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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
　　冷宫养出个病娇女皇
　　作者：[叶听白]
　　文案:
　　【心狠手辣重生权臣X扮猪吃虎冷宫公主】
　　长熙元年七月，陆云裳跪在腥臭的欢呼声里，
　　刀锋卡进骨缝的瞬间，她发誓若有来生，
　　定要将那毁她之人的骨头一寸寸敲碎。
　　再睁眼，她回到了十五年前。
　　看着镜中那副极具欺骗性的纯良皮囊，
　　她笑了：“好一幅骗人的皮囊。”
　　她本想看楚璃烂在泥潭里，
　　却在看到那孩子为了活命，
　　在炭火里翻找食物时，鬼使神差地递出了手。
　　“这东西连狗都不吃，吃这个。”
　　她用“火烧连营”的毒计为她敛财，
　　用“疯子”的名头为她铺路。
　　她以为自己在养蛊，却不知是那蛊虫先动了心。
　　将她这养蛊人收入囊中。
　　直到多年后楚璃及笄，
　　陆云裳才惊觉初见雪地里那个蜷缩的身影时，
　　这场棋局便染了胭脂色。
　　小殿下把玩着始终未离身的香囊轻笑：
　　“朕第一眼就知，阿姊眼里烧着的火…”
　　“比冷宫的炭盆更烫人呢。”
　　内容标签：强强重生爽文成长轻松群像
　　主角：陆云裳 楚璃
　　配角：楚玥贺清清陆明砚苏婉姚澄
　　一句话简介：说好的复仇，怎么成养成了？
　　立意：就算黑暗，也要坚持到天亮的那天


第1章 
　　长熙元年七月，烈日灼灼，天光如火。
　　滚烫的天光泼洒在皇城青石御道之上，腾起一片炽热的暑气。陆云裳跪在那里，皮肉被阳光一烘，伤口像被火钩重新撕开，一跳一跳地疼。
　　可她只是盯着刑场前那片人头攒动的虚影，嘴角慢慢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马上连命都没了，这点热，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汗臭、尘土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交织在空气里，裹挟着人群躁动的嗡鸣声席卷而来，直冲天灵盖。
　　“逆臣陆云裳，祸乱朝纲，今奉圣命，行斩首之刑——！”
　　监斩官尖利的宣判声霎时激起一片叫好。碎瓦残石、烂菜叶如雨点般砸向行刑台。陆云裳纹丝不动，也不抬头，任由这些污秽落在肩头，再顺着囚衣慢慢滑落。
　　她跪得笔直，脊背挺拔如旧日立于朝堂之上，只是此时的模样实在狼狈：黑发凌乱地垂于胸前，更映得那雪白颈后赤红的刑痕触目惊心。
　　唾骂声浪里，她低低嗤笑一声，像在看一场丑剧，眼底嘲讽之色未藏半分：“这世家门阀，养狗倒是一把好手。只可惜，摇尾狂吠的模样太不体面了些。”
　　“你胡说什么？谁是狗！”台下一位朝中中书舍人大声质问道。
　　“谁应我，谁便是狗。”
　　一时哗然。
　　陆云裳冷冷一笑，若她未败，此刻台下那些争先恐后骂她的嘴脸，怕是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时辰到——”
　　刺耳的司礼太监高声断喝，将陆云裳的神思猛然扯回现实。她微微侧首，顺声望去。天光炽烈，她却仍是一眼看见那楼阁帘后的金色身影，玉冠金衣，居高临下，正是当今新帝——楚璃。
　　这是她们第三次相见。
　　第一次，那女子还是冷宫弃子，避在御书房墙角，衣衫单薄，睫毛颤-抖如惊雀；第二次，是她权掌六部，几近一人之下。那皇女站在她身后，低眉垂首，言听计从。如今这次，两人身份倒置，那人端坐帘后，一句“逆臣伏诛”，竟直接她送至断头台上。
　　陆云裳眼睫微垂，心中终究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不甘。
　　“行刑——！”
　　寒光耀目，长刀自高空疾斩而下。陆云裳眯眼仰望苍穹，只见一只苍鹰振翅掠过，翼影恰落在楚璃的冠冕之上。
　　一想到楚璃也不过是个傀儡皇帝，不知能比自己多活几日，她忽然想笑，却只来得及扯了扯嘴角。
　　“咚！”
　　血光溅起三尺，滚烫热腥扑面而来，天地仿佛一瞬间寂静。
　　……
　　“当啷——”
　　“死丫头还敢装死！”
　　木盘坠地之声击碎旧梦，粗粝的嗓音将陆云裳从黑暗中生生震醒。她猛地睁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儿难道就是阴司地府？
　　她本能地往后缩，却只觉背脊一凉，背后竟是一捆潮湿的柴草。垂眸一看，十指仍维持着临刑前死死扣住刑木的痉挛姿势，可那双手……小得出奇，软乎乎的，指缝间还嵌着细细的木刺。
　　这是……孩子的手？
　　映入眼帘的不是鬼差，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俯身拾盘的许宋。那人嘴里嘟囔着“蠢手蠢脚的东西”，脸上红润如初，竟比记忆中年轻了不知多少岁。
　　许宋？尚食局那个心狠手辣的女官？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陆云裳不可置信地伸手去触碰对方的小臂，肌肤温热——是活人！
　　“放肆！”许宋猛地甩开她的手，脸色骤沉，“还愣着作甚？将她按住！”
　　两个小宫女一左一右扑上来，将她死死按进青砖地面。不远处，白釉茶盏在地上碎作数瓣，残存的茶水在砖缝间洇开暗红。
　　陆云裳盯着那片碎瓷，瞳孔骤然一缩。
　　是‘落霞春雪’。
　　这是……景和三年！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激得她浑身一颤。
　　景和三年，芳妃小产，一尸两命。
　　前世，她就是因为撞破了青柳从芳妃殿鬼鬼祟祟出来，才被设计在这里打碎了这盏茶。为了封她的口，她被生生打烂了膝盖，扔进慎刑司半死不活。
　　她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许宋的肩膀，果然看见朱红长廊的阴影里，站着那道熟悉的藕荷色身影。
　　青柳。
　　昭阳长公主身边最会咬人的恶犬。
　　“好一个记吃不记打的蹄子！”
　　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乌木戒尺带着凌厉的风声，“啪”地一声狠狠抵住她的下颌。精铜包边硌在骨头上，生疼。
　　“昨日才教你规矩，今日便敢糟践御贡茶？你是嫌命太长，还是觉着板子不够脆响？拉去慎刑司！”
　　许宋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催命的符咒。身旁的宫女已经开始用力拖拽她的胳膊。
　　陆云裳的心脏狂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这一次，她还要做那个替死鬼吗？
　　做梦！
　　眼下许宋是淑妃的暗桩，青柳是长公主的人。既然你们想借我的命去填芳妃案的坑，那就别怪我把这潭水搅浑！
　　“且慢！”
　　陆云裳身子一软，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女官息怒！奴婢……奴婢冤枉啊！”
　　她抬起头时，额角已是一片血红，顺着鼻尖滴落在地。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稚嫩却透着极度的惊恐，哭得梨花带雨，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奴婢方才……奴婢只觉得身后被人狠狠一推，这才失手打翻了茶盏！奴婢知罪，可奴婢不敢欺瞒女官！”
　　许宋手中的戒尺一顿，眉头皱起。
　　见四周安静下来，陆云裳伏得更低，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前几日奴婢送膳至芳妃殿，恰巧遇见青柳姐姐。她……她拦住奴婢，逼问奴婢近日可曾见过淑妃娘娘身边的周姑姑出入芳华殿……”
　　听到“淑妃”二字，许宋原本冷硬的脸皮猛地一抽，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陆云裳将这一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哭得更加凄惨：“奴婢实话实说未曾见过，青柳姐姐便变了脸色……她说，只要奴婢点头作假证，便保我无事；若不肯……便叫我在这宫里寸步难行……”
　　她咬着下唇，声音低若蚊吟，却如惊雷般在许宋耳边炸响：“奴婢今日明明已经避让了，哪知……哪知还是惹出了祸端……”
　　话音落下，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小宫女倒吸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这里面竟牵扯到了“淑妃”和“假证”。
　　许宋作为淑妃埋在尚食局的暗桩，最怕的就是有人打着淑妃的旗号在外招摇，更何况还牵扯到了敏感的芳妃案。她握着戒尺的手紧了紧，目光阴晴不定。
　　良久，她才冷冷扫视众人：“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低头匆匆散去。
　　就在人散之际，许宋若有所感，猛地转头看向朱红长廊的方向。
　　那里，一角藕荷色的衣摆在阴影中一闪而过，显然是偷听之人想走，却不慎露了行藏。
　　“谁在那儿？！”许宋厉声大喝，抬脚便追了过去。
　　没人注意到，依旧跪在地上、满脸血污的陆云裳，借着垂首拭泪的姿势，在阴影中缓缓抬起眼皮。
　　她看着许宋气急败坏的背影，原本惊恐怯懦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点泪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陆云裳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谁在那儿？”
　　这一声厉喝，惊得阴影里的人身形一僵。
　　青柳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掐了一下掌心，借着那股刺痛压下心头的恼恨，面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得体的笑意。
　　她原以为陆云裳不过是个初进宫门的小丫头，碎了御贡茶、又被许宋盯上，早该吓得语不成声，哪曾想这丫头竟敢信口开河，把“淑妃”抬了出来！
　　她怎会蠢得拿淑妃当替罪羊？平日许宋惯来机敏，如今怎得会信这等浑话？
　　青柳狠狠瞪了一眼远处跪着的身影，心中暗骂：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贱蹄子，怕是想拉自己一起落水，撒起谎来竟是连眼都不眨！
　　早知道便不该心软，直接丢井里便是……
　　这下若是再躲着，反倒显得她心中有鬼。
　　片刻后，朱红回廊后，一道倩影徐徐而出。
　　青柳缓步而行，半侧身站定，像是刚刚才闻讯赶到，语气轻柔地叹道：“刚听着这处热闹，奴婢想着来瞧瞧发生了何事？却不成想瞧了这么一出好戏。”
　　她说着，似笑非笑地瞥了陆云裳一眼，继续道：“宫里这批新进来的小妹妹，如今是一个比一个伶俐，若不是奴婢平日里警醒，险些就得背个欺凌同僚的罪名回昭阳殿了。”
　　她声音不高，语调却绵软得像江南初春的雨，乍一听像夸，细一品却叫人背脊发凉。
　　“空口白牙一句话，竟也能编得像模像样。”她轻轻抬眼看向许宋，眸光微敛，似委屈又似不解，“女官明察，奴婢昨日确在膳房为长公主取燕窝羹一盏，膳录上自可查证，至于这位妹妹……奴婢今日才头一回见呢，又何来威胁一说？”
　　语罢，她竟亲昵地上前，俯身替陆云裳拢了拢因磕头而微乱的鬓发，指尖看似轻柔，实则在陆云裳耳后狠狠按了一下，低声道：
　　“看着年纪这般小，出了错，慌了神也不该这般口不择言。奴婢也是自幼从下作起的，明白这份惶恐，若真挨了板子，怕是要伤了根骨。若女官宽容，我愿以三日俸银替她抵罪，也算尽了姐姐一份情谊。”
　　她说得不急不缓，语句里滴水不漏，甚至连语调都压得比陆云裳还低半分，一副怕扰了规矩的模样。
　　话音落下，连许宋都微微蹙眉。
　　这青柳看似后退半步，实则步步为营，不仅顺势将陆云裳往“年幼无知、胡乱攀咬”那一框里塞了进去，还顺手往自己脸上贴了张“通情达理”的好名声。
　　陆云裳仍跪着，一言不发，唇角却悄悄扬起一抹冷笑：好一朵白莲花，连水都不用染，自己就能开得满身清香。
　　既然你想演姐妹情深，那我便陪你演个够。
　　“掌膳女官明鉴。”陆云裳忽然抬头，语调平稳，眼中却带了几分执拗之色，“奴婢年岁浅、见识短，若真想找人顶罪，又何必去攀咬长公主身边的红人？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许宋眉梢轻动，心头一沉。
　　本是一桩碎盏小事，现如今，反倒有些不敢随意处置。
　　芳妃殿的风波还悬而未解，慎刑司那群老油子正满宫里嗅风，若叫他们听了去，或是传入内务府，只怕“淑妃”两个字，便要与那场血案生出干系，哪怕只是个影子，也够淑妃宫里头炸上一炸。
　　她正思量着，便听陆云裳不急不缓地再道：“奴婢亲眼瞧见她自殿中-出来，亲手将一包药粉递给旁人。”
　　陆云裳抬起头，眼神坦然，话语一字一句，笃定非常：“那人奴婢认得，唤作李姑姑，常往来于御药房与洗心院之间，右颊有一颗黑痣。奴婢远远见着那药粉……是暗红色的，用黄纸包裹，但与寻常避瘟驱虫之物并不相似……所以多留意了些。奴婢虽蠢笨，也晓得看多了不该看的东西，若还要替她作伪证，只怕连命也保不住。”
　　许宋神色倏然一变。
　　能从宫婢口中听到“黄纸”、“药粉”、“李姑姑”这几个词，还带了物证细节，便算是巧舌如簧，也不是个寻常小丫头能凭空编得出来的。
　　她还未开口，便听得“唰”地一声衣袂破空。
　　青柳面上血色尽褪，骤然拔高了声调，温婉早抛诸脑后：“放肆贱婢！你竟敢血口喷人！”
　　话一出口，她便知失言，脸上微变，忙不叠转向许宋，语气仓促中带了几分强撑的镇定：“女官莫要听她胡言！奴婢自来小心谨慎，怎敢擅入未奉召之处？更遑论与人密语送物……她这分明是信口雌黄，意图嫁祸！”
　　青柳那一声“贱婢”犹在耳边回响，虽极力辩解，可许宋却已缓缓转眸，变了眼神。
　　一个宫中得宠的红人，竟会因一个地位低微的小宫女失了分寸？
　　这失态，倒不是寻常的恼怒，更像是被踩中尾巴后的惊惶。
　　陆云裳眉眼未动，只静静跪着，低垂着头，声音却比方才更软一分：“此时并非用膳时辰，难不成姐姐此刻来尚食局，也是奉了哪位贵人的诏？”
　　说着不等青柳反驳，立刻又道： “奴婢不敢妄言欺上，若女官仍有疑虑，奴婢愿自请前往慎刑司，将所见所闻尽数交代。”
　　她话音落下，青柳的脸色便彻底变了，像是被人捏住了咽喉，一口气哽在喉间吐不出。
　　芳妃殿那一趟……她原以为天衣无缝，万无一失，怎料竟真叫这死丫头撞了去？
　　可她与李姑姑分明是在殿后隐蔽处，并未在正门碰头，但这小蹄子竟一语道破细节，连那药粉的颜色、包装都描得分毫不差……她到底知道多少？见了几分？
　　青柳心头发虚，偏又不能暴露破绽，只觉周身冷汗一点点冒了出来，气恼之下，却又找不到一丝反驳的余地。
　　若真叫她进了慎刑司……那这药粉的事一查，长公主那边必定要弃车保帅。
　　陆云裳见许宋神色微变，身子伏得更低，后颈露出一截尚未消退的藤条印子，声音软得叫人分不清是求饶还是控诉：“……奴婢年幼无知，不敢妄议主子的名讳，只因怕一言之差，连累了主子，是以自始至终未敢多说半句。今日若非女官亲自过问，奴婢本不敢将此事声张半分。”
　　她声线柔顺恭敬，语气中满是诚惶诚恐，尾音却轻巧一转：“只是此事若真无半分因由，青柳姐姐……又为何动怒？又怎会在不当值的时辰，偏巧出现在此处？”
　　这话，似春风拂面，实则刀藏其中，一句比一句狠。
　　一句“主子的名讳”，轻描淡写便将昭阳长公主拉入棋盘之上，明知高位之人最忌牵涉宫闱私争，却偏要以“敬畏”之名提出来，叫旁人不能不多想。
　　而那句“不当值的时辰”，更是将青柳行踪定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旦解释，反倒像是心虚遮掩，愈辩愈黑。
　　明面上是小宫女一腔忠心，暗地里却是将人拽入泥沼，叫她越挣扎越下沉。
　　青柳那平素最擅掩藏心绪的一双杏眼，此刻竟轻微闪躲，她眸光一转，忙低声笑道：“奴婢……是听闻今日御膳试茶，特意提前赶来候着，分明是这贱婢胡言乱语。”
　　许宋眉心微拧，眼底波澜终起，见此刻青柳越辩越慌，冷眼定在青柳身上，心道好一招祸水东引，若非今日由她当值，此刻青柳怕已成事。
　　“长公主何时对茶艺感兴趣的？”许宋冷冷开口，语气不善，“既说此事与昭阳殿有关，那便请姑娘与老身一同前去，当面请示，省得旁人说尚食局冤枉了忠良之人。”
　　此话一出，青柳脸色一滞，笑意凝在唇边，片刻便垮了下去。
　　她终是没再辩驳，低低应了声“是”，却在转身时狠狠瞪了陆云裳一眼，眼中寒意森然，早无半分温柔可言。
　　许宋冷冷收回目光，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陆云裳，只见她一身茶水狼藉，神情惶然。
　　“你先回去，换身干净衣裳。”许宋面色仍冷，语调却稍缓了几分，“尚食局贡盏多日未用，积灰成片。既然你今早手脚不利摔了茶盏，正好罢了你今日差事，罚你将那一百二十口贡盏擦得锃亮。若再碎一只——哼，绝不轻饶！”
　　“是，女官。”
　　陆云裳低声应下，唇角挂着一丝未散的笑，这已是轻罚，想必许宋已然看出七分真伪。
　　这一罚，名为惩戒，实为保全。
　　只要她还在尚食局擦那一堆破盏，长公主殿里的人暂时就动不了她。
　　直到许宋和青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扶着柴堆慢慢起身。
　　后宫无风也能起浪，一句无心之言，便足以送人万劫不复。
　　这一遭，险得很。
　　陆云裳低头一扫，看着身上那摔出来的一片湿红加两撮泥点子，微微蹙眉。
　　她穿过三道月洞门，回到宫婢宿房。门才一推开，潮霉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木板床靠墙一溜儿一字排开，被褥被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
　　陆云裳站在门口，看着这等光景，不禁生出几分恍惚。
　　睡惯了锦帐檀枕，如今转头钻回这苦窟，她突然生出一种“黄粱一梦”之感。
　　她的铺位在最里侧，紧挨着夜夜吱呀的破窗。陆云裳无声一笑，边解衣带，边想：前世为国谋策、掌权多年，翻手云覆手雨，如今竟又跌回这宫墙之中，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染血的宫装被她随手丢进木桶，水花一溅，晕出一团浅红。
　　她伸手去擦脸上沾染的血渍，水面倒映着她一副温顺无辜的模样。
　　她缓缓伸出一指，轻贴水面，自额沿鼻，慢慢抚至唇角。
　　良久，她轻轻一笑。
　　声音软得像蜜，甜里却藏着针：“好一副……骗人的皮囊。”
　　前世也亏得这副骗人的皮囊，再加三分手段，她步步高升，从一介低婢攀至紫衣宰辅，封号加身，百官俯首。
　　风光？自然风光。
　　只是人到高处风也冷，她还未及看遍这山河锦绣，就叫人从背后捅了个透心凉。
　　败给谁不好，竟是个自幼困在冷宫里、连宫猫都懒得搭理几眼的废皇女。
　　"楚璃......"
　　她低唤出声，像是咒。唇轻轻动，语声却似刀尖划过瓷器，细碎清冷。
　　“吴家…方家…”
　　她望着水中那张笑得发颤的面孔，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下一瞬，她抬手，猛地将整盆血水掀了出去。水珠飞散，腥红洒落在门槛与石板之间，她静静站在原地，任风穿窗而入，衣角微扬，只听那水滴滴落石面的声音，像是一首慢板丧歌。
　　“这一世，欠我的，得一样一样还；动我的，得一笔一笔偿。”


第3章 
　　换了身清爽衣衫，陆云裳施施然往膳房后院踱步而去。
　　此时日头已沉，余晖将天边的雪云烧得惨红。她拐进角落，利落地挽起袖子，在那个满是冰渣的水缸边蹲下身去。
　　冰水扑面，刺骨的寒意瞬间钻入指缝，她微微一颤，手却稳得很。
　　掌心里托着的，是一只刚刚撤下来的御用贡盏。
　　那盏胎壁薄如蝉翼，釉色温润如玉，盏口更有一圈极尽奢靡的纯金描边。夕阳下，那一圈金色泛着冷艳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陆云裳指腹轻轻抹过那冰冷的鎏金，心中冷笑：这宫里的一只漱口盏，怕是都要比外头普通百姓的命，还要金贵上十分。
　　瓷盏在掌心打着转，她以指腹轻抹，沿那一圈鎏金细描细洗，直到阳光快要彻底落下，她才将一整地的贡盏擦完，整整齐齐地码在毡垫之上。
　　忽而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有人路过，又很快停下脚步，随即传来压得极低的耳语。
　　“冷宫那位……昨夜咳得厉害，像是要呕出血来……”
　　“才八岁，再这么耗下去，来年开春怕是……”
　　“啧啧，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可不想去沾染上病气......”
　　话未说尽，风已经卷着雪末，把那几字吹散在空荡荡的院中。
　　陆云裳指尖一顿，水面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若她愿意，此刻不过是在今晚的药里加一点点东西。不需多，神不知鬼不觉，那个未来会把她送上断头台的女帝，就会悄无声息地烂在这个冬天里。
　　但下一瞬，她嗤笑一声，松开了手。
　　杀一个只会咳血的废物，有什么意思？
　　她陆云裳前世是一人之下的宰辅，要杀，也要杀那个高坐在龙椅上、权倾天下的楚璃。把一只还没长出牙的幼虎扼杀在摇篮里，从来不是她的作风。
　　她要赢，就要赢得堂堂正正，要在楚璃最得意的时候，亲手把她拽下来。
　　“楚璃，你最好别死得太早。”她对着虚空轻喃，将洗净的金盏重重搁在毡垫上，眉眼间满是傲气：“若真死在这场小病里……倒叫我失了兴致。”
　　……
　　刚踏入前院膳房，一股暖香混杂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怎的偏偏这时候病了！”
　　一声暴喝骤然响起，膳房管事张嬷嬷站在屋中，脸色铁青，“个个推说有事，那今日谁去冷宫送这晦气饭？那是冷宫！去了是要沾一身穷酸气的！”
　　屋内众宫女个个低头装鹌鹑，唯恐避之不及。
　　陆云裳提着木篮站在门口，脚步一顿。
　　张嬷嬷那双三角眼目光一扫，瞬间定格在这个刚进门、毫无根基的新人身上。她枯瘦的手指一点，指尖几乎戳到陆云裳脸上：
　　“你，去。”
　　满屋子的宫女瞬间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等着看这个倒霉新人的笑话。
　　陆云裳垂着眼，长睫遮住了眸中骤然亮起的精光。
　　去冷宫？给楚璃送膳？
　　旁人眼中避之不及的晦气差事，在她眼里却是天赐良机。
　　她正愁找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接近楚璃，去会会这位“故人”，顺便探探究竟是谁在背后把这颗棋子养大的。
　　陆云裳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面上却瞬间装出一副诚惶诚恐、被吓破了胆的模样。她身子微微一抖，声音细若蚊吟：
　　“嬷嬷，可是……奴婢……”
　　“可是什么可是！”张嬷嬷不耐烦地打断，“难不成还要我八抬大轿请你去？”
　　“是……奴婢这就去。”陆云裳缩了缩脖子，一副受气包的模样接下了差事。
　　几个原本低着头装鹌鹑的宫女悄悄抬起眼来，眼神交汇间皆带着一种难掩的庆幸。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宫女眉尾略挑，瞥了陆云裳一眼假模假样的叮嘱道：“天色不早了，趁着天还亮着，你也早些去才好”
　　“哼，还用得着嘱咐什么？”一位身着绿裳的宫女瞟了陆云裳一眼，冷笑一声，“不过是个没人疼没人管的，少送一两回又如何，假模假样。”
　　“桂枝，莫要胡言。”一位身着蓝裙的宫女蹙眉开口，转而低声道："时候不早了，你随我去给贵人准备夜里的点心。"
　　蓝裙宫女眼神沉静，不动声色地挡下了桂枝那分寸快要失控的嘴。
　　桂枝不服气的轻哼了声，陆云裳对此人并无印象，想必也是个早死的，只作未闻，提着食盒转身出门。
　　殊不知，就在跨出门槛、背对众人的那一瞬间，她原本佝偻的腰背瞬间挺直。
　　那双刚才还满是“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哪还有半分怯懦？
　　只有猎人看见猎物即将入网时的兴奋与从容。
　　……
　　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那个并不算轻的食盒，陆云裳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越往西走，宫灯越暗，直到站在冷宫那扇斑驳的朱门前，四周已是一片死寂。
　　寒风裹着雪末自破败的窗棂穿过，吹得枯枝如鬼爪般乱颤。
　　这里没有鎏金的贡盏，没有暖香的膳房，只有剥落的朱漆、倒悬的冰凌，和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陆云裳站在台阶下，目光穿过半掩的门扉，望进那院子里。
　　前世她只知楚璃幼时困苦，如今亲眼所见，这哪里是皇女的居所，分明连尚食局的柴房都不如。
　　院子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
　　楚璃此刻不过七八岁，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袄，袖口磨得发白，衣摆拖在泥水里。她正费力地用身体抵着沉重的炭钳，去拨弄那一点微弱的炭火。
　　“噗——”
　　灰烬飞起，她被呛得一抖，却顾不上擦脸，连忙弯腰从炉底翻出个半焦的红薯。小手一抹，脸上顿时糊满了黑灰，像只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陆云裳就那样看着她，眼眸微眯，神情玩味。前世她只知楚璃幼时困于冷宫，过得困苦，如今亲眼所见，倒没想是这番...有趣的光景。
　　直到楚璃终于把红薯捧在手里，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道注视的目光。
　　她猛地抬头，像只受惊的小兽。
　　四目相对。
　　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唰”地一紧，两只手却死死护着那个烫手的红薯，仿佛那是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
　　“你是何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奶声奶气，软得像糖。
　　陆云裳轻轻将木篮搁在脚边，双膝一屈，缓缓伏身行礼：“回殿下，奴婢是来给殿下送膳的宫女。”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头低垂着，小小的身形半跪在雪光与灯火交叠的门前，藕荷色的粗布宫装因着寒风微微颤动，袖口明显有些长，以至于还沾了不少炉灰。
　　冷宫偏僻，很少有人愿意来。
　　楚璃更是鲜少见人和自己行这么规整的礼。
　　楚璃没立刻作声，只啃了口红薯，歪着脑袋盯着她看。
　　那一口没咽下，鼓着腮帮子，说起话来软绵绵的：“我是问你叫什么？”
　　陆云裳低头叩首，声音温顺：“奴婢名陆云裳。”
　　楚璃眨了眨眼，嘟囔着：“陆、云、裳……”
　　她一边念，一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后腰抵在滚烫的炉边，却不肯松开手里的红薯。
　　陆云裳见状，微微一笑，缓缓起身：“殿下莫怕，这红薯烤焦了，不能吃了，奴婢带了膳，有热气腾腾的黍米饭与蒸鸡蛋羹。”
　　说着，她蹲下身，自信满满地伸手，“咔嗒”一声掀开了那个描金食盒的盖子。
　　她原以为会看到诱人的美食，以此来引诱这个饥肠辘辘的小鬼。
　　然而——
　　盖子一开，并没有预想中的热气。
　　那碗本该嫩滑的蒸蛋早已彻底塌陷，表面布满蜂窝状的死皮气孔，像是一张老树皮；旁边的黍米饭更是结成了硬邦邦的一团，也不知是前晚剩下的还是怎么，甚至窜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酸腐馊味。
　　这就是尚食局给皇女的“御膳”。
　　外表是光鲜亮丽的描金食盒，内里却是令人作呕的泔水。
　　“热腾腾？”
　　楚璃吸了吸鼻子，歪着头，用一种极其怀疑、又带着几分天真嘲弄的眼神看向陆云裳，手里那个被陆云裳说别吃了的焦黑红薯显得格外讽刺。
　　饶是陆云裳两世为人、脸皮练得比城墙还厚，此刻迎着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
　　这……这就尴尬了。
　　她堂堂前朝宰辅，带着满腔的复仇大计而来，结果见面礼竟然是一碗……馊饭？
　　她是逆臣，又不是变-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陆云裳垂眸，看着那碗仿佛是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残羹，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瘦得像只猴、眼神却亮得像狼崽子似的小孩。
　　她是逆臣贼子，是要把这大楚江山搅个天翻地覆的人，可还不至于沦落到要逼一个八岁稚童吃馊饭来泄愤。
　　这要是传出去，她陆云裳还要不要脸了？
　　“啪”的一声。
　　陆云裳面无表情地将食盒盖子重新扣死，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狠劲儿。
　　楚璃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刚伸出去想试探的小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委委屈屈地抱着那个半焦的红薯，眨巴着大眼睛，不敢说话了。
　　“这饭，狗都不吃。”陆云裳冷冷吐出一句。
　　楚璃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可是……我饿。”
　　那声音软糯中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认命，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陆云裳的心口。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开窍的朽木。
　　下一瞬，她做了一个令楚璃瞠目结舌的动作——
　　她径直走到那个冒着黑烟的炭炉前，一把夺过楚璃手里死死攥着的火钳，嫌弃地踢了踢炉底的积灰。
　　“起开。”
　　陆云裳声音清冷，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楚璃被她这气势镇住，竟乖乖挪开了屁股，让出了那一小块还算暖和的地界。
　　只见陆云裳熟练地用火钳拨开上层虚浮的死灰，挑出几块还没燃尽的红炭，重新架空。风口一通，原本要死不活的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紧接着，她从袖袋深处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白面馒头——那是她晚膳没舍得吃，偷偷留下的。
　　她将馒头掰成两半，用火钳架着，在炭火上慢慢翻烤。
　　没过多久，一股焦香味就在这破败的冷宫里弥漫开来，盖过了那股子霉味和馊味。
　　楚璃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慢慢变黄的馒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响亮的吞咽声。
　　陆云裳动作一顿，侧头看她。
　　楚璃脸一红，立刻捂住肚子，把头埋进膝盖里装鸵鸟。
　　“拿着。”
　　一块滚烫的、外焦里嫩的烤馒头被递到了眼前。
　　楚璃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云裳。
　　“吃。”陆云裳言简意赅，眼神里却透着股“再不吃我就扔了”的凶劲儿，“殿下若不想吃坏肚子，还是啃这个吧。不过这炭火不是这么用的，要是把你那只笨手烤熟了，到时候想叫太医都没处叫去。”
　　一边嫌弃，一边投喂。陆云裳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可手里那个馒头却递得稳稳当当。
　　楚璃不再犹豫，一把抓过馒头，也不顾烫，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看着她这副饿狼扑食的样子，陆云裳心底不仅没有报复的快感，反倒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前世那个把她送上断头台的女帝，小时候就这点出息？
　　正想着，一只小手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
　　陆云裳低头，正对上楚璃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楚璃嘴角还沾着馒头屑，歪着脑袋，声音天真又无邪：
　　“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陆云裳一怔，心底冷笑：好？我不过是在想把你养肥了再杀。
　　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敷衍，楚璃又眨巴了两下眼睛，压低声音道：“她们都说我是丧门星，谁沾上我谁倒霉。姐姐给我吃好吃的，不怕被嬷嬷发现打板子吗？”
　　这话听着像是童言无忌，可细品之下，却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通透。
　　她知道自己是“丧门星”，知道别人对她避之不及，甚至知道……陆云裳刚才的举动是违规的。
　　这小鬼，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陆云裳眸光微沉，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顺无害的小宫女模样。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奴婢只是不想殿下饿死。毕竟……”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替楚璃擦去嘴角的馒头屑，语气幽幽：“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楚璃身子微微一僵。
　　那双总是湿漉漉像小鹿一样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超越年龄的深沉，但转瞬即逝。
　　下一刻，她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把剩下的半块馒头往怀里一揣，蹭了蹭陆云裳的手背：“姐姐真好。姐姐做的馒头，比那馊掉的鸡蛋羹好吃多啦！”
　　陆云裳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
　　馊掉的鸡蛋羹。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那是馊的。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孩，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被某种复杂的情绪轻轻拨了一下。
　　懂事得让人心疼，却又敏锐得让人心惊。
　　这哪里是什么没人管的野草，这分明是一株哪怕在烂泥里，也要拼命扎根往上爬的……毒藤。
　　“既然殿下吃饱了，那奴婢便告退了。”
　　陆云裳收回手，提起那个装着馊饭的食盒，转身就走。她怕再待下去，自己那颗复仇的心，真会被这小鬼给带偏了。
　　“姐姐！”
　　身后传来楚璃软糯的呼喊。
　　陆云裳脚步没停，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
　　楚璃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她缓缓松开一直拢在袖中的左手。掌心里，赫然握着一块磨得极其锋利的碎瓦片，因为用力过猛，掌心已经被割出了一道血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热乎乎的半个馒头，又看了看那渐渐熄灭的炭火，眼神中那种稚嫩的天真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陆、云、裳。”
　　她在舌尖轻轻滚过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新奇的猎物。
　　哪怕陆云裳重活一世，怕也没想过，自己头一次见楚璃便看走了眼。若真是寻常孩童，哪会懂得藏起利爪、步步设防呢？
　　更深露重，积雪覆在青砖宫道上，宛若一层浅薄的银霜。
　　陆云裳提着空食盒缓步前行，转过两道宫墙后，尚食局那扇黑漆大门便已隐约可见。
　　“嗒。”
　　一声轻响冷不丁敲进耳中，一柄乌木戒尺横在她颈前，寒意迫人，像是一道不动声色的问罪。
　　“陆云裳。”
　　廊柱暗影中缓步走出一人。许宋立在一盏昏黄宫灯下，深紫织锦宫装上缠枝花纹在灯火下微微泛光，手中依旧握着白日那柄戒尺。
　　陆云裳眉眼低垂，似是被吓了一跳，实则心中早已有所准备，并不惊慌。
　　宫中哪有傻子，许宋这种老狐狸更不会轻易上钩。她本就没指望单凭自己一句话就能直接挑拨长公主与淑妃关系。
　　“奴婢叩见许掌膳。”
　　她微一屈膝，语气恭敬如常。
　　许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戒尺挑开食盒盖，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冷宫的膳食，今日怎么是你去送？”许宋语气平平，却字字藏锋，“老身记得罚你在膳房清洗贡盏，难道你忘了？”
　　陆云裳抬眸，连忙道：“奴婢不敢。那贡盏早已清洗干净，今日本是翠缕当值，却不巧染了风寒，张嬷嬷点名让奴婢顶替。奴婢想着今日办砸了事，多做些事也好将功折罪……便接下了。”
　　许宋听了，眼中微微一沉，忽然抬手，戒尺一转，轻轻上挑，冷不丁抵住陆云裳下巴。
　　指力不重，却恰到好处地逼她抬起头来。
　　“你顶替得倒也巧。”许宋眼神幽深，盯着她良久，忽地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为什么耽搁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陆云裳的呼吸丝毫未乱：“回掌膳的话，不过是哄着殿下用膳罢了。殿下年幼，又病着，吃饭总要人哄着。”
　　许宋沉默片刻，眸光微敛，似是在揣摩她言语真假。
　　下一瞬，戒尺已然收回。她自袖中取出一方妆花帕子，动作缓慢地拭去尺上沾染的一点油渍。
　　“呵。”她轻笑一声，神色莫测，将帕子随手一抛，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没去旁的院子？”
　　陆云裳心下微微一颤，却仍是恭敬地应道：“眼下宫内纷乱，奴婢自当谨小慎微，若闹出不必要的动静，也招惹贵人心烦。”
　　陆云裳依旧低眉顺目，姿态温顺得体，仿佛不解她话中藏锋，只将自己缩得更小一分，像宫里千百个最不起眼的影子。
　　可许宋却总觉得这丫头，才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白日里那一番举动，你倒是胆大。”
　　许宋走到陆云裳面前，阴影笼罩下来，语气听不出喜怒：“竟敢借题发挥，将话头牵扯到淑妃那边？你可知，这宫里有多少人因为多说了‘淑妃’两个字，最后连舌头都找不着了？”
　　陆云裳抬眼，那一双眸子并不慌乱，只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惶然与委屈，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
　　“奴婢不敢妄言，只是据实禀报。青柳姑娘当时逼问奴婢时，确确实实提到了……那个名讳。奴婢胆小，只想活命，不敢欺瞒掌膳。”
　　“据实？”
　　许宋冷笑一声，猛地俯下身，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刻薄的脸逼近陆云裳，目光如两道寒芒，死死钉进她的眼底：
　　“丫头，你当老身是糊涂的不成？”
　　“青柳是长公主身边养熟了的狗，最是知道什么肉能吃，什么骨头不能碰。她若真要办事，怎会蠢到对你一个新来的下等宫女提及淑妃？”
　　许宋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除非……这话根本不是她说的。而是有人教你，借着青柳的由头，故意把这盆脏水泼到淑妃身上，好让这后宫的水更浑些？”
　　说到此处，手中的戒尺陡然一抬，冰冷的铜梢挑起陆云裳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说，谁教你的？是哪个宫里的贵人，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许宋这一招“诈”，逻辑严密，直指核心。换作寻常宫女，此刻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了。
　　陆云裳被迫仰着头，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惊恐到了极致。可若是细看，她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掐得发白，以此保持着灵台的一丝清明。
　　眼泪适时地涌上眼眶，她并未急着辩解，而是先让那泪珠滚落下来，砸在许宋的手背上。
　　“掌膳明鉴……”
　　她声音哽咽，却因为下巴被挑起而显得有些破碎：“奴婢不过是初入宫门的无靠之人，家中早无父母，入宫前连块像样的冬衣都未穿过……奴婢若真有靠山，昨日哪怕碎了御盏，自然也会有人替奴婢遮掩，又怎会落得……差点被拉去慎刑司的下场？”
　　她吸了吸鼻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绝望的坦诚：
　　“正是因为没人教，奴婢才慌了神，只想着把听到的都说出来，或许掌膳能看在奴婢诚实的份上，饶奴婢一命。至于青柳姐姐为何那么说……奴婢真的不知道，或许……或许是她太急了？”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真在她的身世凄惨，假在她那句“慌了神”。
　　许宋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里找出一丝破绽。
　　这丫头的逻辑，倒也能自圆其说。若真有靠山，确实不必演那出苦肉计。而且，青柳那日的慌张做不得假，或许……真的是青柳那个蠢货自乱阵脚？
　　许宋心中百转千回。
　　若是装的……那这未免也演得太像了些。
　　不过，是人是鬼，试一试便知。
　　许宋缓缓收回戒尺，自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上刚才那滴泪，仿佛那是脏东西。
　　“也罢。”
　　她语气淡淡，像是突然放下了某桩小事，“老身便信你一次。”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像是随意的点拨，又像是警告：“你也是个聪明的。聪明人，在这宫里活得久。”
　　话锋一转，她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凉薄至极的弧度，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在陆云裳脸上扫了一圈：
　　“但若是太聪明……甚至把聪明劲儿用到了不该用的地方，宫里也不缺替人收尸的。”
　　陆云裳依旧低头，身子微微发抖，温顺道：“奴婢……谨记掌膳教诲。”
　　许宋看着她这副鹌鹑模样，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深紫织锦的衣袍拖曳过青砖地面，快步行至回廊转角，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未停，只微微侧了侧头，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既然你如此擅长哄骗……哦不，哄殿下开心，那明日起，冷宫的膳食便由你去送。”
　　话音一落，风像是忽然静了一瞬。
　　冷宫？
　　——冷宫送膳，本就是最苦的差事，宫人避之不及。
　　陆云裳静静立着，知道是白日惹了麻烦，夜里许宋故意罚她泄气，只能轻声应道：“是，奴婢领命。”
　　见她答应的爽快，许宋心中郁气倒也消散不少，没再看她，转身离开时心里已在盘算该派谁去暗中盯着陆云裳一举一动......
　　宫门紧闭，檐角悬铃无声，似是一切安然无恙。
　　却只有陆云裳自知，方才自己这是又在阎王殿打了个转，她也未曾料到，自己方才对楚璃那句敷衍的“日日都来”，竟真成了应验。
　　“哎，”她轻叹了声气，缓缓站起，虽说是苦差，但与她前生与前世在慎刑司那段噬骨啃心的光景相比，去“冷宫”送膳简直称得上安稳祥和。
　　想想看，冷宫的差事，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她低垂眼帘，指尖在食盒边缘轻轻一抚，原本翻涌的心绪逐渐归于平静。
　　......
　　次日寅时三刻，御膳房内灯火如昼，炭炉嘶嘶作响，铜锅的边沿映着火光，泛起一层温润的亮泽。
　　陆云裳早早便梳洗干净去了膳房，她刚将温好的膳食碗盏整齐码入食盒，便忽听身后一声厉喝炸响在耳畔：“还在磨蹭什么？贵人的膳食也敢耽搁，想挨板子不成？”
　　她垂眸应声，姿态温顺，心中还诧异，自己何时又惹恼了这张嬷嬷？明明窗外天还未亮，她起的也早，为何光盯着她一人？低头时却在余光中捕捉到张嬷嬷腕间露出的一抹闪光，那缠枝牡丹的纹样，分明是昭阳长公主惯用的赏赐花样。
　　陆云裳皱了皱眉，瞬间明悟。许宋那句“聪明人不一定活得久”，此刻犹在耳边回荡。看来，即便是送膳入冷宫这等边角差事，也避不开昭阳殿那位的敲打，这位张嬷嬷……恐怕也早已被人收笼，只等着挑她错处。
　　陆云裳想清楚，也知此刻还是离这张嬷嬷远些才好，应了声更是加快了手上动作，未露半点异样，垂眸合上食盒，微一欠身，便推门而出。
　　甫一踏出膳房，寒风便扑面而来，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她这才长呼出一口气。
　　只是看着通往冷宫的石径早被积雪覆盖，踩上去便是一脚陷入，又无奈皱了皱眉，老天既让她重生，便是给了她复仇的机会，也不知为何偏要回到这个时点......
　　行至偏殿转角，风中隐约传来细碎交谈声，还带了‘青柳’的姓名，她偏头望去，放缓了步子。远远便能瞧见几名小宫女正围着一盆灰扑扑的炭火轻声说笑，话音不高，却也毫不避讳。
　　“……听说青柳被押去慎刑司了，十根手指都保不住……”
　　“活该！竟敢在芳妃的药里动手脚，找死呢吧？”
　　“听说是拿了外头的银子，哼，真不知天高地厚。”
　　“若是我能跟着长公主，就是让折寿十年也值了——哪像她，糊涂得不行……”
　　少女们说得眉飞色舞，丝毫未觉风口浪尖、杀机四伏。
　　陆云裳站在风雪里，身形纤细笔直，仿佛整个人都与这灰白色的天幕融为一体。昨日还跋扈的人，没想到今日便下了狱。
　　寒风掠过，她伸手拢了拢襟口，缓缓叹了一口气，没敢再继续听热闹。昭阳长公主心狠手辣，许宋城府也深。陆云裳只觉如今这宫里宫外，哪怕是一句闲话、一声训斥，也未必只是巧合。
　　眼下芳妃之事还未盖棺定论，这几日，自己还是先老老实实在冷宫躲着，横竖......冷宫里那位小主子，可比这些蠢货有趣多了。
　　她脚步微顿，然后刻意迈出一步。
　　咯吱——
　　她走得缓慢，一步三分神，故意将脚步放得又重又慢，就怕梅林里那双盯着她的眼睛看不清，她这位新来的送膳宫女，可是乖觉得很。
　　冷宫大门残破，铜环生锈，风一吹就摇出刺耳的哐啷。门前台阶积雪未扫，踩上去便陷没脚踝，雪面结了冰，一层叠一层，院内亦是无一人打扫，风雪肆意涌入，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潮冷阴寒，比其他宫院还要低了几分，直往骨头缝里钻。
　　门槛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着蹲在那里，被寒风吹得簌簌发抖。
　　楚璃的脸被冻得通红，小手缩在袖子里，身子紧紧团成一团。她原本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眼中尽是习惯了的沉寂与麻木。
　　可就在下一刻，她忽然睁大了眼睛。
　　风雪之中，那熟悉的身影仿佛逆着天寒地冻缓缓走来。藕荷色的宫装在一片灰白中显得格外鲜活，一步步踩进她的眼中。
　　她的眼睛倏然亮了，像是在雪色中燃起了两簇小火苗。
　　“外头这般冷，殿下怎么坐在外头？”
　　陆云裳蹲下身，将食盒轻轻放在石阶上，抬眸看向楚璃。
　　楚璃的唇动了动，像是冻得说不出话。看了她半晌，才慢吞吞地道：“屋里冷，没火。”
　　“昨日殿下不还烤红薯吗？怎么就没火了？”
　　“那火……得留着。”楚璃低声说，睫毛微颤。屋里的柴烧完了，她连红薯都没得吃了。
　　陆云裳皱了皱眉，伸手覆上楚璃冰凉的手指，那触感如霜似铁。她轻叹一声：“殿下先跟奴婢进屋。”
　　进了屋，才发现这屋里竟真的比屋外还冷。门前的灶口早已冰冷，角落里堆着几捆散乱的湿柴，上面还挂着冰渣。
　　陆云裳没多话，蹲在炉边，利落地掏出火石。
　　“咔哒”几声脆响，星星火光跳跃而出，温度像是一点一点将死寂的屋子唤醒。
　　楚璃蹲在她身侧，看着那团火焰，眼底映着跳动的红光，片刻后低声开口：“你不像宫里的人。”
　　陆云裳回头看她一眼，火光将她那双杏眼映得温暖流转：“那你呢？像是该住在这里的人吗？”
　　说完，她将食盒拎到楚璃身前，掀开盖子。
　　一缕热气扑面而来。青瓷小碗中，蒸蛋金黄透亮，光泽细腻如玉，散发着淡淡的蛋香。与昨日那碗馊了的冷羹简直天壤之别。
　　“奴婢用温水煨着，总算没凉透。”
　　楚璃的小手僵在半空，犹豫着没有立刻接过：“……这是给我的吗？”
　　“不然还能给谁？这冷宫里，也就你一位主子了。”
　　楚璃盯着那碗蛋羹，又看了看陆云裳，将吃食递到陆云裳嘴边道：“姐姐先尝。”
　　陆云裳轻笑一声，当着楚璃的面，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将木勺上一丁点水渍都擦得干干净净，才道：“殿下放心，奴婢这条命还想留着看明天的太阳，犯不着为了害您把自己搭进去。”
　　她将木勺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吃吧，凉了可就真成馊味了。”
　　楚璃双手接过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气熏红了她的鼻尖。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要品出花来，又像是在计算这碗蛋羹能给她提供多少活下去的热量。
　　“你煮得……比奶娘的还好吃一点点。”她轻声说，像只终于吃饱了的小猫。
　　陆云裳坐回火炉边，往炉膛里添了一块半干的柴。火苗噼啪作响，光亮跳跃在屋壁上。
　　看着火光中楚璃那张稚嫩却依旧带着几分警惕的脸，陆云裳心中暗道：
　　小狐狸，这点温暖就想收买你，自然是不够的。不过没关系，这漫漫长冬，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院子里的柴，是你捡的？”
　　“嗯，天太冷了……只好从墙根儿那儿挖了些。”楚璃点了点头，认真道，“你放心，明日我再去其他院子瞧瞧，不会让你一起挨冻。”
　　陆云裳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明日得想办法带些木炭来，免得这几日在这儿陪着这只小狐狸一起挨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冷宫出来时，天光已泛起鱼肚白，风里还裹着夜雪未消的寒意。
　　陆云裳缩了缩脖子，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寂寥残败的小殿，才收回视线。
　　四下无人，天地间一片冷清，白茫茫的雪地上只留下她一人浅浅的脚印。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
　　那目光像是一条湿冷的毒蛇，从她踏出膳房的那一刻起，就黏在了她的背上。
　　陆云裳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看戏，那我便陪你们演一场。
　　她并未直接回尚食局，而是脚下一拐，朝着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走去。
　　枯井边杂草丛生，积雪没膝。陆云裳左右张望了一番，做出一副极其警惕的模样，然后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其实什么都没有的空帕子，郑重其事地在井边的石缝里塞了塞，又用积雪细心地掩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拍了拍手，神色匆匆地离去。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拐角的瞬间，远处那棵半折的老槐树后，一个身影迫不及待地窜了出来。
　　那小太监冻得鼻涕横流，一边搓手一边骂骂咧咧：“这死丫头，大半夜不睡觉跑这鬼地方藏什么宝贝？肯定是偷了宫里的好东西！”
　　他扑到枯井边，扒开积雪，死命地去掏那个石缝。
　　然而掏了半天，除了一手烂泥和枯草，连个铜板都没摸到。
　　“呸！真是见了鬼了！”小太监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井沿，“这死丫头耍我呢？”
　　殊不知，远处的宫墙拐角，陆云裳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慢慢掏吧。”她轻嗤一声，眼底满是嘲弄，“若是这消息传到许宋耳朵里，怕是又要让她那颗多疑的心，好几夜睡不着觉了。”
　　……
　　陆云裳前脚才踏进厨房，一声尖利的吆喝便炸响在耳畔。
　　“陆云裳！你死哪去了？送个膳莫不是要送到明年去了吗？”
　　张嬷嬷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根擀面杖，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陆云裳心中暗叹，这刁难来得果然准时。她垂下眼帘，恭敬道：“嬷嬷恕罪，今晨雪大路滑，奴婢耽搁了些。”
　　张嬷嬷冷哼一声，目光在她冻得通红的手上一扫而过，不仅没有半点怜悯，反而透着一股恶毒的快意：
　　“别光会耍嘴皮子！去，后院那三筐青菜，今早的早点还等着用呢。记得用井水洗，洗不干净，今儿你就别想吃一口热的！”
　　井水刺骨，若是平时都是用温水洗菜，张嬷嬷这是摆明了要废了她的手。
　　陆云裳应声退下，刚走两步，便听见背后传来张嬷嬷刻意压低却又清晰可闻的嘲讽：“狐媚子一个，也不照照镜子自己几斤几两，也敢打宫里贵人的主意？呸！”
　　陆云裳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
　　冬日后井寒气逼人，井口已结了薄霜。
　　陆云裳跪在井边，双手浸入那刺骨的冰水中。那种冷，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骨髓里，疼得让人窒息。
　　一旁的宫婢柳杏看不下去，小声道：“云裳……你手都冻紫了，要不歇歇吧？这也太欺负人了。”
　　陆云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水中那双通红肿胀的手上。水面倒映出她的脸，平静得有些渗人。
　　歇？怎么能歇。
　　她在心里冷笑。这双手现在的每一分冻疮，将来都要用那些欺她辱她之人的血来暖。张嬷嬷，这笔账，我给你记下了。
　　正洗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不好了！鲥鱼……鲥鱼出事了！”
　　陆云裳心中一动，立刻起身，提着半篮子菜便往东厨走去。
　　东厨内，热浪扑面，却掩盖不住那一股子死寂般的寒意。
　　主灶张梦兰脸色惨白地站在案板前，旁边的几个帮厨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案板上，一条珍贵的鲥鱼已经被挑得皮开肉绽，鱼肉散碎，简直惨不忍睹。
　　“这……这可怎么办？”一个小徒弟带着哭腔，“纪贵妃最挑剔，这鱼要是端上去，咱们全都要掉脑袋！”
　　“还能怎么办！”张梦兰咬着牙，“这可是最后一条鲥鱼了！离传膳只剩半炷香的时间，再去御膳房调货根本来不及！”
　　死局。
　　整个东厨陷入了绝望的沉默，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却笃定的声音，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死寂：
　　“奴婢愿试。”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湿透、满手冻疮的小宫女站在门口，眼神亮得惊人。
　　张嬷嬷一看是陆云裳，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一个洗菜的下贱丫头，连手都冻僵了，还敢碰贡品鲥鱼？你疯了吗？！”
　　她指着陆云裳的鼻子骂道：“这鱼是入贵人口的！你若是搞砸了，把我们全害死了怎么办？滚出去！”
　　陆云裳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张梦兰面前，福身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主灶娘子，眼下已无退路。这鱼若是不上，也是死罪；若是让奴婢一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抬起那双红肿的手，目光直视张梦兰：“奴婢年幼，担得起一错，却未必担不起一个救命的机会。若成，算灶上功绩；若不成，奴婢愿受责——任凭处置，绝无怨言。”
　　那句“未必担不起一个救命的机会”，字字如钉，狠狠钉在张梦兰心上。
　　半炷香。
　　这是生与死的距离。
　　张梦兰看着这个才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心头剧烈跳动。
　　这眼神……
　　张嬷嬷正愁没找到陆云裳错处，当即道：“成，张娘子你便让她试试，若试坏了，便也好好教教这丫头，不能随意胡言。”
　　张梦兰虽跟张嬷嬷同姓，但并非一家，听张嬷嬷这般说辞，张梦兰微微皱了皱眉，若是膳食出了纰漏，岂是一人之祸，所以她并未立刻答应，反倒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宫婢。
　　“你真会剔鲥鱼刺？”
　　陆云裳抬眼，并未多说什么，此刻口说无凭，不如替自己多争取些时间，她径直走到案前，深吸一口气，瞬间进入了状态。
　　她并未急着动刀，而是先将那双冻僵的手在温水里浸了片刻，待指尖恢复了知觉，才拿起那柄细小的剔骨刀。
　　起刀，落刃。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双刚才还在洗烂菜叶的手，此刻却灵活得如同穿花蝴蝶。刀尖在鱼背上游走，精准地避开每一寸鱼肉，将那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鱼刺挑出。
　　动作行云流水，快而不乱，每一刀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果决与优雅。这哪里是在剔鱼，分明是在雕琢一件绝世珍宝。
　　炭火噼啪，时间一点点流逝。
　　张嬷嬷死死盯着陆云裳的手，心里恶毒地诅咒着：手抖啊！快手抖啊！毁了这鱼，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然而，那双手稳如磐石。
　　最后一根刺被剔出，陆云裳收刀，整条鲥鱼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形态，连鱼皮都未破分毫，仿佛那些刺是凭空消失的一般。
　　“成了。”
　　陆云裳轻吐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梦兰颤抖着手接过盘子，用细钳试了试，竟然未探出一根残刺。鱼肉完整，纹理清晰，堪称完美！
　　“神乎其技……简直是神乎其技！”张梦兰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火候五分，蒸不超过七息。”陆云裳一边擦手，一边淡淡提醒，“否则香气走散，肉就松了。”
　　那一刻，她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堂的嘈杂。
　　东厨内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而在这一片欢腾中，只有张嬷嬷站在角落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她死死瞪着陆云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死丫头……竟然真的成了？
　　而且还让她出了这么大的风头！
　　陆云裳似有所感，转过头，隔着人群遥遥看了张嬷嬷一眼。
　　那眼神平静、冷淡，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蔑视。仿佛在说：
　　想看我死？你也配。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永和殿内香炉烟细，暖阁四壁挂着缂丝冬锦，香气温润沉静，却掩不住一股子令人心焦的药味。
　　檀木食案上摆着十几道色香俱全的菜肴，皆是今晨膳房新制，热气腾腾。
　　六岁的六皇子楚昱正坐在纪贵妃身侧。他身穿浅紫缎袍，眉眼生得秀气，可那张小脸却瘦得只有巴掌大，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近来胃口全无，见着荤腥便皱眉欲呕，整个人瘦了一圈。太医院的方子换了十几张，御膳房的花样翻了几十种，可他就是一口都咽不下，稍微强喂两口，转头便全吐了出来。
　　“啪！”
　　纪贵妃手里那串名贵的沉香佛珠被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周遭宫女跪了一地。
　　她并未像寻常嫔妃那般慵懒地靠在软枕上，而是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如钟，只是一向英气勃发的眉眼间，此刻却满是掩不住的焦躁与疲惫，嘴角甚至急起了燎泡。
　　若是阵前杀敌，她眉头都不皱一下，可如今面对这小小的饭碗，她却觉得自己一身武艺毫无用武之地，只能干着急。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头那股想把太医和御厨都拖出去打板子的雷霆脾气，转过脸面对儿子时，声音瞬间软得不可思议：
　　“昱儿，再吃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说着将一勺清粥递到他嘴边。
　　楚昱偏过头，小脸皱成一团，刚想推开，鼻尖却忽然嗅到了一股极淡、极鲜的香气。那香气不似往日的油腻腥膻，反而透着股清冽的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盘刚刚端上来的清蒸鲥鱼上。鱼身如玉，纹理清晰，连一丝多余的汤汁都没有，干净得令人舒心。
　　楚昱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纪贵妃的身子瞬间紧绷，整个人如临大敌。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儿子的嘴，那眼神比当年她在校场上盯着飞来的利箭还要紧张百倍，生怕下一刻他又像往常那样难受地吐出来。
　　然而——
　　楚昱细细咀嚼之后，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
　　“娘……”他惊喜地抬起头，稚气的声音里满是兴奋，“这鱼好甜！像……像在嘴里化掉了一样！”
　　没一会儿，他竟主动端起碗，就着那鱼肉，扒了两口白饭，吃得专心致志，连唇边的饭粒都顾不上抹。
　　纪贵妃怔住了，随即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半个月了，这还是昱儿第一次主动进食！
　　她忙拿帕轻掩唇角，压下心头的激动，也夹起一块鱼送进嘴里。
　　入口即化，鲜润又不浮腻，尤其是那股子恼人的土腥气，竟被处理得一丝不剩，只余下极致的鲜美。
　　“这鱼是从哪送来的？”纪贵妃放下金箸，眸光微动。
　　宫女低声回道：“回娘娘，是御膳房东厨送来的。”
　　“鱼是好鱼，这刀工、火候……。”纪贵妃出身将门，行事果决，当即抬手道，“全福，去尚食局传本宫的话，问问今日这鲥鱼是谁下的手，重重有赏。”
　　全福心领神会，躬身应是，转身快步离去。
　　……
　　东厨灶房里炭火正旺，锅勺声、刀案声交织。
　　忽听门外一声尖细的高喝：“永和殿全福公公到——！”
　　话音未落，整个灶间顿时寂静下来。一勺滚汤在锅中翻腾，却再无人顾得上掀盖。
　　全福公公负手走进，面无表情，那双在深宫里浸淫多年的眼睛冷冷扫过众人，沉声道：“纪贵妃娘娘问话，今日这道‘酱焖鲥鱼’，是谁下的手？”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满脸惶恐。鲥鱼难做，纪贵妃嘴刁，这时候内侍找上门，多半是出了岔子！
　　张嬷嬷心头却是一阵狂喜。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陆云裳，给昭阳长公主那边一个交代。这贱蹄子若是坏了纪贵妃的膳食，那可是大罪，不死也得脱层皮！真是天助我也！
　　张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精光，甚至没等主灶张梦兰开口，便像只闻着腥味的苍蝇般抢先一步上前，对着全福公公陪笑道：
　　“哎哟，公公您可算来了！老身正要让人去请罪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狠狠戳向角落里的陆云裳，语气急切得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锅是谁的：
　　“这道鲥鱼，老身早就劝过，那新来的小丫头手生、不懂规矩，不该让她碰贵人的膳食。可她偏要逞能，非说自己手艺了得！老身拦都拦不住啊！”
　　“若是坏了娘娘的胃口，那是这贱婢一人的罪过！老身这就把她捆了，任凭公公带回去发落，是要打要杀，咱们东厨绝无二话！”
　　说着，她厉声喝道：“陆云裳！还不快滚过来跪下认罪！非要连累整个灶房的人给你陪葬不成？！”
　　张嬷嬷心中得意：这次看你怎么翻身！
　　灶间众人皆是一惊，有的怜悯，有的幸灾乐祸。
　　然而，陆云裳只是微微抬头，用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看了张嬷嬷一眼。
　　既不辩解，也不惊慌，那眼神平静得仿佛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全福公公看着张嬷嬷那副唾沫横飞、急着要把人往火坑里推的嘴脸，眉头一挑，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他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冷冷吐出一句：
　　“谁跟你是‘咱们’？又谁说是惹祸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嬷嬷脸上的狞笑僵在嘴角，像是一张裂开的面具，滑稽可笑：“……啊？不、不是罚？”
　　全福冷哼一声，掸了掸袖角，一字一顿地道：
　　“贵妃娘娘说了，今日这鱼做得极好！六殿下厌食半月，今日连着吃了两碗饭！娘娘心喜，特命咱家来唤人——行赏！”
　　“轰”的一声，灶房里炸开了锅。
　　“赏？竟然是赏？！”
　　张嬷嬷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精彩得如同开了染坊。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那丫头手生”、“非要逞能”、“任凭发落”？
　　这话现在听起来，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自己脸上，打得她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地疼！
　　尤其是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原本是看陆云裳笑话的，现在全变成了看她笑话。
　　张嬷嬷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只死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眼珠子一转，厚着脸皮想要往回找补：
　　“哎呀……原来是赏啊！我就说嘛，这丫头虽然手生，但在老身的‘悉心指点’下，倒也有几分悟性，这也不枉老身……”
　　“行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全福公公根本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一脸嫌弃地打断了她。
　　陆云裳看着张嬷嬷这般模样，只觉得心中畅快，她早就料到了。
　　前世她曾在宫宴上见过六皇子，知道他天生嗅觉灵敏，最受不得鱼腥。寻常做法若是去不掉那层土腥气，他绝不会动筷。而她今日用的“剔骨十字刀法”，配合特定的火候，正是为了去腥提鲜。
　　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他径直越过张嬷嬷，看都没再看她一眼，直接走向角落里的陆云裳。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从始至终都宠辱不惊的小宫女，眼中多了一分赞赏：“你，叫什么名儿？”
　　灶房众人齐齐望向陆云裳。她拢了拢半湿的袖子，规规矩矩福了一福，声音清润：“回公公，小婢陆云裳。”
　　“陆云裳……”内侍点头，笑意更深几分，“贵妃娘娘说了，今日这鲥鱼肉嫩刺净，六皇子吃得欢喜，有赏。”
　　他话锋一转，抬了抬下巴：“另外，娘娘还吩咐了，这鲥鱼往后都由你来剔。若是叫旁人剔坏了，坏的是贵妃的兴致，小命可就不保了。”
　　他说得轻松，可这话一落，满屋人都变了脸色。
　　陆云裳神色未变，只静静应道：“是，小婢记下了。”
　　那内侍瞥她一眼，心道这小宫婢倒是沉得住气。他手腕一翻，取出一只朱红漆盒，从中撚出一枚银铢，随手抛向陆云裳。
　　银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陆云裳双手合十接住，低低一福，柔声开口：“多谢娘娘厚恩。只是小婢斗胆——可否借此银铢向公公讨一身厚棉衣，再赊些木炭？这几日夜里冷得紧，生怕冻坏了手，误了剔鱼的差事。”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张嬷嬷心头更是一跳——这丫头倒好，既得了赏，还顺势讨了实惠！
　　内侍轻哼一声，似笑非笑：“一颗银铢能换几篓炭？你当真要同我换？”
　　“这银珠在奴婢手上怕也换不得想要的，还望公公成全。”
　　陆云裳往前微一步，悄声靠近他耳边，低低补了一句：“银铢多余的，自然还是公公的。小婢仗着娘娘的恩典，也要谢公公一番，劳您这趟跑得辛苦。”
　　话说得恭谨，又不失分寸。
　　内侍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笑意更真了几分。原还只当这丫头是个傻的，此刻却觉她有心眼儿、懂做人。
　　“成吧。”他笑着点头，将银铢揣回袖中，“行了，这事我记下了。等会叫人抬一篓炭给你送灶房来。你好生干活，娘娘既记得你，后头赏的可不止这一颗银珠。”
　　……
　　当夜，陆云裳被领着去了东厨小院，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灶服。那衣服有些大，袖口垂垂，却洗得极净，布料温软，穿在身上暖和得紧。
　　残月挂枝，银辉透过破碎的窗棂，惨白地落在满地的枯叶上。
　　冷宫内，楚璃倚着窗沿，小小的身子缩在阴影里，像只警惕的幼兽，一双澄澈却不安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外那轮孤月。
　　忽然，院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楚璃脊背瞬间绷紧，眼中陡然浮上一层希冀的光，飞快地奔至门边，掀帘望去。
　　是陆云裳。
　　楚璃眼底的光立时明亮起来，正要唤她，目光却在触及陆云裳身上那件崭新的灶服时，猛地顿住了。
　　她认得这衣服。
　　在宫里，只有入了尚膳局灶下正式执事的人才能穿这个。这意味着陆云裳升了职，有了更好的去处。
　　更好的去处，通常意味着抛弃旧的累赘。
　　楚璃眼中的那抹亮光，就像被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早已习惯被遗弃的死寂。
　　陆云裳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冷风。
　　她并未察觉异样，快步走向屋中快熄灭的火堆，将手中提着的竹筐随手搁在一旁，弯腰添了几块干柴。
　　火星“噼啪”炸响，火光随之旺了些，驱散了满室的阴寒。
　　她回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屑，笑意盈盈地望向楚璃，扬了扬竹筐：“殿下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楚璃垂着头，没应声。她抿紧了发白的嘴唇，将头偏向了窗外，手指死死扣着门框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陆云裳皱了皱眉。
　　她今日为了换这点炭，在灶房跟那群人虚与委蛇了一整天，还要应付张嬷嬷的眼色，如今好不容易来了，还要看这小祖宗的脸色？
　　真当自己还是金尊玉贵的皇女不成？
　　她心中涌起一丝不耐，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殿下若是没胃口，那奴婢便先回去了。这炭和食盒留下，殿下自便。”
　　说着，她作势起身，裙摆一转就要走。
　　“别走！”
　　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带着颤音的呼喊。
　　陆云裳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楚璃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到了，整个人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捂着脸，小小的肩膀剧烈耸动着。
　　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恐惧。
　　“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声音细碎压抑。
　　陆云裳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服，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心底那点不耐烦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小鬼，倒是比她想的还要敏感。
　　“谁同殿下胡说八道的？”
　　陆云裳叹了口气，走回去重新坐下，语气虽然柔和了些，却还是带着点教训的口吻：“奴婢不过是换了件袄子，做活方便些，怎么就不来了？殿下这点出息，往后怎么在宫里立足？”
　　说着，她从怀里抽出一方帕子，有些粗鲁地伸手去擦楚璃脸上的泪痕。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楚璃脸颊的那一瞬，手下的小人儿浑身一僵，像是本能地想要躲避伤害，却又强行克制住，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微微侧过脸，主动去贴合那只并不算温柔的手。
　　既渴望温暖，又害怕触碰。
　　“脏死了。”陆云裳嫌弃地嘟囔了一句，“哭得像只花猫。”
　　楚璃吸了吸鼻子，任由她擦着，红着眼眶小声辩解：“我没哭……是烟呛的。”
　　“是是是，烟呛的。”陆云裳没好气地应着，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擦干净了脸，露出楚璃那张清秀的小脸。陆云裳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
　　那个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女人，小时候竟然是个只要一点点好就能摇尾巴的可怜虫？
　　真是……讽刺，又有趣。
　　“行了，快坐下，”陆云裳收起帕子，打开食盒，将热腾腾的肉羹端出来，“今儿个加了红枣和桂圆，趁热喝。喝完了早点睡，明日奴婢还要将剩下的碳送过来。”
　　楚璃听到“明日还要来”，眼睛瞬间亮了。不敢再闹别扭，连忙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熏红了她的鼻尖，遮住了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
　　喝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褐色的汤渍，眼神怯生生地落在陆云裳身上，声音软糯却透着股刻意的乖巧：“你换了新衣服……真好看。”
　　这是一句显而易见的讨好，带着孩子特有的笨拙与生存本能。
　　陆云裳闻言，却是一愣。
　　随即，她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好看？
　　前世她穿着正红色的丞相官袍被押上断头台时，这小崽子也是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
　　“殿下还是快些吃吧。”
　　屋外风雪未歇，屋内炉火正旺。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个埋头苦吃的小孩，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吃吧，多吃点。
　　她在心里冷冷地盘算着。
　　前世你欠我的命，这一世得连本带利地还回来。既然要利用你这把刀去捅破这大楚的天，自然得先把你这把钝刀磨快了，把你这身没用的排骨养结实了。
　　等你养肥了，若是不能替我咬死那些人……
　　陆云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股令人心惊的森然：
　　那我就亲手，把你再送回地狱里去。


