连个名字都不配提？凭什么她们母女就能登堂入室？！”
　　许煜放开他。
　　“当年的事你妈妈就没错吗，要不要我现在说出来！”
　　江怀余往前走了一步。
　　楼梯间的空气紧绷得像要断裂。
　　“陈杰轩。”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要怪，就怪江明海。怪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你要恨，就恨那个抛弃你妈、后来又娶了你妈却对她不好的男人。”
　　“但你现在这样——”她直视陈杰轩的眼睛，“在这么多人面前，为难一个女生，揭别人的伤疤，用最恶毒的话攻击一个根本没错的人。”
　　“跟你继父那个只会打女人的废物，有什么区别？”
　　陈杰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围死一般寂静。
　　江怀余转身，握住沈悠心的手——冰凉的手。她拉着沈悠心往下走，经过陈杰轩身边时，停顿了一下：
　　“恨错了人，只会让你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许煜狠狠瞪了陈杰轩一眼，拉着栗子跟上去。白小天和高言也沉默地离开。
　　楼梯间只剩下陈杰轩，和周围指指点点的学生。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怀余和沈悠心消失的方向，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
　　然后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墙上。
　　砰！
　　手背瞬间见血。
　　但心里的疼痛，比这猛烈百倍。
　　饭堂里，六个人坐在一起，许煜率先打破了沉默。
　　“陈杰轩那个混蛋……我下午考完找他！”
　　“别去。”江怀余说，“打架会被记过，高三了，不值得。”
　　“可是——”
　　“没有可是。”江怀余放下筷子，“他想看我们乱，我们就偏不乱。”
　　她看向沈悠心：“下午考试，别受影响。”
　　沈悠心点头：“嗯。”
　　气氛又沉默下来。
　　白小天推了推眼镜，难得严肃：“这件事……学校里很快就会传开。”
　　“传就传。”江怀余语气平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是……”栗子小声说。
　　沈悠心放下筷子，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泪光，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我妈妈嫁给了江怀余的爸爸，这是事实。”
　　“他们要说，就让他们说。”
　　她顿了顿，看向江怀余：“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江怀余看着她，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你觉得我会在乎？”
　　沈悠心愣住。
　　“我要是怕被人说，”江怀余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许煜也笑起来：“就是！我们江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栗子握住沈悠心的手：“我们都在呢。”
　　白小天点头：“一个班的，谁乱说我跟谁急。”
　　沈悠心看着他们，终于，眼眶红了。但她依然没哭，只是用力点头：
　　“……谢谢你们。”
　　下午考英语。
　　进考场前，江怀余叫住沈悠心：“喂。”
　　沈悠心回头。
　　“考完在老地方等。”江怀余说，“一起回去。”
　　“……好。”
　　考试时，沈悠心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专注答题。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想起妈妈的话：“心心，妈妈可能做了让你丢脸的事，但妈妈爱你。”
　　想起江怀余的话：“我要是怕被人说，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想起朋友们无声的支持。
　　我不会倒下。
　　我不会因为这些议论就退缩。
　　我要好好考试，好好生活。
　　因为有人在我身边。
　　因为有人对我说“我要是怕被人说，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所以我也要变得强大。
　　交卷铃响时，沈悠心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而从那天之后，“江怀余和沈悠心是重组家庭姐妹”的消息，还是传开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可能是因为高三太忙，没人有空关心别人的家事。
　　也可能是因为，她们俩平时表现得太正常——就是普通的好朋友、好同桌。
　　还有可能是因为，许煜他们在有人议论时，会直接怼回去：“关你屁事？作业写完了？”
　　总之，这个“秘密”的公开，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风暴。
　　反而让江怀余和沈悠心，都松了一口气。
　　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再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可以自然地一起去食堂，一起回“家”，在别人问起时坦然承认：“嗯，我们住一起。”
　　有时候，秘密之所以成为负担，
　　不是因为内容本身，
　　而是因为“它是秘密”这件事。
　　当它被摊开在阳光下，
　　反而失去了伤害的力量。


第12章 番茄鸡蛋面
　　周一早上，教室
　　江怀余和沈悠心并肩走进教室时，原本喧闹的课室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看戏的意味。
　　但只持续了几秒。
　　许煜从后排站起来，声音洪亮：“江怀余！周末的球赛你看了没？第三节那个绝杀！”
　　白小天推了推眼镜：“许煜，你作业写完了吗？第一节数学课要检查。”
　　栗子轻声提醒：“大家快交作业，还有五分钟早读。”
　　日常的琐碎迅速淹没了那点异样。十六班的学生们很快回到了高三的主旋律——作业、考试、即将到来的月考成绩。
　　刘美林踏着高跟鞋进来了。
　　“来来来都清醒点。”她拿着一沓东西拍了拍讲台，“九月中有一个英语竞赛啊，学校打算九月份来个英语测试，年级前十的就能去。”她又拿出一张纸“栗子，上来拿。”栗子上去接过那张纸。
　　“这上面有上次考试的英语成绩年级排名，你们都看看，有兴趣的同学看看自己的排名，看看自己还差多少啊。”
　　栗子回到座位上，沈悠心叫了叫她。
　　“栗子，给我看看呗。”
　　栗子把表给她。
　　沈悠心拿过那张纸，看了看。
　　第一名——江怀余
　　她戳了戳江怀余，“牛啊。”
　　江怀余笑了笑“小意思。”
　　栗子—第五名
　　白小天—第八名
　　她一路看下去，最后目光停留在第10名，陈杰轩三个字映入眼帘。
　　她又往下找自己的名字，第一页没有，第二页也没有。
　　英语是她的短板。
　　终于在第109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把表还给栗子。
　　“喂，怎么了，被排名打击了？”江怀余戳了戳她的胳膊肘。
　　沈悠心趴在桌子上，“别提了就那样。”
　　下课之后，刘美林踏着高跟鞋离开。
　　前排两个女生犹豫着转过身。
　　“沈悠心……”其中一个小声问，“你真的是江怀余的……妹妹？”
　　沈悠心愣了一下，然后平静地点头：“嗯，法律上是。”
　　“那你们……”女生看了眼江怀余，“住一起？”
　　“嗯。”
　　江怀余抬起头，语气平淡：“有问题？”
　　“没有没有！”女生慌忙摆手，“就是……有点羡慕。江怀余成绩那么好，可以辅导你。”
　　沈悠心笑了：“是啊，她很厉害。”
　　对话就这样自然地结束了。没有想象中的尴尬或敌意，只有普通的好奇。
　　许煜在后面看着，悄悄对栗子说：“你看，其实根本没什么。”
　　栗子点头：“是大家想得太复杂了。”
　　放学后，江怀余和沈悠心一起回家。这次她们没有再刻意分开走，而是自然地并肩。
　　路上有同校的学生回头看，窃窃私语。
　　“看，就是她们……”
　　“听说是一个爸爸……”
　　“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沈悠心手指微微收紧。江怀余察觉到了，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别理。”她声音平静，“他们只是无聊。”
　　“我不怕。”沈悠心轻声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习惯就好了。”江怀余说，“反正我们没做错什么。”
　　走到校门口，一个高二的那个狼尾的女生拦住了她们——是江怀余篮球队的师妹。
　　“队长！”女生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沈悠心，“那个……开学的的训练……”
　　“照常。”江怀余打断他，“还有事？”
　　“没、没了……”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队长，她真是你……妹妹？”
　　江怀余看着她，一字一句：“她是我同桌，是我朋友。其他的，跟你没关系。”
　　语气里的警告意味明显。
　　女生讪讪离开。
　　沈悠心看着江怀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江怀余在用她的方式保护她——不是柔声安慰，而是直接强硬地挡在她面前。
　　“江怀余。”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嫌弃我。”
　　江怀余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悠心，”她说得很认真，“我从没觉得你配不上什么。”
　　沈悠心愣住。
　　“你妈妈她选择了她的路，你也得走你的路。”江怀余继续说，“别被那些闲话困住。他们根本不了解你，也不了解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就像他们不了解，我为什么选择文科，为什么喜欢打篮球，为什么……会站在你这边。”
　　沈悠心怔了怔：“你为什么……会站在我这边？”
　　江怀余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路灯，很久才说：
　　“因为你是第一个，除了我妈妈和许煜以外在我发烧时守了一夜的人。”
　　她转过头，眼神清澈。
　　“所以，别说什么嫌弃。是我该谢谢你。”
　　沈悠心用力抱住江怀余，把脸埋在她肩头。
　　江怀余僵了一下，然后很轻地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肉麻什么…”声音有点别扭，“回家了。”
　　“嗯。”
　　她们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江怀余看了看沈悠心，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闭嘴了。
　　到家之后，沈慧敏正坐在沙发上吃水果，看见两人回来了，扶着肚子起身。
　　“诶，回来啦，想吃什么给你们做，杨姨今天有点事回去了。”
　　江怀余连忙过去扶她“阿姨你歇着吧我们自己来就行。”
　　沈悠心也过去扶她坐下“你吃了没。”
　　“我吃过了，那你们自己解决？”
　　“嗯，我扶你去楼上歇着吧。”沈悠心扶着她上楼。
　　江怀余走进厨房，熟练的打开柜门拿出一桶泡面。
　　刚准备撕开，她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就吃这个？”
　　江怀余停下手上的动作。
　　“嗯，方便。”
　　沈悠心打开冰箱。
　　“番茄鸡蛋面吃不吃。”
　　“你会做？”
　　“嗯，小时候不会做饭得饿死。”
　　江怀余把泡面放回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沈悠心在厨房里忙碌。
　　她动作很熟练：烧水，番茄洗净切块，鸡蛋打散，葱切末。
　　“别加葱，你不吃。”江怀余嘴巴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口了。
　　沈悠心手顿了顿。
　　“那一会给你单独加。”
　　她记得江怀余说过吃面不加葱没味道。
　　沈悠心回头，“去洗澡吧，一身汗。洗完面就好了。”
　　江怀余“嗯”了一声，但没动。
　　水开了，沈悠心下面条。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她哼着歌。
　　江怀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锅里，番茄在热油里慢慢变软，渗出红红的汁水。鸡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金黄在红色里绽开。香味飘出来，是泡面永远没有的、家的味道。
　　“你妈……怎么样了？”江怀余问。
　　“医生说最近要静养。”沈悠心搅动着锅里的番茄鸡蛋卤。
　　“……嗯。”
　　面煮好了。沈悠心捞出来过凉水，这样更筋道。然后把番茄鸡蛋卤浇上去，撒上葱花。
　　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放在江怀余面前。
　　“尝尝。”沈悠心把筷子递给她，眼睛亮亮地期待。
　　江怀余坐下，夹起一筷子面。
　　面条裹着浓稠的番茄鸡蛋卤，热气扑面。她吹了吹，送进嘴里。
　　第一口，番茄的酸甜。
　　第二口，鸡蛋的滑嫩。
　　第三口，面条的筋道。
　　还有葱花的清香。
　　很好吃，比她吃过的任何一碗面都好吃。
　　她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很急，像饿坏了。
　　沈悠心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她，笑：“慢点，没人和你抢。”
　　江怀余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江怀余停下筷子，肩膀微微发抖。
　　“江怀余？”沈悠心轻声叫她。
　　“做什么…”她别过脸，眼睛里带点雾气。
　　沈悠心没多问，起身收拾碗筷。
　　“去洗澡吧。”
　　江怀余应了一声上楼了。
　　浴室里，热水从头上浇下来，冲去了一整天的疲惫。
　　洗完澡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涌出压抑的情绪。
　　她穿好衣服走出去。
　　沈悠心敲了敲门。
　　江怀余打开门看着她端着水果。
　　“吃点呗。”
　　江怀余侧身，“嗯，进来吧。”
　　沈悠心端着水果进去，坐在椅子上。
　　江怀余坐在床上看着她。
　　“沈悠心。”她叫的很轻。
　　“嗯？”
　　“你想不想知道陈杰轩他妈妈跟我爸爸的事。”
　　沈悠心看着她。
　　“如果你想的话…我愿意听。”
　　江怀余回忆起那段不堪的往事。


第13章 过往
　　五岁那年，小江怀余穿着干净的小裙子，坐在沙坑里堆城堡，一脸“生人勿近”。小许煜在旁边挖隧道，弄得满身沙子。
　　“喂，你看那边。”许煜碰碰她。
　　沙坑另一边，三个小男孩围着一个小个子男生推搡。被欺负的男孩瘦瘦小小，衣服洗得发白但干净，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玩具车。
　　“还给我！”小个子声音带着哭腔。
　　“就不给！你没爸爸，你妈是狐狸精！”领头的男孩抢过玩具车就要扔。
　　江怀余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走过去。
　　“还给他。”她声音不大，但五岁的孩子已经有了某种气场。
　　“关你什么事！”男孩瞪她。
　　许煜也跑过来，挡在江怀余前面：“喂，三个人欺负一个，要不要脸！”
　　最后是老师过来解了围。小个子男孩拿回玩具车，小声说：“谢谢……”
　　“你叫什么？”江怀余问。
　　“陈杰轩。”
　　“我是江怀余，他是许煜。”
　　那是他们友谊的开始。
　　一个月后。
　　陈杰轩连续三天没来幼儿园。第四天，他来了，眼睛红肿。
　　“我妈妈住院了。”他说，“生了很重的病。”
　　午休时，江怀余拉着许煜：“我们去看他妈妈吧。”
　　“怎么去？我们又没钱买礼物。”
　　江怀余想了想：“让我妈妈和你妈妈一起去。”
　　那天放学，江怀余拉着妈妈程年年的手：“妈妈，杰轩妈妈住院了，我们去看她好不好？”
　　程年年温柔地摸摸女儿的头：“好啊，小余真善良。”
　　许煜那边也一样，赵芝芝听说后说：“小煜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一起去。”
　　于是那天晚上两家人——江明海开车带着程年年和江怀余，许父许母带着许煜，买了水果鲜花，去了云州市第一医院。
　　陈杰轩的妈妈叫陈莉，28岁，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难掩美貌。她是个单亲妈妈，怀陈杰轩时那个男人跑了，她咬牙生下孩子，靠打零工养活母子俩。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难掩美貌。她看见两个衣着光鲜的家庭，眼睛亮了亮。
　　“你们是……？”
　　“阿姨好，我是江怀余，这是许煜。”小江怀余一本正经，“我们是杰轩的朋友，来看您。”
　　陈莉感动得眼眶发红：“谢谢……太谢谢了……”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陈莉接过水果，眼泪掉下来，“杰轩说他在幼儿园有两个好朋友，我没想到……”
　　程年年坐在床边轻声安慰她，赵芝芝帮忙削苹果。两个女人都是善良的人，看不得母子受苦。
　　江明海和许父站在病房外。江明海打量着这个简陋的三人间病房，皱眉：“这环境太差了。”
　　许父点头：“确实。不过咱们能帮就帮吧，孩子是好朋友。”
　　从那天起，两家人轮流来医院送饭、陪护。程年年甚至在家炖了汤带过来，赵芝芝带来干净的衣物。
　　陈莉看着这些光鲜亮丽的人，再看看自己破旧的衣服、儿子洗得发白的书包，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疯长。
　　陈莉最先盯上的是许父。
　　许家明显更和睦——许父看赵芝芝的眼神充满爱意，夫妻俩说话轻声细语，许煜在父母面前活泼开朗。而且许家生意做得很大，别墅比江家还大。
　　她开始刻意在许父来时表现得柔弱无助：“许先生，这个我不懂……”“能麻烦您帮我看看这个单子吗？”
　　但许父边界感极强。每次都是客气但疏离地帮忙，然后立刻回到妻子身边。有一次陈莉“不小心”差点摔倒，许父扶住了她，但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小心。”
　　赵芝芝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丈夫的位置扶住陈莉：“陈姐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陈莉看着赵芝芝温柔但警惕的眼神，明白了——这个女人看着温和，但护家护得像护崽的母狮。许父更是眼里只有妻子，外人根本插不进去。
　　这条路堵死了。
　　于是她转向了江明海。
　　江明海和程年年的关系，那时已经出现了裂痕。
　　江怀余是女儿，江明海想要儿子。程年年身体不好，医生建议暂时不要二胎。江明海开始冷淡，回家越来越少。
　　陈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
　　她开始换策略。不再装柔弱，而是展现“坚韧”——“没事江先生，我一个人能行。”“谢谢您帮忙，您真是好人。”
　　她会在江明海来的时候，故意让陈杰轩去跟江怀余、许煜玩，制造独处机会。
　　“江先生，您对怀余真好。”她看着窗外玩闹的孩子们，“要是我能给杰轩一个完整的家就好了……”
　　江明海看着这个女人。28岁，虽然憔悴但底子极好，眼里有野心也有脆弱。和温婉但固执的程年年不同，陈莉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崇拜和依赖。
　　有一次，江明海来送饭时下雨了。陈莉说：“江先生，能麻烦您送我去一下缴费处吗？我腿还没好全……”
　　走廊里，她“不小心”崴了一下，江明海扶住她。她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没立刻松开。
　　“谢谢您……江先生，您真是个好人。”她抬眼看他，眼眶微红，“要是杰轩爸爸有您一半好……”
　　江明海没说话，但也没推开她。
　　陈莉出院后，为了“感谢”两家人，说要做顿饭请大家。
　　地点在她租的廉价出租屋。程年年和赵芝芝都来了，还带了菜。男人们下班后过来。
　　那晚下了很大的雨。
　　饭后，赵芝芝因为许煜有点发烧先带他回去了，许父自然跟着。程年年留下来帮陈莉收拾，江明海说去车里拿东西。
　　陈莉跟着他下楼。
　　老旧楼道里灯光昏暗。走到拐角时，陈莉忽然从背后抱住江明海。
　　“江先生……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江明海僵住。
　　“我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就一次……一次就好……”陈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太累了……一个人真的太累了……”
　　窗外雷声轰鸣。
　　江明海转过身，看着这个在昏暗光线里楚楚动人的女人。
　　他没有推开她。
　　在那个下暴雨的晚上，在一辆没人注意的私家里，两人就那样就那样缠在了一起。
　　那之后，江明海开始频繁“加班”。
　　陈莉得到了她想要的——钱，礼物，偶尔的温存。但她想要更多：名分，一个家，让陈杰轩过上江怀余那样的生活。
　　“明海，杰轩马上要上小学了……那个学校要学区房……”
　　“明海，我能不能去你公司上班？我想靠自己……”
　　“明海，怀余妈妈知道我们的事吗？她要是知道了……”
　　江明海开始烦躁。他喜欢陈莉的崇拜和顺从，但不喜欢被威胁。他明确说过：“别想太多。我有家庭。”
　　但陈莉不甘心。她开始故意在程年年可能出现的地方出现，故意留下痕迹——一支口红，一条丝巾。
　　终于有一天，程年年发现了。
　　她在江明海的车里发现了一支不属于她的口红，同一个牌子同一个色号，她在陈莉那里见过。
　　那天晚上，程年年拿着口红问江明海：“这是什么？”
　　江明海脸色变了：“客户落下的。”
　　“哪个客户？姓陈吗？”程年年声音发抖。
　　争吵。哭泣。最后，江明海摔门而出。
　　陈莉得知后，以为自己机会来了。她打电话给江明海：“明海，你来我这里吧，我永远等你……”
　　但江明海没去。他去了酒店，叫了别的女人。
　　陈莉这才明白：江明海不是爱她，他只是需要无数个“她”来填补空虚和证明自己。而她，不过是其中一个。
　　程年年选择原谅——为了江怀余，为了这个家。
　　但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江明海变本加厉，开始带不同的女人回家，当着程年年的面。
　　那个雨夜，程年年终于决定离开。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拉着7岁的江怀余：“怀余，跟妈妈回外婆家。”
　　江怀余懵懂地问：“爸爸呢？”
　　“爸爸忙……”
　　雨很大。程年年叫了出租车。车子在拐弯处打滑，对面一辆货车失控冲过来——
　　刺耳的刹车声。撞击声。
　　程年年倒在血泊里。江怀余被她护在身下，只受了轻伤。
　　沈悠心看着她。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江明海跟陈杰轩他妈妈怎么了。”江怀余嗤笑。“陈杰轩从小学就一直找我和许煜的麻烦”
　　沈悠心往她那边挪了挪，轻轻环住她。
　　“这不是你的错，你阿婆也说了呀，大人的事…跟你没有关系的。”
　　江怀余轻轻“嗯”了一声。
　　“陈杰轩他妈妈后来嫁给了那个男人…撞我妈的那个男人，估计对陈杰轩也不好，听说老是家暴。”
　　沈悠心没有说话，只是拍拍她。
　　“不过陈杰轩说得对。”江怀余自顾自的说“江明海确实是个烂人，烂到不行了。”
　　沈悠心动作顿了一下。
　　江怀余拍了拍她，“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沈悠心点了点头，往门口走去。
　　她轻轻关上门。
　　回到房间，她看着外面的月亮，很亮很亮。
　　她爬进被窝闭上眼睛。
　　过去的事真的过去了吗。


第14章 聚会
　　月考成绩刚公布一周，高三前的紧张气氛已经像闷热的夏末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周末来我家玩吧！”许煜戳了戳江怀余，“我家游泳池开了，还有烧烤架，我爸妈这周末不在。”
　　江怀余正在收拾书包，闻言顿了顿：“……行。”
　　“沈悠心，你也来！”许煜直接点名，“江怀余来你肯定来对吧？”
　　沈悠心看了江怀余一眼，点头：“嗯。”
　　“栗子！”许煜转向同桌，“班长大人必须来！你不在我们肯定乱套。”
　　栗子犹豫：“我得问我妈……”
　　“就说来同学家学习！高三学习小组！”许煜立刻给出理由，“真的可以学习！我家书房超大！”
　　栗子被他逗笑：“好吧……我试试。”
　　“高言！”许煜看向角落，“你一定得来！帮我烧烤，你手艺好！”
　　高言正在记账本——便利店的流水，闻言抬头：“我周末要看店……”
　　“就一天！周六下午到晚上！让你爸妈看半天！”许煜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
　　最后他看向白小天：“小天，你住宿，周末反正也没地方去，一起来！”
　　白小天耸肩：“行啊，有吃的我就去。”
　　“完美！”许煜拍手，“周六下午两点，我家集合！地址我发群里！”
　　江怀余收拾好书包出去，沈悠心跟上她。
　　“明天做你的摩托车去？”
　　“打车，白天骑摩托车怕被查。”
　　“你没驾照？！”
　　“没满18考不了。我自己偷偷学的”
　　沈悠心惊讶的看着她。
　　“不用崇拜我我知道我很厉害。”
　　两个人就这样边拌嘴边回家。
　　周六，下午两点。
　　许煜家是典型的富人区独栋，带花园和泳池。但和江怀余家那种冷冰冰的豪华不同，许煜家处处透着人情味——墙上挂满家庭合照，玄关有许煜从小到大的成长照片，厨房门口贴着许母手写的“按时吃饭”便利贴。
　　“哇……”沈悠心第一次来，被满屋子的温暖惊到。
　　“随便坐！”许煜穿着花衬衫和人字拖，像个度假的少爷，“饮料在冰箱，零食在桌上，想游泳的去换衣服，泳衣我都准备好了——新的！没穿过！”
　　栗子小声问：“你准备了多少泳衣？”
　　“男的女的各五套！”许煜得意，“各种尺码都有！我姐赞助的！”
　　江怀余已经熟门熟路地去厨房倒了水，顺便给沈悠心带了一杯。
　　高言在院子里研究烧烤架，白小天在帮忙搬炭。
　　下午的阳光正好，泳池水泛着粼粼波光。
　　下午三点。
　　男生们都下水了。许煜像个猴子似的在泳池里扑腾，高言安静地游着标准的自由泳，白小天在玩水上排球——一个人对着墙打。
　　女生们坐在遮阳伞下。栗子穿了许煜准备的保守款连体泳衣，拘谨地坐着。沈悠心也是连体款，但自然得多。江怀余……根本没换泳衣，穿着短袖短裤坐在躺椅上。
　　“江怀余，你真不下水？”许煜浮在水面喊。
　　“不下。”
　　“为什么？”
　　“不想。”
　　许煜游到池边，趴着看她：“你该不会是……不会游泳？”
　　江怀余瞥他一眼：“激将法没用。”
　　但沈悠心注意到，江怀余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轻声问：“小余，你真的不会游？”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我妈去世后……就没再游过。”
　　游泳是程年年教的。每个夏天，母亲都会带她去游泳。程年年去世后，江怀余把泳衣全扔了。
　　沈悠心握住她的手：“不想游就不游。我陪你坐着。”
　　栗子也轻声说：“我也不太会游……我们聊天吧。”
　　于是三个女生坐在伞下，看男生们玩水，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月考的题，暑假的安排，高三的打算。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近。
　　玩累下午，几人玩累了。
　　五点多几人从水里出来，换好衣服，便拿出烧烤架。摆好食材。
　　许煜说的没错，高言果然是烧烤高手。鸡翅外焦里嫩，玉米甜香，连普通的馒头片都烤得金黄酥脆。
　　“高言，你可以开烧烤店了！”白小天啃着鸡翅含糊不清地说。
　　高言耳朵微红：“就是随便烤烤……”
　　“这哪是随便！”许煜塞得满嘴都是，“比我家阿姨烤得还好！”
　　栗子小口吃着玉米，忽然说：“高言，你以后……想做什么？”
　　问题太突然，大家都看向高言。
　　高言翻烤肉串的手顿了顿：“……没想好。可能……帮家里看店吧。”
　　“那大学呢？”栗子问。
　　“不一定考得上。”高言声音很低，“我成绩……一般。”
　　许煜拍他肩：“说什么呢！还有一年，我们一起努力！你考上了，我送你四年学费！”
　　“许煜……”高言看着他。
　　“别感动！”许煜摆手，“反正我家钱多，花不完！”
　　江怀余淡淡开口：“高言，你篮球打的好，以后可以当体育老师。”
　　“对哦！”白小天眼睛一亮。
　　高言愣了愣：“我……可以吗？”
　　“可以！”许煜肯定，“明天开始我陪你练！江怀余当教练！”
　　江怀余：“……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现在答应了！”许煜耍赖。
　　大家都笑了。
　　几人吃饱喝足之后，围在客厅坐在地毯上。
　　许煜抱来一堆桌游，但最后大家选择了最老土的——真心话大冒险。
　　“先说好，”许煜定规矩，“不想回答就喝酒——饮料代酒！我准备了果汁！”
　　第一轮，转瓶子指向白小天。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许煜坏笑：“有没有喜欢的人？”
　　白小天翻白眼：“没有。下一个。”
　　“真没有？”
　　“喜欢你行不行。”
　　“切—没劲，下一个。”
　　第二轮，指向高言。
　　“真心话。”高言选了安全的。
　　栗子问：“你……为什么总是那么沉默？”
　　高言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不太会讲话…”
　　空气突然安静。
　　“这有什么，以后你在我们这里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许煜勾着他的肩。
　　高言很轻的“嗯”了一声。
　　瓶子又转了起来，这次指向栗子。
　　“大冒险。”栗子小声说。
　　许煜眼睛一转：“给通讯录里第三个人打电话，说‘我想你了’。”
　　栗子脸瞬间涨红，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第三个人是“妈妈”。
　　她松了口气，打过去：“妈……那个……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栗子妈妈显然愣住了：“心心？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就是……就是想你了。”栗子赶紧挂断。
　　大家都笑了。
　　许煜继续转动瓶子，这次指向江怀余。
　　“真心话。”江怀余声音平静。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江怀余的真心话，太难得了。
　　许煜想了很久，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
　　“江怀余，你……幸福吗？”
　　江怀余愣住了。
　　她看着围坐的朋友们——许煜眼里的担心，沈悠心握紧她的手，栗子温柔的注视，高言沉默的陪伴，白小天难得认真的表情。
　　然后她点头，很轻但很坚定：
　　“现在，是。”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玩到差不多十点，大家都收拾东西准备走了，许煜发现江怀余不见了，于是去到楼上院子里。
　　“怎么，又要抽烟？”许煜走到她身后问。
　　江怀余摇头：“就是吹吹风。”
　　两人并肩站着。夏末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远处城市灯火璀璨。
　　“江怀余。”许煜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说‘现在幸福’……是真的吗？”
　　“真的。”
　　“那就好。”许煜笑了，“我答应过程阿姨，要让你幸福。”
　　江怀余转头看他：“许煜，你不用……”
　　“我愿意。”许煜打断她，“而且不只是因为你。也因为沈悠心，因为栗子，因为高言，因为白小天……因为你们所有人。”
　　他看向夜空：“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人生就是按照我爸的安排——考个好大学，继承家业，娶个门当户对的老婆，生个孩子。”
　　“但现在我觉得……也许人生可以有别的样子。”
　　“比如和你们在一起的样子。”
　　江怀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许煜，你会是个很好的朋友，很好的……人。”
　　“我知道。”许煜笑得很灿烂，“我一直都知道。”
　　楼下传来栗子的声音：“许煜！江怀余！该走啦！”
　　“来了！”许煜应道。
　　下楼前，江怀余忽然说：“许煜。”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把大家聚在一起。”
　　许煜眼睛弯起来：“不客气。因为你们，也是我的幸福。”
　　两人一起下去，许煜给江怀余和沈悠心打了辆车，给高言和白小天打了辆车。“道家在群里报备啊。”
　　说完他对栗子说：“在这等我一下。”
　　沈悠心和江怀余一辆车。车上，沈悠心靠着江怀余的肩膀，轻声说：“今天好开心。”
　　“嗯。”
　　“许煜家……好温暖。”沈悠心说，“和我家不一样，和江叔叔家也不一样。”
　　江怀余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许煜的父母……很恩爱。他姐也很疼他。”
　　“所以你小时候……经常去他家？”
　　“嗯。我妈去世后……许阿姨就像我第二个妈妈。”江怀余声音很轻，“许煜他爸……也会在出差回来给我带礼物。”
　　沈悠心握紧她的手。
　　另一边，许煜骑着电动车出来，拿着一件外套给栗子。
　　“穿着，晚上冷，我送你回去。”他把车停在栗子面前，“我妈说女孩子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而且你跟江怀余她们不同路吧。”
　　栗子轻轻点点头。
　　“上来吧。”
　　栗子爬上电动车后座。
　　“抓紧。”许煜启动车子。
　　栗子轻轻抓着他衣角。
　　“今天开心吗？”许煜问。
　　“很开心。”栗子点头，“谢谢你，许煜。”
　　“开心就好。”许煜稳稳的转了个弯，“下周……还能出来吗？”
　　栗子犹豫：“我得问我妈……”
　　“就说学习。”许煜停下车转头朝她眨眨眼，“真的是学习！我们可以一起复习！”
　　栗子笑了：“好。”
　　“那…明天见。”他看着栗子下车。
　　“明天见。”栗子把衣服还给他。
　　许煜没有立刻走，他看着徐紫栗上楼，随后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群。
　　【许煜】：都到家了吗？报平安！
　　【江怀余】：到了
　　【沈悠心】：到了
　　【徐紫栗】：到了，我妈居然没骂我
　　【高言】：到了，在关店
　　【白小天】：到宿舍了
　　【许煜】：今天超开心！下次再聚！
　　【栗子】：嗯！谢谢许煜！
　　【高言】：谢谢
　　【白小天】：烧烤不错，下次还去
　　【沈悠心】：谢谢大家，今天真的很开心
　　【江怀余】：+1
　　许煜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笑了。
　　他想，这就是青春吧——
　　有阳光，有泳池，有烧烤，有真心话。
　　有秘密，有眼泪，有理解，有陪伴。
　　有六个人，在夏末的夜晚，
　　因为彼此的存在，
　　而感到幸福。


第15章 努力
　　周日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沈悠心的课本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英语必修五的单词表，笔尖在纸上轻轻划动。
　　“abandon……”
　　她低声念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头发。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九月初的南方，夏天总是不肯轻易退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小余】：在干嘛
　　沈悠心弯起嘴角，回复。
　　【x】：背单词。你呢？
　　【小余】刚打完球。许煜非要加练三分。
　　【x】：进了吗？
　　【小余】：进了十七个。
　　【x】：厉害！
　　【小余】：还行。你继续背，不打扰了。
　　【x】：嗯嗯。
　　放下手机，沈悠心重新拿起笔。但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散。
　　晚上十一点，沈悠心的房间还亮着灯。
　　英语完形填空做了三篇，每篇错一半。红叉叉像戳在心上的洞。
　　她揉揉眼睛，翻开错题本——这是蒋妤教她的方法，把错题抄下来，写清楚为什么错，正确答案怎么来的。
　　“词汇量不足，生词影响理解。”
　　“固定搭配记混，cut down和cut off分不清。”
　　“长难句结构分析错误，主谓宾没找对。”
　　她一行行写下，笔迹工整。
　　门被轻轻敲响。
　　沈悠心抬头：“请进。”
　　江怀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牛奶。她没说话，把杯子放在桌上，瞥了眼摊开的英语卷子。
　　“……这么晚还做题？”
　　“快考试了。”沈悠心接过牛奶，温度刚好，“想冲一下。”
　　江怀余点点头，没问为什么。她靠在一旁的书柜边，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阅读理解错了三题。”沈悠心有点不好意思，
　　“太粗心了。”
　　“第二篇第三题，陷阱在最后一段。”江怀余指了指，“作者不是反对环保政策，是反对执行方式。”
　　沈悠心仔细一看，恍然大悟。
　　“你英语真好。”语气里充满了仰慕。
　　“还行。”江怀余说，“许煜要是愿意学他比我更好。”
　　“许煜？”沈悠心很惊讶。
　　“他小学上过国际班，底子好。”江怀余顿了顿，“就是懒得学。”
　　沈悠心笑了。她低头喝牛奶，温热从掌心蔓延到胸口。
　　“小余。”
　　“嗯？”
　　“如果我……我是说如果，”沈悠心斟酌着，“我英语考进前十，你高兴吗？”
　　江怀余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高兴。”她说，“你自己进步，当然高兴。”
　　沈悠心眼睛弯起来，没解释。
　　“早点睡。”江怀余在门口顿了顿。“晚安。”
　　“晚安”
　　一个晚上，沈悠心脑海里都是江怀余。
　　这不对劲。
　　凌晨五点半，闹钟响了。
　　天还没亮透，远处有零星的鸟鸣。沈悠心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没有开灯，摸黑坐到窗台的书桌旁。
　　台灯是江怀余给的——说晚上看书伤眼睛。
　　她翻开《高中英语必备3500词》，从标记最多的“C”开始背。
　　“Candidate——候选人。
　　Capacity——能力，容量。
　　Cease——停止，终止。”
　　她默念三遍，在草稿纸上拼写。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隔夜水，她忘了喝。
　　六点十分，对面房间的门开了。
　　江怀余穿着运动背心走出来——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晨跑。看见沈悠心门缝里亮着的微弱灯光，愣了一下。
　　“几点起的。”她轻轻推门。
　　“刚起。”沈悠心合上单词书。
　　江怀余看了一眼她压出印子的脸颊、手肘压红的桌面、还有那杯完全没动过的水。
　　她没戳穿。
　　“晚上别熬太晚。”江怀余系紧鞋带，“单词可以跑步的时候听。”
　　沈悠心眼睛一亮：“你有音频？”
　　“嗯。”江怀余顿了顿，“晚上拷给你。”
　　门关上了。
　　沈悠心把单词书抱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六点半，江怀余跑完回来了，她随便应付了几口早餐，坐在沙发上等沈悠心下来。
　　沈悠心从楼上下来，江怀余自然的接过她的书包。
　　一个上午，沈悠心都在攻克英语，看太入迷了，放学铃她都没听见，最后被江怀余的呼唤拉回现实。
　　“喂，还吃不吃饭了。”
　　江怀余拉着沈悠心就走。
　　“再不走没饭吃了。”
　　到了饭堂，江怀余去打饭，沈悠心占座。等江怀余端着两份饭回来时，发现沈悠心面前摊着英语周报，手里握着笔，嘴里念念有词。
　　“完形填空在饭前做？”江怀余放下餐盘。
　　“马上做完，最后两道。”沈悠心头也不抬。
　　江怀余没再说话，把她碗里的香菜挑到自己碗里。
　　吃完饭，沈悠心收拾东西时，发现英语周报里夹着一张便利贴。
　　江怀余的字迹，很锋利。
　　“完形填空先看首尾句，把握主旨。选项里的生词不要急，上下文会重复出现。
　　——不需要回，自己看。”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沈悠心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单词书里。
　　下午，沈悠心更加卖力的学了。
　　她觉得这一整天过的很快。
　　一下子就到晚上了。
　　吃过晚饭，江怀余说：“出去走走。”
　　沈悠心知道她说的“走走”其实是跑步。江怀余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跑步，压力大的时候会跑步，睡不着的时候也会跑步。
　　她没有问，只是换上运动鞋。
　　两个人沿着学校后门的江边绿道跑。九月的夜风还带着白天的余温，蝉鸣声稀落下来。
　　跑到第三公里，沈悠心有点喘。江怀余放慢速度，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分她一只。
　　耳机里不是音乐，是英语听力。
　　“In today’s lecture, we’ll discuss the impact of climate change on marine ecosystems……”
　　沈悠心愣住，侧头看江怀余。
　　江怀余目视前方，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你不是要考竞赛吗。跑步的时候听，省时间。”
　　沈悠心没问“你怎么知道”。
　　她只是戴上耳机，听着那个女声字正腔圆地讲海洋生态，听着江怀余平稳的呼吸声，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重叠在夜色里。
　　跑完五公里，她们在江边栏杆旁停下。
　　“陈杰轩英语很好。”江怀余忽然开口。
　　沈悠心一怔。
　　“我爸之前给了他妈妈一大笔钱，估计是拿去补习过。”
　　她顿了顿：“他英语底子是那时候打的。”
　　沈悠心没说话。
　　江怀余转头看她：“你要把他挤下去？”
　　沈悠心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嗯。”
　　“因为他总找麻烦？”
　　“因为他撞了栗子。”沈悠心说，“而且……从来没道过歉。”
　　江怀余看着她。沈悠心平时太温和了，温和到让人忘记她也有棱角。
　　“我帮你。”江怀余说。
　　“不用——”
　　“不是帮你。”江怀余打断她，“是帮栗子。许煜这几天憋着火没处发。”
　　她顿了顿，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
　　“顺便，看陈杰轩吃瘪也挺有意思。”
　　两个人就这样说说笑笑的回家了。
　　一整晚，沈悠心都睡得很好。
　　沈悠心的学习进度也加快了。
　　周二下午放学。
　　许煜把江怀余拉到走廊角落。
　　“陈杰轩那孙子——昨天又在篮球场阴阳怪气。”许煜压低声音，“说高言只会抢篮板，说我们16班‘文科娘们班’。”
　　江怀余挑眉：“你动手了？”
　　“没有！你教我的，动手就输了。”许煜憋屈，“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英语竞赛。他第十名。”
　　许煜一愣。
　　“沈悠心在冲。”江怀余言简意赅。
　　许煜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他扭头看向教室里正在背单词的沈悠心，又看看江怀余，露出一个“懂了”的笑容。
　　“需要什么？真题？模拟卷？外教课？”许煜立刻进入状态，“我姐留了好多英语资料，我明天全带过来！”
　　“先别告诉她。”江怀余说，“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明白。”许煜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第二天，沈悠心的课桌上多了几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经济学人》精选合集，还有一套许疏桐当年备考雅思的笔记。
　　没有署名，字迹分别是许煜和江怀余的。
　　沈悠心把那些书摞整齐，在最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
　　“谢谢。用完还。
　　——沈”
　　许煜看到时，偷偷在群里发。
　　【许煜】：沈悠心说谢谢！她收下了！
　　【江怀余】：……
　　【徐紫栗】：什么谢谢？
　　【许煜】：没什么！秘密行动！
　　【高言】：？
　　周日晚，沈悠心坐在书桌前。
　　台灯下摊着三样东西：江怀余给的便利贴、许疏桐的雅思笔记、还有她自己手抄的错题集。
　　过去一周，她做了六套真题，每套改三遍：
　　第一遍，对答案，标错。
　　第二遍，查生词，写解析。
　　第三遍，整理解题思路，归纳同类题型。
　　错题本从薄薄的二十页，变成了四十七页。
　　她翻到“虚拟语气”那一章，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这是她最薄弱的部分，反复错了五次才彻底弄懂。
　　手机亮了一下。
　　【小余】：睡没
　　【x】：没
　　【小余】：错题本明天借我看看
　　【x】：好
　　【小余】：早点睡
　　【x】：嗯
　　她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她在心里默背今天新记的三十个单词。背到第二十七个时，困意终于涌上来。
　　“Persistent——坚持不懈的。”
　　她想着这个词，睡着了。


第16章 英语测试
　　周二早读，江怀余把沈悠心的错题本还给她。
　　里面多了一页便签。
　　不是便利贴，是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边缘毛躁。江怀余的字依然锋利：
　　“虚拟语气：条件句与愿望句的区别见第32页。
　　你那本语法书上有例题。
　　——已阅。”
　　沈悠心忍不住笑。
　　“已阅”是什么，批奏折吗。
　　她翻开第32页，发现江怀余用铅笔在边角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道她之前跳过没做的填空题。
　　“If I _____ (know) earlier, I would have told you.”
　　答案是had known。
　　她握着笔，在箭头旁边写：
　　“知道了。谢谢江老师。”
　　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小字：
　　“江老师的英语笔记什么时候借我看看？”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错题本被悄悄塞回来。
　　“下周。还没整理完。”
　　顿了顿，下面又多了一行。
　　“不准叫江老师。”
　　沈悠心抿着嘴笑了一整天。
　　许煜鬼鬼祟祟地把高言拉到走廊尽头。
　　“英语竞赛真题，你做了没？”
　　高言摇头：“我不参加。”
　　“不是让你参加！”许煜压低声音，“是让你帮我分析——陈杰轩上次第十名，他弱项在哪儿？”
　　高言沉默了几秒。
　　“……听力。”
　　许煜眼睛一亮。
　　“他听力语速一快就懵。”高言难得说这么长的话，“去年期末他听力扣了十二分。”
　　“你怎么知道？”
　　“他继父来店里买烟，跟人吹牛说的。”高言顿了顿，“说他儿子英语好，就是听力差，送补习班花了多少钱。”
　　许煜眯起眼，像发现猎物的猎人。
　　下午自习课，栗子转过头，轻声叫沈悠心。
　　“悠心，你最近……是不是在冲英语竞赛？”
　　沈悠心一愣。
　　“我不是故意看你的……”栗子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发现你每天很早到教室，错题本越来越厚。”
　　沈悠心犹豫了一下，点头。
　　“是为了……”
　　沈悠心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栗子握了握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但放学时，沈悠心的柜桶里多了一盒金嗓子喉片——背书多容易嗓子疼。
　　还有一张便签，是栗子圆圆的字迹。
　　“悠心加油！需要帮忙随时说～”
　　晚上，江怀余照例拉沈悠心去江边跑步。
　　跑到第三公里，沈悠心忽然说：“今天听点别的吧。”
　　她掏出手机，换了一首——
　　BBC六分钟英语，语速比平时快一倍。
　　江怀余侧头看她。
　　沈悠心眼睛盯着前方的跑道，耳尖微红：“练听力。”
　　江怀余没说话，把音量调大。
　　两个人在九月的晚风里跑了五公里，听完两期讲人工智能的节目。沈悠心喘得厉害，但嘴角是翘的。
　　跑完步，她们靠在江边栏杆上喝水。
　　“许煜说他姐有套听力真题。”江怀余忽然说，“剑桥出的，语速接近雅思。”
　　沈悠心看她。
　　“要吗？”
　　沈悠心点头。
　　江怀余“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晚霞把江面染成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落在栏杆上，靠得很近。
　　晚上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江怀余手机上有许煜的消息。
　　【许煜】：她最近真的很认真学英语啊！她肯定能成功！
　　【江怀余】：嗯，知道。
　　【许煜】：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江怀余】：她本来就能成功。
　　许煜盯着屏幕，忽然反应过来。
　　【许煜】：你们天天一起跑步聊什么啊！
　　江怀余没回。
　　许煜在房间把手机扣在桌上，五味杂陈。
　　第二天放学后，江怀余在天台抽烟。
　　许煜推门上来。
　　“就知道你在这儿。”他走过来，没讨烟，就靠着栏杆站着，“沈悠心呢？”
　　“英语角。”
　　“哦。”
　　沉默了很久。
　　许煜忽然说：“江怀余，你觉不觉得——”
　　他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
　　“觉不觉得沈悠心，最近……很拼命？”
　　江怀余没说话。
　　“她以前也认真，但不是这种认真。”许煜看着远处，“像……憋着一口气。”
　　江怀余把烟掐灭。
　　“她知道。”她说。
　　“知道什么？”
　　“知道栗子在意。”
　　许煜愣住。
　　“她从来没提过。”他说，“栗子也没提过。”
　　“嗯。”
　　“那她……”
　　许煜忽然停住。他想起沈悠心报名时的眼神——平静，但很坚定。不是愤怒，不是冲动，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笃定的锋芒。
　　“她是为栗子。”江怀余说。
　　许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栗子自己都不知道吧。”
　　“不需要知道。”江怀余转身，“她只是觉得，有人欠栗子一个道歉。”
　　“而那个人从来没给过。”
　　晚风卷过天台，吹散烟味。
　　许煜站在那里，看着江怀余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他想起高一刚分班时，沈悠心坐在座位上安静得像个影子。她观察所有人，记得每个人的喜好，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递上一瓶水、借一支笔、帮一个忙。
　　她从不说“我为你做了什么”。
　　她只是做。
　　像江边那条绵长的跑道，每一步都不声张，但每一步都算数。
　　“江怀余。”许煜开口。
　　“嗯。”
　　“你这人运气真好。”
　　江怀余转头看他，皱眉。
　　许煜咧嘴笑了：“我说，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有病。”
　　江怀余推门下楼，耳尖却有点红。
　　许煜一个人站在天台，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栗子的聊天框。
　　【许煜】：栗子，问你个问题。
　　【栗子】：嗯？
　　【许煜】：如果有人欺负你，但你自己不太在意，你还会希望那个人道歉吗？
　　【栗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许煜】：就是随便问问。
　　聊天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栗子】：可能……还是会希望吧。
　　【栗子】：不一定是想要道歉。
　　【栗子】：只是想知道，有人在意这件事。
　　许煜看着那行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许煜】：我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往楼下走。
　　有些话，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但他知道了。
　　英语竞赛的选拔测试设在周四下午，全年级统一考。
　　阶梯教室被征用为考场，每个班抽签决定座位分布。16班的座位在中间靠窗那一列，江怀余在第二排，沈悠心在第六排，隔了四个人。
　　陈杰轩坐在第七排，和沈悠心斜对角。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时，沈悠心垂下眼，把2B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圈。
　　广播里传来女声：“2018年全国中学生英语能力竞赛·高三年级组初赛现在开始。请考生核对试卷……听力考试将在三分钟后开始。”
　　三分钟。
　　沈悠心深吸一口气。
　　听力是她的强项，最近练得尤其多。许疏桐那套雅思真题她刷了三遍，BBC六分钟英语存了四十七期，每天跑步循环听。
　　她不怕听力。
　　她只怕不够稳。
　　广播切换成英文试音。一个男声念出例题——标准的美式发音，语速比平时月考快30%。
　　沈悠心侧耳听。心跳平缓下来。
　　第一题。
　　她落笔。
　　考场上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
　　听力部分进行到第三节时，许煜悄悄偏头。
　　他坐在第三排，斜后方是陈杰轩。
　　他看见陈杰轩的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没动。
　　——语速快就懵。
　　高言的话在脑子里炸开。
　　许煜收回视线，嘴角压下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卷子。第三节听力五道题，他听懂了四道。剩下一道猜的。
　　小时候在国际班打的那点底子还在，但太久没练，有些钝了。
　　他转着笔，忽然想起6岁那会儿，程年年还没去世，江怀余周末常来他家。他妈妈放英文动画片，两个小孩坐在地毯上，边吃薯片边跟读《小猪佩奇》。
　　江怀余嫌幼稚，但每次都看完。
　　许煜笑了一下，在答题卡上涂黑一个格子。
　　佩奇帮不了他了。这题他真不会。
　　听力结束，考场里有人长出一口气。
　　沈悠心没有抬头。
　　她翻到笔试部分——完形填空、阅读理解、语法填空、短文改错、书面表达。
　　满分150分。时间120分钟。
　　她掐了一下虎口，开始读第一篇完形填空。
　　“In the distant corner of my memory, there is a woman selling flowers on the street corner……”
　　是关于卖花奶奶的故事。
　　沈悠心读着读着，笔尖慢下来。
　　她想起江怀余的外婆。
　　那个乡下小院，爬满丝瓜藤的篱笆，还有外婆往她碗里夹鸡腿时布满老茧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江怀余做到阅读理解第三篇时，余光往后飘了一下。
　　沈悠心低着头，侧脸被窗外的天光勾出柔和的轮廓。她握着笔，写得很稳。
　　江怀余收回视线。
　　文章讲的是海洋塑料污染。她在选项B和C之间犹豫了三秒，选C。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沈悠心会选C。
　　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沈悠心的作文写到最后一段时，笔停了。
　　题目是“The Person I Want to Thank”。
　　我想感谢的人。
　　她想写江怀余。
　　开头写了三行，又划掉。
　　太明显了。
　　她换了一个人——初中的英语老师。很温柔的女老师，鼓励她参加演讲比赛，说她发音好听。
　　可写着写着，笔又慢了。
　　老师……没有江怀余那么具体。
　　江怀余给她挑过香菜。江怀余给她买过烫伤膏。江怀余陪她在江边跑步，耳机分她一半。
　　江怀余在她错题本里夹过便签，写“已阅”。
　　她握着笔，手心出汗。
　　还剩十五分钟。
　　她重新抬头，在作文纸上写下。
　　“There is a person who never says much, but always remembers what I like and dislike……”
　　“有一个人从不说太多，但总是记得我喜欢和不喜欢什么......”
　　没有名字。
　　没有性别代词。
　　只是写：有一个人。
　　写那个人帮她挑走碗里的香菜，写那个人在深夜递来热牛奶，写那个人陪她跑过五公里江岸，耳机里放着BBC英语听力。
　　写她从那个人身上学到，温柔不一定要说出口。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铃声响起。
　　她放下笔。
　　手很稳。
　　成绩是在周五下午公布的。
　　年级公告栏前挤满了人。许煜挤进去又挤出来，头发都乱了。
　　“第几？”高言问。
　　白小天：“江怀余第3，我第5，栗子第7，沈悠心…”
　　许煜喘着气，冲人群里喊：“沈悠心！第十名！”
　　人群静了一瞬。
　　沈悠心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栗子先叫出声：“第十名！悠心你进了！”
　　她一把抱住沈悠心，沈悠心被她晃得踉跄，眼睛却直直看向公告栏的方向。
　　第十名。
　　她没看陈杰轩的排名。
　　但她知道。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陈杰轩这次第几啊？”
　　“十一。”
　　“十一？他不是一直前十吗？”
　　“听力翻车了吧，听说他第三节全错……”
　　沈悠心听见了。
　　她低下头，把攥出汗的拳头慢慢松开。
　　栗子还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听不太清。人群嘈杂，光影晃动。
　　她越过栗子的肩膀，看见江怀余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来。
　　江怀余看着她。
　　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天傍晚，沈悠心没有去英语角。
　　她一个人走到江边，坐在她们常靠的那段栏杆上。
　　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九月的风终于有了凉意。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只是在等心跳慢下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但熟悉。
　　“在这儿。”江怀余在她旁边站定，没问为什么没去英语角。
　　沈悠心没转头。
　　“江怀余。”她说。
　　“嗯。”
　　“我第十名。”
　　“嗯。”
　　“陈杰轩第十一名。”
　　“……嗯。”
　　沈悠心终于转头看她。
　　“你早就知道我能进，是不是。”
　　江怀余没回答。
　　沈悠心也不需要她回答。
　　她忽然笑了。
　　“我昨天晚上梦到发榜，梦见自己第十二名。”
　　“在梦里我站了很久，想，要是没考进怎么办。”
　　“然后我想，没考进也没关系。”
　　“因为该做的事，我已经做了。”
　　江怀余沉默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从沈悠心发尾摘下一小团被风吹来的柳絮。
　　“你做了。”她说。
　　沈悠心笑了笑。
　　“嗯，我做了。”


第17章 放学后的约定
　　周五放学，沈悠心和江怀余并肩走出校门。
　　“明天去图书馆？”沈悠心问。
　　“嗯。”江怀余点头，“许煜说他也去，带着栗子。”
　　沈悠心弯起嘴角：“许煜现在去哪都带着栗子。”
　　“他恨不得黏人家身上。”江怀余语气平淡，但嘴角有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人穿过学校后门的小巷。这条路她们走了一年多，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路灯坏了还没修。
　　走到巷子中段，沈悠心脚步顿住。
　　“怎么了？”江怀余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前面十几米处，三个男生围着一个瘦小的女生。女生穿着初中部的校服，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小妹妹，怎么一个人啊？”
　　“加个QQ呗，别害羞嘛——”
　　一个男生伸手去扯女生的书包带。女生往后躲，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江怀余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她快步走过去，沈悠心跟在后面。
　　“干什么呢？”
　　三个男生回头，看见是两个穿高中校服的女生，一开始没当回事。
　　“学姐，我们跟她聊天呢，关你——”
　　话没说完，江怀余已经走到他面前。她比那男生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聊天需要围这么紧？”
　　男生被她眼神看得发毛，但还在嘴硬：“你谁啊你，管这么宽——”
　　沈悠心在后面轻声说：“云州一中高三16班，江怀余。校篮球队队长。要现在去叫你们班主任来认人吗？”
　　三个男生对视一眼，脸色变了。
　　云州一中篮球队队长，他们听说过。女的，打架狠，打球更狠。
　　“走、走吧……”那个伸手的男生往后缩。
　　三个人灰溜溜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沈悠心蹲到那女生面前，轻声问：“没事了，他们走了。你还好吗？”
　　女生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但没哭出声。
　　沈悠心目光往下移，心里一沉。
　　女生浅蓝色的校服裤子后面，有一片深色的痕迹。
　　血。
　　沈悠心立刻明白过来。她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秋季外套——熟练地围在女生腰间，袖子在前面打了个结，正好遮住那块地方。
　　“别怕。”她声音很轻，“这是正常的。你第一次来月经，对不对？”
　　女生愣愣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眼泪又掉下来。
　　沈悠心把她轻轻揽住，拍着她的背：“没事的，姐姐第一次也这样。”
　　江怀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六年级那个午后，自己一个人趴在教室，不敢动，不敢叫人，等着血慢慢染红裤子。
　　那时候没有人这样蹲在她面前，说“别怕”。
　　“去店里买点东西吧。”她开口，“高言家就在前面。”
　　言佳便利店，风铃叮当。
　　高言正在柜台后理货，听见声音抬头：“欢迎光临——怀余？悠心？”
　　他看见江怀余身后有个小女孩，但是被遮挡住了。
　　“这是？”
　　“路上遇到的。”江怀余简短说，“被几个初中生堵着欺负。”
　　高言眉头皱起来，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江怀余已经走向货架，在卫生用品区扫了一眼，拿起一包日用卫生巾。
　　她走回女孩面前，蹲下来平视她。
　　“会用吗？”
　　女孩摇头，脸涨得通红。
　　“没事，姐姐教你。”江怀余站起来，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就在这时，女孩抬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高言，嘴唇动了动：
　　“哥……”
　　空气安静了三秒。
　　江怀余和沈悠心同时看向高言。
　　高言愣在原地，看清楚女孩之后，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快步走过来。
　　“小语？！”
　　他蹲下来，双手扶着女孩的肩膀，上下打量。高言走到女生面前，蹲下来，声音变得很温柔——沈悠心第一次听他这么温柔地说话，“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不跟哥说——”
　　高语眼泪又涌出来：“我、我放学想来找你……在路上就……”
　　高言深吸一口气，把她轻轻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沈悠心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高言松开妹妹，站起来，看向江怀余和沈悠心，声音有点哑。
　　“这我妹妹，高语。初一，刚来城里读书。”
　　又对高语说：“这两个是哥哥的好朋友，江怀余姐姐和沈悠心姐姐。”
　　高语怯生生地看着她们，小声说：“谢谢姐姐……”
　　江怀余把手里的卫生巾递给她：“拿着。刚才吓到了吧？”
　　高语接过，又看向高言，眼神里有求助。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高语：“去吧，姐姐是哥哥的好朋友。她们教你。”
　　高语看向江怀余，眼神里还有胆怯，但信任多了一点。
　　江怀余伸出手：“走吧。”
　　高语犹豫了一下，拉住她的手。
　　两个人走进便利店深处的卫生间。
　　便利店的卫生间里。
　　江怀余蹲在地上，面前站着高语。她拆开卫生巾的包装，动作很慢，一边拆一边解释：
　　“撕开这个包装，这一面有胶，贴在裤子上。像这样。”
　　她示范了一下。
　　“贴好以后，把这个纸撕掉。”
　　高语认真地看着，眼神里还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好奇。
　　“你……你也用过吗？”她小声问。
　　江怀余抬头看她，忽然笑了——很浅的笑，但真实。
　　“用过。第一次的时候，比你还害怕。”
　　“真的？”
　　“嗯。”江怀余站起来，“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不敢动，怕别人看见。”
　　高语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那你后来怎么办的？”
　　江怀余想了想。
　　“后来有朋友帮了我。”
　　她没说那个朋友是许煜，没说那个粉色保温盒，没说六年级的黄昏。
　　但她说。
　　“所以你现在不用怕。有人帮你。”
　　高语用力点头。
　　便利店里安静下来。
　　沈悠心靠在柜台边，看着高言。
　　“她刚来城里读书？”
　　“嗯。”高言坐回收银台后面，“之前在乡下跟外婆，今年才接来。”
　　“初一……住校？”
　　“周五回家。”高言说，“平时住校。”
　　“周五都是谁去接？”
　　“没人。”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点自责：“爸妈去进货了，店里走不开。”
　　沈悠心没说话。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刚从乡下进城的小姑娘，人生地不熟，鼓起勇气自己回家，结果遇上这种事。
　　“你爸妈……周末很忙？”
　　“嗯。”高言说，“开便利店的，周末最忙。我妈周五下午去进货，一去就是一下午。放学了我就要看店。”
　　他叹了口气：“她在乡下待习惯了，城里不熟，又胆小。我每次接她都能看见她站在校门口，缩着脖子，跟个小鹌鹑似的。”
　　沈悠心想笑，但笑不出来。
　　“以后周五，”她说，“我跟江怀余去接她吧。”
　　高言愣住：“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沈悠心说，“我们放学早，又不赶时间。顺路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沈悠心笑了笑，“小语这么可爱，我们乐意。”
　　高言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江怀余带着高语从后面出来。高语换了条裤子——高言的校服裤，太大了，裤腿卷了好几圈，用夹子夹住。腰上还围着沈悠心的外套。
　　但她的脸色好多了。
　　“哥……”她走到高言身边，小声说，“江姐姐教我了……还给我拿了备用的小包，说放书包里。”
　　高言看向江怀余，眼神里是感激。
　　他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两瓶AD钙奶，塞给江怀余和沈悠心：“拿着。谢谢。”
　　江怀余没接。
　　“留着给小语喝吧我不爱喝这。”
　　他拿出手机：“那个卫生巾的钱我还你——”
　　“不用。”江怀余打断他。
　　“那怎么行——”
　　“高言。”沈悠心开口，“你帮过我们那么多次。一包卫生巾还要还？”
　　高言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
　　“……谢谢。”
　　“不客气。”
　　沈悠心蹲下来，和高语平视：“小语，以后要是再有人欺负你，就给姐姐发信息，好吗？”
　　高语用力点头，小声说：“谢谢沈姐姐。”
　　“还有，”江怀余补充，“要是再遇到今天这种人，直接报我名字。就说江怀余是你姐。”
　　高语眼睛亮起来：“江姐姐很厉害吗？”
　　高言笑了：“可厉害了，高三篮球队队长。”
　　高语看向江怀余的眼神里多了崇拜。
　　从便利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江怀余和沈悠心走在回别墅的路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秋夜的风里投下温暖的光晕。
　　沈悠心忽然说：“高语……有点像小时候的我。”
　　江怀余转头看她。
　　“我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沈悠心说得很轻，“我妈那会儿不在家，我躲在厕所里，用卫生纸垫着，垫了一下午。”
　　江怀余沉默。
　　“后来被人看见了，笑话我。”沈悠心笑了一下，“所以从那以后，我就想，如果有别的女生遇到这种事，我一定不让她们一个人。”
　　江怀余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沈悠心一愣，然后握紧了。
　　两个人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快到别墅时，江怀余忽然开口。
　　“你做得对。”
　　沈悠心看她。
　　“今天的事。”江怀余说，“你做得对。”
　　沈悠心笑了。
　　“你也是。”
　　江怀余没说话，但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她们站在别墅门口，秋风吹起沈悠心披在身上的校服下摆——是江怀余的校服，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走啦一起进去啦。”
　　晚上九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所有人报告一个好消息！今天江怀余和沈悠心见义勇为救了一个小妹妹！
　　【白小天】：？？？
　　【高言】：……那是我妹。
　　【许煜】：对！高言的妹妹！初一！被几个小混混堵了，还好江怀余她们路过！
　　【栗子】：啊？高言你妹妹没事吧？
　　【高言】：没事。怀余和悠心帮了她。
　　【江怀余】：小事。
　　【沈悠心】：小语很乖，就是被吓到了。
　　【许煜】：我听高言说了，他周五要接妹妹但走不开？爸妈进货？店里没人？
　　【高言】：嗯。
　　【许煜】：那以后周五我们去接！
　　【白小天】：我们？
　　【许煜】：对啊！轮流！一个人接一周！高言就不用担心了！
　　【栗子】：我可以！我周五放学也没事！
　　【白小天】：我也行吧……反正顺路。
　　【江怀余】：嗯。算我一个。
　　【沈悠心】：我今天跟高言说了，我和怀余可以接。
　　【许煜】：那怎么行！你们俩够了？还有我们呢！轮流！高言你说，一周几个？
　　【高言】：……不用这么麻烦吧。
　　【许煜】：不麻烦！就这么定了！
　　【许煜】：下周谁先？
　　【白小天】：我下周有空。
　　【栗子】：那我下下周！
　　【江怀余】：我随意。
　　【沈悠心】：我跟着怀余。
　　【许煜】：那我就跟栗子一起！
　　【白小天】：……你这就安排上了？
　　【许煜】：那当然！
　　群消息还在刷屏，高言看着手机，嘴角微微扬起。
　　他转头看向正在看电视的高语——她抱着那瓶AD钙奶，窝在便利店角落的椅子上，神情放松。
　　“哥。”高语忽然叫他。
　　“嗯？”
　　“那两个姐姐……”高语想了想，“是好朋友吗？”
　　高言点头：“嗯，很好的朋友。”
　　“那……”高语眼睛亮亮的，“我以后也能有这样的朋友吗？”
　　高言看着她，想起那群在群里抢着要接她的人。
　　“能。”他说，“肯定能。”
　　晚上十点多，高言锁了店门，带着高语上楼。
　　二楼的小房间一如既往的窄。他让高语睡上铺——那本来是他的位置，但他换到了下铺的纸箱堆旁边。
　　“哥。”高语趴在上铺边缘看他，“江姐姐说……以后周五她们来接我。”
　　“嗯。”
　　“那……她们会来店里吗？”
　　“可能会。”
　　高语想了想：“那我下次给她们留糖。”
　　高言笑了：“你哪来的糖？”
　　“我攒的。”高语从枕头底下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学校发的，没舍得吃。”
　　高言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好。”他说，“下次给她们。”
　　熄灯后，黑暗里传来高语很轻的声音。
　　“哥。”
　　“嗯。”
　　“今天的事……别告诉妈妈。”
　　高言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不说。”
　　又过了一会儿。
　　“但是，”他补充，“下次要等我。别一个人出来。”
　　“……嗯。”
　　窗外，十月的夜风吹过，便利店招牌的灯牌微微晃动。
　　高言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江怀余和沈悠心蹲在妹妹面前的样子。
　　他忽然想，自己运气好像不错。
　　有这群人。
　　真好。


第18章 竞赛
　　秋高气爽，阳光正好
　　周六早上七点五十，云州地铁2号线凤起路站。
　　江怀余和沈悠心从A口下来时，白小天已经靠在闸机边刷手机了。
　　白小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
　　“早。”江怀余点头。
　　“早。”白小天收起手机，看了一眼沈悠心，“紧张吗？”
　　沈悠心笑了笑：“还行。”
　　白小天挑眉：“还行就是有点紧张。”
　　江怀余没说话，但沈悠心感觉到她往自己这边靠近了半步。
　　“栗子呢？”沈悠心四处看。
　　“发消息说快到了。”白小天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来得及。”
　　话音刚落，电梯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栗子小跑过来，脸微微发红，书包带子在身侧一晃一晃的。
　　“没晚。”白小天说，“还有八分钟。”
　　栗子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妈早上非要我吃早饭，我说不饿她还不高兴……”
　　她说着说着，发现四个人都在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走吧。”江怀余往闸机走。
　　四个人刷卡进站。
　　地铁刚好进站，门打开，人不多，还有空位。
　　江怀余很自然地走到靠门的位置站定——不是坐，是站。沈悠心跟在她旁边。
　　白小天和栗子坐下了。
　　“还有三站。”白小天看着线路图，“下来走十分钟。”
　　“你查过路线了？”栗子问。
　　“嗯。”白小天的语气淡淡的，但栗子看见他手机里开着导航页面。
　　她笑了一下。
　　地铁启动，窗外的广告牌快速后退。
　　车厢里很安静。早高峰刚过，这个时间段大多是出门办事的大人，偶尔有几个背书包的学生——都是去补习班的。
　　沈悠心靠着车门旁的立柱，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单词软件。
　　但她没在背。
　　她的目光越过手机边缘，落在江怀余身上。
　　江怀余戴着一边耳机，另一只耳机线垂在肩膀上。她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侧脸被晨光照出柔和的轮廓。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沈悠心想，大概是因为她英语真的很好。年级第三，不是第一次参加竞赛。
　　不是第一次。
　　所以不会紧张。
　　沈悠心低下头，继续看单词。
　　“第几个了？”江怀余忽然开口。
　　沈悠心抬头：“啊？”
　　“单词。”江怀余没看她，“背到第几个了？”
　　沈悠心愣了一下，看了眼屏幕：“……十七个。”
　　“十七个够用了。”江怀余说，“剩下的路上看。”
　　沈悠心还没来得及反应，白小天在后面接话。
　　“十七个？你从出门到现在才背十七个？我早饭时间背了三十个。”
　　栗子笑：“你早饭吃了二十分钟。”
　　“那也三十个！”
　　沈悠心弯起嘴角，把手机收起来。
　　车厢里响起广播：“下一站，钱江路。可换乘4号线，去往……”
　　江怀余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说。
　　“我第一次参加竞赛的时候，比你紧张。”
　　沈悠心转头看她。
　　“初二。”江怀余说，“全市的，我年级第二，但从来没参加过这种。”
　　“然后呢？”
　　“然后考砸了。”江怀余语气平淡，“考完出来，许煜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根冰棍，说‘没事，下次再来’。”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没再说什么，但沈悠心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紧张是正常的。我也紧张过。但现在我在这儿，你也在。
　　地铁驶入隧道，车厢里的灯光微微晃动。
　　沈悠心看着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倒影，忽然觉得心跳没那么快了。
　　“钱江路站到了——”
　　车门打开，几个人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隔壁车厢的门打开，一个人冲出来——
　　“等等我！！！”
　　是许煜。
　　白小天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跟你们一起去啊！”许煜喘着气，头发还翘着，明显是刚睡醒就跑出来了，“我六点就起了，结果我妈非要我吃早饭，我吃完一看时间——”
　　“你怎么知道我们坐这条线？”栗子问。
　　许煜挠头：“我问了高言，他说你们七点五十在地铁站，我就猜这班……”
　　“你猜的？”白小天无语，“万一猜错呢？”
　　“猜错就下一班呗。”许煜理直气壮，“反正我一定要去！”
　　江怀余瞥他一眼：“你去干嘛？”
　　许煜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
　　“给你们加油啊！”
　　四个人沉默了三秒。
　　白小天：“……你认真的？”
　　“当然！”许煜拍拍胸脯，“你们四个都去比赛了，我一个人在家待着？那还是人吗？”
　　栗子忍不住笑了。
　　沈悠心也笑了。
　　江怀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但压下去了。
　　“走吧。”她说，“再不走要迟到了。”
　　从地铁站出来，五个人沿着人行道往考点学校走。
　　九月底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薄薄一层。
　　许煜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张望。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紧张吗？要不要我讲个笑话？”
　　“不要。”白小天拒绝得很干脆。
　　“栗子呢？”
　　栗子摇摇头，但嘴角是弯的。
　　“沈悠心？”
　　沈悠心想了想：“你讲吧。”
　　许煜立刻开始：“有一天，一个番茄走在路上，突然被车撞了。他爬起来，看了看自己，说：‘啊，我变成番茄酱了！’”
　　沉默。
　　白小天：“……就这？”
　　“不好笑吗？”许煜挠头，“我觉得挺好啊。”
　　栗子忍不住笑出声：“你从哪儿听的？”
　　“网上。”许煜得意，“我还有好多！”
　　“留着。”江怀余说，“考完再讲。”
　　许煜立刻闭嘴，但眼神里写着“那我可记住了”。
　　考点学校的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家长送来的，有老师带队来的，有三五成群的学生凑在一起聊天的。
　　许煜在校门口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了。”他难得正经起来，“你们进去吧。”
　　栗子看着他：“你不进去？”
　　“我又不考试，进去干嘛。”许煜说，“我在这儿等你们。”
　　“两个小时呢。”白小天说。
　　“两个小时算什么。”许煜拍拍胸脯，“等一天都行！”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沈悠心注意到，她的眼神柔和了一点。
　　“走吧。”江怀余往校门走。
　　沈悠心跟上。
　　走了几步，她回头——
　　许煜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朝她们挥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栗子也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小声说：“他真的会等两个小时吗？”
　　白小天：“他会。”
　　栗子弯起嘴角。
　　候考室是一间阶梯教室，坐满了来自各个学校的学生。
　　四个人找了靠窗的一排坐下。沈悠心在窗边，江怀余挨着她，栗子坐在江怀余旁边，白小天在栗子旁边。
　　“还有二十分钟。”白小天看了眼时间，“可以再刷两篇阅读。”
　　栗子拿出手机，但没点开。她看着屏幕发呆。
　　沈悠心注意到她的手在轻轻发抖。
　　“栗子。”她轻声叫。
　　栗子转头。
　　“你紧张吗？”
　　栗子犹豫了一下，点头：“有一点。”
　　“我也是。”沈悠心说。
　　栗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装的。”沈悠心也笑，“江怀余教我的。”
　　江怀余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白小天插嘴：“我第一次参加竞赛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进考场之前还在抖。”
　　“后来呢？”栗子问。
　　“后来考砸了。”白小天说，“但下次就好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紧张是正常的。不紧张才奇怪。”
　　栗子握紧手机，点了点头。
　　广播响了。
　　“请参加英语能力竞赛的考生进入考场，请携带准考证、身份证……”
　　人群开始涌动。
　　四个人站起来。
　　江怀余看着沈悠心：“你座位在哪儿？”
　　沈悠心看了眼准考证：“三楼，302。”
　　“我在二楼。”江怀余说，“考完楼下等。”
　　“好。”
　　栗子和白小天也在旁边确认了考场。
　　“那……”栗子有点不知所措，“我们考完见？”
　　“嗯。”白小天点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栗子用力点头。
　　四个人往不同的方向走。
　　沈悠心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江怀余也正好回头。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秒。
　　江怀余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悠心也点头。
　　然后她转身上楼。
　　302考场，靠窗第三排。
　　沈悠心坐下，把准考证放在桌角。窗外能看到教学楼后面的操场，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
　　她想起江怀余在篮球场上的样子。
　　运球，过人，投篮。
　　一气呵成，从来不犹豫。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
　　沈悠心垂下眼，把2B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圈。
　　听力马上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
　　想起江边跑步时耳机里的BBC，想起错题本上江怀余写的“已阅”，想起刚才在地铁上她说“我第一次参加的时候比你紧张”。
　　然后她笑了一下。
　　怕什么。
　　又不是一个人。
　　两个小时后。
　　许煜还站在那棵树下。
　　他真的站了两个小时。中间买了瓶水，在旁边便利店上了个厕所，然后又回来站着。
　　远远看见第一个人出来——
　　白小天。
　　“怎么样？”许煜迎上去。
　　“还行。”白小天说，“阅读有点难，但其他正常。”
　　第二个出来的是栗子。
　　她走得有点慢，脸色有点白。
　　“栗子？”许煜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栗子摇摇头：“没事……就是听力太快了，后面几道没听清。”
　　许煜看着她，忽然说。
　　“你吃糖吗？”
　　栗子愣住。
　　许煜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递给她。
　　“吃颗糖，心情好点。”
　　栗子看着那颗糖，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接过，小声说：“谢谢。”
　　第三个出来的是沈悠心和江怀余。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来的。沈悠心走在前面，江怀余落后半步。
　　许煜挥手：“这儿！”
　　两个人走过来。
　　“怎么样？”许煜问。
　　沈悠心想了想：“应该……还行？”
　　她看向江怀余。
　　江怀余说：“她可以。”
　　就三个字。
　　沈悠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栗子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过来——
　　江怀余说“她可以”。
　　不是安慰，是判断。
　　栗子握紧手里的糖，也笑了。
　　回程的地铁上，五个人都有座位。
　　许煜坐在栗子旁边，白小天坐在对面，江怀余和沈悠心坐在一起。
　　“所以，”许煜问，“中午吃什么？”
　　“你请客？”白小天挑眉。
　　“我请就我请！”许煜理直气壮，“庆祝你们考完！”
　　栗子小声说：“还没出成绩呢……”
　　“没出也要庆祝！”许煜说，“反正你们肯定都能进！”
　　“你怎么知道？”白小天问。
　　许煜想了想，认真地说。
　　“因为你们四个站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就很厉害。”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白小天：“……这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许煜理直气壮。
　　栗子忍不住笑了。
　　沈悠心也笑了。
　　江怀余没笑，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地铁驶入隧道，车窗上映出五个人的倒影。
　　许煜还在说着什么，白小天在吐槽他，栗子在笑。
　　沈悠心靠着椅背，忽然觉得有点困。
　　她侧过头，发现江怀余也靠着椅背，眼睛半阖。
　　阳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沈悠心没有移开视线。
　　她只是这样看着她，在车厢轻微的晃动里，在同伴们的笑闹声里。
　　地铁继续向前。
　　窗外的光忽明忽暗。
　　而她在想，和这些人在一起，好像什么事都没那么难了。
　　晚上，沈悠心的手机响了，她打开那个群。
　　【许煜】：[图片] 今天在地铁站拍的！看看我们竞赛四子！
　　【白小天】：你什么时候拍的？？？
　　【许煜】：你们进考场之前啊！我偷拍的！
　　【栗子】：哇
　　【沈悠心】：拍得挺好的。
　　【江怀余】：嗯。
　　【高言】：考得怎么样？
　　【许煜】：他们都说还行！肯定能进！
　　【白小天】：你别替我们吹牛……
　　【许煜】：这叫信任！
　　【高言】：那等你们好消息。
　　【栗子】：谢谢高言～
　　【沈悠心】：谢谢。
　　【江怀余】：嗯。
　　【白小天】：等出了成绩再谢不迟。
　　【许煜】：肯定会进！我等着请你们吃饭！
　　【白小天】：说好了啊。
　　【许煜】：必须的！
　　群消息还在刷屏。
　　沈悠心躺在床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冒出消息。
　　她翻到最上面，点开许煜发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四个人站在校门口的数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最左边，江怀余站在她旁边。她们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她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有风。
　　明天是周日，不用上课，不用考试。
　　可以睡个懒觉。
　　可以……和她一起。


第19章 报名表
　　周二体育课，高言拿着报名表站在队伍前面。
　　“校运会下周，每个班至少要报……这个数。”他举起那张纸，表情有点为难。
　　白小天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项目？！”
　　“嗯。”高言点头，“咱们班男生……一共就六个。”
　　全班沉默。
　　六个男生：高言、许煜、白小天、还有三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
　　女生倒是多，但有些项目女生报不了——比如男子3000米。
　　许煜坐在草地上，正和栗子说话，忽然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抬头：“……干嘛？”
　　“你跑3000。”高言说。
　　“我不跑！”
　　“你跑。”江怀余在旁边淡淡开口，“你体育成绩班里第二。”
　　“第一是谁？”
　　“我。”江怀余说。
　　许煜噎住。
　　栗子在旁边小声说：“3000米……是不是很远啊？”
　　许煜转头看她，发现她眼睛里有一点担心——不是那种“你要受苦了”的担心，而是那种“你会不会累”的担心。
　　他忽然改口：“……跑就跑。”
　　白小天挑眉：“你刚才不是说不跑吗？”
　　“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栗子，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项目报了一多半，剩下一个男女混合4×400米接力。
　　“混合接力……”高言看着报名表，“现在男生有我和许煜报了，还差一个……”
　　他看向白小天。
　　白小天举手：“我报了一百米和跳高。”
　　“再加一个接力不行吗？”
　　“会累死。”
　　沉默。
　　许煜扯着白小天胳膊。
　　“你累啥啊我还3000呢。”
　　白小天翻了个白眼。
　　“就这样说了噢，高言，加白小天名字。”
　　“许煜你是不是欠的啊。”白小天伸手要打他。
　　许煜笑嘻嘻的躲开。
　　“那还差一个。”高言又看向那三个男生。他们纷纷低头，假装在系鞋带。
　　“文科班就这样。”许煜叹气，“男生少，愿意跑的更少。”
　　沉默了几秒。
　　江怀余站起来。
　　“我来。”
　　白小天愣住：“你来？！”
　　“反正都是男女混合。”江怀余语气平淡，“规则又没说男生才能跑。”
　　高言皱眉：“其他班的都是男生跑……”
　　许煜打断他：“你觉得她跑不过男生？”
　　高言看了一眼江怀余——校篮球队队长，每天五公里雷打不动，跑起来比他还快。
　　“……行。”他在报名表上写下：江怀余，男女混合接力。
　　白小天还在震惊中：“所以咱们班的混合接力是……三个男的加一个女的？”
　　许煜纠正：“三个男的，还有一个半男不女的。”
　　江怀余抬脚踹他。
　　许煜躲开，笑得很欠揍。
　　放学后，许煜被高言拉着去操场练长跑。
　　“我陪你练。”高言说，“3000米不是开玩笑的。”
　　许煜换了运动鞋，站在起跑线上，满脸不情愿。
　　“我为什么要在高三受这种罪……”
　　“因为你答应了。”高言说。
　　许煜想起下午栗子的眼神。
　　那种……怎么说呢，不是同情，不是担心，是一种很轻的、软软的光。好像在说“你真的要跑吗”，又好像在说“但如果你跑，我会看着你”。
　　他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跑！”他咬牙冲出去。
　　高言在旁边跟着，步伐稳定。
　　跑了半圈，许煜就喘上了。
　　“不行……我不行了……”
　　“才四百米。”高言面无表情。
　　“我平时打篮球是爆发力，长跑不一样……”
　　又跑了半圈，许煜几乎是在走。
　　就在这时，他看见跑道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栗子。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两瓶水。
　　看见许煜看过来，她举起手挥了挥。
　　许煜愣住了。
　　高言从他身边跑过：“发什么呆？”
　　许煜没理他，加快脚步跑到栗子面前。
　　“你……你怎么在这儿？”
　　栗子有点不好意思：“我路过……就顺便看看。”
　　她递给他一瓶水。
　　许煜接过，拧开，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你不跑了吗？”栗子问。
　　“跑！怎么不跑！”许煜把水瓶塞回她手里，转身就往跑道冲。
　　高言已经跑完一圈了，看见他回来，挑眉：“复活了？”
　　“闭嘴。”
　　他又跑了半圈，回头看了一眼。
　　栗子还站在那儿。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一本书，但目光时不时往跑道上飘。
　　许煜忽然觉得腿没那么酸了。
　　第二天，报名表传了一圈，回来时多了几个名字。
　　高言——铅球。
　　白小天——100米、跳高、男女混合接力。
　　许煜——3000米、跳远、男女混合接力。
　　江怀余——1500米、100米、男女混合接力。
　　栗子——跳高。
　　沈悠心——200米。
　　“栗子也报跳高？”白小天惊讶，“你跳得过去吗？”
　　栗子脸微红：“我……我初中跳过。”
　　“那试试。”高言说，“不行再换。”
　　许煜在旁边插嘴：“栗子肯定行。”
　　栗子看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许煜大叫了一声：“江怀余你报1500啊？！”
　　江怀余抬了抬头。
　　“你不是不跑长跑吗。”沈悠心戳了戳她。
　　“没人报啊。”江怀余撑着头。“去年就是啊没人报就弃权了。”
　　“江怀余你别胡来啊，1500你跑过吗。”许煜蹲在她桌子旁边“你别想不开啊。”
　　江怀余翻了个白眼。
　　沈悠心看着报名表，小声说：“200米……我有点怕。”
　　江怀余在旁边听见了。
　　“怕什么？”
　　“怕跑最后。”
　　江怀余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不会。”
　　沈悠心看她。
　　“你每天跟我一起跑。”江怀余说，“200米而已。”
　　沈悠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
　　周四傍晚，夕阳把操场染成橘红色。
　　许煜在跑3000米——这是他的第三次训练。
　　栗子又来了。
　　这次她没说自己“路过”，直接坐在看台上，拿出作业本，一边写一边看。
　　许煜每次跑过看台，都忍不住往那边瞟一眼。
　　第四圈的时候，他看见栗子站起来，走到跑道边。
　　“你跑几圈了？”
　　许煜喘着气：“三……三圈……”
　　“还有几圈？”
　　“四圈半……”
　　栗子想了想，把作业本收起来，开始沿着跑道内侧走。
　　许煜愣住：“你干嘛？”
　　“陪你。”栗子说，“你跑，我走。”
　　她真的开始走了。
　　速度不快，刚好和许煜跑步的速度持平。许煜跑完一圈，她也走完一圈。
　　第五圈，第六圈，第七圈。
　　许煜累得快趴下，但每次看见栗子在旁边走着，就咬咬牙继续跑。
　　最后一圈，栗子忽然加快脚步，几乎是在跑。
　　许煜冲到终点的时候，她也刚好走到。
　　两个人站在跑道边，喘着气。
　　许煜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走了一千米。”
　　栗子脸红：“我、我平时也走路的……”
　　“为了我走的？”
　　栗子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许煜笑得更灿烂了。
　　周五晚上，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报告！今天3000米训练完成！栗子陪走！
　　【白小天】：陪走是什么意思？
　　【许煜】：就是她在旁边走，我在旁边跑，我们一起运动！
　　【栗子】：……我就是散步。
　　【许煜】：散步陪我！
　　【高言】：明天还练吗？
　　【许煜】：练！栗子来吗？
　　【栗子】：……来。
　　【白小天】：你俩现在是固定搭配了吗
　　【江怀余】：明显是。
　　【沈悠心】：可以。
　　【许煜】：你们别多想啊。
　　【白小天】：此地无银三百两
　　【许煜】：……
　　【栗子】：[撤回一条消息]
　　【白小天】：栗子你撤回了什么？
　　【栗子】：没什么！！！
　　群消息又刷了一轮。
　　沈悠心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弯起嘴角。
　　沈悠心发了一条私信。
　　【沈悠心】：你明天练吗？
　　对方正在输入……
　　【小余】：嗯。1500米要练。
　　【沈悠心】：我陪你去？
　　【小余】：你200米不练？
　　【沈悠心】：练。一起练？
　　【小余】：好。
　　沈悠心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有风。
　　秋天真的来了。
　　太阳刚升起来，草地上还有露水。
　　沈悠心站在跑道边，做拉伸。
　　江怀余在旁边热身，动作很标准。
　　“先跑两圈热身。”江怀余说，“然后练起跑。”
　　“好。”
　　两个人并排跑起来。
　　操场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跑完两圈，江怀余开始教沈悠心起跑姿势。
　　“蹲下，手撑地，前腿弯曲……”
　　沈悠心照做。
　　“枪响的瞬间，前腿发力，身体前倾，不要马上直起来……”
　　沈悠心试了几次，总有点别扭。
　　江怀余蹲下来，手轻轻按在她后背。
　　“这里，发力的时候要感觉从后背往前冲。”
　　沈悠心身体一僵。
　　江怀余的手很轻，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温度。
　　“试一次。”
　　沈悠心深吸一口气，冲出去。
　　这次好了很多。
　　她回头，江怀余站在起跑线上，嘴角有很淡的笑。
　　“可以。”
　　沈悠心也笑了。
　　阳光下，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操场上，一遍遍练习起跑。
　　没有人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傍晚，许煜又在跑3000米。
　　栗子照例在旁边走。
　　高言在另一边练铅球——把那个沉重的铁球一次次推出去，再自己捡回来。
　　白小天在跳高区练过杆动作，摔了好几次，但每次爬起来继续。
　　江怀余和沈悠心在跑道另一端，一个练1500米节奏，一个练200米起跑。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煜跑完最后一圈，直接躺在草地上。
　　栗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累了？”
　　“累死了。”
　　“那明天还跑吗？”
　　许煜想了想，看向她。
　　“你来的话，我就跑。”
　　栗子脸红了，但没有移开视线。
　　“那……我来。”
　　远处，江怀余和沈悠心也停下来，坐在跑道边休息。
　　沈悠心看着夕阳，轻声说。
　　“秋天真好。”
　　江怀余侧头看她。
　　“嗯。”
　　沈悠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江怀余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有你们，秋天真好。
　　有你在，秋天真好。


第20章 产检
　　周六早上七点半，江怀余刚换好运动服准备出门晨跑，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声音。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是沈慧敏的声音。
　　江怀余脚步顿了顿，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沈慧敏坐在沙发上，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穿着宽松的孕妇裙，正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明海出差了……没事，有司机送……嗯，好，挂了。”
　　她挂断电话，轻轻叹了口气。
　　江怀余站在楼梯上，看着她。
　　自从那场餐厅里的争吵之后，她对沈慧敏的态度一直很复杂。
　　不是讨厌——那太简单了。
　　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同情、隔阂、还有一点愧疚的东西。
　　“早。”
　　沈慧敏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早啊，怀余。今天要去跑步？”
　　“嗯。”江怀余走下楼梯，顿了顿，“你……要去产检？”
　　沈慧敏点头：“对，约了九点。李叔送我去。”
　　江怀余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像是在等什么。
　　沈慧敏有点意外——平时这个时候，江怀余早就出门了。
　　“你……不去了？”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而是问：“沈悠心呢？”
　　“还在楼上。”沈慧敏笑了，“她昨晚看书看太晚，我让她多睡会儿。”
　　江怀余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换件衣服。一会儿跟你们一起去。”
　　沈慧敏愣住了。
　　江怀余已经上楼了。
　　她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笑了一下。
　　眼眶有点热。
　　八点二十，三个人站在别墅门口等车。
　　沈悠心站在江怀余旁边，还有点没睡醒的样子。她穿着浅蓝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你怎么突然想去？”她小声问江怀余。
　　江怀余看着路的方向，语气平淡：“顺便。”
　　“顺便？”
　　“反正今天没事。”
　　沈悠心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她知道江怀余在说谎。
　　江怀余周末从来不“没事”——她要跑步，要打球，要看书，时间排得满满的。
　　但她没戳穿。
　　沈慧敏站在另一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孕妇裙，肚子圆滚滚的。她时不时看一眼江怀余，又飞快移开视线，像是不敢相信她真的来了。
　　车来了。
　　李叔摇下车窗，笑眯眯的：“都去啊？今天热闹了。”
　　江怀余拉开副驾驶的门，对沈悠心说：“你跟你妈坐后面。”
　　沈悠心点头，扶着沈慧敏上了后座。
　　车子启动，驶入秋日清晨的阳光里。
　　车里很安静。
　　沈慧敏看着窗外，偶尔和沈悠心说几句话。
　　“最近胃口怎么样？”
　　“还行。”
　　“晚上睡得好吗？”
　　“嗯。”
　　都是些没话找话的对话。
　　江怀余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开到一半，等红灯的时候，沈慧敏忽然开口。
　　“怀余。”
　　江怀余从后视镜里看她。
　　沈慧敏犹豫了一下，轻声说：“谢谢你陪我来。”
　　江怀余沉默了两秒。
　　“……嗯。”
　　就一个字。
　　但沈慧敏笑了。
　　沈悠心在旁边看着，偷偷弯起嘴角。
　　李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市妇幼保健院人很多，走廊里都是挺着肚子的孕妇和陪着她们的家人。
　　沈悠心扶着沈慧敏挂号、缴费、排队。
　　江怀余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看着沈慧敏走路的姿势——有点笨拙，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搭在沈悠心胳膊上。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程年年怀她的时候，也是这样走路吗？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见过母亲怀孕的样子。
　　“江怀余？”
　　沈悠心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到我们了。”沈悠心说，“你……要一起进去吗？”
　　江怀余看了一眼诊室的门，摇头。
　　“我在外面等。”
　　沈悠心点点头，扶着沈慧敏进去了。
　　江怀余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小婴儿，正在笨拙地喂奶瓶。婴儿很小，脸皱皱的，但眼睛亮亮的。
　　年轻男人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问：“你也是来陪产检的？”
　　江怀余愣了一下，点头。
　　“第一次？”
　　“……嗯。”
　　年轻男人笑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紧张，站都站不稳。现在习惯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神温柔。
　　“等生出来就好了。虽然更累，但看着她们，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江怀余没说话，但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诊室里，沈慧敏躺在床上做B超。
　　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滑动，屏幕上显示出模糊的影像。
　　“宝宝很健康，胎位也正。”医生说，“心跳有力，大小也符合孕周。”
　　沈慧敏松了口气。
　　沈悠心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轻声问：“能看到脸吗？”
　　医生笑了笑：“现在还看不清，等下次大排畸。不过——”
　　她指着屏幕上某个位置：“这是头，这是小手，看见了没？”
　　沈悠心盯着屏幕，眼眶忽然有点热。
　　那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影子，是她的弟弟。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她想起小时候一个人在家等妈妈回来，想起那些“叔叔”们来了又走，想起妈妈为了养活她做过的很累活。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弟弟。
　　也从来没有想过，妈妈会真的再婚，会真的安定下来。
　　“妈。”她轻声说，“他好小。”
　　沈慧敏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嗯。跟你刚出生的时候一样小。”
　　沈悠心握住她的手，没再说话。
　　门开了。
　　沈悠心扶着沈慧敏走出来。
　　江怀余站起来，看着她们。
　　“怎么样？”
　　“挺好的。”沈悠心说，“医生说宝宝很健康。”
　　江怀余点点头。
　　三个人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慧敏忽然停住脚步。
　　“怀余。”
　　江怀余回头。
　　沈慧敏看着她，犹豫了几秒，轻声说。
　　“我知道你可能……不太能接受我。也知道我做的很多事，你可能看不惯。”
　　“但是……”她低下头，摸了摸肚子，“这个孩子，我会好好养。不会让他像……像以前那样。”
　　江怀余沉默地看着她。
　　沈悠心站在旁边，有点紧张。
　　过了好几秒，江怀余开口。
　　“你知道我以前怎么想你的吗？”
　　沈慧敏愣了一下。
　　“我觉得你就是那种……图钱的女人。”江怀余说得很平淡，“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沈慧敏脸色微微发白。
　　“但现在——”江怀余顿了顿，“没那么想了。”
　　她看着沈慧敏的肚子，声音低了一点。
　　“你对他好就行。”
　　沈慧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捂住嘴，说不出话。
　　沈悠心扶着她的肩膀，眼眶也红了。
　　江怀余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
　　“………走吧。李叔在等。”
　　回去的路上，车里比来时热闹了一点。
　　沈慧敏还在偷偷擦眼泪，但嘴角是笑的。
　　沈悠心靠在她肩上，偶尔说几句话。
　　江怀余还是坐在副驾驶，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好几眼。
　　李叔笑眯眯的，放着电台里老掉牙的流行歌。
　　“下周末还有产检吗？”江怀余忽然问。
　　沈慧敏愣了一下，连忙说：“有、有的。两周一次了现在。”
　　江怀余“嗯”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
　　但沈慧敏和沈悠心对视一眼，都笑了。
　　她们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晚上，沈悠心敲开江怀余的门。
　　“进来。”
　　沈悠心推门进去。江怀余坐在书桌前，在看一本法律相关的书——是许疏桐推荐的入门读物。
　　“有事？”
　　沈悠心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
　　“今天……谢谢你。”
　　江怀余没抬头：“谢过了。”
　　“那是替我妈谢的。”沈悠心说，“现在是我自己。”
　　江怀余翻了一页书：“不用。”
　　沈悠心笑了笑，没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怀余忽然开口。
　　“你妈今天……哭了。”
　　沈悠心点头：“嗯。”
　　“为什么？”
　　沈悠心想了一会儿，轻声说：
　　“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对他好就行’。”
　　江怀余抬头看她。
　　沈悠心也看着她。
　　“我妈这辈子，遇到的男人都不怎么样。”她声音很轻，“她做错过很多事，也被人骗过很多次。所以有时候……她会做错选择，会用错方式。”
　　“但她其实只是想有人对她好一点。也想对我好一点。”
　　江怀余沉默着。
　　“今天你对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沈悠心说，“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了。”
　　江怀余别过脸，耳朵有点红。
　　“我只是……实话实说。”
　　“嗯。”沈悠心笑了，“所以谢谢你。”
　　江怀余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问。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想好了吗？”
　　沈悠心愣了一下。
　　“还没。”
　　“你妈想过吗？”
　　“她提过几个，”沈悠心想了想，“说想取一个跟‘悠’字差不多的，听着温柔的。”
　　江怀余点点头，继续看书。
　　沈悠心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这个人。
　　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人。
　　其实比谁都温柔。
　　晚上十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今天你们干嘛去了？怎么一整天没动静？
　　【沈悠心】：陪我妈产检。
　　【许煜】：哦哦！阿姨还好吗？
　　【沈悠心】：挺好的，医生说宝宝很健康。
　　【栗子】：那就好～悠心你要当姐姐啦！
　　【白小天】：弟弟还是妹妹？
　　【沈悠心】：还不知道。
　　【高言】：产检要多久？
　　【沈悠心】：一上午。
　　【江怀余】：嗯。
　　【许煜】：等等——江怀余也去了？
　　【江怀余】：去了。
　　【许煜】：？？？
　　【白小天】：？？？
　　【栗子】：？？？
　　【高言】：？
　　【许煜】：你？陪？产检？
　　【江怀余】：有问题？
　　【许煜】：没！没问题！就是……你居然会去？
　　【江怀余】：今天没事。
　　【沈悠心】：她主动说去的。
　　【许煜】：！！！
　　【白小天】：卧槽。
　　【栗子】：江怀余你真好。
　　【江怀余】：……别发这些。
　　群消息还在刷屏。
　　江怀余看着屏幕上那些感叹号和“卧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切出去，给沈悠心发了一条私信。
　　【小余】：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
　　【沈悠心】：实话。
　　【小余】：……
　　【沈悠心】：你不高兴？
　　【小余】：不是。
　　【沈悠心】：那就是高兴。
　　江怀余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
　　【小余】：嗯。
　　沈悠心看着那个“嗯”，笑了。
　　窗外有风。
　　秋天的夜晚很安静。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在江怀余心里。
　　也在她们之间。
　　早上，江怀余晨跑回来，在厨房遇到沈慧敏。
　　沈慧敏正在做早餐，笨拙地翻着煎蛋——肚子太大，够不着灶台。
　　江怀余走过去，没说话，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把蛋翻了个面。
　　沈慧敏愣住。
　　“坐着吧。”江怀余说，“我来。”
　　沈慧敏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江怀余没回头，但嘴角有很淡的笑。
　　沈悠心从楼上下来，看见厨房里的这一幕，脚步顿住。
　　她靠在楼梯扶手上，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怀余的侧脸上，落在沈慧敏弯起的嘴角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可以变成一个家。


第21章 校运会
　　周四早上七点半，操场已经热闹起来。
　　各班的帐篷沿着跑道一字排开，彩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偶尔插播几句“请各班尽快到指定位置就座”。
　　16班的帐篷在最东边，靠着跳高区。栗子正蹲在地上整理号码布，一沓沓分好。
　　“高言，铅球几点？”
　　“九点半。”高言接过自己的号码布，别在背后。
　　“白小天，一百米预赛九点，别迟到。”
　　“知道了知道了。”白小天正往腿上贴肌贴，“我这是第几次参加校运会了，还能迟到？”
　　许煜从帐篷后面冒出来，手里拎着一大袋饮料。
　　“补给到了！每人一瓶水，还有运动饮料！”
　　沈悠心接过一瓶，拧开递给旁边的江怀余。
　　江怀余正在系鞋带，头也没抬：“先放着。”
　　沈悠心就把水瓶放在她脚边，又拿了一瓶给栗子。
　　“栗子，你跳高几点？”
　　“下午两点。”栗子接过水，“你呢？二百米预赛什么时候？”
　　“十点四十。”
　　“那还早。”
　　沈悠心靠着帐篷柱子，看着操场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广播里传来声音：“请参加男子一百米预赛的选手到检录处检录——”
　　白小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走了。”他说。
　　“加油！”栗子冲他挥手。
　　许煜拍了他一巴掌：“跑第一回来，中午请你吃鸡腿。”
　　白小天嫌弃地拍了拍被他拍过的地方。
　　九点十分，一百米预赛开始。
　　16班的帐篷里，几个人挤在一起，伸着脖子往跑道上看。
　　“第几道？”许煜问。
　　“四道。”高言说。
　　“四道好，四道视野好。”
　　江怀余靠在帐篷柱子上，目光落在跑道上。
　　沈悠心站在她旁边，小声问：“你觉得他能进决赛吗？”
　　“能。”江怀余说，“他去年第三。”
　　发令枪响了。
　　白小天从起跑线冲出去，起跑反应很快。前三十米领先，五十米被人追上，最后二十米咬牙冲刺——
　　第三名冲线。
　　“进了进了！”许煜跳起来，“小组第三，稳进！”
　　栗子举着手机拍照：“我拍到了！他最后那个表情好好笑！”
　　沈悠心凑过去看，照片里白小天面目狰狞地冲线，嘴张得很大。
　　“这张发群里？”栗子问。
　　“发！”许煜抢答，“必须发！”
　　一分钟后，群里多了一张照片。
　　【栗子】：[图片] 白小天百米冲刺珍贵影像
　　【白小天】：？？？删掉！
　　【许煜】：不删不删，留着当黑历史
　　【高言】：挺好的
　　【白小天】：高言你什么意思
　　【高言】：表情很生动
　　群里笑成一团。
　　白小天回来的时候，脸还是黑的，但嘴角压不住。
　　“你们能不能干点人事。”
　　“不能。”许煜递给他一瓶水，“喝吧，第三名值得奖励。”
　　白小天接过水，仰头喝了大半瓶。
　　“下午还有跳高。”他说，“我得留点力气。”
　　十点四十，女子二百米预赛。
　　沈悠心站在起跑线上，心跳得有点快。
　　她往跑道边看了一眼——16班的帐篷那边，几个人都站在最前面。栗子举着手机，许煜挥着手，白小天也伸着脖子看。
　　但她的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江怀余站在最边上，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看着她。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沈悠心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知道她在看。
　　发令枪响。
　　沈悠心冲出去。
　　起跑是她练过很多遍的姿势——江怀余教的。前腿发力，身体前倾，不要马上直起来。
　　第一个弯道，她处在第三位。
　　直道，第二位开始加速，她咬牙跟上。
　　最后五十米，腿开始发软，呼吸变得急促。
　　跑道边的声音变得模糊，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还有二十米。
　　十米。
　　冲线——
　　她不知道自己第几个到的。
　　停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有人扶住了她。
　　“还行吗？”
　　是江怀余的声音。
　　沈悠心抬头，看见她站在自己面前，手还扶着自己的胳膊。
　　“我……第几？”
　　“第三。”江怀余说，“进决赛了。”
　　沈悠心愣住，然后笑了。
　　“真的？”
　　“嗯。”
　　沈悠心靠在她身上，大口喘气，但嘴角是翘的。
　　许煜他们跑过来。
　　“第三！沈悠心第三！”
　　“我就说你能行！”
　　栗子递过来一瓶水：“悠心你好厉害！”
　　沈悠心接过水，喝了一口，看向江怀余。
　　江怀余已经退到旁边，但目光还在她身上。
　　沈悠心对她笑了笑。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可能是笑。
　　下午两点，跳高区。
　　栗子站在起跑线前，盯着前面那根杆子。
　　高度：1.25米。
　　她初中跳过最高是1.30，但这个高度还是让她手心出汗。
　　“栗子，加油！”沈悠心在旁边喊。
　　栗子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
　　过杆，但落地时身体没控制好，摔在垫子上，脚踝扭了一下。
　　“嘶——”
　　她坐起来，揉了揉脚踝。
　　“没事吧？”裁判走过来。
　　“没事没事。”栗子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有点疼，但还能走。
　　她回到队伍里，许煜已经跑过来了。
　　“脚怎么了？”
　　“扭了一下，不严重。”
　　许煜蹲下去，想看她脚踝，栗子往后躲了躲。
　　“真没事……”
　　“你别动。”许煜抬头看她，“让我看看。”
　　栗子愣住。
　　许煜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
　　她没再躲。
　　许煜看了看她的脚踝，没有肿，只是微微有点红。
　　“应该是轻微扭伤，冰敷一下就好。”他站起来，“你别再跳了。”
　　“我还有两次机会……”
　　“不跳了。”许煜说，“脚要紧。”
　　栗子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白小天插嘴：“许煜你什么时候成骨科医生了？”
　　“闭嘴。”许煜头也不回。
　　白小天耸耸肩，没再说话。
　　栗子最后没再跳。
　　她坐在帐篷里，脚踝上贴着冰袋，看着许煜在跳远区热身。
　　“他好像很紧张。”沈悠心在旁边坐下。
　　“谁？”
　　“许煜。”
　　栗子看过去。
　　许
　　煜正在跳远线前反复调整姿势，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
　　“他怕跳不好吧。”栗子说。
　　沈悠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跳远区，许煜站在跳远线前。
　　他报了两个项目：3000米和跳远。3000米在明天，今天是跳远。
　　第一跳，犯规，踩线了。
　　他走回来，表情有点懊恼。
　　第二跳，没犯规，但成绩一般，2.0米
　　他看了一眼排名，暂时第五。
　　第三跳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站在线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栗子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帐篷那边过来了，站在跳远区边上，脚上还贴着冰袋，但眼睛看着他。
　　许煜愣了一下。
　　栗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想起这几天傍晚的陪跑，想起她走在跑道内侧的身影，想起每次累得想放弃时回头总能看见她。
　　他深吸一口气。
　　摆臂，起跳——
　　腾空的感觉很好，落地也稳。
　　他爬起来，回头看成绩。
　　2.23米。
　　裁判举起旗子——有效。
　　“第三名！”旁边有人喊。
　　许煜愣住，然后笑了。
　　他跑向栗子，在她面前站定。
　　“你看见了吗？”
　　栗子点头：“看见了。”
　　“第三名！”
　　“嗯。”
　　许煜看着她，忽然觉得脚也不累了，腿也不酸了，什么都值了。
　　“你脚还疼吗？”
　　“好多了。”栗子说，“冰敷有用。”
　　许煜点点头，然后又跑回去看成绩。
　　栗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下午四点，女子一百米决赛。
　　江怀余站在起跑线上，神情平静。
　　她不是第一次参加校运会，也不是第一次进决赛。去年她是第二名，今年想冲第一。
　　沈悠心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江怀余的外套。
　　“紧张吗？”她问。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沈悠心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不紧张”的意思。
　　发令枪响。
　　江怀余冲出去。
　　她的起跑很快，反应时间几乎是所有人里最短的。前三十米就领先了半个身位。
　　五十米，领先优势扩大到一米。
　　七十米，她还在加速。
　　终点线——
　　她第一个冲过去。
　　“第一！”许煜在跑道边跳起来，“江怀余第一！”
　　沈悠心跑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你太厉害了。”
　　江怀余喘着气，接过她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是第一！”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终于弯起来——这回是真的笑了。
　　傍晚，第一天的比赛结束。
　　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几个班级还在收拾帐篷。
　　沈悠心和江怀余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去拿书包。
　　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橘红色。
　　“你今天跑得真好。”沈悠心说。
　　“你也进了决赛。”江怀余说，“明天二百米决赛。”
　　“嗯。”沈悠心点头，“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江怀余说，“你练了很久。”
　　沈悠心侧头看她。
　　江怀余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光，看起来没那么冷硬了。
　　“江怀余。”沈悠心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看我跑步的时候……在想什么？”
　　江怀余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沈悠心也不催，就等着。
　　过了好几秒，江怀余才开口。
　　“在想……你跑得比我以为的快。”
　　沈悠心愣住，然后笑了。
　　“就这个？”
　　“嗯。”
　　沈悠心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她没再问。
　　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晚上十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图片][图片][图片] 今日战绩汇总！
　　【徐紫栗】：哇你拍了这么多
　　【许煜】：当然！我是专业摄影师！
　　【白小天】：那张我狰狞的照片能不能删了
　　【许煜】：不能
　　【高言】：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沈悠心】：高言铅球第几？
　　【高言】：第五。
　　【许煜】：不错了！铅球那么多人！
　　【徐紫栗】：江怀余一百米第一！超厉害！
　　【江怀余】：还行。
　　【白小天】：什么叫还行，你是第一诶
　　【沈悠心】：她就这样。
　　【许煜】：明天还有3000米，你们谁给我加油？
　　【徐紫栗】：我。
　　【许煜】：！！！
　　【白小天】：你这也太明显了
　　【许煜】：什么明显？她就是关心同学！
　　群消息又刷了一轮。
　　沈悠心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个冒出消息。
　　她翻到最上面，点开许煜发的照片。
　　有一张是她冲线时的样子，表情很认真，头发飞起来，看起来很努力。
　　还有一张是江怀余领奖的照片，站在领奖台最高处，表情还是淡淡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明天还有比赛。
　　还有江怀余的1500米，还有许煜的3000米，还有她的200米决赛。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第二天早上，七点。
　　沈悠心下楼的时候，发现江怀余已经在客厅了。
　　“你起这么早？”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睡不着。”
　　“紧张？”
　　“不是。”
　　沈悠心在她旁边坐下。
　　“那是什么？”
　　江怀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昨晚做梦了。”
　　“什么梦？”
　　江怀余没回答。
　　但沈悠心看见她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
　　她没追问。
　　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江怀余的手背上。
　　江怀余低头看着那只手，过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
　　“走吧。”她站起来，“去操场。”
　　沈悠心跟在她身后。
　　晨光照进来，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她知道那个梦可能不是什么好梦。
　　但她也知道，江怀余愿意告诉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上午九点，男子3000米。
　　这是最累的项目，要跑七圈半。
　　许煜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一口气。
　　他往跑道边看了一眼——栗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水，脚上的冰袋已经拆了。
　　“加油！”她喊。
　　许煜点点头，转回视线。
　　发令枪响。
　　前两圈还好，第三圈开始腿发酸，第四圈呼吸开始乱，第五圈的时候他一度想放弃。
　　但每次经过看台，他都能看见栗子站在那里。
　　没有喊话，没有挥手，只是站着，看着他。
　　就够了。
　　第六圈，他开始加速。
　　最后两百米，他用尽全力冲刺——
　　冲线的时候，他直接跪在地上。
　　栗子跑过来，扶住他。
　　“许煜！许煜你没事吧？”
　　许煜喘着气，抬头看她。
　　“第……第几？”
　　“第四！”栗子眼眶有点红，“你第四！”
　　许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四……也不错。”
　　栗子扶着他在旁边坐下，递水，递毛巾，忙得团团转。
　　许煜看着她忙，忽然觉得第四也挺好。
　　下午三点，女子二百米决赛。
　　沈悠心站在起跑线上，心跳得很快。
　　她看了一眼跑道边——16班的人都在。栗子举着手机，许煜挥着手，白小天和高言也站在旁边。
　　江怀余站在最前面。
　　她没挥手，没喊话，只是看着她。
　　沈悠心深吸一口气。
　　发令枪响。
　　她冲出去。
　　起跑很好，弯道保持住，直道开始加速。
　　最后五十米，腿开始发软，但她咬牙坚持。
　　终点线——
　　她不知道自己第几个到的。
　　停下来的时候，她弯着腰喘气，眼前发黑。
　　有人扶住她。
　　“沈悠心，你第三。”
　　江怀余的声音。
　　沈悠心抬头，看见她站在自己面前。
　　“第三？”
　　“嗯。”江怀余说，“第二名。”
　　沈悠心愣住：“你不是说第三……”
　　“我骗你的。”江怀余嘴角动了动，“第二名。”
　　沈悠心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江怀余没回答，但扶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下。
　　下午四点，女子1500米。
　　这是江怀余的强项。
　　她站在起跑线上，神情平静。
　　沈悠心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水。
　　发令枪响。
　　江怀余跑得不快，一开始只是跟着大部队。第三圈开始加速，第四圈已经领先。
　　最后一圈，她开始冲刺。
　　冲线的时候，她比第二名快了将近五秒。
　　“第一！”许煜跳起来，“又是第一！”
　　沈悠心跑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你太厉害了。”
　　江怀余喘着气，接过水。
　　“还行。”
　　沈悠心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很短的拥抱，一两秒就松开。
　　江怀余愣住。
　　沈悠心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说：“太高兴了……”
　　江怀余没说话，但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下午五点，男女混合接力。
　　这是最后一个项目，也是最受关注的。
　　16班的阵容：高言第一棒，白小天第二棒，许煜第三棒，江怀余第四棒。
　　沈悠心和栗子站在看台上，手挥着班旗。
　　“加油！16班加油！”
　　第一棒，高言跑得稳，第三名交接。
　　第二棒，白小天加速，追到第二名。
　　第三棒，许煜咬牙狂奔，保持第二名。
　　第四棒，江怀余接过棒，冲出去。
　　她跑得很快，快到看台上的人都站起来。
　　最后一百米，她追上了第一名。
　　并肩，超过，领先——
　　冲线！
　　“第一！”栗子跳起来，“我们是第一！”
　　沈悠心冲下看台，跑到终点。
　　江怀余弯着腰喘气，周围围了一圈人。
　　沈悠心挤进去，把水递给她。
　　江怀余接过，喝了一口，抬头看她。
　　沈悠心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周围很吵，欢呼声、广播声、笑声混成一片。
　　但她们只是看着彼此。
　　江怀余忽然伸手，轻轻握了一下沈悠心的手。
　　很短的瞬间。
　　然后松开。
　　“回去了。”她说。
　　沈悠心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夕阳西下，把整个操场染成金色。
　　这一天，结束了。
　　傍晚六点，颁奖台前。
　　16班拿了不少奖：江怀余一百米第一、一千五第一、混合接力第一，沈悠心二百米第二，许煜跳远第三，白小天一百米第四，高言铅球第五，栗子跳高……没名次，但她说“下次再来”。
　　“来，合照！”许煜举着手机，“所有人，挤一挤！”
　　八个人挤在一起，栗子被挤到许煜旁边，沈悠心靠在江怀余身边。
　　“三、二、一——”
　　“茄子！”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
　　许煜笑得最灿烂，栗子有点害羞，白小天故作高冷但嘴角压不住，高言难得露出笑容，江怀余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沈悠心知道她在笑——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发群里发群里！”许煜说。
　　一分钟后，群里多了一张照片。
　　【许煜】：[图片] 16班战队！
　　【白小天】：我表情好傻
　　【徐紫栗】：不会啊，挺好看的
　　【沈悠心】：我也觉得挺好的
　　【高言】：+1
　　【江怀余】：嗯
　　【许煜】：江怀余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江怀余】：就是同意
　　群里又刷了一轮。
　　沈悠心看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她看了很久。
　　然后保存，设为私密收藏。
　　晚上七点，沈悠心和江怀余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累吗？”沈悠心问。
　　“还行。”江怀余说，“你呢？”
　　“有点。”沈悠心笑了笑，“但很开心。”
　　江怀余点点头。
　　走了一段，沈悠心忽然说。
　　“江怀余。”
　　“嗯？”
　　“你今天握我的手了。”
　　江怀余脚步顿了顿。
　　“……是吗？”
　　“是。”沈悠心看着她，“在终点的时候。”
　　江怀余没说话，但耳尖红了。
　　沈悠心看着她，笑了。
　　“没事，我就是想说——我记住了。”
　　江怀余别过脸，往前走。
　　沈悠心跟上去，并肩走着。
　　路灯一盏盏往后退，秋风有点凉，但沈悠心不觉得冷。
　　她想起今天很多事：起跑线前的紧张，冲线时的疲惫，江怀余扶住她的手，还有那个很短很短的拥抱。
　　她想起江怀余说“你跑得比我以为的快”。
　　想起她说“第二名”时嘴角的弧度。
　　想起终点线前，她握自己的那只手。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特别长，特别好。
　　“江怀余。”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江怀余转头看她。
　　“谢什么？”
　　沈悠心想了想，笑了。
　　“谢你陪我练跑步，谢你教我起跑，谢你……在终点等我。”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悠心的手。
　　这一次，不是很快松开。
　　而是握着，继续往前走。
　　沈悠心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眼眶有点热。
　　她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
　　秋风吹过，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远处有路灯，有晚归的行人，有千家万户亮起的灯火。
　　而她们就这样走着。
　　手握着手。
　　什么也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晚上十一点，沈悠心躺在床上，手机亮着。
　　【小余】：睡了吗
　　【沈悠心】：还没
　　【小余】：嗯
　　【沈悠心】：你呢？
　　【小余】：睡不着
　　【沈悠心】：想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小余】：想你今天说的话
　　【沈悠心】：哪句？
　　【小余】：谢我在终点等你
　　沈悠心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沈悠心】：那是真的。
　　【小余】：嗯。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小余】：以后也会等。
　　沈悠心盯着屏幕。
　　她打了很多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个。
　　【沈悠心】：好。
　　窗外有风。
　　秋天的夜晚很安静。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不管跑多远，终点都有人等。


第22章 篮球赛
　　周一早读课，16班教室里弥漫着校运会后的余温。
　　许煜趴在桌上补觉——三千米的腿还酸着。白小天在翻手机，把他那张“狰狞冲线照”设成了自己的朋友圈封面。栗子在收作业，脚踝上的绷带已经拆了，走路还有点跛。
　　沈悠心坐在座位上，翻着英语课本，但目光时不时往窗外飘。
　　江怀余在旁边，低头写东西。
　　“写什么？”沈悠心凑过去。
　　“英语笔记。”江怀余头也没抬，“上次欠你的。”
　　沈悠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竞赛前她问江怀余借笔记，江怀余说“下周，还没整理完”。后来校运会忙，她早忘了这事。
　　“你还记得？”
　　“嗯。”
　　沈悠心看着那叠写得工工整整的笔记，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刚想说什么，门口传来熟悉的高跟鞋声。
　　刘美林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光扫了一圈，落在江怀余身上。
　　“江怀余，出来一下。”
　　全班抬头。江怀余放下笔，走出去。
　　走廊上，刘美林拿着张报名表：“篮球赛，每个班三个人。你带两个人打，行不行？”
　　“行。”
　　“我就知道你行。”刘美林把表递给她，开门见山：“后天下午第一场，对11班。”
　　江怀余脚步顿了一下。
　　11班。陈杰轩的班。
　　她接过表，没说话。
　　回到座位上，许煜从后面探头：“什么情况？”
　　“篮球赛。”江怀余把表拍在他桌上，“你，我，高言。后天打11班。”
　　许煜眼睛亮了：“陈杰轩那个班？”
　　“嗯。”
　　“好啊。”许煜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点别的意味，“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沈悠心在旁边看了一眼江怀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悠心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热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
　　周三下午四点，篮球场已经围了一圈人。
　　16班对11班，小组赛第一场。虽然不是决赛，但两个班平时就不对付，来看的人格外多。
　　沈悠心和栗子站在场边。栗子手里拿着两瓶水，有点紧张：“你紧张吗？”
　　“还好。”沈悠心说，目光落在场上正在热身的江怀余身上。
　　江怀余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正在投篮。她的动作很流畅，三分线外接球，起跳，出手——球空心入网。
　　“她状态挺好的。”栗子说。
　　沈悠心点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
　　她说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
　　那边，许煜和高言也在热身。许煜一边运球一边跟高言说着什么，高言点头，偶尔回一两句。
　　裁判吹哨。
　　“双方队员入场——”
　　江怀余、许煜、高言走向场地中央。
　　对面，陈杰轩带着两个人走过来。他看了江怀余一眼，没说话，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沈悠心注意到，陈怀轩的视线在江怀余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比赛开始。
　　跳球，高言把球拨给江怀余。江怀余运球过半场，防守她的是个瘦高个——11班的另一个男生，不是陈杰轩。
　　她看了一眼防守位置，变向，加速，过掉第一个人。
　　陈杰轩补防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江怀余没有减速，直接从他身侧切进去，上篮——球进。
　　2：0。
　　16班的观众席爆发出欢呼声。
　　许煜跑过来，跟她击掌：“漂亮！”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下一个回合，陈杰轩持球。许煜防他。
　　“来啊。”许煜压低重心，“让我看看你有多能打。”
　　陈杰轩没理他，直接拔起来跳投——球进。
　　2：2。
　　“可以啊。”许煜笑了，“再来。”
　　上半场打得胶着。16班这边，江怀余手感很热，连进三个三分；11班那边，陈杰轩组织进攻，另一个瘦高个内线强打，比分交替上升。
　　中场哨响，16班领先3分。
　　沈悠心递水给江怀余，看着她额头的汗：“累吗？”
　　“还行。”江怀余接过水，喝了一口。
　　“那个11班的……”沈悠心顿了顿，“动作有点大。”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她没说更多。
　　但沈悠心看见她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那只小时候骨折过的手。
　　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下半场开始。
　　江怀余持球突破。瘦高个防她，脚步跟不上，伸手拉了一把。
　　裁判哨响，犯规。
　　江怀余站上罚球线，两罚全中。
　　下一个回合，又是江怀余持球。这次换陈杰轩防她。
　　两人身体接触，江怀余变向，陈杰轩被她晃开，但瘦高个从侧面冲过来——
　　不是冲着球去的。
　　是冲着人。
　　江怀余刚跳起来投篮，就被他从侧面撞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地上摔——
　　手先着地。
　　“砰”的一声闷响。
　　场地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尖叫和嘈杂。
　　“江怀余！”
　　“犯规！恶意犯规！”
　　许煜冲过去，一把推开瘦高个：“你他妈干什么！”
　　瘦高个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他妈不是故意的？”
　　高言跑过来，拉住许煜：“冷静点。”
　　但江怀余没有动。
　　她坐在地上，右手压在身下，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没有血色。
　　她没有叫痛。
　　但她也没有站起来。
　　沈悠心冲进场内。
　　她蹲在江怀余面前，看见她的手——手腕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垂着。
　　“江怀余。”她声音发抖，“江怀余你看着我。”
　　江怀余没有看她。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裹挟着尖叫、骂声、脚步声，把这一小片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吵。
　　“校医呢？校医来了吗？”
　　“叫救护车！”
　　“这是恶意犯规！应该直接罚下去！”
　　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江怀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听不清那些声音在说什么，只觉得太吵了，太吵了——
　　然后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篮球场，不是人群。
　　是一个房间。很旧的房间。
　　一个男人在打一个女人。女人蜷缩在地上，护着肚子。小女孩冲上去，抱住男人的腿——
　　被一脚踹开。
　　撞在茶几上。
　　手先着地。
　　“咔”的一声。
　　那是骨头裂开的声音。
　　她那时候四岁。痛得哭不出来，只是躺在地上，看着那个男人继续打她的妈妈。血从妈妈嘴角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她想去拉妈妈，但手动不了。
　　很痛。
　　很冷。
　　很黑。
　　“江怀余！”
　　有人在叫她。
　　“江怀余！”
　　很着急的声音。很远。
　　但她动不了。
　　然后——
　　一只手。
　　很轻地，覆在她耳边。
　　然后是另一只。
　　两只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所有的声音都被隔开了。
　　裁判的哨声，许煜的骂声，人群的嘈杂，全都变成了闷闷的、模糊的背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只剩下心跳。
　　自己的心跳。还有另一个人的心跳——很近，就在面前。
　　她慢慢抬起眼睛。
　　沈悠心蹲在她面前，双手捂着江怀余的耳朵，眼神很稳。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用那种“我在这里”的眼神。
　　江怀余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冷汗还在流，手腕还是很痛，但那些画面慢慢退回去了。那个昏暗的房间，那个打人的男人，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那个四岁的自己——都退回去了
　　只剩下沈悠心的眼睛。
　　“校医来了。”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让开一条路。校医蹲下来，轻轻托起江怀余的手腕，检查了一下。
　　“可能是骨折。别动，我固定一下。”
　　她拿出夹板和绷带，开始处理。动作很利落，但江怀余全程没有表情，只是盯着自己的手腕。
　　沈悠心还蹲在旁边，手还捂着江怀余的耳朵。直到校医说“可以了”，她才慢慢松开。
　　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着江怀余，江怀余也看着她。
　　“谢谢你。”江怀余说，声音很轻。
　　沈悠心摇摇头，眼眶还是红的。
　　那边，许煜还在跟瘦高个对峙。
　　“你们打球这么脏，对一个女生下手算什么男人啊！”他声音都劈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她手腕以前骨折过你知道吗！你是想废了她吗！”
　　瘦高个还在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
　　“你不是故意的？”许煜往前冲，被高言死死拉住，“你他妈就是从侧面冲过来的，眼睛瞎了才看不见！她刚跳起来你就撞过去，这叫不是故意的？”
　　高言把他往后拽：“许煜，冷静点，校医在处理——”
　　“冷静什么冷静！他就该被罚下去！这种人打什么球！”
　　裁判过来，对瘦高个出示了技术犯规，又对许煜警告了一次。
　　瘦高个被换下场，低着头往场边走。
　　陈杰轩站在原地，看着那边正在被处理的江怀余。
　　他看着瘦高个的背影。
　　他想起刚才那个动作——不是冲着球去的，就是冲着人去的。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这样。用各种手段找江怀余和许煜的麻烦，恨不得看他们出丑。围堵、挑衅、冷言冷语，什么都干过。
　　但现在看着江怀余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手腕可能骨折……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一点都没有。
　　甚至觉得恶心。
　　江怀余被扶到医务室。
　　校医检查后说：“得去医院拍片，可能是骨折。”
　　沈悠心全程跟着，一步都没离开。
　　许煜他们也挤在医务室里，被校医赶出去好几个，最后只剩沈悠心和许煜。
　　“我去打电话叫李叔。”许煜说，“送你们去医院。”
　　他掏出手机走出去。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沈悠心坐在江怀余床边，看着她被固定住的手腕。
　　“疼吗？”她问。
　　江怀余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有一点。”
　　“刚才……”沈悠心顿了顿，“你看见了什么？”
　　江怀余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说：“四岁那年的事。”
　　沈悠心没追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怀余没受伤的那只手。
　　“刚才捂你耳朵，有用吗？”
　　江怀余点头。
　　“有用。”
　　沈悠心笑了笑，嘴角弯起来了。
　　“那就好。”
　　窗外的天阴得很沉，像是要下雨。
　　在医院拍完片，确诊是轻微骨折，打了石膏。
　　医生说：“至少一个月不能剧烈运动。篮球什么的，先别想了。”
　　江怀余看着右手上白色的石膏，没说话。
　　沈悠心在旁边问：“那写字呢？上课记笔记——”
　　“写字可以，别太用力就行。”
　　沈悠心松了口气。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叔的车停在门口，许煜他们还在等。
　　看见江怀余打着石膏出来，许煜站起来：“怎么样？”
　　“轻微骨折。”沈悠心说，“一个月。”
　　许煜骂了一声，但没骂谁，只是骂空气。
　　高言在旁边问：“那个犯规的，会禁赛吗？”
　　“应该会。”许煜说，“裁判当场给了技术犯规，学校那边肯定还会处理。”
　　江怀余没参与讨论。她靠着车后座，看着窗外。
　　沈悠心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车子开动，驶入夜色。
　　那天晚上，陈杰轩坐在学校后门的台阶上，抽着烟。
　　瘦高个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有没有办法让学校从轻处理。他一条都没回。
　　他想起下午那个画面。
　　江怀余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不是痛的那种表情。
　　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自己以前找她麻烦的时候，她从来都是一副“你算什么”的样子。打球也好，吵架也好，从来不让步。
　　但今天那个表情……
　　他没见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瘦高个。
　　他没看，按灭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往回走的时候，他经过16班教室。
　　灯已经灭了。
　　他看着紧闭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晚上十一点，沈悠心坐在江怀余房间里。
　　江怀余靠在床上，右手打着石膏，左手拿着手机，在看群消息。
　　【许煜】：@江怀余 怎么样了？还疼吗？
　　【江怀余】：还行。
　　【白小天】：那个傻逼11班的，我今天查了，叫刘洋，以前就有过恶意犯规记录
　　【高言】：禁赛了吧？
　　【许煜】：应该禁了，我去找刘美林问了，学校在处理
　　【栗子】：江怀余你要好好养伤啊
　　【江怀余】：嗯。
　　【沈悠心】：我看着她。
　　【许煜】：那就好。
　　沈悠心放下手机，看着江怀余。
　　“你怎么不问他？”
　　“问谁？”
　　“陈杰轩。”沈悠心说，“今天那个犯规的人，不是他。”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他好像……”沈悠心想了想，“有点不一样。”
　　“嗯。”
　　“你看见了吗？”
　　江怀余没回答。
　　但沈悠心知道她看见了。
　　陈杰轩站在场边的那个表情——复杂，说不清是愧疚还是什么。像是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以前做的事。
　　早上，江怀余到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
　　准确地说，是在看她的石膏。
　　许煜第一个凑过来：“来来来，让我签个名！”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马克笔，在石膏上写了：
　　“早日康复！——许煜”
　　然后是白小天，写了：
　　“下次揍回去。——白小天”
　　栗子犹豫了一下，也在上面画了一朵小花，旁边写：
　　“快点好起来呀～”
　　高言走过来，想写，又觉得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只签了名字。
　　轮到沈悠心。
　　她拿着笔，看了江怀余一眼。
　　江怀余没说话，只是把石膏往她那边伸了伸。
　　沈悠心低下头，在石膏上写了一行字。
　　很小，很轻。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帽，坐回自己的位置。
　　江怀余低头看。
　　那一行字是：
　　“我在终点等你。——沈”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悠心。
　　沈悠心正假装在看书，但耳朵红了。
　　江怀余没说话。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图片] 江怀余的石膏！看看我们的签名！
　　【白小天】：我的字最好看
　　【栗子】：明明是我的花最好看
　　【高言】：都好看
　　【许煜】：等等，沈悠心你写的是什么？
　　【沈悠心】：没什么。
　　【许煜】：让我放大看看……
　　【沈悠心】：不许放大！
　　【许煜】：哈哈哈哈我看到了！！！
　　【白小天】：？？？什么？
　　【许煜】：你们自己猜！
　　群消息又刷了一轮。
　　江怀余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
　　她抬起右手，看着石膏上那行小小的字。
　　“我在终点等你。”
　　她想起下午摔倒时，沈悠心蹲下来捂住她耳朵的样子。
　　想起她的眼睛。
　　想起她说“有用吗”的时候，声音里的紧张。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江怀余】：我也在等你。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许煜】：？？？！！！
　　【白小天】：什么什么什么！！！
　　【栗子】：你们！！！
　　【高言】：……
　　沈悠心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得很快。
　　她回了一个：
　　【沈悠心】：嗯。
　　窗外有风。
　　十月的夜晚很凉。
　　但她不冷。
　　第二天课间，陈杰轩站在16班后门。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站了很久。
　　有人从里面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他转身走了。
　　纸条被他揉成一团，又展开。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对不起。不是替刘洋，是替我自己。”
　　他没送出去。
　　但那张纸条被他叠好，放进了校服口袋。
　　有些话，还不到说的时候。
　　但他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第23章 红糖水与保温盒
　　周四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意思，吹得人缩脖子。班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开，男生打篮球，女生在操场边聊天散步。
　　许煜刚投进一个三分，擦汗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往操场边扫了一圈——没看见栗子。
　　他愣了一下，又扫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往更远的地方看去。操场最东边的角落里，那排平时没人坐的石凳上，有个人影。
　　是栗子。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膝盖上摊着本单词书，低着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许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先打。”他把球扔给高言，小跑过去。
　　越靠近，越觉得不对。
　　栗子坐得很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低着头，一只手按在小腹上，手指微微用力。
　　“栗子，体育课还学习呢？”许煜走到她面前，语气轻松。
　　栗子抬头，脸色白得吓人。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嗯……背会儿单词。”
　　许煜的笑容收住了。
　　他蹲下来，平视她：“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事……”栗子声音很轻，按在小腹上的手收紧了。
　　许煜的目光往下移了移——栗子穿的是浅灰色的校服裤。
　　他看见了。
　　那一点深色的痕迹，在浅灰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许煜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画面：六年级的江怀余，跟栗子一样，脸色惨白的趴在桌子上。
　　他几乎没有思考。
　　“别动。”他说。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深蓝色的秋季外套，很大——绕到栗子身后，把外套围在她腰间，袖子在前面打了个结。
　　动作很快，很稳。
　　栗子愣住了。
　　“许煜……”
　　“先别说话。”许煜站起来，朝操场那边喊，“沈悠心！过来一下！”
　　沈悠心小跑过来，看见栗子的脸色和腰间的外套，瞬间明白了。
　　“栗子来月经了？”她蹲下来问。
　　许煜点头：“裤子脏了。你扶她回教室，或者去医务室。我去买东西。”
　　沈悠心点头，小心地扶起栗子。栗子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靠在她身上。
　　许煜又冲篮球场那边喊：“高言！帮我和江怀余请个假！体育老师问就说有急事！”
　　高言远远地比了个OK的手势。
　　许煜拉着江怀余就往小卖部跑。
　　“干嘛？”江怀余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栗子那个来了。”许煜喘着气，“裤子脏了，得买东西。”
　　江怀余脚步一顿，然后加快速度跟上他。
　　小卖部里人不多，许煜直奔生活用品区。他在货架前站定，回头对江怀余说：“你去买一次性内裤。”
　　江怀余挑眉：“我？”
　　“不然呢？”许煜脸有点红，“我又不知道她穿什么码。”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另一个货架走去。
　　许煜站在卫生用品区，盯着那几排花花绿绿的包装，眉头皱起来。
　　他拿起一包，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这个是……日用。”他喃喃自语，“夜用……还有安睡裤……”
　　小卖部阿姨从旁边经过，看见他的样子，笑了：“同学，帮女朋友买啊？”
　　许煜耳朵瞬间红了：“不、不是！是同学！”
　　“哦～同学啊～”阿姨笑得意味深长，“痛经的话买这个，有暖宫贴。还有红糖姜茶，效果比止痛药温和。”
　　“好、好的！”许煜把阿姨推荐的几样全拿上，又抓了一包暖宝宝。
　　他抱着东西往收银台走的时候，江怀余也拿着一次性内裤过来了。她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东西——日用夜用卫生巾、安睡裤、暖宫贴、红糖姜茶、暖宝宝，甚至还有一包巧克力。
　　“……你买这么多？”
　　“不知道哪种好用，都买了。”许煜耳朵还红着，但语气很稳。
　　两人排队结账。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许煜的肩膀。
　　“哟，买这么多啊？”
　　许煜回头。
　　陈杰轩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似笑非笑。
　　空气安静了一秒。
　　自从上次篮球赛之后，他们没怎么说过话。陈杰轩没来找麻烦，许煜也没主动搭理他。但此刻在小卖部遇见，气氛还是有些微妙。
　　许煜皱起眉，没说话。
　　陈杰轩的目光扫过他怀里那堆东西，又看了看旁边的江怀余，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
　　的弧度。
　　“你们老是一起，”他说，“是不是谈恋爱啊？”
　　许煜的火一下子窜上来：“你——”
　　“如果在你眼里，一男一女玩得好就是谈恋爱，”江怀余开口了，语气很平淡，“那太没意思了吧。”
　　陈杰轩愣了一下。
　　许煜也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接上：“对啊！我跟江怀余认识多少年了？她是我家人，知道吗？家人！”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我俩一起长大，一起经历那么多事，就非得是谈恋爱？就不能是好朋友？就不能是亲人？”
　　陈杰轩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许煜继续说：“你以为谁都像你们班刘洋那样，看见男女走得近就瞎想？那是你自己眼界窄。”
　　江怀余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适可而止。
　　许煜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陈杰轩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但笑得很淡，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行吧。”他说，“你们慢慢买。”
　　他拿着水往收银台走，和许煜擦肩而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那个……”他声音很轻，“刘洋的事，我不知道他会那样。”
　　许煜愣住。
　　陈杰轩已经走过去了。
　　许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怀余在旁边说：“走吧。栗子还在等。”
　　许煜回过神，点点头。
　　结完账出来，他把袋子递给江怀余：“你拿回去给栗子。还是女生给好一点。”
　　“你呢？”
　　“我去医务室泡红糖水。”许煜说，“顺便问问止痛药的事。”
　　医务室里，校医正在整理药柜。
　　“老师，有没有治痛经的药？”许煜探头进来。
　　校医看了他一眼，笑了：“给女朋友买？”
　　许煜脸又红了：“不是！是同学！”
　　“行，同学。”校医从柜子里拿出一板药，“布洛芬，痛经可以吃。但是——”
　　她看着许煜，表情认真起来：“止痛药不能乱吃。你知道注意事项吗？”
　　许煜愣了一下，然后站直了：“您说，我记着。”
　　校医有点意外，但还是耐心解释：“第一，不能空腹吃，伤胃。第二，一次一粒，一天最多两次，不能多吃。第三，如果吃了半小时还疼，可以热敷或者喝红糖水，但不能再吃第二粒。”
　　许煜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还有，”校医补充，“痛经的话，平时要注意保暖，少吃凉的。严重的话要去看医生，不能每次都硬扛。”
　　许煜认真地听完，说：“谢谢老师。”
　　他拿着布洛芬和泡好的红糖水往教学楼走。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迎面吹来一阵凉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加快了脚步。
　　16班教室里，栗子坐在座位上，腰上还围着许煜的外套。沈悠心在旁边陪着她，江怀余已经把那袋东西送来了。
　　“卫生巾会用吗？”江怀余问。
　　栗子点头：“会……”
　　江怀余“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门被推开。
　　许煜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另一只手拿着那板布洛芬。
　　“红糖水。”他把杯子放在栗子桌上，又把药放在旁边，“校医给的止痛药，布洛芬。”
　　栗子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许煜在她旁边坐下，表情很认真：“校医说，止痛药不能空腹吃，你吃东西了吗？”
　　栗子愣了一下，摇头。
　　“那先喝红糖水。”许煜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喝完等一会儿，再吃药。”
　　栗子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还有，”许煜继续说，“一次一粒，一天最多两次，不能多吃。如果吃了半小时还疼，可以热敷，但不能再吃第二粒。平时要注意保暖，少吃凉的。如果每次都这么痛，最好去医院看看，不能硬扛。”
　　栗子听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
　　许煜慌了：“你怎么哭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栗子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就是……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许煜愣住。
　　栗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很小：“我妈说……哪有那么矫情，忍忍就过去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悠心在旁边看着，心里酸酸的。
　　江怀余没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
　　许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不是矫情。”
　　栗子抬头看他。
　　“痛就是痛。”许煜说，“难受就是难受。不用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以后痛了就跟我说。红糖水、止痛药、热敷袋，我都能给你弄来。”
　　栗子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
　　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放学后，沈悠心和江怀余走在回家的路上。
　　“许煜今天……”沈悠心想了想，“好像长大了。”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可能是同意。
　　“他怎么知道那么多？”沈悠心问，“红糖水、止痛药、注意事项……比我还熟。”
　　“他姐教的。”江怀余说，“还有他妈。”
　　沈悠心想起许煜说“那不是矫情”时的表情，心里软软的。
　　“他对栗子真好。”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
　　“我对你不好吗？”
　　沈悠心愣住，然后笑了。
　　“好。”她说，“特别好。”
　　江怀余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配合沈悠心的步速。
　　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十一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栗子今天好点了吗？
　　【徐紫栗】：好多了。红糖水很有用。
　　【许煜】：止痛药吃了吗？
　　【徐紫栗】：吃了。不疼了。
　　【许煜】：那就好。
　　【白小天】：？？？什么情况？
　　【高言】：栗子不舒服？
　　【徐紫栗】：没事，就是……来月经了。
　　【白小天】：哦哦，那多喝热水。
　　【许煜】：红糖水比热水有用。
　　【白小天】：你懂得还挺多。
　　【许煜】：那是。
　　【江怀余】：他姐教的。
　　【沈悠心】：还有他妈。
　　【许煜】：你们别拆台！
　　群消息又刷了一轮。
　　栗子躺在床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冒出消息。
　　她想起下午许煜认真叮嘱的那些话：一次一粒，不能空腹吃，平时要注意保暖……
　　想起他说“那不是矫情”时的眼神。
　　她翻到和许煜的私聊框。
　　【栗子】：今天谢谢你。
　　对方正在输入……
　　【许煜】：谢什么，应该的。
　　【栗子】：以后……我会记得你的话。
　　【许煜】：记得什么？
　　【栗子】：痛就是痛，不用忍。
　　许煜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许煜】：嗯。不用忍。
　　窗外有风。
　　十月的夜晚很凉。
　　但栗子不冷。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慢慢弯起嘴角。
　　第二天早上，栗子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抽屉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粉色的保温盒。
　　她愣了一下，拿出来。
　　保温盒还是温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许煜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我妈煲的补汤。她说女生这个时候喝这个好。趁热喝。——许”
　　栗子捧着保温盒，愣了很久。
　　沈悠心经过她座位看见了，凑过来：“这是什么？”
　　“许煜给的……”栗子声音有点哑，“说是他妈妈煲的汤。”
　　沈悠心看了一眼那个保温盒，笑了。
　　“打开看看？”
　　栗子小心地拧开盖子。
　　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是鸡汤，里面还有红枣和枸杞，炖得金黄透亮。
　　她看着那碗汤，眼眶又热了。
　　沈悠心轻声说：“他昨晚那么晚还在群里问你好点了没，今天一大早就来放这个……”
　　栗子点点头，说不出话。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很暖。
　　从嘴里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到心里。
　　江怀余看见了，低下头勾了勾唇。
　　回想起六年级那个无措的小女孩，许煜也是给了她一罐汤。
　　早读下课，许煜从洗手间回来。
　　“喝了没？”
　　栗子回头，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喝了。”
　　“好喝吗？”
　　“嗯。”栗子点头，“很好喝。”
　　许煜咧嘴笑了：“那就好。我妈说下周再给你炖。”
　　栗子愣住：“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许煜摆手，“她听说我有个同学痛经，可积极了，说以后每周都炖。”
　　栗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煜继续说：“而且她炖汤可好喝了，我们全家都爱喝。你尝尝就知道。”
　　“今天尝过了。”栗子说，“真的很好喝。”
　　许煜笑得眼睛都弯了。
　　旁边，白小天幽幽地插了一句：“许煜，你对你妈都没这么殷勤吧？”
　　许煜踹了他一脚。
　　白小天躲开，笑得很欠揍。
　　栗子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嘴角弯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里的保温盒。
　　还是温的。
　　下午的体育课，许煜往操场东边看了一眼。
　　那排石凳上，栗子不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她站在篮球场边，手里拿着他的校服外套。
　　“许煜！”她朝他挥手，“外套还你！”
　　许煜跑过去，接过外套。
　　“怎么不在那边坐着？”他问。
　　栗子笑了笑：“不想一个人坐着。”
　　许煜看着她，也笑了。
　　“那走，教你投篮。”
　　栗子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许煜把外套扔在一边，“来，先学怎么拿球。”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篮球场上。
　　栗子笨拙地拍着球，许煜在旁边纠正她的动作。
　　沈悠心和江怀余从旁边经过，看见这一幕。
　　沈悠心弯起嘴角：“他们俩……挺好的。”
　　江怀余“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许煜身上——他正蹲下来，示范投篮的姿势。
　　江怀余想起今天许煜说“她是我家人”时认真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朋友，真好。
　　有这些人在，真好。
　　晚上，栗子把保温盒洗干净，拍了张照片，发给许煜。
　　【栗子】：[图片] 洗好了，明天还你。
　　【许煜】：不用还。
　　【栗子】：？
　　【许煜】：送你了。以后我妈炖汤都用这个装，你留着。
　　栗子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栗子】：好。
　　她把这个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能看见。
　　每次看见，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有人蹲在她面前说：
　　“那不是矫情。”
　　“痛就是痛。”
　　“不用忍。”


第24章 痛苦的辩题
　　周二下午第三节课，刘美林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
　　“同学们，学校有个辩论赛。”她把通知单往讲台上一拍，“每班派四个人，辩题是——”
　　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痛苦对生命是否有意义。”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辩题啊，这么哲学？”
　　“痛苦能有啥意义？痛苦就是痛苦呗！”
　　“那得看从哪个角度……”
　　刘美林敲了敲讲台：“安静！”
　　等教室里安静下来，她继续说：“咱们班抽到的是正方——痛苦对生命有意义。下周五初赛，对手是……”
　　她看了一眼通知单。
　　“11班。”
　　又是一阵安静。
　　11班。陈杰轩的班。
　　许煜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举起手：“老师！我去！”
　　刘美林看了他一眼：“你会辩论？”
　　“不会！”许煜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刘美林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有点压不住的笑意。
　　“行，算你一个。还差三个，谁去？”
　　许煜立刻转头，目光扫过旁边的人。
　　“栗子！”他第一个点名。
　　栗子愣住：“我？”
　　“你作文写得好，肯定能说！”
　　栗子犹豫了一下，看向许煜期待的眼神，慢慢点了点头。
　　“沈悠心！”许煜继续点名。
　　沈悠心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怀余，又看了一眼许煜，也点头了。
　　“还有……”许煜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江怀余！”
　　江怀余正在看书，头都没抬：“不去。”
　　“为什么！”
　　“没兴趣。”
　　许煜急了：“你怎么能没兴趣！这是咱们班对11班！陈杰轩那个班！”
　　江怀余翻了一页书：“所以呢？”
　　“所以……”许煜卡壳了一下，“所以得有人撑场子啊！你说话那么犀利，肯定能把他们怼死！”
　　江怀余依然不为所动。
　　许煜换了个策略，开始诉苦：“你看啊，我从来没参加过辩论赛，什么都不懂。栗子虽然聪明但她害羞，沈悠心一个人也扛不住。你不来我们肯定输——”
　　“输就输。”
　　“那怎么行！”许煜急了，“输给11班？输给陈杰轩那个班？你甘心？”
　　江怀余的笔顿了顿。
　　许煜立刻抓住这个瞬间，继续说：“你就当帮我个忙。我就求你这一回——”
　　“你求我的次数还少吗？”
　　“那多一次也不多！”
　　江怀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许煜的表情可怜巴巴的，眼睛亮亮的，像只等投喂的大狗。
　　沈悠心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江怀余侧头看她。
　　沈悠心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去吧”。
　　江怀余沉默了三秒。
　　然后合上书：“随便。”
　　许煜差点跳起来：“真的？！”
　　“嗯。”
　　“江怀余你最好了！”许煜双手合十，“我爱你！”
　　江怀余踹了他椅子一脚。
　　刘美林在讲台上看着他们，笑着摇摇头。
　　“行，那就你们四个。”她在报名表上写下名字，“许煜、徐紫栗、沈悠心、江怀余。好好准备。”
　　“保证完成任务！”许煜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下课铃响，许煜趴在桌上，眉头皱成一团。
　　白小天从后面踹他椅子：“干嘛呢？便秘啊？”
　　“辩题。”许煜有气无力，“痛苦对生命是否有意义……这什么鬼题目。”
　　“不是你第一个举手的？”白小天笑了笑。
　　“我那是…脑子一热，现在我脑子冷了。”许煜像泄了气的皮球。
　　白小天想了想：“有意义吧？没有痛苦怎么衬托快乐？”
　　“那如果痛苦太多呢？压垮了呢？”许煜翻了个身，“而且痛苦这种事，又没办法选……”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白小天看出他不对劲：“怎么了？”
　　许煜摇摇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的江怀余身上。
　　江怀余正和沈悠心说话，侧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许煜知道她每天晚上吃的药。
　　知道她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痕迹。
　　知道她有时半夜会做噩梦，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
　　痛苦对生命有意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江怀余的痛苦，不是用来说“有意义”的。
　　下课的时候，许煜把白小天和高言拉到一边。
　　“你们两个，当我们的后备军。”
　　白小天挑眉：“后备军？干什么的？”
　　“收集资料。”许煜说，“查数据、找论据、整理案例。我们四个准备辩论，你们在后面支援。”
　　高言点头：“可以。”
　　白小天想了想：“有报酬吗？”
　　“有。”许煜认真地说，“赢了请你们吃火锅。”
　　“成交。”
　　放学后，四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面前摊着几张纸。
　　“痛苦对生命有意义……”许煜抓了抓头发，“这什么破辩题，也太难了吧。”
　　栗子小声说：“其实……我觉得有意义。”
　　大家都看她。
　　“就是……”栗子斟酌着措辞，“如果没有痛苦过，可能就不会懂得珍惜。比如……比如我妈一个人带我的时候很辛苦，我小时候觉得好难过，但现在想起来，会觉得自己应该对她好一点。”
　　沈悠心点头：“我懂。我妈以前……也有很难的时候。但那些事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许煜若有所思地听着，然后转头看江怀余。
　　“你呢？你觉得有意义吗？”
　　江怀余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意义。”她说。
　　许煜愣住。
　　“痛苦就是痛苦。”江怀余语气很平，“不会因为事后想出什么道理，就变得有意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有些痛苦，本来就不该发生。”
　　桌上安静了几秒。
　　沈悠心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许煜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起六年级的黄昏，那个粉色保温盒。
　　想起初中那年的暴雨，他踹开门时看见的画面。
　　他想起江怀余的抑郁症。
　　想起她手腕上的疤。
　　想起她偶尔会做噩梦，梦见那个雨夜。
　　想起她说的“痛苦最大的意义，可能是让人看清自己到底能承受多少”。
　　想起江怀余有时候会突然沉默，眼神飘到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这个辩题对江怀余来说，太近了。
　　“话说，”江怀余忽然开口，“你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候，就是被你妈掀刘海那次吧？”
　　许煜愣住，脸一下子红了：“什么掀刘海！那叫时尚！”
　　沈悠心好奇：“什么刘海？”
　　栗子也看过来。
　　江怀余嘴角微微勾起：“初中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学的，买了一片斜刘海，遮住一只眼睛。”
　　“余姐！”许煜急了，“你别——”
　　“然后他觉得这样很帅。”江怀余继续说，“结果太招女生喜欢，被一些男生盯上了。”
　　沈悠心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江怀余看了一眼许煜，眼神里带着点促狭。
　　“然后啊——”
　　那是初二的一个傍晚。
　　放学铃响过半小时，许煜一个人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心情不错，哼着歌，那片厚厚的斜刘海遮住右眼，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走到巷子中段，前面突然冒出一个人。
　　许煜停下脚步。
　　那人靠在墙上，表情不善。身后还背着书包，校服皱巴巴的，一看就是等着找事的。
　　“就你是许煜？”那人走近“听说你魅力很大。”
　　“要打架？”许煜眯起眼睛，撩了撩那片帅气的刘海，露出一个自信的笑。
　　“就你一个？来。”
　　撩起刘海他吓了一跳。
　　右边还有四五个人被他的刘海挡住。
　　许煜的自信瞬间凝固。
　　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撩刘海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这时，巷子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怀余！”
　　许煜像看见了救世主一样喊住她。
　　江怀余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然后。
　　无情的走了。
　　许煜愣了愣。
　　他认命的看着那群人：“别打脸。”
　　说完，那人准备动手。
　　巷子口传来东西挂地的声音。
　　闻声而去，江怀余拿了个大铁棍靠在巷子口。
　　几分钟后，许煜腿软的被江怀余扶着。
　　“余姐你是我的救世主。”
　　江怀余看着他，忽然笑了。
　　“就你一个？来？”她模仿许煜刚才的语气。
　　许煜脸瞬间红了：“你别学我！”
　　“你撩刘海那一下挺帅的。”江怀余语气平淡。
　　许煜的脸更红了：“你闭嘴！”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外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时候真的吓死我了。”他摸摸鼻子，“我还以为就一个人，谁知道后面藏着一群。”
　　栗子和沈悠心笑得直不起腰。
　　许煜从胳膊缝里露出眼睛：“你们够了啊……”
　　江怀余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翻。
　　“想不想看后续？”
　　许煜猛地抬头：“你还有视频？！”
　　“嗯。”江怀余语气淡淡。
　　“你你你——”许煜指着她，手都在抖，“不许看！”
　　栗子小声问：“可以看吗？”
　　许煜从指缝里看她。
　　栗子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一点好奇，还有一点……温柔的笑意。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那你们别笑啊。”
　　江怀余已经掏出手机，点开相册。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一个客厅，装修得很温馨。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沙发前，穿着校服，低着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发型——一片厚厚的斜刘海，遮住了半只眼睛。
　　“儿子，来，抬头。”视频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少年不情不愿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但刘海实在太长了，怎么看怎么好笑。
　　“你看看你，天天顶着这个，我还以为你眼睛出问题了。”
　　许煜小声说：“那叫时尚……”
　　“时尚个鬼。”赵芝芝笑着把他刘海摘下来，“以后不许戴了。”
　　“妈……”他小声说，“别拍了……”
　　“怎么不拍？这么帅的发型得留个纪念。”女人笑着走近，伸手把他那片假刘海摘了下来。
　　少年的真实发型露出来——其实就是普通的短发，被假刘海压得有点乱。
　　“哈哈哈哈——”旁边传来另一个女生的笑声，是许疏桐，她举着手机也在拍。
　　少年脸红得滴血，伸手去抢：“还给我！”
　　“哎呀，儿子长大了知道凶妈妈了。”女人假装伤心，把手机举高。
　　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笑着问：“怎么了这是？”
　　“爸！”少年像看到救星，“妈欺负我！”
　　男人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发型，笑了：“翅膀硬了啊许煜，还凶妈妈？”
　　他作势要去抓他。
　　少年往后躲，脱口而出：“别碰我翅膀！”
　　视频里所有人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画面晃动着，最后定格在少年通红的脸和求助的眼神上。
　　镜头晃了晃。
　　许煜求助地看向镜头。
　　镜头里出现了一只手，在摆。
　　许煜看着镜头用口型说：“求你了。”
　　镜头晃了晃，走过去，一本正经地说：
　　“谁折我兄弟翅膀，我必毁他整个天堂。”
　　视频结束。
　　栗子和沈悠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别碰我翅膀！”栗子学了一句，“哈哈哈哈——”
　　许煜把脸埋得更深了。
　　江怀余收起手机，嘴角还带着笑。
　　沈悠心擦了擦眼泪，问：“所以后来呢？那群堵你的人呢？”
　　许煜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江怀余来了，他们就跑了。”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许煜抬起头，脸还红着，“她那时候已经打遍年级无敌手了。”
　　江怀余难得谦虚了一下：“也没有。”
　　“有的。”许煜说，“你就是。”
　　栗子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许煜，你小时候挺可爱的。”
　　许煜愣住，转头看她。
　　栗子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笑意。
　　许煜脸更红了，但这次嘴角弯了起来。
　　下午放学之后，许煜去到一个老式居民楼的顶楼，找到了江怀余。
　　“我就知道你在这。”他推开天台的门。
　　江怀余回头看了看他，吐了一口烟。
　　“你今天说那话什么意思？”许煜问。
　　江怀余看着远处的夜色，没回答。
　　“痛苦没意义？”许煜继续说，“可我们之前讨论的，不是说痛苦让人成长什么的……”
　　江怀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痛苦……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许煜愣住。
　　“它只是发生了。”江怀余说，“然后你活着，或者不活。”
　　许煜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许煜看着她，忽然说：“江怀余。”
　　“嗯？”
　　“痛苦……”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有没有意义。但我知道，有你这样的朋友，挺有意义的。”
　　江怀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别过脸，耳朵有点红。
　　“……有病。”
　　许煜笑了。
　　他知道她听懂了。
　　晚上，沈悠心坐在房间里，翻着辩论赛的资料。
　　手机震了一下。
　　是蒋妤。
　　【蒋妤】：最近怎么样？
　　【沈悠心】：还行。学校搞辩论赛，我参加了。
　　【蒋妤】：哦？什么辩题？
　　【沈悠心】：痛苦对生命是否有意义。
　　对方正在输入……
　　【蒋妤】：这题挺深的。
　　【沈悠心】：嗯，我们正在准备。
　　【蒋妤】：对了，跟你说个事。
　　【沈悠心】：什么？
　　【蒋妤】：我可能去你们那儿待一两个月。
　　沈悠心愣了一下。
　　【沈悠心】：真的？！什么时候？
　　【蒋妤】：还没定，大概下个月吧。有点事要处理，顺便去看看你。
　　【沈悠心】：太好了！
　　【蒋妤】：到时候别嫌我烦就行。
　　【沈悠心】：怎么会！
　　沈悠心捧着手机，嘴角弯起来。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沈悠心】：蒋妤，你……对痛苦怎么看？
　　对方正在输入……
　　【蒋妤】：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悠心】：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辩论赛要用。
　　【蒋妤】：痛苦啊……
　　隔了很久。
　　【蒋妤】：痛苦本身没意义。但人在痛苦里的选择，有意义。
　　【沈悠心】：怎么说？
　　【蒋妤】：痛苦来了，你逃不掉。但你可以选择怎么面对。是沉下去，还是游上来。是恨，还是原谅。是把自己关起来，还是让别人进来。
　　【沈悠心】：怎么说
　　【蒋妤】：我选的是让别人进来。
　　沈悠心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蒋妤的过去，想起那些她没细说但能猜到的事。
　　【沈悠心】：谢谢你，蒋妤
　　【蒋妤】：谢什么。早点睡，别太累。
　　【沈悠心】：嗯，你也是。
　　锁屏之后，沈悠心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痛苦本身没意义。但人在痛苦里的选择，有意义。”
　　她想起江怀余。
　　想起她在篮球场摔倒时的表情，想起她说“没什么意义”时眼里的空。
　　她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一个人躲在厕所里用卫生纸垫着的下午，想起那些被笑话后咬着牙不哭的日子。
　　然后她想起现在。
　　想起许煜在群里发的傻话，想起栗子递来的金嗓子喉片，想起江怀余在她错题本上写的“已阅”。
　　想起那个捂耳朵的瞬间。
　　也许蒋妤说得对。
　　痛苦本身确实没意义。
　　但有人陪你一起痛，就有意义了。
　　晚上十一点半，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所有人辩论赛资料收集得怎么样了？
　　【白小天】：我找了几篇论文，发群文件了。
　　【高言】：我也找了一些，关于创伤后成长的。
　　【栗子】：谢谢小天，谢谢高言！
　　【沈悠心】：辛苦了。
　　【江怀余】：嗯。
　　【许煜】：我们一定要赢！不能输给11班！
　　【白小天】：你别说，11班也有陈杰轩，他好像挺能说的。
　　【许煜】：能说又怎样？我们有江怀余！
　　【江怀余】：别指望我。
　　【许煜】：你是我们的秘密武器！
　　【江怀余】：……
　　【沈悠心】：她同意了。
　　【江怀余】：我没同意。
　　【沈悠心】：你心里同意了。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许煜发了一串“哈哈哈哈”。
　　江怀余盯着屏幕，没回。
　　但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有风。
　　十一月的夜晚越来越凉了。
　　但这条消息，好像让这个夜晚暖了一点。


第25章 夹的远，嫁的远
　　周三下午放学，江怀余收到一条消息。
　　【江明海】：晚上七点，翡翠阁吃饭。你三叔他们来了。
　　江怀余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悠心在旁边注意到了：“怎么了？”
　　“晚上有饭局。”江怀余语气很淡，“我爸那边的亲戚。”
　　沈悠心愣了一下：“那我……也去？”
　　“嗯。”江怀余说，“你妈也去。”
　　沈悠心没说话，但她握着笔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知道江怀余和她爸关系不好，也知道那些亲戚大概率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但她没想到的是，江怀余接下来说了一句：
　　“别指望我爸会帮忙说话。”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没解释更多，只是站起来收拾书包。
　　“走吧，回去换衣服。”
　　翡翠阁是云州市挺有名的一家餐厅，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能把人眼睛晃花。
　　江明海订的是最大的包厢，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餐具，服务员进进出出端茶倒水。
　　江怀余和沈悠心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江怀余的三婶，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她旁边坐着她女儿，比江怀余小几岁，正低头玩手机。
　　另一边坐着一个瘦高的男人，江怀余的三叔，正在跟江明海说话。
　　“怀余来了！”三婶眼睛尖，第一个看见她们，“哎哟，长这么高了！快过来让婶看看！”
　　江怀余走过去，淡淡地叫了声“三婶”。
　　三婶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沈悠心身上，又落在后面挺着大肚子走进来的沈慧敏身上。
　　“这就是……”她拖长了调子，“新弟妹吧？”
　　沈慧敏笑了笑：“三嫂好。”
　　三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悠心扶着沈慧敏坐下，自己坐在旁边。
　　江怀余坐在沈悠心另一边。
　　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菜上来了。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白灼虾、蒜蓉扇贝……一道道摆满了桌子。
　　三婶的筷子伸得最长，每道菜都要翻一翻，挑最好的夹。
　　“这鱼不错。”她一边嚼一边说，“明海现在发达了，请我们吃的都是好地方。”
　　江明海笑着应和：“应该的应该的。”
　　沈悠心低着头，只夹自己面前的菜。
　　她看见那盘红烧排骨放在桌子另一边，离她有点远。她其实很想吃，但看了看桌上的人，又收回了筷子。
　　她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在饭桌上，不要伸手够太远的东西。那是“不懂规矩”。
　　江怀余注意到了。
　　她拿起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沈悠心碗里。
　　沈悠心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江怀余没说话，继续吃自己的。
　　三婶的目光飘过来，落在沈悠心碗里的排骨上，又落在江怀余身上。
　　“哎哟，怀余现在会照顾人了。”她笑了一声，但笑容有点假，“不过女孩子家家的，夹那么远干嘛？”
　　江怀余没理她。
　　三婶继续说：“没听说过吗？夹得远，嫁得远。”
　　她女儿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
　　沈悠心的脸微微发白。
　　江怀余的筷子顿了一下。
　　但她没说话。
　　江怀余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了拨。
　　耳边是三婶絮絮叨叨的声音，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思绪回到了很多年前。
　　江怀余四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家还没搬进别墅，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程年年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种着几盆绿萝，窗帘是她自己缝的碎花布。
　　那天也是一场家庭聚餐，在爷爷奶奶家。
　　江怀余记得那天她穿着程年年新买的裙子——白色的，领口有一圈蕾丝。程年年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的时候，笑着说：“我们小余今天真好看。”
　　爷爷奶奶家不大，挤了一屋子人。三婶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三叔和江明海在阳台抽烟说话。
　　江怀余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桌上的菜咽口水。
　　她最喜欢吃排骨。
　　糖醋的，红亮亮的，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就冒出来。
　　但菜还没上齐，大人还没动筷子，她不能吃。
　　终于开席了。
　　江怀余被程年年抱上椅子，面前摆着小碗小碟。她眼睛盯着那盘排骨，但排骨放在桌子中间，离她有点远。
　　她看了看程年年。
　　程年年对她笑了笑，小声说：“等会儿，妈妈给你夹。”
　　但江怀余等不及了。
　　她站起来，扶着桌沿，伸着筷子去够那块最大的排骨。
　　“哎哟！”
　　三婶的声音响起来。
　　“看看看看，这丫头多馋！站起来夹菜，没规矩！”
　　江怀余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三婶笑得很大声，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女孩子家家的，夹这么远干嘛？夹得远嫁得远，以后嫁到外省去，你妈该想你了！”
　　桌上几个人笑起来。
　　江怀余不懂“嫁得远”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那个笑声——不是好笑的，是笑她的。
　　她看向程年年。
　　程年年脸上还带着笑，但江怀余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眼神她后来才懂。
　　是心疼，是无奈，是“妈妈在，但妈妈没办法”。
　　程年年把她抱回椅子上，轻声说：“小余乖，妈妈给你夹。”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江怀余碗里，摸了摸她的头。
　　江怀余低头吃排骨，不说话了。
　　但她记得，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程年年一直没说话。路灯照进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后来江怀余长大了，才慢慢拼凑出那些年的碎片。
　　每一次家庭聚餐，程年年都会被挖苦。
　　“年年这裙子太艳了吧？明海你也不管管？”
　　“年年怎么不会来事？敬酒都不会？”
　　“年年命好啊，嫁了个会赚钱的。”
　　每一次，江明海都不说话。
　　每一次，程年年都只是笑笑。
　　但江怀余记得有一次，程年年喝多了，回家的路上靠在她肩上，轻轻说：
　　“小余，以后你嫁人，要嫁个会替你说话的。”
　　那时候江怀余八岁，不懂。
　　现在她懂了。
　　懂那些话有多伤人。
　　懂那种“假装听不见”有多冷。
　　也懂程年年为什么要在她四岁那年，给她夹那块排骨。
　　因为她知道，这个家，不会有人替她女儿说话。
　　所以她要自己来。
　　“怀余，你也该说说你妈——不是，你后妈。”三婶又开口了，目光落在沈慧敏肚子上，“这都九个月了吧？还出来走动，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
　　沈慧敏笑了笑：“医生说多走动好生——”
　　“医生？”三婶打断她，“医生说的就都对？我当年生孩子，哪有这么多讲究，不也好好的？”
　　沈悠心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沈慧敏在桌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在意。
　　三婶继续说：“不过也是，现在年轻人娇贵，不像我们那时候。怀余，你说是不是？”
　　江怀余没说话。
　　三叔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吃你的饭。”
　　“我怎么了我？”三婶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实话。人家慧敏刚进门就怀上了，这福气，一般人哪有？”
　　这话听着像夸，但语气不对。
　　沈悠心的指甲掐进掌心。
　　沈慧敏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江明海还在跟三叔说话，像是这边的对话跟他没关系。
　　江怀余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程年年的眼泪。
　　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母亲被这些人用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想起程年年说过的那句话：
　　“要嫁个会替你说话的。”
　　然后她开口了。
　　“三婶。”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婶转头看她：“怎么了？”
　　“您刚才说，女孩子夹得远嫁得远。”江怀余夹起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那您当年夹得近，怎么没嫁到隔壁村去？”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三婶的脸色变了：“你——”
　　“还有。”江怀余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您说年轻人娇贵，那您当年生孩子，是在家里生的还是去医院生的？听说那时候村里条件不好，很多人生孩子都……挺难的。”
　　她顿了顿，看向三婶的女儿。
　　“您女儿现在也十几岁了吧？以后她生孩子，您是让她在家生，还是去医院？”
　　三婶的脸色彻底黑了。
　　“江怀余！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实话。”江怀余放下筷子，“您刚才不也在说实话吗？”
　　三叔在旁边皱眉：“怀余，你这话过分了。”
　　“过分？”江怀余看向他，“三叔，我刚才说的哪句不对？您告诉我，我改。”
　　三叔被噎住了。
　　江明海终于开口了：“怀余，别说了。”
　　江怀余看向他。
　　“爸。”她说，声音很轻，“您终于听见了。”
　　江明海的脸色也变了。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沈悠心握着沈慧敏的手，看着江怀余。
　　她看见江怀余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冷冷的光。
　　像是蓄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出口。
　　又一道菜上来，是蒜香排骨。
　　这次盘子转到江怀余面前。
　　她夹起一块，放进沈悠心碗里。
　　“吃吧。”她说，“夹得远嫁得远——那就嫁远点。离这些人远点。”
　　沈悠心愣住了。
　　江怀余又夹了一块，放进沈慧敏碗里。
　　“您也吃。”
　　沈慧敏看着碗里的排骨，眼眶有点红。
　　三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三叔拉住了。
　　江明海脸色铁青，但也没再说话。
　　包厢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饭局结束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
　　江怀余和沈悠心扶着沈慧敏往外走。李叔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撑开伞等她们。
　　上车的时候，沈慧敏忽然拉住江怀余的手。
　　“怀余。”她声音有点哽咽，“谢谢你。”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她没有抽回手。
　　车子驶入雨夜。
　　车窗上的雨刷一下一下地摆动，把雨水刮开，又聚拢。
　　沈悠心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在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一路往后退。
　　她想起今晚那些话。
　　想起江怀余说“离这些人远点”时的眼神。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怀余的手。
　　江怀余没说话，但握紧了。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
　　沈慧敏累了一天，早早上楼休息了。
　　沈悠心和江怀余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一个不知道什么剧。
　　过了很久，沈悠心开口了。
　　“你以前……也这样吗？”
　　江怀余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嗯。”她说，“跟我妈。”
　　沈悠心沉默了几秒。
　　“你爸一直这样？”
　　“嗯。”
　　“从来不管？”
　　“从来不管。”
　　沈悠心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江怀余的侧脸。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江怀余。”她轻声说。
　　“嗯？”
　　“以后你夹的排骨，我都吃。”
　　江怀余转头看她。
　　沈悠心笑了笑：“多远都吃。”
　　江怀余愣了几秒。
　　然后她别过脸，耳朵有点红。
　　“……有病。”
　　沈悠心笑出了声。
　　窗外，雨还在下。
　　但客厅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晚上十一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所有人今天辩论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白小天】：资料都发群文件了，你们看看。
　　【高言】：我找了几篇关于创伤后成长的论文。
　　【栗子】：谢谢大家！
　　【沈悠心】：辛苦了。
　　【江怀余】：嗯。
　　【许煜】：江怀余你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晚？去哪了？
　　【江怀余】：吃饭。
　　【许煜】：跟谁？
　　【江怀余】：亲戚。
　　【许煜】：又是那群人？
　　【江怀余】：嗯
　　【许煜】：哦哦，那吃得好吗？
　　【江怀余】：不好。
　　【许煜】：？？？
　　【白小天】：？？？
　　【栗子】：怎么了？
　　【沈悠心】：没事，就是有些亲戚说话不好听。
　　【许煜】：谁？谁说话不好听？告诉我我去骂他们！
　　【江怀余】：不用。
　　【许煜】：怎么不用！欺负我兄弟就是欺负我！
　　【沈悠心】：她怼回去了。
　　【许煜】：怼回去了？怎么怼的？
　　【沈悠心】：她说，夹得远嫁得远，那就嫁远点，离这些人远点。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许煜发了一串“哈哈哈哈”。
　　【许煜】：江怀余你太帅了！
　　【白小天】：确实帅。
　　【高言】：+1
　　【栗子】：江怀余好厉害……
　　【江怀余】：还行。
　　【沈悠心】：她今天还帮我妈夹菜了。
　　【许煜】：？？？江怀余你还会夹菜？
　　【江怀余】：……滚。
　　群里又笑成一团。
　　沈悠心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弯起来。
　　她侧过头，看向旁边沙发上的江怀余。
　　江怀余也在看手机，嘴角微微上扬——可能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清冷的光洒进客厅。
　　沈悠心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挺好的。


第26章 痛苦的意义
　　周五下午两点半，云州一中礼堂座无虚席。
　　这是本届辩论赛的初赛第一场，16班对11班。两个班平时就不对付，来看的人格外多，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后台，16班的四个人在做最后的准备。
　　许煜穿着借来的白衬衫，领带系歪了，正在对着镜子调整。
　　“你别动。”栗子走过去，帮他重新系好，“越动越歪。”
　　许煜低头看她，耳尖微微发红。
　　沈悠心在旁边整理资料，一遍遍默念着开场白。
　　江怀余靠在墙上，双手插兜，表情平静。
　　“紧张吗？”沈悠心问她。
　　“不紧张。”江怀余说，“辩论过几次。”
　　沈悠心点点头，但手心还是出汗。
　　白小天和高言作为后备军，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白小天举着手机，准备录像。高言手里拿着资料，以备不时之需。
　　“请16班和11班选手入场——”
　　许煜深吸一口气，看向栗子：“走吧。”
　　栗子点点头。
　　四个人走出后台，步入礼堂。
　　聚光灯打在脸上，有点晃眼。
　　沈悠心眯了眯眼，然后看见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人头。
　　她手心又出汗了。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碰了碰她的手。
　　江怀余。
　　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沈悠心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资料。
　　舞台中央摆着两张长桌，16班在左，11班在右。
　　双方落座。
　　11班的阵容：一辩是个戴眼镜的女生，二辩是个瘦高的男生，三辩是陈杰轩，四辩是个短发女生。
　　陈杰轩坐下的时候，目光扫过对面的江怀余，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拿着话筒：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欢迎来到云州一中第三届辩论赛初赛现场。今天对阵的双方是——正方：高三16班，反方：高三11班。”
　　掌声响起。
　　“本场辩题是：痛苦对生命是否有意义。正方观点：有意义。反方观点：无意义。”
　　主持人顿了顿：“下面介绍双方辩手。”
　　“正方一辩：徐紫栗。”
　　栗子站起来，微微鞠躬。她的脸有点红，但眼神还算稳。
　　“正方二辩：沈悠心。”
　　沈悠心站起来，手心还在出汗，但腰板挺得很直。
　　“正方三辩：许煜。”
　　许煜站起来，朝观众席挥了挥手，被江怀余瞪了一眼，又讪讪放下。
　　“正方四辩：江怀余。”
　　江怀余站起来，表情平静，只是点了点头。
　　掌声又响起来。
　　接下来介绍反方。陈杰轩站起来的时候，观众席上有几个女生小声议论。
　　“就是他？11班的？”
　　“听说挺厉害的。”
　　“长得也不错……”
　　许煜翻了个白眼。
　　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
　　“首先，请正方一辩进行开篇立论，时间三分钟。”
　　栗子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点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谢谢主席，各位评委，对方辩友。我方认为，痛苦对生命有意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评委席。
　　“首先，痛苦是一种预警机制。生理疼痛提醒我们远离伤害，心理痛苦提醒我们关系出现问题。没有痛苦，人类无法生存。”
　　“其次，痛苦是成长的催化剂。挫折、失败、失去——这些痛苦迫使我们反思、改变、进化。”
　　“最后，痛苦赋予生命深度。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无法真正理解幸福；没有直面过黑暗的人，无法真正珍惜光明。”
　　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许煜。
　　许煜对她竖起大拇指。
　　栗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说完：
　　“因此，我方认为，痛苦不是生命的敌人，而是严厉的老师。它或许残酷，但它教会我们活着。谢谢。”
　　掌声响起。
　　栗子坐下的时候，腿有点软。
　　沈悠心在桌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接下来是反方一辩。
　　戴眼镜的女生站起来，声音很尖锐：
　　“对方辩友说得轻巧！痛苦是老师？那这个老师也太残忍了！癌症患者的痛苦有意义吗？战争难民失去一切的痛苦有意义吗？这些痛苦除了摧毁人，还有什么意义？”
　　她一口气说完，坐下了。
　　观众席上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沈悠心站起来。
　　“对方辩友，您举的都是极端例子。但我们要讨论的是普遍意义上的痛苦与生命的关系。”
　　她声音温柔，但很稳。
　　“请问对方辩友：如果没有‘失去’的痛苦，我们会珍惜‘拥有’吗？如果没有‘失败’的痛苦，我们会追求‘成功’吗？”
　　“痛苦不是我们主动追求的，但当它来临时，我们被迫做出选择——是沉沦，还是超越。这个选择的过程，就是意义本身。”
　　她顿了顿，看向反方。
　　“梵高在痛苦中画出星空，司马迁受刑后写下《史记》。痛苦不会自动产生意义，但人类在痛苦中的回应，创造了意义。”
　　反方二辩立刻站起来，语速很快：
　　“对方辩友在偷换概念！您说的是‘人在痛苦后创造了意义’，而不是‘痛苦本身有意义’！痛苦只是背景板，人才是主角！”
　　沈悠心愣了一下。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时间到了。
　　她坐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没事。”江怀余在旁边轻声说，“你讲得很好。”
　　沈悠心看她一眼，点点头。
　　第三轮是自由辩论，也是火药味最浓的一轮。
　　许煜站起来。
　　“对方辩友说痛苦只是背景板，那请问：没有背景板，舞台上的戏还能成立吗？”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痛苦就是那个背景，它让人类的勇气、坚韧、创造力得以展现！您剥离了痛苦，人类的这些美德就失去了展现的舞台！”
　　反方二辩站起来反驳：“但是痛苦本身带来的只有伤害，如果没有痛苦，人类一样可以成长——”
　　“一样可以成长？”许煜打断他，“您从小被保护得很好吧？您见过真正痛苦的人吗？您知道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反方二辩愣了一下。
　　反方三辩——陈杰轩，站起来。
　　他看向许煜，眼神有点冷。
　　“按照对方逻辑，难道我们要感谢痛苦吗？那些抑郁症患者、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他们应该对痛苦感恩戴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的江怀余。
　　“还是说，对方辩友自己经历过什么，才这么笃定？”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秒。
　　这句话，明显是针对江怀余的。
　　许煜的脸色变了。
　　他刚要开口，陈杰轩继续说：“您说痛苦让人成长，那那些被痛苦摧毁的人呢？那些抑郁症患者，那些自残的人，那些最后选择结束生命的人——他们的痛苦，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痛苦如果真的有意义，为什么有人会一遍遍伤害自己？为什么有人会站在天台边缘往下跳？为什么有人——”
　　“陈杰轩！”
　　许煜猛地站起来。
　　“你他妈——”
　　“许煜！”
　　栗子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拽回座位上。
　　许煜喘着粗气，盯着陈杰轩。
　　陈杰轩没看他，目光落在江怀余身上。
　　江怀余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沈悠心看见，她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
　　自由辩论还在继续，但许煜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全是别的画面。
　　他想起初三那个暴雨的傍晚。
　　手机响了，是林清越发来的消息：“下辈子我们还做朋友。”
　　他愣了一下，然后给江怀余打电话：“她发这个什么意思？”
　　江怀余没说话，电话那头只有奔跑的脚步声。
　　他也跑起来。
　　跑到林清越家楼下的时候，江怀余已经在了。她仰着头，看着楼顶。
　　然后他看见那个黑影。
　　坠落。
　　他愣在原地，动不了。
　　然后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江怀余的手。
　　很用力，捂得很紧。
　　她的声音在耳边，抖得厉害：“别看。许煜，别看。”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那一声闷响。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江怀余一个人看见了全部。
　　她没捂自己的眼睛。
　　她捂住了他的。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六年级。
　　江怀余趴在桌上，脸色惨白，裤子上一片血迹。他不懂那是什么，哭着跑去叫老师。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月经。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下午她一个人趴在教室，等着血慢慢染红裤子，不敢动，不敢叫人。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痛，她是自己扛过来的。
　　他想起初二那个晚上。
　　江怀余坐在老房子的地板上，手腕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流。他踹开门冲进去，抱着她去医院。
　　一路上他骂她，骂得很难听。
　　她没还嘴，只是看着车窗外。
　　后来医生说，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他在走廊里蹲了很久，蹲到腿都麻了。
　　他从来没告诉她，那天他哭得有多惨。
　　他想起她说“我觉得没意义”时，眼睛里的空。
　　痛苦对生命有意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痛苦，他不希望任何人再经历。
　　尤其不希望江怀余再经历。
　　而陈杰轩刚才那些话——
　　他把江怀余的伤口，当成了辩论的武器。
　　自由辩论结束，轮到四辩总结陈词。
　　反方四辩先发言，说的什么许煜没听进去。
　　然后轮到江怀余。
　　她站起来。
　　全场安静下来。
　　江怀余的目光扫过观众席，最后落在陈杰轩身上。
　　“主席、评委、对方辩友。”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今天我们讨论痛苦，不是在比较谁更惨，不是在鼓励大家追求痛苦。”
　　“我方想说：生命本身是一场无法回避的痛苦实验。从出生到死亡，失去、疾病、背叛、孤独……痛苦如影随形。”
　　“否认痛苦的意义，就是在否认生命的一半真相。”
　　她顿了顿。
　　“对方辩友刚才问我，那些被痛苦摧毁的人怎么办？那些自杀的人怎么办？”
　　“我告诉您怎么办。”
　　“他们的痛苦，对活着的人有意义。”
　　“他们的死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的冷漠、照出支持系统的缺失、照出这个世界有多少人正在独自承受。”
　　“他们的痛苦没有拯救自己，但可能拯救了别人——让活着的人开始重视心理健康，让父母开始关心孩子的情绪，让朋友学会说一句‘你还好吗’。”
　　她说到这里，看向陈杰轩。
　　“痛苦就像火。它会烧毁一些东西，但也会照亮一些东西。被烧毁的，我们哀悼；被照亮的，我们珍惜。”
　　“这就是痛苦最残酷也最庄严的意义：它以毁灭的方式，迫使幸存者建造更好的世界。”
　　她说完，坐下。
　　全场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
　　许煜没有鼓掌。他看着江怀余，眼眶有点热。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林清越。
　　苏晚晴。
　　还有她自己。
　　评委打分的时间，后台一片安静。
　　许煜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栗子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手。
　　许煜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刚才谢谢你。”他说，“拉住我。”
　　栗子摇摇头。
　　沈悠心坐在江怀余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怀余忽然开口。
　　“你刚才讲得不错。”
　　沈悠心看她。
　　“真的？”
　　“嗯。”江怀余说，“比我第一次好。”
　　沈悠心笑了。
　　主持人走上舞台。
　　“经过评委打分，本场比赛的结果是——”
　　全场安静。
　　“正方16班，得分87.5分；反方11班，得分86分。”
　　“16班胜出！”
　　16班的观众席爆发出欢呼声。
　　许煜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
　　“赢了！我们赢了！”
　　栗子也被他拉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悠心抱住江怀余，在她耳边说：“我们赢了。”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外涌。
　　陈杰轩从对面走过来，和江怀余擦肩而过。
　　他脚步顿了顿。
　　“你刚才说的……”他声音很轻，“那些话，是认真的？”
　　江怀余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他。
　　“你不是早知道了？”
　　陈杰轩愣了一下。
　　江怀余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陈杰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以前那些找茬、那些冷言冷语、那些自以为是的“报复”。
　　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礼堂门口，许煜正在兴奋地组织大家。
　　“赢了！必须庆祝！聚餐聚餐！”
　　白小天凑过来：“去哪儿吃？”
　　“老地方！火锅！”
　　高言点点头：“行。”
　　栗子说：“我也去！”
　　许煜看向沈悠心和江怀余：“你们呢？一起啊！”
　　沈悠心犹豫了一下。
　　“那个……我有一个朋友来找我。”
　　许煜愣住：“朋友？谁啊？”
　　“就……我以前一个很好的朋友。”
　　许煜眼睛亮了，“今天？”
　　“嗯，她说今天到，让我去接她。”
　　许煜立刻说：“那带来一起啊！”
　　沈悠心愣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许煜一拍大腿，“人多热闹！带来认识一下嘛。”
　　白小天在旁边点头：“对，一起吧。”
　　栗子也说：“悠心，带来嘛，大家一起吃饭。”
　　沈悠心看向江怀余。
　　江怀余点点头：“可以。”
　　沈悠心笑了。
　　“好，那你们先去，我接了她就过来。”
　　沈悠心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
　　一辆摩托车从街角拐过来，稳稳停在她面前。
　　蒋妤摘下头盔，深红色长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笑起来还是那么酷。
　　“等很久了？”
　　“刚到。”沈悠心笑着看她，“你怎么又换发型了？”
　　“换着玩。”蒋妤把另一个头盔递给她，“上车，先去吃饭？”
　　“嗯，他们都在火锅店。”
　　蒋妤挑眉：“他们？你那群朋友？”
　　“对，今天辩论赛赢了，说要庆祝。”
　　蒋妤笑了：“行啊，正好见见。”
　　摩托车发动，驶入傍晚的街道。
　　沈悠心抱着蒋妤的腰，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忽然想起辩论赛上那些话。
　　痛苦有没有意义，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这样，挺好的。


第27章 新朋友
　　傍晚六点，老陈记火锅店门口。
　　一辆黑色的摩托车从街角拐过来，稳稳停在路边。引擎的轰鸣声还没熄，就已经吸引了门口等位的几个人回头。
　　沈悠心从后座跳下来，摘下头盔，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嘴角是翘的。
　　蒋妤跨下车，把头盔挂在后视镜上，直起身。
　　包厢里，许煜正趴在窗边往外看。
　　“来了来了！”他回头喊，“沈悠心带人来了！”
　　白小天凑过去：“哪儿呢哪儿呢？”
　　“门口！摩托车那个！”
　　高言也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蒋妤正把头盔挂好。黑色的机车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深灰色T恤。她抬起手拨了拨头发——红色的大波浪卷，在暮色里像一团流动的火。
　　手腕抬起的瞬间，袖子滑落，露出一截小臂。
　　上面有纹身。黑色的线条，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但足够醒目。
　　耳垂上几个耳钉闪闪发亮，下唇一枚唇钉在路灯下折射出一点光。
　　“卧槽。”白小天小声说。
　　许煜也愣了：“这就是沈悠心的朋友？”
　　栗子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包厢门被推开。
　　沈悠心先进来，脸上带着笑：“等很久了吧？”
　　然后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人。
　　蒋妤走进来。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红色的长发，机车夹克，耳钉唇钉，还有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纹身——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们好。”她开口，声音有点低，但很稳。
　　包厢里又安静了三秒。
　　许煜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白小天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高言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根有点红。
　　栗子坐在那儿，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只有江怀余还算镇定，只是挑了挑眉。
　　沈悠心看着他们的反应，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她说，“都傻了？”
　　许煜第一个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捡起筷子：“没没没！就是……那个……”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姐你好酷。”
　　白小天在旁边疯狂点头。
　　蒋妤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还行。”
　　“我叫蒋妤。”
　　沈悠心拉着蒋妤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是许煜。”她指了指许煜，“话最多的那个。”
　　“姐好！”许煜立刻站起来，差点撞到桌子。
　　蒋妤点点头：“听悠心提过。说你话多，没说错。”
　　许煜嘿嘿笑了两声。
　　“这是栗子。”沈悠心指着还愣着的栗子，“徐紫栗，我们班班长，人特别好。”
　　栗子猛地回过神，站起来，脸有点红：“蒋、蒋妤姐好……”
　　蒋妤看她一眼，笑了一下：“你好。”
　　就两个字。
　　栗子的脸更红了。
　　“这是白小天。”沈悠心指着还在刷手机但明显心不在焉的白小天，“学霸，英语特别好。”
　　白小天收起手机，朝蒋妤挥了挥手：“姐好。”
　　“你好。”
　　“这是高言。”沈悠心指着角落里的高言，“体育委员，话不多，人很好。”
　　高言站起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蒋妤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好”。
　　高言的耳根又红了一点。
　　最后是江怀余。
　　沈悠心走到她旁边，笑着说：“这是江怀余。你应该知道。”
　　蒋妤和江怀余对视了几秒。蒋妤和江怀余对视了几秒。
　　包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江怀余没站起来，只是抬眼看着蒋妤。目光很淡，但很稳。
　　蒋妤也没动，就这么看着她。
　　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两秒，蒋妤先开口了。
　　“知道。”
　　江怀余点点头：“坐吧。”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蒋妤在沈悠心旁边坐下——正好是高言的另一边。
　　高言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秒。
　　沈悠心在江怀余旁边坐下，侧头看她，小声问：“怎么了？”
　　江怀余没回答，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但沈悠心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服务员加了副碗筷，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许煜热情地招呼：“蒋妤姐，吃啊！别客气！”
　　蒋妤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涮。
　　动作很熟练。
　　江怀余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在她手腕的纹身上停了一秒。
　　“蒋妤姐，”白小天好奇地问，“你多大了？”
　　“十九。”蒋妤说。
　　“十九？”白小天愣了一下，“那你怎么跟悠心认识的？”
　　“以前一个地方的。”蒋妤说，“从小就认识。”
　　栗子眼睛亮了：“从小就认识？那不是青梅竹马？”
　　沈悠心笑了：“差不多吧。”
　　栗子看着蒋妤，眼神里全是崇拜。
　　她注意到蒋妤手腕上的纹身——黑色的字母，像是缩写。
　　“蒋妤姐，”她忍不住问，“你手腕上这个……是纹身吗？”
　　蒋妤抬起手腕看了看：“嗯。”
　　“疼吗？”
　　“还行。”蒋妤说，“比有些事不疼。”
　　栗子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但觉得这句话好酷。
　　江怀余在旁边听见了，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蒋妤一眼。
　　蒋妤正好也看她。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江怀余先移开视线。
　　她又问：“你现在在哪儿上学啊？”
　　蒋妤涮了一片牛肉，随口说：“复读。”
　　“复读？”白小天瞪大眼睛，“你多大了复读？”
　　“十九。”蒋妤说，“复读一年。”
　　许煜插嘴：“那你去年考了多少？”
　　“693。”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693？！”白小天声音都劈了，“693还复读？！”
　　蒋妤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志愿被人改了。”
　　安静。
　　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沈悠心在桌子下轻轻碰了碰蒋妤的手。
　　蒋妤没说什么，继续涮肉。
　　气氛有点微妙。
　　栗子小声说：“那……今年一定能考上更好的。”
　　蒋妤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嗯。”
　　栗子心跳漏了一拍。
　　江怀余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但她把蒋妤刚才那句“志愿被人改了”记在了心里。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也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重新来一次。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栗子一直在找蒋妤说话。
　　“蒋妤姐，你还会骑摩托车啊？”
　　“嗯。”
　　“好厉害！我连自行车都骑不好……”
　　“学就会了。”
　　“蒋妤姐，你这个耳钉是哪里打的？”
　　“随便找的店。”
　　“疼吗？”
　　“疼一下就不疼了。”
　　栗子每问一句，眼睛就亮一分。
　　白小天在旁边看着，小声对许煜说：“栗子今天话好多。”
　　许煜没说话，但目光一直在栗子身上。
　　他看见栗子看蒋妤的眼神——那种亮晶晶的、带着崇拜的、移不开的目光。
　　他忽然觉得有点闷。
　　江怀余坐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了一眼许煜，又看了一眼栗子，最后看了一眼蒋妤。
　　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悠心碗里。
　　沈悠心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江怀余没说话，继续吃自己的。
　　沈悠心笑了，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江怀余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但嘴角的弧度又柔和了一点。
　　吃到一半，蒋妤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接个电话。”
　　推门出去。
　　包厢里继续热闹。
　　江怀余看了一眼对面——许煜的目光一直追着那扇门。
　　她没说话，继续吃。
　　过了两分钟，他找了个借口：“我去趟洗手间。”
　　江怀余抬头看了他一眼。
　　许煜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怎、怎么了？”
　　“没什么。”江怀余说，语气很淡，“去吧。”
　　许煜出去了。
　　沈悠心凑过来，小声问：“他去干嘛？”
　　江怀余没回答，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沈悠心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他去找蒋妤？”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沈悠心也笑了。
　　两个人没再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蒋妤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手机贴在耳边。红色的头发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不真实。
　　他走过去。
　　蒋妤挂了电话，转头看他。
　　“有事？”
　　许煜挠挠头，有点局促：“那个……蒋妤姐，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蒋妤挑眉：“问。”
　　许煜支支吾吾：“就是……那个……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蒋妤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我喜欢男生。”
　　许煜松了口气。
　　蒋妤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怎么，怕我喜欢女生？”
　　“不是不是！”许煜连忙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蒋妤靠在墙上，抱臂看着他，“你喜欢那个小班长吧？”
　　许煜脸瞬间红了：“我……我没有……”
　　“有。”蒋妤说，“刚才吃饭，你看了她十七次。”
　　许煜愣住了。
　　他怎么不知道？
　　蒋妤继续说：“她只是崇拜我，不是喜欢。”
　　许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放心吧，”蒋妤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跟你抢的。”
　　她转身往包厢走。
　　许煜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追上去：“蒋妤姐！那……那你怎么知道她崇拜你？”
　　蒋妤回头看他一眼：“因为我也当过十七岁的小姑娘。”
　　她停顿了一下。
　　“她很可爱，好好对她。”
　　她推门离开了。
　　许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有点懵。
　　但也觉得，好像没那么闷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许煜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懵。
　　“怎么了？”白小天问。
　　“没、没什么。”许煜坐下，“就是……上了个厕所。”
　　白小天狐疑地看着他。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许煜知道她在看他。
　　他假装没看见，低头猛吃。
　　过了一会儿，蒋妤也回来了。
　　她坐回原位，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江怀余注意到，她看了一眼许煜，又看了一眼栗子，嘴角弯了一下——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
　　高言给她倒了杯饮料。
　　蒋妤说了句“谢谢”。
　　高言耳朵又红了。
　　江怀余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群人，比她想象的更好玩。
　　“对了，”蒋妤对沈悠心说，“我在附近租了个房子，住一两个月。”
　　沈悠心点头：“嗯，你之前说了。”
　　“想找个兼职。”蒋妤说，“赚点生活费。”
　　高言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兼职？”他问。
　　蒋妤看他：“嗯。”
　　高言犹豫了一下，开口：“我认识一家理发店，在招人。”
　　蒋妤挑眉：“理发店？”
　　“嗯，老板人挺好，就在后街。”高言说，“你要是愿意，明天可以带你去看看。”
　　蒋妤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啊。”
　　高言耳朵又红了。
　　许煜在旁边起哄：“高言，你脸怎么这么红？”
　　高言没理他。
　　栗子小声说：“高言好热心……”
　　蒋妤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江怀余坐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了一眼高言，又看了一眼蒋妤。
　　然后她低头，继续吃。
　　什么都没说。
　　但她在想，这个人，好像有点意思。
　　九点多，火锅吃得差不多了。
　　许煜结账回来，一脸肉痛：“你们也太能吃了……”
　　白小天笑：“不是你请客吗？”
　　“我请！当然我请！”许煜拍了拍胸脯，“兄弟赢了比赛，必须庆祝！”
　　栗子在旁边笑。
　　蒋妤站起来，拿起头盔。
　　“我先走了。”她说，“明天还要去理发店看看。”
　　高言也站起来：“明天什么时候？我带你去。”
　　蒋妤看了他一眼：“下午吧。你有空？”
　　“有。”高言说，“周末店里不忙。”
　　“行。”
　　两个人就这么约好了。
　　沈悠心送蒋妤出去。
　　门口，蒋妤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
　　“你这群朋友，”她对沈悠心说，“还行。”
　　沈悠心笑了：“我知道。”
　　蒋妤发动车子，引擎轰鸣。
　　临走前，她看了沈悠心一眼。
　　“那个江怀余。”
　　沈悠心愣了一下：“嗯？”
　　“挺好。”
　　说完，摩托车驶入夜色。
　　沈悠心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红色的尾灯越来越远，嘴角慢慢弯起来。
　　回别墅的路上，沈悠心和江怀余并肩走着。
　　“蒋妤姐今天怎么样？”沈悠心问。
　　江怀余想了想：“还行。”
　　“就还行？”
　　“嗯。”
　　沈悠心笑了：“她夸你了。”
　　江怀余转头看她：“夸什么？”
　　“她说你挺好。”
　　江怀余愣了一下。
　　沈悠心继续说：“她一般不夸人。她说‘还行’就是很好，她说‘挺好’就是……特别好。”
　　江怀余没说话。
　　但沈悠心看见，她的嘴角动了动。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沈悠心忽然说：“栗子今天好像特别喜欢蒋妤姐。”
　　江怀余点头：“嗯。”
　　“许煜好像有点……奇怪…”
　　江怀余又点头：“嗯。”
　　沈悠心看她：“你早就看出来了？”
　　江怀余没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
　　沈悠心也笑了。
　　“蒋妤姐说，她只是崇拜，不是喜欢。”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跟她聊的？”
　　“没聊。”沈悠心说，“她看出来的。”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她挺厉害的。”
　　沈悠心点头：“嗯。”
　　两个人继续走。
　　秋天的夜风吹过，有点凉，但她们靠得很近，不觉得冷。
　　走了一会儿，沈悠心忽然说：“你今晚一直在看蒋妤姐。”
　　江怀余脚步顿了顿。
　　“没有。”
　　“有。”沈悠心笑了，“我看见了。”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凑近一点，小声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挺酷的。”
　　“就挺酷的？”
　　“嗯。”
　　沈悠心看着她，眼睛弯弯的：“那你喜欢她吗？”
　　江怀余转头看她，表情有点微妙。
　　“你吃醋？”
　　沈悠心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我、我没有！”
　　江怀余嘴角弯起来——这回是真的笑了。
　　沈悠心被她笑得有点恼，伸手推了她一下。
　　江怀余没躲，只是继续往前走。
　　沈悠心跟上去，并肩走着。
　　过了一会儿，江怀余开口了。
　　“她身上有故事。”
　　沈悠心转头看她。
　　“纹身，耳钉，复读。”江怀余说，“都是故事。”
　　沈悠心点头：“嗯。”
　　“但她没讲。”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顿了顿，继续说：“有的人会把故事挂在嘴上。有的人不会。”
　　“她属于不会的那种。”
　　沈悠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你也是。”
　　江怀余愣了一下。
　　沈悠心没再说下去。
　　两个人继续走。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十一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所有人今天蒋妤姐来了！大家觉得怎么样？
　　【白小天】：好酷。
　　【高言】：+1
　　【栗子】：蒋妤姐真的好厉害……会骑摩托车，有纹身，还复读693分……
　　【白小天】：693分复读这事我能记一辈子
　　【许煜】：她说志愿被人改了，也太惨了吧
　　【沈悠心】：嗯，她去年本来能上很好的学校
　　【江怀余】：嗯
　　【栗子】：蒋妤姐明天要去高言推荐的理发店看看？
　　【高言】：嗯，我带她去。
　　【许煜】：高言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高言】：……
　　【白小天】：他耳朵肯定又红了。
　　【高言】：没红。
　　群里又笑成一团。
　　沈悠心躺在床上，看着屏幕上的消息。
　　她给蒋妤发了条私信。
　　【沈悠心】：今天开心吗？
　　对方正在输入……
　　【蒋妤】：还行。
　　沈悠心笑了。
　　【沈悠心】：高言明天带你去理发店，他人挺好的。
　　【蒋妤】：知道。
　　【沈悠心】：栗子很喜欢你。
　　【蒋妤】：知道。
　　【沈悠心】：许煜也……挺喜欢你的。
　　【蒋妤】：他喜欢的是栗子。
　　沈悠心愣了一下。
　　【沈悠心】：你怎么知道？
　　【蒋妤】：看出来的。
　　沈悠心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蒋妤】：行了，睡吧。明天还有事。
　　【沈悠心】：嗯，晚安。
　　【蒋妤】：晚安。
　　沈悠心放下手机，侧头看向旁边。
　　江怀余的房间还亮着灯。
　　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沈悠心】：睡了吗？
　　【小余】：没。
　　【沈悠心】：在想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
　　【小余】：在想你说的。
　　【沈悠心】：什么？
　　【小余】：她身上有故事。
　　沈悠心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
　　【沈悠心】：你也是。
　　【小余】：……
　　【沈悠心】：晚安。
　　【小余】：嗯。晚安。
　　窗外有风。
　　十一月的夜晚越来越冷了。
　　但沈悠心不冷。
　　因为她知道，蒋妤来了。
　　这群人，更热闹了。
　　也因为江怀余在隔壁。
　　这就够了。


第28章 明染理发店
　　周六下午两点，后街。
　　高言站在街口，手插在口袋里，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他已经等了十分钟。
　　其实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么早，反正就来了。
　　“等很久了？”
　　身后传来声音。
　　高言转身。
　　蒋妤站在他面前，今天换了件黑色的短夹克，头发扎了起来，露出耳垂上那几个亮晶晶的耳钉。
　　“没。”高言说，“刚到。”
　　蒋妤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后街深处走。
　　后街是老城区的一条小巷，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和各式各样的小店。有卖杂货的，有修鞋的，有卖烧饼的，还有几家理发店。
　　“就是前面那家。”高言指了指，“明染理发。”
　　蒋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明染理发。字是手写的，笔画有力，像是用刻刀刻出来的。
　　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海报，都是些复古的发型图。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这店名挺有意思。”蒋妤说。
　　高言点点头：“两个老板，一个叫顾裴明，一个叫林染。”
　　蒋妤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嗯。”高言顿了顿，“林染哥帮过我。”
　　他没多说。
　　蒋妤也没问。
　　推门进去，风铃叮当。
　　店里很暖和，暖气和吹风机的热风混在一起，空气里有洗发水和发胶的味道。
　　左边是两把老式的理发椅，右边是一排镜子，镜台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都是些老电影明星——张国荣、林青霞、梅艳芳。
　　角落里有一张旧沙发，沙发上趴着一只橘猫，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他们一下，又闭上眼睛。
　　柜台后面没人。
　　“林染哥？”高言喊了一声。
　　里间的门帘掀开，一个人走出来。
　　二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点长，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脸上带着笑，但眼睛底下有一点青——像是没睡好。
　　“高言？”他看见高言，笑了，“今天怎么有空来？”
　　然后他看见了高言身后的人。
　　蒋妤。
　　林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红色的头发，耳钉，唇钉，黑色的夹克。
　　他挑了挑眉。
　　“带朋友来？”他问高言。
　　高言点头：“她想找兼职，会剪头发。”
　　林染又看了蒋妤一眼。
　　“会剪？”
　　“会。”蒋妤说，“在小镇学的。”
　　林染笑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试试？”
　　蒋妤没客气，走过去坐下。
　　林染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工具，放在她面前——剪刀、梳子、推子、围布，一样样摆开。
　　“这是我们的工具，你熟悉一下。”他说。
　　蒋妤拿起剪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动作很熟练。
　　林染看在眼里，没说话。
　　“你想试什么？”林染问。
　　蒋妤看了一眼旁边的模特头——一个塑料脑袋上顶着假发，乱七八糟的。
　　“这个？”她问。
　　林染点头：“剪坏了也没事。”
　　蒋妤拿起剪刀，开始动手。
　　她的动作很快，但不乱。剪刀在手里转来转去，假发一缕缕落下来。
　　高言站在旁边看着，眼睛有点直。
　　林染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墙上看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蒋妤放下剪刀。
　　“好了。”
　　林染走过去看。
　　假发已经被剪出了一个造型——很有层次，线条利落，两边短中间长，有点像他现在的发型，但更酷一点。
　　林染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可以啊。”他说，“这手艺，比我店里那个学徒强多了。”
　　蒋妤放下剪刀，站起来。
　　“那就行。”
　　林染看着她，忽然说：“你是个酷女孩。”
　　蒋妤挑眉。
　　林染继续说：“一般人来我这儿应聘，都小心翼翼的。你不怕。”
　　蒋妤没说话。
　　林染笑了笑：“我喜欢这样的。”
　　高言在旁边，耳朵动了动。
　　林染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行，你什么时候能上班？”他问蒋妤。
　　“随时。”
　　“那明天开始？”林染说，“工资日结，一天一百五，提成另算。活儿不重，洗头、剪发、打扫卫生，偶尔陪客人聊聊天。”
　　蒋妤点头：“可以。”
　　林染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填个表，留个电话。”
　　蒋妤接过笔，低头填表。
　　林染靠在柜台上，看着高言。
　　“你朋友？”他问。
　　高言点头。
　　林染笑了笑，没再说话。
　　蒋妤填表的时候，里间的门帘又掀开了。
　　另一个男人走出来。
　　比林染高一点，头发剪得很短，穿着黑色的毛衣。他走到林染旁边，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冷吗？”他问。
　　声音很低，很轻。
　　林染往后靠了靠，靠在他身上：“不冷。”
　　那男人看了一眼蒋妤和高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他就那么站着，手还放在林染肩上。
　　没说话。
　　但有一种很自然的、不需要说话的氛围。
　　蒋妤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手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素，但很亮。
　　林染手上也有一枚。
　　一样的。
　　蒋妤低下头，继续填表。
　　高言在旁边，假装在看墙上的照片。
　　但他看见了。
　　墙上的照片里，有一张是两个男人的合影。
　　一个年轻一点，头发有点长，笑得很灿烂——是林染。
　　另一个站在他旁边，比他高一点，手搭在他肩上，嘴角微微弯着——就是刚才出来的那个男人。
　　两个人站在一个很漂亮的地方，背景是海，天很蓝。
　　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2017，圣托里尼。
　　高言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柜台后面，林染从顾裴明身上起来，走到高言旁边。
　　“你那个朋友，”他压低声音，“叫什么？”
　　“蒋妤。”高言说。
　　林染点点头：“她身上有故事。”
　　高言愣了一下。
　　林染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对人家。”
　　高言耳朵红了：“我、我们没有……”
　　林染笑了笑，没说话。
　　蒋妤填完表，站起来。
　　“好了。”
　　林染接过表，看了一眼：“平溪镇？”
　　蒋妤点头。
　　“那是哪儿？”
　　“一个小地方。”蒋妤说，“没什么人知道。”
　　林染没追问，把表收进抽屉。
　　“行，明天九点，能来吗？”
　　“能。”
　　林染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围裙，递给她：“工作服，先拿着。明天来了给你安排具体的事。”
　　蒋妤接过，说了句“谢谢”。
　　林染摆摆手：“不用谢，好好干就行。”
　　从理发店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
　　蒋妤和高言并肩往后街口走。
　　“林染哥人挺好的。”高言说。
　　蒋妤点头：“嗯。”
　　“那个……另一个老板，”高言犹豫了一下，“你看见了吗？”
　　蒋妤看他一眼：“看见了。”
　　“他们……”
　　蒋妤没说话。
　　高言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走了一段，蒋妤忽然开口。
　　“你知道平溪镇在哪儿吗？”
　　高言愣了一下：“就是你老家？”
　　“嗯。”蒋妤说，“沈悠心也是那儿长大的。”
　　高言点点头。
　　蒋妤继续说：“那地方小，没什么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要学。剪头发是其中一个。”
　　高言听着，没说话。
　　蒋妤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耳朵红了。”
　　高言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果然烫的。
　　蒋妤笑了。
　　高言的脸也红了。
　　傍晚六点，江怀余和沈悠心在后街的另一头散步。
　　说是散步，其实是江怀余被沈悠心拉出来的。
　　“你不是想看看蒋妤姐找的理发店吗？”沈悠心说，“就在前面。”
　　江怀余没说话，但脚步没停。
　　走到明染理发店门口的时候，沈悠心往里看了一眼。
　　“好像没人了。”她说。
　　江怀余也看了一眼。
　　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复古的海报，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风铃。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两把老式的理发椅，一排镜子，墙上的黑白照片。
　　角落里有一只橘猫，趴在沙发上睡觉。
　　“挺有意思的店。”沈悠心说。
　　江怀余点点头。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脚步声。
　　蒋妤和高言并肩走过来。
　　四个人在店门口遇见了。
　　“你们怎么在这儿？”沈悠心笑着问。
　　“刚应聘完。”蒋妤说，“明天开始上班。”
　　“真的？太好了！”
　　高言站在旁边，耳朵还红着。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蒋妤一眼。
　　没说话。
　　但蒋妤感觉到她的目光了。
　　她转头看向江怀余。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蒋妤先开口：“你也来了。”
　　江怀余点头：“路过。”
　　蒋妤嘴角弯了弯：“挺巧。”
　　江怀余没说话。
　　但沈悠心看见，她嘴角也动了动。
　　四个人一起往后街口走。
　　高言和蒋妤走在前面，沈悠心和江怀余走在后面。
　　“蒋妤好像挺喜欢高言的。”沈悠心小声说。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她跟他说话的时候，”沈悠心说，“会笑。”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她跟谁都笑。”
　　“不一样。”沈悠心说，“那种笑不一样。”
　　江怀余没再说话。
　　走了一会儿，沈悠心又说：“那个理发店，好像有点故事。”
　　江怀余看她。
　　“墙上有一张照片，”沈悠心说，“两个男人在海边。戴着一样的戒指。”
　　江怀余想了想，没说话。
　　沈悠心继续说。
　　“你觉得他们是……”
　　“不知道。”江怀余说。
　　沈悠心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其实看出来了，对不对？”
　　江怀余没说话。
　　但沈悠心知道，她看出来了。
　　晚上九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高言 今天带蒋妤姐去理发店了？
　　【高言】：嗯。
　　【白小天】：怎么样？
　　【高言】：她应聘上了。明天开始上班。
　　【栗子】：真的吗？太好了！
　　【许煜】：蒋妤姐太酷了，说上班就上班
　　【白小天】：高言你耳朵红没红？
　　【高言】：没红。
　　【许煜】：肯定红了。
　　群里又笑成一团。
　　沈悠心躺在床上，看着屏幕上的消息。
　　她给蒋妤发了条私信。
　　【沈悠心】：今天怎么样？
　　对方正在输入……
　　【蒋妤】：还行。
　　【沈悠心】：高言耳朵红了吗？
　　【蒋妤】：红了。
　　沈悠心笑了。
　　【沈悠心】：我就知道。
　　【蒋妤】：他挺可爱的。
　　沈悠心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下。
　　【沈悠心】：你喜欢他？
　　【蒋妤】：还行。
　　【沈悠心】：……“还行”是什么意思？
　　【蒋妤】：就是“还行”的意思。
　　沈悠心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蒋妤】：行了，明天还要上班。睡了。
　　【沈悠心】：嗯，晚安。
　　【蒋妤】：晚安。
　　沈悠心放下手机，侧头看向窗外。
　　十一月的夜晚很安静。
　　她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深夜十一点，明染理发店已经关门了。
　　顾裴明坐在沙发上，橘猫趴在他腿上。
　　林染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还不睡？”
　　顾裴明接过水杯：“等你。”
　　林染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今天来的那个女孩，”林染说，“挺有意思的。”
　　顾裴明低头看他：“怎么？”
　　“会剪头发。”林染说，“手艺不错。而且——”
　　他顿了顿。
　　“她身上有故事。”
　　顾裴明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林染继续说：“高言那小子，好像喜欢她。”
　　顾裴明笑了：“你看出来了？”
　　“嗯。”林染说，“他耳朵红了一下午。”
　　顾裴明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你观察得挺仔细。”
　　林染笑了笑，没说话。
　　橘猫翻了个身，继续睡。
　　店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


第29章 门的颜色
　　周一上午第三节课下课，教室里乱哄哄的。
　　白小天拿着马克笔在黑板上画画，被许煜追着跑。两个人从讲台跑到后排，又从后排绕回讲台。
　　“白小天你给我站住！”
　　“不站！谁让你抢我笔！”
　　许煜伸手去抢，白小天一躲，手里的马克笔脱手飞出去——
　　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栗子背上。
　　蓝色的墨水在她浅灰色的校服外套上炸开一朵花。
　　“啊！”栗子吓了一跳。
　　白小天和许煜同时停住。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白小天捂着脸：“完了完了完了……”
　　许煜也愣住了：“栗子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栗子转过身，低头看了看后背——那朵蓝花足有巴掌大，在布料上格外刺眼。
　　她小声说：“没事……”
　　但她眉头皱了一下。
　　许煜凑过去看：“这能洗掉吗？”
　　“应该能。”栗子说，“就是……要等周末回家洗了。”
　　“为什么周末？”许煜问。
　　栗子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校服外套比较厚，手洗拧不干。我就带了一件，洗了就没得穿了。”
　　许煜愣了一下。
　　“就一件？”
　　“嗯。”栗子说，“周一穿到周五，周五回家洗，周日晚上再带回来。”
　　许煜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深蓝色的那件——披在栗子肩上。
　　“你穿我的。”
　　栗子愣住：“那你呢？”
　　“我还有。”许煜说，拿起栗子那件脏的校服，“这件我帮你带回去洗。”
　　“不用不用！”栗子连忙摆手，“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许煜已经把那件脏校服叠好，塞进自己的袋子里，“我家有洗衣机，还有烘衣机，洗完烘干明天就能穿。”
　　栗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小天在旁边小声说：“许煜你这是要当田螺姑娘？”
　　许煜踹了他一脚。
　　然后他看着栗子，认真地说：“明天早上给你带来。”
　　栗子的脸微微红了。
　　“……谢谢。”
　　江怀余看见了，没说话。
　　晚上六点半，江怀余和沈悠心一起回家。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的。沈慧敏挺着大肚子，坐在江怀余对面。沈悠心坐在她旁边。
　　江明海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瓶白酒。
　　他已经喝了半瓶了。
　　“怀余，”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不善，“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值日。”江怀余低头吃饭。
　　“值日？”江明海哼了一声，“我看你是跟那帮人瞎混。”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在桌子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沈慧敏开口打圆场：“怀余成绩好，多待一会儿学校也没什么——”
　　“你闭嘴。”江明海打断她，“我跟我女儿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沈慧敏的脸色白了白。
　　沈悠心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江明海继续喝酒，继续骂。
　　“你看看你那个样子，整天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我那个朋友老陈，他女儿跟你一样大，人家多乖巧，见人就叫叔叔阿姨。你呢？叫过人吗？”
　　“还有你那个姓沈的朋友，天天往家里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搞什么名堂？”
　　江怀余放下筷子。
　　“我们没什么。”
　　“没什么？”江明海冷笑，“没什么天天黏在一起？”
　　江怀余没说话。
　　江明海又喝了一口酒，声音越来越大。
　　“你要是有那个心思，趁早死了这条心。我江明海的女儿，丢不起这个人。”
　　江怀余的手指攥紧了。
　　沈悠心在旁边看着她，看见她咬紧了牙关，看见她眼眶微微发红，但一滴泪都没掉。
　　“还有，”江明海继续说，“你要是觉得这个家待着不舒服，干脆去住宿。”
　　江怀余抬头看他。
　　“学校宿舍，”江明海说，“周五回来，周日回去，省得天天看你这张脸。”
　　安静。
　　沈慧敏想说什么，被沈悠心拉住了。
　　江怀余站起来。
　　“好。”
　　她转身上楼。
　　楼上，江怀余把行李箱从柜子里拖出来，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动作很快，很用力。
　　沈悠心推门进来，看见她正在往箱子里扔东西。
　　“江怀余。”她走过去，“你干嘛？”
　　“收拾东西。”江怀余头也没回，“去住宿。”
　　沈悠心拉住她的手：“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江怀余抽回手，继续塞衣服，“他说得对，我走就是。”
　　沈悠心看着她，看着她把一件件衣服胡乱塞进箱子里，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学校宿舍没洗衣机。”沈悠心说。
　　江怀余动作顿了一下。
　　“要手洗。”沈悠心继续说，“这个天气衣服不容易干。你只有两件校服，洗了一件就没得穿了。”
　　江怀余没说话。
　　“而且宿舍晚上要上晚自习到十点，十一点熄灯，你睡不着怎么办？早上六点起床，你起得来吗？食堂的饭你吃得惯吗？”
　　江怀余停下动作。
　　沈悠心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生气。但你别冲动。”
　　江怀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反正我不会在这里住了。”
　　沈悠心看着她。
　　“那你想去哪儿？”
　　江怀余想了想。
　　“老房子。”她说，“我妈以前住的地方。”
　　沈悠心愣了一下。
　　江怀余继续说：“那是我妈的名字，他管不着。”
　　沈悠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陪你。”
　　江怀余抬头看她。
　　沈悠心笑了笑：“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江怀余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江怀余掏出手机，给许煜打电话。
　　响了几声，通了。
　　“喂？”许煜的声音，背景音有水声。
　　“你在干嘛？”江怀余问。
　　“洗衣服啊。”许煜说，“给栗子搓校服呢。”
　　江怀余愣了一下：“你家不是有洗衣机？”
　　“洗衣机哪有我搓得干净。”许煜一边夹着手机一边搓衣服，水声哗哗的，“这蓝墨水还挺顽固，我搓了半小时了还没完全掉……咋了，你给我打电话”
　　“我打算回老房子。”
　　那边水声停了。
　　“你一个人？”许煜的声音清晰了一点。
　　“沈悠心跟我一起。”
　　“行，你们小心一点，我晚点给你发信息我还在搓”
　　“行。”
　　电话挂断。
　　江怀余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动了动。
　　沈悠心在旁边问：“许煜？”
　　“嗯。”江怀余收起手机，“给栗子洗衣服。”
　　沈悠心笑了。
　　两个人继续收拾东西。
　　沈悠心下楼的时候，沈慧敏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看见沈悠心拿着行李，愣了一下。
　　“心心，你这是……”
　　“妈，我跟怀余出去住几天。”沈悠心在她旁边坐下，“她爸说得太过分了，她受不了。”
　　沈慧敏沉默了几秒。
　　“是我不好。”她轻声说，“要不是我…”
　　“阿姨不是您的错。”江怀余也拿着行李下来。
　　沈慧敏抬头看她。
　　沈悠心握住她的手：“是那个男人的问题。跟你没关系。”
　　沈慧敏眼眶红了。
　　“你长大了。”她说，声音有点哽咽，“会照顾别人了。”
　　沈悠心笑了。
　　“是你教得好。”
　　沈慧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拉着沈悠心的手，轻轻拍了拍。
　　“去吧。”她说，“注意安全。”
　　她突然站起来，拿着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江怀余。
　　“怀余啊…这些你们拿着，密码是心心生日，拿去买点好吃的。”
　　江怀余推了推。
　　“阿姨您自己留着吧。”
　　见沈慧敏还是很执着变收下了。
　　“谢谢阿姨。”
　　沈悠心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
　　“嗯？”
　　“你自己……也注意。他要是再喝酒骂你，你就打电话给我。”
　　沈慧敏点点头。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还有一个月不到。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生下来，会面对什么样的父亲。
　　但她知道，她女儿，已经会保护自己了。
　　晚上八点，出租车停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门口。
　　江怀余和沈悠心拖着行李箱下车。
　　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的。路灯很暗，有几盏坏了，一闪一闪的。
　　江怀余走在前面，沈悠心跟在后面。
　　穿过一条窄巷，拐进一栋六层的老楼。
　　楼道里没有灯，江怀余掏出手机照明。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楼梯扶手锈迹斑斑。
　　五楼，502。
　　江怀余站在门前，掏出钥匙。
　　沈悠心注意到那扇门——门框是深灰色的，但门是深蓝色的。颜色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门……”她轻声说。
　　江怀余的钥匙顿了一下。
　　“许煜踹的。”她说，“后来买了个新的。”
　　沈悠心愣了一下。
　　江怀余没解释，推开门。
　　屋子里有一股很久没住人的味道，但不难闻。家具都用白布盖着，像是被人仔细收好的。
　　江怀余走进去，拉开窗帘。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亮了这个小小的客厅。
　　老式的沙发，老式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一个年轻的女人，笑着。
　　沈悠心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照片。
　　那是程年年。
　　江怀余的妈妈。
　　江怀余摸着门。
　　“初三那年，我差点死在这。”
　　那是初三下学期。
　　江怀余的抽屉里多了几张病历单。
　　她没告诉任何人。
　　林清越跳楼之后，她就没怎么睡过觉。每次闭上眼睛，都是那个画面——黑影坠落，闷响，血。
　　她开始失眠。
　　后来开始自残。
　　不是为了死。只是想看看自己还会不会痛。想确认自己还活着。
　　那天是周六。
　　她一个人回了老房子。
　　坐在以前妈妈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后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记得回过神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美工刀。
　　手腕上多了几道口子。
　　血顺着手指滴下来，落在地板上。
　　很疼。
　　但她没停。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砸门的声音。
　　“江怀余！江怀余你在不在！”
　　是许煜。
　　她没应。
　　砸门声更响了。
　　“江怀余！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听见他在外面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然后是一声巨响——
　　门被踹开了。
　　许煜站在门口，喘着粗气。他看见她坐在地上，看见地上的血，愣了一秒。
　　然后冲过来。
　　“江怀余！你他妈——”
　　他一把抓起她的手腕，看了一眼伤口，脸瞬间白了。
　　“你疯了！”
　　江怀余没说话。
　　许煜没再骂，直接把她背起来，往楼下冲。
　　雨下得很大。
　　他背着她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雨水混着汗水从他脸上流下来。
　　一路上他都在骂。
　　“江怀余你他妈是不是傻！”
　　“疼不会说吗？难受不会找人吗？”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一个人扛什么扛！”
　　“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跟程阿姨交代！”
　　“伤害自己算什么本事！”
　　江怀余趴在他背上，听着他骂，一句都没回。
　　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到医院的时候，许煜把她交给护士，然后蹲在走廊里，半天没起来。
　　江怀余后来才知道，那天他蹲在那儿，哭了很久。
　　她自己没哭。
　　但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觉得，也许活着，也不是完全没意思。
　　后来许煜自己去买了个新门。
　　原来的门被他踹坏了，得赔。
　　他跑了好几家店，想买个一模一样的，但那个型号早就停产了。最后只能买个颜色不一样的。
　　装好那天，他把三把钥匙递给江怀余。
　　“给。”
　　江怀余接过：“怎么三把？”
　　“你以后应该会带人来。”许煜说得很自然，“所以给你两把。”
　　江怀余愣了一下。
　　许煜把剩下那把塞进口袋，晃了晃：“这把我自己留着。”
　　“干嘛？”
　　“怕你想不开。”他说，语气很轻松，但眼睛很认真，“下次踹门太累，我直接开门进来。”
　　江怀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有病。”
　　许煜笑了。
　　那天晚上，她在老房子坐了很久。
　　看着那扇颜色不搭的门，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江怀余打开灯，屋里很简陋，但干净。
　　沈悠心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原来是这样。”
　　江怀余“嗯”了一声。
　　沈悠心走进去，把
　　书包放在桌上。
　　“他挺好的。”她说。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转头看她：“你也是。”
　　江怀余愣了一下。
　　沈悠心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
　　但这间小屋里，灯光昏黄，很暖。
　　许煜坐在洗手间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盆水。栗子的校服外套泡在里面，他正对着那道墨迹使劲搓。
　　洗衣液用了两遍，还是有点痕迹。
　　他皱了皱眉，又倒了一点。
　　手机响了。
　　是白小天。
　　“喂？”
　　“你找我？”白小天那边有回应，听起来应该是在厕所打的，“什么事？”
　　许煜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继续搓衣服：“栗子的校服外套，你知道她明天穿什么吗？”
　　“啊？”白小天愣了一下，“我哪知道。”
　　“你不是跟她一个宿舍吗？”
　　“那是女生宿舍！”白小天无语，“我在男生283她在女生203，我又进不去。”
　　许煜想了想：“那你明天早上帮我看看她穿什么，要是穿得少，我把外套送过去。”
　　白小天沉默了两秒。
　　“许煜，”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特别像她男朋友？”
　　许煜手一抖，肥皂掉进盆里。
　　“……我帮她洗件衣服怎么了！”
　　“没怎么。”白小天笑了，“就是挺有意思的。”
　　许煜把肥皂捞起来，继续搓。
　　“行了行了，你帮我看着就行。”
　　“知道了。”白小天说，“挂了。”
　　电话挂断。
　　许煜看着盆里的衣服，那道墨迹终于淡了。
　　他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想起什么，又给江怀余发了条消息。
　　【许煜】：你那怎么样？
　　【江怀余】：还行。
　　【许煜】：需要什么跟我说。
　　【江怀余】：嗯。
　　【许煜】：对了，我衣服快洗好了。
　　【江怀余】：……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煜】：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厉害吧！
　　【江怀余】：有病。
　　许煜看着那个“有病”，笑了。
　　他把衣服拧干，放进烘干机。
　　按下开关，机器嗡嗡地转起来。
　　他靠在墙边，看着那扇小小的玻璃窗里的衣服一圈一圈地转。
　　忽然想起刚才白小天说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特别像她男朋友？”
　　他摸了摸鼻子。
　　有点烫。
　　晚上十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白小天】：刚下晚自习。
　　【白小天】：@许煜 衣服洗好了吗？
　　【许煜】：洗好了！正在烘！
　　【白小天】：那你还不睡？
　　【许煜】：等烘完再睡，不然明天干不了。
　　【高言】：……
　　【白小天】：栗子说“许煜你真的不用这么麻烦”
　　【许煜】：不麻烦不麻烦！举手之劳！
　　群里安静了两秒。
　　【白小天】：他耳朵肯定红了。
　　【许煜】：没红！
　　【许煜】：白小天你住宿玩手机小心被抓！
　　【高言】：我看也是。
　　【许煜】：高言你学坏了！
　　沈悠心躺在老房子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起来。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怀余——她也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柔和了一点。
　　“他们挺有意思的。”沈悠心说。
　　江怀余“嗯”了一声。
　　沈悠心想了想，又问：“你以前……住这儿的时候，一个人吗？”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嗯。”
　　“不害怕吗？”
　　江怀余转头看她。
　　沈悠心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没有同情，只是好奇。
　　“习惯了。”江怀余说。
　　沈悠心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以后不会了。”
　　江怀余愣了一下。
　　沈悠心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江怀余知道她没睡。
　　她看着沈悠心的侧脸，看了很久。
　　窗外有雨声。
　　但屋里很安静。
　　她想，也许许煜说得对。
　　她以后应该会带人来。
　　现在不就带来了吗。
　　凌晨两点，雨停了。
　　江怀余睡不着，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她看着那扇颜色不搭的防盗门，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旧痕。
　　那是许煜踹的。
　　后来他换了新门，但门框上的痕迹还在。
　　她一直没舍得修。
　　因为每次看见，都会想起那天。
　　他背着她跑过雨巷，一边跑一边骂。
　　他的肩膀很瘦，但背得很稳。
　　她趴在他背上，听着他骂，第一次觉得，被人骂也挺好的。
　　至少证明有人在意。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屋里。
　　沈悠心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江怀余在她旁边躺下，看着天花板。
　　她想，有这些人在，真好。
　　她闭上眼睛。
　　这次，没有噩梦。