第8章 
　　陆云裳手脚麻利，性子稳重，不多言，不多事，说话也温润得体，很快便在尚食局站稳了脚跟。
　　渐渐地，旁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原本以为是个受气包，如今却成了东厨的半个红人。她每日去冷宫送膳，风雪无阻，做得一丝不茍。这半月下来，原本瘦弱的小殿下脸上竟添了些肉色，整个人都圆润了些，冷宫里虽无春意，但楚璃眼底的神色总算不再是先前那般死寂寡淡了。
　　这日午后，陆云裳正将一套用食盒封得严实的膳食捧在手里，准备送往冷宫。临走前，她看了眼墙上新贴的黄纸，那是御膳新增菜式的口谕——上头用朱笔点出一道“桂花糯米藕”，是今儿晚膳要加的。
　　她目光微闪，随口问：“今儿御前多添这道甜口，是哪位贵人的口谕？”
　　守在旁边的青槐正帮着拣菜，闻言撇撇嘴，压低声音回道：“还能有谁？纪贵妃呗。”
　　陆云裳微一挑眉，语带笑意：“哟，现下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吃多了甜腻着了凉。”
　　青槐凑近一步，小声嘀咕：“您还不知道吧？前头芳妃那桩事已经定了，听说连昭阳长公主都被圣上训了话。如今宫里纪贵妃风头正紧，连陛下都宿在永和殿好几日了，尚食局自然得小心着哄着。”
　　陆云裳放下碗碟，拿帕子擦手，似不经意道：“那昭阳长公主乃是圣上亲姐姐……怎会重罚。”
　　青槐摇头，一脸神秘：“你还不知？听说昨日就被赶出宫了，说是回府闭门思过。表面上是御下不严，实则——谁不知道她手伸太长，插手皇嗣之事，触了陛下的逆鳞？”
　　她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理账目的苏姑姑眉头已狠狠拧起，冷声道：“青槐！你这些话，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青槐一愣，手上忙活不停，眼神却微微闪躲：“就是……昨日去掖庭那边，正好路过，窗子没关严，我也没特意偷听，就……站定了片刻。”
　　“站定了片刻？”苏姑姑冷哼一声，面色微沉，“我从前怎么教你的？宫里最忌口无遮拦，你既是尚食局的人，手要快，嘴要紧。贵人们的事，是你能听的？是你能议论的？”
　　青槐脸色微白，小声应了句：“是……姑姑教训得是。”
　　苏姑姑见她低头认错，语气才稍稍缓了几分，又轻轻叹了口气：“你年纪小，不晓事，我骂你两句，是护你。宫里墙有耳，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你今儿能躲过去，明儿呢？一句不中听的传到上头，连我都保不住你。”
　　青槐低下头，声音也软了几分：“是我不该多嘴，姑姑别气。”
　　苏姑姑冷着脸摆摆手，不再理她，转而望向案边忙着整理食盒的陆云裳，目光一转，语气倒比对青槐缓和些：“你也是，别老往冷宫跑，讨不到好处。你那双手，留着给赏饭吃的人家做菜，才是真本事。”
　　陆云裳只是弯了弯唇角，恭顺道：“是，奴婢省得。”
　　她怎会没想过这冷宫一事？这地方，寻常奴才避之唯恐不及。
　　可她心里有算盘。
　　自从那回在众人面前试手处理鲥鱼，她就彻底出了名。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冷宫的差事旁人只道苦，她却知那是避锋芒、守清净的好地方。
　　更何况，那里还养着她最重要的一把“刀”。
　　这时，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陆云裳抬眼，只见张梦兰快步绕过回廊，掀帘而入，一边喘气一边抬手抹了抹额角的薄汗。
　　“总算找着你了，陆云裳。”
　　苏姑姑与青槐起身行礼，张梦兰只是抬手略略示意，随即将陆云裳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我这有个差事，还需你帮忙才好。”
　　“不知是何事？”陆云裳反问道，张梦兰向来稳重，倒是难得这般慌乱。
　　“是二皇女楚玥那出了事。”张梦兰低声道，“她平日里偏爱酸甜口，谁知这几日却一口不沾，连着几顿膳食都原样退了回来。文和心急了脚，怕惹了那位小祖宗不快。我瞧着，你是个有主意的，跟我去看看能不能寻出些门道来。”
　　西厨的人向来心高气傲，最不愿见东厨出风头。
　　文和心主动来求她，她自是打心里快活。
　　陆云裳眸光微动。二皇女楚玥？那可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若能借此机会攀上这根高枝，她便有了筹码去求那个入女学深造的机会。
　　“这等大事，奴婢可担不起。”陆云裳面上推辞。
　　张梦兰却“啧”了一声：“别跟我装，走吧。若是真让她们请了太医院，咱们尚食局脸上都无光。”
　　......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西厨时，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
　　文和心正垂眉立于灶头，脸上神色不善。她一抬眼，瞧见张梦兰竟领着一个穿着青布厨袍、个子不高的小宫女走进来，眉头立马皱得能夹死只蚊子。
　　“这便是你说的‘救星’？”
　　文和心语气里带了明显的讥讽，眼神几乎从陆云裳头顶扫到脚跟，“张灶头，我们西厨虽一时受困，却还不至于要靠个没断奶的丫头来救场。你若是故意来羞辱我，大可不必费这番周折。”
　　文和心心中憋着一口气。
　　若不是二公主楚玥这几日连饭都不肯吃，连带着圣上也几次过问，她堂堂西厨掌灶，岂会低声下气去求东厨？可张梦兰倒好，领来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借机踩她一脚！
　　张梦兰自是知道文和心在想什么，故意不将陆云裳的来历说清楚，反倒是温温吞吞笑道：“你说要人，我便把如今东厨最出挑的送来，你若不信，不妨让她试上一试。若是连她都不行……那你还是早些请太医去给二殿下瞧瞧吧。”
　　说罢，她眼角余光瞥向陆云裳，唇角微扬，带了几分“看你如何应对”的意味。
　　陆云裳面不改色，微微上前一步，冲文和心福了一福，姿态得体又从容：
　　“奴婢陆云裳，来听差。”
　　文和心冷哼一声，袖摆一拂：“不必了。张灶头还是请回吧，免得落了个‘东厨手伸太长’的口实。”
　　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张梦兰也不恼，反倒退了一步，似笑非笑：“那我这就走。只是可惜了，二殿下今晚怕是又要饿肚子了。”
　　她作势要走。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透着股笃定。
　　文和心眉头一皱，不耐烦地看向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的小宫女：“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
　　“敢问文灶头，”陆云裳抬起头，目光并未看人，而是扫过灶台边泔水桶里那堆积的红红绿绿，“这几日给二殿下备的，可是酸汤鱼、椒麻鸡丝？配菜里还加了脆腌笋与凉拌藕片？”
　　文和心即将出口的呵斥瞬间卡在喉咙里。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陆云裳：“你……你怎么知道？谁给你透的信儿？”
　　西厨的菜单可是机密，这丫头刚进门，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用人透信儿。”
　　陆云裳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四周：“奴婢进门时闻到空气里还未散去的陈醋味与花椒香；灶台角落的残渣里混着不少红椒碎与笋衣；最重要的是……”
　　她目光落在案板旁刚被撤回来的几个食盒上，那里面的菜几乎原封不动：
　　“那道酸汤鱼上的红油都凝了，显然是一筷子都没动过。二殿下平日最爱酸辣，如今却连闻都闻不得，可见不是简单的胃口不好。”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观察入微。
　　文和心眼底的不屑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讶异与凝重。这丫头，只一眼就看透了西厨的窘境。
　　“你既看出来了，那你说说，到底是为何？”文和心的语气虽仍硬邦邦的，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御医都说无碍，只开了安神方子。”
　　陆云裳并未急着回答，而是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问道：“二殿下除却厌食，这几日可曾有腹痛如绞、腰酸身重、或是手脚冰凉之症？”
　　文和心一怔，随即脸色微变：“你……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贴身宫女确实提过一句，说殿下这几日懒怠动弹，说是身上乏得很。”
　　陆云裳听罢，目光微敛，心中已有十成把握。
　　天癸初至。
　　楚玥今年十四，正是女子初潮的年纪。这几日膳食多酸辣寒凉，那脆笋与藕片更是大寒之物，若是平日吃着自然爽口，可偏偏赶上这时候，那简直就是往肚子里灌冰碴子，楚玥哪里还吃得下？
　　但这种女儿家的私密事，若是御医是男子，多半只会含糊其辞说“调理需静”；而皇后早逝，宫中无人细心教导，楚玥自己怕是都懵懵懂懂，只觉得难受。
　　若是直接说破，恐怕会惹得文和心为了面子而恼羞成怒，甚至显得冒犯了公主。
　　陆云裳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温声道：
　　“若奴婢所料不错，殿下应是近日身子正值特殊的调理之时，气血有些虚浮，故而口味乍变，最是受不得辛辣与寒凉。”
　　她没有点破那个词，但“气血虚浮”、“特殊调理”这几个字，足够让在宫里混迹多年的文和心听懂了。
　　果然，文和心脸色骤变，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后怕。
　　若是真如这丫头所说，那她这几日做的酸菜鱼和凉拌藕片，简直是在给公主“雪上加霜”！一旦落下病根，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那……依你看，该换什么？”文和心这下彻底没了架子，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求教的急切。
　　陆云裳也不拿乔，从容道：“既然受不得寒凉，便要改用温补暖宫之物，但又不能太过油腻，以免虚不受补。”
　　她略一思索，低声报出几道菜名：
　　“清蒸山药羹，健脾益气；红糖桂圆糯米糕，暖宫补血；再来一道白木耳炖百合，润燥安神。主菜便换作当归生姜羊肉汤——切记，要把羊肉的膻味去尽，只留温补之气。”
　　“不用油烟，也不动辛辣，最合此时调养。”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了西厨的燃眉之急，又顾全了公主的体面。
　　文和心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陆云裳的眼神已然大变。这哪里是个切配的小丫头，这分明是个懂医理、知进退的行家！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服了软：“好，就按你说的办。你若真能让二殿下开了口……这份人情，我文和心记下了。”
　　张梦兰站在一旁，唇角一挑，得意得不行。
　　文和心看着陆云裳，忽然道：“你且留下，等二殿下用过膳再走，若有旁人找你麻烦，我自会请司膳替你主持公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司膳尚在典膳之上，文和心的姑母正是宫中司膳。
　　张梦兰悄悄在陆云裳耳边道：“她这是要保你了。这可是大靠山，你便安心吧。”
　　陆云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中众人，心下稍安。但随即，她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日头已斜，金乌西沉。
　　那是给楚璃送晚膳的时候。
　　她不能去，那谁去？
　　“这顿膳我既接了，自然要送完才安心。”陆云裳垂眸道，“但冷宫那边终是公事，若奴婢不去，怕也失了规矩。只是今日事急，还请张灶头替我调人一用。”
　　张梦兰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行，你说谁，我便叫谁去。”
　　陆云裳思忖片刻，脑海中划过一个人影。那人嘴碎，爱抱怨，且……没有什么同情心。
　　正好。
　　她微微一笑，声音温和无害：
　　“就让青槐替奴婢跑这一趟吧。”
　　张梦兰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转身便去吩咐人。
　　陆云裳站在灶台前，看着逐渐燃起的炉火，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小殿下，今日没了我，不知你会不会露出那副没用的可怜样？
　　又或者……在旁人面前，你会露出你的爪牙？
　　作者有话说:
　　在写后面剧情的时候，觉得这段实在有些突兀，所以对本章的剧情做了一些拓展


第9章 
　　第9
　　约莫半个时辰后，文和心擦了擦手，吩咐人将菜一一摆上长案，方才派人去唤陆云裳。
　　陆云裳一到，便见几道清淡软糯的菜肴香气氤氲，不同于东厨惯常的繁复油重，倒有几分清素之意。
　　文和心沉声问道：“你瞧瞧，可是这几道。”
　　陆云裳望着案上那几道清淡养胃的菜式，微微一笑，却并未立刻点头。
　　文和心等着她开口，见她只是看，未语，忍不住问：“如何？还有遗漏？”
　　陆云裳这才慢悠悠道：“菜是好菜，搭配也妥帖……只是，若想让公主真正动筷，还差了一味最要紧的。”
　　文和心神色一变：“哪一味？”
　　陆云裳却没答，只是笑了笑，眼中带着一丝狡黠：“这道菜是奴婢自家琢磨出来的，说是厨艺，倒不如说是些小巧心思，旁人难以仿做。”
　　文和心不由皱起了眉——宫里规矩森严，一个小小切配学徒竟不肯将菜名说出来，这分明是存了私心。她冷了脸，语气也重了几分：“你若真是来帮忙的，何必藏着掖着？”
　　陆云裳不慌不忙，反倒落落大方道：“文灶头若是担心奴婢胡来，大可在旁盯着。只是这道菜讲究个‘心手合一’，火候差一分，那股子安抚脾胃的‘暖气’便散了。奴婢并非藏私，实是怕坏了灶头的名声。”
　　文和心听得心头一跳。这丫头，话里话外都在说“我是为了你好”，这份滴水不漏的圆滑，竟让她一个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都挑不出刺来。
　　她沉吟片刻，终是松口：“好，那便你做，我在旁看着。”
　　陆云裳点头应了，利落地卷起袖子。
　　陆云裳点头应了，动作利落地卷起袖子，心中已有定计：
　　女子初次天癸至时，脾胃多虚，常感腹胀食滞，药补太重，须以食调。重味腥膻必生反感，唯有微酸带甘、温润不燥之物，方能唤起一丝食欲。她若直接将方子告诉文和心，她也能做出来，可是若全由文和心做了端给楚玥，她今日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她从一旁的篮子里拣出一枚个头匀称、色泽红润的苹果，先稳稳削去外皮，再对半剖开，去核去蒂，随后她执刀下片，一刀一片，薄得像能透光，刀工却极稳。
　　切好后，她先加一碗清水，置于小火上，待红枣炖至略软微绵，再一片片将苹果片投入锅中，最后一步，最为关键。
　　她取出一小撮晶莹的琼脂粉末，轻轻撒在刚刚出锅的果盏之上。
　　随着热气蒸腾，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平平无奇的苹果片竟似活过来一般，花瓣舒展，色泽由暗红转为通透的琥珀色，表面凝结出一层似露非露的亮光，宛如一件刚刚出窑的琉璃盏，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一股带着露水的清甜果香，伴随着淡淡的花香，瞬间溢满了整个灶间，并不浓烈，却直钻人心脾，让人闻之便觉口舌生津。
　　文和心站在一旁，看着那盏如艺术品般的小菜，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原本还存着几分较劲的心思，此刻却只剩下“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
　　这丫头……不仅仅是手巧，这是把“医食同源”做到了极致。她懂食材，更懂人心。
　　“若是这道菜都不能让二殿下开口……”文和心喃喃道，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服气，“那我这灶头的位置，确实该让贤了。”
　　......
　　楚玥一身浅紫云纹裙，斜倚在榻上，脸色略显苍白，神情却是难得的倦怠。
　　这几日腹中胀闷，那种堵得慌的感觉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累。看着满桌子的珍馐美味，她只觉得恶心，眉头紧锁，正想挥手让人撤下去。
　　就在这时，小宫女端着一只盖着银盖的瓷盏走了上来。
　　“殿下，这是尚食局新添的一道点心。”
　　楚玥不耐烦地摆摆手：“撤下去，我不……”
　　话音未落，银盖揭开。
　　那一瞬，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脂粉香，而是一股子带着露水的果香，像是一阵清风，直接钻进了她发闷的胸口。
　　那种生理上的舒适感，让她的拒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眉心微动，落在那宛如花朵盛开的果盏上，神色竟微有一丝兴趣：“这是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那盏晶莹剔透的琉璃花，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银勺。
　　入口即化，酸甜适度，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原本那种“堵得慌”的感觉瞬间散了一半。
　　“这叫什么？”楚玥又舀了一口，眉眼舒展，那是久违的轻松。
　　“回殿下，这叫……‘小暖盏’。”
　　她怔了一下，又舀了一口。
　　再一口。
　　她的神情在不知不觉中缓了下来，连眉宇间那抹久违的轻松都悄悄爬上了脸角。吃到一半时，她忽而低声笑了一下，像是吃到了什么让她回忆起孩童时的甜点。
　　“将今日的菜都端上来瞧瞧。”她语气难得温软，转头朝送膳的宫人道。
　　榻旁几名贴身宫女悄然对视一眼，皆露出惊讶之色——这些日子她们可是眼睁睁看着殿下一口不沾，连最爱吃的金丝桂花藕都未动过。今日居然吃了一整盏，且脸色都舒展了些。
　　“殿下。”一名年长宫女轻声问道，“奴婢再去吩咐灶头做一盏来？”
　　楚玥看了她一眼，罕见地点点头，道：“再做一份，不许更改味道。”
　　......
　　文和心看着端回来那空了的小盏，只觉心中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小丫头，真的赢了。
　　见今日一番心思博得楚玥欢心，陆云裳心里也松了口气。那是真正的公主，皇帝心尖上的女儿，几日没胃口便能急坏满院的人。
　　想到楚璃，陆云裳垂了垂眸。两人同为公主，待遇可谓天差地别。那孩子虽不多言，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看得出对自己有几分依赖。昨日还絮絮念着想吃她亲手做的红枣粥，今儿若突然换人，怕是会有些不高兴。
　　但也没法子，在这宫里，谁重要，谁就值得花更多的心思。
　　冷宫深处，风穿过枯枝，卷起一地残雪。
　　门“吱呀”一响，青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小心地避开台阶边的积水，一步步往屋里来。
　　榻上坐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洗得略旧的月白小袄，正托着下巴看门口。
　　她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在看清来人不是陆云裳的瞬间，像是被人吹熄的蜡烛，陡然黯淡了下去。
　　“你是谁？”楚璃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姐姐呢？”
　　青槐连忙放下食盒，低头笑道：“云裳被叫去做膳，临时抽不开身，特意让奴婢来给殿下送饭，说明日定会来给殿下赔不是。”
　　楚璃放在膝盖上的小手微微一紧。
　　抽不开身。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那张还有些苍白的小脸僵了一下，随后极其乖巧地垂下眼帘，轻声问道：“姐姐……是被谁叫去了？”
　　青槐一边摆饭一边快言快语道：“是二殿下那边。二殿下这几日胃口不好，云裳姐姐手艺好，被借去西厨救场了。奴婢听说，为了让二殿下开胃，云裳姐姐可是费了好大的心思，试了好几回才做成那道‘小暖盏’呢。”
　　费了好大的心思。
　　楚璃听着这几个字，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浸了醋的沙子，又酸又硌，磨得生疼。
　　她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双筷子。
　　食盒里是她最爱吃的桂花莲子糕，还有熟悉的红枣百合粥，香气扑鼻，依旧是陆云裳的手艺。
　　可此刻，她却觉得这香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敷衍”。
　　“殿下快趁热吃。”青槐催促道。
　　楚璃点了点头，夹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
　　很甜，很糯。
　　但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姐姐此刻，是不是正捧着那道更精致的“小暖盏”，在对着二姐姐笑？
　　同样是公主。
　　二姐姐有父皇的宠爱，有暖阁锦被，有无数人围着转。如今，连她这冷宫里唯一的一点光、唯一的一个姐姐，也要被二姐姐抢走去伺候吗？
　　楚璃嚼着嘴里的糕点，明明是甜的，咽下去却泛着苦。
　　她低着头，眼底涌起一股浓烈的酸涩与不甘。
　　凭什么？
　　二姐姐已经拥有那么多了，锦衣玉食，万千宠爱，为什么还要来抢她的？她只有陆云裳一个啊。
　　“殿下？”青槐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只以为她是饿狠了，“可是不合胃口？”
　　楚璃猛地回神。
　　她迅速收敛起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霾，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没有，很好吃。”
　　她乖巧地应着，还特意用那种软糯的声音说道：“姐姐做的，都好吃。劳烦这位姐姐替我谢谢云裳姐姐，就说阿璃……很喜欢。”
　　青槐松了口气，笑道：“殿下喜欢就好。”
　　楚璃低下头继续喝粥，掩饰住嘴角的僵硬。
　　她不敢发脾气。她知道自己是冷宫的弃子，是别人口中的丧门星。如果她现在闹了，把这个送饭的姐姐也气走了，那她就连这口剩饭都没得吃了。
　　忍。
　　必须忍。
　　可是……真的好不甘心啊。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楚璃在心里默默念着“二姐姐”这三个字，又想起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
　　是因为二姐姐受宠，所以姐姐才要去巴结她吗？ 是因为二姐姐重要，所以姐姐才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丢给别人吗？
　　如果……
　　楚璃咽下最后一口粥，看着窗外那灰扑扑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冷酷与渴望。
　　如果我也是那种“重要的公主”……
　　如果我也能像二姐姐一样，坐在那个暖阁里，是不是姐姐就会只围着我一个人转了？
　　楚玥……
　　她在心里无声地嚼碎了这个名字。
　　突然觉得这个名字真让人讨厌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陆云裳从西膳房出来时天色已晚，天际浮着层淡雾，带着点潮寒的气息。
　　她走到小厨房时，青槐正在清点食材，见她回来，忙迎上来：“陆姐姐。”
　　“小殿下今日怎么样？”陆云裳一边洗了手，一边随口问。
　　青槐眼神闪了闪，笑着答：“一切都好。小殿下吃得干干净净，还说糕点像小时候梦里吃过的味道。她还特意留了一块，说等你明日来，要亲手喂你吃。”
　　陆云裳听了这话，动作微顿，低头掸去指尖的水渍。
　　青槐又靠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陆姐姐，其实……你如今得了这么多贵人的看重，宫里那些太监小宫人也都对你客气了许多。若趁这时候把冷宫的差事推回给翠缕，旁人也挑不出错。你忙得连喘气的空都没了，再往里头折腾，可别把身子熬坏了。”
　　陆云裳没有立刻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斟酌。虽说楚璃是枚好棋子，如今她实在太忙，每日要打理点心样式，试做新菜谱，甚至连哪位贵人忌辣、哪位偏酸偏甜，都有小宫人特地来问她。
　　尤其是今日听到昭阳长公主被禁足的消息，她心思更是活络起来。她现在不需要躲了，按照前世的记忆，她该要想办法再往上爬一爬......可是将楚璃丢给旁人，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养胖的小人儿再被欺负，心中突然有些不舒服......
　　她轻声道，“这事再缓缓。”
　　青槐一愣，转而皱起眉来：“缓？那边阴寒湿冷、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今日去了一遭便觉得连骨头都要冷透了。今儿这么好的机会，你真不打算？”
　　见陆云裳摇了摇头，“我再想想。”
　　“唉，罢了。”青槐小声念叨，“你啊，总有你自己的章法。不过陆姐姐你可得多个心眼儿。张嬷嬷今日还在下面嘀咕呢，说你仗着手艺好，就连话都硬气了几分，尾巴都要翘上天去。”
　　陆云裳闻言轻笑，语气带着点淡淡的从容：“她若真要使绊子，早些时就下手了。如今这道鲥鱼是贵人钦点的，换人？她敢？好了，今日辛苦你了，先去歇息吧。”
　　“嗯，你心中记着我们说的话。”青槐低声道。
　　陆云裳神色微沉，视线落在院外的景色上。寒雾沉沉，天与地像被一口倒扣的大锅，白茫茫一片，叫人心头发紧：“你放心，我心中有数。”
　　等过完这几日，长公主那边若是还没动静，她便去找文和心还她这人情。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全亮，宫墙上覆着一层细白的霜汽。陆云裳早早起了身，亲自热了食盒，将点心与热粥一一仔细收妥。
　　穿过数道曲折宫巷，寒意愈重。
　　她提着食盒刚踏进冷宫院门，还未将盒子安稳放下。忽听“啪”地一声脆响，像是鞭梢抽在皮肉上，声音清得发寒。紧接着，是女童隐忍克制的抽气声，细碎却极深地刺进耳里。
　　陆云裳脚步一顿，迅速往前快走了几步。
　　只见院中老槐树下，楚璃坐卧在雪地里，小小的身子裹着一件早已褪色发旧的短袄，脸颊冻得通红，神色却倔强得仿佛一块寒石。她死死护着胸-前的衣襟，那双冻得发红的指缝间露出一截乌金色的发钗，质地分明不凡。
　　而她对面，老嬷嬷倚着扫帚，粗气连连，语气刻毒：“冷宫这地方，可不留无主之物。识相的就交出来，省得我翻——你若真舍不得，可别怪我把你那点破事传出去。到时候管事嬷嬷听了，看你还怎么待得下去。”
　　楚璃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雪已经染湿了她的膝盖，寒意透骨，她却只是低头护着那枚发钗，像护着什么命-根子。
　　陆云裳站在墙角，一时怔住了。
　　那一幕，竟与她幼时何其相似。
　　那年她七岁，父母骤逝，被送去远房亲族家中寄养。柴房阴冷，她夜夜抱着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那串玉珠，不敢阖眼。可最后还是被刻薄的大伯母撕开衣襟，一把扯了去。那日也是雪天，天寂地寒，连风都是静的。
　　她也是这样跪在雪中，周围没人护她，一声都不敢哭出。所以当陆云裳看到楚璃跪在雪中，护着那根旧钗，明明身子在颤，却倔得连指缝都不松，她心头忽地像被什么轻轻一捶。
　　陆云裳拎着食盒，本可以只走个过场。楚璃，不过是她布局中可动的一枚棋子。她看中楚璃身上的那份清冷和不驯，也看中了她背后“皇女”的身份。哪怕失宠，被打入冷宫，终究姓楚，骨血天生带着皇族的金枝气韵。
　　合适的时候，可以用。
　　可那一刻，棋子抬起了头，她看见她，就像在看过去那个自己。
　　她眸色一敛，脚步却不再犹豫，提着食盒稳稳地踏入门槛，袍角拂起一片雪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嬷嬷的胆子不小，竟敢动太后赏赐的物件？”
　　那老嬷嬷陡然一惊，回头一看，只见是一名新面孔的宫女，心头一松，嘴角一歪，冷笑道：“太后赏赐？她？”说罢不屑地撇了楚璃一眼，“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人，也配？”
　　陆云裳却未与她争辩，走到楚璃面前，神色不动，俯身将她缓缓扶起，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楚璃拭去额角雪水。
　　见人无碍后才将目光落到那发钗之上，发钗虽旧，却雕工细致，乌金为骨，嵌玉成形，尾部隐有回纹凤鸟，是宫中嫔主赏赐子嗣或皇女常用的样式。
　　寻常宫人休说佩戴，连看都要避让三分。
　　“这根钗，御前便有明录。”陆云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目光移向老嬷嬷，话锋忽而一转，淡淡道，“是太后亲赐。”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嬷嬷若真不信，不妨将这钗交去内务府，请司录一验便知。若真属太后旧赐，那便是‘谋夺御物’，依律，当革去内务身份，贬发浣衣局为奴——嬷嬷这顶帽子，戴得住吗？”
　　话音落地，空气仿佛都冷了一寸。
　　那老嬷嬷脸色唰地煞白，嘴唇抖了抖：“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进来时，连话都不会说，哪能得什么赏赐……这钗，多半是……是偷的……”
　　“偷？”陆云裳只觉可笑，“她若偷，便是欺君；你若夺，便是叛主。”陆云裳不急，声音依旧温和，却如雪中藏刃，“你可想好了，要赌哪一头？”
　　那嬷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脚下一软，哆哆嗦嗦低头，咬牙道：“奴……奴知错了，是奴鲁莽了，还望姑娘高抬贵手……不过一个没爹没娘的杂种......”
　　陆云裳神色骤变，眼底倏地浮起一抹前世惯有的狠厉：“滚！”
　　那人似没想到陆云裳眼里藏着的气势这般骇人，以为是惹了什么不该惹得贵人，哪还敢多看一眼，低着头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几步之外便跌了一脚，仓皇逃远。
　　雪地里，终于安静下来。
　　楚璃抿着唇站着，一动不动。手中还攥着那根钗，掌心早已湿透，却舍不得松开：“她……她不是第一次了……”
　　陆云裳听着这话，心头一紧，好歹楚璃是皇嗣，竟被欺辱至此，只在心中轻叹皇家终归薄情。
　　她不言，只解下肩上斗篷，细细为楚璃披上。那是尚膳前几日新赏的天青狐绒，外软内暖，尚存她的体温，厚重的料子将楚璃单薄的身躯缓缓包裹：“别听她胡说，你娘……应当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楚璃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声音更低：“我未曾见过她。”
　　陆云裳没再说话，只是俯身为她理了理发鬓，“听说殿下昨日还给我留了糕点。”
　　楚璃听到陆云裳问，这才弯了眼角道：“在，在这儿呢！”
　　看着跑去翻找的小人，陆云裳神色暗了暗，她本以为这场复仇如算计，只需步步推进，局势终将掌控在她手中。
　　可此刻，心底那团仇恨的怒火，似乎被什么轻轻压了一角，原本的打算因着这个小插曲又产生了些许动摇，或许，她并不一定非得舍了这差事？
　　原本她还能在心中宽慰自己，不过是利用罢了，可如今，她走在回程的长巷，望着天边一抹残雪未化，忽然觉得，那句“利用”，已经说得似乎有些没底气了。
　　......
　　风穿过飞檐，拂动窗前垂落的流苏，带着一丝沉冷的香气。
　　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中，铜炉中香烟袅袅，案几上铺着女学讲义与一卷未曾誊完的律令条文。案后坐着一位身穿正四品官袍的女子，广袖收整，神色凝然。她不过二十七八，容貌清隽，不施脂粉却自有一派端肃之气。
　　她正是出身吴郡世家，行过女学三年，以第一名入凤阁，现任凤阁侍人吴向真。
　　她执笔未动，静静听着跪在面前的小太监回禀：“回吴大人，今日有人去冷宫打伤了里头的贵人，不过未等小人出手，便有人出面阻止，将人赶走了。”
　　吴向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唔”了一声，眼神缓缓投向窗外那一枝缀雪的红梅，淡声问道：“是之前那个，给殿下送膳的宫人？”
　　“正是，小的查过，名唤陆云裳，是个孤女，背景清白。”
　　她轻轻将案前书页阖上，手指压住了上头的“谕旨草案”几个字，语气不急不缓：“闹事之人的嘴既然不干净，便帮她好好洗洗，另外，替那个小宫女把身后的那条尾巴处理干净。”
　　那小太监一惊，迟疑了一下：“吴大人，那人是……长公主那头的人。”
　　“本官知道。”吴向真声音平静，低头收整桌上的笔墨，“等会本官会去一趟长公主府，你放心去办。”
　　她这般平和的语气，倒更教人心惊。小太监大气不敢喘，只低头应是，连退了三步，才悄声退出门外。
　　屋中只剩她一人。
　　吴向真站起身，缓步走至窗前，望着那株雪中老梅，片刻未语。梅枝静默，覆雪如银，枝头斜逸一寸，宛若旧年残影。
　　许久，她才喃喃一声，几不可闻：“她还是像你啊。”
　　她自凤阁入仕十年，从未将心迹轻托于人，旁人只道她冷清寡言、不近人情，唯她自己知道，多少年来，尚膳局冷宫配膳名册，她都会亲自过目一眼。
　　“边白秋。”她在心中唤了这个名字，目光微动，像拂开了一层被掩了太久的尘雪。
　　我欠你一条命，便替你护这孩子一世。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
　　夜色沉沉，长公主府外红灯隐映。初春乍暖还寒，门前老松覆雪未融，风过枝梢，碎雪扑簌落下。
　　吴向真立于门前片刻，抬眼望向檐下斜书“昭阳”二字，眸光微动，缓步入内。
　　长公主被禁不过三日，消息虽封，却在朝中早有风声。芳妃一案牵扯甚广，她虽未被明言责罚，但一纸禁令，已如利刃架在她颈前。
　　吴向真步入暖阁，阁中香暖微熏，红泥小炉正旺，纱帐低垂，炉边一袭紫衣倚榻而坐。长公主未着朝服，却衣着整肃，妆容精致，似在强撑尊仪。见吴向真入内，她冷笑一声，抬手轻拂耳边钗饰。
　　吴向真盈盈一礼，行得端方：“殿下气色尚好，看来禁足之事未曾扰了殿下雅兴。”
　　长公主轻拈茶盏，微微晃动，瓷盖轻响：“吴侍人，竟亲自登门，怎的，宫中风头未歇，你竟还有闲情逸致，来探本宫？”
　　“臣无意落井下石。”吴向真不接她话锋，只徐徐落座，“今日前来，确有一事欲禀。”
　　“哦？”长公主低笑一声，眸光凉薄，“如今连殿前尚书也要避你三分，吴侍人这般气度，还需向本宫禀事？”
　　“冷宫中有贵人受伤，凶手逃脱。有一位系昭阳殿旧人，事涉隐秘，臣已交由司律处置。”吴向真语调温和，眼中却无一丝波澜，“为免日后再起事端，还请殿下管束下人。”
　　长公主闻言眸色微凝，语气带讥：“冷宫？边白秋死了那么多年，你竟还护着那孽种？”
　　吴向真神色平和如昔，语声却比炉火还低一分：“臣所护者，不为恩，不为怨，唯为是非。”
　　“是非？”长公主嗤笑一声，语气轻慢得像是在听坊间笑话，“她不过寒门小吏之女，出身卑微，竟敢私登龙床，仗着几分颜色被封为嫔，还敢妄想与世家子比肩。你当年若非执意亲近她，又怎会惹得圣人疑心，冷你多年？后来又如何？她擅改御膳，被御医参奏意图不轨。你倒还替她辩护，说她不过想安分度日？”
　　吴向真语声温和，不争不辩，却字字如钉：“那一道膳食，不过是旧年女学所学方子，旨在清润去暑。殿下也是女学中人，当知此事根本，何至于言之为祸？”
　　说到激动处，她也只抬头逼视对面那人缓声道：“那年诏命下至，寒门适婚女子皆须入册参选。她家世寒微，自请落选后，留宫为婢，只待年岁一到，便离宫归里。她所求，不过是平安度日。殿下也是女学中人，昔年同堂而学，不该不知她的性子。”
　　长公主眉心微动，似被旧事牵扯出片刻神游，终是冷笑：“终是面上的，你与她相交不过两年，怎知她心中不藏他意？”
　　“我自知……她心中早有他人。”吴向真眼底沉静，语气低柔，却带着不可辩驳的清明，“她曾说，她愿终身不嫁，只为守一人于心。”
　　长公主脸色倏变，似是怒意，又似是嫉恨。她缓缓道：“你心中从来都只有她。”
　　“是。”吴向真坦然承认，神色不带丝毫避讳，“正因如此，我才知，她从未妄想登高，更不屑攀附。”
　　“可她最后——还是生下了皇嗣！”楚昭华语气中陡然藏锋，字字似刀，“你还要如何辩解？你甘心被她蒙蔽到这一步？”
　　吴向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已不再温软，而是带上一丝肃冷：“殿下，当年那壶酒，自何处而来，您真以为下官未曾查过？”
　　此话一出，屋中顿时沉静。
　　长公主眼神骤冷，唇边颤了片刻，终没能驳斥。
　　吴向真起身行礼，拢袖低头：“今日这件小事，臣本可不必亲至，只是……楚璃已长大，倘若她真的走出冷宫，有一日站在殿下面前，臣但愿，她一生安稳，不必知晓当年种种。”
　　长公主神情莫测，半晌冷然一笑：“吴向真，你就是太傻。你护她，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旧梦。”
　　吴向真垂眸，轻声道：“梦也好，空也罢，臣甘愿一守到底，倒是阁中御史好些日子未动笔，想来也在静观时局。臣斗胆相劝一句——府中日子清静，不妨多留神香火书册，少与旧事纠缠。殿下素来谨慎，想来也不愿再被人抓住话柄。”
　　风过帘角，碎雪落地，屋内香炉中鸢尾微颤，袅袅如往日流年，未曾散尽。
　　……
　　自长公主被勒令府中禁足之后，陆云裳明显察觉到了些微不同，原本三天两头“指点”她礼仪的张嬷嬷，竟像人间蒸发了似的，连之前从不离开的“尾巴”似乎也很久没有出现过。
　　她一连几日都小心翼翼地等，等着哪天长公主又让人来敲打她，却始终风平浪静。
　　陆云裳这才真的相信，那位昔日在宫中风头无两的长公主，是真的……出了事。
　　她躺在床榻上，掀开锦被，伸了个懒腰，一骨碌从床上坐起，轻轻“哈”出一口气——这才是活人过的日子啊。
　　几日清净下来，她反而闲得发慌了。
　　于是，她的心思重新转回了“入女学”这件事上。
　　前世她虽也入过女学，但并非靠自己。那时她侍奉太后得欢心，太后心血来潮开了恩例，才将她一道带了进去。表面风光，实则背负骂名。旁人皆说她靠太后提携，入的是“偏门”，不属正途，日后在宫中行事处处掣肘，连一纸调令都被人压了半年，况且，但此刻太后身子康健，总不能等到她两年后缠绵病榻之际再去讨好，白白荒废了这两年。
　　“若能从头来过，靠自己考进去，哪怕吃点苦，也强过靠人开口。”她在心里默默想着，目光落在案上的芥子菜上，刀未落，思绪早飘远。
　　女学是由开朝皇后请旨设立教养女官制度中的正轨。凡想进内廷为女官者，若无世家背景，必须入宫三载，待考试合格后方可入学。
　　比之男子科举，对女子身份的限制更加苛刻。
　　三年一开，先试识字，再考诗赋礼仪，最后由三位上女官亲试才艺、口才与政事辩答，关关难过关关设。
　　当年她因被关入慎刑司，错过了最公平的一次选拔，更别提当时她连“三纲五常”都背得磕磕绊绊，哪敢跟那些自幼教养、出身官宦的女子一争高下？
　　但今生不同。她带着完整的记忆重来，诗词歌赋、史略政典，她早已倒背如流。考试对前世的她而言高不可攀，可对今生的她来说，便是手到擒来。
　　唯一的问题是——她如今只是尚食局里一个切配学徒，一个孤女出身的粗使人，若突然口吐文言、妙答如流，未免太扎眼，容易引人疑心。
　　她得为这“突飞猛进”找个解释才行。
　　这时，她想起了文和心。别看在锅边颐指气使，其实考女学已经落榜两次了。她姑母是司膳，在宫中颇有几分薄面，早早替她准备了备考书册，只是文和心天资有限，总记不住。
　　若能借着“帮她看书、备考”的由头讨来书册，再慢慢“受她感染、渐通诗礼”，这份“由愚转慧”的理由，便可水到渠成。
　　她嘴角微弯，放下手中正削皮的胡萝卜，拍了拍手上的细屑，快步往西膳房去了。
　　尚食局西膳房里，铜锅咕嘟作响，蒸汽一阵阵扑腾，混着香料、酱油和炭火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像在初春湿冷的清晨里蒸出一锅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
　　文和心叉着腰在炉前训人，手上两根长箸噼里啪啦翻着锅，一边眉头直跳：“豆蔻剁细点！蒜头多一瓣都算你的——二公主最恼这股子冲味儿！”
　　学徒灰溜溜地应了声退下，陆云裳才悄悄绕到灶尾，踮着脚贴近些，小声唤道：“文灶头。”
　　文和心正蹲着理鱼腹，闻声抬头，见是她，眼皮一跳，语气淡淡地带着几分不耐：“你不在你那东厨好好切萝卜，跑我这儿来作甚？”
　　陆云裳忙低头赔笑，语气软得像煨过的红薯：“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跟您说句话，耽误您一小会儿。”
　　“说。”文和心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来抖了抖袖子，打量她一眼，声音里带着火气余温，“若是为调班，你就别开口，今儿谁来我都不换。”
　　“不是不是。”陆云裳连忙摆手，“我就想问问……听说您手上有些备考的旧书册，不知……能不能借我几本看看。”
　　文和心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斜睨她：“你要书做什么？你识字？”
　　“认不全。”陆云裳老实答，声音却清亮干净，“正是因为认不全，才想多学几个字。和心姐也知道，我出身低微，家里连灯油都舍不得点。如今好不容易进了宫，再不争口气，怕将来连上头叫我抄个膳单我都看不明白。”
　　文和心听罢没说话，只盯着她看，像是在打量一条刚捞上来的小黄鱼，半晌才“哼”了一声：“哟，你也想着往上爬了？”
　　陆云裳低头笑了笑，既不否认，也不刻意谦逊。她知道，在宫里，藏得太深太好，有时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文和心原也不是那种肯随便掏家底的人，可她这几年为了考试，倒是的确积了不少抄本讲义。她考不过，不代表不在意别人能不能考得过。尤其是陆云裳前回那点小聪明，确实帮了她一个大忙，这份情她记着。
　　她轻啧了一声，像是嫌麻烦般翻了个白眼，转身从灶后的小木柜中摸出一卷线装本子，抹了抹边角油迹，悄悄塞进她手中：“别声张，就借你三日。沾了水、弄了灰，我都找你算账。”
　　陆云裳接过书，双手抱在怀里像捧了什么宝贝似的，忙不叠低声谢道：“多谢文灶头，陆云裳记得这份情。”
　　文和心摆摆手，一边继续朝锅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骂道：“记得也没用，等你背得会《礼记》，我才信你真想读书呢。”
　　陆云裳刚将那卷线装书悄悄藏入怀中，便听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铜盆翻滚的“铛啷”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呼，随即是一道少年的怒斥，带着少年人惯有的清亮，却压着锋利的棱角：
　　“见了本宫，还不跪？是在这锅碳火前熏得眼瞎了？”
　　陆云裳下意识驻足回头，只见门口一群人纷纷避让，来人一袭朱绣麒麟的半臂宫袍，玉冠束发，面如雕玉、眼生冷光，正是今上皇长子——楚弘。
　　他才十四岁，却已长身玉立，眉眼像极了当年风华正盛的薛琼华贵妃，一身贵气不掩，偏那眉梢眼角，又带着少年人惯有的轻狂与锋利。
　　应是端菜的小宫人正好撞见楚弘进门，一时间慌了手脚，脚步慢了半拍，竟还抱着托盘站着没动。
　　楚弘面色一沉，抬脚便将她膝盖一踢，膳盘“哐啷”坠地，香羹四溅，那宫人这才反应过来般地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殿下恕罪、恕罪……”
　　看着眼前嚣张跋扈的男子，陆云裳皱了皱眉，突然觉得楚璃那个小可怜看着更显乖巧懂事了…
　　文和心脸色一变，匆匆往前迎了几步，低声提醒左右：“快些把灶下收拾干净，别再惹他发作。”


第12章 
　　第12
　　“殿下息怒，膳房小人莽撞，奴婢回头定严惩她——”
　　楚弘冷哼一声，朝文和心甩了甩袖，眼神却仍不善：“尚食局这是连规矩都不教了吗？这等奴才还敢端菜上桌？要是端给父皇母后，也敢跪得这般迟？”
　　然而，就在这即将失控的一刻，门口传来一道清润的少年声，打破了这份紧张的僵局：“皇兄，莫动气。”
　　陆云裳闻声望去，只见门口又走进一人。
　　那少年约莫十二岁上下，身着浅紫色朝服，面色清淡，病白得如玉瓷一般。
　　她前世与这人交手多次，一眼便认出是皇三子，楚贤。
　　楚贤自幼体弱，行事低调，在朝中素有“文德之君”之誉。然而，陆云裳清楚，此人绝非外界传言中那般“病弱无争”的温吞君子。
　　他生母崔令仪虽无贵妃之位，却出身清河崔氏——山东士族之魁，与当朝礼部尚书为同胞兄妹，背后礼部与清流文官环伺，早在宫中扎下根系。楚贤素日行事如水，静得近乎无害，但陆云裳知道，这个少年，远比任何人都更加危险。
　　楚贤微微一礼，神情带笑：
　　“我们今日来尚食局，是因少傅言道皇兄五谷不分，不识稼穑，才令咱们来亲身观百工，体民生之艰。皇兄若一进门便动怒责人，回头怕要落人口实，‘未察百姓疾苦，先习君王之威’，那便得不偿失了。”
　　他话音一落，灶房中宫人纷纷垂首，却不敢多看，但心中都不免感慨：原是被发来的，居然还这般嚣张？还是三皇子谦和有礼，远比那大皇子更能体恤人心。
　　楚弘听罢，眉头微挑，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似有不屑：“你倒是说得轻巧。让她慢跪三息，难不成本宫还要给她赐座？”
　　楚贤却不恼，仍是含笑不语，语调温润如初，宛如玉竹拂风：
　　“臣弟不敢为宫人辩，只觉既来尚食局学事，不妨也学学民间耐性，先收些脾气。再耽搁下去，怕是二姐姐的膳食又要误时，父皇最是宠皇姐，前些日臣弟还听她提起，这西膳的宫人用心，如今皇兄这般做派，莫不是觉得皇姐识人不清。”
　　这句话一出，话音未曾落，已不动声色地将“皇兄耽搁正事”与“为私怒伤公”这两顶帽子巧妙地抛向空中，任由其落下的方向，全凭旁人心思。
　　楚弘冷哼一声，终究压下怒气，目光阴鸷地扫了那跪地宫人一眼，抬脚跨过溅了一地的膳汤，一步迈进灶房深处。
　　楚贤朝陆云裳所在方向扫了一眼，似是无意，但那目光停顿了半瞬，尔后他才拢袖一礼，对灶房众人含笑开口：
　　“诸位莫惊，皇兄性急，实无他意。还望大家如常，不必多礼。”
　　这话是说给所有宫人听的，明面上替楚弘开脱，实则却像一柄棉中藏针的短刃，将“太子恃贵而怒、动辄责打宫人”一事说的人尽皆知。
　　陆云裳立在灶后，心中微动。
　　难怪前世大皇子始终争不过三皇子。楚贤这般年纪便能装得一副“病弱无争”的模样，外界怎能看出他的深沉心计？这份伪装，怕是骗过了无数人。
　　她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怀里的书册，垂下眼睫，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宫人。却在心里悄悄记下了今日这场兄弟间的交锋。
　　——这宫里，真正不能惹的，未必是声大的那位。
　　陆云裳垂眸退至灶后，手中书册紧贴胸口，藏得仔细，神色却未有丝毫慌乱。
　　眼前余烟未散，楚弘已踏入灶房，楚贤紧随其后。
　　周围的宫人个个屏气敛声，生怕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便牵连自身。但她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一双少年身影，心中暗自打量。
　　一个是风头正劲的皇长子，拥有嫡长名分，背后有长公主和支持其继位的军中实权派；另一个则是清河崔氏出身的三皇子，表面柔和恭谨，实则每一步都早已深思熟虑，犹如盘中棋子，静待时机。
　　而自己呢？
　　她此刻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厨房婢女，身份低微，出身卑贱，无父无母，无人依靠。可正因为如此，她也无任何牵绊，做任何事都毫无顾忌。
　　这，正是最好的棋子，也是最危险的旁观者。
　　皇长子脾气暴烈，众所周知，一言不合便可责打宫人；三皇子温和谦恭，却又日日随母礼佛诵经，深得士林清议——两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水火不容。
　　若能在这缝隙中添一把柴，让火烧得旺些……
　　她便可以藏在烟雾背后，烤火取暖，不必亲身涉险。
　　陆云裳缓缓低下头，脑中已然盘算。
　　楚弘爱面子，最忌被人说“不懂规矩、粗鄙莽撞”，而这尚食局最讲规矩——她若将今日踹宫人之事“无意”地传入内务府，配上几句“膳房规制受辱”“主厨胆寒”……再有文和心那性子，八成会忍不住去护人，这事就有了苗头。
　　楚贤那边……她目光微转，落在尚未冷却的脚印和泼洒一地的汤羹上，心中却已生出别样思路。
　　三皇子看似无害，今日却亲自随来，还劝得及时，叫自己人都觉得他“通情达理”如果她在膳房众人面前无意地夸上几句，说他“贵人心细，远比殿下周到”，那无疑又能添上一把火。
　　一句“比殿下”，足以挑起某些人心头的疑虑。
　　人言可畏，尤其在宫中。
　　她的眼神悄无声息地扫过那名被楚弘踹倒在地的宫人，那人此刻正战战兢兢地收拾着四散的汤汁，周围无人敢上前搭手。
　　而她，却不禁轻轻勾了勾唇角。
　　机会，正是从这种风波中悄然生长出来的，不是吗？文和心见大皇子无端当众踹了自己的人，虽心有不满，却又不敢当面得罪，正不知如何处置眼下之人。
　　陆云裳却已先动身，悄然来到林桂香身边，蹲下身轻轻递给她一方洁净的帕子，低声道：“擦擦手，别让汤水入了伤口……回头让苏姑姑看看，别叫伤口渗了汤。”
　　林桂香一怔，怯怯抬起头，目光闪烁，像是被惊破胆的小鸟。陆云裳却只是微笑，低声安慰：“别怕，没人罚你，今日大家都看见了，并非你的错。”
　　话音不大，但也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位宫人听见。
　　这一幕落在灶下众人眼中，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的几个小婢子哪里还忍得住。离得最近一人轻声咕哝，却刻意不避人耳：“若不是三殿下今日巡视，怕是连桂香跪到晌午都没人管罢。桂香平日最是本分，怎就……就看着皇长子殿下踹了人？”
　　“谁说不是？”旁人接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进文和心耳中，“三殿下是个知理的，如今太子之位未定，谁知道以后……谁是太子，这大皇子未免也太蛮横了些。”
　　“哎哟，三皇子那还不是客气话？大皇子是长子，这话要传出去，可不太好听。不过就是我们这些奴婢命贱了些，活该被人欺负。”
　　话音一落，灶下气氛像锅底的火星一样“嗤”地炸开几声。陆云裳却只是低头拂了拂袖子，仿佛那几句不痛不痒的怨言与她全无关系。
　　话没说完，文和心猛然拍了下案板：“都闭嘴！这话是你们能说的？”但她声音虽严，脸色却透着不安。
　　因为她知道，一旦有人开口，便有人听见；有人听见，便有人会讲。一旦言语传开，哪怕是无心之言，怕也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虽不想被人利用，但她原本就对皇长子突如其来的闯入心有不满，如今听见手下人这般言语，心里更觉不是滋味，若这次自己真罚了林桂香，怕是往后便成了所有人眼中的软骨头，以后自己还如何在这灶头立威。
　　思及此，她猛地拍了下灶台，顺着陆云裳的话道：“谁说要罚她了？今日是桂香运气不好，撞上那位殿下的火头，也不能只怪她一人！”
　　话里虽仍护着上头，语气却已然带怒。
　　陆云裳适时后退半步，对她恭敬一礼，声音温婉：“奴婢多嘴了，是奴婢该罚，只是桂香跪久了，奴婢心疼。”
　　文和心哼了一声：“你也别装好人，有这个心就早点拉她起来，轮不到你等着我发话！”
　　陆云裳低眉顺眼，不争不辩：“是，文灶头说得是。”
　　这一来一回，看似文和心训了人，其实众人都明白——林桂香这顿罚，是彻底免了。
　　陆云裳见事情定了，这才站起身朝文和心行礼，好似只是一个“多嘴的好心人”，不过是个小小学徒见不得同袍受苦，“文灶头，那奴婢也不给您添乱，先回了。”
　　“走吧，走吧，”文和心此刻也没心思跟陆云裳周旋，快走跟上了楚宏、楚贤两兄弟的步子，担心这两位主子又在里头掀起什么祸端。
　　......
　　处理好这头，陆云裳立马回东膳端着食盒出了门，只是她没急着去正处，而是先拐进了垂花门后的月洞回廊，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路过时，才装作凑巧迎了上去，笑着寒暄了两句，才从袖中悄悄摸出一包干黄橘皮递了过去。
　　“全公公，您上回说喉咙疼，这是我在灶下偷偷存下的，晒了好几天。”
　　全福接得眼睛都直了，他对这小宫女印象还算深，不仅机灵还识趣：“哎哟，你这人就是细心，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哪能呢？”陆云裳声音轻软，“您上回好歹也替我在纪贵妃前头说了句好话，又赏了奴婢不少好东西，奴婢怎么能把公公您给忘了呢？”
　　“哟，你还记着这茬？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全福咧嘴笑，捧着橘皮嗅了一嗅，乐得直点头，“说吧，这回你找我，怕不是专程来给我送橘子皮吧？”
　　她佯作一愣：“我也不敢托人做甚大事，就是今儿个灶下出了点乱子……我想着，您跟贵妃身边的人熟，纪贵妃协理六宫，可荐女官，又是纪大将军嫡女为人清正，你看我-日日往冷宫跑，累且不说，这尚食局又实在容易得罪人，奴婢实在不安......若是有机会能跟着纪贵妃......”
　　“哦？”全福的笑意收了些，平日里想进纪贵妃身侧的奴婢不在少数，全福自是习惯了旁人找他，他微微抬眸望着她，并未接话，只是出声问道：“出什么事了？这般大惊小怪？”
　　陆云裳装作诧异道：“公公您还不知道？”说着，看了眼四周，小声道：“今日太子来膳房，不知怎的，灶下有人慌了手脚，汤盆滑了手，正好撞到了站在旁边的殿下……太子当场动了气，踹了人一脚，跪了快半个时辰才让起。”
　　全福登时坐直了身子：“谁？三殿下跪了？”
　　“哪儿的话，三殿下可没跪，他可是好声好气地劝了几句，倒把人给保了下来。”
　　她微微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几乎像是怕被墙听见：“其实原本大皇子是发了狠的，非要那小宫女跪到底……可三殿下就不动声色地提了一句昭宁公主，大皇子才勉强作罢。现在宫里都说三殿下仁厚宽和、体恤下人，是众皇子里最有样儿的一个呢。”
　　说到这里，她像是怕话说得太重，又“好心”般轻轻补上一句：“连昭宁公主都常往三皇子那边去走动，听说私下里唤他‘三哥哥’呢，这份亲近……啧，比起大皇子来，倒真是得人心得多。”
　　她说的小声，叽叽喳喳看似无意，其实句句都拎得清楚明白。
　　“哦？”全福听着没出声，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琢磨什么：“此事当真？”
　　陆云裳仿佛被这问话吓了一跳，立刻点头如捣蒜，语气里满是急切与讨好：“千真万确，奴婢可不敢撒谎！亲眼所见，若不是心急如焚，哪还敢劳烦公公您？只是……大皇子毕竟是圣人长子，公公您想啊，万一……万一他真有那一日，那我们这些在底下伺候的，岂不是连个说理的地儿都没有了？”
　　她说着，说到“万一那一日”时，声音低下去一点，眼神却悄悄抬起看了全福一眼，仿佛心怀恐惧又不得不言——一副“身为下人只能依附权势”的软弱模样，滴水不漏。
　　“现下还早着呢。”全福眯了眯眼，已暗暗盘算起来：此事若让纪贵妃得知，少不得一番赏赐，连陆云裳手中奉上的橘子皮都懒得接。
　　见他转身要走，陆云裳赶紧追上两步，声音又轻又急，几分小心几分哀求：“诶，公公，您可得记着奴婢这一份心啊！
　　全福没回头，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你且等着消息，往后有事，记得先来告诉我。”
　　“是！”陆云裳忙不叠应着，低低一笑，退后两步，弯腰福了一礼，“公公慢走，奴婢就在这儿等着好消息。”
　　她脸上满是感激，姿态卑微得恰到好处，连背脊都微微弯着，直到全福身影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她眼底的笑意才慢慢褪去，垂眸收敛情绪，神色渐冷。
　　第一枚石子已然落水，波纹正在四散开去。而她，不过是那条在水下静游的小鱼，看似温顺，实则冷眼观潮。等他们打得难解难分时，她才好脱身而出，从那缝隙中，悄悄往上爬一程。
　　只是眼下，她瞥了一眼渐暗的天色，撩了撩袖子，她得走快几步，要不然又该饿着冷宫那小倔驴了...... 说罢，身影一闪，已不见在小巷转角。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陆云裳方才踏进冷宫后头那道窄巷，眼角就瞥见那熟悉的小小人影。一身翠青色衣衫随风飘着，瘦瘦小小站在门廊下，像一根被风推搡的柳枝。
　　她脸色一沉，脚下步子加快了几分：“殿下怎得又站在外头？这风里可不比屋里强，您是非要感风寒不成？”
　　楚璃听见动静，身子一震，小小的脚往里缩了缩，却没真躲回去。
　　“……我没出来多久。”她轻声说，嘴唇却分明冻的有些发白。
　　陆云裳走近了些，才看清她双手紧紧攥着一根破旧的风筝骨架。再细看那竹篾早已开裂，断了一截边，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小主放飞后坠落的，竟被她小心捡了来，攥在掌心像件宝贝。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心里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酸得不行。
　　可脸上却仍是笑着，不动声色地将那风筝骨拿了过来，语气轻柔：“殿下，这个坏了，若是你喜欢，改日我带些纸浆来，帮你重新糊一个，做个新的给你放。”
　　楚璃低着头，不敢看她，但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却抑不住地冒上来，“真的吗？”
　　“嗯，奴婢虽没什么大用，找些纸奴婢还是能办到的。”陆云裳说着，伸手牵过楚璃的手，半大的孩子，还只到她肩头，手指冰冷。
　　陆云裳皱眉：“殿下站了多久了？手这么冷？”
　　楚璃像是被牵着，就顺势靠近了她半步，头微微低着，眼神却悄悄从睫毛下抬起看她。
　　“屋里闷。”她轻轻地说，“我只是想透口气……”
　　陆云裳听了这话，忍不住叹了口气，蹲下身，一边替她理好被风吹起的衣角，一边慢慢把那只冻得红红的小手放进自己怀里焐着。
　　“透气可以，”她柔声说，眼神却认真，“可冻着了可怎么办？再这么站着，明日就得请太医，这太医署冬日最是忙，殿下忘了他们多难请？”
　　楚璃年纪虽小，却不是不懂事的。她低着头，默默看着陆云裳纤长的手指拢住自己的掌心，忽然鼻子一酸。
　　今日陆云裳来得晚不说，还穿得比平日更齐整些，香气也换了，她小小的手揪紧了衣角，咬着下-唇，声音又低又轻：“……是不是皇姐又叫你去给她做菜了？所以才这么晚？”
　　陆云裳一愣，低头看她，只见她眼睛都红了，嘴唇紧紧抿着，却倔得很，偏不肯说自己在委屈。
　　她心里一软，缓缓蹲下，一手轻轻托住她肩膀，一手还暖着她的小手，语气半哄半逗：
　　“殿下不想奴婢去昭宁公主宫里吗？”
　　楚璃没说话，却狠狠抽了下鼻子。
　　陆云裳心下了然，嗓音也柔了几分：“殿下，奴婢虽是伺-候您的，但旁人有差遣，我也不好推辞。今日确实耽搁了些时辰，往后若真晚了，我让人提前送饭来，好不好？”
　　“不要，我不要别人给我送，就要你。”楚璃难得任性。
　　陆云裳神色顿了顿，忽而舒展眉眼，伸手轻轻揉了揉楚璃的头发，又带着点温柔的笑意道：“旁人哪有殿下讨人喜欢？别人要吃菜，我只给她切两根蒜苗；殿下若想吃，我才肯起锅炖鸡汤。”
　　楚璃听得小小地“嗯”了一声，嘴巴还抿着，神情仍有点倔，可眼神终究松动了几分，仿佛那点酸意终于被一碗鸡汤的承诺缓缓化开。
　　见人哄好了，陆云裳站起身来，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一手提着食盒，语气轻快了些，还不忘打趣她：“快些进去罢，鸡汤再不喝热的，就该起皮了。殿下等会儿可别撅嘴说‘不好喝’，奴婢可不认。”
　　楚璃闷声应了句“知道了”，却在她身侧靠近了半步，小手不动声色地勾住她的衣角，像只狸猫伸爪子抓着暖和的炭盆边。
　　陆云裳瞧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将门掩上，利落地脱下斗篷，走到屋角蹲下，手脚熟练地点燃了炭盆。
　　火星“嗤啦”一声跳起，炭火被撩旺后，很快吐出一股热气，驱散了屋里一整日的寒气。楚璃的脸色这才缓缓红润起来，小小的身子缩进旧毯子里，像只捂暖了的猫崽，余光却忽地扫见陆云裳衣襟下露出的一角深蓝色封皮，封角还有金线细纹，在火光下闪了闪。
　　她眼尖，眨了眨眼，轻声问：“你怀里藏的，是书么？”
　　陆云裳一怔，低头一看，这才发觉那本书竟一路被自己塞在怀里没掉出来。她轻笑一声，略带几分无奈：“还真瞒不过殿下的眼。”
　　她将那书取出，小心地搁在楚璃面前。
　　那书封旧得很，纸角已磨软，封面用深蓝布裱着，上头隐约还能看出“《三字经》”三个字。
　　纸张微黄，字迹虽不端正，却还算清楚，边缘还夹着几页用剩下纸张抄的批注，角落里甚至能看见几处心算涂鸦，看着像是宫内女子自己誊的。
　　楚璃伸手轻轻抚过封面，指尖触及那淡淡墨迹时，眼里仿佛闪过一丝光。但她旋即垂下眼睫，轻声道：“我……看不太懂。”
　　说完，她眼睫垂着，便不再说话了，像只被人点了xue的小雀。
　　陆云裳自然懂原因，她八岁，原该跟着宫学启蒙，按理已能背诵《三字经》《千字文》，可她是被送进冷宫的皇嗣，父皇不念，母妃早逝，并没有资格去御书房听学……
　　“嗯……这书我也是从旁人那儿借的，过两年若女学开恩招婢女入学，也好试试。”陆云裳看着她神情，心中一动，便笑着坐到她身边，把那本书推近楚璃几分：“殿下若无事，不如我明日再去借一册来，一起看也好。咱们慢慢来，不懂的，我认得几个字，能教教您。”
　　楚璃一怔，抬头看她。
　　屋内灯火摇曳，那双眼澄澈又沉静，小小年纪已藏着深深的防备与犹疑。
　　她没有立刻点头，只是盯着陆云裳，好似在判断这话里是不是真心。
　　片刻后，她才轻轻地、很轻地点了点头。
　　陆云裳的笑意也缓缓漾开，她将那书卷轻轻拍了拍，柔声道：“那往后我们便一块学，我也认的不多，咱们就一页一页慢慢念，殿下若记得快，日后比我还要厉害呢。”
　　楚璃手里端着那碗汤，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仿佛忽然被赋予了某种“能走出去”的可能。她声音极轻，却极认真地应了一声：“好。”
　　陆云裳听她这声“好”，嘴角缓缓扬起一点，旋即望了眼屋内，四下并无笔墨可用，只得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半扇窗，将手伸出去，指尖轻轻一抹，撚了一撮干净的新雪回来。
　　她转身时还打趣了一句：“咱们这冷宫里，虽是破落些，好歹天赐雪白，也能做笔墨用。”
　　说罢，随手抽了一根干净的竹筷，蘸了些雪水，俯身在地砖一角写了个字。
　　“咱们先从‘人’字写起。”她写得极慢，边写边念，“《三字经》里头怎么说的？‘人之初，性本善’。‘人’字就是这一撇一捺，立在人世之间。”
　　楚璃端着碗，听得眼睛发亮，等喝完最后一口汤，便小心地放下碗，蹲在她旁边，认真地看着地上的水痕字迹。
　　陆云裳将筷子递给她：“来，你也试试。小手虽冷，可写一笔，也算是往外走一步。”
　　楚璃咬着唇，小手捏紧筷子，沾了点窗沿残雪，歪歪扭扭地在地砖上写下自己的第一个“人”字。
　　字写得极不稳，像小鹿初学站立，但她眼里却亮晶晶的，像真写出了一幅山河来。
　　陆云裳低头看着那孩子认真描写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教她识字不难……难的是教她何时该说话，何时该沉默。”
　　她心里这样想着，唇边却只是柔柔一笑，轻声一句：
　　“殿下慢些写，写得好，我明日给你带糖莲子来。”
　　她柔声道：“写得好极了，明日教你写‘仁’——‘人’加‘二’，是为仁。做人得有仁心，殿下日后读到那句‘仁者爱人’，便不会陌生了。”
　　楚璃凑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却没照着写，只小声问了一句：“我能不写‘仁’吗？”
　　陆云裳一怔：“那殿下想写什么？”
　　楚璃小手紧紧握着筷子，语气很轻：“我想写‘云’。我叫楚璃，你叫陆云裳……我想知道，‘云’字怎么写。”
　　她说这话时，眉眼清清的，一点点倔气还未散尽，却让人听得心头一软。
　　陆云裳眸光动了动，忽而笑了，重新蘸了雪水，在地上轻轻写下一个“云”字。
　　“这字啊，在《三字经》里也有。‘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首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知某数，识某文’，后面一章就有：‘诗书礼，亦训云。’这‘云’字，就是说——老师是这样教导的。”
　　她边写边解释，声音不紧不慢。
　　楚璃伸手抚着那刚写出的字迹，指尖冰凉，心里却仿佛有暖意一点点冒出来。她低低地念了一遍：“诗书礼，亦训云……”
　　陆云裳看着她的神情，温柔一笑：“来，你也写一个。”
　　楚璃小手一顿，小心地在陆云裳写的旁边模仿着写了一个歪歪斜斜的“云”字，虽不规整，却极认真。她写完之后还盯着自己写的字许久，似乎想将它记进脑海里。
　　可时辰不早，陆云裳到底得回去。
　　她收起书卷，替楚璃掖好被角，又悄悄留了一小包蜜饯在炕头角落，才轻声笑道：“那我明儿再来，咱们一页页慢慢学。”
　　楚璃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更软了一些：“……那姐姐明日也别晚来。”
　　陆云裳一怔，继而轻笑着应下：“好，我不晚。”
　　陆云裳人前脚才离开，屋外的风便卷起窗纸，发出一声脆响。下一瞬，一道瘦高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掠入屋内。
　　那人身穿素色太监常服，不过二十出头，眉眼寻常无奇，举止却极有分寸。他步履极轻，像影子一样掠过门槛，顺手将门关上，连风都被隔绝在门外。
　　他低头垂目，语声低得仿佛是风钻进门缝的回音：“殿下。”
　　楚璃偏头看向来人，脸上早没了方才对陆云裳的那份依赖与温软，此刻她坐得端正，眼神冷静沉静，仿佛一瞬之间换了个人。
　　那太监低垂着眼，继续道：“大人命我来传话，说殿下近日言行……有些越矩。往后，莫要主动引不相关的宫人入内。”
　　他语气极轻，但字字分明。
　　楚璃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望着他，目光如水静止，不见丝毫波澜。那小小的身躯裹在旧毯中，头顶还缀着一只未完全脱落的发钗，可那眼神却不像八岁孩童，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兵器的锋钝。
　　那太监被她盯得心头发紧，却不敢停顿，补了一句：“那日抢殿下簪子的宫女，大人已替您处置妥当。大人说，苦肉计虽可用，但伤身伤元，殿下还请自重。”
　　话音落下，屋里一时沉寂。
　　许久，楚璃才慢慢“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那背后的人究竟是谁。是暗处的棋手，还是命途里的引路人；是窥伺者，还是保命的筹码。
　　但能留住陆云裳，出点血，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那太监见她不再言语，正欲躬身退下，却听她忽然开口，声线清清淡淡：“我想去御书房。”
　　太监脚步一顿，身形一僵，转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未及掩饰的讶然，之前他并非没劝过，但都被楚璃拒绝，如今因为一个婢子，她倒是愿意了……
　　“……殿下？”
　　楚璃淡淡地抬眸，目光直视他：“我想念书，想正式读书。你替我带话。”
　　那太监沉默片刻，才低声答：“小的明白，会转告大人。”


第14章 
　　从隆冬到初春，寒气未退。
　　宫中各部亦是如往常般运转不停，一日接着一日，像水磨一样缓缓转着，不歇也不响。
　　冷宫偏院的雪早已化尽，只剩砖缝里的水痕。楚璃也没了干净的雪地练字，改成了用木枝沾着瓦罐里存的雨水在青石板上练。
　　蘸了水，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虽然还有些歪歪扭扭，但也初步成型。
　　小小的人缩在窗边，小几前趴着，身上裹着一条旧毛毯。
　　远处看着，小团子肩膀耸起，背也有些弓，头低得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红肿的手指。
　　门吱呀一响，风灌进来。
　　见着推门进来的陆云裳，楚璃原本还苦着的小脸，瞬间便舒展开来……
　　“姐姐！”她抬起头，眼睛一亮，像积雪中突然冒出的一朵花。
　　陆云裳走近，说：“殿下这是在写什么？还记得昨日教您的‘云从龙，风从虎’怎么写吗？”
　　楚璃没应，木枝在地上停了一下。
　　她往陆云裳那边靠了半步，手伸过来，轻轻勾住她的衣角，指着地上的字，那个‘云’字写的格外工整。
　　“记得，姐姐名字里也有这个字。”
　　陆云裳提着食盒进来，手指缠着丝帕。
　　盒盖被风卷了一角，热气斜斜地冒出来，碰上楚璃脸颊，“是，殿下真聪明，奴婢只说一次便记住了。”
　　楚璃听着对方夸赞，明显很是受用，动了动手指，把手里的枯枝搁在小几上，脚下轻轻挪了半步，悄悄靠近陆云裳。
　　她抬手扯住她的衣角，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蹭热的小狸猫
　　“昨日学会了，那今日学什么字？”她仰头看着陆云裳，声音低，带着点鼻音。
　　陆云裳低头看她，眼底泛起笑意。她伸手摸了摸楚璃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拂到后颈，感觉到一片冰凉，看着楚璃冻的通红的手指，心中无奈叹气。
　　竟是很难对眼前这个小奶团子生出怨恨，反倒升起一丝同病相怜。
　　“先等等，奴婢先去生火。”她说着，将竹篮搁在桌边。
　　铜盆旁灰烬未冷，她卷起袖子，俐落地刮净余灰，添上新炭。
　　火折擦响两下，火苗“噼啪”窜起，光亮照进室内，一点点将寒意逼退。
　　她摸出暖炉上的手巾，裹住楚璃的手。虽是入了春，但她一双手仍旧冻得发红。
　　楚璃也不说话，只往她手心里靠了靠，整个人像贴在了温处。
　　陆云裳如今也摸清了她的脾气。知道她哪怕再冷，也不会自己去点火。
　　不是不会，是等，等她来，让她心疼自己。仿佛这样，楚璃才觉得自己真切的被人爱着，在乎着。
　　火烧得旺了，屋里渐渐暖起来。
　　楚璃的脸上也有了血色，眉眼从蜷缩里松开，整个人像是从沉寂里苏醒，重新变得鲜活。
　　“今日给殿下炖了排骨汤。”陆云裳一边说着，一边掀开木盒的盖子，“肉虽少些，但汤清，炖得透，香得很。”
　　汤香随蒸气腾起，楚璃鼻尖一动，便从毛毯中伸出手来，动作很慢，却不由自主。
　　陆云裳见她接了，顺手替她挽了挽袖子。小瓷盅入掌，热气扑面，楚璃的脸一下子被蒸得通红，睫毛也跟着颤了颤。
　　她低头喝着汤，手心还贴着暖意。
　　可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见陆云裳衣襟下一角深蓝的书册，封皮上绣着金线，火光一跳，那书角也跟着微微一闪。
　　楚璃的眼睛定了片刻，没吭声，只是又把那只已经暖起来的手，偷偷伸回去，握住了陆云裳的衣角。
　　……
　　午后天色昏黄，风卷着枝叶，吹得树影在墙上斑驳摇晃，枝条“哗哗”作响。
　　陆云裳从冷宫出来，绕过御苑，往东膳房去。一路行来，她衣襟带风，裙摆扫过石阶的青苔。
　　途中碰上两拨太监、一队太医，人人低头，脚步匆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宫里静得不对。
　　陆云裳也没敢多看，只一个劲低头朝着尚食局的方向走，东膳房一如既往地热气蒸腾，炉火烧得正旺。春令将近，新季的菜谱要换，灶边的婆子们边忙边絮絮叨叨，嫌活儿多、嫌规矩烦。
　　陆云裳踏进门，湿气裹着锅烟扑了满身，还未站定，便听见灶后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你听说了吗？那天大皇子训了膳房的小宫人，三皇子也在旁边。”
　　“不是说……三皇子脸都被热油溅了吗？”
　　“怎得是三皇子，明明说是踹了一个宫婢…”
　　“不是太监吗？”
　　“谁知道呢，你也知道，这种事，一传十、十传百——”
　　“若是个奴才，哪里有那么多闲言碎语？”
　　“大皇子那脾气……你是不知道，说不定这回真惹祸了。”
　　陆云裳没接话，只拎起袖口，走到灶边洗了把手。冷水冲过指尖，她神色未改。
　　抹干水渍后，她将菜板仔细擦净，拿起菜刀开始切菜。
　　她原以为大皇子那头的人聪明，提前将事情平息，所以这些时间都没有传出其他消息……
　　这种宫闱小争被人搁一搁也就过去了，她本也没报太大希望，如今看来，是有人压着没动手。
　　那些小宫人未必懂得其中门道。
　　他们只会议论是三皇子脸被油溅了，还是奴才被罚了……却不知真正的风波，不在那一滴油，而在于它恰好给了某些人一个名正言顺发难的由头。
　　而大皇子楚弘，如今正被朝中诸臣一致推举为皇储的不二之选，可这场风波一落，谁也说不准接下来会起什么新的变数。
　　清河崔氏向来擅长借“礼”行事，以章程为矛、仪制为盾，行的是谋而非争。而那位礼部尚书崔弘远，更是其中翘楚，一纸奏章下去，不见血却能杀人，逼人噤声，令人落职，最善于在字句之间藏刀带锋。
　　“听说了吗？礼部来人了，还是崔家那位少郎中亲自领的队。”一位嬷嬷在锅边翻着菜，低声道，眼角不住往门外飘，“据说第一站去了西膳房，还带了中宫监的人。”
　　“啧……这膳仪原归太常寺管辖，礼部插什么手？”另一人压着火气咕哝，“怕不是冲着大皇子那桩事去的吧，不是说什么‘不敬手足’、‘德行有亏’？净些拧巴酸腐的鬼话。”
　　锅铲碰撞的声音依旧热闹，但人声也如往日吵嚷。
　　陆云裳听到礼部来人了，来的还是崔家人，心里便明白——该来的，终于来了。
　　三日之后，圣旨果然下达。
　　圣人震怒，命中宫监亲自率内监清查尚食局各处灶头，问责近来膳务失当。礼部亦奉旨协同太常寺，重新修订整顿“膳仪章程”。
　　查灶头的名单一出，素来自持独立的西膳房竟赫然排在第一列。
　　此消息一传，各房顿作鸟兽散。宫人们连夜翻改菜谱，清点账册，笔墨未干，便要复核三遍。
　　老灶头们憋着一口气，背后怨声载道，灶上锅铲敲得都没了准头。
　　当夜，文和心气得直哆嗦，两口铜锅摔得“当啷”作响，咬牙切齿道：“膳仪是太常寺的差事，礼部横插一脚，分明是来揪人的！这是杀鸡儆猴，拿咱们祭旗！”
　　声响从西膳像风一样传遍整个尚食局。
　　陆云裳听了依旧未吭声，只在一旁洗刀。她手法利落，将刀刃一寸寸擦净，洗过后放入热水中。蒸汽升起，掩住她眼底深藏的冷意。
　　她比谁都清楚，礼部尚书崔弘远出手，绝不会为了一口饭菜。
　　而真正要被动刀的，并非灶头诸人，而是那位呼声渐高的大皇子楚弘。
　　消息出了尚食局，传得更是极快。
　　三皇子那日在尚食局外“劝兄息怒”、“代人赔礼”的一幕，不知经了谁的润色，几经转述后，已被添油加醋地送进了圣人耳中。
　　五日后，一封署名不显、落款隐晦的奏疏被密呈御案。
　　名为《论皇储应以仁孝敦本，持德以礼》。
　　章中不点姓名，却处处以“储君之选”“长而不德”“礼败人伦”为引，援引《礼经》《春秋》，讲忠孝仁德，处处敲打，字字嵌针。
　　朝臣无人敢在朝会上明言所指，却人人心知：这封折子，是写给楚弘的——那位虽未正式册立、却在朝中声势日盛的皇长子。
　　圣人未言褒贬，只淡淡一句“留中”。
　　但当日下午，便有旨意传出：楚弘手中掌管的兵符，由枢密院暂时代管；原定三日后的内阁问策，也悄然从日程上撤下，无人再提。
　　这一纸“未发”的圣心，便已足够昭然。
　　更令人微寒的是，楚弘尚未在外设府，自然也未有正式班底。原拟择三朝元老拜其为师，也因此是推延，名曰“商议未决”，实则朝中风向不明，无人愿在此时涉险。
　　朝堂风声愈紧。
　　几位素来与薛氏一脉交好的重臣纷纷以“旧疾复发”告病归宅，连楚弘左右的几位侍讲、侍读，也接连以“家中有丧”、“子嗣婚娶”为由请辞。
　　原本喧嚣热络的御书房，如今冷清得只剩风声穿堂。
　　那东宫之位尚未确立，却先遭孤立的架势，已叫满朝文武心中有数。
　　陆云裳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前世大皇子并未这般早失势，一只雁儿落了，那另一只也快了，陆云裳弯了弯唇，只盼他们闹的再凶些才好，才好给自己多些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还未等众人从大皇子的旨意中缓过神，第二道圣旨便在次日清晨传来，如骤雷劈下，震得宫中更是鸦雀无声。
　　“奉天承运，圣人诏曰：三皇子楚贤，擅改膳仪章程，私令尚食局更换御膳食单，虽意图缓和兄长怒意、解宫闱纷争，然所行逾越分寸，违制坏矩，实非其所宜。即日起禁足清思堂，停授书院讲席，候后裁定。”
　　一纸圣旨，落得清清楚楚，无半点转圜余地。
　　朝堂内外哗然，陆云裳虽早有预感，事情终将发酵，却未料这场风暴来得如此迅猛。她猜测，大皇子一方的人或许也急了，误以为三皇子趁机下手，借膳食之事搅局，甚至暗中借势觊觎太子之位。于是，大皇子的圣旨方才落下，这边便有人急不可耐地将三皇子“操控膳务、别有用心”的消息，借刀递到圣人案头。
　　圣人正值壮年，血气方刚，怎容得几个尚未弱冠的皇子，便已在背后暗流涌动，心思各异？他震怒之下，连三皇子也未曾宽恕。兄弟二人一个涉“膳仪失序”，一个犯“擅干膳务”，虽名为“兄友弟恭”，实则未奉明旨，行事越矩。
　　有宫人低声议论：“这哪里是什么御膳之错，分明是那几位主子私下斗狠……大殿下受责，三殿下想借机讨好陛下，结果双双碰了霉头。”
　　也有人悄悄传言：“听说这主意是崔家那边的人出的，想趁大皇子失势，给三殿下造势……可惜算盘打得精，圣人却最厌这等暗中结党之风，怕是连崔家，也要跟着吃苦头。”
　　是非真假，宫人不敢评说，但明眼人也知道，两人这件事闹得实打实地踩在了圣人最忌讳的雷点上，惹了圣人不快，而那尚未议定的储位，也像一碗刚出锅的热粥，不是谁都敢伸手去碰了。
　　而当日下午，御书房照常开讲。
　　只不过，偌大一间屋宇空空荡荡，唯有二公主楚玥一人端坐书案前，她身着绯-红织金的小袄，袖口绣着几朵盛放的海棠花，头上斜插一支鎏金蝴蝶簪，双脚还够不到地，只得绞着绣鞋晃来晃去，听着少傅讲《诗经·小雅》，眼神早就飘向了窗外。
　　她今年十二岁，是圣人登基前所出的嫡长女，生母沈皇后薨于难产，皇帝至今未再册后，对她可谓偏宠至极，昭德宫那旧妆奁至今仍原封不动，每年诞辰，楚明翊亲自挑礼物、亲写贺帖，就连嫡长子楚宏都没有这种待遇。
　　楚玥也一直活在这团绵软的宠爱里，天真娇憨、不谙世事。御书房的书，她读得慢些，少傅也从不责难；连早课打盹，都有嬷嬷暗地替她掖被。
　　可这几日楚玥不知怎的，御书房越来越冷清。
　　先是大皇兄“病了”，又是三皇兄“请罪”被禁足，堂上清冷得连回声都带着空。课间点心不见了两份，连取笑她背不出《诗经》的声音都没了。
　　楚玥撑着腮坐在书案后头，听少傅讲“风乎舞雩”，却忍不住皱起鼻子，小声咕哝：“一个人读书，好没意思……”
　　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娇纵和委屈，就像绵软的奶糕团子，被人轻轻捏了一下，软声软气却带点不依。
　　少傅听见了，却只当未闻，依旧一板一眼地念道：“风乎舞雩，咏而归。”
　　楚玥打了个小哈欠，声音被她用袖子掩住，却还是飘散在屋中：“以前还有大皇兄偷偷写纸条给我画画……三皇兄也会带桂花糖点心来分我一半……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语气愈发幽怨，像是在向整个御书房控诉这份突然清冷的孤寂。
　　恰在此时，窗外忽而传来一段低语声，音量不高，却在寂静的午后尤显清晰：“……听说那位小公主也快八岁了，但圣人定不会许她入此与玥公主一同课读……”
　　那声音自然并非寻常内侍，而是吴向真刻意安排的宫女所出，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像蓄意高声挑拨，又不至于低得被风吹散，像是刚好“无意”地传入殿中，恰好落进那位心思天真的二公主耳中。
　　楚玥正一手托腮，一手用羽毛书签拨着铜胎画珐琅的水盏里清澈的水珠，听得这话，指尖一顿，眼中光芒倏地亮起来。
　　“谁在外面？”她眉头一挑，刷地坐直了身子，小小年纪却气势十足，声音清脆，透着一股天生的贵气。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紧接着是重重的跪地声，响得在空旷的御书房回荡。两个宫女跪伏在地，几乎是用头磕着青砖地面，声音带着惊惧：“是奴婢扰了公主殿下读书，请公主恕罪——”
　　楚玥却不依不饶，杏眼圆睁，语气反倒多了几分兴奋：“你们说，本宫还有一个妹妹？”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独有的好奇与喜悦，似乎那句“还有一个妹妹”比讲席上晦涩难懂的《小雅》更有趣得多。
　　方才说话的宫女身子抖得像筛糠，头都埋得更低了，语声发颤：“奴婢胡说八道，请殿下恕罪……冷宫里的，那怎能与殿下您相提并论，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冷宫？”楚玥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天然的疑惑，“那不是住着……父皇罚的嫔妃的地方吗？”
　　她站起身来，裙裾微扬，走下阶来，一边说着，一边蹲在那宫人面前，眨着眼问：“难不成我的皇妹也犯了错？可是她才七岁，七八岁能犯什么错？”
　　那宫人不敢抬头，只是不住叩首，战战兢兢地道：“公主殿下莫要问了，“奴婢……奴婢胡言乱语，殿下千万莫要放在心上，奴婢真不敢说了，真不敢……”
　　“那你方才为何要说？”楚玥睫毛轻轻一颤，眨着眼睛，脸上却并无恼意，完全沉浸在“我还有个妹妹”这件事的喜悦中，“本宫还从未听过有皇妹呢。她叫什么？住在冷宫哪一间？是不是也喜欢吃桂花糕？她长得像不像我？她会不会哭鼻子？”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风一样扑来，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好似终于在这片无聊课业中抓住了唯一的新鲜。
　　那宫人埋首不敢答，手心似是已经沁出一层冷汗。见那宫人不敢作答，她踮起脚，看向太傅，眼神像初春的晴光：“邓先生，您可知我还有个妹妹？”
　　太傅邓为一愣，看了眼跪着的宫人，眉头轻蹙，却终究未训斥，只是放缓声音道：“此事臣也并不太清楚，虽说皇嗣到了年纪也该读书，但只知那位小主身子孱弱，自幼养在冷宫。既未行启蒙礼，宫中便未将她列入诸皇嗣讲学之序。”
　　楚玥却顾不得这些繁复规矩，一听“也该读书”四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就是说，她本来也是要来读书的？”她倏然走上前，脚步轻快，语气中带着止不住的期许，“那她可能来同我一处听课吗？每日都只有我一个人听讲，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哥哥们功课多，六弟一来就哭，哭得人头疼……若是有妹妹同坐一处，岂不是极好？”
　　邓才一愣，却终究没说不字，只是拢了拢袖口，低声道：“殿下仁心，念及手足，自是圣德之兆。只是那位小主尚居冷宫，若欲同行学业，须得奏请圣人定夺。”
　　楚玥郑重点头，模样认真得像个小大人：“如此，那我明日便去见父皇，亲自同他说。”
　　说着，她转身跑回书案边，裙摆如飞云掠过案前，坐得端端正正，拿起笔来，唰地在纸上划了几道，又抬头望着邓为，神情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与鼓劲：“先生今日教的《诗经》，我可要多背几遍。父皇若是高兴，便会允我将妹妹接来作伴。”
　　她顿了顿，转头望向邓为，眼中满是笑意，语气轻快地问道：“少傅可知她叫什么名字吗？”
　　邓为闻言，眉头微微一动，似是回忆片刻，方才拱手答道：“回殿下，那位小主似乎名唤楚璃。”
　　“楚璃……”楚玥低声念了两遍，忽而眼睛一亮，唇角扬起一个雀跃的弧度，“我叫楚玥，她叫楚璃，玥是神珠，璃是美玉，正好凑作一对儿。”
　　她说着轻轻摇头晃脑，又有些雀跃：“不知她好不好相处？是不是也怕喝苦药？不过她身子孱弱，怕是自小喝的药比我还多，定然是不怕的，我若与她一道读书，说不定便不觉那般乏味了。”
　　吴向真立在廊下，眼尾一挑，低头掩去唇边一笑。
　　“璃”者，冰玉之美也。冷宫藏玉，世人不识，不过是时候叫天下看看，圣人这位“最不受宠”的女儿，究竟能掀起怎样的波澜了。
　　虽说宫里闹得人仰马翻，但是对于陆云裳而言，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对她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事并非是对付大皇子或者三皇子，这些不过是借势推波的机会。大皇子也好，三皇子也罢，她并未打算亲自下场，这场斗争发展至今，不过是她顺手一推罢了。
　　将两位皇子一同拖入圣人的猜忌中，已经足够——至于双双被禁闭，反倒是意外之喜。
　　唯独她未曾料到的是，楚璃竟因此被准许离开冷宫，前往御书房读书，与二公主楚玥一同听讲。
　　这一步，走得太快了。
　　她记得，前世楚璃第一次真正出现在众人眼前，是在十年之后。那时她虽不及二公主楚玥那般明艳张扬，却也清丽端方，眉眼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倒是将楚家的好容貌承了个七七八八。
　　可如今，一切仿佛提前了。
　　难不成，是她过早搅动了皇子之间的局势，竟连楚璃的命运也一并改变了？
　　“云裳，你发什么愣呢？许掌膳还在门口看着你呢。”青槐凑近些，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提醒，“往后你白日就不用再去冷宫送膳了，那位四公主要去御书房，与二公主殿下一同读书。午膳起就要改送御书房了。你不会是高兴得傻住了吧？快应一声。”
　　陆云裳这才回过神来，忙朝门口躬身行礼：“许掌膳，奴婢知道了。”
　　“嗯。”许宋站在门边，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在陆云裳身上稍作停留。
　　她对陆云裳这人一向存着几分提防。话虽不多，眼神却总像在盘算什么。若不是尚膳那边赏识她，他早寻了个由头将她调去别处了。
　　原本以为她常往冷宫跑，是落了下风的差事，未曾想那位四公主竟然还能被召出冷宫，还进了御书房——这倒是让许宋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她一边走一边摇头：就算出来又能如何？分明就是二公主一时兴起，寻个伴读罢了。只不过这伴读不从那些官宦人家挑，偏去冷宫捡个“晦气”的。许宋越想越烦，脚下步子也快了几分。
　　目送她走远，陆云裳才微微松了口气。她心里有数，许宋对她并无好感，因此平日也尽量避着不与她正面交谈，省得惹来无端是非。
　　御膳房靠北的角落里炭火微跳，陆云裳手中搅着汤勺，眼神却不在锅里。
　　“你又在想什么？”青槐见陆云裳又在发呆，靠在门边，有些好奇问她。
　　陆云裳垂着眼，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若是一个冷宫出来的公主，在御书房坐下，眼前只是一碗冷饭，旁边却是玥公主满桌香膳……会如何？”
　　青槐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说出“这是规矩”那句，半晌后才讷讷道：“……可你也不能坏规矩。”
　　“我自不会坏。”陆云裳笑了笑，低头去切那一块嫩豆腐，细如蝉翼，她话音低，却有股倔意藏在眉梢。
　　如今楚璃虽被允入御书房，却仍是冷宫所出，按例只能得两道素菜——一道清羹，一道煮蔬，甚至连点心都无名目。若是就这么端去与楚玥同桌共膳，那桌上落差，不啻是一记响亮耳光，打得是楚璃，也是她这送膳之人的脸面。她虽不在意楚璃当着楚玥的面被羞辱，但却是不愿自己做出的饭菜，成了旁人冷嘲热讽的由头。
　　“可你只是个做杂事的小宫女，这样辛苦奔忙……为了个冷宫里的人，不值当，要我说啊，你就该去尚膳面前哭一哭，你这般厉害，早就该换个其他的差事......”青槐有些不忍。
　　陆云裳却摇了摇头：“这点事不算什么。”
　　“我不是为了她。”她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沉灰色的天，心里默念，“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知道这不是她该多事的位分，但她更明白——她若做得巧了、合了人心，哪怕只是一小碟菜，也许能换来一个机会。若楚玥喜欢，若圣人点头，那她日后入女学、得伴读之职，便可顺水推舟。
　　这份惊喜，不该太盛，不该惹目，只该悄悄地放在那里，让人吃进嘴里才觉出用心。
　　“帮我去库里拿些百合和桂花。”陆云裳轻声吩咐，“素羹里加两片百合，略点一滴桂花露，再借口说是今日天气转凉，调气养胃。”
　　青槐叹了口气，见劝不动，也无法，只得加快了脚步，去帮陆云裳找她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格，细细碎碎洒落在几案之上，落在画轴边、玉砚旁，也落在楚玥正无聊地晃动着的一支描金笔上。
　　她支着下巴，身子微微前倾，眼角带着几分笑意，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听说今儿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四妹要来与本宫一同听讲。”她懒洋洋地对身边的老宫女文姑道，“文姑你说，她会不会很怕我呀？”
　　文姑身着素色宫服，鬓发已有些斑白，闻言微皱眉：“殿下，冷宫出身的人，脾气是好是坏，可都藏得深。可怜不假，但您是贵胄之躯，可不能与她亲近太过。”
　　楚玥却不以为意，那“冷宫”二字，在她耳中听起来，总像是戏文里的悲情小段，有些好玩，更显得有些可怜。
　　她咯咯一笑：“她才八岁，能藏得哪去？宫里那些皇弟们粗声粗气，我倒是头一次有妹妹，定是比那些皇弟乖巧些，怎能不亲近。”
　　这时，太监尖声禀道：“四公主到——”
　　楚玥精神一振，坐直了身，眸光向殿门投去。
　　文姑微蹙眉，终究没有再言，只默默退至一侧。
　　只见一名身着素色月白裙裳的小姑娘缓步而入，衣衫虽整洁，但明显洗得发旧。她步子轻轻地跨入御书房，神色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怯懦，却在抬眼间，偏偏望向楚玥，一双眼眸清亮又温顺。
　　“小女楚璃，叩见玥长公主。”她声音很轻，语调里藏着温柔，恭敬地屈膝行礼。
　　楚玥一怔，随即笑靥如花，亲自上前扶起她：“四妹不必多礼，你我本是姊妹，今又同堂读书，何必如此生分？以后唤我皇姐便是，快来坐在本宫身边，这桌子大，可容得下两人。”
　　楚璃怔了一下，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羞涩笑意，低头道：“谢皇姐厚恩。”
　　她轻轻行了一礼，款款落座，动作温和却不失分寸。看似害羞，其实心中早已有数。
　　——她今日若装得不够乖巧、不够柔弱，楚玥未必会心生好感。
　　御书房内几位宫学女官暗中打量着这位“冷宫皇女”，神色各异。一名女官轻轻啧了一声：“真是时来运转。”却被同伴轻咳一声制止。
　　文姑在一旁看着，眼中忧色更浓，侧身低语：“主子，四公主虽乖巧，毕竟出身非正，日后若惹得是非，旁人议论起来……”
　　“文姑。”楚玥语气温软，眉眼带笑，“她唤我姐姐，本宫总不好冷着脸。你不必多言。”
　　文姑还欲再言，却被楚玥一个眼神止住，只得退至一旁，垂手侍立，面色凝重。
　　楚璃当做没有听见，在女官引领下坐到了楚玥左侧的位置。她低着头，神色拘谨，背脊却挺得笔直，双手叠放于膝侧，端然有礼。
　　太傅讲授的是《孝经》节选，虽文义浅近，句句规训皇族之德，却对年幼的皇子公主们而言仍嫌枯燥。楚玥听着听着，手中描金银毫笔已转了好几圈，眼皮也开始打架。
　　忽听旁边细细的沙沙声，她扭头看去，只见楚璃端着小身板，正埋头写字。那字虽小，却笔笔见骨，笔势分明，有板有眼。
　　楚玥有些意外，低声问道：“四妹，你这字写得不错啊，是谁教你的？”
　　楚璃怔了下，略有迟疑，但还是抬头答道：“是宫里给我送膳小宫女教的。”
　　“宫女？”楚玥歪了歪头，脸色微微一变——她自小由大儒教导、内监相随，而楚璃这个皇妹，竟只能从一个送膳宫女那里习字。
　　她眼神柔了几分，竟多了些怜意。
　　楚璃浅笑道：“云裳姐姐年纪不大，只比我大一点，但她说……识字就像会织布，虽不能马上穿衣裳，却终归有用。”
　　楚玥“噗嗤”一笑，摇头：“一个送膳的小宫女，倒挺能讲大道理。”
　　她声音不大，却不带讥讽，更多是新奇。
　　楚璃安静地垂眸，没有接话。
　　楚玥见面前乖乖巧巧的小女娃，越看越欢喜，撑着下巴看她，忽而问道：“冷宫里是不是很无趣？”
　　楚璃想了想，唇角微弯：“白日清净，夜里听得见风吹瓦响，也还算热闹。”
　　楚玥一时竟被她这句带着天真意味的形容逗笑了，讲书的少傅邓才轻咳一声，楚玥便做个鬼脸，正襟危坐回身，却又忍不住转眼瞧楚璃那张静静听讲的小脸，只觉她比那些动不动就吵着要放学的皇弟可爱多了。
　　日头渐高，少傅邓才讲了一炷香的课后收了讲义，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宫人鱼贯而入，午膳时分到了。
　　楚玥的食盒由西膳房的文灶头亲自带人呈上，是雕金嵌玉的紫檀木食格，层层叠叠，尚未掀盖，香气已盈满殿中，引得人垂涎欲滴。她的前菜尚未全开，便已展现出宫廷气派——几道小巧精致的凉菜摆在白玉小碟中，酥梨卷晶莹剔透，玫瑰豆腐羹泛着浅粉，冰梅山药、椒香凤眼豆色彩缤纷、香气幽然，一如春日花宴，赏心悦目。
　　而楚璃那边，却只陆云裳一人提着一方旧木漆盒，盒盖边角已见磨损痕迹，虽拭得干净，却不复新光。食盒里摆着三小样菜肴：豆苗百合羹一碗，山药糕一块，腌黄瓜少许，连碟子都是粗陶所制，素净朴实。
　　楚玥本正打算夹一块香酥芙蓉虾，眼角一扫，顿觉落差分明。
　　她皱眉凑过去看着送膳的陆云裳，神色一凛，以为是下人欺主，厉色道：“皇妹的菜色怎的和旁人相差如此之大？”
　　楚璃见状不待陆云裳开口，连忙起身小声解释道：“皇姐莫要生气，冷宫的份例本就不多，也没御厨照料，这是都是云裳姐姐用心帮我备的，虽简单些，比不得皇姐膳食精致”她看了陆云裳一眼，似是为其争辩，憨笑道“但也很是可口。”
　　楚璃口里虽说陆云裳做的不如旁人，但是心里却觉得陆云裳做的，未必比御膳差。
　　楚玥挑眉：“那也不当这般......”原本说的‘寒碜’两字，被凑近了些的画面堵了回去，只见那汤碗里一缕缕豆腐丝，白嫩如雪，被细细刀工切得几乎透明，像极了绽开的白花，在汤面悄然浮动，微波一荡，便仿佛池中泛起涟漪的花瓣。比起她桌上的玫瑰豆腐羹要不知精妙多少......
　　楚玥只瞧了一眼，便眼前一亮：“咦，这豆腐是怎么切的？像雪里花儿似的。”楚玥语气轻快，全无皇家的端架，“我也尝一口。”
　　她一伸手便要去端碗，却才注意到，那碗羹正安安稳稳地握在楚璃手中。楚璃坐得端正，睫毛垂落，像羽毛般掩着眼神，唇角带着一抹柔和的笑：“都是些简单素食，怕皇姊吃不惯。”
　　话中虽隐有婉拒之意，语气却不生硬，楚玥却全然不觉，兴致更浓，口中说道：“无碍，无碍。”
　　边说，边已抬手拿起自己的小匙朝那碗豆苗百合羹舀去。
　　就在勺尖快要碰到汤面时，那碗微微一滑，像是被风吹了似的。
　　楚璃抬手动作极自然，仿佛只是怕汤洒出来一般，轻轻将碗往自己方向带了带，“这汤还热，皇姊不如稍等一会儿。”
　　楚玥“呀”了一声，勺子顿住，倒也不恼，反笑着说道：“还是皇妹细心。”
　　她顿了顿，又闻了闻那清淡的菜香，眨巴着眼，似真似假地问：“这汤倒清爽，是你自己点的？”
　　楚璃点了点头：“是云裳姐姐为我选的。她说我素日吃得寡淡，需些百合润肺。”
　　楚玥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夹着几分感慨又似羡慕：“倒是有人疼着。”
　　她的目光却始终未从那碗汤上移开。楚璃瞧出她的意思，知道这位皇姊今日怕是非要尝一口陆云裳的手艺才罢休。她垂眸看了眼自己那块山药糕，迟疑片刻，终究舍不得全部给出，只将那块糕小心地掰了一半，轻轻放入楚玥的碟中。
　　“皇姐若喜欢……尝一块这个吧。”
　　她声音低软，眼神却藏着复杂情绪。
　　身后的宫女们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笑道：“半块也太小家子气了。”
　　陆云裳见到这话，不禁皱了皱眉，往常听见这种话，楚璃早红了眼眶。但这次她仿佛没听见，只静静地看着那半块糕落入楚玥碟中——不是不肯多给，而是舍不得。不是舍不得糕，而是那是陆云裳做的。
　　楚玥尝了一口，眸光顿时一亮：“这糕做得妙。山药本寡淡，加了桂花蜜，倒是活了。”
　　她话音未落，楚璃却已悄悄低下头，手中小勺轻轻一转，沿着碗边将百合羹舀起一小勺，细细地吹了吹，像是怕烫着，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她抿唇喝下一口，又慢慢喝第二口，动作轻巧如猫偷腥。
　　似是听到动静，楚玥忽然回头，正撞见楚璃将百合羹咽下：“哎，你怎么先喝了？”
　　楚璃像是被吓了一跳，眼睫一颤，仿佛被捉了现行，小声道：“我怕烫……想先替皇姊试试温。”说完，垂着头不敢看人，唇角还沾着点羹汤，像只偷吃被逮的小兔子。
　　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起来既胆小又贴心，楚玥瞧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顿时也发不出火来。她自己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难不成还真跟个小姑娘计较这两口羹不成？眼角一扫，楚璃那食盒里也不过是几样素淡的点心和小菜，顿时觉得自己这桌锦绣满席，有些太欺负人了。
　　“既然你吃得少，那就给你些我的，省得你总藏着掖着。”楚玥索性将自己碟中剩下的糕点与几样小菜一一分了一半给她，这才笑着伸筷子去夹楚璃盒中剩下的那碟腌黄瓜。
　　那黄瓜切得极薄，几近透明，浸着淡淡的梅汁与紫苏香，酸甜适口，一片入口，齿颊生津。碟底还铺着张剪花竹叶，浅浅地衬着黄绿交映的薄片，像是春水微波中漂着的水花，赏心又悦目。
　　楚璃手里端着楚玥刚给她分来的糕点，便见楚玥筷子一下一下地往那碟腌黄瓜里伸。
　　谁说她同意用黄瓜换那些糕点的？
　　她心里有些气，又不好发作，只得委屈又迅速地也多夹了几片往嘴里塞，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好像在和楚玥比速度。
　　等楚玥吃得起劲，想再夹一片时，却只见那碟里已经空空如也。她怔了怔，再看楚璃，那小姑娘正鼓着腮帮子，嘴巴一动一动，像只偷吃了馒头的仓鼠，连耳尖都红了。
　　楚玥不禁笑出声来，只觉这位“妹妹”软糯得紧，怯生生又带点乖巧，有趣极了，心里反倒更喜欢她了几分。
　　只是斜睨一眼陆云裳：“这山药糕好吃，那碟小菜也巧。你手艺倒不错，”说着，转头朝楚璃问道：“这人便是你说的，讲大道理那宫女吗？”
　　陆云裳没有听到她们之前的对话，只听得讲大道理，有些不明所以的望向楚璃，只见楚璃垂眸看了眼碟中糕点，乖巧点头道：“正是。”
　　“你唤作什么，”楚玥随口问道。
　　“奴婢名陆云裳。”
　　“陆云裳？这名字有些耳熟……哦——我想起来了，”楚玥眼睛一亮，“那日说是个小厨出了主意，菜做得精巧别致，我就记得这名儿。”
　　陆云裳连忙行礼答应：“是，小婢曾与西膳文灶头一同呈过两道菜。”
　　楚璃侧目，不动声色地瞥了陆云裳一眼。那眼神仍带着温顺的神色，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戒备，仿佛怕楚玥当真记住了这个名字，从此要将人夺去似的。
　　陆云裳原本还低头听话，忽地心里“咯噔”一下，皱了皱眉，也不知怎的，总觉得今日这小丫头的目光有些冷，似是要将她盯穿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既然你有这般本事，往后午膳便由你来做吧。”楚玥轻笑着道，目光含兴地转向楚璃，“本宫自会派人通传尚食局。皇妹该不会舍不得吧？”
　　楚璃唇角含笑，声音软软地应了句：“怎会。”
　　她唇角带着一抹近乎天真的笑，但心里却并未真的开心。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小心呵护的什么，被旁人伸手随意摘走，还得笑着说“没关系”。
　　可她知道，自己如今还没有资格反驳，更没有能力阻止。可心里却忽然悄悄冒出一个念头：若有一日，她也能有这样的身份……那她是否也能像楚玥这般，从容地留住自己想留的人？
　　这念头浅浅地冒起，还未来得及细想，门口忽然响起尖细而高昂的通报声：“六皇子殿下到——”
　　话音未落，帘子便“哗”地被掀开，一团小小的身影蹬蹬蹬冲了进来。
　　楚昱不过六岁，身穿一身暗青小武袍，腰束绣龙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小脸白净，眉目已见轮廓英气。
　　年纪虽小，气势却不输寻常宫中大人。他小脸仰得高高的，神气十足地走到榻前，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楚玥身侧的楚璃，脸顿时皱了起来。
　　“你是谁！怎么坐这儿？”他奶声奶气地质问，语气却又硬又直，“这明明是我坐的位置！”
　　楚璃刚要起身行礼，却被他一句话打断，稚嫩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有什么资格挨着皇姐姐坐！”
　　楚璃一怔，本能地想起身让座。
　　她微怔了一瞬，尚未来得及反应，楚玥已抬手挡下她的动作，语气温缓的看着楚昱道：“这是你四皇姐，是我让她坐的。”
　　楚昱听说是楚玥让她坐的，心里越发气恼，气鼓鼓地迈着小短腿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扯楚璃的袖子，理直气壮道：“什么四皇姐，我从未听说过，这位置向来都是我坐的，我既然来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六皇子殿下——”楚璃话未出口，已被楚昱小手一扯，身子便踉跄了一下，往旁边晃了晃。
　　她垂下眼眸，神色一片柔弱，像风中小花，摇摇欲坠。
　　“殿下当心！”陆云裳眼疾手快，快步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踉跄中稳稳扶住，才让她未至摔倒。
　　楚璃靠着她站稳了，垂着眸不语，嘴唇却紧紧抿着。
　　楚玥望着这一幕，眉心微蹙，目光一闪，看向晃荡着双脚的楚昱，皱了皱眉。
　　她知楚昱性子顽，惯被人让着，平日也只有她能镇得住他。可今日这般动手动脚，这会儿动手拉人，确实失了分寸。
　　可终究没有说什么重话。
　　楚昱年纪尚幼，身后更是站着陇西一系。他的伴读都是纪家亲自挑选出来的优秀子弟，陇西如今占了半数朝中武门重臣，背后分量不容小觑。
　　而她从小就和这个六弟一起长大，他爱黏人，时常闹腾、常常哭鼻子，虽然有些烦他这聒噪性子，但比起才刚熟络起来的楚璃，楚昱终究还是与她更亲近些的。
　　想到此，她收了目光，皱眉问道：“楚璃，可有伤着？”
　　楚璃见方才还喊自己皇妹的人，一下换了称呼，连忙低头道：“无事。”声音软糯而乖顺：“是我自己不小心，跟六皇……殿下无关。”
　　说完，她便识趣地退到一旁，眼睫微垂。
　　楚昱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轻轻哼了一下，自顾自地蹬了蹬小短腿，熟门熟路地爬上了榻，一屁股坐在了楚璃方才的位置。还不忘仰起头哼了一声，仿佛赢了一场天大的胜仗，小小一团，却像只耀武扬威的小老虎。
　　楚玥原本靠在软枕上，见他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不由得眉眼微动，严肃几分道：“你这小气包，又不是没别的地方坐。”
　　楚昱皱了皱鼻子，正色说道：“可我每次都坐这边，旁边那个位置太软，坐着歪！”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就是天大的道理。
　　楚玥忍俊不禁，指尖轻敲扶手，笑声懒懒的：“行行行，你厉害。”
　　语气仍是宠溺，像惯常对小孩子说话那般。
　　只是眼角余光悄悄扫过退到一旁可怜巴巴的楚璃，眸中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楚昱这才心满意足，坐姿也端正了些，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忽地看见案上那张尚未收起的字帖。他“咦”了一声，探头凑过去看了一眼，歪着脑袋盯了半晌，皱起眉来，小嘴一撇，语气毫不客气：“这写得也太丑了，像毛毛虫在地上爬，歪歪扭扭的。”
　　楚璃微微怔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却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走上前去，将那张纸一折，再折，慢慢叠起，动作极为小心。
　　楚玥见状端起茶盏，语气轻缓，出来打圆场道：“你这一来，怎的这么多话，楚璃才刚开始听课，连笔法都没学，就能写成这样，已经比你刚来时写得好得多了。”
　　楚昱一听脸就红了，顿时跳起来叫道：“我刚来时才多大，她如今都这么大了，怎能跟我比，况且…况且现在我写得很好的！”楚昱小脸涨得通红，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向自己随行的伴读，“阿成，你把我昨天写的那篇赋拿来！”
　　随他而来的少年应声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字，双手呈上。
　　那少年不过八九岁年纪，衣着朴素得体，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不像寻常稚子，显得格外端方。
　　楚玥瞥了那少年一眼，心下微动。
　　她知道这少年姓纪名成言，是纪家的远支子弟，陇西特地挑选出来送进宫中陪读，号称“童年能文，七岁解经”。
　　入宫不过半年，已得几位侍讲赞誉。
　　一想到此人总爱在少傅面前出风头，心中也不免生出几丝烦闷，明明是三日学完的功课，这人偏要一日学完，当真讨厌……
　　而此刻的纪成言正恭敬地立于楚昱身后，目光淡定，礼数周全，并不骄矜。相比楚昱的聒噪闹腾，他反倒像个稳重的小大人。
　　楚玥接过那卷，随意展开几行，只见字迹娟秀，虽略显稚气，却也清整规矩，文意虽尚浅，但用典熟练，可见日常所读不俗。
　　她轻轻点头，正欲夸一句，却忽听楚昱得意道：“哪怕是我宫内随便抓个洒扫宫女，都比这桌上的字写得强多了！”
　　楚璃本就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身子轻轻一震，低垂的眼睫悄然颤了颤，脸色白了一分。
　　她并未争辩，只将手收得更紧，似乎在强自克制那点突如其来的羞窘。
　　而站在她身侧的陆云裳却蹙了蹙眉，像是终于忍不住，拱手半福，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清亮的锋芒：
　　“回六殿下，四公主虽是初学，却极为用心，日日苦练，从未懈怠。她所写字句虽尚稚嫩，但一笔一划皆出自心意，不敢潦草欺瞒。”
　　她微微顿了顿，眼神坚定，从容而清晰地道：“若以出身论技艺，奴婢不过膳房一婢，按六殿下所言，也不配执笔。但若只论心力与诚意，便是洒扫宫人，也自可奋发读书。字好字坏，自有先生评判，岂能一语贬尽旁人苦心？”
　　这一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却掷地有声。
　　楚昱一愣，想回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虽跋扈，却还未到无理取闹的年纪，只觉脸有些发烫，咕哝了一句：“我也没说她不努力……”
　　楚玥将陆云裳这番话听在耳中，茶盏轻旋，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倒是说得有理。”
　　她放下茶盏，目光含笑地望向陆云裳：“原以为你只会做菜，倒也颇有几分文理口才。”
　　陆云裳勾了勾唇角，她自不会无缘无故替楚璃出头，虽说这小丫头孤零零的站着，确实惹得她有些看不惯楚昱，但如今还不是她能教训对方的时候。
　　而听到此话的楚璃却蓦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陆云裳，一时竟怔住了。
　　纪成言原本静静立于楚昱身后，听着那婢女竟敢当众顶撞皇子，眉眼间不由浮起一丝不悦。
　　他虽年纪尚幼，却是纪家自小培养的苗子，深知尊卑礼制，最看不得下人放肆造次。
　　此刻见陆云裳身着一身最低层的宫女服饰，心中便有了几分轻视。
　　他上前一步，拱手朝楚玥一礼，语气温和却不乏锋意：
　　“回公主殿下，此婢女尚无品级，方才一番言辞，已是越了规矩。”
　　“这婢子也不过是忠心护主，言语哪里坏了规矩？”楚玥淡淡抬眉，并不搭理。
　　见楚玥并没有要处罚这婢子的模样，纪成言抬眸望向陆云裳，神色平静，话却带着试探与轻蔑：“既然这位姑娘说得一口好理，想来是读过书的。不若臣与她小试一场——若她胜了，臣便代六殿下向四公主赔礼；但若输了，就请四公主明日莫再踏入御书房。至于这位姑娘——规矩不可废，理该依律受罚。”
　　话音落地，楚昱一听，连忙点头附和，仿佛已经预见了胜利般扬起下巴：“就是！输了就打板子，宫规就是这么定的。”
　　楚璃脸色一变，想要说什么，陆云裳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轻轻吸了口气，朝楚玥跪下请安，语气温婉坚定：
　　“若昭宁公主准允，小婢愿一试。”
　　陆云裳此刻正愁没机会在楚玥面前表现，自是求之不得。
　　楚玥眯了眯眼，没急着表态，而是转头看了纪成言一眼，眉梢微挑，语气带笑：“你这般急着替六弟出头，是怕输了颜面无存，还是……想借机会显一显纪家的家教？”
　　纪成言神色如常，微躬一礼，语气清朗：“臣只是见不得有人逾越尊卑，心下不平，愿为殿下分忧。”
　　楚玥眼波流转，笑意渐浓。她原本觉得陆云裳只是厨艺出众，没想到竟还有几分胆识与条理，如今这一番对峙，倒更添几分趣味。
　　她低笑一声，放下茶盏，点头道：“也好。正好这几日闲着无事，让少傅邓先生出一题，你们二人比试一场。”
　　说罢，她似漫不经心地扫了陆云裳一眼，语气里透着些懒散的警告：“不过这可不是儿戏。若你输了，不仅要挨板子，四妹也得从御书房退出。你可想好了。”
　　话锋一转，她看向楚璃，笑意盈盈：“皇妹觉得呢？”
　　楚璃本低垂着眸子，听得此言，抬起眼来望了陆云裳一眼，眼睫一颤，鼻尖泛起淡淡酸意。她下意识握紧了衣袖，生怕稍有松动，那点藏在心底、悄悄泛起的情绪就会泄露：
　　“皇姐若允，我自无异议。”
　　声音软糯却意外坚定。
　　她从来是装得最像的人，可此刻那副“柔弱识趣”的面具，竟隐隐有些戴不稳了。
　　见状，本觉无趣的楚玥倒是兴致勃勃的朝身边内侍抬了抬手，道：
　　“好，文姑，你去请邓少傅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不多时，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一名身着墨色宽袖儒衫的中年男子步入殿内。来人面貌清癯，神情温厚，少傅属于太子的属官，位于太子太傅之下，但如今朝中未定储君，故邓才少傅职责便广泛至各房皇子，如今年近不惑，便授课皇室多年，素有威望。
　　他一入殿，便行礼道：“参见公主，六皇子殿下......”话说到一半，目光微顿，因方才坐于楚玥身侧的，已换作楚昱。而楚璃站在楚昱下首垂着头，似是了然，难怪这桌上还未收拾妥当，楚玥便让人来喊他，他心中还在奇怪，怎的今日殿下们如此勤学，这般快便用完膳？
　　如今看来，怕是另有缘由。
　　楚玥见邓才进来立刻抬了抬手，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半截白玉般的手臂，语气慵懒又带些兴致：：“先生不必多礼，是本宫坏了您的饭兴。只是方才闲来无事，因着些小事让两个小家伙起了争执，吵得本宫头疼，眼看再闹下去非得掀了桌子不可，我想着不如请先生来出道题，好叫他们文斗一场，也算是替本宫图个耳根清净。"
　　她语毕，还似笑非笑地瞥了纪成言和陆云裳一眼，语气虽轻，却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俏皮意味。
　　邓才目光扫过楚玥指着的陆云裳与纪成言，眉头微动，本以为是楚昱和楚璃之间闹了矛盾，却没成想还有这婢子的事？这人，他方才瞧着好像是在门口候着送膳的宫婢，怎就和纪成言争了起来？然而楚玥公主似乎兴致盎然，他也不好多问，只略一沉吟，缓声应道：
　　“既然是小儿对课，便不出太艰深的题。”邓才捋了捋胡须，转向楚玥行礼道："依臣愚见，不如以《春日雅趣》为题，各赋一篇，字数不拘，意境清明，用词贴切者为胜。"
　　楚玥闻言，轻点颔首，笑意盈盈地轻点了下头，唇角微扬：“嗯，不日便要立春，这题倒是应景极了。”说罢，她扬声道：“那你们两个，听见了吧？若是输了，可别说本宫偏心，自己没本事可怪不得别人。”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的气氛倒是轻松不少。
　　纪成言闻之，唇边更是挑起一抹笑意，春日雅趣？他心想：这等简单的题目，还不是信手拈来？
　　“《春日雅趣》？”楚昱闻言便拍手笑道：“就是说春天里最好玩的事，对不对？”
　　“可不是你追人家满园打闹的事。”楚玥斜睨他一眼，语带揶揄，“那算不上‘雅’。”
　　随后将视线落回两人身上，不紧不慢续道：“既是比试，总得立下彩头才有意思。本宫今日做个东道，除了方才所说，谁若赢了，赏银十两，再添一盏建州窑昨日才进宫的新茶盏。器形圆润，釉色莹润。这只盏，父皇才赏下不久，本宫都还没舍得用。”
　　楚昱眼睛一亮，身子几乎从案后弹起，声音又脆又快：“真的吗？那茶盏我瞧着极好看，成言你一定要赢回来啊！”
　　纪成言闻言，拱手作揖，语气谦逊却难掩眉宇间的傲意：“成言自当竭力。”他说话时，还不忘侧眼偷偷扫了陆云裳一眼。那宫婢衣饰虽整洁，却与满室朱红锦绣格格不入，身份如尘埃般不起眼。见她始终低着头，指尖在衣角处轻轻搓动，心中更是不屑：这般低贱出身的俾子，怕是连《春日雅趣》是什么意思都未必明白吧？他甚至都懒得去思索她会写出什么，只当这场比试，是公主一时起意的笑谈罢了。
　　他转身时，肩膀故意向旁一沉，似无意实有意地撞了她一下。
　　陆云裳原本立得笔直，猝不及防，身子一晃，脚步踉跄，微微朝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站稳。
　　站在一侧的楚璃，原本静静看着，却在这一瞬骤然收紧了手指，衣角被捏得皱起一团。她虽年幼，却也懂得这宫中上下的势利眼。她从未见过那所谓的建州窑，也不知一个茶盏到底值几何，但她不愿见陆云裳被人这样欺负。
　　她刚想开口，却被陆云裳一个浅浅的眼神制止。那眼神不重，甚至带着笑意，却像拂过夜雨的一阵微风，悄然将她的怒气压下。楚璃一愣，随即低下头，乖乖松了攥紧的手。
　　“你若是作不出来，现在认输还来得及，”纪成言低声笑道，声音藏着虚伪的体贴，“省得一会儿在殿前出丑，连累主子受罚。”
　　陆云裳低头整了整袖摆，指尖轻轻压过被撞到的肩头，没有反驳，只轻轻一笑：“多谢纪公子关心，奴婢愿意一试。”
　　她声音温顺，笑意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年幼宫婢才有的懵懂与谦卑。可若有人真细看，便能从她那一瞬微扬的下颌，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中，察觉出她不似寻常十岁小宫女的沉稳与自持。
　　楚玥见气氛既定，便开口道：“取文房四宝来。”
　　话音一落，几名宫人应声而入，将两张黄花梨木小案摆放妥当。案上澄心堂纸泛着淡淡光泽，笔墨已调，香案一侧，太监执香立于一旁，将细长香枝插入香炉。
　　“半柱香为限。”邓才目光扫过两人，温声提醒：“便开始吧。”
　　纪成言闻言，衣袖一拂，率先落座，动作潇洒中带着一股过盛的自信。
　　“半柱香？”他语带笑意地看了一眼香炉，话里满是傲然之气，“这未免太宽容了些。”
　　语罢随即俯身提笔，狼毫在纸上龙飞凤舞。
　　他自幼被父亲逼着背诵《昭明文选》，对辞章句法早已了然于心，此刻笔下“柳眼才开，春水初暖，桃花映墙，彩蝶成双”信手拈来。写得兴起，纪成言甚至轻轻摇头晃脑，鼻端哼出小调，仿若身在春日花间，意气风发。
　　陆云裳却始终静静站着，先是对着白纸出了会儿神，凝神良久，才俯身以指抚过纸角，随后提笔轻试笔锋，才终于落下第一笔。
　　倒不是陆云裳被这邓才得题难住，而是在思考，如何写出十岁女童该写的东西。前世她位列中枢，常年撰写奏疏文令，笔走如风，起落有度，若真要写，三百字不过弹指。可她如今是个十岁的宫婢，年幼无依、出身卑微，写得太浅，自然不敌纪成言；可若写得太妙，太工整，甚至带出前世的笔法风骨，反倒惹人生疑。
　　楚昱凑在楚玥身边，早已看得不耐烦，见这宫婢似乎胸中真有笔墨，噘着嘴悄声道：“磨磨蹭蹭的，半柱香都烧掉三分之一了，她才写几个字？”
　　一边说着，一边扯了扯楚玥的衣袖，悄悄问道：“皇姐，要是她写不完……不会还要我们陪着等吧？”
　　楚玥手中正拨弄着腕上的翡翠镯子，玉光清透，映得她指节纤白如瓷。她神情淡淡，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若是香尽还未写完，自然算她输。”
　　这话仿佛一剂强心丸打进纪成言胸口，他提笔更快了，纸上甚至被急得溅了几滴墨点。楚昱得了准信，兴冲冲跑到纪成言案前，正好看到那句“凤阙深处藏春色，轻烟袅袅绕琼阶”，顿时双眼放光。
　　他看了眼陆云裳，故意朝楚璃那头高声喊道：“某些人怕不是连‘阙’字都不会写？”说罢又努嘴一笑，看着纪成言那已写满大半的宣纸，状似鼓励道：“你莫急，只需下笔清楚，文章有理，必能胜她。”
　　陆云裳却仿若未闻，低垂着眼睫，神情安然如水。
　　她落笔的那一刻，便如轻舟入水，不惊不扰，水波自成。
　　她写的不是典籍中的“春”，而是她曾见过的春。重华宫中早开的海棠，冷宫墙角盘旋的燕雀，她曾亲手植下的梅树，如今恐怕已长过宫墙。她写花影穿过檐下斜阳，写晨光照得内侍揉眼打盹，写宫婢春日浣衣时偶然飞来的一只黄蝶——
　　她写的，是春光在人间。
　　没有堆叠的典故，也没有铺陈声色，写的只是所见所感，是一个小宫婢在晨起洒扫时偷得半晌清闲、在深宫琐碎中细嗅春意的片刻心思。
　　前世她于风雪之中执笔定国事，所撰之章，可安百官之心；所陈之策，能定边疆之局。今生不过换了副皮囊，藏锋守拙，纪成言于她而言，自然算不上对手。
　　她差不多挨着半柱香结束，才缓缓搁笔。
　　香尽，邓才搁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这才伸手取过最上方的卷子。
　　他先取纪成言一篇，点头微笑：“言之雅正，用典得宜，虽稍显规整，却不失学宫气象。”
　　再展开陆云裳的那一张，他忽然直了直腰背。读到一半，竟不自觉地用指节抵住下唇。沉默良久，忽然轻声吟道："东厢日短花犹懒，云气压瓦，小猫踞案；太监闲倚银杏树，轻叩靴底碎金砖。"
　　声音渐低，尾音却拖得绵长。
　　言语间无华丽辞藻，却将宫中一日晨景活脱脱写出，既有灵气，又带三分童稚，不矫揉、不浮滑。
　　楚昱早已等得心浮气躁，以为是陆云裳写的太差，邓才不知如何评价这才沉吟半响，此刻便悄悄凑到楚玥身边，仰着脸笑嘻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皇姐，那茶盏你不是说好了的吗？你看成言哥哥写得多好，快把赏赐给他嘛！”
　　他语气稚气得意，眼里满是“我就知道是他赢”的笃定，仿佛胜负已定。
　　楚玥却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边含笑，并未答话，只似笑非笑地抬了抬手：“先听邓先生评完。”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他将卷子放下, 沉吟片刻，方开口道：“宫女陆云裳一篇……”话至此处竟略略顿住，像是思索措辞, 左手却不自觉地在腰间玉佩上缓缓摩挲。
　　“虽不如纪成言典博精深……”他语气平稳, 字句间却分明带着深意，“却胜在真意自出，童心不染。章句虽简, 意境清远。”
　　楚昱正捏着衣角等着听纪成言如何被夸, 听到这句“胜在”，愣了一下, 像没听明白似的，眼睛眨了眨。
　　邓才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陆云裳卷首，指尖一点，语声顿重：“且此篇字迹端正清润，卷面清洁, 章法有序, 是为上乘。”
　　他话未落音, 纪成言脸色便已变了几分，殿中众人皆露出几分惊讶。
　　纪成言更是一步上前，几乎是不信地从邓才手中将纸夺了过去, 眸光在纸上迅速扫动, 眼神越来越沉。纸面上的字迹工整娟秀，小楷清润，收笔处如刀削细竹, 线条转折流畅如行云流水。
　　纪成言目光在纸上急速扫过，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这一手字, 比他自幼苦练的还更胜几分风骨。对照自己那张墨迹斑斑、匆促之间溅出的点点墨花的卷面，他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升起一种说不清的羞恼。
　　他指尖紧扣着纸角，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面上仍强撑着笑容，语气却已略显发紧：“这篇文章……清雅自然，用字精当，意境亦颇可观。”
　　停顿半息，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语声不高，却刻意加重了语调：“只是如此笔力与构思，不似一名宫婢平日所能写出。”
　　言虽不明，却意有所指，明晃晃的看向陆云裳。
　　在场人自然也都听出，纪成言是暗指陆云裳作弊，这文章怕是从其他人手中抄来的。
　　楚昱抬眼看向陆云裳，又看看纪成言，眨巴了几下眼，歪着头盯着纪成言手里的纸，又凑近看了眼邓才那边放着的卷面，眉头越蹙越紧，像是在分辨真假，终于反应过来，怒气腾地冲上来，一脸不服：“可是成言哥哥写得也很好呀！我都听懂了！她那篇里头连一个‘凤阙’都没有！”
　　他忽地皱眉，似是想到什么扭头看向楚玥，满是不忿道，“皇姐，你是不是早就跟邓先生说好了，特地让她赢的？”
　　楚玥听了这话，手指微顿，笑意却未动，只懒懒抬眸扫了楚昱一眼：“本宫若真要偏袒，纪家小郎君还能站得住？”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周围宫人心中却是一凛，纷纷低头不语。
　　纪成言像是被这一问提醒了什么，哪怕陆云裳真是抄的，可那一手字却做不得假，忽然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朝邓才一揖到底：
　　“学生斗胆，请少傅当场再考一题。若此女子真能再胜一场，学生无话可说，甘拜下风。”
　　楚璃闻言，眉头立刻蹙紧，正要出声替陆云裳说话，却被一只温凉柔软的手轻轻拦下。
　　陆云裳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澄净，不恼也不惧，只微微向前一步，盈盈一礼：
　　“还请大人费心，再出一题。”
　　邓才轻捋须髯，目光在两人之间略略流转，微笑着点头道：“既如此，老夫便再出一题，不做长文，只考诗意。”他语声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威仪：“老夫出一句诗，二人接下句即可。字句不求惊才艳艳，只要意思通顺、对仗得体，便为上佳。”
　　话音方落，殿中便有几声轻响，见陆云裳身为宫婢如此厉害，殿内的太监与宫女们也悄悄移步靠近了些，听到对诗楚玥也似来了兴致，歪在榻上撑着下巴，眼波轻转，含着三分期待。
　　“听好了。”邓才清了清嗓，抬声吟道：
　　“东风一夜吹庭树——”
　　纪成言沉吟半息，便从容答道：“新绿初开未觉春。”
　　声音清朗，落字稳健，仍是一派少年郎自信从容的风姿。
　　邓才颔首，笑道：“意境清淡，对仗端正，不错。”
　　他说完，转头看向陆云裳，眉目含笑：“你来。”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那个身穿宫衣的少女身上。
　　陆云裳低头垂目，指尖在掌心略略描划了一下，似是在推敲词句。片刻后，她抬头，声音温软清透，却穿透殿中层层回廊：
　　“东风一夜吹庭树——”
　　她略一顿，唇角微启：“晓来花影落纱门。”
　　话音落下，满殿静了片刻。
　　邓才眼中猛地一亮，忍不住抚掌而笑：“妙哉！‘花影’二字写动静交融，‘纱门’一出，更添几分轻柔缥缈，春光便有了神韵。此句有光影之变，有心眼之巧，不俗，不俗！”
　　楚玥眼中也掠过一丝诧异，望向陆云裳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认真。
　　楚昱本正扒着桌沿发呆，这会儿看得嘴都忘了合，半晌才回过神，小声嘀咕：“她……她是不是早背过的？”
　　他转头去问纪成言，满脸狐疑：“阿成，她是不是偷学的？”
　　纪成言盯着陆云裳的背影，缓缓摇头，语气低沉：“回殿下，这句……在书里未曾见过。”
　　楚昱一听，更不服气了，嘴角一撇，气呼呼地蹦了起来：“哼，我也会做诗！先生，再出一道！这次我来接！”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活了几分，连邓才也笑了起来，捋着胡子道：“殿下也要来凑趣？那老夫可要出得更难些了。”
　　楚玥斜睨了弟弟一眼，懒洋洋地抛来一句：“你上回作诗说‘日头像个烧饼大’，今儿可别再出丑。”
　　楚昱脸顿时红了个透，恼羞成怒：“我那是形象生动！父皇都笑了！”
　　邓才微笑着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缓声道：“今日不过是问学切磋，不必真争胜负。”
　　他目光落回陆云裳身上，眼中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似要看穿她眉眼间藏着的东西。
　　“这位……”他顿了顿，显然不知陆云裳的名姓，略一沉吟后续道：“这位小童，你方才所作那一篇，已胜过许多童子试中文卷，多了些真趣，也多了些烟火光景。”
　　陆云裳微微欠身行礼，屈膝恭谨却不卑微，语声清润温和：“承少傅抬举，是奴婢侥幸得蒙题意，一时拾趣成篇，不敢妄自尊大。”
　　她姿态规矩，说话也无丝毫夸耀之意，既不张扬也不谦卑得失了分寸，反倒更显沉静。
　　楚玥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半撑着下巴，眼神在她脸上绕了一圈，似笑非笑地问：“写得倒巧。陆云裳，你可曾学过文章？”
　　陆云裳垂眸轻答，语气不疾不徐：“小婢自幼家寒，偶有几册残书，便在闲暇时翻读几句。至于文章，不过是寻常涂抹而已，不成气候。”
　　她话说得极谦，句句顺着身份，带着一丝孩童式的笨拙与小心。殿中一时间谁也挑不出错，却又都觉得这话，似是实情，又仿佛哪里不对。
　　只有楚璃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小脸紧绷着，却仿佛压抑不住的骄傲。
　　“纪成言，你不服，是因为不信她能写出这篇文章......”
　　她顿了顿，眼尾微挑，唇角勾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话锋陡转：
　　“还是说，你们纪家的书，只教你如何胜人，却没教你，如何输得起？”
　　殿中一静，众人纷纷屏息。
　　纪成言猛地抬头，迎面便撞上楚玥的目光。那双清冷凌厉的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审视。
　　他心头一震，身子微僵，片刻后才急急俯身行礼，声音发紧，带着几分羞愧：“是臣……是臣心胸狭隘，言语失当。”
　　他本是纪家嫡系旁支，自小养在族学之中，出身优渥，年方九岁已能熟背《左传》《说文》，对句制赋皆得嘉评。哪怕是与宫中诸皇子一同受教，也从未落过下风。
　　可今时今日，在这御书房中，他竟被一个身份卑微的宫婢，以一篇春日小诗压了风头。明明句句无雕饰，却处处胜他一筹。那种落差，像一记不声不响的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的自负之上。
　　邓才却并未追究，反倒笑意更深，望着陆云裳的目光中已透出几分真切的怜才之意。心中暗道，一个女子，出身卑微，又是宫婢之身，偏却有这般才思……当真是可惜了。
　　楚玥却笑了，目光从陆云裳脸上一掠而过，她慢悠悠抬手，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香绕着她的话音一同散出，语气懒散，却不掩赞赏：
　　“想不到啊，这尚食局竟藏着这样一位才女。”
　　说罢，她缓缓将茶盏搁下，纤指轻敲几下桌面，眸光一转，笑意更浓，嗓音带着三分调侃、七分笃定：
　　“既如此，今日这一局，便算你胜了。”
　　言罢，她似笑非笑地转眸看向纪成言，修长指尖轻点桌面，如翻账点将般缓缓一按：
　　“至于你——输了，该当如何？”
　　纪成言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指尖微紧，垂在身侧的手隐隐收了收——羞恼、讶异、憋屈，全数压在心头。
　　可他终究还只是个年方九岁的少年，纵然再心高气傲，在皇女殿前，也不得不俯首低头。
　　他屏息片刻，终于低低拱手，语声哑哑：
　　“……臣，技不如人。”
　　他说完，仍红着脸上前一步，朝一旁静立的楚璃恭敬作揖，语气克制中带着少年才有的憋屈：
　　“臣鲁莽，方才失言，唐突了四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楚璃睫毛一颤，没说话，只是抿唇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形站得笔直，但唇边，却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低声“嗯”了一句，算是接受了。
　　她才不说“我就知道你会输”，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已经替她说尽了。
　　楚玥见气氛已缓，唇角一扬，轻快道：“阿福，快些，把赏银十两拿来——再把那只卷云纹的茶盏也带上，可别拿错了。”
　　她说得随意，语尾还拖了点不甚在意的笑意，一副“赏个玩意儿就像掷骰子”的架势。
　　小太监答应一声，脚步飞快，不多时便托着托盘回转。银锭在光下闪着白光，茶盏色泽温润，纹饰精致，盏身不过盈盈一握，却宛若能捧住半春风。
　　楚玥斜倚着扶手，单手托腮，眼角眉梢都带着兴味盎然：“给她放案上去。”
　　陆云裳眼眸微垂，略一怔，随即抬头望向楚玥。
　　楚玥淡淡地挑眉：“你赢了，自然得赏。收下吧。”
　　陆云裳立即低头福身，声调恭敬而从容：“谢殿下恩赏。”
　　她动作不急不缓，将银锭妥帖收入袖中，却没有立即去碰那盏茶器。反倒转身将那盏釉色温润、卷云纹绕身的茶盏轻轻托起，捧到楚璃面前，神色认真又带着些轻松的笑意：
　　“奴婢出身粗陋，不识什么好茶器。这盏模样倒是极好看，只是我也不晓得怎使。”说着，轻声凑到楚璃耳边道：“方才见殿下差点被人拉倒，我心里一直觉着过意不去……这盏，就权当是他们给殿下赔罪的罢了。”
　　见陆云裳将茶盏递给楚璃，楚玥倒是忍不住“咦”了一声，撑着下巴笑道：
　　“哎哟，小宫女还挺会做人。”
　　语气像是调笑，却无一分轻贱，反倒像同龄人间的随口打趣。
　　楚璃一愣，眼睛一下睁大了，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要将所有“委屈”藏进笑容里的准备，却没想到陆云裳竟会主动将这赏赐送给自己。她轻轻接过那盏瓷器，像抱住什么珍贵得不得了的宝物，指尖细细抚过那道小巧云纹，动作慢极了。
　　那双平日故作懵懂的眼眸，此刻却藏不住那份真切的喜悦。
　　小小的心口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瞬间有些发涨，又有些发热。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可那一抹笑意，却是明晃晃地落在了她眼里，不是她平日练就的假意笑容，而是那种真正从心底溢出来的喜悦，晶亮通透，像刚落地的晨露。
　　陆云裳看着她，眼中略有一抹难辨的沉色一闪而过，随即重新挂上平静温和的笑意，微微俯身施礼：
　　“殿下喜欢就好。”
　　一旁的楚昱早已撇起嘴角，神情不大痛快。
　　他看着楚璃抱着那只茶盏，小心得像捧着什么宝贝，心里顿时憋出几分不是滋味。说不上嫉妒，可那种“别人得了原本是我的东西”的情绪却真切地攒在心头，让人又闷又恼。
　　他原以为纪成言会赢，赢得漂亮，还能风风光光地把那只建州窑茶盏拿到手。毕竟纪家小郎君从小聪明，连母妃都夸过。可谁知道，居然让一个送饭的宫婢比了下去，这在楚昱的理解里，简直就像在御花园摔了一跤那样“丢人”。
　　他哼了一声，扫了纪成言一眼，嘴里小声嘀咕：“你也不过如此，哪有母妃说的那般厉害，竟连个宫婢都比不过。”
　　纪成言脸色霎时涨得青一阵红一阵，唇角动了动，终究没能挤出一句话来，只能低头攥紧了衣角，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记闷棍，既羞又气。
　　楚昱却已不想多待，气鼓鼓地一甩袖子，转身便往殿外走去，那小短腿迈得飞快，口中嘟囔：“不玩了，我回永和殿去！”
　　几个小太监一见，连忙噤了声，踮脚小跑着追上去，一边连声劝哄，一边小心搀扶，生怕这位小祖宗一不留神撞了哪儿摔了哪儿。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散去。
　　楚玥懒懒地斜倚在榻上，望着小皇弟气鼓鼓离去的背影，唇角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她向来知晓楚昱的性子，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来得快，去得也快，这点小闹腾，她不过当成点心后的茶余笑料。
　　殿中人气渐散，楚玥看了一眼还站着的陆云裳，淡淡点头：“既无他事，你便也退下吧。”
　　陆云裳皱了皱眉，躬身应是，她本以为自己方才那一篇文章得邓才盛赞，又奉了茶盏赠予楚璃，情理之中，无论情面或才名，都能给楚玥留下好印象，或会因好奇、或因怜才，将她收在身边。
　　可楚玥谁知一句竟是直接让她“退下”，难道这步棋，她走错了方向？
　　楚玥当真一点争权夺利的心思都没有？那前世为何直至桃李年华，她都不愿择婿？
　　这些念头在心底浮沉翻滚，但在楚玥面前，她还是飞快的掩去眼底掠过的一缕思绪，回身将自己的食盒收拾整齐，小心提起，转身退出御书房。
　　她提着食盒才走出御书房门槛，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而轻软的脚步声，未及耳畔，已然近前。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云裳姐姐！”
　　那声音软软糯糯, 还带着一丝喘气时的奶音，叫得陆云裳心头一颤。
　　陆云裳脚步微顿，尚未来得及转身, 就被一双细细小小的手从背后抱住了。
　　楚璃扑在她背后, 整个人像只团子似的贴上来，脸蛋埋在她的腰侧，怀中还紧紧抱着那只茶盏, 声音闷闷地从衣料间传来：
　　“谢谢你……”
　　陆云裳被她抱得一怔, 眼神微动，她并非刻意为她出头, 不过借机在楚玥面前露脸，又见不得那等仗势欺人的场面，顺手拦了一下，但此刻楚璃的语气却像是认定了她是在护着她。那份信任来得太过纯粹，反倒让她有些无措。
　　陆云裳眼神闪了闪，垂眸看了眼那只牢牢挂在她身上的小狐狸, 片刻才勉强勾起唇角, 覆上那双瘦小的手背, 语气温缓：
　　“殿下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她弯了弯眼角，声音温软，却忍不住带了点调笑似的认真, “怎的又追出来说一遍？怕不是觉得奴婢耳朵不好使？”
　　楚璃仰起头, 小脸还贴着陆云裳的腰侧，咕哝道：“那个是因为别人看着，所以要说的。”说完她认真得看着陆云裳继续道, “但这个，是我心里真的想说的。”
　　陆云裳被她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得一乐, 她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年幼不谙世事的孩子气，也许只是恰好需要一个能为她出头的大姐姐而已。可偏偏，这孩子气的执拗与信任，让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哦？”她挑了挑眉，装作认真道：“那殿下倒是分得清楚。”
　　楚璃眨了眨眼，没接她的话，反倒抿着唇想了想，突然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一块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香囊，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还暴露在外，颜色搭配也说不上多和谐：“这个给你。”
　　她小心把香囊塞进陆云裳手里，小声道，“是我自己缝的，不好看也别嫌弃。”
　　陆云裳低头一看，掌中那只香囊不大，尚有余温，透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混着孩童身上的奶香气息。她指尖顿了顿，原本轻笑着的神情忽然凝住了一瞬。
　　前世，她背负冤狱，死于午门之外，而那诏书上，正是眼前这位楚璃殿下的玉笔朱批。她重来一世，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清闲岁月，而是带着旧恨归来，步步筹谋，只为有朝一日翻手为云，血债血偿。
　　她靠近楚璃，是算计，是利用，是借势而动。
　　可现在，眼前的奶团子犹如玉笋初抽，天真未染。亲手缝的香囊静静躺在她掌心，虽然粗糙拙劣，却像一颗未经雕琢的玉，透着笨拙心意。
　　她手指轻轻摩挲香囊粗钝的针脚，轻轻吸了口气，敛了敛眼睫，笑容浅淡：
　　“殿下受累了，这又是何时绣的，我怎从未见过？又何必为奴婢花费这般心思？”
　　语气依旧克制有礼，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真意。
　　楚璃听她语气缓和，小脸微红，却还是抿了抿唇，小声说道：“是我自己想缝的。”
　　她顿了顿，目光飘忽了一瞬，又赶忙低头看着陆云裳手里的香囊，嗓音也慢了下来：
　　“那日宫里的婢女说……你得了许多赏赐，许多人都夸你。我……我没什么好送的。”
　　她说得越发轻，最后几乎是将下巴埋进了自己的胸前，小手却悄悄揪住了陆云裳衣角。
　　她其实知道，自己只是个冷宫的弃子，在宫中能活着都不易，别说跟楚玥去比，就连那些从小锦衣玉食不受宠的皇兄们她都比不上，人家随手拿出的，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物件。
　　她知道陆云裳很能干，很厉害，定是许多人抢着要的。
　　她不懂朝章礼制，可她隐隐觉得——若是自己不给陆云裳点什么，或许有一天，她就真的会被那些人抢走。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但她怕。怕陆云裳不再陪她吃饭、讲话，也不再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
　　“我现下只会做这个香囊。”楚璃低声道，话里带着一点倔，也带着一点怕，“你别不收。”
　　陆云裳微微一愣，看着面前这个软糯可爱的孩子，怀中抱着茶盏，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小手却紧紧拽着她的袖子，她本不是来讨孩子欢心的。
　　前世的恨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今生每一步早被她算好，可偏偏，对眼前这个冷宫的孩子恨不起来......
　　陆云裳喉头发紧，许久才轻轻握紧她的小手，低声道：“这香囊……奴婢便收下了。”
　　......
　　殿中人声渐散，只余楚玥倚在软榻上，指尖慢悠悠地拨弄着茶盏边沿的纹饰。殿外风吹帘角，阳光斜斜洒落，将她一身轻袍染上几分慵懒暖意。
　　“殿下。”一旁的文姑踱前一步，语声温婉，躬身道，“奴婢斗胆一言。方才那宫婢虽出身卑微，然才思不俗、措辞得体，倒是难得的伴读人选。”
　　楚玥懒懒抬眼，倚着软榻瞥他一眼，语调微扬：“文姑这是怕我再偷懒，想叫少傅身边多一个眼线不成？本宫可不愿再被催着背书了。”
　　文姑一顿，正色道：“殿下说笑了。圣上素看重您，望您日后也能以贤名自立，才命邓大人用心教导。奴婢以为，那宫婢心性沉稳，行止有度，若能常伴殿下左右，或许可为殿下分忧。况且……将来也未尝不是宫中一助。”
　　楚玥听罢笑道：“文姑又开始多想了。”
　　她转眸看向案前还未收起的墨迹，语气慢悠悠：“我一个女子，既不领兵，也不理政。不过嘛……”她转头瞥了一眼案上那张未收起的墨迹，眼神微亮，“今日这一遭，倒真叫人有趣。纪成言那小子嘴硬心高，偏偏给个宫婢比下去了。他那张脸别扭得很，像被人扯了耳朵似的。我瞧着，比让他抄十遍《尚书》还解气。”
　　她说着笑出声来，笑意干净明朗，像掠过水面的阳光，荡出纯粹的快意。
　　“至于你说的事——”她扬了扬手，懒洋洋地道：“容我再想想罢，先调她去负责我的膳食，啧......我这皇妹倒真是个有福气的......要不我还发现不了这般妙人，文姑，当初我跟父皇讨要这御书房时，你还叨叨说我贪玩，这会儿倒该说我眼光准了罢？”
　　文姑闻言笑着低头应声：“殿下天姿聪慧，自有见识。”
　　语气依旧温顺妥帖，然而她眸底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怅然。皇后早逝，圣上虽怜惜楚玥这唯一的嫡女，对她诸多宽纵宠溺，但到底是女儿身，在朝堂眼里，不过是花中娇贵枝头的一朵玉兰，看得见、赏得着，却不指望其开枝散叶、撼动根本。
　　不若其余皇子那般得朝中各族寄望，有族人费心挑选名门伴读。若皇后尚在，自可庇护殿下周全，可如今……
　　她唯愿殿下真能一世无忧，安稳自在，莫涉权锋。
　　“嗯，我累了，你也退下吧。”楚玥淡淡道。
　　“是，”文姑轻轻退下衣袂掠地不生声响，只余檀香缭绕中。
　　见人都退了出去，楚玥这才收敛了笑意，静静倚在软榻上，轻声喃喃：
　　“父皇看重？若真看重，娘亲怎会那样走了呢。”
　　声音极轻极低，如落尘般飘进了斜阳深处。
　　......
　　陆云裳回到尚食局时，天色尚早，晨光斜洒在灶屋外头的石阶上，炉火正旺，灶头上蒸汽氤氲而升，热气混着香气在空气中缭绕，锅铲撞击声此起彼伏，喧闹中自有一股规整的秩序。
　　她一身素净厨服未换，眉眼仍是那般沉静，仿佛在御书房里与纪家子弟比试文采、赢得赏银与茶盏的人并非她。
　　只在步入屋檐的一瞬，她略略顿了顿，拢了拢袖摆，便又如往常般回了自己案边，准备继续清点香料食材。
　　“云裳！”
　　一声轻唤急急冲过热气腾腾的厨房。
　　青槐早候在案边许久，此刻一见陆云裳回来，登时迎上前来，脸上满是担忧：“今儿……今儿顺利么？我见你一去就是小半日，可急坏我了。”
　　陆云裳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望她，眼中却是一贯的平静，唇边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温和：“放心，一切顺利。”
　　青槐闻言轻吁了一口气，眼底却仍掩不住几分担忧，话还没说完，厨房门口已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岂止是顺利！”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门口插了进来，说话的人步履风风火火，正是先回了一趟西膳的文和心。此刻文和心的围裙还挂在手肘，眉梢眼角都是笑，走进来便拍了拍陆云裳的肩，喜滋滋地嚷嚷道：“云裳可真有你的！连纪家的那位小公子都被你压下去了，你可得好好教教我，我那书可不白借！”
　　她话音未落，灶头边的人已纷纷侧耳而听，有的停了手上的动作，有的干脆围了上来：
　　“书？”
　　“纪家公子？那是谁？”
　　“宫里怎还会有旁的外男？”
　　“那是皇子伴读，高贵着呢！都是世家子！”
　　“那陆云裳还能比得过世家子？”
　　文和心刚忍不住想要解释，忽听得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外至内传来。门帘一掀，尚膳女官亲自步入，身后跟着两名执黄绫公移的小内侍，袍袖整齐，气势沉稳，登堂入室之际，尚食局内众人纷纷起身，向前行礼。
　　“恭迎尚膳大人。”
　　尚膳目光从人群中一扫而过，落在陆云裳身上，缓缓开口：
　　“内廷旨意，昭宁公主膳食须精，往后交由尚食局婢女陆云裳掌办，自即日起，调往西膳听用。”
　　话音甫落，灶旁本还热火朝天的忙碌气氛顿时一滞。
　　原先欺负过陆云裳的胖厨直愣愣地盯着她，神情复杂，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自己多年在灶上熬煮精耕、费尽心力，方得一点薄面，如今竟被一个年方十岁的小婢捷足先登。身旁其他人的眼神里也纷纷掺了几分不甘与难掩的妒意。
　　只有陆云裳自己在心中苦笑，没成想自己辛苦了半天，只俘获了楚玥的胃，嘴角轻轻一牵，勉强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应道：“是。”
　　反观身旁的文和心早在一旁喜得快蹦起来了，自上次见识了陆云裳的本事便日日想要压她一头，如今直接将人调去西膳，她还有什么好计较的，这人再厉害，也是自家人！
　　边想边压低声音笑道：“看见没？我就说你这次出风头出得好——刚下场就上位，好好待在西膳，以后谁也不敢小瞧你！”
　　青槐亦惊亦喜，拉着陆云裳的袖子：“公主殿下可是圣人最宠的孩子，往常得去那儿伺候的人，哪一个不是挑了又挑的，你这回真是飞黄腾达了！”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东膳的灶头张梦兰终是忍不住了。
　　她原是个性子沉稳的人，此刻却也轻叹了一声，放下手中调羹，看了陆云裳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她语气里虽没明说不满，可话锋一转，终究难掩不舍，“东膳如今正缺人手，她手艺细致，这样一调便走，谁来顶她的位置？”
　　尚膳的目光缓缓扫过她，语气虽平，却意味深长：“昭宁公主点了人，宫中自然得依着。”语毕，他又看向陆云裳与文和心，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提醒：“虽殿下年纪尚幼，可公主终归是公主，你既得她青眼，自此一言一行，便要慎之又慎。”
　　“是。”陆云裳应声起身，垂首躬身而拜，“婢女陆云裳，谨遵内廷指令。”
　　张梦兰自知留不下陆云裳，仍是有些不死心道：“那尚膳，我这儿要如何是好？”
　　尚膳看她一眼，神情略缓，复又转向众人，补了一句：“宫中例规虽不允下位之人随意转调，但主位贵人若有口谕，内廷便可开案立档行事。此事已呈于司膳过案，不日即发文册为凭。”
　　言下之意，此调任虽由口头传达，但其效力等同正式旨意，谁若有异议，便是质疑宫规。
　　殿中人闻言，皆低头称“是”，张梦兰也只得认命的点了点头，人还没走就已经开始发愁要谁去接陆云裳之前的活。
　　等尚膳与小内侍离开之后，尚食局内终于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陆云裳这是撞了哪门子大运？”
　　“御书房送膳一趟就被昭宁公主点了名？这哪是婢女的本事，简直跟被神仙点了头似的。”
　　“平白无故就调去西膳，还是掌昭宁公主一应膳食？她一个小小下婢，凭什么担得起？”
　　“她才多大？听说不过十岁出头罢了，手腕还没筷子粗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人惊讶，有人羡慕，也有人眼带疑色，冷眼旁观，言辞之中隐约夹杂着嫉意和探试。
　　几名资历老些的嬷嬷更是神情复杂，其中一人靠近了些，低声道：“云裳妹子，这等差事可不是谁都能接的，公主殿下那边……你可是如何得了她的喜？”
　　陆云裳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清冷得宛如冰泉，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从容：
　　“奴婢不过依职奉命，能被选中，想来是托尚膳厚爱。姐姐若有疑问，不妨直接问尚膳大人。”
　　一旁几名老嬷嬷交换了个眼色，嗤笑着低声道：“便是她有几分手艺，可膳食一道，从食材选配到蒸煮火候，哪一样不是经验累积？她这年纪怕是连盐量都抓不稳吧。”
　　“说到底，不过是运气罢了。公主还不是个孩子，喜新厌旧不过一时。”
　　这些窃语陆云裳自是听见了，但她如今也无心计较，这些人于她而言太轻，她将来要走的路，只会更高更远，这些人此生怕是都望不到头。
　　倒是一直站在旁侧的文和听不下去了，一边不客气地瞪了那几人一眼，一边快步上前，笑得眉眼弯弯：“哎哟我的祖宗，终于不是我一个人盯着公主的膳食了！你是不知，我这头发日日都愁的要白了！”
　　她边说边伸手去拉陆云裳袖子，“快快快，我帮你收拾，咱们这就搬过去！你那手艺我可是最清楚的，能顶三个我用呢！”
　　文和一边打趣，一边动手，嘴上还念念有词：“都说好事要藏，可你这藏得也太深了，竟然还能让二公主点名，我文和认了，甘拜下风！”
　　她是性子爽直的，心口如一，喜怒不藏，语中虽是调侃，眼底却是真心的欢喜。
　　今日在御书房见邓才都对她赞赏有加，心知陆云裳绝非普通人，如今已是对她另眼相待，陆云裳如今才十岁啊，再过几年，谁知道会变成怎样的人物？就算她考不起女官，能早早找到一座靠山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啊！
　　这边热闹，那边帮着收拾青槐却是悄悄红了眼眶，抱着陆云裳的小包袱，声音哽咽道：“你还小，去了西膳可别跟在这儿一样，什么都亲力亲为，有事就唤人。”
　　苏姑姑则更稳重些，摸了摸她头发，语重心长地道：“去了西膳，好好听文灶头的话，别逞能，也别被人带了节奏。主子喜欢是一回事，宫中最怕的，便是太出头。”说罢又叹了一声，“不过你有这个能耐，咱们也该高兴。”
　　陆云裳轻轻弯身施礼：“姑姑，青槐，你们放心，我记得的。”说着她顿了顿，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塞到青槐怀里道：“只是还有一事，离开前想要托你帮忙......”