第30章 薄荷
　　周二下午，阳光斜斜地铺在操场上。
　　女足队在训练。沈悠心穿着红色的训练背心，在边路来回跑动。她的位置是边前卫，不需要守门，但教练要求每个人都练一练传中。
　　“沈悠心！往中间传！”
　　她一脚出球，球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禁区里。不算完美，但勉强能用。
　　她抬头擦了擦汗，余光扫到球场边——
　　有个男生站在那里。
　　不是来看训练的。是男队的守门员，叫周什么的，沈悠心不记得名字。只记得他个子很高，头发梳得很整齐，笑起来露出八颗牙。
　　他在看她。
　　沈悠心收回视线，继续跑位。
　　训练结束的时候，沈悠心往场边走。那个男生迎上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沈悠心是吧？”他笑着递过来，“喝点水，看你跑了一下午怪累的。”
　　沈悠心愣了一下，没接。
　　“不用，我自己带了。”
　　“别客气。”男生把水往她手里塞，“我叫周奕辰，男队守门员。之前看你训练好几次了，跑得真不错。”
　　沈悠心握着那瓶水，有点尴尬。
　　“谢谢。”
　　周奕辰没走，继续站在旁边，笑着跟她聊天。
　　“你哪个班的？11班？”
　　“16班。”
　　“16班？那不是文科班吗？文科班女生踢球的可不多。”
　　沈悠心笑了笑，没接话。
　　周奕辰继续说：“你这么能跑，下次要不要来跟我们队一起练？我们队缺边路。”
　　“不用了，女队挺好的。”
　　“那加个微信？以后有什么训练的问题可以问我。”
　　沈悠心看着他。
　　他笑得很灿烂，眼睛一直盯着她。
　　“我手机没电了。”沈悠心说，“下次吧。”
　　她拿着那瓶水，转身走了。
　　周奕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还挂着笑。
　　不远处，篮球场上。
　　江怀余刚刚投进一个三分。
　　她停下来，目光扫过操场边——
　　正好看见周奕辰把水递给沈悠心。
　　看见他笑着说话。
　　看见沈悠心接过水。
　　看见她转身走开，他还站在那里看。
　　江怀余握着篮球的手紧了紧。
　　“再来一球？”旁边有人喊。
　　她没听见。
　　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男生还站在原地，看着沈悠心的背影消失在球场另一边。
　　“江怀余？”
　　她回过神，把球扔给队友。
　　”不打了。”
　　傍晚六点，江怀余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余晖。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一个人发什么呆？”
　　蒋妤。
　　江怀余转头看她。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蒋妤说，“理发店下班了，随便走走。”
　　江怀余没说话。
　　蒋妤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操场那边，女足队的训练刚结束，三三两两的人往外走。
　　沈悠心也在里面。
　　她低着头看手机，旁边没别人。
　　蒋妤收回视线，看了江怀余一眼。
　　“你这发型，”她说，“不适合你。”
　　江怀余愣了一下。
　　蒋妤继续说：“齐刘海太乖了，跟你不是一路人。”
　　江怀余没说话。
　　蒋妤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
　　“走，带你去个地方。”
　　明染理发店，暖气开的很足。
　　林染正躺在沙发上撸猫。
　　听见风铃响，他抬头。
　　“哟，来啦？”
　　蒋妤走在前面，江怀余跟在后面。
　　林染看了一眼江怀余，又看了一眼蒋妤，挑了挑眉。
　　“这位是？”
　　“朋友。”蒋妤说。
　　“借个位置。”
　　林染指了指靠窗的那把椅子：“随便用。”
　　蒋妤拉着江怀余坐下，从镜台上拿起剪刀和梳子。
　　江怀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刘海确实长了，盖住半边眉毛，看起来有点阴郁。
　　蒋妤站在她身后，用手拨了拨她的头发。
　　“你平时都不打理？”
　　“没空。”
　　蒋妤笑了：“借口。”
　　她拿起剪刀，开始动手。
　　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轻，一缕缕头发落在地上。
　　林染在旁边一边给客人烫头，一边往这边看。
　　“你朋友？”他问。
　　蒋妤“嗯”了一声。
　　林染笑了笑：“酷女孩的朋友，也挺酷的。”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蒋妤放下剪刀。
　　“好了。”
　　江怀余看向镜子。
　　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短发，狼尾，层次分明。后颈的头发微微翘起，露出脖颈的线条。两侧的碎发修饰着脸型，比之前精神了不止一点。
　　不是那种乖乖女的短发。
　　是有点野的、有点酷的、很适合她的短发。
　　“怎么样？”蒋妤问。
　　江怀余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挺好。”
　　蒋妤笑了。
　　“那就行。”
　　江怀余看着镜子里的人，愣了几秒。
　　然后她嘴角动了动。
　　“谢谢。”
　　晚上八点，江怀余推开老房子的门。
　　屋里亮着灯，沈悠心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听见开门声，她抬头——
　　愣住了。
　　江怀余站在门口，换了个发型。
　　短发，狼尾，露出整张脸。
　　她靠着门框，看着沈悠心的反应。
　　沈悠心的书掉在了腿上。
　　“你……”她张了张嘴，“换发型了？”
　　江怀余点头：“蒋妤姐带我去剪的。”
　　沈悠心盯着她看。
　　不知道该说什么。
　　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的轮廓都清晰起来。眉眼更突出了，下颌线条更利落了。
　　更好看了。
　　不对，是……不一样了。
　　沈悠心把书捡起来，假装继续看，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江怀余没说话，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
　　沈悠心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心跳有点快。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是换了个发型而已。
　　又不是没见过她。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书。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十分钟后，水声停了。
　　浴室门打开。
　　江怀余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穿着一条深灰色的运动短裤，上身是一件黑色的运动内衣——那种可以外穿的款式，工字背，露出流畅的肩膀线条。
　　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顺着往下滑。
　　她脖子上挂着一条白色毛巾，正在擦头发。
　　沈悠心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目光从江怀余的肩膀往下移——
　　马甲线。
　　很明显的马甲线，在腹部勾勒出两道浅浅的线条。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是常年运动自然而然形成的。
　　腰很细，但很有力。
　　平时穿着校服看不出来，但现在……
　　沈悠心觉得自己有点热。
　　明明十二月的晚上挺冷的。
　　沈悠心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怀余走到沙发旁边。
　　她没注意到沈悠心的表情，只是靠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她。
　　“你觉得怎么样？”
　　声音有点紧张。
　　“蒋妤姐给我……设计的。”
　　沈悠心抬头。
　　江怀余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头发还在滴水，湿漉漉地垂下来，有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很亮。
　　带着一点期待，一点紧张。
　　沈悠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怀余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她往前一步，膝盖跪在沙发上——跪在沈悠心腿边。
　　很近。
　　近到沈悠心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平时那种洗衣液的味道。
　　是薄荷。
　　沐浴露的味道，带着清凉的、干净的气息。
　　江怀余的脸就在面前。湿漉漉的头发，亮晶晶的眼睛，微微张开一点的嘴唇。
　　沈悠心不知道为什么，闭上了眼睛。
　　心跳得太快了。
　　她感觉到江怀余的气息靠近了一点，又一点。
　　然后——
　　沙发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悠心睁开眼睛。
　　她的手伸向沙发后面——那个老旧的木头架子，上面放着几颗薄荷糖，是沈悠心前几天顺手搁在那儿的。
　　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又近了一点。
　　沈悠心的呼吸顿住了。
　　江怀余的手在架子上摸索着，身体离她只有一拳的距离。湿漉漉的发梢擦过沈悠心的脸颊，凉凉的，带着薄荷的味道。
　　她直起身，撕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然后她看着沈悠心，嘴角弯起来。
　　笑了。
　　“吃不吃？”
　　沈悠心愣了几秒。
　　然后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
　　“我怎么了？”江怀余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你刚才闭眼睛干嘛？”
　　沈悠心的脸更红了。
　　“我……我眼睛有点累！”
　　“哦。”江怀余说，“那你休息一下。”
　　她又拿起一颗薄荷糖。
　　糖纸在昏黄的灯光里闪了一下。
　　沈悠心看见江怀余的手指捏着那颗糖，在她眼前晃了晃。
　　“想吃吗？”
　　江怀余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意。
　　沈悠心盯着那颗糖。
　　心跳太快了。
　　快到她说不出话。
　　江怀余没催她。她只是把糖拿在手里，慢慢撕开糖纸。
　　“呲啦”一声。
　　很轻。
　　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糖纸剥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糖。
　　江怀余看了沈悠心一眼。
　　然后她把糖举起来，凑到沈悠心唇边。
　　沈悠心屏住了呼吸。
　　那颗糖离她的嘴唇只有一厘米。
　　她能闻到薄荷的味道，更浓了。混着江怀余身上还没散尽的热气，混着她洗发水的香味，混着这个昏黄的、安静的夜晚所有的一切。
　　她咽了咽口水。
　　然后——
　　那颗糖从她唇边移开了。
　　沈悠心睁开眼睛。
　　江怀余把糖放进自己嘴里。
　　含着那颗糖，看着她，眼睛弯弯的。
　　“逗你的。”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含着糖微微鼓起的脸颊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得意，一点狡黠，还有一点沈悠心看不懂的东西。
　　沈悠心愣在那里。
　　江怀余没等她说话。
　　她又把手伸向架子。
　　又拿了一颗糖。
　　这一次，她没逗她。
　　她把糖放进沈悠心手心里。
　　“给你。”
　　指尖碰过掌心。
　　很轻。
　　但很烫。
　　沈悠心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白色的，裹着透明的糖纸，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江怀余已经坐回沙发上了，拿着毛巾擦头发。
　　动作很随意，很自然。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悠心攥紧那颗糖。
　　糖纸在她掌心发出轻轻的响声。
　　窗外有风。
　　窗帘被吹动了一角，月光漏进来更多，落在沙发前的那一小片地板上。
　　江怀余的侧脸被月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低着头擦头发，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轻轻颤动着。
　　沈悠心看着那颗糖。
　　过了一会她才慢慢撕开糖纸。
　　把糖放进嘴里。
　　薄荷的味道一下子散开。
　　清凉的，干净的，有点甜。
　　她含着那颗糖，看着江怀余。
　　江怀余没看她。
　　但沈悠心看见，她的耳朵红红的
　　沈悠心坐在沙发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往左看，是江怀余的侧脸。
　　往右看，是江怀余的肩膀。
　　往下看……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过了很久，江怀余的头发还是湿的。
　　沈悠心看着她拿毛巾擦来擦去，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这样擦不干。”
　　江怀余停下动作：“那怎么办？”
　　沈悠心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吹风机。
　　“过来。”
　　江怀余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沙发前坐下。
　　沈悠心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
　　嗡嗡的声音响起。
　　热风从吹风机里吹出来，吹过江怀余湿漉漉的头发。
　　沈悠心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把头发拨开，让热风吹到发根。
　　动作很轻，很慢。
　　江怀余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那只手在头发里穿行，感受着热风拂过耳后。
　　很舒服。
　　“疼吗？”沈悠心问。
　　“什么？”
　　“剪头发的时候。”
　　江怀余想了想：“不疼。蒋妤姐技术挺好的。”
　　沈悠心“嗯”了一声，继续吹。
　　房间里只有吹风机的声音。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江怀余的发丝在沈悠心指尖滑过，一根一根，变得越来越干爽。
　　吹到后面的时候，沈悠心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撮狼尾。
　　“后面留长了。”
　　“嗯。”
　　“挺好看的。”
　　江怀余没说话。
　　但沈悠心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吹风机又响了一会儿。
　　沈悠心关上开关。
　　“好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江怀余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
　　江怀余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刚才闭眼睛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悠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没什么。”
　　“真的？”
　　“真的。”
　　江怀余看着她，眼睛弯弯的。
　　然后她伸出手，从沈悠心嘴角轻轻擦了一下。
　　“糖纸。”她说，“粘在嘴上了。”
　　沈悠心愣住。
　　江怀余已经转身往房间走。
　　“晚安。”
　　沈悠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什么都没有。
　　糖纸早就扔了。
　　她站在那里，过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晚上十点，沈悠心躺在床上，手机亮着。
　　【许煜】：@江怀余 听说你换发型了？发照片看看！
　　【白小天】：什么发型？狼尾？江怀余剪狼尾？
　　【高言】：想看。
　　【白小天】：栗子没藏手机但她说她也想看。
　　【江怀余】：不发。
　　【许煜】：为什么！
　　【江怀余】：不想。
　　群里哀嚎一片。
　　沈悠心看着屏幕，嘴角弯起来。
　　她翻到和江怀余的私聊。
　　【沈悠心】：照片不发群里，发给我看看？
　　对方正在输入……
　　【小余】：你刚才不是看见了？
　　【沈悠心】：没看清。
　　【小余】：……
　　过了一会儿，一张照片发过来。
　　是江怀余的照片，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那件黑色的运动内衣。她对着镜子拍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沈悠心看着那张照片，心跳快了一拍。
　　【沈悠心】：好看。
　　【小余】：还行。
　　【沈悠心】：真的好看。
　　【小余】：……
　　【小余】：谢谢。
　　沈悠心把照片存下来，设为私密收藏。
　　窗外有风。
　　十二月的夜晚很冷。
　　但她不冷。
　　她想起刚才吹头发的时候，手指穿过她发丝的感觉。
　　想起她转身时，月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
　　想起她说“糖纸粘在嘴上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慢慢闭上眼睛。
　　深夜，江怀余躺在床上，手里捏着那颗薄荷糖的糖纸。
　　她想起刚才那个瞬间。
　　沈悠心闭上眼睛的样子。
　　睫毛在轻轻颤抖。
　　嘴唇微微张开。
　　她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她本来想……
　　但最后还是只拿了一颗糖。
　　她把糖纸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闭上眼睛。
　　嘴里还残留着薄荷的味道。
　　清凉的，干净的，有点甜。
　　就像今晚的她。


第31章 产房外的走廊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教室里弥漫着周末前特有的躁动。
　　白小天在传纸条，被刘美林瞪了一眼。高言在偷偷看手机——蒋妤发消息说今天理发店生意不错。栗子在整理笔记，许煜在旁边假装借笔，实际上已经借了三次。
　　沈悠心低着头写作业，余光扫到窗外。
　　操场上，男队在训练。那个高高的守门员正往教学楼这边看。
　　周奕辰。
　　最近每天放学都来找她。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沈悠心，有人找——”
　　果然。
　　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全班的目光唰地集中过来。
　　周奕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笑着朝她挥手。
　　白小天吹了声口哨。
　　“哟，又来啦！”
　　“这都第几天了？”
　　“沈悠心你行啊，男队守门员都被你拿下了！”
　　教室里起哄声一片。
　　沈悠心脸有点红，站起来往外走。
　　“别瞎说。”
　　她走到门口，周奕辰把奶茶递过来。
　　“给你，新出的芋泥波波，你上次说想试试的。”
　　沈悠心愣了一下。
　　她上次随口说了一句，他居然记住了。
　　“谢谢。”她接过，“不用每天都送的……”
　　“没事，顺路。”周奕辰笑得很灿烂，“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新上了一部——”
　　“沈悠心！”
　　身后传来声音。
　　许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门口，拍了拍周奕辰的肩膀。
　　“同学，差不多得了啊，我们悠心还要写作业呢。”
　　周奕辰看了他一眼，笑容淡了一点。
　　“我跟沈悠心说话，关你什么事？”
　　“关我的事。”江怀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靠在桌边，看着门口。
　　“她是我同桌。有事放学再说。”
　　语气很淡。
　　但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秒。
　　周奕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放学再说。”
　　他朝沈悠心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沈悠心拿着那杯奶茶，走回座位。
　　路过江怀余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
　　江怀余没看她，低头写作业。
　　但沈悠心看见，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秒。
　　放学铃响。
　　教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白小天和高言约着去打球，栗子被许煜拉着讨论周末的安排。
　　沈悠心在收拾书包。
　　江怀余也在收拾。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收拾完，沈悠心站起来。
　　江怀余忽然开口。
　　“又去跟你那个小追求者一起？”
　　语气很平静。
　　但沈悠心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她转头看她。
　　“他就是……”
　　“就是什么？”江怀余把书包甩到肩上，“天天送奶茶，天天来接，全班都起哄了。”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没看她，盯着教室门口。
　　“我没答应他什么。”沈悠心说。
　　“嗯。”
　　“真的。”
　　“嗯。”
　　沈悠心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沈慧敏。
　　她接起来。
　　“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虚弱：“心心……我肚子疼……好像要生了……”
　　沈悠心脸色变了。
　　“妈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她挂断电话，抓起书包就要跑。
　　江怀余拉住她。
　　“怎么了？”
　　“我妈要生了！”沈悠心声音发抖，“她说肚子疼得厉害——”
　　江怀余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打电话。
　　“李叔？沈阿姨可能要生了，你现在在哪儿？……好，快去别墅接她，直接去医院。”
　　她挂断电话，拉着沈悠心往外跑。
　　“走，打车去医院。”
　　出租车上，沈悠心一直在发抖。
　　不是冷。是怕。
　　江怀余握了握她的手。
　　“没事。”她说，“李叔去接了，很快的。”
　　沈悠心点头，但手还在抖。
　　窗外开始飘雨。
　　细细的，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霓虹灯。
　　到了医院，沈悠心冲进去。
　　产房门口，李叔已经在了。
　　“江先生让我把太太送来了，已经进产房了。”他说，“我给江先生打过电话了，他说马上过来。”
　　沈悠心点头，靠着墙，盯着产房的门。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产房门口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沈悠心靠着墙，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用目光把门烧出一个洞。
　　时间过得很慢。
　　墙上的电子钟一秒一秒地跳，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百倍。
　　手术室里的灯亮着。
　　红灯。
　　一直是红灯。
　　沈悠心的手心全是汗。她一遍遍看手机，没有任何消息。江明海还没到。
　　“怎么这么久……”她小声说，声音发飘。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看着那扇门，脑子里却开始浮现别的东西。
　　那年江怀余四岁。
　　也是一个医院。也是产房门口。
　　那时候她还太小，不记得那天的细节。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很亮，程年年的手很凉。
　　“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程年年蹲下来，拉着她的手，“小余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她想了想，说：“妹妹。”
　　程年年笑了。笑得很温柔。
　　后来那个小宝宝没生下来。
　　江明海站在走廊那头，脸色铁青。护士推着程年年出来，程年年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
　　“没事。”程年年对她说，“妈妈没事。”
　　但她眼睛里没有光。
　　再后来，江怀余才知道，那个小宝宝是个弟弟。死在程年年肚子里。因为江明海喝了酒，推了她一把。
　　从那以后，江明海再也没碰过程年年。
　　也再没给过她好脸色。
　　红灯灭了。
　　门推开一条缝，护士探出头。
　　“沈慧敏家属？”
　　沈悠心冲过去：“在！我是她女儿！我妈怎么样？”
　　“生了，儿子，六斤二两。”护士笑了笑，“大人小孩都平安，一会儿就推出来了。”
　　沈悠心腿一软，差点跪下。
　　江怀余扶住她。
　　“听见了吗？”她声音很轻，“平安。”
　　沈悠心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如果妈妈出事怎么办。
　　如果……
　　她不敢往下想。
　　产房的门完全打开。
　　沈慧敏被推出来。她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眼睛半阖着，累得说不出话。
　　但她看见沈悠心的时候，嘴角动了动。
　　笑了。
　　沈悠心冲过去，握住她的手。
　　“妈……”
　　沈慧敏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回握住她。
　　太轻了。没什么力气。
　　但沈悠心感觉到了。
　　她蹲下来，把脸贴在沈慧敏手背上。
　　“妈，你吓死我了……”
　　沈慧敏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没事……妈没事……”
　　江怀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很久以前，程年年也是这么躺着，也是这样脸色苍白。
　　但那时候没人握住她的手。
　　江明海站在走廊那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他走了。再后来，程年年再也没醒过来。
　　她收回思绪，看着沈悠心趴在床边哭。
　　没说话。
　　只是往前站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一点。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
　　“看看宝宝。”
　　沈悠心抬头。
　　一个小小的婴儿，被包在蓝色的襁褓里，脸皱皱的，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张开。
　　那么小。
　　小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弟弟。”护士笑着说，“六斤二两，很健康。”
　　沈悠心看着那张小小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弟弟。
　　也从来没有想过，妈妈会真的再婚，会真的安定下来。
　　会真的……活下来。
　　她转头看向沈慧敏。
　　沈慧敏也在看那个孩子。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的。
　　沈悠心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一个人在家等妈妈回来，想起那些“叔叔”们来了又走，想起妈妈为了养活她做过的事。
　　那些事她从来没细想过。
　　但现在，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忽然明白了——
　　妈妈当年，也是这样把她抱在怀里。
　　也是这样看着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她握住沈慧敏的手，没说话。
　　但沈慧敏感觉到了。
　　她轻轻回握住她。
　　江怀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沈悠心哭。看见沈慧敏笑。看见那个小小的婴儿皱着脸，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她想起程年年。
　　想起那个没能生下来的弟弟。
　　想起那些年，程年年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没人握住她的手。
　　她没说话。
　　只是走过去，在沈悠心旁边站定。
　　沈悠心抬头看她。
　　江怀余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很轻。
　　但沈悠心感觉到了。
　　她吸了吸鼻子，弯起嘴角。
　　“我没事。”
　　江怀余点点头。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产房的灯很亮。
　　但这一次，有人陪着。
　　江怀余拿出手机给宝宝拍了个照。
　　病房的门被推开。
　　江明海走进来。
　　他头发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西装外套的肩膀处有一块深色的水渍，但他显然顾不上这些。他的目光径直越过病床上的沈慧敏，落在护士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身上。
　　“儿子？”他问，声音有点哑。
　　护士笑着点头：“是的，六斤二两，很健康。”
　　江明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沈悠心从来没见过。
　　不是平时应付生意场上的那种笑，不是酒桌上虚情假意的热络。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喜悦。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出手。
　　“给我看看。”
　　护士把婴儿递给他。
　　江明海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动作很轻，很小心。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
　　“儿子。”他轻声说，“我儿子。”
　　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悠心觉得，他可能已经忘了床上还躺着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人。
　　沈慧敏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盯着他怀里的孩子，也盯着他的表情。
　　她没说话。
　　江明海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辛苦了。”他说。
　　就两个字。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长得像我。”他自言自语，“眼睛像我，鼻子也像我……”
　　他抱着孩子往外走。
　　沈悠心愣了一下，站起来。
　　“爸，你去哪儿？”
　　江明海头也没回：“带他去检查。新生儿科那边都安排好了。”
　　“那我妈…”
　　门关上了。
　　沈悠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沈慧敏靠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没哭。
　　但眼眶是红的。
　　沈悠心走回床边，握住她的手。
　　“妈……”
　　沈慧敏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他高兴就好。”
　　沈悠心没说话。
　　她知道这句话后面藏着什么。
　　江明海高兴的是儿子。
　　不是她。
　　不是沈慧敏。
　　从来都不是。
　　又过了一会。
　　门被推开。
　　江明海走进来。
　　他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发语音。
　　“对，儿子，六斤二两！长得可像我！……回头给你们看照片啊！”
　　发完语音，他才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慧敏。
　　“辛苦了。”他说，“好好休息。”
　　沈悠心看着他。
　　“孩子呢？”
　　“在新生儿科，有护士看着，放心吧。”江明海摆摆手，“我已经找了两个护工，明天就来。你们不用操心，回去上课吧。”
　　沈悠心愣了一下。
　　“两个护工？”
　　“对啊，一个白班一个夜班，够了。”江明海说，“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孩子名字我想好了，叫江承宇。”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晚上九点，两人在医院门口。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
　　江怀余和沈悠心站在门廊下等车。
　　沈悠心一直没说话。
　　江怀余也没说。
　　车来了。
　　两个人上了车。
　　窗外的雨哗哗地响，霓虹灯的光在雨雾里晕成一团一团的模糊色块。
　　沈悠心靠着车窗，看着外面。
　　江怀余看着她。
　　过了很久，沈悠心忽然开口。
　　“他连看都没多看我妈一眼。”
　　江怀余没说话。
　　“孩子一出生，他抱走了，找了护工，然后就走了。”沈悠心继续说，“好像我妈只是个……工具。”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悠心的手。
　　沈悠心转头看她。
　　江怀余没说话，只是握着。
　　雨还在下。
　　车窗上的雨刷一下一下地摆动。
　　沈悠心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握紧了。
　　回到老房子，已经快十点了。
　　沈悠心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江怀余从厨房端了两杯热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喝点水。”
　　沈悠心接过，没喝。
　　江怀余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江怀余忽然开口，“也想过，如果我是男的，我爸会不会对我妈好一点。”
　　沈悠心转头看她。
　　江怀余继续说：“后来发现，不会的。”
　　“他那种人，对谁都不会好。”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我妈在的时候，他也这样。有了女儿就不高兴，喝醉了就打人。后来我妈死了，他找了别人。”
　　“现在有了儿子，他高兴了。”她顿了顿，“但那又怎样。”
　　沈悠心没说话。
　　江怀余转头看她。
　　“你妈和你，是两个人。”
　　“他会对他儿子好，但那是他的事。”
　　“跟你妈没关系，跟你更没关系。”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的眼睛很平静。
　　但沈悠心看见了。
　　看见了她眼底深处的那些东西——那些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关于程年年的记忆。
　　“江怀余。”沈悠心轻声说。
　　“嗯？”
　　“谢谢你。”
　　江怀余愣了一下。
　　沈悠心靠过来，轻轻靠在她肩上。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江怀余僵了一秒。
　　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窗外，雨还在下。
　　但这个老旧的客厅里，有了一点温度。
　　晚上十一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沈悠心今天怎么没回消息？阿姨怎么样了？
　　【沈悠心】：生了。弟弟，六斤二两。
　　【徐紫栗】：恭喜悠心！你当姐姐了！
　　【白小天】：哇！弟弟！
　　【高言】：恭喜。
　　【许煜】：阿姨还好吗？
　　【沈悠心】：还好。就是……有点累。
　　【江怀余】：我们在老房子。
　　群里安静了几秒。
　　【许煜】：有什么事就说。
　　【白小天】：对，需要什么我们帮忙。
　　【徐紫栗】：悠心你好好休息，别太累。
　　【高言】：+1
　　沈悠心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眼眶有点热。
　　【沈悠心】：谢谢大家。
　　【江怀余】：[照片]
　　【徐紫栗】：哇好可爱
　　【许煜】：皱巴巴的
　　【江怀余】：你刚出生也这样。
　　【许煜】：不可能，我刚出生就很帅
　　【白小天】：要脸不
　　群里哈哈哈一片。
　　沈悠心放下手机，侧头看向旁边。
　　江怀余靠在沙发上，也在看手机。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沈悠心忽然想起今天放学时她说的那句话。
　　“又去跟你那个小追求者一起？”
　　她嘴角弯了弯。
　　“江怀余。”
　　“嗯？”
　　“周奕辰的事……”
　　江怀余转头看她。
　　沈悠心笑了笑：“我没答应他什么。”
　　江怀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别过脸，耳朵有点红。
　　“关我什么事。”
　　沈悠心笑了。
　　“嗯，不关你事。”
　　两个人没再说话。
　　但月光很安静。
　　雨停了。


第32章 风铃叮当
　　周五下午第一节课，刘美林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张通知单。
　　“同学们，元旦晚会报名开始了。”她晃了晃那张纸，“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有想法的下周之前报给栗子。”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议论声。
　　“又是元旦晚会……”
　　“去年二班那个小品好好笑。”
　　“咱们班谁上啊？”
　　栗子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整理笔记，但耳朵一直竖着。
　　她听见“元旦晚会”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许煜看见了。
　　他坐在她斜后方，从那个角度能看见她的侧脸。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但许煜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又是这种表情。
　　去年也是这样。
　　每年刘美林说“元旦晚会报名”的时候，栗子都会露出这种表情——眼睛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许煜看了她很久。
　　下课铃响了。
　　刘美林踩着高跟鞋离开，教室里热闹起来。
　　栗子站起来，准备去收作业。
　　许煜忽然开口：“栗子。”
　　栗子回头：“嗯？”
　　“没什么。”许煜笑了笑，“就是叫你一声。”
　　栗子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许煜看着她走出教室，然后站起来，走到江怀余座位旁边。
　　“江怀余。”他压低声音，“出来一下。”
　　江怀余抬头看他。
　　“干嘛？”
　　“有事。”
　　沈悠心在旁边问：“什么事？”
　　许煜想了想：“你也来。”
　　天台的风有点大。
　　许煜靠在栏杆上，江怀余站在他对面，沈悠心靠在旁边。
　　“说吧。”江怀余双手插兜，“什么事？”
　　许煜深吸一口气。
　　“咱们几个，参加元旦晚会吧。”
　　江怀余挑眉。
　　沈悠心愣了一下。
　　许煜继续说：“你看啊，江怀余你会拉小提琴，对不对？”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他看向她，“你会什么乐器吗？”
　　沈悠心想了想：“钢琴……会一点。”
　　“会一点也行！”许煜眼睛亮了，“小学的时候学的？”
　　“嗯。”沈悠心点头，“那时候学校有个钢琴室，我好奇进去看了看，被老师发现了。她没骂我，反而教了我几年。”
　　江怀余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许煜已经开始规划了：“那行！江怀余拉小提琴，沈悠心弹钢琴，我唱歌——完美！”
　　江怀余终于开口了。
　　“干嘛拉我们两个？”
　　许煜眨眨眼：“人多热闹嘛。”
　　“就我们三个？”江怀余看着他，“你怎么今年突然想参加元旦晚会了？”
　　许煜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往教室里飘了一下——透过天台的铁栏杆，能看见16班的后门。栗子正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他收回视线。
　　“最后一个元旦晚会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上去的话，会有遗憾的。”
　　江怀余看着他。
　　沈悠心也看着他。
　　许煜没解释更多，只是笑着说：“而且有你们在，我怕什么！你就当帮我个忙呗！”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
　　许煜眼睛亮了：“真的？！”
　　“嗯。”
　　“江怀余你最好了！”许煜差点跳起来，“我就知道你最够意思！”
　　沈悠心在旁边笑。
　　许煜又看向她：“沈悠心你呢？”
　　沈悠心点头：“我也行。”
　　“太好了！”许煜搓手，“这下咱们有乐队了！”
　　江怀余看着他，忽然问：“你还没说，到底为什么要
　　参加？”
　　许煜眨眨眼。
　　“因为——”他顿了顿，往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觉得有人很想上去。”
　　江怀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栗子刚从办公室出来，低着头往教室走。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江怀余收回视线，没再问。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许煜走到栗子座位旁边。
　　栗子正在做题，抬头看他。
　　“怎么了？”
　　许煜在她旁边坐下，难得有点紧张。
　　“栗子，问你个事。”
　　“嗯？”
　　“你想不想……参加元旦晚会？”
　　栗子愣了一下。
　　许煜继续说：“我们几个准备搞个节目。江怀余拉小提琴，沈悠心弹钢琴，我唱歌。还差一个人。”
　　他看着栗子，眼睛亮亮的。
　　“你唱歌那么好听，一起呗？”
　　栗子的脸微微红了。
　　“我……我不太行……”
　　“怎么不行？”许煜说，“你上次KTV唱的那首，我们都听见了。超好听。”
　　栗子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那是KTV……上台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许煜说，“台上台下都是人，你闭着眼睛唱就行。”
　　栗子没说话。
　　许煜看着她，忽然放轻了声音。
　　“栗子，我们差一个人…你来嘛。”
　　栗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许煜笑了笑。
　　栗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煜继续说：“最后一个元旦晚会了。不上去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栗子看着他。
　　他眼睛里没有那种开玩笑的光。是认真的。
　　很认真。
　　“我……”
　　“试试呗。”许煜说，“有我们在台上陪着你呢。”
　　栗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许煜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咱们唱什么好呢……”
　　他想了想，忽然说：“起风了，怎么样？”
　　栗子愣住了。
　　起风了。
　　那是她几个月前发过的一条朋友圈。配文是“好想唱这首歌啊”。后来她觉得太矫情，删掉了。
　　他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首歌？”
　　许煜眨眨眼：“你发过朋友圈啊。”
　　“我删了……”
　　“删了我也看见了。”许煜笑得很灿烂，“当时我就记住了。”
　　栗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煜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安排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起风了！我们两个主唱，江怀余和沈悠心演奏！完美！”
　　栗子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晚上七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所有人重大消息！我们要参加元旦晚会了！
　　【白小天】：？？？谁们？
　　【许煜】：我，栗子，江怀余，沈悠心！我们四个！
　　【高言】：什么节目？
　　【许煜】：唱歌！起风了！江怀余拉小提琴，沈悠心弹钢琴！
　　【白小天】：哇靠，这么厉害？
　　【栗子】：还在准备阶段……
　　【许煜】：蒋妤姐不在群里，@沈悠心你跟她说了吗？
　　【沈悠心】：还没。我晚上想去找她。
　　【许煜】：那一起啊！我也想去！
　　【栗子】：我也想去……
　　【高言】：我也想去。
　　【白小天】：你们去理发店？我也去！
　　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沈悠心看着屏幕，笑了。
　　她给蒋妤发了条私信。
　　【沈悠心】：晚上有空吗？我们想去找你玩。
　　对方很快回复。
　　【蒋妤】：有。来吧。
　　晚上八点，明染理发店的灯还亮着。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一群人涌进来。
　　蒋妤正靠在柜台后面玩手机，抬头看见他们，挑了挑眉。
　　“这么多人？”
　　沈悠心笑着走过去：“他们都想来看你。”
　　许煜凑过来：“蒋妤姐！好久不见！”
　　“也没多久。”蒋妤说，“上周刚见过。”
　　“那也想你！”
　　蒋妤被他逗笑了。
　　栗子站在旁边，有点拘谨。蒋妤看了她一眼，招招手。
　　“过来坐。”
　　栗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高言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哪儿。蒋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站着干嘛，坐。”
　　高言坐下，耳朵有点红。
　　白小天已经开始在店里转悠了，到处看。
　　“这店真不错，好复古……”
　　“别乱动。”蒋妤说。
　　白小天立刻把手收回来。
　　许煜挤到柜台前面，趴在柜台上看着蒋妤。
　　“蒋妤姐，你会不会演奏乐器啊？”
　　蒋妤挑眉：“怎么？”
　　“我们在准备元旦晚会！”许煜说，“江怀余拉小提琴，沈悠心弹钢琴，我和栗子唱歌。你会不会什么？”
　　蒋妤想了想。
　　“会吉他。”
　　许煜眼睛亮了：“真的？！”
　　“嗯。”蒋妤说，“以前学过一点。”
　　“好酷！”许煜转头对其他人说，“蒋妤姐会吉他！太酷了！”
　　白小天在旁边点头：“确实酷。”
　　高言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蒋妤身上。
　　蒋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了他一眼。
　　高言立刻收回视线。
　　沈悠心在旁边看着，偷偷笑了。
　　栗子小声问：“蒋妤姐，你会弹什么歌？”
　　蒋妤想了想：“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
　　蒋妤站起来，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把吉他。黑色的，琴身上有几道划痕，看起来用了很久。
　　她调了调音，随手拨了几个和弦。
　　很轻，很好听。
　　栗子眼睛亮了。
　　蒋妤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开始弹。
　　是一首很慢的歌，旋律简单，但很好听。她没唱，只是弹，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动，音符一个一个落在安静的店里。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蒋妤身上。她低着头，红色的头发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个轮廓。吉他声轻轻的，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一曲终了。
　　沈悠心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小镇上，蒋妤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破旧的阳台上弹吉他。
　　那时候她们什么都没有。
　　现在好像……有了点什么。
　　吉他声停了。
　　许煜正准备鼓掌，余光忽然扫到里间的门帘动了一下。
　　一个人探出头来。
　　是林染。
　　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不对，比那更乱。额前有几缕碎发翘着，后脑勺那个小揪揪也松了，几根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
　　他的衣领……
　　沈悠心看了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衣领开着。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上有块红印，像是被什么压过——也许是睡觉压的。
　　林染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这么热闹？”他声音还有点哑，像是刚睡醒，“蒋妤你朋友啊？”
　　蒋妤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衣领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
　　“嗯。”
　　林染揉了揉眼睛，走出来。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裤子也是松的，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你们好。”他朝众人挥了挥手，“我是林染，这店的老板之一。”
　　许煜立刻凑过去：“林染哥！我们是蒋妤姐的朋友！”
　　“知道。”林染笑了，“你们刚才弹吉他我都听见了。”
　　他话音刚落，门帘又被掀开了。
　　另一个男人走出来。
　　是顾裴明。
　　他比林染高一点，穿着黑色的毛衣，头发很整齐——和林染形成鲜明对比。他走到林染旁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把林染那几缕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
　　动作很轻。
　　林染没躲，甚至往后靠了靠，靠在他身上。
　　顾裴明的手从林染头发上移开，落在他肩上。然后，他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林染的衣领。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手指抬起来，碰到林染的领口——把那两颗开着的扣子，一颗一颗系上了。
　　很慢。
　　很仔细。
　　系完最后一颗，他轻轻拍了拍林染的肩膀。
　　“着凉。”他说。
　　就两个字。
　　声音很低。
　　林染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白小天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许煜也愣了一下。
　　高言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默默移开。
　　栗子眨了眨眼睛，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不太明白。
　　只有蒋妤最淡定。
　　她已经站起来，把那把吉他放回原位。
　　“你俩睡醒了？”她问。
　　林染笑了：“本来睡得好好的，被你们吵醒了。”
　　“怪我。”蒋妤说。
　　“不怪不怪。”林染摆摆手，“热闹点好，店里平时太安静了。”
　　顾裴明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放在林染肩上，没移开。
　　许煜看了看林染，又看了看顾裴明，忽然问：“林染哥，你们俩……是兄弟啊？”
　　林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他是哥。”
　　顾裴明看了他一眼。
　　林染没看他，但嘴角弯着。
　　沈悠心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刚才蒋妤弹吉他的时候，她听见帘子后面有一点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说话。
　　现在她知道是谁了。
　　她看向顾裴明的手——那只手还放在林染肩上。
　　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很素，但很亮。
　　林染的手垂在身侧，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戒指。
　　沈悠心收回视线，没说话。
　　许煜还在问：“你们也是开理发店的？林染哥你会剪头发吗？”
　　林染笑了：“当然会。不然店名怎么叫明染？”
　　“那明…明哥会吗？”
　　顾裴明没说话。
　　林染替他回答：“他负责收钱。”
　　顾裴明低头看他，嘴角动了动——可能是笑。
　　许煜挠挠头，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来。
　　白小天在旁边小声说：“他们感情好好。”
　　没人接话。
　　但好像也不需要接。
　　蒋妤已经收拾好了，走过来。
　　“行了，你们该走了。”她对许煜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课。”
　　许煜看了看时间，确实不早了。
　　“那我们先走了！林染哥再见！明哥再见！”
　　一群人往外走。
　　栗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染还站在那儿，靠在顾裴明身上。顾裴明低着头，在跟他说什么。听不见，但林染笑了。
　　然后顾裴明的手抬起来，轻轻揉了揉林染的后脑勺。
　　栗子收回视线，跟着大家走出去。
　　风铃叮当。
　　门关上了。
　　店里突然安静下来。
　　蒋妤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转身开始收拾——把椅子摆好，把地上的碎发扫干净，把用过的毛巾收进篮子里。
　　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
　　她走到柜台后面，把那把吉他放回原位。
　　然后她听见了帘子后面的声音。
　　很轻。
　　但她听见了。
　　“哥……”
　　是林染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撒娇。
　　蒋妤的动作顿了顿。
　　“……你说，要是我当时没有去找你，”林染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是不是要一辈子躲着我？”
　　没有回答。
　　只有很轻的笑声。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很轻。很短。
　　蒋妤站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帘子后面的声音更轻了。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融化。
　　蒋妤低下头。
　　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往那边看。只是轻轻把吉他放好，把柜台上的东西整理好。
　　然后她拿起外套，推开门。
　　风铃叮当。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少。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笑了笑。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走在回家的路上，白小天忽然说：“你们觉不觉得那两个人有点怪？”
　　许煜问：“哪里怪？”
　　“就是……”白小天想了想，“他们好像比普通兄弟……黏一点？”
　　许煜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沈悠心在旁边轻轻说：“兄弟也可以感情好。”
　　白小天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高言一直没说话。
　　但他想起那两枚一样的戒指。
　　想起顾裴明给林染系扣子的动作。
　　想起林染往后靠的那一下——那么自然，像是做过一万遍。
　　他没说出来。
　　只是继续走。
　　月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悠心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明染理发店的灯已经灭了。
　　只有门上的风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叮当。
　　叮当。
　　帘子后面，灯光很暗。
　　林染被压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身前是温热的。
　　顾裴明的呼吸落在他耳边，轻轻的，痒痒的。
　　“一辈子躲着你？”顾裴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意，“我躲得过吗？”
　　林染没说话。他说不了话。
　　顾裴明的唇落在他唇角，很轻，像羽毛拂过。然后
　　移开，又落下来。
　　林染的睫毛颤了颤。
　　店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灰尘在光里浮动，静静的。
　　墙上的时钟还在走。
　　滴答。滴答。
　　林染的手慢慢抬起来，攀上顾裴明的肩膀。手指收紧，抓住他的衣服。
　　顾裴明低下头。
　　月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很安静。
　　只有呼吸声。
　　蒋妤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刚才听见的声音。
　　想起林染那句“你是不是要一辈子躲着我”。
　　想起那一声轻笑。
　　想起那个被堵住的、没说完的话。
　　她低下头，笑了笑。
　　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红色的发丝在路灯下轻轻飘动。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小镇上，她也是一个人走在夜里。
　　但那时候没有理发店，没有朋友，没有那把吉他。
　　现在好像……有了点什么。
　　她没回头看。
　　只是继续往前走。
　　月光跟着她，一路送到出租屋门口。


第33章 钢琴房
　　周六下午两点，校园里很安静。
　　高一高二都放假了，只有高三的教室里还零星亮着几盏灯——有人在上自习。
　　许煜走在前面，手里晃着一把钥匙。
　　“我跟刘美林申请了，她说音乐教室周末没人用，可以借给我们。”
　　江怀余跟在他后面，双手插兜，表情淡淡。
　　沈悠心走在她旁边，目光落在走廊两侧的教室门上。
　　很熟悉。
　　这条走廊，这些门，这种空荡荡的回音——
　　都让她想起一些事。
　　许煜在一扇门前停下，把钥匙插进去。
　　“就是这儿。”
　　门推开，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飘出来。
　　琴房不大。靠墙放着一架立式钢琴，黑色的漆面有些斑驳，琴键微微泛黄。旁边有几把椅子和一个谱架，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音乐家海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有点旧。”许煜说，“但能用吧？”
　　沈悠心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架钢琴。
　　很多年前，她也是站在这样一扇门前。
　　那时候她还在上小学。学校很小，只有一栋楼。音乐教室在二楼尽头，平时都锁着门。
　　有一天放学后，她路过那里，发现门开了一条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进去。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那架钢琴在叫她。
　　她推开门，走进去。
　　钢琴静静地靠在墙边，黑色的漆面反射着窗外的光。她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按下一个键。
　　“咚——”
　　很轻的一声。
　　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喜欢钢琴吗？”
　　身后传来声音。
　　她转身，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女人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想学吗？”
　　她愣住了。
　　那天下午，她第一次坐在那架钢琴前。老师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放手指，怎么用力，怎么让琴键发出声音。
　　后来，每天放学她都会去。
　　老师从不收钱，只是教她。从最简单的音阶，到后来的小奏鸣曲。她们一起度过了三年。
　　直到她小学毕业。
　　离开的时候，老师送了她一本琴谱。
　　“以后有机会，继续学。”老师说，“你弹琴的样子，很好看。”
　　那本琴谱，她一直留着。
　　但那架钢琴，她再也没见过。
　　“沈悠心？”
　　许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眨了眨眼，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你没事吧？”江怀余问。
　　沈悠心摇摇头，走进去。
　　她在钢琴前坐下，伸出手，轻轻按下一个键。
　　“咚——”
　　和很多年前一样。
　　她忽然笑了。
　　“怎么了？”许煜凑过来。
　　“没什么。”沈悠心说，“就是……很多年没碰了。”
　　许煜拍拍她的肩：“没事，慢慢来。”
　　江怀余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沈悠心的手指落在琴键上，试着弹了几个音。有点生疏，音也不准，但她很认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的睫毛在光里轻轻颤动。
　　江怀余移开视线，走到旁边，把小提琴从琴盒里拿出来。
　　“那我先试试音。”
　　许煜在旁边张罗：“栗子，你站这儿。白小天高言，你们坐那边，别出声。”
　　白小天翻了个白眼：“我们又不是来捣乱的。”
　　高言找了个角落坐下，安安静静的。
　　琴房里响起小提琴的声音。
　　然后是钢琴。
　　断断续续的，互相磨合着。
　　栗子站在中间，手里拿着歌词，小声哼着旋律。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
　　排练了两个小时，终于能完整地过一遍了。
　　“起风了”的前奏响起来。
　　许煜开口唱第一句，调起高了，被江怀余瞪了一眼。他讪讪地降下来。
　　栗子的声音加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的声音很干净，像山间的溪水。
　　每一个字都唱得很认真，睫毛轻轻颤着，脸微微发红。
　　许煜看着她，差点忘了自己该唱什么。
　　一曲终了。
　　安静了几秒。
　　白小天鼓掌：“牛逼！”
　　高言也点头。
　　江怀余嘴角动了动——可能是满意。
　　许煜正想说什么，余光扫到门口。
　　有个人靠在那儿。
　　红色的头发，黑色的夹克，手里转着一把钥匙。
　　是蒋妤。
　　沈悠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蒋妤？你怎么……”
　　蒋妤挑了挑眉。
　　“你们学校围墙有一块塌了。”她说，“我翻进来的。”
　　许煜瞪大眼睛：“翻墙？！”
　　“嗯。”蒋妤说得云淡风轻，“就你们操场后面那块，砖都松了，一踩就上去。”
　　白小天肃然起敬：“蒋妤姐好厉害……”
　　高言在旁边，耳朵又红了。
　　沈悠心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路过。”蒋妤说，“顺便看看你们排练。”
　　她走进来，目光扫过那架老旧的钢琴，落在那把小提琴上。
　　“小提琴？”她问江怀余。
　　江怀余点头。
　　蒋妤又看向钢琴。
　　“你呢，多久没弹了？”
　　沈悠心愣了一下：“好多年了。”
　　蒋妤“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靠在墙边，看着他们继续排练。
　　六点多，天已经黑了。
　　许煜收拾好东西，拍了拍手。
　　“走，吃饭！我请客！”
　　白小天：“又是你请？”
　　“那当然！”许煜理直气壮，“我人帅钱多！”
　　一群人笑成一团。
　　出了校门白小天跟在蒋妤身后。
　　“蒋妤姐，那个你翻墙的事情别跟别人讲。”
　　蒋妤挑了挑眉，“怎么？你怕什么又不是你翻墙。”
　　“到时候被老师知道了把墙补上了我不好拿外卖。”
　　老陈记火锅店里，热气腾腾。
　　许煜要了一个大包厢，圆桌中央的鸳鸯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和清汤的雾气交织在一起，模糊了少年们的脸。
　　“来来来，都坐下！”许煜张罗着，“今天我请客，随便点！”
　　白小天瞥了他一眼：“你上次也这么说，最后人均三十。”
　　“那不一样！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许煜理直气壮，“而且咱们今天排练效果这么好，必须庆祝！”
　　栗子在旁边小声说：“其实还有好多地方要练……”
　　“细节！那都是细节！”许煜挥手，“整体已经很完美了！”
　　江怀余坐下，面无表情地拆开筷子。
　　沈悠心坐在她旁边，低头看菜单。
　　蒋妤靠在椅子上，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高言身上。
　　高言正襟危坐，手里拿着菜单，但眼睛一直往她这边瞟。
　　“点菜。”蒋妤说。
　　高言愣了一下，耳朵红了，慌忙低头看菜单。
　　白小天在旁边笑出声。
　　许煜开始吹牛。
　　“我跟你们说，等元旦晚会的时候，咱们肯定能炸场！”
　　白小天：“你别跑调就行。”
　　“我什么时候跑调了！”
　　“刚才。”
　　“那是试音！”
　　蒋妤坐在角落，话不多，但偶尔接一句，总能把人噎住。
　　高言坐在她旁边，默默给她倒水。
　　栗子在看手机，嘴角一直弯着——她在看许煜发的排练视频，虽然跑调，但莫名好笑。
　　沈悠心靠在椅子上，听着他们闹，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江怀余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沈悠心的手背。
　　很轻。
　　菜陆续上来了。
　　肥牛、羊肉卷、毛肚、虾滑、娃娃菜、金针菇……摆满了桌子。
　　许煜站起来，端起一盘毛肚就往锅里倒。
　　“等等！”栗子叫住他，“毛肚不能这么煮，涮几下就行。”
　　许煜愣住：“啊？”
　　栗子拿起筷子，示范给他看：“你看，夹起来，在锅里涮七上八下，变色就行。”
　　她动作很熟练，涮好的毛肚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放进嘴里。
　　许煜盯着她看，忘了自己手里还端着那盘毛肚。
　　白小天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喂，傻了？”
　　许煜回过神，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我知道！”
　　他学着栗子的样子涮了一片，塞进嘴里。
　　“好吃！”
　　栗子弯起嘴角。
　　江怀余默默涮着羊肉，没什么表情。但沈悠心注意到，她每次涮好的肉，有一半都会落在自己碗里。
　　“你吃啊。”沈悠心说。
　　“我不饿。”江怀余低头。
　　沈悠心看了看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又看了看江怀余面前空空的碗。
　　她夹起一片肉，放进江怀余碗里。
　　“那你也吃。”
　　江怀余愣了一下。
　　沈悠心没看她，继续涮菜。
　　江怀余低头看着那片肉，嘴角动了动。
　　蒋妤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蒋妤姐，”许煜凑过来，“你吃辣吗？”
　　“吃。”
　　“那咱们喝点酒？”
　　蒋妤挑眉：“你成年了？”
　　许煜噎住。
　　白小天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高言默默把一盘刚涮好的虾滑推到蒋妤面前。
　　蒋妤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谢谢”。
　　高言的耳朵又红了。
　　栗子小声问：“蒋妤姐，你以前在那个小镇，都吃什么呀？”
　　蒋妤想了想。
　　“面。”她说，“各种面。”
　　“只有面？”
　　“嗯。”蒋妤夹起一片肥牛，“那时候没钱。”
　　栗子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妤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现在有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菜。
　　“这些。”
　　栗子看着她。
　　只是点点头。
　　“那多吃点。”
　　蒋妤笑了。
　　“好。”
　　火锅吃到一半，许煜忽然站起来。
　　“各位！我要宣布一件事！”
　　白小天放下筷子：“又怎么了？”
　　许煜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很认真。
　　“咱们这个节目，一定要好好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是因为比赛，也不是因为元旦晚会。”
　　“是因为……”
　　他看向栗子。
　　栗子被他看得一愣。
　　“是因为这是咱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许煜说。
　　“最后一次，在全校面前，一起做一件事。”
　　“以后毕业了，各奔东西，可能再也没机会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江怀余放下筷子。
　　沈悠心看着她。
　　栗子的眼眶红了。
　　白小天难得没说话。
　　高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妤靠在椅子上，看着这群人。
　　过了很久。
　　白小天开口了：“许煜，你今天怎么这么煽情？”
　　许煜挠头：“我、我就是忽然想到……”
　　“挺好的。”江怀余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江怀余没解释，只是拿起杯子。
　　“那就好好练。”
　　她看着许煜。
　　“别跑调。”
　　许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大家举起杯子。
　　可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开始飘雨。
　　没人注意到。
　　包厢里热气腾腾，笑声不断。
　　栗子靠在椅子上，看着周围的人。
　　许煜在跟白小天抢最后一盘肥牛。江怀余默默把抢到的肥牛放进沈悠心碗里。高言在给蒋妤倒水，耳朵一直是红的。蒋妤靠在椅子上，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栗子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是以后。
　　不是未来。
　　就是现在。
　　火锅的热气，朋友的笑声，窗外的雨声。
　　就是现在。
　　从火锅店出来，发现下雨了。
　　不大，但很密。
　　一群人站在门口躲雨。
　　“怎么突然下雨了……”许煜抬头看天，“天气预报没说啊。”
　　白小天拿出手机：“我看看……靠，真没说。”
　　正说着，沈悠心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马路对面，便利店门口，有个人。
　　他靠在玻璃门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紧贴着身体，整个人蜷缩着，像是在躲雨，又像是在躲别的东西。
　　灯光照在他脸上——
　　是陈杰轩。
　　脸上有伤。
　　嘴角破了，颧骨青紫一片，眼眶肿着。
　　他低着头，没看这边。
　　雨从他脸上流下来，混着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东西。
　　沈悠心愣住了。
　　江怀余也看见了。
　　许煜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那是……”
　　栗子捂住嘴。
　　蒋妤靠在门边，眯了眯眼睛。
　　雨还在下。
　　马路对面的那个人，一动不动。


第34章 屋檐下的光
　　雨还在下。
　　比刚才更大了。
　　沈悠心站在火锅店门口，盯着马路对面。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她面前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子。透过那道帘子，她看见那个人。
　　陈杰轩。
　　他还站在便利店门口，靠着玻璃门。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紧贴着身体，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
　　但他的姿态不像猫。
　　猫会蜷缩。
　　他不会。
　　他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像是感觉不到雨，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自己脸上的伤。
　　嘴角破了。颧骨青紫一片。眼眶肿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睁开。
　　许煜站在沈悠心旁边，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那是……”
　　江怀余没说话，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栗子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白小天愣在那里，手机差点滑下去。
　　高言皱起眉。
　　蒋妤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看着马路对面。
　　雨声很大。哗哗的，盖住了一切。
　　许煜第一个动。
　　他冲进雨里。
　　其他人跟着。
　　穿过马路的时候，雨水打在脸上，凉得刺骨。沈悠心眯着眼睛，只看得见前面那个模糊的身影。
　　陈杰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见他们。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感激。
　　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刺的表情。
　　“看什么看。”
　　他的声音很哑。
　　许煜在他面前站定，浑身湿透了。
　　“你怎么回事？”
　　“关你什么事。”
　　陈杰轩别过脸，盯着便利店紧闭的玻璃门。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狼狈的样子，他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江怀余走过来。
　　“被打了？”
　　陈杰轩没说话。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脸上的伤，他身上那些透过湿衣服隐约可见的青紫。
　　“谁干的？”江怀余问。
　　陈杰轩冷笑了一声。
　　“你管谁干的。跟你有关系？”
　　江怀余看着他，没说话。
　　许煜的火一下子窜上来：“你他妈——”
　　“许煜。”江怀余拉住他。
　　许煜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但他看着陈杰轩那个样子，心里堵得慌。
　　浑身的伤，湿透了，站在雨里。
　　还他妈嘴硬。
　　“我们走。”陈杰轩说，“不用站这儿看我笑话。”
　　“谁看你了？”许煜说，“我们路过不行？”
　　“路过？”陈杰轩嗤笑一声，“马路对面路过到这儿？”
　　许煜被噎了一下。
　　江怀余开口：“那你呢？站在这儿干嘛？”
　　陈杰轩没说话。
　　“没地方去？”江怀余问。
　　陈杰轩的拳头握紧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江怀余看见了。
　　“不用你们管。”他说。
　　“谁想管你？”许煜说，“我是怕明天学校发通知，说我们学校有个学生周六晚上死在便利店门口。”
　　陈杰轩转头看他。
　　许煜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雨从他们之间落下来。
　　陈杰轩先移开视线。
　　“我死不死，关你屁事。”
　　没人说话。
　　雨越下越大。
　　他们站在便利店门口窄窄的屋檐下，挤成一团。雨水溅进来，打湿了裤脚。
　　许煜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蒋妤靠在最边上，红色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侧。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陈杰轩，表情很淡。
　　沈悠心站在江怀余旁边，嘴唇冻得有点发白，但一直没动。
　　栗子紧紧挨着许煜，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角。
　　高言站在最外面，半个肩膀都在雨里，但他没往里挤，只是默默挡着风口。
　　江怀余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看着陈杰轩。
　　许煜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一秒。
　　蒋妤——女生，而且刚来这边，自己租房子住，不合适。
　　沈悠心——女生。
　　江怀余——女生。
　　栗子——女生。
　　他自己——家里有妈妈和姐姐，两个女生，不方便带个浑身是伤的男的回去。
　　高言——家里有妹妹，而且便利店二楼就一张床。
　　许煜都想到了。
　　他的目光都落在一个人身上。
　　白小天。
　　他站在最里面，本来在躲雨，忽然发现许煜在看他。
　　“喂……”
　　他往后退了一步。
　　“别看我啊……”
　　许煜慢慢笑起来。
　　那种笑，白小天太熟悉了——许煜每次有什么馊主意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笑。
　　“小天～”
　　许煜勾住他的脖子。
　　“你爸妈是不是在外地工作？”
　　白小天警惕地看着他：“是又怎样？”
　　“你家是不是没人？”
　　“……你到底想干嘛？”
　　许煜没说话，只是笑。
　　笑得白小天心里发毛。
　　“我说了，不用你们可怜。”
　　陈杰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在屋檐最边缘的地方，半边身子都在雨里。脸上的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但他的眼睛很亮。
　　是那种带着刺的亮。
　　“我不用你们管。”他说，“我自己能解决。”
　　“怎么解决？”许煜问，“站在这儿淋一晚上？”
　　陈杰轩没说话。
　　“还是说，”许煜继续说，“你有地方去？”
　　陈杰轩看着他。
　　“你有家回吗？”
　　四周安静。
　　只有雨声。
　　陈杰轩的手指慢慢攥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许煜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地方去。
　　那个被他叫做“家”的地方，那个有继父的地方，他今晚再也不想回去了。
　　但他不会说。
　　死也不会说。
　　“我走了。”
　　他转身，往雨里走。
　　“站住。”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说话的是白小天。
　　陈杰轩停下脚步，没回头。
　　白小天从屋檐下走出来，站到雨里。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但没躲。
　　“你走哪儿去？”
　　陈杰轩没说话。
　　“淋一晚上雨，然后呢？”白小天说，“明天发烧，周一没法上课，然后被学校发现？”
　　陈杰轩的背影僵了一下。
　　白小天继续说：“你不想让我们管，行。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地方去？”
　　沉默。
　　只有雨声。
　　“说不出来是吧。”白小天说，“那你就跟我走。”
　　陈杰轩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白小天。
　　白小天也看着他。
　　“我家没人。”白小天说，“就我自己。爸妈在外地。”
　　陈杰轩的嘴唇动了动。
　　“不用——”
　　“我知道你不用。”白小天打断他，“你不用我们可怜，你牛逼，你一个人能扛。”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陈杰轩更近。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往哪儿走？”
　　陈杰轩没说话。
　　白小天看着他。
　　雨从两个人之间落下来，打湿了他们的肩膀、头发、脸。
　　过了很久。
　　陈杰轩低下头。
　　很小很小的幅度。
　　但白小天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站到陈杰轩旁边。
　　“走吧。”
　　陈杰轩没动。
　　白小天也没催。
　　他就站在那儿，陪他淋雨。
　　屋檐下，许煜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凑到江怀余耳边，小声说：“白小天还挺帅的。”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
　　“他一直挺帅的。”
　　许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群人往白小天家走。
　　雨还没停，但小了一点。
　　许煜和栗子走在一起，撑着一把伞——从栗子包里找出来的，许煜把伞往栗子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高言和蒋妤走在后面，没打伞。高言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蒋妤，被蒋妤看了一眼，又讪讪穿回去。
　　沈悠心和江怀余走在一起。
　　江怀余撑着伞，很自然地往沈悠心那边偏。
　　沈悠心没说话，只是靠近了一点。
　　白小天和陈杰轩走在最前面。
　　白小天有伞，但他没打。他和陈杰轩一起淋着，并肩走着。
　　谁都没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杰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走得很慢。
　　像是不太想走到目的地。
　　又像是太久没走过这种路——有人陪着走的路。
　　白小天家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一群人爬上楼，气喘吁吁。
　　白小天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来吧。”
　　屋里黑着灯，但借着走廊的光能看见——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
　　陈杰轩站在门口，没动。
　　白小天回头看他。
　　“愣着干嘛，进来。”
　　陈杰轩犹豫了一下，然后跨进去。
　　其他人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行了，”许煜说，“人送到了，咱们撤。”
　　白小天瞪他一眼：“你这就走了？”
　　“不然呢？”许煜眨眨眼，“留下来过夜？”
　　白小天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蒋妤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陈杰轩，又看了一眼白小天。
　　“药箱有吗？”
　　白小天愣了一下：“有。”
　　“给他上点药。”蒋妤说，“脸上的伤不处理会感染。”
　　白小天点头。
　　蒋妤没再多说，转身下楼。
　　其他人跟着走了。
　　门关上之前，白小天听见许煜的声音从楼道里飘上来：
　　“白小天，记得给他煮点姜汤！别感冒了！”
　　白小天翻了个白眼。
　　但他转身的时候，还是往厨房走去。
　　客厅里，陈杰轩坐在沙发上，浑身湿透，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木地板上。
　　白小天从卫生间拿出药箱，放在茶几上。
　　“先换衣服。”他说，“不然会感冒。”
　　他走进房间，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扔给陈杰轩。
　　“穿上。”
　　陈杰轩接住那套衣服，低头看着。
　　布料很软，洗得干干净净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小天没等他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燃气灶打火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
　　陈杰轩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
　　很陌生。
　　但又没那么陌生。
　　很久以前，好像也听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被继父打的时候，在他妈还没跟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也有这种声音。
　　厨房里有人。
　　家里有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很久没动。
　　厨房里，白小天一边煮姜汤一边嘀咕。
　　“真是的……大半夜捡个人回来……我是不是有病……”
　　但他往锅里多放了两块姜。
　　外面还在下雨。
　　屋里亮着灯。
　　凌晨两点，雨终于停了。
　　白小天家的灯还亮着。
　　客厅里，陈杰轩靠在沙发上，换了干净的睡衣，脸上的伤涂了药，手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姜汤。
　　他闭着眼睛。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
　　白小天从房间里探出头，看了一眼。
　　然后缩回去。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白小天想，明天早上起来，得给他做早饭。
　　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自己做的。
　　管他呢。
　　不吃拉倒。
　　他闭上眼睛。


第35章 痕迹
　　周日早上七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白小天家的客厅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白小天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往卫生间走。
　　路过厨房的时候，他愣住了。
　　厨房里有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系着他妈的碎花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翻煎蛋。锅里滋滋响，油烟机嗡嗡转，空气里飘着葱花的香味。
　　白小天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
　　是陈杰轩。
　　白小天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人。
　　他穿着一件白小天的旧T恤——太大了，肩膀那儿空荡荡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切什么，动作很熟练。
　　白小天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喂。”
　　陈杰轩回头。
　　白小天看着他，眯着眼睛。
　　“别把我厨房炸了。”
　　陈杰轩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翻煎蛋。
　　白小天走进卫生间，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
　　两碗白粥，两个煎蛋，一碟榨菜。
　　煎蛋金黄焦脆，一看就是老手。
　　白小天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你还会做饭？”
　　陈杰轩在他对面坐下，低头喝粥。
　　“嗯。”
　　“经常做？”
　　沉默了两秒。
　　“……嗯。”
　　白小天没再问。
　　他咬了一口煎蛋——溏心的，蛋黄流出来，刚好是他喜欢的程度。
　　他愣了一下，看了陈杰轩一眼。
　　陈杰轩没看他，专心喝粥。
　　吃完早饭，白小天把碗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发现陈杰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几块青紫照得更清楚了。
　　嘴角的伤结了痂，颧骨还肿着，眼眶周围的淤青散开了一些，变成难看的黄绿色。
　　白小天在他旁边站定，也往外看。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跑，早点摊冒着热气。
　　很普通的一个周末早晨。
　　“喂。”白小天开口。
　　陈杰轩没动。
　　“你以后……周末去哪里？”
　　陈杰轩的背影僵了一下。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白小天没催他。他就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陈杰轩开口了。
　　“……不知道。”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白小天听见了。
　　他转头看陈杰轩。
　　陈杰轩没看他，还是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颤着。
　　白小天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他从雨里走过来的样子，想起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浑身湿透的样子，想起他说“不用你们可怜”时那种硬撑的表情。
　　他又想起刚才那个煎蛋。
　　溏心的。
　　刚好是他喜欢的程度。
　　白小天深吸一口气。
　　“以后……”
　　陈杰轩转头看他。
　　白小天抓了抓头发，没看他，盯着窗外那条跑来跑去的小狗。
　　“以后周五放学，跟我一起回家。”
　　陈杰轩愣住了。
　　白小天继续说：“周末……住我家吧。”
　　房子里很安静。
　　陈杰轩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
　　那种表情白小天没见过。不是惊讶，不是感激，是一种很复杂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白小天被他看得不自在，耳朵慢慢红了。
　　“行了行了，别那样看我。”他挥挥手，“你以后做饭打扫卫生，就当抵房租了。”
　　陈杰轩还是没说话。
　　白小天转身往房间走，假装去拿东西。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煎蛋技术还行，下次多做点。”
　　他钻进房间，把门关上。
　　靠在门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客厅里，陈杰轩还站在窗边。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
　　嘴角动了动。
　　可能是笑。
　　上午十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白小天】：@所有人说个事。
　　【许煜】：什么事？
　　【白小天】：以后周末，陈杰轩住我家。
　　群里安静了三秒。
　　【许煜】：？？？
　　【徐紫栗】：！！！
　　【高言】：？
　　【沈悠心】：真的吗？
　　【江怀余】：。
　　【白小天】：嗯。
　　【许煜】：白小天你牛逼啊！
　　【徐紫栗】：小天你真好……
　　【白小天】：别！我就是缺个做饭的！
　　【高言】：他做饭好吃吗？
　　【白小天】：还行，煎蛋比我强。
　　【许煜】：那以后周末聚餐可以去你家了！
　　【白小天】：滚！
　　群里笑成一团。
　　白小天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弯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陈杰轩还在窗边站着，但肩膀好像没那么僵了。
　　下午四点，班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班主任刘美林】：通知：今晚学校线路检修，全校停电。住校生今晚不用回宿舍，明天早上再返校。注意安全。
　　下面刷了一排“收到”。
　　许煜截图发到六人群里。
　　【许煜】：[图片]
　　【许煜】：今晚学校停电！住校的不用回去！一起去吃烧烤啊！带上陈杰轩！
　　【白小天】：行。
　　【高言】：可以。
　　【栗子】：我也去！
　　【沈悠心】：几点？
　　【许煜】：六点！老地方烧烤摊！
　　【江怀余】：嗯。
　　白小天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
　　他转头看了一眼厨房——陈杰轩还在洗碗。
　　“喂。”他说。
　　陈杰轩回头。
　　“晚上去吃烧烤，一起去。”
　　陈杰轩愣了一下。
　　白小天没等他回答，低头继续打字。
　　晚上七点，后街夜市。
　　烧烤摊的炭火冒着红光，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飘得老远。几张塑料桌摆在外面，顶上拉着彩灯，一闪一闪的。
　　许煜已经占好了最大的那张桌子。
　　“这儿这儿！”
　　一群人陆续到齐。
　　沈悠心和江怀余并肩走来，沈悠心穿着件米白色的毛衣，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是江怀余送的那条。江怀余还是老样子，黑色外套，双手插兜，表情淡淡。
　　栗子小跑过来，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冻的。
　　高言跟在蒋妤后面，手里拎着两瓶饮料——他顺路买的。
　　白小天和陈杰轩最后到。
　　陈杰轩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白小天的，还是有点大，但他整理得很整齐。脸上的伤涂了药，青紫的地方颜色淡了一点，但还是看得出来。
　　他走在白小天旁边，有点不自在。
　　许煜看见他，立刻站起来招呼。
　　“来来来，坐坐坐！”
　　陈杰轩站着没动。
　　许煜走过去，勾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
　　“别站着了，又不吃人。”
　　陈杰轩僵了一下。
　　但没挣扎。
　　白小天在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板拿着菜单过来。
　　许煜接过，开始点菜。
　　“羊肉串二十串，牛肉串二十串，鸡翅六个，韭菜两把，茄子两个，金针菇一份，烤馒头片一份……”
　　他顿了顿，看向陈杰轩。
　　“你吃什么？”
　　陈杰轩愣了一下。
　　“我……”
　　“算了，”许煜挥手，“我先点，不够再加。”
　　他又加了十串羊肉，十串牛肉。
　　“还有，”他对老板说，“开几瓶啤酒。”
　　栗子小声说：“我不喝……”
　　“不喝就不喝，有饮料。”许煜笑，“栗子喝椰奶，沈悠心呢？”
　　沈悠心想了想：“我也喝椰奶吧。”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许煜点完单，回头看见陈杰轩，笑了。
　　“”陈杰轩，你这脸挺有艺术感的。”
　　陈杰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烧烤陆续上来。
　　羊肉串滋滋冒着油，撒了孜然和辣椒面，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许煜举起酒杯。
　　“来，敬咱们——”
　　他想了想。
　　“敬什么？”
　　白小天：“敬你又跑调的嗓子？”
　　“去你的！”许煜瞪他一眼，“敬咱们今天聚在一起！”
　　大家举起杯子。
　　啤酒、椰奶、可乐，碰在一起。
　　陈杰轩也举了杯。他杯子里是可乐，白小天给他倒的。
　　许煜喝了一口，看着陈杰轩。
　　“陈杰轩，你别老绷着啊，放松点。”
　　陈杰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煜也不在意，继续招呼大家吃。
　　气氛慢慢热闹起来。
　　白小天和高言在争论哪家的烧烤更好吃。蒋妤靠在椅子上，偶尔接一句，总能把人噎住。栗子小声跟沈悠心说话，两个人不知道在笑什么。
　　江怀余低头吃着，时不时看沈悠心一眼。
　　沈悠心注意到了，对她笑了笑。
　　江怀余移开视线，耳朵有点红。
　　许煜又倒了一杯酒，凑到陈杰轩旁边。
　　“陈杰轩，你别光吃，喝点？”
　　陈杰轩看着自己面前的可乐。
　　“这是可乐。”
　　“我知道。”许煜笑，“我的意思是，要不要试试酒？”
　　陈杰轩愣了一下。
　　白小天在旁边开口：“他喝不了吧？”
　　“怎么喝不了？”许煜说，“都是男的，喝点怎么了？”
　　陈杰轩看着那杯金黄色的液体。
　　他没喝过酒。
　　那个男人喝，喝完就打人。所以他从来不碰。
　　但此刻，他看着许煜笑嘻嘻的脸，忽然想试试。
　　他拿起白小天面前的啤酒杯——他刚放下，还没喝完。
　　喝了一口。
　　苦的。
　　涩的。
　　不好喝。
　　但他没皱眉。
　　许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以啊陈杰轩！”
　　江怀余拿着自己的杯子，她看向沈悠心。
　　沈悠心正低头吃烤串，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江怀余看见了——
　　她的耳朵红了。
　　“沈悠心。”
　　沈悠心抬头。
　　江怀余晃了晃杯子。
　　“没喝过？”
　　沈悠心点头。
　　江怀余看着她。
　　沈悠心的眼睛亮亮的，在烧烤摊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星星。
　　“来几口？”
　　沈悠心愣了一下。
　　江怀余把杯子递过去。
　　沈悠心接过，犹豫了一下，喝了一小口。
　　眉头皱起来。
　　“苦……”
　　江怀余嘴角动了动。
　　“第一次都这样。”
　　沈悠心又喝了一口。
　　还是苦。
　　但她没放下杯子。
　　栗子在旁边小声说：“悠心你别喝多了……”
　　“没事。”沈悠心说，“就几口。”
　　她几了三口。
　　慢慢的，她的脸开始发红。
　　“你脸红了。”江怀余说。
　　“是吗……”沈悠心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她眨了眨眼，觉得眼前的画面有点晃。
　　许煜在旁边跟白小天抢最后一串鸡翅，高言默默给蒋妤倒水，栗子在笑。
　　沈悠心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们。
　　有点晕。
　　但很好。
　　然后把杯子还给江怀余。
　　江怀余接过，就着她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
　　沈悠心看见了。
　　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说话。
　　只是低下头，继续吃烤串。
　　陈杰轩坐在那里，看着这群人。
　　许煜在讲笑话，白小天在吐槽他。高言默默给蒋妤递水，蒋妤接过，说了句“谢谢”。栗子和沈悠心靠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江怀余坐在沈悠心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没有人特意照顾他。
　　没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但他们说话的时候，会把他带进去。
　　“陈杰轩你觉得呢？”
　　“陈杰轩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陈杰轩你别光听啊，来，干一杯可乐也是干！”
　　他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他们闹，吃着那些热腾腾的烤串。
　　很久没有这样了。
　　很久没有坐在一张桌子上，听别人说废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
　　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
　　破了，又有新的。
　　他忽然觉得，这东西还挺好看的。
　　吃到九点多，许煜看了一眼时间。
　　“栗子，该走了。”
　　栗子愣了一下：“这么快？”
　　“你家不是有门禁吗？”许煜站起来，“我送你。”
　　栗子点点头，站起来。
　　许煜走到柜台，把账结了。
　　回来的时候，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栗子身上。
　　“晚上冷，穿上。”
　　栗子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许煜已经往外走了。
　　“走吧。”
　　栗子跟上去。
　　电动车停在路边，许煜跨上去，回头看她。
　　“上来。”
　　栗子坐上后座，轻轻抓住他的衣服。
　　电动车驶入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风有点凉，但栗子穿着许煜的外套，不觉得冷。
　　“许煜。”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许煜愣了一下。
　　“谢什么？”
　　栗子想了想。
　　“谢谢你……每次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许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栗子抬头，发现他停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
　　“老板，来一串草莓的。”
　　他接过糖葫芦，递给栗子。
　　“给。”
　　栗子愣住。
　　“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栗子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
　　大颗大颗的草莓外面裹着糖衣，脆脆的，甜甜的。
　　“好吃吗？”
　　栗子点头。
　　许煜笑了。
　　电动车继续往前开。
　　送到栗子家楼下，许煜停好车。
　　“上去吧。”
　　栗子点点头，往楼道走。
　　走了几步，回头。
　　许煜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我看着你上去再走。”
　　栗子笑了。
　　她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许煜站在楼下，数着那盏灯。
　　三楼，左边那间。
　　灯亮了。
　　窗帘后面有个人影晃了晃。
　　许煜这才跨上电动车，往回开。
　　许煜回到烧烤摊的时候，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栗子送到了？”白小天问。
　　“嗯。”许煜坐下，拿起一串剩下的羊肉串，“她妈没发现吧？”
　　“应该没有。”
　　蒋妤站起来。
　　“我先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高言也跟着站起来。
　　“我也走了。”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江怀余扶着沈悠心站起来——沈悠心已经有点晕了，靠在她身上。
　　“我们也走了。”
　　白小天看了看陈杰轩：“走吧，回家。”
　　一群人散了。
　　许煜回到家，洗完澡出来，拿起手机。
　　群里已经有消息了。
　　【白小天】：@许煜 把钱A给你了，两份。
　　【高言】：我也A了，两份。
　　【许煜】：？？？两份？
　　【白小天】：陈杰轩那份我一起付了。
　　【高言】：蒋妤姐那份我一起付了。
　　【许煜】：你们这是……
　　【白小天】：行了别废话，收钱。
　　许煜看着屏幕上的转账，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一个一个点了收款。
　　【许煜】：收到！下次请你们吃更好的！
　　群里又笑成一团。
　　老房子里，江怀余扶着沈悠心进了门。
　　沈悠心走路已经有点飘了，整个人靠在江怀余身上，软得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包。她的脸很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
　　“慢点。”江怀余说。
　　沈悠心“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黏黏的，像是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
　　江怀余把她扶到床边，让她躺下。
　　沈悠心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里带着一点酒气，混着她身上原本的香味，变成一种很奇怪的气息——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
　　江怀余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
　　然后她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用温水打湿，走回来。
　　她在床边坐下，开始给沈悠心擦脸。
　　动作很轻。
　　毛巾从额头慢慢滑过，擦去细密的汗珠。然后是眉心，是鼻梁，是脸颊。沈悠心的皮肤很烫，热度透过毛巾传到她指尖。
　　沈悠心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然后慢慢舒展开。
　　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擦完脸，江怀余又给她擦手。
　　她托起沈悠心的右手，用毛巾包住，一根一根手指仔细地擦过去。指尖，指缝，掌心，手腕。沈悠心的手很软。
　　擦到无名指的时候，沈悠心忽然动了。
　　她翻了个身，往江怀余这边靠过来。
　　江怀余的手被她压在身下，抽不出来。
　　沈悠心的脸埋在她腰侧，蹭了蹭。
　　“嗯……”
　　那声音很轻，像是梦呓，又像是撒娇。
　　江怀余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沈悠心的呼吸透过衣服，一下一下落在自己腰上。温热的，潮潮的，带着一点酒后的温度。
　　沈悠心又蹭了蹭。
　　额头抵着她的腰，轻轻磨蹭。发丝蹭过衣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整个动作像一只寻求温暖的猫，毫无防备，全心全意地依赖着。
　　江怀余低头看她。
　　月光正好落在沈悠心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密，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
　　但她的手忽然动了。
　　摸索着，往上爬。
　　攥住了江怀余的衣服。
　　然后她抬起头。
　　眼睛半睁着，湿漉漉的，像盛着一汪水。瞳孔散着，没有焦点，但就那么看着江怀余。
　　“江怀余……”
　　声音很轻，很软，像羽毛挠过心尖。
　　江怀余没动。
　　沈悠心看着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凑过来。
　　脸埋在江怀余颈窝里，蹭了蹭。
　　很轻。
　　很慢。
　　鼻尖擦过江怀余的锁骨，带着酒后的温热。呼吸落在皮肤上，痒痒的，麻麻的。
　　然后她张开嘴。
　　咬住了。
　　不重。
　　牙齿轻轻的在皮肤上刮过，有点疼，又有点麻。像被小猫叼住，舍不得用力，又舍不得放开。
　　江怀余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沈悠心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被咬的地方。能感觉到她的嘴唇贴着皮肤，软软的，温热的。能感觉到她的睫毛轻轻扫过，像蝴蝶翅膀。
　　沈悠心咬了一会儿。
　　然后松开。
　　她在那块皮肤上蹭了蹭，用脸颊，用鼻尖，用嘴唇。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留下什么。
　　然后她滑下去。
　　额头抵着江怀余的肩，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江怀余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悠心的睫毛轻轻颤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江怀余慢慢抬起手。
　　手指落在自己脖子上——刚才被咬过的地方。
　　有一点疼。
　　有一点湿。
　　指尖碰到的皮肤很烫。
　　她低头看了看——一个小小的红印，在锁骨上方，像一枚烙印。
　　月光照在那个痕迹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沈悠心。
　　沈悠心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身体柔软，整个人毫无防备地依赖着她。
　　江怀余伸出手。
　　悬在半空，停了几秒。
　　然后落在沈悠心头发上。
　　很轻。
　　只是轻轻碰了碰。
　　然后她收回手。
　　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坐着，让沈悠心靠着她。
　　窗外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老房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慢慢交织在一起。
　　月光静静照着。
　　照在沈悠心脸上，照在江怀余侧脸上，照在她们交叠的影子上。
　　时间好像停了。
　　凌晨一点，江怀余终于把沈悠心放平，盖上被子。
　　沈悠心翻了个身，抱住被子一角，把脸埋进去。
　　江怀余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月光落在沈悠心身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睡着的样子很乖，睫毛轻轻颤着，嘴唇微微张开，脸上还带着一点红。
　　江怀余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动作很轻。
　　沈悠心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
　　江怀余收回手。
　　她走到镜子前，侧过头。
　　锁骨上方，那个小小的红印清晰可见。
　　在月光下，像一枚印章。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脖子上那个小小的红印，像一片花瓣。
　　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打开和沈悠心的聊天框。
　　犹豫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江怀余】：晚安。
　　她把手机放下，在沈悠心旁边躺下。
　　月光照进窗户，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悠心在睡梦中动了动，往她这边靠了靠。温热的身体贴过来，额头抵着她的肩膀。
　　江怀余没动。
　　她只是看着天花板。
　　嘴角慢慢弯起来。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这次写的有点多啊，小情侣终于有进展啦（虽然还没有在一起）


第36章 大蚊子
　　周一早上，16班教室里弥漫着周末后的慵懒气息。
　　白小天趴在桌上补觉，高言在偷偷看手机——蒋妤发了张照片，是理发店新来的那只流浪猫。栗子在收作业，许煜在旁边“帮忙”，实际上是在找借口多待一会儿。
　　江怀余走进教室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翻开英语书。
　　然后她发现周围突然安静了。
　　她抬头。
　　许煜正盯着她看。
　　白小天也不睡了，撑着头看她。
　　栗子手里的作业本停在半空。
　　高言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
　　江怀余皱眉。
　　“怎么了？”
　　许煜站起来，慢慢走过来。
　　他弯下腰，凑近江怀余的脖子。
　　江怀余往后躲了躲。
　　“干嘛？”
　　许煜没说话，只是盯着她脖子侧面看。
　　然后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江怀余，”他眯起眼睛，“你脖子上那是什么？”
　　江怀余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锁骨上方，那个位置。
　　昨天晚上的记忆忽然涌上来。
　　沈悠心靠在她身上，蹭着，咬着……
　　她的耳朵微微发热。
　　但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蚊子咬的。”
　　许煜挑眉。
　　“蚊子？”
　　“嗯。”
　　“这得是多大的蚊子啊？”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小天也凑过来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滚。”
　　白小天没滚，反而凑得更近。
　　“这颜色，这形状……这蚊子还挺会挑地方。”
　　江怀余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
　　许煜在旁边笑得很欠揍。
　　“
　　“江怀余，你家有蚊子吗？这都十一月底了，还有蚊子？”
　　江怀余没理他。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沈悠心还没来。
　　许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哦——”他拖长了调子，“原来是……”
　　江怀余瞪了他一眼。
　　许煜立刻闭嘴，但脸上的表情更欠揍了。
　　栗子站在旁边，有点懵。
　　“什么原来是什么？”
　　“没什么。”许煜说，“就是江怀余家蚊子比较厉害。”
　　白小天在旁边接话：“对，特别大的蚊子。”
　　高言默默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
　　沈悠心走进来。
　　她脸色还有点红——不是害羞，是昨晚的酒还没完全醒透。她揉了揉眼睛，往座位上走。
　　路过江怀余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江怀余脖子上，那个红印。
　　小小的，在锁骨上方。
　　她眨了眨眼。
　　昨晚的记忆像碎片一样涌上来——靠在她身上，蹭着，咬着……
　　她的脸“唰”地红了。
　　“你……”
　　江怀余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沈悠心看见了。
　　她的脸更红了。
　　许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悠心，”他问，“你家蚊子多吗？”
　　沈悠心愣了一下。
　　“什、什么蚊子？”
　　“就那种，”许煜指了指江怀余的脖子，“会咬人的大蚊子。”
　　沈悠心的脸红透了。
　　她低着头，在座位上坐下，假装在翻书。
　　但手指一直在抖。
　　江怀余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忽然开口。
　　“嗯，大蚊子。”
　　沈悠心的头埋得更低了。
　　许煜和白小天在旁边笑得快抽过去。
　　栗子终于明白了什么，捂住嘴，眼睛弯弯的。
　　高言默默给蒋妤发了一条消息。
　　【高言】：江怀余脖子上有个印子。
　　【蒋妤】：？
　　【高言】：沈悠心咬的。
　　【蒋妤】：……
　　【蒋妤】：年轻人。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沈悠心去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奕辰。
　　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见她出来，立刻笑着迎上去。
　　“沈悠心！”
　　沈悠心脚步顿了顿。
　　“给你的。”周奕辰把奶茶递过来，“新出的，芋泥的，你上次说喜欢这个口味。”
　　沈悠心看着那杯奶茶，没接。
　　“谢谢……不用每天送的。”
　　“没事。”周奕辰笑得很灿烂，“反正顺路。”
　　沈悠心站在原地，有点尴尬。
　　她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江怀余正低着头写作业，好像没注意到这边。
　　但她知道她注意到了。
　　因为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秒。
　　“那个……”沈悠心开口，“其实你不用——”
　　“周六有空吗？”周奕辰打断她，“我想去看电影，新上了一部——”
　　“她没空。”
　　江怀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悠心回头。
　　江怀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靠在门口，双手插兜，表情很淡。
　　周奕辰愣了一下。
　　“你是……”
　　“她同桌。”江怀余说，“她周末有事。”
　　周奕辰看看她，又看看沈悠心。
　　“什么事？”
　　“私事。”
　　两个字。
　　很淡。
　　但周奕辰莫名觉得有点冷。
　　他讪讪地笑了笑。
　　“那……下周？”
　　“下周也没空。”
　　周奕辰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了江怀余几秒，又看了看沈悠心。
　　沈悠心低着头，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他收起那杯奶茶，笑了笑。
　　“行吧，那改天。”
　　他转身走了。
　　江怀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回教室。
　　路过沈悠心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
　　“进来。”
　　沈悠心愣了一下，然后跟进去。
　　教室里，许煜正趴在窗边偷看，看见她们进来，立刻坐直。
　　“走了？”
　　“嗯。”
　　“那奶茶呢？”
　　沈悠心摇头：“没接。”
　　许煜竖起大拇指。
　　“就该这样。”
　　江怀余在他座位上踹了一脚。
　　“少管闲事。”
　　许煜捂着腿，一脸委屈。
　　栗子在旁边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悠心收到一条消息。
　　【妈】：心心，今天有空来医院吗？
　　沈悠心愣了一下。
　　【沈悠心】：怎么了？你不舒服？
　　【妈】：不是，就是想见你。
　　沈悠心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不安。
　　【沈悠心】：我下午放学就去。
　　她把手机放下。
　　江怀余在旁边看见了。
　　“怎么了？”
　　“我妈让我去医院。”沈悠心说，“说想见我。”
　　江怀余没说话。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沈慧敏刚生完孩子，江明海把孩子抱走了，找了两个护工，自己再也没出现过。
　　她一个人在医院里躺着。
　　没人陪。
　　没人说话。
　　只能给女儿发消息，说“想见你”。
　　沈悠心低着头，用筷子戳着饭。
　　“她一个人……”她轻声说，“肯定很难受。”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放学我陪你去。”
　　沈悠心抬头看她。
　　江怀余没看她，低头吃饭。
　　“反正我也没事。”
　　沈悠心看着她。
　　“好。”
　　下午五点半，医院住院部。
　　沈慧敏靠在床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但还是有点苍白。她穿着病号服，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散在脸侧。
　　看见沈悠心进来，她的眼睛亮了。
　　“心心！”
　　沈悠心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妈，你怎么样？”
　　“好多了。”沈慧敏握住她的手，“就是有点无聊。”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江怀余，愣了一下。
　　“怀余也来了？”
　　江怀余点点头，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慧敏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们来看我。”
　　江怀余没说话。
　　但她往这边坐近了一点。
　　沈悠心看着沈慧敏。
　　“妈，江叔叔……来过吗？”
　　沈慧敏的笑容僵了一秒。
　　然后她摇摇头。
　　“他忙。”
　　沈悠心的手攥紧了。
　　“忙什么？”
　　沈慧敏没说话。
　　沈悠心知道她在想什么。
　　江明海有了儿子，抱走了，找了护工，然后就不管了。
　　就像当年对江怀余的妈妈一样。
　　“妈……”沈悠心握住她的手。
　　沈慧敏拍拍她的手背。
　　“没事。”她轻声说，“妈没事。”
　　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
　　沈悠心回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他看见沈悠心，笑了笑。
　　“心心也在啊。”
　　沈悠心愣了一下。
　　“张叔？”
　　张叔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炖了点鸡汤，给你妈补补身体。”
　　沈慧敏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老张，你不用天天来……”
　　“没事。”张叔摆摆手，“家里炖多了，顺便。”
　　沈悠心看着他。
　　张叔，她从小就认识他。那时候沈慧敏一个人带着她，日子过得很艰难。张叔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送米送油，帮她修东西，偶尔还给她带好吃的。
　　他从来不说什么。
　　只是做。
　　沈慧敏嫁给了江明海，张叔就很少出现了。
　　但现在他又来了。
　　沈悠心看着他，又看看沈慧敏。
　　沈慧敏低着头，接过那碗鸡汤。
　　“谢谢。”
　　张叔在旁边坐下，没再说话。
　　但他一直看着沈慧敏。
　　江怀余也注意到了。
　　张叔坐在那儿，话不多，但做什么都很自然。
　　给沈慧敏倒水，把枕头垫高一点，把窗边的帘子拉好。
　　都是很小的事。
　　但每一件都刚刚好。
　　沈慧敏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鸡汤里。
　　张叔看着她。
　　“慧敏。”他轻声说。
　　沈慧敏抬头。
　　“我一直在。”张叔说，“以后也在。”
　　沈慧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悠心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有点热。
　　她看向江怀余。
　　江怀余没说话，但眼神很柔软。
　　沈悠心忽然握住她的手。
　　江怀余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七点多，沈悠心和江怀余从医院出来。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
　　沈悠心一直没说话。
　　江怀余也没说。
　　走了一段，沈悠心忽然开口。
　　“张叔……”
　　她顿了顿。
　　“他等了我妈很多年。”
　　江怀余点头。
　　“我知道。”
　　沈悠心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江怀余想了想。
　　“看他的眼神。”她说，“和我爸看别人不一样。”
　　沈悠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观察得真仔细。”
　　江怀余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沈悠心忽然说。
　　“江怀余。”
　　“嗯？”
　　“如果有一天，”她顿了顿，“我也要等很久很久……”
　　江怀余转头看她。
　　沈悠心没看她，看着前面的路。
　　“你会等吗？”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会。”
　　一个字。
　　很轻。
　　但沈悠心听见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起来。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九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江怀余 今天那个守门员又来了？
　　【江怀余】：嗯。
　　【许煜】：然后呢？
　　【沈悠心】：她帮我挡回去了。
　　【白小天】：哇哦——
　　【白小天】：江怀余好帅！
　　【高言】：+1
　　【许煜】：那当然，我们江怀余最帅了！
　　【江怀余】：……
　　群里又笑成一团。
　　沈悠心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弯着。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
　　江怀余靠在沙发上，也在看手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脖子上那个红印还在。
　　小小的。
　　在锁骨上方。
　　沈悠心看着那个印子，脸慢慢红了。
　　她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自己靠在她身上，蹭着，咬着……
　　“看什么？”
　　江怀余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悠心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
　　江怀余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大蚊子。”
　　沈悠心的脸“唰”地红了。
　　她抓起抱枕，朝江怀余扔过去。
　　江怀余接住，笑了。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沈悠心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大蚊子，挺好的。


第37章 我相信你
　　周三下午的训练，沈悠心在操场上热身。
　　但她知道，自己可能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昨天，女足队公布了元旦杯的参赛名单。
　　首发十一人，替补五人。
　　她是替补。
　　最后一名替补。
　　教练说的时候，她低着头，没说话。
　　“沈悠心，你训练很认真，但比赛经验和心理素质还要再练练。”教练拍了拍她的肩，“以后还有机会。”
　　以后。
　　她没有以后了。
　　高三最后一年了，她就要高考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穿上那件球衣。
　　哪怕只是训练服。
　　哪怕只是坐在替补席上，看着别人在场上跑。
　　沈悠心坐在场边的石凳上，看着队友们在场上训练。
　　她们在练对抗。
　　她在看。
　　江怀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不去练？”
　　沈悠心摇摇头。
　　“替补。”她说，声音很轻，“没我位置。”
　　江怀余没说话。
　　她看着场上那群人，看着沈悠心的队友们跑位、传球、射门。
　　然后她站起来。
　　“等我一下。”
　　沈悠心抬头：“你去哪儿？”
　　江怀余没回答，往操场另一头走去。
　　那里是体育组办公室。
　　体育组办公室的门开着。
　　江怀余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张老师正在看手机，抬头看见她，笑了。
　　“哟，江怀余？稀客啊。你们篮球队今天不训练？”
　　“训练。”江怀余走进去，“我来找您说点事。”
　　张老师放下手机，看着她。
　　“什么事？”
　　江怀余在他对面坐下。
　　“女足队的事。”
　　张老师愣了一下。
　　“女足队？你不是打篮球的吗？”
　　江怀余没理他的调侃。
　　“沈悠心。”她说，“为什么她是替补？”
　　张老师想了想，才想起来她说的是谁。
　　“那个16班的？踢边前的？”
　　“嗯。”
　　张老师靠在椅背上。
　　“她训练很认真，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比赛经验不够。”张老师说，“每次对抗训练，她发挥都不太稳定。一紧张就容易失误。”
　　江怀余看着他。
　　“你都不给她上场机会，她怎么积累比赛经验？”
　　张老师愣了一下。
　　“她训练的时候我看过。”江怀余说，“她自己练的时候，跑位、传球、射门，都没问题。一到对抗就紧张。”
　　她顿了顿。
　　“这很正常。她没打过比赛，没适应过那种氛围。你让她多打几次，她就不紧张了。”
　　张老师叹了口气。
　　“我也想让她上。但学校要成绩啊，元旦杯虽然不是正式比赛，但也是要给学校争面子的——”
　　“争面子？”
　　江怀余打断他。
　　她笑了一下。
　　很冷的笑。
　　“咱们学校女足，年年倒数第一。”
　　张老师的脸色变了变。
　　“去年三场全输，一共进了两个球，丢了十三个。”江怀余继续说，“前年也是倒数第一。大前年也是。”
　　她看着张老师。
　　“倒数第一，要什么面子？”
　　张老师被她噎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怀余站起来。
　　“她高三了。”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比赛。”
　　“她训练最积极。每次跑圈她都在最前面，每次加练她最后一个走。她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足球上。”
　　“她就是想上一次场。”
　　张老师沉默着。
　　江怀余看着他。
　　“您给她一次机会。”
　　“就算输了，也是倒数第一。您不给她机会，还是倒数第一。”
　　“
　　“有什么区别？”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操场上训练的声音——哨声，喊声，球落地的声音。
　　张老师叹了口气。
　　“江怀余，”他说，“你这是来当说客的？”
　　“不是。”江怀余说，“我来说事实。”
　　张老师看着她。
　　江怀余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张老师忽然笑了。
　　“行吧。”他挥挥手，“下一场让她首发。”
　　江怀余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张老师说，“你说得对，不给她机会，她永远紧张。”
　　他顿了顿。
　　“但要是发挥不好，下一场还得坐板凳。”
　　江怀余点点头。
　　“她知道。”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谢谢您。”
　　张老师摆摆手。
　　“行了行了，快去训练吧。”
　　江怀余走回操场边的时候，沈悠心还坐在那儿。
　　她看着场上，有点发呆。
　　江怀余在她旁边坐下。
　　“沈悠心。”
　　沈悠心转头看她。
　　“下一场，”江怀余说，“你首发。”
　　沈悠心愣住了。
　　“什么？”
　　“下一场，元旦杯第一场，你首发。”
　　沈悠心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你怎么知道的？”
　　江怀余没回答。
　　沈悠心忽然明白了。
　　“你去找张老师了？”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江怀余……”
　　“别哭。”江怀余说，“哭了就不让你上了。”
　　沈悠心笑了。
　　眼泪还是掉下来。
　　她伸手擦掉，但越擦越多。
　　江怀余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哭什么哭。”她说，“不就是首发吗。”
　　沈悠心摇头。
　　“不是首发。”她哽咽着说，“是你……”
　　她没说完。
　　但江怀余听懂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沈悠心的手背。
　　“行了。”她说，“好好练，别丢人。”
　　沈悠心点头。
　　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笑的。
　　接下来的时间，沈悠心一直在练。
　　江怀余在场边看着。
　　沈悠心跑位，接球，传球，射门。
　　一遍又一遍。
　　江怀余看见她拿球的时候，手指还是会轻轻发抖。
　　但她咬着牙，继续练。
　　太阳慢慢落山了。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
　　沈悠心还在练。
　　江怀余站起来，走过去。
　　“该吃饭了。”
　　沈悠心擦了擦汗。
　　“再练一会儿。”
　　江怀余看着她。
　　沈悠心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
　　那种亮，江怀余很少见到。
　　是期待。
　　是害怕。
　　是“我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的那种亮。
　　江怀余没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场边，看着她练。
　　晚上七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所有人今天干嘛呢？
　　【沈悠心】：训练。
　　【许煜】：你不是天天训练吗？
　　【沈悠心】：今天不一样。
　　【白小天】：怎么不一样？
　　【沈悠心】：下一场，我首发。
　　群里安静了两秒。
　　【许煜】：！！！真的假的！！！
　　【白小天】：卧槽！牛逼！
　　【高言】：恭喜。
　　【沈悠心】：是江怀余帮我争取的。
　　【许煜】：江怀余？她怎么争取的？
　　【沈悠心】：她去找张老师了。
　　【许煜】：？？？江怀余你还会当说客？
　　【江怀余】：说事实而已。
　　【白小天】：什么事实？
　　【江怀余】：反正都是倒数第一，不如让她上。
　　群里又安静了两秒。
　　【许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小天】：江怀余你这嘴……
　　【沈悠心】：谢谢你，江怀余。
　　【江怀余】：别谢。好好踢。
　　【沈悠心】：嗯。
　　沈悠心放下手机，侧头看向旁边。
　　江怀余靠在沙发上，也在看手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沈悠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转学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不认识任何人。
　　江怀余坐在她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现在呢？
　　现在她会为了她去跟老师争。
　　沈悠心低下头，笑了。
　　晚上十点，沈悠心洗完澡出来，发现江怀余在客厅里看手机。
　　“还不睡？”
　　江怀余抬头看她。
　　“等你。”
　　沈悠心愣了一下。
　　“等我干嘛？”
　　江怀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悠心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江怀余忽然开口。
　　“你紧张吗？”
　　沈悠心愣了一下。
　　“什么？”
　　“比赛。”江怀余说，“你紧张吗？”
　　沈悠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有一点。”
　　江怀余看着她。
　　“怕什么？”
　　沈悠心想了一会儿。
　　“怕发挥不好。”她说，“怕辜负你的争取。怕……”
　　她没说完。
　　江怀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沈悠心。”
　　沈悠心抬头看她。
　　“你训练多久了？”
　　“从高一开始……”
　　“每天都练？”
　　“嗯。”
　　“别人练的时候你练，别人休息的时候你也练？”
　　沈悠心点头。
　　江怀余看着她。
　　“那就够了。”
　　沈悠心愣住了。
　　“什么？”
　　“你练了三年。”江怀余说，“比场上任何人都多。”
　　“你紧张，是因为你在乎。”
　　“但你在乎，就会认真。认真，就不会差。”
　　她顿了顿。
　　“我相信你。”
　　沈悠心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江怀余……”
　　“别哭。”江怀余说，“再哭明天眼睛肿了。”
　　沈悠心笑了。
　　眼泪还是掉下来。
　　但她笑着。
　　江怀余看着她，嘴角也弯起来。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沈悠心看见了。
　　她忽然伸手，抱住了江怀余。
　　很轻。
　　很快。
　　然后松开。
　　“晚安。”她说，转身往房间走。
　　江怀余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笑了。
　　深夜，沈悠心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看着天花板，想着江怀余说的话。
　　“我相信你。”
　　四个字。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
　　后天还要训练。
　　然后就是比赛。
　　她深吸一口气。
　　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有风。
　　但她在想，有个人在身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第38章 迷路的小猫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江怀余去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她走的是东边的楼梯——那条人少，安静。
　　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处，她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说话。
　　她本来没在意，准备继续往上走。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名字。
　　“沈悠心。”
　　江怀余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楼梯拐角，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一层的平台上，站着几个人。
　　是周奕辰。
　　还有两个男队的，她认识脸，叫不出名字。
　　他们靠在栏杆上，抽着烟，笑得很暧昧。
　　“那个16班的沈悠心，”其中一个男生说，“你还没拿下？”
　　周奕辰吐了口烟，笑了笑。
　　“快了。”
　　“快了？”另一个男生起哄，“追了一个月了，还没到手？”
　　周奕辰弹了弹烟灰。
　　“你们不懂。”他说，“这种乖乖女，看着矜持，其实最难搞。”
　　那两个男生笑得更欢了。
　　“怎么个难搞法？”
　　周奕辰眯起眼睛。
　　“到时候约出来，酒店一开，什么矜持都没了。”
　　他们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江怀余站在原地。
　　手慢慢攥紧。
　　“你确定能约出来？”一个男生问。
　　周奕辰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
　　“放心。”他说，“我有的是办法。”
　　他转过身，准备往上走。
　　然后他愣住了。
　　江怀余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他。
　　面无表情。
　　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
　　周奕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江怀余吗？你偷听我们说话？”
　　江怀余没说话。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
　　很慢。
　　但那两个男生莫名觉得有点冷。
　　“你、你想干嘛？”
　　江怀余走到周奕辰面前。
　　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
　　周奕辰挑了挑眉。
　　“我说什么关你什么事？”
　　江怀余没说话。
　　她抬起手。
　　然后——
　　一拳上去。
　　周奕辰整个人往后仰，撞在墙上。
　　“操！”
　　他捂着脸，还没反应过来，江怀余已经冲上去了。
　　第二拳。
　　第三拳。
　　旁边两个男生想拦，被她一脚踹开。
　　楼梯间里乱成一团。
　　喊声，骂声，身体撞在墙上的闷响。
　　最后周奕辰趴在地上，嘴角流着血，眼睛肿得睁不开。
　　他抬起头，看着江怀余。
　　忽然笑了。
　　那种笑，很难看。
　　“你……”他喘着气，“你喜欢她啊？”
　　江怀余愣住了。
　　周奕辰继续笑。
　　“怪不得……”他说，“天天挡着我，不让追……你喜欢她……”
　　他啐了一口血水。
　　“同性恋。”
　　“呸。”
　　“真恶心。”
　　江怀余站在原地。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初中的天台。
　　两个人的背影。
　　坠落的黑影。
　　血。
　　还有那句话。
　　“同性恋好恶心。”
　　那是林清越说的。
　　为了保护苏晚晴。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苏晚晴自杀了。
　　三个月后，林清越也从那栋楼上跳了下来。
　　江怀余站在楼梯间里，听着周奕辰的骂声。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
　　她开口了。
　　“她不是。”
　　声音很轻。
　　然后她转身离开。
　　那天之后，江怀余变了。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改变。
　　是很细小的、一点一点的疏远。
　　钢琴室里，《起风了》的旋律响起来。
　　江怀余的小提琴声和沈悠心的钢琴声配合得很好——好到许煜在旁边都愣住了。
　　“
　　“你们今天配合得真好。”他说。
　　沈悠心笑了笑，转头看向江怀余。
　　江怀余正在收小提琴。
　　沈悠心站起来，走过去。
　　“江怀余——”
　　“我先回去了。”
　　江怀余没看她，拎起琴盒，推门出去。
　　沈悠心站在原地。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许煜和栗子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江怀余躲得更远了。
　　上学的时候，她不再等沈悠心。
　　沈悠心早上起来，她的床已经空了。
　　食堂里，她不再和沈悠心一起吃饭。
　　沈悠心端着餐盘找了一圈，看见她坐在角落，旁边是许煜。
　　她走过去。
　　江怀余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站起来。
　　“我吃完了。”
　　她走了。
　　沈悠心站在原地，餐盘里的饭一口都没动。
　　老房子里，她们也不说话了。
　　以前晚上会一起看电视，一起写作业，偶尔聊几句。
　　现在江怀余回来就直接进房间，把门关上。
　　沈悠心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一坐就是一整晚。
　　她给江怀余发消息。
　　“你睡了吗？”
　　没有回复。
　　“我做错什么了吗？”
　　很久。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没有回复。
　　沈悠心盯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眼眶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她知道，江怀余在躲她。
　　一个星期过去了。
　　沈悠心瘦了一圈。
　　栗子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悠心，你吃点东西吧。”
　　沈悠心摇摇头。
　　“不饿。”
　　许煜在旁边叹气。
　　他去找过江怀余。
　　“你到底怎么了？”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快被你搞疯了。”
　　江怀余的手指动了一下。
　　但她还是没说话。
　　许煜看着她。
　　“江怀余，”他说，“你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江怀余低着头。
　　过了很久。
　　“我知道。”
　　但什么都没改变。
　　周五晚上，沈悠心去了明染理发店。
　　店里没什么人。蒋妤靠在柜台后面看书，看见她进来，挑了挑眉。
　　“今天怎么来了？”
　　沈悠心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拿出作业本。
　　“写作业。”
　　蒋妤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店里很安静。暖气嗡嗡地响，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沈悠心低着头，写字。
　　写得很慢。
　　手指冻得有点僵，但她没停。
　　写了一会儿，她换了一支铅笔。
　　继续写。
　　然后——
　　”啪。”
　　很轻的一声。
　　铅笔断了。
　　沈悠心盯着那支断掉的铅笔，愣住了。
　　断口很齐，像是用力过猛崩开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铅笔断了。”
　　声音很轻。
　　像是自言自语。
　　“怎么会断了呢……”
　　她把断掉的铅笔拿起来，对着光看。
　　“我都这么小心了……”
　　声音开始发闷。
　　蒋妤放下书，看着她。
　　沈悠心还盯着那支铅笔，但眼眶已经红了。
　　“铅笔断了。”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蒋妤。
　　“蒋妤。”
　　蒋妤站起来，走过去。
　　沈悠心的眼泪掉下来。
　　“铅笔断了……”
　　“蒋妤，为什么江怀余不理我？”
　　“我做错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她为什么躲着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最后变成抽噎。
　　蒋妤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揽过来。
　　沈悠心靠在她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断断续续的、小小的哭声。
　　“铅笔断了……”她还在说。
　　蒋妤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的。”她说，“没事的。”
　　沈悠心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蒋妤没再说话。
　　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知道哭了多久。
　　沈悠心慢慢安静下来。
　　呼吸变得平稳。
　　睡着了。
　　蒋妤低头看她——眼睛肿着，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
　　她叹了口气。
　　轻轻把沈悠心放平在椅子上，从里间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然后她拿出手机。
　　找到江怀余的号码。
　　拨过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
　　江怀余的声音。
　　“来我店里一趟。”蒋妤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干嘛？”
　　“沈悠心在这儿睡着了。”
　　又是沉默。
　　“你送她回来不就行了——”
　　“她在这儿睡觉会感冒。”蒋妤打断她，“你过来接她。”
　　“……我……”
　　“江怀余。”蒋妤说，“来。”
　　她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江怀余推门进来。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目光落在角落的椅子上。
　　沈悠心蜷缩在那儿，身上盖着毯子，睡得很沉。
　　眼睛肿着。
　　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江怀余站在那儿，看着她。
　　蒋妤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出来了。”
　　她推开店门，站在外面。
　　冷风吹进来。
　　江怀余犹豫了一下，跟着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很冷。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妤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然后看向江怀余。
　　“介意我抽一根吗？”
　　江怀余摇摇头。
　　蒋妤点燃烟，吸了一口。
　　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她把烟盒递过去。
　　“来一根？”
　　江怀余看着她，接过烟盒。
　　抽出一根，点上。
　　两个人在冷风里站着，默默抽烟。
　　过了一会儿，蒋妤开口了。
　　“她刚才一直在哭。”
　　江怀余的手指动了动。
　　“说铅笔断了。”蒋妤吐出一口烟，“铅笔断了有什么好哭的？”
　　她看着江怀余。
　　“只是情绪积得太多了，想找个发泄口而已。”
　　江怀余低着头，没说话。
　　蒋妤继续说。
　　“你在躲她。”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江怀余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为什么？”
　　江怀余没说话。
　　蒋妤看着她。
　　蒋妤把烟头按灭在墙上。
　　“江怀余。”她说，“你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感情。”
　　江怀余愣住了。
　　蒋妤看着她。
　　“你喜欢她。”
　　不是问句。
　　江怀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蒋妤继续说。
　　“你怕。”
　　“怕别人说三道四。”
　　“怕她会受伤。”
　　“怕自己会像以前那样……”
　　她顿了顿。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这样，就是在伤害她？”
　　江怀余的手抖了一下。
　　蒋妤看着她。
　　“她刚才哭着问我，‘我做错了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你突然不理她了。”
　　江怀余闭上眼睛。
　　冷风吹过来，很刺骨。
　　但她没躲。
　　过了很久。
　　她开口了。
　　声音很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蒋妤看着她。
　　“知道。”
　　江怀余抬头。
　　蒋妤笑了一下。
　　“但你不能一直躲。”
　　她转身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她在里面。”她说，“你自己看着办。”
　　门推开了。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江怀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冷风灌进领口。
　　她站了很久。
　　然后推门进去。
　　店里很暖和。
　　沈悠心还在睡。
　　蜷缩在椅子上，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
　　脸上还有泪痕。
　　江怀余在她旁边坐下。
　　看着她。
　　很久没这么近地看她了。
　　瘦了。
　　眼圈有点青。
　　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江怀余伸出手。
　　悬在半空。
　　停了几秒。
　　然后落在沈悠心脸颊上。
　　很轻。
　　用拇指擦掉那道泪痕。
　　沈悠心在睡梦中动了动。
　　眉头皱了一下。
　　又慢慢舒展开。
　　江怀余没再动。
　　就那么坐着。
　　等她醒。
　　蒋妤靠在柜台后面，看着角落里那两个人。
　　江怀余坐在沈悠心旁边，看着她。
　　沈悠心睡得很沉。
　　江怀余就那么坐着。
　　一动不动。
　　蒋妤低下头，笑了笑。
　　她拿起手机，给高言发了一条消息。
　　【蒋妤】：店里来人了，晚点回你。
　　高言很快回复。
　　【高言】：谁？
　　蒋妤看了一眼角落。
　　【蒋妤】：两只迷路的小猫。
　　高言发了一串问号。
　　蒋妤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
　　店里的暖气嗡嗡地响。
　　很安静。


第39章 回家的路
　　沈悠心是被暖气的声音吵醒的。
　　嗡嗡嗡，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蜜蜂。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蜷缩在一张旧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毛毯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发水的香味，是蒋妤店里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
　　眼睛很涩，肿得厉害。
　　然后她看见了旁边的人。
　　是江怀余。
　　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即使睡着，也没有完全放松。
　　沈悠心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她想起刚才的事。
　　想起自己哭。
　　想起自己说“铅笔断了”。
　　想起自己问“为什么江怀余不理我”。
　　她低下头，脸有点热。
　　但她没有动。
　　只是继续看着她。
　　江怀余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的头发有点乱，应该是骑车来的。嘴唇有点干，应该是很久没喝水。
　　沈悠心忽然想伸手，碰碰她的脸。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
　　过了很久，江怀余的睫毛动了动。
　　她睁开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江怀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坐直，移开视线。
　　“醒了？”
　　声音有点哑。
　　沈悠心点点头。
　　江怀余站起来。
　　“走吧，回去。”
　　她没问沈悠心好不好，没问她为什么哭，没问她刚才说了什么。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悠心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沉。
　　但她没说什么。
　　只是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
　　蒋妤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走了？”
　　沈悠心点点头。
　　“谢谢蒋妤。”
　　蒋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江怀余一眼。
　　“嗯。”
　　没多说。
　　两个人推门出去。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外面很冷。
　　月亮很亮，路灯把整条街照得白惨惨的。
　　江怀余的摩托车停在路边。她跨上去，发动引擎。
　　沈悠心站在旁边，没动。
　　江怀余看着她。
　　“上来。”
　　沈悠心犹豫了一下，跨上后座。
　　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以前她都是抱着江怀余的腰的。
　　但现在……
　　她抓着座位边缘。
　　江怀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摩托车驶入夜色。
　　冷风灌进领口，沈悠心缩了缩脖子。
　　她看着江怀余的后背。
　　很近。
　　但她不敢靠过去。
　　回到老房子，已经快十二点了。
　　屋里很黑。
　　江怀余打开灯，暖黄色的光洒满客厅。
　　沈悠心站在门口，有点恍惚。
　　这个她住了快两个月的地方，忽然有点陌生。
　　不是地方陌生。
　　是人陌生。
　　江怀余换了鞋，往房间走。
　　“早点睡。”
　　沈悠心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开口。
　　“江怀余。”
　　江怀余停下脚步。
　　没回头。
　　沈悠心张了张嘴。
　　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
　　“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做错什么了？”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但最后她只说了两个字。
　　“晚安。”
　　江怀余站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晚安。”
　　房间门关上了。
　　沈悠心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
　　很久。
　　然后她关了灯，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
　　隔壁很安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凌晨两点，沈悠心醒了。
　　饿醒的。
　　她晚饭没吃。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去厨房找吃的。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只有几颗鸡蛋，一袋快过期的吐司。
　　她拿出吐司，放进烤面包机。
　　等着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上发呆。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
　　她转头。
　　江怀余站在厨房门口。
　　穿着睡衣，头发乱乱的，眼睛半睁半闭。
　　“饿？”
　　沈悠心点点头。
　　江怀余走过来，从冰箱里拿出鸡蛋。
　　“我来。”
　　她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搅散。
　　沈悠心站在旁边，看着她。
　　江怀余的动作很熟练。热锅，倒油，倒蛋液，翻炒。
　　金黄的蛋花在锅里散开。
　　江怀余知道她喜欢什么熟度吗？
　　她不知道。
　　她们从来没说过这些。
　　江怀余把炒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又烤了两片吐司。
　　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
　　“吃吧。”
　　沈悠心坐下，拿起筷子。
　　炒蛋很嫩，刚好是她喜欢的程度。
　　她愣了一下。
　　抬头看江怀余。
　　江怀余在她对面坐下，没吃东西，只是看着她。
　　“怎么不吃？”
　　江怀余摇摇头。
　　“不饿。”
　　沈悠心低头继续吃。
　　吃了几口，她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样的？”
　　江怀余愣了一下。
　　“什么？”
　　“炒蛋。”沈悠心说，“我喜欢嫩的。”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看着她。
　　“你观察过我？”
　　江怀余移开视线。
　　“随便做的。”
　　沈悠心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她笑了。
　　吃完东西，沈悠心把碗洗了。
　　江怀余还坐在餐桌边，看着窗外。
　　月亮快落下去了，天边开始泛白。
　　沈悠心擦干手，走到她旁边。
　　“你不睡？”
　　江怀余摇摇头。
　　沈悠心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着。
　　窗外的天慢慢变亮。
　　沈悠心忽然开口。
　　“江怀余。”
　　“嗯？”
　　“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顿了顿，“我都想知道。”
　　江怀余转头看她。
　　沈悠心也看着她。
　　“我不逼你。”她说，“但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都在。”
　　江怀余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
　　很轻。
　　但沈悠心听见了。
　　她笑了笑。
　　“那就好。”
　　天亮了。
　　中午，许煜在群里发信息。
　　【许煜】：@所有人今天排练吗？
　　【栗子】：几点？
　　【许煜】：下午两点吧，老地方。
　　【白小天】：行。
　　【高言】：+1
　　【沈悠心】：好。
　　【江怀余】：嗯。
　　许煜盯着屏幕，愣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出现了。
　　他给栗子发了条私信。
　　【许煜】：她们俩……和好了？
　　【栗子】：不知道。
　　【许煜】：但江怀余回消息了。
　　【栗子】：嗯，可能吧。
　　许煜放下手机，笑了笑。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
　　下午两点，钢琴室。
　　许煜推门进去，发现江怀余已经在里面了。
　　她在调小提琴。
　　沈悠心坐在钢琴前，翻着谱子。
　　两个人没说话。
　　但许煜注意到——
　　她们坐得很近。
　　比之前近了一点。
　　栗子跟进来，也看见了。
　　她看了许煜一眼。
　　许煜冲她眨了眨眼。
　　排练开始了。
　　《起风了》的旋律响起来。
　　小提琴和钢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许煜唱了几句，跑调了。
　　栗子笑了。
　　沈悠心也笑了。
　　江怀余嘴角动了动——可能是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
　　又好像……不太一样。
　　但至少，她们还在一个房间里。
　　还在弹同一首歌。


第40章 毛绒拖鞋
　　周六下午两点，几人在钢琴室里。
　　《起风了》的旋律响到第三遍，许煜终于没跑调。
　　“可以啊许煜！”白小天在旁边鼓掌，“进步神速！”
　　许煜得意地撩了撩头发：“那当然，我是谁——”
　　话没说完，沈悠心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
　　“我妈。”
　　她走到窗边接起来。
　　“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抖。
　　“心心……我出院了。”
　　沈悠心愣了一下：“今天？怎么不跟我说？我去接你——”
　　“没事，我自己回来的。”沈慧敏顿了顿，“就是……”
　　沈悠心的心提了起来。
　　“就是什么？”
　　沈慧敏沉默了几秒。
　　“家里有人。”
　　沈悠心攥紧手机。
　　“什么人？”
　　“……一个女人。”
　　沈悠心的手指收紧了。
　　“她……穿着我的拖鞋。”沈慧敏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双毛绒的，你说可爱的那个……”
　　沈悠心知道那双拖鞋。
　　今年秋天买的，沈慧敏很喜欢。粉色的，毛茸茸的，上面有个兔耳朵。
　　她穿着那双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笑着说“好不好看”。
　　“妈。”沈悠心压低声音，“江明海呢？”
　　沈慧敏没说话。
　　沈悠心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
　　“那个女人现在在哪儿？”
　　“还在客厅。”沈慧敏说，“她……好像住这儿了。”
　　沈悠心的手在发抖。
　　但她知道不能急。
　　“妈，你先出来。”她说，“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自己房间。”沈慧敏说，“锁着门。”
　　“好。”沈悠心说，“你待着别动，我马上过来。”
　　她挂了电话，转身往外走。
　　江怀余已经站起来了。
　　“怎么了？”
　　沈悠心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江明海带女人回家了。”她说，“我妈一个人在那儿。”
　　江怀余的脸色沉下来。
　　她拿起外套。
　　“走。”
　　许煜在后面喊：“需要我们帮忙吗？”
　　江怀余头也不回：“不用。”
　　两个人消失在门口。
　　李叔的车开得很快。
　　沈悠心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攥得发白。
　　江怀余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悠心的手。
　　沈悠心愣了一下。
　　然后她握紧了。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
　　沈悠心推门下车，冲进去。
　　客厅里很暖和。
　　那个女人还在。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刷着手机。穿着一件真丝睡裙——不是沈慧敏的。
　　脚上穿着那双毛绒拖鞋。
　　粉色的，兔耳朵的。
　　沈慧敏的拖鞋。
　　她看见沈悠心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回来了？”
　　沈悠心没理她。
　　她直接往楼上走。
　　沈慧敏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
　　沈慧敏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看见沈悠心，她眼泪掉下来。
　　“心心……”
　　沈悠心走过去，抱住她。
　　“没事。”她说，“我来了。”
　　沈慧敏靠在她肩上，哭着。
　　“穿着我的拖鞋……”
　　“我知道。”
　　“那是你送我的……”
　　“我知道。”
　　“她怎么能……”
　　沈悠心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怀余没有上楼。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江怀余没说话。
　　女人站起来，抱着手臂。
　　“你是江怀余吧？”她说，“你爸提过你。”
　　江怀余还是没说话。
　　女人笑了。
　　“怎么，不欢迎我？”
　　江怀余终于开口了。
　　“那双拖鞋。”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
　　“哦，这个？”她晃了晃脚，“可爱吧？你爸说随便穿。”
　　江怀余看着她。
　　“那是我阿姨的。”
　　女人愣了一下。
　　“阿姨？”
　　“沈慧敏。”江怀余说，“这个家的女主人。”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
　　然后她笑了。
　　“女主人？”她说，“你爸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怀余往前走了一步。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嘛？”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悠心扶着沈慧敏走下来。
　　沈慧敏眼睛红肿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那个女人看见她，嘴角弯了弯。
　　“哟，回来了？”她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沈慧敏没说话。
　　沈悠心握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江怀余走过去。
　　“走吧。”她对沈慧敏说。
　　沈慧敏愣了一下。
　　“去哪儿？”
　　江怀余没解释，只是看了沈悠心一眼。
　　沈悠心点点头。
　　三个人往外走。
　　那个女人在后面喊：“这就走了？不喝杯茶？”
　　没人理她。
　　门关上了。
　　车里很安静。
　　沈慧敏坐在后座，靠着窗，看着外面。
　　沈悠心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江怀余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李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开车。
　　过了很久，沈慧敏开口了。
　　“心心。”
　　沈悠心转头看她。
　　沈慧敏看着她，努力笑了一下。
　　“可能就是朋友呢。”她说，“没关系的。”
　　沈悠心的眼眶红了。
　　“妈……”
　　“真的。”沈慧敏说，“可能就是……普通朋友。你别多想。”
　　沈悠心看着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还挂在睫毛上的泪，看着她努力挤出来的那个笑。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江怀余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
　　她忽然开口。
　　“李叔，去我外公外婆那儿。”
　　李叔愣了一下。
　　“现在？”
　　“嗯。”
　　沈悠心抬头看她。
　　江怀余没回头，只是说。
　　“让阿姨先住那边。”
　　江怀余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杨姨。”
　　“诶，怀余？”
　　“您现在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麻烦您一件事。”江怀余说，“楼上婴儿房那个孩子，您帮我照顾几天。”
　　杨姨愣了一下。
　　“孩子？那个刚出生的小少爷？”
　　“嗯。”江怀余说，“我外公外婆那边有点事，我妈……沈阿姨要过去住几天。孩子您先带着，吃的用的都从家里拿，钱我回头给您。”
　　杨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行。你放心。”
　　江怀余挂了电话。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
　　江怀余没回头。
　　“阿姨需要休息。”她说，“那边安静。”
　　沈慧敏在旁边听着，眼泪又掉下来。
　　“怀余……”她声音发抖，“谢谢你。”
　　江怀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到了再说。”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村子口。
　　外公外婆家的院子亮着灯。
　　江怀余推门进去，外婆正在厨房里忙活。
　　“阿婆。”
　　外婆回头，看见她，笑了。
　　“小余回来啦！”
　　“嗯。”江怀余走过去抱了一下她。
　　“这是我…爸爸的妻子。”
　　外婆看着沈慧敏，看见她红肿的眼睛，憔悴的脸色。
　　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走过去，拉住沈慧敏的手。
　　“手这么凉。”她说，“快进来，屋里暖和。”
　　沈慧敏被她拉着往里走，眼眶又红了。
　　外公从里屋出来，看见她们，也愣了一下。
　　江怀余走过去，小声跟他说了几句。
　　外公点点头。
　　“住多久都行。”他说，“家里有地方。”
　　外婆已经把沈慧敏按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热水。
　　“先喝点水，暖暖身子。”她说，“饭马上就好，吃完饭好好睡一觉。”
　　沈慧敏捧着杯子，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水里。
　　她抬起头，看着外婆。
　　“阿姨……”她声音抖得厉害，“谢谢您……”
　　外婆拍拍她的手。
　　“谢什么。”她说，“来了就是客。”
　　沈悠心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眼眶也红了。
　　江怀余走到她旁边。
　　“放心了？”
　　沈悠心转头看她。
　　江怀余没看她，看着窗外。
　　但她的手，垂在身侧，离沈悠心的手很近。
　　沈悠心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江怀余的手指动了动。
　　但没有躲开。
　　吃过晚饭，江怀余和沈悠心准备回城。
　　沈慧敏送她们到门口。
　　她拉着沈悠心的手，舍不得放开。
　　“心心，你……”
　　“妈，你放心。”沈悠心说，“我没事。你在阿婆这儿好好休息。”
　　沈慧敏点点头。
　　她又看向江怀余。
　　“怀余。”
　　江怀余看着她。
　　沈慧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
　　“谢谢。”
　　江怀余点点头。
　　“走了。”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沈悠心回头。
　　沈慧敏还站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身上，瘦瘦小小的。
　　她忽然跑回去，抱住她。
　　“妈。”
　　沈慧敏拍拍她的背。
　　“去吧。”她说，“妈没事。”
　　沈悠心松开她，转身跑回去。
　　江怀余在门口等她。
　　两个人并肩走进夜色。
　　回到老房子，已经快十点了。
　　沈悠心坐在沙发上，发呆。
　　江怀余从厨房端了两杯热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喝点。”
　　沈悠心接过，没喝。
　　江怀余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沈悠心忽然开口。
　　“我妈以前……”
　　她顿了顿。
　　“以前也这样过。”
　　江怀余看着她。
　　“那个男人跑了。”沈悠心说。“丢下了我们。”
　　她低下头。
　　“我以为这次不一样。”
　　“我以为江明海……至少会对她好一点。”
　　“至少不会这样。”
　　江怀余沉默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他对我妈也不好。”
　　沈悠心抬头看她。
　　江怀余看着窗外。
　　“我妈在的时候，他也这样。”她说，“喝酒，打人，带女人回来。”
　　“我妈一直忍。”
　　“后来她死了。”
　　沈悠心的手攥紧了。
　　江怀余转头看她。
　　“所以你妈做得对。”她说，“她没忍。”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继续说。
　　“她打电话给你。她离开那个地方。她不一个人扛。”
　　“这就够了。”
　　沈悠心的眼眶红了。
　　@江怀余。”
　　“嗯？”
　　“谢谢你。”
　　江怀余愣了一下。
　　沈悠心看着她。
　　“谢谢你今天做的那些事。”她说，“谢谢你让我妈去阿婆那儿。谢谢你……一直在。”
　　江怀余移开视线。
　　“没什么。”
　　沈悠心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你耳朵红了。”
　　江怀余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烫的。
　　她别过脸。
　　沈悠心笑得更开心了。
　　晚上十一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沈悠心阿姨怎么样了？
　　【沈悠心】：在外公外婆家。很好。
　　【栗子】：那就好！
　　【白小天】：外公外婆？
　　【江怀余】：我外公外婆。
　　群里安静了一秒。
　　【许煜】：？？？你外公外婆？
　　【江怀余】：嗯。
　　【许煜】：你带阿姨去你外公外婆家了？
　　【江怀余】：嗯。
　　【白小天】：江怀余你……
　　【高言】：…！！
　　【栗子】：江怀余你好棒！
　　沈悠心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弯着。
　　她看了一眼旁边。
　　江怀余靠在沙发上，也在看手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沈悠心忽然想起今天发生的那些事。
　　那个穿着毛绒拖鞋的女人。
　　沈慧敏的眼泪。
　　江怀余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女人。
　　她说：“那是我阿姨的。”
　　她说：“让阿姨先住那边。”
　　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只是做。
　　沈悠心低下头，笑了。
　　“江怀余。”
　　“嗯？”
　　“你今天……特别帅。”
　　江怀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别过脸。
　　耳朵又红了。
　　沈悠心笑出声。
　　窗外开始飘雨
　　很小很小的雨，在路灯下闪着光。
　　老房子里很暖和。


第41章 场边的人
　　周四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透。
　　校门口停着一辆大巴，女足队的人陆陆续续往上搬行李。
　　沈悠心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来送她。
　　她低下头，上了车。
　　大巴启动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这个城市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
　　沈悠心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她想起昨天江怀余说的话。
　　“明天几点走？”
　　“六点半。”
　　“哦。”
　　就一个字。
　　然后她继续低头写作业，没再看沈悠心。
　　沈悠心当时想，也许她不会来送。
　　也许她根本就不在乎。
　　大巴驶上高速。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市一中的足球场比她们学校的好多了。
　　草皮是新的，踩上去软软的。看台很大，能坐几百人。
　　沈悠心站在场边热身，心跳得很快。
　　不是紧张。
　　是别的什么。
　　她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空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哨声响了。
　　比赛开始。
　　第一场，沈悠心首发。
　　开场十分钟，她有一次射门机会，打偏了。
　　二十分钟，她传了一个好球，队友没接住。
　　中场休息的时候，教练拍了拍她的肩。
　　“不错，继续保持。”
　　沈悠心点头，喝水，没说话。
　　下半场开始。
　　第五十五分钟，她接到一个传球，带球突破，过了一个人，又过了一个人——
　　射门。
　　球进了。
　　队友们冲过来抱住她。
　　沈悠心被压在最下面，喘不过气，但她笑了。
　　她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空的。
　　第一天结束，两场全胜。
　　晚上回到酒店，沈悠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头边。
　　没有消息。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还是昨天她发的“我到酒店了”。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睡不着。
　　周五下午，半决赛。
　　对手很强。上半场零比一落后。
　　沈悠心跑得很累，腿有点发软。
　　她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有个人站在那里。
　　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围巾遮住半边脸。
　　但沈悠心认得那个站姿。
　　认得那双眼睛。
　　是江怀余。
　　她站在那里，看着她。
　　沈悠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哨声响了。
　　她回过神，继续跑。
　　下半场，她像疯了一样跑。
　　第五十分钟，她助攻队友扳平比分。
　　第七十五分钟，她自己进了一个。
　　终场哨响，二比一，赢了。
　　队友们冲进场内庆祝。
　　沈悠心站在那儿，往看台上看。
　　江怀余还站在那里。
　　她没动。
　　只是看着她。
　　然后她举起手。
　　很轻地挥了一下。
　　沈悠心笑了。
　　晚饭后，沈悠心找了个借口溜出来。
　　江怀余站在酒店门口，路灯照在她身上。
　　她换了一身衣服，帽子摘了，围巾还围着。
　　沈悠心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江怀余看着她。
　　“逃课。”
　　沈悠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逃课来看我比赛？”
　　江怀余没说话。
　　但她的耳朵红了。
　　沈悠心笑得更开心了。
　　“走吧。”她说，“陪我走走。”
　　酒店旁边有一条老街，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和树。
　　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路灯很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悠心走在前面，江怀余跟在她旁边。
　　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沈悠心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她说，“也经常出来比赛。”
　　江怀余看着她。
　　“小学的时候，我是校队的。”沈悠心继续说，“那时候每年都有比赛，去别的城市，住酒店。”
　　她的声音很平静。
　　“有一次，我出去打了两天比赛。”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没有手机。教练每天给我妈发信息报平安。”
　　“后来我们拿了冠军。我很高兴，用教练的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没打通。”
　　“我以为她在忙，就没多想。”
　　江怀余看着她，没说话。
　　沈悠心继续说。
　　“晚上教练送我回家。家里没人。”
　　“我去房间敲门，没人应。门锁着，打不开。”
　　她的声音开始有点抖。
　　“我很着急。跑出去找人借手机，给张叔打电话。”
　　“张叔来了，把门弄开。”
　　“我妈躺在地上。”
　　江怀余的脚步顿住了。
　　沈悠心也停下来。
　　她看着远处，没看江怀余。
　　“她晕倒了。”她说，“被锁了一整天。”
　　“她当时的男朋友跟吵架，起冲突，一气之下把她锁在房间里。”
　　“那个男的把她的手机拿到冰箱上藏着，所以她接不到电话。”
　　很安静。
　　冷风吹过，树的枯枝沙沙响。
　　沈悠心低下头。
　　“后来我再也没出去打过比赛。”她说，“我怕。”
　　江怀余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那这次呢？”
　　沈悠心抬头。
　　江怀余看着她。
　　“这次不怕了？”
　　沈悠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怕。”她说，“但是……”
　　她看着江怀余。
　　“但是有人在看台上。”
　　江怀余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悠心的手。
　　沈悠心低头看着那只手。
　　很暖。
　　她握紧了。
　　两个人往回走。
　　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沈悠心忽然停下。
　　“江怀余。”
　　“嗯？”
　　“你为什么来？”
　　江怀余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你比赛。”
　　沈悠心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没说了。
　　沈悠心笑了。
　　“就这个？”
　　江怀余别过脸。
　　“不够？”
　　沈悠心想了想。
　　“够了。”
　　两个人继续走。
　　快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沈悠心忽然拉住她。
　　“明天决赛。”
　　江怀余看着她。
　　“你还来吗？”
　　江怀余点点头。
　　“来。”
　　沈悠心笑了。
　　“那我等你。”
　　周六下午，决赛。
　　沈悠心站在场上，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江怀余坐在最上面一排，还是那件黑色羽绒服，还是那条围巾。
　　她举着手机，在拍。
　　沈悠心笑了。
　　哨声响了。
　　比赛开始。
　　这场踢得很苦。对手很强，比分一直咬着。
　　最后一分钟，还是零比零。
　　沈悠心拿到球，往前带。
　　她看了一眼看台。
　　江怀余站起来了。
　　沈悠心深吸一口气。
　　过人，突破，射门——
　　球进了。
　　终场哨响。
　　赢了。
　　队友们冲过来，把她压在草地上。
　　沈悠心被压得喘不过气，但她一直往看台上看。
　　江怀余还站在那儿。
　　她在笑。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沈悠心看见了。
　　回程的大巴上，沈悠心靠着窗，睡着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手机震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拿起来。
　　是江怀余的消息。
　　【江怀余】：到了叫我。
　　沈悠心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起来。
　　她回了一个字。
　　【沈悠心】：好。
　　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
　　继续睡。
　　傍晚，大巴停在校门口。
　　沈悠心拖着行李箱下来。
　　江怀余站在路灯下，等她。
　　看见她，她走过来，接过行李箱。
　　“走吧。”
　　沈悠心跟在她旁边。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悠心忽然说。
　　“江怀余。”
　　“嗯？”
　　“谢谢你来看我。”
　　江怀余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悠心的手。
　　沈悠心低头看着那只手。
　　笑了。


第42章 破碎
　　早上，沈慧敏站在别墅门口，手里攥着钥匙。
　　她在乡下待了五天。
　　江怀余外婆每天都给她炖汤，陪她说话，带她在村子里散步。她的手不抖了，眼眶也不红了，晚上能睡着了。
　　她想，该回去了。
　　那是她的家。不管那个男人怎么样，那是她住了一年的地方。她的衣服，她的东西，她的儿子——都在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客厅里很安静。暖气开着，暖烘烘的。
　　她换鞋的时候，发现那双毛绒拖鞋不见了。
　　鞋柜里没有。
　　她愣了一下，没多想，光着脚走进去。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楼上传来的。
　　很轻。很闷。
　　女人的声音。
　　沈慧敏站在楼梯口，血液一点一点冷下去。
　　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她太知道了。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上楼。
　　主卧的门开着一条缝。
　　她站在门口。
　　看见里面。
　　是江明海。
　　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滚在一起。
　　沈慧敏的手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
　　但她没出声。
　　她转身下楼。
　　坐在沙发上。
　　在那等着。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时钟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沈慧敏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是她买的，刚搬进来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她还怀着孕，觉得这个家需要一点绿色。
　　现在绿萝还活着。
　　但这个家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楼上传来脚步声。
　　江明海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着。
　　他看见沈慧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回来了？”
　　沈慧敏看着他。
　　看着他脖子上那个红印。
　　吻痕。
　　他没遮，也没打算遮。
　　沈慧敏开口了。
　　“我要离婚。”
　　江明海挑了挑眉。
　　“离婚？”
　　“嗯。”
　　江明海在她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行啊。”他说，“离婚可以。”
　　沈慧敏的心跳了一下。
　　“儿子给我带走。”
　　江明海笑了。
　　那种笑，很难看。
　　“儿子？”他说，“儿子留下。”
　　沈慧敏愣住了。
　　“凭什么？”
　　“凭他姓江。”江明海说，“凭我是他爸。凭我有钱养他，你有吗？”
　　沈慧敏的手指攥紧了。
　　“我怀了他十个月——”
　　“那又怎样？”江明海打断她，“我出钱生的，他就是我的。”
　　沈慧敏看着他。
　　看着他脖子上那个吻痕。
　　看着他脸上那种无所谓的笑。
　　她忽然觉得恶心。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二十分钟后，门被推开。
　　沈悠心冲进来。
　　“妈！”
　　江怀余跟在后面。
　　沈慧敏坐在沙发上，看见她们，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沈悠心跑过去，抱住她。
　　“妈，你没事吧？”
　　沈慧敏摇摇头。
　　江明海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哟，都来了？”他笑了笑，“正好，省得我再通知。”
　　江怀余看着他。
　　“通知什么？”
　　江明海在沙发上坐下，翘着腿。
　　“你妈——不对，你阿姨，”他指了指沈慧敏，“要离婚。”
　　江怀余没说话。
　　江明海继续说。
　　“离婚可以。儿子归我。给她五十万，够意思了吧？”
　　沈慧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儿子是我的……”
　　“你的？”江明海笑了，“你拿什么养他？住哪儿？吃什么？上学钱谁出？”
　　沈慧敏说不出话。
　　沈悠心扶着她的肩膀，眼眶也红了。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江明海说的是事实。
　　她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房子。
　　她什么都没有。
　　江明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五十万。”他说，“拿着，滚。儿子留下。”
　　沈慧敏瘫坐在沙发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沈悠心扶着她的手，感觉到她在发抖。
　　“妈……”
　　沈慧敏没说话。
　　只是摇头。
　　江怀余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沈慧敏，看着沈悠心。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凭什么？”
　　江明海转头看她。
　　“什么凭什么？”
　　江怀余看着他。
　　“凭什么弟弟归你？”
　　江明海笑了。
　　“凭我是他爸。”
　　“你管过他吗？”江怀余说，“他出生到现在，你抱过几次？喂过几次奶？换过几次尿布？”
　　江明海的脸色变了变。
　　“那是保姆的事——”
　　“保姆是你请的。”江怀余打断他，“但你请保姆，不代表你养了他。”
　　江明海看着她。
　　“江怀余，你什么意思？”
　　江怀余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江明海忽然笑了。
　　“行啊。”他说，“打官司呗。”
　　他把咖啡杯放下，转身上楼。
　　“你们慢慢商量。”
　　楼梯上传来他的脚步声。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慧敏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沈悠心抱着她。
　　江怀余站在旁边。
　　窗外，天更暗了。
　　像是要下雨。
　　很久之后，沈悠心扶着沈慧敏站起来。
　　“妈，先回去。”
　　沈慧敏点点头。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家。
　　客厅，沙发，绿萝，楼梯。
　　她住了整整一年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
　　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江怀余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她想起很久以前，程年年也是这样离开的。
　　不。
　　程年年没离开。
　　她死在这里。
　　她收回视线。
　　跟着她们走进夜色里。
　　她们把她带去老房子。
　　沈慧敏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眼睛盯着某处。
　　沈悠心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江怀余进了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她倒了一杯，放在沈慧敏面前。
　　沈慧敏没动。
　　江怀余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了很久。
　　沈慧敏忽然开口。
　　“他说的对。”
　　沈悠心愣了一下。
　　“妈？”
　　沈慧敏抬起头，看着她。
　　眼眶红红的。
　　“我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房子。”她说，“我拿什么养他？”
　　沈悠心握住她的手。
　　“我们一起养。”
　　沈慧敏摇摇头。
　　“你还要高考，还要上大学——”
　　“那就带着他一起。”沈悠心说，“我打工，我赚钱，我养你们。”
　　沈慧敏看着她。
　　眼泪掉下来。
　　“心心……”
　　沈悠心抱住她。
　　“妈，没事。”她说，“会好的。”
　　江怀余坐在对面，看着她们。
　　她没说话。
　　但她站起来，走进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她把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一点钱。”她说，“先用着。”
　　沈慧敏愣住了。
　　沈悠心也愣住了。
　　“江怀余……”
　　江怀余没看她。
　　“不够再想办法。”
　　她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
　　沈慧敏看着那张卡，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拒绝。
　　她只是把卡握在手心里。
　　很暖。
　　深夜，沈悠心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月亮很亮。
　　江怀余从房间出来，看见她。
　　“还不睡？”
　　沈悠心摇摇头。
　　江怀余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沈悠心忽然开口。
　　“江怀余。”
　　“嗯？”
　　“谢谢你。”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转头看她。
　　“谢谢你今天做的那些事。”她说，“谢谢你站在我妈那边。”
　　江怀余看着窗外。
　　“她是你妈。”
　　沈悠心愣了一下。
　　江怀余继续说。
　　“也是……”她顿了顿，“也是我阿姨。”
　　沈悠心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笑了。
　　很小很小的弧度。
　　“嗯。”
　　两个人继续坐着。
　　月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晚上十一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沈悠心今天怎么了？听说你们那边出事了？
　　【沈悠心】：没事。
　　【许煜】：真的？
　　【江怀余】：嗯。
　　【栗子】：悠心，需要帮忙就说。
　　【白小天】：对，咱们这么多人，总能想办法。
　　【高言】：+1
　　沈悠心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眼眶有点热。
　　【沈悠心】：谢谢大家。
　　她把手机放下。
　　侧头看了一眼旁边。
　　江怀余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睡着了。
　　沈悠心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靠过去。
　　把头靠在她肩上。
　　闭上眼睛。


第43章 起风了
　　12月31日。
　　下午四点，礼堂后台乱成一团。
　　化妆的人，换衣服的人，跑来跑去对流程的人。有人在背台词，有人在调乐器，有人在找失踪的道具。
　　16班的临时化妆间在最里面，是一个用幕布隔出来的小角落。
　　沈悠心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化着淡妆，头发披着，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是蒋妤帮她借的，说是“上台要有点样子”。
　　　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舞台。
　　是沈慧敏。
　　三天了。
　　沈慧敏还是那副样子——不说话，不哭，只是坐在老房子的窗边，看着外面。
　　她问过她无数次“妈你还好吗”，她都说“没事”。
　　但她的眼睛是空的。
　　“沈悠心。”
　　有人叫她。
　　她回过神，从镜子里看见江怀余站在身后。
　　江怀余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狼尾刚好盖住后颈。她也化了点淡妆——栗子硬给她画的，说“上台不能太素”。
　　“想什么呢？”
　　沈悠心摇摇头。
　　“没什么。”
　　江怀余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你妈的事。”
　　沈悠心转头看她。
　　江怀余没看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会好的。”
　　沈悠心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江怀余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会好的。”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继续说。
　　“我妈刚走的时候，我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但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遇见你们。”
　　沈悠心的眼眶有点热。
　　“江怀余……”
　　“别哭。”江怀余打断她，“哭了妆花了，栗子会不开心，许煜得骂人了。”
　　沈悠心笑了。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她笑了。
　　幕布被掀开，许煜探进一个头。
　　“你们俩干嘛呢？快来！要上场了！”
　　许煜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裤子，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栗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编成鱼骨辫，别着小星星发卡。
　　“紧张吗？”栗子小声问沈悠心。
　　沈悠心摇摇头，又点点头。
　　栗子笑了。
　　“我也紧张。”
　　许煜在旁边拍胸脯：“紧张什么！有我在呢！”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排练跑了三次调。”
　　许煜噎住。
　　栗子笑出声。
　　站在侧台，沈悠心能听见前面节目的声音。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演小品。
　　她握紧拳头，手心都是汗。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拿着小提琴。
　　她没说话。
　　但沈悠心感觉到，她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背。
　　很轻。
　　沈悠心转头看她。
　　江怀余没看她，盯着台上。
　　礼堂里座无虚席。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沈悠心站在侧台，心跳得很快。
　　她往台下看了一眼。
　　黑压压的人头，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
　　蒋妤。她说了要来。
　　高言。他肯定跟蒋妤一起。
　　白小天。他说要录像。
　　还有……
　　她没看见陈杰轩。但白小天说他也会来。
　　沈悠心深吸一口气。
　　“下一个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从台上传来，“高三16班，《起风了》。”
　　掌声响起来。
　　许煜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得人模人样的，头发用发胶抓过，看起来确实帅了不少。
　　栗子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编成鱼骨辫，别着小星星发卡。
　　江怀余拿着小提琴，走在栗子旁边。
　　沈悠心最后一个走上台，在钢琴前坐下。
　　灯光打在她身上，很亮。
　　她往台下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
　　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蒋妤坐在那儿，红色的头发特别显眼。她旁边是高言，再旁边是白小天。
　　另一边，角落里。
　　陈杰轩。
　　他一个人坐着，穿着黑色的卫衣，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但他来了。
　　沈悠心收回视线。
　　手指落在琴键上。
　　前奏响起来。
　　钢琴的声音清澈，像山间的溪水。
　　然后小提琴加入，悠扬的旋律在礼堂里流淌。
　　江怀余的琴声悠扬，和钢琴声交织在一起。
　　沈悠心侧头看了她一眼。
　　江怀余站在那儿，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在拉琴，很专注。
　　但她好像感觉到了沈悠心的目光。
　　她的嘴角动了动。
　　很小很小的弧度。
　　许煜举起话筒。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稳。
　　栗子接上第二段。
　　“从前初识这世间，万般流连，看着天边似在眼前……”
　　她的声音一出来，台下安静了。
　　太好听了。
　　清澈，温柔，带着一点点紧张，反而更动人。
　　许煜和栗子对视一眼，合唱副歌。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江怀余的小提琴间奏响起，如泣如诉。
　　沈悠心的钢琴稳稳托着整个旋律。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每一个音都很准。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学那个钢琴老师，想起她说的“你弹琴的样子很好看”。
　　想起沈慧敏第一次听她弹琴时，眼眶红红的样子。
　　想起那间小小的音乐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键上。
　　想起老师说：“你弹琴的样子，很好看。”
　　想起江怀余坐在她旁边，听她练琴的样子。
　　她的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停。
　　继续弹。
　　副歌部分，许煜和栗子一起唱。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江怀余的小提琴间奏响起。
　　沈悠心的钢琴稳稳托着。
　　四个人，四种声音，合在一起。
　　台下很安静。
　　沈悠心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但她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
　　有人托着她。
　　不会掉下去。
　　最后一段，四个人一起唱。
　　“心之所动，且就随缘去吧……”
　　最后一个音落下。
　　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如雷。
　　沈悠心站起来。
　　往台下看。
　　蒋妤坐在第三排，嘴角弯着。
　　她没鼓掌，只是看着台上那个弹钢琴的人。
　　高言在旁边疯狂鼓掌，手都拍红了。
　　白小天举着手机，从第一秒录到最后一秒。
　　“牛逼！”他喊，“太牛逼了！”
　　陈杰轩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
　　他看见许煜在鞠躬，栗子在笑，江怀余面无表情地收着小提琴。
　　他看见沈悠心从钢琴前站起来，眼眶有点红。
　　他想起之前那些事。
　　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他移开视线。
　　但嘴角动了动。
　　可能是笑。
　　表演结束，已经快七点了。
　　礼堂里的人都往外走，讨论着哪个节目最好看。
　　16班的人挤在后台，许煜还在兴奋。
　　“你们听见了吗！掌声！那么大声！”
　　栗子在旁边笑。
　　“你最后那句跑调了。”
　　“没有！”
　　“有。”
　　江怀余在旁边补刀：“有。”
　　许煜捂住胸口，假装受伤。
　　“你们太过分了！”
　　沈悠心坐在旁边，笑着看他们闹。
　　蒋妤走过来。
　　“弹得不错。”
　　沈悠心抬头看她。
　　“真的？”
　　蒋妤点点头。
　　“你老师教得好。”
　　沈悠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
　　高言跟在蒋妤后面，耳朵红红的。
　　白小天凑过来：“我录像了！回头发群里！”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
　　“发。”
　　白小天愣了一下。
　　“你不怕丑？”
　　江怀余没说话。
　　但沈悠心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许煜一拍大腿。
　　“走！吃饭！我请客！”
　　白小天挑眉：“又你请？”
　　“那当然！”许煜理直气壮，“今天跨年，必须庆祝！”
　　白小天翻了个白眼：“你一个月请几次客？钱是大风刮来的？”
　　“那不一样！”许煜理直气壮，“今天跨年！一辈子就一次的高三跨年！”
　　栗子在旁边小声说：“去年你也这么说的……”
　　许煜噎了一下。
　　江怀余嘴角动了动——可能是笑。
　　一群人往外走。
　　出了礼堂，冷风扑面而来。云州的冬天就是这样，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片。沈悠心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江怀余走在她旁边，没说话。
　　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点，刚好和沈悠心并肩。


第44章 零点零分
　　老陈记火锅店里，热气腾腾。
　　许煜要了个大包厢，圆桌中央的鸳鸯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和清汤的雾气交织在一起，模糊了玻璃窗上凝着的水珠。
　　“坐坐坐！”许煜张罗着，“随便点，别跟我客气！”
　　白小天接过菜单，刷刷刷勾了一堆。
　　陈杰轩坐在最边上，不怎么说话。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的抽绳垂下来，手指搭在桌沿上，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
　　白小天看了他一眼，把菜单递过去。
　　“你想吃什么？”
　　陈杰轩愣了一下。
　　“……随便。”
　　“随便是什么？有这道菜吗？”
　　陈杰轩没说话。
　　白小天叹了口气，拿过菜单，又勾了几样。
　　“行吧，我给你点。”
　　陈杰轩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来。
　　菜陆续上来了。
　　肥牛、羊肉卷、毛肚、虾滑、娃娃菜、金针菇……摆满了桌子。
　　许煜站起来，端起一盘毛肚就往锅里倒。
　　他学着栗子的样子涮了一片，塞进嘴里。
　　“好吃！”
　　栗子弯起嘴角。
　　蒋妤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涮着肉。她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毛衣，红色的头发披着，耳钉在灯光下闪了闪。
　　高言坐在她旁边，浑身僵硬。
　　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儿。
　　看锅？锅里热气腾腾的，看得眼睛疼。
　　看菜？菜又不会跑。
　　看蒋妤？……
　　他看了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蒋妤注意到他的动作，嘴角弯了弯。
　　她把涮好的毛肚放进他碗里。
　　“尝尝。”
　　高言愣住了。
　　他看着碗里那片毛肚，热气还在往上飘。
　　“谢、谢谢……”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很嫩。
　　蒋妤看着他，问：“好吃吗？”
　　高言点点头。
　　“嗯。”
　　蒋妤笑了。
　　高言的耳朵红了。
　　白小天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凑到许煜耳边小声说：“你看高言，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许煜瞥了一眼，也笑了。
　　“他完了。”
　　火锅吃到一半，白小天从包里掏出一副卡牌。
　　“玩不玩？真心话大冒险。”
　　许煜撇嘴：“幼稚。”
　　但他第一个伸手，把牌拿过去洗。
　　大家笑出声。
　　白小天拿出几罐啤酒，摆在桌上。
　　“规矩：选真心话就抽一张牌回答问题，选大冒险就抽一张照做。玩不起就喝。”
　　许煜把牌洗好，放在桌子中间。
　　“来，谁先？”
　　白小天拿出一个空啤酒瓶，放在桌上。
　　“转瓶子。”
　　他用力一转。
　　瓶子咕噜噜转了几圈，慢慢停下来。
　　瓶口对准许煜。
　　许煜愣了。
　　“我？”
　　白小天笑：“就是你！”
　　许煜想了想。
　　“大冒险。”
　　他抽了一张牌，翻开。
　　上面写着：
　　“给喜欢的人打电话。”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但没有人动。
　　许煜的脸红了。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栗子，又飞快移开。
　　然后他拿起一罐啤酒。
　　“咕咚咕咚”喝了半罐。
　　白小天起哄：“玩不起哟许少爷！”
　　许煜瞪他一眼，嘴角还沾着啤酒沫。
　　“你管我！”
　　栗子低着头，脸红红的。
　　但她的嘴角弯着。
　　瓶子继续转。
　　第二圈，瓶口对准蒋妤。
　　蒋妤挑了挑眉。
　　“大冒险。”
　　她抽了一张牌，翻开。
　　“跟右边的人间接接吻。”
　　右边是高言。
　　高言整个人僵住了。
　　他坐在那儿，像是被点了穴。
　　蒋妤看了他一眼。
　　她从桌上拿起一根巧克力棒，慢慢的撕开包装。
　　叼在嘴里。
　　然后转向高言。
　　“小同学，陪我做个大冒险？”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高言的脸“唰”地红了。
　　红透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他坐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动。
　　蒋妤没催他。
　　只是叼着那根巧克力棒，看着他。
　　灯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红色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擦过肩膀。
　　过了几秒，高言慢慢靠近。
　　很慢。
　　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他的脸越来越近，呼吸越来越烫。
　　他咬住了巧克力棒的另一头。
　　轻轻咬了一小口。
　　“咔”的一声。
　　很短。
　　然后他飞快退回去，低头喝水。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蒋妤把那截巧克力棒嚼了。
　　嘴角弯着。
　　白小天在旁边吹口哨。
　　“哇哦——”
　　高言的头埋得更低了。
　　第三圈，瓶口对准栗子。
　　栗子紧张了一下。
　　“真、真心话。”
　　她抽了一张牌，翻开。
　　“最近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
　　栗子愣住了。
　　她的脸慢慢红了。
　　红得像窗外的霓虹灯。
　　她低着头，睫毛颤着，手指绞着衣角。
　　过了几秒，她轻轻看了一眼许煜。
　　很轻的一眼。
　　像风吹过湖面。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许煜愣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一罐啤酒。
　　“她不能喝，我帮她。”
　　“咕咚咕咚”喝完了。
　　白小天在旁边笑。
　　“你这护得也太明显了吧！”
　　许煜瞪他。
　　“要你管！”
　　栗子的头埋得更低了。
　　但她的嘴角弯着。
　　第四圈，瓶口对准白小天。
　　白小天自己笑了。
　　“行，我来。”
　　他选了真心话。
　　抽到的牌是：
　　“做过最丢脸的事是什么？”
　　白小天想了想。
　　“有一次，我把我妈的项链偷出来，送给幼儿园小班长。”
　　大家笑出声。
　　“后来呢？”
　　“后来被她妈发现了，把我妈叫到学校，我当着全班的面道歉。”
　　许煜笑得直拍桌子。
　　“白小天你还有这种黑历史！”
　　白小天摊手。
　　“谁还没个童年。”
　　陈杰轩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动。
　　可能是笑。
　　第五圈，瓶口对准陈杰轩。
　　陈杰轩愣了一下。
　　他不习惯这种场合。
　　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着。
　　白小天在旁边说：“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陈杰轩沉默了几秒。
　　“真心话。”
　　他抽了一张牌。
　　“有没有后悔过什么事？”
　　陈杰轩看着那张牌，很久没说话。
　　包厢里安静下来。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陈杰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有。”
　　他没说是什么。
　　但白小天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不想问了。
　　他拿起一罐啤酒，递给陈杰轩。
　　“那就喝一个。”
　　陈杰轩接过。
　　喝了一口。
　　白小天拍了拍他的肩。
　　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第六圈，瓶口对准高言。
　　高言愣了一下。
　　“我选……”
　　他看了蒋妤一眼。
　　“大冒险。”
　　他抽了一张牌。
　　“对你右边的人说一句真心话。”
　　右边是蒋妤。
　　高言的脸又红了。
　　他坐在那儿，攥着那张牌，手心全是汗。
　　蒋妤看着他。
　　没说话。
　　等着。
　　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高言开口了。
　　“蒋妤姐。”
　　声音有点抖。
　　蒋妤看着他。
　　高言深吸一口气。
　　“你……你骑车的时候，注意安全。”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白小天笑出声。
　　“就这？高言你就这？”
　　高言的脸更红了。
　　但蒋妤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知道了。”
　　高言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但嘴角也弯了。
　　第七圈，瓶口对准沈悠心。
　　沈悠心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江怀余。
　　江怀余没看她，盯着瓶子。
　　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沈悠心的手背。
　　沈悠心笑了。
　　“真心话。”
　　她抽了一张牌。
　　“最想和谁一起跨年？”
　　沈悠心看着那张牌，没说话。
　　但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江怀余。
　　很轻的一眼。
　　江怀余感觉到了。
　　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握紧了沈悠心的手。
　　沈悠心笑了。
　　“已经在了。”
　　快十点了，一群人从火锅店出来。
　　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片。
　　许煜送栗子回家。他跨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
　　“都早点回啊！”
　　白小天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电动车驶入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栗子坐在后座，轻轻抓着许煜的衣服。
　　风很冷。
　　但她不觉得冷。
　　路过一个巷口，许煜忽然停下来。
　　“等等。”
　　栗子抬头，看见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
　　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铁锅，栗子在黑色的沙子里翻炒，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
　　许煜下车，买了一包。
　　用纸袋装着，还烫着。
　　他递给栗子。
　　“给。”
　　栗子接过那包栗子，捧在手心里。
　　很暖。
　　电动车继续往前开。
　　栗子坐在后面，剥了一颗栗子。
　　看起来很甜。
　　她看着许煜的后背。
　　他的肩膀很宽，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伸出手，把那颗栗子递到他嘴边。
　　“尝尝。”
　　许煜愣了一下。
　　他低头，咬住那颗栗子。
　　吃了。
　　然后他继续骑车。
　　什么都没说。
　　但栗子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她笑了。
　　又剥了一颗。
　　这次是给自己的。
　　很甜。
　　江怀余和沈悠心回到老房子，已经十点四十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慧敏坐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画面在闪，但她没在看。
　　看见她们进来，她站起来。
　　“回来了？”
　　沈悠心走过去。
　　“妈，你怎么还不睡？”
　　沈慧敏笑了笑。
　　“等你们。”
　　沈悠心看着她。
　　沈慧敏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点。眼睛没那么空了，脸色也没那么白。
　　“今天演出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沈悠心说，“很成功。”
　　沈慧敏点点头。
　　“那就好。”
　　沈悠心扶着她回房间。
　　房间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沈慧敏躺下，拉着她的手。
　　“心心。”
　　“嗯？”
　　“妈没事。”她说，“真的。”
　　沈悠心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过了很久，沈悠心点点头。
　　“嗯。”
　　沈慧敏笑了。
　　沈悠心帮她盖好被子，关了灯，走出去。
　　沈悠心洗完澡出来，坐在床上。
　　头发还湿着，水珠滴在肩膀上，凉凉的。
　　江怀余也洗完了，从浴室出来。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运动内衣，脖子上挂着毛巾。头发还在滴水，发梢贴在锁骨上，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滑。
　　沈悠心看了一眼。
　　移开视线。
　　又看了一眼。
　　江怀余在擦头发。
　　动作很随意，毛巾在头发上揉来揉去。
　　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看什么？”
　　沈悠心的脸热了一下。
　　“没、没什么。”
　　她看了一眼手机。
　　11:20。
　　她忽然想起来。
　　“商场今天是不是有跨年倒计时？”
　　江怀余停下擦头发的动作。
　　“想去？”
　　沈悠心看着她。
　　“够时间吗？”
　　江怀余看了一眼时间。
　　“够。”
　　她站起来。
　　“穿衣服，走。”
　　两人披上衣服，跨上摩托车就走。
　　摩托车停在商场门口。
　　广场上已经聚了很多人。有人拿着荧光棒，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在拍照。巨大的电子屏幕立在广场中央，上面显示着：
　　23:47
　　沈悠心和江怀余挤进人群。
　　很冷。
　　但人很多，热气腾腾的。
　　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五彩斑斓。商场外墙上的大屏幕在放广告，旁边的小摊在卖荧光棒和气球。
　　沈悠心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群消息。
　　【白小天】：[图片][图片][图片]
　　她点开。
　　第一张：许煜和栗子站在广场的吉祥物旁边，栗子在旁边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栗子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许煜侧着头看她。
　　第二张：蒋妤和高言站在摩托车旁边，高言耳朵红红的，蒋妤在看他。背景是模糊的霓虹灯，把他们的轮廓勾出一道彩色的边。
　　第三张：她自己的侧影，和江怀余站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照片里，她仰着头，好像在笑，江怀余站在她旁边，微微侧着头，看着她。
　　【白小天】：你们都没回家？！
　　群里炸了。
　　【许煜】：你偷拍啊！
　　【高言】：[图片]
　　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白小天和陈杰轩站在路灯下。白小天在说什么，手还比划着，陈杰轩站在旁边，嘴角弯着。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暖黄色的。
　　【高言】：你也没回家。
　　【白小天】：……
　　【许煜】：都在这儿？
　　沈悠心笑了。
　　她抬头看了一圈。
　　左边二十米的地方，许煜和栗子站在那儿，许煜举着手机，好像在回消息。栗子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捧着那包糖炒栗子。
　　右边，蒋妤和高言站在一棵树旁边。蒋妤靠在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高言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再远一点，白小天和陈杰轩从人群里挤过来。白小天一边走一边挥手，陈杰轩跟在他后面，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
　　沈悠心笑了。
　　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广场上人山人海，霓虹灯闪烁，远处的大屏幕上倒数计时正在跳动。
　　她发到群里。
　　【沈悠心】：[图片] 都在这儿。
　　几分钟后，八个人挤在一起。
　　许煜嚷嚷着：“你们怎么都来了！”
　　白小天说：“你管得着吗！”
　　蒋妤靠在树上，嘴角弯着。
　　她手里的烟始终没点。
　　高言站在她旁边，耳朵红红的。
　　栗子站在许煜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
　　屏幕上显示着：
　　23:55
　　“快到了。”
　　人群开始往前挤。
　　八个人被挤得东倒西歪。
　　许煜伸出手，拉住了栗子的手腕。
　　“别走散了。”
　　栗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许煜没松开。
　　屏幕上开始倒数。
　　60, 59, 58……
　　人群开始跟着喊。
　　声音越来越大。
　　沈悠心转头看了一眼江怀余。
　　江怀余也在看她。
　　霓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冷吗？”江怀余问。
　　沈悠心摇摇头。
　　但她往她那边靠了靠。
　　肩膀碰到肩膀。
　　30, 29, 28……
　　许煜的手从栗子手腕上滑下来。
　　握住了她的手。
　　栗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看他。
　　但她握紧了。
　　20, 19, 18……
　　蒋妤转头看了一眼高言。
　　高言也在看她。
　　霓虹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蒋妤伸出手。
　　高言愣了一下。
　　然后他握住。
　　手心很烫。
　　10, 9, 8……
　　白小天撞了撞陈杰轩的肩膀。
　　“新年快乐。”
　　陈杰轩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弯了弯。
　　“新年快乐。”
　　7, 6, 5……
　　沈悠心看着江怀余。
　　江怀余也看着她。
　　灯光在她们脸上跳跃。
　　4, 3, 2, 1——
　　“新年快乐！”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气球升起来，荧光棒挥舞着，有人吹响了哨子。
　　烟花从商场顶楼升起，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
　　一朵接一朵。
　　照亮了整片天空。
　　沈悠心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
　　烟花的碎光落下来，像星星的碎片。
　　然后她听见江怀余的声音。
　　很轻。
　　在烟花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她听见了。
　　“新年快乐，沈悠心。”
　　沈悠心转头看她。
　　江怀余没看她，仰着头看烟花。
　　但她的手，紧紧握着沈悠心的手。
　　沈悠心笑了。
　　她也抬起头，看着烟花。
　　“新年快乐，江怀余。”
　　烟花继续绽放。
　　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许煜低头看着栗子。
　　栗子也在看他。
　　他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蒋妤靠在树上，仰着头。
　　高言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感觉到了。
　　她没转头。
　　但她嘴角弯着。
　　白小天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烟花刚好炸开，照亮了所有人的轮廓。
　　他看了一眼陈杰轩。
　　陈杰轩也在看烟花。
　　嘴角弯着。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他在笑。
　　白小天也笑了。
　　烟花放完了。
　　人群慢慢散去。
　　八个人站在广场上，谁都没动。
　　许煜先开口。
　　“明年，还一起过？”
　　白小天笑：“废话。”
　　高言点头。
　　栗子笑了。
　　蒋妤靠在树上，嘴角弯着。
　　陈杰轩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他也在。
　　沈悠心和江怀余站在最边上。
　　沈悠心看了一眼手机。
　　00:06。
　　新的一年开始了。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夜空。
　　烟花已经散了，只剩下月亮。
　　很亮。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
　　“回去？”
　　沈悠心点点头。
　　两个人往摩托车走去。
　　身后传来许煜的声音。
　　“明天见啊！”
　　沈悠心回头，挥了挥手。
　　然后她跨上摩托车，抱住江怀余的腰。
　　摩托车发动，驶入夜色。
　　风很冷。
　　但她不冷。
　　凌晨一点。
　　沈悠心躺在床上，手机亮着。
　　群里还在刷消息。
　　【白小天】：[图片] 今晚的合照！
　　照片里，八个人挤在一起，背景是漫天烟花。许煜笑得最灿烂，栗子有点害羞，白小天比着剪刀手，高言站在蒋妤旁边，耳朵红红的，陈杰轩在最边上，嘴角弯着，沈悠心和江怀余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白小天】：有个姐姐给我们拍的，然后加了我微信发给我的。
　　【许煜】：我表情最帅！
　　【白小天】：你闭嘴吧，明明是我最帅。
　　【高言】：都好看。
　　【徐紫栗】：+1
　　【沈悠心】：好看好看。
　　【江怀余】：……
　　【许煜】：江怀余你发什么省略号！
　　群里又笑成一团。
　　沈悠心看着屏幕，嘴角弯着。
　　她切出去，给江怀余发了一条私信。
　　【沈悠心】：新年快乐。
　　【小余】：嗯。
　　【沈悠心】：明年也要一起。
　　很久。
　　【小余】：好。
　　沈悠心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窗外有风。
　　新的一年开始了。
　　她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第45章 三十天
　　沈悠心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睫毛在光里颤了颤，慢慢坐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慢慢坐起来。
　　隔壁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该放的位置。江怀余的习惯，起床必叠被，不管多困多累。
　　江怀余已经起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9点47分。睡了7个小时。
　　昨晚回来太晚，两点多才睡下。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做梦。
　　她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缩了缩脚趾。
　　客厅里很安静。
　　沈慧敏坐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边，头发丝都闪着光。她穿着一件旧毛衣，灰色的，领口有点松了，是沈悠心初中时穿过的。
　　江怀余不在。
　　沈悠心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但沈慧敏还是听见了。
　　她转过头。
　　笑了一下。
　　“醒了？”
　　那笑容很短，像是一闪而过。
　　沈悠心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有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被子。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没什么好看的。
　　但沈慧敏看得很认真。
　　沈悠心忽然觉得不对。
　　她的眼睛。
　　不是那种空的。
　　是别的什么。
　　“妈。”她轻声问，“怎么了？”
　　沈慧敏沉默了几秒。
　　很长。
　　窗外的麻雀飞走了一只。
　　然后她开口了。
　　“我跟他离婚了。”
　　沈悠心愣了一下。
　　“什么？”
　　“昨天办的。”沈慧敏说，“手续走完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悠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快了。
　　昨天是跨年，民政局开门吗？
　　她没问出口。
　　沈慧敏继续说。
　　“但是有三十天冷静期。”
　　沈悠心看着她。
　　“三十天之后才能正式离。”
　　沈慧敏点点头。
　　“这三十天里，他随时可以反悔。”
　　沈悠心的手攥紧了。
　　“他不会反悔的。”她说，“他巴不得你走。”
　　沈慧敏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他要儿子。”
　　沈悠心愣住了。
　　“什么？”
　　沈慧敏转头看她。
　　眼眶红红的。
　　“他说，要么打官司，要么拿着钱，儿子留下，我滚。”
　　沈悠心站起来。
　　“凭什么？！”
　　沈慧敏没说话。
　　沈悠心看着她。
　　“妈，你不会答应的吧？”
　　沈慧敏低下头。
　　“我不知道。”
　　沈悠心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你看着我。”
　　沈慧敏抬头。
　　沈悠心的眼眶也红了。
　　“那是你生的。你怀了十个月，你拼了命生下来的。凭什么给他？”
　　沈慧敏的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钱。”她说，“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我拿什么养他？”
　　沈悠心握着她的手，很用力。
　　“我们一起养。”
　　“你还要高考——”
　　“那就带着他一起考。”沈悠心打断她，“我打工，我赚钱，我养你们。”
　　沈慧敏看着她。
　　眼泪一直流。
　　流过脸颊，流进嘴角。
　　咸的。
　　“心心……”
　　沈悠心抱住她。
　　“妈，没事。”她说，“会好的。”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但还是很冷。
　　门锁转动的声音。
　　江怀余走进来，手里拎着早餐。
　　塑料袋里装着豆浆、油条、包子。袋子外面凝着一层水珠，热气还在往外冒。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散在额前。鼻尖冻得有点红，嘴唇也是。
　　她看见窗边那两个人，愣了一下。
　　沈悠心抬头看她。
　　眼眶红红的。
　　江怀余走过去，把早餐放在桌上。
　　豆浆杯晃了晃，差点倒。
　　“怎么了？”
　　沈悠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慧敏擦擦眼泪，站起来。
　　“我去洗脸。”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沈悠心坐在那儿，低着头。
　　江怀余在她旁边坐下。
　　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沈悠心握紧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他们要离婚了。”
　　江怀余看着她。
　　“三十天冷静期。”
　　江怀余点点头。
　　“然后呢？”
　　沈悠心的声音有点抖。
　　“他要儿子。”
　　江怀余的手指动了一下。
　　“让沈阿姨带着钱走，儿子留下。是吗？”
　　沈悠心抬起头看她。
　　眼眶红红的。
　　“江怀余，怎么办？”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很长。
　　窗外有麻雀飞过，影子一晃就没了。
　　然后她开口了。
　　“打官司。”
　　沈悠心愣住了。
　　江怀余看着她。
　　“他不是说要打官司吗？那就打。”
　　“可是——”
　　“没有可是。”江怀余说，“他有钱，但不是万能的。”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的眼睛很平静。
　　那种平静，沈悠心见过。
　　在她拉小提琴的时候，在她投篮的时候，在她做任何她笃定的事情的时候。
　　“我妈的事，我没办法。”她说，“但你妈的事，我们可以想办法。”
　　沈悠心的眼泪掉下来。
　　没声音。
　　只是流。
　　“江怀余……”
　　江怀余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很轻。
　　用拇指擦掉那道泪痕。
　　“先吃饭。”她说，“吃完再想办法。”
　　沈悠心点点头。
　　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没尝出味道。
　　但她知道，有人在旁边。
　　那就够了。
　　下午两点。
　　沈悠心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移来移去。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
　　“沈悠心是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
　　沈悠心愣了一下。
　　那声音她听过。
　　在别墅的餐桌上，在医院走廊里，在无数个她不想回忆的时刻。
　　“你是？”
　　“江明海。”
　　沈悠心的手攥紧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江怀余正在看手机，但耳朵竖着。
　　“什么事？”
　　江明海笑了笑。
　　“你妈跟你说了吧？离婚的事。”
　　沈悠心没说话。
　　江明海继续说。
　　“三十天冷静期。这三十天里，她想好了，就拿着钱走。儿子留下。”
　　沈悠心深吸一口气。
　　“凭什么弟弟留下？”
　　江明海笑了一声。
　　“凭他姓江。凭我是他爸。凭我有钱养他。”
　　沈悠心的手指掐进掌心。
　　“她怀了他十个月——”
　　“那又怎样？”江明海打断她，“我出钱生的，他就是我的。”
　　沈悠心没说话。
　　江明海继续说。
　　“我给你妈两天时间考虑。两天后，要么签协议拿钱走，要么打官司。”
　　“打官司，她一分钱都拿不到。”
　　电话挂了。
　　沈悠心握着手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江怀余走过来。
　　“他说什么？”
　　沈悠心转头看她。
　　眼眶红红的。
　　“两天。”
　　江怀余皱眉。
　　“什么意思？”
　　沈悠心的声音发抖。
　　“两天时间。要么签协议拿钱走，要么打官司。”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拿出手机。
　　“我给许煜打个电话。”
　　沈悠心愣了一下。
　　“许煜？”
　　“他认识律师。”江怀余说，“他姐那边有资源。”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已经在拨号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怀余身上。
　　她的侧脸被光照得很亮。
　　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的。
　　沈悠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刚认识的时候，她总觉得江怀余很冷。
　　像一块冰。
　　但现在她知道。
　　冰下面有火。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江怀余？”许煜的声音有点迷糊，“大早上的打电话干嘛？”
　　“有事。”
　　“什么事？”
　　“离婚官司的事。”
　　许煜清醒了。
　　“什么离婚官司？谁要离婚？”
　　江怀余看了一眼沈悠心。
　　“沈阿姨。”
　　许煜沉默了两秒。
　　“靠。”
　　然后他问。
　　“什么情况？”
　　江怀余简单说了一遍。
　　许煜听完，骂了一句。
　　“这什么垃圾男人。”
　　江怀余没说话。
　　许煜继续说。
　　“我姐那边认识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的。我帮你问问。”
　　“好。”
　　“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江怀余收起手机，看向沈悠心。
　　“等消息。”
　　沈悠心点点头。
　　但她还是站着，没动。
　　江怀余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离得很近。
　　近到沈悠心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冬日的冷气。
　　“别怕。”
　　沈悠心抬头看她。
　　江怀余没看她，看着窗外。
　　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
　　“有我们在。”
　　沈悠心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点点头。
　　“嗯。”
　　晚上，老房子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去，落在阳台上。
　　沈慧敏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天黑透了。
　　路灯亮起来，把光秃秃的树枝照成金色的。偶尔有人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沈悠心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
　　沈慧敏转头看她。
　　“怎么了？”
　　沈悠心握住她的手。
　　“江怀余找人帮忙了。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的。”
　　沈慧敏愣了一下。
　　“律师？”
　　“嗯。”沈悠心说，“许煜的姐姐认识人。”
　　沈慧敏看着她。
　　眼眶慢慢红了。
　　“心心……”
　　“妈。”沈悠心打断她，“你别怕。我们都在。”
　　沈慧敏的眼泪掉下来。
　　但她笑了。
　　很小很小的弧度。
　　“好。”
　　深夜，老房子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沈悠心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
　　门被轻轻推开。
　　江怀余走进来。
　　她穿着睡衣，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没说话，在她床边坐下。
　　沈悠心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
　　“睡不着？”江怀余问。
　　沈悠心点点头。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我妈的事，我没办法。”
　　沈悠心愣了一下。
　　江怀余继续说。
　　“那时候太小。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很轻。
　　“后来就来不及了。”
　　沈悠心的眼眶热了。
　　她伸出手，握住江怀余的手。
　　“这次不一样。”她说，“这次有你。”
　　江怀余看着她。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很久，江怀余开口了。
　　“嗯。”
　　一个字。
　　很轻。
　　但沈悠心听懂了。
　　她笑了。
　　“晚安，江怀余。”
　　江怀余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安。”
　　门关上了。
　　沈悠心看着那扇门，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第二天早上，沈悠心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几条消息。
　　【许煜】：我问了。我姐说那个律师很厉害，专门打这种官司的。
　　【许煜】：不过要收费，有点贵。
　　【许煜】：钱的事你别担心，我们凑。
　　【白小天】：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江怀余】：家事
　　【白小天】：要钱吗我们一起凑，我拉陈杰轩一起
　　【高言】：+1
　　【徐紫栗】：+1
　　沈悠心看着那些消息，眼眶热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十天的第一天。
　　但她知道。
　　她不一个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余】：醒了没
　　沈悠心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沈悠心】：醒了。
　　【小余】：早餐在桌上。豆浆趁热喝。
　　沈悠心拿着手机，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着早餐。豆浆还冒着热气。
　　江怀余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落在她身上。
　　沈悠心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没说话。
　　只是靠在她肩上。
　　江怀余没动。
　　但她的手，垂下来，轻轻碰了碰沈悠心的手背。
　　很轻。
　　阳光照进来。
　　暖了。


第46章 家的样子
　　周六下午两点，沈悠心站在老房子门口，等江怀余把摩托车推出来。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有事。
　　今天沈慧敏去法院了。
　　张叔陪她去的。
　　“别担心。”沈慧敏出门前抱了抱她，“妈没事。”
　　但沈悠心知道，怎么可能没事。
　　那是抢儿子的官司。
　　那是江明海。
　　江怀余把摩托车推出来，跨上去，回头看她。
　　“上来。”
　　沈悠心坐上后座，抱住她的腰。
　　摩托车发动，驶入午后的阳光。
　　风有点冷，但江怀余的后背很暖。
　　一扇黑色的铁门敞开着，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许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睡醒。
　　“来了来了！”他朝远处挥手。
　　白小天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陈杰轩。陈杰轩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
　　但他脚步顿了顿。
　　许煜家的别墅。
　　他来过。
　　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小，跟着他妈来的。
　　他妈穿着那件最漂亮的裙子，涂着最红的口红，笑着跟许煜爸爸说话。
　　后来……
　　他垂下眼。
　　“愣着干嘛？”白小天回头看他，“进来啊。”
　　陈杰轩回过神，迈步走进去。
　　蒋妤和高言一起来的。蒋妤骑着摩托车，高言坐在后座，下车的时候耳朵红红的。
　　“蒋妤姐！”许煜迎上去，“快进来快进来！”
　　蒋妤点点头，把头盔挂在车把上。
　　高言跟在她后面，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然后是栗子。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一点紧张。
　　“栗子！”许煜眼睛亮了，“进来进来！”
　　栗子被他拉进去，脸微微红了。
　　最后是沈悠心和江怀余。
　　她们是走过来的。老房子离许煜家不远，二十分钟的路。
　　沈悠心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披着，脸被冻得有点红。
　　江怀余走在她旁边，黑色的羽绒服，双手插兜。
　　许煜看着她们，笑了。
　　“你俩现在形影不离啊。”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
　　许煜立刻闭嘴。
　　客厅很大。
　　落地窗外是院子，阳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暖洋洋的。沙发是米白色的，又大又软，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零食。
　　赵芝芝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简单的针织衫，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笑。
　　“都来啦！”她迎上去，“快进来坐！”
　　许煜在旁边介绍：“妈，这是白小天，这是陈杰轩，这是蒋妤，这是高言，栗子你认识，沈悠心和江怀余你也认识。”
　　赵芝芝挨个看过去。
　　目光落在陈杰轩身上的时候，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陈杰轩低着头，没看她。
　　赵芝芝笑了笑。
　　“都坐，别站着。”
　　赵芝芝走到江怀余面前。
　　江怀余走过去。
　　“芝芝姨。”
　　赵芝芝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瘦了。”她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江怀余嘴角动了动——笑了。
　　“吃了。”
　　“吃了怎么还瘦？”赵芝芝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悠心，“这是悠心吧？怀余提过你。”
　　沈悠心点点头。
　　“阿姨好。”
　　赵芝芝笑着拉住她的手。
　　“好孩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她往里走，边走边招呼。
　　“都进来坐，别站着。老许！出来接客！”
　　大家刚坐下，赵芝芝就拿出一叠红包。
　　红彤彤的，烫着金边。
　　“来来来，新年利是。”她挨个发，“每人都有。”
　　白小天接过，愣了一下：“阿姨，这——”
　　“叫赵总就行。”许煜在旁边插嘴，“我妈喜欢人家叫她赵总。”
　　赵芝芝笑着拍了他一下。
　　“别瞎说。”
　　但她没否认。
　　白小天笑了：“谢谢赵总！”
　　赵芝芝发到栗子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
　　“你就是栗子吧？许煜老提你。”
　　栗子的脸红了。
　　“阿、阿姨好……”
　　“叫赵总就行。”赵芝芝笑着把红包塞给她。
　　栗子接过，小声说：“谢谢赵总。”
　　许煜在旁边嘿嘿笑。
　　赵芝芝走到蒋妤面前。
　　蒋妤站起来，接过红包。
　　“谢谢赵总。”
　　赵芝芝看着她，点点头。
　　“好孩子。”
　　蒋妤愣了一下。
　　然后她嘴角弯了弯。
　　发到高言的时候，高言站起来，双手接过。
　　“谢谢赵总。”
　　赵芝芝笑了。
　　“这孩子，真懂礼貌。”
　　高言的耳朵红了。
　　最后是陈杰轩。
　　赵芝芝走到他面前。
　　陈杰轩低着头，没动。
　　赵芝芝把红包递过去。
　　“拿着。”
　　陈杰轩抬起头。
　　看着她。
　　赵芝芝也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别的。
　　只有笑。
　　陈杰轩慢慢伸出手。
　　接过红包。
　　“谢谢……”他顿了顿，“赵总。”
　　赵芝芝点点头。
　　“好好玩。”
　　她转身走了。
　　陈杰轩握着那个红包，很久没动。
　　红包是温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许煜爸爸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都在啊。”他笑着走过来。
　　许煜凑过去：“爸，这是白小天，这是陈杰轩，这是蒋妤，这是高言……”
　　许煜爸爸挨个点头。
　　走到陈杰轩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陈杰轩的身体僵住了。
　　许煜爸爸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
　　“小轩是吧？好久不见。”
　　陈杰轩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手。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
　　“许叔叔。”
　　许煜爸爸拍拍他的肩。
　　“长这么高了。”
　　就一句。
　　然后他走到旁边，在赵芝芝身边坐下。
　　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赵芝芝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这群孩子。
　　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陈杰轩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他想起很久以前。
　　他妈坐在沙发上，对着这个男人笑。
　　这个男人始终坐得很远。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在保护什么。
　　保护这个家。
　　陈杰轩一直不太说话。
　　他坐在沙发最边上，手里握着那个红包，没拆。
　　白小天在他旁边，一直往他手里塞吃的。
　　“吃啊，别客气。”
　　陈杰轩看着手里被塞满的零食，愣了一下。
　　“我……”
　　“别我我的，吃！”
　　陈杰轩没说话。
　　但他吃了一颗糖。
　　很甜。
　　赵芝芝从厨房出来，端着水果。
　　“来，吃水果。”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又看了一眼陈杰轩。
　　“小轩，吃草莓，今天早上买的，很甜。”
　　陈杰轩抬起头。
　　赵芝芝已经把草莓推到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
　　“……谢谢。”
　　赵芝芝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杰轩看着那颗草莓。
　　红红的，带着水珠。
　　他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很甜。
　　许煜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拿饮料，一会儿拿零食。
　　赵芝芝看着他，笑着摇头。
　　“这孩子，一点没个正形。”
　　许煜凑过去，搂着她的肩。
　　“妈——人家都来了，我当然要招待好嘛。”
　　赵芝芝拍他的手。
　　“叫赵总。”
　　许煜拖长了调子，“赵总——您最好了。”
　　赵芝芝被他逗笑了。
　　许煜爸爸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
　　江怀余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沈悠心在她旁边，小声说：“许煜家真好啊。”
　　江怀余点点头。
　　“嗯。”
　　她想起自己家。
　　空的。
　　冷的。
　　但她看了一眼沈悠心。
　　沈悠心也在看她。
　　“怎么了？”
　　江怀余摇摇头。
　　“没什么。”
　　她的手，在沙发下面，轻轻碰了碰沈悠心的手。
　　沈悠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蒋妤站在阳台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高言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外面冷。”他说。
　　蒋妤转头看他。
　　“你不也出来了？”
　　高言的耳朵红了。
　　“我……我陪你。”
　　蒋妤没说话。
　　但她嘴角弯了弯。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这家挺好的。”
　　高言点头。
　　“嗯。”
　　蒋妤看着远处。
　　“我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家。”
　　高言愣了一下。
　　“什么？”
　　蒋妤没回答。
　　但她伸出手。
　　在栏杆上，离高言的手很近。
　　高言看见了。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慢慢移过去。
　　碰了碰她的手指。
　　蒋妤没躲。
　　高言的耳朵更红了。
　　但他们就这么站着。
　　谁都没说话。
　　许煜拿出几副桌游。
　　“来来来，玩游戏！”
　　白小天凑过去：“玩什么？”
　　“狼人杀！”
　　大家围坐成一圈。
　　陈杰轩坐在最边上，不太会玩。
　　白小天一直在旁边教他。
　　“你是平民，就投票就行。”
　　“哦。”
　　“别老哦，说话。”
　　“……好。”
　　白小天笑了。
　　第一轮，许煜抽到狼人。
　　他装得很好，一本正经地分析。
　　最后被栗子一眼看穿。
　　“许煜，你就是狼。”
　　许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栗子脸红了。
　　“你……你每次说谎的时候，会摸鼻子。”
　　大家笑成一团。
　　许煜捂住耳朵。
　　“没有！”
　　白小天笑得直拍大腿。
　　“许煜你完了，以后什么都瞒不住栗子了。”
　　许煜瞪他。
　　但耳朵真的动了动。
　　栗子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
　　玩了几轮，陈杰轩慢慢放松了。
　　他话还是不多，但偶尔会接一句。
　　有一次，白小天胡说八道，所有人都笑。
　　陈杰轩也笑了。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白小天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撞了撞陈杰轩的肩膀。
　　“你笑了。”
　　陈杰轩收起笑容。
　　“没有。”
　　“有。”
　　“没有。”
　　白小天笑了。
　　“行，没有。”
　　但他心里想，原来他也会笑。
　　游戏玩到第三轮，客厅里正热闹。
　　许煜刚被栗子指认成狼人，正捂着耳朵狡辩。白小天笑得直拍大腿，高言在旁边默默给蒋妤递水果。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蒋妤抬起头。
　　一个女人走下来。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头发披散着，左侧耳际有一撮挑染——银灰色的，在阳光里闪着光。
　　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人。
　　然后落在蒋妤身上。
　　停住了。
　　蒋妤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许疏桐笑了。
　　“妈，”她朝厨房那边喊，“来客人了怎么不叫我？”
　　赵芝芝从厨房探出头。
　　“你不是在睡觉吗？让你多睡会儿。”
　　“醒了。”许疏桐走下楼梯，走到客厅中央。
　　许煜抬起头：“姐！你醒了！”
　　许疏桐点点头，目光又落在蒋妤身上。
　　“这是……”
　　“蒋妤。”许煜介绍，“沈悠心的朋友，超级酷！”
　　许疏桐看着蒋妤。
　　红色的头发，耳钉，唇钉，黑色的夹克。
　　蒋妤也看着她。
　　挑染的银灰色，简单的毛衣，似笑非笑的表情。
　　许疏桐先开口了。
　　“很酷。”
　　蒋妤挑眉。
　　“你也是，姐姐。”
　　许疏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开了。
　　“谢谢。”
　　许疏桐在蒋妤旁边坐下。
　　高言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你那个挑染，”蒋妤看了一眼，“自己染的？”
　　“嗯。”许疏桐点点头，“在家弄的，有点翻车。”
　　“没有。”蒋妤说，“好看。”
　　许疏桐笑了。
　　“你说话真直接。”
　　“习惯了。”
　　许疏桐看着她。
　　“你也是云州人？”
　　“不是。”蒋妤说，“平溪镇来的。”
　　“平溪镇？”许疏桐想了想，“没听过。”
　　“小地方。”蒋妤说，“没什么人知道。”
　　许疏桐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看着蒋妤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那种“你有故事”的眼神。
　　蒋妤感觉到了。
　　她没解释。
　　只是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很甜。
　　游戏继续。
　　许疏桐也加入了游戏。
　　她玩得比许煜好多了，逻辑清晰，说话有条理。
　　第一轮就抓住了白小天的漏洞。
　　“你是狼。”她说。
　　白小天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许疏桐笑了笑。
　　“你刚才说‘我是平民’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
　　白小天捂住脸。
　　“完了完了，被看穿了。”
　　许煜在旁边幸灾乐祸。
　　“我姐当年可是辩论队的！”
　　许疏桐拍了他一下。
　　“少贫。”
　　蒋妤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她忽然想起什么。
　　看了一眼高言。
　　高言正在看她。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高言飞快移开视线。
　　蒋妤没说话。
　　但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快六点了，太阳开始落山。
　　一群人站在门口告别。
　　赵芝芝送出来，手里又拿着一叠红包。
　　“来来来，再拿一个。”
　　白小天愣住了：“赵总，您刚才不是发过了吗？”
　　“那是进门利是。”赵芝芝笑着说，“这是出门利是。”
　　白小天接过，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芝芝走到陈杰轩面前。
　　把红包塞给他。
　　“小轩，以后常来玩。”
　　陈杰轩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赵芝芝笑了。
　　许煜在旁边嚷嚷：“妈，我的呢？”
　　“你回家还要什么利是？”
　　“我怎么不要！”
　　赵芝芝笑着拍了他一下。
　　许煜爸爸站在旁边，搂着赵芝芝的肩，看着他们闹。
　　阳光落在这对夫妻身上。
　　很暖。
　　许疏桐送到门口。
　　她站在赵芝芝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目光落在蒋妤身上。
　　“下次再来。”她说。
　　蒋妤点点头。
　　“好。”
　　许疏桐笑了。
　　蒋妤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
　　发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许疏桐还站在那儿。
　　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那撮银灰色的挑染照得发亮。
　　蒋妤收回视线。
　　摩托车驶入夜色。
　　白小天和陈杰轩走在一起。
　　“你刚才笑了。”白小天说。
　　陈杰轩没说话。
　　“我看见了。”
　　陈杰轩还是没说话。
　　但白小天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
　　蒋妤骑着摩托车，高言坐在后座。
　　这次他没那么僵硬了。
　　他的手，轻轻抓着蒋妤的衣服。
　　蒋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嘴角弯着。
　　栗子和许煜走在最后面。
　　许煜一直在说话。
　　栗子听着，偶尔点头。
　　走到路口，许煜忽然停下来。
　　“栗子。”
　　“嗯？”
　　许煜看着她。
　　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金色的。
　　“今天开心吗？”
　　栗子点点头。
　　“开心。”
　　许煜笑了。
　　“那就好。”
　　沈悠心和江怀余回到老房子。
　　天已经黑了。
　　沈慧敏还没回来。
　　沈悠心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等消息。
　　江怀余在她旁边坐下。
　　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悠心握紧了。
　　过了很久，门锁响了。
　　沈慧敏走进来。
　　张叔跟在后面。
　　沈悠心站起来。
　　“妈？”
　　沈慧敏看着她。
　　眼眶红红的。
　　但她笑了一下。
　　“没事。”她说，“还没判。”
　　沈悠心走过去，抱住她。
　　沈慧敏拍拍她的背。
　　张叔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看着她们。
　　然后他开口了。
　　“慧敏，明天我来接你。”
　　沈慧敏回头看他。
　　“好。”
　　张叔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了。
　　沈悠心看着那扇门。
　　又看看沈慧敏。
　　她忽然觉得，也许没那么糟。
　　深夜，沈悠心躺在床上。
　　手机亮着。
　　群里还在发消息。
　　【许煜】：[图片] 今天拍的！
　　照片里，一群人挤在沙发上，笑得东倒西歪。许煜在最前面比着剪刀手，栗子在他旁边笑，白小天在搞怪，陈杰轩坐在最边上，嘴角弯着。
　　【白小天】：我表情最帅！
　　【许煜】：你闭嘴吧。
　　【高言】：+1
　　【徐紫栗】：今天好开心。
　　【沈悠心】：嗯嗯。
　　【江怀余】：……
　　【许煜】：江怀余你又发省略号！
　　群里又笑成一团。
　　沈悠心看着屏幕，嘴角弯着。
　　她切出去，给江怀余发了一条私信。
　　【沈悠心】：睡了吗？
　　【小余】：没。
　　【沈悠心】：今天开心吗？
　　很久。
　　【小余】：嗯。
　　【沈悠心】：我也是。
　　窗外有风。
　　但老房子里很暖。
　　许疏桐坐在自己房间里。
　　手机亮着。
　　是许煜发来的消息。
　　【许煜】：姐，你觉得蒋妤姐怎么样？
　　许疏桐看着那行字，笑了。
　　【许疏桐】：很酷。
　　【许煜】：就这？
　　【许疏桐】：你还想问什么？
　　【许煜】：没什么没什么！
　　许疏桐放下手机。
　　她想起下午那个女孩。
　　红色的头发，耳钉，唇钉。
　　说话直接，眼神很稳。
　　像是经历过什么。
　　又像是把什么都扛过来了。
　　她笑了笑。
　　“有意思。”
　　窗外有风。
　　很轻。


第47章 天台
　　法庭里很安静。
　　沈悠心坐在旁听席上，手心全是汗。江怀余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法官在念判决书。
　　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
　　“原告江明海，被告沈慧敏，离婚诉讼一案……”
　　沈悠心听不进去。
　　她只看见沈慧敏的背影。
　　她坐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背挺得很直。
　　但她知道，那是硬撑的。
　　“关于婚生子江承宇的抚养权问题……”
　　沈悠心的心提起来。
　　江怀余的手握紧了。
　　“经审理查明，原告江明海具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和良好的居住条件……”
　　沈悠心的手指掐进掌心。
　　“被告沈慧敏目前无固定工作，无稳定收入，且居住条件不稳定……”
　　沈悠心闭上眼睛。
　　她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综合考虑未成年人的成长环境及利益最大化原则……”
　　法官顿了顿。
　　“判决如下：婚生子江承宇由原告江明海抚养。”
　　沈悠心的耳边嗡的一声。
　　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沈慧敏的背影。
　　那个挺得很直的背，塌了下去。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阴得厉害。
　　沈慧敏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
　　沈悠心追上去。
　　“妈……”
　　沈慧敏没回头。
　　“妈，你等等我……”
　　沈慧敏还是没停。
　　江怀余走过来，拉住沈悠心。
　　“让她走一会儿。”她说，“现在别追。”
　　沈悠心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眼眶红了。
　　“凭什么……”她声音发抖，“凭什么他有钱就可以……”
　　江怀余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沈悠心旁边，陪着她。
　　张叔从法院里出来，走到她们面前。
　　“我去送她。”他说，“你们先回去。”
　　沈悠心点点头。
　　张叔快步追上去。
　　沈悠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里他说的话。
　　“我一直在。”
　　她吸了吸鼻子。
　　“走吧。”江怀余说。
　　两个人往外走。
　　天更暗了。
　　沈悠心和江怀余回到老房子，已经下午四点了。
　　客厅里没人。
　　“妈？”沈悠心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去房间看了一眼。
　　空的。
　　卫生间。
　　空的。
　　厨房。
　　空的。
　　沈悠心的心跳开始加快。
　　她拿出手机，拨沈慧敏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沈悠心站在原地，手开始发抖。
　　“我妈呢？”她看向江怀余。
　　江怀余皱眉。
　　“别急。”她说，“可能出去走走了——”
　　“不会的。”沈悠心打断她，“她不会不接电话的。”
　　她冲出门。
　　江怀余跟上去。
　　她们找了附近所有的街道。
　　没有。
　　找了沈慧敏常去的菜市场。
　　没有。
　　找了江边。
　　没有。
　　沈悠心站在江边，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看着灰蒙蒙的江面，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不会的。”她自言自语，“不会的……”
　　江怀余拉住她的手。
　　“沈悠心，冷静点。”
　　沈悠心转头看她。
　　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
　　“她在哪儿？”她问，“江怀余，她在哪儿？”
　　江怀余看着她。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
　　“天台。”
　　沈悠心愣住了。
　　“什么？”
　　“老房子楼顶。”江怀余说，“上次我去过。”
　　沈悠心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们跑回老房子。
　　楼梯很长。
　　沈悠心跑得很快，一步两个台阶，肺都快炸了。
　　江怀余在后面跟着。
　　天台的门是开的。
　　沈悠心冲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
　　沈慧敏站在栏杆边。
　　背对着她。
　　“妈！”
　　沈悠心的声音劈了。
　　沈慧敏没回头。
　　沈悠心慢慢走过去。
　　腿在抖。
　　“妈……”她声音发抖，“你、你别动……”
　　沈慧敏还是没动。
　　沈悠心走到她身后，伸出手。
　　想拉她。
　　又不敢。
　　“妈，你看着我。”
　　沈慧敏终于转过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那种空。
　　沈悠心见过。
　　在程年年的照片里。
　　“妈……”她的眼泪掉下来，“你下来好不好？”
　　沈慧敏看着她。
　　“心心。”
　　声音很轻。
　　“妈什么都没有了。”
　　沈悠心摇头。
　　“还有我！你还有我！”
　　沈慧敏笑了一下。
　　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你以后要上大学，要结婚，要有自己的生活……”
　　“那我就带着你！”沈悠心打断她，“我上大学你跟着我，我结婚你也跟着我！”
　　沈慧敏看着她。
　　沈悠心的眼泪一直流。
　　“妈，不就是离婚吗？我快成年了，我赚钱养你啊！这不是还有我吗！”
　　沈慧敏的嘴唇动了动。
　　沈悠心往前走了一步。
　　“你下来好不好？求你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要是有事，我怎么办？”
　　“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沈慧敏看着她。
　　眼泪终于掉下来。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江怀余冲上来。
　　她看了一眼沈慧敏，又看了一眼沈悠心。
　　然后她慢慢走过去。
　　站在沈悠心旁边。
　　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悠心的手。
　　又过了一会儿，张叔也上来了。
　　他喘着气，脸色发白。
　　看见沈慧敏站在那儿，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
　　站在栏杆另一边。
　　离她很近。
　　“慧敏。”他说。
　　沈慧敏转头看他。
　　张叔看着她。
　　“你下来。”他说，“我在这儿。”
　　沈慧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什么都没了……”
　　“你有。”张叔说，“你有心心，有怀余，有那些朋友。”
　　他顿了顿。
　　“还有我。”
　　沈慧敏愣住了。
　　张叔看着她。
　　“我一直都在。”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风很大。
　　吹得人眼睛疼。
　　沈慧敏站在那儿，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
　　张叔握住。
　　把她拉回来。
　　沈悠心冲过去，抱住她。
　　“妈……妈……”
　　她哭得说不出话。
　　沈慧敏抱着她，眼泪一直流。
　　回到屋里，沈慧敏坐在沙发上，抱着热水杯。
　　沈悠心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张叔在厨房煮姜汤。
　　江怀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
　　她转过身，走过来。
　　在沈慧敏面前蹲下。
　　沈慧敏看着她。
　　江怀余开口了。
　　“阿姨。”
　　沈慧敏愣了一下。
　　江怀余很少叫她阿姨。
　　“弟弟的事。”江怀余说，“我会照顾好。”
　　沈慧敏的眼泪又涌出来。
　　江怀余继续说。
　　“他在我外公外婆那边。有人照顾，有人疼。不会受委屈。”
　　她顿了顿。
　　“等以后……等你有能力了，再把他接回来。”
　　沈慧敏看着她。
　　“怀余……”
　　江怀余的眼睛很平静。
　　“您放心。”
　　就三个字。
　　但沈慧敏听懂了。
　　她点点头。
　　眼泪掉进热水杯里。
　　“好。”
　　深夜，沈悠心坐在窗边。
　　江怀余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不睡？”
　　沈悠心摇摇头。
　　“睡不着。”
　　江怀余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悠心开口了。
　　“今天谢谢你。”
　　江怀余转头看她。
　　“谢什么？”
　　沈悠心想了想。
　　“谢你一直在。”
　　江怀余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悠心的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亮。
　　沈悠心靠在她肩上。
　　“江怀余。”
　　“嗯？”
　　“你说，会好的吧？”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会好的。”
　　沈悠心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弯。
　　晚上十一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沈悠心怎么样了？
　　【沈悠心】：没事了。
　　【徐紫栗】：真的吗？
　　【沈悠心】：嗯。我妈在家。
　　【白小天】：那就好。
　　【高言】：+1
　　【许煜】：有事就说。
　　沈悠心看着那些消息，眼眶热了。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月亮很亮。
　　新的一年开始了。
　　虽然开头很难。
　　但她知道。
　　有人陪着她。


第48章 事儿精
　　周五早读课，教室里乱哄哄的。
　　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许煜顶着两个黑眼圈，一看就是昨晚又熬夜了。
　　沈悠心坐在座位上，盯着课本发呆。
　　书翻在第三页，十分钟没动过。
　　江怀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沈悠心。”
　　沈悠心回过神。
　　“啊？”
　　“书拿反了。”
　　沈悠心低头一看，脸红了。
　　她把书转过来，继续发呆。
　　江怀余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把沈悠心的书合上。
　　“看不进去就别看了。”
　　沈悠心看着她。
　　“可是——”
　　“没有可是。”江怀余说，“你妈的事，急也没用。”
　　沈悠心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但我控制不住。”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昨天的事，不是你的错。”
　　沈悠心抬头看她。
　　“你妈的事，也不是你的错。”
　　沈悠心的眼眶有点热。
　　“可是……”
　　“没有可是。”江怀余打断她，“你是她女儿，不是她妈。”
　　她顿了顿。
　　“你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让她自己来。”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的眼睛很平静。
　　那种平静，沈悠心见过很多次。
　　每次她慌的时候，江怀余都用这种眼神看她。
　　沈悠心深吸一口气。
　　“嗯。”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书。
　　这次是真的在看。
　　江怀余收回视线。
　　嘴角动了动。
　　早读课快结束的时候，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嗒嗒嗒嗒——”
　　全班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事儿精来了。”
　　林主任。
　　教数学的，三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最大的爱好就是到处找茬，尤其是16班。
　　许煜趴在桌上，小声说：“卧槽，事精儿来了。”
　　栗子低头，假装在看书。
　　白小天默默把藏在抽屉里的手机往深处塞了塞。
　　沈悠心也抬起头。
　　她认得这个人。
　　林主任，教数学的，专门管纪律。
　　据说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到处挑刺，尤其喜欢找16班的麻烦。
　　林主任站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
　　“这么吵？”她皱着眉，“下课时间就可以吵吗？”
　　没人说话。
　　角落里有个男生嘟囔了一句：“下课时间不管什么时候管……”
　　林主任的耳朵很尖。
　　“谁说的？”
　　没人回答。
　　“不说是吧？”她拿起讲台上的记录本，“行，全班扣分。”
　　许煜忍不住了。
　　“林主任，”他站起来，“下课时间吵怎么了？又没上课。”
　　林主任看着他。
　　“你是谁？”
　　“许煜。”
　　“许煜是吧？”林主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顶撞老师，再加一分。”
　　许煜翻了个白眼。
　　林主任继续在教室里转。
　　她走到垃圾桶旁边，停下来。
　　“垃圾桶里有垃圾。”
　　全班沉默了。
　　许煜又开口了。
　　“林主任，垃圾桶不装垃圾装什么？”
　　林主任转头看他。
　　“许煜，你很能说是吧？”
　　许煜耸耸肩。
　　“我就问一下。”
　　林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走到讲台边，又记了一笔。
　　“态度恶劣，再加一分。”
　　许煜小声嘟囔：“她自己班里卫生一塌糊涂，还来我们班找茬……”
　　声音很小。
　　但林主任听见了。
　　她转过身。
　　“你说什么？”
　　许煜眨眨眼。
　　“我没说话啊。”
　　林主任的脸黑了。
　　“许煜，你——”
　　上课铃响了。
　　门又被推开。
　　刘美林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教案，脸上带着笑，准备上课。
　　然后她看见林主任。
　　笑容瞬间消失了。
　　“林主任啊。”她顿了顿，“您怎么来了？”
　　林主任看着她，表情不善。
　　“刘老师，你们班纪律太差了。下课时间吵得跟菜市场一样。”
　　刘美林笑了。
　　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
　　“林主任，您有空管我们班下课时间，不如去看看你们班楼梯间？”
　　林主任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刘美林走到讲台边，把教案放下。
　　“我刚才路过你们班那边，看见两个学生在楼梯间……嗯，亲密交往。”
　　她顿了顿。
　　“您要不要去看看？”
　　林主任的脸色变了。
　　她瞪了刘美林一眼，转身就走。
　　门“砰”的一声关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笑声。
　　许煜偷偷竖起大拇指。
　　“美林姐牛逼！”
　　刘美林瞪了他一眼。
　　“少贫。上课。”
　　但她嘴角弯着。
　　大课间，一群人聚在走廊上。
　　许煜被围在中间，一脸神秘。
　　“你们知道吗？为什么美林姐那么讨厌那个事精？”
　　栗子摇头。
　　白小天摇头。
　　高言也摇头。
　　许煜压低声音。
　　“因为她们上学的时候，是同班同学。”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事精，举报美林姐早恋。”
　　大家愣住了。
　　“真的假的？”
　　“真的！”许煜说，“贴吧上看到的，前几届学长学姐说的。”
　　沈悠心问：“后来呢？”
　　许煜继续说。
　　“后来被学校知道了呗。听说那个男生家里反对，把他手机什么的都收走了，联系方式全删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江怀余靠在墙上，听着。
　　“但美林姐考去北京了，然后当了老师。”
　　白小天问：“那那个男生呢？”
　　许煜眨眨眼。
　　“你猜？”
　　大家瞪着他。
　　许煜笑了。
　　“听说啊，咱们学校最高数学记录，没有人能破。”
　　他顿了顿。
　　“就是美林姐考的。满分呢！天才啊！”
　　栗子小声问：“那她为什么教英语啊？”
　　许煜说：“听说后来她为了出国当老师，学了英语，然后就出国了。去外面教了几年书，还把那个男的抓回来了。”
　　“哇！”白小天眼睛亮了，“后来呢？”
　　“她现在的老公就是他啊。”
　　大家沉默了几秒。
　　然后同时发出“哇”的声音。
　　江怀余问：“你哪里知道的这么多？”
　　许煜得意地笑。
　　“贴吧啊。前几届学长学姐传下来的。”
　　他顿了顿。
　　“听说那个男的之前去国外留学，然后被美林姐逮到。两个人就……又在一起了。”
　　栗子小声说：“好浪漫……”
　　许煜看着她，笑了。
　　“是吧？”
　　栗子的脸红了。
　　下午放学，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沈悠心坐在座位上，收拾书包。
　　动作很慢。
　　江怀余在旁边等她。
　　“沈悠心。”
　　沈悠心抬头。
　　“嗯？”
　　“晚上想吃什么？”
　　沈悠心想了想。
　　“随便。”
　　江怀余没说话。
　　但她知道，沈悠心还在想昨天的事。
　　许煜从后面走过来。
　　“你们俩还没走？”
　　江怀余看他一眼。
　　“有事？”
　　许煜看了看沈悠心，又看了看江怀余。
　　他把江怀余拉到一边。
　　“她状态不对啊。”他压低声音，“昨天的事影响这么大？”
　　江怀余点点头。
　　“嗯。”
　　许煜皱眉。
　　“那怎么办——”
　　“你们两个！”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主任站在那儿，瞪着眼睛。
　　“干什么呢！”
　　许煜愣住了。
　　“林主任，我们——”
　　“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林主任走过来，“早恋是吧？跟我去办公室！”
　　许煜张了张嘴。
　　“林主任，我们不是——”
　　“不是？”林主任冷笑，“我都看见了。拉到角落说话，不是早恋是什么？”
　　许煜急了。
　　“我真不是！我跟她——”
　　他指了指江怀余。
　　“我跟她谈？那不□□了吗？”
　　林主任愣了一下。
　　“你们是兄妹？”
　　许煜挠头。
　　“额……不算。”
　　他想了想。
　　“额……算吧。对吧，小妹？”
　　他朝江怀余眨眨眼。
　　江怀余挑眉。
　　“凭什么你是哥？我比你大。”
　　“我心理年龄比你成熟！”
　　“心理年龄不算。”
　　“怎么不算！”
　　林主任被他们吵得头疼。
　　“够了！”
　　她瞪着江怀余。
　　“你跟我去办公室。”
　　江怀余靠在墙上，抱着手，表情淡淡的。
　　“你打电话给班主任吧。”
　　林主任愣住了。
　　“什么？”
　　“叫班主任来。”江怀余说，“这事需要她在场。”
　　刘美林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她已经下班了，正准备去吃饭。
　　结果接到电话，说她的学生被林主任抓了。
　　她气呼呼地冲进办公室。
　　后面跟着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林主任，”刘美林把包往桌上一放，“你叫我回来就这事？”
　　林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脸严肃。
　　“刘老师，你们班学生早恋，我这个当主任的不管？”
　　“早恋？”刘美林看向许煜和江怀余，“你们？”
　　许煜立刻举手。
　　“老师，我们真没有！她就我小妹，怎么可能跟她谈恋爱啊！”
　　江怀余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们是家人。”
　　许煜点头。
　　“对对对！家人！”
　　林主任冷笑。
　　“家人？一个姓许一个姓江，什么家人？”
　　许煜想了想。
　　“额……法律上的……不算，但感情上的……算吧。”
　　他看向刘美林。
　　“老师，你也知道，我们就好朋友啊。”
　　刘美林点点头。
　　她转向林主任。
　　“林主任，您叫我回来就这事？”
　　林主任皱眉。
　　“下班怎么了？下班就不能回来了吗？”
　　刘美林的火一下子窜上来。
　　“您这不没事找事吗？”
　　林主任愣住了。
　　“你——”
　　“您天天就逮着我们班，”刘美林往前走了一步，“不就因为我吗？”
　　林主任的脸色变了。
　　刘美林继续说。
　　“您教数学的，您有本事打破学校数学记录啊。”
　　她顿了顿。
　　“哦，对，您打不破。因为我当年考了满分。”
　　林主任的脸黑了。
　　刘美林指着许煜和江怀余。
　　“一男一女就一定早恋啊？不能是好朋友吗？要是在您眼里一男一女就只有早恋，那您这个人真的太无趣了。”
　　许煜在旁边偷偷笑。
　　刘美林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收起笑容。
　　刘美林继续说。
　　“他们有亲密的肢体接触吗？没有吧。那您凭什么抓他们？”
　　林主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美林拿起包。
　　“好了，这事就这样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哦对了，我要跟我老公去吃饭了。”
　　她挽起旁边那个男人的胳膊。
　　“对，就是您当年举报的那位。我们已经结婚好多年了。”
　　她晃了晃手上的婚戒。
　　戒指在灯光下闪了闪。
　　林主任的脸色精彩极了。
　　刘美林笑了笑，挽着男人走了。
　　许煜和江怀余也跟着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许煜回头看了一眼。
　　林主任坐在那儿，脸都气歪了。
　　许煜笑了。
　　沈悠心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
　　看见江怀余出来，她迎上去。
　　“没事吧？”
　　江怀余摇摇头。
　　“没事。”
　　许煜在旁边插嘴。
　　“能有什么事？美林姐太牛逼了！”
　　他学着刘美林的样子。
　　“您当年举报的那位，我们已经结婚好多年了——”
　　江怀余踹了他一脚。
　　“行了。”
　　许煜捂着腿，笑得停不下来。
　　三个人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江怀余忽然问。
　　“许煜。”
　　“嗯？”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许煜愣住了。
　　他挠挠头。
　　“就是……那个……”
　　江怀余看着他。
　　许煜想了想。
　　“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把你当家人了。”
　　江怀余愣了一下。
　　许煜继续说。
　　“就是那种……不是亲的，但比亲的还亲。”
　　他笑了笑。
　　“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不对，家人。”
　　江怀余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别过脸。
　　“哦。”
　　许煜凑过去。
　　“就哦？没了？”
　　江怀余没理他。
　　但她的耳朵红了。
　　许煜看见了。
　　他笑了。
　　没戳穿。
　　沈悠心和江怀余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的事，”沈悠心开口，“谢谢你。”
　　江怀余转头看她。
　　“谢什么？”
　　“谢你陪着我。”沈悠心说，“今天一整天。”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继续说。
　　“我妈的事，我还是会想。但……没那么怕了。”
　　江怀余看着她。
　　“为什么？”
　　沈悠心想了想。
　　“因为有人陪着我。”
　　江怀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别过脸。
　　“哦。”
　　沈悠心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江怀余的手。
　　江怀余没躲。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落在她们身上。
　　很暖。
　　晚上九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所有人今天牛逼了！
　　【白小天】：怎么了？
　　【许煜】：我被事精抓了！
　　【徐紫栗】：啊？为什么？
　　【许煜】：她说我跟江怀余早恋！
　　【白小天】：？？？
　　【高言】：？？？
　　【徐紫栗】：？？？
　　【许煜】：然后美林姐来了，把事精怼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开始打字。
　　打了一长串。
　　把今天的事复述了一遍。
　　最后一句是：
　　【许煜】：美林姐说：“您当年举报的那位，我们已经结婚好多年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了。
　　【白小天】：卧槽！！！
　　【徐紫栗】：美林姐太帅了吧！！！
　　【高言】：+1
　　【沈悠心】：我在门口听见了。
　　【江怀余】：嗯。
　　【许煜】：@江怀余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江怀余】：就是同意。
　　群里又笑成一团。
　　沈悠心看着屏幕，嘴角弯着。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
　　江怀余靠在沙发上，也在看手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沈悠心忽然想起今天她说的那句话。
　　“你是家人。”
　　她笑了。
　　“江怀余。”
　　“嗯？”
　　“晚安。”
　　江怀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嘴角弯了弯。
　　“晚安。”