第21章 
　　陆云裳目光沉静, 声音也压得极低：“我如今调去西膳，冷宫那头——你替我盯着些。”
　　青槐愣了愣：“你是说，那位……四殿下？”
　　陆云裳微微颔首, 神情平和, 看不出丝毫情绪：“你若方便，每旬送些汤羹点心进去，最好能见上一面。若她衣物用度有变, 或有人对她言行不善, 宫里又有何人往来异样，你便来告诉我。”
　　青槐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似有些为难：“可那是冷宫……管事的姑姑凶得很，连咱们灶上几个做惯粗活的婆子都不愿接那差事，我也……不一定应付得来。”
　　陆云裳从袖中取出一块精致的小铜牌递给她，铜面雕着一枚“膳”字纹印，边角磨得温润发亮：“这是之前我为了送膳方便找人讨的，我调往西膳后, 这牌子我也用不上, 留给你出入方便些。若旁人问起, 你便说是二殿下吩咐，叫人时常送点尝味点心与她，无人会细问。若真有什么难处, 也别强行, 量力而为便是。”
　　青槐这才接过，眼神却还是带着几分不解：“云裳，你认识四殿下也没多久？怎就……这般上心？”
　　“是啊, 我与她不熟。”她轻声重复一句，却语气淡得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 “不过她是皇女，生来便该锦衣玉食、有人庇护，不该年纪轻轻就被送入冷宫，任人欺侮。”
　　青槐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要问，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陆云裳轻轻掸了掸袖口的褶皱，低声道：“至于为何上心……”
　　她并未说完，语气平缓如常，目光却落在远处炉灶边袅袅升起的白烟上，心中暗道，若她这一生不再高位临朝，那便也不再有前世那般因果了。
　　“……只当是我图个心安罢了。”她轻声补了一句，唇边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意味，“也算她有幸。”
　　青槐听不大懂，只当她是心善，忍不住轻叹一声：“你放心罢，我会替你多留意的。那位小殿下年纪小小的，模样生得乖，孤零零的，看着也怪招人疼的。”
　　陆云裳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手里那枚香囊的温度似乎还未散去。
　　那人若不是被逼进绝境，是不是……也不会变成后来的模样呢？
　　她心念微动，旋即收敛了表情，语气平静：“这件事别告诉旁人。”
　　青槐忙不叠点头，语气郑重：“嗯，我记下了，你放心......”她说着，伸手将那包银子又塞回陆云裳怀里，神情带了几分倔意：“这银子你收回去，我不是为了这个才答应你的。”
　　语气不重，却有少年人的认真与坦率，清清爽爽。
　　陆云裳却伸手稳稳按住她的手，将银子重新塞回她掌心，语声柔和道：
　　“拿着吧，就当是让我心安。”
　　她唇角微弯，眸色温淡：“你若真记我这份情，将事办妥了，才算还我；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青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推辞，只低头应了一声：“……那我先替你收着。”
　　……
　　陆云裳简单收拾了一会，便提着一个小包袱出门与东膳灶头几人一一道别，文和心原本还想招呼人来帮忙，见她轻轻松松便拎起所有行当走出来，不由瞠目摇头：“你这叫家当？也太干净利落了。”
　　陆云裳只是笑了笑：“带得再多也用不上。”
　　文和心想了想笑道：“也是，我们那边东西都齐！”
　　说罢，文和心便领着陆云裳一道穿过尚食局西厢，转入通往内廷的长廊。西膳位于内廷偏西，紧贴昭宁公主的乐清宫，不似东膳那般人来人往，挑选出来伺候昭宁公主的，非得是尚食局得令的上等婢女，连灶头们说起，也都带着一丝仰望意味。廊间风清竹影，偶然传来几声轻燕啼鸣，比起之前的环境不知好了多少。
　　文和心领着她一路熟门熟路，边走边笑道：“咱们西膳人少事紧，比不得你东膳那边热闹，但你如今身份不比从前，我可是给你挑了个清静地儿。咱俩同住一个小院，院里就你一人一屋，清净得很。”
　　说罢，她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一处朱漆小门：“到了。”
　　那是一处紧邻御花园的小院，青砖白墙，院中有棵老枇杷树，枝叶繁茂，夏意未尽时尚能遮凉。院门干净利落，台阶上连半点尘土都不见。
　　文和心推门进去，引她入了西侧一间耳房：“我在这头住，你在那头，院里只咱两人，这屋子原是留给副司的，现在正好空着，你暂且住下。”
　　陆云裳轻轻踏入屋内。
　　榻榻上铺了细麻软席，几案上已备好香炉、茶盏与点心，甚至连洗漱的热水都已备好，显然是文和心特意吩咐过的。
　　“这般安排，会不会太张扬？”她转头看她。
　　文和心却摆摆手：“你如今掌二公主膳食，算得上小半个主事，再说了，是昭宁公主点名要你来伺候的，谁敢多说一句？”她顿了顿，颇有意味地一笑，“真有人心中酸你，大可以去御前跟尚膳大人告状去。”
　　陆云裳闻言失笑，却未再多言。
　　她将手中的包裹轻轻放在案上，仔细打量起屋内陈设。
　　这屋子虽不华贵，但一案一几皆收拾得干净整齐，床榻靠窗，帘布素雅，连炭炉都添了银丝熏罩，可见照拂之细致。这等清净安稳的去处，于尚食局中层婢女而言，已是罕见的体面与恩遇。
　　文和心瞧着她眉眼间的平静模样，忍不住啧了一声，打趣道：“你这模样，可真不像是十岁的孩子。换作旁人头一回来西膳，准得紧张得连路都走不稳，我那会儿啊，手都抖得打翻了两盏汤。”
　　陆云裳随意掸了掸袖口，语气从容：“若是怕，便什么都做不了。”
　　文和心扬眉，半玩笑半认真：“这话听着口气不小，倒像是哪家旧宫里练过的主儿。”
　　陆云裳闻言一笑，未作回答，只将手中的香囊从怀中取出，搁在床头。那香囊绣工粗糙，却散发着一缕极淡的药香。
　　文和心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是……今日那位小殿下给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揣测，又有几分唏嘘，“那孩子，我也见过几回，瘦瘦小小的，看着倒挺惹人疼的。可惜宫里这地方，从来不讲什么是非，讲的是谁站得住，你是个明白人，以后……还是少与她亲近为好。”
　　陆云裳垂眸，拂过香囊的指尖轻轻一顿，唇角泛起一丝难辨的弧度。
　　“是啊……谁站得住。”
　　她话音方落，正欲将包裹理妥、沐水换衣，好好歇息一刻，院外却忽然传来几道刻意压低却掩不住的轻笑：“听说新来的那位，是个还没开脸的小婢女？”
　　“啧，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气，竟能直接掌了昭宁殿下的膳食。”
　　“怕不是哪位贵人看她顺眼……”
　　声音不算大，却也绝非无心之语。院门没掩严，风一吹，几句话便飘得清清楚楚。
　　文和心脸一沉，刚要出去斥人，却被陆云裳抬手拦住。
　　“我去。”她个子不高，年岁尚幼，身形还带着些未褪的稚嫩，却偏偏走得端稳，每一步都不疾不徐。
　　文和心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打了个寒颤，低声咕哝了一句：“我果真没看走眼，这丫头，将来定不是一般人。”
　　院外是西膳的主灶，一张石案旁正围着几个灶头打点食材，一名身量高挑、唇上有痣的宫女正倚着案角，见陆云裳走来，也不避让，只笑眯眯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带刺：“哎哟，这便是咱们新来的掌办？可真是小得可爱。连身高都还没过我腰呢。”
　　周围几人都笑了，神色间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
　　陆云裳却不恼不怒，只微微一福身：“劳几位姐姐费心。云裳年幼，确实识浅力薄，往后还需诸位多担待才是。”
　　语气温顺，神色恭谨，可偏偏那一声“姐姐”叫得格外自然，几人中年纪最小的也不过十五，顿时笑意僵了些。
　　“不过——”陆云裳忽而抬眸，眸光轻飘飘落在她手中那只木盘上，语声微沉，“云裳虽不懂别的，却知内廷膳食皆有品级规制，西膳用的鱼是官盐淡腌，不该重火久煮，更不该加藤椒祛腥。”
　　那原本还带着几分轻蔑的帮厨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手边正是那包藤椒。脸“腾”地红了，仿佛被人当众扒了一层皮，连忙放下木盘往后缩了半步。
　　她瞥了一眼后退那人，语气仍是温温柔柔：“这鱼若是献上去，惹得殿下动怒，可不是‘姐姐’几句就能糊弄过去的。”
　　她说得并不大声，却句句入耳。那锅旁原本笑的最大声的婢女一惊，脸顿时涨红，连忙放下手中还未处理的鱼腹。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再言。
　　那唇上有痣的嬷嬷也终于变了脸色：“你才来几日，就敢指手画脚——”
　　“我怎不敢。”陆云裳截她话头，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虽只是小婢，却是昭宁殿下亲口点名，尚膳大人当堂传旨调我入西膳，掌其膳食者。若这还不足以‘指手画脚’——”她垂眸，轻轻抹了抹桌角一片水渍，“那不如请你亲自去御前奏请，将我调回东膳。”
　　一句话出口，众人皆是一震。
　　那嬷嬷气得脸色铁青，最终却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时文和心也走了进来，笑容带了点不动声色的冷意：“行了，今天下午你们那几锅点心我会亲自过一遍。陆云裳如今是掌办，凡她经手的东西，若有错漏，我可不会护着。”
　　她虽性子跳脱，可西灶头的位置却实打实靠着手艺坐稳的，这一开口，众人心下再不敢轻视，纷纷应“是”。
　　陆云裳福了福身：“多谢和心姐姐。”
　　文和心看着她眉眼弯弯，一如既往的温顺模样，心头却忍不住发毛：这孩子怎么好像连吵架都吵得像是在请安……
　　待人散去，她低声道：“你这法子倒巧，只是……你不怕得罪人？”
　　陆云裳摇了摇头：“得不得罪人不要紧，得不得罪主子，才要紧。”
　　一直收拾到半夜，陆云裳入眠之前，又看了一眼那方粗糙的香囊，指尖拂过那尚未打结的线头，眼中神色微沉，也不知那人知道自己以后不去送膳了，可会闹腾？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日清晨, 天色微亮，宫中已悄然运转。
　　陆云裳照例早起，梳洗过后亲自过目今日所用食材, 一一道旁查验, 方才将装盒的膳食收入食篮中，步履从容地出了西膳。西膳近乐清宫，送膳之路比东膳近许多, 可她脚步却不快, 像是心头有事，走得极有分寸。
　　踏入御书房正殿时, 殿内早有宫婢接应，楚玥仍倚坐在窗前案后，手中拨弄着一小盆盆栽，见陆云裳进来，也未急着招呼，只轻哼着一支南地小调。
　　陆云裳低头含笑, 上前几步, 将食盒轻轻搁在案边, 语声温润：“今晨膳食是虾仁瑶柱粥、鸽蛋蒸豆腐、酱香酥瓜盏，另备桂花山药糕一碟，俱是今早现做, 愿殿下用得顺口。”
　　楚玥微抬眼, 眸中泛着笑意，指尖拨着花枝也未停：“今儿这几样，倒真合我心意。你啊, 越发得我眼缘了。”
　　陆云裳微笑垂首：“是奴婢之幸。”
　　她退身之时，余光却悄然扫过殿角。
　　楚璃正蜷在东侧靠窗的小榻上, 身子小小的，披着一件素净团花浅袍，整个人几乎陷入软榻中。她头垂得很低，眼睫微敛，眉眼藏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像级了一株风中未开的花骨朵。
　　她面前是一只白瓷小碗，里头只剩半勺米汤。
　　陆云裳放轻脚步离开，然尚未走远，忽听得楚玥在身后随意地道：“你也别饿着，过来一块吃点罢。”
　　片刻沉默。
　　接着，便是楚璃是楚璃低低的嗓音，软软的：“……不必了，皇姐。”
　　陆云裳脚步微顿，神情也随之一敛，却并未回头。
　　她出了殿门，阳光方才升起，照得她眼睫投下一道长长的影。
　　她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自语般低声道：
　　“还这么拧巴。”
　　陆云裳走在回西膳的小径上，阳光透过宫墙边上的竹影，斑驳地洒落在她的衣袂上。她本没太在意身后脚步声，直到那细细小小的脚步声一路跟随不远不近，像是影子一样黏在她背后。
　　陆云裳不堪其扰，这才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原以为是西膳哪个见她不惯的婢女，却没想到是楚璃。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一团，穿着略大的团花浅袍，看着像是楚玥的旧衣，袖口因为走路时攥得太紧而微微打着褶，眼睛却倔强地看着别处，一副“我不是跟你来的”模样，连个招呼都不打。
　　陆云裳忍不住轻叹了口气，蹲下身与她齐平，语气温和又带点笑：“殿下怎的在这？今日邓大人不是还未开讲么？”
　　陆云裳挑眉，语气不重，却难掩讶然。
　　楚璃衣摆边都蹭了点灰，鞋头上还沾着尘，显然是偷偷摸摸“跑路”了一遭。整个人小小的，站得也不太安稳，攥着袖口却故作镇定，目光躲躲闪闪地望向一旁，不肯对上陆云裳的视线。
　　“殿下？”陆云裳假装不明，眉头轻皱，声音带着一丝耐心地又唤了一句。
　　“我……身子不太舒服，想回去。”楚璃总算张了嘴，声音轻得跟早晨的风似的，还带点可疑的哑。
　　“哦？”陆云裳挑眉，静静等着后文。
　　楚璃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仿佛自己都不太相信似的：“但……不小心……迷路了。”
　　陆云裳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个说辞，眼中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语气却仍稳稳当当：“迷路了？”
　　“嗯……”楚璃咬了咬唇，努力挺直小小的脊背，语气一板一眼地平静道，“本来是记得的，可今日……走着走着，就不小心走错了。”
　　“哦。”陆云裳微微扬眉，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楚璃，见她面上故作镇定，眼神却露出一丝藏也藏不住的紧张与期盼，便笑了。
　　她当然知道，楚璃是故意的，若不是存了心思，又怎会恰好跟着她‘走错’到西膳来？尤其是宫中路径分明，冷宫到西膳中间还隔着三条岔道，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若真能这样‘误打误撞’找到她头上，才真要谢一声上天指路了。
　　“原来是这样啊。”陆云裳轻声说，嗓音温润如水，“那殿下运气不错，刚好撞上我，不然这会儿宫里人怕是着急得不知去哪里寻了。”
　　楚璃的耳尖红了红，却仍旧没说话，仍是死死攥着袖子不肯松开。
　　陆云裳无奈，只好上前半步，低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楚璃愣了愣，仰起头看她一眼，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勉强答应”，可眼底那点细碎的光亮，却泄了底，于是很快又低下头，闷闷地应了声：“……嗯。”
　　两人一-大一小并肩走在回路上，楚璃不说话，陆云裳也不问，只时不时稍稍侧身，确保她跟得上脚步。
　　走了一段，楚璃终于忍不住，低低开口：“你是不是……往后都不来我这儿了？”
　　陆云裳脚步微顿，偏头看她。
　　她的小手紧紧捏着袍角，像是怕听见什么答案，又怕听不见。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看着她片刻，方才淡声道：“我换了差事，不过若你想吃什么，可以让人来西膳说一声，我会让人送去。”
　　楚璃的眼神黯了一瞬，却倔强地点了点头，嘴巴抿得紧紧的：“不用了，我不饿。”
　　陆云裳忍不住失笑，这孩子，哪哪都嘴硬得厉害。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最容易惹人心软。她没再说话，只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道：
　　“殿下若再想走错路，也记得带件披风。外头风大，容易着凉。”
　　她正想再说什么，余光却瞥见楚璃拢着袖口的手背微微透红，心里一动。
　　“手给我看看。”她停下脚步，忽然出声。
　　楚璃一怔，身子微僵：“没事。”
　　“让我看看。”陆云裳不容置疑，已弯下身，轻轻拉住她的手。
　　这才一碰，就感觉她的手凉得不像话，掌心薄薄一层茧，指腹却被擦破了，血已干涸，沾着细小的灰。
　　“这是何时伤的？”陆云裳眉心微蹙，声音虽仍温和，却透出几分不悦。
　　楚璃张了张嘴，试图找个理由搪塞：“我……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缩了缩手，却被陆云裳轻轻按住。
　　“让我看看。”陆云裳根本没理会这蹩脚的说辞，弯下身去，轻轻拉住她的手。
　　她抬头望了望前方：“院子就在前面，先带你包扎。”
　　楚璃抿了抿唇，没说话，但脚步明显轻了些，像是放弃了挣扎。
　　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西膳小院。
　　这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清爽，院里栽着几丛不知名的小花，晨露未干，一股淡淡清香扑鼻而来，与森严冷清的冷宫全然不同，透着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暖。
　　陆云裳推门而入，随手拿了帕子擦了擦楚璃手上的灰，又取出一只药匣，从中挑出金疮药和干净纱布。
　　她一边动手，一边笑着介绍道：“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虽然地方不大，胜在清净。你若是再‘迷路’，可别绕远路了，直接从东墙那边走近些。”
　　楚璃听着，目光悄悄打量屋内，目光落在窗边的书案、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眼神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新奇和局促。但她嘴上仍是倔倔地反驳：“我才不会乱走。”
　　“那是最好。”陆云裳嘴角一扬，牵她入屋，“不过既然来了，可不能白跑一趟。手给我，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
　　楚璃犹豫了下，还是乖乖伸出手来。
　　陆云裳低头接过她的手瞧了瞧，见确实只擦伤了一道小口，这才放心的替她擦去伤口边缘的灰，再洒上药粉，纱布一圈圈缠上，末了，又吹了吹，像哄小孩子似的：“疼不疼？”
　　楚璃本想点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怎的，硬是别过脸小声咕哝了一句：“不疼。”
　　耳尖却悄悄红了。
　　陆云裳失笑，没再多说她嘴硬，只随口叮咛：“以后可得当心些，这宫里地滑砖冷，冷宫更是阴湿。你若真摔了伤了，怕也不会那么及时被人发现。”
　　话音刚落，楚璃原本平静的小脸便微微皱了皱，嘴巴动了动，一副又要顶嘴的模样。
　　可这股不服气还没憋出声，她眼角无意一扫，视线却在床头那处顿住了。
　　床头的香囊摆得极随意，却偏偏就那么近的靠在枕边，像是昨夜入睡前才轻轻放下的。颜色土得不讨喜，边角的绣线也拢得笨拙，细看之下似是还被人重新缝紧了边角，但楚璃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昨日她亲手缝了送出的那只。
　　原本心头还堵着些气，瞬间便散了大半。
　　楚璃原以为她走了，香囊也会被人随手丢到一旁。没想到竟被陆云裳摆在最贴近的地方，像是每日都会被看上一眼。
　　原本还绷得紧紧的小脸不自觉慢慢松了些，睫毛颤了颤，眼神在床头那只香囊上停留片刻，又慌忙移开。像是怕被人看出来，忙把头垂得更低些，指尖轻轻碰了碰包着纱布的手背，蔫蔫地窝着，好半响不出声。
　　陆云裳低头替她打好最后一道结，指腹在纱布边缘轻轻抹平，见她突然安静得出奇，一边收拾药匣，一边微偏过头，悄悄瞧了她一眼。
　　暗道，这孩子怎的忽然不说话了？
　　她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语气仍是温温柔柔：“好了，包住了，药也上过了，咱们该走了。我送殿下回去。”
　　原以为她又要嘴硬推拒，谁知楚璃却乖乖点了点头，像是怕她反悔似的，低低地“嗯”了一声。
　　陆云裳一怔，又低头细看她一眼。
　　楚璃垂着头，小脑袋埋得低低的，额发微乱地垂在眼前，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淡影。她一动不动，只用指尖轻轻撚着衣角，模样看着别提多乖巧，像是怕说一句话，就会被人赶走一般。
　　陆云裳终究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乱翘的发丝，又顺手替她把衣襟拢好，语气也放得更低更缓：
　　“走吧。”她轻轻牵了牵楚璃的手，柔声道，“殿下这次记路清楚些，省得下次又‘走错’。”
　　她那“走错”二字咬得极轻，但尾音含笑，分明是有意调侃。
　　楚璃这回却不恼了，反倒抬起头来看她，眼神亮亮的，嘴角弯弯，竟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脸。
　　“那……”她小声问道，眼睛眨了眨，神情又乖又认真，“我想吃你上次做的糕点，可以吗？”
　　陆云裳愣了一瞬，随即低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殿下说的是哪样？明日我便让青槐给殿下送去。”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日子在宫墙深处如水般滑过, 表面平静无波，实则涌动着叫人喘不过气的暗流。陆云裳站在西廊下，看着初升的阳光投在青石地上, 心头却并不宁静。
　　她知道, 这宫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清净”。
　　直到今日。
　　五月初七，太后诞辰，钟鼓齐鸣, 慈宁宫张灯结彩。原本绷得死紧的后宫气氛, 反倒像突然被揭了锅盖的蒸笼，热气哄地一声全冒了出来, 浓得叫人躲也躲不开。
　　尚食局这一干女官早早候在外头，陆云裳站在最后排，眼前是各宫嫔妃、命妇按品落座，罗裙曳地，珠翠生光，一个个打扮得如走水灯彩棚似的。她望着那些宫装繁复的身影, 只觉刺眼。
　　最前头的纪贵妃身着水色绣兰宫服, 风姿袅娜, 嘴角含笑，姿态端庄得滴水不漏；再往下依次是淑妃、德妃、独孤昭仪、纪婕妤，皆是绫罗金线, 而那群皇子皇女, 也依品依序跪在两侧，小小年纪，姿势却个个板得笔直。陆云裳瞥了一眼, 只见大皇子与三皇子也赫然在列，自被解禁足以来这是头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
　　而楚璃, 这场合她自然来不得。身份不便、冷宫出身、又没了母妃的护持，今日就算想来，也无人敢替她递话。
　　她静静站着，看着那一排排贵人，按品大妆，静候在慈宁宫外。宛如彩羽纷飞，却无一不是披着笑脸上场的棋子。竟忍不住松了口气，心道：“那丫头不来也好。来了也不过跪着白等，反倒不如在冷宫院子里晃晃猫尾巴，偷个花饼吃，轻松自在。”
　　她低头一笑。
　　“再说了，就那小身板……怕是跪不了一炷香就得晕给你看。”
　　太监尖利一嗓子打断了她的思绪：
　　“太后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长唱，周围气氛猛地一凝。陆云裳抬眸，便见一队宫女簇拥着太后自内殿缓步而来。
　　那位久居权势之巅的老人家虽已年过花甲，鬓边染霜，却依旧仪态端然，风采不减。穿着正红凤袍，身上的金线牡丹随光摇曳生辉。她一眼扫过来，目光冷锐，仿佛能瞬间将人心剖开一寸。
　　“臣妾等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妃齐齐伏地，陆云裳垂首跪在角落，并不在这场权势交锋的中心，但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尤其是在那位纪贵妃身上停留了一瞬，她自是知晓即将发生什么，所以更像亲眼瞧瞧对方会是什么神情。
　　纪贵妃跪在最前排，她眼角余光则紧盯着身旁空着的位置，那是皇后的位置，自从三年前皇后病逝，一直空悬至今。
　　“都起来吧。”太后抬手，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纪贵妃身上，"贵妃近日操劳六宫事务，辛苦了。"
　　纪贵妃心中一紧，连忙福身，声音温婉：“为太后分忧，是臣妾分内之事。”
　　太后唇角含笑，却不达眼底：“今日召你们前来，并非只是为哀家的寿辰。”说完，看了看下首跪着的一众人，忽而问道：“楚玥呢？”
　　陆云裳站在最末位，看着一众嫔妃在那一瞬间不约而同地朝后看去。她也微偏了偏头，便见那道熟悉的纤影自众女中缓缓上前。
　　“在这儿呢，皇祖母！”少女声音清脆，笑意盈盈地朝太后一礼，“孙女楚玥，给您请安啦！”
　　声音清亮，带着不加掩饰的亲昵和明快，像一枝初绽的迎春花，霎时冲淡了殿内那股凝重肃然的气氛。
　　才十三岁的年纪，却自持得极好。她一身素净宫裙，并无过多装饰，却衬得她整个人精神朝气，恰到好处地显出那份皇室嫡女的自信与光彩。
　　太后看见她，脸上竟露出几分难得的笑意，亲自将她从地上扶起：“好孩子，来，到哀家身边来坐。”
　　“谢皇祖母！”楚玥扬起脸，爽利地点头上前，步子稳稳的，却带着点少年的活泼，眼波一扫，还不忘朝跪得最端正的纪贵妃笑了一下。
　　待楚玥站定，太后转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即日起，册立楚玥为'典仪主女'，掌六宫诸仪、节庆事务、礼仪进退。各宫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楚玥原本还挂着笑的脸上神色一滞，整个人怔了怔，眼中浮起一抹压不住的错愕。
　　哪怕她自诩胆大，可这一刻，也难免露出些少年人的茫然，她虽是皇后嫡出，又得父皇宠爱，却从未真正掌过实权。她不过十三岁，身为女子，又尚未及笄，就连平日里朝仪父皇都不曾喊她。她从未想过太后会以这种方式、这等分量，给予她实权。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太后想要寻求答案。
　　可太后却并未看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站在最末位的陆云裳，面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
　　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转头去看楚玥。
　　她只是垂着眼帘，手指轻撚着衣袖边角，唇角不动声色地勾起了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因为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前世，太后也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册立楚玥为“典仪主女”，理由当然不是宠爱。
　　而是借势，也是制衡。
　　皇子们年纪渐长，储位之争暗流汹涌。皇帝表面无为，实则诸子布势、心思早动；太后手握宫权，又怎甘居其后？六宫局势愈发失控，而皇后早逝，楚玥身为嫡女，却无外家撑腰，于宫中反而孤悬。
　　太后便借她名正言顺，设这一局。
　　名为提拔，实则收笼。
　　将楚玥拉入自己羽翼之下，也是在众妃面前敲打一记。让众人莫忘了，真正能赐权的，不止有皇帝一人。
　　纪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暗中联络朝臣，为的就是在立储一事上抢占先机。如今六皇子年幼，而大皇子与三皇子如今都快要到立府的年纪，若能得太后支持.......六皇子或许还有机会，如今她竟将心思放到了楚玥身上？
　　"典仪主女"，这个百年未启的前朝旧制，竟在此时被太后翻了出来！名义上是掌管礼仪，实则分走了她执掌六宫的大半实权。她苦心经营多年，眼看就要登上后位，却被一个黄毛丫头横插一脚！
　　纪贵妃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众人还未从“楚玥为典仪主女”的震惊中回神，只听高座上，太后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或许奇怪，哀家为何立一名尚未及笄的公主为典仪主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妃嫔、王公命妇，再定定落在纪贵妃脸上。
　　“这六宫之礼，虽非正统朝政，却是内廷之纲。礼崩乐坏，人心浮动，家国何安？”
　　话说得沉重，听得众人心头微颤。
　　“后宫礼制、节庆进退、宫宴册仪……你们是如何操持的，哀家不是不知，只是不说。”太后嗓音忽而转冷，扫了一眼身旁立着的太监总管，“前几次节宴延迟、册仪错位、朝贡失礼……皆是有心之人玩弄规矩，把礼法当做谋权的借口。”
　　纪贵妃嘴角一僵，眸中闪过一丝寒意，仍强撑笑意躬身：“太后所言极是，臣妾无能，失于监管，日后定会谨记训诫。”
　　太后未理她，只转头看向楚玥，神情微缓：“楚玥虽年幼，却天资聪慧，熟读《仪礼》《女则》，诸节大典、册拜吉仪皆能倒背如流。她曾手书一篇《后妃礼制札议》，直言典章失衡为内廷之患，哀家听后叹息许久。”太后顿了顿，又道：“下月女学入堂之试，既为女教开端，自然需有典仪之主。此事，也便交给楚玥操办罢。”
　　陆云裳站在人群后列，心头一动——
　　这太后如此一说，便算将此事说成了是楚玥主动求来的......叫她再无退路。
　　“更何况，”太后再度开口，语调放缓，“楚玥乃皇后嫡出，身正言洁，家教甚严，自小不过问权争，心思明澈，哀家用她，是要她扶正典仪，不是搅局。更不是给谁递权柄的踏脚石。”
　　此言一出，原本还幸灾乐祸的淑妃、德妃等人眉眼浮动，一时竟都笑不出声来，这话岂不就是在说大皇子与三皇子被禁足一事。
　　“既有仁心，又有礼识，哀家不选她，还能选谁？”太后看了众人一眼，声音不紧不慢，“尔等心中若有异议，不妨一一道来。”
　　一时间，大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无人敢言。
　　大皇子垂眸不语，三皇子眉眼微沉，连平日最能攀话的顺贵人也只是低头看裙摆。
　　太后似是早已料到如此，笑了笑，向楚玥招了招手：“玥儿，礼从今日始，规矩也要从你这位主女立起。”
　　她眼神一转，笑意浮上眸底：“你，可敢接？”
　　这一句问得轻柔，却如同无声巨石压在心头，叫人避无可避。
　　楚玥本能地想开口拒绝，这“典仪主女”名义听来风光，实则是握在火上烤。各宫妃嫔，哪个不是明枪暗箭？她若接了这差事，日后怕连坐下喝碗安稳茶都难。可太后那双眼，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慈宁宫高墙森森，众目睽睽之下，她已无路可退。
　　她只能咬牙，定了定心，扬声道：
　　“孙女不才，惶恐受命。唯愿不辱使命。”
　　“好。”太后唇角笑意不减，眼中却依旧波澜不惊，连半分情绪都看不出，“皇室子嗣，总算有个敢担事的。”
　　"贵妃可有异议？"太后锐利的目光直刺过来。
　　纪贵妃一愣，眸中怒意几乎破壳而出，却又被她生生按下。掌心早已湿透，她仍挤出笑来：“太后圣明。楚玥公主聪慧过人，臣妾……自当全力配合。”
　　“好极。”太后满意点头，笑意一收，语调不带一丝温度，“玥儿从今日起，便多向贵妃娘娘请教。她在宫中多年，所历节典无数，必能助你一臂之力。”
　　楚玥闻言，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往上冒。
　　她转身向纪贵妃福身行礼，语气一如既往的乖顺：
　　“请贵妃娘娘多多指教。”
　　纪贵妃看着眼前这个不及自己胸口高的少女，勉强回礼，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锦帕。
　　而这场交锋之外，陆云裳站在队末，目光却始终未离开楚玥分毫。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楚玥虽聪慧，却终究年幼，在这权势交锋中稍有不慎，便会跌得粉身碎骨，前世便是这般。
　　她不是圣母，不是忠臣，更不是空怀怜悯的旧人。
　　她只是个赌徒。
　　这是她在这后宫最深处唯一一次亲手握局的机会。
　　女学选拔，是入局；而助楚玥过关，则是她反转命运的筹码。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御书房后廊, 晨光未透。
　　夜色方散，潮湿的露水仍覆在宫道石砖上，风一吹, 丝丝寒气自脚边袭来。
　　陆云裳手托铜雕祥云膳盒, 顺着回廊静静行来，自太后诞辰之后，楚玥身边就突然热闹起来, 一时间各宫进言、太后交事、礼部压题……她身边人影不绝, 如今竟连御书房，也早早排起了队。
　　她行至廊尽头, 隐身屏风之后，轻轻止步。
　　空气中传来淡淡墨香与纸卷霉气，混着一丝言语的低响。
　　“公主，既说要主掌六宫典仪，那这几本礼注章程，自当一一熟读。”
　　那声音清冷不带情绪, 话语虽带笑意, 却咄咄逼人。
　　陆云裳闻声微挑眉, 侧身掀开衣袖一角，借着廊下斜阳望向屋内。
　　只见那人着深青官服，身姿修长, 捧着几本厚重的礼书规章, 面上带着温和浅笑，正要递什么东西给面前的楚玥。此人正是崔瑄，如今礼部侍郎, 崔家旁支，表面谦和, 实则藏锋。前世此人被誉为“清流学士”，也没少与她在朝中争斗。
　　她记得前世便是由此人开头，将一套二十年前已废止的典章规制强塞给楚玥，明面上是“循礼守制”，暗地里却是蓄意构陷，初掌权柄却被冠以“僭越”之嫌，太后虽未明言斥责，却也未曾替楚玥辩解分毫。
　　纪贵妃趁机发难，说楚玥劳心太过，身子亏虚，应暂退六宫事务，静养一月。
　　而后，楚玥便真的“病了”。
　　起初只是宫中医官来往诊视，说是风寒未愈，忽而又传出“恐似染了天花”的流言。再之后，她被悄然送往静安寺，名曰安养，实则幽居。那一去，便是整整一年。
　　满宫皆传她或许熬不过这个冬天，但好在翎帝始终记挂着这个女儿，楚玥最终还是活着回来了，只是那副身子却再不复旧日，纤弱得像一阵风都能吹倒。太后不再提她，礼部不再请她，六宫更不敢听她。
　　倒是翎帝发了极大的火，震怒几日，命太医院彻查病因，自此将她护在身侧，再也不让她涉半分政事。
　　那一年，楚玥十四岁。
　　......
　　陆云裳眼色暗了暗，这几日，她都刻意注视着楚玥身边之人，生怕自己错过了崔瑄上门闹事。
　　“这是近十年来女学考题卷轴，还有《内训仪节通解》七篇。”崔瑄说着，将手中厚重文卷略一扬，视线却毫不避讳地直直落在楚玥身上。
　　“贵为主女，不识经籍不可怕，不知礼矩，就该有人教。”
　　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字字句句却似藏锋三尺，逼得人无处退让。
　　几名伺候的宫人悄然侧目，目光在楚玥和崔瑄之间游移，脸色皆微变。
　　人群之中，禁足月余的大皇子身披五彩织锦，正斜倚在殿柱上，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那沓卷册，挑了挑眉，忽地低声笑道：“礼部大人这是担心过头了吧？我记得本宫十三岁那年，可没人往我手里塞这许多。”
　　他话虽说得轻巧，声音却不小，正好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崔瑄不动声色，拱手一礼：“殿下贵为储位之望，自有师傅指教，不劳下官多言。公主虽尊贵，然突然受命协理六宫礼仪，更需谨慎。”
　　这话一出口，众人心头皆是一动。
　　三皇子站在不远处，身穿墨蓝袍服，腰系银白织金玉带，整个人斯文清瘦，一双眼却带着几分潋滟沉光。他听到崔瑄之言，淡淡一笑道：“皇兄方才不语，莫非是忘了先前禁足是为何而起？我倒觉得崔大人此举，于礼有据，于事有益。若叫外人听去，还当皇兄那日在父皇面前所言‘将来必恪守宫仪、敬循祖制’……皆只是场说与天听的笑话罢了。”
　　他话音虽平，却含沙射影，说得巧妙至极。
　　大皇子眼神一沉，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地扫了三皇子一眼，低声道：“端着斯斯文文，倒是你最会装。”
　　三皇子似没听见，依旧温和含笑地转头看向楚玥，语气缓慢：“皇姐若有疑问，臣弟自愿助理讲解。”
　　此言一出，陆云裳立在回廊角，眼眸微敛。
　　她看的分明——
　　三皇子说是要亲自“教导”楚玥，怕是以助为名行控权之实；这崔瑄，不过是淑妃等人早布下的棋子。
　　反倒是那位张扬任性的皇长子，虽常言语轻浮，但对楚玥……似是另有几分不同。
　　陆云裳立于回廊转角，静静看着那一抹月白纤影站于晨曦之中。楚玥今日并未着正式礼服，只着一袭月白宫装，领口绣着细细梅枝，鬓发利落，额角贴着一枚小巧金钿，整个人神色沉静，眉眼间已无了往昔少女的懵懂。
　　她没有回话，只是轻轻抬眸，与崔瑄对视。
　　那一瞬，陆云裳分明看到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讥讽。
　　陆云裳心中微动，方欲移步，忽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悄悄从人群后探出，整个人躲在殿柱之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边脸。
　　正是楚璃。
　　她不知何时已悄悄绕到楚玥身后，整个人半藏在殿柱之侧，原本板正的小脸一见陆云裳，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什么偷藏的糖果般，唇角偷偷扬了扬，眉眼弯弯地冲她笑。
　　陆云裳本能地垂眸，掩去唇角笑意，抬手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莫要出声。
　　楚璃乖乖地嘟了嘟嘴，倒也听话，轻轻往回缩了缩。
　　宫人们正被楚玥与崔瑄对峙所吸引，自无人留意这角落的一幕。
　　“如何？”崔瑄语气温润，目光却一寸不让，“若不识这些，届时公主怕是要落了太后颜面。”
　　此时，书案一侧，三皇子捧起一本书卷，翻阅从容，面上看不出分毫波澜。但他眼角微扬，余光却分明落在楚玥身上，似在等她开口求援。只要她露出一丝无措，他便能顺理成章，收拢她的主仪权柄。
　　另一侧，大皇子眉宇间浮出不悦，斜睨了崔瑄一眼，身旁侍从见状连忙扯住他的衣摆，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拂袖将人推开，但终究也没再出声，只是站得笔挺，微微蹙眉，仿佛克制着什么。
　　众人见楚玥沉默了一瞬，目光似在斟酌回应……
　　忽而，殿门处传来一声低响，打破了短暂的凝滞。
　　“卑职尚食局掌办陆云裳，呈上公主今朝膳点。”
　　声音温清而稳，未等众人反应，内侍已俯身引她入内。
　　陆云裳身着墨色宫服，领口洗练，步履稳健，膳盒稳稳托于手中。她一入殿，便俯身行礼，姿态恭敬，却毫无畏怯。
　　她低声启唇，语气不疾不徐：
　　“公主今晨课起过早，气脉未调，御医亲批早膳需温而不迟。膳中用药对时有讲，若误辰时，恐伤体元。”
　　她说得简洁清晰，既不过分打断礼部事务，又使人无法挑错。
　　崔瑄眉峰轻蹙，却不好明言反驳，三皇子微微合上书卷，指节在书脊上敲了敲。
　　楚玥这才抬眸，唇角不动声色地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看来，是本宫误了时辰。”
　　她语声轻柔，转头道：“陆云裳。”
　　“卑职在。”
　　“今日书卷，先收着。”
　　“遵命。”
　　陆云裳上前半步，稳稳接过那几本章程礼注，一举一动有板有眼。
　　崔瑄眉头微蹙，语气中已带不悦：“尚食司主膳，不宜涉入考事，恐越礼而乱。”
　　陆云裳不急，缓缓将膳盒打开，一股清香伴着淡淡药意逸散而出。
　　她温声道：
　　“正因不涉考事，方能守礼分寸。云裳不晓章法，但记得《论语》有言：‘食不语，寝不言’公主方立位，若因此劳成疾，才真是礼之不成、主之不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崔瑄与三皇子面面相觑，没想到自己竟被这小小宫女堵了回去。
　　楚玥唇角微扬，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快意。她从未见过哪个尚食局的女官，敢于在礼部面前不动声色地“抢人”，看来自己这挑人的眼光果真没错。
　　陆云裳微微俯首，柔声劝道：“殿下早起课读，气脉未调，不宜空腹劳思，先请用膳。”
　　崔瑄终是按捺不住，冷声道：“你是何人？还敢擅自言礼！”
　　陆云裳抬眸，神情恭敬却毫不退让，字句清楚：
　　“尚食局西膳掌办陆云裳，奉太后懿旨：公主膳食，时不可误。迟一刻，是懈怠；差三分，便是失礼。”
　　那“失礼”二字，语声不高，尾音却重得恰到好处，直击人心。
　　楚玥怔了怔，忽觉胸臆间沉闷之气一扫而空，唇角轻轻一翘，终是笑出了声，心头骤然一松。
　　崔瑄脸色微变，半晌没再说话。
　　三皇子侧头看了陆云裳一眼，眼神略带审视，却不作声，只淡淡合上了书卷。
　　楚玥顺势接过那一摞礼书，目光平静，笑得乖巧又得体：
　　“女学讲考既为教礼之事，应试之人皆为宫婢。云裳既言守礼，不妨说说，你以为，这女学选拔之法，当如何施行？”
　　陆云裳盈盈施礼，眼波流转，语气却不卑不亢：
　　“奴婢愚见，礼之为本，在于时制相宜。旧礼虽严，然所施未必尽善。崔使者所持图册，不知可曾得太后亲批？若无明旨擅用，只恐有逾越之嫌。”
　　崔瑄一怔，眉头蹙起。
　　“此图出自先皇后年间，礼部封存印鉴俱在，尚未废除。公主用之，有何不妥？”
　　陆云裳微一颔首，却反问一句：
　　“先皇后旧图虽在，却未见太后明旨，那崔大人又如何断定此乃今制？况太后方言‘公主新任，创礼为始’，崔大人既尊典章，岂敢不循尊上之意？”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她停了停，又道：
　　“奴婢只是尚食局宫婢，不敢妄议国礼。但太后既命公主掌典，而崔使者以旧礼为凭、不问今旨，倘若旁人听去，岂不以为朝廷尚礼而不尊君命？这才真是以下犯上，失于大体了。”
　　一席话，既未逾矩，又句句扣实太后旨意，进退有据，巧言如刀。
　　三皇子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眸瞥她一眼，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但那抹冷色稍纵即逝, 眼角余光再次扫过那言辞利落、眉目未开的宫婢，眼底便浮起一抹讥色。
　　这宫婢倒是伶牙俐齿。可看着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黄毛丫头，真当自己这正统皇子会容她一而再地驳了面子？
　　他神情不动, 手指却轻轻一勾, 朝身侧一名随侍内侍使了个眼色。
　　那内侍年约二十，眼珠一转，便知楚贤是想要给那多嘴的小宫婢一点颜色瞧瞧。他不动声色地躬身应是, 手中抱着几卷书册, 故作要行过陆云裳身侧。御书房廊下气氛正凝，谁也没注意到这悄然的调度。
　　那内侍眼看就要路过陆云裳身旁时, 刻意步伐一错，身子猛地一倾，似是踩滑一般，连人带卷直直朝陆云裳那瘦小的身影撞去！
　　陆云裳此时刚满十一，虽说这些日子长高了些，但身量依旧矮小, 先前还在垂首候命, 未及反应, 冷不防眼前黑影如山压来。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内侍脚下一绊，身形顿失重心，直接膝盖着地, 一头砸在坚硬的青砖上, 书卷散落，手中都磕得血丝渗出，半边脸也红肿一片, 连牙齿似乎都磕掉了两颗。
　　一声闷响，如石入静湖。
　　周遭众人纷纷侧目, 连先前对峙中的崔瑄都微微一愣，目光警觉地向这边扫来。
　　楚玥微蹙了眉，眼底掠过一丝冷色。
　　站在一旁的大皇子率先忍不住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这御书房好生湿滑，叫人行不得个稳当。”
　　而三皇子脸上的笑意微凝，眼底闪过一瞬惊疑。他原是想命人暗中给那宫婢一点教训，怎料竟是自己的人扑倒在地，还摔得这样丢人现眼。
　　原地一阵尴尬寂静。
　　陆云裳后退半步，眼见身量比自己还小一圈的楚璃正站在自己身前，悄悄缩回脚，脸上一副“我才什么都没做”的乖巧神色，眼睛却偷偷瞥向陆云裳，嘴角扬着得意的笑。
　　陆云裳心中一暖，又好气又好笑，明明说了让她不要出声，这倒好，直接出了脚。
　　下意识便半侧身立在她前方，挡了她一半身子，将那小姑娘隐隐护在身后。回身弯腰替那摔得七荤八素的内侍将书卷一一捡起，神情自若：
　　“宫道滑，殿前风急，大人行走还需小心些，莫再伤了膝盖。”
　　她语气诚恳，偏生一点嘲讽都无，端得滴水不漏。
　　而那趴倒在地的内侍，脸色已是一片青白交错，嘴角隐隐渗血，膝盖处更是肿成一团。他扶着地缓缓抬头，咬牙切齿地指向陆云裳身后的楚璃，语带颤音：
　　“回三殿下……奴、奴才不是自己摔的，是、是她！她故意伸脚绊我！求殿下给奴才做主！”
　　话音甫落，殿中骤然一静。
　　众人这才注意到站在陆云裳背后的那个小姑娘。
　　楚璃才八岁，穿得极素，身上一件浅绯色夏衫，腰间系了根洗得发白的藤青布带，头上只簪了一支旧玉钗，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边角，偏那双眼生得极灵，黑白分明，见自己将人护住，此刻正悄悄瞄着陆云裳，唇角弯得快要藏不住。
　　陆云裳心头一紧，正待开口缓和，却只觉气场一冷。
　　三皇子原本站在一旁，看似温文不动，实则眼神阴沉。方才被陆云裳几句话堵得一时下不来台，心头早窝着火，这会儿听见自己的内侍指明了肇事之人，再看到那小丫头竟还笑得自在，不禁脸色更沉几分。
　　“哪里来的刁奴，”他眸光一寒，语声虽低，却像夏雷乍响般直压人心，“竟敢暗中使绊，伤人性命！”
　　殿中众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喝声惊住，纷纷循声望去。
　　原本低语的几名宫人连忙低下头，屏住呼吸，生怕这火落到自己身上。而站在众人边角的楚璃，却一动未动，仍抱着手，眼巴巴地望着陆云裳，神情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意识到事态严重。陆云裳下意识往楚璃那边靠了靠，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错，将她护得更实，眉心微敛，转头看向楚玥似笑非笑的神色，心中陡然一松，这一急她便差点忘了，楚璃真实的身份，可是公主。
　　三皇子见状只觉火气更盛，眉头紧蹙，嗓音压得极低：“来人，将这不知礼数的——”
　　“皇弟这是作甚？”
　　一道轻清少女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楚玥缓步上前，衣角微曳，面上仍带着未散的笑意，只是眸光清冷，目不转睛地望着三皇子，语声温和：
　　“皇弟方才所言，可是要责打楚璃？”
　　那声音温柔婉转，仿若晨钟暮鼓，却叫三皇子心头“咯噔”一响，‘楚’？
　　他怔了一瞬，旋即回神，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从容的笑，仿佛方才动怒之人并非他自己。
　　“她暗中使绊，失礼在先，我不过是为皇姐清理门户。”他一边笑着解释，一边将食指慢慢收回袖中，指节不自觉地紧扣掌心，“若皇姐开口，臣弟自然听皇姐的。”
　　他说得妥帖，言辞中不着痕迹地将责任引向楚玥，既显体面，又不失立场。
　　楚玥站定，垂眸片刻，声音仍旧温和：“皇弟若要责，自也无妨。”
　　这句话刚落，三皇子唇角微勾，仿佛胜券在握。
　　“只是……”
　　“四皇妹虽年幼淘气，终究是我大楚血脉，乃父皇所出，莫要罚的太重才好。”
　　她语气未变，字字清晰。
　　三皇子楚贤原本正欲开口，听到这话却骤然顿住，面上笑容终于裂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是啊，她姓‘楚’，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宫婢能用的姓。
　　那一瞬，他仿佛未能听清楚。
　　他缓缓侧目，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素衣小姑娘身上。
　　楚璃依旧站在原地，只不过脸上得意的神情已经收起，被陆云裳悄悄塞到了楚玥身后，她识趣的紧紧攥着楚玥的袖摆，一双清亮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水光，让人觉得可怜极了。
　　三皇子的眼神一凝。面上强作从容，袖中双手却早已紧紧握拳，指节发白。
　　他前几日才与大皇子一同获准解禁，今日一早便赶来御书房，意在给楚玥一个“下马威”，所以并未注意角落里多出来的小丫头。
　　……四皇妹？
　　的确，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早年冷宫中病弱之人所出？听说夭折了，或是病亡了，确凿的消息也未流出过。他从未在宫宴或宗族礼仪上见过此女，若不是楚玥此刻当众提起，他几乎要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皇妹。
　　可她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御书房？
　　三皇子脸色未变，依旧微笑，只是那笑意中多了一丝探究与犹疑。他再细细打量楚璃，只见她穿得极素，毫无皇家气派，却偏偏眼神清亮，唇角倔强，那分气质倒是与楚玥……有几分相似。
　　“原来是……四皇妹。”他低声呢喃一句，随即敛去眼中波澜，再抬眸时，面上已恢复如常，像是方才那一瞬错愕从未存在过。
　　此时，倒地的内侍仍呻吟连连，却早已无人顾及。
　　就在这僵局之中，大皇子似笑非笑地倚着朱漆殿柱，忽然“啧”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诮：
　　“啧啧，三弟好大的威风，连年幼的胞妹都要罚，这御书房怕是成了你的私刑堂。”
　　他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被殿内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三皇子脸色微沉，抬眼望向大皇子，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连声音都带着几分病弱的虚和：“大哥这是何意？规矩之内，不分贵贱。既是犯错，身份又何足以宽纵？”
　　他语调缓慢克制，毫无愠色。然那眼角深处，却藏着几分锋芒未敛的冷意。
　　“呵，”大皇子挑眉轻笑，神色散漫，眼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屑，“规矩？规矩二字你说得好听，不知是说给谁听的？父皇？当初那篇《论皇储应以仁孝敦本，持德以礼》的旧文可不是这么说的。文中高谈阔论，援引经典，句句仁义，字字孝悌，说得储君之选当以礼持德，恭谦慎重。我那时听了，也曾差点以为三弟你当真是个心怀天下的君子。可今儿个这一遭，倒叫我开了眼，原来这便是文中所说的‘仁孝敦本’‘礼义当先’啊！”
　　他不紧不慢地踱前一步，言辞越发不留情面：“但方才我可也瞧得清楚，是你的内侍先行冲撞，若非四皇妹机敏避让，怕是撞倒在地的就是她了。”
　　他声音微顿，忽地一笑，带着讥讽直击要害：“如今莫不是还是皇妹挡着你内侍的路了？莫不是皇弟觉得这皇宫都是你的吧？”
　　三皇子胸膛微微起伏，面上强撑着温文笑容，实则心火翻涌。
　　而大皇子却似未察觉，依旧慢悠悠补上一句：
　　“如今连皇妹都不认得就要动刑，若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你不认宗族，只认权柄呢。”
　　三皇子连忙道：“皇兄莫要胡言，我何时说过这话！”
　　“哦？你没说？那刚才让人指着皇妹说‘刁奴’的又是谁？莫不是你那内侍？”他顿了顿，眉梢一挑，忽地语气一转，冷了三分：“倒也是，下人冲撞公主，确实该罚！”
　　楚贤这话说得分外冷利，几乎将三皇子逼上了墙角。
　　三皇子唇角一动，只低低咳了两声，掩在袖中，似病发之兆。
　　那内侍听得大皇子口风冷厉，顿时神色大变，哪还顾得伤痛？连滚带爬地扑到三皇子脚边，声音发颤：
　　“殿下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是那小丫头使绊，奴才才——”
　　话未说完，三皇子眼神一沉，眸中瞬时结了寒霜。
　　“冲撞公主，还敢强辩求主？”
　　见人这般愚钝，唇角再无温和之色，袖下猛然一挥：
　　“还不拖下去，杖责二十！”
　　内侍脸色惨白如纸，还未开口，便被两名太监堵了嘴拖了出去，只剩一串呜咽声消散在春日的御书房中。
　　楚弘负手站立，望着那道被拖走的身影，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向楚贤：
　　“三弟果然果决，罚得快准狠，倒是比之前写的《论皇储应以仁孝敦本，持德以礼》……要来得更爽利几分。”
　　三皇子神色一僵，却强撑着未接话，只是掩在袖中的指节已经绷得死紧。
　　他强作镇定地转回身，朝楚玥行礼，语气尽量维持克制，声线却带着微微压抑不住的低哑：
　　“皇姐，方才之事，是臣弟教下不严，失了分寸，惹皇姐烦忧，臣弟惶恐。”
　　楚玥神色未动，只轻轻伸手，摸了摸身边楚璃的发顶，语声温和：“今日不过是场误会，四皇妹年幼顽皮，那内侍也莽撞了些。咱们是兄妹一场，可莫为这点小事生了嫌隙。”
　　话语平和，却将体面还给了三皇子，也不着痕迹地将楚璃从“肇事者”转为“年幼无心”。
　　大皇子闻言，朗声一笑，眉宇轻松，神情却颇有几分幸灾乐祸：“误会也好，教训也罢，今日场面可真是热闹，我这还有些事在身，便不打扰诸位清谈了。”说罢，理了理袖摆，转身而去。
　　三皇子眼角微跳，却无可奈何，只能躬身一礼，低声说道：“臣弟身体微恙，也告退了。”
　　他语气谦逊，身姿却略显僵直，一句话没多说，便带着人匆匆离去。
　　崔瑄站在原地，脸色微变，眼看三皇子走远，也不好独自留下，只得行礼告辞，匆忙跟了出去。
　　御书房中人散去大半，空气仿佛都轻快了几分。
　　楚玥望向身后，只见身后的楚璃正悄悄往她身后又退了两步，像是知道自己方才惹了事，站得格外乖巧。虽然个头依旧不高，但这些日子跟着楚玥，饮食上好了许多，脸上也圆润起来，雪团似的小脸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亮，偏那一双葡萄似的眼里，还藏着几分不安的小心思。
　　楚玥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微沉：
　　“你啊，往后不得再如此胡闹。今日若非机缘巧合，你若真惹出祸端，可就不是轻轻松松一句话能揭过去的。”
　　楚璃缩着脖子，眉眼弯弯，唇角一扬，露出两个小梨涡，笑得十分乖顺：
　　“皇姐教训得是，楚璃往后再不敢了。”
　　那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奶气，反倒叫人更心软了几分。
　　楚玥无奈摇头，又望向静静立在一旁的陆云裳，眸光一转，竟带了几分认真：“我这四皇妹倒是护你护得紧，但今日若非你机警应对，我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串碧玉珠链，递与陆云裳，又吩咐内侍取来几样赏物。
　　“这是你应得的。”
　　陆云裳连忙俯身谢恩，语声清亮：“殿下言重了，奴婢身为宫人，本就当尽职守，只是，奴婢不求金银，只有一事想求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楚玥眉梢一挑, 示意她起身，道：“哦？你想求什么？”
　　陆云裳抬起头来，眼神澄澈, 却带着几分难掩的坚定。她福身一礼, 声音不高，却极有分寸地道：“奴婢幼年入宫，身后无亲无故。原想着谨守本分, 不求功名。只是……女学一途, 虽不敢妄想高位，但若能入学习礼习政, 终不至碌碌一生，尚能以学问自立。”
　　她抬起头来，目光澄澈：“女学创设已有数十年，太祖皇后开其先例，旨在教养宫中女眷、拣选有才德者入凤阁为官。至今虽已有数代女官，但奴婢出身微贱, 又无门第可依, 依照律例, 无保举人荐者，不得列名。故斗胆求殿下，容奴婢得一引荐之名, 只愿得一试之机。”
　　楚玥沉默了片刻, 目光微凝。
　　原以为她不过是灵巧机敏，能言善辩之人，如今看来, 却是心中自有丘壑、有谋有志的好苗子。今日面对赏赐，不为金银所动, 反而开口求女学之机。这份定力与眼光，实属难得，甚至比许多出身世族的女儿家更清醒透彻。
　　可正因如此，楚玥才更犹豫。
　　凤阁虽设，但女官之道，远比外人所想艰难百倍。凤阁虽已存在多年，但多半仍掌管内廷事务，尚食、尚仪、典衣、教养等，偶有女官上朝言事，但相比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凤阁实权始终有限，女官虽“有名”，却少“有权”，那些人出身高门犹且举步维艰，陆云裳若一入其中，便是踏入庙堂风波、权柄之争。她一个孤女，没根、没靠、没退路……真的能走得稳么？
　　楚玥垂眸思量，指尖的珠链不觉已绕过两圈。她亲见过宫墙之内的倾轧与算计，便知这“得一试之机”的代价，远比陆云裳想的沉重。
　　正犹豫间，楚璃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那小丫头仰着头，小脸紧张得微微泛红，眼睛里盛满期盼，眨巴眨巴地望着她，像是生怕下一瞬就被拒绝了一般，小声说道：
　　“皇姐，她、她真的很好。今日她还护着我呢。她很厉害的，教我认字，背书也快，说不定她能考得第一名……你就让她试试嘛，好不好？”
　　她说着，像是觉得还不够有说服力，小心翼翼地比了个“一”，那根细嫩白净的手指在阳光下晃了晃，眼神亮晶晶地看向楚玥，带着几分讨好与央求。
　　软糯糯的声音如同院中摇曳的新柳，让楚玥嘴角终于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这孩子，天性纯善，也不知这陆云裳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心里眼里似全是她。
　　“你啊……”她轻轻摇头，眼中却并无责怪，只带着几分无奈，伸手将她额前的发轻轻拨开，指尖触到额角软肉时，还特意轻揉了一下，“也不知轻重。”
　　楚璃眨巴着眼睛，像是不太明白这话的含义，乖巧地捂着额头咯咯笑了两声，然后眨着眼睛，偷偷望向跪在一旁的陆云裳。
　　楚玥收回视线，眼神这才落在那依旧跪着的陆云裳身上。
　　陆云裳依旧跪着，跪得笔直，薄薄的宫衣顺着肩线垂下，纤细的肩膀看上去弱不禁风，每次出现却总让人觉得踏实。
　　楚玥望着她，心中不由浮出那日她寥寥几句便将纪成言噎得面红耳赤的模样，那从笔锋中透出的锋芒，竟叫那张扬少年无从反驳。而今日，她明知楚贤蓄意刁难，却仍能言辞不乱，冷静周旋助她转祸为安。
　　无权、无势、无依，能走到这一步，又不肯趋炎附势，还保得住分寸与骨气，这样的人，委实难得。
　　确实是个好苗子。
　　既是好苗子，那便不该埋没。
　　她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中那串碧玉珠链，微风拂动纱帐，殿内香气轻绕。片刻后，她低低叹息了一声，仿佛终于下定决心。
　　“你倒是聪明。”她语气淡淡，却听得出其中的几分欣赏与赞许：“当真想好了？”
　　“是，求殿下成全！”陆云裳一字一顿道。
　　她抬眸，神色已有了决断，唤内侍：“去将女学引荐名册取来，本宫替她落名。”
　　这句话一落，殿中一静。
　　侍立的宫人都不由得抬头，偷偷朝那位还跪在地上的小宫婢望去，眼中多了几分讶异与打量。
　　楚璃“哇”地一声小小惊叹，眼睛睁得圆圆的，忍不住拽了拽楚玥的袖子，小声问道：“皇姐，那她以后也可以穿那种织满锦花的宽袍了吗？”
　　楚玥失笑，抬手揉了揉她头顶的细软发丝，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与打趣：“还早着呢，得她先考得过才行。”说罢又补道：“那是官袍，不是宽袍。”
　　楚璃“哦”了一声，又偷偷看了一眼陆云裳，像是替她也紧张得不行。
　　陆云裳这才抬头，神情中微露激动，可她还是强自按住激动，双手贴地，郑重一拜，声音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落在春日光影中：
　　“多谢殿下成全。奴婢……必不负此机。”
　　事情定下之后，楚玥这才重新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姑娘，语气温缓道：“好了，今日你也跟着胡闹许久，少傅今日怕早被那崔大人引去了旁处，今日不会来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罢。”
　　楚璃有些不舍的松开楚玥的衣袖，小脸靠在她肩窝上磨蹭了两下，才依依不舍地“哦”了一声，但脚步一转，见还跪着的陆云裳，突然又悄悄回了她身侧乖乖站好。
　　楚玥没注意楚璃的小动作，交代完楚璃，这才看向陆云裳，轻声道：“起身吧。”
　　陆云裳轻轻应是，楚玥眼神虽仍是冷冷清清的，却不若方才那般疏离：“今日这一出闹得不小，已经耽误许久了。”
　　她略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既有心参加女学考试，便趁这几日在御书房多留些时辰。替我端茶、研墨、理案，旁边听着，也算是积些文墨气息。”
　　这话说得极是寻常，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宫婢在主子身边服侍的吩咐。
　　可陆云裳却明白——她这般便是特意留自己下来旁听讲读之事。
　　楚玥的讲读师傅不同于寻常宫中女官，时常会有翰林院老成文臣或清望之士入宫授课，讲解经义、议论时政。这本是楚宏和楚贤那些皇子与郡主才能沾边的规格，她一个小宫婢若能旁听，便胜过千言万语的引荐。
　　可楚玥......
　　陆云裳心中一声轻叹，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异色。
　　前世她曾以为，这位传言中“温婉柔善、性子懒散”的公主，不过是宫中娇养出来的温室花朵，天真得让人一眼便能轻易看穿。
　　所以上一世，陆云裳甚至都未曾将她真正放入眼中，哪怕争斗到最后，这位公主被幽禁起来，也没冒出半点浪花，可这一世，因缘际会，她站在了这位“花朵”身侧，却才发觉，那花茎虽柔，却藏着极深的韧性与骨气。
　　想到这，她看向楚玥身旁的楚璃，这两人其实也算是前世仇敌，不知怎的，陆云裳居然有些羡慕，楚玥什么记忆都没了，这才能再安稳度过一世。
　　她并不需要楚玥的照拂。
　　她是重活一世之人，记忆尚存，世情洞明，便是无门无第，也早谋好了如何步步登上凤阁之阶。
　　她没料到的是，楚玥竟也不是表面那般温顺天真的模样。
　　若楚玥得知将来会被世家所害，她还能这般无欲无求吗？
　　正思索间，只听楚玥吩咐毕，抬眼一扫，却见楚璃仍乖乖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那小小的身子板得笔直，明明不过八岁年纪，却装模作样地绷着脸，她明明已遣退了人，可这人却只悄悄换了个位置站着没动，一双眼骨碌碌地转着，分明在等什么。
　　楚玥唇角一挑，神色似笑非笑的看着楚璃道：
　　“怎的，你还不回去？是打算今日就住在这御书房里不成？”
　　楚璃被点了名，立马睁大了眼，嘴巴一张一合地想说什么，却又小心翼翼地咽了回去，“我不是，我这就准备走了......”
　　说谎的楚璃小脸微红，两只手紧张地搅在袖中，脚下犹犹豫豫，却没挪动分毫。
　　见楚璃眼神止不住地偷偷往陆云裳那边瞄，楚玥轻轻摇头，眸中竟带出一丝纵容的笑意，淡声道：“罢了，罢了，陆云裳，你替本宫将皇妹送回去，至少你的事，本宫会派人去尚食局先同司膳知会一声。”
　　她话音刚落，楚璃眼睛立马一亮，仰起头看着她。似是确认楚玥没有骗她，这才飞快地蹭到陆云裳跟前，伸出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毫不客气地就握住了陆云裳的指尖。
　　“走吧！”她软糯糯地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像是得了个大大的好物件。
　　陆云裳微微一怔，看着她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又软又乖的模样，唇角浮出一抹淡笑，俯身福了一礼，温声应道：“奴婢遵命。”
　　说完，又朝楚玥行了一礼道：“奴婢告退。”
　　楚璃见状也有样学样的行了一礼道：“皇姐，楚璃告退。”
　　楚玥目送她们离开，案前轻风吹动，竹简轻响。
　　她靠回锦垫间，指尖轻敲几下案面，低声喃喃：“真是一个两个都让人不省心。”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不知是否因御书房一事被宫中人悄悄传了出去, 这一世的纪贵妃，比起前世似乎愈发心急了些。
　　才过三日，便在御花园张罗起了一场声势不小的赏花宴, 名义上是趁春日正好, 请宫内妃嫔与京中贵女同聚一堂，赏牡丹饮春酿。可眼下花未全开，风仍带寒, 却将那御花园布置得极尽繁华, 摆香炉，铺锦毯, 连亭中垂帘都换了新色，分明是早早做了筹谋。
　　消息送到清和殿时，楚玥正趴在软榻边写字，听得宫人禀报，偏头笑了笑：“纪贵妃倒是突然热情起来了。”
　　宫人将帖子双手呈上，贴边还放了一只精巧的嵌玉鎏金花篮, 香气袭人, 连彩线都编得极细, 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讨好意味。
　　楚玥看了一眼，便撇嘴道：“这花篮倒挺好看，可可惜了, 得让御花园那冷风吹上一下午。”
　　陆云裳此时正在案侧替她研墨, 闻言手中稍顿，抬眸与她对视一眼。
　　“殿下以为，是宴, 还是局？”
　　楚玥眸光微敛，缓缓道：“她素来不喜我, 前些日子还传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风声，如今突然这般亲热，八成是醉翁之意不在花。”
　　她将那帖子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若她真起了什么心思，送来这邀帖也不过是先礼后兵。”
　　陆云裳静静望着她，唇角微动：“若殿下不愿赴宴，奴婢倒是有法子推辞。”
　　“不。”楚玥却已坐直了身子，杏眼里透出一丝天生的倔劲儿，“人都请了我，我怎能不去瞧瞧她那番‘好意’？再说了，哪能老让她唱独角戏。”
　　说罢，她笑了笑，语气带点爽利，“我才不怕她。”
　　陆云裳轻轻将墨条放入水盂，指腹沾了些清凉，掌心却已悄然发热。
　　她看似从容，实则这些日子夜夜难安，几乎每一口入口之物都要先闻其香、再试其温。她一人防着纪贵妃那一整派人马，可谓是殚精竭力，这次的赏花宴，众目睽睽，反倒让她升起了另一个念头。
　　与其事后亡羊补牢，不如干脆以身入局。
　　“殿下若信得过我，不如……带我一道前往。”
　　楚玥一愣，转头看她，眸光清澈又带着些不解。
　　陆云裳微一欠身，语气恭谨，却极有分寸：“奴婢在尚食局待得久些，对宫中筵宴之礼熟稔几分。若贵妃设宴别有用意，我兴许能替殿下分些忧。”她话语未尽，却点得极妙——她未明说担心纪贵妃对她动手，却偏偏提及尚食局，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
　　楚玥笑出声来，将书卷合上，似听见什么好笑的玩笑：
　　“哈哈哈，你未免太过谨慎，难不成还怕她害我？”
　　陆云裳自然也知道纪贵妃必然不敢在明处下手，但若像现在这般日日等着对方动手，未免太被动了。
　　“奴婢无意逾越，只是……”她顿了顿，神色轻轻一敛，垂首一礼，“只是不愿殿下独涉险境。”
　　楚玥凝视她片刻，忽而轻笑了一声。
　　“既如此——你便一道去吧。”
　　这时，一旁的楚璃不知何时蹭了过来，小声道：“那我也可以一起去吗？我不添乱的，我可以乖乖坐着看花，不吃东西也行！”
　　她仰着头，眼里满是渴望，小手还拉了拉楚玥的袖子，一副“我真的很想跟你们一起玩”的模样。
　　楚玥这次倒是没吃楚璃这套，缓缓摇头：“你还小，这场宴你不方便去。”
　　陆云裳也劝道：“四殿下乖，等宴后我偷偷给你带点点心回来。”
　　楚璃一听，顿时蔫了下去，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踱回去，却还是乖乖坐到了屏风后头，只偷偷露出两个眼睛瞧她们。
　　三日后，御花园飞霞亭花宴如期而至。
　　满园牡丹盛放，红紫交错，亭廊间早早设下精致茶点与香酒，亭侧水榭环绕，远处牡丹虽未全盛，却也开得恰到好处，一片灿然，掩不住人为布置的痕迹。
　　京中几家重臣之女皆已就座，宫内几位妃嫔也相继到来，唯楚玥最迟。
　　她着一袭云烟缎织金宫衣，头戴珍珠步摇，步履轻缓，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从容。
　　纪贵妃笑迎而上，语声温柔：“公主如今忙，却仍肯赏脸赴宴，本宫实在感激。”
　　“贵妃折煞楚玥了。”她语声不高，却清润如溪，“贵妃费心设宴，若我连这点礼数都不懂，岂不叫旁人说我骄纵？”
　　趁着繁华热闹，陆云裳悄悄靠近楚玥所用坐席，垂眸遮神。她袖中藏着一枚细小瓷瓶，掌心一扣，趁人不注意间，轻轻一捏，薄如蝉翼的糖丸应声碎裂，一缕无色无味的粉末顺着她微扬的指尖落入案前那盏碧盏。
　　这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等几人寒暄两句的功夫，陆云裳已然神色恭顺地重新站至楚玥身后，似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楚玥入座，便习惯性的微微抬手。
　　陆云裳会意躬身斟茶，刚倒半杯便皱起了眉：“殿下……这茶香，好像有些不对。”
　　她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被旁边几位听见，语气带着点犹疑的关切，不显突兀，反添几分贴心。
　　楚玥本未在意，闻言却顿了一下，微侧目，指腹轻转茶盏，鼻端贴近一嗅，果然察觉茶香中透着一丝不该有的甜腻。
　　纪贵妃闻声回眸，笑意稍顿：“昭宁可是饮不惯？此茶乃尚食局特意调配，添了南番香果粉，或许是奴才们下手重了。”
　　陆云裳眸光一转，向身侧内侍抬手示意。
　　“取银针来。”
　　一旁太监听令，捧上一根细银针，平日贵人用膳前均得用银针试毒，但当众在纪贵妃设得花宴上试毒，便相当于在打纪贵妃的脸了，但陆云裳目光未动，还不等楚玥喝止，便将银针放入茶中。
　　银针一触茶水，霎时变得乌黑。
　　而陆云裳似是被惊得一怔，立刻趋前两步，双手将那茶盏高高举起，声音清亮，毫不迟疑：
　　“此盏由贵妃亲遣宫人呈上。宫宴规制森严，茶水入席须过银针试毒，如今却能呈色生毒，还请贵妃亲自查一查是何人胆敢在这宫宴中行此大逆之事。”
　　一语惊雷！
　　众人一惊，场中顷刻安静下来，几位妃嫔面色变幻，毒入茶中，若非蓄意谋害，怎会如此？
　　刚刚将茶咽下的贵女纷纷起身让身旁宫婢取针验毒，更有甚者连忙起身，想要将腹中茶水吐出。看着周围人的反应，纪贵妃心头顿时一沉，怒斥道：“本宫刚刚才命人温茶，怎会容人下毒？此事绝非本宫之意，必是有人暗中行事，借本宫之手嫁祸于殿下！”
　　她话音焦急，语调却失了原先的端庄稳重，神色显然乱了。
　　她最清楚——哪怕她只是“命人温茶”，这盏茶由她名义送上，便再也撇不清干系。若彻查无果，她便是那最可疑之人。
　　验过杯中无毒的纷纷松了口气，亭中场面这才慢慢平静下来，但妃嫔们或避嫌不语，或低头掩神，仿佛生怕被牵扯其间。
　　偏在此时，淑妃淡淡一笑，语调温和却锋芒毕露：“贵妃素来行事周全，如今竟出了这般差池，倒叫人始料未及。看来，六宫之中也并非人人都服从调度。”
　　她话音刚落，贤妃便紧接着轻叹一声，眸中含着似有若无的怜悯：“何况公主年纪尚幼，贵妃既为六宫之主，理当处处护持才是。若她真出了事，旁人怎敢担当？”
　　几句轻飘飘的旁敲侧击，看似为楚玥鸣不平，实则分明是在火上浇油。众人皆知，纪贵妃执掌六宫，如今更是得圣人喜爱。如今出了这等差池，谁不想趁机踩她一脚？
　　纪贵妃听得神色铁青，却又不得不强压怒气，脸上再无方才的雍容从容。她手中帕子紧紧攥着，猛地一甩袍袖起身，强硬开口：
　　“来人！将御茶案上的器具一并收起，逐一查验。传尚食局总管、茶监、主内太监，今日本宫要当场问清，谁胆敢在本宫名下动手脚！”
　　一声令下，御前侍卫已趋步上前，妃嫔之中却无人附和。
　　纪贵妃这声斥令，反像是在自证惊慌。
　　楚玥始终未言，手指却紧紧攥着绣帕。她年幼惯被人护在掌心，哪怕平日藏着几分小心思，也不曾真切见过“下毒”这般手段？这一刻，茶盏虽未入口，却仿佛真有那毒气顺着茶香扑面而来，她身子微微一僵，脸色比茶水还要苍白几分。
　　她抬眸望向众人，瞳仁中有一丝明显的茫然。
　　而陆云裳始终静静立在她身后，声音却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响起，温婉却不失清晰：
　　“殿下大难不伤，已是幸事。但此事到底出自何人之手，若不查个明白，只怕将来再有人心怀不轨，便会得寸进尺。”
　　她这话，听似维护，实则一箭双雕：今朝这步棋走下，纪贵妃便再也不敢轻易动她们分毫。
　　更重要的是，她将楚玥推向“必须自我保护”的境地。从今往后，楚玥周围侍从用人、饮食起居，都将从紧从严，若是有人想要像前世那般下毒便没那般容易了，比起她一个人日日防着，可稳妥太多。
　　楚玥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起身看向纪贵妃：
　　“此事既起于贵妃名下，查便查吧。楚玥愿等一个说法。”
　　楚玥语声轻，却明显带着警觉后的冷意。
　　陆云裳站在楚玥身后，神情未变，目光澄净如水。
　　看着乱作一团的宫宴，陆云裳知道今生楚玥便不再会病那一遭了。
　　......
　　花宴的那场闹剧终是没查出一个结果。
　　谁又能想到，会是楚玥身边的宫婢偷偷下的毒？
　　但此事却是令宫内上下慌乱了小半年，纪贵妃为表清白，更是从上到下严查一番，还真让她查出几个宫里藏着禁药，但也不知是救了谁的性命。
　　被陆云裳闹着一场，楚玥反倒像是又回到了太后封赏前的日子，陆云裳更是全心投入进了女学考试的准备。每日天光微亮，便将早膳送至御书房。随楚玥研墨整理文卷，有时帮着抄书，有时则在角落听那讲读先生讲析经义。楚玥则倚案而坐，手中翻着卷宗，偶尔抬眸看一眼她，若有所思。
　　楚璃则总是跟在身边，小姑娘爱热闹，却也懂规矩，每次讲读一开始，便老老实实地趴在软榻上听着，听累了就偷偷扯陆云裳的袖子。等到讲读一歇，又欢喜地抱着书本要陆云裳讲一讲‘这个字为啥念这个音’‘那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陆云裳初时还有耐心，时间一久也略觉不耐，毕竟她重生归来，身负旧怨，对这一宫上下都带着几分漠然，哪怕对楚璃，亦不例外。她看着那张笑嘻嘻的小脸，只是淡声纠正，不多言语。
　　但楚璃不气馁。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在陆云裳生气时便躲着，在她心情好时就黏着。
　　就这样，岁月悠悠，日月如梭。
　　到了楚玥二十岁那年，陆云裳也已长成十六岁的少女，眉目清清秀秀，肌骨修长，身量高挑挺拔，步履间自带一股沉静从容的气韵，目光如水，神色温婉，竟比许多出身名门的郡主还多几分端丽文雅。
　　她顺利通过女学的策试，成为宫中女学最年轻的学子之一，也被楚玥留在身边，任她伴读讲习。
　　陆云裳站在御书房外檐下，身穿素色织锦女学制服，衣袂修整，绣纹简雅，腰身束得笔挺，再不是当初尚食局中那一身粗布皂衣、满指油烟的小宫婢了，看着与她一道诵读的楚璃，指尖撚着书页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有些恍惚。
　　如今，吃得好，睡得稳，再无人敢私下训斥她“下贱浅陋”，也没有谁能将她随意踢出书堂。她甚至……比前世的自己，还要长得更高了些。也许是饮食周全、气血充沛，她一年前就抽了个头，今春量过，竟比楚玥还要高出半个头。
　　十四岁的楚璃如今也已出落成极为清丽的少女，肤色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自幼养出的羞怯。
　　她声音还是软软的，说话时却已不似小时候那般怯懦，而是带着一丝收敛温和的自信。她虽不是嫡出，又未得专宠，从小无侍女服侍。但楚玥待她极好，吃穿用度样样不缺，且日日随讲读听书识字，学规矩、诵诗文，她虽温软羞涩，却渐渐生出几分皇家女儿该有的气度。
　　虽说与前世陆云裳见到的楚璃有了些相似，但气质已然完全变了样，前世的楚璃，瘦弱寡言，总像一株院角无人顾及的花树，枝叶紧收、寡淡孤单。而如今，她眉眼舒展，神情清澈，一颦一笑俱是温婉动人。
　　“云裳姐姐在想些什么？”楚璃蹲在陆云裳身边，眼睛里满是清晨阳光映下的水光，眨巴眨巴，认真地点头：“今日少傅要讲《中庸》，姐姐能不能多念几遍与我听，我怕到时被少傅点了名还答不出来。”
　　“你倒是认真。”陆云裳唇角带了点笑意，将字帖往她眼前一展，“那便一字一句念与我听听，看你是不是真明白了。”
　　楚璃闻言眨了眨眼，轻声诵道：“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她声音软软的，却比从前多了一份笃定的节奏，念完后便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陆云裳：“我记得住啦，可是……‘思诚者，人之道也’，是不是说，人要靠自己去明白，去修，才配得上天地之理？”
　　陆云裳没说话，指尖却轻轻扣在桌角，盯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一瞬。
　　楚璃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小声问：“是我想岔了么？”
　　“没有。”陆云裳轻声道，“你想得很好。”
　　楚璃眼中顿时亮了几分，嘴角翘起，却又努力压下，仿佛不敢高兴得太过分。
　　陆云裳望着她眉眼间那一丝闪烁的光亮，心中不觉一动。
　　她忽然觉得——这一世，比起前世的自己，楚璃才是真正被救回的人。