第49章 回头见
　　周六下午，言佳便利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高言正趴在柜台后面写作业，听见声音抬起头。
　　蒋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红色的头发披着，耳钉在日光灯下闪了闪。
　　“欢迎光临——”高言说到一半，声音卡住了。
　　蒋妤看了他一眼。
　　“你脸红了。”
　　高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暖气太足了。”
　　蒋妤没拆穿他。她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瓶水，又拿了几包零食。转身的时候，她注意到柜台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
　　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的卫衣，正在认真地整理货架上的方便面。她把歪掉的盒子一个个摆正，摆得很仔细。
　　蒋妤看了她一眼。
　　小女孩抬起头，正好和蒋妤对上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蒋妤挑了挑眉。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子——把左手腕的纹身遮住了。
　　高言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小语，叫姐姐。”
　　高语站起来，看着蒋妤，脸还是红红的。
　　“姐姐好。”
　　声音很小。
　　蒋妤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好。”
　　高语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她小声说：“你就是蒋妤姐姐吗？”
　　蒋妤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高语点头，又摇头。
　　“哥哥经常说你。”
　　高言的脸“唰”地红了。
　　“小语！”
　　高语没理他，继续看着蒋妤。眼睛亮亮的。
　　“哥哥说你会骑摩托车，还会弹吉他，还会剪头发，还有……”
　　她想了想，好像在回忆高言说过的所有话。
　　“还有，你超级酷。”
　　蒋妤看了高言一眼。
　　高言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收银台，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蒋妤嘴角弯了弯。
　　“你哥哥还说什么了？”
　　高语认真地想了想。
　　“他说你说话很好听，还会弹很多歌，还说……”
　　她歪着头。
　　“还说你的头发是红色的，像……”
　　她没说完。
　　高言终于忍不住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小语，去后面写作业。”
　　高语撅了撅嘴。
　　“我才刚摆完方便面……”
　　“那去写作业。”
　　高语不情不愿地往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蒋妤一眼。
　　“蒋妤姐姐，你以后还会来吗？”
　　蒋妤看着她。
　　“会。”
　　高语笑了，蹦蹦跳跳地跑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
　　蒋妤转过头，看着高言。
　　高言低着头，假装在算账。
　　“你经常跟你妹提我？”
　　“……没有。”
　　“她说你经常说。”
　　“她小孩子，记错了。”
　　蒋妤看着他，没说话。
　　高言的头埋得更低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
　　“就……偶尔提一下。”
　　蒋妤笑了。
　　“偶尔？”
　　“……嗯。”
　　她没再追问。拿起那瓶水，走到柜台前。
　　“多少钱？”
　　高言抬头，看了一眼那堆零食。
　　“不用了……”
　　蒋妤把钱放在柜台上。
　　“拿着。”
　　高言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收了。
　　蒋妤把零食装进袋子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高言。”
　　“嗯？”
　　“你妹挺可爱的。”
　　门关上了。
　　风铃叮当。
　　高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耳朵还是红的。
　　过了一会儿，高语从后面探出头。
　　“哥哥，蒋妤姐姐走了吗？”
　　“嗯。”
　　高语跑过来，趴在柜台上。
　　“哥哥，蒋妤姐姐手上的那个是什么？黑黑的。”
　　高言愣了一下。
　　“你看见了？”
　　“嗯。”高语点头，“她刚才拉袖子的时候我看见了。”
　　高言沉默了几秒。
　　“那是纹身。”
　　“纹身是什么？”
　　“就是……画在皮肤上的画。洗不掉的。”
　　高语眼睛亮了。
　　“好酷！我也想要！”
　　“不行。你还小。”
　　高语撅嘴。
　　高言看着她，忽然想起刚才蒋妤拉袖子的动作。
　　那么快。像是本能。
　　他低下头。
　　“小语。”
　　“嗯？”
　　“以后看见蒋妤姐姐，别问她纹身的事。”
　　“为什么？”
　　高言想了想。
　　“因为……那是她的秘密。”
　　高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吧。”
　　她跑到后面继续写作业。
　　高言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瓶水。
　　蒋妤买的。
　　他看了很久。
　　蒋妤刚走出便利店，手机响了。
　　沈悠心。
　　“喂？”
　　“蒋妤，你在哪儿？”
　　“刚买东西。怎么了？”
　　“我妈二月份就离婚了，到时候我们就回去。”
　　蒋妤靠在摩托车上。
　　“回平溪镇？”
　　“嗯。”沈悠心顿了顿，“你呢？什么时候回？”
　　蒋妤看着远处的天。
　　“我也差不多了。”
　　“那一起啊。”沈悠心的声音亮了一点，“张叔车上还有位置。”
　　蒋妤笑了一下。
　　“我骑车来的。自然骑车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也对。你那辆宝贝摩托车。”
　　“嗯。”
　　“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
　　蒋妤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她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高言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写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风铃响了。
　　她走了。
　　蒋妤到老房子的时候，沈悠心正在收拾东西。
　　客厅里摆着几个纸箱，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也捆好了。
　　沈慧敏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看着窗外发呆。
　　沈悠心抬头看见蒋妤，笑了。
　　“来了？”
　　蒋妤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收拾得差不多了？”
　　“嗯。”沈悠心把最后一摞书放进箱子里，“下周五就走了。”
　　沈慧敏转过头。
　　“心心，那个箱子别放太重……”
　　“没事的妈。”沈悠心拍了拍手上的灰，“张叔说了，他开车来接，不用搬太远。”
　　沈慧敏点点头，又看向窗外。
　　蒋妤看着她。
　　沈慧敏瘦了很多。脸上的肉没了，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
　　但她坐得很直。
　　蒋妤想起第一次见沈慧敏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年轻，笑着跟沈悠心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点天真的东西。
　　现在那种东西没了。
　　但多了别的什么。
　　沈悠心在蒋妤旁边坐下。
　　“回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蒋妤想了想。
　　“回我那个房子住，然后找个工作，然后……继续读书，快高考了。”
　　“还在理发店？”
　　“不知道。”蒋妤说，“看情况。”
　　沈悠心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声。
　　沈悠心忽然说。
　　“蒋妤。”
　　“嗯？”
　　“谢谢你。”
　　蒋妤转头看她。
　　“谢什么？”
　　沈悠心想了想。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蒋妤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也是。”
　　沈悠心也笑了。
　　快傍晚的时候，蒋妤站起来。
　　“走了。”
　　沈悠心送她到门口。
　　“路上小心。”
　　“嗯。”
　　蒋妤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
　　沈悠心站在门口，看着她。
　　“蒋妤。”
　　“嗯？”
　　“回去见。”
　　蒋妤笑了。
　　“回去见。”
　　引擎发动。
　　摩托车驶入暮色。
　　沈悠心站在门口，看着那团红色的尾灯越来越远。
　　然后她转身回去。
　　屋里，沈慧敏还在窗边坐着。
　　沈悠心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
　　沈慧敏转头看她。
　　“嗯？”
　　“回去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沈慧敏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点点头。
　　“嗯。”
　　沈悠心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天暗下来。
　　路灯亮了。
　　晚上，高言在便利店柜台后面写作业。
　　手机震了一下。
　　【蒋妤】：今天那个小朋友，挺可爱的。
　　高言愣了一下。
　　【高言】：你是说小语？
　　【蒋妤】：嗯。
　　高言看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高言】：她说你很酷。
　　【蒋妤】：我知道。
　　高言笑了。
　　【高言】：你什么时候回去？
　　【蒋妤】：快了。
　　【高言】：骑车？
　　【蒋妤】：嗯。
　　【高言】：注意安全。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蒋妤】：好。
　　高言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风铃在晃。
　　他想起今天她拉袖子的动作。
　　那么快。像是不想让小语看见。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嘴角弯了弯。


第50章 锁
　　周一早读课，刘美林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沈悠心站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沈悠心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小树，明明已经站不稳了，但还是直直的。
　　“悠心？”刘美林走过去，“怎么了？”
　　沈悠心抬起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泪。
　　“老师，我想跟您说件事。”
　　刘美林打开办公室的门，让她进来。
　　沈悠心坐在椅子上，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是一份转学证明。
　　“我妈……要带我回老家了。”
　　刘美林看着那份文件，没说话。
　　“我爸——”沈悠心顿了顿，“不是亲爸，是后爸。他跟我妈离婚了，官司输了，弟弟判给他了。我妈在这边没有工作，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故事。
　　“所以我们得回去。”
　　刘美林看着她。
　　“什么时候走？”
　　“这周五。”
　　刘美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沈悠心的手。
　　“学籍的事你别担心。”她说，“我给你保留着。高考的时候你回来考，我在这儿等你。”
　　沈悠心的眼眶终于红了。她点点头，没说话。
　　刘美林拍拍她的手背。
　　“回去吧。”
　　沈悠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师。”
　　“嗯？”
　　“谢谢您。”
　　刘美林笑了笑。
　　“去吧。”
　　沈悠心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刘美林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转学证明，很久没动。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乱晃。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离开的。那时候她也以为，走了就是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她回来了。带着那个人一起回来了。
　　她拿起笔，在转学证明上签了字。
　　沈悠心跟着刘美林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课已经上了一半。
　　许煜的位置是空的。白小天也不在座位上，栗子在整理笔记，高言在偷偷看手机。江怀余抬起头，看了沈悠心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椅子往外挪了挪，让她进来。
　　沈悠心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江怀余没问什么，只是把桌上的热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教室门被风吹得哐当响。
　　风太大了，谁进出都会顺手把门带上，不然门会被风甩开，砸在墙上。
　　刘美林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没人动。
　　刘美林抬头看了一眼，没理，继续讲课。
　　“咚咚咚咚咚——”
　　又一阵敲门声，比刚才更急了。
　　有人回头看，又转回去。
　　沈悠心也觉得奇怪，戳了戳江怀余的手背，小声问：“怎么没人给他开门啊？”
　　江怀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许煜发的：靠，谁锁的门！江怀余嘴角弯了一下，刚想说什么——
　　窗子被推开了。
　　许煜半个身子探进来，一条腿跨在窗台上，姿势狼狈得像一只翻墙失败的猫。
　　他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控诉。
　　“怎么没人给我开门啊！我的人缘已经差到这样了吗？”
　　全班愣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
　　许煜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脸委屈地往座位走。
　　刘美林站在讲台上，无语地看着他。
　　“许煜，你就不能——”
　　话还没说完，教室门被推开了。
　　白小天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瓶水。
　　他看了一眼站在教室中间的许煜，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满脸困惑。
　　“你们怎么搞的？门怎么从外面锁上了？”
　　全班又安静了一秒。
　　许煜的脸“唰”地红了。
　　他刚才出去上厕所，顺手把门带上了——不仅带上了，还拧了一下锁。他以为是从里面锁的，在外面拍了好久，完全忘了自己就是那个“锁门的人”。
　　白小天看看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许煜，该不会是你自己锁的吧？”
　　许煜没说话，脸更红了。
　　白小天乐了：“所以你把自己锁在外面了？”
　　“闭嘴！”
　　“然后你还爬窗进来的？”
　　“你闭嘴！！”许煜冲过去捂他的嘴。
　　白小天笑着躲开，两个人差点撞翻栗子的桌子。
　　栗子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全班都在笑。
　　许煜站在座位旁边，脸涨得通红，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瞪着白小天，白小天已经笑趴在桌上了。
　　刘美林敲了敲讲台，忍着笑：“行了行了，坐下吧。”
　　许煜坐下来，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还是红的。
　　白小天从后面探过头，小声说：“许少爷，下次记得自己锁的门自己开。”
　　许煜回头瞪他，压着声音：“你再提这事我跟你绝交。”
　　白小天笑得肩膀都在抖。
　　栗子在旁边偷偷看了许煜一眼，嘴角弯弯的。
　　沈悠心也笑了，靠在后座上，看着他们闹。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教室里很暖。
　　放学后，沈悠心一个人回到老房子。
　　江怀余没跟她一起回来。她说有点事，让她先走。沈悠心没多问。她看得出来，江怀余今天心情不好，但她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说：“早点回来。”
　　江怀余点点头。
　　老房子很安静。沈慧敏去张叔那边了，说是有事要商量，要晚点才回来。沈悠心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风很大，把云吹得到处跑。天暗得很快。
　　她想起今天在办公室，刘美林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儿等你”。想起回到教室的时候，江怀余把热水杯往她那边推。想起许煜爬窗进来时全班的笑声。
　　她笑了笑。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下周五就走了。
　　江怀余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她从老房子出来，走了很久。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但她没缩脖子。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她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
　　许煜：你在哪儿？
　　江怀余看着那三个字，站了很久。然后她拨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出来。”
　　她的声音很哑，像被风吹了一整天。
　　许煜没问怎么了，只说：“哪儿？”
　　江怀余报了老房子的地址，挂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给许煜。也许是路上太安静了，也许是风太大了，也许是一个人走了太久，需要一个声音。
　　许煜到的时候，江怀余已经坐在天台上了。
　　老房子的天台不大，风比下面更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她坐在角落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已经喝了一半。
　　许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江怀余没说话。许煜也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盒点心，放在两个人中间。
　　“我妈给的。”他说，“一盒给你，一盒给沈悠心。她说你们快走了，多吃点好的。”
　　江怀余看着那盒点心，没动。
　　许煜拆开自己那盒，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还挺好吃的。”
　　江怀余没理他。她喝了口啤酒，看着远处的天。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许煜。”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许煜咬点心的动作停了一下。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江怀余的声音很轻。
　　“我妈妈走了。”
　　“清越。”
　　“晚晴。”
　　“都走了。”
　　许煜没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理。
　　他想起初三那个傍晚。
　　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天。
　　他跑到林清越家楼下的时候，江怀余已经在了。
　　她仰着头，看着楼顶。然后他看见那个黑影——坠落。
　　他愣在原地，动不了。然后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江怀余的手。很用力，捂得很紧。她的声音在耳边，抖得厉害：“别看。许煜，别看。”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那一声闷响。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江怀余一个人看见了全部。她没捂自己的眼睛。她捂住了他的。
　　“现在沈悠心也要走了。”江怀余说。
　　许煜回过神，看着她。
　　“你喜欢她。”
　　不是问句。
　　江怀余没说话。
　　许煜等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嗯。”
　　许煜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说？”
　　江怀余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
　　“我……”
　　许煜等着。
　　“我怕。”她说。
　　许煜没追问。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
　　见过她在雨里流血。
　　见过她在天台上发呆。
　　见过她把自己关在老房子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他知道她怕的东西太多了。
　　怕失去，怕靠近，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这点东西都保不住。
　　“你怕什么？”他问。
　　江怀余没回答。
　　许煜把那盒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记得清越最后那条信息吗？”
　　江怀余转头看他。
　　许煜看着远处的灯。
　　“下辈子我们还做朋友。”
　　他顿了顿。
　　“她发给我了。也发给你了。”
　　江怀余没说话。
　　“她没有后悔。”许煜说，“她从来没有后悔。”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疼。
　　过了很久，江怀余开口了。
　　“等走的那天。”
　　许煜看她。
　　“走的那天，我跟她说。”
　　许煜看着她。然后他笑了。
　　“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太冷了。”
　　江怀余站起来，把那盒点心揣进口袋。
　　两个人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许煜忽然停下来。
　　“江怀余。”
　　“嗯？”
　　“不管怎样，你还有我。”
　　江怀余看着他。
　　许煜笑了笑。
　　“走了。明天见。”
　　他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江怀余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她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里的点心。还是温的。
　　江怀余回到老房子的时候，沈悠心还在窗边坐着。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回来了？”
　　“嗯。”
　　江怀余换了鞋，走过去，把那盒点心放在桌上。
　　“许煜妈妈给的。”
　　沈悠心看着那盒点心，笑了。
　　“替我谢谢芝芝姨。”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悠心站起来。
　　“今天一起睡吧。”
　　江怀余愣了一下。
　　沈悠心看着她，笑了笑：“明天你不是还要上课吗？”
　　“嗯。”
　　两个人洗漱完，躺在同一张床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
　　沈悠心侧过身，看着江怀余。
　　“江怀余。”
　　“嗯？”
　　“你今天去哪儿了？”
　　江怀余沉默了一会儿。
　　“天台。”
　　沈悠心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在被子下面，轻轻握住了江怀余的手。
　　“以后你要是心情不好，可以跟我说的。”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也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怀余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她睡着了。
　　沈悠心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白天那么紧。沈悠心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江怀余又看见了那个楼顶。
　　天很暗，风很大。
　　她站在楼下，仰着头。那个黑影站在栏杆边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喊，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那个黑影往前倾。
　　坠落。
　　她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
　　闷响。血。白色的地面被染红。
　　她想捂眼睛，但手抬不起来。
　　她看见那双眼睛，睁着的，看着她。
　　“江怀余——”
　　有人叫她。
　　很远。
　　“江怀余！”
　　她猛地坐起来。
　　浑身是汗。后背凉透了。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月光还在。老房子还在。旁边的被子是空的——沈悠心去卫生间了。
　　她大口喘着气，手在发抖。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门开了。沈悠心走回来，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怎么了？”
　　江怀余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带着困意。
　　她站在那儿，好好的。
　　江怀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温的。
　　沈悠心愣住了。
　　“江怀余？”
　　江怀余没说话。她的手从沈悠心脸颊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然后她收回手。
　　“没事。”她说，“做了个梦。”
　　沈悠心看着她，没追问。她躺回床上，侧过身，面对着江怀余。
　　“要不要喝水？”
　　江怀余摇摇头。
　　沈悠心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在这儿。”
　　江怀余看着她。很久。然后她慢慢躺下来。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沈悠心的手很暖。
　　江怀余闭上眼睛。
　　她想起刚才做的决定。
　　等走的那天。等走的那天就跟她说。
　　但现在，她看着沈悠心的脸，月光把她的睫毛照得很亮，呼吸很轻，很平稳。
　　她忽然怕了。
　　不是怕说出来。
　　是怕她听了之后，走的时候会更难过。
　　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沈悠心的头发。
　　然后把那句话咽回去。
　　算了。还是烂在心里好了。
　　窗外的风停了。月亮很亮。
　　沈悠心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
　　江怀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第二天早上，沈悠心醒来的时候，江怀余已经起了。
　　厨房里有声音。她走过去，看见江怀余站在灶台前，正在热牛奶。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有点乱，穿着那件旧T恤，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醒了？”江怀余没回头。
　　“嗯。”
　　“牛奶马上好。”
　　沈悠心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昨晚的事，她记得。那只手，碰在她脸上的时候，很凉。
　　她没问。
　　江怀余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转身递给她。
　　“今天周二。”
　　沈悠心接过杯子。
　　“嗯。”
　　江怀余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
　　“走吧，上学了。”
　　沈悠心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出门。晨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并排着，很长。
　　风停了。


第51章 走之前
　　周四上午课间，许煜从前排转过来，趴在江怀余桌上。
　　“晚上聚餐。”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许煜没说话，看了一眼沈悠心。
　　沈悠心正在整理抽屉里的书，一本一本地码整齐。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想把每本书的位置都记住。
　　许煜压低声音：“明天就走了，不得吃顿好的？”
　　江怀余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许煜站起来，拍了拍手：“我宣布——今晚聚餐！地点高言家便利店！谁赞成？”
　　白小天第一个举手：“我我我！”
　　高言点头：“行，我跟爸妈说一声。”
　　白小天低下头给陈杰轩发信息。
　　许煜看向栗子：“栗子呢？”
　　栗子犹豫了一下。
　　“我……我妈那边……”
　　“请个假呗。”许煜说，“就一晚上。”
　　栗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很少请假，更少撒谎。光是想想要怎么跟妈妈说，手心就开始冒汗。
　　许煜看出她的为难，把手机递过去。
　　“用我的打。就说身体不舒服，早点回去休息。”
　　栗子接过手机，犹豫了很久，才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
　　栗子的声音立刻变了，软软的，细细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妈妈……我有点不舒服……想请个假，早点回去休息……”
　　她的睫毛在抖，声音也在抖，但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拆穿又不得不说的语气，演都演不出来。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什么。
　　栗子松了一口气：“嗯……好……知道了……妈妈再见。”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许煜。
　　“请到了。”
　　许煜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学生第一次撒谎吧？”
　　栗子的脸红了，小声说：“我没有撒谎……我确实有点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
　　“这里。”她指了指胸口，“一想到明天悠心要走，这里就不舒服。”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沈悠心抬起头，看着栗子。栗子也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沈悠心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
　　“没事。”她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栗子点点头，没说话。
　　许煜在旁边嚷嚷：“别煽情了别煽情了，还没到走的时候呢！”
　　白小天从后面探过头：“就是！今晚好好吃一顿，哭什么哭！”
　　大家笑了。栗子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下午放学，几个人在校门口集合。
　　许煜骑着他那辆小电驴，白小天跨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许煜的衣服，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拍。
　　“别拍了！”许煜在前面喊。
　　“记录一下。”白小天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历史性的一天。”
　　栗子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许煜送的，前几天刚收到。她看见许煜在看她，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高言推着自行车走过来，后座上坐着高语。高语穿着那件粉色的卫衣，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看见人就笑。
　　“蒋妤姐姐呢？”她问。
　　“马上到。”高言说。
　　话音刚落，巷子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蒋妤骑着那辆黑色的摩托车拐进来，红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她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动作很自然。
　　高语眼睛亮了：“蒋妤姐姐！”
　　蒋妤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又见面了。”
　　高语高兴得在自行车后座上晃腿。
　　陈杰轩站在最边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群人。白小天拍完视频，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在他旁边。
　　“走吧，买东西去。”
　　陈杰轩点点头。
　　几个人往超市走。许煜推着购物车走在最前面，见什么拿什么——薯片、可乐、辣条、鸡爪、花生米。
　　白小天在后面喊：“你拿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带回去！”许煜理直气壮，“反正是高言家，放那儿慢慢吃。”
　　高言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笑了笑：“行。”
　　高语从后座上探出头：“哥哥，我想吃草莓味的酸奶。”
　　高言从货架上拿了一排草莓酸奶，放进车筐里。
　　高语又看了一眼蒋妤，小声说：“蒋妤姐姐，你喜欢喝什么？”
　　蒋妤想了想：“原味。”
　　高语立刻转头看高言：“哥哥，原味！”
　　高言又拿了一排原味酸奶。耳朵有点红。
　　蒋妤看见了，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沈悠心和江怀余走在最后面。
　　沈悠心拿着一个篮子，往里面放了几包红糖——是给栗子买的，她每个月那几天都会痛。
　　江怀余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盒草莓，是沈悠心喜欢吃的。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落下谁。
　　天黑透了，便利店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把门口的几把塑料椅照得发亮。
　　高言从店里搬出一张折叠桌，摆在门口。
　　许煜帮忙摆椅子，白小天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码。
　　陈杰轩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白小天塞了一袋薯片到他手里：“坐着吃，别站着。”
　　陈杰轩愣了一下，在旁边坐下。
　　高语蹲在便利店门口，帮高言把烤好的串往桌上端。她跑得很勤，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许煜接过一串鸡翅，咬了一口：“嗯——高言，你这烧烤手艺可以啊！”
　　“还行。”高言说，“你们多吃点。”
　　蒋妤靠在旁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没喝。高语跑过去，仰着头看她。
　　“蒋妤姐姐，你不吃吗？”
　　“等一下。”
　　高语想了想，从桌上拿了一串年糕，举到她面前。
　　“这个好吃，你尝尝。”
　　蒋妤低头看着那串年糕，又看了看高语亮晶晶的眼睛。她接过，咬了一口。
　　“好吃。”
　　高语笑了，又跑回去拿了一串。
　　许煜在旁边看着，小声对白小天说：“高语这是替她哥献殷勤吧？”
　　白小天笑得差点把可乐喷出来。
　　陈杰轩坐在角落里，不太说话，但也没那么僵硬了。
　　白小天时不时往他手里塞点东西——一串羊肉，一罐啤酒，一把花生米。
　　他接过来，慢慢吃，慢慢喝，偶尔抬头看一眼这群人。
　　蒋妤看了看他们拿着啤酒的动作。
　　“有小孩呢。”
　　白小天赶紧收起酒。
　　栗子坐在许煜旁边，吃得很慢。她不太能吃辣，许煜就把不辣的串都往她那边推。
　　“这个不辣，你尝尝。”
　　“这个有点辣，你别吃。”
　　“这个——算了，我先尝一口。”
　　栗子看着他尝完，皱着眉喝了一大口可乐，忍不住笑了。
　　“到底辣不辣？”
　　“不辣！”许煜吸着气说。
　　栗子笑着夹了一串，咬了一口。确实不辣。
　　白小天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许煜，你这也太明显了。”
　　许煜瞪了他一眼。
　　“吃你的。”
　　九点多，高语开始揉眼睛。
　　她坐在高言旁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棒棒糖还没吃完。高言低头看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困了？”
　　高语摇头，但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高言把她抱起来，跟其他人说了一声：“我送她上去睡，马上下来。”
　　高语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朝大家挥了挥手。
　　“哥哥姐姐再见……”
　　许煜笑着挥手：“晚安小语。”
　　高语被抱进店里，消失在楼梯口。
　　过了一会儿，高言下来了。手里多了几瓶啤酒。
　　“现在可以喝了。”
　　许煜眼睛亮了：“高言，你爸妈要是知道你今晚拿了这么多零食和酒出来，不得打死你？”
　　高言笑了笑，把酒放在桌上。
　　“他们今晚不回来。去外婆家了。”
　　白小天立刻拿了一瓶：“那还等什么！”
　　许煜也拿了一瓶，对着瓶口吹了一口。
　　陈杰轩犹豫了一下，也拿了一瓶。
　　栗子没喝，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许煜喝了一口，转头看她：“你不喝？”
　　栗子摇头。
　　“那要不要尝尝？”
　　栗子犹豫了一下，接过瓶子，抿了一小口。脸立刻皱起来。
　　“好苦。”
　　许煜笑了：“第一次都这样。”
　　江怀余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酒，没怎么喝。
　　沈悠心坐在她旁边，也没怎么喝。
　　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到一起。
　　蒋妤坐在对面，翘着腿，慢慢喝着啤酒。
　　高言坐在她旁边，耳朵还是红的，但比之前好多了。
　　酒喝到一半，话多起来。
　　许煜举着瓶子，脸有点红：“我跟你们说——等以后，咱们每年都要聚一次。谁不来谁是狗。”
　　白小天举手：“我同意！”
　　“你同意什么同意，”许煜瞪他，“你先考上大学再说。”
　　白小天不服气：“我成绩比你好！”
　　“那又怎样！我体育比你好！”
　　“你体育好有什么用！高考又不考体育！”
　　两个人拌嘴，栗子在旁边笑，高言默默给他们倒酒。
　　蒋妤靠在椅子上，看着这群人。
　　她想起在平溪镇的时候，也有这样一群人。
　　后来散了。散了很多年。
　　现在又有了。
　　她看了一眼高言。高言正在倒酒，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蒋妤摇摇头。
　　“没什么。”
　　高言耳朵又红了。
　　许煜喝多了，开始说胡话。
　　“我跟你们说啊——等以后，我结婚了，你们都得来。不来不行。白小天，你当伴郎。高言，你也当伴郎。陈杰轩，你也来。”
　　白小天问：“那江怀余呢？”
　　“她当娘家人。”
　　江怀余挑眉：“凭什么？”
　　“因为你是我妹啊。”许煜理直气壮，“娘家人坐主桌。”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沈悠心在旁边笑了。
　　许煜转头看她：“沈悠心，你也来。你坐江怀余旁边。”
　　沈悠心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陈杰轩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喝了几口酒之后，话也多了一点。
　　白小天问他：“你以后想干嘛？”
　　陈杰轩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白小天说，“反正还早。”
　　陈杰轩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
　　快十一点了，风开始变大。
　　栗子打了个喷嚏，许煜立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穿上。”
　　栗子想说什么，许煜已经转头跟白小天吵架去了。
　　她低下头，把外套裹紧了。很暖，上面还有许煜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烧烤的烟火气。
　　蒋妤站起来，把空瓶子放进回收袋里。
　　“差不多了，该散了。”
　　许煜看了一眼时间，不太情愿：“还早呢……”
　　“明天还要上课。”蒋妤说，“而且沈悠心明天还要赶车。”
　　许煜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吧。”
　　大家开始收拾。高言把没吃完的零食搬回店里，白小天帮忙收椅子，陈杰轩把空瓶子装进袋子里。
　　栗子把外套还给许煜。
　　“谢谢。”
　　许煜接过，没穿，搭在胳膊上。
　　“明天你送她吗？”栗子问。
　　许煜点点头。
　　“送。”
　　栗子笑了笑。
　　“那我也去。”
　　许煜看着她，也笑了。
　　“行。”
　　蒋妤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高言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蒋妤看了他一眼。
　　“走了。”
　　“嗯。”
　　摩托车发动，驶入夜色。高言站在那儿，看着尾灯越来越远，很久没动。
　　高语在楼上睡着了。
　　许煜骑着电驴送栗子回家。白小天和陈杰轩一起走，两个方向，但同路。
　　江怀余和沈悠心走在最后面。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悠心忽然停下来。
　　“江怀余。”
　　“嗯？”
　　“明天就走了。”
　　江怀余看着她，没说话。
　　沈悠心笑了笑。
　　“我会回来的。”
　　江怀余点点头。
　　“我知道。”
　　两个人继续走。
　　月亮很亮。
　　明天之后，就要分开了。但今晚，她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深夜，沈悠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
　　【许煜】：@沈悠心明天几点的车？
　　【沈悠心】：早上八点。
　　【白小天】：这么早？
　　【沈悠心】：嗯，张叔来接。
　　【徐紫栗】：我去送你。
　　【高言】：我也去。
　　【白小天】：我带陈杰轩一起去送。
　　沈悠心看着屏幕，眼眶热了。
　　【沈悠心】：谢谢大家。
　　许煜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在喊：“明天都别迟到啊！谁迟到谁是狗！”
　　群里笑成一团。
　　沈悠心放下手机，侧过头。
　　江怀余睡在旁边，呼吸很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沈悠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很软。
　　她收回手，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走了。但今晚，她还在。
　　她还在就好。


第52章 送别
　　沈悠心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天还没亮透，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把光秃秃的树枝照成金色的。她坐起来，旁边的被子已经空了，叠得整整齐齐。江怀余起了。
　　她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去卫生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很难看，又收回去。
　　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江怀余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热牛奶。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白气往上飘，把窗户糊成一片雾。
　　“醒了？”江怀余没回头。
　　“嗯。”
　　“早餐马上好。”
　　沈悠心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江怀余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有点乱，动作很熟练。她想起这几个月，无数个这样的早晨。江怀余站在灶台前，她在后面看着。以后看不到了。
　　江怀余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放在桌上。旁边摆着两片吐司，一个煎蛋，煎得刚好，边上微微焦脆。她坐下来，拿起吐司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但她知道，以后会想念这个味道的。
　　六点半，张叔的车到了。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停在老房子楼下。张叔从驾驶座下来，走到后备箱，打开，等着搬行李。沈慧敏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张叔接过去放进后备箱。她瘦了很多，但今天精神还好，穿了件新外套，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利落不少。
　　沈悠心的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书包，还有一袋子书，都是这几个月攒的。江怀余帮她拎箱子下楼，沈悠心抱着书跟在后面。
　　楼梯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沈悠心忽然停下来。
　　“江怀余。”
　　江怀余回头。
　　“谢谢你。”
　　江怀余没说话，看着她。沈悠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走。江怀余跟在后面，箱子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悠心把书放进后备箱的时候，巷子口传来电动车的声音。她回头，看见许煜骑着那辆小电驴拐进来，后座上坐着栗子。栗子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许煜停好车，跳下来，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一张请假条。
　　“我叫美林姐给我们批假了！”他得意地说，“一节课，够不够？”
　　沈悠心愣了一下：“你们不上课吗？”
　　“上啊。”许煜把请假条塞回口袋，“但送人更重要。”
　　栗子从后座上下来，围巾拉下来，露出红红的鼻尖和红红的眼眶。她走过来，什么都没说，抱住了沈悠心。很紧，沈悠心拍了拍她的背。
　　“又不是不回来了。”
　　栗子点点头，松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笑了。
　　巷子口又传来脚步声。白小天跑在最前面，校服拉链没拉，书包带子滑下来，跑得气喘吁吁。后面跟着陈杰轩，走得不快，但也没落下。
　　“赶上了赶上了！”白小天撑着膝盖喘气。
　　沈悠心看着他：“你也请假了？”
　　“那当然！许煜昨天就说了，谁不来谁是狗。”
　　陈杰轩站在旁边，没说话。白小天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他才开口：“一路顺风。”
　　声音很轻，但沈悠心听见了，笑了笑：“谢谢。”
　　高言是骑着自行车来的。后座空着，蒋妤没跟他一起。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便利店的那种塑料袋。
　　“路上吃的。”他把袋子递过去。里面是面包、牛奶、水果，还有几包高语爱吃的草莓酸奶。
　　沈悠心接过袋子：“小语呢？”
　　“上学去了。”高言说，“她让我跟你说，下次来的时候，她给你留糖。”
　　沈悠心笑了：“好。”
　　摩托车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不是那种从远处开过来的声音，是已经在附近了。蒋妤拐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过去。黑色的摩托车，红色的头发，黑色的夹克。她没戴头盔，风吹得头发往后飘。
　　她行李不多，就一个包。
　　车停稳，她跨下来，站在那儿，看着沈悠心。沈悠心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蒋妤先开口了。
　　“走吧。”
　　沈悠心愣了一下：“你不跟我一起？”
　　“我骑车来。”蒋妤说，“自然骑车回去。”
　　沈悠心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的样子。靠在摩托车上，嘴角弯着，很酷。现在也是那个样子。
　　“那你路上小心。”沈悠心说。
　　蒋妤点点头，没再多说。她走到沈悠心面前，伸出手。不是握手，是那种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轻轻碰了一下拳头。从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了。那时候沈悠心被欺负，蒋妤帮她打回去，打完就这样碰一下拳头，什么都不说。
　　沈悠心的眼眶热了，但她没哭，碰了一下，收回来。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蒋妤转身，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张叔把后备箱关上，拍了拍手：“差不多了，该走了。”沈慧敏已经坐在后座了，车窗摇下来一半，看着这群孩子，没说话，眼眶红红的。
　　沈悠心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许煜站在最前面，栗子在他旁边，白小天在挥手，高言站在自行车旁边，陈杰轩在后面一点，还有蒋妤，已经骑出去一段了，又停下来，从后视镜里看着这边。
　　江怀余站在最边上，离她最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悠心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我走了。”
　　“嗯。”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沈悠心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江怀余也看着她。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
　　沈悠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怀余的手背。很轻，像第一次在琴房里那样。然后她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上来，把外面的声音隔开了。
　　车子发动。
　　张叔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告别。车子缓缓驶出巷子。
　　沈悠心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往后看。许煜还站在那儿，栗子靠在他旁边。白小天在挥手，高言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了一步。陈杰轩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没动。
　　江怀余还站在最边上。她没有挥手，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越开越远。
　　后视镜里的她越来越小。巷口，路灯，老房子，全都越来越小。
　　沈悠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出声，只是流。沈慧敏在旁边握住她的手，没说话，握得很紧。
　　车子拐出巷口，后视镜里什么都看不见了。沈悠心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是浅灰色的，江怀余的，出门前她拿错了。
　　围巾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她把它拉高，盖住半张脸。
　　车消失在巷口。许煜还站在那儿，栗子拉了拉他的袖子：“走了。”
　　许煜回过神，点点头。他看了一眼江怀余。江怀余还站在原地，看着巷口，很久没动。许煜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回去吧。”
　　江怀余没说话。
　　许煜也没再催，就站在旁边，陪她站着。过了一会儿，江怀余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
　　许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江怀余！”
　　江怀余停下来，没回头。
　　“你答应过的。”
　　江怀余没说话，站了几秒，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晚上，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沈悠心】：到了。
　　【许煜】：到了就好！路上顺利吗？
　　【沈悠心】：嗯。张叔开得稳。
　　【白小天】：栗子问你吃饭了吗？
　　【沈悠心】：吃了。高言给的面包。
　　【白小天】：高言的面包能顶饱吗？
　　【高言】：……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悠心】：谢谢大家今天来送我。
　　【许煜】：谢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白小天】：栗子说：“就是。”
　　【白小天】：+1
　　【高言】：+1
　　沈悠心看着屏幕，眼眶又热了。她切出去，点开和江怀余的私聊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沈悠心】：晚安。
　　很久。
　　【江怀余】：晚安。
　　沈悠心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有风，和云州的风不一样。这里的风软一些，暖一些。她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就是新的日子了。


第53章 勇气
　　沈悠心是在傍晚到的。
　　张叔的车开得很稳，但山路绕来绕去，她还是晕了。
　　车窗摇下来一半，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她认得这个味道。离开很多年，还是认得。
　　平溪镇没什么变化。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房子旧了，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卖豆腐脑的老伯还在，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
　　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炒菜，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
　　沈慧敏在后座睡着了。
　　她这几天都没睡好，车一开稳就靠着窗睡过去，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
　　沈悠心没叫她，让她睡。
　　车停在老街尽头的一栋老房子前面。
　　两层，灰墙，木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旁边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张叔把车停好，回头看了一眼沈慧敏。
　　“到了。”
　　沈慧敏醒过来，看了一眼窗外。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扇木门，看了很久。
　　沈悠心先下车。老街很安静，远处有几个小孩在踢石子，嘻嘻哈哈的。她站在门口，等着沈慧敏下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几个人。
　　巷子口，三个男的靠在墙上抽烟。
　　头发染成黄色，穿着那种紧身的裤子，一看就是镇上到处晃的那种人。
　　其中有一个，沈悠心认识。小时候堵过她，拽过她书包，把她推在地上，笑着说“没爸的孩子”。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个人也看见了她。
　　他吐了口烟，眯起眼睛，好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难看。
　　“哟，这不是——”
　　沈悠心没等他说完，转身，拉开车门，把沈慧敏扶下来。
　　“妈，到家了。”
　　沈慧敏没注意到那些人，跟着她往里走。张叔拎着行李跟在后面。门关上了，把那些声音隔在外面。
　　沈悠心站在门后，听见外面有人笑了一声，然后脚步声远了。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蒋妤比沈悠心晚几天。
　　她骑车，一路玩回来的，到平溪镇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把摩托车停在巷口，摘下头盔，头发压扁了，被风吹了一整天，乱糟糟的。她没管，直接往家走。
　　蒋妤的家在老街的另一头，比沈悠心家还旧。她妈在门口等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用夹子别着，手缩在袖子里，看见她，笑了一下。“回来了？”
　　蒋妤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嗯。”
　　她妈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瘦了。”
　　蒋妤没说话。
　　她妈拉着她往里走。“吃饭了吗？给你留了饭。你张阿姨今天送来的，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蒋妤跟着她走进去。客厅里亮着灯，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四十多岁，穿着件干净的毛衣，头发梳得整齐，看见她们进来，站起来。
　　“回来了？”
　　她妈点点头，转头看蒋妤。“这是你李叔。”
　　李叔。蒋妤看着他。他也看着蒋妤，笑了笑，很温和的那种笑。“路上辛苦了吧？先吃饭。”
　　蒋妤没说话。她妈拉了她一下，她开口了。“李叔。”
　　李叔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端菜。动作很自然，像是经常做这种事。
　　蒋妤看着她妈。
　　她妈的眼睛亮了一点，不是那种刻意的亮，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亮。
　　蒋妤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妈也是这样看一个人的。
　　后来那个人开始打她。
　　再后来那个人死了。
　　她收回视线。“妈，我饿了。”
　　她妈笑了。“来来来，吃饭。”
　　蒋妤坐下来。李叔从厨房出来，把菜摆好，又给她盛了一碗汤。蒋妤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烫，但是很鲜。她低着头，喝完了整碗汤。
　　江怀余没有回老房子。她回了别墅。那个大的、空的、冷冰冰的别墅。杨姨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回来啦？”
　　“嗯。”
　　“吃饭了吗？给你留了——”
　　“不饿。”
　　江怀余换鞋，上楼。婴儿房的门开着，灯亮着，暖黄色的。她走进去，江承宇躺在床上，醒着，没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还那么小，一个月多，脸上皱巴巴的，手攥成拳头。
　　江怀余站在床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她抱着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姿势很别扭，从来没抱过这么小的东西。
　　杨姨在门口探头。“奶粉在桌上，刚冲好的。”
　　江怀余点点头。她把奶瓶拿起来，塞进江承宇嘴里。
　　他立刻吸住了，眼睛闭起来，很用力地吸。
　　江怀余低头看着他。他长得像沈慧敏，嘴巴小小的，鼻子也小小的。
　　楼下传来门铃声。杨姨去开门，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许煜出现在门口。
　　他看见江怀余抱着奶瓶喂弟弟的样子，愣住了。“你——这——”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干嘛？”
　　许煜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看着江承宇。“太神奇了。”他小声说，“你居然在喂奶。”
　　江怀余没理他。许煜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江怀余，你现在这样，像个妈。”
　　江怀余踹了他一脚。许煜躲开，笑得更厉害了。
　　过了一会儿，他不笑了。“你跟她说了吗？”
　　江怀余没说话，低头看着江承宇。他已经喝完一半了，嘴巴慢下来，开始犯困。
　　“没有。”她说。
　　许煜看着她，没问为什么。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答应过的。”
　　江怀余的手指动了一下。“我知道。”
　　许煜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明天再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江怀余，你弟挺好看的。”
　　江怀余没理他。许煜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江承宇睡着了，嘴巴还含着奶嘴，一动一动的。江怀余把他放回床上，盖好小被子。她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关灯，走出去。
　　江怀余一个人在街上走。别墅区外面是条大路，两边种着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回去。回去也是空的。
　　街上人很多。
　　今天是周末，商场还亮着灯，门口有人发传单，有人卖气球，有人牵着小孩从她身边经过。
　　小孩手里拿着糖葫芦，咬了一口，嘴角沾着糖。她想起栗子也喜欢吃糖葫芦。
　　想起许煜给栗子买的那串。
　　想起那天晚上，沈悠心喝醉了，咬她脖子。
　　她低下头，继续走。
　　路边有一家卖音响的店，门口摆着两个大音响，正在放歌。梁静茹的《勇气》。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
　　江怀余的脚步慢下来。
　　“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我知道一切不容易……”
　　她站在音响店门口，听着。街上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停下来。只有她站着。
　　“我的心一直温习说服自己，最怕你忽然说要放弃……”
　　她想起林清越。想起她说“同性恋好恶心”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想起苏晚晴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白色的裙子在风里飘。
　　想起那天晚上，许煜问她“你为什么不说”。
　　她说“我怕”。
　　她怕什么呢？怕说出来，沈悠心也会走？
　　怕说出来，连现在这点东西都保不住？
　　怕像林清越一样，为了保护一个人，先把她推开？然后永远失去她？
　　“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
　　音响还在放。街上的人还在走。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疼。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晚上，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江怀余 你在家吗？
　　【江怀余】：嗯。
　　【许煜】：吃饭了吗？
　　【江怀余】：吃了。
　　【白小天】：你弟乖吗？
　　【江怀余】：还行。
　　【高言】：那就好。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徐紫栗】：悠心那边怎么样？
　　【白小天】：她没说。
　　【许煜】：@沈悠心那边怎么样？
　　很久。
　　【沈悠心】：挺好的。就是有点冷。
　　【徐紫栗】：多穿点。
　　【沈悠心】：嗯。你们也注意身体。
　　许煜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在喊：“江怀余，你弟要是半夜哭，你就塞奶嘴！别自己扛着！”白小天在后面补了一句：“她比你会带孩子！”
　　群里又热闹起来。
　　沈悠心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她切出去，点开和江怀余的私聊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沙沙响。
　　---
　　江怀余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换了鞋，上楼，先去婴儿房。江承宇睡了，小拳头举在耳边，嘴巴微微张着。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暖黄色的灯光，小小的脸，攥紧的拳头。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和沈悠心的聊天框。发了过去。
　　【江怀余】：[图片]
　　过了一会儿。
　　【沈悠心】：他好小。
　　【江怀余】：嗯。
　　【沈悠心】：像谁？
　　【江怀余】：像你妈。
　　【沈悠心】：你觉得好看吗？
　　江怀余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江怀余】：还行。
　　沈悠心发了一个笑的表情。
　　【沈悠心】：你那边冷吗？
　　【江怀余】：冷。
　　【沈悠心】：多穿点。
　　【江怀余】：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悠心又发了一条。
　　【沈悠心】：江怀余。
　　【江怀余】：嗯？
　　对方正在输入……很久。
　　【沈悠心】：晚安。
　　江怀余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她坐在婴儿房的地上，靠着墙，听着江承宇的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她闭上眼睛。
　　今晚的月亮很亮。明天的太阳也会照常升起来。她会继续上课，继续训练，继续照顾弟弟。沈悠心也会在另一个地方，继续生活。她们都会好好的。只是暂时分开了。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给江承宇掖了掖被角，然后关灯，走出去。
　　走廊很暗，但婴儿房的灯灭了之后，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地板照成银白色的。她走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亮了一下。
　　【沈悠心】：晚安。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
　　【江怀余】：嗯。
　　窗外有风。和今晚在街上听到的那首歌一样，吹过这条街，吹过老房子，吹过平溪镇的老槐树。有些话还没说出口。但没关系，还有时间。
　　她闭上眼睛。


第54章 团园
　　沈悠心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平溪镇的除夕是从凌晨开始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从老街两头传来，炸开，又安静，又炸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过了一会儿，又掀开——太热了。平溪镇的冬天比云州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躺着，看着那道线慢慢移动。
　　外面有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还有沈慧敏的笑声。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出去。厨房里，沈慧敏系着围裙，正在炸春卷。油锅滋滋响，春卷在油里翻滚，变成金黄色。张叔站在旁边，帮她递东西。
　　“盐。”
　　沈慧敏伸手，张叔把盐罐递过去。不是放在她手里，是放在她刚好能够到的位置。
　　“淀粉。”
　　张叔又递过去。沈慧敏接过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用淀粉？”
　　张叔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沈悠心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沈慧敏瘦了很多，但今天气色好，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被油锅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张叔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站在沈慧敏旁边，不高不矮，刚好。他说话不多，但沈慧敏要什么，他都知道。
　　沈悠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慧敏也是这样笑着的。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没遇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心心？”沈慧敏回头看见她，“醒了？来尝尝春卷。”
　　沈悠心走过去，接过一个春卷，咬了一口。很烫，很脆，里面的馅是荠菜和肉末，鲜得她眯起眼睛。
　　“好吃吗？”沈慧敏看着她。
　　沈悠心点头。“嗯。”
　　沈慧敏笑了。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撑着的，是“我没事”的。现在是松下来的。
　　张叔在旁边递过来一杯温水。“慢慢吃，别烫着。”
　　沈悠心接过来，喝了一口。她看了一眼张叔，又看了一眼沈慧敏。张叔在帮沈慧敏系围裙后面的带子，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沈慧敏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沈悠心低下头，继续吃春卷。嘴角弯了弯。
　　吃完早饭，张叔从屋角拿出一卷红纸。
　　“写春联了吗？”沈慧敏问。
　　“写了。”张叔把红纸展开，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毛笔字，一笔一画，很工整。上联：一年四季春常在，下联：万紫千红花永开。横批：喜迎新春。
　　沈悠心站在旁边看。“张叔，你字写得真好。”
　　张叔笑了笑。“小时候练过几年。”
　　他搬来梯子，站在上面贴横批。沈慧敏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左边高了。”“这样呢？”“再下来一点……好了。”
　　张叔把横批复平，从梯子上下来。沈慧敏退后两步，歪着头看。“挺好的。”
　　张叔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嗯。”
　　两个人并肩站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沈悠心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想起江怀余的外公外婆，想起那个乡下的小院子，想起阿婆在厨房里忙活，阿公在贴春联。想起江怀余站在旁边，什么都不说，但一直陪着。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阳光，春联，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背影。她看了很久，然后发给了江怀余。
　　【沈悠心】：[图片] 张叔写的。
　　过了一会儿。
　　【江怀余】：好看。
　　【沈悠心】：我妈今天笑了。
　　【江怀余】：嗯。
　　【沈悠心】：她很久没笑了。
　　【江怀余】：以后会经常笑的。
　　沈悠心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去。“妈，我帮你贴下面的。”
　　沈慧敏把春联递给她。三个人，一个贴，一个扶，一个看。阳光照在老街上，照在这扇贴了红春联的木门上。
　　傍晚，张叔在厨房里忙。他系着沈慧敏的那条碎花围裙，有点小，勒得紧紧的，但他没换。沈慧敏在旁边打下手，切葱，拍蒜，递调料。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胳膊碰胳膊，肩膀碰肩膀。
　　沈悠心在客厅看电视，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她听着厨房里的声音。
　　“盐多了。”沈慧敏说。
　　“那你帮我倒点水。”
　　“多少？”
　　“一点就行。”
　　锅铲翻动的声音。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
　　“好了吗？”张叔问。
　　沈慧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尝尝。”
　　安静了一秒。然后张叔说：“刚好。”
　　沈悠心低下头，笑了。
　　菜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青菜，鸡汤，还有一盘春卷。张叔给沈慧敏盛了一碗汤，又给沈悠心盛了一碗。沈悠心接过来，喝了一口，很鲜。
　　“好喝。”她说。
　　张叔笑了笑。“你妈教我放的枸杞。”
　　沈慧敏低头喝汤，耳朵有点红。沈悠心看着他们，忽然开口了。
　　“张叔。”
　　张叔抬头看她。
　　“你以后……”她顿了顿，“会经常来吗？”
　　张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你妈要是欢迎的话。”
　　沈慧敏低着头，没说话。但她嘴角弯着。
　　沈悠心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她欢迎的。”
　　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电视里春晚开始了，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沈悠心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一桌菜，看着对面两个人。她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没那么冷。
　　许煜家的年夜饭是下午四点开始的。
　　赵芝芝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许煜爸爸在旁边帮忙递盘子，许疏桐在客厅摆碗筷。许煜在门口张望，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
　　“别看了。”许疏桐头也没抬，“她说了来就会来。”
　　许煜把手机收起来。“谁看了！”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许煜冲过去开门。江怀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进来进来！”许煜把她拉进来，“外面冷吧？”
　　江怀余换鞋，走进去。赵芝芝从厨房探出头。“怀余来了？快坐，饭马上好。”
　　许煜爸爸从厨房端出一盘菜。“来了就好，人多热闹。”
　　许疏桐在旁边摆碗筷，看了江怀余一眼。“你弟呢？”
　　“杨姨带着。”江怀余说，“晚上我去接他。”
　　许疏桐点点头，没多问。
　　年夜饭很丰盛。赵芝芝做了满满一桌，红烧鱼、白切鸡、糖醋排骨、八宝饭。许煜给每个人倒饮料，倒到江怀余的时候，多倒了一点。
　　“多吃点。”他说，“你最近瘦了。”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许煜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许疏桐在旁边笑。“你天天照镜子不知道？”
　　大家笑起来。江怀余也笑了，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吃完饭，许煜拉着江怀余到阳台上。外面很冷，但能看见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又落下去。
　　“你不在这儿住？”许煜问。
　　江怀余摇摇头。“去阿婆那边。”
　　许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那你路上小心。”
　　“嗯。”
　　“到了发个消息。”
　　“嗯。”
　　许煜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去吧。”
　　江怀余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许煜。”
　　“嗯？”
　　“新年快乐。”
　　许煜笑了。“新年快乐。”
　　江怀余先回了一趟别墅。杨姨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回来了？小少爷刚睡着。”
　　“辛苦杨姨。”
　　“不辛苦不辛苦。”杨姨摆摆手，“你去吧，路上慢点。”
　　江怀余上楼，把江承宇从婴儿床上抱起来。他动了一下，嘴巴撇了撇，没醒。她把他裹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婴儿车放在后备箱，她叫了李叔。
　　乡下的路很黑，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两边的田埂上落着霜，白茫茫的。车里很安静，后视镜里能看见江承宇在安全座椅里睡着，嘴巴微微张着。
　　李叔开得很慢。
　　收音机开着，里面在放春晚重播。有人在唱《难忘今宵》，唱了很多年，还是那个调子。她想起小时候，程年年也喜欢听这首歌。每年除夕，她坐在沙发上，跟着电视里哼。那时候江明海还在，还没开始喝酒，还没打人。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的。
　　后来就不好了。
　　后来什么都不好了。
　　车灯照亮前面的路。
　　到村子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远远看见外婆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江怀余把车停在院门口，抱着江承宇下车。风很大，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他的脸。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
　　外婆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回来了？”
　　“嗯。”
　　外婆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这就是……承宇？”
　　“嗯。”
　　外婆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真可爱。”她说。
　　外公从里屋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他看了一眼江怀余，又看了一眼孩子。“来了就好。”他说，“外面冷，进来坐。”
　　外婆把婴儿床从里屋搬出来，铺上新的棉被。江怀余把江承宇放进去，他动了一下，没醒。
　　外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孩子睡得真沉。”
　　“随她妈。”外公在旁边说。
　　外婆笑了。“也是。”
　　江怀余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外婆的头发又白了一些，外公的背又驼了一些。但他们还在，这个院子还在，那盏灯还亮着。
　　外婆转身去厨房。“给你留了饭，还热着。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江怀余跟着走进去。灶台上摆着一盘饺子，热气还在冒。她坐下来，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很烫，很鲜。
　　“好吃吗？”外婆问。
　　“嗯。”
　　外婆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瘦了。”
　　“没有。”
　　“有。”外婆说，“你妈以前也这样，总说没有。”
　　江怀余没说话。外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眼里有光。
　　吃完饺子，江怀余帮外婆收拾碗筷。外公在客厅看春晚，声音调得很低。江承宇在婴儿床里睡着，呼吸很轻。
　　外婆忽然开口了。“那个女孩……”
　　江怀余愣了一下。
　　“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外婆说，“沈悠心。”
　　江怀余没说话。
　　外婆看着她。“她走了？”
　　“嗯。”
　　外婆点点头。“还会回来吗？”
　　江怀余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外婆笑了笑。“那就好。”她没再问什么，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里。“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拜年。”
　　江怀余“嗯”了一声。她走出去，在婴儿床旁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有烟花炸开，很远的，闷闷的声音。
　　她拿出手机。和沈悠心的聊天框还停在下午那张照片。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
　　【江怀余】：到了。阿婆家。
　　过了一会儿。
　　【沈悠心】：代我向阿婆问好。
　　【江怀余】：嗯。
　　【沈悠心】：承宇呢？
　　【江怀余】：睡了。
　　【沈悠心】：乖吗？
　　【江怀余】：还行。
　　沈悠心发了一个笑的表情。
　　【沈悠心】：新年快乐，江怀余。
　　江怀余看着那行字，很久。
　　【江怀余】：新年快乐。
　　她把手机收起来。窗外还有烟花，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亮，又暗下去。婴儿床里，江承宇翻了个身，小拳头从毯子里伸出来，攥得紧紧的。她弯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墙，闭上眼睛。外面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外婆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外公在看春晚，主持人在倒计时。
　　“十、九、八——”
　　新的一年要来了。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烟花还在放。
　　她没有许愿。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但今晚，她在这里，弟弟在这里，阿婆阿公都在。
　　这就够了。


第55章 机票
　　大年夜的老城区很热闹。
　　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炸开，又安静，又炸开。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开成一朵金色的花，然后落下去，像流星。
　　楼下有小孩在跑，手里举着荧光棒，喊着笑着。
　　江怀余一个人坐在天台上，靠着墙，腿伸得很直。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没拉拉链，领口灌着风，但她没缩。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暗着，已经很久没亮了。
　　楼下很热闹。这里很安静。
　　她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亮，又暗下去。她没数，也没在看。只是坐着，让风吹。
　　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许煜站在门口，喘着气，脸被风吹得发红。
　　他穿着一件厚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两瓶冰红茶。
　　“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他走进来，冷得缩了缩脖子。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拿起旁边的手机。“静音了。”
　　“我就知道。”
　　许煜在她旁边坐下，把一瓶冰红茶递过去。
　　“给。”
　　江怀余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许煜也拧开自己的，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喝这玩意儿，跟马尿似的。”
　　江怀余瞥了他一眼。
　　“你喝过马尿？”
　　许煜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瞪着她。
　　“……你这话我没法接。”
　　江怀余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许煜靠着墙，仰头看天。
　　星星很亮，比城里的亮，一颗一颗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他忽然笑了。
　　江怀余转头看他。“笑什么？”
　　许煜看着天，嘴角还弯着。“想起初中那会儿。”
　　他说：“你感冒了，吃药没水，桌上就一瓶冰红茶。你直接拿起来就着喝了。”
　　江怀余没说话。
　　许煜转头看她。
　　“我当时都傻了，我说大哥你不怕吐啊？”
　　江怀余喝了一口冰红茶。
　　“没吐。”
　　“对，你没吐。”
　　许煜笑了：“但后来你就只喝这个了。”
　　江怀余没说话。
　　许煜看着手里的瓶子，瓶身上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光。
　　他想起那天下午，江怀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鼻尖红红的，额头贴着退烧贴。他把药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瓶冰红茶，拿起来，拧开，就着喝了。他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她把瓶子放下，擦了擦嘴。
　　“好了。”她说。
　　他当时想，这人是不是傻。后来每次去买水，他都拿冰红茶。拿了两瓶，一瓶给她，一瓶自己喝。喝了很多年，还是觉得像马尿。但每次看见，还是会拿。
　　“我就是觉得，”许煜说，“你和冰红茶是过命兄弟。”
　　江怀余没理他。但她把那瓶冰红茶喝完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又有一朵烟花升起来，这次是红色的，炸开的时候像一把伞。
　　许煜忽然开口了。
　　“你就打算瞒一辈子？”
　　江怀余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没说话。许煜也没催，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不知道。”
　　许煜转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远处的烟花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你是不是还在想初中的事？”许煜问。
　　江怀余没回答。但许煜不需要她回答，他认识她太久了。
　　他想起初三那个傍晚，天也是这么冷。
　　他跑到林清越家楼下的时候，江怀余已经在了。
　　她仰着头，看着楼顶。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上去，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然后那个影子往前倾，坠落。
　　他愣在原地，动不了。
　　然后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江怀余的手，很用力，捂得很紧。她的声音在耳边，抖得厉害：“别看。许煜，别看。”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那一声闷响。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江怀余一个人看见了全部。
　　1她没捂自己的眼睛。
　　她捂住了他的。
　　“那不是你的错。”许煜说。
　　江怀余没说话。
　　“你帮不了她，”许煜继续说。
　　“就像你帮不了晚晴，帮不了你妈。”
　　江怀余低下头。
　　“但你现在可以帮你自己。”
　　江怀余转头看他。
　　许煜也看着她。
　　“江怀余，你怕了这么多年，够了。”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很冷，但许煜没缩脖子。
　　他看着她，等着。
　　过了很久，江怀余开口了。
　　“我怕她走了就不回来了。”
　　许煜没说话。
　　“我怕说了，她就不走了。”
　　许煜愣了一下。江怀余看着远处的烟花。
　　“她应该走的。她妈需要她。我不能那么自私。”
　　许煜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那你自己呢？”他问。
　　江怀余没说话。
　　许煜叹了口气。“江怀余，你帮了所有人。你帮栗子出头，帮高言照顾妹妹，帮陈杰轩找住处，帮我——”他顿了顿，“你什么时候帮帮自己？”
　　江怀余看着他。
　　许煜也看着她。
　　“喜欢一个人，不丢人。”他说。
　　江怀余低下头。她想起林清越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同性恋好恶心。”
　　她说完之后，苏晚晴就死了。
　　三个月后，她也死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许煜说。
　　“但你不是她。”
　　江怀余抬头看他。
　　“你是江怀余。”许煜说，“你比她勇敢。”
　　江怀余没说话。
　　她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开了又谢，开了又谢。
　　许煜忽然笑了。
　　“江怀余，新年快乐。”
　　江怀余看他。
　　“嗯。”
　　“今年的新年礼物还没给你。”
　　江怀余愣了一下。许煜每年都会送她新年礼物。
　　从小学就开始了。
　　第一年是一盒彩色铅笔，她画画好。
　　后来是一个篮球，她开始打篮球。
　　再后来是一本法律入门书，她说想当律师。
　　每年都不一样，但每年都有。
　　“今年又整什么幺蛾子？”江怀余问。
　　许煜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递给她。
　　屏幕上是两张电子机票。
　　云州飞往沈悠心老家的城市，明天早上九点。
　　江怀余愣住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很久没动。
　　许煜在旁边说：“新年礼物。”
　　江怀余转头看他。
　　许煜笑了笑。
　　“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三个小时，然后打出租车去平溪镇。”
　　江怀余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许煜说，“怕你不去，先斩后奏。”
　　江怀余没说话。
　　她看着那张机票，看着那个熟悉的地名。
　　平溪镇。
　　沈悠心在的地方。
　　许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记得收拾东西啊，我明天早上六点来找你。”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江怀余。”
　　“嗯？”
　　“你答应过的。”
　　江怀余看着他。许煜也看着她。
　　“走的那天，跟她说。”
　　江怀余没说话。
　　许煜等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好。”
　　许煜笑了。“走了。明天见。”
　　他推开门，走进楼梯间。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江怀余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手里还握着那瓶冰红茶。
　　远处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两张机票。
　　云州，平溪镇。
　　明天早上九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烟花落下去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这一次，她不想等下辈子了。


第56章 天亮之前
　　江怀余是被闹钟叫醒的。
　　五点整。天还没亮，窗帘外面是沉沉的墨蓝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躺了一会儿，没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很稳，不快不慢。
　　她坐起来。床头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暖烘烘的。行李箱摊在地上，昨晚收拾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没看完的书，还有一条围巾——浅灰色的，沈悠心的。走的那天拿错了，一直没还。
　　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很凉，激得她清醒了几分。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下楼的时候，杨姨已经在厨房了。听见脚步声，她探出头来：“起这么早？”
　　“嗯。”
　　“吃早饭吗？给你下碗面？”
　　江怀余摇摇头：“来不及。”
　　杨姨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从灶台上端了一杯热牛奶过来。“那喝点热的。”
　　江怀余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杨姨站在旁边，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也是白的。她看着江怀余喝完，把杯子接过去。
　　“路上小心。”
　　江怀余点点头，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又回头。“杨姨，承宇麻烦你了。”
　　杨姨笑了。“说什么麻烦，应该的。你放心去。”
　　江怀余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天还是黑的，路灯亮着，把门前的路照成橘黄色的。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许煜是踩着点来的。
　　六点整，一辆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许煜从副驾驶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睡醒。
　　“上车！”
　　江怀余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许煜回头看她，眼睛亮亮的，一点不像凌晨爬起来的人。
　　“东西带齐了？”
　　“嗯。”
　　“身份证？”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带了。”
　　“充电器？”
　　“带了。”
　　“围巾？那边比这边冷。”
　　江怀余摸了摸脖子上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带了。”
　　许煜笑了，转回去，系好安全带。“师傅，机场。”
　　出租车驶出别墅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橘黄色的光。江怀余靠着窗，看着外面。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扫马路，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从车窗外传进来，沙沙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门口摆桌椅。
　　许煜从前座递过来一个袋子。“早餐，趁热吃。”
　　江怀余接过来，打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还是烫的，豆浆也是。她咬了一口，是青菜香菇馅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肉包？”
　　许煜头也没回。“认识你多少年了。”
　　江怀余没说话，低头吃包子。豆浆很甜，许煜加过糖了。她喝了一口，想起沈悠心也喜欢喝甜的。每次买豆浆都要加两包糖，被许煜说“你也不怕蛀牙”。她低着头，继续喝。
　　到机场的时候，天刚亮。
　　东边的天空从墨蓝变成浅紫，又变成橘红。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把候机楼的玻璃幕墙照成金色的。
　　许煜去办登机牌，江怀余站在大厅里等着。人不多，大年初二的机场比平时安静很多。广播在播航班信息，女声很温柔，一遍中文一遍英文。有人在告别，有人在等，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江怀余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停机坪。飞机停在那里，很大，很安静，翅膀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许煜拿着两张登机牌走回来。“走，安检。”
　　安检口人也不多。许煜走前面，把背包和外套放进筐里。江怀余跟在后面，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筐里。浅灰色的，沈悠心的。她看着那条围巾在传送带上慢慢往前移动，忽然想起沈悠心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围巾，她拿错了，沈悠心也没要回去。
　　过了安检，两个人往登机口走。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玻璃窗，能看见外面的跑道和天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整片天空染成金色和粉色，云层很低，软绵绵的，像刚弹好的棉花。
　　许煜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快点，要登机了。”
　　江怀余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她看着窗外的天光，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玻璃上一晃一晃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早晨，程年年送她上学。那时候她还在上小学，书包很重，程年年帮她背着。两个人走在巷子里，影子被拉得很长。程年年走得快，她跟在后面，总是要小跑才能跟上。
　　现在没有人走在前面了。许煜在前面，但她不用跑。他走几步就回头，等着她。
　　登机口排起了队。人不多，稀稀拉拉的。许煜站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江怀余。
　　“紧张吗？”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不紧张。”
　　许煜笑了。“骗人。”
　　江怀余没说话。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登机牌，攥得很紧。
　　轮到他们了。许煜把登机牌递过去，工作人员扫了一下，滴的一声。“祝您旅途愉快。”他走进去，回头等江怀余。江怀余把登机牌递过去，扫了一下，又是滴的一声。她走进去，许煜已经站在前面了，朝她招手。
　　走廊很长，带点坡度，通往飞机。两边的灯亮着，把通道照得很亮。前面的门开着，能看见飞机里面的座椅和舷窗。空姐站在门口，穿着蓝色的制服，笑着跟他们说“欢迎登机”。
　　江怀余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许煜坐在她旁边。
　　她把背包放好，坐下来，系好安全带。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照在机翼上，金属的反光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外面。
　　许煜在旁边翻杂志，翻了几页又放下。“昨晚没睡好吧？”
　　“还行。”
　　“黑眼圈都出来了。”
　　江怀余没理他。
　　许煜也不在意，把杂志塞进前面的袋子里，靠回椅背。“睡会儿吧，三个小时呢。”
　　江怀余摇摇头。她看着窗外，不想睡。她怕一闭上眼睛，就错过起飞。
　　广播响了。空姐在演示安全须知，有人在看，有人在玩手机。许煜把手机关了，装进口袋。江怀余也关了，看了一眼屏幕，暗下去，什么也看不见了。
　　飞机开始滑行。很慢，在跑道上转了一个弯，停下来。然后引擎声忽然变大了，整个飞机都在震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地面倾斜了，房子变小了，树变小了，公路变成一条细细的灰带子。
　　江怀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云州在她脚下，越来越远。那些楼，那些路，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街道，都变成小小的方格，一格一格地排列着。她看见了学校，看见了操场，看见了篮球场旁边的那个小卖部。看见了老房子，看见了天台，看见了那天晚上许煜递给她的那瓶冰红茶。
　　然后云层遮住了所有东西。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飞机在上升，有一点颠簸，像坐在车走在石子路上。许煜在旁边翻杂志，哗啦哗啦的。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打呼噜。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云层很厚，白得发亮。太阳在云层上面，比在地上看见的更亮，更刺眼。她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登机牌。上面印着她的名字，还有那个地名——平溪镇。沈悠心在的地方。
　　她想起沈悠心走的那天，站在车门前回头看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她那时候想，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现在她坐在飞机上，三个小时之后，就能见到她了。
　　许煜在旁边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江怀余看了他一眼，把毯子抽出来，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醒。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云层慢慢散开了，能看见下面的山和河，房子小小的，像积木。她数着那些房子，数着数着，忘了数到几。
　　她把手放在口袋里的那条围巾上，很软，很暖。三个小时，她等着。


第57章 奶茶店的拥抱
　　飞机落地的时候，江怀余的耳朵嗡了一下。她咽了咽口水，嗡声散开，窗外的阳光刺进来，晃得她眯起眼睛。停机坪上有人在搬行李，地勤穿着反光背心，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许煜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胳膊差点打到旁边的人。江怀余偏头躲开。他讪讪地收回来。
　　两个人取了行李，往出口走。机场很小，只有两层，天花板不高，采光不太好，但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整个大厅切成明暗两半。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蹲在墙角抽烟，有人推着行李车小跑，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响。
　　许煜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上立刻跳出几条消息，他没点开，先打开了地图。
　　“走，打车。”
　　机场很小，出口就是一条马路，几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们站在车旁抽烟聊天。许煜选了一辆最干净的，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用普通话报了地址。司机是本地人，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许煜听不太懂，但连蒙带猜也能接上话。
　　江怀余坐在后座，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风景。车子驶出机场，路两边是笔直的水杉，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一排一排地往后倒退。
　　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地址？”
　　许煜从副驾驶转过头，晃了晃手机，一脸得意。“我问了蒋妤姐。”
　　江怀余没说话。许煜看着她，补充道：“你以为我傻啊，平白无故买机票？”江怀余还是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用蹩脚的普通话问：“你们是来走亲戚的？”许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对，走亲戚。”他指了指后座的江怀余，“她来看她女朋友。”
　　江怀余在后座踹了他座椅一脚。许煜被颠了一下，也不恼，笑嘻嘻地转回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怀余一眼，江怀余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司机笑了笑，没再问。
　　车子驶出机场，路两边是笔直的水杉，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一排一排地往后倒退。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司机把收音机打开，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江怀余叫不上名字。
　　许煜坐在副驾驶，系着安全带还不老实，一会儿调座椅靠背，一会儿转头看江怀余。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江怀余在后座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师傅，你们这儿有什么特产？”许煜问。
　　“茶叶。”司机说，“还有笋干。”
　　“好吃吗？”
　　“好吃。我老婆每年都晒，寄给儿子。”
　　许煜点点头，又问：“那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司机想了想。“有个水库，风景不错。夏天有人去钓鱼。”
　　“冬天呢？”
　　“冬天没人。”司机笑了笑，“太冷了。”
　　许煜“哦”了一声，转头看江怀余。她还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她睡着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许煜摇摇头。“没。她就这样，装睡。”
　　江怀余没动。
　　许煜提高了一点声音：“江怀余，师傅说有个水库，去不去？”
　　江怀余没睁眼。“不去。”
　　“为什么？”
　　“冷。”
　　许煜笑了。“你怕冷？”他转头对司机说，“师傅你不知道，她冬天穿得比谁都多，围巾裹得跟粽子似的。”
　　江怀余还是没睁眼。“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话多？”许煜指了指自己，“我这是活跃气氛，免得司机师傅犯困。”
　　司机笑了。“你们感情真好。”
　　许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那当然，过命的交情。”
　　江怀余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过命。”
　　“你。”许煜理直气壮，“上次你发烧，谁半夜给你送药的？”
　　江怀余没说话。
　　“上上次你手受伤，谁帮你记笔记的？”
　　江怀余还是没说话。
　　“上上上次——”
　　“行了。”江怀余打断他。
　　许煜笑了，转回去。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还是老歌，旋律很慢。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江怀余在后座，嘴角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许煜又开口了。“师傅，你们这边有什么好吃的店？我们晚上可能在外面吃。”
　　司机想了想。“有家牛肉面不错，开了二十多年了。”
　　“在哪儿？”
　　“老街那边，转弯就到。”
　　许煜回头看江怀余。“晚上吃牛肉面？”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随便。”
　　“那就牛肉面。”许煜转回去，“师傅，那家店叫什么？”
　　司机说了个名字，本地话，许煜没听懂，又问了一遍。司机又重复了一遍，许煜还是没听懂，放弃了。“到了您指给我们看就行。”
　　司机点点头。
　　许煜又开始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江怀余在后座看着他。“笑什么？”
　　许煜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像素不高，看起来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里，两个小女孩站在一棵大树下，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左边那个是沈悠心，右边那个是蒋妤。
　　“你哪儿来的？”江怀余问。
　　“蒋妤姐发的。”许煜说，“她说这是她们小学的时候。”
　　江怀余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沈悠心小时候比现在胖一点，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蒋妤那时候还没有纹身，耳朵上也没有耳钉，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好小。”许煜说，“她们俩从小就认识啊。”
　　江怀余“嗯”了一声。
　　许煜把手机收回去，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说沈悠心看见你，会不会哭？”
　　江怀余没说话。
　　“我觉得会。”许煜自顾自地说，“她上次走的时候就没哭，憋着呢。”
　　江怀余看着窗外。水杉树还在往后倒退，一片接一片，像是永远也过不完。她想起沈悠心走的那天早上，站在车门前，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她那时候想，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
　　现在机会就在前面了。
　　“到了叫我。”她闭上眼睛。
　　许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收音机里的老歌还在放，换了一首，是粤语的，听不懂，但旋律很好听。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许煜忽然又开口了。“师傅，你们这儿结婚有什么习俗吗？”
　　江怀余在后座睁开眼睛。“许煜。”
　　“干嘛？”
　　“闭嘴。”
　　许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江怀余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他转回去，老老实实坐着，过了十秒，又开始哼歌。
　　跑调了。
　　江怀余没再理他。
　　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许煜和司机聊了一路。从本地有什么好吃的，聊到今年的收成，又聊到司机儿子在城里打工，过年没回来。司机说着说着叹了口气，许煜也跟着叹了口气，好像那个没回家的儿子是他似的。江怀余在后座听着，没插嘴，但也没睡着。
　　“你们那个年纪的小孩，都喜欢喝奶茶。”司机忽然说，“前面那条街上有好几家，我女儿每次回来都要买。”许煜立刻转头看江怀余。“听见没？奶茶。”江怀余没理他。
　　车子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两三层的老房子，一楼开着各种店铺——杂货店、面馆、五金店，还有一家理发店，门口的转灯已经不转了。司机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回头说：“到了，前面进不去，你们走两步。”
　　许煜付了车钱，两个人下车。街上人不多，阳光很好，照在老房子的灰墙上，影子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有人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手缩在袖子里。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看见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许煜站在路边左右张望了一下。“应该就是这条街。”他掏出手机看地图，“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江怀余跟在他后面，走过那棵老槐树。树很大，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但能想象夏天的时候有多茂盛。树下的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不知道多少人走过。
　　许煜走得快，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江怀余说话。“你知道吗，蒋妤姐说她小时候经常在这条街上跑。”他指了指前面那家杂货店，“那家店还在，她小时候在那买过糖。”江怀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杂货店的招牌褪了色，门口的纸箱里摆着几瓶汽水，玻璃瓶的那种，泡在水里。
　　“你什么时候跟她聊这么多？”江怀余问。
　　许煜挠挠头。“就前几天。我问她地址，她说‘你要去找她？’我说‘不是我要去，是有人要去。’她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他顿了顿，“她说‘早该来了’。”
　　江怀余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一块一块的，不太平整，踩上去有点硌脚。
　　奶茶店在街角，很小一间，门面是白色的，招牌上写着几个粉色的字，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门口摆着两把藤椅，一把空着，一把坐着个老太太，在择菜。
　　江怀余站在马路对面，看见了一个人。
　　沈悠心。
　　她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奶茶。低着头，在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成浅棕色。她翻了一页书，手指很轻。
　　江怀余站在那儿，看着。
　　马路不宽，走过去大概十几步，但她没动。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她低头翻书的模样，看着她垂下来的碎发，看着她偶尔皱眉，偶尔抿嘴。
　　她看了很久。
　　许煜在她旁边，没催她。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机，调好焦，等着。
　　然后江怀余动了。
　　她穿过马路，走得不快不慢。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
　　她走到奶茶店门口，没进去。
　　她站在门外，掏出手机，拨了沈悠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你在哪？”江怀余问。
　　沈悠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我在奶茶店呀。”
　　“你猜我在哪。”
　　沈悠心愣了一下。“你在哪呀？”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忽然觉得不对，那声音太近了，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是从身后。她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羽绒服，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她。
　　沈悠心愣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沈悠心冲出去。
　　她跑到门口，扑进江怀余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江怀余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你怎么……”
　　沈悠心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鼻音，带着笑意，带着一点发抖的东西。
　　江怀余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想你了。”
　　三个字，很轻。
　　但沈悠心听见了。
　　她把脸埋在江怀余颈窝里，肩膀在抖。
　　江怀余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站在奶茶店门口。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马路对面，许煜举着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奶茶店白色的招牌，浅金色的阳光，两个女孩在门口紧紧相拥。
　　他看了一眼照片，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发到群里。
　　【许煜】：[图片] 现场直播。
　　群里炸了。
　　【白小天】：卧槽卧槽卧槽！！！
　　【徐紫栗】：真的去了？？？
　　【高言】：江怀余？
　　【白小天】：除了她还有谁！！！
　　【徐紫栗】：她终于……
　　【白小天】：许煜你拍的？你跟着去了？
　　【许煜】：那当然，我不去谁给她拍照。
　　【高言】：你人呢？
　　【许煜】：我在马路对面蹲着呢。
　　【白小天】：你蹲着干嘛？过去啊！
　　【许煜】：人家抱在一起我过去干嘛？当电灯泡？
　　【徐紫栗】：许煜你真好。
　　【白小天】：他那是识相。
　　群里又刷了一屏。
　　许煜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正准备走过去——然后他看见了对面街角的人。
　　红色的头发，黑色的夹克，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是蒋妤。
　　许煜愣了一下，走过去。“蒋妤姐？你怎么在这儿？”
　　蒋妤看了他一眼，把烟收起来。“路过。”
　　许煜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那个袋子。“你……专门来的吧？”
　　蒋妤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把袋子递过去。“帮我带回去吧。”
　　许煜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封信。笔记本上写着“数学——错题整理”“英语——语法总结”，字迹工工整整，是蒋妤的。
　　“帮栗子整理的。”蒋妤说，“你们想看也可以拿去看。”
　　许煜翻了翻，又看见一个信封，上面写着“高言收”。
　　他抬头看蒋妤。
　　蒋妤的表情很淡。
　　“给高言的。”
　　许煜没多问，把袋子收好。
　　“行，我带回去。”
　　蒋妤点点头，转身要走。
　　许煜在后面喊：“蒋妤姐，你不去看看她们？”
　　蒋妤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看了一眼奶茶店的方向——江怀余和沈悠心还站在那儿，沈悠心靠在江怀余肩上，江怀余的手放在她背上。
　　她看了一秒，转回去。
　　“不了。”她说，然后走了。
　　红色的头发在阳光里晃了晃，消失在巷口。
　　沈悠心拉着江怀余往家里走。走了几步，江怀余回头——马路对面空空的，许煜不在。
　　她愣了一下，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许煜的消息。
　　【许煜】：我先回去了。栗子等我呢。
　　下面是一张照片，奶茶店门口，她们拥抱的那一幕。阳光，白墙，两个人。
　　江怀余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这么快就回去了？”
　　许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笑。“嗯，今晚的机票。”
　　江怀余心里忽然有点复杂。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你就……陪我来？”
　　许煜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笑了，声音很大，旁边好像有人在看他。
　　“哎呦肉麻什么，我来这不也顺便玩了嘛。”
　　他顿了顿：“好了，你们好好玩。”
　　江怀余张了张嘴。“谢谢。”
　　两个字，很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谢什么。”许煜的声音也轻了一点。
　　“多少年了。”
　　又是一阵安静。
　　“下次请我喝饮料，”许煜忽然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语气，“不要冰红茶！”
　　电话挂了。
　　江怀余看着屏幕，站了一会儿。
　　沈悠心在旁边，看着她，没问。
　　她只是拉着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江怀余把手机收起来，跟着她往前走。
　　平溪镇的老街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十来分钟。沈悠心走得很慢，像是在给她介绍，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牵着她的手，一家店一家店地经过。
　　“这家面馆开了很多年了，我小时候就在。”她指了指一家门脸很小的店，招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蒋妤最喜欢吃他家的牛肉面，每次都要加辣。”江怀余看了一眼，店里面很暗，但热气从门口冒出来，带着牛肉汤的香味。
　　“那边是小学。”沈悠心又指了指前面，“我在这读了六年。”江怀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学校不大，铁门关着，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挂着国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沈悠心转头看她，笑了。“我小时候在这跑步，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了一节课。”
　　江怀余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蒋妤也逃课了，陪我去医务室。”沈悠心想了想，“被老师骂了一顿。”
　　江怀余嘴角动了一下。
　　她们继续走。
　　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并排着，偶尔肩膀碰到肩膀。
　　沈悠心没松开她的手，江怀余也没松开。
　　沈悠心的家在老街尽头。一栋两层的旧房子，灰墙，木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沈悠心推开门，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沈慧敏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江怀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怀余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江怀余换了鞋，走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是新的坐垫，茶几上摆着水果。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张叔从厨房探出头，朝她点点头，又缩回去继续忙。
　　沈慧敏拉着江怀余的手，左看右看。“瘦了。”她说。
　　“没有。”
　　“有。”沈慧敏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江怀余没说话。沈悠心在旁边笑了。“妈，你别一上来就说人家瘦了。”
　　沈慧敏瞪她一眼。“我说的是实话。”她转头看江怀余，“今晚住这儿，房间收拾好了。”
　　江怀余愣了一下。“我……”
　　“住下。”沈慧敏说完，转身回厨房了，不给商量的余地。
　　沈悠心看着江怀余，笑了。“走吧，带你去我房间看看。”
　　有两间房，一间沈慧敏的，一间沈悠心的。沈悠心推开门，江怀余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书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
　　沈悠心走进去，把床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今晚你睡这儿。”
　　江怀余看着她。“你呢？”
　　沈悠心没回头。“也睡这儿。”
　　江怀余没说话。沈悠心的耳朵红了。
　　晚饭是张叔做的。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沈慧敏坐在江怀余旁边，一直给她夹菜。
　　“多吃点，这个鱼新鲜。”
　　“这个排骨，我早上买的。”
　　“汤多喝点，暖胃。”
　　江怀余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沈悠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妈，你让她自己夹。”
　　沈慧敏瞪她。
　　晚上，沈悠心洗完澡出来，江怀余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
　　“不冷吗？”沈悠心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江怀余摇摇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沈悠心看着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奶茶店门口的那个拥抱。那么紧，紧到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江怀余。”
　　“嗯？”
　　“你今天说想我了。”
　　江怀余转头看她。
　　沈悠心的脸在月光里有点红。
　　“是真的吗？”
　　江怀余看着她。“嗯。”
　　沈悠心低下头，嘴角弯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窗边，月光照着她们。外面有人在说话，是沈慧敏和张叔，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温柔。
　　远处有狗叫声，一声两声，又安静了。
　　沈悠心打了个哈欠。
　　“睡吧。”
　　江怀余点点头。两个人躺到床上，被子是新的，晒过太阳，有股淡淡的棉花的味道。沈悠心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悠心翻了个身，面对着江怀余。
　　“江怀余。”
　　“嗯？”
　　“你睡了没？”
　　“没。”
　　沈悠心伸出手，在被子下面，轻轻握住了江怀余的手。
　　江怀余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晚安。”沈悠心说。
　　“晚安。”
　　窗外的月光很亮。沈悠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睡着了。江怀余没有动，她看着天花板，听着沈悠心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想起今天在飞机上，许煜问她紧不紧张，她说“不紧张”。
　　其实是紧张的。
　　从起飞那一刻就开始紧张，一直紧张到现在。
　　但现在沈悠心握着她，手很暖，呼吸很轻。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第58章 花
　　江怀余来的第二个晚上，晚饭后，沈慧敏在厨房洗碗。
　　张叔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柜子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沈慧敏递过来，张叔接过去，擦干，放好。
　　水流声哗哗的，碗碰碗的声音很轻。
　　沈悠心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江怀余说：“出去走走？”
　　江怀余点头。
　　两个人穿外套的时候，沈慧敏从厨房探出头。“别太晚。”
　　“知道了。”沈悠心拉着江怀余出门。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厨房里传来沈慧敏的笑声，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了？”江怀余问。
　　沈悠心摇摇头，没解释。她拉起江怀余的手，走进夜色里。
　　平溪镇的夜晚很安静。
　　路灯不多，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是暖黄色的，把石板路照得发亮。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偶尔有一家还亮着灯，是那种老式的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摆着几瓶汽水，老板坐在里面看电视，光一闪一闪的。
　　沈悠心走在前面，江怀余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没说话，但手一直牵着。
　　“那边是我以前上学的路。”沈悠心指了指前面一条巷子，“每天早上走这条路，要路过一个包子铺，包子很大，我小时候只能吃半个。”
　　江怀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路灯在很远的地方，巷子里暗暗的，但能看见尽头有一片光。
　　“后来那个包子铺不开了。”沈悠心说，“老板年纪大了，儿子在城里，接他过去住。”
　　江怀余“嗯”了一声。
　　沈悠心转头看她，笑了。“你话真少。”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你话多。”
　　沈悠心笑得更开了。“那你不喜欢？”
　　江怀余没回答。但她握着沈悠心的手，紧了一下。
　　沈悠心的耳朵红了。她没再问，拉着江怀余继续往前走。
　　老街走到头，就是江。
　　说是江，其实不宽，水流也不急，黑黢黢的，只能看见对岸的树影和远处桥上的灯。江边有条小路，铺着碎石子，走上去沙沙响。路灯隔得很远，有一段路几乎全黑，只有天上的星星照着。
　　沈悠心放慢了脚步。
　　“小时候我不敢一个人走这边。”她说，“太黑了。”
　　江怀余看着她。“现在呢？”
　　沈悠心想了想。“现在不怕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但不刺骨。江怀余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沈悠心脖子上。沈悠心愣了一下，低头摸了摸那条围巾——浅灰色的，她的。
　　“你一直带着？”
　　江怀余没说话，看着前面的路。
　　沈悠心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很暖，还有江怀余身上的味道。
　　走到江边一段比较开阔的地方，沈悠心忽然停下来。
　　“你看。”
　　江怀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有一棵老榕树，很大，枝叶垂下来，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树下面站着两个人。
　　沈悠心愣住了。她拉着江怀余躲到旁边的树后面，探出半个头。江怀余被她拽着，也只好跟着蹲下来。江怀余看了她一眼。“你干嘛？”
　　“嘘——”沈悠心把手指竖在嘴边，眼睛亮亮的，“别出声。”
　　江怀余没动。她蹲在树后面，看着沈悠心。沈悠心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睫毛在路灯的光里轻轻颤着，嘴角弯着，像个偷看大人秘密的小孩。江怀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也转过去，看着前面。
　　沈慧敏和张叔并肩走在江边。张叔走在外侧，靠近水的那一边，沈慧敏走在里面。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偶尔胳膊碰一下，又分开。
　　风把他们的说话声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能听出张叔的声音很低，沈慧敏的声音更轻，像是在笑。
　　江边的风比镇上大，吹得沈慧敏的头发飘起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张叔走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
　　“不用。”沈慧敏说。
　　“戴着。”张叔把围巾绕在她脖子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沈慧敏低着头，没再拒绝。围巾是深灰色的，很长，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剩一截垂在外面。
　　沈悠心躲在树后面，小声说：“张叔的围巾。”江怀余“嗯”了一声。
　　沈悠心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他从来没在我妈面前这样过。”
　　江怀余没说话，继续看着江边。
　　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张叔走在外侧，靠近江的那一边，沈慧敏走在里面。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她的头发又飘起来，她用手按住，别到耳后。
　　走到一个岔路口，张叔忽然停下来。“等一下。”
　　沈慧敏也停下来，看着他。张叔走到路边一个小摊前，是一个卖糖葫芦的，透明的玻璃柜里摆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他买了两串，走回来，把其中一串递给沈慧敏。
　　沈慧敏看着那串糖葫芦，没接。“我又不是小孩了。”
　　张叔笑了笑。“谁规定只有小孩能吃。”
　　沈慧敏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她咬了一颗，山楂外面裹着糖衣，脆脆的，酸酸甜甜的。张叔站在旁边，也咬了一颗，看着她。“好吃吗？”
　　沈慧敏点点头，没说话。但她嘴角弯了弯。
　　躲在树后面的沈悠心轻轻拽了拽江怀余的袖子。“张叔还会买糖葫芦。”江怀余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拽住的袖子，没抽回来。“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江边的步道拐了个弯，视野开阔起来，能看见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只有轮廓。张叔把手里的糖葫芦棍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冷吗？”他问。
　　沈慧敏摇摇头，但她的鼻子已经冻红了。张叔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转身又朝路边一个小摊走去。这次是卖糖炒栗子的。大铁锅架在炉子上，黑色的砂子里埋着金黄色的栗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老远。
　　张叔买了一包，用纸袋装着，走回来，递给她。
　　“暖暖手。”
　　沈慧敏接过那包栗子，捧在手心里，低着头，看了很久。栗子还烫着，热气从纸袋口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老张。”她忽然开口。
　　张叔看着她。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张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想对你好。”
　　沈慧敏没说话。她低着头，剥了一颗栗子，没吃，放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她又剥了一颗。剥了好几颗，才递了一颗给张叔。
　　“尝尝。”
　　张叔接过，放进嘴里。“甜的。”
　　沈慧敏笑了。
　　那种笑，不是撑着的，不是“我没事”的，是真的笑了。
　　沈悠心在树后面看着，眼眶有点热。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原来张叔这么浪漫。”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沈悠心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说是吧？”
　　江怀余没回答。
　　但她的嘴角弯了弯。
　　路过一个花店，张叔走了进去。
　　沈慧敏疑惑的站在门口。
　　过了一会，张叔拿着一束花出来了。
　　不大，几枝玫瑰，用报纸包着，在路灯下看不太清颜色，但能看出是红的。
　　沈慧敏愣住了。她看着那束花，很久没接。
　　“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好看，配你。”张叔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过年嘛，家里摆点花，喜庆。”
　　沈慧敏看着他。张叔也看着她。
　　“拿着。”
　　沈慧敏伸出手，接过那束花。她低着头，看着那几朵玫瑰，花瓣上还有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光。
　　“我都多大年纪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张叔笑了。“多大年纪了不能收花？”
　　沈慧敏没说话。
　　“你以前没收过。”张叔说，“现在补上。”
　　沈慧敏抬起头，眼眶红了。
　　张叔看着她，没有伸手去擦，也没有说别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以前一样。
　　像很多年前，她嫁给别人的时候，他也这样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开口了。
　　“慧敏。”
　　“嗯。”
　　“以后每年都给你买。”
　　沈慧敏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
　　“好。”
　　沈慧敏抬头看着张叔。
　　“老张。”
　　“嗯。”
　　“我生了两个孩子了。”
　　张叔看着她，没说话。
　　“我老了。”
　　张叔笑了。“我也老了。”
　　沈慧敏摇头。“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张叔把花又往前递了递。
　　“我喜欢你，和你生过几个孩子，和你老不老，有什么关系？”
　　沈慧敏的眼泪掉下来。
　　张叔站在那儿，看着她，没动，也没催。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那束花吹得轻轻摇晃。
　　沈慧敏伸出手，接过那束花。
　　“你这人……”她哽咽了一下。
　　“怎么这么傻。”
　　张叔笑了。
　　“傻就傻吧。”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并排着，很长。
　　沈慧敏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些花，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花瓣上。
　　张叔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围巾又紧了紧——她脖子上的那条，是他的。
　　树后面，沈悠心把脸埋在江怀余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出声，但江怀余知道她在哭。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远处的江面上，有渔船的灯，一点一点地亮着，像是星星掉进了水里。
　　沈悠心又看了一眼江边的两个人，眼睛红红的，然后站起来。
　　“走吧，别让他们发现了。”
　　她拉着江怀余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慧敏和张叔还站在那儿，靠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
　　风吹过来，把沈慧敏的笑声送过来，很轻，像铃铛。
　　走到老街口，沈悠心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
　　“买点烟花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买了几根仙女棒。
　　老板用塑料袋装好，递给她，又找了几枚硬币。
　　沈悠心把硬币揣进口袋，拉着江怀余走到街边的一块空地上。
　　“拿着。”她递给江怀余一根。
　　江怀余接过。
　　沈悠心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透明打火机，里面还剩一点气。
　　她按了几下，火苗窜出来，点燃了仙女棒的顶端。
　　“滋——”
　　金色的火花喷出来，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弧线。
　　沈悠心举着仙女棒，转了一个圈，火花在她身边散开，像萤火虫。
　　她笑着，眼睛亮亮的，脸被火光照成暖黄色。
　　江怀余看着她，没动。
　　“你怎么不放？”沈悠心跑过来，把自己那根快灭了的塞到江怀余手里，又拿起一根新的点燃。
　　“给你。”
　　江怀余接过那根新的，举起来。
　　火花在两个人之间跳动，金色的，一闪一闪的，把她们的影子照在墙上。
　　沈悠心看着江怀余。
　　“好看吗？”
　　江怀余看着手里的火花。
　　“嗯。”
　　沈悠心笑了。她举起自己那根，凑到江怀余那根旁边。
　　两根仙女棒并在一起，火花更亮了，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
　　“新年快乐。”沈悠心说。
　　江怀余看着她。
　　“新年快乐。”
　　仙女棒灭了。周围又暗下来，只剩远处路灯的光。
　　沈悠心低头把剩下的几根收好，装进口袋。
　　“回去吧，我妈该担心了。”
　　江怀余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老槐树下面的时候，沈悠心忽然停下来。
　　“江怀余。”
　　“嗯？”
　　“今天我很开心。”
　　江怀余看着她。
　　月光落在沈悠心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清楚。
　　“我也是。”
　　江怀余说。
　　沈悠心笑了。
　　她伸出手，牵住江怀余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
　　两个人走进巷子里。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
　　回到沈悠心家的时候，沈慧敏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那束花插在花瓶里，摆在茶几上。
　　是红色的玫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着很温柔。
　　“回来了？”
　　沈慧敏抬头看她们。
　　“嗯。”
　　沈悠心换鞋。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
　　沈慧敏站起来：“厨房里有汤圆，你们要不要吃？”
　　沈悠心看了一眼江怀余。
　　江怀余点头。
　　沈慧敏去厨房煮汤圆。
　　沈悠心跟着进去帮忙，江怀余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束花。
　　玫瑰插得不太整齐，有的高有的低，但看得出很用心。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花的旁边，有一张纸条，压在花瓶下面。
　　她没打开看，只是拍了那张纸条的角。
　　露出来的几个字——“新年快乐，慧敏”。
　　她把手机收起来。
　　厨房里传来沈慧敏和沈悠心的说话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窗外的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她坐在沙发上，等着汤圆煮好。


第59章 告白
　　沈悠心发现江怀余一整天都不太对劲。
　　早上沈悠心问她要不要去吃老街那家牛肉面，她说“随便”。
　　沈悠心又问她想吃宽面还是细面，她说“随便”。
　　沈悠心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到了面馆，沈悠心点了两碗细面，加辣，不要香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江怀余低头吃了一口，是她喜欢的味道，但她没说话。
　　吃完面，两个人沿着老街散步。
　　沈悠心指着路边一栋老房子说，这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后来搬了。
　　江怀余“嗯”了一声。
　　沈悠心又说，那时候家里养了一只猫，橘色的，很胖，后来跑丢了。
　　江怀余又“嗯”了一声。沈悠心停下来，看着她。
　　“你今天怎么了？”
　　江怀余愣了一下。
　　“没怎么。”
　　沈悠心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吧。”
　　她没追问，拉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江怀余跟在后面，手心出汗了。
　　中午回去吃饭，沈慧敏做了红烧肉。
　　江怀余吃了一碗饭，又加了一碗。
　　沈慧敏很高兴，又给她夹了好几块肉。沈悠心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
　　.你平时不是吃一碗就饱了吗？”
　　江怀余没抬头。
　　“今天饿。”
　　沈悠心没再问，但她的目光在江怀余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下午沈悠心在房间里看书，江怀余说出去走走。
　　她一个人走到老街的那家花店，很小的门面，门口摆着几桶鲜花。
　　老板娘坐在里面看电视，看见她进来，站起来。
　　“买花？”
　　“嗯。”
　　“送什么人？”
　　江怀余顿了一下。“……朋友。”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笑了。
　　她没多问，从桶里抽出几枝玫瑰。
　　“红色的，喜欢吗？”
　　江怀余看着那几枝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她想起昨天晚上，张叔送给沈慧敏的也是红色的玫瑰。
　　她点点头。
　　“包起来。”
　　老板娘用报纸把花包好，又系了一根白色的丝带。
　　江怀余付了钱，捧着花走出来。
　　老街的阳光很好，照在报纸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花店门口，看着手里那束花，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去了旁边的蛋糕店。
　　蛋糕店很小，只有一个柜台，里面摆着几样蛋糕。
　　江怀余看了一圈，指着一个草莓蛋糕。
　　“这个，帮我写几个字。”
　　老板是个年轻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
　　“写什么？”
　　江怀余想了想，耳朵有点红。
　　“……新年快乐。”
　　老板笑了。
　　“好。”
　　江怀余站在柜台旁边等着，看着老板把奶油抹平，用裱花袋在上面写字。
　　她低着头，很专注。
　　江怀余忽然有点紧张，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拿出手机，给许煜发了一条消息。
　　【江怀余】：在？
　　几乎是立刻，许煜回了一个字：“说。”
　　江怀余看着那个字，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许煜等不及了，直接拨过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笑，好像知道什么。
　　江怀余握着手机，走到蛋糕店门口。
　　“我……”
　　“嗯？”
　　“我想……”
　　“嗯。”
　　“她……”
　　许煜笑了。
　　“江怀余，你是不是要表白了？”
　　江怀余没说话。许煜在电话那头笑了好一会儿，笑够了，才开口。
　　“你准备了什么？”
　　“花。蛋糕。”
　　“就这？”
　　江怀余愣了一下。
　　“还要什么？”
　　许煜叹了口气。
　　“你等着。”
　　他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长长的消息，是一份清单——蜡烛，气球，她喜欢的歌单，还有一句“你别太紧张，深呼吸”。
　　江怀余看着那条消息，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去隔壁的杂货店买了蜡烛和气球。
　　晚上沈悠心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房间的灯是关着的。
　　她愣了一下，站在门口。
　　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滑。
　　她没擦，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房间里面。
　　有光。
　　不是日光灯那种白的光，是暖黄色的，小小的，一团一团的。
　　烛光。
　　蜡烛摆在书桌上，窗台上，床头柜上，还有地上，围成一个半圆。
　　蜡烛旁边是气球，粉色的，白色的，系着丝带，飘在屋顶下面，被烛光照得透亮。
　　房间中间，那束玫瑰放在床头。
　　报纸换成了玻璃纸，白色的丝带还在，打着蝴蝶结。
　　草莓蛋糕在旁边，上面写着四个字——新年快乐。
　　江怀余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一个打火机，刚点完最后一根蜡烛。
　　她穿着白天那件黑色的毛衣，头发没扎，垂在肩上。
　　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她的表情是紧绷的，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沈悠心站在门口，没动。
　　水珠还在滴，滴在肩膀上，滴在睡衣领口上，她没擦。
　　江怀余抬起头，看见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
　　江怀余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又开口。
　　“你洗完了？”
　　沈悠心点点头。
　　江怀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把手里的打火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在烛光里看得很清楚。
　　沈悠心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没见过她这样手足无措，这样紧张。
　　“江怀余。”
　　沈悠心开口了，声音很轻。
　　江怀余抬头看她。
　　“这些……是你准备的？”
　　江怀余点头。
　　沈悠心慢慢走进来。
　　每一步都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过那些蜡烛，烛火被她的衣角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走到江怀余面前，很近。
　　江怀余闻见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草莓味的，淡淡的，甜甜的。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落在江怀余的手背上，凉凉的。
　　“沈悠心。”
　　江怀余开口了。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张了张嘴。
　　她有很多话想说，准备了很久，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在来平溪镇的飞机上也在想，在出租车上也在想，在花店挑玫瑰的时候也在想。
　　但现在沈悠心站在她面前，头发滴着水，睫毛上还沾着水汽，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她什么都忘了。
　　“我……”她说，“你……”
　　沈悠心没催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靠得很近。
　　江怀余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
　　四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
　　沈悠心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江怀余，看了很久。
　　久到江怀余以为她没听见，久到她的心跳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说什么？”
　　沈悠心问。声音很轻，像怕吓跑什么。
　　江怀余看着她。
　　“我喜欢你。”
　　这一次，声音稳了一点。
　　沈悠心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束玫瑰，看着那个蛋糕，看着那些蜡烛和气球。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我也喜欢你。”她说。
　　江怀余愣住了。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沈悠心说，声音有点抖。
　　“你帮我挑香菜的时候，你在江边分我耳机的时候，你在我错题本上写‘已阅’的时候……”她顿了顿，“你安慰我的时候…。”
　　江怀余看着她。
　　沈悠心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笑着。
　　“你一直不知道吗？”
　　沈悠心问。
　　江怀余没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悠心脸上的泪。
　　很轻，用拇指擦掉那道泪痕。
　　沈悠心没有躲，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烛火跳动着。
　　房间里很暖。
　　江怀余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肩上。
　　然后她往前倾了一点点，很近。
　　近到沈悠心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热热的，落在自己额头上。
　　“江怀余。”
　　沈悠心睁开眼睛。
　　江怀余看着她。
　　沈悠心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看着江怀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烛火，有自己的倒影，还有别的什么，很深的，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你可以亲我。”沈悠心说。
　　江怀余愣了一下。
　　沈悠心的脸更红了，但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江怀余慢慢靠近。
　　很慢，慢到沈悠心能感觉到她的犹豫，她的紧张，她屏住的呼吸。
　　然后——一个吻，落在额头上。
　　很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悠心闭上眼睛。
　　那个吻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江怀余退开一点，看着她。
　　“新年快乐。”江怀余说。
　　沈悠心睁开眼睛，笑了。
　　“新年快乐。”
　　两个人坐在床边，中间隔着那个草莓蛋糕。
　　蜡烛还燃着，气球在屋顶下面轻轻飘动。
　　沈悠心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递到江怀余嘴边。
　　“尝尝。”
　　江怀余张嘴，咬了一口。
　　奶油很甜，草莓有点酸。
　　“好吃吗？”沈悠心问。
　　江怀余点头。
　　沈悠心自己也吃了一口，嚼了嚼，眯起眼睛。
　　“太甜了。”
　　“你不喜欢甜的？”
　　“喜欢。”
　　沈悠心说。
　　“但这个太甜了。”
　　她又切了一块，递到江怀余嘴边。“你多吃点。”
　　江怀余看着她。
　　“你喂上瘾了？”
　　沈悠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
　　江怀余没说话，张嘴吃了那块蛋糕。
　　很甜，比她以前吃过的都甜。
　　沈悠心把叉子放下，靠在江怀余肩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些蜡烛慢慢燃尽。
　　蜡烛很短，烧不了多久，一根接一根地灭掉，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
　　房间慢慢暗下来，只剩窗外的月光和最后一根蜡烛。
　　那根蜡烛在床头柜上，离那束玫瑰很近。
　　火光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灭了。
　　房间里只剩月光。
　　沈悠心没有动，还靠在江怀余肩上。
　　江怀余也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沈悠心的手搭在上面。
　　“江怀余。”沈悠心轻声说。
　　“嗯。”
　　“明天醒来，你还在吗？”
　　江怀余转头看她。
　　月光落在沈悠心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在。”江怀余说。
　　沈悠心笑了。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江怀余没有动。
　　她听着沈悠心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自己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她伸出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在沈悠心身上。
　　然后她低下头，在沈悠心头发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很轻。
　　轻到沈悠心没有醒。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第60章 情人节
　　沈悠心醒得很早。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该放的位置。江怀余已经起了。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楼下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还有沈慧敏的笑声。
　　她坐起来，披了件外套下楼。
　　厨房里，沈慧敏系着围裙在煎蛋。
　　江怀余站在旁边，帮她递盘子。
　　两个人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沈悠心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沈慧敏的围裙上，落在江怀余手里的盘子上。
　　沈慧敏先看见她。
　　“醒了？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沈悠心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沈慧敏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
　　沈慧敏被她抱得往前倾了一下，锅铲差点掉了，笑了。
　　“干嘛？多大了还撒娇？”
　　沈悠心没松手。
　　“妈，生日快乐。”
　　沈慧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低头看着沈悠心环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了好了，快松开，蛋要糊了。”
　　沈悠心松开她，在旁边坐下。
　　江怀余递了杯牛奶过来。
　　“喝吗？”
　　沈悠心接过，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刚好。
　　吃完早饭，沈悠心拉着江怀余出门。
　　“去买东西。”她说：“我妈生日，晚上要做几个菜。”
　　江怀余跟在她后面。
　　平溪镇的老街白天比晚上热闹，卖菜的摊子摆在路边，青菜上还带着露水。
　　有人在卖鱼，盆里的鲫鱼活蹦乱跳，溅了一地水。
　　沈悠心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挑了几根莴笋，又买了些蘑菇。
　　她挑菜的时候很认真，叶子翻来翻去地看，根部掐一下，闻一闻。
　　江怀余站在旁边，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袋子。
　　“你妈喜欢吃什么？”江怀余问。
　　沈悠心想了想。
　　“鱼。她喜欢吃鱼，但不会做。”
　　“你会？”
　　“会一点。”沈悠心笑了。
　　“张叔教我的。”
　　她们又去了肉铺，买了排骨。
　　沈悠心跟老板讨价还价，省了两块钱，高兴得像捡了宝。
　　江怀余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沈悠心转头看见，愣了一下。
　　“你笑了。”
　　“没有。”
　　“有。”
　　江怀余没理她，接过排骨装进袋子里。
　　沈悠心跟在她后面，还在说。
　　“你笑了，我看见了。”
　　江怀余走快了一点，沈悠心也走快了一点。
　　“你耳朵红了。”
　　江怀余停下来，转头看她。
　　沈悠心也停下来，笑眯眯的。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还走不走了？”江怀余问。
　　沈悠心点头。
　　“走。”
　　她走过来，伸出手，扣进江怀余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江怀余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挣开。
　　沈悠心举起另一只手，拍了张照片。
　　阳光，老街，两只交握的手。
　　她看了看，很满意，发到群里。
　　【沈悠心】：[图片]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开了锅。
　　【许煜】：？？？
　　【白小天】：！！！
　　【徐紫栗】：你们！！！
　　【高言】：！！！
　　【许煜】：这是官宣了吗？？？
　　【白小天】：十指相扣！！！江怀余你也会干这种事！！！
　　【江怀余】：……
　　【许煜】：她耳朵肯定红了。
　　【江怀余】：没有。
　　【许煜】：有。
　　【徐紫栗】：好甜……
　　【白小天】：栗子你学学人家。
　　【徐紫栗】：啊？什么意思呀？
　　【许煜】：白小天你闭嘴。
　　【白小天】：我说什么了？？？
　　群里又刷了一屏。
　　沈悠心看着屏幕，笑得眼睛弯弯的。
　　江怀余站在旁边，看着手机，耳朵确实红了。
　　沈悠心没戳穿她，把手机收起来，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老街拐角，沈悠心忽然停下来。
　　“你等我一下。”
　　她跑进路边那家花店，就是江怀余前天买玫瑰的那家。
　　老板娘认识她了，笑着问：“今天买什么？”
　　沈悠心看了一圈，指着一束香槟玫瑰。
　　“这个。”
　　老板娘把花包好，系了根浅粉色的丝带。
　　沈悠心付了钱，捧着花走出来，站在江怀余面前。
　　“给。”
　　江怀余愣了一下。
　　“你表白给我送花，”沈悠心笑着说：“今天情人节，我送你。”
　　江怀余看着那束花。
　　香槟色的花瓣，比红玫瑰淡一点，裹着浅粉色的丝带。
　　她伸出手，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很香。
　　“谢谢。”她说。
　　沈悠心看着她，忽然凑近了一点。
　　很近，近到江怀余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
　　“不客气。”沈悠心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退回去，拉起江怀余的手。
　　“走吧，还要去买蛋糕。”
　　江怀余捧着花，被她拉着往前走。
　　阳光很好，风很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嘴角弯了弯。
　　她们一起去了蛋糕店。
　　蛋糕店还是那家，老板还是那个年轻女人。
　　沈悠心趴在柜台上，看着玻璃里面的样品。
　　“这个，”她指着一个水果蛋糕：“上面写‘生日快乐’。”
　　老板点点头。
　　“什么时候要？”
　　“下午来拿。”
　　“好。”
　　沈悠心付了定金，转身要走。
　　江怀余站在门口，还捧着那束花。
　　“你一直捧着？”沈悠心笑了。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走过去，接过那束花。
　　“我帮你拿。”
　　两个人走出蛋糕店。
　　老街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暖暖的，有小孩在巷口踢毽子，毽子上的羽毛在风里飘。
　　沈悠心抱着花，走得很慢，时不时低头闻一下。
　　“你妈会喜欢吗？”江怀余问。
　　“会的。”沈悠心说。
　　她顿了顿。
　　“以前也有人送过她花，后来就没有了。”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转头看她，笑了笑。
　　“没事，现在有了。”
　　晚上，沈慧敏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
　　沈悠心和江怀余在厨房里忙，张叔也在。
　　锅铲翻动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偶尔有人笑一声。
　　沈悠心探出头。
　　“妈，蛋糕还没拿。”
　　“我去吧。”张叔解下围裙。
　　“不用，我跟怀余去。”
　　沈悠心拉着江怀余往外走。
　　蛋糕店还亮着灯。
　　沈悠心推门进去，老板从冰箱里把蛋糕拿出来，装在盒子里，系上丝带。
　　沈悠心接过，小心地捧着。
　　回去的路上，月光很亮，把石板路照成银白色的。
　　沈悠心走得慢，怕蛋糕晃了。
　　“江怀余。”
　　“嗯？”
　　“今天开心吗？”
　　江怀余想了想。“嗯。”
　　沈悠心笑了。“我也是。”
　　回到家，沈慧敏已经把菜摆好了。
　　鱼，排骨，莴笋炒蘑菇，还有一碗蛋花汤。
　　张叔在旁边摆碗筷。
　　沈悠心把蛋糕放在桌上。
　　“妈，许愿。”
　　沈慧敏笑了。
　　“又不是小孩子。”
　　“许嘛。”
　　沈悠心把蜡烛插好，一根一根点燃。
　　沈慧敏看着那些小火苗，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她许了很久，久到蜡烛都矮了一截。
　　然后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沈悠心和沈悠心鼓掌，张叔在旁边笑着。
　　“切蛋糕。”
　　沈悠心把刀递给沈慧敏。
　　沈慧敏切了第一刀，然后把刀递给沈悠心。
　　“你来分。”
　　沈悠心切蛋糕的时候，门铃响了。
　　张叔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蛋糕店的老板。
　　她手里捧着一个更大的蛋糕，上面写着“慧敏生日快乐”。
　　张叔接过蛋糕，转身走回来。
　　沈慧敏愣住了。“这……”
　　“我也买了一个。”
　　张叔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悠心在旁边笑了。
　　“两个蛋糕，怎么吃得完。”
　　沈慧敏看着张叔。
　　张叔也看着她，没说话。
　　“放桌上吧。”沈慧敏说，声音很轻。
　　张叔把蛋糕放在桌上，两个蛋糕并排摆着，一个水果的，一个奶油的。
　　沈悠心看了看，笑了。
　　“妈，你今天许了两次愿。”
　　沈慧敏没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
　　吃完饭，沈悠心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纸袋。
　　“妈，生日快乐。”
　　沈慧敏接过来，打开。
　　是一条围巾，浅灰色的，很软。
　　她摸了摸，眼眶红了。
　　“你买的？”
　　“嗯。”沈悠心说：“用攒的零花钱。”
　　沈慧敏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笑了。
　　“好看吗？”
　　“好看。”沈悠心说。
　　江怀余也拿出一个纸袋，很小。
　　“阿姨，生日快乐。”
　　沈慧敏打开，是一支护手霜。
　　她看了看，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干？”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在旁边替她回答。
　　“她观察到的。”
　　沈慧敏看了江怀余一眼，又看了沈悠心一眼，没说什么。
　　她把护手霜握在手心里，笑了笑。
　　张叔一直坐在旁边，没动。
　　等她们送完了，他才站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布面，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慧敏。”
　　沈慧敏看着他。
　　张叔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只银镯子，不粗，很素，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花。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很干净，很亮。
　　沈慧敏看着那只镯子，很久没动。
　　“你……”她张了张嘴。
　　“很早以前就想送你了。”张叔说。
　　“一直没机会。”
　　他顿了顿。
　　“我张远山一定会好好对你。”
　　沈慧敏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接那只镯子，只是看着他。张远山。她认识他很多年了，从高中就认识了。
　　那时候她成绩还行，他成绩也好，还有一个男生，叫赵志强。
　　他们三个人经常一起玩，放学后去河边抓鱼，去山上摘野果。
　　后来张远山考上了大学，她也考上了，但赵志强没考上。
　　他出去打工，她跟着去了。
　　那时候她年轻，以为那就是爱情。后来有了沈悠心，后来赵志强跑了。
　　后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后来她遇到江明海，后来又离了。
　　这些年，张远山一直在。
　　她谈恋爱的时候，他在远处看着。她单身的时候，他帮衬着。
　　送米，送油，帮沈悠心补课，帮她修水管。
　　他从来不说，只是做。
　　“戴上吧。”张远山说。
　　沈慧敏伸出手。
　　张远山把镯子戴在她手腕上，很轻，很小心。
　　银色的镯子在她细细的手腕上晃了晃，那朵小花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沈慧敏低头看着那只镯子，眼泪滴在上面。
　　“孩子还在这呢……”她声音抖得厉害。
　　沈悠心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没事，妈。我们不介意。”
　　沈慧敏笑了，哭着笑。
　　她抬头看张远山，张远山也看着她。
　　很多年了，他等了很多年。
　　终于等到了。
　　晚上，沈悠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江怀余躺在她旁边，也没睡。
　　“我妈今天哭了。”沈悠心说。
　　“嗯。”
　　“但她很高兴。”
　　江怀余转头看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悠心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清楚。
　　“江怀余。”
　　“嗯？”
　　“你说，张叔等了多少年？”
　　江怀余想了想。
　　“很久很久。”沈悠心自顾自的说。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江怀余。
　　“那你呢？”
　　江怀余看着她。
　　“什么？”
　　“你会等很久吗？”
　　江怀余没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悠心的脸颊。沈悠心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江怀余开口了。
　　“会。”
　　一个字，很轻。
　　沈悠心睁开眼睛，笑了。
　　她靠过去，把脸埋在江怀余肩窝里。江怀余没动，手落在她头发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风吹着老槐树，沙沙响。
　　她们都没有再说话。
　　明天还有很多事，但今晚，就这样躺着，也很好。


第61章 门缝里的光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
　　窗台上的多肉被晒得暖洋洋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白色的墙面上。
　　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老街的另一头传过来的。
　　空气里有灰尘在光里浮动，静静的。
　　沈悠心趴在江怀余怀里，下巴抵在她胸口，仰着头看她。
　　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江怀余的手臂上，痒痒的。
　　江怀余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沈悠心背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你要准备走了吗？”
　　沈悠心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怀余的手指顿了一下。
　　“嗯。”
　　沈悠心没说话。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江怀余的肩窝里，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
　　“什么时候？”
　　“周末。”
　　沈悠心不说话了。
　　江怀余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比刚才重了一点。
　　她放下手机，把手放在沈悠心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沈悠心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但没有泪。
　　“那你要想我。”她说。
　　“嗯。”
　　“每天都要想。”
　　“嗯。”
　　“一天想三次。”
　　江怀余看着她。
　　“会不会太多了？”
　　沈悠心瞪她。
　　“不会。”
　　江怀余嘴角弯了一下。
　　沈悠心又瞪她，但自己也笑了。
　　她重新趴回去，脸贴着江怀余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江怀余拿起手机，点开群聊。
　　云州一中六人小群，消息还停在昨天，白小天发了一张寒假作业的照片，抱怨写不完，许煜回了一句“现在知道急了”，后面跟着一串哈哈哈。
　　江怀余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江怀余】：我跟沈悠心的事，就群里我们几个知道就好了。
　　群里安静了一瞬。
　　【白小天】：？？？
　　【徐紫栗】：什么意思？
　　【高言】：？
　　【许煜】：你不想公开？
　　江怀余又打了一行字。
　　【江怀余】：嗯。@许煜 你嘴巴最大，别说出去。
　　许煜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了一条语音。
　　点开，是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
　　“我嘴巴大？我嘴巴哪里大了？我什么时候说漏过？”
　　背景音里好像还有许疏桐的笑声，远远的，说了一句“你嘴巴确实大”。
　　群里又热闹起来。
　　白小天发了一个“哈哈哈哈”的表情包，栗子发了一个“懂的”，高言发了一个“+1”。
　　沈悠心趴在江怀余怀里，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她看着那条“就群里我们几个知道就好了”，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怀余，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抿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炸毛的小猫。
　　“你不想公开吗？”
　　江怀余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还想跟别人暧昧！”
　　沈悠心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听着不像生气，更像是在撒娇。
　　她的眉毛皱着，眼睛却亮亮的，带着一点委屈，一点不甘心，一点“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的意思。
　　江怀余看着她。
　　阳光落在沈悠心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一根一根的，很分明。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红，嘴唇抿着，下巴抵在江怀余胸口，整个人像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江怀余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浅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连眉毛都是弯的。
　　她伸出手，揉了揉沈悠心的脑袋，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头顶滑到发尾。
　　“不是。”她说，声音很轻。
　　“怎么会呢。”
　　沈悠心被她揉得眯起眼睛，但还是倔强地追问。
　　“那为什么！”
　　江怀余的手停下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没说话。
　　沈悠心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气鼓鼓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不安。
　　“江怀余？”
　　江怀余看着窗外。
　　阳光把玻璃照得发白，看不见外面的风景，只有一片亮晃晃的光。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午后，她站在教学楼顶楼，风吹得很大。
　　林清越站在她旁边，说：“怀余，我喜欢一个人”。她问谁。林清越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初中的时候，”江怀余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有两个朋友。一个叫林清越，一个叫苏晚晴。她们在一起了。”
　　沈悠心没有动，趴在她胸口，听着。
　　“后来晚晴的父母发现了，要把她送去戒同所。清越去找他们，说自己去，让晚晴留下。”
　　江怀余顿了顿：“她以为那只是个管教严格的地方。”
　　沈悠心的手攥紧了江怀余的衣服。
　　“那不是戒同所。”江怀余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的报告。
　　“是暴力机构。里面的人会打她们，电击她们，关小黑屋，不给饭吃……”
　　沈悠心的呼吸变重了。
　　“清越逃出来了。但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为了保护晚晴，她说了违心的话。”
　　江怀余停了一下。
　　“她说‘同性恋好恶心’。”
　　房间里很安静。
　　楼下沈慧敏在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晚晴自杀了。”江怀余说，“三个月后，清越也走了。从她家楼顶，跳下去的。那天我和许煜都在楼下。”
　　沈悠心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她看着江怀余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泪，但比有泪更让人难过。
　　“那她没有报警吗……”沈悠心的声音发抖。
　　“报了。但是一直没有查到。他们可能是一个大型的贩卖虐待组织，藏得很深，换了很多个名字，搬了很多个地方。”
　　江怀余转头看她。
　　“我读法律，就是为了找到它们。”
　　沈悠心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她没擦，只是伸出手，轻轻捧住江怀余的脸。
　　“所以你不想公开，是怕……”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
　　“江怀余，你不是她。我也不是她。”
　　江怀余看着沈悠心。
　　沈悠心的眼睛里有泪，有光，有她。
　　“我们会好好的。”沈悠心说。
　　江怀余没说话。
　　她伸手，握住沈悠心贴在她脸上的手，轻轻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睡个午觉？”她问。
　　沈悠心点头。
　　江怀余低头，在她脸颊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沈悠心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江怀余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沈悠心靠在她怀里，呼吸慢慢变平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沈慧敏本来是上楼叫她们吃水果的。她切了一盘橙子，摆在盘子里，端着去到她们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沈悠心趴在江怀余怀里，江怀余的手放在她头发上。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
　　沈慧敏站在门口，没动。
　　手里的盘子有点沉，橙子的香味从盘子里飘出来。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退开，去客厅。
　　脚步声很轻，没有人听见。
　　她把橙子放在餐桌上，坐了一会儿。
　　张远山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坐着发呆，问怎么了。她摇摇头，笑了笑。
　　“没事。”
　　张远山没追问，在她旁边坐下。
　　沈慧敏看着桌上那盘橙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她低下头，慢慢嚼着。
　　晚上，沈悠心在厨房帮张远山收拾碗筷。沈慧敏站在楼梯口，看着沈悠心房门。
　　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江怀余的房间门开着，她坐在床边，正在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阿姨。”
　　沈慧敏站在门口，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吓到江怀余。
　　“那个……小余。”
　　江怀余看着她。
　　沈慧敏深吸一口气。
　　“你跟心心……是在谈恋爱吗？”
　　江怀余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轻，但沈慧敏看见了。
　　“如果真的是……”沈慧敏赶紧说：“阿姨不是要拆开你们啊。”
　　江怀余看着她。
　　沈慧敏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试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的紧张。
　　“嗯。”江怀余开口了，“阿姨，我们在谈恋爱。是我表的白，跟她没关系。”
　　沈慧敏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不是勉强，是真的在笑。
　　“这个……阿姨也能理解。”她说。
　　江怀余没说话。
　　沈慧敏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在灯光下闪着光。
　　“阿姨想拜托你一件事。”她说。
　　江怀余转头看她。
　　沈慧敏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
　　“这些年，她一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我也是当时年轻不懂，生下了她。”
　　“她小学就是因为我才放弃了足球，出去比赛的机会都没了。”
　　她顿了顿。
　　“现在我跟她张叔也……能相互有个照应了。所以阿姨想你……带她回去。”
　　江怀余看着她。
　　“回云州？”
　　“嗯。”沈慧敏点头：“回去好好读书，快高考了，上个好大学。”
　　江怀余伸出手，握住沈慧敏的手。
　　沈慧敏愣了一下。
　　江怀余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薄茧，是打球打的。
　　“阿姨您放心。”她说：“我会照顾好她的。”
　　沈慧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承宇……”沈慧敏开口。
　　“他还好吗？”
　　“弟弟在我外公外婆那里。”
　　江怀余说：“阿婆阿公把他照顾得很好，您放心吧。”
　　沈慧敏点点头，擦了擦眼睛。“那就好……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余。”
　　“嗯。”
　　“谢谢你。”
　　江怀余看着她。
　　沈慧敏笑了笑，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沈悠心洗完澡出来，发现江怀余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怎么了？”沈悠心走过去。
　　江怀余转头看她。
　　“你妈知道了。”
　　沈悠心愣了一下。
　　“什么？”
　　“我们的事。”
　　沈悠心的脸一下子白了。
　　江怀余看见她的表情，赶紧说：“她说不是要拆开我们。”
　　沈悠心的表情从白变红，从红变——她瞪大眼睛。
　　“她……她怎么知道的？”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想了想，脸更红了。
　　“她看见了？”
　　江怀余点头。
　　沈悠心捂住脸。
　　“完了完了完了……”
　　江怀余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她说让我带你回去。”
　　沈悠心从指缝里看她。“回云州？”
　　“嗯。好好读书，考大学。”
　　沈悠心放下手，看着江怀余。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她们的脸都照亮。
　　“那你怎么说的？”沈悠心问。
　　“我说我会照顾好你。”
　　沈悠心看着她，眼眶红了。
　　但她笑着。
　　“江怀余。”
　　“嗯。”
　　“你说话算话？”
　　江怀余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那滴还没落下来的泪。
　　“算话。”
　　沈悠心笑了。
　　她靠过去，把头抵在江怀余肩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
　　外面传来沈慧敏和张远山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温柔。
　　风吹着老槐树，沙沙响。
　　她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但手一直牵着。


第62章 回程
　　开学了。
　　十六班的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分享寒假趣闻。许煜趴在桌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给江怀余发消息。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会儿，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美林姐问了好几遍了，我说你生病了。”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
　　许煜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转头看窗外。
　　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篮球场空着。
　　他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今天的飞机，下午到云州，明天回学校。”
　　许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他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又折返回来，拿上手机，再出去。
　　刘美林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她正坐在桌前批改作业，老花镜挂在鼻梁上。
　　“美林姐。”许煜探进半个身子。
　　刘美林头也没抬。
　　“什么事？”
　　许煜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表情忽然变得很郑重。
　　“江怀余的假条，得续。”
　　刘美林摘下眼镜看他。“她又怎么了？”
　　“没怎么，她快回来了。”许煜说。
　　“但是吧……”
　　他拖长了调子，刘美林等着他往下说。
　　许煜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
　　“江怀余她一定会把沈悠心带回来的，我们班就人齐了。所以她这是……有任务在身啊美林姐。”
　　刘美林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她重新戴上眼镜，在假条上签了字。“就你会说。”
　　许煜接过假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兜里。
　　“谢谢美林姐，美林姐你最美了。”
　　刘美林挥挥手，许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刘美林叫住他。
　　“许煜。”
　　“嗯？”
　　“她们明天真的能回来？”
　　许煜笑了。“能。”
　　沈悠心的房间摊着两个行李箱，一个已经装满了，另一个还空着大半。
　　江怀余蹲在地上，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去。
　　沈悠心坐在床边，腿晃来晃去，脚尖时不时碰一下江怀余的肩膀。
　　“你别碰我。”江怀余头也没抬。
　　沈悠心又碰了一下。
　　“我就碰。”
　　江怀余抬头看她，沈悠心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
　　江怀余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沈悠心不晃了，她看着江怀余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行李箱，拉好拉链，把箱子立起来。
　　江怀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沈悠心从床边滑下来，站在她面前，很近。
　　“怎么了？”江怀余问。
　　沈悠心没说话，伸手拉住江怀余的手，十指扣进去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回去以后，你还会这样牵我吗？”
　　江怀余看着她。“会。”
　　沈悠心笑了，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很快，像偷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跑出去。
　　“我去叫我妈！”
　　江怀余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
　　温的，她站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沈慧敏在客厅，正在把晒好的被子收下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悠心从屋里跑出来，在门口停下来，看着她的背影。
　　“妈。”
　　沈慧敏回头，抱着被子走过来。
　　被子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只露出半张脸。
　　“收拾好了？”
　　“嗯。”
　　沈慧敏把被子放在沙发上，转身看着沈悠心。
　　她伸手摸了摸沈悠心的头发，从头顶滑到发尾。
　　“到了给妈妈打电话。”
　　“嗯。”
　　“好好读书，别分心。”
　　“嗯。”
　　沈慧敏的手停在她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要好好的。”
　　沈悠心的眼眶红了，她点头，没说话。
　　沈慧敏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沈悠心的脸埋在她肩上，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很多年前一样。
　　张远山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
　　他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们。沈悠心从沈慧敏怀里抬起头，看着张远山。
　　“张叔，我妈就拜托你了。”
　　张远山点点头，声音有点哑。
　　“你放心。”
　　沈悠心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很短的拥抱，但张远山的手抬起来，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走吧。”他说，“别误了飞机。”
　　江怀余拎着两个行李箱从房间出来。
　　沈悠心接过一个，两个人往门口走。
　　沈慧敏送到门口，站在老槐树下，风吹着她的头发。
　　沈悠心回头。“妈，进去吧，外面冷。”
　　沈慧敏摇头。“我看着你们走。”
　　沈悠心还想说什么，江怀余拉住她的手。
　　“走吧。”
　　两个人转身，走出巷口。
　　沈慧敏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风吹着老槐树的枝丫，沙沙响。她站了很久。
　　到了机场。
　　过安检，登机，起飞。
　　江怀余坐在靠窗的位置，沈悠心坐中间，靠过道的位置空着。
　　沈悠心把头靠在江怀余肩上，看着窗外。云层很厚，白茫茫的，太阳在云层上面，比在地上看见的更亮。
　　“江怀余。”
　　“嗯。”
　　“回去以后，我们还能每天见面吗？”
　　“能。”
　　“还能一起吃饭吗？”
　　“能。”
　　“还能一起睡觉吗？”
　　江怀余转头看她。
　　沈悠心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狡黠，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认真。
　　“你妈说了，”江怀余说，“让我照顾你。”
　　沈悠心笑了。
　　“那你照顾得仔细一点。”
　　江怀余没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沈悠心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沈悠心低头看着那只手，笑了，闭上眼睛。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云州的天已经暗了。
　　云层很厚，灰蒙蒙的，风比平溪镇大，从航站楼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
　　江怀余和沈悠心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玻璃门自动打开，冷风扑面而来。沈悠心眯起眼睛，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还是那条浅灰色的，江怀余的。
　　“冷吗？”江怀余问。
　　“还好。”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沈悠心的手很凉，她搓了搓，又放回自己口袋里，连同沈悠心的手一起。
　　沈悠心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然后不动了，乖乖地被她握着。
　　机场门口，许煜靠在栏杆上，围巾裹到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见她们，立刻直起身，围巾拉下来，露出一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
　　“终于出来了！我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他嚷嚷着，大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指着江怀余。
　　“我妹。”
　　手指移过去，指着沈悠心。
　　“我妹媳。”
　　沈悠心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想抽回手，江怀余没松。
　　“谁是你妹？”江怀余看着许煜，语气很淡，“我比你大。”
　　“我心理年龄比你成熟。”
　　“心理年龄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反正不是你这么算的。”
　　许煜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悠心在旁边看着他们拌嘴，忍不住笑了，红着脸笑了。
　　她看了一眼江怀余，江怀余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许煜叹了口气。
　　“行行行，你大你大。走吧，车等着呢。”
　　他转身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
　　“对了，美林姐说了，明天必须到校。谁迟到谁请全班喝奶茶。”
　　江怀余没理他。
　　许煜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走在前面，围巾在风里飘。
　　许煜家的车停在门口，黑色的，擦得很亮。司机站在车旁，看见他们出来，拉开车门。
　　许煜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
　　江怀余靠着窗，沈悠心坐在中间，两个人的手还牵着，放在座位中间的缝隙里，好像怕被人看见，又舍不得松开。
　　“你们回老房子还是别墅？”许煜问。
　　江怀余看了一眼沈悠心，沈悠心也看着她。
　　“老房子。”江怀余说。
　　许煜点头，转回去跟司机说了一声。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玻璃上拉成一道道细线。
　　许煜从副驾驶转过头。
　　“请假条我帮你交了，美林姐问你干嘛去了。”
　　“你怎么说的？”
　　许煜咧嘴笑了。
　　“我说——江怀余她一定会把沈悠心带回来的，我们班就人齐了，所以她这是有任务在身啊美林姐。”
　　江怀余看着他。许煜一脸得意。
　　“怎么样，编得不错吧？”
　　“刘美林信了？”
　　“信了。”许煜说。
　　“她还说‘那你帮她们把假条写了’。”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沈悠心在旁边笑了，肩膀轻轻碰到江怀余的胳膊。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市区。
　　街边的店铺还亮着灯，水果店、面馆、奶茶店，有人拎着袋子从里面走出来，缩着脖子，脚步很快。
　　许煜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江怀余。”
　　“嗯？”
　　“你弟在我家。”
　　江怀余愣了一下。
　　“阿公阿婆这几天要去镇上赶集，就把他放杨姨那里。”
　　“杨姨说她要回趟家照顾她妈几天，没人看孩子。我妈说让她送过来。”许煜说得轻描淡写，“在我家待了两天了，还挺乖的，不怎么哭。”
　　江怀余没说话。
　　“我妈挺喜欢他的。”许煜说，“我姐也喜欢。最近都有空，就放我那吧，我妈带着呢。”他顿了顿，“你俩就好好学习准备高考吧。”
　　江怀余低下头。沈悠心握紧了她的手。
　　“许煜。”江怀余开口。
　　“嗯？”
　　“谢谢。”
　　许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谢什么，一家人，而且我爸妈挺喜欢他的。我妈说比你小时候好带。”
　　车子停在老房子楼下。
　　路灯还亮着，把光秃秃的树枝照成金色的。
　　江怀余和沈悠心下车，许煜从副驾驶探出头。
　　“明天见。”
　　“嗯，明天见。”江怀余拉着行李箱。
　　许煜看了看沈悠心，笑了笑。
　　“明天见，妹媳。”
　　沈悠心脸又红了。
　　江怀余拉着她，转头看了看许煜。
　　“别逗她了，明天见。”说完拉着沈悠心走了。
　　“还挺护着呢。”许煜小声嘟囔。
　　车缓缓的开走了。
　　两个人上楼。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一层一层亮起来。
　　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消失在楼梯拐角。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
　　门框深灰色，门深蓝色，许煜当年踹过的那扇门。
　　江怀余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屋里黑着灯，但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晒过被子的那种。
　　沈悠心走进去，按下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客厅照得暖烘烘的。
　　沙发，茶几，窗台上的多肉，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
　　沈悠心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回来了。”她说。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
　　“嗯。”
　　沈悠心转头看她，笑了。
　　“以后我们住这儿？”
　　江怀余点头。
　　“一直住？”
　　“嗯。”
　　沈悠心的眼睛亮亮的。
　　她伸出手，拉住江怀余的手。
　　“那说好了。”
　　江怀余握紧。
　　“说好了。”
　　“叮咚。”
　　江怀余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看。
　　是许煜在群里发的消息。
　　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所有人明天！江怀余和沈悠心回来了！人齐了！
　　【白小天】：终于！！！
　　【白小天】：栗子说“太好了！！！”
　　【高言】：+1
　　【许煜】：明天中午食堂聚餐，谁不来谁是狗。
　　【白小天】：你请客？
　　【许煜】：食堂还要我请？你有饭卡。
　　【白小天】：那你喊什么聚餐。
　　【许煜】：我这是组织！组织懂不懂！
　　【白小天】：栗子笑你。
　　【许煜】：你怎么老是替栗子说话！
　　【白小天】：栗子是好学生，住宿不藏手机，我这是让她知道我们外界的消息。
　　【许煜】：哦。
　　【白小天】：你又在吃什么醋……
　　【许煜】：我没有！
　　【江怀余】：你有。
　　【许煜】：江怀余你一回来就怼我！
　　群里又热闹起来。
　　沈悠心看着屏幕，嘴角弯着。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江怀余也在看手机，嘴角也弯着。
　　“明天中午食堂聚餐。”沈悠心说。
　　“嗯。”
　　“你去吗？”
　　“去。”
　　沈悠心笑了。
　　她放下手机，靠在江怀余肩上。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江怀余。”
　　“嗯。”
　　“明天就能见到他们了。”
　　“嗯。”
　　“你高兴吗？”
　　江怀余想了想。
　　“嗯。”
　　沈悠心笑了。
　　“你每次都只说一个字。”
　　江怀余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高兴。”
　　两个字。
　　沈悠心笑得更开心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
　　明天就要开学了，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
　　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路要走。
　　但今晚，她们回来了，回到这个老房子，回到彼此身边。


第63章 回来后的第一次聚会
　　沈悠心走进教室的时候，正在早读。
　　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声音不大，底下的人跟着念，懒洋洋的。
　　江怀余走在她前面，到座位把书包放下，椅子往外挪了挪，让沈悠心进来。
　　整个过程很自然，像这半年来的每一个早晨。
　　食堂的午饭时间总是很吵。
　　餐盘碰撞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油腻腻的桌面上，把那些没擦干净的汤渍照得发亮。
　　许煜端着一个餐盘挤过来，在白小天旁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栗子的碗，然后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过去，几块排骨整整齐齐地码在栗子的米饭上，还特意挑了块最大的放在最上面。
　　白小天在旁边看着，翻了个白眼。“你自己没吃过的吧？”
　　许煜瞪他。“当然没吃过！我夹之前还特意吹了吹。”
　　白小天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栗子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脸微微红着，小声说了句“谢谢”。
　　许煜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白小天看不下去，用筷子敲了敲自己的碗沿。
　　“许煜，你这也太明显了吧？”
　　“什么太明显？”
　　“你自己心里清楚。”
　　白小天用筷子指了指那几块排骨。
　　“你这叫区别对待。”
　　许煜理直气壮。
　　“我对朋友好怎么了？你嫉妒？”
　　“我嫉妒什么？我又不喜欢吃排骨。”
　　“那你话那么多。”
　　白小天气得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许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是不喜欢吃排骨吗？”白小天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陈杰轩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江怀余低头吃饭，但肩膀在微微抖。
　　沈悠心坐在她旁边，咬着筷子忍笑。
　　栗子低头扒饭，耳朵红透了。
　　许煜看着白小天，慢悠悠地说：“晚上聚餐啊，谁不来谁是狗。”
　　白小天放下筷子。
　　“又聚餐？”
　　“你不想来？”
　　“我没说不想来。”
　　“那你问什么？”
　　白小天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想问，为什么又聚餐？”
　　许煜想了想。
　　“因为周五。”白小天看着他。
　　“因为周五，所以聚餐。”许煜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真理。
　　白小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向其他人。
　　“他是不是有病？”
　　陈杰轩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
　　高言在旁边默默点头。
　　江怀余终于抬起头，看了许煜一眼。
　　“几点？”
　　许煜眼睛一亮。
　　“七点！我家！”
　　沈悠心在旁边拉了拉江怀余的袖子。
　　“你家？”江怀余点头。
　　“他爸妈呢？”
　　许煜抢答。
　　“约会去了。所以我家今晚没人，随便玩。”白小天终于放弃了挣扎。
　　“行吧，我去。”
　　许煜笑了，又看向陈杰轩。
　　“你也来。”陈杰轩点头。
　　许煜又看向高言。
　　高言也点头。最后他看向栗子，还没开口，栗子就点头了。
　　“那说定了啊。”
　　许煜站起来，端着空餐盘。
　　“晚上七点，谁不来谁是狗。”
　　他走了，留下几个人坐在那儿。
　　白小天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是不是过得太开心了？”
　　没人回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几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晚上七点，许煜家别墅的灯亮着。
　　江怀余和沈悠心到的时候，白小天和陈杰轩已经在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白小天在剥橘子，陈杰轩在旁边看着他剥。
　　白小天剥完，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陈杰轩。
　　陈杰轩接过去，没吃，拿在手里。
　　高言是骑自行车来的，比她们晚了几分钟。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你带水果干嘛？”白小天问。
　　高言换鞋。“不能空手来。”
　　白小天看了他一眼。
　　“许煜家还缺水果？”
　　高言没说话，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白小天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苹果，橙子，还有一盒草莓。他伸手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挺甜的。”
　　高言在旁边坐下，耳朵有点红。
　　栗子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也拎着一袋东西——是自己做的曲奇饼干，装在透明的袋子里，系着红色的丝带。
　　“哇，栗子你做的？”
　　白小天凑过来。栗子点头，把袋子放在桌上。
　　“给大家的。”
　　白小天立刻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
　　许煜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奶瓶。
　　他穿着件灰色的卫衣，胸前有一块奶渍，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刚跟什么战斗过。
　　“来了？等一下啊，马上。”
　　他转身跑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响。
　　过了几分钟，他又下来了，怀里多了一个婴儿。
　　许煜抱着他，姿势很熟练，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像是练过很多次。
　　江怀余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
　　许煜把婴儿往她面前凑了凑。
　　“看，你弟。”
　　江承宇睁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比寒假前大了一圈，脸没那么皱了，皮肤也白了，手指攥成小拳头，在空气里挥来挥去。
　　江怀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很软，很暖。
　　江承宇眨了眨眼睛，嘴巴咧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许煜在旁边看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挺乖的，没怎么哭。就是晚上要醒两次，喂了奶才睡。”
　　江怀余看着他。
　　“你喂的？”
　　“嗯。我妈教我的。奶粉三勺，水150毫升，先放水后放奶粉，摇匀了再滴在手背上试温度。”他说得飞快，像背课文。
　　白小天在后面听着，小声对陈杰轩说：“他什么时候变成奶爸了？”陈杰轩没回答，但嘴角弯了弯。
　　客厅的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围裙。
　　许煜看见她，赶紧说：“刘姨，您早点回去吧。”
　　刘姨擦了擦手。
　　“小少爷还没睡呢。”
　　“没事，我看着他。您先回。”
　　许煜从桌上拿起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几块卤牛肉。
　　“我妈叫您拿回去给小欣吃。”
　　刘姨接过，笑着说：“许太太总是这么客气。”她换了鞋，推开门走了。
　　许煜抱着江承宇，转身看了一圈。
　　“你们先去客厅等，我把他哄睡了就来。”
　　他上楼去了，脚步声比刚才轻了很多。
　　客厅里，几个人坐在沙发上。
　　白小天把电视打开了，声音调得很低。
　　高言在剥橘子，陈杰轩在旁边看着，这次他接过那半个橘子，吃了。
　　栗子在翻手机，沈悠心靠在她旁边看。
　　江怀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许煜下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也用水压了压，看起来没那么乱了。
　　“睡了？”白小天问。
　　“睡了。”许煜在沙发上坐下，长出一口气，“他今天精神特别好，哄了半天。”
　　栗子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许煜。
　　“你爸爸妈妈真出去啦？”
　　“他们今天出去约会了。”许煜说，语气很平常。
　　白小天靠在沙发上，感慨了一句。
　　“你爸妈结婚这么久还这么恩爱啊。”
　　许煜笑了。“我妈说，这叫保持新鲜感。”
　　“怎么保持？”白小天问。
　　许煜想了想。“不知道。反正我爸每天都会给我妈倒水，出门前会亲她一下，我妈做饭的时候我爸会在旁边陪着，两个人一边做饭一边聊天，有时候聊着聊着就笑了。”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什么。
　　“我妈说嫁对了人，每天都是情人节。”
　　客厅安静了一瞬。白小天没说话，陈杰轩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皮。
　　栗子看着许煜，眼神软软的。
　　沈悠心靠在江怀余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江怀余没说话，但回握了一下。
　　许煜忽然拍了一下手。
　　“行了，别煽情了。来，吃东西！栗子带的曲奇呢？”
　　白小天把袋子递过去。
　　许煜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栗子你手艺也太好了！”
　　栗子的脸红了。
　　“随便做的。”
　　“这还随便？”许煜又拿了一块，“那我以后天天找你做。”
　　白小天在旁边翻白眼。
　　“你脸皮真厚。”
　　许煜不理他，又拿了一块。
　　几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茶几上摆着水果、曲奇、还有几瓶饮料。
　　窗外的风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叶子还没长出来，但枝条已经软了。
　　春天快来了。


第64章 朋友
　　茶几上的曲奇饼干已经被吃掉大半，草莓只剩下几颗，橘子皮堆成小山。
　　白小天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半块曲奇，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陈杰轩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半个橘子，没吃，也没放下，拇指在橘子皮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高言坐在单人沙发上，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老师点名。
　　蒋妤不在，但她的名字被提了好几次。
　　“所以你们到底怎么在一起的？”白小天忽然开口，嘴里还含着曲奇，声音含混不清。
　　沈悠心正在喝饮料，差点呛住。
　　江怀余坐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
　　白小天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像一台扫描仪。
　　栗子也好奇地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高言没说话，但耳朵动了动。陈杰轩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他把橘子放下了。
　　许煜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
　　“干嘛？审犯人？”
　　“不是，”白小天接过水果盘，叉了一块哈密瓜，“我就是好奇，她俩怎么在一起的。谁表的白？”
　　沈悠心的脸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饮料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她的手指在上面画圈，一圈又一圈。
　　许煜在白小天旁边坐下，翘起腿。
　　“这还用问？当然是江怀余表的白。”
　　白小天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这个人……”许煜指了指江怀余。
　　“憋不住。她能憋一年、两年、三年，但最后肯定憋不住。”
　　江怀余看着他。
　　“你好像很懂。”
　　“那当然，我认识你多少年了。”
　　白小天在旁边插嘴。
　　“所以到底是不是你表的白？”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栗子小声说：“是江怀余吧？”
　　江怀余开口了。
　　“是。”
　　白小天拍了一下大腿。
　　“我就知道！你怎么表的？说来听听。”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
　　“不说。”
　　“为什么？”
　　“不想。”
　　白小天转向沈悠心。
　　“那你说。”
　　沈悠心的头埋得更低了。
　　她的手指还在杯壁上画圈，画得很慢，一圈又一圈，像在数心跳。
　　许煜在旁边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们别问了，再问她俩要钻到沙发底下去了。”
　　栗子捂着嘴笑。
　　高言嘴角也弯了弯。
　　陈杰轩拿起那半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沈悠心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江怀余。
　　江怀余也在看她，目光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悠心的心跳快了一拍，又低下头。
　　许煜忽然站起来。
　　“对了，差点忘了。”
　　他跑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响。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去干嘛。过了一会儿，他下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新年礼物。”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一人一份。”
　　白小天愣了一下。
　　“你新年不是送过了吗？”
　　“那是过年的时候送的。”许煜说。
　　“这是开学的时候送的。”
　　“开学还送礼物？”
　　“不行吗？”
　　白小天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许煜从袋子里掏出第一个盒子，递给栗子。
　　“给你的。”
　　栗子接过，打开。
　　是一套绘画用的马克笔，很全的那种，她上次在文具店看了很久没舍得买。
　　她抬起头：“你……你怎么知道？”
　　许煜挠挠头。
　　“你上次发朋友圈说想要。”
　　栗子愣了一下。那条朋友圈她发了不到一小时就删了，觉得太贵了不好意思。
　　她以为没人看见。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盒子的边缘。
　　许煜已经掏出第二份礼物，递给高言。
　　“你的。”
　　高言打开，是一本篮球杂志的年度合集，精装版，封面是烫金的。
　　他翻了翻，耳朵红了。
　　“谢谢。”
　　“客气什么。”许煜又掏出第三份，递给白小天。
　　“给。”
　　白小天拆开，是一副新的耳机。
　　他看了一眼牌子，愣了一下。
　　“这……太贵了吧。”
　　“你不是说你的耳机坏了？”许煜说，“上次打球的时候你说的。”
　　白小天没说话。
　　他看着那副耳机，看了好几秒，然后收起来。
　　“谢了。”
　　许煜又掏出一份，递给陈杰轩。
　　“你的。”
　　陈杰轩接过，打开。
　　是一件黑色的卫衣，很简单的款式，但料子很好，摸起来很软。
　　他看了看尺码，刚好是他的码。他抬头看许煜。
　　许煜没看他，已经在掏下一份礼物了。
　　“试试看合不合身。”
　　陈杰轩没动。
　　白小天在旁边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穿上看看。”
　　陈杰轩犹豫了一下，把卫衣套上。
　　刚好。
　　许煜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不错。”陈杰轩低头看着身上的新衣服，嘴角动了一下。
　　许煜又掏出两份礼物，递给江怀余和沈悠心。
　　“你们的。”
　　江怀余拆开，是一条黑色的围巾。
　　沈悠心拆开，是一条白色的围巾。
　　两条围巾是一样的款式，一黑一白。
　　许煜在旁边说：“情侣款。”
　　沈悠心的脸又红了。
　　江怀余看着那条黑色围巾，摸了摸，很软。
　　“谢了。”她说。
　　许煜摆摆手，把空袋子扔到一边。
　　他坐回沙发上，看着这一圈人。
　　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栗子在笑，高言耳朵红红的，白小天低头看着耳机盒子，陈杰轩穿着新卫衣，江怀余把围巾叠好放进包里，沈悠心捧着那条白色围巾，手指轻轻摸着。
　　许煜忽然开口了。
　　“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客厅安静了一下。
　　“以后我结婚，你们要来。”他顿了顿，“你们是我的娘家人。”
　　江怀余看着他。
　　“娘家人是女方家的。”
　　许煜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呃……那什么……反正你们就是我身后的人，好吧？我结婚你们都来，当伴娘伴郎。”
　　白小天笑了。
　　“你想得挺远。”
　　“那当然。”
　　许煜说：“我这人，有计划。”
　　高言在旁边点头。
　　栗子低着头，嘴角弯着。
　　陈杰轩穿着新卫衣，靠在沙发上，没说话，但也没走。
　　白小天靠过来，肩膀挨着许煜的肩膀。
　　“许煜。”他说。
　　“嗯？”
　　“你以后肯定是个好爸爸，也是个好丈夫。”
　　许煜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从耳尖红到耳根，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肉麻死了。”他别过脸。
　　白小天笑了：“我说真的。”
　　许煜没看他，但他的嘴角弯着。
　　他瞥了一眼栗子。
　　栗子正在看手机，但她耳朵也是红的。
　　许煜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
　　“你也是，小天。好爸爸，好丈夫。”
　　白小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再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什么综艺，有人在笑，但没人听。
　　窗外的风吹着桂花树，枝条在玻璃上轻轻晃动。
　　春天快来了。
　　也许已经来了。


第65章 通知
　　刘美林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几张通知单，敲了敲讲台。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传纸条，有人趴着睡觉。
　　刘美林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最后排那几个空位上。
　　“2月28号，成人礼加百日誓师。”
　　她晃了晃手里的通知单。
　　“所有同学必须参加，穿正装。男生西装，女生裙子。”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正装？”“什么正装？”“就是那种……”有人在比划，有人在翻白眼。“我可不可以穿校服？”
　　刘美林瞪了那人一眼。
　　“你说呢？”
　　下课铃响了，刘美林踩着高跟鞋走出去。
　　沈悠心转过头，眼睛亮亮的，看着江怀余。
　　“周末去挑衣服？”
　　江怀余点头。
　　沈悠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
　　江怀余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周六下午，商场里人不多。
　　沈悠心拉着江怀余直奔三楼的礼服区，电梯上升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自己，又看江怀余，笑了一下。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礼服区很大，灯光明亮，衣架上挂着一排排裙子，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在灯光下闪着光。
　　沈悠心一眼就看见了一条白色的长裙，裙摆很大，上面绣着细细的花纹。
　　她走过去，摸了摸布料，很软。
　　“这件怎么样？”她转头问江怀余。
　　江怀余看了看。
　　“太长了。”
　　沈悠心又看了一条浅粉色的。
　　“这件呢？”
　　“太粉了。”
　　“这件红色的？”
　　“太艳了。”
　　沈悠心放下裙子，看着江怀余。
　　“你帮我挑。”
　　江怀余在衣架间走了一圈，停下来，从架子上抽出一条裙子。
　　香槟色的，简单，没有太多装饰，裙摆刚好到小腿。
　　她递给沈悠心。
　　“试试。”
　　沈悠心接过，走进试衣间。
　　帘子拉上，江怀余站在外面等。
　　过了一会儿，帘子拉开了。
　　沈悠心站在里面，手垂在身侧，裙子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香槟色衬得她的皮肤很白，领口开得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
　　裙摆在小腿处轻轻晃动。
　　“好看吗？”沈悠心问，声音有点小。
　　江怀余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沈悠心的耳朵红了。
　　江怀余点头。
　　“好看。”
　　沈悠心笑了，又拉上帘子，换回自己的衣服。
　　她抱着那条裙子出来，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你喜欢什么裙子？”沈悠心看着江怀余。
　　“我穿西装。”
　　“什么？你不穿裙子吗？”
　　“嗯。”
　　西装区在礼服区隔壁，灯光暗一些，衣架上的颜色也暗一些，黑色、深灰、藏蓝，一排排挂得很整齐。
　　沈悠心走进去，看了一眼那些颜色，又看了一眼江怀余。
　　“你穿什么颜色？”
　　江怀余在看那些西装。
　　她伸手摸了摸一件黑色的，料子挺括，领口是缎面的，在灯光下有一点光泽。
　　“这件。”
　　沈悠心接过，看了看尺码。
　　“你试试。”
　　江怀余走进试衣间。
　　帘子拉上，沈悠心在外面等。
　　过了一会儿，帘子拉开了。江怀余站在里面，穿着那件黑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沈悠心的目光从她肩线滑到腰线，又从腰线滑回来。西装很合身，
　　肩线刚好，腰线收得很好，把她的身形衬得笔直。她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里，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沈悠心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江怀余的耳朵红了。
　　“好看吗？”她问。
　　沈悠心点头。
　　“好看。”
　　江怀余嘴角弯了一下，拉上帘子，换回自己的衣服。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袋子。
　　沈悠心走得很慢，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手里的袋子，又看一眼江怀余手里的袋子，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江怀余问。
　　沈悠心摇头。
　　“没什么。”
　　两个人走到商场中庭，沈悠心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两个人站在扶梯口——许煜和他妈妈赵芝芝。
　　许煜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正低头看手机。
　　赵芝芝在旁边整理围巾，抬头看见她们，笑了。
　　“怀余！悠心！”她走过来。
　　“你们也来挑衣服？”
　　沈悠心点头。
　　“成人礼用的。”
　　赵芝芝看了一眼她们手里的袋子。
　　“买了什么？让我看看。”
　　沈悠心打开袋子，把那条香槟色的裙子拿出来。
　　赵芝芝摸了摸布料，点点头。
　　“好看，衬你肤色。”她又看向江怀余手里的袋子：“西装？”
　　江怀余点头，把袋子打开。
　　赵芝芝看了一眼，笑了。
　　“黑色，经典款，不会出错。”
　　许煜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两个袋子。
　　他看了一眼沈悠心的裙子，又看了一眼江怀余的西装，眯起眼睛。“你们这是……”
　　沈悠心愣了一下。
　　“怎么了？”
　　许煜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一个穿白裙，一个穿黑西装，你们这是要去结婚？”
　　沈悠心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怀余看了许煜一眼。
　　“你挑了什么？”
　　许煜举起手里的袋子。
　　“西装，蓝色。”他顿了顿。
　　“我妈说年轻人穿亮一点。”
　　赵芝芝在旁边点头。
　　许煜又看了一眼江怀余的西装，忽然笑了。
　　“到时候我站你旁边，咱俩一黑一蓝，像不像保镖？”
　　江怀余看着他。
　　“你见过穿西装的女保镖？”
　　许煜想了想。
　　“也是。”他转头看沈悠心。
　　“那你站她旁边，像不像新娘？”
　　沈悠心的脸红透了，像煮熟的虾。
　　她伸手拍了许煜一下。
　　“你闭嘴。”
　　许煜躲开了，笑嘻嘻的。
　　赵芝芝在旁边笑着摇头。
　　“别闹了，让她们逛。”
　　她拉着许煜往扶梯走。
　　许煜被拽着走，还不忘回头喊：“到时候拍照啊！你俩站一起！我给你们拍！”
　　他的身影消失在扶梯上。
　　沈悠心站在原地，脸红红的，手里还拎着那条香槟色的裙子。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件黑色西装。
　　商场的光线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江怀余说。
　　沈悠心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阳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第66章 成人礼
　　风终于不凉了，吹在脸上软软的，像春天真的来了。
　　许煜穿着一件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抓过，比平时精神很多。
　　他站在礼堂门口，没进去，东张西望，像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栗子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裙摆到膝盖，头发编成鱼骨辫，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
　　许煜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今天是公主吗？”
　　栗子的脸红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别乱说。”
　　许煜还是笑，笑得很开心。
　　一个中年女人从车上下来，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栗子转身：“妈。”
　　许煜连忙走上去：“阿姨好。”
　　女人看了一眼许煜：“你好。”
　　许煜笑了笑：“阿姨我带您去操场，那边有家长区。”
　　操场上越来越热闹了，搭起了红色的主席台，气球拱门立在入口处，写着“十八而志，青春无悔”。
　　彩旗在风里轻轻飘，旗杆上的金属环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广播在放《明天会更好》，声音很大，在空阔的操场上回荡，又被风吹散。
　　椅子一排排摆好了，白色的塑料椅，整整齐齐的，阳光下泛着光。
　　已经有人坐了，家长们三三两两地来，有人穿得很正式，有人还是平时的打扮，但脸上都带着笑。
　　许煜送完栗子妈妈回到校门口。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赵芝芝先下来，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许煜爸爸跟在她后面，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许疏桐最后一个下来，银灰色的挑染在阳光下很显眼。
　　她今天没穿平时的黑色，换了一件酒红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胸针。
　　许煜迎上去。
　　“妈！爸！姐！”
　　赵芝芝看了他一眼。
　　“领带呢？”
　　许煜低头看了一眼。
　　“我没系领带。”赵芝芝的手停在半空中，瞪了他一眼。
　　“那你脖子空空的？”
　　许煜理直气壮。
　　“这样帅。”
　　赵芝芝摇摇头，没再管他。
　　许煜爸爸在旁边笑了笑。许疏桐走到栗子面前，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很好看。”
　　栗子愣了一下，脸红了。
　　“谢、谢谢。”
　　许疏桐笑了一下，走过去了。
　　高言站在操场边上，身边跟着高语。
　　高语穿着那件粉色的卫衣，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眼睛亮亮的，到处看。
　　高言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也收拾过了，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不少，但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哥，你同学呢？”高语问。
　　高言指了指操场中间。
　　“那边。”
　　高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群人在拍照，蹦蹦跳跳地拉着高言往那边跑。
　　高言被她拽着，步子有点踉跄。
　　白小天一个人站在跑道边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操场上的家长们。
　　有人抱着花，有人举着手机，有人跟孩子站在一起合影。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
　　“小天，妈妈在外地回不来，红包发你微信了，买点好吃的。”
　　下面是一个转账。他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
　　“谢谢妈，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
　　陈杰轩站在操场另一头，穿着许煜送的那件黑色卫衣。
　　没穿西装，也没穿校服，就是那件黑色卫衣。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操场上热闹的人群，表情很淡。
　　白小天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你爸妈呢？”
　　陈杰轩没说话。白小天没再问，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江怀余和沈悠心站在操场边的老樟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洒了一地碎金。
　　沈悠心穿着那条香槟色的裙子，头发披着，别了一个小小的发夹。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没系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风吹过来，把沈悠心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手机震了一下。
　　沈悠心低头看，是沈慧敏发来的红包。
　　“宝贝成人礼快乐，妈妈爱你。”
　　下面是一个转账。
　　沈悠心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张远山发的。
　　“悠心，成人礼快乐。想吃什么就买，别省着，不够了再找我。”
　　后面跟着一个转账。
　　沈悠心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江怀余看。
　　江怀余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笑什么？”沈悠心问。
　　“没笑。”
　　“你笑了。”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她肩上。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那条香槟色的裙子和那件黑色西装照得很亮。
　　“你妈没来，你难过吗？”沈悠心问。
　　江怀余想了想。
　　“还好。”
　　沈悠心抬头看她。
　　江怀余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的。
　　“反正你在这儿。”江怀余说。
　　沈悠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江怀余的手指。
　　江怀余没躲，把她的手握住了。
　　许煜从那边走过来。
　　“你俩站这儿干嘛？进去啊，要开始了。”
　　江怀余点头，拉着沈悠心往那边走。
　　许煜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
　　栗子站在他身后，差点撞上。
　　“你……”许煜看着她。
　　栗子抬头，脸微微红着。
　　许煜伸出手，帮她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弄疼她。
　　栗子愣住了，耳朵一下子红了。
　　“头发乱了。”
　　许煜说，然后转身走了。
　　栗子站在原地，摸了摸被别到耳后的那缕头发。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
　　操场上坐满了人。
　　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红色横幅——“十八而志，青春万岁”。
　　主席台两侧摆着花篮，是家委会送的，百合和玫瑰的香味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礼堂。
　　高语手里还举着棒棒糖，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
　　“哥哥，那个姐姐的头发好漂亮。”她指了指许疏桐。
　　许疏桐坐在家长席第一排，酒红色的衬衫很显眼，银灰色的挑染在灯光下闪着光。
　　高言看了一眼。
　　“嗯。”
　　“哥哥，你以后找女朋友也要找这么漂亮的。”
　　高言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吃你的糖。”
　　高语舔了一口棒棒糖，又开口了。
　　“哥哥，蒋妤姐姐今天为什么不来？”
　　高言没说话。
　　他看着前面，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主席台上。
　　蒋妤不在。
　　她从来不在这种场合。她说过，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被注视。
　　但高言知道，那不是真的。
　　她只是不习惯。
　　她习惯了在角落里，习惯了不被看见。
　　“她回家了。”高言说。
　　高语“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成人礼开始了。先是校长讲话，然后是年级主任讲话，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言。
　　沈悠心没怎么听，她的目光一直在江怀余身上。
　　江怀余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主席台，表情认真。
　　沈悠心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道断眉，看着她偶尔抿一下嘴唇。
　　江怀余似乎感觉到了，转头看她。
　　沈悠心飞快移开视线，假装在看主席台。
　　江怀余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去。
　　沈悠心的心跳很快。
　　后面传来白小天的声音，很小，但沈悠心听见了。
　　“陈杰轩，你衣领歪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陈杰轩在整领子。
　　过了一会儿，白小天又说：“不是那边，是这边。你别动，我帮你。”
　　然后是更轻的一声“好了”。
　　沈悠心没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
　　许煜转回去，过了一会儿，又转回去。
　　这次他递了一个东西过来。
　　一颗糖，大白兔奶糖，隔着两个人传过来的。栗子愣了一下，伸手接住。
　　她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
　　栗子妈妈在旁边看见了，皱了皱眉。
　　“谁给的？”
　　栗子把糖握在手心里。
　　“同学。”
　　栗子妈妈看了一眼许煜的背影——蓝色西装，头发抓得很整齐。
　　她没说什么。
　　百日誓师环节，所有人站起来，举起右手。领誓的是学生会长，声音很大，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宣誓——”
　　“我宣誓！”所有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沈悠心举着右手，跟着念。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声音也不大，但很稳。
　　“不负父母期盼——”
　　“不负恩师厚望——”
　　“不负青春理想——”
　　沈悠心念着念着，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沈慧敏，想起她一个人把她带大，想起那些年她们搬过很多次家，想起沈慧敏每次都说“会好的”。
　　现在确实好了，她在云州，有江怀余，有许煜，有白小天，有栗子，有高言，有陈杰轩，有蒋妤。
　　她有了很多人。
　　“高考必胜——”
　　“必胜！”
　　宣誓结束，掌声响起来。
　　沈悠心放下手，转头看江怀余。
　　江怀余也在看她，目光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悠心笑了。
　　江怀余也笑了，很浅，但沈悠心看见了。
　　操场上，阳光很好。
　　草坪刚修剪过，青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在空气里飘。
　　家长和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拍照，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举着相机，有人在自拍。
　　许煜拉着栗子站在草坪中间，赵芝芝举着手机给他们拍。
　　“靠近一点。”
　　许煜往栗子那边靠了靠，肩膀碰到肩膀。
　　栗子的脸红红的，但她没躲。
　　许煜低头看她，嘴角弯着。
　　“看镜头。”赵芝芝说。
　　许煜抬头，栗子也抬头。
　　咔嚓。
　　照片里，许煜笑得灿烂，栗子笑得温柔。
　　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靠得很近，很近。
　　栗子妈妈在远处看着，表情有点复杂。
　　白小天拉着陈杰轩走到主席台旁边，让高言帮他们拍。
　　高言举着手机，手有点抖。
　　“好了吗？”白小天问。
　　高言点头，按了快门。
　　照片里，白小天比着剪刀手，陈杰轩站在旁边，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白小天看了看照片，不满意。
　　“再来一张。”
　　他又拉着陈杰轩换了个姿势，这次他没比剪刀手，而是把手搭在陈杰轩肩上。
　　陈杰轩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
　　高言又按了快门。
　　白小天看了一眼，笑了。
　　“这张还行。”
　　陈杰轩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但他的嘴角，比刚才弯了一点。
　　沈悠心和江怀余站在那棵老樟树下。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落了一身碎金。
　　沈悠心拉着江怀余，让许煜帮她们拍。
　　许煜举着手机，蹲下来，找角度。
　　“你们靠近一点。”许煜说。
　　沈悠心往江怀余那边靠了靠，肩膀碰到肩膀。
　　“再近一点。”
　　沈悠心又靠了靠，胳膊贴着胳膊。
　　“再近一点。”
　　沈悠心转头看江怀余。
　　江怀余也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悠心能看见江怀余睫毛的弧度，近到江怀余能闻见沈悠心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好了。”
　　许煜按了快门。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老樟树下，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悠心看着镜头，笑得很甜。
　　江怀余没看镜头，她看着沈悠心。
　　许煜把手机还给沈悠心。
　　“这张拍得不错。”
　　沈悠心低头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江怀余。
　　江怀余也在看她，目光很轻。
　　沈悠心笑了。
　　她伸出手，在袖子下面，轻轻碰了碰江怀余的手指。
　　江怀余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勾住了她的。
　　两个人在袖子下面，十指相扣。
　　没有人看见，但她们知道。
　　高语拉着高言跑到操场边的花坛旁，让路过的同学帮他们拍照。
　　同学举着手机，高语比着剪刀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高言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弯着。
　　同学按了快门。
　　“谢谢哥哥！”高语接过手机，看了看照片，很满意。
　　她拉着高言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哥哥，你给蒋妤姐姐发一张吧。”
　　高言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照片。”高语说，“你穿西装的照片。发给蒋妤姐姐看。”
　　高言的耳朵红了：“不用。”
　　“用。”
　　高语把手机塞到他手里。
　　“你不好意思，我帮你发。”
　　高言把手机收起来。
　　“我自己发。”
　　高语笑了。
　　“那你现在发。”
　　高言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和蒋妤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蒋妤说“早点睡”，他回了个“嗯”。
　　他点开相册，选了那张白小天帮他在主席台前拍的照片——灰色西装，手插在口袋里，阳光落在脸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发了出去。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蒋妤】：好看。
　　高言看着那两个字，耳朵更红了。
　　【高言】：高语让我发的。
　　【蒋妤】：嗯。
　　高语抢过手机发了条语音。
　　“蒋妤姐姐，我哥今天超级帅！”
　　高言低头一看，高语正拿着他的手机发语音。他赶紧把手机抢回来。高语已经发出去了。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蒋妤】：确实帅。
　　高言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回。但他的耳朵，红透了。
　　赵芝芝走过来，手里举着手机。
　　“来，给你们拍张合照。”她招呼许煜、栗子、高言、白小天、陈杰轩、江怀余、沈悠心。几个人挤在一起，高语蹲在最前面，举着棒棒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芝芝喊：“一、二、三——”
　　“茄子！”
　　快门声响起。
　　许煜在最前面比着剪刀手，高言站得笔直，陈杰轩在最边上，嘴角弯着，旁边是白小天搂着他。
　　江怀余和沈悠心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赵芝芝看着照片，笑了。
　　“好看。”
　　许疏桐站在旁边，也拍了一张。
　　她拍的是江怀余和沈悠心。
　　两个人站在樟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沈悠心在笑，江怀余看着她，没笑，但眼神很温柔。
　　许疏桐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没给任何人看。
　　操场上的人慢慢散了。
　　家长们在跟孩子说话，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抹眼泪。
　　栗子妈妈站在栗子面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那条围巾，”她开口了，“谁送的？”
　　栗子愣了一下
　　“同学。”
　　“男同学？”
　　栗子没说话。栗子妈妈没再问，她伸出手，把栗子的领口整了整。
　　“天暖了，别围了。”
　　栗子点头。
　　栗子妈妈收回手，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栗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还握着那颗大白兔奶糖。
　　许煜的爸爸妈妈也准备走了。
　　赵芝芝拉着许煜的手，说了几句什么，许煜点头。
　　许煜爸爸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但笑了一下。
　　许疏桐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又拍了一张。
　　许煜看见她，喊了一声：“姐！”
　　许疏桐看着他。
　　“照片删了！”
　　许疏桐笑了笑，转身走了。
　　许煜站在操场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赵芝芝走在中间，许煜爸爸走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许疏桐跟在后面，低头看手机，那撮银灰色的挑染在风里飘。
　　许煜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栗子了。
　　江怀余和沈悠心还站在那棵樟树下。
　　沈悠心低着头，在看手机。
　　沈慧敏又发了一条消息。
　　“裙子真好看，心心也好看。”
　　沈悠心笑了，回了。
　　“谢谢妈。”
　　沈慧敏发了一个笑的表情。
　　沈悠心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江怀余。
　　江怀余也在看手机。
　　太阳慢慢西斜，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沈悠心和江怀余走在最后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今天开心吗？”沈悠心问。
　　江怀余想了想。
　　“嗯。”
　　沈悠心笑了。
　　“我也是。”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停下来。
　　夕阳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
　　“回去吧。”
　　江怀余说。
　　沈悠心点头。


第67章 18岁
　　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沈悠心是被手机震醒的。沈慧敏发了一个大红包，写着“宝贝生日快乐”，张远山也发了，写着“悠心生日快乐，想吃啥买啥”。沈悠心眯着眼睛看了几秒，嘴角弯起来，回了条语音：“谢谢妈，谢谢张叔。”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手机又震了。蒋妤的消息，简简单单四个字：“生日快乐。”紧跟着一条：“礼物寄过去了，今天应该能到。”
　　沈悠心捧着手机，笑了。她回了个“好”，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江怀余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江怀余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还有油锅的滋滋声。沈悠心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缩了缩脚趾。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江怀余系着围裙，在煎蛋。锅里的油溅起来，她往后躲了躲，又凑过去，动作熟练了不少。
　　“醒了？”江怀余没回头。
　　“嗯。”
　　“去洗脸，马上好。”
　　沈悠心没动，看着江怀余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旧卫衣照得发白。
　　沈悠心没动。
　　江怀余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赤着的脚上。
　　“地上凉。”
　　沈悠心还是没动。
　　江怀余关了火，走过来，把自己的拖鞋踢到她脚边。
　　“穿上。”
　　沈悠心低头看着那双拖鞋，黑色的，大了好几码，穿上去像两只小船。
　　她笑了，脚趾在鞋里动了动，像两条小鱼。
　　“你去坐着。”
　　江怀余转身回灶台前，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旁边摆着两片吐司和一小碟果酱。
　　沈悠心坐在餐桌前，阳光正好落在她面前，把白色的盘子照得发亮。
　　她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蛋黄，溏心的，慢慢流出来。
　　她想起很多个这样的早晨，江怀余站在灶台前，她在后面看着。
　　那些早晨像一颗颗珠子，被时间穿起来，串成了现在。
　　吃完早饭，江怀余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盒子。
　　很大，白色的，系着红色的丝带。她放在沈悠心面前，没说话。
　　沈悠心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沈悠心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红色的礼服，裙摆铺开，像一朵盛放的花。
　　旁边还有一双红色的高跟鞋，鞋面上缀着细细的亮片，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伸手摸了摸礼服的布料，很软，很滑。
　　然后她凑近闻了闻。
　　“你洗过了？”她抬头看江怀余。
　　“嗯。洗衣液的味道，你不喜欢？”
　　沈悠心摇头。
　　“喜欢。”
　　她把脸埋在礼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江怀余用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风。
　　她抱着礼服，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是她收到的第一双高跟鞋和礼服。
　　沈悠心扑过去抱住江怀余。
　　江怀余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伸手揉了揉沈悠心的脑袋，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头顶滑到发尾。
　　“去试试。”
　　江怀余说。
　　沈悠心松开她，抱着礼服和高跟鞋钻进房间。
　　门关上了。
　　江怀余站在客厅里等着，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架碰在衣柜上的轻响，拉链拉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沈悠心站在门口。
　　红色的礼服衬得她皮肤很白，领口开得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
　　裙摆垂到小腿，走起来会轻轻晃动。
　　高跟鞋让她比平时高了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开的花。
　　江怀余看着她，脸有点热。
　　不是那种发烧的热，是从身体里面慢慢涌上来的，像有人在她胸口点了一盏灯。
　　“很适合你。”她说。
　　沈悠心笑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
　　“礼服我洗过了，可以直接穿。”江怀余开口了。
　　“那万一我穿不合适，你这退不了岂不是浪费啦？”沈悠心歪着头，眼睛弯弯的。
　　江怀余看着她。
　　“不会不合适。”
　　“为什么？”
　　“这是定制的。”
　　沈悠心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礼服，又抬头看江怀余，目光慢慢变了，从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软软的东西，像融化的糖。
　　“你知道我的三围？”沈悠心问。
　　江怀余别过脸。
　　沈悠心凑过去，笑眯眯的。
　　“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觉的时候。”
　　“那我怎么没感觉？”
　　“你睡得跟小猪一样。”
　　沈悠心笑着打了她一下。
　　江怀余没躲，嘴角弯了弯。
　　沈悠心忽然想到什么，捂住胸口，脸慢慢红了。
　　“那……胸围……”
　　江怀余咳了两声。
　　“没摸……就量……”
　　沈悠心的脸红透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中间，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金色。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晃动。
　　沈悠心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色礼服，又看了一眼脚上的高跟鞋。
　　鞋面上的亮片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星星。
　　“穿这个出去会不会太正式了？”她抬起头，“出去玩……不用穿这么正式吧。”
　　江怀余看着她。
　　“好看。”
　　沈悠心愣了一下。
　　“特别美。”江怀余说。
　　沈悠心的脸又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睫毛在光里轻轻颤。
　　老街上，沈悠心走得很慢。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声音很清脆。
　　她不太习惯，步子有点踉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江怀余走在她旁边，手虚扶着她的胳膊，没说话，但一直没松开。
　　“要不换平底鞋？”江怀余问。
　　“不要。”沈悠心摇头，站稳了。
　　“我穿得挺好的。”
　　话音刚落，鞋跟卡进了石板缝里。
　　她身体一歪，江怀余扶住了她。
　　沈悠心靠着她的肩膀，心跳快了几拍。
　　江怀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跟，蹲下去，轻轻拔出来。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走吧。”她伸出手。
　　沈悠心握住，这次是十指相扣。
　　老街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边的早餐店已经收了，有人在洗蒸笼，水从门口流到路面上，在阳光里闪着光。沈悠心走得慢，江怀余也跟着慢。
　　走到老街拐角的那面墙前面，江怀余停下来。
　　“站那儿。”
　　沈悠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那面红砖墙，爬山虎还没长出来，只有光秃秃的藤蔓，但阳光落在上面，把砖缝照得很清楚。
　　沈悠心走过去，靠着墙。
　　红色的礼服和红砖墙靠在一起，裙摆在风里轻轻飘。
　　江怀余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沈悠心笑着，阳光落在她脸上。江怀余又拍了一张。
　　“好了没？”沈悠心问。
　　江怀余没说话，又拍了一张。
　　沈悠心走过来要看，江怀余把手机举高了。
　　“给我看看！”
　　“回去再给你看。”
　　“江怀余——”
　　江怀余把手机收进口袋，拉起她的手。
　　“走吧，去吃饭。”
　　午饭是在老街那家面馆吃的。
　　老板认识沈悠心，看见她穿着红色礼服和高跟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今天过生日？”
　　沈悠心点头。
　　“十八岁？”沈悠心又点头。
　　老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饮料，放在她面前。
　　“送的。”沈悠心笑了。
　　“谢谢老板。”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江怀余坐在对面，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她碗里。
　　沈悠心看着那几块牛肉，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下午她们去了水库。
　　风很大，把沈悠心的头发吹得到处飘。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帮她挡着风。太阳慢慢西斜，水面被照成金色，波光粼粼的。
　　沈悠心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山。
　　“江怀余。”
　　“嗯。”
　　“今天很开心。”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转头看她，江怀余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的。
　　沈悠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江怀余没躲，把她的手握住了。
　　从水库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街的路灯亮起来，把石板路照成橘黄色的。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棒棒糖，扎着两个小揪揪，跑到沈悠心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她。
　　“姐姐你好漂亮啊。”小女孩说，眼睛亮亮的。
　　沈悠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你。”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棒棒糖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沈悠心站在原地，看着小女孩的背影。
　　江怀余从身后递过来一束花，香槟玫瑰，用浅粉色的丝带系着。
　　沈悠心接过来，低头闻了闻。
　　很香。
　　“你今天已经送过礼物了。”她说。
　　“那是生日礼物。”江怀余说：“这是花。”
　　沈悠心看着那束花，花瓣上还有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光。
　　她抱紧了，把脸埋进去，闻到了花香，也闻到了江怀余手上洗衣液的味道。
　　老房子楼下，停着好几辆车。
　　许煜的小电驴，高言的自行车，还有白小天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那辆旧摩托。
　　沈悠心看了一眼，没多想，抱着花上楼。
　　江怀余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蛋糕。
　　门推开，客厅里黑着灯。
　　沈悠心愣了一下。
　　“停电了？”
　　灯亮了。
　　许煜站在开关旁边，手里举着一个那种超市里卖的气球，上面写着“Happy Birthday”。
　　栗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系着红色的丝带。
　　高言站在沙发旁边，手里也拎着东西。
　　白小天坐在茶几上，陈杰轩站在他旁边，高语蹲在地上，手里举着棒棒糖。
　　茶几上摆满了吃的，蛋糕、水果、饮料、零食，堆得像小山。
　　沈悠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没动。
　　“生日快乐！”许煜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在客厅里回荡。
　　沈悠心的眼眶热了。
　　“你们……怎么来了？”
　　许煜指了指江怀余。
　　“她叫的。说人多热闹。”
　　沈悠心转头看江怀余。
　　江怀余没看她，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开始拆包装。
　　沈悠心看着她的侧脸，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想起今天所有的事——红色的礼服，定制的高跟鞋，老街的阳光，水库的风，那束花，还有这一屋子人。
　　“你怎么不早说？”沈悠心的声音有点哑。
　　江怀余抬头看了她一眼。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沈悠心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走进去。
　　高语第一个跑过来，仰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姐姐你今天好漂亮！”
　　沈悠心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你。”
　　高语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大白兔奶糖。
　　“给你的。”
　　沈悠心接过，握在手心里。
　　糖纸有点皱了，但很暖。
　　栗子走过来，把那个纸袋递给她。
　　“生日快乐。”沈悠心打开，是一条浅粉色的围巾，很软，摸起来像摸到了云。
　　她看着栗子，栗子的脸微微红着，嘴角弯着。
　　“你自己织的？”沈悠心问。
　　栗子点头。
　　沈悠心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暖洋洋的。
　　“好看吗？”栗子点头。
　　“好看。”
　　高言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是一本相册，封面上写着“悠心的十八岁”。
　　沈悠心翻开，里面是他们所有人的照片，有在便利店门口拍的，有在琴房里拍的，有元旦晚会那天的合照，还有几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她在钢琴前弹琴的样子，她在江边跑步的样子，她在老房子窗边看书的样子。
　　沈悠心看着那些照片，手指轻轻摸着。
　　“谢谢高言。”高言点头，耳朵有点红。
　　白小天递过来一个盒子，包装纸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自己包的。
　　沈悠心拆开，是一只毛绒熊，棕色的，穿着红色的毛衣，抱着一颗草莓。
　　“本来想买蛋糕的，”白小天说：“但许煜说他买了。所以买了个熊。凑合收着吧。”
　　沈悠心抱着那只熊，笑了。
　　“很好看。”白小天别过脸，耳朵也红了。
　　陈杰轩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是一本书，英文原版的，沈悠心之前提过想看。她抬头看陈杰轩。
　　陈杰轩没看她，站在白小天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谢谢。”沈悠心说。
　　陈杰轩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许煜最后递过来一个盒子，很小，包装纸是金色的，系着红色的丝带。
　　沈悠心拆开，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星星。”许煜说，“你名字里有个心字，心就是星星。
　　”沈悠心看着那颗星星，在灯光下闪着光。
　　“谢谢许煜。”她说。
　　许煜笑了。
　　“客气什么，一家人。”
　　沈悠心把项链戴上，银色的链子贴着锁骨，凉凉的。
　　蛋糕摆在茶几中间，十八根蜡烛，插得密密麻麻的。
　　许煜用打火机一根一根地点，点到最后几根的时候，前面的已经燃下去一小截了。
　　火苗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暖黄色。
　　栗子举起手机，开始录像。
　　“许煜你让开，挡光了。”
　　许煜往旁边挪了挪，蹲下来，刚好在镜头边缘，比了个剪刀手。
　　沈悠心站在蛋糕前面，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许了很久，久到蜡烛又矮了一截。
　　没有人催她。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十八根，一口气，全灭了。
　　掌声响起来，高语在拍手，许煜在喊“生日快乐”，白小天在吹口哨，声音很响，在客厅里回荡。
　　“拍合照！”许煜说。
　　江怀余把手机架在茶几上，设了倒计时，跑回来，站在沈悠心旁边。
　　十秒。
　　许煜挤到最前面，栗子被他挤到旁边，笑了。
　　高语蹲在最前面，举着棒棒糖，高言站在她后面，手搭在她肩上。
　　白小天站在许煜旁边，陈杰轩站在白小天旁边。
　　江怀余站在沈悠心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三、二、一——快门声响起。
　　江怀余把照片发到群里。
　　沈悠心保存了，看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那张合照，还有那束香槟玫瑰。
　　文案只有四个字：“十八岁了。”
　　蛋糕很好吃，草莓很甜。
　　几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许煜在跟白小天抢最后一块蛋糕，高言在旁边默默把饮料倒满，栗子在擦嘴角的奶油，陈杰轩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半块蛋糕，没吃，高语趴在高言腿上，已经有点困了，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两颗快要灭掉的星星。
　　许煜喝了一口饮料，靠在沙发上。
　　“你们以后想去哪儿？”
　　白小天正在嚼蛋糕，含混不清地说：“考出去呗，还能去哪儿。”
　　“废话。”许煜说，“我是说，想去哪个城市？”
　　高言想了想。“北京。”
　　许煜看了他一眼。
　　“因为蒋妤姐？”
　　高言的耳朵红了，没说话。
　　白小天在旁边笑了。
　　“你这太明显了。”
　　高言低头喝饮料，耳朵一直红着。
　　许煜又看向栗子。
　　“你呢？”
　　栗子愣了一下。
　　“我……还没想好。”
　　许煜没追问，转去看陈杰轩。
　　“你呢？”
　　陈杰轩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许煜点头，没再问。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把天花板照成一片模糊的光。
　　窗外的风很轻，吹着老槐树的枝丫，沙沙响。
　　许煜忽然坐起来。
　　“点外卖吧，饿了。”
　　白小天看着他。
　　“你不是刚吃过蛋糕？”
　　“蛋糕是甜的，我想吃咸的。”
　　许煜拿起手机，划了几下。
　　“烤串？谁要？”
　　几个人都举手了。
　　许煜下单的时候，沈悠心看了一眼江怀余。
　　江怀余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半杯饮料，没喝，看着窗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沈悠心靠过去，把头靠在她肩上。
　　江怀余没动，手垂下来，轻轻搭在沈悠心手上。
　　烤串送得很快。
　　许煜拆开袋子，香味一下子散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客厅里飘。
　　白小天抢了一串羊肉，被烫得龇牙咧嘴，陈杰轩在旁边递了张纸巾。
　　高言把不辣的挑出来，放在高语面前。
　　高语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睛了，但还是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闭上了眼睛。
　　高言把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盖了件外套。
　　许煜一边吃一边跟白小天拌嘴，两个人从烤串的辣度吵到篮球赛的比分，又从篮球赛吵到谁先吃完最后一块鸡翅。
　　栗子在旁边笑着看他们吵，偶尔插一句，火上浇油。
　　高言话少，但每次开口都能把白小天噎住。
　　陈杰轩坐在最边上，慢慢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这群人。
　　沈悠心靠在江怀余肩上，看着他们闹。
　　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笑照得很清楚。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沈悠心伸手拿了最后一串靠面筋，突然一只手覆上来。
　　她抬眸顺着手的视线看过去。
　　是江怀余。
　　江怀余松开手。
　　“你吃。”
　　沈悠心笑了笑。
　　许煜看见了，朝着江怀余说：“江怀余你老婆奴啊。”又看了看沈悠心：“也就你能镇住她了，妹媳。”
　　沈悠心脸红了。
　　白小天凑过来。
　　“什么妹媳？”
　　“江怀余是我妹，那沈悠心不是我妹媳了？”
　　江怀余撇了他一眼。
　　“我比你大。”
　　许煜不服气。
　　“我心理年龄比你成熟。”
　　“心理年龄不是你这么算的。”
　　“那你说，怎么算。”
　　“反正不是你这么算。”
　　白小天很无奈：“你们怎么一见面就怼……”
　　许煜看了看沈悠心。
　　“妹媳，你评评理。”
　　江怀余看着沈悠心脸红。
　　“别叫她妹媳。”
　　“那叫什么？嫂子？”许煜一脸戏谑。
　　“你终于承认我是你姐了。”
　　“你！”许煜语塞了，他撇撇嘴：“这次算你赢。”
　　江怀余看了看手机。
　　“九点半了，这么晚了，要不住这儿？”
　　许煜正在穿外套，愣了一下。
　　“别了，太麻烦了。几个大男人住你们女生家怎么行。”
　　他拉上拉链。
　　“栗子还要回家呢。走吧栗子，我送你。”
　　栗子站起来，把围巾围好。
　　许煜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一眼白小天。
　　“你们不走？”
　　白小天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垃圾拢了拢，陈杰轩也跟着站起来，把空杯子摞在一起。
　　高言把高语的外套拉好，把她抱起来。
　　高语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白小天把垃圾袋提在手里。
　　“我帮你们扔。”
　　陈杰轩接过另一个袋子，两个人先下楼了。
　　高言抱着高语跟在后面。
　　许煜站在门口等栗子。
　　栗子穿好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悠心。
　　“生日快乐，悠心。”
　　沈悠心笑了。
　　“谢谢。”
　　许煜站在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的。
　　“晚安嫂子，十八岁生日快乐，早点睡。”
　　江怀余从沙发上扔了一个抱枕过去。
　　许煜躲开了，笑着跑了。
　　栗子跟在后面，脸红红的。
　　老街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煜走得很慢，栗子走在他旁边，围巾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小电驴停在巷口，许煜没急着上车，靠在车旁边，看着栗子。
　　“栗子。”
　　“嗯？”
　　“你以后想去哪儿？”
　　栗子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许煜看着远处的路灯，“你想当什么？”
　　栗子想了想。
　　“我想当老师。”
　　许煜看着她。
　　“小学老师。数学老师。像美林姐那样的。”
　　栗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教小朋友，他们什么都不懂，但很认真。你讲什么他们都信，所以你要讲对的东西。”
　　许煜没说话。
　　栗子抬头看他。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呢？”栗子问。
　　许煜想了想。
　　“没想好。”
　　“你以前不是说想开餐厅吗？”
　　“那是以前。”许煜笑了。
　　“现在觉得，做什么都行。只要……”他没说下去。
　　栗子等着。
　　“只要什么？”许煜看了她一眼。
　　“只要大家还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围巾飘起来。
　　栗子伸手按住，低头笑了。
　　“走吧，送你回去。”
　　许煜跨上小电驴，栗子坐在后面，轻轻抓住他的衣服。
　　电驴发动，驶入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路灯下，陈杰轩和白小天走在一起。
　　白小天剥了个橘子递给他。
　　“你怎么这么喜欢吃橘子。”陈杰轩接过，吃了。
　　“小时候我最喜欢给我妈剥橘子，橘子好吃。”
　　陈杰轩听着，没说话。
　　“后来有一天我妈拿了一大袋橘子回来，说我每天剥一个，剥完她就回来了。”白小天又塞了一瓣橘子到嘴里。
　　“我第一天就全部剥完了，但是等了一年她才回来。”白小天笑了笑：“那一袋橘子也没有365个啊。”
　　陈杰轩拍了拍他的肩：“傻子。”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高言带着高语到店里，他把高语放到床上，给蒋妤发了条消息。
　　老房子里，江怀余把茶几擦了，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明天带下去。
　　沈悠心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水珠滴在肩膀上，把睡衣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她走到客厅，江怀余正在把沙发垫摆正。
　　“江怀余～”沈悠心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糖，“帮我吹头发～”
　　江怀余抬头看她。
　　沈悠心站在客厅中间，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滴着水，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江怀余去卫生间拿吹风机，出来的时候发现沈悠心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茶几，不动了。
　　茶几上多了一个快递箱，不大，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是蒋妤寄来的。
　　江怀余走过去，把吹风机插上。
　　“先吹头发。”
　　沈悠心没动，看着那个箱子。
　　“蒋妤的礼物到了。”
　　她蹲下去拆，胶带缠得很紧，撕了半天才撕开。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木盒子，雕刻着细细的花纹，像手工做的。
　　打开，里面是一只银色的手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月亮。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蒋妤的字迹——“十八岁快乐。月亮会一直在。”
　　沈悠心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她把盒子盖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江怀余已经拿着吹风机在等了。
　　沈悠心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背对着她。吹风机嗡嗡响，热风从她指间穿过，把沈悠心的头发吹起来。
　　江怀余的手指在她发间慢慢移动，从发根到发尾，一缕一缕地吹干。
　　沈悠心闭上眼睛。很暖。
　　头发吹干了。
　　江怀余关了吹风机，客厅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
　　沈悠心站起来，转身看着江怀余。
　　“江怀余。”
　　“嗯。”
　　“今天谢谢你。”
　　江怀余看着她，没说话。
　　沈悠心的眼睛亮亮的，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银色。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怀余的手背，江怀余没躲。
　　“睡吧。”江怀余说。
　　沈悠心点头。
　　两个人走进房间，关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
　　沈悠心躺在江怀余旁边，侧过身，看着她。
　　江怀余也侧过身，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江怀余。”
　　“嗯。”
　　“你会一直在吗？”
　　江怀余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悠心的手。
　　“会。”
　　沈悠心笑了，靠过去，把脸埋在江怀余肩窝里。
　　江怀余的手落在她头发上，慢慢抚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风很轻，老槐树的枝丫在窗户上轻轻晃动。沈悠心闭上眼睛。
　　十八岁的第一天，结束了。


第68章 请假条
　　大课间的铃声响过之后，操场上的喧闹像潮水一样退去。
　　走廊里还有零星几个慢悠悠往回走的学生，有人手里拿着没喝完的矿泉水，有人把校服系在腰间，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后面的人说话。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两段，暗的那段靠近教室，亮的那段靠近尽头的那扇窗，窗台上落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歪着头，啄了两下玻璃，又飞走了。
　　16班的教室里趴了一片。
　　大课间跑完操，所有人的骨头都像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枕着胳膊，有人把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后脑勺。
　　日光灯没开，窗帘半拉着，教室里光线昏暗，像一间还没醒过来的房间。
　　白小天趴在最后一排，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又长又慢，已经睡熟了。
　　栗子坐在前排，也没睡着，但趴着，闭着眼睛，睫毛偶尔颤一下。
　　高言靠着墙，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江怀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沈悠心趴在她旁边，侧着头，脸朝着她的方向，头发散开铺在桌上，像一片浅黑色的墨迹。
　　许煜没睡。
　　他坐在座位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看了一眼教室门口，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上课铃已经响过五分钟了，刘美林还没来。她从来不迟到。
　　他转过头，窗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落在地上，把水泥地照得发白。
　　“奇怪。”他小声说了一句，没人听见。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几个人动了一下，又睡过去了。他走到教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往下按——没按动。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动。
　　锁了。
　　不知道谁从外面锁的，也许是风，也许是路过的人顺手带了一下，总之门推不开。
　　许煜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睡着的人，没叫他们。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边泥土的潮气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
　　他把一条腿跨上去，整个人从窗台上翻出去，落地的时候鞋底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很安静。
　　许煜探头进去，看见副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批改作业。
　　她是教语文的，很年轻，高挑的身材，黑长直的头发垂在肩侧，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细的手腕。
　　桌上摊着一摞作文本，她手里握着红笔，正在写批注，字迹工工整整。
　　“老师。”许煜推门进去。
　　语文老师抬起头，看见他，笔尖顿了一下。
　　“许煜？你怎么在这儿？上课了不知道吗？”
　　“老师，班主任呢？她今天没来上课。”
　　语文老师放下笔，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柔了一点。
　　“她今天早上晕倒了，送去医院了。”
　　许煜愣住了。
　　他站在办公室中间，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晕倒了？”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语文老师说：“在医院观察。”
　　许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许煜？”
　　他抬起头。
　　“老师，您知道她在哪个医院吗？”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去看看她。”
　　语文老师看着他，看了几秒。
　　“现在是上课时间——”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嗒嗒嗒，由远及近，像钉子敲在地板上。
　　语文老师闭上嘴，许煜也闭上嘴。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林主任站在那儿，金丝边眼镜，一丝不苟的盘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许煜身上。
　　“许煜，上课时间，你在这儿干什么？”
　　许煜站直了。“我——”
　　“别我我我的，赶紧回教室。”
　　林主任翻开文件夹，用笔在上面划了一下。
　　“一会儿我去你们班看自习。”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许煜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等她走远了，才转回来，看着语文老师，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老师，您方便批个假条不？”
　　语文老师皱眉。
　　“你要请假？”
　　“我想去看班主任。”许煜说，“就一中午，看完就回来。”
　　“不行，你们出去要家长打电话——”
　　许煜已经掏出手机拨出去了。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妈～”他的声音立刻变了，软软的，像小时候撒娇那样。
　　“我想去看看老师嘛……我们班主任，她今天早上晕倒了……对，在医院……我就去一中午，看完就回来……嗯……好……谢谢妈，你最好了。”
　　他把手机递给语文老师。
　　赵芝芝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语文老师听着，表情从犹豫变成无奈，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她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许煜，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假条，放在桌上。
　　许煜看着她写，嘴角弯着。
　　“老师你最好看了。”
　　语文老师没抬头。
　　“真的，你今天这件毛衣特别衬你肤色。”
　　语文老师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
　　许煜笑眯眯的。“再写几张好不好？”语文老师无语地看着他。许煜继续说：“你看啊，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想去看班主任，一张不够用。
　　”语文老师深吸一口气。
　　“几张？”
　　许煜想了想，掰着手指。
　　“江怀余、沈悠心、栗子、高言、白小天……”他抬起头，“五张，谢谢老师。”
　　语文老师看了他几秒，低下头，又写了几张。
　　许煜接过假条，数了数，一共五张，整整齐齐的。
　　他小心翼翼地对折，揣进口袋里，转身要走。
　　“许煜。”语文老师叫住他。
　　他回头。
　　“路上小心，还有，下次别带手机不然给你收了！”
　　许煜笑了。
　　“知道了，谢谢老师。”
　　他跑出办公室，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路照得亮晃晃的。
　　他跑过那些光，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
　　教室里，几个人还在睡。
　　许煜从窗户翻进去，动作很轻，但落地的时候还是发出了声响。
　　白小天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许煜走到白小天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嗯……”白小天没醒。
　　许煜又拍了拍。
　　“小天，起来。”
　　白小天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睡。许煜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从桌上捞起来。
　　“干嘛……”白小天的眼睛还没睁开，声音里全是起床气！“许煜你有病……”
　　“美林姐去医院了。”
　　白小天的眼睛睁开了。
　　他瞪着许煜，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彻底清醒了。“什么？”
　　许煜没解释，又去叫高言。
　　高言醒得快，许煜拍了一下他就坐起来了，虽然眼神还有点涣散。
　　栗子是被许煜的声音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印着衣服的褶痕。
　　“怎么了？”她小声问。
　　江怀余和沈悠心已经醒了。
　　许煜说美林姐住院的时候，沈悠心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江怀余的袖子。
　　江怀余没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
　　“走，去看她。”许煜晃了晃手里的假条。
　　几个人从后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一串一串的。
　　白小天走在最后面，还没完全醒，脚步有点飘，许煜搂着他的脖子，边走边拍他的肩。
　　“醒醒，醒醒。”
　　白小天被他拍得晃来晃去，终于彻底清醒了，甩开他的手。
　　“别拍了，醒了。”
　　“你刚才睡得跟猪一样。”
　　“你才是猪。”
　　两个人拌着嘴，跟上了前面的人。
　　校门口，许煜拦了两辆出租车。
　　男生一辆，女生一辆。
　　白小天坐进副驾驶，许煜和高言坐后面。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另一辆车上，栗子坐在中间，沈悠心和江怀余坐在两边。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栗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假条，折叠的痕迹已经模糊了。
　　“老师怎么会晕倒呢？”她小声说。
　　许煜从另一辆车里探出头，隔着车窗喊：“是不是我没交作业气的？”
　　白小天在旁边火上浇油。
　　“你上次英语抄写也太敷衍了，美林姐肯定是被你气的。”
　　“我那是——”许煜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白小天继续说：“你把美林姐都气进医院了。”
　　许煜闭嘴了。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到了医院楼下，几个人先去水果店买了个果篮，又去旁边的花店挑了一束花，康乃馨，粉色的，包在白色的纸里，系着红色的丝带。
　　栗子抱着花，沈悠心拎着果篮，几个人走进医院大厅。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推车匆匆走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煜掏出手机，拨了刘美林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了。
　　“老师，您在哪间病房啊？”电话那头刘美林的声音有点虚弱，带着鼻音，但语气是惊讶的。
　　“许煜？你怎么来了？”许煜没回答，又问了一遍在哪个病房。
　　刘美林说了，许煜挂断电话，朝大家挥了挥手。
　　“六楼，走。”
　　电梯里人很多，几个人挤在角落，果篮被挤得变了形，沈悠心重新整了整。
　　栗子抱着花，花瓣被挤掉了一片，落在她鞋面上，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手心里。
　　病房的门半开着。
　　许煜走在最前面，轻轻推开门。
　　刘美林靠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头发披着，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一块肤色的胶布。
　　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还有几盒药。
　　许煜站在门口，看着刘美林，忽然低下头。
　　“老师，对不起。”
　　刘美林愣了一下。
　　许煜继续说：“我不该不交作业，不该上课说话，不该英语抄写太敷衍，不该——”
　　白小天从后面挤进来，也低着头。
　　“老师，我也不该不交作业，不该上课玩手机，不该——”
　　他想了想：“不该上课传纸条，不该在您讲题的时候跟许煜讲话，不该——”
　　高言站在旁边，想了想。
　　“我不该上课睡觉。不该上课看小说……”
　　栗子小声说：“我不该……上课走神。”
　　沈悠心说：“我不该……上次考试作文没写完。”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你作文没写完？”
　　沈悠心脸红了。
　　“就……那次。”
　　刘美林看着这群孩子，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她笑得有点虚弱，但眼睛弯弯的，和平时在讲台上没什么两样。
　　“你们要不说，我还不知道呢。”她说。
　　许煜抬起头。
　　“啊？不……不是被我们气的吗？”
　　刘美林笑得更开了。
　　“怎么会？我就是没吃早餐，低血糖晕倒了。跟你们没关系。”
　　许煜愣住了。
　　白小天也愣住了。
　　几个人站在病房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许煜的脸慢慢红了。
　　白小天在旁边咳了一声，假装看窗外。
　　“那您怎么不吃早餐啊？”栗子问。
　　刘美林笑了笑。
　　“早上走得急，忘了。”
　　许煜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老师您好好休息啊，别老忘了吃饭，您又不是不知道您低血糖。”他顿了顿，“对了，那个主任在我们班给您代课呢，她都记住我名字了，估计又要跟您投诉我了。”
　　刘美林看着他。
　　“你又干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干！”许煜喊冤，“她就看我——我什么都没干。”
　　几个人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
　　刘美林看着他们，目光从许煜移到白小天，移到高言，移到栗子，移到沈悠心，最后落在江怀余身上。
　　江怀余站在最边上，没说话，但一直在看她。
　　“你们来看我做什么？”刘美林说，“高三了都，抓紧时间学习。”
　　许煜刚要开口，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多岁的样子，戴着一副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他看见病房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好。”
　　“老师好。”几个人齐声喊。
　　刘美林靠在床上，笑了一下，语气很自然。
　　“这是我先生。”
　　几个人又喊了一声“老师好”。
　　男人点点头，走到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盒。
　　他拧开盖子，里面是粥，还冒着热气。
　　他把粥放在刘美林面前，又把勺子递过去，试了试温度，才放到她手里。
　　“先喝点粥。”他说，声音很低，很轻。
　　刘美林接过勺子，喝了一口。
　　“咸了。”
　　男人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下次少放点盐。”
　　刘美林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笑了。“嗯。”
　　几个人在旁边看着。
　　栗子的眼睛亮亮的，许煜的嘴角弯着，白小天用手肘捅了捅高言，高言的耳朵红了。
　　刘美林看了看墙上的钟。
　　“诶呦，都这么晚了。”
　　她转头看着这群学生。
　　老师没事，你们去吃饭吧，吃完下午快回学校。”许煜想说什么，刘美林摆摆手。
　　“去吧去吧，别耽误课。”
　　“你们今天来看老师啊，老师很开心，谢谢你们。”
　　几个人走到门口，许煜回头看了一眼。
　　刘美林靠在床上，她先生坐在旁边，正在帮她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很薄，没断。
　　他低着头，很专注。
　　刘美林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是弯的。
　　许煜收回视线，轻轻带上门。
　　医院门口的风很大。
　　许煜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走，吃饭去。”
　　“去哪儿？”白小天问。
　　“涮火锅。”
　　几个人往街上走。
　　许煜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校服照得发白。
　　栗子走在他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煜转头看她。
　　“你没工作日中午出过学校吧？”
　　栗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
　　“那今天带你体验一下。”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风很轻。
　　几个人跟在后面，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


第69章 火锅
　　火锅店在老街的拐角，门面不大，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热气，看不清里面。
　　门口放着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看见人来也不躲，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继续舔。
　　许煜推门进去，一股裹挟着牛油和香料的热气扑面而来，橘猫被门带起的风扫了一下尾巴，跳下台阶，不紧不慢地走了。
　　正是午饭时间，店里人声嘈杂，锅铲碰撞的声音、服务员喊号的声音、食客碰杯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许煜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六个人刚好一桌。
　　椅子还没坐热，服务员就端着茶壶过来了，许煜接过菜单，看都没看，直接往后翻。
　　“肥牛、羊肉卷、毛肚、虾滑、鸭肠、金针菇、娃娃菜、土豆片——”他一口气报了一长串，像在念课文。
　　服务员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笔尖划得沙沙响。
　　“就这些。”许煜合上菜单。
　　服务员确认了一遍，走了。
　　白小天靠在椅背上，看着许煜。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
　　“你回学校怎么热？”
　　“用你热水壶。”
　　白小天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高言把每个人的杯子倒满水，倒到栗子的时候，水溢出来一点，他赶紧用纸巾擦，栗子接过纸巾。
　　“谢谢。”
　　高言摇头，耳朵又红了。
　　沈悠心坐在江怀余旁边，低着头看手机。
　　她给沈慧敏发了条消息——“妈，我们班主任住院了，我们去看她，刚出来，现在在吃饭。”
　　沈慧敏回了一个“注意安全”，后面跟着一个“早点回学校”。沈悠心发了个“嗯”，把手机收起来。
　　江怀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玻璃上，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色的边。沈悠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看什么？”江怀余没转头。
　　“没看。”
　　“你看了。”
　　“你脸上有东西。”
　　江怀余转头看她。
　　沈悠心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了。”
　　江怀余的耳朵红了一点。
　　沈悠心低下头，假装喝水，嘴角弯着。
　　菜陆续上来了，摆满了整张桌子。
　　栗子夹起毛肚，筷子在红油里翻了几下，夹起来放进许煜碗里。
　　许煜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毛肚，蘸了料，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
　　栗子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照得很亮。
　　白小天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也夹了一片毛肚，学着栗子的样子涮了几下，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变了。
　　“许煜，你以前是不是不会涮毛肚？”
　　“要你管。”
　　“你以前都怎么吃的？”
　　“就那么吃的。”
　　“难怪你觉得火锅不好吃。”
　　许煜瞪他，白小天笑了，两个人拌了几句嘴，谁都没赢，谁也没输。
　　许煜涮了一片肥牛，放进栗子碗里。
　　“尝尝这个，好吃。”
　　栗子低头看着碗里的肥牛，夹起来吃了。
　　“好吃。”许煜笑了。
　　白小天在旁边咳了一声。
　　“许煜，你怎么不给我涮？”
　　“你自己没手？”
　　“我手不舒服。”
　　许煜看了他一眼，涮了一片肥牛放进他碗里。
　　白小天吃了。
　　“还行。”
　　许煜又涮了一片放进高言碗里，高言点头。
　　又涮了两片放进沈悠心和江怀余碗里，沈悠心说谢谢。
　　江怀余点了点头，算是道谢了。
　　最后他涮了一片，放进自己碗里，吃了一口，皱了皱眉。
　　“煮老了。”白小天在旁边笑，许煜没理他。
　　高言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往锅里下菜，时机刚好，肉片变色就捞起来，蔬菜煮软就夹出来，分到每个人碗里。
　　白小天看着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忍不住说：“高言，你开个店吧，我天天去。”
　　高言的耳朵又红了。
　　“就是帮忙。”
　　白小天笑了，陈杰轩不在，他旁边的位子是空的，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栗子吃得慢，碗里的东西一直没少。
　　许煜时不时往她碗里加一筷子，加着加着，碗里就堆满了。
　　栗子看着那座小山，忍不住笑了。
　　“我吃不完了。”
　　“吃不完给我。”
　　许煜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说完自己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低头喝饮料，假装什么都没说。
　　栗子的脸红了，她低头扒饭，耳朵也红了。
　　江怀余把那盘虾滑转到自己面前，用勺子一个一个挖进锅里。
　　虾滑在红油里翻滚，慢慢浮起来，她捞出来放进沈悠心碗里。
　　沈悠心看着碗里那几个虾滑。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你一直说你不饿。”
　　江怀余没说话，沈悠心夹了一个虾滑，递到她嘴边。
　　“张嘴。”江怀余看着她，张嘴吃了。
　　沈悠心笑了。
　　“好吃吗？”
　　“嗯。”
　　江怀余的耳朵又红了一点，沈悠心没戳穿她。
　　吃到一半，白小天忽然放下筷子。
　　“几点了？”
　　许煜看了一眼手机。
　　“十二点四十。”
　　“来得及，两点上课。”
　　白小天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嚼得很慢。
　　许煜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白小天嚼完那片羊肉，咽下去。
　　“没睡醒。”
　　“你早上不是睡了一节课？”
　　白小天没回答，夹了一片土豆放进锅里。
　　许煜没再问。
　　高言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街上有人牵着小孩走过，小孩手里举着气球，粉色的。
　　他想起高语，她今天上学，不知道吃午饭了没有。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栗子把最后一块豆腐夹起来，咬了一口，烫得眯起眼睛。
　　许煜递了张纸巾过去。
　　“慢点吃。”
　　栗子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
　　“谢谢。”
　　许煜没说话，低头喝饮料，耳根是红的。
　　沈悠心靠在椅背上，吃饱了，有点犯困。
　　江怀余看着她。
　　“困了？”
　　“嗯。”
　　江怀余把外套脱下来，叠好，递给她。
　　“垫着睡一会儿。”
　　沈悠心接过那件外套，铺在桌上，趴下去。
　　脸埋在外套里，闻到了江怀余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淡淡的，像清晨的风。
　　她闭上眼睛。江怀余的手在她头发上轻轻落了一下，然后移开。
　　沈悠心没动，但嘴角弯了。
　　栗子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
　　许煜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把剩下的菜倒进锅里，煮了一会儿，捞出来，放进自己碗里。
　　白小天看着他。
　　“你还能吃？”
　　“能。”
　　锅里的东西捞干净了，火关小了，红油慢慢平静下来，不再冒泡，只剩下余温。
　　几个人坐在椅子上，谁都没动。
　　许煜看了看手机。
　　“差不多了，该走了。”
　　他站起来去结账。
　　栗子拿起外套穿上，沈悠心从江怀余的外套上抬起头，头发压出了印子，睡眼惺忪。
　　“走了？”
　　江怀余点头。
　　沈悠心把外套叠好，还给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江怀余看着她。
　　“能走吗？”
　　“能。”
　　几个人往外走。
　　许煜推开门，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
　　橘猫已经不在了，台阶上空空的，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灰印子。
　　阳光很好，把整条街照得发白。
　　回学校的路上，几个人分成两辆车。
　　许煜和高言、白小天一辆，江怀余和沈悠心、栗子一辆。
　　出租车里很安静，栗子靠着窗，看着外面，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在她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沈悠心靠着江怀余，还没完全醒，眼睛半睁半闭，睫毛轻轻颤着。
　　江怀余没动，让沈悠心靠着。
　　另一辆车上，许煜在看手机。
　　白小天在旁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手指还在腿上无意识地敲着。
　　高言看着窗外，老街在后退，店铺一个接一个地从视野里消失。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校门口。
　　几个人下来，阳光很好，照在校门口的牌子上，那几个烫金的字在光里闪了一下。
　　许煜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
　　白小天跟在他后面，打着哈欠。
　　高言走在中间，栗子走在他旁边，沈悠心和江怀余走在最后面，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
　　教室里已经有人了。
　　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小声聊天。
　　许煜走进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椅子还没坐热，刘美林不在，代课的是林主任。
　　她已经站在讲台上了，金丝边眼镜，一丝不苟的盘发，手里拿着数学课本。
　　许煜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从抽屉里拿出数学书，翻开。
　　白小天在后面小声说：“你装什么好学生。”
　　许煜没理他。
　　林主任开始讲课了，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
　　底下有人在小声说话，她停下来，看了那边一眼，安静了，又开始念。
　　许煜看着窗外，阳光把操场照得发白，跑道上的白线在光里晃眼。
　　刘美林在医院里，她先生应该还在陪她，粥不知道喝完了没有。
　　他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画了几个小圈，像一串葡萄，又像几个气泡。
　　白小天在后面戳他的背。
　　许煜没理。又戳了一下。
　　许煜回头。
　　白小天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假条哪儿弄的？”许煜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秘密。”他把纸条传回去。
　　白小天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里。
　　林主任还在讲课。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那些刻痕照得很清楚。
　　有人写了自己的名字，有人画了一颗心，有人写了一句脏话。
　　许煜看着那些刻痕，想起高一刚分班的时候，他和江怀余还没在一个班，每次下课他都要从三楼跑到四楼来找她。
　　那时候走廊很长，他总是跑着去，跑着回。
　　后来分科了，他们在一个班了，不用跑了。再后来沈悠心转学来了，坐在江怀余旁边，后来栗子也坐过来了，后来高言也来了，后来白小天转班过来，后来陈杰轩也加入了这个小团体。
　　一个接一个，坐满了这个教室。
　　他回过神，林主任还在讲课。
　　窗外阳光很好，风很轻，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
　　春天快来了，也许已经来了。