第28章 
　　屋外晨钟传来, 是内城各学宫的点名钟声，清清朗朗，穿过重檐飞瓦, 悠悠响进殿内。
　　听见钟声响起, 陆云裳连忙拿起案台旁的深青色女学春服外袍，指腹拂过腰间那枚镂花青玉制成的腰牌，上刻“甲班”二字。那是女学中最上等的班列, 只有寥寥不足十人能列其中。
　　再过月余, 便是她四年女学生涯的最后一役——朝考。
　　她回头望了楚璃一眼。
　　“殿下，我该出宫了。”她声音温和, 朝楚璃微微拱了拱手。
　　楚璃怔了怔，有些不开心道：“这就要走啦？”
　　陆云裳点头，提了提衣袍下摆，略一整束：“点名钟一响，再迟就要记过。”
　　“那你能不能……”楚璃话到嘴边，又像自己先察觉不妥似的, 小声改口, “嗯, 那你路上小心。”
　　“殿下放心，”陆云裳弯了弯眼眸，顿了一下, 却还是俯身轻声道：“殿下也别偷懒了, 如今昭宁公主已不在御书房读书，没人能替你背书，你得自己学会应对。”
　　“我才没偷懒。”楚璃鼓起腮帮, 像是被戳中了软处，顿了一下, 又低声问，“你说，皇姐真的不准备嫁人了吗？”
　　陆云裳一怔，抬眸望向窗外，目光不自觉落在晨光之中远远可见的乐清宫方向。
　　楚玥如今已年二十，早不再于御前温经读书，而是执掌着宫中内帑、典仪、内学三司诸务，虽名为二公主，却已有实掌中宫的意味。
　　这一世，她并未如前世那般出宫养病，翎帝自然也没有如前世那般拘着她，也正因此，她的命运轨迹悄然生变，这些年陆云裳明里暗里的帮扶让她在宫里得了不少赞誉，性子也沉稳了许多。
　　世人皆说她是翎帝最疼爱的掌上明珠，更得太后宠爱。是故许多权贵之子、朝臣之门都将目光盯在她身上，觊觎那一个“驸马都尉”的空位。
　　可时至今日，楚玥依旧未议婚嫁，翎帝亦未曾应允旁人提亲。
　　她执掌中宫，却不言婚配，所有人等得心焦，连御史都暗中递了折子。
　　陆云裳却很清楚——
　　这位殿下，不是不懂风情，也不是不识世事，她只是早已看透这后宫与庙堂间的筹码罢了。
　　她轻轻答道：“世间之事，哪有定数。但只要昭宁公主一日未允婚嫁，旁人就一日不能逼她。”
　　楚璃低了头，她又怎会不懂，只是借着由头打探陆云裳的想法罢了，见陆云裳转身准备离去，手指悄悄攥紧了袖角。
　　她其实对这些《中庸》、《大学》也没什么兴趣，何况时不时还要受六皇子楚昱刁难。但为了每日能见陆云裳，她竟也是风雨无阻，就连邓才都不免夸她勤奋。只是可惜，这翎帝和太后都看不见她这号人物，尤其是这几年翎帝又添了几个皇子公主，她在这堆人里就显得更加微不足道，甚至连个愿意认养她的嫔妃都没有，宫内也就由着她，一直混在冷宫里住着。
　　“咦？你怎么又赖在这儿？”
　　尖细的少年音打破清晨的寂静，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骄横。
　　楚昱一袭朱边襕服，风风火火踏进廊下，一见楚璃站在阶前，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比楚璃小两岁，如今也已十二，却惯常骑马射箭、舞刀弄剑，自诩“皇子当如是”，最是看不得楚璃这样温顺不争、却偏又日日来得早、处处讨喜的模样。
　　楚璃见陆云裳走了本就烦闷，偏这会楚昱又来招惹。
　　她这憋着的一股着气正愁没地方发，心念一动，本不想搭理对方。
　　但这会却是他主动撞了上来。
　　楚璃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过头，看似不经意地转身，袍角一动，脚边那颗小石子也随势轻轻一勾，悄无声息地滚向楚昱脚边，见计划顺利唇边漾起一点温婉的笑：“六弟今日也来得早，少傅定会高兴。”
　　“我才用不着你来说嘴。”楚昱撇了撇嘴，语气不善，正欲往前走，脚下却忽然一滑。那枚石子正绊在脚尖，他重心一歪，整个人朝阶下一扑，“哐当”一声，撞得水缸作响，跌了个满身污泥、灰头土脸。
　　“哎呀——六皇子！”
　　随着动静传出，殿中一道人影快步走出，正是少傅邓才。他虽是一国名儒，却也知道皇子金贵，不敢太过失礼，声音虽重，却仍保着礼数：“皇子殿下，您这般急躁鲁莽，若是叫圣人瞧见……成何体统？”
　　楚昱又羞又怒，站起来就要开口辩驳。
　　“六弟你没事吧？”她语声细细，仿佛在忧心忡忡，“我方才也瞧见你脚下好像有点不稳……是不是昨儿又练剑太久，伤了脚筋？”
　　楚昱一口气憋在胸口，说不是吧，等于认自己蠢；说是吧，又落了个虚张声势、手伤脚伤都捂不住的笑柄。他张了张嘴，瞪了楚璃一眼，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堂还上不上了？”邓才见他不作声，脸色稍霁几分，又叹了口气，“皇子纵有万金之身，也得守规矩。你是殿下，先得做榜样。”
　　这话虽有责备，却说得极讲分寸，既不直斥其非，也未太失体面。
　　楚璃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袖间微握，唇角柔柔，眸中波澜不起。若非她自己心知肚明，旁人只当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哪会想到这一切皆出自她一脚细算、一脸柔顺。
　　等邓才转身入内，楚昱甩袖离开时，她才似无意般回首，目光掠过不远处的水缸边。那枚不起眼的碎石早已淹在尘水之中，谁也不曾注意。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廊，神色乖顺，一如既往。
　　......
　　陆云裳步出殿门，晨风拂起衣摆，衣角如水波微动。一路行至南苑宫门，再由宫门步入御道，取道直入国女学。
　　宫人们都悄悄避让，目光复杂。没人想过这个从尚食局下院出身的宫婢，竟能一步步走到今日女学甲班之位，距“女秀”只差一场朝考，眼看便要走入官籍。
　　说不眼红是假的，但上赶着讨好的人，也不在少数。
　　毕竟女学自大楚立朝以来，虽以“开女子入仕之途”为名，但真正能念完四年、还登甲班者，十不足一。不是因为才学，而是门第。
　　男子寒门犹可苦读得功名，女子却不然。女学只收品行家风清正之女，且一年学资极高，须四年不辍，食宿课业皆自理。许多官宦嫡女尚未必能来，更莫说出身低微之人。
　　宫婢入女学，本就是凤毛麟角之事。
　　陆云裳，尚食局下院出身，前世便就无缘此路。
　　但好在她重生归来，十一岁那年，得楚玥举荐，十二岁考入女学从丁班一路升至如今的甲班，一年一级，四年间无人不识“甲班陆云裳”之名。
　　但也正因如此，外人看她，不过是楚玥身边一颗走运的棋子，天降青云、得了主子赏识的奴婢罢了。
　　只有陆云裳自己知道，她为此筹谋了多少。
　　国女学正门已近，朱漆门额上“承德毓才”四字苍劲古朴，晨光下隐隐泛出金色。学门前的榉木正新抽嫩芽，一派春意盎然。
　　陆云裳才步入门廊，便有几道熟悉的身影从斜廊而来。
　　“云裳——早啊。”
　　为首开口的是姚澄，一个出身五品郎中之家的嫡次女，眉眼间自带几分不羁的爽朗。她今年十八，虽比陆云裳年长两岁，入学却晚两年。今朝亦已登甲班，与陆云裳同行共学。若旁人听见这等直呼其名的亲昵，定要错愕，但陆云裳只笑着颔首，毫不避忌。
　　姚澄，是她前世麾下左庶长史，在陆云裳为紫衣宰辅时，屡有奏功，忠厚仗义，乃少有可倚之人。后来因她获罪抄家，姚家也被牵连，家道中落。
　　这一世，她提前与姚澄相识，早早编入自己的人脉之中。
　　“陆姐姐，昨晚你让人送的书签我收到了，好精巧，是你亲手绣的吗？”
　　软声细语的是贺清清，她不过十四，出身翰林院一个从六品编修之家，虽书香门第，却因家中人丁单薄、庶母当权，在女学中常常受人欺压。前世本应在十六岁那年被陷害退学，从此一蹶不振。今生却被陆云裳早早拉拢，悄悄引导她避开几次险境，再将她带入自己的静安堂名册之中。如今贺清清虽仍温婉怯懦，却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棋子，渐渐学会了什么是锋芒藏于眉眼之间。
　　贺清清也笑：“我让巧枝照着绣了一只，结果她绣得那朱雀……像极了咱们静安堂后院那只肥鸡。”
　　几人相视一笑。
　　“说起来，”姚澄忽然一拍脑门，“昨儿我去铺子时，秦掌柜说茶叶又卖断了一批。你那配的‘静安香饼’，如今在内城茶坊都抢疯了。要不是清清家中看管的严，我都想把清清也调去帮着看账了。”
　　贺清清低头笑笑，掩不住眉眼间的几分自豪：“还是澄姐姐管得好。如今静安堂月里收支都稳妥，我也不再像前两年那样提心吊胆了。”
　　陆云裳听她们说得热络，目光却落在廊下光影间，语声淡淡而温柔：“你们辛苦了。若不是你们在前头顶着，我也不敢轻易扩收。那群孩子虽小，却个个心气不低，若一时照拂不周，怕是反倒寒了她们的心。”
　　“你倒是惯会说重话。”姚澄笑着摇头，“你是主心骨，我们不过是搭把手。再说了，就这几年的事，等你考过朝试，堂子里才是真正撑稳了。”
　　“嗯，”陆云裳轻声应下，步履未停，“静安堂还太小，眼下不过容得下二十人，若要在几年内撑出一个女子也能谋身的去处，还得靠你们多操心。”
　　她顿了顿，看向贺清清：“前几日你说想把机关术加进新课表，可有成效？”
　　贺清清点头，神情认真：“有几人确实很有天赋，阿杳、春生、还有那新来的巧玦，手快心细，就是不太懂文义，得慢慢引。”
　　“那就按你的意思做。”陆云裳道，“她们若能掌出好器，便是堂中自有吃饭的手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姚澄一挑眉：“你又在琢磨什么主意？要我说，你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把这朝考过了，到时候‘女秀’之名在手，谁敢说你不过一宫婢出身？”
　　陆云裳闻言轻轻一笑，衣袖微动，晨光穿过琉璃瓦顶，落在她眼角，明亮清润如水。
　　她看着远处巍峨的讲堂之门，心知——
　　前世她一身荣光，最后却众叛亲离，今生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不再赌命，也不再仰望恩赐。
　　静安堂不是慈悲，是她的根。
　　姚澄与贺清清不是同窗，是她的锋。
　　这一步棋局，她已不再是那颗被人推搡的棋子，而是执棋者。
　　作者有话说:
　　准备铺感情线了，古代结婚早，但是未成年还是要好好读书，不能越界哦~


第29章 
　　讲堂外石阶平整, 柏树苍翠。陆云裳与姚澄、贺清清三人并肩而行，自曲径转至正厅前，甫至台阶近前, 便听得廊下传来数声低笑, 语音虽轻，却隐隐透着嘲弄。
　　“这便是女学甲班的陆学姐么？”一人斜倚丹柱，话声微扬, “近日倒是勤于事外, 书院未见人影，想来是另有经世之志。”
　　说话的是崔芷瑶, 礼部尚书崔嵩的嫡孙女，出身高门，言行间自有几分傲意。她的祖父如今执礼部大权，与三皇子楚贤一派交往密切，朝中早有传言，若楚贤登位, 崔家必为肱骨。如今崔家站在三皇子楚贤一边, 对楚玥这一系自然颇有戒心。
　　那女子话音方落, 廊下顿时笑声细碎，有人掩唇嗤笑，亦有意有所指。中一少女斜倚朱柱, 垂眸一瞥陆云裳, 语带调侃：“书若读不得，也可寻个手艺在身。尚食局调羹调汤之道，传闻素得天家称许, 不失为归路。”
　　贺清清面色微白，仍强自一礼, 细声开口：“陆姐姐这些年年考皆列前甲，诸位讲官所评之卷，也从未有一星半点偏私……”
　　崔芷瑶似笑非笑地摇头：“贺姑娘不必如此紧张，我不过是一句提醒。陆姑娘若事事皆亲，未免心力分散，误了朝考，岂非得不偿失？”
　　姚澄眉梢一挑，正待开口，陆云裳却已止住她的动作。她步子未顿，神情清冷，宛如未闻，淡声道：“陆某一介庶出宫婢，才薄学浅，尚在门墙之外钻研抄经补课，诸位若有闲暇，不若再温一遍《论语·季氏》，省得讲官提问时仓皇失态。”
　　此言一出，数人神情各异，最前处那几个装作闲聊的甲班学子也都噤声——“季氏篇”恰是近几日功课，谁底气不足，立见分晓。
　　崔芷瑶唇角的笑僵了一下，旋即回以讽意：“陆姑娘果然妙口生花，只不知朝考之上，能否也凭三寸舌胜得群英。”
　　姚澄已冷哼一声，抬眼看她，带了些许毫不掩饰的傲意：“去年春学考，你还排在我身后，论功课，陆姊妹年年评卷皆列甲首，若这也算‘门外’，那我等岂不是连‘屋檐’都摸不着了？”
　　“先生们看得自然清楚。”崔芷瑶眼神微沉，冷哼一声，“不过毕竟有人是得公主引荐才入学的，这份起点，旁人哪敢妄评？”
　　话虽轻巧，实则直指陆云裳入学靠的是楚玥举荐，而非家族之力，是奴婢出身，靠裙带走捷径。
　　陆云裳却不动声色，目光在她脸上略过，唇边含笑：“公主殿下确实曾举荐我，但女学之门开于天下女子，不问出身，只问才德。若不堪一试，便是千金之女也难立足——崔姑娘应比我更懂这规矩。”
　　忽听廊后一声轻咳，一道沉静端肃的女音徐徐而至：“既入女学，便当守学规，岂可在廊间争口舌、乱章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讲堂之侧，一位身着深青缁衣的女官缓步而来，步履安然，神情威肃，正是女夫子吴氏，年逾五旬，素有“冷面律笔”之称，讲学一丝不茍，女学上下皆对她颇为忌惮。
　　她身侧一人，着淡雅月白衣裳，束发绾玉，眉目清朗，举止自矜，是凤阁侍人吴向真，出身吴郡吴氏，乃世族之后、凤阁正四品女官。她素掌女学文籍、朝考册卷，虽官阶不高，却极受天家器重，亦是掌朝考题策之人之一。
　　吴向真目光清澈，缓缓扫过众人，停在崔芷瑶身上一瞬，转而落至陆云裳面上，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
　　“女学以德业为本，诸生当谦和持礼，若有妄议出身、讥讽同门之举，于己无益，于学无荣，莫若早归家门，免污庠序清风。”
　　此言既出，满廊俱静，先前尚含讥嘲之意的几位女学子，俱不敢再言。崔芷瑶眼角微抽，敛衽一礼：“学生知错。”
　　吴夫子亦点了点头，却未即入堂，目光再次掠过陆云裳，略带深意。须臾，她才开口道：“时辰将至，入堂罢。今日讲《大学·诚意章》，盼诸生知‘诚者自成’，修心于内，不动于喧。”
　　“谨遵教诲。”众人低声应下，随之缓缓步入讲堂。
　　陆云裳行至阶前，方欲迈步，忽听身畔低语声起，正是吴向真缓声开口：
　　“陆姑娘——时局未定，事勿拙言。若朝考前有风起，且静而观之，勿先乱了己心。”
　　陆云裳闻言微顿，回身一礼，眸光沉静如水：“谢吴大人提点，学生铭记。”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讲堂内书声渐起，吴向真立于讲坛之侧，神情从容，执卷而立。
　　她目光扫过众学子，终在陆云裳身上略作停驻。
　　这个宫婢出身的女学子，自入学以来，便步步稳进，不骄不躁，四年间从丁班升至甲班，堂前堂后皆有赞声。她向来欣赏这等沉静有度的性子，况且陆云裳这些年时常护着楚璃，她也一直记在心中。
　　她照拂楚璃，已有数年。
　　楚璃在宫中地位尴尬，母族无势，养在冷院，若非太后偶尔提点，几无存在感。吴向真与太后有旧，受命暗中教养楚璃，虽不明面插手，却自有法度。她为楚璃请讲、设教、遣人护送，也曾暗中为楚璃挡过几次难堪，尤其在讲席间尤为留心。
　　陆云裳那时候虽默不作声，却屡屡在关键处出手，替楚璃解围，次数多了，吴向真不免对她另眼相看。
　　也正因如此，虽她素来清冷持重，但对陆云裳，总多一分不动声色的提点与关照——方才那句“万事小心”，便是由此而来。
　　只是她隐隐觉得奇怪。
　　每每与陆云裳交谈，对方都极守礼度，言辞周全，不卑不亢，却始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距离感。不是抗拒，也不是傲慢，而是一种……极深的克制与冷意。
　　仿佛她在看她时，已将千帧旧事审阅千遍，将所有人心都掂量在手，却偏偏不肯踏前一步与她交心。
　　吴向真不动声色地垂眸翻页，心中微微一动：
　　她不过是宫婢出身，又非世家之后，为何却能将人隔得如此远？
　　她看似站在光下，实则满身阴影。她步步为营，藏得比世族子弟还要深。
　　而这一点，让吴向真隐约生出一种罕见的不安。她分明是值得期待的人才，可若这份疏离不止于性情，日后若走到庙堂高位，便未必真能为世家、为凤阁所用。
　　但念及楚璃，吴向真终还是将这缕疑虑压下。
　　......
　　暮色初合，女学放学钟声徐徐响起，钟鸣回荡于朱墙画栋之间，如水波一圈圈铺开。
　　陆云裳从讲堂内起身，整束了袖角，与姚澄、贺清清道别：“今日辛苦，回头我再将《诚意章》细注一份，明日传与你们。”
　　贺清清立刻点头应下，姚澄却撇嘴笑道：“你这位陆先生真是比讲官还尽责——若是你朝考名列前茅，女学史上恐怕要留名。”
　　陆云裳轻轻一笑，未置可否，转身缓步出了女学。暮春日短，天色已泛起淡灰，红墙黛瓦在夜色中渐显沉静。
　　她重新回入宫中，一路行至尚食局西侧内院。
　　她如今虽为甲班女学子，又为楚玥伴读，但宫中事务未卸，楚玥膳食一事仍归她统筹。虽早已无需亲自动手，但每日食材选配、菜式调配、水火时辰，仍需她一一过目定夺。
　　西灶如今归于她手下调度，那位当初看人眼色、性情多变的文和心，现如今也早已收了锋芒，对她唯命是从。陆云裳以礼驭人，又不失手段，尚食局如今早无她立不住脚的地儿。
　　她甫一踏进尚食局的曲廊，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奔来。
　　“云裳姐！”青槐一张脸满是焦急，竟顾不得宫道规矩，险些跌了一跤，气喘道：“楚...四殿下出事了！”
　　陆云裳脚下一顿，衣袂微晃，语调却仍稳：“说清楚些，怎么回事？”
　　青槐一边喘息，一边压低声音，神色难掩惶急：“说是今早听完讲后，她在归院途中，与六皇子起了些口角，后来竟失了足，从偏僻的花墙下滚了下去，幸得宫人及时寻见，但小腿伤得不轻，如今送回冷宫，太医也看过了，说是筋骨无断，但淤血重，需静养数旬。”
　　“我本想劝她同昭宁公主说说此事，可四殿下……四殿下说什么都不肯让人通传，偏偏只叫奴婢来找您。”
　　陆云裳眼神一凛，微微侧首，望向院内灯火微明的灶房，片刻后轻声道：
　　“我去看看。”
　　她语调虽静，青槐却心头一震——她知道陆云裳这声音最轻，也最冷。
　　她亲手收起食谱册，吩咐文和心：“膳单我回头再改，今夜暂且不动火，待我回来再定。”
　　文和心连连应是，并未多言。
　　陆云裳披上外衣，从侧门出尚食局，快步往楚璃所居的冷院而去。夜风微凉，裙摆曳过白玉石阶，簌簌如水声
　　——她未言一句废话，步履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楚璃向来不轻易示弱，她今日肯叫她来，便说明此事，绝非“失足”二字可掩。


第30章 
　　冷宫幽深, 四年来几乎不曾有过半分改动。夹竹梅仍倚墙斜生，老柏依旧盘根错节，树影摇曳如昨, 枝干早已在风霜中生出斑驳。墙角的积水年年结冰、年年化开, 地面青石缝中还嵌着去年落下未清的枯叶。
　　宫人巡来巡去，不过是例行走过几步，仿佛这院落已与整个皇宫的光景断绝了来往。
　　陆云裳行至廊下, 青槐在前推开院门, 灯火映出院中石阶上一盏盏半明半灭的宫灯，一如这院子里主人的命数：有名无宠, 有身无依。
　　内室中，楚璃正倚着一方引枕坐在床侧，右腿上缠着纱布，外面覆了一层熨热的草药包，房中药味浓烈。她听见脚步声，微微偏头, 一眼便看见门前的陆云裳。
　　那一瞬, 她眼底划过极淡的一丝倦意与安心, 随即便低下头，将那情绪尽数敛起，换作一副乖巧恭顺的模样。
　　“云裳姐姐, ”她声音轻软, 像是还带着一丝委屈与羞意，“我不是故意麻烦你的……只是今日实在太疼了，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才……才叫了青槐。”
　　她说着，还咬了咬唇, 眉目温婉，楚楚可怜。
　　陆云裳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楚璃腿上的纱布，药包尚热，缭缭药气之下，仍可见淡淡瘀红渗出。她眸光微沉，语声淡淡：“青槐说你是失足所致，真是‘不小心’的？”
　　楚璃垂下眼睫，指尖微微一动。半晌，才轻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踩空……也不怪旁人。”
　　陆云裳却未动声色，只定定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那便是你走路不看脚下？”
　　楚璃眼睫轻颤，片刻后才轻声道：“六弟他……大约是故意拦了我一下，我才会踩空。”语气带着些迟疑，“不过他也不是成心的……”
　　她语气诚恳，连唇角那抹笑意也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羞怯，仿佛真是个因一时失足而惊慌失措的少女。*
　　陆云裳的指尖缓缓从桌沿收回，袖口垂下遮住了手背，那一瞬她心头浮上一股莫名的烦闷。
　　“不是成心的？”她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不重，却带着微凉的力道，“你若不是运气好，如今怕是躺着连话都不能说。”
　　楚璃怔了怔，低垂着眼，似乎受了些惊，连声音也轻了几分：“可我也没打算伤自己那么重……只是……只是楚昱平日便是这般，就算将此事说与皇姐听，她估计也会劝我算了。”
　　陆云裳静静看着她，半晌未语。
　　这话倒也不假。
　　楚玥如今身居高位，宫务缠身，虽仍记得这位自小带在身边长大的妹妹，但真让她为楚璃去跟朝中勋贵起争执、坏了兄弟情谊，那也绝无可能。
　　她终究是皇女，身在庙堂之中的人，恩情讲度，权衡在先。
　　楚璃自然也早想到了这些。
　　楚昱虽是个纨绔不成器的，但毕竟是皇子，论起亲厚，在楚玥心中也不在她之下。
　　楚璃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却并未抬头，只把指尖轻轻搭在绣被上，一下一下拂过那细密的花纹，姿态极为乖巧，仿佛根本没有藏着半点心事。
　　——她自然不会说实话。
　　不会告诉陆云裳，今早她其实早早便起了心思。
　　楚昱那人，傲慢轻浮，每次来学堂都要寻她的茬。今晨她害楚昱摔了一跤，散学时楚昱自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于是她算好了邓才必经之路，给了楚昱推她的机会，而那点药伤，也是她摔下时故意让自己“擦着角落”跌出来的。
　　这一场摔，虽疼了些，却很值。
　　楚昱被骂、她被怜，连陆云裳也亲自来了；她没有开口告状半句，却让每个人都替她不平。
　　楚璃咬了咬唇，忽然抬眸看她，眼底竟带着几分委屈：“云裳姐姐，他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往年也闹过，只是这次……”
　　话音未落，殿外突地传来一声惊雷，仿佛猛兽咆哮，震得窗棂都“哐啷”一响。风骤起，冷宫素日便年久失修，那盏本就昏黄的宫灯被风一吹，火苗登时歪斜，投下一室晃动的影子，如鬼魅游走。
　　楚璃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扑，一头撞进陆云裳怀里。
　　“我……我不是怕的……”她声音发紧，带着委屈而极力强装镇定，“就是……就是不小心撞你了。”
　　陆云裳怔了一瞬。
　　陆云裳站着没动，低头一看，只见楚璃紧抱着她的腰，肩膀因紧张而微微发抖，指节死死扣着衣料。小脑袋紧贴着她胸口，看不见表情，呼吸轻浅又慌乱。
　　屋里安静下来，风声还在门缝间呼呼作响，药炉里的炭火“啪”地炸了一下，带出一股焦苦的药味。
　　陆云裳抬手，慢慢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指尖划过发丝，带着微凉的湿气。
　　她轻声开口：“怕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楚璃没回，只是动了动，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陆云裳看着她，语气缓了下来：“楚昱若再欺你，不用事事忍着。我不是劝你去闹，但该挡的，也要挡。”
　　她目光投向殿外。院中夹竹梅落了几枝，雨点在地上砸出小小水坑，一股潮气顺着门缝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味。
　　“你若一直忍着，旁人便觉得你可以欺负。”陆云裳说完，视线落回怀中人身上。
　　楚璃怔了怔，睫毛颤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唇角轻轻动了动：“那……姐姐你会帮我吗？”
　　她语气轻，却带着极小的一丝试探。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应，只伸手取过她身侧的脉枕，解开已凉的药包，将新熨好的草药敷上去，动作熟练平稳，语气也未变：“你是楚玥殿下看重的人，我自然该护你周全。更何况——你如今能说出这样的话，便不是那年只会躲在被窝里哭的小楚璃了。”
　　“既然不想忍，那就别再装。”
　　楚璃一愣，当做是没听到陆云裳的话，眼中光芒微动，随即轻轻低头一笑，那笑浅得像雨声打在窗檐，细而不易察，却真实得让人听得清清楚楚：“我会听姐姐的。”
　　屋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瓦片上啪啪作响，檐下水流如珠帘坠落，风从门缝中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吹得殿中的灯火微微一晃。
　　楚璃听着雨声，忽然轻声道：“外头下得大了……姐姐，不若等雨停了再走？”
　　她垂下眼帘，语气看似体贴，指尖却紧紧揪住被角。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没有点破，只道：“雨再大，宫里也不缺伞。尚食局那边还等着我去安排明日的膳单。”
　　说罢，她站起身，披上外袍，走到门边，又转身看了楚璃一眼：“我明日让青槐送些温补的药膳来，你先歇着。若是腿疼得厉害，也别逞强，我会让青槐替你去请太医。”
　　楚璃坐在床榻边，沉默地望着她，灯火将她半边脸映得暖黄，眼眸里却泛着一点淡淡的光，像是深水里浮起的一点萤火。
　　就在陆云裳伸手掀起帘子的那一刻，楚璃却忽然起身，赤着脚，脚步踉跄地追了上去，一把用力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眼中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执拗：“可外头雷打得这么响……我小时候被雷吓过，一到下雨便睡不踏实……姐姐，你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就一会......”
　　她仰着头望她，眸子漆黑，湿漉漉的，就像夜里未合的窗扇，半开半掩，全是小心思。
　　陆云裳原本想抽手，见她赤着脚，未着履袜，脚掌落地时还微微打着颤，指尖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狠下心。
　　屋外一道闷雷滚过，檐下水声淅淅沥沥。她默了片刻，终是轻叹了一声：“……好。我陪你。不过你得乖乖躺回去休息，我就在这儿，等雷停了再走。”
　　楚璃眼睛一下亮了，眉梢都带了笑，连语气都轻快了些：“好，那我这便听姐姐的躺着歇下。”
　　她乖乖地靠回床榻，靠着引枕躺下，眼中却掩不住一抹得逞的小雀跃。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摇了摇头，将窗子掩紧了些，又坐回床边，顺手将炉中的火拨了拨，添了两块炭进去。火光跳动，照得室内一片温暖，墙角的灯也稳了几分。
　　楚璃靠着枕头絮絮说了几句，又困又倦，不多时便呼吸渐稳，沉沉睡去。
　　陆云裳坐在床侧，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她的眼神掠过楚璃紧裹着纱布的脚腕，伤处还透着微微红肿，几缕药香未散。
　　她眉头轻轻蹙起，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烦闷，像是压了一口闷气难解。
　　楚璃也算是她从十一岁便照看着长大的孩子，明明自己一手教会了她如何藏起爪牙、如何笑着应对世事，可真的见她受伤了，心里竟还是升起一丝……报复的冲动。
　　她不愿承认自己动了怒，却还是忍不住想：楚昱那小王八蛋，是不是自己太惯着他了？
　　夜色已浓，尚食局那边灯火尚明。
　　陆云裳走出楚璃的院门，脚步不停，踏过青石小径。风吹过落叶无声，廊檐下水珠一滴滴落下，冷意渐浓。
　　她自重生起，便极少生出怒意，凡事皆以进退有据、分寸周全为先。可今夜，不知怎的，看着楚璃那双湿润而隐忍的眼眸，看着她低声求助、仿佛仍试图以退为守的模样——她心底竟泛起一种极其罕见的怒气。
　　走到月门下，她抬眸看向不远处尚食局的灯火。月色映在她眼中，宛如落霜，一片清冷。
　　她唇角微微扬起，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也罢，”她轻声道，“既然有人闲得很，那便不妨替他们添些热闹。”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尚食局中夜色沉沉, 炉火微明。外头的雨还在下，檐角垂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陆云裳独坐灯下，案前摊着数卷供膳月表与御膳簿子, 朱笔搁于右侧, 笔尖还有未干的墨痕。
　　她面色如常，却无心继续审阅。
　　方才从冷宫回来的一路，楚璃那只裹着纱布、略显红肿的小脚, 一直萦绕于眼前。
　　她不愿承认自己在意, 可越压下心绪，心中那股郁气却是越发难解。
　　她缓缓叹了一口气, 将未批完的《月膳摘录》合起，又抽出一卷“夏月调养例表”，指尖沿着花饮栏缓慢下滑，忽在某一行停住。
　　她不动声色地落笔写道：
　　“芙蓉饮，三日后列入六皇子膳中，温饮。”
　　文和心正捧着一方精巧的点心盒, 方才尝过陆云裳新制的桂花栗糕, 还未细细咂味, 听得此语，不由一怔，略带犹疑地出声：“这芙蓉饮所用凤池花露, 须得头茬花开时取。如今才入夏, 凤池内存仅余三坛旧藏。前些日子，翊坤、钟粹、养心三宫已来问过一遭，凤池那边早就捉襟见肘了……这调度之事, 恐怕难成。”
　　“无妨，这花露若是调不出来, 便调不出来，”陆云裳手中笔未停，语气依旧平静，“你只照我吩咐去做，若是六皇子问起，就说是被其他宫抢走了。”
　　文和心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可那六皇子……”
　　“以楚昱的性子，听说旁人争了他的东西，怎肯罢休？”陆云裳抬眸，眼里并无笑意，“他若真闹起来，纪贵妃总不能装聋作哑。”
　　她将笔一搁，转而问道：“凤池如今谁管？”
　　“是……薛澜娘子，”文和心答得小心，“是长公主早年提拔的人。”
　　她将一份精修的膳单抽出，缓缓放入金纹檀盒内，朱笔笔尖微顿，嘴角却挑起一抹冷意，“文姐姐若不放心，可先将这份单子，送去永和殿，请贵妃一阅。”
　　文和心看了看陆云裳，又看了看手里的单子，眉心微蹙，语气却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狐疑：“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她身为灶头，职分比陆云裳高出一阶，但陆云裳处事沉稳，心思细密，几番为她解围开路，久而久之，她便多有倚赖这位女学甲班的聪慧后生。况且陆云裳不过尚未及笄的年纪，却早已在女学甲班中稳占鳌头。只待来年春朝考若能登榜，便是半只脚踏入庙堂之阶。虽说“半只脚”终归不是“全然入仕”，可在这深宫之中，谁不识得这份前程的分量？
　　陆云裳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眼波盈盈，却带着三分不着痕迹的笃定：“文姐姐这是在疑我？”
　　“倒不是疑你。”文和心轻叹一声，低声道：“只是一来你现下当值于公主膳局，素不涉皇储之事；二来宫中风向难测，稍有差池便是大事。此时动了六皇子那头膳单……委实叫人不免多想。”
　　“芙蓉饮乃清润宽气之物，暑月里最为适宜。六皇子素日郁气不散，我想着若贵妃真心疼子，莫非连这小小一盏饮子也不愿费心？”陆云裳轻轻一笑，纤指拈起一粒点心，语气带着懒意，“再者说了，不过区区一杯芙蓉饮罢了，文姐姐当真觉得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哦……”文和心恍然，有些讪讪地笑了笑，“是我想多了。方才你那语气冷了些，我一时还以为你是……”
　　“另有所图？”陆云裳扬眉，眼角带了三分笑意。
　　“这倒不是，”文和心干笑两声，心下却有些愧意。只是她极少看到陆云裳冷脸的模样，还以为陆云裳要对六皇子做些什么，一想到只是一杯芙蓉饮，她倒也没在多想，是啊，一杯芙蓉饮而已，难不成还能掀起什么风浪？陆云裳与六皇子素无旧怨，宫中人事她也从不轻涉，莫不是……在这深宫里久了，见着什么，都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翌日清晨，雨初停，天未明。文和心特意叫西膳挑了最擅长调饮的阿照，将凤池仅余的三坛花露抽出一坛，细心调制，先送去永和殿请纪贵妃一阅。
　　纪贵妃素日最讲究早膳，汤羹的温度、果子切片的厚薄，皆要合她心意。她随意翻过膳单，目光骤然停在一行小字上。
　　她眉梢微挑，指尖点了点单子：“这是什么？”
　　身旁宫女低声道：“回娘娘，此饮名芙蓉饮，尚食局听太医院说六皇子近日精神郁倦，特意安排的养神花饮。”
　　纪贵妃没言语，只端起银碗，抿了一口。那芙蓉饮调得清雅柔润，入口微甜不腻，带着凤池花露独有的凉意，一道饮尽，只觉胸中一口闷气散了开去。
　　她将碗轻轻搁下，露出难得一见的笑意：“嗯，尚食局这次倒贴心得很，本宫近日也常觉乏困，便多加一道。”说完看向身旁宫女，语带几分欣慰：“传话去尚食局，就说这次膳安排得极好。”
　　一旁伺候的宫人听见纪贵妃难得露出几分称许的语气，面上仍垂眸恭顺，不敢显露分毫情绪，心里却都暗暗记下了这个“芙蓉饮”。门外候着的文和心听得动静，悄悄松了口气，转身捧着点心盒返回尚食局，刚走出几步，便低声感叹：“还是云裳稳，连贵妃的心思也拿得住。”
　　而另一头，陆云裳按着旧例，先往御书房去了。
　　她自从当上楚玥的伴读后，便日日按时前来。初时是向楚玥请安，顺带交待前一日的膳务与学课安排；后来楚玥不再常来御书房，便改为她代为照拂楚璃的课业。陆云裳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楚玥为她争取的一个继续旁听邓才授课的机会。
　　只是今日一入殿中，案前却空无一人。
　　她略一迟疑，便听见殿侧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正见楚昱一身湖青纹锦朝衣，行至近前。他眼神略倦，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倨傲，眼中却泛着一层明显的倦色，似是昨夜未曾好眠。
　　陆云裳立即垂首行礼，声音端谨：“见过六殿下。”
　　楚昱只淡淡瞥了她一眼，神情冷淡，未多话，只轻点了下头：“嗯。”
　　随他同行的纪成言却慢了半步，他着一袭银灰织锦衣，腰束玉带，手执竹骨白扇，折扇掩唇，扇下微笑不减，却未行礼，只懒懒地抬了抬手：“陆姑娘还是这么早。”他语气轻快，眼神却不加掩饰地掠过她身上的衣饰与神情，“规矩严谨，一如从前。”
　　陆云裳眸光一顿，旋即回以一礼：“纪侍读亦早，如今风采更胜往昔，竟比先前更有几分‘名动学宫’的风采。”
　　纪成言笑意微凝，每每想到被陆云裳当众驳得哑口无言，心中便不痛快，只是片刻，又恢复了从容，轻轻扇了两下，低声笑道：“陆姑娘真会说话。”
　　“怎比得上纪侍读。”陆云裳眸光一顿，旋即回以一礼。
　　纪成言似笑非笑地“哟”了一声，正待再说几句，楚昱已不耐烦地一挥袖：“走吧。”
　　纪成言轻笑一声，扇子一收，施了个潇洒的礼，便随楚昱一同转入殿后，两人身影隐入帘影之间，殿中只剩陆云裳一人。殿中归于寂静，陆云裳静立片刻，望着楚昱离去的背影，神情平淡，唯有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冷意。
　　目光掠向那空下来的案前，神色未变，心下却微微一沉。楚璃果然未来，虽是早有预料，心头却仍泛起一点无名烦闷。
　　殿外晨雾微散，晨钟声自书院方向传来，深沉稳重，一声声回荡在湿润的空气中。
　　她拢了拢衣袖，转身踏上通往女学的青石御道。
　　到得女学时，讲堂外廊下已有几位女学生在温习课本，日光斜洒于回廊之上，洒下一地斑驳。
　　贺清清正倚着一根朱红石柱，怀中抱着一卷《大学章句》，却明显心不在焉，眼神懒洋洋地在院中四顾。远远瞧见陆云裳踏入内院，她顿时精神一振，三两步迎了上来，笑意盈盈道：“哟，这回竟是你迟了？太阳怕是打西边出来了。”
　　陆云裳失笑，抬手掸了掸袖角的露珠，语气温和：“路上遇了些事，耽搁了。”
　　“是‘事’，还是‘人’？”贺清清眨了眨眼，眼角带着几分揶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的朝衣领口上，“你方才那身步子，分明是从御书房那边过来的，莫不是二公主又把没人管的熊孩子托给你照料？”
　　“你倒是愈发胆大了，”陆云裳摇头轻笑，“清清，说话留几分分寸，楚璃虽在冷宫，但高低是皇嗣。”
　　“也只敢在你面前说。”贺清清说着已挽住她的手腕，悄悄将她拉到廊下靠西的石凳边坐下，语气却也低了几分，“快说，今儿到底遇上什么事了？平日你可从不误时，哪怕雨下得瓢泼。”
　　陆云裳略顿了下，目光扫了眼周围几位尚在低声背书的同窗，才慢条斯理地道：“我方才在路上算一笔生意。”
　　“生意？”贺清清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大的？”
　　“够大。”陆云裳顿了顿，瞥了眼四周，见无人留意，才慢悠悠道。
　　“当真？”贺清清听得心神一震，忙一把扯了她衣袖，将人拉至自己身侧，生怕被旁人听了去，她父亲不过是从六品编修，家中清贫，并无经商头脑。凡遇疑难要事，多是请教陆云裳。后者虽年岁不长，却每每语出惊人，仿佛天机先觉，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总能一语中的。更有几样世人罕见之物，经她点明来历与用途，仅仅四年就将商行拓展至绥成、锦阳、宁都三座大楚最为繁华的城池，各设分行，年年进账丰厚。
　　如今陆云裳一句“够大”，她自是信得十足，不敢稍有轻慢。
　　远处乌云未散，阳光从云缝中落下，洒在高墙碧瓦之上，恍若宫墙之外另有风雨将至。