第70章 清明
　　四月的第一个周四，清明节。
　　天没亮透的时候，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布，随时都能挤出雨来。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的楼影模糊，连风都是潮的。
　　老房子的窗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挨着一颗，有些已经连成了线，慢慢地往下淌。
　　江怀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后颈，白得有些过分，像很久没见过太阳。
　　窗台上的多肉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挤在老叶中间，怯生生的。
　　手机震了一下。
　　许煜的消息。
　　“到了，楼下。”
　　江怀余收起手机，转身拿起桌上的包，黑色的，很旧，边角磨白了。
　　她走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推开。
　　沈悠心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披着，还没梳，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抬起头，看见江怀余的表情，愣了一下。
　　“要出门？”沈悠心问。
　　“嗯。”江怀余顿了顿。
　　“去看几个朋友。”
　　沈悠心看着她，没有问是谁。
　　她认识江怀余这么久，知道有些地方她不会主动带人去。
　　但今天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包，没有说“你先在家等我”，也没有说“我很快回来”。
　　她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我一个人在家没事。”沈悠心说。
　　江怀余没动。
　　“你……”沈悠心站起来：“你想带我去？”
　　江怀余看着她，点了头。
　　沈悠心去换了衣服，黑色的，也是黑色。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又扎起来。江怀余站在门口等她，没有催。
　　沈悠心最后把头发披着，拿起一条围巾——浅灰色的，江怀余的那条——围在脖子上。
　　两个人下楼。
　　许煜靠在电动车旁边，正低头看手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比平时正式一点，但领口还是翘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沈悠心，愣了一下。
　　“你也去？”
　　江怀余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头盔，递给沈悠心。
　　“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许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悠心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把另一个头盔戴上，跨上电动车。
　　“走吧，我开慢点，你等等我。”
　　江怀余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沈悠心坐在后面，抱着她的腰。
　　摩托车先走了，电动车跟在后面，许煜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喂——骑那么快——我电动车有限速——”
　　沈悠心抱着江怀余的腰，脸贴在她背上，风吹着头发，在脑后飘。
　　她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感觉到江怀余的背比平时绷得紧一些。
　　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路口。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的松柏是深绿色的，枝叶密密地挨着，把天遮成一条窄窄的缝。
　　石阶上落着去年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空气里有纸钱烧过的味道，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沉沉地压在鼻腔里。
　　许煜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纸钱，香，还有两束花。
　　是白菊，用报纸包着，花瓣上沾着露水，在阴天的光里白得发冷。
　　他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轻，鞋底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江怀余走在他后面，沈悠心走在最后面。
　　山上的风比下面大，吹得松枝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悠心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她没有问这是谁的墓，只是跟着江怀余的脚步，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了。
　　两座墓碑并排立着，一大一小，都是白色的石料，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
　　碑上的字描着金漆，一个写着“林清越”，一个写着“苏晚晴”。
　　名字旁边刻着出生日期，不是同年，但是同一天。
　　许煜蹲下来，把那束白菊放在两座墓碑中间。
　　他拆开纸钱的袋子，把香点燃，插在碑前的香炉里。
　　三根，青烟细细的，被风吹散。
　　他蹲在那儿，看着碑上的名字，看了好几秒。
　　“你们在那边……”他顿了顿。
　　“怎么样？”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没有等回答，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像在等一个收不到回复的消息。
　　江怀余在他旁边蹲下，把另一束花放在苏晚晴的碑前。
　　她没有点香，只是看着碑上的名字，很久。
　　沈悠心站在后面，看着那两座墓碑，看着那两个名字——林清越，苏晚晴。
　　她想起江怀余跟她说过的事，想起那个楼顶，想起那句“同性恋好恶心”，想起那声闷响。
　　风从松林间穿过，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许煜忽然笑了，嘴角弯着，但笑意没有到眼底。
　　“你们看，江怀余没走你们的老路。”
　　他转头看了江怀余一眼。
　　“她有人陪了。”
　　“这是她女朋友。”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轻，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沈悠心站在后面，感觉到江怀余的肩膀绷紧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
　　许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见沈悠心。
　　“你知道她俩的事？”
　　沈悠心点头。
　　许煜看了江怀余一眼，江怀余没看他，还蹲在碑前。
　　“她跟你说了？”
　　沈悠心又点头。
　　许煜沉默了片刻。
　　“那就好。”
　　他转回去，看着那两座墓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以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着。”
　　风停了。
　　松枝安静下来。
　　山下的城市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幅褪色的画，楼房、街道、车流，都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江怀余站起来，走到林清越的碑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碑上的名字。
　　描金的笔画，一笔一划，刻得很深。她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像在念什么。
　　沈悠心站在她身后，没听见声音。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沈悠心回头，看见一对中年男女走上来。
　　女人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睛是肿的。
　　男人走在她旁边，扶着她，步子很慢。
　　两个人走到苏晚晴的碑前，停下来。
　　女人看着碑上的名字，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着，任眼泪流。
　　男人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许煜走过去，在女人旁边站定。
　　“阿姨。”
　　女人转头看他，认出来了，眼泪流得更凶。
　　“小许……你们又来了……”
　　许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都过去了，阿姨。没事的。”
　　女人摇头，看着碑上女儿的名字。
　　“当时……她谈的那个女孩儿……”
　　她说不下去了，目光落在旁边的墓碑上，林清越。
　　男人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
　　“她们不会怪您的。”
　　许煜说，声音很轻，很稳。
　　女人看着他，嘴唇抖了很久。
　　“是我们……是我们害了她……”
　　“不是。”许煜说：“不是你们的错。”
　　风又起来了，吹着松枝沙沙响。
　　女人站了很久，哭够了，擦了擦眼睛。
　　男人扶着她，两个人对着墓碑鞠了一躬，转身慢慢走下石阶。
　　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松林深处。
　　许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江怀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走吧。”她说。
　　许煜点头。
　　三个人往上走了一段，拐进另一条岔路。
　　这边的墓碑更旧，更密，松柏也更老，枝叶几乎把天遮完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镜子。
　　江怀余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程年年。
　　碑不大，很旧，边角有些风化，但擦得很干净，没有青苔，没有灰尘。
　　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不知道是谁放的。
　　江怀余蹲下来，把那束枯花拿开，放在旁边。
　　她没带花，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碑上的名字。
　　许煜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旁边蹲下。
　　“阿姨，你看，我把江怀余照顾得很好。”
　　他顿了顿。
　　“她也没有像初中那样了。还有个弟弟呢。”
　　他转头看了沈悠心一眼，伸手把她拉过来。
　　“呐，还给您又拐了个女儿呢。”
　　沈悠心被拉到碑前，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
　　她看着碑上的名字——程年年。江怀余的妈妈。
　　她想起江怀余说过的那些事，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辆车，想起那个四岁的小女孩，想起她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没人握住她的手。
　　“阿姨好。”沈悠心说，声音很轻。
　　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许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去那边走走。”
　　他走了，石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江怀余还蹲着。
　　她看着碑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沈悠心蹲在她旁边，没有催她。
　　“小时候，”江怀余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妈经常带我去菜市场。她买菜，我跟着。有时候她会给我买一根糖葫芦，山楂的，外面裹着糖衣，咬一口，糖会粘在牙上。”
　　她顿了顿。
　　“她每次都说不买了，太甜了，对牙齿不好。但每次都会买。”
　　沈悠心看着她。
　　江怀余的侧脸在阴天的光里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的。
　　“后来她走了，我就没再吃过糖葫芦。”江怀余说。
　　沈悠心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江怀余没动，也没说话。
　　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吹着那些干枯的花瓣，在地上轻轻滚动。
　　过了很久，江怀余站起来。
　　她对着墓碑鞠了一躬，站直，转身。
　　“走吧。”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许煜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上来时轻了一些。
　　江怀余走在中间，沈悠心走在最后面。
　　走到山脚的时候，沈悠心回头看了一眼，松柏密密地挨着，把山上的一切都遮住了。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在吹。
　　摩托车和电动车还停在路口。
　　许煜跨上电动车，戴上头盔。
　　“回去？”
　　江怀余点头。
　　摩托车先走了，电动车跟在后面。
　　许煜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慢点——等等我——”
　　沈悠心抱着江怀余的腰，脸贴在她背上。
　　风吹着头发，在脑后飘。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江怀余的心跳，很稳，很慢。


第71章 倒计时
　　四月，窗外的香樟开始换叶了。
　　老叶子还没落尽，新叶子已经冒出来，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颤。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晃得人睁不开眼。
　　教室里换了方向，日光灯从早开到晚，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同一种颜色——一种说不上苍白也说不上红润的、被试卷和咖啡反复浸泡过的颜色。
　　刘美林从医院回来之后瘦了一圈，但她没再请过假，每天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声音比从前轻了一些，但语气没变。
　　谁没交作业她还是会点名，谁上课睡觉她还是会用粉笔头丢过去。
　　只是下课的时候，她会多留一会儿，坐在讲台后面，看着这群埋头做题的学生，不说话。
　　倒计时牌挂在了黑板旁边，刘美林让许煜负责每天翻。
　　许煜一开始还翻得挺起劲，后来翻着翻着就不说话了。
　　数字一天天变小，从六十到五十，从五十到四十，从四十到三十。没
　　人再开玩笑了，连白小天都安静了不少。
　　下课的时候教室里还是趴了一片，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太累了。
　　那种累不是跑完八百米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睡都补不回来的累。
　　但没人说，说了也没用，该做的卷子一张都不会少。
　　许煜的书桌乱得像台风过境。
　　卷子摞成几摞，高的高，矮的矮，有些是做完的，有些是没做的，有些是做了一半实在做不下去的。
　　他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上面做记号，红的、蓝的、黑的，密密麻麻。
　　白小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你这是画符呢？”
　　许煜没理他，因为他确实看不懂自己写了什么。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像一间关了灯的房间。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书的哗啦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像石子扔进深水里。
　　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黑色，路灯亮起来，把空荡荡的操场照成橘黄色。
　　有人在操场上跑步，影子一圈一圈地绕，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
　　江怀余的桌上永远是最整齐的。
　　卷子分科目夹好，笔记按章节排列，错题本翻得起了毛边。
　　她做题的速度很快，但准确率有时候会飘。
　　刘美林找她谈过话，说：“你基础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江怀余点头，但回去之后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她不是不信刘美林，她是信不过自己。
　　沈悠心坐在她旁边，做题比她慢，但比从前稳了很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遇到难题就咬着笔头发呆，她会跳过去先做后面的，等思路清晰了再回来看。
　　这是江怀余教她的，她用了很久才学会。她抬起头的时候，余光会扫到江怀余的侧脸——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抿着，偶尔会咬一下笔帽。
　　沈悠心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窗外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栗子的桌上摆着一个小台灯，白色的光，照着她面前那本厚厚的错题集。
　　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道题能写满半页纸，从题目到解析到易错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许煜有时候会转头看她，她不看他，他就一直看。
　　她终于抬头了，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转回去。
　　栗子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许煜以前不爱做题，现在开始做了。
　　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学习，是因为栗子。
　　栗子每天晚上都在做数学，他觉得自己不做有点说不过去。
　　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但他还是晚上回来。
　　他把数学卷子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上面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开始做。
　　白小天路过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说：“你吃错药了”，许煜没理他。
　　他不会做的题会去问栗子，栗子讲得很细，他听得也很认真。
　　白小天在后面看着他们，摇了摇头，回去做题了。
　　高言的桌上永远摆着一瓶水，喝完了就去接，接回来继续喝。
　　他做题的时候喜欢转笔，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有时候会掉，捡起来继续转。
　　他以前不爱问问题，现在开始问了。
　　问江怀余，问栗子，问许煜，问白小天。
　　问完了他会点头，说：“懂了”，然后回去自己做一遍。
　　他不会把错题抄下来，但会在卷子上用红笔把解题步骤写得很清楚。
　　白小天做题的时候喜欢戴耳机，不放音乐，只是戴着，为了隔音。
　　他的桌上永远是最乱的，卷子摞成几摞，高的高，矮的矮，有些卷子角卷起来了，他用手压平，过一会儿又卷起来了。
　　他做题很快，但粗心，选择题能做错三道，都是不该错的。
　　刘美林找他谈过话，说：“你细心点能多考二十分。”
　　白小天点头，回来之后做题还是很快，但会在做完之后检查一遍，虽然有时候检查了也查不出来。
　　陈杰轩不在这个班，但白小天会把卷子多印一份带给他。
　　晚自习结束之后，白小天会去陈杰轩的教室找他，把卷子给他，有时候会带一瓶水，有时候会带一包饼干。
　　陈杰轩接过，说：“谢谢”，白小天说：“别客气”。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小天有时候会问他：“你做到哪了”，陈杰轩会告诉他。
　　两个人不会聊很久，但每天都会见一面。
　　蒋妤不在云州，但她会定期给高言发消息。
　　不是那种很长很长的消息，就是几句——“复习得怎么样”“别熬夜”“注意身体”。
　　高言每次收到都会回，回的也不长，就是“还行”“知道了”“你也是”。
　　但他的耳朵会红，旁边的许煜看见了，会笑，但没说什么。
　　五月的某天，倒计时翻到了三十天。
　　许煜站在黑板前面，把那页纸翻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地说：“又少了一天”，他把数字改了，站了一会儿，走回座位。
　　教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窗外的香樟已经长满了叶子，浓绿的，把阳光筛成一粒一粒的，落在课桌上，像碎掉的金子。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气，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的口哨声。
　　刘美林站在讲台上，看着这群埋头做题的学生，忽然开口了。
　　“你们以后想去哪儿？”
　　没人回答。她也没指望有人回答。
　　她自己回答了。
　　“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想去北京。后来去了。”她顿了顿，“再后来回来了。北京很好，但云州也很好。”
　　她没再说下去。
　　底下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许煜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栗子翻了一页错题集，高言把笔放下了，又拿起来。
　　江怀余没抬头，但她的笔停了。
　　沈悠心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像要滴下来。
　　六月，倒计时变成了个位数。
　　空调开了，教室里凉快了不少，但窗户还是开着，有人喜欢吹自然风。
　　走廊里不再有人闲逛了，所有人都在教室里，在座位上，在卷子上。
　　连许煜都不怎么说话了，他趴在桌上做题，做着做着会抬起头，看一眼栗子的背影，然后又低下头。
　　江怀余和沈悠心还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晚上跑步。
　　她们不再听英语听力了，耳机里换成了一首歌，循环播放了很多遍，旋律烂熟，但谁都没说换。
　　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把整个操场照得发白。
　　沈悠心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天，江怀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沈悠心没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考完了。”沈悠心说。
　　“嗯。”
　　“感觉怎么样？”
　　“还行。”
　　沈悠心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江怀余没说话，伸出手，在栏杆上，离沈悠心的手很近。
　　沈悠心看了一眼，把手移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十指相扣。
　　走廊上空空的，没有人看见。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在阳光里飘着。
　　倒计时归零的那天，许煜把最后一张纸翻过去，露出底下空白的纸板。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座位，拿起笔，继续做题。
　　没人鼓掌，没人欢呼，甚至没人抬头。
　　窗外蝉声很响，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黑板上的粉笔字还留着，刘美林写的那句“静下心来，稳住”，笔画清楚，一个都没花。
　　许煜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第一次走进16班教室的那个早晨。
　　阳光也是这样，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他那时候谁也不认识，只认识江怀余，后来认识了栗子，认识了高言，认识了白小天，认识了蒋妤，认识了沈悠心，还跟陈杰轩成了朋友。
　　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进他的生活，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完整了。
　　现在拼图快要收边了，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间教室里，阳光照在背上，面前是写不完的卷子。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刘美林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毕业纪念册。
　　她放在讲台上，看着底下这群学生，没说话。底下有人抬起头，看见了那摞册子，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旁边的人。
　　“毕业纪念册。”刘美林说：“一人一本，回去慢慢填。”
　　许煜第一个上去拿，翻开第一页，是刘美林写的一段话。
　　他看完之后没说话，把册子合上，走回座位。
　　白小天凑过来想看，许煜躲开了。
　　“给我看看。”
　　“不给。”
　　白小天哼了一声，回去拿自己的。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慢慢有人开始说话了。
　　“你写了吗？”
　　“写了。”
　　“给我看看。”
　　“不给。”
　　栗子坐在前排，翻开纪念册，第一页是刘美林的寄语，她看了很久。
　　许煜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转回去，在自己的册子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放学的时候，许煜站在走廊上等栗子。
　　栗子走出来，手里抱着那本纪念册。
　　“你写了什么？”许煜问。
　　栗子看了他一眼。
　　“不告诉你。”
　　“为什么？”
　　“你自己不会看？”
　　“你又不给我看。”
　　栗子笑了，抱着册子走了。
　　许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过身，看见江怀余和沈悠心也出来了。
　　沈悠心也抱着那本册子，江怀余没有。
　　“你的呢？”许煜问。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
　　“包里。”
　　许煜看着她，又看了看沈悠心，没再问。
　　三个人一起下楼，走廊很长，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成橘红色。
　　影子被拉得很长，三个，并排着。
　　高考前三天，学校停课了。
　　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还摆着，黑板上的倒计时还停在零，没有人擦。
　　刘美林站在讲台上，最后说了几句话。她说：“你们准备好了”，她说：“别紧张”，她说：“正常发挥就行”。
　　她说这些的时候，底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发呆。
　　许煜没哭，也没笑。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三年前他们刚分班那天一样。
　　刘美林说完了，底下响起了掌声。
　　许煜拍得很用力，手都拍红了。
　　然后刘美林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教室里的人开始散了。
　　有人背着书包走了，有人还在收拾东西，有人在门口跟同学告别。
　　许煜站起来，走到栗子旁边。
　　“栗子。”
　　栗子抬头看他。
　　“加油。”
　　栗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
　　许煜点点头，走了。
　　江怀余和沈悠心最后走的。
　　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沈悠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只是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走吧。”江怀余说。
　　沈悠心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成橘红色。
　　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个，并排着。
　　楼下，许煜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三瓶水。看见她们，递过去两瓶。
　　“给。”
　　江怀余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沈悠心也接过，没喝，握在手心里。
　　“明天去看考场？”许煜问。
　　“嗯。”
　　“一起？”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
　　“嗯。”
　　许煜笑了，跨上电动车。
　　“走了，明天见。”
　　电动车驶出校门，消失在街角。
　　江怀余和沈悠心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云州一中”的牌子。
　　阳光落在上面，把那几个烫金的字照得发亮。
　　“三年了。”沈悠心说。
　　“嗯。”
　　沈悠心转头看她。
　　“你紧张吗？”
　　江怀余想了想。
　　“还好。”
　　沈悠心笑了，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并肩站着，校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看她们。
　　“走吧。”江怀余说。
　　沈悠心点头。
　　两个人走进阳光里。


第72章 高考
　　六月的第七天，云州的太阳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天还没亮透，老房子的窗帘还是深蓝色的，但边缘已经透出一圈淡淡的金光。
　　沈悠心醒过来的时候，旁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的声音——锅铲碰撞的轻响，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碗放在灶台上的声音。
　　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没找拖鞋，直接走出去。
　　江怀余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
　　油锅滋滋响，她用铲子把蛋翻了个面，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旁边摆着两碗粥，还在冒热气。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后颈，被晨光照得发白。
　　沈悠心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回头，目光落在沈悠心赤着的脚上。
　　“地上凉。”
　　沈悠心没动。
　　江怀余关了火，走过来，把自己的拖鞋踢到她脚边。
　　沈悠心穿上，脚趾在鞋里动了动，笑了。
　　“你的鞋好大。”
　　江怀余没说话，转身把粥端到桌上。
　　沈悠心跟过去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的，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几点了？”沈悠心问。
　　“六点半。”
　　“来得及。”
　　“嗯。”
　　两个人吃完饭，江怀余把碗洗了，沈悠心去换衣服。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挂着的衣服，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拿了那件浅蓝色的T恤。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又扎起来。
　　江怀余站在门口等她，没有催。
　　“走吧。”
　　两个人出门。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楼下，许煜已经在了，电动车停在老槐树下面，他靠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三瓶水，看见她们，把水递过来。
　　他也穿着白色的T恤，看起来比平时精神。
　　“走吧，考场见。”
　　三个人一起走了一段，在老街的岔路口分开了。
　　许煜的考场在另一所学校，电动车拐进左边的巷子，尾灯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
　　江怀余和沈悠心的考场在同一所学校，不在同一个教室。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有学生，有家长，有人在低头看书，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拥抱。
　　沈悠心停下来，看着那扇铁门，门开着，里面是一条笔直的路，两边种着树，叶子很密，把阳光筛成一粒一粒的，落在地上。
　　“江怀余。”
　　“嗯。”
　　“加油。”
　　江怀余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
　　“你也是。”
　　沈悠心笑了，转身走进校门。
　　江怀余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树的阴影里。
　　她收回视线，走进另一栋楼。
　　上午考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沈悠心先看了一眼作文题目。
　　她看了几秒，然后翻到第一页，开始答题。
　　选择题做得很快，阅读题慢一些，文言文有一道题不确定，她在题号上画了个圈，先跳过去了。
　　作文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卷子上，把那些字照得很亮。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老房子，想起江怀余站在灶台前煎蛋的背影，想起江边跑步时耳机里分一半的歌。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段写完。
　　铃声响起，她放下笔。
　　中午，老街的面馆挤满了人。
　　许煜已经占好了位子，靠窗，几个人挤在一张小桌上。
　　白小天和陈杰轩也来了，7个人，三碗面四碗饭。
　　许煜吃得很快，吃完还喝了半碗汤。
　　白小天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
　　陈杰轩坐在他旁边，低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高言最后到的。
　　沈悠心坐在江怀余旁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江怀余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过去，她吃了，又喝了几口汤。
　　栗子一口一口的吃着饭。
　　许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下午考数学，你们谁数学好？”
　　没人说话。
　　许煜自己回答了。
　　“江怀余数学好。”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小天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面汤。
　　“你数学不好？”
　　许煜想了想。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不算好也不算差。”
　　“那就是差。”许煜没理他。
　　栗子在旁边笑了笑。
　　下午考数学。
　　沈悠心做到第12题的时候卡住了。
　　她在草稿纸上算了两遍，答案都不一样，手指开始发凉。
　　她深呼吸了一下，跳过第12题，往后做。
　　填空题第15题也卡住了，她又在题号上画了个圈。
　　大题第一道做出来了，第二道做了一半，第三道写了几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前面那个人的背上，把他白色的T恤照成金色。
　　她低下头，继续做。
　　考完出来，沈悠心在树下等江怀余。
　　树叶很密，把晚霞筛成一粒一粒的，落在她身上。
　　江怀余从另一栋楼里走出来，看见她，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沈悠心想了想。
　　“还行。”
　　江怀余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学我。”
　　沈悠心笑了，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校门口很挤，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
　　她们穿过人群，走到老街的岔路口。
　　许煜已经在了，电动车停在老槐树下面，他靠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
　　“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选什么？”
　　江怀余想了想。“C。”
　　“完了，我选的B。”许煜脸垮了。
　　白小天在旁边补了一刀。
　　“我也选的C。”许煜看着他。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许煜深吸一口气，跨上电动车。
　　“走了，明天还有文综和英语。”
　　第二天上午考文综。
　　沈悠心做得比昨天顺一些。
　　地理选择题有几道不确定，她相信了自己的第一直觉。
　　历史大题考了一个她复习过的知识点，她把背过的内容写了上去。
　　政治最后一道题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蒋妤说过的话——“你背书的时候别死记硬背，想想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记住了就不容易忘。”
　　她想了想，这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然后继续写。
　　最后一科是英语。
　　听力前，沈悠心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文题目。
　　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卷子翻回来，等着听力开始。
　　听力做完的时候，她长出了一口气。
　　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关于时间的故事，她读着读着想起江怀余在她错题本上写的那句“已阅”。
　　她把那道题做完了。
　　作文写的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她写道——“十年后的你，还和那个人在一起吗？”
　　她停了一下，然后把那行字划掉了，重新写了一篇。
　　铃声响起。
　　她把笔放下。
　　窗外阳光很好。
　　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光斑在地上移动，从她的桌角滑到过道，又从过道滑到窗边。
　　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笔袋拉链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
　　“终于结束了”。
　　沈悠心坐在座位上没动，手指还握着那支笔，指节泛白。
　　她看着窗外的天，蓝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转学到云州一中的第一天，走进16班教室的时候，阳光也是这样，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
　　她看见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齐刘海遮住额头，低着头在写东西，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在她旁边坐下，那女生没抬头，也没看她。后来她才知道，她叫江怀余。
　　后来她才知道，那节是自习课，她不是在写作业，是在画画。
　　后来她才知道，她画的是一个女生，穿着校服，站在篮球场边上，头发被风吹起来。
　　她后来没问过她画的是谁。
　　但她知道。
　　江怀余站在树下等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碎金。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拧开了盖子，一瓶没拧。
　　沈悠心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等很久了？”
　　“没有。”
　　沈悠心看着她，江怀余的脸被阳光晒得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衣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在阳光里白得发亮。
　　沈悠心伸出手，把她衣领翻下来。
　　江怀余没动，看着她。
　　“走吧。”江怀余说。
　　“去哪儿？”
　　“回家。”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校门口的人比昨天少了很多，有人在合影，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
　　沈悠心回头看了一下，那扇铁门还开着，里面那条笔直的路还铺着树的影子。
　　她转回头，看见许煜站在老槐树下面，电动车停在他旁边，他靠在车座上，低头看手机。
　　白小天和陈杰轩站在旁边，高言也在，几人站在树荫下，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散的拼图。
　　许煜抬起头。
　　“吃火锅？我请客。”
　　“又你请？”白小天问。
　　“最后一次了。”许煜说。
　　没人反驳。
　　几人一起往外走，老街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有点软。
　　有人在收摊，有人在炒菜，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铃铛响了两声，消失在巷口。
　　火锅店还是那家，橘猫还蹲在台阶上，这次没躲，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许煜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几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路灯亮起来，把老街照成橘黄色。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许煜在跟白小天抢最后一盘肥牛，栗子在旁边笑，高言把不辣的菜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陈杰轩低头喝水。
　　江怀余靠在椅背上，沈悠心坐在她旁边，阳光早就没了，但她的脸还是暖的。
　　许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考完了。”他说。
　　没人接话。
　　白小天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
　　高言低头喝汤，耳朵还是红的。
　　栗子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杰轩把水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许煜又开口了。
　　“你们以后想去哪儿？”没人回答。
　　他自己回答了。
　　“栗子去哪我去哪！”
　　栗子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白小天咽下嘴里的肉。
　　“你不是说想开餐厅吗？”
　　“开餐厅哪儿不能开。”
　　白小天没再问。
　　栗子看着许煜，许煜没看她，低头涮毛肚，七上八下，涮得很认真，栗子教过他之后他就一直这么涮，再也没煮老过。
　　栗子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火锅吃完了，几个人往外走。
　　夜风很凉，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
　　橘猫已经不在了，台阶上空空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人，并排着。
　　“明天干嘛？”许煜问。
　　“睡觉。”白小天说。
　　许煜笑了。“我也是。”
　　他们在路口分开。
　　白小天和陈杰轩往左，高言往右，许煜骑着电动车送栗子回家。
　　江怀余和沈悠心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路灯尽头。
　　“走吧。”江怀余说。
　　沈悠心点头。
　　两个人往老房子走，老街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偶尔有一家还亮着灯，是那种老式的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摆着几瓶汽水，老板坐在里面看电视，光一闪一闪的。
　　沈悠心走得很慢，江怀余也慢。
　　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在月光下并排着。
　　“江怀余。”
　　“嗯。”
　　“考完了。”
　　“嗯。”
　　沈悠心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家了。”沈悠心说。
　　江怀余握紧她的手。“嗯。”
　　月亮很圆，风很轻，老槐树的枝丫在窗户上轻轻晃动。
　　老房子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门前的台阶上。
　　沈悠心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深蓝色的门——门框是深灰色的，许煜当年踹过的那扇。
　　江怀余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屋里灯亮着，茶几上还摆着那束已经干枯的香槟玫瑰，花瓣卷了边，颜色也褪了，但还插在那个玻璃瓶里。
　　窗台上的多肉又冒了新芽，嫩绿色的，挤在老叶中间。
　　沙发上的靠垫歪了，还是昨天沈悠心靠过的姿势。
　　沈悠心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阳光的角度变了，也许是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也许是她们变了。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
　　“考完了。”沈悠心又说了一遍。
　　江怀余看着她。
　　沈悠心的眼睛亮亮的，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银色。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不是勉强，是真的在笑。
　　江怀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很轻。
　　沈悠心没有躲，闭上眼睛。
　　江怀余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滑过。
　　“辛苦了。”江怀余说。
　　沈悠心睁开眼睛，她笑着。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窗外的风很轻，吹着老槐树的枝丫，沙沙响。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有人从巷口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明天没有闹钟了。
　　不用早起，不用做题，不用赶着去教室占座位。
　　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去想去的地方，可以见想见的人。
　　沈悠心靠在江怀余肩上，江怀余的手落在她头发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风很轻。
　　她闭上眼睛。


第73章 吻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很细，很淡，。
　　老房子安静得能听见墙里水管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困在什么地方的蜜蜂。
　　远处有鸟叫，断断续续的，不知道在哪个方向。
　　沈悠心先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昨晚靠在江怀余肩上，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她躺在她旁边，被子盖到下巴，脸朝着她的方向。
　　江怀余还没醒。
　　沈悠心很少有机会这样看她——睡着的时候，她的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白天那样微微皱着。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抿着，颜色很淡，像冬天快结束时枝头上最后一点粉。
　　沈悠心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睫毛，又收回来了。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角，爬到被子上，爬到两个人之间。
　　江怀余的睫毛动了一下。
　　沈悠心闭上眼睛。
　　她听见旁边的人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响。
　　过了一会儿，没动静了。
　　她睁开一只眼睛，江怀余正看着她。
　　“你醒了？”沈悠心问。
　　“嗯。”
　　“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
　　沈悠心看着她的表情。
　　“你骗人。”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沈悠心伸手打她，她没躲，打在肩上，很轻。
　　江怀余抓住她的手腕，没松开。
　　沈悠心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
　　江怀余的手比她的热，掌心有一点薄茧，是打球磨出来的。
　　她没挣开，江怀余也没松。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阳光慢慢爬到她们脸上，暖洋洋的，有点晃眼。
　　沈悠心眯起眼睛，江怀余伸手把窗帘拉严了一点，光被挡住了，房间里暗下来。
　　沈悠心的手腕还被握着。
　　“江怀余。”
　　“嗯。”
　　“你打算握到什么时候？”
　　江怀余想了想。
　　“不知道。”
　　沈悠心笑了。
　　她挣了一下，江怀余松开了，她的手落回被子上。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裂下去。
　　“几点了？”沈悠心问。
　　江怀余伸手够到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四十。”
　　“该起了。”
　　“嗯。”
　　谁都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沈悠心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几缕翘在头顶，几缕搭在肩上，几缕垂在脸侧。
　　她用手梳了梳，梳不顺，放弃了。
　　江怀余看着她，她感觉到了，转头看过去。
　　“看什么？”
　　“头发。”
　　“怎么了？”
　　“像鸡窝。”
　　沈悠心伸手摸了一下头顶，确实有一撮翘得老高。
　　她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
　　江怀余伸出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手指从她头顶滑到发尾，动作很轻。
　　沈悠心没动，感觉到那只手从她头发上移开，落在她肩上，停了一下，收回去了。
　　“好了。”江怀余说。
　　沈悠心摸了摸头顶，好像真的不翘了。
　　她低头看江怀余，她还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衬着白色的枕套。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唇峰。
　　沈悠心低下头，靠近了一点。
　　江怀余没动。
　　她又靠近了一点，近到能看见江怀余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
　　她停在那里，呼吸落在江怀余脸上。
　　江怀余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躲。
　　沈悠心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想，如果现在有人把听诊器贴在她胸口，一定能听见那种咚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她退开了。
　　“我去洗脸。”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逃一样地跑进卫生间，关上门。
　　她站在镜子前面，脸红的。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低头，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凉凉的。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是乱的，脸还是红的，嘴唇上沾着水，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擦了擦，擦不干净。
　　江怀余坐在床边，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
　　水停了，又响了，又停了。
　　沈悠心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梳顺了，脸还是红的。她没看江怀余，走到衣柜前面，拿出一件衣服，又放回去。
　　江怀余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水声又响了。
　　沈悠心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那件浅蓝色的T恤，没动。
　　她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想着刚才那个瞬间——她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脸。
　　她低下头，把那件T恤叠好，放回去，又拿出来了。
　　江怀余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把T恤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拿着毛巾擦头发，动作很随意，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沈悠心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又看了一眼。
　　“你穿那件？”江怀余问。
　　沈悠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浅蓝色T恤。
　　“嗯。”
　　江怀余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衣服，黑色的。
　　两个人换好衣服，去厨房做早餐。
　　江怀余煎蛋，沈悠心在旁边煮牛奶。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白气往上飘，把窗户糊成一片雾。
　　沈悠心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圈能看见楼下的老槐树，枝丫上已经冒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今天干嘛？”沈悠心问。
　　江怀余把煎蛋翻了个面。“不知道。”
　　“出去走走？”
　　“好。”
　　吃完早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放一个什么综艺，有人在笑，但没人听。
　　沈悠心靠在沙发扶手上，江怀余靠在另一边。
　　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江怀余。”
　　“嗯。”
　　“你紧张吗？”
　　江怀余转头看她。
　　“紧张什么？”
　　沈悠心想了想。
　　“不知道。”
　　江怀余看着她。
　　沈悠心的手指在沙发垫上无意识地画圈，一圈又一圈，像在数心跳。
　　江怀余伸出手，把那个靠垫拿开了。
　　两个人之间空了。沈悠心的手指停下来。
　　“你干嘛？”她问。
　　江怀余没说话。
　　她往沈悠心那边移了一点，沈悠心没动。
　　她又移了一点。
　　两个人之间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
　　“江怀余。”
　　“嗯。”
　　“你是不是……”
　　沈悠心没说完。
　　因为江怀余又靠近了一点。
　　近到沈悠心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淡淡的，像清晨的风。
　　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微微翘着。
　　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热热的，有点痒。
　　沈悠心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闭上眼睛，只是觉得如果不闭上，心脏会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然后她感觉到江怀余的呼吸更近了，近到她的嘴唇上。
　　没有落下。
　　停在那里。
　　沈悠心等了很久，睁开一只眼睛。
　　江怀余的脸离她很近，近到模糊。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沈悠心，里面有光，有犹豫，有一点紧张，和沈悠心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看着沈悠心的眼睛，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然后她低下头。
　　吻落在沈悠心嘴角。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悠心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个吻没有移开，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江怀余退开一点，看着她。
　　沈悠心的脸红透了。
　　江怀余的耳朵也红透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沈悠心忽然笑了。
　　“你亲歪了。”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手指贴着她的下颌线。
　　江怀余没有躲，沈悠心慢慢靠近，这一次，她亲在江怀余唇上。
　　不是嘴角。是正中间。
　　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感觉到江怀余的嘴唇，很软，有一点凉。
　　她退开，看着江怀余。
　　江怀余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像夏天晚上的星星。
　　沈悠心又凑过去，这一次比刚才久了一点。
　　她不知道该怎么亲，只是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停在那里。
　　江怀余也没有动。两个人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互相扶着，怕摔倒。
　　沈悠心的睫毛在江怀余脸颊上轻轻扫过，痒痒的，江怀余的呼吸重了一点。
　　沈悠心退开。
　　“你呼吸好重。”
　　江怀余看着她。
　　“你也是。”
　　沈悠心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呼出来的气是热的。
　　她笑了，江怀余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沈悠心靠过去，把头靠在江怀余肩上。
　　江怀余的手落在她头发上，慢慢抚着。
　　“江怀余。”
　　“嗯。”
　　“你第一次亲我是什么时候？”
　　江怀余想了想。
　　“平溪镇。”
　　“那次不算。”
　　沈悠心说：“那次你亲的脸。”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抬起头看着她。
　　“这次是第一次。”
　　“嗯。”
　　沈悠心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怀余的嘴唇，指腹落在上面，很轻。
　　江怀余没动。沈悠心的手指从她唇上滑过，描着她唇峰的轮廓。
　　“你嘴唇好软。”沈悠心说。
　　江怀余抓住她的手腕。
　　“别摸了。”
　　“为什么？”
　　江怀余没回答，但她握着沈悠心手腕的手紧了一下。
　　沈悠心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笑了。
　　她凑过去，在她嘴角又亲了一下。
　　“好了，不摸了。”
　　江怀余看着她。
　　沈悠心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弯着，像一弯月牙。
　　江怀余低下头，吻住她。
　　这次不是蜻蜓点水。
　　她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
　　沈悠心的身体颤了一下，手攥紧了江怀余的衣服。
　　江怀余的唇从她下唇移到上唇，又从嘴角移到唇峰，慢慢描摹着她的形状，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悠心的手从她衣服上松开，攀上她的肩，手指插进她发间。
　　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凉凉的，在指缝间滑过。
　　江怀余的手落在她腰侧，掌心很烫，隔着薄薄的T恤，像一团火。
　　沈悠心觉得自己的皮肤在烧。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呼吸都乱了。
　　沈悠心靠在江怀余肩上，大口喘着气，像刚跑完八百米。
　　江怀余也好不到哪里去，心跳快得像擂鼓。
　　“江怀余。”
　　“嗯。”
　　“你心跳好快。”
　　“你也是。”
　　沈悠心笑了。
　　她把脸埋在江怀余肩窝里，闷闷地说。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
　　江怀余的手落在她头发上。
　　“嗯。”
　　“你以前没亲过别人？”
　　“没有。”
　　沈悠心抬起头看着她。
　　“我也是。”
　　江怀余看着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像盖章。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沙发移到茶几，从茶几移到地板。
　　电视还开着，综艺已经放完了，换成了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在卖锅，声音很吵。
　　沈悠心伸手够到遥控器，关了。
　　“几点了？”她问。
　　江怀余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半。”
　　“我们还没出门。”
　　“嗯。”
　　“还出去吗？”
　　江怀余想了想。
　　“下午吧。”
　　沈悠心笑了，重新靠回她肩上。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楼下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新长出来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光里发亮。
　　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从巷口传过来，一声两声，又远了。
　　沈悠心闭着眼睛，听着江怀余的心跳，慢慢变得平稳。
　　她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睛。
　　“江怀余。”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江怀余想了想。
　　“律师。”
　　“我知道。”沈悠心说：“我是说，除了律师。”
　　江怀余看着她。
　　沈悠心的眼睛亮亮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
　　她想了想。
　　“和你一起。”
　　沈悠心愣了一下。
　　“做什么？”
　　“什么都行。”
　　沈悠心看着她，她笑着。
　　她靠过去，在江怀余唇上亲了一下。
　　“好。”
　　窗外的阳光很好，风很轻。
　　老房子很安静。
　　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慢慢说，慢慢亲。


第74章 去向
　　六月的最后一周，云州开始下雨了。
　　不是那种春天细细密密的雨，是夏天突然砸下来的暴雨，往往早上还晴着，到了下午天就黑下来，云压得很低，风刮得窗户哐当响，然后雨就倒下来了。
　　老房子的窗台上溅满了泥点子，干了之后留下一圈一圈灰白色的痕迹。
　　窗外的老槐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
　　沈悠心坐在窗边，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她已经看了很多次了，每一次拿起来都只是看一眼时间。
　　江怀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把一杯放在沈悠心面前，在她旁边坐下，也没说话。
　　“几点出？”沈悠心问。
　　“十点。”
　　还有十三分钟。沈悠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圈。
　　江怀余靠在沙发上，手里也端着水杯，没喝。
　　窗外雨小了一点，从倾盆变成淅沥，雨声从吵闹变成轻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沈悠心的手机亮了。
　　不是查分的页面，是许煜发到群里的消息。
　　沈悠心还没点开，已经看见那行字了——
　　“出了出了出了！！！”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
　　她深吸一口气，点进查分页面。
　　数字跳出来，她愣了一下，看了好几秒。
　　“多少？”江怀余问。
　　沈悠心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
　　江怀余看了一眼，嘴角弯了。
　　“可以。”沈悠心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没哭，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遍。
　　江怀余的分数比她高，高不少，但这是意料之中的。
　　沈悠心看过之后只是点了点头，说：“应该的。”
　　江怀余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许煜在群里已经炸了，刷了一屏的感叹号。
　　白小天发了一个“还行”，高言发了一个“嗯”，栗子发了一个笑脸。
　　沈悠心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弯着。
　　她靠在沙发上，头靠着江怀余的肩膀，窗外的雨声慢慢变小，最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里面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窗台上，把那些泥点子照成金色的。
　　出分之后的几天，所有人都在忙同一件事——报志愿。
　　老街的复印店排起了长队，都是来打印志愿表的。
　　有人拿着厚厚的报考指南，站在门口一页一页地翻，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别人听见。
　　复印店的老板忙得脚不沾地，复印机从早响到晚，嗡嗡嗡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
　　江怀余和沈悠心在老房子客厅里研究志愿。
　　桌上摊着两本厚厚的报考指南，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页还用荧光笔画了线。
　　江怀余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北京政法，这是她一直想去的学校。
　　沈悠心知道，从高一开始她就想当律师，从没变过。
　　“你呢？”江怀余问。
　　沈悠心翻着报考指南，手指在页面上慢慢移动。
　　“陕西师范。”江怀余看着她。
　　“你确定？”沈悠心点头。
　　“嗯。”
　　江怀余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填表。
　　沈悠心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之间，把桌上那两本报考指南的书脊照得发亮。
　　一南一北，两座城市，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她们都没提这件事。
　　许煜是在许疏桐的房间里填的志愿。
　　许疏桐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你到底想报哪儿？”许煜没回答。
　　“你不是想开餐厅吗？学个相关的。”
　　许煜还是没回答，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东北。”
　　许疏桐愣了一下。
　　“东北哪儿？”许煜说了学校的名字，北华大学。
　　许疏桐没再问。
　　她看着弟弟的侧脸，忽然笑了。
　　“为了那个小姑娘？”
　　许煜的耳朵红了，没承认也没否认。许疏桐喝了口水。
　　“去吧，东北也挺好。”
　　许煜转头看她。
　　“你不拦我？”
　　“拦你干嘛？”
　　许疏桐放下杯子。
　　“你从小到大，想做的事，拦过你吗？”
　　许煜摇头，转回去，把志愿表填完了。
　　栗子是在自己家填的志愿。
　　栗子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目光一直落在栗子的房间门上。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栗子坐在书桌前，报考指南翻开着，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是和许煜的聊天框。
　　许煜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报哪儿？”
　　栗子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东北师范。”
　　许煜秒回了一个“好”字。
　　栗子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志愿表填完了。
　　高言是在便利店二楼的房间里填的志愿。
　　楼下很吵，有人在买水，有人在问路，有人跟老板娘在聊天，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高言坐在床边，报考指南摊在膝盖上，他已经翻了很久了。
　　北京，分数不够。
　　他早知道。
　　但他还是翻了那一页，看了很久。
　　楼下有人喊他，高言应了一声，把报考指南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他报了一所离家很近的大学，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最稳妥的选择。
　　高语还小，爸妈忙不过来，店里需要人。
　　他不能走太远。
　　他拿起手机，给蒋妤发了一条消息——“我报了一所本地的大学。”
　　蒋妤没问为什么，只是回了一个字——“好。”高言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白小天和陈杰轩是在白小天家的客厅里填的志愿。
　　白小天爸妈在外地，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摆着两瓶没喝完的汽水，还有一袋开了封的薯片，已经皮了，软塌塌的。
　　白小天坐在沙发上，陈杰轩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在看手机。
　　“你报哪儿？”白小天问。
　　陈杰轩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白小天愣了一下。
　　“我也报那儿。”
　　陈杰轩转头看他。
　　“你不是想呆在南方吗？”
　　白小天没回答，拿起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潮了。”
　　他把那袋薯片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就那儿吧，也挺好。”
　　陈杰轩看着他，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白小天也低下头看手机，过了几秒，抬起头。
　　“你报哪个学校？”
　　陈杰轩说了学校名字，白小天点了点头，在手机上搜了一下。
　　“行，我报旁边那个。”
　　蒋妤是在平溪镇的花店里填的志愿。
　　花店是张远山资助沈慧敏开的，生意挺好的，蒋妤没事就去那里帮帮忙。
　　沈慧敏在隔壁插花，张远山在帮忙递剪刀，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很轻。
　　蒋妤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机屏幕亮着，报考指南在柜台上摊开着。
　　北京人民大学。
　　她一直想去的学校。
　　去年就该去了，被人改了志愿。
　　今年没人能改了。
　　她低下头，把志愿表填完了。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高言发了一条消息——“我报了北京。”
　　高言回了一个字——“好。”蒋妤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隔壁沈慧敏在笑，不知道张远山说了什么，笑声很轻，像风铃。
　　志愿表交上去的那天，云州又下了一场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有人用湿棉花轻轻擦过。
　　江怀余和沈悠心撑着伞，去学校交表。
　　校门口还是那扇铁门，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像要滴下来。
　　沈悠心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
　　“走吧。”江怀余说。
　　两个人走进去，教学楼很安静，走廊里空荡荡的，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办公室的门开着，刘美林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摞着一沓志愿表，已经很高了。
　　她接过她们的表格，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收进那沓表格里。
　　沈悠心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刘美林抬起头。
　　“怎么了？”
　　沈悠心摇头。
　　“没什么。老师，谢谢您。”
　　刘美林看着她，笑了。
　　“去吧。”
　　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被雨雾滤成柔和的乳白色。
　　沈悠心走得很慢，江怀余走在她旁边。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悠心停下来。
　　“江怀余。”
　　“嗯。”
　　“北京很远。”
　　江怀余看着她，没说话。
　　“西安也很远。”沈悠心说。
　　江怀余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会回来的。”
　　沈悠心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她笑了。“嗯。”
　　两个人下楼，雨已经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校园照得发亮。
　　操场上的积水映着天光，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
　　有人在操场上跑步，影子在水洼里一晃一晃的。
　　沈悠心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刚转学来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雨刚停，太阳出来，地上有积水，天空被洗得很蓝。
　　她走进这所学校，谁也不认识。
　　现在她认识了一群人，他们会在不同的城市，上不同的大学，走不同的路。
　　但此刻他们站在同一片天空下，被同一场雨洗过，被同一束光照着。
　　这就够了。


第75章 第一次
　　七月的尾巴从指缝里溜走的时候，沈悠心才发现暑假已经过了一大半。
　　窗外的蝉叫得比之前更响了，一声接一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窄窄的河。
　　老房子热得像蒸笼，风扇开到最大档也只能把热风吹来吹去，沈悠心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只穿着一条睡裙，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被汗洇湿了一小片。
　　江怀余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法律入门，翻到某一页停住了，已经很久没翻了。
　　沈悠心翻了个身，把脚伸过去，搭在江怀余腿上。江怀余没动，目光还停在书页上。
　　沈悠心的脚趾在她腿上游来游去，像一条不安分的小鱼。
　　江怀余把她的脚按住了，沈悠心又挣开，继续动。
　　“别闹。”江怀余说。
　　“我没闹。”
　　沈悠心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八月了。”
　　江怀余“嗯”了一声，又翻了一页。
　　沈悠心凑过去看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我们是不是该出去玩一趟了？”江怀余放下书。
　　“去哪儿？”沈悠心想了想。
　　“不知道。海边？”
　　江怀余点头。
　　沈悠心笑了，拿过手机开始查攻略，江怀余在旁边看着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悠心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
　　她们商量了很久，从想去的地方里挑来挑去，最后选定了一条沿海的路线，从云州出发，一路往北走到八月底，然后各自去学校报到。
　　江怀余去北京，沈悠心去西安。
　　“带几件衣服？”江怀余问。
　　沈悠心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抵着枕头。
　　“不知道。”
　　“短袖带三件，长袖带两件，外套一件。”
　　“太多了。”
　　“不多。”
　　沈悠心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帮我收。”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开衣柜。
　　她把两个人的衣服拿出来，叠好，分类放进箱子里。
　　沈悠心趴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江怀余叠衣服的动作很熟练，袖口翻进去，两边对折，再对折，棱角分明，像叠试卷。
　　沈悠心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脚伸到江怀余腿边，轻轻踢了踢她的小腿。
　　到了晚上，沈悠心窝在沙发一头，腿伸到江怀余腿上，抱着手机翻攻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江怀余靠在沙发另一头，手里还是那本书，但翻页的频率比白天慢了很多。
　　“你看这个。”
　　沈悠心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是一家海边的民宿，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框，阳台上种着三角梅。
　　“好看。”
　　江怀余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回书页上，沈悠心知道她根本没在看。
　　她收回手机，又翻了几页，忽然想到什么，坐起来。
　　“我的面霜呢？今天刚到的快递，你看见了吗？”
　　江怀余想了想。
　　“在包里？下午你拆完随手塞进去了。”
　　沈悠心推了推她的腿。
　　“帮我拿一下嘛，在玄关那个袋子里。”
　　江怀余放下书，起身去玄关。
　　沈悠心的包敞开着，口朝上，像一朵开败的花。
　　她伸手进去摸，先摸到一管护手霜，又摸到一包纸巾，再往里，指尖碰到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她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包装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很小，但很清楚。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站在玄关没动。
　　客厅里沈悠心还在喊：“找到了吗？”
　　江怀余把那个小盒子攥在手心里，走回去。
　　沈悠心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唰”地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你……”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怀余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个浅蓝色的小盒子，没说话。
　　沈悠心的脸更红了，伸手去抢。
　　“还给我。”
　　江怀余没松手。沈悠心抢了一下没抢到，缩回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
　　“你翻我包干嘛……”
　　江怀余看着她埋在靠垫里的后脑勺，耳朵也红了。
　　“你说让我拿面霜。”
　　沈悠心不说话。
　　江怀余在她旁边坐下，把那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
　　两个人都看着它，浅蓝色的，很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买的？”江怀余问。
　　沈悠心的声音从靠垫里传出来，闷闷的。
　　“前几天……刷手机看到的……就……”她没说完。
　　江怀余看着她，伸手把靠垫从她脸上拿开。
　　沈悠心的脸红透了，眼睛亮亮的，湿漉漉的，像刚被雨淋过。
　　她不敢看江怀余，目光落在茶几上，又移开，又落回来。
　　江怀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沈悠心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躲开。
　　江怀余把她的手握住了，掌心贴掌心。
　　“沈悠心。”
　　“嗯。”
　　“你想吗。”
　　沈悠心脸一直发烫，她低着头。
　　“可以吗？”
　　沈悠心抬起头看着她。
　　江怀余的眼睛里有光，很亮，有一点紧张，和沈悠心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
　　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
　　风扇还在转，呼呼呼的，把热风从左边吹到右边，又从右边吹回来。
　　窗帘被风带起来，轻轻晃了一下，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很细，很淡，像一根拉紧的金色丝线。
　　江怀余的手从沈悠心手指间滑过，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沈悠心的手心出了汗，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江怀余的。
　　她们都没动，只是看着彼此。
　　过了很久，江怀余慢慢靠近，吻落在沈悠心唇上，很轻，像试探。
　　沈悠心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个吻从唇上移开，落在嘴角，落在脸颊，落在耳垂。她的呼吸重了，手攥紧了江怀余的衣服。
　　江怀余的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很轻。
　　“去房间？”
　　沈悠心点头。
　　房间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
　　江怀余把沈悠心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悠心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亮亮的，看着江怀余。
　　江怀余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指尖从她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峰，描摹着她的轮廓，很慢。
　　“紧张？”江怀余问。
　　沈悠心摇头，又点头。
　　江怀余低头吻她，这一次比刚才深，沈悠心的手攀上她的肩，手指插进她发间，江怀余的手从她脸颊滑到脖子，滑到锁骨，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下。
　　沈悠心的心跳快得她觉得自己要炸开了，她感觉到江怀余的手指在她锁骨上轻轻画着圈，一下，两下，三下。
　　沈悠心握住她的手，轻轻往下带了一下。
　　江怀余的手指顿住了。
　　她看着沈悠心，沈悠心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江怀余低下头，吻落在沈悠心锁骨上。
　　沈悠心的呼吸重了，手攥紧了床单。
　　江怀余的唇从锁骨移到肩头，从肩头移到手臂，很轻，像羽毛划过水面。
　　沈悠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江怀余抬起头。
　　“疼吗？”
　　“不疼。”
　　“那怎么在抖？”
　　沈悠心看着她，声音很轻。
　　“因为是你。”
　　江怀余的耳朵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沈悠心颈窝里，沈悠心的手落在她头发上，慢慢抚着，两个人都没动。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风扇还在转，窗帘被风带起来，轻轻晃了一下。
　　江怀余抬起头靠近。
　　沈悠心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淡淡的，混着夏天夜里独有的、干燥又潮湿的气息。
　　她能感觉到江怀余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有点热。
　　她闭上眼睛。江怀余的唇落在她额头上，很轻，像雨滴落在湖面。
　　然后眉心，鼻尖，嘴角。每一处都停留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最后落在唇上，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的吻，是停留的、认真的、带着一点试探的。
　　沈悠心的手慢慢攀上她的肩，手指攥着她T恤的领口，攥得很紧。
　　江怀余的手从她肩头滑下来，落在她腰侧。
　　隔着薄薄的睡衣，她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烫的。
　　沈悠心的呼吸重了一点，江怀余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
　　她在等。
　　沈悠心的手从她肩上移开，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腰侧的手。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
　　江怀余低下头，吻在她锁骨上。
　　沈悠心的身体颤了一下，像被电到。
　　衣服是慢慢褪去的。
　　不是电影里那种急切的、拉扯的，是一件一件，一粒扣子一粒扣子。
　　江怀余做得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很珍贵的礼物，怕弄坏包装纸。
　　沈悠心闭着眼睛，睫毛在轻轻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皮肤照成银白色，肩头，锁骨，手臂，每一寸都在光里微微发亮。
　　空调的风吹过来，她缩了一下。
　　江怀余俯下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风。
　　江怀余的手第一次碰到她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触感——皮肤贴着皮肤，没有衣料阻隔，直接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沈悠心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江怀余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她慢慢往下，沈悠心的呼吸乱了，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江怀余停下来，抬头看她。
　　“疼吗？”
　　沈悠心摇头。
　　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江怀余继续，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沈悠心的身体绷紧了。
　　她咬着下唇，没出声，但眉头皱了一下。
　　江怀余立刻停下来，手指不敢动了。
　　“疼？”
　　沈悠心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一点。”
　　江怀余想退出来，沈悠心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退。
　　她睁开眼睛看着江怀余，眼睛里有水光，亮亮的。
　　“你……你慢一点。”
　　江怀余点头，低下头吻她。
　　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眼角，吻她咬得发白的嘴唇。
　　沈悠心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我…没经验…”江怀余低声说。
　　“我也是。”沈悠心脸还是红的。
　　她拉着江怀余的手往下，探索神秘地带。
　　江怀余呼吸一滞。
　　“教程说…是这样的…”沈悠心抿着嘴，她努力放松。
　　江怀余感觉到她的变化，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沈悠心的呼吸又重了，但这次没有躲，她的手攀上江怀余的背，指尖在她肩胛骨上轻轻划过。
　　江怀余的呼吸也乱了，她的额头抵着沈悠心的肩窝，听见她的心跳，快得像雨点打在玻璃上。
　　沈悠心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她叫她的名字，江怀余，江怀余，一遍又一遍，声音软得像要化掉。
　　江怀余抬起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眼睛半阖着，睫毛湿了，嘴唇微微张着。
　　江怀余低下头，吻住那张嘴。
　　空调的风还在吹，窗帘还在轻轻晃动。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腿上，落在沈悠心微微弓起的腰上，落在江怀余绷紧的手臂上。
　　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叫了，房间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结束后，江怀余去卫生间拿了条湿毛巾，温水打湿的，不烫也不凉。
　　她回到床边，沈悠心还躺着，侧过身，被子拉到胸口，露出一截肩膀。
　　月光落在她肩上，皮肤上有淡淡的红痕，是指印，也是吻痕。
　　江怀余在床边坐下，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用湿毛巾帮她擦拭。
　　沈悠心缩了一下。
　　“凉。”她的声音还是软的。
　　“温水。”
　　沈悠心没再动，任她擦。
　　江怀余的动作很轻，从大腿内侧到膝盖，从膝盖到小腿。
　　沈悠心看着天花板，脸还是红的，但嘴角弯着。
　　江怀余擦完了，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她旁边。
　　沈悠心翻过身，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江怀余的手落在她头发上，慢慢抚着。
　　“江怀余。”
　　“嗯。”
　　“你刚才笑什么？”
　　江怀余愣了一下。
　　“没笑。”
　　“你笑了。”沈悠心的声音闷闷的。
　　“我听见了。”
　　江怀余想了想。
　　“你是水做的？”
　　沈悠心抬起头看着她，脸又红了。
　　她伸手打她，打在肩上，很轻。
　　“你才是水做的。”
　　江怀余嘴角弯了弯。
　　沈悠心看着那个笑，也笑了。
　　她重新把脸埋进江怀余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江怀余问。
　　沈悠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我说，下次换我来。”
　　江怀余看着她，耳朵慢慢红了。
　　沈悠心笑了，凑过去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睡吧。”
　　江怀余伸手关了床头灯。
　　房间里彻底暗了，只剩月光。窗帘缝隙里那一条银色的丝带还在，落在两个人中间，把她们隔开一点点，又好像把她们连在一起。
　　空调的风还在吹，窗帘轻轻晃动。
　　沈悠心闭上眼睛，感觉到江怀余的手还放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很轻。
　　她想起刚才那个瞬间，江怀余问她“可以吗”，声音那么轻，像怕吓跑什么。
　　她点了点头，她就懂了。
　　有些话不用说太多，一个眼神就够了。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一声长一声短，像在替这个夏天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月光慢慢移动，从床上移到地板上，从地板上移到墙上，最后消失在窗帘的褶皱里。
　　天快亮了。
　　沈悠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江怀余的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很轻。
　　她闭上眼睛。


第76章 沿海公路
　　八月中旬，她们终于出发了。
　　行李箱靠在门边，一大一小，黑色的那个是江怀余的，白色的那个是沈悠心的，箱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沈悠心初中时贴的，一只卡通小猫，胡须已经磨没了影。
　　老房子被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换过了，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晃晃的。
　　窗台上的多肉被浇足了水，够它们喝一阵子了。
　　沈悠心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
　　“舍不得？”
　　沈悠心摇头。
　　“会回来的。”
　　江怀余把行李箱拎下楼，放进出租车后备箱。
　　沈悠心跟在后面，锁上门，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拔出来，握在手心里。
　　金属被体温捂热了一点。
　　老街的早晨来得比城里早。
　　卖早餐的摊子已经收了，有人在洗蒸笼，水从门口流到路面上，在阳光里闪着光。
　　那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看见她们，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继续舔。
　　出租车驶出巷口，老房子在车窗外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火车是上午的，卧铺，两个下铺。
　　车厢里人不多，过道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拖箱子的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沈悠心把东西放好，坐在铺位上，看着窗外的站台。
　　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拥抱，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阳光从站台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人的脸上、肩上、行李上，把整个站台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流动的万花筒。
　　江怀余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沈悠心接过，没喝，放在小桌板上。
　　火车开动了，很慢，站台慢慢后退，那些告别的人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
　　稻田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偶尔有几栋白墙黑瓦的房子点缀其间，炊烟细细的，被风吹散。
　　沈悠心靠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江怀余在看书，是一本法律相关的，书页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很久才翻过去。
　　沈悠心看着她，她感觉到了，抬起头。
　　“看什么？”
　　“没看。”
　　江怀余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悠心把脚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腿。
　　江怀余没躲。
　　沈悠心又碰了一下。江怀余抬起头。
　　“无聊？”
　　“有点。”
　　江怀余把书放下，从包里掏出两副耳机，递给她一副。
　　沈悠心戴上，耳机里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
　　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稻田照成金色。
　　沈悠心闭上眼睛，听着那首歌，听着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听着江怀余的呼吸声。
　　她们的第一站是海边的一座小城。
　　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连空气都是橘红色的。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味，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她们住在离海边不远的一家民宿里，白色的墙，蓝色的窗，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三角梅，花开得正盛，紫红色的，一簇一簇地垂下来，像瀑布。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带着很浓的口音，给她们钥匙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笑了笑。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海是深蓝色的，远处的天边还有一抹没褪尽的橘红，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灯亮着，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沈悠心站在窗边，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在脑后飘。
　　江怀余把行李放好，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好看吗？”沈悠心问。
　　“嗯。”
　　沈悠心转头看她，江怀余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的。
　　“你比海好看。”沈悠心说。
　　江怀余转头看她，沈悠心已经转回去了，看着远处那片海，嘴角弯着。
　　第二天她们去了海边。
　　沙滩是淡金色的，踩上去软软的，脚印被海浪冲掉，又踩上去，又被冲掉。
　　沈悠心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海水漫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凉凉的。
　　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
　　江怀余站在旁边，没脱鞋，手里拎着沈悠心的凉鞋。
　　沈悠心回头看她。
　　“你不下来？”
　　江怀余摇头，沈悠心跑回来，拉着她的手，把她往海里拽。
　　江怀余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鞋湿了。
　　“沈悠心。”
　　“嗯？”
　　“鞋湿了。”
　　沈悠心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那就湿了。”
　　她松开她的手，蹲下去，把水从鞋里倒出来。
　　江怀余看着她蹲在海水里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背上，把那件浅蓝色的T恤照得发白。
　　她伸出手，沈悠心抬头看她，把手放上去，被拉起来。
　　两个人站在海水里，浪花一下一下地涌过来，没过脚踝，又退回去，又涌过来。
　　沈悠心弯腰捡了一个贝壳，很小，白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花纹。
　　她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递给江怀余。
　　“给你。”
　　江怀余接过，贝壳躺在她的掌心里，小小的，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把它放进口袋里。
　　她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
　　沙滩上人不多，偶尔有一对情侣，偶尔有一家三口，小孩在堆沙堡，堆好了又被浪冲掉，不哭也不闹，蹲在那里继续堆。
　　沈悠心走累了，在沙滩上坐下来，江怀余也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海。
　　海是深蓝色的，越远颜色越深，到了天边，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江怀余。”
　　“嗯。”
　　“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江怀余想了想。
　　“还是海。”
　　沈悠心笑了。
　　“你一点都不浪漫。”
　　江怀余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悠心靠在她肩上，海风吹着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
　　傍晚她们在路边的大排档吃海鲜。
　　老板把桌子支在沙滩上，塑料椅，塑料桌布，海风把桌布吹得哗哗响。
　　沈悠心点了一盘炒花蛤，一盘椒盐皮皮虾，一碗海鲜面。
　　江怀余不怎么吃海鲜，坐在对面看着她剥皮皮虾。
　　沈悠心剥得很慢，壳很硬，扎手，她剥了一只，放在江怀余碗里。
　　江怀余低头看着那只虾，拿起来吃了。
　　“好吃吗？”沈悠心问。
　　江怀余点头。
　　沈悠心又剥了一只，放在自己碗里，吃了。
　　太阳慢慢落下去了，海面被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远处的渔船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在暮色里像萤火虫。
　　沈悠心吃饱了，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海。
　　“江怀余。”
　　“嗯。”
　　“以后我们也住海边吧。”
　　江怀余看着她。
　　“好。”沈悠心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在暮色里飘着。
　　晚上回到民宿，沈悠心先洗了澡。
　　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滴在肩膀上，把睡衣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她坐在床边擦头发，江怀余进去洗了。
　　水声哗哗的，隔着门，闷闷的。沈悠心擦着头发，听见水声停了，然后是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江怀余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头发还在滴水。
　　沈悠心看着她，把毛巾递过去。
　　江怀余接过，擦了几下，挂在脖子上，在沈悠心旁边坐下。
　　窗外有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节拍。
　　沈悠心靠过去，把头靠在江怀余肩上。
　　江怀余的手落在她头发上，慢慢抚着，手指穿过发丝，从头顶滑到发尾。
　　“江怀余。”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
　　沈悠心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皮肤照成银白色。
　　江怀余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沈悠心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水珠沾在她手指上，凉凉的。
　　“你睫毛上有水。”
　　江怀余没动，任她碰。
　　沈悠心的手指从她睫毛上滑下来，落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又滑到她的下巴，轻轻托住。
　　她凑过去，吻在她唇上。
　　江怀余的唇很软，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沈悠心闭上眼睛，感觉到江怀余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她腰侧，掌心很烫。
　　海浪声还在，一下一下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星星很少。
　　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突突突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第三天她们去了码头，坐船去附近的一个小岛。
　　船不大，摇摇晃晃的，沈悠心有点晕船，靠在江怀余肩上，闭着眼睛。
　　江怀余一只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到处飘。
　　小岛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砌的，墙缝里长着野草。
　　岛上有座灯塔，白色的，很旧了，但还在亮。
　　她们沿着石阶往上爬，爬到顶的时候，沈悠心喘得厉害，弯着腰，手撑着膝盖。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没喘，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沈悠心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累？”
　　“还好。”
　　沈悠心白了她一眼，直起身，走到栏杆边。
　　海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远处的海是深蓝色的，看不见边际。
　　天空也是深蓝色的，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江怀余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把沈悠心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手还没放下，江怀余的手就伸过来了，替她把另一边的头发也别到耳后。
　　沈悠心转头看她，江怀余没看她，看着远处那片海。
　　“江怀余。”
　　“嗯。”
　　“以后我们也来这种地方养老。”
　　江怀余嘴角弯了一下。
　　“好。”
　　沈悠心笑了，转过头，继续看着那片海。
　　从岛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船在海面上慢慢行驶，夕阳把整片海染成橘红色。沈悠心坐在甲板上，靠着江怀余，看着那片橘红色的海。
　　海风吹着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的灯塔亮起来了，一闪一闪的，像在跟她们说再见。
　　沈悠心闭上眼睛。
　　船在摇，海在晃，江怀余的心跳很稳。
　　她想，就这样一直开下去也挺好的。
　　不用到什么地方，不用赶什么时间。
　　就这样靠着，听着海浪，听着心跳，听着风从耳边吹过。
　　这是她们高中最后一个暑假，也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
　　以后还会有很多次，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
　　但这一次，是第一次，永远只有一次。


第77章 八月底
　　八月的尾巴，她们又去了几个地方。
　　从海滨小城坐大巴往南，沿着海岸线一直走，窗外的风景从沙滩变成礁石，从礁石变成渔村，从渔村变成山。
　　山不高，但很绿，一层一叠地铺过去，像被人随手泼洒的颜料。
　　沈悠心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江怀余伸手托住她的脸，她就歪在江怀余的掌心里继续睡，呼吸又轻又匀。
　　旁边座位的老人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江怀余的手没收回来，直到大巴拐了一个弯，沈悠心醒了，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枕着江怀余的手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手不酸吗？”
　　江怀余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酸。”
　　沈悠心笑得更开了。
　　她们去了一个古镇。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很光滑，踩上去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摇晃的，像隔着一层水。
　　两边的老房子挂着红灯笼，风一吹就晃，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
　　沈悠心在一家卖陶器的店门口停下来，蹲在那些瓶瓶罐罐前面，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活物。
　　老板是个老头，坐在竹椅上摇蒲扇，也不招呼，眯着眼睛看她们。
　　沈悠心挑了一个很小的杯子，青色的，釉面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好看吗？”
　　她举起来给江怀余看。
　　江怀余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杯底，有个小小的印章，刻着一个“窑”字。
　　“好看。”
　　沈悠心付了钱，把杯子用报纸包好，放进背包里。
　　江怀余问她买来干嘛，她说：“喝水。”
　　江怀余说你有杯子了，沈悠心说：“那个是家里的，这个是路上的。”
　　她们还去了一个寺庙。
　　建在山顶，石阶很陡，爬上去的时候沈悠心的腿在抖，江怀余走在她后面，手虚扶着她的腰，没说话，但一直没松开。
　　到顶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沈悠心扶着栏杆往下看，整座城市在脚下，小得像积木。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
　　“许愿了吗？”沈悠心问。
　　江怀余想了想。
　　“许了。”
　　“许什么？”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
　　“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悠心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笑了。
　　“那我也不说了。”
　　她们在山上待到快日落，太阳慢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从山顶往下看，那些积木一样的房子被镀上一层金边，连远处的海都变成了橘色。
　　沈悠心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配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许煜秒回了一个“好美”，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我说的是风景，不是人”。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人也美。”
　　沈悠心看了江怀余一眼，江怀余也看到了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沈悠心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从寺庙回来的那天晚上，沈悠心一个人坐在酒店床上收拾东西。
　　江怀余在洗澡，水声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空调开着，温度调得很低，沈悠心披了一件外套，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充电宝、耳机、那本没看完的书、在路上买的那个青色小杯子。然后她摸到了信封，硬硬的。
　　是录取通知书。
　　她抽出来，看着上面“陕西师范大学”几个字，红色的，烫金的，在酒店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
　　她想起收到的那天——
　　那天也在下雨。
　　云州的夏天总是这样，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在老房子客厅里坐着，江怀余去楼下拿快递，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跑着下去的，跑着上来的。
　　门开了，江怀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信封，头发湿了，贴在额前，衣服肩膀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渍，但她顾不上擦。
　　沈悠心先接过来拆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划了一下，有点疼，没出血，但红了一道。
　　江怀余把自己的递给她。
　　“你先拆。”
　　沈悠心没接。
　　“一起。”
　　两个人各自拆开。
　　沈悠心先抽出来的，上面写着“陕西师范大学”，她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江怀余也抽出来了，“北京政法大学。”
　　沈悠心转头看她，她也看着沈悠心。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悠心先笑了。
　　“恭喜。”
　　江怀余看着她。
　　“你也恭喜。”
　　沈悠心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没哭，但鼻子酸了。
　　江怀余伸手，轻轻擦了一下她眼角，动作很轻，指腹很热。
　　沈悠心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抱在怀里，纸张被压出褶皱，她没在意。
　　江怀余也把自己的收好，放在茶几上，两张信封并排着，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个茶杯的距离。
　　那天晚上沈悠心失眠了，躺了很久都睡不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江怀余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后来她翻了个身，面朝江怀余的方向，在黑暗里看了她很久。
　　江怀余没醒，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白天那样微微皱着。
　　沈悠心伸出手，在黑暗中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缩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缩回来，也许是怕吵醒她，也许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握住。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有人在放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断断续续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她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酒店的水声停了，沈悠心回过神，把录取通知书折好，重新塞进信封。
　　江怀余推门出来，头发湿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把白色T恤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过来，在沈悠心旁边坐下，擦了几下，动作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沈悠心摇头。“没什么。”
　　江怀余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里的信封上，没问。
　　沈悠心把信封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江怀余还在擦头发，动作很慢，毛巾在头发上揉来揉去，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沈悠心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毛巾从她手里抽走了。
　　“我帮你擦。”
　　江怀余愣了一下，沈悠心已经跪在她身后了，把毛巾铺在她头发上，慢慢揉着。
　　动作很轻，从发根到发尾，一缕一缕地擦。江怀余没动，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沙沙声，空调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沈悠心把毛巾拿开，用手拨了拨她的头发，已经半干了，几缕碎发贴在后颈上，衬得皮肤很白。
　　沈悠心的手指从她发尾滑到后颈，停了一下。
　　“好了。”她说。
　　江怀余转头看她，沈悠心的手还搭在她肩上。
　　她顺势倒下去，后脑勺枕在沈悠心腿上，仰面看着她。
　　沈悠心低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江怀余的头发散在沈悠心腿上，湿漉漉的，把她的裤面洇湿了一小片，凉凉的。
　　沈悠心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江怀余没动，只是看着她。
　　“你刚才在想什么？”江怀余问。
　　沈悠心想了想。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江怀余没说话，沈悠心也没继续说。
　　空调的风把窗帘吹起来，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江怀余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沈悠心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像风。
　　江怀余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悠心又亲了一下，这次在鼻尖，然后眉心，然后嘴角。
　　江怀余睁开眼睛，伸手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拉下来。
　　两个人倒在床上。
　　枕头被挤到一边，被子皱成一团。沈悠心趴在江怀余身上，下巴抵着她胸口，仰着头看她。
　　江怀余的手落在她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掌心很热。
　　“江怀余。”
　　“嗯。”
　　“你以后当了律师，会不会很忙？”
　　江怀余想了想。
　　“会。”
　　“那我应该也很忙。”
　　“嗯。”
　　“那我们是不是见不到了？”
　　江怀余看着她，沈悠心的眼睛亮亮的，酒店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
　　江怀余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
　　“会见的。”
　　沈悠心笑了，把脸埋进她肩窝里，蹭了蹭。
　　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两个人没动，手机继续震。
　　沈悠心伸手够到手机，举起来看了一眼。
　　“群里。”
　　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发了一张照片。
　　栗子蹲在地上，侧脸对着镜头，正在摸一只橘猫，猫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栗子身上落了一身碎金。
　　照片拍得很好，光线、角度、构图，都不像许煜平时的水平。
　　白小天秒回了一个问号，高言发了一个省略号。
　　白小天又发了一条：“什么情况？”
　　许煜没回。
　　白小天又发了一条：“许煜你出来。”
　　许煜还是没回。
　　白小天在群里@了许煜，连着@了好几下。
　　然后许煜发了一条语音。
　　沈悠心点开，许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紧张，一点得意，一点不太好意思——“准确来说……是我在追栗子。”
　　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白小天发了一长串感叹号。
　　江怀余伸手拿过沈悠心的手机，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江怀余】：你不是一直在追？
　　许煜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点，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咳咳……那不一样，之前那是暗恋，现在才是正大光明的追！”
　　白小天发了一条文字。
　　【白小天】：暗恋啥啊，谁看不出来。
　　许煜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白小天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两个人拌了几句嘴，从“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吵到“你上次考试作弊我都没举报你”，吵到一半许煜忽然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很急，但带着笑。
　　“不跟你们聊了，我陪栗子去撸猫了！”
　　群里安静了。
　　白小天发了一个“……”，高言发了一个“加油”。
　　沈悠心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着。
　　江怀余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放在床头柜上。
　　“别看了。”
　　沈悠心翻了个身，面朝她。
　　“许煜终于说了。”沈悠心说。
　　“嗯。”
　　“他憋了很久。”
　　“嗯。”
　　“栗子肯定知道。”
　　“嗯。”
　　沈悠心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江怀余看着她。
　　“你也是。”
　　沈悠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靠过去，把脸贴在江怀余胸口，听见她的心跳，很稳，很慢。
　　“江怀余。”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江怀余想了想。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江怀余说，“发现的时候，那种感觉已经在了。”
　　沈悠心没说话，手指在江怀余胸口无意识地画圈，一圈又一圈，像在数什么。
　　江怀余握住她的手指，不让她画了。
　　“你呢？”江怀余问。
　　沈悠心想了想。
　　“你帮我挑香菜的时候。”
　　江怀余看着她。
　　“就是有一次在食堂，”沈悠心说，“你把我碗里的香菜挑走了，我以为你爱吃，后来发现你也不吃，你就是不想让我吃。”
　　她顿了顿：“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这样。”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抬起头看着她。
　　江怀余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悠心笑了，把脸埋回她胸口。
　　空调的风还在吹，窗帘轻轻晃动。窗外的月亮很圆，海浪声很远，像一首很轻的摇篮曲。
　　沈悠心闭上眼睛，感觉到江怀余的手还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很轻。
　　“江怀余。”
　　“嗯。”
　　“以后我们养只猫吧。”
　　“好。”
　　“橘色的。”
　　“好。”
　　“叫它什么？”
　　江怀余想了想。
　　“你取。”
　　沈悠心笑了。
　　“那我慢慢想。”
　　窗外的海浪声一波一波的，像在替她们数着什么。
　　数什么呢，也许是日子，也许是里程，也许是那些还没发生但一定会来的事情。
　　海浪不会数，海浪只是在唱，一首很慢很慢的歌，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
　　沈悠心在这首歌里闭上眼睛，江怀余的手还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很轻。
　　她睡着了。


第78章 两座城
　　八月三十日，天还没亮透。
　　沈悠心是被窗外洒水车的声音吵醒的，呜哇呜哇地响，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像一首跑调的摇篮曲。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很细，很淡。
　　她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该放的位置。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哗哗的，隔着门，闷闷的。然后水声停了，门开了，江怀余走出来，头发湿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把白T恤洇出一小片深色。
　　沈悠心看着她，没动。
　　江怀余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醒了？”沈悠心伸出手，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拉下来。
　　江怀余没站稳，倒在床上，半边身子压着被子，半边身子压着沈悠心。
　　沈悠心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几点的车？”
　　“九点。”
　　还有一个多小时。
　　沈悠心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江怀余也没动，任她抱着。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床脚爬到床头，从床头爬到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洒水车早就远了，远处有早餐摊的声音，铁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语气很平常。
　　沈悠心松开手，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几缕翘在头顶，几缕搭在肩上。
　　江怀余伸手把她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动作很轻。
　　沈悠心没动，任她弄。
　　“好了。”江怀余说。
　　沈悠心看着她，江怀余的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前，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沈悠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江怀余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个人坐在床边，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们脚边爬到腿上，从腿上爬到腰上。
　　没有人说话。
　　八点半，她们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沈悠心的箱子是白色的，江怀余的是黑色的，并排放在台阶下面，像一对黑白棋子。
　　沈悠心低着头看手机，查去高铁站的路线，江怀余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街对面。
　　对面是一家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扫码，有人端着豆浆边走边喝。
　　老板掀开蒸笼的盖子，白气一下子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沈悠心把手机收起来。
　　“车还有五分钟。”
　　“嗯。”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沈悠心转头看着江怀余，江怀余也看着她，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金色。
　　“到了给我发消息。”沈悠心说。
　　“你也是。”
　　沈悠心点头。
　　车来了，白色的，车身有点脏，轮子上沾着泥。
　　司机下来，把两个箱子放进后备箱，沈悠心和江怀余上了车，并排坐在后座。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移动——早餐店，路灯，站牌，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后座夹着公文包，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拿着包子在啃。
　　沈悠心靠着窗，江怀余靠着椅背，两个人的手在座位中间碰在一起，谁都没缩回去，谁也没握住，只是碰着，指腹贴着指腹，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偶尔交汇一下，又分开，又交汇。
　　窗外的天很蓝。
　　高铁站里人来人往。
　　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挥手，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沈悠心站在大屏幕下面，仰着头看车次信息，江怀余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
　　屏幕上红字绿字滚动着，北京，西安，上海，广州，那些地名像一个个站牌，把人们引向不同的方向。
　　“我检票了。”沈悠心说。
　　江怀余看着她，沈悠心也看着她。
　　两个人站了片刻，沈悠心伸出手，握住江怀余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拎起行李箱，走进检票口。
　　她没有回头，江怀余也没有叫她。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穿过闸机，走下楼梯，消失在人群里。
　　江怀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撞了她一下，说“让一让”，她往旁边挪了一步，还是看着那个方向。
　　楼梯口空空的，只有阳光从顶棚的玻璃窗照下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
　　她低下头，拉起行李箱，往另一个方向走。
　　江怀余的检票口在另一边。
　　她走过去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得很长了。
　　她站在队伍最后面，前面是一对情侣，男生在帮女生整理围巾，女生嫌他弄乱了，自己重新系了一遍，男生在旁边看着，笑了。
　　江怀余移开视线，看着手里的车票——北京，G158次，9点47分开。
　　她想起沈悠心的车票，西安，比她早二十分钟，检票也比她早。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检票口的工作人员低头扫着票，一个接一个。
　　轮到江怀余的时候，她把车票递过去，“滴”的一声，闸机开了。
　　她走过去，走下楼梯，站台上已经有人了，拖着箱子，背着包，三三两两地站着。
　　她找到自己的车厢，上车，放好行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窗外的天很蓝，站台上的人还在往车厢里挤，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跟窗外的人挥手。
　　江怀余看着窗外，列车启动了，很慢，站台慢慢往后移动，然后是铁轨，然后是电线杆，然后是远处的楼房，然后是一片农田。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沈悠心的消息。
　　“上车了，你呢？”
　　江怀余回复。
　　“上了。”
　　沈悠心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小太阳。
　　江怀余看着那个小太阳，嘴角弯了弯。
　　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山，从山变成隧道，忽明忽暗，光在车厢里跳跃。
　　隧道很长，暗了很长一段时间，手机信号也断了。
　　江怀余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隧道终于到头了，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眯起眼睛，等适应了，窗外又是一片山，绿得发亮。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许煜。
　　不是消息，是电话。
　　江怀余接起来。
　　“喂？”
　　许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走路。
　　“上车了？”
　　“嗯。”
　　“到哪儿了？”
　　“不知道，过隧道了。”
　　许煜那边安静了一下，只有走路的声音，鞋底踩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江怀余。”
　　“嗯。”
　　“你走了。”
　　江怀余没说话。
　　许煜也没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电流的声音，滋滋的，像远处有人在拨琴弦。
　　窗外的风景在移动，一片山，又一片山，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层几乎要和天空融在一起。
　　“你那边怎么样？”江怀余问。
　　许煜吸了吸鼻子。
　　“还行。栗子明天走，我跟她一起。”
　　“嗯。”
　　“你到了北京给我发消息。”
　　“嗯。”
　　许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江怀余，你还记得初中那次吗？你被数学老师罚站，我陪你站在走廊上，被年级主任看见了，把我们俩训了一顿。”
　　江怀余想了想。
　　“你哭了的。”
　　“我没哭！”
　　许煜的声音一下子大了。
　　“那是——那是风大，沙子迷了眼。”
　　“走廊里哪来的沙子。”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没哭。”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弯了。
　　许煜那边也笑了，笑了一会儿，安静了。
　　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平原，一望无际的，田地被切成一块一块的，有的绿有的黄，像打翻的调色盘。
　　“许煜。”
　　“嗯。”
　　“到了北京给你寄明信片。”
　　许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等着。”
　　电话挂了。
　　江怀余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平原上有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枝叶很茂盛，像一把撑开的伞。
　　她看着那棵树，直到它消失在视野里。
　　手机又震了，沈悠心的消息——“我到西安了。”后面跟着一张照片，火车站出站口，阳光很好，地上有影子。
　　江怀余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又缩小。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到了说。”
　　沈悠心回了一个“嗯”。
　　江怀余把手机收起来，列车继续往前开，平原很平，天很大，她靠着窗，闭上眼睛。


第79章 北京
　　北京西站的人比想象中还多。
　　江怀余拖着箱子从出站口挤出来，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像一片被潮水裹挟的落叶。
　　阳光很烈，晒得皮肤发烫，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尾气、尘土和煎饼果子的葱香。
　　她站在广场上仰起头，天没有云州蓝，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悠心的消息还停留在“我到西安了”。
　　她发了一条“我到了”，对方没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跟着指示牌往地铁站走。
　　地铁里更挤，人贴着人，行李箱找不到立的地方，只能夹在两腿之间。
　　有人踩了她的鞋，回头说了声“对不起”，她没听清，点了下头。
　　列车晃了一下，她扶住拉环，窗外是漆黑的隧道，偶尔有灯闪过，白光刺眼。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高铁上，也是这样穿过一条又一条隧道，光暗交替，忽明忽灭。
　　出站的时候，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她眯起眼睛。
　　校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家长、学生、志愿者，有人举着牌子，有人在发传单，有人扛着摄像机在拍。
　　红色的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风把横幅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拖着箱子走进去。
　　路两边种着树，比云州一中的更粗更高，枝叶在空中交错，把阳光筛成一粒一粒的，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金子。
　　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铃铛响了两声，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她看着那条路，笔直的，很长，看不见尽头。
　　她深吸一口气，往里面走。
　　报道的地方在教学楼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
　　她排队，填表，交材料，领学生证和宿舍钥匙。发钥匙的是个戴眼镜的学长，看了一眼她的名字，又看了一眼她，笑了一下。
　　“北京政法欢迎你。”
　　江怀余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她没注意到学长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多停了几秒。
　　宿舍在五楼，没电梯。
　　她拎着箱子一层一层往上爬，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
　　楼梯间里有人在搬行李，一个家长扛着编织袋，上面印着“尿素”两个字，袋口露着被角。
　　她让了让，等那人过去了继续往上爬。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门的能看见里面有人在铺床，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拆快递。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508，门半开着，推门进去。
　　六人间，三张上下铺，靠窗的下铺已经铺好了，淡蓝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只毛绒熊。她选了对面那张下铺，靠门的那张。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空床板上，灰尘在光里浮动，很安静。
　　她把箱子放倒，打开，把床单拿出来铺好。
　　边角塞进去，压平整，再把被子叠成方块。
　　她的动作很熟练，老房子住久了，这些事做起来不用过脑子。
　　铺好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生走进来，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拖着两个大箱子，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她妈妈。
　　女生看见江怀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好，你也住508？”
　　江怀余点头。
　　“我叫林晚棠，东北来的。”
　　江怀余说了自己的名字，林晚棠念了一遍，笑了。
　　“好听。”
　　她妈妈在旁边帮忙铺床，林晚棠就站在旁边看，偶尔递个东西。
　　她转头看江怀余。
　　“你一个人来的？”
　　江怀余点头。
　　“好厉害，我妈非要跟来。”
　　她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
　　江怀余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柜子里，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沈悠心还是没回。她点开和沈悠心的聊天框，又退出去，点开许煜的。
　　犹豫了片刻，没发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床板有点硬，枕头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她在老房子用的不一样。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没睡着。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许煜的视频邀请。
　　她接起来。
　　许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比上次见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穿着件白色T恤，领口有一圈汗渍。
　　他举着手机，镜头晃得厉害。
　　“江怀余！你到了？”
　　江怀余点头。
　　“宿舍怎么样？”她转了一下镜头，给他看。
　　“还行。”
　　“比我想象的好。”
　　许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回声，像是在走廊里。
　　镜头忽然转了，对准了栗子。
　　栗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床单，正在往床铺上铺，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她听见许煜的声音，抬起头，脸微微红着。
　　“江怀余……你在北京怎么样？”
　　江怀余笑了笑。
　　“挺好的。”
　　栗子还想说什么，许煜把镜头转回去了，屏幕里是他自己，笑嘻嘻的。
　　“我帮栗子铺床呢！”
　　江怀余看着他，他举着手机，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白色T恤领口大敞着，锁骨下面晒出了分界线。
　　“你自己铺了吗？”江怀余问。
　　“还没。”许煜说。
　　“先帮她铺。”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她一个人，我帮她弄快点。”
　　江怀余没说话，许煜也没再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蝉叫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一声长一声短。
　　“你吃饭了吗？”许煜问。
　　“还没。”
　　“去吃点，别饿着。”
　　“嗯。”
　　许煜看了一眼镜头外面，又转回来。
　　“栗子叫你呢。”
　　他把手机举高，镜头又对准了栗子。
　　栗子已经铺好床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没吃。
　　她看着镜头，笑了一下。
　　“江怀余，你那边室友怎么样？”
　　“还没来齐。”
　　“那你先熟悉熟悉。”
　　栗子顿了顿。
　　“北京冷得早，你记得买厚衣服。”
　　江怀余点头。许煜在镜头外面喊了一声“我手机没电了”，然后凑过来，脸占满了屏幕。
　　“挂了挂了，到了给你发消息。”
　　视频断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江怀余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表情很淡。
　　手机又震了。
　　沈悠心的消息。
　　“刚才在搬行李，没看手机。你安顿好了吗？”
　　江怀余回了一个“嗯”，拍了一张宿舍的照片发过去。
　　沈悠心回了一个“还不错”，然后又发了一条——“我室友也挺好的，陕西本地的，说话很好玩。”
　　江怀余看着她发的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
　　“床铺好了？”
　　沈悠心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铺了一半的床，被子还没叠，枕头歪着，行李箱摊在地上。
　　江怀余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
　　“你那边热吗？”沈悠心问。
　　“还好。”
　　“西安也热，不过比云州干。”
　　江怀余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上沈悠心的头像很小，在对话框右上角，是一个月亮。
　　她点进去，放大了，又退出来。
　　“你室友来了几个？”沈悠心问。
　　“一个。东北的。”
　　“好相处吗？”
　　“还行。”
　　沈悠心发了一个笑的表情。江怀余看着那个表情，也笑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床角爬到过道上，爬到对面林晚棠的毛绒熊上。
　　林晚棠已经和她妈妈出去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江怀余。”沈悠心发了一条语音。
　　江怀余点开，沈悠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软软的，带着一点累过之后的沙哑。
　　“你那边有蚊子吗？”
　　江怀余听了几遍，回了一条文字。
　　“没有。”
　　沈悠心又发了一条语音。
　　“我这边有，刚打死一只。”
　　江怀余又听了几遍，然后打字。“早点睡。”沈悠心回了一个“嗯”，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文字。“晚安，江怀余。”
　　江怀余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色。
　　对面的楼上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像积木。她回了一个“晚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空调的风吹着，窗帘轻轻晃动。
　　远处有人在唱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断断续续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她闭上眼睛，床板有点硬，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老房子的那种。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想起老房子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是沈悠心发的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我叫你起床。”
　　江怀余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空调还在吹，窗帘还在晃。
　　她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歌声，慢慢睡着了。


第80章 九月的风
　　九月的北京，天开始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变化，是慢慢的，天从浅蓝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蓝，云层越来越薄，风越来越干。
　　走在校道上，能闻见桂花香，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来的，若有若无，像隔着一层纱。
　　江怀余已经在这座城市住了快两周。
　　宿舍的床铺从陌生变成了熟悉，枕头压出了形状，被子叠成了习惯的方块。
　　她开始认得从宿舍到教学楼那条路。
　　开学第一周全是入学教育。
　　听讲座，开班会，逛校园。
　　江怀余坐在礼堂里，听着台上的领导讲校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前排同学的背上，把白衬衫照得发亮。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悠心发了一张照片——西安的天空，很蓝。
　　她回了一个“好看”，把手机收起来。
　　第二周开始上课。
　　专业课比想象中难，宪法学的教授头发花白，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要记。
　　江怀余的笔记做得很仔细，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你笔记做得真好”，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男生又问她是哪里人，她说云州，男生说“哦，南方人”，她没再接话。
　　下课后男生又来找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她说不用。
　　林晚棠在旁边看着，等那男生走了，凑过来。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江怀余摇头。
　　“上届学生会副主席，据说追了好几个女生都没成。”
　　江怀余把书放进包里。
　　“跟我没关系。”
　　周三下午没课，江怀余在图书馆待到快闭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树的叶子照成金黄色。
　　风有点大，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手机震了，是沈悠心的消息，一张照片——食堂的饭菜，一碗面，旁边放着一碟醋。
　　沈悠心配文：“西安的醋比云州的酸。”
　　江怀余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个“好吃吗”，沈悠心说“还行，没你做的好吃”。
　　江怀余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许煜在群里发的消息。
　　【许煜】：[图片]
　　一张照片。
　　夜市摊子，炭火通红，烤串摆在铁架上，烟雾缭绕。
　　焦点在烤串上，但背景里有个人，穿着浅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火光映得发红。
　　【白小天】：这是栗子吧？
　　【许煜】：嗯。
　　【高言】：栗子？
　　【白小天】：你俩在一起？
　　【许煜】：吃完送她回学校。
　　【白小天】：哦——送她回学校——
　　【许煜】：你哦什么哦。
　　【白小天】：没什么。
　　江怀余看着群里刷屏的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高言】：烤串哪家？
　　【许煜】：学校后门那条街，你下次来我带你去。
　　【高言】：好。
　　【白小天】：栗子怎么不说话？
　　【许煜】：她在吃东西。
　　【白小天】：她吃东西你拍照？
　　【许煜】：她吃东西好看。
　　群里安静了片刻。
　　【白小天】：……你赢了。
　　【高言】：好吃吗？
　　【许煜】：栗子说好吃。
　　【白小天】：栗子说好吃你就发个“栗子说好吃”？你自己不会吃？
　　【许煜】：我也觉得好吃。
　　【白小天】：那你倒是说啊。
　　【许煜】：好吃。
　　江怀余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笑了一下。
　　林晚棠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见她在笑，愣了一下。
　　“你笑了？”
　　江怀余收起笑容。
　　“没有。”
　　“我看见了。”
　　江怀余没接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林晚棠也没追问，爬上自己的床，戴上耳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私聊。
　　【沈悠心】：你吃饭了吗？
　　江怀余回了一个“吃了”。
　　【沈悠心】：吃的什么？
　　【江怀余】：食堂。
　　【沈悠心】：好吃吗？
　　【江怀余】：一般。
　　沈悠心发了一个笑的表情。
　　【沈悠心】：你那边冷吗？
　　【江怀余】：还行。
　　【沈悠心】：北京比西安冷吧？
　　【江怀余】：嗯。
　　【沈悠心】：记得穿秋裤。
　　【江怀余】：不穿。
　　【沈悠心】：穿。
　　【江怀余】：不穿。
　　【沈悠心】：那我把你秋裤寄过去。
　　【江怀余】：……你什么时候买的秋裤？
　　【沈悠心】：上次逛街看到，觉得你会冷。
　　江怀余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江怀余】：随你。
　　【沈悠心】：嘿嘿。
　　【江怀余】：你真是大好人。
　　【沈悠心】：过奖了。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叶沙沙响。
　　江怀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中午，江怀余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个男生。
　　他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江怀余，好巧。”
　　江怀余没抬头。
　　“嗯。”
　　“你下午有课吗？”
　　“有。”
　　“什么课？”
　　“刑法。”
　　“我也是。”男生笑了：“那一起走？”
　　江怀余抬起头看着他，看了两秒。
　　“我自己走。”
　　男生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低头吃饭。
　　江怀余吃完，端着餐盘走了。
　　她没注意到身后男生的目光，也没注意到林晚棠在远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走在校道上，树叶开始落了，踩上去沙沙响，很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悠心发了一张照片，是她那边的树，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
　　她回了一张自己这边的，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
　　沈悠心回了一个“秋天来了”，她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收起来。
　　晚上回到宿舍，群里又热闹了。
　　【许煜】：[图片]
　　【白小天】：又是烤串？
　　【许煜】：不是，糖葫芦。
　　【白小天】：大晚上吃糖葫芦？
　　【许煜】：栗子想吃。
　　【白小天】：……她想吃你就买？
　　【许煜】：嗯。
　　白小天发了一个省略号，高言发了一个句号。
　　【江怀余】：栗子呢？
　　【许煜】：在旁边。
　　【江怀余】：你拍她。
　　【许煜】：[图片]
　　照片里，栗子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举着糖葫芦，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
　　许煜配文：“她说这张不好看，我觉得好看。”
　　【白小天】：你觉得好看就行。
　　【许煜】：那当然。
　　【高言】：确实好看。
　　【白小天】：高言你也？
　　【高言】：实话。
　　【白小天】：行吧。
　　【白小天】：你没课吗天天往人家那里跑。
　　【许煜】：有啊，我下午没课，我做个高铁过去也就四十分钟。
　　【白小天】：你真是天才。
　　江怀余看着那张照片，栗子的眼睛亮亮的，像秋天晚上的星星。
　　她存了下来，发给了沈悠心。
　　沈悠心回了一个“栗子好可爱”，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室友呢？”江怀余回了一个“在”。沈悠心又问“好相处吗”，江怀余想了想，回了“还行”。
　　【沈悠心】：有人追你吗？
　　【江怀余】：没有。
　　【沈悠心】：真的？
　　【江怀余】：嗯。
　　沈悠心发了一个“我不信”的表情，江怀余没回。
　　过了一会儿，沈悠心又发了一条——“今天有个学长加我微信。”
　　江怀余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当响。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
　　【江怀余】：你加了吗？
　　【沈悠心】：加了。
　　【江怀余】：哦。
　　【沈悠心】：他是学生会的，问我参不参加活动。
　　【江怀余】：你参加吗？
　　【沈悠心】：还没想好。
　　江怀余看着屏幕，没回。沈悠心又发了一条——“你吃醋了？”
　　江怀余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江怀余】：没有。
　　【沈悠心】：你吃醋了。
　　【江怀余】：没有。
　　【沈悠心】：你就是吃醋了。
　　江怀余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晚棠在上铺探出头。
　　“怎么了？”
　　江怀余说：“没事”，又把手机翻过来。
　　【江怀余】：我没吃醋。
　　【沈悠心】：好，你没吃醋。
　　【沈悠心】：那我不加他微信了。
　　【江怀余】：你不是已经加了吗？
　　【沈悠心】：那我删掉。
　　江怀余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江怀余】：不用删。
　　【沈悠心】：那你不生气了？
　　【江怀余】：我没生气。
　　沈悠心发了一个笑的表情。
　　【沈悠心】：好，你没生气。
　　江怀余看着那个表情，也笑了一下。
　　林晚棠在上铺翻了个身：“你又笑了。”
　　江怀余收起笑容：“没有。”
　　林晚棠叹了口气：“你刚才真的笑了。”
　　江怀余没接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空调的风吹着，窗帘轻轻晃动。
　　远处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像在学一首新歌。
　　她闭上眼睛，想起今天沈悠心说的那句“你吃醋了”。
　　她没吃醋，只是觉得今天的风比昨天大了一点，树叶落得比昨天多了一点。
　　秋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手机亮了，她拿起来，沈悠心的最后一条消息——“晚安，江怀余。”
　　她看了很久，回了一个“晚安”。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窗外的风还在吹，树叶还在落。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课，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她只是躺在这里，等一个消息，等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说晚安。


第81章 回云州
　　九月最后一天的傍晚，江怀余拖着行李箱走出了云州站。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橘红，像被人用橡皮擦到一半的铅笔印。
　　出站口的风很大，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站了一会儿，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手机震了，沈悠心的消息——“到了吗？”她回了一个“到了”，消息刚发出去，抬起头就看见了她。
　　沈悠心站在广场中间的旗杆下面，穿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披着，被风吹得到处飘。
　　她没玩手机，就站在那里，看着出站口的方向，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好像是吃的。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沈悠心笑了，江怀余没笑，但她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走到面前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沈悠心先开的口。
　　“饿不饿？”
　　江怀余点头。
　　沈悠心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包子，青菜香菇馅的，还热着。”
　　江怀余接过去，纸袋温温的，透过袋子能感觉到里面包子的热气。
　　她没吃，就拎着。
　　沈悠心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
　　“走吧，回去再说。”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怀余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着拉杆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圆圆的，还是老样子。
　　“你瘦了。”沈悠心说。
　　“没有。”
　　“有。”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转头看了她一眼。
　　“北京的东西是不是吃不惯？”江怀余想了想。
　　“食堂还行。”
　　沈悠心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
　　云州的秋天比北京来得晚，树叶还没黄透，老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
　　出租车停在巷口，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石板路上，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石板，咕噜咕噜响。
　　老房子的门还是那扇深蓝色的，门框是深灰色的。
　　沈悠心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开了，屋里黑着灯，但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晒过被子的那种，暖洋洋的。
　　沈悠心按下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客厅照得暖烘烘的。
　　沙发，茶几，窗台上的多肉，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窗台上的多肉又冒了新芽，嫩绿色的，挤在老叶中间。
　　门在身后关上了。
　　两个人站在玄关，行李箱还横在脚边。
　　沈悠心伸手，轻轻碰了碰江怀余的手指，江怀余没躲，沈悠心便握住了，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站了一会儿，然后江怀余把她拉进怀里。
　　沈悠心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的，没说话。
　　江怀余的手落在她背上，隔着薄毛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热一点。
　　“想你了。”沈悠心的声音闷在她肩头。
　　江怀余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茶几上那束香槟玫瑰早就干了，花瓣卷了边，颜色也褪了，但还插在那个玻璃瓶里。
　　沈悠心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被暖黄色的灯光照得像两颗琥珀。
　　江怀余低下头，吻在她额头上——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沈悠心闭上眼睛。
　　十月一日的早上，许煜在群里炸开了。
　　【许煜】：都起了没起了没起了没！！！
　　【白小天】：八点，你疯了吗？
　　【许煜】：今天聚会！！！昨天说好的！！！
　　【白小天】：谁跟你说好了？
　　【许煜】：我自己跟自己说好了。
　　【高言】：在路上了。
　　【许煜】：还是高言靠谱！
　　【白小天】：高言你家不是最远吗？怎么这么快？
　　【高言】：骑车。
　　【许煜】：？？？你从哪儿骑过来的？
　　【高言】：便利店。
　　【许煜】：你家就是便利店。
　　【高言】：对。
　　群里安静了片刻。
　　【许煜】：……行吧。
　　【徐紫栗】：我出门了。
　　【许煜】：要不要我去接你。
　　【徐紫栗】：不用的我很快到
　　【白小天】：许煜你怎么不问我要不要接。
　　【许煜】：你又不是栗子
　　【白小天】：……
　　【许煜】：@江怀余 你俩起了没？
　　【江怀余】：嗯。
　　【许煜】：起了就快来！老地方！
　　【沈悠心】：你们先聚，我们吃了早饭过去。
　　【许煜】：吃什么早饭啊！出来吃！
　　【江怀余】：不吃。
　　【许煜】：江怀余！！！
　　江怀余没再回消息。
　　沈悠心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的，很烫。
　　江怀余坐在她对面，也在喝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白粥照得发亮。
　　几个人约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碰头。
　　许煜到得最早，靠着一辆共享单车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大敞着，风吹得他头发乱飞。
　　白小天和陈杰轩一起到的，白小天今天穿了件新外套，陈杰轩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件黑色卫衣。
　　许煜看了一眼陈杰轩，又看了一眼白小天。
　　“你俩穿的是情侣款吧？”
　　白小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陈杰轩。
　　“……瞎了你的狗眼。”
　　许煜笑了，高言是最后一个到的，骑着自行车，耳朵被风吹得通红。
　　几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等了将近十分钟，江怀余和沈悠心才来，许煜看着她们从街角慢慢走过来，晒着太阳，悠闲得不像话，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是来散步的吗？”
　　沈悠心笑了。
　　“早饭总要吃完吧。”
　　江怀余没说话，看了许煜一眼，许煜立刻闭嘴了。
　　几个人先去水果店买了果篮——苹果、橙子、葡萄，沈悠心挑的，说刘美林爱吃葡萄，甜的那种。
　　又去花店买了一束花，康乃馨，粉色的，白小天挑的。
　　白小天说：“老师都喜欢康乃馨。”
　　许煜说“：你懂什么。”
　　白小天说：“我小姨就是老师。”
　　许煜闭嘴了。
　　最后又去超市买了两箱牛奶，高言拎一箱，许煜拎一箱。
　　高言说：“我来吧。”
　　许煜说：“没事我拎得动。”
　　走了几步换了只手说：“还挺重。”
　　白小天笑了，陈杰轩从他手里接过牛奶箱，没说话，拎着就走了。
　　许煜愣了一下，跟上去：“谢了”
　　陈杰轩“嗯”了一声。白小天在后面摇了摇头，跟上了。
　　学校不让进。
　　保安大叔拦在校门口，铁栏杆横着，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说：“放假期间不许进校。”
　　许煜开启他的社交撒娇模式，但被残忍拒绝。
　　几人正欲离开，白小天低着头看手机，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翻进去。”
　　沈悠心说：“不好吧……”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说：“没事。”
　　白小天在前面带路，走到围墙最矮的那段，许煜先翻过去的，动作很利索，然后帮栗子接东西。
　　白小天翻过去的时候差点摔了，被陈杰轩扶了一把。
　　高言翻得最稳，话少但动作利索。
　　最后只剩下江怀余和沈悠心。
　　江怀余先翻过去，站在墙那边伸出了手，沈悠心看着她，把手递过去，阳光落在她手上，把她的手指照得很亮。
　　江怀余握紧，拉她过来，沈悠心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江怀余的胳膊站稳了，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悠心能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还是老房子的那种。
　　江怀余松开手，退开半步。
　　“走吧。”
　　沈悠心点头，跟上去。
　　教学楼很安静，走廊里空荡荡的，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美林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她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门口那几个人，愣住了。
　　许煜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牛奶箱，脸上笑嘻嘻的。
　　“老师，我们回来看你了。”
　　白小天从后面探出头。
　　“还有水果，悠心挑的葡萄，可甜了。”
　　栗子抱着那束康乃馨，举起来晃了晃，高言站在最后面，手里也拎着牛奶箱，笑得有点腼腆。
　　陈杰轩不是这个班的，早上去找了之前的班主任，跟他们约了中午碰头。
　　刘美林站起来，看着这群学生，愣了好一会儿。
　　“你们怎么进来的？”
　　许煜说：“翻墙。”
　　白小天在身后踹了他一脚。许煜“哎哟”了一声，回头瞪白小天，白小天无辜地看着他。
　　刘美林笑了。
　　办公室不大，几个人挤在沙发上、椅子上、办公桌边沿。
　　刘美林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摊着还没批完的卷子，红笔夹在指间。
　　许煜坐在沙发上，栗子坐在他旁边，白小天靠着办公桌站着，陈杰轩不在，但他的名字被提了好几次。
　　沈悠心和江怀余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老师，您班学生好带吗？”许煜问。
　　刘美林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比你们乖。”
　　许煜说：“不可能！”
　　刘美林笑了。
　　“怎么不可能，你们高一的时候天天有人迟到，作业交不齐，上课还有人睡觉。”
　　白小天在旁边点头：“那时候许煜天天迟到。”
　　许煜瞪他：“你也迟到过。”
　　白小天理直气壮：“我那是陪你。”
　　刘美林笑了，几个人都笑了。
　　聊了一会儿，刘美林忽然看了一眼手机，拍了一下额头。
　　“诶呀，下节是我看自习。”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教案。
　　“你们来得正好，跟我来。”
　　“老师您国庆还上班啊…学生不放假吗？”几人跟着她，许煜在她身后屁颠屁颠的问。
　　“有的学生不想回家就可以留校自习。”刘美林踩着高跟鞋。
　　“而且老师上班三倍工资呢，有钱不赚王八蛋。”
　　几人笑了。
　　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有些喧闹的学生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身后那几个陌生的面孔上。
　　许煜跟在刘美林后面，有点紧张，栗子走在他旁边，小声说了句：“别紧张。”
　　许煜说：“我没紧张。”
　　声音有点大，前排的学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红了。
　　沈悠心和江怀余走在最后面，江怀余看着那些年轻的、陌生的面孔，想起三年前自己坐在这样的教室里，刘美林站在讲台上，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表情。
　　三年过去了，她还在这里，她们已经走了。
　　刘美林站在讲台上，把教案放下，看着底下那群学生，笑了一下。
　　“今天请了几位学长学姐来跟你们做个分享，他们刚毕业，有的在北京，有的在西安，有的在东北。让他们跟你们讲讲大学是什么样的，高三应该怎么过，你们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问。”
　　刘美林把麦克风递给许煜，许煜接过去，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四五十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片刻，他说了一句：“大家好，我叫许煜！”
　　底下一阵轻笑，栗子在旁边摇了摇头，笑了。
　　许煜讲了他怎么从高一的吊车尾爬到高三的中上游，说了自己刷了多少套卷子、背了多少遍单词。
　　白小天在旁边补充：“他确实很努力。”
　　许煜愣了一下，看了白小天一眼，白小天没看他，看着底下那群学生。
　　许煜把麦克风递给了栗子，栗子接过去，声音很小，但很清楚，说了自己的学习方法，说错题本很重要，说心态比分数更重要，说焦虑的时候就去跑跑步，说她高三的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
　　轮到沈悠心的时候，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当时转学来的第一天，也是这样坐在底下，看着讲台上的人，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知道了。
　　她说了自己考去西安的原因，说她选了心理学专业，说她想理解学生们的情绪。
　　她说完，底下有个女生举手问她高三最难熬的时候是怎么撑过去的，沈悠心想了想。
　　“因为有人在终点等我。”
　　讲完之后，江怀余最后一个接过话筒，说了几句自己的学习方法。
　　她说话简短，句句到点，底下有人在小声说：“好酷。”
　　许煜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江怀余对底下说：“她是我们班最酷的。”
　　江怀余没看他，把麦克风还给了刘美林。
　　高言也讲了一些，有个学生问：“学长你好高，能不能分享一下怎么长高”
　　高言耳朵有点红，许煜在旁边笑：“这个学长打球可厉害了。”
　　高言把麦克风还给刘美林。
　　刘美林接过麦克风，看着这群学生，笑了一下。
　　“行了，谢谢学长学姐，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单独问。”
　　下课铃响了，底下有人鼓掌，有人站起来，有人围过来要微信。
　　许煜被几个学妹围着问问题，有点手足无措，栗子在旁边看着笑。
　　白小天被一个学弟拉着问：“学长你数学怎么学的？”
　　白小天想了想说：“多做题。”
　　学弟问：“做多少？”
　　白小天说：“做吐为止。”
　　学弟愣了一下。
　　沈悠心和江怀余从教室出来，站在走廊上。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走廊很长，被光切成明暗两段。
　　沈悠心靠着栏杆，江怀余站在她旁边。
　　“你刚才讲的那句话。”江怀余开口。
　　“哪句？”
　　“有人在终点等你。”
　　沈悠心转头看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听见了？”
　　江怀余没说话，沈悠心的嘴角弯起来了。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她们，是许煜，他正从教室里挤出来，头发乱了，卫衣领口被扯歪了，白小天跟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许煜一边整理领口一边抱怨。
　　“现在的学妹怎么这么热情。”
　　白小天说：“你刚才不是挺享受的吗？”
　　许煜瞪他，高言从教室最后走出来，耳朵还是红的，不知道被谁问了什么。
　　刘美林从教室出来，抱着教案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中午了，你们去吃饭吧，别饿着。”
　　几个人往楼下走，楼梯很长，阳光从每层拐角的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着的灰尘。
　　许煜走在最前面说：“去吃火锅吧！”
　　白小天说：“又火锅……”
　　许煜说：“那你说吃什么？”
　　白小天想了想没想出来，许煜笑了。
　　栗子走在许煜旁边，沈悠心和江怀余走在最后面，影子在楼梯上叠在一起。
　　陈杰轩在楼下等他们。
　　校门口的铁门还是关着的，许煜去跟保安大叔说了几句什么，大叔挥了挥手，铁门打开了一道缝。
　　几个人侧着身子钻出去，外面的阳光比里面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许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外面好。”
　　白小天问他：“我们刚才在里面待了多久？”
　　许煜想了想：：一个多小时吧。”
　　白小天笑了：“一个多小时就不行了，高中三年怎么熬的？”
　　许煜没理他。
　　几个人站在校门口，商量着中午去哪吃。
　　许煜坚持要吃火锅，白小天说太热了。
　　“十月了哪里热。”
　　白小天说：“你们东北肯定不热。”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
　　最后栗子笑着说：“那就火锅吧。”
　　许煜立刻说：“好！”
　　白小天看了栗子一眼，又看了许煜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沈悠心和江怀余走在后面，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着，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云州的秋天比北京来得慢，树叶还没黄透，但风已经开始凉了。
　　街上有人在卖烤红薯，甜腻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秋天的风。
　　沈悠心问江怀余：“吃不吃？”
　　江怀余说：“随便。”
　　沈悠心跑去买了一个，捧在手心里，两步跑回来剥开，金黄色的瓤，热气往上冒。
　　她掰了一半递给江怀余。
　　“给。”
　　江怀余接过去咬了一口很烫，很甜。
　　沈悠心看着她。
　　“好吃吗？”
　　江怀余点头。
　　沈悠心笑了，低下头吃自己那半，很慢。她们走在秋天的风里，走在云州的街上，走在从高中到未来的路上。


第82章 人多热闹
　　火锅店还是那家，橘猫还在台阶上，这次没躲，抬了抬眼皮，看见是他们又闭上了。
　　许煜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二楼的大包厢。
　　圆桌很大，坐十几个人都宽裕，窗帘是暗红色的，拉着半扇，阳光从没拉严的那半扇漏进来，在桌布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许煜拉开椅子坐下，菜单还没上，他已经开始报菜名了。
　　“肥牛、羊肉卷、毛肚、虾滑、鸭肠、金针菇、娃娃菜、土豆片——”
　　白小天打断他：“你背菜单呢？”
　　“我记性好。”许煜说。
　　白小天翻了个白眼。
　　高言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许煜转头看他。
　　“高言，你妹呢？”
　　“在家。”高言抬起头。
　　“叫来啊！又不是什么外人，人多热闹！”许煜说。
　　高言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推门出去了。
　　白小天看着他的背影，对许煜说：“你倒是会指挥。”
　　许煜理直气壮。
　　“那兄弟的妹妹不也是我妹妹？”
　　白小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索性不接了。
　　菜点好了，锅底也上了，鸳鸯锅，红油和清汤各占一半，咕嘟咕嘟冒着泡。
　　几个人坐着等，许煜在玩手机，白小天跟陈杰轩在说什么，陈杰轩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栗子坐在许煜旁边，也在看手机，两个人的手机壳是一样的款式，一蓝一粉，白小天早就发现了，没戳穿。
　　沈悠心和江怀余并排坐着，沈悠心在剥橘子，剥好了掰开一半递给江怀余，江怀余接过去没吃，放在碟子里。
　　沈悠心又掰了一半，递过去：“你倒是吃啊。”
　　江怀余拿起来吃了一瓣。
　　沈悠心问她甜不甜，江怀余说甜，沈悠心说：“我还没尝呢”，江怀余看了她一眼，把自己手里那半递过去，沈悠心低头咬了一瓣，嚼了嚼，是挺甜的。
　　白小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转头对陈杰轩说：“你别看我，我没橘子。”
　　陈杰轩从桌上拿了一个橘子递给他，白小天愣了一下，接过去。
　　“谢谢。”
　　陈杰轩“嗯”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
　　高言走进来，许煜抬头刚想说“你怎么这么久”，话说到一半，看见高言身后的那个人，嘴闭上了。
　　蒋妤站在门口，红色的头发比暑假前长了一点，披在肩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耳钉换了新的，在灯光下闪了闪。
　　她目光扫了一圈，挑了挑眉，嘴角弯了一下，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白小天的筷子掉在桌上，叮的一声，没人捡。许煜最先反应过来。
　　“蒋妤姐？！你怎么回来了？”
　　蒋妤走进来，在高言旁边坐下，看了一眼许煜。
　　“高言没跟你们说？”
　　许煜转头看高言，高言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红到耳根，低着头假装看菜单。
　　许煜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
　　白小天终于把筷子捡起来了。
　　“蒋妤姐。”
　　蒋妤点头。
　　沈悠心站起来让蒋妤坐到她旁边。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蒋妤坐下，看着沈悠心，语气很淡。
　　“他说你们国庆聚餐，叫我回来，说人多热闹。”她把“他”字咬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高言的耳朵更红了，白小天在对面无声地笑了，许煜清了清嗓子。
　　“对了，妹妹呢？”白小天问。
　　高言还没开口，门又被推开了。
　　高语探进半个身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她看见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哥姐姐好！”声音脆脆的。
　　后面还跟着两个人。
　　林染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小揪揪，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
　　顾裴明走在他后面，黑色的毛衣，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林染身上。
　　“这么多人！”许煜站起来。
　　“今天好热闹！”
　　林染朝他点了点头。
　　“听说你们今天聚餐，我们来凑凑热闹，不介意吧？”
　　许煜连忙摆手。
　　“当然不介意！多双筷子的事！”
　　他喊服务员加椅子，服务员搬了三把过来，高语坐在高言和林染中间，蒋妤坐在高言身边，林染坐在高语旁边，顾裴明坐在林染旁边。
　　许煜看着高言，用胳膊肘推了推他，压低声音但所有人都能听见。
　　“看不出来啊高言，人脉这么广。”
　　高言没理他，耳朵一直红着。
　　锅开了，红油翻滚，白汤咕嘟。
　　许煜站起来，端起一盘毛肚。
　　“我会！”许煜兴奋的说。
　　他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几下，夹起来放进栗子碗里。
　　栗子看着碗里那片毛肚，愣了一下，笑了。
　　白小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对陈杰轩说：“我也要吃。”
　　陈杰轩把那盘毛肚转到他面前，白小天夹了一片，自己涮。
　　沈悠心给江怀余夹了一片肥牛，江怀余吃了。
　　沈悠心又夹了一片，江怀余又吃了。
　　沈悠心又夹了一片，江怀余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悠心笑了：“你吃你吃，我不夹了。”
　　江怀余低头继续吃。
　　蒋妤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高言把自己涮好的虾滑放进她碗里，蒋妤低头看着那几颗虾滑，说了句“谢谢”，高言没说话，耳朵又红了一点。
　　白小天注意到了，看了看高言，又看了看蒋妤，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肥牛，对陈杰轩说：“怎么没有人给我夹？”
　　陈杰轩没说话，刷了毛肚给他放碗里。
　　白小天轻哼一声：“好吃。”
　　高语坐在高言身边，小辫子一甩一甩的，筷子夹不稳菜，高言帮她夹，蒋妤也帮她夹，两个人同时把菜放进高语碗里，两双筷子碰在一起。
　　高语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笑了：“哥哥姐姐你们别夹了，我吃不完了。”
　　高言收回筷子，蒋妤也收回筷子，两个人的手在桌下碰了一下，谁都没缩回去。
　　林染在旁边给高语倒饮料，倒到一半，顾裴明接过瓶子：“我来。”
　　他把饮料倒满，放在高语面前，动作很轻。林染看着他，顾裴明没看他，但他给林染也倒了一杯。
　　林染低头看着那杯饮料，笑了一下，拿起来喝了一口。
　　许煜看见了，凑到白小天耳边小声说：“那两个人，你觉不觉得——”
　　白小天没等他说完。
　　“觉得。”
　　许煜闭嘴了。
　　顾裴明给林染夹菜，林染不爱吃香菜，顾裴明每次都会先挑干净再放进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遍。
　　林染低头吃，没说谢谢，但嘴角一直弯着。
　　高语在旁边看着，歪着头：“林染哥哥，顾哥哥对你真好。”
　　林染差点被呛到，咳了两声，顾裴明递了纸巾过来，林染接过去擦了擦嘴。
　　“小孩子别乱说。”
　　高语眨眨眼笑了，顾裴明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笑。
　　许煜举杯：“来来来，干杯！庆祝咱们又聚在一起！”
　　几个人把杯子举起来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煜说：“国庆快乐！”
　　白小天说：“你刚才说过了。”
　　许煜说“那就再说一遍。”
　　几个人都笑了。
　　许煜问栗子喝什么，栗子说：“可乐。”
　　许煜给她倒可乐。
　　白小天问陈杰轩喝什么，陈杰轩说：“可乐。”
　　白小天给他倒可乐。
　　许煜问高言喝什么，高言说：“可乐”
　　许煜刚要倒，蒋妤说了句：“他想喝啤酒”。
　　高言愣了一下，蒋妤看着他，高言把面前的可乐推到一边，许煜给他倒了杯啤酒。
　　高言接过去喝了一口，蒋妤笑了，蒋妤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高言看着她，也笑了。
　　高语也想喝。
　　“我也要！”
　　林染笑着拿了一罐菠萝啤给她：“你喝这个。”高语接过去，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甜的！”
　　林染说：“好喝吧！”
　　高语点头，顾裴明坐在旁边看着林染跟高语说话，目光很柔。
　　林染感觉到了，转头看他：“干嘛？”
　　顾裴明没说话，把自己碟子里剥好的虾放进林染碗里。
　　林染低头看着那只虾，笑了。
　　“跟你之前一样。”
　　顾裴明低笑了一声，很短，很轻。林染瞪他，顾裴明没躲，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林染先移开视线，低头吃虾。
　　火锅吃完了，几个人靠在椅子上，谁都没动。
　　锅里的红油已经平静下来，不再冒泡，只剩余温。
　　窗外阳光很好，窗帘被风吹起来，影子在地上晃。许煜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人。
　　江怀余和沈悠心在说悄悄话，沈悠心靠着江怀余的肩，江怀余的手搭在她手背上，不知道在说什么，沈悠心的睫毛轻轻颤着。
　　高言和蒋妤在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高言的耳朵还红着。
　　白小天和陈杰轩在看同一个手机屏幕，白小天在指什么东西给陈杰轩看，陈杰轩偶尔点头。
　　林染和顾裴明领着高语正在画一只猫，画得不太像，但高语说好看，林染凑过去，顾裴明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栗子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许煜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栗子没醒。
　　许煜转头看向窗外。
　　天很蓝，云很淡，秋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一刚分班的那天，谁也不认识谁。
　　想起第一次在篮球场上跟高言打球，想起第一次跟白小天拌嘴，想起栗子坐在前排回头问他：“这道题你会吗？”
　　想起江怀余和沈悠心坐在一起的样子。
　　想起蒋妤第一次来理发店，想起林染和顾裴明站在柜台后面的样子，想起高语第一次叫他：“许煜哥哥。”
　　想起陈杰轩第一次在白小天家过夜。
　　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来，聚在一起，坐满了这张桌子。
　　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坐了很长的车，过了很久才到。
　　但来了就好。
　　窗外有风，风里有桂花香。
　　秋天很好，他们都在。


第83章 返程
　　十月的第七天，云州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温，但风已经凉了。
　　老房子的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沈悠心坐在床边，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已经收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江怀余的手笔。
　　她看着那个箱子，发了一会儿呆。
　　江怀余从厨房出来。
　　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沈悠心面前，一杯自己喝了。
　　沈悠心没动，江怀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楼下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远了。
　　“几点的车？”沈悠心问。
　　“三点半。”江怀余说。
　　“我四点。”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沈悠心站起来，走到江怀余身后，伸出手抱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背上。
　　江怀余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边，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沙沙响。
　　火车站的人比来的时候少了一些。
　　江怀余的检票口先到，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沈悠心。
　　沈悠心也看着她，两个人站了片刻。
　　旁边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走过，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
　　广播在播车次信息，女声很温柔，一遍中文一遍英文。
　　“到了给我发消息。”沈悠心说。
　　“嗯。”
　　“记得吃晚饭。”
　　“嗯。”
　　沈悠心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江怀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拎起箱子，走进检票口，没回头。
　　沈悠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闸机，走下楼梯，消失在人流里。
　　闸机口人来人往，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没有谁为谁停留。
　　她低下头，手机震了，江怀余的消息——“上车了。”
　　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起来，拉起行李箱，往另一个方向走。
　　高铁上，江怀余靠着窗，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
　　山是灰绿色的，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层几乎要和天空融在一起。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想起今天早上在老房子的厨房里，沈悠心站在灶台前煎蛋，她站在旁边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悠心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
　　手机震了，沈悠心的消息——“到西安了。”
　　下面是一张照片，火车站出站口，阳光很好，地上有影子，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江怀余看着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江怀余】：到了说。
　　【沈悠心】：你也是。
　　列车穿过了几条隧道，明暗交替，光在车厢里跳跃。
　　手机信号断了又有了，有了又断了。
　　江怀余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窗外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天很大，地很平。
　　她靠着窗，想起刚才在检票口，沈悠心看着她的眼神，什么都没说，但她都懂。
　　回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地铁里人不多，她靠着车门，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偶尔有灯闪过，白光刺眼。
　　出站的时候风很大，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校道上树叶又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宿舍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积木。
　　她爬上五楼，推开门，林晚棠已经在了，正坐在床上看电视，看见她进来，摘下耳机。
　　“回来了？”
　　“嗯。”
　　“云州怎么样？”
　　“还行。”
　　林晚棠没再问了。
　　江怀余把箱子放倒，打开，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床单还是走之前铺的那条，枕头上有一根短头发，不是她的。
　　她愣了一秒，捻起来扔进垃圾桶，是林晚棠的，她头发比她短。
　　西安的夜比北京安静。
　　沈悠心躺在宿舍床上，室友们已经睡了，有人在磨牙，很小声。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走之前贴的，写着“加油”两个字。
　　不是她写的，是江怀余写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她走的那天才发现。
　　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指尖触着纸面。
　　手机亮了，江怀余的消息——“到了。”
　　【沈悠心】：嗯。
　　【江怀余】：早点睡。
　　【沈悠心】：你也是。
　　沈悠心看着那两个字，把它贴在胸口，屏幕的光透过薄薄的衣服，映在锁骨上。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裂。
　　第二天早上没课，江怀余还是醒了。
　　闹钟没响，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比平时晚了一小时。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走廊里的声音，有人在洗漱，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打电话，跟家里人报平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看着墙上那道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很细很淡，像一条银色的丝线，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手机震了，沈悠心的消息——“起了吗？”
　　【江怀余】：嗯。
　　【沈悠心】：我今天第一节有课。
　　【江怀余】：什么课？
　　【沈悠心】：教育心理学。
　　【江怀余】：你喜欢的。
　　【沈悠心】：嗯，你吃了吗？
　　【江怀余】：还没。
　　【沈悠心】：去吃。
　　【江怀余】：好。
　　她坐起来，下床，去洗漱。
　　水很凉，激得她清醒了几分。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食堂的人不多，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盘上，把白粥照得发亮。
　　她低头喝了一口，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旁边桌有人在讨论昨天的课，有人在说社团的事。她听着，没插嘴。
　　手机又震了，许煜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食堂的早餐，一个包子一碗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配文是“东北的包子真大”。
　　白小天秒回了一个问号，许煜说“怎么了”，白小天说“你发错群了吧”，许煜说“没有啊”，白小天说“你以前不在群里发早餐”，许煜没回。
　　过了一会儿，栗子在群里发了一个表情，许煜又活了。
　　【许煜】：栗子你吃的什么？
　　【栗子】：食堂。
　　【许煜】：好吃吗？
　　【栗子】：还行。
　　白小天在群里发了一个省略号，高言转发了一个句号。
　　蒋妤没在群里，但高言给她发了私信——“东北包子真的很大吗”，蒋妤回了一个问号，高言没再发了。
　　江怀余看着群里刷屏的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喝粥，粥凉了一点，刚好入口。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校道上，把树叶照成金色的。
　　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骑车，有人在树下背书。
　　每个人都低着头，忙着各自的事，没有谁注意到谁。她喝完粥，把餐盘端去回收处，走出食堂。
　　风很大，她眯起眼睛，校道很长，笔直的，看不见尽头。
　　她走在那条路上，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继续往前走。
　　晚上，沈悠心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水珠滴在睡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坐在床上，用毛巾擦头发，擦了几下，停下来，拿起手机，给江怀余发了一条消息。
　　【沈悠心】：今天上课有点难。
　　【江怀余】：什么课？
　　【沈悠心】：教育心理学，老师讲得有点快。
　　【江怀余】：笔记做了吗？
　　【沈悠心】：做了，但有些地方没听懂。
　　【江怀余】：哪部分？
　　【沈悠心】：认知发展那节。
　　江怀余打了一段话，发了过去。
　　沈悠心看着那行字，笑了。
　　室友从旁边探过头来。
　　“笑什么？”
　　沈悠心说：“没什么！”
　　把手机扣在胸口。室友没追问，翻了个身继续看手机。
　　沈悠心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沈悠心】：你明天有课吗？
　　【江怀余】：有，宪法学。
　　【沈悠心】：你喜欢的。
　　【江怀余】：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悠心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江怀余也回了那两个字。沈悠心把那两个字看很多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下去。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课，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她知道有个人也在另一个城市做着同样的事，上课，吃饭，走路，睡觉，偶尔在食堂里看着餐盘发呆。
　　隔着很远的距离，隔着很多条铁路很多座山，但她们在做着差不多的事。
　　北京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的。
　　江怀余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着。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玻璃，没有光亮，也没有温度。窗外的月亮很圆，她想起今天晚上沈悠心说的那句“晚安”。
　　就两个字，但她看了很久。
　　以前在老房子的时候，这两个字只是睡前的句号，习惯了。
　　现在才知道不是句号，是省略号。
　　她在屏幕的这一头说晚安，她在另一头回晚安。
　　中间隔着铁轨，隔着山，隔着漫长的黑夜里独自亮着的一盏灯。
　　她闭上眼睛，灯灭了。
　　明天还会再亮的。


第84章 冷战
　　十月中旬，北京的秋天忽然就深了。
　　风不再是凉的，是冷的，灌进领口像刀子。
　　校道上的树叶落了一层又一层，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江怀余裹着那件黑色外套走在路上，手插在口袋里，脖子缩着，和周围的人没什么两样，只是走得更快一些。
　　她和沈悠心已经三天没好好说话了。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沈悠心说她最近总是不回消息，她说她在上课。
　　沈悠心说：“你下课也不回。”
　　她说：“下课在图书馆。”
　　沈悠心说：“你回宿舍也不回。”
　　她说：“回宿舍在洗漱。”
　　沈悠心发了一个省略号，她没回。
　　过了很久，沈悠心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不是不想理，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课、图书馆、食堂、宿舍，重复再重复。
　　她不知道怎么把这些重复的事说成有趣的话，不知道怎么让屏幕那头的人觉得她还在。
　　“没有。”
　　她回了两个字。
　　沈悠心没再发了。
　　第二天，沈悠心发了很长一段话。
　　说她觉得她们之间出了问题，说她觉得江怀余在疏远她，说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江怀余看了几遍，每看一遍都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
　　她没有疏远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今天很累”“今天食堂的菜很咸”“今天北京的风很大”。
　　这些话太平常了，平常到说出来都觉得没意思。但沈悠心觉得有意思。
　　她说：“你以前在老房子的时候，会跟我说这些的”。
　　江怀余愣了一下。
　　她想起老房子的厨房，沈悠心站在灶台前煎蛋，她站在旁边看。
　　她会说“蛋煎老了”，沈悠心会说“那你来”。那些对话没什么意义，但她们会说。
　　现在不会了。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隔着屏幕，那些话像被抽走了水分，干巴巴的，挂在聊天框里，像两条晒干的鱼。
　　许煜是第三天打来的电话。
　　那天北京下了雨，很小的那种，打在脸上凉凉的，但不用打伞。
　　江怀余从图书馆出来，站在门口的屋檐下躲雨，手机响了。
　　“江怀余。”许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东北口音。
　　他在那边待了快两个月，说话已经有点被带跑了。
　　“嗯。”
　　“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许煜沉默了一会儿。
　　“你骗不了我。”
　　江怀余没说话。
　　屋檐的雨滴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地砖上，溅起很小的水花。
　　许煜也没说话，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电流的声音，滋滋的，像远处有人在拨琴弦。
　　“我跟她吵架了。”江怀余终于开口。
　　“吵什么？”
　　“忘了。”
　　许煜又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忘了，是不想说吧。”
　　江怀余没反驳。许煜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
　　“江怀余，你不是不会谈恋爱，你是不习惯。不习惯跟一个人隔着那么远，不习惯每天对着屏幕说话，不习惯把那些琐碎的小事翻来覆去地讲。你以前在老房子的时候，不用讲，她就知道。但现在不讲，她真的不知道。”
　　江怀余低着头，看着地砖上的水花溅起来又落下，溅起来又落下。
　　“你主动找她聊聊天。”许煜说。
　　“不知道聊什么。”
　　“聊你今天吃了什么，聊北京刮风了，聊你们学校那只猫胖了。什么都行，她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江怀余沉默了很久。
　　雨小了一点，从淅沥变成零星几滴，砸在脸上，凉凉的。
　　“许煜。”
　　“嗯？”
　　“你跟栗子……”
　　“我们挺好的。”
　　许煜的声音轻快了一点，。
　　“每天都打电话，有时候她打给我，有时候我打给她。聊的也都是些有的没的，她今天吃了什么，我明天要考什么。但听着她的声音，就觉得她没走远。”
　　江怀余没说话。
　　“江怀余，你主动一点。她不跟你吵了，你也不跟她吵了。这不是谁赢谁输的事。”
　　许煜挂了电话。
　　江怀余把手机收起来，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很淡，像被水洗过。
　　她走下台阶，校道上湿漉漉的，倒映着树的影子。
　　她给沈悠心发了消息。
　　“今天北京下雨了。”
　　沈悠心回了一个“嗯”。
　　她等了很久，沈悠心没再发了。
　　她看着那个“嗯”，把手机扣在桌上。
　　又过了几天，沈悠心发了一条消息，语气比之前重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江怀余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她从来没这么觉得过，但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知道。
　　她打了很多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不是。”
　　沈悠心没再回了。
　　冷战持续了快两周。
　　群里还是热闹的，许煜每天都在发东北的雪，白小天说：“你们那边怎么下这么早。”
　　许煜说：“东北冷啊。”
　　栗子发了一个穿棉袄的表情包，许煜说“你穿这么厚。”
　　栗子说：“我怕冷。”
　　许煜发了条语音：“穿厚点别感冒了。”
　　白小天依旧和许煜拌嘴。
　　高言默默在群里发了一张蒋妤那边的照片，北京的秋天，银杏叶黄了，铺了一地。没人知道高言为什么会有蒋妤的照片，也没人问。
　　江怀余看着群里那些消息，他们的热闹和她没关系。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长了，表情很淡。
　　直到十月二十四日，江怀余的生日。
　　她没跟任何人说，甚至自己都差点忘了。
　　早上去上课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许煜发的消息，就四个字——“生日快乐。”她回了一个“谢谢”，把手机收起来。
　　中午林晚棠送了她一块蛋糕，外面蛋糕店买的那种，她说：“生日快乐！”
　　她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早上我看到你手机有人给你发生日快乐，我…我不是故意看的！”
　　江怀余说：“谢谢。”
　　林晚棠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她说不用。林晚棠没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法。
　　下午没课，她在图书馆待了一下午。
　　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树叶在风里打转。
　　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又是许煜，点开看见备注名时愣了一瞬。
　　沈悠心的消息。
　　“给你点了吃的，到楼下了。”
　　江怀余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开始跑。
　　从图书馆到宿舍楼下，平时要走十来分钟，今天只用了不到七分钟。
　　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但她没停下来。
　　树叶在脚下被踩碎，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她此刻的心跳。
　　宿舍楼下空荡荡的，路灯亮着，把地面照成橘黄色。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弯腰大口地喘气，白雾在眼前散去又聚拢，聚拢又散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悠心没再发消息。
　　她打了几个字——“我到了，没看到人。”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已读。
　　她站在那里等着，风把她刚跑出的汗吹干，凉意从后背漫上来。手机震了。
　　不是沈悠心的回复，是身后传来的。
　　她转身，然后愣住了。


第85章 礼物
　　沈悠心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一个方形的大概是蛋糕盒，另一个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被冻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江怀余，嘴角弯了一下。
　　江怀余没动，沈悠心也没动。
　　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细碎的金。
　　“你怎么——”江怀余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生日。”沈悠心说。
　　江怀余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悠心的眼睛亮亮的，眼底下有一点青黑，应该是没睡好。
　　坐了很远的车，过了很久才到。
　　江怀余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蛋糕盒，白色的丝带系着蝴蝶结
　　。另一个袋子里露出一个相册的边角，还有几支彩色的笔，和一串泡泡枪的包装盒。
　　“进去吧，外面冷。”江怀余说。
　　沈悠心点头。
　　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有一排塑料椅，平时没什么人坐，今天不知道谁放了一个坐垫。
　　江怀余把蛋糕盒放在椅子上，解开丝带，掀开盖子，是一个草莓蛋糕，奶油是淡粉色的，上面铺着切好的草莓，中间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旁边画了一颗心。
　　沈悠心的字，歪歪扭扭的，和她平时写的字不一样。
　　江怀余看着那颗心，看了片刻。
　　“你写的？”她问。
　　沈悠心别过脸。“……店里的笔不好写。”
　　江怀余没说话，拿起点蜡烛，插了几根，插得歪歪扭扭。
　　沈悠心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透明打火机，和她在平溪镇用的一样。
　　她按了几下才打着，火苗窜出来，点燃了第一根蜡烛。
　　“许愿。”沈悠心说。
　　江怀余闭上眼睛。
　　她没许什么宏大的愿望，只许了一个——以后每年生日都能这样过。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一口气全灭了。
　　沈悠心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蜡烛刚灭，烟还没散尽，蛋糕上的奶油被照得发亮。
　　沈悠心看了一会儿，没发出去，存了下来。
　　“吃蛋糕。”沈悠心切了一块，放在纸盘上，递给江怀余。
　　江怀余接过去，吃了一口。
　　奶油很甜，草莓有点酸。沈悠心看着她。
　　“好吃吗？”
　　江怀余点头。
　　沈悠心自己也切了一块，吃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甜了。”
　　她把盘子放下，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那本相册，递过去。
　　“给你的。”
　　江怀余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她们高中时的合照，在元旦晚会的后台拍的。
　　沈悠心穿着那条香槟色的裙子，江怀余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
　　照片底下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第一次一起上台，紧张但开心。”
　　下一张是老房子里的，沈悠心靠在她肩上，江怀余在看书，一直手放在她头上，这张是自拍。底下写着——“你总是揉我头发。”
　　再下一张是平溪镇的，那条老街，那棵老槐树，她们手牵着手，影子被拉得很长。底下写着——“你说要带我回平溪镇的时候，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江怀余一页一页地翻。
　　有些照片她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有些不知道。
　　有一张是她拉小提琴的侧影，背景是琴房那架老旧的钢琴，光从窗户落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不知道沈悠心什么时候拍的，底下写着——“你拉琴的时候，世界是安静的。”
　　还有一张是在江边跑步时拍的，只有背影，两个人，并排着，耳机线垂在肩膀之间。
　　底下写着——“你跑步的样子比谁都帅。”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封信。
　　沈悠心的字，工工整整，和生日蛋糕上歪歪扭扭的不一样。
　　信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边缘很整齐，被仔细地贴在相册的最后一页。
　　江怀余没有当场看，把相册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沈悠心在旁边等着，有点紧张，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你不看？”
　　“回去看。”
　　沈悠心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江怀余又从袋子里拿出那个泡泡枪——粉色的小猪造型，二十块一个的那种。
　　沈悠心的脸微微红了。
　　“我路过小店看到的，觉得好玩就买了。”
　　沈悠心的声音轻下去。
　　江怀余按下扳机，肥皂泡从枪口涌出来，大大小小的，在路灯下飘着，五颜六色，很薄的，风一吹就破了。
　　沈悠心看着那些泡泡，嘴角弯起来。
　　江怀余也看着她。
　　“还有一个。”
　　沈悠心从袋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黑色的绒布面，很小。
　　江怀余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和许煜送的那条不一样。
　　这颗更小更亮。
　　“我自己买的。”沈悠心说。
　　“在西安的古玩市场，店主说这是老银，我不太懂，但觉得好看，就买了。你戴上试试。”
　　江怀余把项链递给她。
　　沈悠心接过去，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项链绕在她脖子上，扣子很小，不太好扣。
　　沈悠心低着头，头发垂下来，蹭着江怀余的后颈，痒痒的，她没躲。
　　“好了。”沈悠心退开一步。
　　江怀余低头看着那颗星星，银色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好看吗？”沈悠心问。江怀余点头，沈悠心笑了。
　　蛋糕吃完了，泡泡枪里的肥皂水也快见底了，相册被重新装进袋子里。
　　江怀余站起来，沈悠心也站起来。风大了，吹得树叶沙沙响，沈悠心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你订酒店了吗？”江怀余问。
　　沈悠心摇头。
　　“刚到就来找你了。”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机，在旁边点了两下。
　　“走吧，我订好了。”
　　酒店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
　　房间在四楼，不大，一张床，一个窗户，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了一半。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很小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很柔和。
　　江怀余把袋子放在桌上，沈悠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照成橘黄色，偶尔有车经过，声音很远。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江怀余问。
　　沈悠心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一起？”
　　江怀余没说话，耳朵红了一点。
　　沈悠心笑着拿起睡衣进了浴室，水声隔着一道门传出来，闷闷的。
　　江怀余坐在床边，拿出那本相册，翻到最后一页，信不长，几行字而已。
　　“江怀余：
　　你总是不说，那我就替你说。
　　你很喜欢我，我也是。
　　你不知道怎么隔着很远说那些很小的事，那我就告诉你——你的小事我都想知道。
　　今天吃了什么，北京刮风了吗，你们学校那只猫还胖吗？这些我都想知道。不用很有趣，是你说的就行。
　　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在。
　　礼物不是只有今天这些——那些是补的，补从认识你到现在的每一年。
　　以后每年我都会给你准备一份。等你老了，会攒下一大箱。
　　到时候你也可以跟别人说，这些是我喜欢的人送的。
　　沈悠心”
　　江怀余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浴室的门开了，沈悠心走出来，头发湿着，水珠滴在睡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
　　“你看了？”
　　“嗯。”
　　沈悠心等着她说点什么，江怀余没说话，但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擦头发。
　　动作很轻，从发根到发尾，一缕一缕的。沈悠心没动，坐在那里任她擦，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房间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沙沙声和空调嗡嗡的声音。
　　“江怀余。”
　　“嗯。”
　　“你不生气了？”
　　江怀余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生气。”
　　沈悠心抬起头看着她，江怀余的眼睛里有台灯的光，很柔，很亮。
　　沈悠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江怀余没有躲，沈悠心的手心贴着她的脸颊。
　　“那你以后别不回我消息。”
　　江怀余点头。
　　沈悠心又等了一会儿。
　　“你也不许觉得那些小事没意思。”
　　江怀余又点头。
　　沈悠心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说话。”
　　“……好。”
　　沈悠心笑了，靠过去，额头抵着江怀余的肩。
　　“我洗完澡了，你去吧。”她闷闷地说。
　　江怀余站起来，走进浴室。水声很大，隔着门，闷闷的。
　　沈悠心坐在床上，听着那声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家里的不一样。
　　江怀余出来的时候，沈悠心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她的头发照得很软。
　　江怀余躺到她旁边，沈悠心翻了个身，面朝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
　　被子下面沈悠心的脚碰到了她的腿，凉凉的，江怀余没有躲开，沈悠心便靠过来了，整个人缩进她怀里，脸贴着她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
　　“江怀余。”
　　“嗯。”
　　“生日快乐。”
　　江怀余的手落在她背上，隔着薄睡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热一点。
　　她低下头，在沈悠心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悠心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睡吧。”江怀余说。
　　沈悠心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明天有课吗？”
　　“……有。”
　　沈悠心没说话，但她的手攥紧了江怀余的衣服。
　　江怀余沉默了片刻，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沈悠心的脸，她眯起眼睛。
　　江怀余点了几下，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暗下来。
　　沈悠心睁开眼睛看着她，江怀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台灯还亮着，但谁都没去关。
　　“睡吧。”江怀余又说了一遍。
　　沈悠心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偶尔有车经过，声音很远。
　　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谁都没舍得关。


第86章 纸条
　　江怀余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晃醒的。那道线很细，落在枕头上，从她眉心划到鼻梁。她动了一下，手往旁边伸。
　　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该放的位置。
　　床头柜上那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
　　台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躁。沈悠心的字，比平时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我今天有课，先回去啦。礼物收好哦，以后每年都给你送，泡泡枪我带走啦，下次见面再一起玩。生日快乐，江怀余。”
　　江怀余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下面。
　　她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沈悠心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和家里不一样，但很好闻。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淡蓝色的，没有云。她躺了一会儿，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有人在拖箱子，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远。
　　退房的时候前台问她住得怎么样，她说还行。
　　走出酒店，风比昨晚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冷。她缩了缩脖子，沿着人行道往学校走。路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想起昨天晚上沈悠心站在这里的侧影，路灯照着她，毛衣是米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她低下头，继续走。
　　梧桐叶又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悠心的消息——到宿舍了。
　　江怀余看着那三个字，回了一个“嗯”。沈悠心发了一张照片，她的早饭，一碗粥一个包子，旁边放着一碟咸菜，配文是“西安的包子没有云州的大”。江怀余嘴角弯了一下，把照片存了下来。
　　中午，手机响了。
　　赵芝芝的视频请求。
　　江怀余接起来。
　　赵芝芝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笑着，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新的卷，衬得皮肤很白。
　　“怀余啊，在做什么呢。”
　　“芝芝姨，我在宿舍呢。”
　　赵芝芝笑着举起手机，镜头晃了一下，对准了旁边的人。
　　江承宇坐在沙发上，靠在赵芝芝怀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体衣，脚上套着毛线袜，脚趾头在袜子里动来动去。
　　他长大了不少，脸不再那么皱了，皮肤白白的，眼睛很圆，和沈慧敏一模一样。他手里抓着一个布偶，布偶已经被口水浸湿了一大片。
　　“叫姐姐。”赵芝芝对着他说。
　　江承宇看着他，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糊的“咿——”，然后低下头继续啃布偶。
　　“他在长牙，最近口水特别多。”
　　赵芝芝用纸巾给他擦了擦下巴，江承宇不耐烦地扭了一下头，又转回来看着手机屏幕。他盯着屏幕里那个面无表情的人，嘴张了张，发出一连串含混的音节，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练习发声。
　　“呀——啊——唔——”赵芝芝笑了，“他说姐姐好。”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江承宇忽然伸出小手去够手机，够不到，嘴瘪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
　　赵芝芝连忙把他抱起来，“姐姐在北京，够不到。”江承宇听不懂，但他知道那个亮亮的东西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对着屏幕喊了一声很响亮的“啊——”江怀余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在跟你说话呢。”赵芝芝说。
　　江怀余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胖了。”
　　赵芝芝笑了，“能吃能睡，能不胖吗。”
　　江承宇又开始啃布偶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下巴亮晶晶的。赵芝芝帮他擦干净，抬起头看着屏幕。“你在那边还好吗？”
　　“还行。”
　　“吃得好吗？”
　　“嗯。”
　　“天冷了，多穿点。”
　　“嗯。”
　　赵芝芝看着她，笑了笑，“你跟他小时候真像。”
　　江怀余愣了一下，赵芝芝没再说什么，低头看着怀里的江承宇，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江承宇皱起鼻子，打了一个喷嚏。
　　赵芝芝笑了，江怀余也笑了——很浅的，嘴角弯了一瞬。
　　“好了，你忙吧。我给你寄了毛衣，过两天应该能到。”赵芝芝说完挂了电话。
　　江怀余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午，手机又响了。许煜。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轻快，有点犹豫，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江怀余。”
　　“嗯。”
　　“你干嘛呢？”
　　“躺着。”
　　“哦。”
　　沉默了几秒。
　　许煜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姐昨天在外面吃饭，看见你爸了。”
　　江怀余没说话。
　　“他跟一个女的在一起。不是上次那个，换了一个。”许煜顿了顿，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不止一次。”
　　江怀余还是没说话。许煜又沉默了片刻。
　　“我姐拍了几张照片，你要不要？”
　　“要。”
　　江怀余的语气很平，没有迟疑。许煜等了一会儿，像是希望她说点什么别的，但她没再说。
　　“行，我发给你。”
　　“嗯。”
　　“江怀余。”
　　“嗯。”
　　“你……”
　　许煜没说完。
　　“没事。你注意身体，别熬夜。”
　　“你也是。”
　　电话挂了。
　　手机震了一下，许煜发来的照片，一共四张。第一张是江明海搂着一个女人从饭店出来，女人的头发很长，穿着紧身的裙子，高跟鞋。江明海的脸拍得很清楚，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
　　第二张是在商场门口，换了一个女人，短发，戴着墨镜。第三张是在停车场，又换了一个女人，江明海正要上车。
　　最后一张是在某家酒店门口拍的，仍是不同的女人，日期是昨晚。
　　江怀余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大又缩小，倒也没觉得难过，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他换女人的速度比以前还快，以为没人知道，但许疏桐吃饭的时候碰见了，顺手就拍了。
　　云州太小了，小到到处都是眼睛。
　　她把照片存在手机里，加了密码，锁在最深的一个文件夹，和程年年的照片锁在一起。
　　关了手机，房间暗下来。窗帘没拉严，光又从缝隙里漏进来了，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她看着那条线慢慢移动，从床脚爬到床头。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叶沙沙响。
　　她想起今天早上沈悠心走的时候，应该很轻很慢，怕吵醒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第87章 加速键
　　大学四年过得比想象中快。
　　像是有人按下了加速键，一眨眼，梧桐叶落了四次，又长出了四次。
　　北京的风还是那么大，西安的天还是那么蓝。她们还是在两个城市，坐火车要坐很久。
　　但有些东西变了——江怀余不再不知道怎么说了，她学会了在视频通话里讲那些很小的事：食堂今天的菜很咸，图书馆有人占了她的座位，学校那只流浪猫又胖了一圈。沈悠心在屏幕那头听着，笑着，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
　　大四那年，两个人都决定考研。
　　江怀余考本校，北京政法大学，刑法专业。
　　她准备了大半年，每天泡在图书馆，从早到晚，闭馆音乐听了一首又一首。
　　林晚棠说她“卷疯了”，她没反驳，因为她确实在卷。她不是非要读这个研究生不可，只是觉得还不够——还差一点，还差很多，还不够拿到那张能站到法庭上的证。
　　沈悠心考的是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她从西安考过来，比江怀余考本校难得多。那段时间她瘦了很多，视频通话的时候江怀余看出来了。
　　“你是不是瘦了？”江怀余问。
　　沈悠心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
　　“有。”
　　沈悠心笑了笑，没有说备考有多累，江怀余也没有问。
　　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别人帮不上忙。
　　但她们会在每天晚上视频通话，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手机支在桌上看对方看书。屏幕那头的翻书声，隔着几千公里，沙沙的，像秋天的风。
　　成绩出来那天，北京在下雨。
　　很小的那种，打在脸上凉凉的，不用打伞。江怀余站在图书馆门口，手机屏幕亮着，数字跳出来。她看了两遍，把截图发给了沈悠心。
　　过了一会儿，沈悠心回了一条语音，点开，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笑意。
　　“我就知道你可以。”
　　江怀余又听了一遍，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雨里。
　　沈悠心的成绩是隔了一天出来的。
　　那天西安是晴天，她站在宿舍阳台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到成绩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截了图，没发出去，先给江怀余打了电话。
　　江怀余接起来，沈悠心没说话，只听见她的呼吸，有点急。
　　“……考上了。”
　　沈悠心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江怀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嗯，我知道。”
　　沈悠心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因为是你”。
　　沈悠心是七月底来北京的。
　　那天很热，出站口的风都是烫的，江怀余站在广场上等，穿一件白色T恤，头发长了扎起来，露出后颈。
　　沈悠心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
　　隔着人群，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悠心笑了，江怀余没笑，但她走过去了。
　　沈悠心在北京租了一间小公寓，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
　　租金不便宜，但离她实习的医院很近，走路二十来分钟。
　　江怀余帮她把箱子搬上六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沈悠心走在前面，回头看她。
　　江怀余额头上都是汗，沈悠心笑了，帮她把箱子接过去。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沈悠心把窗打开，风灌进来，带着槐树的叶子香。
　　她站在窗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着江怀余。
　　“以后，我们住在一个城市了。”
　　江怀余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她在房间里忙来忙去。
　　沈悠心从箱子里拿出衣服挂进衣柜，拿出一摞书码在桌上，拿出一个相框放在床头——是她们在老房子拍的那张合照，阳光很好，两个人靠在一起。
　　她蹲在地上整理东西的背影很认真，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江怀余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沈悠心的动作停下来，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江怀余的手臂收得很紧。
　　沈悠心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怎么了？”她轻声问。
　　江怀余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沈悠心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样站了很久。窗外有蝉叫，一声长一声短。
　　后来，江怀余的任务更重了。
　　研究生的课程比本科难很多，她每天泡在图书馆，偶尔去律所实习。
　　沈悠心的日子也不轻松，她在医院实习，每天面对各种各样的患者，回家的时候脚步都是沉的。
　　但她们每天晚上都会见面——江怀余从学校坐半小时地铁过来，有时候带着晚饭，有时候空着手来蹭饭。
　　沈悠心的厨艺比大学时好了不少，学会了做糖醋排骨，是江怀余爱吃的。
　　“咸了。”江怀余说。
　　沈悠心自己也尝了一口。
　　“还好吧？”
　　“就咸了一点。”
　　沈悠心看着她。
　　“那你别吃了。”
　　江怀余没说话，又夹了一块。沈悠心笑了，把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
　　秋天的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沈悠心靠在她肩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卫衣的抽绳。
　　江怀余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
　　“沈悠心。”
　　“嗯。”
　　“你明天几点上班？”
　　“八点。”
　　“那该睡了。”
　　“嗯。”沈悠心没动。
　　江怀余也没催她，把电视关了，客厅暗下来，只剩窗外的路灯。
　　沈悠心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江怀余的手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像哄小孩。
　　沈悠心的呼吸慢慢变沉，她睡着了。
　　江怀余没有叫醒她，靠着沙发，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和老房子那道很像。
　　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往后挪。
　　北京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叶子刚黄就落了，刚落了就下雪了。
　　江怀余通过了司法考试，那天她没跟任何人说，沈悠心是看她的朋友圈才知道的。
　　只发了一张图——成绩截图，配文是一个句号。
　　沈悠心点了个赞。
　　她给江怀余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恭喜。”
　　江怀余回了一个“嗯”。
　　沈悠心又问“吃饭了吗”，江怀余说“还没”。沈悠心说“我给你煮面”，发完就放下手机，去厨房烧水，切番茄，下面，煎了一个荷包蛋。
　　面煮好了，她盛出来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替你先吃一口。”江怀余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好”。
　　沈悠心拿到心理咨询师资格证的那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
　　她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雪落在她头发上，肩上，睫毛上。
　　她拿出手机想给江怀余发消息，还没打完整句话，对面已经发来一条——“雪大，别在外面站着。”
　　沈悠心愣了一下，抬头，江怀余站在马路对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撑着伞，雪落在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沈悠心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江怀余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接你。”
　　两个人走进雪里，雪很密，风也大，伞打得不太稳。江怀余换了只手，把伞倾向沈悠心那边，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雪落上去很快就化了。
　　沈悠心伸手挽住她的胳膊，靠得很近。路灯亮了，把雪照成金色。
　　“江怀余。”
　　“嗯。”
　　“以后下雪你都来接我。”
　　江怀余转头看了她一眼，沈悠心仰着脸，雪落在她睫毛上，融化了，亮晶晶的。江怀余转回去，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好。”


第88章 大人模样
　　北京东四环有栋写字楼，不高，灰白色的外墙，玻璃反射着天光，门口种着两棵银杏。
　　江怀余的事务所在七楼，不大，三间办公室加一个接待区，前台养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得很长，快拖到地上了。
　　她刚开第二年的律师事务所，主要接家事案件——离婚、抚养权、遗产纠纷。不是什么大案子，但她做得很认真。
　　助理叫周澄，去年刚毕业的小姑娘，圆脸，说话快，走路也快，像一阵风。此刻她正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用肩膀顶开门，把文件放在江怀余桌上。
　　“江律师，下午那个案子的材料我整理好了。”
　　江怀余接过来翻了翻，“嗯”了一声。
　　周澄站着没走，欲言又止。
　　“还有事？”
　　“那个……您今天是不是要早走？”周澄顿了顿，“前台姐姐说您今天好像有个约会。”
　　江怀余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澄立刻举手，“我什么都没说！我就说您今天应该会早走。”
　　江怀余没解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沈悠心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我下班了，地铁上，大概四十分钟到。”
　　她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扣在桌上。“我五点走，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周澄点头，抱着空文件夹出去了。
　　江怀余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银杏叶还没黄，绿油油的，在阳光里发亮。天很高，云很淡。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毕业的时候，挤地铁、投简历，站在律所楼下等面试通知。等了很久，从下午一直等到天黑。沈悠心在电话那头陪着，不说话，也不挂，偶尔翻一页书，纸张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传到她耳朵里。
　　后来她考了证，进了律所，从实习律师做起。带她的老师姓孟，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很慢，但每句都在点上。孟律师说她还差得远，她承认。孟律师又说她学得快，她没接话。
　　她学得快，因为必须快。
　　沈悠心的心理咨询室在城西，离江怀余的事务所跨了大半个北京城，坐地铁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她一周接六天来访者，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中间午休一小时。
　　休息日用来写个案报告，偶尔给自己做个督导。她的咨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暖色调的灯光，两张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纸巾盒和一盆文竹。
　　接待她的来访者各种各样，有被焦虑困扰的上班族，有不肯上学的青春期孩子，有婚姻走到尽头的夫妻。她听他们说话，很少打断，偶尔问一句。来访者走的时候有时候会哭，她递纸巾，不多说，纸巾盒放在固定的位置，伸手就能够到。
　　下班后她会给江怀余发消息，不一定是文字，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
　　今天窗外的云是粉色的，楼下便利店新出了草莓味的饭团，地铁里有人抱着吉他唱歌。江怀余回得很短，大多是“嗯”“好”“知道了”。沈悠心从来不介意，因为她知道她看到了。
　　许煜的餐厅开在云州，名字就叫“煜”。
　　不大，七八张桌子，装修简单，但生意很好。菜单上有几道菜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招牌是糖醋排骨，栗子爱吃的那道。许煜围着围裙在厨房和堂口间穿梭，还时不时拿出手机看群消息。
　　“许煜，三号桌加一份毛肚。”
　　“来了！”
　　他从冰箱里端出毛肚，亲自送过去。三号桌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窗，低头看手机。许煜把毛肚放下，“慢用”。
　　他回到厨房，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栗子的消息。
　　“我下课了，你吃了吗？”他回了一个“还没”，擦了擦手，继续炒菜。
　　栗子在云州一中当老师，教数学，刘美林退休了。她站在讲台上，底下是一张张年轻的脸，和她当年差不多的年纪。
　　她讲题很慢，怕学生听不懂。有学生问她“老师你为什么学数学”，她想了想，“因为喜欢”。
　　没说的是，因为许煜当年数学不好，她帮他补课，补着补着把自己补成了老师。
　　放学后许煜来接她，骑着他那辆小电驴，换了新的，但还是薄荷绿。栗子坐在后座，轻轻抓着许煜的衣服。电动车穿过云州的老街，石板路坑坑洼洼。路过那家烤串店的时候，栗子说“这家开了好多年了”。许煜说“嗯，我们高中的时候就在”。栗子靠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风吹着头发，很轻。
　　白小天和陈杰轩在同一个城市，办公室隔了两条街。白小天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陈杰轩在旁边的写字楼做程序员。
　　两个人都没怎么变，白小天还是话多，陈杰轩还是话少。但他们每个月会一起吃几次饭，有时候是白小天公司楼下那家面馆，有时候是陈杰轩出租屋附近的小炒店。
　　白小天点菜，陈杰轩付钱。两个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高言在云州，没有去外地，在自家便利店旁边新开的分店帮忙。
　　高语上高中了，住校，周末回来。她长得快，比高言矮不了多少了，辫子剪了，头发披着，走在街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有时候会替高言看店，收银，理货，动作利落。高言站在旁边看，觉得她真的长大了。
　　蒋妤在北京，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忙起来的时候好几天不回家。
　　高言会给她寄东西，便利店的零食，云州的特产，有时候是一封信，手写的。高言的字不太好，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蒋妤收到会回他一条消息，大多数时候是两个字——“收到。”
　　高言看着那两个字，耳朵不红了，但嘴角会弯。已经不会像高中那样红得那么厉害了，只是微微一笑，很浅，但够了。
　　秋天的最后一周，许煜在群里吆喝，说要聚餐。白小天秒回了一个“又聚”，许煜说“这次去北京”，白小天发了一串省略号，许煜说“江怀余开的所我还没去过”。
　　群里的消息弹出来，沈悠心第一时间接了一句“来吧”。
　　许煜：“嫂子都发话了，必须去！”
　　白小天：“你什么时候改的口？”
　　许煜：“叫妹媳她不答应，嫂子总行了吧。”
　　白小天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栗子回了一个微笑。
　　高言问什么时候。许煜说了一下时间，高言答了个“好”。蒋妤没在群里，但高言会告诉她。
　　飞机、高铁，他们从不同方向过来。
　　江怀余到火锅店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有人了。
　　许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旁边坐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卫衣，正在用筷子夹花生米，夹了好几次都滑掉了，他不急，又试了一次。
　　许煜伸手帮他把花生米按住，他夹起来了，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许煜抬头看见江怀余，笑了。“来了？”然后拍拍小男孩的头，“叫姐姐。”
　　小男孩抬起头，眼睛圆圆的。江怀余看着他，他也看着江怀余。
　　“姐姐好。”声音脆生生的。
　　许煜笑出声，“叫姐就行，叫什么姐姐。”小男孩眨了眨眼，“姐。”江怀余应了一声。
　　沈悠心从她身后探出头，小男孩看着她，又喊了一声“姐”。
　　沈悠心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江承宇。”他说得很清楚，许煜在旁边给他倒了杯橙汁。
　　“这孩子乖得很。”
　　江承宇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嘴唇上沾了一圈橙汁的印子。
　　白小天和陈杰轩是一起来的。白小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人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陈杰轩还是那件黑色卫衣，跟高中时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剪短了，人站得更直了。白小天推门进来扫了一圈。
　　“都到了？许煜你弟也带来了？”
　　许煜纠正他，“江怀余的弟。”
　　白小天愣了一下，看向江怀余，江怀余点头。
　　白小天转向江承宇。
　　“哦——你姐是江怀余，你哥是许煜，你谁啊？”
　　江承宇看着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我是江承宇。”
　　白小天笑了，伸出手。
　　“你好，江承宇，我是白小天。”江承宇跟他握了手，白小天的笑容大了些。
　　高言带着高语最后一个到。
　　高语长高了很多，扎着低马尾，穿着校服，没来得及换。她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圈“哥哥姐姐”，喊到蒋妤的时候卡了一下，耳朵红了。高语已经上高中了，当年在便利店门口拉着蒋妤问纹身疼不疼的小女孩，现在比蒋妤矮不了多少了。蒋妤看着她，“长高了。”高语点头，坐到高言旁边，耳朵还红着。
　　蒋妤坐在高言另一侧。她还是老样子，只是头发染回了黑色，耳钉少了两颗，但还是很酷。
　　栗子坐在许煜旁边，帮他把碗筷摆好。许煜还在跟白小天拌嘴，栗子把倒好的饮料推到他手边。
　　许煜说着说着话被打了一下岔，顿了一下，看着那杯饮料，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白小天看在眼里，摇了摇头，没说别的。
　　锅开了，红油冒着泡。
　　许煜站起来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自然而然地放进栗子碗里。
　　栗子低头看着碗里的毛肚，夹起来吃了。许煜继续涮第二片放进自己碗里。白小天看着这一幕，隔桌对陈杰轩说：“有些人，多少年了还是这样”。
　　陈杰轩没接话，把他涮好的肥牛夹到白小天碗里。白小天顿了一下，“谢了。”
　　许煜问江怀余抚养权的事。他没说全，但江怀余知道。
　　“还在准备。”江怀余说。
　　许煜点头，“需要什么随时说。”
　　白小天在旁边接了一句：“需要打架找我。”被陈杰轩按住，没往下说了。
　　江怀余看着这些人的脸，隔了多年又坐在一张桌上，一切都没怎么变，好像还是高中时代在便利店门口围在一起吃烧烤。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锅底快见底了，有人吃完了，有人还在慢慢涮，有人靠在椅背上发呆。
　　许煜问栗子要不要打包点红豆糕带回去，栗子还没开口，许煜已经起身去叫服务员了。
　　白小天说“你看看人家”，陈杰轩没理他。
　　高语靠在椅子上，吃饱了，有点犯困。高言问她要不要先回去，她摇头，撑着下巴看着这群人。
　　江承宇已经趴在许煜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颗花生米。
　　许煜低头看着那颗花生米，轻轻从他手心里抠出来，放在桌上。
　　他抬头发现江怀余在看自己，愣了一下。
　　江怀余什么也没说，许煜收回视线，把江承宇往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在肩上睡得更稳些。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桂花香从窗户飘进来，若有若无的。
　　秋天又要过去了。


第89章 游玩北京
　　火锅吃到快散的时候，许煜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问：“明天去哪儿？”
　　白小天正在擦手，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来北京玩的吗，自己没计划？”
　　“我计划就是跟着你们。”
　　白小天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那你还问。”
　　许煜理直气壮地坐直了身子：“我这不是征求大家意见吗。”
　　高言在旁边说“都行”，许煜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显得很有参与感。
　　栗子想了想说想去看升旗，许煜立刻接话说自己陪她。
　　白小天问几点，栗子说五点多。
　　白小天看了许煜一眼，许煜没接茬，低头假装看菜单。
　　高语说想去故宫，高言点头。蒋妤说她都行，语气很淡。
　　沈悠心一直在剥橘子，剥好了掰开一半递给江怀余。
　　江怀余接过去没吃，放在碟子里，沈悠心又掰了一半递给她。
　　“你倒是吃啊。”
　　江怀余拿起来吃了一瓣，沈悠心问她甜不甜，她说甜。
　　白小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转头对陈杰轩说：“我好像有点饱了”
　　陈杰轩说：“你刚才没怎么吃。”
　　白小天说：“不是那种饱”。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天还没亮，许煜裹着羽绒服站在酒店楼下，手里举着两杯热咖啡。
　　栗子从大堂出来，也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绕了好几圈，只露出一双眼睛。
　　许煜把咖啡递过去，她双手捧着，哈出的白气和咖啡的热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北京的秋天，清晨冷得刺骨，两个人并排站在路边等车，谁都没说话，但肩膀挨着肩膀。
　　出租车来的时候，许煜拉开车门，栗子先钻进去，他绕到另一边坐进来，关上车门的声响沉闷而短促，车子开动了。
　　天安门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他们排在队伍里，靠得很近，手在袖子下面碰在一起，谁都没缩回去。
　　升旗的时候广场上很安静，国歌响起来的那一刻，栗子站得很直。
　　许煜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晨光刚好落下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她没有看他，但他觉得，这一刻他会记很久。
　　高言和蒋妤带着高语去故宫。
　　高语走在前面，举着手机拍得太和殿的屋檐，步子轻快。
　　高言和蒋妤走在后面，离得不远不近。
　　经过一家文创店的时候，高语钻进去挑了很久，高言和蒋妤站在门口等。
　　阳光很好，把红墙照得发亮，蒋妤靠在墙上，高言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蒋妤开口时眼睛还看着前面的广场。
　　“你妹妹跟你挺像的。”
　　高言愣了一下，问她哪里像，蒋妤说：“耳朵”。
　　高言的耳朵又红了，没敢再问，蒋妤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嘴角弯了弯，也没再说。
　　白小天和陈杰轩去了雍和宫，人多，香火旺。
　　白小天举着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陈杰轩站在旁边等他把照片发到群里。
　　白小天问他怎么不拍，陈杰轩说：“没什么好拍的。”
　　白小天没理他，举起手机转过镜头，把他框进取景框里。
　　陈杰轩没躲，白小天按下了快门，照片里陈杰轩站在香炉旁边，烟雾缭绕，表情很淡。
　　白小天看了片刻，设成私密收藏了。
　　最后他们去了江怀余的律师事务所。
　　写字楼在第工体附近的写字楼里，不高，灰白色的外墙，玻璃反射着天光。
　　电梯到七楼，门一开就是前台，绿萝长得正好，藤蔓垂得很长。周澄在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江律师。”
　　江怀余点点头。
　　“我朋友，来参观的。”
　　周澄的目光从许煜扫到白小天，从白小天扫到陈杰轩，又从陈杰轩扫到高言，最后落在蒋妤身上，定了一下，收回来。
　　她笑了笑：“你们好，我是周澄，江律师的助理。”
　　许煜先进去：“助理啊，江怀余对你凶不凶？”
　　周澄看了一眼江怀余，笑而不语。
　　许煜秒懂：“凶就对了，她对我们也很凶。”
　　白小天在后面接了一句：“你别代表我。”
　　许煜回头瞪他一眼，白小天无辜地看着他，陈杰轩从旁边经过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确实被凶过。”
　　许煜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江怀余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语气轻描淡写：“都进来吧，别堵在前台。”
　　许煜小声对白小天说：“你看。”
　　白小天没理他。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简洁，黑色书柜占据了整面墙，法律书籍排列得整整齐齐，办公桌上只有电脑、台灯和一个相框。
　　许煜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她们高中时的合照，元旦晚会的后台，几个人挤在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看了片刻，他又放回原处，没说什么。
　　白小天站在书柜前想看江怀余都读些什么书，陈杰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几乎挨着。
　　高语对律师这个职业还不太理解，蒋妤给她解释了几句。
　　高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高言在旁边补充说：“就是帮人打官司的。”
　　高语终于恍然地“哦——”了一声。
　　许煜插嘴说：“你江怀余姐姐以后要帮人抢小孩的。”
　　白小天踹了他一脚，许煜“哎哟”一声，江承宇从许煜身后探出头，仰着脸问：“抢谁的小孩？”
　　许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怎么接。
　　江怀余蹲下来平视弟弟的眼睛说：“不抢小孩，帮小孩找到该去的地方。”
　　江承宇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缩回许煜身后啃他带来的那袋小饼干。
　　周澄端了茶水进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倒到蒋妤的时候水满了一点溢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擦，蒋妤说没事，周澄的红一直红到耳根。
　　许煜看见了，凑到白小天耳边小声说：“这助理是不是对蒋妤姐……”
　　白小天没等他说完就回了一句：“你别管闲事。”
　　许煜闭嘴了。
　　晚上，沈悠心带着他们去了她和江怀余住的地方。
　　房子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
　　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叶还没落完，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在路灯下闪着光。
　　沈悠心站在门口掏钥匙，许煜在后面催她快点，说外面冷。
　　门开了，一群人涌进去，白小天站在玄关扫了一圈。
　　“比我想象的小。”
　　沈悠心笑着说不嫌挤的话都能住下。
　　许煜第一个冲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陷进坐垫里。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本心理学的书，电视柜上放着那个相框——是那年元旦晚会拍的合照，旁边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她们在海边拍的那张。
　　沈悠心做的。
　　她把那些照片从老房子带到了北京，放在靠近阳光的地方，每天出门前都能看一眼，进门后也能看一眼。
　　栗子站在书柜前，上面摆着江怀余的法律书和沈悠心的心理学书，并排着，高的高矮的矮，有些书脊已经翻出了折痕，有些还是崭新的。
　　许煜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们的书怎么分得清是谁的？”
　　沈悠心说：“分不清，混着看的。”
　　许煜“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不重，但一直在那里。
　　白小天和陈杰轩在阳台上看夜景。
　　北京的夜不像云州那么安静，远处有车声，近处有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
　　白小天趴在栏杆上，陈杰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白小天忽然说了一句：“北京的夜挺冷的。”
　　陈杰轩说：“你穿少了。”
　　白小天笑了笑没接话。
　　沈悠心把客房收拾出来，被子是刚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许煜把江承宇塞进被窝，他翻了个身攥着被角闭上眼睛，睫毛在轻轻颤。
　　许煜站在床边看着，抬手关了灯。
　　走廊里白小天倚着墙，两人眼神一对上，白小天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带孩子还挺有一套。”
　　许煜笑着说：“练出来的。”
　　白小天点了点头，许煜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自己房间。
　　夜深了，人都安顿下来。
　　沈悠心和江怀余躺在主卧的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道银白色，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
　　沈悠心翻了个身面朝江怀余，江怀余也侧过身来，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面对面躺着。
　　沈悠心的眼睛被月光照得很亮，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的。
　　“江怀余。”
　　“嗯。”
　　“今天开心吗？”
　　江怀余想了想。
　　“还行。”
　　沈悠心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江怀余没说话，沈悠心凑过来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很轻但很确定。
　　“晚安。”
　　江怀余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单爬到枕头上，从枕头上爬到她们交握的手背上。
　　冬天快来了，但被子里很暖和。


第90章 证据
　　送他们走的那天，北京起了风。
　　不算大，但干冷，吹在脸上像被纸片划了一下。
　　许煜把江承宇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帽子也扣上了，帽檐的绒边压着他的眉毛。
　　江承宇被裹得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仰头看着许煜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许煜蹲下来，帮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看清了他的眼睛。
　　“下次我们去东北，哥带你滑雪。”
　　江承宇不知道东北在哪，但还是点了点头。
　　许煜站起来，转向江怀余。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许煜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江怀余手里。
　　“我妈写的食谱，他爱吃的几道菜。你有空也给他做做，别老点外卖。”
　　江怀余低头看着那张纸条，赵芝芝的字迹娟秀而整齐，写了糖醋排骨的步骤，写着“小火慢炖别着急”，还在最后画了一朵小花。她收进了口袋里。
　　许煜看了一眼候车大厅的方向，又转回来。
　　“抚养权的事，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嗯。”
　　“钱不够也跟我说。我现在好歹也是老板了。”
　　“你那个餐厅能赚多少。”
　　“赚多少也是老板。”
　　江怀余没接话。许煜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江怀余。”
　　“嗯。”
　　“别一个人扛。”
　　江怀余看着他。
　　许煜这次没有笑，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江怀余点了头。
　　许煜忽然伸出手，轻轻握拳在她肩上碰了一下，不重，很短暂，他收回手转身，拉着行李箱往里走了。
　　另一边，蒋妤和高言并排站着，隔了半步的距离。
　　高语在旁边跟沈悠心说话，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机屏幕。
　　高言的耳朵从刚才起就是红的，被风吹得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蒋妤没催他，等高语的声音远了，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蒋妤先开口了。
　　“你那个店，生意怎么样？”
　　“还行。”
　　“累不累？”
　　“不累。”
　　蒋妤看着他。
　　高言被看得有点慌，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
　　蒋妤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叹气。
　　她说高言你还是这样，耳朵一红就不敢看人。
　　高言抬起头想解释，但对上蒋妤的目光，那些解释都堵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旧旧的，边角磨毛了，递过去的时候指节泛白。
　　“你回去再看。”
　　蒋妤接过信封，没打开，捏了一下，里面是硬的，好像有卡片，又好像有一枚很薄的金属。
　　“那我走了。”
　　高言从沈悠心身边拉过高语，高语还没反应过来，被他拽着往安检口走。
　　走了几步高言没回头，高语回头朝蒋妤用力挥手。
　　蒋妤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信封，目送他们走过闸机，走下楼梯，消失在通道拐角。
　　候车大厅的玻璃隔开了风，阳光透过来，在地砖上投下大块大块的光斑。
　　栗子坐在许煜旁边低头看手机，许煜侧过头，只看见她的侧脸和垂下来的头发。
　　阳光把她的发丝照成浅金色，他看了几秒，移开视线，口袋里的纸条还在，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纸的边缘。
　　他摸了摸那张纸，没拿出来，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广播响了，他站起来拉起行李箱，栗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检票口，并排站在自动扶梯上，谁都没说话，阳光从顶棚的玻璃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了一身碎金。
　　白小天和陈杰轩已经过了安检，站在扶梯口等他们。
　　白小天手里举着两杯咖啡，陈杰轩帮他拿着手机。
　　白小天看着许煜从扶梯上下来，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还以为你赶不上了。”
　　许煜接过来喝了一口。
　　“怎么可能赶不上。”
　　白小天笑着看他一眼，没说别的。
　　四个人一起往站台走，广播里在播车次信息，女声很温柔。
　　站台上已经有人了，拖着箱子背着包，三三两两地站着。
　　火车还没来，白小天靠着柱子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转回来陈杰轩还站在那里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
　　白小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那条线。
　　火车从远处开过来声音由远及近，风先到了，吹起他们的衣角。
　　白小天说：“走吧。”
　　陈杰轩点头，两个人上了车。
　　江承宇还被江怀余牵着，看着那群人一个一个走远。
　　他仰起头问：“许煜哥哥还会来吗？”
　　江怀余说：“会。”
　　江承宇又问什么时候，江怀余说：“很快。”
　　江承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江怀余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小，被她的整个手掌包住了，从云州到北京，从他还不会走路到能跑能跳，这双手一直在她手里。
　　沈悠心从后面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
　　“饿不饿？”
　　江承宇摇头。沈悠心问他中午想吃什么，江承宇想了想说：“面。”
　　沈悠心站起来拉着他的另一只手，三个人并排往外走。
　　地铁里人不多，江承宇被夹在中间，手一边牵一个，晃来晃去，他觉得很好玩，又晃了几下。
　　车厢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悠心低头看着他笑了，江怀余没笑，但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几天后，沈慧敏和张远山到了北京。
　　他们从平溪镇坐火车来，张远山背着一个旧双肩包，沈慧敏拎着一袋路上吃的东西。
　　出站口风很大，沈慧敏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张远山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她没躲，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让他弄了。
　　江怀余和沈悠心在出站口等他们，江承宇站在两个人中间。
　　沈慧敏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快步走过去，也没有蹲下来张开手臂，只是走到了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江承宇仰起脸，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你是妈妈吗？”沈慧敏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出声，只是掉。
　　江承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芝芝姨说见到妈妈要叫妈妈。”
　　沈慧敏蹲下来接过那张纸巾，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小，很暖。
　　“妈妈。”江承宇叫了一声。
　　沈慧敏把他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张远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动。
　　沈悠心眼眶也红了，江怀余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很轻但沈悠心感觉到了。
　　她握住江怀余的手，两个人站在风里，看着那对母子相拥。
　　北京的秋天很短，但这一刻好像被拉长了。
　　江怀余的事务所里，周澄把整理好的证据材料一份份摊开在桌上。
　　江明海的消费记录、名下的资产清单，还有许疏桐拍的那几张照片。
　　照片被放大了，女人脸上的表情很清楚，江明海搂着女人的手也很清楚。
　　离婚后这些年，他对江承宇的抚养情况几乎为零——没有探视记录，没有转账凭证，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履行过父亲的义务。
　　周澄在旁边小声问她这些够不够，江怀余说：“不够。”
　　周澄愣住了。
　　江怀余没有解释，把那些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下了。
　　证据是不够的，但够不够不是靠数量决定的。她需要把这些东西送到能看懂它们的人手里。
　　门被敲响了。
　　林晚棠穿着灰色大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露出文件袋的边角。
　　“路上堵车。”
　　她走进来，把包放在桌上。林晚棠毕业后在北京一家律所工作，专攻家事法。
　　江怀余找到她的时候，她只问了两个问题：案情复杂吗，对手是谁。
　　知道是江明海后，她沉默了片刻说了句：“行，我接。”
　　此刻她坐下翻开第一页材料，阅读的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用笔标注。
　　周澄站在旁边帮忙递材料，林晚棠头也不抬地道了声谢。
　　周澄愣了一下，看了江怀余一眼。江怀余说：“这是我大学室友，现在是这个案子的代理律师。”
　　周澄“哦”了一声，又递了一份材料过去。
　　江怀余避嫌了。
　　她没有亲自代理，把案子交给了林晚棠。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这是她弟弟的案子，也是沈悠心弟弟的案子，站在法庭上的那个人不能是她。
　　她坐在旁边看着林晚棠翻阅那些材料，问还需要什么。林晚棠放下笔，片刻后开口——“你父亲那边的通话记录，还有你能找到的证人。”
　　江怀余点了头，林晚棠继续翻材料，一边看一边说：“你先出去吧，我跟你助理对一下。”
　　江怀余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棠和周澄面对面坐着，一个在问一个在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叠厚厚的材料上。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北京的夜晚来得早。沈悠心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还没看完的专业书，台灯的光落在书页上，照着她用铅笔写的批注。
　　江怀余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沈悠心先开口了。
　　“我妈今天给承宇量身高了，比上个月高了。”
　　江怀余说：“嗯。”
　　沈悠心又说：“张叔在厨房洗碗，承宇在旁边帮忙，碗打了一个。”
　　江怀余问她吓到没有，沈悠心说：“没有，他自己说岁岁平安。”
　　江怀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悠心靠过来把头搁在她肩上，江怀余的手自然地落在她手背上，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很大，梧桐叶被吹得沙沙响，快要落尽了。
　　该来的总会来。她低下头，在沈悠心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下，不重不急，只是一个很短的停留。
　　沈悠心闭着眼睛睫毛颤了颤。
　　“江怀余。”
　　“嗯。”
　　“会赢的。”
　　江怀余没有回答。
　　窗外起风了，她没有躲。


第91章 判决
　　法庭的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亮得有些刺眼。
　　沈悠心和江怀余并排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悠心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江怀余没有看她，但伸手覆住了她的手。沈悠心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和很多年前一样。
　　“别紧张。”江怀余说。
　　沈悠心点头，但她知道江怀余也在紧张，她的手比平时凉了一点。
　　门关着，她们进不去。林晚棠在里面，周澄也在里面，还有沈慧敏和张远山。
　　沈悠心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沈慧敏换了好几件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问她好不好看，她说好看，沈慧敏又换了另一件，最后还是穿回了第一件。
　　“我怕给他丢人。”沈慧敏当时说。
　　沈悠心说不会。
　　她从来不不觉得她会丢人。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江怀余没有抬头，沈悠心却看了过去——不是江明海，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深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脚步很急，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她经过她们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推门进去了。
　　沈悠心重新靠回椅背。天花板很高，灯管嵌在白色的吊顶里，有几根灭着，光线不太均匀。
　　她盯着那些暗掉的光管数了数，又忘了数到几。
　　她想起江承宇今天早上被带到法庭后面一个单独的房间时，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他没有哭，只是看着她，像在问“你们不进来吗”。
　　沈悠心对他笑了笑，他就转回去了。
　　那扇门还是关着。不知道里面在说什么，不知道法官问了什么问题，不知道沈慧敏有没有紧张到说不出话，不知道江明海会怎么反驳。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等。
　　“几点了？”沈悠心问。
　　江怀余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二十。”
　　进去快一个小时了。
　　沈悠心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被她咬得参差不齐。她把这个习惯戒了很多年，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咬了，指甲边上翘起了细细的皮，用牙扯没扯断，有点疼。江怀余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咬了。
　　“快了。”江怀余说。
　　沈悠心没问她怎么知道，点头，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大一些，杂一些，不止一个人。
　　沈悠心抬起头——江明海站在走廊另一头，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拎着公文包，应该是他的律师。江明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体面。他看见江怀余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走廊那头看着。
　　江怀余也看着他。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父女俩对视了几秒。
　　江明海先移开视线，转身往走廊尽头的窗边走去。他的律师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们，看不见表情。沈悠心感觉到江怀余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也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松开了。
　　门开了。
　　林晚棠先出来，手里拿着文件袋，表情看不太出什么。
　　周澄跟在她后面，抱着一个纸箱，里面应该是庭审用的材料。
　　沈悠心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江怀余扶住她，她站稳了，看着林晚棠。
　　林晚棠说：“等宣判。”
　　沈悠心的心悬起来，林晚棠没有多说，只是看了江怀余一眼。两个人之间交换了一个很短暂的眼神，沈悠心看不懂，但江怀余微微点了点头。
　　沈慧敏从里面走出来了。
　　张远山走在她旁边，沈慧敏的眼眶红着，但没有哭。她看见沈悠心，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沈悠心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母亲这样的笑容了。
　　法庭的门再次打开。
　　法官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
　　沈悠心屏住呼吸，听见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很平很长，那些法律术语她听不太懂，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被告未尽抚养义务”“原告具备抚养能力”“婚生子江承宇抚养权变更归原告沈慧敏”。
　　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只听见最后那四个字。
　　沈慧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张远山递纸巾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她接过去捂住了嘴，没有出声。江承宇被工作人员从后门带出来，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见沈慧敏站在那里哭，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
　　“妈妈，别哭了。”
　　沈慧敏蹲下来抱住他，泣不成声。
　　走廊里人来人往。
　　沈悠心和江怀余站在窗边，阳光从玻璃照进来，把她们的脸照得很亮。沈悠心靠着墙，江怀余站在她旁边。远处江明海还在走廊另一端，他的律师在翻手机，似乎在查什么。
　　江明海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背影比刚才进来的时候矮了一些，肩膀塌着，西装也皱了。
　　沈悠心轻声问她：“你不过去？”
　　江怀余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
　　沈悠心不再说什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江怀余的掌心有一点薄茧，从很久以前拉小提琴时就磨出来的，一直没褪干净。
　　她的手被握住了，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松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云州到北京很远，北京到西安也很远，但这间法庭很小。那些爱过的人、伤害过的人、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的东西，都被关在了同一间屋子里，一个上午就分完了。
　　沈慧敏一手牵着江承宇，一手被张远山扶着从她们身边经过。
　　沈悠心问她还好吗，沈慧敏点头眼眶还红着但嘴角是弯的。
　　那个笑不是硬撑的，沈悠心看出来了。
　　江承宇被沈慧敏牵着手，回头看着江怀余喊了一声“姐”。
　　江怀余应了一声没有多说，江承宇转回去走远了。
　　阳光把这一家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地砖上，像一幅刚画好的画，墨迹还没干透，线条已经稳稳地定在那里了。
　　走廊尽头江明海还站在窗边，她们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第92章 旧档案
　　抚养权的案子尘埃落定之后，江怀余的事务所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周澄每天抱着一摞文件进进出出，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前台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叶，藤蔓垂得更长了。
　　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江怀余办公桌的抽屉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黑色的，很旧，边角磨损了，里面只有几页纸，是她这些年断断续续搜集到的资料——新闻报道、论坛帖子、几个受害者家属的联系方式，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什么人用很差的手机在夜里偷偷拍下的。一栋灰色的建筑，铁门紧闭，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看不出在哪条街、哪个城市。照片的角落有日期，好多年了，纸已经泛黄了。
　　林清越和苏晚晴的事情，当年警方以“证据不足”为由没有立案。
　　后来那个地方搬了，换了名字，像一条蛇蜕了皮，你以为它死了，它只是换了个样子继续活着。
　　江怀余查了很多年，断断续续的。读大学的时候查，工作了也查。有的线索查着查着就断了，有的查到最后发现是错的。周澄不知道她在查什么，林晚棠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这天下午，沈悠心下班后直接来了事务所。
　　周澄已经走了，前台空着，只有江怀余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缝隙里看进去，江怀余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个旧文件夹，台灯的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她的侧脸被勾出一道很利的轮廓。沈悠心没有敲门，直接进去了。
　　江怀余抬起头看着她，沈悠心问：“吃饭了吗？”
　　江怀余说：“吃了。”
　　沈悠心没信，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她没有问这是什么，等了一会儿，江怀余先开口了。
　　“林清越当年去过的那个地方。”
　　沈悠心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江怀余把文件夹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她面前——那几年有几个受害者家属报过案，笔录后来都不了了之。
　　有人搬走了，有人不再提了，有人想提但不知道怎么提，还有几个人的联系方式已经打不通了。号码成了空号，地址迁了又迁，像被风吹散的纸页，再找不回来了。
　　沈悠心一页一页地翻那些资料，阳光已经退到了窗外。
　　“你想怎么做？”
　　江怀余说：“找到它，让它不能再开。”
　　悠心看着她，不是问她“能不能做到。”也没问她“你一个人怎么查”，只说了句“我帮你”。江怀余摇头。
　　沈悠心问她为什么不让自己帮，江怀余说：“这是我自己沈的事，”
　　悠心看着她，她想说，我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你愿意让我走进来了，你又要把我推出去。她没有说出口，但江怀余看懂了。
　　僵持了片刻，沈悠心收回了视线，把那份资料重新整理好，摞整齐，推回江怀余面前。
　　“你不用我帮，但你要吃饭。”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江怀余还坐在那里，台灯的光照着她，她低着头。沈悠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推开门走了。走廊很长，灯亮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几分钟后，江怀余的手机震了。沈悠心的消息——“饭在微波炉里热两分钟，别吃凉的。”
　　江怀余放下文件起身，走到休息室打开微波炉，里面放着一份饭，糖醋排骨。
　　她把饭端出来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吃了一口，凉过了，又热过的排骨没有刚出锅那么好吃，但她吃完了，把饭盒洗了，放回原处。
　　回到办公室把文件夹锁进抽屉，关了台灯。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她站了一会儿，拿起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的灯还亮着，她一盏一盏走过去，走到电梯口，手机又震了。沈悠心的消息——“到家了，你呢？”江怀余回了一个“在路上”，对方没再发了。
　　深夜十一点，沈悠心躺在床上还没睡。她看着天花板翻了个身，面朝江怀余平时睡的那一侧，枕头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伸手够到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半张脸。打开江怀余的聊天框，两个人的对话很短，大都是“今天几点回”“吃了没”“到了说”。平淡如水，但每一句都有人回应。
　　她不知道今天该怎么回应。她不是不想让她查，只是看着她又把那些东西翻出来，想起那年她站在墓碑前不肯走的样子就难过。江怀余花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从那里走出来一点，现在又自己走回去了。她不是怪她，她只是心疼。她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你别太晚”，又删掉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一个不留，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悠心没有动，听着脚步声从玄关走进客厅，听着水杯放在茶几上的轻响，听着江怀余推开卧室的门，脚步声停在床边。片刻后被子被掀开一角，床垫陷下去一块，江怀余躺下来，没有翻身的动静，也没有说话。沈悠心闭着眼睛听见她的呼吸，比平时慢一点，她没有睁眼，也没有靠过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像两条并行的河流，挨得很近，但谁都没有越过那道看不见的堤岸。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江怀余已经睡着了。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不重，像怕惊醒什么江怀余的声音很轻。
　　“还没睡。”
　　沈悠心没回答，但她握回了那只手。
　　从高中到现在 ，她们已经不会再在深夜说很多话，不需要了。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握着就知道。
　　之后的日子，江怀余开始更系统地整理那些资料。她联系上了两个当年从那里逃出来的人，一个已经四十多岁了，住在南方的小城里，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已经上初中了。她在电话里不愿意多提当年的事，但她说了一句话——“那个地方现在应该还在，只是换了名字，好像在北方。”另一个人的电话始终打不通，江怀余查了那个地址，几年前拆迁了。
　　许煜打来电话的时候江怀余正在翻一份旧报纸。他的声音带着东北口音，问她在干嘛。江怀余说查资料，许煜问什么资料。她没有瞒他，说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漫长了一些，许煜问：“有眉目了吗？”她说：“有一点。”
　　许煜没有再问，说他那边也帮忙打听，她说什么都没问就说：“行”。”
　　挂了电话，江怀余把那份旧报纸翻到第三版。
　　右下角有一篇很小的报道，标题是《家长举报“矫正机构”警方介入调查》。内容是几百字，只说了有人举报，警方正在调查，没有后续。她看了几遍落下日期，十几年了，报道这篇新闻的记者可能都换了好几份工作。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字迹模糊了，不是她写的——是林清越的。她从旧课本上撕下来的，纸是那种粗糙的草稿纸，边角毛躁。
　　上面写着一句话——“有人会记得我们吗？”江怀余每次翻到这里都会停在那行字上，不会停留太久，每次都会看完，然后合上文件夹。
　　她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灯还亮着，她锁上门，锁舌卡进锁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电梯门开了，光从里面涌出来。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缓缓下降。门开了，沈悠心站在大厅里，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仰头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和她对上了视线。
　　沈悠心笑了一下。
　　“我想你应该还没走。”
　　江怀余走出来，接过其中一杯咖啡，热的，拿铁。
　　沈悠心还记得她不爱喝太甜的，江怀余喝了一口。
　　“走吧，回家。”


第93章 迟到的天光
　　云州的五月，总是潮的。
　　不是下雨，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湿，空气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水汽，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落在树叶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江怀余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从北京坐高铁来的，四个多小时，车厢里很安静，她把电脑合上放进背包，看着窗外。
　　平原变成山，山变成隧道，隧道过了又见平原。后来她不看了，闭上眼。
　　云州的墓园在城郊一座矮山上，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缝隙里长出细碎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松柏是深绿色的，枝叶密密地挨着，把天遮成一条窄窄的缝。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混着纸钱烧过的味道，和几年前一样，没变过。
　　江怀余提着两束花，白的，包装纸是素色的，沾着露水。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没有看别处。
　　两座墓碑并排立着。描金的笔画，雨冲过很多次，颜色淡了，但字迹还很清楚。江怀余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没有点香。风从松林间穿过，松枝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她蹲了片刻，开口了。
　　“人抓到了。”
　　声音很轻，很快被风吞掉了。
　　她顿了顿，又开口，声音大了一点。
　　“那个地方，后面换了很多名字，搬了好几次。从南方搬到北方，从城里搬到镇上，以为换个地方就没人认得了。”
　　她停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
　　“有人举报了。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当年逃出来的人，有的出来以后去了很远的地方，结婚、生孩子，以为可以把那些事忘了。但忘不掉。她们后来又回来了。”她的声音低下来。“还有几个没逃出来的，家属找了很多年，有的找到了——不是人，是别的东西。”
　　风大了，把松枝吹得更响。
　　江怀余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过了很久，说了一句——“清越，你没有做错。你保护她，没有错。你后来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有点抖，但稳住了，“你后来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我们都知道。”
　　旁边那束白菊的花瓣被风吹掉了一片，落在石碑的底座上，江怀余伸手拈起来，放在碑沿，让它靠着。
　　“那个地方，不会再开了。”
　　她说。短短几个字，放得很轻，像只是告诉她们今天天气不错，远处好像有人在烧纸钱，烟升起来，被风吹散，散得很快。江怀余也在看那缕烟，看它散尽，低头又说了一句——“以后每年都来跟你们说。”
　　沿着石阶再往上走一段，拐进另一条岔路。这边的松柏更老，枝叶几乎把天遮完了。程年年的墓碑在最里面，不大，边角风化了不少，但擦得很干净，碑前有一束枯花，不知道谁放的。
　　江怀余蹲下来，把那束枯花拿开，把自己带来的那束白菊放在碑前。
　　“妈。”
　　她叫了一声。
　　风小了，松枝安静下来。
　　她把那几年的情况从抚养权说起，说沈慧敏和张叔带江承宇回了平溪镇，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花店。沈悠心说生意还行，够生活。江承宇上小学了，成绩中等，数学好一点，语文差一点，拼音老拼错。
　　“他长得快。每次见都觉得又高了。”
　　她停了片刻，目光落在墓碑上，又开口了。
　　“他有点不适应。”
　　她没说下去。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说：“我给他在北京找了学校，他不想来。”
　　风小了一点。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想来，她知道的北京是许煜带他去的北京，是游乐场、烤鸭、酒店大床房，是玩几天就回家的那种北京。
　　不是江怀余要把他带过去再也不回来的那种北京。
　　“再等等吧。”她说，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远了。
　　江怀余站起来，裤腿膝盖处沾了泥，没拍。站了一会儿，对着墓碑鞠了一躬，站直身，转身沿石阶往下走。松枝在头顶轻轻晃动，把天光筛成一粒一粒的，落在她肩上，像碎掉的金。她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远，脚步声很轻，慢慢消失了。
　　她刚走到山脚，手机亮了。
　　许煜的视频请求。
　　江怀余接起来。许煜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东北的阳光很烈，他眯着眼，举着手机晃了晃，让江怀余看他身后那片大草坪。
　　“栗子！栗子！过来跟江怀余打个招呼！”
　　镜头晃动，然后定格在栗子脸上。
　　她蹲在草地上，手里拉着一条狗绳，一只柯基正在低头啃草。栗子穿着浅蓝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一点，齐肩，别了一个小发卡。她对着镜头笑了，和从前的她一样，只是比从前更舒展了，肩膀松下来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了细细的纹路，不明显，但有了。
　　“江怀余！你吃饭了吗？”
　　“还没。”
　　“你又不按时吃饭。”
　　许煜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
　　“你到云州了？”江怀余点头，许煜没有问去干嘛。
　　“你早点回来，过几天来东北玩。”他顿了顿，“带上沈悠心。”
　　柯基在屏幕右下角探出半个脑袋。许煜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对着镜头说——“它叫年糕，栗子取的。可爱吧？”
　　江怀余看着那只狗，柯基的耳朵竖着，歪头看着镜头，很机灵的样子。
　　“嗯。”
　　许煜笑了。
　　“行了不跟你说了，年糕要拉屎了。”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头发长了，表情很淡，但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让任何人看见，也很快收回去了。
　　太阳开始偏西，光线从白色变成淡金色。她站在山脚抬头看，松柏还是那么密，把山顶遮住了，看不见那两座墓碑。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
　　她转身上车，发动引擎，缓缓驶出墓园。大门在她身后合拢，铁门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没有从后视镜里看，一直看着前方，云州的街道和老旧的楼房从车窗外掠过，有些店换了招牌，有些店还是老样子。老街那家面馆还在——她没停，车子开过去了。
　　手机又亮了。
　　沈悠心的消息。
　　“回来了？”
　　江怀余回了一个“嗯”。
　　“晚上想吃什么？”
　　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把整条街都染暖了。
　　“面。”
　　沈悠心回了一个“好”。
　　她又发了一条——“慢点开，不着急。”江怀余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还亮着，那行字慢慢暗下去。她开得不快，云州的街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退得很慢。
　　江怀余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腹轻轻摩挲着牛仔裤的缝线，没在听音乐，也没在想什么。油门松着，随车子自己往前滑，等红灯的时候停下来看窗外。路边有人在收摊，有人牵着小孩过马路，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她旁边经过，后座夹着一箱矿泉水。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滑出去，很平顺。
　　她忽然想到，林清越和苏晚晴没能见到的这些——太阳照常升起，街上的人照常过日子，有人收摊，有人牵小孩过马路，有人在路灯下等人，有人煮好了一碗面等另一个人回来。
　　她们没见到，但她见到了。
　　她替她们见到了。


第94章 晚风
　　江怀余回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高铁站出站口的风很大，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沈悠心站在围栏外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巾绕了好几圈，手里没拿东西，就站在那里看着出站的方向。
　　隔着玻璃门，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江怀余推门出来，沈悠心没动，等她走到面前，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吃了没？”
　　“吃了。”江怀余说。
　　“吃的什么？”
　　“面。”
　　沈悠心看了她一眼，没问在哪里吃的，也没问和谁吃的。她拉起江怀余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两个人的手都凉，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暖了。地铁里人不多，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隧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头发飘起来，沈悠心伸手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
　　江怀余没有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沈悠心没问她累不累，因为她知道答案，她的手还握着，轻轻地，像握着一件怕碎的瓷器。
　　回到家，沈悠心去厨房热饭，江怀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路灯亮着，把梧桐叶照成金色，风一吹就落，一片接一片。
　　“饭好了。”
　　江怀余转身走到餐桌前坐下，面前是一碗番茄鸡蛋面，热气往上冒。她低头吃了一口，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沈悠心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没有动筷子，已经吃过了，但这不重要。她只是看着她吃。
　　“江怀余。”
　　“嗯。”
　　“你瘦了。”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也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江怀余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吃面。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江怀余翻了个身，面朝沈悠心。沈悠心没有睡着，睁开眼睛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沈悠心。”
　　“嗯。”
　　“我去看她们了。”
　　沈悠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没有问她们是谁。她知道的，从很多年前就知道了。
　　“她们好吗？”沈悠心问。
　　江怀余想了想。
　　“应该挺好的。”
　　沈悠心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耳后，停在那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很大，梧桐叶沙沙响，要落尽了。
　　沈悠心靠过来，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江怀余。”
　　“嗯。”
　　“你在，我就觉得什么都还好。”
　　江怀余没有说话，手落在沈悠心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重，不急，像拍了很多年，会一直拍下去。月光的影子从床单上慢慢移开，爬上墙壁，爬过书柜，爬到那两张并排放着的相框上。
　　一张是高中元旦晚会的合照，几个人挤在一起笑得东倒西歪；另一张是在海边的，沈悠心赤着脚站在沙滩上，江怀余站在她旁边，浪涌上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裤脚。她们都看着镜头，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
　　周末，许煜从东北寄来一个包裹。纸箱，用胶带缠了好几圈，江怀余拆了半天。里面是一袋东北大米、一包木耳、一袋榛子，还有一封信。许煜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但比高中时好认了一点。
　　信上写：大米是这边种的，很好吃，给你和嫂子寄点。木耳和榛子也是这边的，栗子说木耳可以炖汤，榛子当零食。你们多吃点，别老点外卖。年糕又胖了，下次来你们就知道了。我餐厅最近在研究新菜，等你们来试吃。栗子问你好，她学校最近期中考试，忙，说等放假了来北京找你们玩。你弟弟最近挺乖的，我上周跟他视频，他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去看他。我说你自己问你姐。他说你姐忙。我说那你就等她。等你什么时候不打官司了，来东北住几天，包吃包住，机酒不包。
　　江怀余看完了，叠好放进抽屉里。
　　沈悠心走过来问她是什么，她把信递过去。沈悠心看完笑了。
　　“他话还是这么多。”
　　江怀余说“嗯”，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放好。
　　大米放在厨房，木耳放在柜子里，榛子放在茶几上。沈悠心抓了一把榛子，一个一个地剥，剥好了放在手心里攒着，攒了一把递到江怀余面前。
　　江怀余低头看着那些榛子仁，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香，很脆。
　　“好吃吗？”沈悠心问。
　　“嗯。”
　　沈悠心笑了，把剩下的也塞给她，自己去厨房做饭了。
　　江怀余坐在沙发上吃榛子，一颗接一颗吃到最后，发现手心里还有一颗，是沈悠心剥好没来得及给她的，放在掌心，很小，很圆，壳上有一道细细的缝，顺着那道缝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的仁很完整，一点都没碎。她看了片刻，把最后一颗也吃了。
　　沈慧敏打来电话的时候，江怀余正在事务所整理材料。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安静，沈慧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犹豫。
　　“怀余。”
　　“嗯。”
　　“承宇说想你了。”
　　沈慧敏没有继续说，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被江承宇接过去了。
　　“姐，我数学考了九十多分，语文八十多。”
　　江怀余问题“英语呢？”
　　江承宇说：“英语……没考好”。
　　江怀余问他多少分，他支吾了一会儿，说：“六十七。”
　　江怀余没说话。
　　江承宇在电话那头主动说：“下次一定能考好。”
　　江怀余说“嗯”。江承宇又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看我？”
　　江怀余说：“很快。”
　　江承宇在那头笑了笑，声音脆生生的，把电话还给了沈慧敏。
　　沈慧敏说了几句家常，让他们注意身体，别太累。
　　江怀余说：“下周我们回去。”
　　沈慧敏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江怀余说：“没有。”沈慧敏又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句：“好，那我们等你们。”
　　挂了电话。江怀余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银杏叶黄了，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她看了片刻，低头继续翻材料。
　　周六下午，火车到达平溪镇。
　　张远山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来接她们，车漆掉了好几块，但里面很干净，座套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
　　他话不多，叫了一声“怀余、悠心”，帮她们把行李拎上车，开了出去。车窗外的老街还是老样子，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店铺有的换了招牌，有的还是老招牌。
　　沈慧敏在花店门口等她们，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脸上有光泽。
　　江承宇站在她旁边，穿着校服，红领巾系得规规矩矩。
　　他看见江怀余从车上下来，有点紧张，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没扑过来，站在那里等。
　　江怀余走过去看着他，过了片刻问：“长高了？”
　　江承宇点头说：“高了！”
　　又没话了。
　　沈悠心从后面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
　　“你英语考了六十七？”
　　江承宇的脸一下子红了。沈悠心笑着拉他的手，没再多说。
　　下午的阳光很好，把花店门口的几盆绿植照得发亮。沈慧敏在里面插花，剪刀咔嚓咔嚓响，张远山在旁边帮忙递花。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江承宇在店里写作业，趴在收银台上，铅笔在作文本上一笔一划地写。江怀余走过去看了一眼，写的是《我的家人》。
　　第一句是：我有两个姐姐，一个大姐，一个二姐。大姐很远，二姐也很远。
　　江怀余没有继续往下看，走到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很暖。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层层叠叠的，最远的那层几乎要和天空融在一起。
　　沈悠心捧着一杯热水走出来递给她。
　　“不冷？”江怀余接过去喝了一口。
　　沈悠心摇头，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着远处的山。
　　“江怀余。”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在这里？”
　　江怀余想了想，“没有。”
　　沈悠心转头看着她，她看着山。
　　“现在呢？”沈悠心问。
　　江怀余沉默了片刻。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若有若无的，九月还没到，不知道哪棵树这么早就开了。
　　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现在觉得，这里挺好的。”江怀余说。
　　沈悠心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晚风还是那份晚风，人还是那些人，都还在，都挺好。
　　——全文完——


第95章 严于律己（高言x蒋妤）
　　高语是从一碗泡面开始察觉的。
　　那天晚上店里不忙，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数学卷子写到最后一题，卡住了。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脑子里却飘过一个念头——哥哥已经好几天没有主动看手机了。
　　高言平时不是这样的，他每隔一会儿就要点开蒋妤的聊天框，不说话，只是看看，有时候打几个字又删掉。
　　高语见过他对着屏幕发呆的样子，耳朵红红的，像冬天被冻过又回暖。但这几天他反而不怎么看了，不是不想，是在忍。她把笔放下了。
　　门外的巷子里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声音。
　　高语抬起头，那声音很近，不是路过，是停在了门口。
　　她站起来探出身子往外看，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巷子照成橘黄色，一个女人跨坐在黑色摩托车上，黑色的夹克，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后颈。
　　她正在摘头盔，动作很利落，头发散下来，黑色的，比以前短了一些。高语愣住了。蒋妤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一下，还是那种挑眉的、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不浓不淡，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你哥呢？”
　　高语张了张嘴，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他……坐火车找你去了。”
　　蒋妤的笑容顿了一下。
　　高语连忙补了一句：“你快去车站找他，他应该还没上车。”
　　蒋妤没有犹豫，发动引擎调转车头。摩托车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由近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高语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支笔。风吹过来有点凉，她低头看了一眼数学卷子，最后一题还没做，她把它合上了。
　　火车站不大，候车厅的灯是惨白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复印件。
　　高言坐在角落的位置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旧背包，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深蓝色的，系着银色的丝带。他低着头拇指在丝带的边缘来回摩挲，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时刻表，只是坐在那里等。
　　广播里在播车次信息，女声很温柔，他没有听进去。
　　蒋妤找到了他。
　　她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隔着几排座椅。
　　她看着他，他没有发现她。
　　她看了几秒，没有走过去，低下头掏出手机。
　　高言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蒋妤的消息：“在做什么？”
　　他的手顿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
　　“没干嘛。”
　　蒋妤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弯。
　　她又打了一行字：“想不想见我？”
　　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收回口袋。
　　高言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点，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打了那个字，发出去——“想。”
　　隔了片刻，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又点亮，还是没回复。
　　他正要再发一条，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声音——“回头。”
　　高言回头。
　　蒋妤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他。候车厅的白炽灯把她的轮廓照得很硬，很亮，她在那片光里像一柄刚开过刃的刀，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
　　高言愣住了，手里的盒子差点滑下去。他赶紧接住，站了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
　　蒋妤看着他。
　　“我在想，某人可能想见我，又抽不出时间去北京。我正好有空，就过来了。”
　　她还穿着那件黑色夹克，领口被风吹得有些硬，肩膀上有灰。他就这么看着她，一时失语。
　　蒋妤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深蓝色的盒子上。
　　“这是什么？”
　　高言低头看了一眼，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根。
　　“总不能……空手去见你吧。”
　　蒋妤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不是很大幅度的弯，但足够让人看出来。
　　她问盒子里是什么，高言攥紧了丝带，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你傻不傻？几千公里的路程你坐火车，要坐多久？”
　　高言反问：“那你骑车来不更……”
　　蒋妤打断了他，语气干脆利落：“好了。上车，去你店里。”
　　她转身往外走。
　　高言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厅。时刻表上那趟开往北京的车次还亮着，检票口还没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把它收进了口袋。
　　摩托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高语还趴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蒋妤和高言一前一后走进来。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找到啦？”她问，语气很平静。
　　蒋妤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哥迷路了，我去接他。”
　　高语看了一眼高言的耳朵，没戳破。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过了几秒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哥，今晚让蒋妤姐住这儿吧。”
　　高言愣了一下，说：“我去收拾房间。”
　　转身往楼上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蒋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收回视线，发现高语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蒋妤问。
　　高语想了想。
　　“蒋妤姐，你跟我哥——”
　　“还没。”
　　高语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沙沙地在纸上移动。过了片刻，她轻声说了一句：“他等你很久了。”蒋妤没有回答，安静地坐了片刻，站起来去倒水。
　　夜里很安静，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声音很远。
　　阳台上没有灯，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院子照成银白色的。
　　高言站在栏杆边，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没怎么抽过，姿势不太对，捏着烟的手指绷得有点紧，吸进去的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呛得咳了两声。他掐了，站了一会儿，又点了一根，这次好了一点，没有咳，只是烟从鼻子里冒出来的时候眼泪被熏出来了。他眯起眼，没有擦，任那点湿意散在夜风里。
　　阳台的门被推开了。
　　他转过头，蒋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散着，应该是刚洗完，发尾还湿的，水珠滴在肩膀上，把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她走过来，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伸手拿过他手里那根烟，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那语气不是指责，是那种觉得好玩又觉得好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小孩偷偷学大人的样子。
　　高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蒋妤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她的动作比他熟练太多，烟在她指间夹着。她缓缓吐出来，不是散开的那种，是几个很圆的烟圈，一个一个飘过来，落在高言脸上。烟圈散得很慢，透过那层薄雾，他看见蒋妤的脸，睫毛很长，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高言咳了起来。
　　蒋妤看着他咳，没有帮他拍背，也没有退开。
　　她就站在那里，等他把那阵咳喘过去。烟灭了。
　　蒋妤把烟头按熄在栏杆上，看着远处。
　　“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高言愣住。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站在那片月光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根已经扎得很深了，但还在晃。
　　“你别告诉我，你每天关心我、有空就给我发信息、给我寄东西，这些都只是把我当朋友。”蒋妤没有看他，但她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了。
　　高言张了张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朋友可不会在我聚会的时候，吃我跟别的男生的醋。”蒋妤继续说着，偏过头来。
　　高言的脸在月光下红透了。
　　蒋妤看着他。
　　“高言，你喜不喜欢我？”
　　高言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不是他的，是她的。蒋妤拿出手机，屏幕上“许煜”两个字亮着。她接了，许煜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蒋妤姐！高言不接我视频！你知道他在干嘛吗？”
　　蒋妤看了高言一眼，把镜头转过去。高言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红得不像话。他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说了句：“我手机没电了。”许煜愣了一下，看了看镜头里的高言，又想了想他刚才接视频的是蒋妤不是高言，脑子转过来时说的话已经出口不及了。
　　“蒋妤姐你回云州啦！你们在一起了吗？”
　　蒋妤看着高言，轻笑一声。
　　“差一点。”
　　“啊？”许煜的声音透出困惑。
　　“被你打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是一连串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许煜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兴奋还压不住，压低了声音说：“下周我要跟栗子求婚了，你们一定要来！具体的我到时候发给你们。”他语速飞快，好像怕被打断。说完他立刻补了一句“不打扰你们了再见”，电话挂了。
　　蒋妤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高言。他站在那里面红耳赤，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她伸出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很轻，指尖碰到他额头，凉凉的。
　　“算了，不逼你了。晚安。”
　　她转身走了。阳台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高言站在原地，夜风把烟味吹散了。他低头看着栏杆上那个被按灭的烟头，捻得很用力，已经扁了。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那片银白色的光铺满整个阳台。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便利店的地板上。高语已经在收银台后面坐着了，面前摊着英语课本。她抬头看见蒋妤从楼上下来，叫了一声：“蒋妤姐。”蒋妤点点头，走到门口。
　　高言站在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头盔。他看着蒋妤，蒋妤也看着他。高语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哥，你帮我买的那本辅导书，快递到了吗？”
　　高言说：“到了。”高语又说：“那我做去了。”低头翻了一页书。高言站在原地看着外面。
　　蒋妤跨上摩托车，戴好头盔，引擎发动了。高言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上前。
　　“真不跟我回北京？”蒋妤的声音隔着头盔，闷闷的。
　　高言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店里的高语。高语低着头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他转回来，摇了摇头。
　　蒋妤没有说什么，摩托车驶出巷口，尾灯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高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高语没有抬头，但她开口了。
　　“哥。”
　　高言没应。
　　“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我。”她翻了一页书。“你明明也喜欢蒋妤姐。”
　　高言的耳朵红了。
　　“哥，你该去追求你的幸福了。我都多大了。”
　　她抬起头看着高言的背影，声音轻下来。
　　“你去吧。”
　　高言跑了出去，他给蒋妤打电话。
　　“喂？”蒋妤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在哪。”
　　那边沉默了一下。
　　“火车站。”
　　火车站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高言坐在火车站的台阶上，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候车厅里人少了，广播也歇了，只有保洁阿姨拖着大拖把在地上画圈。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手机屏幕亮了又按掉。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找遍了整个火车站。却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路灯亮了，把广场照成橘黄色。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面前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声音很远。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有人走过来。
　　影子从正面投下来，覆盖了他的。
　　高言抬起头。
　　蒋妤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勾出她的轮廓，头发被风吹起来，她没有笑，也没有挑眉，只是看着他。看了片刻，先开的口。
　　“傻不傻？我骑车来的，肯定骑车回去啊。说在车站你还真信了，你真是——”
　　话没说完，高言站起来把她抱住了。动作很急，撞得她往后退了小半步，但她稳住了脚步。高言的胳膊收得很紧，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蒋妤感觉到脖子那里湿湿的。她没有推开，也没有拍他的背。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脸靠在他的肩上，看着远处。她的声音很轻。
　　“哭什么。”
　　高言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闷的。
　　“我怕赶不上。”
　　蒋妤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抬起来落在他背上。不是拍，是抚。很轻，很慢，像安抚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赶上了。”她说。
　　回到便利店的时候，高语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摆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高语留的纸条——“哥，我去睡了。你们聊。”
　　高言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温的。
　　电视柜旁边放着一束花，不是店里卖的那种包装精美的花束，是用报纸包着的几枝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很新鲜。他拿起来，花很多，他根本分不清品种，只是觉得好看就买了。原本只是顺手，路过花店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蒋妤的脸，没多想，走进去挑了这束。她看过来的时候，他攥紧报纸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买的？”
　　高言点头。蒋妤接过那束花，低头闻了一下。百合的香味很淡，若有若无。她看了片刻，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没有道谢，也没有说喜欢。她只是把花抱在怀里，抬眼看着高言，说了一句：“你倒是会挑。”
　　高言的脸又红了。
　　蒋妤坐在沙发上。
　　高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蒋妤姐……”
　　蒋妤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你特别好……你骑车的时候特别帅，你的纹身和头发也很酷，你很温柔，也很坚强……”他顿了顿。“有些话我之前不敢说。”
　　蒋妤靠在沙发上再给花拍照。
　　“你不说，对方永远也不知道。”
　　高言沉默了一会。
　　“我喜欢你。”
　　蒋妤的手顿了顿。
　　“你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多久吗？”
　　高言低着头。
　　“我……”
　　“过来。”
　　高言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蒋妤俯身捏了捏他的脸。
　　“你猜我喜不喜欢你。”
　　高言脸红了。
　　“我……我不知道。”
　　蒋妤笑了笑。
　　“自己猜。”
　　“我们……算在一起了吗？”他问。
　　蒋妤看着他没有回答，抱起那束花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偏过头，微微一笑。
　　“你想得美。明天跟我回北京，重新追。”
　　清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高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旧背包。高语已经起了，站在收银台后面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她把一袋东西推到高言面前——路上吃的，面包、牛奶、几包小饼干他自己店里进的货，她还记得他爱吃的那几种都塞了几包。高言看着那袋东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已经比他矮不了多少了，但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扎着小辫子、举着棒棒糖的小女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高语先开口了。
　　“哥，你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
　　蒋妤在门口等，靠着摩托车，手里转着头盔。她看着高语，说了一句：“有什么事就发信息。”
　　高语点头，蒋妤戴上头盔，高言也戴上了。他跨上后座，手搭在蒋妤腰侧——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蒋妤没有回头，发动了引擎。
　　摩托车驶出巷口，高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校服敞着，风灌进去鼓起来。
　　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等那声音完全听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店里，坐在收银台后面摊开课本。
　　阳光落在书页上，把那行字照得很清楚。她看了片刻，开始读。
　　摩托车开得不快。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高言的手从腰侧慢慢收紧，抱住了。
　　蒋妤没有说话，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公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他闭上眼睛，听见风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知名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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