第32章 
　　同一时辰, 乐清宫内香烟袅袅，簟席生凉。
　　楚玥正倚榻阅卷，殿门处轻响, 一名小内侍快步趋近, 屈膝低声禀报：“启殿下，西膳那边传来话，说是凤池所调花露, 乃为六皇子膳中新增芙蓉饮所用, 但此饮原不在原定膳单之列。”
　　楚玥听罢，眉梢微挑, 语气却依旧平平：“芙蓉饮？怎么从未听说过。”
　　小内侍低垂着头，声音愈发轻微：“回殿下，听说是西膳临时改动，其间缘由未有明说。”
　　楚玥轻“嗯”一声，眸光却未自卷轴上移开，只是指尖在书卷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似在思索。片刻后, 她语气从容地吩咐：“叫人将新膳单送来一份, 本宫瞧瞧。”
　　“是。”小内侍得令，低头退下。
　　待人一走，楚玥方缓缓将卷轴阖起, 手腕微转, 这宫里膳食一道虽属小事，可动的是谁的膳单，动得又有几分意味, 她心里一清二楚。
　　西膳房素来谨慎，敢擅改六皇子膳食者, 满宫数得出来的不过几人，但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陆云裳。
　　那丫头，她实在太熟悉了。但她年纪虽轻，行事却稳，从不妄动半步。
　　这次为何？
　　楚玥秀眉微蹙，手中卷轴随意搁回几案，正此时，帘后一名年长宫人踱步进来，弓身低语：“殿下，前日奴婢听人悄言，说是六皇子在养心殿外，与四殿下起了言语争执。那日四殿下似是被推了一把，如今太医署回报，说是着了风寒，有些发热。殿下是否要去瞧瞧。”
　　楚玥拈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一沉。
　　殿内骤然寂静下来，唯余雨后竹叶滴水之声，在殿外轻敲石阶。她静了片刻，似是思及旧事，良久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淡淡：“文姑，此事……便当不知。”
　　......
　　陆云裳从女学归来，还未卸下外袍，便在尚食局门前被青槐迎了个正着。
　　“云裳姐，”青槐快步上前，将一封覆着太医署印的札子双手奉上，语气低急，“四殿下的伤口今日午后有些发热，太医说是伤处受潮微有感染，现下已调方退热，只是还需静养数日。”
　　陆云裳指尖微顿，展开札子细细一读，将纸叠回时，眼神已沉了几分。
　　青槐跟在后头，见她神色沉静，却隐有几分隐忍的冷意，终于试探着开口：“要不要我去宫里探一探？若你不放心……再亲自过去。”
　　陆云裳脚下一顿，转头看她一眼，摇了摇头道：“不了，我亲自去。”
　　说着，似忽而想到什么，又从怀中取出一只丝绣荷包，递了过去。荷包沉甸甸地落在青槐掌心，那一刻她甚至没敢第一时间打开。
　　“这些日子你奔前忙后，替我看人、送信、拦人情、管膳房……也该有个交待。”陆云裳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柔意，“拿去吧，该修的鞋修，该添的簪也别省着。”
　　“我——”青槐一时语塞，“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我若真把你当下人，也不会在你跟前说这些。”陆云裳望着她，目光温和却不容推辞，“别推了，早些收下，好省得我再念。”
　　青槐垂眼默默应了声，终是将荷包收进怀中，低声道：“这些日子，我家中确实需要银钱，那我便记着你这情。”
　　陆云裳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而吩咐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帮我去备碗细砂锅，我想做一道药膳一并送过去。”
　　“你要亲自下厨？”青槐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自从陆云裳去了御书房便两年未下过厨。
　　“嗯。”陆云裳抬手挽起袍袖，眼神极淡，她边走边吩咐几名帮厨：“去库房取杭白菊三钱，淡豆豉五钱，生地黄三钱，青木香一钱半，银花三钱，炒栀子二钱，再备些鸡胸肉，剁细，不腥者为佳。”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惟有青槐懂些药理，惊讶地道：“姑娘这是……做《银菊豆豉膳》？”
　　陆云裳轻轻一笑：“不是正方，但方子借了银翘散与竹叶青汤的意，只是改温不改寒，去火不伤脾。楚璃那伤在右腿，未入骨，却也不轻，太医署配方多半偏寒，我这药膳是助她转热缓解，补气而不滞，睡前可用。”
　　说话间，她已卷袖净手，炉边点火，娴熟如常。
　　她先将淡豆豉、菊花用温水泡软，银花、地黄微煎，取其汤色清亮。鸡胸肉剁细后以姜水去腥，再下汤中与药引同煮，不加盐，只添极少红枣以调口。火候极紧，用的是软炭慢炖，约一刻钟，香味才隐隐溢出。
　　青槐静静站在一旁，望着陆云裳眉眼静定、动作利落，不禁低声道：“云裳姐你平日不怎么动手，怎么如今还能这般熟练。”
　　“许多事，原不需常做，只需记得。”陆云裳将汤水舀入温碗，覆上一层加热细木盖，手指覆在碗沿，感了感热度，这才微微颔首，“走吧，趁热送过去。”
　　夜深风凉，冷宫寂无人声。
　　陆云裳踏入小院时，风正自破败的槐树间掠过，吹得枝叶簌簌作响，昏黄灯火在风中摇曳。一名守夜的宫人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禀道：“陆姑娘，四殿下仍昏着，太医刚走不久，药服下了，热却未退……睡得不安稳，唤了几声梦话。”
　　“可知她唤了什么？”陆云裳问。
　　宫人犹豫了片刻，还是答道：“……像是在唤‘姐姐’。”
　　陆云裳神情微动，未作声，轻轻点头，抬脚步入那间寒意透骨的寝殿。
　　寝殿陈设简陋，几案漆面斑驳，炉中香灰积厚，一角薄被堆成小团，少女瘦削的身子埋在其下，如同被风一吹就会散的纸人。
　　十四岁的楚璃，肩头裹着绵被，却仍止不住轻颤。她的唇色泛白，睫毛轻颤，额头贴着温帕，发丝早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脸颊边，衬得整张脸越发瘦小。前几日还满是灵动的小脸，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与安静。
　　陆云裳走至榻前，将手中的药膳搁在炭炉边温着，却未移开视线。
　　她俯身，轻声唤道：“楚璃。”
　　床上的人微微皱了皱眉，似在梦中挣扎，喉咙里哑哑地溢出一声：“……姐姐？”
　　陆云裳指尖微动，那一声带着病态倦意的“姐姐”，似是穿透了她心底最柔软的一角。
　　“我在。”她坐下，低声应着。
　　楚璃睁开眼时，眸中还带着水雾，视线模糊地定在她脸上，像是怕自己看错，又像是怕这不过是场梦。她轻轻动了动唇，喉咙干涩，嗓音轻得像风声：
　　“你……真来了？”
　　陆云裳轻轻握住她汗湿的手，将她半蜷着的身子往被里裹了裹，语气柔得像是哄小儿：“我若不来，你唤我作什么？”
　　楚璃眨了眨眼，眼尾泛着微红，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小声呢喃道：“我梦见你不理我了……我一个人睡在这儿，好冷，好怕……”
　　陆云裳指尖一顿，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汗意未褪，温度还高得烫手。她低低叹了口气，却半晌没出声。
　　楚璃见她沉默，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有些不安地想要撑起身子，却被陆云裳按住了肩头：“别动，你发着烧，太医说要静养。”
　　陆云裳坐回床侧，换了种轻缓的语气道：“我给你熬了药膳。太医说你烧得厉害，我想你向来怕苦，就照着温调的方子做了这道。你试试看。”
　　她从一旁炭炉上取下瓷盏，揭开盖子，热气缓缓升起，菊花浅黄，汤色清润，淡淡的药香混着鸡茸的醇鲜，在寂静的屋内荡开。
　　楚璃望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像是还没从梦里完全醒来。许久，她垂下眼帘，懂事的小声道：“我自己来。”
　　陆云裳却轻轻将她伸出的手按了回去，语气温和道：“你现在端不稳。”
　　她小心地舀起一匙，吹凉，送到楚璃唇边。楚璃盯着她，似有抗拒，但那汤香清润，胃中早已空虚，终还是别开头，小声说了句：“就喝一口。”
　　“嗯，一口。”陆云裳柔声应着，嘴角泛起一点几不可察的笑。
　　汤匙送入口中，清香温润。楚璃咽下那一口后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枕头，那双略显湿润的眼始终落在陆云裳的脸上，像是怕她哪一瞬就会不见似的。
　　第二勺、第三勺……屋里静静的，只听见药膳微热时细小的气泡声，和瓷匙轻轻碰在碗沿的清脆声。
　　陆云裳舀着一勺又一勺，本是耐心哄她喝上几口，哪知竟在不觉间将一整盏药膳都喂了下去。
　　等最后一口落下，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那瓷盏里干干净净，汤底都没剩半滴。
　　陆云裳不由得轻轻一笑，将碗搁回托盘里，才要开口，忽而察觉楚璃微阖的眼睫微微颤了下。
　　果然，下一瞬，楚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颊轻轻一红，小声道：“……也不是很饿。”
　　她扯了扯被角，声音压得低极，像是在为刚才的“干净扫盘”找补，又像怕陆云裳笑话她，“就是……汤还挺好喝的。”
　　陆云裳却没有笑。
　　她只静静地看了楚璃一眼，那眼神极淡，仿佛落在她身上，又像穿过她落在遥远的前世。可那双眼里只有冷漠与疏离，不像如今这双眼，满眼盛着依赖，盛着软弱，盛着一种几乎令人心软的信任，叫陆云裳看得一时怔忡。
　　她终是垂下眼，手指极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傻子，吃得干净才是最好。”
　　语气温和，落入耳中几无破绽，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句“傻子”到底是哄她，还是在笑自己。
　　她俯身，在楚璃额头探了探温度，掌心覆上那层微热细汗，又轻轻叹了口气，道：“睡吧，再不睡，药膳都白熬了。”
　　楚璃乖乖地“嗯”了一声，却在她起身时，忽地伸手拉住她的袖角。
　　陆云裳微愣，回头时，楚璃已半倚在枕中，眼睛微阖，睫羽轻颤，脸颊因热气而染上一层淡粉，唇边还残着一丝光亮，她轻声呢喃：“别不理我……哪怕是梦里。”
　　陆云裳的手指微微一紧，站在床边的身影静默了许久。
　　良久，才终于伸手回握住那只略带凉意的手，语气淡淡道：“放心，我在。”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
　　殿中灯火微弱, 香气缥缈。
　　门扇轻响，是陆云裳离去的声音。楚璃却依旧握着那只被她拽住的被角，眼睫微垂, 蜷在薄被中纹丝不动, 仿若沉睡。
　　直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她的睫毛才微微颤了颤，随后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仍有些迷蒙, 却不像发热时那样无力, 而是带着一丝清醒后的警觉与混乱。
　　她并没有真的睡熟。
　　刚才陆云裳来的时候，她确实是迷糊的, 那一声“姐姐”几乎是条件反射，就像小时候病得模糊、咬着牙等她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唤她一样。可后面的对话，她全都听进了耳朵里，一句不落。
　　楚璃缓缓坐起，背靠着床头, 屋里还有余温, 她却觉得冷, 像是从骨头里往外透的寒。她伸手轻轻擦了擦额角尚未干透的汗珠，又顺势拉下还贴着温热的帕子，拢在掌心。
　　思绪, 仍残留在梦中那片浓重的血色里。
　　梦里, 她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一个女人被五花大绑，压到殿前的刑台上，衣衫沾血, 头发凌乱。她听不见女人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张脸好熟, 她想喊她，却又觉得喊不得。
　　她挣扎、怒斥、眼含不甘，却终究被人按住，刽子手高高举起雪亮长刀——
　　而她自己，却仿佛冷眼旁观，一步步登上那高位，俯瞰着那人被砍下头颅。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头颅滚落阶下，看着那人的眼睛睁着，仿佛临死都在望她。
　　她该说自己害怕吗？
　　不。
　　她怕的不是梦，是梦里那份太过熟悉的感觉。
　　像曾经真实地经历过。
　　“我梦见你不理我了。”她刚才确实是这样说的。
　　但梦里真正的情景，是她亲眼看着陆云裳死在自己眼前。
　　“我梦见你死了，”她在唇齿间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气，“还梦见我站在高台上，看着你……”
　　忽然，门后有极轻的一声响动，楚璃连忙噤声，睫毛轻垂，将未出口的话都咽了下去。
　　下一刻，门缓缓被人推开。
　　来人脚步极轻，一袭深色宫服，袖口绣有极细密的云纹，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眉眼极其平常，却有种令人难以忽视的沉稳。他对着楚璃微微一礼，低声道：“殿下，吴大人有信。”
　　楚璃微垂的眼睫掀起，目光一动，整个人又恢复成那个安静、虚弱却沉静有礼的病中少女。
　　“坐吧。”她轻声说，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梦从未做过，情绪也从未波澜。
　　可她那双握在膝上的手指，却在听到“吴大人”三个字时，悄然收紧了几分。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极整齐的信笺，双手奉上：“大人得知殿下近日伤了腿，心中忧虑，遣我来探视殿下。”
　　楚璃接过信笺，却并未立刻展开，只垂眸淡淡应了声：“无妨，只是小伤。”
　　男子又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缓，却添了几分深意：“外头传闻，说是六皇子殿下与殿下起了争执，失手推了殿下一把。殿下可还记得那日的情形？”
　　这句话问得极轻，像是无意，又像是试探。
　　楚璃指尖一顿，缓缓抬眼，平静地道：“他当时情绪不好，不小心的。”
　　“是。”男子低头，“这般说法，最为妥当。”
　　楚璃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信放在榻边几案上，目光掠过燃得微弱的灯芯。
　　屋中一时寂静。
　　男子又道：“殿下已是十四，时机也差不多了。吴大人说，您若身体无碍，过几日便该出现在圣上眼前。”
　　他说得极委婉，但那句“出现在圣上眼前”，意味却很清楚。
　　十四岁，是大楚诸皇嗣正式入册的年岁，也是是否被翎帝“记住”的关键时机。
　　而在冷宫中养伤、久未露面的楚璃，原本不过是边缘人罢了。
　　可现在不同了。
　　男子目光微动，语气低沉：“吴大人问——殿下，可准备好了？”
　　楚璃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轻轻抚了抚被角，像是仍在思索。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方才那个梦。
　　陆云裳的脸，明明在梦中血污斑斑，可她就是能一眼认出。那种窒息般的感觉仍残留在胸口，像是有人一把攥住了心尖。
　　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准备好了。”
　　男子抬眼，似是讶异于她的干脆。
　　楚璃垂眸，神色温顺而安静，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方才喂药时残存的柔意，但那双眼里，却有某种冰冷又安静的光，像初凝的雪，晶莹透彻，不容近人。
　　“我会出现在父皇面前。”她轻声说，“也会让他记住我。”
　　“好。”男子起身行礼，“属下会转告吴大人。殿下若有安排，仍可密信于我。”
　　楚璃点了点头，看着他离去。
　　门扇再次合上，冷宫重归寂静。
　　她慢慢转头，看向炉火中微跳的红焰。
　　“我不能让她死。”她喃喃自语，“我不要再梦见那种结局了。”
　　她一直都知道一件事：若要护住陆云裳，便不能永远是那只被藏起来的、被人遗忘的小狐狸。
　　她要强大。
　　强大到，即使有朝一日风雪扑面、刀剑临颈，也能替她挡住一切。
　　哪怕……那人从未真正信过她。
　　她也不想再看到她死在自己面前——哪怕那只是个梦。
　　......
　　连着几日，西膳都按着陆云裳所定的膳单，为六皇子楚昱每日送去一盏芙蓉饮。
　　芙蓉饮调气清神，温和不滞，入口甘香。楚昱向来口味挑剔，却对这味颇为欣赏。纪贵妃听闻，也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说尚食局总算懂得“主子心思”。
　　局中众人松了口气，以为这一遭总算安稳度过，唯有青槐暗暗观察陆云裳的神情，心头隐有不安。
　　——太过顺遂的平静，往往是暴风雨前的湖面。
　　陆云裳却始终如常，来往于女学与尚食局间，只在清点花露存量时，顺手翻了一页库册，淡声吩咐：“凤池花露每坛减二钱，入档，标记出处。”
　　青槐迟疑道：“是按这次纪贵妃膳中所用减的？”
　　“自然。”陆云裳语气温和，却冷静，“另外翊坤宫、钟粹宫上旬亦有调用，让账面看着……真实些。”
　　“可云裳姐，尚食局所存花露也用的差不多了，若是往后还要沿用这食谱，便要去找凤池要了。”青槐低声回道：“翊坤、钟粹、养心三宫前些日子都找过凤池，但那边推说露少未允。眼下，只咱们和永和殿还每日照常用。”
　　“照常？”陆云裳嘴角一挑，指尖轻敲案几，“那可不妙。”
　　青槐怔住：“云裳姐可是担心被纪贵妃处罚，若是贵妃怪罪......”
　　陆云裳听着青槐的话，却没有露出丝毫慌张，似全不将青槐的忧虑放在心上。良久，她才转眸看向青槐，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玩味。
　　“怕什么？”她语气轻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纪贵妃若真要问起，只需请文灶头如实回禀便是。”
　　“如实回禀？”青槐有些惊疑，“可是，文灶头会不会——”
　　“她说得出口。”陆云裳淡声打断，“尚食局按例配膳，至于凤池拒不拨料，我们已遣人请了两次，皆被搪塞，实在无奈，难不成贵妃还指望我们凭空变出花露来？”
　　青槐咬了咬唇，还是低声提醒：“可这花露——宫里谁不知道，是按例先供给长公主那一脉？就算凤池说得再难听，那也是奉了长公主的意思。我们若是将责任推到凤池头上，若贵妃真追问起来……会不会，反倒得罪了长公主？”
　　她这话一出，房中气氛顿时一静。
　　陆云裳这才缓缓合上账册，转身看向青槐，语气依旧温和，却添了一分清冷：“青槐，记住，我们不是推责，是说实情。尚食局奉例而行，谁先调露、谁后拒拨，我们只记入账册，照实回禀。”
　　她顿了顿，语气平缓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讽意：“宫里上下，哪位主子不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永远不是‘你犯错’，而是‘你让人看出错从哪儿来的’。”
　　青槐被她这番话点醒，怔在原地，良久才低声道：“可云裳姐……你早就算好了。”
　　陆云裳未否认，只淡淡一笑：“凤池的露，本就不够分，年年有怨。贵妃要宠子，想日日饮芙蓉，那我们便每日照单行事。可这膳方一旦成了例供，凤池还不拨露，那错就不是尚食局的，而是她们自家宫道不通。”
　　青槐一怔，恍然大悟。
　　原来这“按例配膳”，才是陆云裳设下的第一枚棋。
　　陆云裳早已算好了，贵妃真正要追问时，凤池才是她第一刀要落的地方。到那时，是贵妃难，还是凤池难，就都不在尚食局这小小一方了。
　　青槐怔了一瞬，忽而想起先前她与陆云裳初识时，对方曾笑着对她说：
　　“风起于青萍之末。青槐，要做枝叶生风的那棵槐，不要做被风折断的。”
　　见青槐低头不语，陆云裳回头看了她一眼，目中露出淡淡笑意，没再多言，只道：“走吧，去准备明日的膳单。既然贵妃爱喝花露，那我们自然也得将‘花露’的滋味调得更妙些。”
　　没等尚食局的花露用尽，宫中，风声便悄然动了。
　　凤池花露向来贵重，年年产量稀少，本就不敷各宫所需。往年也常因分例而起龃龉，但纪贵妃得宠，这几年总能多占几坛，并不将这小小花露放在眼里，旁人虽不满，却也敢怒不敢言。
　　而这次不同。
　　尚食局连日为六皇子送膳，每盏芙蓉饮皆用凤池花露，若只是偶尔也就罢了，如今却成了“日供”。这“日供”一旦成例，便需月月年年续用下去，等于从凤池例供中分出一线专属于楚昱。
　　这等“例”，若真默认下来，往后便是要按例再供，只会年年蚕食凤池库存。更别提，没过几日，钟粹宫里的薛贵人亲自遣人去要花露，却被薛澜娘子挡了回来，面上虽平静，但回宫后一连两日不肯见人，便是最清楚的表态。
　　凤池亦觉委屈，花露的调拨早有定例，她们是长公主一脉，怎会甘心替纪贵妃开后门？可问题在于——尚食局调用的那几坛，的确不是凤池新供，而是陆云裳早年入局时悄然留存的小批量库存，如今不过是借势重启，正好合了纪贵妃“宠子”的名。更要命的是，纪贵妃宠爱六皇子，尚食局这般用法，旁人自然只会认为是贵妃授意，早已替皇子开辟了“例外”之路。
　　但外人怎会知晓这些细节？宫中流言早已悄然起势，渗入几处宫墙。
　　“凤池花露本就珍贵，如今六皇子每日一盏，哪儿来的那么多？”
　　“贵妃宠得过头了吧，这么小就成例供了？难道旁的皇子都比不过他？”
　　“听说六皇子前几日还在讲学上顶撞了少傅，被罚抄经义十遍……”
　　原本不过是少年好动、读书不用心的小过，到了宫人嘴里，已变成了“学而不勤、性情浮躁”、“偏宠生骄”。再加上凤池花露一事，无形中便将六皇子小小年纪便“骄纵难训”的印象坐实。
　　陆云裳知这些议论正在暗中酝酿，却不露声色，只每日照旧将芙蓉饮膳单送出，并不曾更改。
　　她甚至还添了一道甜羹，名为“安意羹”，说是舒心解郁、养肝宁神。
　　但她在配方中故意少添了两味平火药材，只留下微量药引，既不至于真出问题，却足以让性子急躁的少年，在春夏交接之际更添几分上火与燥热。
　　于是，楚昱便渐渐开始在课上焦躁，偶尔顶嘴，情绪浮动。再经本就不满纪贵妃之人命宫中内侍悄然转述，几位皇子读书之风一对比，更显六皇子“骄矜不逊”。
　　这一切，像是在水面下缓缓积蓄一股无形之力，将纪贵妃一脉推向舆论的漩涡。
　　而陆云裳，只静静地坐在尚食局的竹案之后，手指翻着膳册，像是在计算每日用料，实则一字一笔，皆是落子。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春日天光渐暖, 午后风自回廊吹入，卷动帐帘轻晃。长公主寝殿内香炉袅袅，清冽如竹, 帘后一局香棋刚摆至中盘, 宫婢正屏息而立，不敢出声。
　　忽而宫门外响起女官低声通禀：“回殿下，德妃娘娘求见, 言有急事。”
　　棋子轻敲木盘一声, 长公主唇角微动，不疾不徐地道：“请她进来。”
　　不多时, 德妃薛琼华一袭素色宫装款款而入。她神色如常，举止得体，然那压在眼底的一丝急色，却难掩于长公主的目光之下。她行礼后，笑意温和地开口：“臣妾贸然打扰殿下清修，实是宫中近日风声有些紧, 心中不安, 不得不前来叨扰。”
　　长公主抬眼, 目光温和，笑意却不达眼底：“德妃这是哪来的风声？莫不是春寒未褪，宫里人心又躁了。”
　　薛琼华嘴角仍带着笑, 只是眼中已有试探：“殿下素来掌内库事, 凤池花露一事不知是否有所耳闻，这几日被说得厉害，竟有人道是专供六皇子每日用的, 纪贵妃得宠，便连例供都可随意更改。臣妾不是信这个, 只是……怕有人在背后借花露之事挑拨是非。”
　　长公主执起一子，缓缓落下，声音不疾不徐：“凤池花露？那东西又不是什么金银珍宝，我哪里会管，只是我记得每年本就不多，凤池每年依规分发，如何还能专供一位皇子？”
　　“长公主平日繁忙，怕是还不知纪贵妃自请调膳，说六皇子体弱，尚食局依方调理几日，是有此事。”薛琼华低声道，“这尚食局不过是个下处，若非得了高位首肯，哪敢擅改例供？”
　　长公主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眸光淡淡：“德妃是怀疑我有意偏私六皇子？”
　　薛琼华心头微紧，脸上却不显慌张，连忙欠身低声道：“臣妾断不敢妄言殿下。只是臣妾自幼在洛阳长大，家中做些买卖，最知这宫中如市，人心如风，流言常起无根之处，却能成势。如今几宫皆在议论，臣妾担心有人借着六皇子的名，做文章……至于这风，是殿下借的，还是旁人借殿下之名，臣妾不敢妄断，只怕殿下受了牵连。”
　　她话说得极柔，柔中藏锋，试探分寸极巧，既未冒犯，又隐隐点明：若不是殿下所为，那便是有人借了殿下之势。
　　长公主这才将目光转向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道：“我说薛贵妃今日怎的突然来找我，原来是为了此事。”
　　薛琼华抿了抿唇，连忙低头道：“臣妾自是信殿下。弘儿如今渐长，臣妾也不过是做母亲的，心头难免多想几分，怕误了他将来的路。”
　　长公主手中棋子未停，听她语气，忽地轻轻一笑，似是落子时思绪才归位，淡声道：“你有忧虑，也是情理中事。我们站在一处，自不该让旁人挑了缝隙去。”长公主望着棋盘，随意一句：“若真成了例供，倒是该查查。”
　　殿中香烟袅袅，棋局未终，帘影轻摇。左右侍女屏息静立，直到她略抬了抬手，才有人低声启问：“殿下，可唤内库司来查账？”
　　“查账？”长公主轻声笑了，语气懒懒的，却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凉意，“如今这时节，忽然查账，倒显得我与贵妃之间生了间隙了。”
　　她将手中棋子轻轻搁下，站起身来，行至窗前。
　　“这事虽小，却惹了许多议论。”她语气一转，淡声吩咐，“内库既是我管的，总不能让人说我装聋作哑。这样吧，传薛澜娘子来一趟，让她自己说说近来分例之事。”
　　“是。”
　　不多时，凤池掌事薛澜娘子被引入殿中。
　　薛澜娘子身着宫制浅绛色衣袍，年约三十许，面容端正沉静，一进门便福身行礼，恭声道：“奴婢参见长公主殿下。”
　　“免了。”长公主在罗榻上坐下，手指轻点榻边小几，语气温淡，“这几日花露一事闹得不小，凤池那边是怎么个情形，说来听听。”
　　薛澜娘子闻言，神情未动，恭谨回道：“回殿下，凤池每年所制花露本就有限，往常皆是照例分发，三十六宫的月例不敢增不敢减。今年岁初，奴婢依旧按旧档抄送，再依殿下所批划拨。”
　　“至于为何贵妃宫中的用量，比往年足足多出一成……”她眉头轻蹙，低声道，“奴婢实在不知......”
　　长公主挑眉：“你是说，这风不是你放出去的？”
　　薛澜娘子立刻跪下，声调一紧：“奴婢不敢！凤池向来只管收管出入，从未多言半句。至于流言从何起，奴婢实不敢妄断。”
　　长公主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却并未动怒，只是淡淡一笑：“你办差向来没什么差错，我自是信你。”说完她轻轻抬手，让她起身，又缓缓说道：“花露这东西，说起来珍贵，但到底不是金银玉玺。凤池若不能保其平稳，那便换个能保的来。你这些年在凤池也算尽心，也莫要真出什么差错。”
　　薛澜娘子额头微汗，连连应道：“奴婢明白，奴婢必当守好凤池，不叫旁人借题发挥。”
　　长公主点了点头，见薛澜娘子言语周全，便不再追问，只抬手示意退下。
　　待殿中只余她与薛琼华二人时，方才慢慢启唇：
　　“德妃方才你也听到了，凤池一事，我已问过了，此事与凤池并无关联，你素来谨慎，不会轻信些旁人嘴上的风言风语罢？”
　　薛琼华闻言，连忙起身行礼，语气温婉而恳切：“殿下息怒，臣妾并非多疑之人。只是宫中风头微妙，臣妾也是做母亲的，一听风吹草动，便不由得多想了几分。”
　　长公主微一颔首，神色缓和几分：“也罢。母子情深，忧心是情理中事。”她笑了一下，语气转温，“弘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份情，从未有变。”
　　薛琼华听到长公主这般说，面上顿时松了几分，唇角带笑地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缂丝锦匣，双手奉上：“其实今日还有些其他事要找殿下，前些日子臣妾命人从洛阳带了一批珍玩，其中有一方羊脂玉砚，还有些稀珍香料，想着殿下平素爱香，便特地留了这一份。”
　　长公主接过，打开一看，果然香色沉稳，玉砚温润。她点点头，眉眼含笑：“倒是你用心了。我还正愁宫中香料多是旧方，闻着都腻得慌。”
　　她一边吩咐侍女将簪子收下，一边随口问道：“弘儿近来功课如何？听闻圣人今年要亲临‘夏至节祀’，司经局正在点人随行，几位皇子都在推选之列。”
　　薛琼华听罢，心中微一紧，垂眸答道：“弘儿近日功课渐紧，前些日子因中暑略有倦怠，正叫先生督着多温习几篇章句。至于节祀一事……臣妾也不知弘儿能否入选。”
　　长公主挑了挑眉：“夏至祭天，是大典中的节令礼。若能随圣人一道前往，应对的不是仪礼，而是天命之说——弘儿若能得此机会，未来自是添了声望。”
　　薛琼华忙道：“臣妾记下了，定督促他勤学不怠。”
　　长公主点点头，淡淡一笑：“至于那点花露的闲言碎语，你也不必多放在心上。”
　　她放下茶盏，转头吩咐侍女：“回头让凤池那边，再多送两坛上好的入德妃宫中，按着六殿下的份例来，既是一母同胞的皇子，规矩也该是一致的。”
　　薛琼华一怔，随即会意，连忙起身拜谢：“臣妾多谢殿下体恤，臣妾……这心里便安多了。”
　　长公主抬手止住她行礼，眼神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透着从容：“宫中风言自扰人心，可世家出身的贵妇若都听风起舞，岂不乱了分寸？”
　　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笑了笑：“你这般聪明人，只需让人瞧见你宫中也日日用着凤池花露，那些嚼舌根的，便知什么叫自取其辱。”
　　薛琼华闻言，低声应是，神情稍霁。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弘儿自小稳重持礼，难得你教得好。夏至节祀一事，我也会与圣人提一句。弘儿的学业若再进几步，未必没他的位置。”
　　薛琼华闻言，眼底顿时浮上一丝激动之色，垂眸应道：“臣妾代弘儿谢过殿下厚恩。”
　　长公主却不再多言，只转眸望向窗外，淡道：“这宫中事，从来不在争先，而在稳后。你能稳得住，才配得起弘儿那份未来。”
　　帘外蝉声阵阵，日光灼灼，夏意正浓。
　　而此时此刻，在尚食局听到凤池给楚弘也送去花露的陆云裳眉眼带笑，连忙去书柜中取了笔墨。
　　一旁传回消息的青槐看着陆云裳这般模样，不知陆云裳又打算做什么，只能跟着她，在她身旁帮着研墨。
　　陆云裳提笔落墨，字迹干净利落，笔锋所至皆是决断。直到信封密封后，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带着一抹得意的弧度。
　　等陆云裳忙完，青槐这才问道：“云裳姐为何这般高兴，这大皇子得了花露，与我们有何关系？”
　　陆云裳看着宫墙之外，神秘笑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楚弘这两坛花露，可值不少银子呢。”


第35章 
　　长公主出手送出花露之后, 宫中的流言果然如她所料，一日比一日淡了下去。
　　只是，流言虽息, 暗潮未平。
　　女学偏院的回廊下, 陆云裳与贺清清、姚澄三人闲坐。案几上搁着几卷翻到一半的书册与几碟点心，团扇轻执，三人却都无心纳凉。
　　贺清清这几日紧盯花露的风向, 如今终于将陆云裳交代的事办妥, 才得空来这小聚。
　　“凤池花露那桩事啊……”她“啪”地合上团扇，扇坠上的翡翠珠晃了晃, 语带几分不忿地轻哼道：“连那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都忍不住插了手。”
　　她手腕一抖，团扇又悠悠转了起来，语气虽温温软软，却透出一丝咬牙切齿，“楚弘得了特供，倒让宫里那点风声散了去, 还以为能好好教训一下那楚昱, 倒显得没伤着他什么。”
　　“风停了, 可局还在。”陆云裳含笑接话，语气却不轻不慢，“一前一后, 六皇子、大皇子皆得‘特-供’, 这下可轮到三殿下和五殿下进退两难了，这难受的人多了，始作俑者自然也不好受。”
　　姚澄正捏着一颗茶梅, 梅汁在指尖亮晶晶的，她听罢忽地“哎哟”一声, 皱眉直叫：“陆云裳你真是……”她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我这两天听爹和哥哥天天絮叨此事，要是他们知道此事因你而起，怕是连茶都要呛出来！”
　　贺清清慢条斯理地摇着团扇，“你该说，”她眼尾一挑，声音像浸了蜜的刀子，“是云裳那位护得紧紧的心头宝，给她点了这把火。”
　　“什么？心头宝......”姚澄一脸懵，看了两人一眼。
　　“你别听她瞎说。”她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在裙裾上，“虽说六皇子推楚璃受伤是引子...”她忽然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但这步棋，早在我棋盘上摆着呢。”杏仁酥在她指尖转了个圈，“本来这把火只烧老六一个，现在倒好——”她红唇微启，酥脆的声响格外清晰，“老三老五的袍角，也都沾上火星了。”
　　“楚昶？”贺清清一笑，话里带着点轻蔑，“他本就没什么存在感，连太后都不屑搭理，如今这点委屈，说不定独孤氏还能借题发作一场呢。”
　　“说得也是，这三皇子的处境比起五皇子还好上不少，”姚澄“咔”地一声咬碎了梅核，”我兄长昨日还在说三殿下当真是龙章凤姿。"她挺直背学着姚大公子抚须的模样，声音压低、语调故作沉稳：“‘殿下门下清客如云，皆是栋梁之材，论诗论文无人能及’。”
　　她一转眼又换了表情，撇撇嘴嘟囔：“结果今早父亲下朝回来，连朝服都没换，气得把棋盘都掀了。”说罢，她双手叉腰，模仿姚大人怒发冲冠的样子：“‘什么经世之才！还不如你娘后院里管账的通透，整天吟风弄月，就没个眼力见儿！’”
　　贺清清听得咯咯直笑，团扇一转，扇面那金线绣的蝶翅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可不是么，我父亲昨晚看账本时还在念叨，说三殿下这几年，就像他库里那匹积灰的云锦，放久了反倒不如新进的杭绸讨喜。如今他年纪已长，朝中却始终无大建树，这种时候，最怕的便是被人拉开差距，一旦被比下去，那些年攒下的名声都要打折。”
　　陆云裳没答话，只缓缓举盏，指尖在茶盏边缘一圈圈摩挲，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话：“花露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可一旦成了争抢的对象，便成了衡量地位的尺子。”
　　贺清清挑眉一笑，似是随口道：“楚弘那头，如今也弱冠了，早就该出宫封王。偏偏一直留在宫里，这会儿连花露也跟着送去，长公主果然下了不少功夫。”
　　"薛琼华那点心思，连尚食局的小宫女都看得明白。她打死也不想让楚弘离宫，封去外地，离了长公主，她还能怎么借势？”说到这里，贺清清意味深长地看了陆云裳一眼，团扇轻轻叩着唇角，似笑非笑：“说起来，楚璃如今还住在冷宫，云裳你就舍得？”
　　陆云裳眉梢轻挑，唇角一压，却没答话，只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神色倒看不出半点波澜。
　　“你们怎么总神神秘秘的，说起来，前些日子我瞧见云裳拉着你密谈许久..."她促狭地眨眨眼，"如今满京城都在传凤池花露短缺，价格翻了三倍不止，你们莫不是早料到今日这局面？这静安堂如今又新来了不少人，这一波是不是又有进账？”
　　贺清清微微一笑，并不急着否认，反而优雅地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柔如风：“跟着云裳做事，何时让你操心过银两之事？”她眼波流转，“不过你说这花露...连宫里都供不应求，我又能从哪里变出来？”
　　“少来！我兄长这几日四处托人寻购，价钱都开到三十两一瓮了。”她盯着贺清清的表情，“我可不信你手里半瓮都没有。”
　　贺清清“扑哧”一笑，倚着朱栏的身子前倾了些，像说悄悄话似的压低了声音：“你这倒是信得过我们本事。可惜呀……”
　　她抬指轻轻点了点姚澄的鼻尖，眸色藏着几分狡黠：“这花露，可不是油盐酱醋想熬就熬的。采花时辰、花开火候、露气浓淡，每一环都得天时地利，一点差池就全数作废。若真那么好得，宫里这些贵人何至于为几坛子花露，闹得这般难堪？”
　　姚澄眯起眼，满脸狐疑，“那你们这些日子到底在忙什么？总不能看着银子哗啦啦从你们眼皮子底下飞过去吧？”
　　贺清清睨她一眼，唇角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故作神秘：“云裳自有妙计，既不费银钱，又能坐收渔利。”她忽然转头，促狭地看向陆云裳，“还是你来点醒这个榆木脑袋吧。”
　　陆云裳轻轻放下茶盏，瓷器撞上檀木，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叮”响。她抬眸看了姚澄一眼，问得平静：“可知花露，是用什么制的？”
　　“啊？”姚澄一时没转过弯，“什么做的……？”
　　“你不是说你兄长四处托人买？”贺清清在一旁慢悠悠地扇着风，“这都不知道？”
　　姚澄皱了皱眉：“那不就是……花？花露嘛，自然是花做的。”
　　话一出口，她顿住了，眼神从迷茫变为惊讶，最后变为震惊：“你们……卖花？！”
　　贺清清“啪”地放下扇子，笑意盈盈，像只尾巴翘得高高的狐狸：“总算开窍了，脑子没完全泡在梅子汤里。”
　　姚澄嘴角抽了抽，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等，你们不是……”姚澄倒吸一口凉气，忽地笑出声来：“你们两个，也太黑了吧？”
　　“这可不叫黑，”贺清清眉梢一挑，“这叫——识时务者，为富商。若是你兄长想要，我倒也可以折价卖你几盆。”
　　姚澄挑眉，一脸警惕地看着贺清清：“……你这语气一听就不便宜。快说吧，多少银子一盆？”
　　贺清清慢悠悠抬手比了个数字，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五十两。”
　　“……哈？！”姚澄差点从栏杆上栽下去，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你怎么不去宫门口抢啊？！一盆花五十两？这花露才卖三十两好吗？！”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贺清清理直气壮地回道，“这一盆‘青露芙’，可不止榨半瓮花露，妥妥能出三份。”
　　陆云裳轻笑着接话：“‘青露芙’花瓣清润带香，日落前后露气最盛，可一株只开三日，错过就再等一年。眼下这花露，可是有银子都不一定买得来。”
　　贺清清摇着扇子，神情得意：“再说了，云裳早提醒过，花露这生意要是被圣人知晓，少不得挨一板子，我们卖花，可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陆云裳一笑，语气温和却字字有据：“而且我们也讲规矩，只卖真正含露的花，从不掺杂作假。”
　　姚澄“啧”了一声，原本还在感慨，忽然神色一顿，眼神狐疑：“等等……那我真要买，还来得及吗？我听说那花一日能采的也就十株？”
　　“你若早些张口，现在还能排上明日的。”贺清清慢条斯理地眨了眨眼，“不过你兄长是拿去送人吧？要三盆以上……那得等到下旬那一茬。”
　　姚澄脸一黑，咬牙切齿地盯着她：“……你们早就打算拿我练嘴皮子是不是？”
　　三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在廊下绕了半圈，像风穿过花树，落了一地轻快。
　　贺清清笑得肚子发酸，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眨了眨眼，转头问陆云裳：“那接下来呢？眼下正是热头上，咱们不趁着这阵风，多卖几茬？”
　　陆云裳收起笑意，指尖轻轻叩着茶盏边沿，清脆声响间，语气也沉了几分：“再出两日的货就够了。等手头这些花销得差不多，就让庄子上的人先散了。赏银提前发下去，叫他们安心回家歇息。”
　　姚澄一愣，神情里透着不解：“不是正火着么？你怎么这时候要收手？”
　　“正因为火得太盛。”陆云裳抬眼望她，眼神澄澈如水，“这花露如今被人捧得离谱，越是人人追捧，越是容易出乱子。风口浪尖上，不宜久留。”
　　姚澄若有所思，低头搅着茶汤，忽而抬眼：“说起来……四殿下近来身体如何了？我昨日听家父提起几味安肺止咳的方子，若你不嫌弃，我回头替你抄下来。”
　　此话一出，茶间气氛微微一静。
　　陆云裳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了些疲惫：“药还是日日在喝，可到底不见起色。昨夜咳得厉害，才喝两口，便苦得皱起眉。”
　　她一边说，一边将茶盏放回案几，语气带了些无奈：“一会儿还得去趟城南李记，买些她愿意含的那种话梅糖。嘴里有点甜头，她才肯咽药。”
　　“你这是当她三岁孩子哄呢。”贺清清笑得促狭，眼神带着一点调侃，“你再这么照顾下去，不如直接认成亲妹妹得了。”
　　陆云裳淡淡一笑，笑意浅得像掠过水面的风，楚璃自小便在她眼前长大，性子倔强、病骨纤弱，那双眼常年带着病气，却也有一股不服输的清明，她至今未将她从冷宫接出来，何尝不是一种试探，“她到底是皇嗣，我哪能随便攀亲认故。”
　　姚澄不解其意，只当她是在自谦，认真地放下茶盏，腮帮微鼓，语气诚恳：“那你也别太挂心了。殿下若真久病不愈，我去同爹讨一份方子。娘前几日还说，爹那本《百病回春录》快要翻烂了，里头不少方子是祖上传下的，急缓都有讲究。”
　　陆云裳听了这话，终于勾起一点真笑，眼角也柔了些：“那可得好好拜托姚大小姐了。”
　　贺清清一旁慢悠悠哼了声，扇子轻摇，语带笑意：“哟，刚说不亲不近呢，这才一提楚璃，脸都软了。”
　　陆云裳没有回嘴，只垂眸望着盏中茶汤。茶水微晃，倒映着她眉目柔和，却藏着一丝难辨的阴影。
　　她不该管得这么多的，她知道。
　　可她到底还是心软。
　　心软，是她在楚璃身上，最致命的毛病。


第36章 
　　冷宫的天总是比别处更灰些, 风一过，枯枝落叶常年无人打理，堆在屋角。
　　墙皮斑驳, 地砖寒凉, 倒是让炎热夏季，留出一片阴凉。
　　唯独一扇窗下，摆着一盆青绿未败的茉莉, 洁白细小的花一簇簇簇拥在一起, 像是这冷寂里唯一不肯认命的活气。
　　老太医收回搭在楚璃腕间的丝帕，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两下：“殿下脉象虚浮, 阴寒凝滞，需得仔细调养。”他低头写方子，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女子体寒最忌受凉，若伤了胞宫，日后……”
　　“日后如何？”楚璃斜倚在迎枕上, 指尖拨弄着腕间褪色的红绳。
　　老太医笔锋一顿, 抬眼时皱纹里夹着几分怜悯：“恐于子嗣有碍。”
　　窗外忽有几声蝉鸣, 啪地一声脆响。楚璃抬头往外院外的方向。
　　见楚璃忽然楞了，张太医还以为楚璃是被这般说辞吓到，连忙道：“殿下也不必太过忧心, 只要好好调理, 自然无碍。”
　　楚璃回头重新看向老太医，并未理会张太医方才的话。
　　而是直愣愣道：“可皇姐如今年满二十，不也还未选驸马？”
　　“殿下还不知, 昭宁公主的驸马人选已经定下了。”老太医悠然道，一想到楚璃自幼待在冷宫, 也无人教导男女之事，他身为男子，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委婉道：“不如殿下改日同昭宁殿下多见面，为将来多做谋划。”
　　老太医本是好心，但此刻楚璃脑海里只听进了女子要嫁人几个字，皇姐也曾说过她必要选取心仪之人。
　　楚玥身份尊贵，又受父皇喜爱，可如今……连她也没办法嘛？
　　那将来陆云裳是不是也要嫁人？她那么好，定是许多人争着抢着要的，楚璃似是为了确定心中所想，定定道：“那张太医觉得，女子都非得嫁人生子么？”
　　"这……"老太医的胡子抖了抖，"男婚女嫁本就是人伦常理。殿下虽在冷宫，但到底是金枝玉叶，待来日……"
　　"来日？"楚璃截住话头，腕上红绳突然绷直，"您看我这地方，像有来日的样子么？"她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袖口滑落时露出的腕骨却白得刺目。
　　老太医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收拾药箱告退。
　　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案上药方簌簌作响。楚璃盯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忽然将指尖按在尚有余温的茶盏上，正出神，忽听帘外脚步声轻缓，熟悉的衣袂摩挲声让楚璃指尖一颤，茶盏险些翻倒。
　　她迅速拢了拢衣袖，将那截红绳藏进袖中，又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帘栊轻响，果真是陆云裳，她手中提着一纸小包轻轻掀帘进屋，室内药香淡薄，却因她的到来忽然多了一丝活气。
　　“姐姐怎的来了？”她睫羽颤了颤，声音轻哑，却难掩眼底倏然而起的光。
　　陆云裳没有应声，只在她身旁坐下，将纸包在她眼前一晃，笑意微浅：“我方才下学，去城南李记铺子买了些话梅糖，这是新做的话梅糖，说是比上次更软些，你上次含了一颗就不皱眉喝药了，还记得么？”
　　楚璃靠在枕上低低笑了声，慢慢挪了挪身子，靠得离陆云裳更近些，侧头枕在她手边的枕角，嗓音带着撒娇似的沙哑：“当然记得。姐姐给的糖，我怎么会不记得？”
　　陆云裳没应，只坐在她身侧，将糖倒入小碟，一颗颗摆好：“出门时我碰到张太医，他命人将药送去煎了，等会便可就着一块吃了。”
　　听到张太医的名讳，楚璃脸色冷了几分，但随即便调整表情，偏头望向陆云裳，见她认真将纸包里的话梅糖一颗颗倒出，像是初见时那般替自己准备吃食。唇边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声音却更低弱了些：“也就姐姐……还这般待我。”
　　语意未尽，她仿佛酝酿着什么，气息微促了一下。
　　“云裳姐姐。”她忽然唤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嗯？”陆云裳不抬头，只继续整理糖粒。
　　楚璃眼神闪了闪，忽然转了个话头：“你心里头……是疼我的，对么？”
　　陆云裳手指一顿，糖碟轻轻碰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地看着那颗掉出碟沿的话梅糖，良久，才缓缓开口：
　　“殿下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谁在殿下面前说了什么？”
　　楚璃眼睫颤了颤，见陆云裳没有正面回答，心下了然，忽而轻轻笑了下，声音却更轻了：“那……你心中可有喜欢过谁？”
　　陆云裳指尖停住，终于抬眸看她，眉间微蹙：“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楚璃没有立刻答，只是缓缓向前倾身，手肘抵在膝上，微微仰着脸看她。
　　那目光不再带着往日的嬉笑，而是凝着几分执拗的认真。
　　"方才张太医说，女子到了年纪就该嫁人了。"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薄毯一角，"我算了算，姐姐今年正好十六......”
　　陆云裳眸光一滞，手中的糖碟"咔"地一声轻响。她放下碟子，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奴婢是宫人，二十岁才能放出宫去。殿下不必......"
　　"那之后呢？"楚璃突然打断她，声音发紧，“出了宫，你也要嫁人了是不是？”
　　陆云裳沉默片刻，终是轻声道：“这是自然。女子......”
　　“我不要！”楚璃突然抓住她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你答应过要一直陪着我的！"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眼眶微微发红，“你明明说过......”
　　陆云裳眸光一滞，眼底似有冷意浮起，可那冷意之下，又像是藏着什么更深的、更烫的东西，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没抽回袖子，只是微微垂眸，声音仍维持着那副平静的调子，却比平日更沉几分：“殿下。”
　　“我不想你嫁人。”楚璃声音低下去，像是撒娇，又像是赌气，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命令的执拗，“我要你一直都只在我身边。”
　　陆云裳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唇角抿得紧了些。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搭在楚璃攥着她衣袖的手上，既没推开，也没握住，只是那样虚虚地覆着，像是无声的警告。
　　“你这年纪，还不懂什么叫喜欢，就算我嫁人了，也依旧能常常看望殿下。”陆云裳语气开始冷下去，“殿下，莫再乱想。”
　　楚璃呼吸一滞，胸口莫名腾起一丝绝望，她的云裳姐姐原来真的也是要嫁人的，她仰着脸，近乎偏执：“可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我不许你嫁人。”
　　陆云裳听到这话忍不住想笑，楚璃此刻能拿什么拦她，况且前世她便没有看中过谁家儿郎，自然不会成婚，可还不等她说话。
　　便见楚璃忽地倾身向前，手指顺着她的衣袖攀了上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整个人几乎要贴进她怀里，脸近得几乎能闻到她衣袖上淡淡的药香。
　　陆云裳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抵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再靠近半分，“楚璃，你想做什么？别胡闹。”
　　楚璃怔了一下，那只被挡开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垂下去。她咬着唇，眼底浮出一点委屈：“我没有胡闹……你以前还肯摸我头，现在连抱都不让我抱了。”
　　“那是小时候。”陆云裳脸色沉了几分，站在原地，肩背绷直，语气压得极稳，“你现在也大了。”
　　楚璃沉默了片刻，望着她笔直的背影，忽而轻声问道：“那……若我不是女子……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求娶你了？就能让这一辈子……都只在我身边了？”
　　话音甫落，空气骤然凝滞。
　　陆云裳缓缓转过身，不可置信的看向楚璃，哪里还能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面色彻底冷了下来，目光仿佛被霜雪覆住，不带一丝温度：“殿下身子还没好，别再说这些荒唐话，奴婢还有事，便先退了。”
　　可她刚迈出一步准备转身离开，腕骨却被一只冰凉的手骤然攥紧！
　　那力道大得出乎意料，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几乎是同时，一阵微弱的馨风挟裹着药味袭近——楚璃竟不知怎的借着一股气力猛地踮起脚，那温软而颤-抖的唇-瓣便猝不及防地印在了陆云裳冰凉的脸颊上！
　　“放肆！”陆云裳身躯剧震，猛然后撤两步，“哐当”一声，身后的楠木绣墩被带翻在地。
　　陆云裳原本持重的面庞瞬间失去血色，又在下一刻涌上惊怒交织的薄红，“楚璃，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楚璃跌坐在榻上，气息微乱，那双眸子却一眨不眨地迎向她罕见的失态，眼里却没有半点玩笑之意。
　　那一瞬间，陆云裳心里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古怪感觉，前世二十五载，今生又是十六寒暑，她走过诡谲风浪，识遍人心险恶，早已练就一副心如止水的定力。
　　情情爱爱？那是她前世不屑、今生也从未踏入的禁-区，如同遥不可及也毫无吸引力的浮云。她最厌旁人逾矩。更何况——
　　自己堂堂……竟被楚璃轻薄了…


第37章 
　　她的目光带着冰渣, 直直剜向榻上那个始作俑者。十四岁！那张小脸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因情绪剧烈起伏而涨得泛红，偏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不知悔意, 满是执拗。像极了初春未开的梅枝，不知寒意为何物，只知迎风而立, 偏偏叫人既气又怜。
　　陆云裳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羞愤、不安，还有……一种近乎荒谬的防备。
　　她是女子, 她也是女子。
　　怎可如此荒唐！
　　“你莫胡闹。”陆云裳冷冷道，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压制不住的恼意，“看来今日的药性猛了些，搅得殿下神思不清。宫中诸务繁冗，云裳分身乏术，往后……恐难再似往常频来相伴。还请殿下安心静养, 早日痊愈。”
　　她话音落下, 身子已轻轻转开, 脚步却还未迈出两步，身后传来楚璃急促的呼喊：“不是的……姐姐别走！”
　　那声音带着慌乱，细得几乎听不清, 却直钻入心里。
　　她皱了皱眉, 刚想继续往前走，便听身后“哐啷”一声脆响。
　　瓷盒摔碎在地，话梅糖滚了一地, 像断线珠子洒在灰砖之上，一颗颗滚到她脚边。
　　楚璃如今身子本就虚, 那一扑之下，整个人竟真从榻边跌了下来。她喘着气，睫毛颤着，眼中竟含了泪，却还强撑着望向陆云裳的背影，像是在等她回头。
　　陆云裳的脚步顿了顿，心口像是有什么软软的、凉凉的东西一下一下撞着，楚璃见她见她停下步子，以为陆云裳心软了，连忙出声讨饶，“是我……一时糊涂……我往后不会了......”
　　声音轻轻的，陆云裳站在那里长叹了口气，终于慢慢回头，目光扫过楚璃瘦削的肩膀，这人骨架都未成形，却偏偏想学着大人走入她不曾涉足的荒野。她忽地想到今日贺清清那日调笑她的语气，曾当玩笑话，如今却成了应验的前兆。
　　她不愿细想。
　　只是垂眸收了袖摆，语气无波无澜：“殿下还是好生歇着罢。”
　　说完，终究忍着，没上前去将人扶起，而是转身迈出了小院，像从前千百次出入冷宫那样，顺着旧石阶，一步步走了出去。
　　楚璃靠坐在床脚，歪着头望着那扇早已阖上的门，眸光怔怔，大得几乎不真实。
　　她仿佛尚未明白陆云裳为何走得那样急切、那样干脆。
　　可那脚步声明明白白告诉她，陆云裳可能不会回来了。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放她走…….
　　树影在墙角斑斑驳驳，却遮不住枝头的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如针扎入耳。屋檐角，风偶尔从砖缝里拂过，带着热气，也卷不走院中那股久积不散的闷湿之意。
　　陆云裳立在殿门前，静静望了一眼内殿，那门扉虚掩，仿佛里面藏着一团灼人的热，连她的呼吸都变得不顺。耳边仿佛还有方才那句“姐姐别走”，低低软软，像风中细絮，一下下刮着心头的薄皮。
　　她不能回头，她知道。
　　回头就是放纵，就是应了她眼里那点……说不清、藏不住的情意。
　　那孩子才十四岁！
　　纵是她再早慧，也该知道：情之一字，原非女子可肆意托付于女子。
　　更何况，她陆云裳如今看着虽十六，却是两世为人，早已不是那个年少茫然的女官学子。她心里清明得很，知道这一步若踏错，便是一生覆水难收。
　　“楚璃……”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细不可闻，“你若此生不再拦我路，那前世的账，也便一笔勾销。”
　　她收敛衣袂，缓步行下台阶。
　　日头高悬，金光落在肩头，拉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才走进尚食局，还未来得及卸下暑气，便有内侍疾步迎上，低声回禀：“陆姑娘，昭宁公主传您即刻前往乐清宫，说是有事相商。”
　　她一愣，心口倏然一紧。
　　莫不是——
　　陆云裳眉心微动，眼中却未露惊慌。
　　她两世为人，心思早已炼得极深，纵有波澜，也藏得极稳：“不知公公可知所谓何事？”
　　“陆姑娘去了便知，”内侍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甚清楚。
　　陆云裳皱了皱眉，脑中仍不免飞快掠过一幕幕细节——楚璃那一吻，虽短暂，却来得突兀，若当真被人撞见，落在有心人眼中，绝非小事。
　　“容公公稍等片刻。”她强自镇定，叫人替她换了一件干净衣裙，才随着内侍一路往乐清宫去。
　　只是越靠近乐清宫，她心头那股静水终还是泛起了微澜。
　　一想到楚玥那眼神素来清明，最善察人情微末，便觉得此行怕是难安——
　　殿中青纱轻卷，楚玥正倚在榻上，手中一卷书摊着，却似已看得乏了，眉眼半是困倦半是漫不经心。
　　“云裳，来了。”她招了招手，神色比平日还要温和几分。
　　陆云裳缓步上前，敛身一礼，有些心虚的垂眸道：“不知殿下唤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楚玥将手中书卷随手一阖，吐出一口气来，神色里透出几分未掩的疲惫：“今日清早，父皇唤我去了雍和宫，问我是否愿意赴羯部王庭，与其三王子和亲。”
　　陆云裳一怔，脑中嗡地一声，眼神中那份忐忑，才终于找到了源头，慢慢褪去。
　　不是楚璃的事……不是她的荒唐被识破了。
　　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却也不动声色，只低声问道：“圣人竟欲遣殿下远嫁？”
　　楚玥轻轻一笑，却不达眼底：“朝局如棋，羯部近年来屡犯边境，若能结盟于婚，自是上策。”
　　语气温平，像往常闲话，却字字带刺，叫人分不清是自嘲还是怨怼。
　　陆云裳听着，却不敢轻易附和，只抬眸看她一眼：“殿下若为社稷而行，云裳自当敬服。”
　　楚玥点头，似满意她这般识趣的姿态，忽然话锋一转：“可若我举荐旁人去呢？比如……楚璃？”
　　陆云裳一怔，眸色轻轻一动，却并未立时作答。
　　楚玥如今二十，宫里与她年龄最相近的便是十四的楚璃。
　　楚玥见陆云裳没有出声，并未催她，只是指间拨着案几上的玉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你不是常说，她身子虽弱，性子却极韧，也不失为一个可担大任之人。”
　　这话听来似是推许，实则轻飘飘地将人往刀口上送。
　　陆云裳心头微沉。
　　她知楚玥虽对楚璃略有照拂，但那份情意，于深宫之中，终归浅薄。若真到了生死去留、权势倾轧的关口，后宫中的姐妹情意，怕是也不值几个筹码。
　　前尘旧梦，仿佛又绕了回来。她依稀记得，前世也曾掀起一阵和亲风波。那时朝中主战者与主和派争执不休，羯部数次遣使，言辞强硬，而翎帝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同意和亲一事。
　　但前世楚玥因被纪贵妃算计，被罚去宫外，在小庙中吃尽冷淡与苦楚，手中亦无半点实权，翎帝念着长女，愧疚之下自是不忍再将她送去那荒凉的北疆。
　　所以前世并未动过让楚玥去和亲的念头，反倒是那时，不知是谁启奏，称冷宫中尚有一位血统纯正的公主，虽久居幽所，却也未失风骨，或可担此远嫁之重任。
　　是谁启奏的，她至今未解。
　　但不日之后，楚璃便重新着冠戴，换了身份，也是因此离了冷宫，重归视野。
　　幸而，那场和亲最终并未成行。羯部王族内部突起内斗，议和折损，亲书作废，楚璃方才得以平安归宫，躲过一劫。
　　而如今，这局棋似又被摆上了桌。
　　只不过，局势换了，人心也变了。
　　这一世，楚玥虽仍得翎帝疼爱，但由于她从中插手，并未被人陷害，还顺利接掌了部分后宫事务，如今更是与太后走得极近，翎帝虽未明说，却早已有了几分提防。
　　他年少时便曾目睹昭阳长公主一人独揽内政，如今仍掌管内库，左右朝政，几乎与太后平分秋色，令他头疼不已。
　　翎帝自是不愿再养出第二个昭阳长公主，让楚玥和亲，倒是直接断绝了楚玥的念想。
　　只是陆云裳未曾料到，这一世亲手将楚璃推向台前的，会是楚玥。
　　陆云裳的目光在棋盘与楚玥之间流转了一瞬，终是淡声道：“若能解大楚之忧，谁去又有何妨？”
　　语气平稳至极，听不出一丝波澜。
　　楚玥抬眸，眉间似藏笑意，慢条斯理道：“我原还以为，你会舍不得，来求我，或是想个别的法子。”
　　陆云裳沉默了一息，眼中那点细微波动很快沉入清冷，像是全未听懂这话中的试探：“云裳既为殿下伴读，凡事自当以殿下为先。”
　　这话说得极好，既得体，又无懈可击。
　　楚玥凝视她良久，忽而低笑出声：“不过此事成不成，仍是两说......”
　　话音未落，一阵风自回廊穿过，吹得案边棋子“噗啵”滚了几颗。
　　一枚黑子轻轻滚至门边，“咚”地撞在槅扇之上——原本虚掩的门发出轻响，随之缓缓地，多开了一寸。
　　楚玥眉头微挑，偏头望去，陡然眉心一沉。
　　陆云裳心头一紧，也随之望向门口——
　　日头高悬，夏日光线明晃晃地透入廊下，照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楚璃立在那里，身上一袭素淡宫衣，额前细汗未干，却不知是奔波而来，还是心惊之下冷汗涔涔。她像是被那最后一句“以殿下为先”生生钉住了脚，连神情都带着怔忡。
　　她面色惨白，眼底却没有惯常的泪意，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死寂的绝望。
　　那种心如死灰的神情，陆云裳在她脸上从未见过。宫婢匆忙追上来，正欲请安行礼，却在看清楚璃神色后一时噤声。
　　空气仿佛也在此刻凝住。
　　楚玥唇角笑意未改，只是缓缓搁下棋子，似笑非笑道：“四妹既来了，怎不进来坐？”
　　楚璃却未答，只立在门槛之侧，望着殿中二人。目光越过楚玥，最后停在陆云裳身上，神色复杂，仿佛在看一个她从前熟知、如今却陌生至极的人。
　　“方才……”她声音轻得像是随风而来的一缕，“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殿中蓦地寂静，连夏日庭前枝头的蝉声，也似被这一问压住了声息。
　　楚玥没有回答，只缓缓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的动作从容淡定，仿佛门外站着的，不过是寻常宫人，并非与她血脉相连的亲妹。
　　陆云裳的唇动了动，却终究只是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在楚璃听来，却像一柄钝刀，钝而沉地刮在心口。
　　楚璃像是忽然间听懂了那“殿下”二字的分量。
　　她垂下眼帘，眉眼间没有起伏，只微一福身，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既如此，楚璃便不打扰姐姐商议国事。”
　　这声“楚璃”，带着疏离的自持，也带着最后一点倔强的体面。
　　陆云裳立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紧，藏在袖中，没有解释，她能解释什么呢？
　　她知楚璃来此，定是为了她。
　　楚璃自小性子倔强，能放下脸面前来求楚玥找她这个伴读，定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可这一遭，不仅没能开口，反倒亲耳听尽了自己如何将她轻描淡写地“交出去”。
　　不是别人，是她。
　　陆云裳心中猛地抽紧。
　　她明知这一世局势不同，前尘翻涌之中，许多选择早已无法再回避。但她也明白——有些话，一旦被听见，便不是疏远或沉默能够抚平的了。
　　那是一道，会永远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裂缝。
　　楚璃的身影缓缓没入长廊深处，步履平稳，背脊仍旧挺直，看不出半分失态，却叫人心中发涩。
　　陆云裳终究没有追出去。只是缓缓落座，低头凝视着那副未完的棋局，一字未言。
　　楚玥的指尖还停在棋盘上，棋子未放下，唇角却轻轻一勾，似笑非笑地问：“你不去追她？她自幼最黏你，如今亲耳听见这些话，怕是伤得不轻。”
　　陆云裳并未立刻回答，只静静垂眸，将落在棋盘一隅的白子轻轻拾起，在指间摩挲了片刻，方才缓缓摇头。
　　“此时若追，只会叫她更难堪。”她语气淡淡，像是陈述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世上有些误会，不必解释，解释反倒更伤人。”
　　她顿了顿，又抬眸看向楚玥，那眼中一如既往的清澈冷静，却添了一分不容置喙的坚定：“云裳既将这条路押在殿下身上，自不会再左右摇摆。殿下之安危，才是奴婢所忧。”
　　楚玥唇角微动，似笑非笑地落下一子，那颗棋子稳稳压在中央，一声轻响，似击在心头。
　　她语气淡然：“你倒是狠心。”
　　“宫中之事，从来便无‘心软’二字。”陆云裳望着棋盘，声音依旧清淡，“奴婢不过是看得清楚些罢了。”
　　楚玥却没应，只抬眸看了她一眼，神情看似随意，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你且放心，本宫会想办法让她回来，迟早的。”
　　陆云裳微垂着头，眼睫轻颤了一下，却并未回应，只道：“奴婢自是相信殿下，若殿下无他事，云裳便先退下了。”
　　“嗯。”楚玥淡淡颔首，“这几日我会找机会，让楚璃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和亲之事，也快了。”她将指间茶盏轻轻旋动了半圈，盏中茶水荡开微澜，“后续还有不少用得上你的地方，到时候自会唤你。”
　　陆云裳垂首应下，行一礼后悄然退下。
　　文姑立在楚玥身后，隔着案几望了陆云裳离开的方向一眼，见人彻底退了出去才低声道：“殿下当真信她？”
　　楚玥未作声，只拈起一枚棋子，轻轻在指间旋转。
　　“她是个清醒人，”她终于开口，语调低缓而不含感情，“清醒的人，不会背叛那条能把她送上岸的船。”
　　文姑闻言，却仍不甚放心：“可她与四公主之间，终归是有旧情在。”
　　楚玥闻言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情？你也信那个？”
　　文姑沉默不语，只在心底轻叹一声。
　　楚玥却忽然又轻笑了下，语气带了些叹息：“至于那点旧情嘛……今日让她亲手斩了，也好。”楚玥执起最后一枚黑子，缓缓落下，将白子彻底围死。她轻声道：“这局，终究还是黑胜。”
　　文姑神情未动，只起身低头行礼：“殿下棋艺精进，奴婢受教。”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自乐清宫出来不过一炷香的脚程, 陆云裳却走得极慢。石板路在暮光中泛着热，蝉声聒噪如织，她站在宫墙前踌躇半响, 终究还是径直回了尚食局。
　　尚食局内暑意未消, 炉火正旺，煲汤的香气与热浪缠绕交织，灶下火星噼啪作响。几名掌案女官正在翻点食单。陆云裳才踏入门槛, 便见青槐快步迎上来, 神色略带迟疑。
　　陆云裳不用猜便知，青槐这表情, 定是与楚璃有关，但楚璃发生了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云裳姐。”青槐声音压得很低，似怕惊动旁人，“奴婢刚才从西苑回来，半路在那边凉亭下……碰见了四殿下。”
　　陆云裳手上动作一顿, 披帛刚解下一半, 指间略略紧了几分, 又很快松开。她语气不变，淡淡地问：“嗯？她怎么了？”
　　“也没多说，只是站着不走, 脸色怪白的, 眼神也有些……空。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池子，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喊她两声，她才像回过神似的。”她顿了顿, 语气更轻：“她还问了您在不在，我说您去了乐清宫, 她听完就没再问什么了。”
　　陆云裳将披帛一寸寸叠好，指节微紧，淡淡“嗯”了一声，原来楚璃是听青槐说的她在乐清宫，但此事她总不能怪青槐多嘴。
　　青槐神色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开口：“您就不管……”
　　她话未说完，陆云裳已轻轻放下手中帛角，声音极轻，却不容置疑：“无碍的。许是受了暑热，神色才显得不太好。”
　　“可……”青槐一脸不解地看着她，小声嘀咕道：“您平日最是记挂四殿下，前几日她只是略咳两声，您便忙着叫人送姜汤过去，今日她那样子……怎的倒一句都不问了？”
　　陆云裳将手中披帛轻轻挂起，转身看向炭火微暗的案前炉灶，语气淡淡的：“她若真有事，自会有人照应。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灶边那支微微倾斜的香签上，火星噗地一跳，溅出一丝明光，“我今日还有别的事，脱不开身。”
　　青槐还想再劝，可望着陆云裳那平静无波的侧脸，终究把话咽了下去，只是低头应了声，她总觉得，姑娘自从从乐清宫回来后，整个人像是变了，哪有从女学回来的欣喜模样。
　　虽说面上还是温和礼数分明，可那眼里……却比往常更远了些，更冷了些。
　　灶火“嗤”地一声炸响，锅盖微颤，蒸汽升腾之间，陆云裳低声吩咐：“传话去内膳房，羯部擅辣，叫他们备些干椒、胡芹，明日我要改一道菜式。”
　　声音平稳如常，仿佛那一锅升腾的热浪里，从未掺过一丝情绪。
　　楚璃回到冷宫时，暮色已沉，整座偏殿仿佛被夜色吞噬，隐于深宫最静谧的一隅。她脚步沉缓，一身暑气未散，却只觉从骨头里透出一股冷。殿内空无一人，连平日送汤水的小宫女也未现身。
　　她并不在意，只顺手拢起桌上的火折，费了几息才点燃一盏孤灯。烛火一跳一跳，照出她脸上那层薄汗，也照出她眼底一片死寂。
　　她站在烛火前，静了一整盏茶的时间，连外袍都未解，只任晚风穿堂拂过，拂乱鬓发。
　　脑中却仍反复回响着那一句——
　　“凡事自当以殿下为先。”
　　是“楚玥”，不是她。
　　楚璃喉间一涩，唇齿间泛出一股苦味。她不是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云裳那一言一语，每个字都克制温和，像往常一样，滴水不漏。
　　不是她。
　　她一直以为，哪怕这宫中人人虚伪算计，陆云裳那双眼睛，至少是温热的，是为她留下一点真意的。
　　可她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看着散落一地的话梅糖，楚璃缓缓蹲下身子，末了却忽然一歪，索性跌坐在冰凉的砖地上。
　　看着那道关紧的木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心口剖开，却没痛感，只剩一片空。
　　她呆呆地看着那扇门，像是还在等人回来。一息，两息，三息……门外无一人。
　　风吹过，榻上锦被微微卷起，像连陆云裳最后留下的那点温度，也要被冷风一扫而空。
　　她终于忍不住伏在床脚，肩膀一颤一颤地抖了起来。
　　伸手将地上散落的糖一颗一颗地拾起，那些她亲手挑的、带着香药气的糖，如今落满灰尘，却依旧被她捧在掌心里，像捧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她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又立刻后悔似的，用袖子抹去唇角，动作极快，仿佛这样便能抹去心里的荒唐。
　　可眼底的湿意终究是积了起来。
　　她咬了咬牙，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楚璃猛地抬头，目光紧紧锁住那扇门，眼中燃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希望。
　　楚璃只瞧了一眼，又将头缓缓垂了下去。
　　不是她。
　　门外只是个瘦高的太监身影，拢着袖口，恭谨而立。
　　“殿下可歇息了？”他声音不高，却极稳，微一躬身，是老练宫人惯有的姿态。
　　楚璃挪动了一下身子，但因坐太久，双腿有些发麻，但为了不让自己这般狼狈的样子被人看见，还是强撑着扶住几案，慢慢移回榻上。
　　等她将脸上的痕迹擦干这才道：“公公请进。”
　　邢克缓步推门进屋，面上仍带着那副低垂恭顺的笑意，：“不知殿下近来身子可好了些？奴才奉吴大人之命，来传些话。”
　　楚璃略一颔首，语气冷淡：“已好了大半。公公往日说话向来不绕圈，今儿也不必虚礼。”
　　邢克闻言轻笑了一声：“殿下性子爽利，那奴才便直说了。”
　　邢克眯了眯眼，倒也不再卖关子，直接道：“上次曾与殿下讨论过，要寻个合适的机会出现在圣人面前，如今圣人近日心忧国策，尤对羯部和亲之事久持难决，朝中议者百般避让，皆不肯为首。吴大人言，若无一人担此重任，国事不行，边患不靖。”说着，看向楚璃恭敬道：“此时若殿下愿意出面，不但能纾圣人之忧，还能借此名正言顺地现身光下。”
　　楚璃听得眉头紧蹙，眼中寒光一点点凝聚，“她想让我去和亲？”
　　“并非真要殿下远嫁羯部。”邢克微微一笑，“吴大人之意，是借‘和亲’为名，将殿下的身份昭告于朝堂，将您纳入宗谱，名正言顺，列籍皇家。”
　　楚璃怔了怔，睫毛轻颤，像没完全听懂般微微抬起头，语气却已有几分戒备：“和亲哪是这般容易躲过去的？她这么做，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皇姐？”
　　邢克没有立刻回答，只微微垂眸：“大人定是站在殿下身后的，怎会去管二殿下。”说又轻声道：“殿下年纪虽小，却聪慧过人。怎会不知这世上哪来无缘无故的扶持？吴大人此举，既是为殿下开局，也是为自己布势。”他顿了顿，又笑道：“况且，羯部和亲之议，眼下多半也只是姿态。那边真正所求，不过是天家血脉的名头，以安边陲盟约。陛下若见殿下仪容行止、胆识品格皆出众，届时……另有用处，未可知。就看......殿下可愿以身入局？”
　　楚璃垂下眼帘，指腹缓缓摩挲着膝头，许久，才道：“若我答应，她想要我怎么做？”
　　邢公公闻言，唇边笑意深了几分。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淡青色的信封，双手奉上，躬身道：“信封内已写好对策，若公主愿意配合，这一次，便是替您打开局面。”
　　楚璃看着那封信，手指伸出却停顿了一瞬，才接过。
　　刑克见楚璃将信封缓缓搁在膝上，目光未移，继续道：
　　“圣人迟迟未定和亲人选，朝中纷议不休，而您——只要身份落定，自能成为众臣眼中争夺的筹码。”
　　烛火摇曳不止，楚璃没有说话。
　　她病还未全好，身子弱得很，此刻不过说了几句话，背脊就像被灌了铅似的沉重，嗓子也哑得发紧。可她强撑着不显，仍是背脊挺直，手指在膝上的信封轻轻一扣，像是落下一记印。
　　“好。”她低声说，嗓音发哑，却一字一句说的坚定，“你告诉她，我愿意一试。”
　　邢克眼中一亮，像是得了意料中的答复，低声笑道：“若此局得成，殿下便不再是冷宫中无名无份的‘四殿下’，而是正经宗册在案、列入皇家族谱的‘公主’。”
　　说罢，他作势要退，却听身后那清清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
　　他微顿，回身时，楚璃已起身，背对着他立在烛光下，那剪影瘦削，却站的笔直。
　　“你也告诉她，”她缓缓开口，带着几分病中的绵软与喑哑，“我要的不是离开冷宫那么简单。”
　　“哦？”邢公公眼尾一挑。
　　她的声音仍旧发虚，每说一个字都需调息片刻才能续下去：“我要那些曾看轻我、弃我如尘土的人……”她一字一顿，眼底微光浮动，“一个个，看着我，怎样站起来。”
　　“我要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父皇面前，不是以谁的替身，也不是谁的牺牲。”她顿了顿，轻轻咽下一口气，才又慢慢开口：“我要有资格，说‘不’。”
　　邢克看着她，不由轻轻颔首，眼底闪过一抹赞许：“年少有志，是好事。吴大人怕也没想到，您比她预想的……更有野心。”
　　他说罢，躬身退下。
　　门掩上，屋内只余烛火与药香交织，夜色愈深。
　　楚璃坐在榻前，轻轻喘着气，低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那一抹湿意来得很轻，却被她擦得用力，像是在赌气，也像在告别从前那个哭得毫无办法的小女孩。
　　病中的她还不够强，但她知道，已经不能再等别人来救了。
　　若这宫中无人替她撑伞，那她就自己，替自己撑伞。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那日之后, 冷宫那边便没了动静，像所有声息一夜之间都被封了灰，陆云裳自也不再踏足冷宫, 日常仍循着尚食局的章程行事, 该试味就试味，该上学就上学，一如往常, 连青槐都开始怀疑那冷宫中住的, 不过是某位无人问津的庶女，而非她家姑娘昔日几乎每日都要亲自探视的“楚四殿下”。
　　不过这宫里能装聋作哑的事多了, 能真的做到心如止水的却不多。
　　青槐不是个多嘴的，也不是个多心的，但她到底是被陆云裳一手提携的，对陆云裳的一些平日性子也算是十分了解。
　　她憋了两天，终究还是憋不住，在一次送午膳回来时状似随口问了一句：“云裳姐, 那冷宫……还送不送膳了？”
　　陆云裳眉也没抬, 只道了句：“照旧。”
　　青槐听得懂这两个字里的意思, 她不死心，又追问：“要不要我顺道进去说两句？毕竟楚四殿下近来没个信儿，怕是还……”
　　“你去了便去, 不必多言。”陆云裳轻描淡写地打断, 语气也无甚起伏。
　　青槐只好瘪瘪嘴，认命点头。
　　心里却暗戳戳腹诽：这两个别扭鬼，一个冷宫蹲着心气高得上天, 一个尚食局守着闷得要命，也不知谁欠谁个台阶下。
　　不过每次从冷宫回来, 青槐还是会“顺嘴”说些那边的情形。
　　“殿下今日看了会儿风......”
　　“下人说她昨夜没睡好”
　　“药没动多少”
　　……
　　陆云裳听着，总是无甚表情，不插话也不追问，仿佛那些事同她毫无干系。
　　可青槐知道，她家这祖宗每次听完后都要比平时沉默更久，连夜间翻书的手都慢了两分。
　　她忍不住想：你要是真不在意，何必日日还翻着那本旧医书？
　　五日之后，盛夏的日光又一次毒辣得叫人喘不过气。
　　陆云裳正在整理本月的膳案核批，便听宫人禀道：乐清宫传召。
　　她手中笔锋顿了一瞬，却未言语，只将账册合上，吩咐屋内的宫人：“取外裳来。”
　　不多时，她已整衣束发，才至宫门，便见殿内帘影微动，楚玥已候在榻侧，斜倚锦垫，姿态温婉，似是漫不经心地等了许久。
　　“云裳。”楚玥轻唤她，语气温柔得恰似旧日，“过来罢。”
　　陆云裳盈盈一礼，缓步上前，在她对侧坐下，神情如常，垂手侍立，“殿下可是想好了，要如何去圣人面前求恩典？”
　　楚玥睨她一眼，唇边笑意略深了些，手指缓缓绕着茶盏沿转了半圈，语气含着几分轻快：“还求什么？如今你便不必再费心筹谋了，和亲之事，已改了。”
　　陆云裳微一凝神，想着上一世羯部内斗，怕不是这一世提前了？试探着问：“改了？难不成是羯部改了主意？”
　　“不是，”楚玥倚着榻背，食指点着锦毯，语气缓缓道：“是和亲之人，换了。”
　　她顿了顿，瞥了陆云裳一眼，笑意深深，“换成楚璃了。”
　　空气微微一滞，陆云裳静了片刻，才略一点头：“是吗？为何突然换成了四殿下？”
　　“今日早朝她主动请命。”楚玥低笑了一声，似是感慨，又似揶揄，“父皇见了，自是欢喜，也顺势应了。”
　　她拈起衣袖，慢悠悠地拂过膝头，语调仿若闲话家常：“册封的旨意也下了，不日便会入宗，挂名为昭和公主，从此不再是那个冷宫中无人理会的‘四殿下’。”
　　陆云裳垂眸掩饰住一丝眼中微动，唇角却仍是得体的笑：“是极，殿下谋局深远，云裳佩服。”
　　楚玥微偏过头看她，眼神忽地锋利了几分，声音也凉了些：“你以为，是本宫谋的局？”
　　陆云裳眉心轻蹙，似有些意外，目光一顿，“不是殿下，难道还能是她主动要去和亲？”
　　楚玥抬手理了理袖口，笑得浅，却毫无温度：“是啊，自是她主动要去。”
　　“她？”陆云裳眉微挑，语气却收得很紧，“怎么可能？”
　　楚玥低声笑了笑，神情复杂地撚着指尖，语气不急：“怎么不可能，这前几日夏至节祀，父皇途经御花园，正巧遇上一场小插曲，怕是你此刻还不知。”
　　她顿了顿，看向陆云裳：“一宫婢跌在花阶之下，手上血流不止，哭得惊天动地——拦下御驾，只求父皇‘救救她主子’。”
　　陆云裳面色微变。
　　楚玥嗤笑一声，接着说：“她哭着递上一封血迹未干的折子，说是楚璃亲写，写得情真意切，悲苦动人。”
　　“殿下可知请折怎么写的？”陆云裳轻声问。
　　楚玥看了陆云裳一眼，见她眼里惊讶，这才笑道：“我方听到之时，也是你这般神色，那折子于朝上被父皇命人当众念出，写得便是她为故妃所出，因体弱多病不得父皇宠信，母妃早亡，册封未及便被送入冷宫，说她这些年逆来顺受，从未敢越矩一步，如今听闻宗女要遣去和亲，才斗胆自荐，愿为国家舍身……你说巧不巧？”
　　陆云裳脸色渐沉，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摆，低声问：“如此，圣人……便允了吗？”
　　楚玥笑意不减，声音却压低了些：“自是允了。”
　　她靠回榻上，语气似叹似讽：“你不知道那场面，那宫婢演得极好，哭得断肠，又说楚璃跪候在花架外，求见未果，只得伏地叩首。隔着几重假山和藤架，父皇还是听到了那一声声‘父皇’，声声入耳，声声带血。”
　　她垂下眸子，仿佛还回味着那天的细节：“听说她足足叩了一炷香的时间，额头破了，跪得连地砖都留下血痕……”
　　陆云裳耳边似乎未听进楚玥的话，因为这一切她前世便听过一次了……
　　那一世，楚璃也是靠着“自请远嫁”的名义，从冷宫中跃而起，绕开宗室正统争议，反倒因“无名女”甘愿请命、舍身赴国，收获了无数朝臣的赞誉。连圣人都说她“通情达理、知恩图报”。
　　陆云裳心中一紧，面上却丝毫未动，似是咬了咬牙，可脸上却丝毫不动，只含笑道：“如此，也算……恭喜殿下，了却一桩心事。”
　　她语气温和，唇角似有轻笑，唯独那笑意未及眼底。
　　但她心里却像被什么猛地戳中，眼底浮起一缕难以名状的恍惚与冰凉——
　　可笑的是，这一幕，竟与上一世一模一样。
　　她本以为那是世家安排下的翻盘，如今看来……
　　楚玥看着她，唇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所以我说，我们之前那点苦心筹谋，未免太多余了。”
　　说罢，她放下茶盏，缓缓靠回软榻，语调不紧不慢：“局已定，棋已落，你我，自然不必再多做什么。”
　　陆云裳轻吸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愠色，低声喃喃：“不对，楚璃难道......”
　　莫非她早就和世家有人联系上了？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陆云裳下意识抓紧袖口，指节泛白。
　　......
　　翎帝端坐在矮榻之后，面容沉静如常，眉眼间不显怒意，却也无甚亲情。
　　他衣袍厚重，神色如雕漆般沉着，那少女一身素色宫衣，跪在阶下，额前汗涔微渍，面色清减，却背脊挺直，眼帘微垂，举止之间透着一股难得的沉稳与分寸。
　　翎帝垂眸瞥了她一眼，淡淡启声：“身子还这般弱，还敢请命远嫁？”
　　这声音听似关心，实则与早朝时对臣下惯常的客套无异，连一点起伏都没有。
　　楚璃低头伏地行礼，带着少女才有的青涩，却极为清明：“回父皇，前些日子小病已缓。女儿自幼在冷宫，体弱是实，然大楚江山为重，女儿不敢妄顾私身。”
　　翎帝不动声色，指尖轻轻敲着几案，半晌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母亲那般身世，尚知避锋芒、不妄求……倒是你，”他语调低沉，“年纪轻轻，敢言‘为国和亲’……你可知这四字，背后是什么？”
　　楚璃轻轻颔首，声音仍旧低哑，却出奇沉稳，带着一种少年人稚嫩又倔强的诚意：
　　“是十年不得归，是生死由人，是将自己许出去，却要叫旁人信，大楚尚有子女，愿替江山出头。”
　　翎帝微一愣，目中闪过一抹意外。原本他以为这又是朝中哪派的权谋旧招，可此刻看来，这冷宫里出来的女儿，怕不是被推出来的，而真像是自己，走上来的。
　　他打量她半晌，眼神静如寒潭，忽而问道：“你可识字？”
　　楚璃微抬起头，声音温婉而稳：“回父皇，皇姐曾带我去过御书房，让邓才大人教过识文断字。冷宫中也常抄经练字，虽不精熟，但文理大致通晓。”
　　她话音刚落，翎帝原本波澜不兴的目光忽地微微一动。
　　“皇姐？玥儿？”
　　他语气平淡，却听不出情绪波动。
　　见楚璃点头，他顿了一下，似是随口一问，“你们……关系如何？”
　　楚璃垂眸答道：“皇姐待我极好，时常差人送药送书，也教我些规矩处世。”
　　翎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神色未变，实则心中微沉几分。
　　“可识国史？”
　　“略知一二。”
　　翎帝点点头，淡声道：“那你应当明白，你这一步，便是真去了异国，也未必能回来。”
　　“女儿知。”楚璃的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他眼神微凝，终是没问出心中那句“你是否替楚玥而来”。
　　片刻沉默后，随即，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楚璃一眼，低声道：“你若真有此志……朕记下了。”抬手虚虚一点，算是赐了她起身的恩典：“身子既弱，回去好生调养。宗正司那边，朕自会命人备文，入你宗籍。既回了宗室，不能再住冷宫。”
　　他侧头吩咐：“命人将四殿下送至清徽殿暂住，令太医院派几位稳妥的御医轮流诊脉，内务府也挑两个妥当的嬷嬷前去伺候。”
　　一旁太监闻言赶忙应下，弓身退下传旨。
　　楚璃伏地叩首，语声微颤：“谢父皇恩典。”
　　翎帝听着她的称呼，眼中微光一动，随手翻起案上折子，语气淡然，却透出一丝帝王惯有的笼络之意：“你既愿替国分忧，朕也不能让旁人说，大楚要送个形容憔悴的女儿去和亲，那未免叫外人笑话了。”
　　语气听着仍旧凉薄，却已隐隐显出几分维护与体恤。
　　楚璃闻言，眼眶微热，眸光下敛，低声应是，未敢多言。翎帝垂眼看了她一眼，神色沉稳中带着淡淡的打量。他仍说不上是喜欢这个女儿，但这般识时务、有分寸、心怀社稷的女儿，他虽不至溺爱，却终究升起几分惜才之念。
　　他微微一叹，语气平和：“去罢。”
　　楚璃再次叩首，行礼毕，方在内侍引领下，步履不疾不徐地退出殿外。
　　翎帝坐于案后，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久久未移，良久方低声道一句：“玥儿，难道是你的手笔吗？难道你真要同你姑姑一般？”


第40章 
　　陆云裳站在冷宫外, 身形隐于夜色，目光沉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角门。
　　夜风夹着草叶摩挲声拂过耳畔，远处内侍的梆子声隔着重重宫墙传来, 模糊而沉缓。她静静听了片刻, 确定四下无人，她摸上冰凉粗糙的墙头，指尖一扣, 身形一转, 衣袂无声掠过墙檐，轻巧地落入院内。
　　落地的一瞬, 她脚下轻轻一沉，似是踩到了什么。
　　“喵——！”
　　一声刺耳的猫叫倏然破空而起，划破死寂。陆云裳眼神一敛，面色未变，只是偏头望去。一只漆黑的野猫从她脚边飞窜而过，金色竖瞳在月色中一闪, 随即没入草丛。
　　她微微收紧掌心, 却并未动作慌乱。稳了稳气息, 低声道："该死。"旋即踱步至一株老槐树后，凝神观察周围。
　　冷宫多年荒废，院中杂草疯长, 残破的瓦片嵌着泥土, 屋檐下蛛网横陈。可她目光所及处，西侧厢房的一扇窗，还透出微弱灯光。
　　陆云裳眸色微沉, 静静望了片刻。
　　——难道楚璃还没离开？
　　清徽殿的旨意是今日午后传下，太医院也派了人前去轮诊。按理说, 楚璃该已搬出冷宫。
　　可窗里那一盏灯还亮着。
　　陆云裳站在树后，眯眼看了片刻，抬手压了压兜帽。风刮过瓦角，吹得她衣摆轻响，她却没动分毫。
　　她原本不该再来。她向来理智，不愿陷在模糊不清的情感里。
　　只是，楚璃与世家的联系，正在照着她最不愿面对的方向推进。她怎么也没想到，楚璃竟会旧计重施，对于她而言，楚璃无疑就是借助世家的手段，获取帝心。
　　她低头呼了口气，将目光从那扇透着微光的窗子上移开，转头看向屋檐下垂落的残败瓦片。
　　就在这时，一阵咳嗽从屋内骤然响起。
　　不是寻常的咳嗽，而是那种咳到肺腑撕裂的声音，像有人用刀刮着肋骨，一下接一下，带着沉重而急促的回声。陆云裳身体比意识先动了一步，她几乎是鬼使神差般地向前迈了一步。
　　随即，她猛地止住脚步，眉心一跳，克制住那道冲动。
　　“又来了。”她在心里轻声自嘲。
　　情绪，从来不是她无法掌控的东西。它该像刀鞘里的刃，何时出鞘、何时藏锋，都由她决定。
　　可一旦是楚璃，她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拉不断，扯不脱。不是不想，而是扯得越狠，反而缠得越紧。她低头望着自己伸出的那只脚，脚尖正对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她眉心微蹙，这种本能反应让她感到莫名烦躁。
　　恰时，屋里又传来几声咳，断续而急促，她那只原本收回的脚，最终还是踏了出去一步一步，悄声靠近窗下。
　　陆云裳低头呼了口气，靠着墙，一点点贴近窗棂。窗纸早破了，风一吹就掀开一个口子。她偏头，从那道缝里望进去。
　　烛火晃了晃，照出楚璃趴在案上的身影。她没梳发，乌发披在肩上，身上盖着薄被，抖了两下才止住咳。
　　陆云裳盯着她，眉头微蹙。青槐不是说翎帝下旨给她赐了宫婢，此刻也该是有人伺候、有人候诊，怎么此刻屋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御医呢？宫人呢？哪怕是一碗热水也没有放在手边。
　　那点担心还没彻底压下，心头忽然一跳。楚璃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望向窗户。陆云裳动作极快，立刻蹲下身，背紧紧贴在墙根。
　　“谁在那里？”
　　楚璃的声音从窗里传来。
　　陆云裳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叹息，随后椅子磨地的声音响起。
　　她再次侧头偷看。
　　楚璃扶着桌角，撑着站了起来。她走得很慢，肩背弯着，手扶墙一步步挪向床榻，像被风吹一下都能倒。
　　陆云裳盯着她，神色平静，眼中却没一丝温度。
　　烛火忽地一闪。楚璃走回床边，将案上的灯一手拢熄。
　　光一下暗了，室内归于沉寂，只余她低低几声喘息。黑暗里，她似是直接躺倒了，再无动静。
　　陆云裳皱了皱眉，原本打算趁夜查探一番，看楚璃是否与世家有往来证据，可如今她已警觉，再多停留也查不出什么。
　　况且——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棂，心中暗叹一声。此时的楚璃，未必真无防备；只怕，她比谁都清楚该藏好什么，才不会让她找到。毕竟从前她日日送膳，也从未发觉过破绽，如今楚璃又怎会给她留下把柄。
　　陆云裳不再耽搁，转身隐入夜色。脚步无声，风吹起衣角，在幽冷的宫墙间拂过，像从未来过一般。
　　片刻后，那本该沉入床榻的人影却缓缓坐起。楚璃捂着口鼻轻咳几声，咳得不算重，却像是故意按住了喉咙不让声音传出去。
　　她侧头望向窗子，眼底的疲惫与阴翳未散，神情却极清明。屋外的脚步轻得几不可闻，但她仍捕捉到了细微的衣角拂墙声。
　　楚璃慢慢起身，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一步步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冷风灌入，扑得她衣角微颤。
　　她没有功夫在身，但对陆云裳的呼吸、步伐、衣袍摩擦的节奏，早已烂熟于心。这个人即便披着夜色，在她耳里也从不陌生。
　　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墙头。一个黑影正从墙角消失。楚璃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抵着窗棂，声音低到只她自己能听见：“还是来了啊。”
　　陆云裳冷漠、疏远，甚至对她动疑，对她有所隐瞒，甚至在那个最关键的岔路口——选择了楚玥。
　　可她偏偏就恨不起来。
　　明知那人眼里分明藏着刺，还想凑上去拥她，甚至想一辈子把她困在自己怀里，哪儿都不许她去。
　　“你还是太仁慈了，陆云裳，”楚璃轻声说，眼里沉着浓重的执念，“可我不会。”
　　......
　　羯部使臣入京的第五日，朝中终于传出风声：和亲之议，已被翎帝提上日程。虽尚未下诏，但京中皆知宫中已开始操办款待之事。当日午后，宫宴设于承光殿，款待羯部首领一行。
　　翎帝命尚食局精心筹备，东西南北四膳房连夜加紧预备，膳品一道一道过手过眼，不容有失。羯部首领年高体弱，又远道而来，楚玥特命陆云裳主理药膳，掌全案调度。
　　当日正午，宫中钟鸣三响，宴席即将开场。
　　陆云裳亲捧主盘入殿之时，正值朝阳斜洒，金辉穿过重重檐角洒落殿门。承光殿中香烟袅袅，丝竹未起，一众文臣武将已各就各位，胡服汉冠交错而坐。
　　她一身月白宫衣，神情肃然，步履沉稳。至主位前三步停下，缓缓跪地，将手中玉盘高举过顶，沉声启口：
　　“奴婢奉命主理药膳。此为雪莲清汤，佐西域白参与宫中鹿茸熬制，润肺养元、祛风解热，最适羯部尊使舟车劳顿、气郁体虚之症。请圣人御览。”
　　说罢，双手恭敬呈上。
　　翎帝浅浅点头，身边伺候的李昌善连忙道：“上膳。”
　　“谢圣人。”陆云裳再度叩首，动作沉稳。
　　随后，她执盘上前，步履不疾不徐，缓缓将玉盘安放至主位前案几。动作落定之刻，她轻轻抬首，正与殿上不远处一人目光相撞。
　　是楚璃。
　　她今日难得束了发髻，玉簪斜插，素色宫装将那清瘦的身形衬得更为清冷。她面上仍带着几分病色，却坐姿端正，她没有看她，只在众人目光未及处，朝她轻轻掠过一眼。陆云裳仿佛未见，垂眸微福身，将食盘稳稳放下，退后一步行礼。
　　楚璃也未开口，仿佛那只是个普通的内膳宫女，连一丝熟悉都不存在。
　　两人就这么平静地擦肩而过，像两个从未相识的人，可无人看到，楚璃袖中藏着的手指，已悄然收紧了几分。
　　待最后一道主菜由陆云裳亲手奉上，宴席终于缓缓启幕。宫女们鱼贯而入，丝竹声自殿角响起，轻歌曼舞随之而来。
　　殿中流光飞动、香气浮动，华服交错，笑语轻起，一时殿中热闹非常。
　　然而主位一侧，那位羯部年长首领、素有“左贤王”之称的乌勒罕，却始终面色冷淡。他一身厚重的黑貂毛氅未曾卸下，坐姿桀骜，眼神在大楚文武之间缓缓掠过，最后，落在楚璃身上。
　　他忽然嗤笑一声，开口道：“听闻大楚就是打算派这位公主与我羯部结亲？”
　　说的是通用官话，却每个音节都拽得生硬，尾音卷着浓重的北地口音。他举起酒盏，状似无意地看向翎帝：“大楚果然钟灵毓秀，连女子都生得这般清俊温顺。若真来了寒漠，怕是连我帐中诸妾也要自愧不如。”
　　群臣听罢勉强陪笑，场面一时微窒。
　　翎帝笑意不改，只轻轻点头，似未放在心上。但乌勒罕眼中寒光微闪，话锋一转：
　　“不过——”他声音拉长，眸中带着不屑，“我羯部虽粗野，却也不养花草娇儿。这位公主若真远嫁，怕是未踏入我王庭，便先倒在风雪之下。届时……莫怪我等护不周全。”
　　席间气氛骤然一冷，怕是这外邦也听说原本要和亲的人选从受宠二公主换成了不知何处冒出的四公主，心中不满，这才在殿上挑衅。
　　翎帝眉头轻蹙，眸光微寒，未及开口，楚璃却已缓缓起身。
　　她不疾不徐地执盏而立，神色沉静，身姿纤细却不见怯意。
　　“左贤王言重了。”她语声清淡，却含一丝寒意，“若说风雪艰难，大楚边军自开国以来，世守北疆，从不曾惧寒。若说粗野难驯，我大楚嫁女为盟，求的是边境安稳，而非图享安逸。”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看着乌勒罕，嘴角扬起一点淡淡的弧度：“至于我——”
　　“我生在冷宫，长在风雪，自幼便知‘娇气’二字有多不堪。左贤王以为我扛不起异族之苦，却不知，大楚女子不是为取悦谁而生，而是——”
　　她微倾身形，举盏一敬，语气平静却铿锵：“为天下百姓，能赴九死之地，也敢迎霜踏雪，饮下这盏雪水浸骨的酒。”
　　言罢，楚璃仰首，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
　　殿中众人皆是一静，乌勒罕盯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重新打量的意味。他沉默片刻，忽而哈哈一笑，声音粗哑中带着爽利：“好一句‘敢迎霜踏雪’，楚四公主果然胆识不凡。”
　　说着，他转头看向高座之上的翎帝，似是调侃，又似感慨：“若将来真有这般巾帼入我王庭，我等粗人，自当肃然以待。”
　　翎帝端坐上方，闻言唇角微扬，终于不再掩饰神情中的几分欣赏。他目光落在楚璃身上，神色淡然却不再疏冷，抬手，将酒盏举高，轻轻一振，饮尽杯中余酒。
　　片刻沉静之后，楚璃轻轻放下酒盏，似不经意地一笑，语声温婉却带着些调皮的试探：“方才膳食味道极好，尤其那雪莲清汤，清润可口，暖胃不腻……女儿自幼胃气虚寒，来日若真要远赴北漠，只怕饮食不调，恐成累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立于一旁的陆云裳身上，声音含笑却恳切：“不知可否将这次主膳的宫婢一道带去，既熟药膳，又知我体质，往后调理也方便些。”
　　陆云裳立于一侧，本只是如常侍立，冷眼看着这场宫廷应酬，未曾动容。可那句“将这次主膳的宫婢一道带去”，却像一道平地惊雷，将她从从容中硬生生震了出来。
　　她猛地抬头，目光不可置信地望向楚璃，一时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没想过楚璃竟敢做得这般决绝，甚至……狠绝。
　　而楚璃仿佛全未察觉她的反应。
　　她站在殿中，仪态端凝，微垂眼睫，像极了一个温顺得体、体恤左右的宫中女郎，甚至脸上还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可陆云裳却看得清楚，那一笑之下，藏的分明是一种——“你跑不掉”的固执和偏执。
　　翎帝看了陆云裳一眼，见她神色端肃，姿容清隽，站姿有度，倒不像一般宫婢那般局促。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语气宽和：“你既觉她妥帖，那便一道随你。此事朕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已是极大的恩赐。
　　楚璃立即起身，屈身一拜：“谢父皇恩典。”
　　陆云裳胸中一口气憋着，几乎要当场开口驳斥。
　　可她终究没动。
　　翎帝已然点头应允，御前钦口，无人能改。陆云裳心道，她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楚璃是只没有獠牙的小羊仔！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晚宴散场时, 夜色已深。承光殿外檐灯万盏，光辉却再照不进陆云裳眼中。
　　她垂眸敛目，随众人退下, 袖中十指死死攥紧, 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层轻纱绞裂。
　　——她早该料到的，早该防着的。
　　她不是没见过楚璃的狠, 楚璃是什么人？她是那个在冷宫里熬了整整十年, 最后从泥泞中踏着血水翻身称帝的人。是那个一朝翻身，便将昔日所有敌人一一踩在脚下、连骨头都不剩的帝王。她最擅长的, 就是以退为进、杀人不见血。自己竟因着她年幼低估了她，被她以这样“恩赐”的姿态，硬生生拖入了这场局。
　　前世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前世的楚璃连字都认不全，哪有机会进御书房听讲？更别说懂得这些朝堂权术，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可如今，反倒是自己给了她倚仗？陆云裳心里冷笑一声, 喉间涌上一股闷气, 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低头避开旁人目光, 正要快步离去找楚璃算账，才刚踏出承光殿的台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排内侍匆匆赶来, 身影在灯火下投下一片阴影。
　　为首的那人身形清瘦, 面目清俊，正是跟在圣人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他走到她面前，拱手低声道：
　　“圣人有旨——陆小宫婢, 留下。”
　　陆云裳心头骤然一跳，虽不知圣人为何会找她, 但还是依规矩低低应了声：“是。”
　　她随那名内侍穿过重重回廊，月色淡淡，洒落在青砖石道上，两道长影，一前一后，紧随而行。偏殿灯火昏黄，一盏孤灯立在朱木几上，光晕微颤。内侍脚步一顿，回身在门口立住，让出殿中之人。
　　那人衣着绣蟒，银丝束发，眉眼中藏着宫中常年伺候帝王的老成世故，正是翎帝跟前最得力的太监总管，赵全。
　　赵全静静地打量着她，眼神不似审视，反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怜惜，又像无奈。
　　“你不用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缓沙哑，“圣人唤你来，不是问罪。”
　　陆云裳低垂着头，姿态恭顺，却不卑不怯：“奴婢听旨。”
　　赵全盯着她片刻，像是在衡量她的心性。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圣人心疼四殿下，怕她孤身远赴，身边连个信得过的人都无。便想着让你随行，照料她起居饮食。”
　　他顿了顿，语气中难掩一丝劝慰：“虽说历来从未有宫婢随公主出境之例，但这次……算是圣人破了规矩，也算，是对四殿下的一份体恤。”
　　陆云裳缓缓抬眸，与他对视一瞬。
　　她看不透赵全话里的几分真几分假，但听到要好好照料楚璃，心里也她不知是愤怒多一点，还是荒谬更多一点。现在的她，恨不得在重生归来之时就将人毒哑了才好。
　　她尚未出声，赵全却已自袖中取出一块鎏金腰牌，递了过来。
　　“此为通关令牌，出宫、入卫、通文房皆可通行。”他语声顿了顿，“你收着。若真去了北地，有了这个，多少也算是‘大楚天子所命之人’，比寻常陪嫁宫婢好些。”
　　陆云裳指尖微颤，接过那枚沉甸甸的玉牌，只觉掌心一凉，凉得直透脊背。
　　赵全看她神色，微叹一声，语气也低了几分：“你模样生得不差，又是中原女子，去了北地……呵，那些羯人可不会管你是宫婢还是主案官女，只怕是见一个抢一个的蛮性子。你年纪轻轻，听二公主说你如今还是女学甲班一等，这种前程……实打实地金贵。圣人也是怜你，不忍你太过受苦。”
　　陆云裳垂眸，指尖拢紧那块腰牌，心底却一寸寸冷下来，想来是楚玥已经替她去求过情了，这牌子便是圣人的态度。
　　“女学甲班一等”——她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只等月底的朝试一过，便能入朝为官，踏上仕途。若是随楚璃一道北上，这试她是断然赶不上了。明明只差一步，她就能以女子之身，光明正大立于庙堂。
　　可现在，这所谓的“随行照料”，分明就是弃子流放！
　　陆云裳指节青白，几乎要将那腰牌捏裂。
　　前世她知道，这场和亲最终并未成行。羯部使团来大楚，口称和亲，实则借机试探与讨价还价。最终楚璃没走成，羯部也无功而返。
　　可那是前世的结果——是在她根本没有被卷进去的情况下。如今她身在局中，不知结局是否会偏移，也不敢赌能否在朝试之前等来“无疾而终”的结果。
　　错过今年，她就要再等一年......
　　她狠狠咬住后槽牙，将那重生记忆里涌出的画面强行压下。
　　她不知楚璃是恶意使然，还是另有筹谋。但这一刻，她心底已泛起滔天寒意：这个人，她必须防。防她一次、两次，直到她死，或者她自己彻底脱身。
　　她重生回来，本想避开旧局，守住清明一世，可现在看来，命运偏偏不肯放过她。
　　“奴婢明白。”陆云裳低声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赵全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一句：“四殿下明日便迁往清徽殿，你也一道去，今夜开始，好生准备。莫让圣人失望。”
　　“是。”她低头应下。
　　腰牌在她袖中磕在掌骨上，冰冷的触感仿佛一道烙印，嵌进了骨血。
　　疯子，她想。疯的不是楚璃，是她陆云裳——她竟曾真心想过要救那个人。
　　不需查探，她已知楚璃在哪儿。
　　——冷宫，她今日布了这整局，定还在那里等她。
　　离开偏殿，陆云裳一步未停，径直往冷宫方向而去。
　　初夏的夜风从回廊穿过，带着夹叶的潮气，在青石砖上卷起一阵低旋。她衣袂猎猎，心头却是一片冷凝。她几乎可以肯定——以楚璃那诡谲又任性的性子，今夜定不会安安分分歇下。
　　果然。
　　冷宫最深处的偏殿内，灯未熄。
　　那本应空置的宫门虚掩着，一道橘黄灯火自缝隙中溢出，像某种隐秘的召唤，引得陆云裳一步步走近。
　　她推门而入，室中光线温软，空气却依旧透着积年的冷寂。
　　楚璃正靠坐在塌边，身上披着粗薄毯子，额前碎发微乱，脸颊还有些病后未褪的苍白，眼里却分外清明。
　　看到陆云裳的那一刻，她的唇角缓缓扬起，眉眼弯弯地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语气不是欣喜，而是笃定。
　　陆云裳脸色未动，只沉沉把门关上，压着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璃侧头看着她，眸色幽深，像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用近乎撒娇又隐带执拗的语气低声道：“我只是想让你陪我。一直。”
　　“你疯了。”
　　“嗯。”她点头，竟顺从得近乎诡异，“我也觉得……我是有点疯了。”
　　楚璃说着伸手去抻毯角，骨节瘦得清晰，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不过没关系，我疯一点，你就不会走得那么快了。”
　　“你……”
　　“放心。”她打断陆云裳，“我既可以求父皇让你跟我走，也可以求他让你留下。”
　　陆云裳冷笑：“用什么换？”
　　楚璃懒懒靠着榻，轻轻一咳，脸色微白，“我只要你白日陪我说说话，晚上不许不告而别。”
　　陆云裳沉默了一瞬，眸光一寸寸沉下：“所以，你只要我在你和亲之前陪你日日说话，夜夜留宿，便愿意放我走？让我留下？”
　　“我喜欢你，哪怕只有几日，我也想能有几日跟你在一起。”楚璃抬头看着她，就像是在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陆云裳冷笑一声道：“就因为你这莫名其妙生出的情绪，便毁了我这么多年的努力？楚璃，你怎配谈喜欢二字？”
　　“不是莫名其妙。”楚璃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分，盯着她不放，“你不在，我就睡不着。你走了，我就觉得天要塌了似的，头疼得像要裂开……我恨你，但更离不开你。”
　　她咳了一声，身形微晃，却还是撑着笑意靠回塌上。
　　“我不想留你在我身边，是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这几日，你若是肯留下来，白日陪我说说话，夜里别不告而别……我的病好了，便放你过朝试。”
　　她说得笃定，却也透着古怪的脆弱。
　　陆云裳沉沉盯了她一眼，冷声道：“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楚璃轻轻笑了，声音低哑，像猫踩着夜色而来，眼角眉梢都是张扬的胜利，“是谈条件。”
　　陆云裳几乎是一下就站了起来，目光如霜，胸口剧烈起伏。她快步走到榻前，一把揪住楚璃的领口，将那瘦小的身子往自己面前拉：“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你楚璃的话，能信几成？”
　　楚璃被她扯得微微踉跄，却毫不恼怒，只定定看着她，眼里光芒清冷又倔强：“这次不一样。”
　　“你骗我一次，还不够？”陆云裳咬牙，手指几乎要掐进她衣襟，“你一句话，把我扯进这场局，若我真的错过朝试——你赔得起吗？”
　　楚璃被她近在咫尺的怒火灼得睫毛都轻轻颤了颤，半晌才道：“我以天发誓。”
　　“什么？”
　　“陆云裳。”楚璃低低开口，声音沙哑中透出某种执拗，“我若反悔，你朝试不中，日后不登仕途……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一字一句，不像玩笑，也不带戏弄。
　　陆云裳身子一震，心头仿佛猛然被什么攫住，脸色瞬间变了。她不是没听过疯话，但她从未听过十四岁的少女，这样执拗地把“生死”拿来做誓言，还说得这般平静——仿佛她真的不怕死，只怕她不在。
　　“疯子。”陆云裳声音都微微发颤，“你真是疯子。”
　　“是。”楚璃笑了，忽地伸手扯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塌上带，“你不答应，我真的疯起来，你也别想好过。你不在我身边，我就日日缠着你，日日喊你名，哪怕是天涯海角，也要拉着你一起去。”
　　“你——”陆云裳试图挣脱，可那点病恹恹的力气竟像铁钩似的，钩在她腕骨上，她抬眼去看，那少女眉眼苍白，唇角泛青，连呼吸都轻飘飘的，可偏偏那只手，一寸不肯松开。
　　陆云裳不想信她，却又无法彻底不信。
　　“疯子……”她喃喃地又重复一遍，却没再挣扎，“若我这段时间日日陪你，你便不再与我纠缠？”
　　楚璃仿佛听到什么极为动听的话，神色一凛，眼里那点晦暗霎时亮了。
　　“我说了，只要你答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像生怕吓跑眼前人，“我不想逼你，也不想你吃苦……你模样又好，性子又柔，若真落在那些蛮人手里……我想想就不舒服。”
　　良久，陆云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回塌边，盯着楚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好，我应你。但若你再反悔哪怕一次……我不管你是不是公主，是不是要死，我都不会再信你半句。”
　　楚璃唇角缓缓弯起，像得逞的小狐狸，一点一点靠过去，在她耳边低语般说：“好，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冷宫外院依旧破败, 一如多年来被遗弃的模样。
　　残叶枯枝堆在院角，无人打扫，石砖缝里生出野草, 蝉声在夜里聒噪不休, 仿佛连虫鸟都知这里不属于活人。
　　风一过，卷起细细尘土与干瘪叶片，拍打在窗棂上, 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
　　虽然来过很多次, 但这是陆云裳第一次在冷宫过夜。
　　这偏殿早年就被弃了，四壁斑驳, 门窗也漏风。
　　虽然楚璃房内陈设简陋，墙角也有旧日水渍难以褪去，但地面扫得干净，被褥也是新换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艾草味，空气中混杂着夏夜草木的气息, 与屋外那股沉闷腐气截然不同。
　　这才让陆云裳好受些。
　　楚璃躺在床上, 面色因病而泛着浅白, 自陆云裳安静在她身边坐下，一双眼便睁得亮晶晶的看着她。
　　她枕着胳膊，靠在床边坐着, 肩膀抵着墙,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皮渐渐沉了，显然已倦意上头, 却还是维持着几分清醒。
　　“你就这样坐着过一夜？”楚璃见她明明困的狠了，却还强撑着, 终是忍不住先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我这床大，能睡下两人。”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确困倦了，也冷。可真要躺上那张床，与楚璃同榻而眠，多少还是让她心中抗拒。
　　“怕我吃了你？”楚璃像是看穿她的顾虑，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带病的沙哑。
　　陆云裳唇角未动，只将视线移向窗外：“你还没这个本事。”
　　“那为何不躺下？”楚璃撑起身子，发丝垂落在肩头，眼中闪着固执的光，“既答应陪我，却连近些都不肯？”
　　陆云裳终于垂眸，慢声道：“陪你，是答应你的事。但陪，和纵容，是两回事。”
　　楚璃眼神闪了闪，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你总是这样。话说得好听，心却永远藏着旁的事，让人看不透。”
　　烛火噼啪一响，陆云裳没接话，只是静静望着眼前这张因病憔悴却仍倔强的面容，目光如古井无波。
　　楚璃神情略有黯淡，却仍不死心：“这冷宫夜里漏风，你要是真在这儿坐一宿...”她故意顿了顿，“明日怕也要同我一般发热咳嗽。你不是还想着赶朝试？若是病倒了，可别赖我头上。”
　　陆云裳闻言，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虽说楚璃住得干净，可到底是冷宫，白日还不觉着，但夜里寒气夹着夜风从破窗缝钻进来，阴凉如水。
　　这房里只有唯一的一张床塌，再往外，是尚未扫净的旧砖与死灰，确实无处可眠。
　　她沉默片刻，终还是轻声道：“只一晚，殿下明日便要搬去清徽殿。”
　　“好，”见陆云裳松口，楚璃连忙点头。
　　说完，陆云裳便也不再纠结，慢慢挪到床沿，和衣躺下。
　　但依旧与楚璃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楚璃看着她躺下，眸光中竟浮起一点小小的得意，嘴角一弯，似笑非笑：“你看，你还是信我的。”
　　“别得寸进尺。”
　　“好，不寸，不进。”
　　话虽这般说，但楚璃还是悄悄往陆云裳这边挪了半寸，发丝擦过枕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云裳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将两人中间堆起一面小墙。
　　楚璃见状，便也就此止住。盯着眼前那道挺直的背影，月光透过窗缝在那人肩头勾勒出一道银边。她忍不住轻声唤道：“陆云裳。”
　　“嗯？”
　　“你在这儿，我连做恶梦都不怕了。”
　　陆云裳背对着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丫头怕是不知道，若不是早知和亲之事必不能成，此刻她怕是早已有了杀心，是真将她想的太良善了些。
　　但心里这般想着，终是没露出什么其他神色。只将手藏进袖中，将眼闭上，也算是眼不见为净。
　　“睡吧，别说话了。”
　　楚璃唇瓣轻启，却在瞥见那人绷紧的肩线时噤了声。
　　许是今日已达到自己的目的，又或是知道自己已经将人得罪狠了，再多说.…..
　　她悄悄将半张脸埋进被褥，嗅着那人身上若有似无的沉水香，终是心满意足地阖上眼。
　　夜越沉，虫鸣也仿佛渐渐退去，整座冷宫像被夜色一点点吞噬，只剩榻上的两人呼吸微响。
　　陆云裳原本背着楚璃，身子贴着床沿睡着了。
　　可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朦胧中感到身后那股幽微的寒意渐渐贴了上来，像有什么细软的东西在慢慢靠近。
　　她蹙了蹙眉，刚要动，却听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鼻息。
　　她转头。
　　只见楚璃整个人缩成一团，已悄悄贴到她背后来。
　　那张白日还带着病色的脸，此刻藏在她肩窝旁，睫毛静静垂着，薄唇紧抿，像是怕惊醒她般小心翼翼，整个人瘦瘦小小的，靠得很近，却没有真的压上来。
　　“楚璃？”她低声唤了一句，音色里带着些不耐。
　　背后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鼻音，一只胳膊搭到她的肩上。
　　手触到对方皮肤的一刻，陆云裳怔了片刻，轻声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楚璃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冷。”
　　“那你往我这儿贴什么。”
　　“……你身上暖。”楚璃语气像是在梦中撒娇。
　　陆云裳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身子也往外挪了些位置。
　　可过了一会儿，再回头时，楚璃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再次搭上了她腰侧，像只病恹恹的小猫，呼吸均匀，眼角贴着她的衣襟。
　　陆云裳本能地睁开眼，正欲出声斥她“别闹”，却发现楚璃的脸正贴着她的后背，额发轻轻蹭到她肩前，鼻息在她脖颈处若有若无地拂动。
　　那张熟悉的小脸，眼睫颤颤，嘴角还带着点困倦的安宁。
　　……像是回到了最初见她的那一日。
　　那个坐在雪地里的小姑娘裹着半旧的棉袄，发梢沾着细碎的雪粒。她蹲在宫墙根下，正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红薯。抬头望来时，那双杏眼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欢喜，软软地唤了声‘姐姐’。
　　陆云裳心尖蓦地一颤，掌心下意识地一紧，指尖几乎贴到了那瘦削的脊背上，终究只是静静地收回了手。
　　晨光透过窗棂，在冷宫斑驳的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楚璃迷迷糊糊醒来时，发梢还缠着陆云裳的衣带。她像只餍足的猫儿般蹭了蹭，将带着药香的额头抵在对方颈窝处，见陆云裳没有推开自己，更是得寸进尺地整个人都趴在了陆云裳身上。
　　陆云裳见状皱眉想将身上的人拉开：“殿下该起了，今日还要搬去清徽殿。”
　　楚璃却突然收紧手臂，死死抱住她的腰：“我不！”声音里带着晨起的软糯，却透着股执拗劲儿。
　　陆云裳手上使了三分力，这才将人从身上剥下来。楚璃被陆云裳疏远的态度弄得一怔，杏眼里闪过一丝受伤，“我要城南李记的话梅糖，”她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任性，“不然便不搬了。”
　　“冷宫的人出不去。”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却已经染上了几分不耐。
　　楚璃闻言忽然笑了。那笑意先从眼底漾开，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几分狡黠的碎光，“可姐姐会翻墙呀。”她歪着头，青丝顺着肩头滑落，“前两日我分明看见，姐姐夜里踩着东墙第三块松动的砖翻进来，”指尖轻轻点着下巴，作思考状，“落地时差点踩到那只花猫的尾巴呢。”
　　陆云裳眉心一跳，转身而起，连忙道，“殿下怕是看错了。”
　　“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你。”楚璃嘴角带着笑，直直看向陆云裳等着她继续说什么。
　　翻墙在宫内亦是大罪，陆云裳现在也保不准楚璃会做出什么疯事，倒也没再推脱，点头应下：“既然殿下想吃，那奴婢这便去买？吃完殿下可就愿意搬了？”
　　“自然。”
　　未免楚璃再生出其他事端，陆云裳连女学与尚食局都未去，便踏着第一缕天光出了宫门。
　　等她提着话梅糖回到冷宫时，推门便见楚璃伏在窗下的矮案前，日光斜斜地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少女正捏着两缕青丝，圆润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缠绕着，连有人进来都未察觉。
　　“给。”陆云裳将油纸包搁在桌上，话梅糖的酸甜气息顿时在室内漫开。她垂眸看着楚璃手中的动作：“这是做什么？”
　　“同心结呀，起身时在榻上寻到的。”楚璃依旧低着头，发丝从肩头滑落，“用姐姐的头发和我的，这样缠着……”她忽然抬起脸，阳光映在那双杏眼里，像是盛了一汪清透的琥珀，“就再也分不开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倾身向前，带着话梅糖的甜香扑进陆云裳怀里。“这样就算姐姐日后要杀我——”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也得先绞断自己的头发呢。”
　　陆云裳一怔，随即垂眸浅笑，指尖轻轻拂过楚璃发间那缕缠绕的青丝：“殿下说笑了，刀剑凶器，莫说沾手，便是想上一想，都是对天家威仪的大不敬。”她的声音温润如常，眼底却凝着深不见底的幽潭。
　　阳光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将纠缠的发丝映得近乎透明。
　　原来楚璃一直知道，自己是想杀她的，陆云裳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衣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那缕被编进同心结的发丝便轻轻飘落。
　　“糖要化了。”她转身去拾桌上的油纸包，指尖在案沿顿了顿，“殿下若再不吃，可要辜负奴婢的辛苦了。”
　　楚璃看着飘落的长发，蹲下捡起，将它放到方才准备的香囊里，歪头笑道：“姐姐买来的，就算是化了，也甜。”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陆云裳将油纸包轻轻搁在桌上, 话梅糖的酸甜气息很快在屋中弥散开来。
　　她垂眸看着楚璃手中缠绕的青丝，神色淡然如水：“糖已买来，不知殿下可愿吩咐人, 去清徽殿收拾？”
　　楚璃咬着一颗糖, 梅子的酸味让她不自觉地眯起眼。
　　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桌角散落的发丝，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指尖投下细碎的光斑。
　　片刻后, 她才抬眸看向陆云裳, 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近乎透明："姐姐这样急，是怕我赖在冷宫, 不遵守约定？"
　　陆云裳没有立即回应，只垂眼掸去桌边浮灰，语气依旧平和：“那殿下是否守信呢？”
　　楚璃挑了挑眉，道：“姐姐说呢？”
　　陆云裳没有说是或不是，而是淡淡开口劝道：“冷宫到底不宜久居。宫里近日已有不少人来看动静，殿下若再不离去, 恐叫旁人抓住话柄。眼下宫中风声正紧, 流言一出口, 再想澄清，便难了。”
　　楚璃的眼神骤然暗了下来，晃了晃悬在桌边的脚：“我本就要被送去和亲。”
　　她将“被送去”三个字咬得极重, 像是要把它们嚼碎。
　　“往后也不在宫内, 有何可怕的？”她的脚尖轻轻点地，忽然凑近，话梅的酸甜气息扑面而来：“倒是姐姐, 今日未去女学，也未回尚食局, 可是怕我生事，特意留下来看着我？”
　　陆云裳目光不动，语气温淡：“殿下贵体尚弱，奴婢自然得尽责伺候。”
　　楚璃自嘲笑道：“若我真去了和亲，倒也省了许多人为难。”
　　“殿下，”陆云裳看着楚璃的脸，轻叹了口气：“莫要任性。”
　　“是啊，我只是个冷宫无人管的弃子，如何比得上皇姐金枝玉叶，”楚璃嗤笑一声，嗓音轻哑，“父皇与祖母都疼皇姐，养了那么久，舍不得送去那等苦寒之地，自然得另找人替。”
　　陆云裳没有否认，却又觉得此刻当将此事与楚璃讲清楚：“殿下主动请旨和亲，圣人才给了几分宽容，若殿下此刻借着圣恩胡乱行事，被人寻到由头，不仅失了圣心，怕还得背个‘任性不识大体’的罪名。往后日子是想好过些，还是难过些，全凭殿下一念之差。”
　　楚璃神情微怔，显然未曾想到陆云裳会如此直白。
　　陆云裳却不避她的目光，神情静如秋水。
　　她知道自己今日冒了险。
　　可她如今还有其他事要做，没那么多精力时刻盯着她。
　　况且，楚璃已不是无知孩童，若再不挑明局势，任由楚璃继续不问大局地胡闹下去，受牵连的不只是她一人。
　　她如今并不安全，甚至可说，身在风口浪尖之上，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缓声道：“如今圣人虽已定下你去和亲，但也有不少人盼着殿下出事。”
　　“纪贵妃前日便派人往御医署取了数份脉案，又向兵部递了私信，说关陇近来流民频发，若皇女带病和亲，恐为边疆祸根。你说她是在担忧你，还是担忧她母族？”
　　楚璃沉默，掌心里握着那颗半融的话梅糖，指尖却已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而长公主如今也虎视眈眈盯着楚玥手里的内务与礼监，”她深深看了一眼楚璃继续道：“可如今若想换人，便只能让你彻底消失方才有机会……”
　　陆云裳走近一步，站在她身侧，语气终于不再伪装：“我不知殿下背后到底是哪一方势力在布局，但是......”陆云裳抬眼看她，缓声道，“如今宫里这局势，远比殿下想得复杂，莫要轻信旁人才是。”
　　楚璃低头剥着糖纸，唇角缓缓勾起，似笑非笑：“姐姐这是想劝我识趣一些，乖乖被你们送去那风沙满眼的西北，落个‘识大体’的好名声？还是……怕我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回头换了楚玥，宫中的局势又是一番翻天覆地？”
　　陆云裳语气一顿：“自是两者都有。”
　　“这么多人想让她去……”楚璃挑眉，目光意味不明，“为何姐姐还要选她？”
　　陆云裳垂眸：“因为她懂得如何去争。”
　　“那我呢？”楚璃逼近一步，眼中浮现一抹隐忍的光，“我若也去争呢？我若不甘心，若我也想留在宫里——姐姐你，会不会也站在我这边？”
　　那声音不高，却几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执拗，像是一头尚未张牙的小兽，试图用最后的倔强，换来哪怕一丝被偏爱的可能。
　　可陆云裳看着她，眼中却没有丝毫动容，甚至带着一点清醒得近乎冷淡的现实：
　　“殿下若真想争，我却要问一句——您，拿什么争？”
　　楚璃微怔。
　　陆云裳语声淡淡，故意想去激怒楚璃，去诈她身后藏着的人：“楚玥有太后，纪贵妃护六皇子，长公主背靠宗室，哪怕是其他贵人，也有各自的门生与谋士在暗中奔走。而您呢？长年呆在冷宫，身后空空如也，甚至连一纸诏命都无人替您争取。您以为，单凭一腔不甘与几句狠话，便能翻出风浪来？”
　　风又起了，吹得窗棂“咯吱”一响。
　　陆云裳转身将窗缓缓掩上，回首望她。
　　楚璃静静听着，脸上没了笑，却也没有陆云裳期待的怒气，半晌才听楚璃轻声道：“那姐姐呢？”
　　一句话，让陆云裳愣了愣。
　　她呢……
　　屋外风起，吹得枝叶哗哗作响，天光斜斜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映得沉静如水墨画中走出的人。她缓步走回案前，拂去桌角的一点糖屑，语气仍温和，却似沉了许多分量：
　　“我并非皇亲贵胄，无靠山，无世家出身。自幼入宫为学，三餐未稳，身无主张。可正因如此，我才知晓这世上并非人人都能生来锦衣玉食。”
　　她抬眸看向楚璃，眼神澄澈得几近凌厉：
　　“我所求者，并非权位贵宠，也非升沉浮名。”
　　楚璃神情微动，却没有打断她。
　　陆云裳继续道：“圣人、太后、贵妃、宗室——他们争的是权柄，是家族荣耀，是江山万里。但我只想……为这世间寒门书生，贱籍工妇，乃至市井孤女，开一条能凭自身行走于世的路。哪怕她们没有高门世族的庇护，也能靠自己的学问与本事，堂堂正正立足于天地之间。”
　　她语气不疾不徐，眼神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我要的，不是陪君王嬉笑，更不是做某家族的工具、某贵人的门生。我要的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替前世的自己谋个公道。
　　窗外的风已停了，阳光落在两人之间，一半明，一半暗。
　　楚璃嘴里的糖早已融化，酸酸甜甜的味道却仿佛还缠在舌尖。
　　她静了一瞬，忽然轻笑了一声：“所以姐姐选了皇姐？是因为皇姐可以让你实现心中抱负？”
　　“是，”陆云裳点了点头。
　　她说得太坦然，坦然得不像宫里惯会藏心藏话的女子，也不像任何一个曾跪倒在金阶玉砌下的人。
　　那一瞬，楚璃竟生出一种追不上陆云裳脚步的怅然：陆云裳不是在求活，也不是在求权，而是在求一种，她尚无法理解的更大的东西。
　　她微怔着看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姐姐……”楚璃低声唤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
　　她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
　　虽是皇女，却一向不受重视。那些宫闱争斗、朝堂风云，在她眼中如雾里看花。
　　她生来聪慧，却未真正参与过权势之争；她懂得撒娇、懂得挑拨、甚至懂得取宠，可她不懂什么叫“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那些词离她太远了。
　　“你……”楚璃嗓音干涩，“你从前对我的好只是骗我吗？”
　　“从未骗过你。”陆云裳望着她，神色澄然，“我所说的每一句话，皆出于真心。只不过——这世上真心话，也未必都是好听的。”
　　楚璃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宫中所见所感：母妃早逝，父皇冷眼，兄弟姐妹明争暗斗，连冷宫中的野猫都活得比她自在。她曾天真过，以为只要乖巧听话，就能换来一丝怜爱；她也曾愤怒过，想过逃、想过闹、想过鱼死网破。
　　可她从未想过，宫墙之外，还有“寻常女子也能立足于天地”这种事。
　　那一刻，她看着陆云裳，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的可笑。
　　……
　　“姐姐说得太远了……”楚璃终于低低开口，轻声道：“我不懂。”
　　“殿下现在不懂，不打紧。”陆云裳语气缓了几分，像是在安抚一个刚受惊的孩子，“往后会懂的。”
　　楚璃垂眸看着自己指尖缠着的青丝，发梢已被她缠得松松散散，像是一场未结成的结。
　　她轻轻松了手，指尖滑过案面，忽然站起身来，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
　　“姐姐帮我吩咐人打扫清徽殿吧。”
　　陆云裳一顿，随即点头：“殿下能想通便好。”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清徽殿在宫城偏北, 是翎帝夏日的避暑之所，整个宫殿外沿环着一道不甚宽的水渠，渠水澄澈, 贴着石壁蜿蜒而行, 绕殿一周，发出细碎的流水声。
　　楚璃踏上清徽殿前的石阶，抬头看见高挑的屋脊。大殿的琉璃瓦映着水光, 像被一层细碎的银片。水帘从檐角垂落, 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掩去了夏日的燥热。她伸手触了触那飞溅的水珠, 冰凉得让人打了个激灵。
　　陆云裳紧随其后上阶，见状淡淡一笑，道：“小心衣袖，湿了可不好烘干。”她侧身挡了挡溅来的水花，抬手指向这水帘道，“每日晨光刚起, 宫人就会驱动水车, 把渠水引上殿顶, 顺着琉璃瓦檐泻下，阳光落在水珠上，不仅挡住烈日, 还能冲淡暑气。”
　　楚璃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低声道：“这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陆云裳没有立刻应声，只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水幕之后的殿宇，淡淡道：“终究是清徽殿, 圣人将殿下放置在此，可见其重视。”
　　“姐姐,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你说这水车要多少人才能转动？”
　　陆云裳理了理被水汽打湿的衣摆，闻言手指微微一顿，看向远处轻声道：“当需十二个有力气干活的内侍，分三班轮换。”
　　楚璃仰头望着那道晶莹的水帘，水光在她眼底闪动，十二个人——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曾几何时，她连一盏热茶都要自己动手去烧，如今却这小小水车就要十二个活生生的人日夜不休，只为维持这一帘虚幻的清凉。
　　水声潺潺，像极了那年冷宫檐下的雨漏。
　　只是那时的雨声带着霉味，而此刻的水帘却散发着玉石般的清冽。
　　只是，这水幕织成的笼子，细腻、温和，却依旧是关着人的，秋风一起，水渠封冻、瓦檐结霜，这里会瞬间化为寒殿。
　　所以，陆云裳口中的“重视”，在她听来，更像是带着期限的收容。
　　一旦水枯风停，这帘水幕便会像幻影一样散去。
　　而她，也会被送往更远、更冷的所在。
　　她收回视线，淡淡开口：“秋风起时，这水帘就该结冰了吧？”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夏天过去，自然会有别的安排。”
　　楚璃没作声，起身踏上石桥。青石板被流水打磨得发亮，鞋底踩上去微微打滑。
　　陆云裳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又很快收回，只是指尖还下意识的悬在楚璃身后三寸处，生怕这人性子毛躁，一不小心就磕到哪处。
　　转过假山，水车吱呀的声响先传了过来。三个太监正弓着身子推转木轮，粗布短打的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
　　风车叶片投下的影子在她们脚边旋转，陆云裳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用自己身形隔开那些狼狈的喘息声。顺带借着整理披帛的动作，轻轻将楚璃往阴凉处带了带。
　　水车旁边还立着两座高大的木制风车，风车叶片随着水流轻缓地旋转。
　　"这是西域进献的风轮改的。"陆云裳说话时，手指虚虚护在楚璃耳侧，挡开被风卷来的水雾。
　　见楚璃盯着风车出神，继续解释道：“这风车能将殿外的凉风引入室内，比冰鉴更温和些。”
　　楚璃轻点了点头，这是在冷宫里的她，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风掠过她的鬓发，携着水汽与桂叶的清香，虽说新奇，但她也只是多停留了几眼，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怕被旁人觉得她没有见识，紧跟着陆云裳穿过水帘，走入殿内。
　　一踏入殿内，楚璃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殿内光线柔和，雕花屏风上绘着山水，金丝缠绕的床柱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地面铺着光洁的石板，水汽氤氲，湿润的凉意从脚底缓缓升起，沿着脊背流动。与她记忆中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冷宫相比，这里宛如另一个天地。
　　陆云裳察觉到她的迟疑，轻声道：“宫人早得了吩咐，将殿中陈设细细擦拭过，殿下可还满意？”
　　"这殿......"楚璃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比我想象中要亮堂。”
　　陆云裳以为是楚璃一下子从冷宫的环境搬出来，还有些不习惯，皱眉道：“殿下若觉得太亮，可以让人将竹帘放下。”
　　楚璃摇摇头，目光扫过红漆案几上摆放的鎏金香炉：“不必了。”楚璃走向窗边的绣墩，指尖轻轻抚过绛色帷幔上细密的金线，“反正......”她的话戛然而止，转而问道：“姐姐，这帐子的花样好漂亮，是你选的吗？"
　　“嗯，我哪里有这么好的眼光，这是尚服局上月新呈的样式。”陆云裳注意到她指尖的迟疑，“殿下，可是觉得太厚重了？”
　　楚璃收回手，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从前在冷宫时，帐子破了个洞，夜里总能看到月亮。”她忽然抬眸，“这殿里，能看到月亮吗？”
　　陆云裳微微一怔，随即指向西侧的雕花窗棂：“戌时三刻，月光会从那里透进来，正落在床榻前。”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殿下想看得更清楚些，可以让人把窗纱换成素绢的。”
　　楚璃望着窗棂投在地上的光影，嘴角微微扬起：“原来在这里......月亮也要按着时辰来。”她转向陆云裳，眼中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倔强：“姐姐，你说这殿里的月亮，和冷宫的可是同一个？"
　　陆云裳垂下眼睫，轻声道：“天上明月，自是同一轮。”
　　“是吗？”楚璃轻轻抚过窗边的青瓷花瓶，“可我总觉得，这里的月亮，怕是会更圆些。”
　　陆云裳轻笑道：“殿下，今晚瞧一瞧便知是不是更圆些。”说完吩咐随行内侍将行李一件件搬入，又逐一查看床帐、屏风、茶具、文房，动作娴熟利落，当最后一个小太监抱着空箱笼退出殿门，陆云裳才转过身来。
　　她目光扫过楚璃松散的发梢，语声平稳：“奴婢今日还未去过女学，想去女学告个假，可能要晚些回宫，殿下先用些点心可好？”
　　楚璃盯着案上那碟突然出现的芙蓉酥。方才明明还没有的。她捏起一块，酥皮簌簌落在裙上：“你早备好了？”
　　“清徽殿小厨房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当值，殿下饿了也可以使唤他们。”陆云裳的脚步在殿门口顿了顿，回首时神情如常，却在眉梢掠过一瞬不易察觉的思量：“清徽殿安静，少有人来打扰，殿下如今病未痊愈，那西回廊的紫藤架下最是阴凉，午后常有穿堂风。"她说完顿了顿，"殿下...莫要在那儿停太久，免得着凉。"
　　楚璃噗嗤笑出声，嘴里的酥渣都喷了出来：“姐姐还当我是三岁孩子么？”
　　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发热，她低头假装整理衣带，再抬头时，殿门已经轻轻合上，她手指漫无目的地缠着一缕青丝，发梢被她绕得松松散散，像是一场迟迟系不上的结。
　　......
　　陆云裳离了清徽殿，沿着青石小径往女学行去。天色渐阴，闷热的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蒸腾的气息，廊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撩拨，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惹得人心烦意乱。
　　女学门前的梧桐树下，贺清清正用绣鞋尖碾着地上的落花，眉心早蹙起一道细纹。
　　姚澄更是抱着书卷倚在石栏边，不时用帕子拭去额角的薄汗。直到看见陆云裳的身影转过回廊，姚澄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好你个没良心的！三日不见人影，连只字词组都不曾捎来，莫不是把我们这些同窗都抛到脑后去了？"
　　贺清清虽没她那般直接，却也忍不住道：“我原想着你是不是中了暑气......”她声音渐低，“可今早听教习嬷嬷说，四公主被指了和亲......”
　　“你没来，莫不是想着替四公主殿下求情？”贺清清半句话接上，眼睛瞪得溜圆。
　　陆云裳垂了垂眸，神色不动：“圣人已下旨，要我随楚璃一同北上。”
　　贺清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圣旨都下了？！"她一把抓住陆云裳的手腕，"云裳，你清醒一点！那北地是什么地方？去年使节来朝时你没听见吗？十月就飘雪，连马匹都要裹着毡毯过冬！”
　　陆云裳唇角微微抿紧，目光冷了一分：“并非我主动请旨，是她向圣人自请，说一路北上路途艰险，她自幼胃气虚寒，来日若真要远赴北漠，只怕饮食不调，唯我做的合她胃口。圣人听了，便……准了。”
　　姚澄也急了，快步走到她面前：“这话你也信？谁不知道四公主最会拿捏你！这女学的会试只差一个多月，你若真跟着去北地……就算将来回来，也再无机会入仕。你我三人在京中辛苦经营的产业——花铺、绣坊，还有那间书肆——全都怎么办？云裳，你老实说，是不是......你自己也想去。”
　　陆云裳眸光一闪，嘴角勾出一抹苦笑，也不知道这两人为何总觉得自己对楚璃与众不同，只能解释道：“我怎么会愿意？只是圣命难违罢了。”
　　贺清清气得直跺脚：“什么圣命！少来这套......若你真走了，崔芷瑶那帮人还不知道得多得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愤愤道：“罢了罢了......我回去就想办法找我爹，他在翰林院还有几位老相识，或许能帮你留在京里。”
　　姚澄皱着眉：“我也去求我叔父，他在吏部任职，说不定能从任调上想办法……”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陆云裳静静听着，直到她们停下喘口气，才缓声道：“别急，我就是担心你们从旁人口里知道我的消息会急，这才特意来女学找你们说清楚此事，虽说下了旨意，但我定然不会走。”
　　贺清清怔住：“不会走？可你刚才还说——”
　　姚澄突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道："我差点忘了，你本就是楚玥殿下的人...莫非已经想好了其他法子。”
　　“嗯，此事不方便同你们细讲，”她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微微勾起，“你们只要知道，我定会留下便是。”
　　姚澄狐疑地看着她，忍不住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们？”陆云裳淡淡道：“你们若真想帮我，便替我向先生请个假，不必说缘由。”她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对了，书肆新到的《山海经》记得给我留一套，我还答应跟静安堂的孩子说故事的。”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从女学出来时, 天色已近黄昏。金红色的余晖像一层纱，覆在高高的宫墙上，陆云裳看着宫墙两头的桂叶, 香意像细细的丝线, 顺着晚风一点点钻入鼻息，先是沁入喉间的温软，转瞬又泛起心口深处的凉意。
　　陆云裳站着思考片刻, 想了想了, 没有直接回清徽殿，而是折返换了条静僻的小径, 往楚玥所在的乐清宫去了。
　　虽说她知道此刻贺清清与姚澄还帮不上什么忙，但两人说的话还是让她心思却翻覆不休。但对于贺清清提到关于她关心楚璃的话，她只当是玩笑。
　　要怪只怪自己平日演技太好，怕是将两人都骗过去了。
　　虽说她有前世的记忆，知道这次和亲会黄，但她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越是暗潮汹涌, 越要在袖中攥紧几张底牌。
　　况且, 她对楚璃的承诺并不全信。
　　那位殿下平日向来笑得温婉，可这一次，她才察觉那笑意底下藏着的刀光。
　　口口声声说, 只要她留在身边陪上几日, 便会亲自替她向圣人求情，免了随队北上的命令，还能继续读书应试。
　　听来情真意切, 可这样的允诺，她岂会不打量几分真假？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冷得出奇的念头......若有人此刻真要对楚璃不利......
　　那自己也就省了不少事, 不用冒险去那苦寒之地，也不用在这和亲的漩涡中被人推来搡去。
　　可这念头还没在心底站稳脚，身子拐入回廊，余光便瞧见前方一抹熟悉的身影——
　　纪贵妃的贴身嬷嬷，正扶着楚璃往延禧宫方向走，陆云裳的脚步微微一顿，清徽殿跟乐清宫在两个不同的方向，纪贵妃与楚璃更是素来无甚往来，此刻和亲人选才刚刚定下，贵妃忽然相邀……此时怕是绝无单纯叙话之理。
　　想到刚刚升起的念头，莫不是真的瞌睡来了送枕头？
　　她沉吟片刻，见人渐渐走远，还是提步跟了上去。
　　延禧宫外的回廊一向曲折，两侧种着垂枝的碧桃与芭蕉，掩映着一汪清渠。
　　渠水因外宫的水车而流速不缓，水面偶尔泛起细碎的波光。
　　等陆云裳跟着两人绕过假山时，一阵低低的争执声传来，明显带着压抑的急促。
　　陆云裳抬眼望去，只见两名小太监立在渠边，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一只描金的木匣，另一人伸手去抢，脚步往后虚晃了一下，差点踩空。
　　那木匣似是宫中贵人的随身物什，嬷嬷正皱着眉去劝，楚璃站得稍远，像是想伸手去帮忙，却又被挡在一旁。
　　谁料那争抢的太监突然手一松，木匣砸落在渠边的湿苔上，直直滚向水里。
　　楚璃见状下意识快步向前去捡，却不防渠边的青石因常年溅水而极滑，绣履一滑，整个人重心一倾——
　　“啊——！”
　　伴随着嬷嬷一声惊呼，楚璃的身影猛地失去平衡，连同衣袖间未收起的丝帕一起，跌入水中！
　　“扑通！”
　　清凉的湖水瞬间将她吞没，水面溅起大片雪白的水花，随即被湍急的水流拉向外渠口。
　　她的发髻在水中散开，宛如一抹被水波卷走的墨色云丝，在夕阳下漂荡起伏。
　　陆云裳的脑子先是“嗡”地一声——她本能地想到，若楚璃真的出了事，纪贵妃必然被牵连，和亲之事很可能就此生变，那么自己……便不用随行北上。
　　这个念头像一缕冰凉的风，从心口滑过，让她的脚步在石板上凝住了半瞬。
　　可下一刻，渠水中那抹身影又猛地浮起——脸色惨白，唇色发紫，双眼因呛水而无神地睁着，手在水下胡乱划动，像被水流一次次拖向更深的地方。
　　那是濒死的模样。
　　胸腔里忽然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冰凉被一股灼热取代，令她的呼吸骤然急促。
　　理智的计算、可能的好处，全都在这一瞬轰然碎裂。
　　“殿下——！”
　　她猛地提起裙摆，几乎是奔着飞下石阶，指尖因惯性发麻，却没有半分犹豫。
　　冰凉的水雾扑面而来，她整个人俯下身，伸手死死攥住楚璃湿滑的手腕。
　　水流的冲击力远比想象中强，拉扯得她的肩膀生疼，脚下的青石被水冲得生了细细的青苔，一滑就可能跌入水中。
　　她咬住牙，脚尖死死抵在渠壁的缝隙间，借着全身的力道往回拖——
　　“再给我一点……！”她低低喘着，眼底全是血色的决意。
　　楚璃的指尖因寒意而微颤，却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神倏地聚焦在陆云裳脸上——那眉心的紧锁，那唇线的绷直，那双眸子里明晃晃的急切……不是装出来的。
　　“殿下——”她低声急唤，脚下死死踏稳青石岸，腰背绷得如弦般紧。水声与心跳交织在耳边，她一点点将楚璃向岸边拖拽。
　　终于，随着一声闷响，楚璃被她生生拽到渠边。
　　直到守在不远处的宫人们闻声赶来接应，陆云裳才松了手，等七手八脚地将人从水里托上石岸。
　　她的衣袖早已被水浸得透湿，整个人也被带得跪坐在地，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仍带着力竭后的微颤。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拼了全力。
　　几乎来不及分辨这是意外还是算计，只觉得那一幕刺得眼睛发疼。
　　那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怕了。
　　怕楚璃死在自己眼前。
　　……
　　楚璃被拖上岸的那一刻，湖水顺着她的衣角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蜿蜒成细流。
　　她被扶坐起来，唇色惨白，湿透的发丝紧贴在颈侧，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力气。
　　见着楚璃这狼狈的模样，纪贵妃的贴身嬷嬷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惊惶失措，几乎失了方寸，急急压低声音吩咐：“快！去取干净的衣物，快些！”
　　她的语调里带着抑不住的颤意——纪贵妃殿里可担不起这样的事，若楚璃在此出意外，和亲之事小，若让羯部借题发挥，怕是立刻能翻出兵戎之祸。
　　陆云裳半跪在楚璃身旁，额发被水汽打湿，贴在鬓角。
　　她伸手将那几缕湿-漉-漉的发丝拨到楚璃耳后，语声急促而低沉：“殿下，可有哪里疼？胸口闷不闷？头晕吗？”
　　她眼底的慌乱，没有半分规矩使然的客套，更不像是演的。
　　楚璃微怔——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陆云裳。
　　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真切的焦急，像怕自己下一息就断了气。
　　“没……事。”她轻轻咳了两声，嗓音因呛水而微哑，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只是有点冷。”
　　陆云裳当即褪下自己的外衫，替她披在肩上，眉心依旧紧锁：“笑，还笑得出来，本就病着，再折腾，就真要落下病根了，不是让殿下好好呆在殿里，怎么又出来了？”
　　“纪贵妃非要请我去……”楚璃低低回了一声，唇角的笑意却更是止不住地溢出来。
　　湖水的寒意还在体内打转，可心底，却像有细小而温热的涟漪一点点泛开——
　　原来，她还是在乎自己的。
　　忽然觉得，这场蓄意为之的落水，倒全是好处！
　　不止将祸水引去了纪贵妃殿里，又平白撞见陆云裳的真心！
　　谁说的苦肉计没用，在她看来，自损八百，伤敌一千，亦是良策。
　　风过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陆云裳的指尖仍扣着楚璃，似是怕这人又莫名消失在自己眼前，迟迟不肯松手。
　　楚璃半垂着眼，睫毛微颤，唇角的笑意渐渐压不住——她正想开口。
　　忽然——
　　“殿下！”一个慌乱的女声隔着水雾传来，是纪贵妃殿里的小宫女。
　　她快步奔到近前，手里还捧着一叠干净衣裳，呼吸急促，“嬷嬷催着您回去更衣，纪贵妃娘娘已经知晓您落水的事了。”
　　空气中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瞬间被打散。
　　陆云裳像是被惊醒，指尖一松，低声道：“殿下先换衣吧。”
　　楚璃缓缓抬眼看她，眸底还有未散的笑意，只是那笑意被藏得极深，像一尾鱼在水底轻轻一摆尾，又消失不见。
　　她接过衣裳，起身时裙角轻轻扫过陆云裳的手背，那一瞬的触感冰凉，却又带着余温——仿佛在说：你方才握得很紧，我记得。
　　而陆云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胸口的那点紧张和暖意还没来得及消退，就被湖边的风生生压回心底。
　　......
　　回到清徽殿时，殿中早已备好炭炉与姜汤。楚璃被宫人簇拥着换了身干爽衣裳，坐在炭炉前烘手，鼻尖微红，眼角却带着淡淡的笑。
　　陆云裳走过去，将热气腾腾的姜汤放在她面前：“喝了，驱寒。”
　　楚璃抬眸，声音里带着几分拖长的懒意：“原来姐姐还会关心人，我还以为往后姐姐都只在我面前规规矩矩行礼了呢。”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抿唇道：“我只是怕殿下真出了事，我要连累得跟着受罚。”
　　“哦？”楚璃挑眉，慢悠悠地端起姜汤，“所以不是担心我，是担心自己？”
　　“殿下觉得呢？”陆云裳回得不卑不亢，眼尾微挑。
　　殿中一时安静，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楚璃半倚在榻上，指尖拨弄着茶盏的盖沿，似笑非笑地开口：“我觉得——”她顿了顿，眼里带了点揶揄，“姐姐刚才在湖边倒像是怕我真的会沉下去。”
　　陆云裳手中捧着茶盏，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下，很快掩去，淡声道：“奴婢自幼学过水性，见到有人溺水，自然要急。”
　　“哦——”楚璃拉长了尾音，似笑非笑，“原来在姐姐眼里我与那些‘人’并无不同？”
　　陆云裳抬眼看她一瞬，随即低下去：“殿下若真执意要分个不同，那也随殿下。”
　　楚璃有些不甘心的缓缓凑近几分：“若我偏要知道，姐姐心里，究竟是不是只有一个‘殿下’呢？”
　　陆云裳垂眸，神色不变，轻轻替她理了理被炉火烤得微翘的袖口：“殿下若再多话，小心姜汤呛着。”
　　楚璃轻笑一声，端起碗抿了一口，温热顺着喉间流下，暖意一层层在身体里散开。
　　虽说陆云裳态度依旧冷淡，因为她知道，刚才那份慌乱，不是演的。
　　“陆云裳，”她忽然低声唤她的名字。
　　“殿下有事？”陆云裳仍是那副端正模样。
　　楚璃慢慢放下碗，笑意不减：“没事，就是想听你应我。”
　　陆云裳无言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吩咐宫人添热茶，背影干净利落，却掩不住耳尖微微泛红的颜色，因为，她发觉，好像真如贺清清所言……
　　她对楚璃，过于在乎了……
　　等宫人都退下，只留下两人在屋内，白日里楚璃问到的月亮高高挂在头顶，白色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像是为两人镀上了一层银光。
　　陆云裳将手里的茶杯递给楚璃轻声道：“殿下今日当真是无意落水？”
　　楚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仍是无辜的仰着脸道：“那两人说盒子里有重要的东西，若是丢了父皇必定怪罪……”
　　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陆云裳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楚璃的神色，分不清此刻眼前之人说的是真是假…….
　　最终还是轻叹一声道：“往后，莫要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楚璃眨了眨眼, 正要再开口，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姑娘——”伴着轻叩声，一个稚嫩的声音隔门而入, 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殿外有乐清宫的内侍传话，说有急事让你立刻过去一趟！”
　　殿内气息陡然一凝。
　　楚璃微怔，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被打断, 像是被人猛地掐灭的灯火, 只余一抹不甘，既是乐清宫的人, 必然是楚玥在召陆云裳。
　　陆云裳指尖还扣着茶盏，微微一紧，似是迟疑了瞬，随即收敛情绪，站起身来。
　　她声音平稳，却压不住尾音的一丝暗哑：“我知道了, 你与传话之人说, 我稍后便出去。”
　　门外脚步声渐远, 殿中重新归于寂静。
　　楚璃盯着她身影，眼神里明明还残着一丝失落，却偏偏扬起笑, 慢条斯理地说：“议事要紧, 我可不敢拦着皇姐要找的人。”
　　陆云裳垂眸，听着楚璃有些闷闷的语调，皱了皱眉, 但楚玥并不常这般着急找她，想着定然出了什么变故, 定了定神，再抬头时神色已恢复冷静，轻声安抚道：“谢谢殿□□谅，奴婢先跟去看看发生何事，处理完便回，殿下今日累了一日，也早点休息。”
　　楚璃轻轻“嗯”了一声，躺下身子，整个人都背过身去，殿内的烛火摇曳，明灭之间，仿佛方才那股暗潮汹涌的情绪，从未存在过。
　　陆云裳微不可察的轻叹了口气，行了一礼便迈出房门。
　　一路随着引路的小太监快步而行，本以为是乐清宫出了事，谁知走了半程，陆云裳便察觉出不对劲，熟悉的宫路却渐渐陌生，方向早已偏离。
　　她心中微微一凛，步伐却没有半分迟疑，像是不觉察这偏差，只静静地收拢手袖，任夜风吹得衣角翻动。
　　直到拐过一处回廊，才见到一直等她的人。
　　然而，那人却让她微微一顿。
　　不是楚玥。
　　来人衣衫整肃，眉目清冷，竟是凤阁侍人吴向真。
　　月色下，那双眼一如既往的锐利，带着几分探究意味落在她身上。
　　陆云裳心头微紧，唇角却漾起一抹淡笑，盈盈行礼：“吴大人？怎的在此，莫非是这小太监领着奴婢走岔了路？”
　　她声音柔婉，神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不解为何此刻会在偏殿遇见凤阁中人。
　　吴向真微微眯眼，唇角噙着不易察觉的冷意，缓缓答道：“没有走错，正是本官要见你。”
　　陆云裳垂眸，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冷静思量。她轻声笑道：“吴大人折煞奴婢了，奴婢何德何能，能得吴大人刻意召见。”
　　她话里滴水不漏，却在无形间，将主动权往自己手里挪了一寸。
　　吴向真盯着她片刻，终于抬手，示意带路的小太监退下。
　　对方心头一颤，忙低头行礼，匆匆退入暗影，脚步声渐渐远去。
　　“随我来吧。”吴向真转身，声音不急不缓，却不容置疑。
　　陆云裳微微一笑，敛袖跟上。她脚步稳健，丝毫没有被调离乐清宫的惊惶，反倒像是早已料到此处。
　　二人穿过一段寂静的甬道，推开雕花木门时，一股沉静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中灯火通明，几案上铺陈着一摞摞奏折，朱笔未干的批注整齐压在檀木镇纸下。
　　书案一侧摆着宫中专用的铜沙漏，水声滴答，显得分外清晰。
　　陆云裳并不觉得陌生，因为这是也是前世她常常加班至深夜的所在——昭文殿，凤阁的议事殿。
　　此地一向只许凤阁女官进出，因凤阁皆为女子，圣人亦破例允其每日留一人在此值守，以便随时应对紧急政务。
　　吴向真负手立于书案之前，月白衣袖衬得她神情更为冷峻，眼光如刀，直直落在陆云裳身上。
　　“陆姑娘，”她开门见山，嗓音低沉而清晰，“今日延禧宫外之事，你看到了多少？”
　　陆云裳的脚步微顿，却很快掩去那一瞬的神色变化。她行至书案前，目光在案上的奏折掠过，才慢慢抬眸，脸上挂着宫人该有的惊惧之色。
　　“吴大人，奴婢只不过一个宫婢，又能看出什么呢？不过是惊慌之下，救下了落水的殿下而已。莫不是…莫不是其中还有什么内情？”
　　她说得温婉，仿佛置身事外，可心底却在无声地揣度——吴向真此刻将自己带入昭文殿，是想试探，还是想笼络？
　　殿中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映出长长的轮廓。吴向真神情冷厉，手指缓缓在案上奏折封面敲了两下，声音却压得极低：
　　“陆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明白，有些事看见了，也该当作没看见。”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陆云裳垂眸，手指拢住袖口，轻轻摩挲着衣缘，神色从容，她将楚璃救上岸后，也后知后觉的猜到，楚璃大抵是故意落水。
　　纪贵妃将她喊去问话，大抵是鸿门宴，一则避开了纪贵妃的刁难，二则让纪贵妃背上了御下不严的帽子，这段日子，也不敢有人再为难她。
　　但这些都是陆云裳不能说出口的，她懂吴向真的意思，却偏要装作迟疑：“大人这是……担心奴婢乱说？”
　　吴向真冷笑一声，眼神一闪，却不是凌厉的刀光，而是长辈温和的语调：“你如今与楚璃殿下系在一条船上，楚璃若出事，你怕也得跟着一块沉。”
　　陆云裳心头微微一震。敏锐地察觉到，这吴向真似乎对楚璃有些不一般。
　　“延禧宫外的事，若真追究起来，不知会波及多少人。”吴向真收敛表情，背过身，仿佛不愿让情绪泄露在面上，“所以，不管你如何想，我只说这一句——楚璃，不能有事。”
　　陆云裳抬眸凝视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奴婢明白。”陆云裳轻声道，语气极缓，试探道：“吴大人既然如此紧张楚璃殿下，那奴婢，自然不会多嘴。”
　　吴向真并未接话，一个小小婢子，本不配让她解释太多。
　　昭文殿内的烛火渐渐稳住，映得吴向真的眉眼愈发锋利。
　　她缓缓踱到案前，盯着陆云裳，语声不急不缓：“陆云裳，如今你在甲班居首，本该是最被看好的才女之一。若是随楚璃一道远赴羯部和亲，三年寒窗，满腹才学，尽付东流…….倒是可惜了。”
　　陆云裳垂眸，心口微微一紧。
　　她听得出对方话里别有深意，却仍不动声色：“吴大人此言差矣。旨意既下，岂是我一个小小宫婢能更改的？”
　　吴向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俯身，眼神在烛影下冷得惊人：“若真是无可更改，我便不会与你说这些。你可从未想过，为自己博一线生机？”
　　陆云裳抬眼看她，神色间露出几分疑惑，心底却已在飞快转念。
　　吴向真没再绕圈子，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袋，放在桌案上，指尖轻轻一推，袋口滑开，露出细腻的浅灰色粉末。
　　“这是药粉。”她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入骨，“过两日，羯部左贤王会与楚璃一同用膳。你只需将它混入那羯部左贤王的食物中。”
　　烛影摇曳间，那一包粉末仿佛在空气里散出冷意。
　　陆云裳指尖微紧，心底骤然沉了几分，盯着那药粉，半晌才轻声开口：“大人这是……何意？”
　　吴向真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暗潮：“你若照做，我自有法子保你留在京都，甚至入凤阁为官，不必随和亲队伍北上……”
　　陆云裳呼吸一窒，面上神色骤变，像是被惊得六神无主一般，骤然跪下，双手紧攥着衣角，声音都带了颤意：
　　“吴大人莫要拿我开玩笑！这若是左贤王出事，我这条命岂能保得住？学生……学生不过一个小小宫婢，怎敢染指此等大事？”
　　她说得急促，面上惶惶，像是惊弓之鸟一般，连声音都在发抖。
　　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只让鬓角的碎发遮住面庞，心底却在暗暗稳住呼吸——她知道自己不能与吴向真正面争锋，只能先示弱，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惧死的小人物。
　　片刻后，吴向真终于移开视线，冷声道：“你怕死，也算有几分自知。但如今这话我已然说出口，你若是不应，今日你觉得，你还能走的了吗？”
　　吴向真目光冷厉，像是审度一件随时能丢弃的器物：“陆云裳，你聪明，不必装糊涂。机会与危险，总是并行。你若肯替凤阁分忧，我能保你一线生机。你若拒绝……”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笑的弧度，轻飘飘落下三个字：“立刻死。”
　　烛火摇曳，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压迫的气息。
　　陆云裳指尖紧攥，跪在地上，心中却已掀起滔天骇浪。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吴向真说得没错。凤阁女官位高权重，手中握着不少机密，想要她一个小宫婢的命，不过抬手之间。
　　宫里人命如草芥，今日少个宫女，于贵人们而言，也不过是换句话赏赐。
　　更可怕的是，吴向真竟用了楚玥的名义将自己唤出。若此刻真死在这里，只怕连尸骨都送不出去，外人只会以为她“偶感风寒”，或“失足落水”，至多随口一笔带过，绝无人会深究。
　　一想到自己重生一世，好不容易摆脱前世的桎梏，才踏出女学甲班一等，眼下却又要死在这暗潮汹涌的世家手中，她胸腔里骤然涌起一股酸辣的悲愤。
　　“我……我不过一个宫婢。”她抬头，面上惶恐，声线却压得极低，像是强自忍着泪意，“圣旨已下，我便是拼死，也得随殿下北上。如今大人让我行此事，若事成，我命能保？若事败，我这条命，岂不是立刻就没了？”
　　吴向真冷冷一笑，眼神里掠过一抹森然的锋芒：“你怕死就该更明白，谁能真保你。圣旨固然是圣旨，可世家要动人，未必需圣旨。你随楚璃去北上，难道就能活？但若你照我的话去做，我至少能给你留下一条退路。”
　　陆云裳心口一紧，心知这话句句诛心。
　　她垂下眼帘，呼吸急促，指尖死死抠进衣料，暗暗压下胸口汹涌的愤恨与不甘。
　　她知道，若此刻拒绝，自己必然死在这里，甚至尸骨无存。
　　——她不能死。她重来一世，若再落得和前世同样的结局，那这一遭岂不是白活了？
　　陆云裳缓缓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眼底却已多了几分隐忍与悲凉，声音仍旧颤抖：“大人……若真要我做，能否……让我再见殿下一面？我这条命虽贱，可到底是跟着殿下出入的，若出了意外，也怕牵连殿下。”
　　话声一落，她眼底浮上一抹几不可察的冷意。
　　她很清楚，若吴向真当真在乎楚璃，那如今唯一能救她的，也只有楚璃。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吴向真指尖轻叩案几, 声声似敲在陆云裳心口。片刻，她忽地弯身靠近，烛火摇曳, 在她眼底映出一抹阴鸷的冷光。
　　“你倒是好算计。”她声音极轻, 却每个字都像寒刃般钉入耳膜，“只是，你以为楚璃那个刚被扶正的公主, 真能护得住你？”
　　话音未落, 案几上的烛影猛然一晃，仿佛随她的笑声一起吞没了空气里的温度。
　　吴向真话锋一转, 冷漠道：“这两日，你只需乖乖待在此处。那人毒发后，自有本官安排后续，你只管把该做的做好，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陆云裳心口“咯噔”一声，彻底沉了下去。
　　她立刻垂下眼睫, 遮去眼底的情绪, 面上慌乱惶恐, 语气里带着抖：“学生……不敢……”
　　然而惶恐只是面具，心中却飞快盘算着：早知如此，便不该急着去女学告假。
　　如今人人都道她要随楚璃北上, 谁会来寻她？而楚璃...她暗自咬牙, 一个待和亲的公主，的确也是翻不出什么风浪。
　　可无论毒杀成功与否，这都是个死局。
　　成了, 这便是吴向真手中永远的把柄；败了，她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况且她一个小小宫婢, 吴向真若只是将她当成弃子，丢了便是丢了，若是真心护她周全倒像是天方夜谭。
　　如何破局……倒是真让陆云裳犯了难。
　　吴向真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忽然低低一笑，慢慢起身，宽袖一拂，带起一阵冷风。
　　“陆云裳，本官劝你一句。”她语声不急不缓，却字字钉心，“莫要自作聪明，这宫内大小事情一切皆在我眼中。”
　　陆云裳心头一紧，猛地抬眸，目光在烛影交错的四壁间掠过，仿佛现下就有看不见的视线暗暗窥伺着自己。
　　但随即又在心里冷笑，难不成这吴向真还能知道自己是重生之人？狂妄之人，总会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吴向真看着陆云裳低垂着头，指尖轻轻理着衣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只管照做。两日后，那药粉落进左贤王的碗中，你安然无事；若是起了别的心思……你身边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盯着。”
　　话落，她并不急着走，反而在案几上缓缓摩挲着那只茶盏，似是漫不经心，眼神却锐利得足以将人逼到绝境。
　　“记住，本官能送你留在凤阁，也能让你明日尸骨无存。”
　　空气骤然沉冷，连烛火都仿佛被她的语声压得摇摇欲坠。
　　陆云裳只觉后背寒意直窜，双唇紧抿，伏低身子，装出一副恭顺受命的模样，颤声道：“可我若不回去，楚璃殿下怕是会……”
　　“此事本官自会安排妥当。”吴向真连眼角都没抬，轻声将陆云裳的话打断。
　　听吴向真这般说，陆云裳内心更加笃定，吴向真与楚璃关系非同一般，面上连忙应道：“是。”
　　吴向真这才满意地转身而去。
　　临出门前，她忽然顿住脚，似笑非笑地回头，声音轻柔：
　　“也别想着去求楚玥。她再如何受宠，也不会为了一个宫婢与凤阁撕破脸。你若识趣，两日后自可安然。”
　　言罢，她拂袖而去，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跳跃，映得陆云裳面色沉的快要滴水。
　　……
　　吴向真从殿内出来，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冷肃。她抬手，吩咐随侍的小太监：“去，送一床被褥到议事殿里，让她在小榻上歇下。”
　　小太监一愣，怯怯应声而去。
　　吴向真又转头，低声吩咐另一名心腹宫人：“你亲自去清徽殿，就说陆云裳今晚在我这里，让楚璃不必多心。”
　　心腹应命，可神色间仍掩不住疑惑，迟疑半晌，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大人，末奴不明白……这下药之事，随便找个人也能办妥，为何偏偏要陆云裳？还要故意留下她，引人注意？如此大费周章，岂非多生枝节？”
　　吴向真听了，淡淡一笑，那笑意却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下毒的人，自然是谁都能换。但换一个宫婢，她不过是弃子，随时能抛。可若是陆云裳呢？”
　　她负手缓步而行，语声低沉冷厉：“这丫头如今是甲班一等，本就聪明谨慎，不似寻常宫婢。本官有意培养，可她却处处防范，甚至屡屡拒绝。”
　　说到此处，她目光微沉，语气森然：“越是这样的人，越要握在我手中。她一旦替我做下此事，这辈子就休想挣脱。”
　　心腹听得脊背发凉，却仍不解：“可若大人真看好她，为何要让她涉险？此举不是逼她走绝路么？”
　　吴向真轻轻摇头，唇边掠过一丝冷笑：“你不懂。正因为她聪明，才要逼她。她这样的人，单纯的笼络，她未必肯服；唯有让她心里生出惧意，再给她一线生机，她才会彻底归心。”
　　顿了顿，她眼神微敛，语声骤然转冷：“更何况——楚璃……不能出事。那丫头迟早要站出来，我这也是替她清路。楚璃掌不住陆云裳，我却能。”
　　心腹怔然抬头，愣愣看着她，心里这才隐隐明白，原来吴向真看中的，不止是陆云裳，而是借由陆云裳，去布下更深的一盘局。
　　夜风穿过廊道，卷起灯火微摇，映得吴向真那张冷艳的面孔，愈发森然。
　　门外脚步渐远。
　　议事殿烛火早已熄灭，只余窗外一轮冷月，将寂静的殿内映得一片清寒。
　　陆云裳合着眼，身子蜷在小榻上，呼吸均匀，仿佛已沉入梦乡。
　　可指尖却暗暗绞着衣角，半点睡意都没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被吴向真丢进局里的棋子。棋盘在对方手中，而她若无反制之法，便只会沦为弃子。
　　“左贤王……”她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冷静地梳理着吴向真这步棋的目的。
　　若真让左贤王死在宫中，表面上是和亲破局，实则意味着更大的隐患。羯部定会借机声称“大晋背信”，要求偿还。
　　到那时，边境必然紧张，朝廷不得不派兵增援西北。
　　而西北有谁？陇西纪家军。
　　想到这里，她心底一凉。吴向真此计，不仅是借羯部之手牵动战事，更是借圣人之手削弱纪家。纪家军一旦远征西北，后方空虚，纪贵妃在宫中的地位自然受损。若战事不利，纪家的根基更要被动摇。
　　陆云裳心头微颤，暗暗想到：“一箭三雕。”
　　——羯部左贤王之死，使和亲彻底断绝；
　　——边疆紧张，圣人必削纪家之权，以安天下；
　　——纪贵妃失势，宫中权衡再起，吴向真所在的凤阁，也能趁机插手。
　　她甚至想到了更远一步……直到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她依旧未曾阖眼。
　　直到宫殿里的晨钟回荡在空中，陆云裳才从小榻上坐起，虽睁着眼，但眼下明显带着一层青色，可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她却极快地敛去了神色，只在脸上挂着规矩而顺从的笑，像个听话的小宫婢。
　　殿门吱呀被推开，守夜的小太监探头进来，见她醒了，忙欠身道：“陆姑娘醒了？吴大人吩咐，今日殿内有人伺候膳食，你只需好好歇着。”
　　陆云裳连忙俯身，恭敬欠身：“多谢公公照拂。”
　　姿态不卑不亢，任谁看了都挑不出一丝错来。
　　可心里，她已如压在深渊边缘。若真听之任之，等到两日后，她便是个随手能被丢弃的弃子。
　　——要破局，便要主动。
　　不多时，送膳的小太监换班，有人提着食盒进来，另一个却要去其他宫传话。
　　陆云裳眼底闪过一抹光，忽然轻轻开口：“这路我熟，让奴婢替公公跑一趟吧。”
　　小太监愣了愣，倒也不疑有他，笑着摆手：“不敢劳烦陆姑娘，吴大人特意吩咐了你在殿里歇息。”
　　陆云裳垂下眼，像是小心翼翼地低声央求：“只是跑一趟罢了……我总在殿里闲着，怕吴大人嫌我多事，正好活动筋骨。”
　　小太监并不知道吴向真留人下来的目的，见她神色老实，不似作伪，犹豫片刻，终究没再拦，只随口叮嘱：“那就快去快回。”
　　“是。”陆云裳应得顺从，眼神却在低垂间迅速收敛冷意。
　　出了殿门，她抱着食盒，脚步却在拐角处一顿。她不慌不忙，将食盒托在手里，绕过一条偏僻的甬道，拐向宫城深处。
　　这里是她前世无数次走过的路。外人或许看似寻常，可只要走快半盏茶，就能从曲折的宫道绕到太极殿外。
　　晨曦渐渐明亮，宫人三三两两行走。
　　陆云裳垂眸低首，脚步从容，姿态像极了一个奉命传话的小宫婢，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她心口却跳得极快。
　　——若赌赢了，她能把命握回自己手里；若赌输了，便是此地当场暴毙。
　　就在陆云裳出殿门之时，便有消息传到了吴向真耳朵里。
　　吴向真皱了皱眉，厉声道：“哪个不长眼的放她离开的？”
　　“大人恕罪，是属下看管不力。”来人连忙跪下请罪。
　　吴向真挥了挥手，本以为昨日自己那番话便能让她安分守己，没成想陆云裳依旧不死心，她有些恼怒道：“是去了乐清宫还是清徽殿？”
　　“她…”来人有些不敢看吴向真的眼神，声音越来越低，“去了太极殿……”
　　…….
　　太极殿巍峨肃穆，金瓦在清晨的光里闪着冷意。殿前的御道静得出奇，只有几名执戟侍卫列立两侧，铠甲森然。
　　陆云裳抱着食盒，一路疾行而来，方才一踏入御道，立刻便被横戟拦下。
　　“止步！此处乃圣人清居，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为首的侍卫喝声冷厉，眉宇森寒，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突兀出现的小宫婢。
　　陆云裳心口一紧，却在眸底迅速压下慌乱，任由指尖微微颤抖，恰到好处地把自己装得心急如焚。
　　她俯身行礼，声音发颤：“几位将军莫怪，奴婢并非胡乱闯入！奴婢……是奉了楚璃殿下的托付，方才急急赶来。”
　　“楚璃殿下？”侍卫微皱眉，眼神立刻戒备起来。
　　陆云裳咬唇，仿佛心慌到不知该如何措辞，垂着眼帘，额角沁出冷汗：“事关……事关羯部左贤王！奴婢方才在殿中伺候，亲耳听到他言语轻慢，不仅将我大楚公主置若无睹，甚至——甚至口出狂言，说……”
　　她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不敢再讲，神色又急又惶，硬是吊足了侍卫的疑心。
　　果然，为首的侍卫眯眼，戟尖微微收了些：“说什么？”
　　陆云裳屏住呼吸，眼角泛红，似乎一开口便要担罪：“他说……我大楚宫人尽可欺辱，连和亲公主不过是随手赐与的玩物……殿下怒极，才让我火速来奏明圣人！奴婢……奴婢实在不敢耽搁，若延误片刻，怕是惹殿下迁怒……”
　　她越说越急，几乎哽咽，声音虽低，却每个字都敲进人心。
　　那侍卫一听此话，神色顿时剧变。
　　羯部使节身份敏感，若真敢当面辱骂和亲公主，这事轻则外交生嫌，重则掀起战端。
　　空气里一瞬凝重，几名侍卫面面相觑。
　　陆云裳察觉时机，立刻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地，声音急切：“奴婢知道扰圣是死罪，但此事关系大楚体面，奴婢宁死也要把殿下的意思传到圣人耳中！”
　　殿门后的宦官闻声而来，见此一幕也不敢擅自决断，只能低声禀报。
　　不多时，内侍疾步而回，低声喝道：“带她入殿！”
　　陆云裳心口剧烈跳动，却仍伏身谢恩，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惶然又忠诚的模样，直到跨过殿门，才悄然在袖中攥紧手心，指节微白。
　　——赌赢了第一步。
　　太极殿内，香烟袅袅，金龙盘柱，威仪森然。圣人高坐御榻之上，神色淡漠，对陆云裳也算依稀有些印象。
　　陆云裳一跨进殿门，心口骤然收紧，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下：“奴婢该死，扰乱圣驾，万死难赎——”
　　殿内侍从屏息，不敢多言。圣人眸光如寒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小宫婢，声音淡漠：“说，你擅闯此处，究竟何事？”
　　陆云裳抖着身子，半晌才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惧与无措，话却小心翼翼：“奴婢……是奉楚璃殿下之命。方才羯部左贤王在殿中言辞放肆，口出狂言，不仅轻蔑我大楚公主，甚至……甚至说我大楚不过是一座空壳的江山，靠着羯部鼻息而存。”
　　殿中气氛陡然一紧。翎帝眉心微蹙，手指缓缓摩挲御案，未言声。
　　陆云裳心底一凛，明白这火候必须把握得恰到好处，她咬唇，声音愈发低下去，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多丢了脑袋：“殿下震怒，不敢直言，故令奴婢……冒死进殿。若有半句虚妄，奴婢愿受凌迟之刑。”
　　殿内一片寂静，身边内侍亦是将头低下，不敢出声。
　　陆云裳额头抵地，心中却暗自飞快转动思路。她知道，单凭挑衅不足以让圣人动怒，但若把矛头往羯部内部引——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又开口：“圣人……羯部自古多部落并起，内斗不断。今次左贤王嚣张无礼，未尝不是有意倚仗后方之势。奴婢斗胆献一策……”
　　“说。”圣人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陆云裳伏地，声音轻却字字分明：“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若圣人欲削其傲气，不必真刀真枪。只需……令我等暗中布置，假作羯部王庭中人与左贤王有隙，派人夜袭，将罪迹留下，却故意失手，令左贤王活着被人救回。”
　　“如此一来，他疑心自身族人反叛；王庭也因他失势而分裂。羯部本就多心思，若彼此生嫌，纵然兵强马壮，也难齐心向我大楚。”
　　话音落下，她咬牙俯身，仿佛随时等着一声喝斩。
　　殿中死寂半晌，圣人终是抬眸，似笑非笑：“一个宫婢，竟能想出如此精彩的‘伐谋伐交’之策？”
　　陆云裳心里一紧，额头死死抵在殿砖上，声音发颤：“奴婢只是胆大妄言，若有不合，愿领罪……”
　　圣人却没有立刻喝斥，只在龙案后缓缓敲了敲折子。
　　殿中空气沉重到极点…….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48
　　“太极殿？”
　　吴向真握笔的手轻轻一顿, 指尖仍显纤细白净，墨汁却顺着笔锋滴落，染开一小片黑痕。
　　她低下眼去, 神色温婉安静, 仿佛只是怔了片刻，实则神色间带着一瞬的不可置信。
　　陆云裳，不过是尚食局中最普通不过的宫婢, 因楚玥提携才得以进入女学。未来若能通过考试, 或许有望跻身女官之列。按理说，这样出身的宫婢最该谨小慎微, 安分守己。
　　可她不去依附楚玥，也不去求楚璃，竟敢直闯圣人御座所在？
　　这份胆气，倒真让人意外。
　　吴向真垂眸，轻轻一笑，笑意温和而浅淡, 仿佛只是对一位后辈生出几分赞许。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冷意自眼底一寸寸铺开：“呵……我果真是小瞧了她。才入女学不过两载, 就敢孤身上太极殿，她倒是有几分胆气，这可是连许多凤阁女官都不敢轻易叩问的地方。”
　　心腹忐忑不安：“大人, 她定是向圣人去告状, 我们是否要提前——”
　　吴向真抬手打断，纤细的手指似在虚空描过，轻声道：“不必。”她缓缓靠回椅背, 温润而端庄。只是语调再温婉，也掩不住话里一丝森冷：“告状？她能告什么？说本官欲毒杀羯部左贤王？呵。”
　　她轻笑一声, 仿佛只是听了个不合时宜的笑话：“圣人最厌恨的，便是宫婢妄言朝局。若她真敢口出狂言，本官一句话，便能将她打入‘欺君罔上’的罪名。”
　　她微微一顿，重新拾起笔，动作依旧娴雅，“她不过就是不愿随楚璃北上和亲，才心生惧意、编造谎言，你说呢？”
　　“大人英明。”身前之人拱手应道。
　　“陆云裳啊陆云裳，你终究还是太稚嫩了。”吴向真轻轻合上折子，语气依旧平和：“下去吧，静候太极殿的消息。”
　　但此刻的陆云裳在她眼里，已与死人无异。
　　......
　　太极殿晨钟余韵未散，檐角金铃在风里微微作响，声声清脆，却压不住殿中逐渐沉重的气息。
　　陆云裳跪在殿中，唇瓣微抿，面上小心翼翼，心跳却与平时无异。
　　因为她知道，翎帝定然会接受她的提议，她太了解眼前这个和煦温和的君主，因着前世，她正是翎帝手中那柄锋锐的刀。
　　她曾屡屡奉旨献策，以阴狠之计破开危局，护持大楚山河无恙。可刀能杀敌，亦易沾血；一旦失了掌控，便注定成为众矢之的。
　　果然，翎帝薨逝之后，她这把无主之刀，终被世家与朝臣联手逼杀，冠以“奸险误国”之罪，那一刀斩落的刹那，她便醒悟：从第一次替君王说出那个狠绝之计起，祸根早已埋下。
　　可今生，她仍不得不站在这里，仍不得不把自己当作那把刀。
　　——茍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她深吸一口气，抬首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
　　殿中侍立的内侍们皆神色莫测，目光或好奇，或冷淡。
　　翎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威严，低眸慢慢啜着一口清茶。
　　空气凝固，唯有香炉里缭绕的青烟缠绕升腾。
　　“你说，羯部左贤王嚣张跋扈，不将我大楚放在眼里？”他放下茶盏，声音宽厚温和，似春风拂过殿宇，却自有千钧之重。
　　陆云裳俯身下拜，言辞清晰镇定：“奴婢亲眼所见，左贤王言语轻慢，视我大楚公主如无物。若容此人北归，和亲之约不过空谈，徒损国威。”
　　四下静极，唯有御座上帝王的目光如月照深庭，既明且澈。
　　她所言，其实早在他意料之中。
　　若能借此挑起羯部内争，自然是一步妙棋。
　　可他素以仁德立身、以宽和治国，如此机心算计之策，终究不该出自帝王之口。
　　况且此事，又哪里是她说的这般轻易办到？
　　他神色倏然一沉，手中的茶盏“铛”一声落在案上，惊得殿中众人齐齐一颤。
　　“满口胡言！”翎帝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冰刃般扫向跪地的陆云裳，“羯部左贤王乃我大楚贵客，岂容你一个宫女在此妄加揣测、搬弄是非？”
　　内侍与侍卫皆屏息垂首，不敢出声。天子震怒，殿内空气骤然凝结。
　　翎帝一挥袖袍，冷声道：“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殿外，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
　　偌大的太极殿顷刻间寂静无声，只剩下缭绕的香烟和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
　　待最后一名内侍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翎帝眼中的厉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测的幽光。
　　他从御座上缓缓起身，脚步声在殿中回荡，沉稳如鼓点。
　　他走近陆云裳，低声道：“说说看。”他声音低沉缓和，与方才判若两人，“若要借刀杀人，你打算如何做？”
　　陆云裳肩头微微一颤，她抬起眼帘，对上那双深不可测的帝王之眸，像是被帝王骤然转变的态度惊住，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声音里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圣人…方才不是…”她适时地止住话语，仿佛不敢直言天子的喜怒无常，只是垂下眼睫，恭谨地续道：“奴婢愚见…若要借刀杀人，就当用羯部自己的刀，去斩羯部之王。”
　　她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在空寂的大殿中激起细微回响。
　　翎帝眉梢微挑，却未出声，只负手踱了几步，俨然默许她继续往下说。
　　陆云裳心底清楚，他是在听，在等她继续。于是她轻声续道：
　　“臣婢听闻，羯部单于诸子争权已久，左贤王素来倨傲，早已招致其他王子忌惮。当年单于即位之初，便曾血洗宗亲，如今内部猜忌之深，犹如千柴待火。”她略一停顿，见帝王神色未变，便继续道：“此计需在宫中行事。奴婢以为，可在明日晚宴之际，借献舞之机行动。左贤王傲慢，必坐于殿前贵宾席，此乃天时地利。”
　　“第一步为‘置饵’，请圣人允我安排两名精通羯部武艺的死士给奴婢，由两人扮作献舞胡姬的护卫。待酒过三巡，令一人假意醉酒，持匕首冲向御座。另一人则‘拼死护驾’，与刺客搏斗之间，‘失手’将匕首击飞，恰落于左贤王案前。”
　　“但这匕首须为特制，”她补充道，“此次公主和亲之人为羯部三王子，所以刀柄上最好刻有羯部三王子特有的纹饰。刀身则可淬以羯部王室常用的乌羽剧毒。”
　　“第二步为‘纵疑’，待刺客被制伏后，圣人自会当即震怒，下令彻查。奴婢事先会在刺客怀中暗藏一封以羯文书写的密信，这信内则留下三王子要杀害左贤王的命令。”
　　“等左贤王发现要杀害自己的人，必会暗中调查，终究会被引到怀疑同族上去。而第三步便是‘煽风’只要生了疑心，便是火种，早晚会烧开来。”
　　翎帝立于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果然……
　　他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朕竟会期待一个深宫婢女能有什么妙计……若离间之计如此粗浅可行，朕又何必终日忧心？”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淡淡问道：“即便朕允你行事，羯部三王子的狼首纹饰，你从何得知？仓促仿造的痕迹，明眼人一看便知。还有那密信字迹，岂是轻易能够模仿？”
　　陆云裳却忽然抬首，目光清亮如炬：“那些破绽百出的计划，本就是故意为之。真正的杀招，藏在拙劣之计之后。”
　　翎帝蓦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似是觉得陆云裳疯了，刚想怒斥，便听陆云裳继续道：“寻常的嫁祸哪里能够让左贤王信服，所以，此计本就不是单纯嫁祸，而是一出‘计中计’！”
　　翎帝瞳孔微缩，原本失望的神色渐渐转为凝重。他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继续说。”
　　“此计名曰‘三疑连环’。第一疑，谓之‘拙疑’。奴婢命人仿制三王子的狼首纹饰，就是要仿得生疏，密信字迹不仅不能太像，还要故意用错两个羯部贵族的特有敬语。这一切，都要让左贤王一眼看出破绽。”
　　“第二疑，谓之‘反疑’。待事发后，圣人可派禁军大张旗鼓搜查羯部使馆。同时，可安排一名‘慌张’的内侍‘不慎’在左贤王附近掉落另一封密信，要让他被左贤王的人当场擒住，‘意外’让左贤王得知，我们正在搜查宫中是否混入了羯部细作。”
　　“第三疑，方为杀招。则是左贤王的生性多疑，若见如此明显的嫁祸，左贤王第一时间必会认为这是我大楚拙劣的计谋。但以他的性子，定会继续深究——为何大楚要用这般粗陋的手段？”
　　陆云裳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此时，他便会自行推演出‘真相’：这实则是三王子或其政敌的真正阴谋——故意用如此拙劣的嫁祸手段，令他以为是大楚所为，从而忽略真正的幕后主使。一旦他认定这是羯部内部有人欲借大楚之手杀他，甚至不惜挑起战争，疑心之种便彻底种下。”
　　翎帝原本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浮现出深思之色。
　　他指节轻叩案面，缓缓道：“如此一来，左贤王不会相信任何表面的证据，只会相信自己推演出的‘真相’。”他语气中带上一丝赞许，“好一出三疑连环。先是故作拙劣令他生疑，再是欲盖弥彰引他反推，最后以命证计，让他深信不疑。”
　　帝王终于露出今夜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左贤王恐怕到死都不会想到，从他看到第一个破绽开始，就已经步入局中。”
　　陆云裳垂首恭声道：“圣人圣明。”
　　翎帝凝视着她，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阴霾。这深宫之中，一个卑微宫婢竟有如此缜密心思，而朝堂上那些世家推举的所谓“栋梁”，不是明哲保身就是结党营私。每日上朝，看着那群尸位素餐之辈争权夺利，却无一人能为他分忧解难…
　　满朝朱紫，竟不及一个宫女见识！
　　他指节骤然攥紧，袖中的手微微发抖。那些世家大族把控朝纲，互相袒护，竟连一个肯为朝廷真心出力的人都找不出来！若不是他们处处掣肘，他又何须在这深宫中与一个宫女密谋军国大事？
　　翎帝的目光落在陆云裳身上，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依此女之计，不仅可兵不血刃除之，更能让羯部自乱阵脚，至少十年无力南顾。
　　“好一个连环计。朕准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说完, 他抬手，语声淡漠如常：“来人，将此人, 重责二十。”
　　话音落下, 殿外的内侍立刻应声而入。
　　陆云裳心中却暗暗会意：圣人这是要做戏给旁人看。她一个宫婢若能无事离开太极殿，才是真正的不合常理。
　　与其无端引人猜疑，不如先流血, 以示“惩戒”。
　　于是陆云裳连忙配合着开口求饶道：“圣人饶命, 奴婢往后再也不敢了！”
　　殿外的内侍应声而入，没有丝毫迟疑, 将人架起放置在木椅上，板子高高扬起，随即沉沉落下。
　　“啪——！”
　　木板击在血肉上的声音，清脆而冷厉。
　　陆云裳咬紧唇-瓣，额头冒出细汗，呼痛声响彻大殿, 只像是个不知死活的小宫女, 在极力承受着不该属于她的惩罚。
　　翎帝的目光却在暗中盯着她。
　　二十-大板, 若真要打实，她早已横尸殿前。
　　可他心中早有分寸，暗暗留了几分情。
　　板子落下时声势惊人, 血迹斑斑, 却只伤皮肉，不及筋骨。
　　这一场，是打给外殿的人看。
　　眼见鲜血顺着对方宫装的下摆一点点浸开, 朱红之色妖异夺目。
　　翎帝神色冷淡，挥袖一抬：“够了。”
　　众人立刻止手。
　　“御前失仪, 本该重责。然念你心怀忠诚，不计小节，朕饶你一命。”
　　他语声淡漠威严，宛若帝王从容的宽宥，仿佛方才那血迹，的确只是她自作自受的惩戒。
　　陆云裳伏地不起，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石，声音虚弱，却依旧俯首伏地道：“谢圣人恩典。”
　　四周禁军与内侍皆面露冷色，只道一个小小宫婢，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御前失仪，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实属活该。
　　唯有翎帝袖中手掌骤然一紧，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沉与复杂，瞬间又被帝王的冷意掩下。
　　他挥袖，淡淡开口：“拖下去。”
　　……
　　陆云裳被内侍架着拖出太极殿，脚步踉跄，身后留下斑斑血迹。
　　晨光映照下，血与宫墙的丹漆相映，愈发刺目。
　　到了清徽殿，内侍粗鲁一推，她整个人便重重跌落在殿前的青石上，膝盖生疼，连呼吸都牵动着伤口。
　　楚璃本就一直等在殿内，犹豫着要不要去吴向真那处寻人，骤见这般场景，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四公主殿下。”领命的内侍冷声道，“圣人责过了此婢，但念她忠心，饶其一命。圣人吩咐，日后好生看管。”
　　话音未落，她已被几人粗鲁拽起，如同丢弃破旧麻袋一般扔进殿内。
　　“云裳！”她急忙上前，几乎是扑跪过去。手忙脚乱地将人半抱入怀，掌心立刻被温热的黏腻浸-透。
　　低头一看，刺目的猩红染满了她的双手。不等她质问，宫门“哐当”一声合拢，将人架来的几人已然远去。
　　楚璃瞳孔一缩，指尖抖得厉害，声音里透着哭腔：“怎么会这样？她不是说……不是说，”她突然刹住话头，像是惊觉失言。
　　陆云裳垂眸不语，心底一片雪亮——楚璃果然与吴向真有牵连。
　　楚璃望着陆云裳满身的伤痕，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怎会伤得这般重！此事……怎么还惊动了父皇？你昨日不是还好好的，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云裳低垂着眼，唇边勉强牵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淡得如同即将散去的薄雾，虚弱得令人心头发紧：“公主言重了……云裳命贱，受些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钝刀一下下划在楚璃心口。
　　楚璃心口猛地一揪，仿佛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眼眶迅速泛红，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却仍强作平静的人，喉间哽咽，半晌才艰难地吐-出破碎的低语：“对不起……是我……若是我昨日……”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猝然握紧了陆云裳冰凉的手，前所未有的自责与懊悔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淹没了她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辩解。
　　那一刻，她只觉得是自己一步步将陆云裳推入了这修罗场。
　　“走，我先让人替你看看伤口，”楚璃正欲搀扶陆云裳进内殿处理伤口，殿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尖锐高昂的通传：
　　“太监总管邢公公到——！”
　　声音未落，一个身着深青色蟒纹宫袍的身影已缓步踏入庭院。
　　他目光落在陆云裳血迹斑驳的身上，尖细的嗓音刻意放缓，显出几分体贴：
　　“陆姑娘，”他微微躬身，“贵人特意吩咐奴才在外候着，原说等您出了太极殿，便接您回去休养。却不想……”他语锋略顿，视线扫过她狼狈的模样，摇头轻叹，“您竟被直接拖来了清徽殿。”
　　陆云裳艰难地抬眸，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温顺而卑微的笑意：
　　“有劳公公挂心……云裳感激不尽。只是如今这般身子，还能去得了哪里呢……”
　　她语带双关，言辞谦卑，俨然一副气若游丝的小宫女模样。
　　可在心底，她却冷冷一笑。
　　吴向真哪里是真要派人来接她？分明是特意命邢守在此处，亲眼瞧瞧她受刑后的惨状，好回去禀报……只是吴向真千算万算，大概也没能料到，她竟还能从太极殿活着走出来。
　　邢公公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地阔袖一摆，目光陡然森冷。
　　他面上仍挂着那抹恭敬的笑，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陆姑娘，这恐怕就由不得您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贵人交代您办的事，尚未有个结果。既没办成……总归得要有个交代。”
　　他话音未落，身后两名小太监已悄步上前，无形中封住了她的去路。
　　楚璃眸色骤然一冷，身形微转，毫不犹豫地将陆云裳护在自己身后。
　　她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凝起属于皇女的凛然傲意，声音清亮而掷地有声：
　　“邢公公，宫里有祖宗定下的规矩。她是随我北上和亲的随侍，即便要责罚，也该由我亲自处置。”她目光如刃，直刺向对方，“怎的如今，你们竟要越过本宫的手，动我的人？”
　　邢公公面上那层虚伪的恭敬淡去了几分，他微微眯眼，语调依旧平稳，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压迫：
　　“四公主殿下，吴大人特意交代过，这宫婢身份特殊，如今须得由咱家亲自看管，免得……再横生枝节，坏了大事。”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针，“还请公主殿下将人交出。若真误了朝廷大业，届时恐怕……也无人能保得住您啊。”
　　楚璃目光骤厉，她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声音清冷如冰：“邢公公慎言。本宫的命自是父皇所定，你一阉宦，也敢言保不保？”
　　殿中空气瞬间凝固，陆云裳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头微微一震。
　　她本以为楚璃只会顺势沉默，毕竟如今她已猜到是吴向真暗中扶持楚璃，亦是她在深宫中最有力的倚仗。
　　可此时此刻，楚璃竟为了她，不惜与吴向真公然撕破脸面？
　　楚璃背影挺直，语气冷冽：“邢公公，请回吧。此人，本宫要定了。”
　　空气剑拔弩张，仿佛绷紧的弓弦。
　　邢克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终于彻底僵住，他阴鸷的目光在楚璃毫不退让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既然公主执意如此，”他慢条斯理地拖长了语调，目光却如淬毒的刀锋，狠狠刮过陆云裳苍白的脸，“咱家自然不敢违逆。只是——”
　　他刻意顿了顿，眸光掠向陆云裳，像刀锋般扫过她的身影，“和亲之事牵动天下安危。若因一个小小宫婢坏了大局……公主，到时候怕也难以交代罢？”
　　楚璃神色未动，声音冷若寒铁：“不劳公公费心，本宫自会担得起。”
　　邢克盯了她一瞬，终是敛袖一甩，阴声笑道：“好，好极了。那咱家便拭目以待。”
　　话落，他转身而去，阔袖拖曳在地，脚步声在寂静大殿中显得分外森冷。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森寒的压迫感才逐渐消散。
　　陆云裳微垂着眼睫，心底却已暗暗一紧。
　　她比谁都清楚，楚璃此举意味着什么——斩断了吴向真这条线，就等于亲手拆掉了自己在宫中最后一道屏障。
　　对楚璃而言，和亲之路，再无转圜。
　　她是用自己的前程，在换自己的安危。
　　见人走了，楚璃先前笔直绷紧的脊背终于微微一颤，强撑的威仪如潮水般退去。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袖，指节绷得发白。她才十四岁，眉眼间尚存稚嫩，那强装出来的冷硬之下，是无法掩饰的仓皇。
　　方才那一瞬，她几乎觉得自己要被邢克的气势压得透不过气来，可她仍旧强撑着，死死将陆云裳护在身后。
　　直到对方彻底离开，她才泄了力气，缓缓坐下，她第一时间望向陆云裳苍白染血的脸，心头涌上的不仅是撕扯般的心疼，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悔恨。
　　若她昨夜能再坚决一些，若能早些抛开顾虑去要人……陆云裳又何至于受这般苦楚，险些送了性命？
　　看着伤痕累累的陆云裳，眼底情绪翻涌，如雾锁深潭。
　　唇角轻轻颤动，再开口时声音已哑得几乎破碎：
　　“走，我先扶你去房里……”
　　她伸出手，极轻地触到陆云裳冰凉的指尖，想到昨日还鲜活的人，如今却是这幅似是坠落的模样，更是懊悔的无以复加：“只是如今……我恐怕，真的非去和亲不可了。但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楚璃几乎是半拥半携地将陆云裳送进房内, 她年纪尚轻，个子比陆云裳要矮上一个头，却在这一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 将陆云裳护在怀中。
　　两人贴得极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陆云裳的侧脸几乎要陷进楚璃的肩窝里，鼻尖轻触她颈侧的柔肤，呼吸间闻到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 不似脂粉, 而是清甜温软，像是花瓣混着晨露的气息。
　　陆云裳心头蓦地一颤, 原本只是佯装虚弱的她，此刻竟真有些目眩神迷。
　　好不容易将人安置在榻上，楚璃连眼角的泪都来不及拭去，颤-抖的手指已急急去解陆云裳染血的外衫：“先把衣裳换了，不然血糊住伤口，会烂掉的。”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尾音微微发颤, 满是掩不住的心疼。
　　陆云裳被她扯衣衫的动作惊得呼吸一滞, 心口蓦地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热意，像是星火溅落枯草，瞬间燎过四肢百骸, 烧得她耳尖发烫, 连指尖都微微酥麻。
　　“殿下，不必了……”她嗓音虚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意, 纤手轻轻覆上楚璃的手腕，连忙拦下她的动作。
　　她明白自己伤势不重, 不过是皮肉淤血，看着骇人罢了。
　　楚璃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尖蓦地僵住，这才惊觉自己的举动有多逾矩。
　　她慌乱地抬眸，想要解释，却正正对上陆云裳那双含-着羞意的眼睛。
　　那眼神似嗔似怯，眼尾微微泛红，像是被欺负狠了似的。
　　楚璃一怔，动作顿住，脸颊亦是倏地烧了起来。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余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仿佛凝滞了，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暗处悄然滋长，将两人缠绕其中。
　　楚璃喉间轻轻滚动，嗓音不自觉地放软：“我……我只是怕你伤得重，没有其他意思。”
　　她的话语带着些许局促，却掩不住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
　　陆云裳垂下眼睫，心口轻轻叹息，心中一阵微涩：她与楚璃的关系，本就尴尬。
　　她知晓楚璃的真心赤诚如火，可这份情意若落入旁人眼中，便是她最致命的破绽。
　　况且，她重生一世，背负前尘旧事，尚不敢轻易将真心交付。
　　前世她一心扑在权势中，只顾着能让自己站的更高，自是对那些只想打压自己的同僚提不起半分欲念……
　　可，这能证明，她喜欢的女子吗？
　　楚璃见陆云裳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肩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
　　那只手便僵在那里，既不敢再往前探去解她的衣衫，又舍不得就此收回。
　　陆云裳心底叹了口气。
　　臀-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凝结的血迹将衣衫黏在皮肉上。若是让旁的侍女来料理，少不得要露出许多不该被察觉的痕迹——她可不能冒这个险。
　　她沉默半响，这才抬起眼，望向楚璃。少女神色紧张，泪水未干的双眸里，满是犹豫与心疼。
　　她唇-瓣轻动，心里那堵墙不知怎得就缺了个口，那句不必劳烦殿下，不自觉的就软软变了个调：“殿下......劳烦您，先替我将干净的衣物取来可好？”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怔了怔，耳尖悄然漫上一层薄红。楚璃闻言眼睛一亮，眸中水光潋滟，忙不叠点头：“好，我去。”
　　不多时，楚璃抱着叠得齐整的素白里衣回来。
　　递过去时却不敢直视，只盯着自己的指尖。
　　陆云裳伸手接过衣物，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多谢殿下......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楚璃原本雀跃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她眼巴巴地看着陆云裳艰难地抱着衣物，心里空落落的，原来姐姐还是防着自己。
　　她不安地绞着衣袖，目光在陆云裳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衣衫间来回游移，声音又轻又软：“姐姐当真......不用我帮忙么？”她顿了顿，耳根通红，“我、我可以闭着眼睛，说罢又觉得不够，红着脸补充道：“我保证不偷看！”
　　说完，她真的将双眸紧紧阖上，纤长的睫毛在微颤，像是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偷看。
　　陆云裳唇角微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在掩饰什么：“殿下不必如此，这点小伤我自己能应付。”
　　楚璃闻言一愣，她低低“嗯”了一声，旋即乖顺地垂下眼睫，背过身去，有些执拗道：“那我就在这里守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姐姐若是......若是需要帮忙，随时唤我。”
　　陆云裳见她这般固执，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得轻叹一声作罢。横竖都是女子，她心里暗自思忖，自己有的楚璃也有，又有什么可避讳的？
　　陆云裳不是什么扭捏之人，见楚璃都转过身了，便也没再顾忌，手指搭上染血的衣襟，试着自行脱下染血的外衫。
　　不消片刻，空荡的房间只剩陆云裳换衣时布料的细微摩-擦声。
　　她指尖轻颤着去解衣带，动作极尽小心，却在扯到黏连伤口的布料时，仍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这声轻呼还未落下，便听见"啪嗒"一声脆响——
　　原是方才楚璃慌乱间搁在床头的青瓷药瓶，被她衣袖不慎扫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楚璃闻声猛地转身，目光不期然落在陆云裳身上。
　　只见素白衣衫半褪，堆叠在纤细腰际，烛火为那裸-露的肩背镀上一层柔光。
　　雪肌如玉的肌肤上，青紫淤痕与殷红血痕交织，宛如白绢上泼墨般的伤痕，透着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楚璃呼吸骤然凝滞，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慌不叠闭紧双眼，长睫乱颤，连耳尖都红得滴血：“我、我什么都没瞧见！”声音又急又羞，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裙裾，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陆云裳被她的反应逗得唇角微弯，却又因疼痛而轻轻皱了皱眉。
　　她低头整理好衣衫，遮住裸-露的肌肤，嗓音里带上一丝揶揄：“殿下，睁开眼吧，我已收拾好了。”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楚璃闻言，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陆云裳的衣角上，不敢贸然抬头。
　　直到确定陆云裳已将上衫披好，她才小心地抬眼，却一眼瞧见那衣料下渗出的暗红痕迹，心口狠狠一揪。
　　“伤口……是不是裂开了？是不是很疼？”她声音微颤，急切又小心。
　　陆云裳随手将染血的衣衫丢在一旁，懒懒地伏在榻上，语气淡淡：“许是方才动作大了些。”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将那吴向真骂了千百遍——若不是这厮多事，自己何至于受这无妄之灾！
　　转念一想，此番倒是因祸得福，在翎帝面前露了脸。
　　只是这代价......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后背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她，这条青云路，铺得着实不易。
　　楚璃深吸一口气，抬手"唰"地拉开床榻边的布帘。明媚的阳光霎时倾泻而入，驱散了满室暧昧的昏暗，她原本絮乱的心跳，这才轻缓不少。
　　楚璃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地拿起药瓶和纱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姐姐，太医院如今调不开人，要不然，我先帮你上药吧……”
　　陆云裳微微一怔。
　　心头先是一阵羞窘，继而泛起不易察觉的暖意。她心知此刻楚璃没有什么其他心思，只有单纯的内疚和自责。
　　可那处伤口实在尴尬，日光下更是无所遁形。她原本想拒绝，却清楚自己根本看不到那里，若硬要逞强，只会弄巧成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陆云裳终是缓缓转过身去，纤白手指捏着裙裾一角，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般，轻轻掀起——
　　“那便辛苦殿下了。”
　　臀侧那片肌肤蓦地暴露在阳光下，伤口横亘其上，殷红刺目，却因这暧昧的位置而平添几分难以言说的亲密。
　　陆云裳耳尖红得滴血，连后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整个人绷得笔直，像是随时会落荒而逃。
　　楚璃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连道歉的说辞都在心里打好了腹稿。
　　却见陆云裳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那截雪白的腰肢在阳光下晃得她眼前发晕。
　　她屏住呼吸，指尖蘸了药膏，悬在那道伤口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直到陆云裳似是等得不耐，轻轻"嗯？"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般将指尖贴上那片肌肤。
　　触到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颤。
　　楚璃只觉得一股热流从指尖直窜上心头，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一臂之内，空气里混杂着淡淡血腥气与药膏的清凉草香。
　　她的动作格外轻柔，先用纱布小心拭去渗出的血迹，再一点点抹上药膏，每一次触碰都像羽毛拂过。她生怕弄痛陆云裳，却又在无形中延长了这份贴近。
　　陆云裳咬紧唇-瓣，忍下那灼热的刺痛。
　　可注意力却不自觉落在楚璃身上，少女呼吸轻浅，气息洒落在她腰际，带着一丝清甜。
　　陆云裳的耳尖逐渐发热，眼角余光偷瞧着楚璃的侧颜。
　　那长长的睫羽垂下，唇-瓣紧抿，红晕未散的脸颊在阳光下宛若初绽的花瓣，脆弱却真切。
　　平日镇定的心跳如乱鼓般敲击着胸腔，她强忍着那股异样的悸动，脸颊烫得像被火灼烧，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湿润的触感，让她察觉身体有些异样。
　　担心被楚璃发现异样，她自然也不敢再让楚璃继续待下去，连忙用身旁的被褥将后背盖住，声音微颤道：“殿下，我……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先出去吧，伤口我自己留意着便是。”
　　“啊？是不是我弄疼你了？”楚璃闻言一愣，她本就因为陆云裳的伤是因自己而起，心中满是自责和愧疚。
　　此刻见陆云裳脸色异样，以为是伤痛发作，更是慌了神。
　　“没有，你先出去吧，”陆云裳将头偏至一旁，闷声道。
　　楚璃见状咬了咬唇，不敢耍小性子，乖乖地收拾好药瓶和纱布，声音低柔却带着关切：“姐姐，那你好好休息。”
　　“若是疼了，千万叫我。我……我就在门外守着。”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等会儿我去给你熬些安神的汤药，好不好？”
　　陆云裳点点头，没敢多言，生怕声音泄露自己的异样。
　　楚璃见状，只好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扉。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阳光透过窗纱，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陆云裳独自一人靠在床沿，胸口起伏不定，喘着粗气。她伸手按住心口，试图平复那汹涌的情潮，却发现指尖微微发颤。
　　她本是冷静自持之人，向来以理性克制欲念，可此刻，那股生理上的悸动却如野火般失控，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羞-耻。
　　怎么回事？她暗自质问自己，为什么楚璃的触碰会引发这样的反应？明明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给自己上药而已……
　　可身体的触碰，却让她体内激起层层涟漪，更是搅乱了她心中一池春水。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方才的场景：楚璃认真的侧脸，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那双清澈却带着红晕的眼睛。
　　一切都太过亲密，太过暧昧，让她一个向来冷静自持的人，竟生出那样的反应……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怎么会对一个比自己小上这么多的少女产生这种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转移注意力，却又不由得想起楚璃那自责的模样，心底涌起一丝柔软。
　　或许，她该早些理清这份乱绪。可当下，她只想蜷缩在被中，让那股热意渐渐消退。
　　直到心境彻底平复，陆云裳才常常舒了口气……看着窗外艳阳，低声道：“楚璃，你若执意护我，那我便顺水推舟，让你成为我最锋锐的一柄剑。”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夜里, 楚璃又端着药去了清徽殿。
　　她原想着同白日一样，亲手扶着陆云裳坐起，一勺一勺耐心喂下。
　　可陆云裳刚见她进来, 神色却微微一滞, 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我自己来吧。”她轻声说道，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想去伸手接过药碗。
　　“可……”楚璃见状，低头并没有将药碗送到陆云裳手上, 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陆云裳见状身子立刻后仰, 与楚璃拉开一丝距离。
　　楚璃愣了愣，眉头轻蹙, 不知缘由。但见陆云裳确实不想自己喂药也没有强求，只是低声道：“那姐姐好好歇息，按时服药，不可逞强。”
　　她替她掖好被角，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终是将药碗放在床边, 轻步退出。
　　见楚璃出门, 陆云裳也轻轻呼出一口气, 差一点，差一点自己这张老脸又该丢人了……
　　楚璃方才踏出殿门，夜风扑面而来, 凉意中带着未散的药香。
　　可她甫一踏入廊下, 便听见廊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
　　她心头骤然一紧，脚步停住，唇-瓣刚要启开喝问, 帷幕后便有人影缓缓走出。
　　来人一袭墨衣，头戴黑色帷帽, 面容半隐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步伐轻缓，楚璃心底微微一震，几乎在瞬间认出，来人竟是吴向真。
　　这是楚璃生平第二次与她这样面对面。第一次，还是在楚璃初入冷宫、邢克日日送来饮食，她百般不肯，硬生生饿了三日。
　　最终，是吴向真亲自现身，以她母妃边白秋的画像作引，才说服她顺从。
　　那一幕至今深深刻在楚璃的记忆里。
　　“吴大人？”楚璃低声唤，神情紧绷，眼底的戒备分明到近乎敌意。
　　吴向真缓缓抬手，将帷帽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半张素净却带着几分憔悴的面庞。
　　她抬手合上门扉，目光紧紧锁住楚璃，声音低沉而缓慢：“此处已无旁人，殿下何必如此防备老臣？你该明白，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始终是为了你好。”
　　楚璃眼神一动，心下却已沉了几分：“为我好？那逼迫陆姐姐替你办事，她伤成那样，差点没命……这也是为我好？”
　　吴向真眼神骤然一沉，盯着楚璃，语声低缓：“殿下何必为了一个宫婢如此？臣从未想过要害她性命，若非她自作聪明，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哪怕真用她的命，换你免去北上的困局，换你平安留在大梁——难道不值吗？再说，若羯部因此生乱，你自可借机脱身，谁还能逼你远嫁？”
　　楚璃呼吸陡然一窒，掌心紧紧攥住衣角。
　　她眼底隐隐泛红，却竭力克制怒意：“所以你不仅打的她的主意，还想借她来引出战乱？吴大人，你可知若羯部借此开战，流血的将是无数百姓！我楚璃一人，不值那么多人来陪葬！”
　　吴向真怔怔地盯着楚璃，那张稚嫩却固执的面庞，在摇曳的烛火下，一瞬间与多年前的记忆重叠。
　　那双倔强的眼眸、那股不肯退让的神情，简直与当年的边白秋一模一样。
　　她眼底闪过一丝恍惚，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位女子在殿中挺直脊背，冷声拒绝她的规劝：“若要以无辜性命为筹，我宁愿自己去死。”
　　当年的边白秋，宁愿背负骂名，也要护住她想守护的人。只是她的坚持最终换来的，却是满门失势，身死宫中。
　　即便多年过去，吴向真每每想起，胸口依旧仿佛被尖刃扎穿。
　　而如今，站在她眼前的楚璃，何其相似！
　　甚至连说话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坚韧，都如同从白秋口中重现。
　　只不过，不同的是，白秋的选择是为了家族与至亲，而眼前的楚璃，却为了一个区区宫婢陆云裳。
　　吴向真心头骤然翻涌，既是愤怒，又是讥讽。
　　“呵……你倒真是她的女儿。”她盯着楚璃，声音低沉，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左手抚着心口长呼一口气，才勉强将那抹悲痛懊悔压下，沉声对楚璃道：“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楚璃顿了顿，的确，比起心怀家国天下的母妃，她更像冷酷无情的楚翎帝，只要能活着，她不在乎其他人的生死，但她知道，陆云裳在乎，既然是陆云裳在乎的人，她自然也同样珍视。
　　更何况，陆云裳受伤了……她哪怕不知吴向真要陆云裳具体干什么，但心中也断定是极度危险之事。
　　见楚璃不语，吴向真还以为她想通了，缓和语气耐心劝道：“你真的以为大楚让公主和亲，羯部便会老老实实待在北地吗？与其眼睁睁看着你被送去做和亲的牺牲品，不如先手为强，打乱他们的阵脚！”
　　楚璃才不管这些，声音清亮的回道：“是，从前我性子淡漠，如今依旧不懂你们口中那些所谓的家国天下大事，可若要以陆姐姐的命来换我茍活，那我宁愿去！吴大人，你说是为我好，可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殿中蓦地陷入死寂，只余楚璃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声，在昏暗中愈发清晰。
　　吴向真静静盯着楚璃，初时语声尚算克制，带着几分耐心与长辈的苦口婆心，如今却已有些不耐：“殿下，你太天真了，你怎知那陆云裳就不是利用你？顺势而为，才能保全自身，不然将来你必定追悔。”
　　然而她越说，心底却越急躁。楚璃唇线紧抿，眼中那份固执的光芒丝毫不退，吴向真胸口一窒，眼神骤然冷厉，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卑微的宫婢，与我翻脸？楚璃，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楚璃闻言心头一震，依旧紧抿着唇，没有回答，态度已然明确。
　　吴向真看着跟眼前此人跟边白秋相似的眉眼，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死死攥紧袖口，语气却愈发冷厉：“好极了！若你要学你母亲的那一套，那便随你去吧。但你记住——固执没有好下场！”
　　她猛然甩袖，重新戴好帷帽，转身离去，脚步凌厉，似是要将心底翻涌的情绪一并甩开。
　　殿门在夜色中“砰”的一声合拢，烛影随之摇曳。
　　殿内只余楚璃一人，她的双腿微微发颤，她明白，吴向真说的没错——自己如今毫无依仗，确实稚嫩得可笑。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改变心意。指尖因为攥得过紧而泛白，片刻后，她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望向殿中昏暗的烛火，心口被愤怒与无力交织着，暗暗攥紧拳头：
　　——无论如何，她都要护住陆云裳。
　　……
　　清徽殿内的日子总算安静地过去了两日。
　　白日里，楚璃按时守在陆云裳身边，要么借着端药，要么借着陪她解闷的由头。
　　两人间最初那点尴尬，倒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消散不少。
　　楚璃依旧会因陆云裳的一抹笑而心跳微乱，而陆云裳也不再像那夜般对她避之不及，而是恢复了往昔的从容与温和，眉目间也多了几分熟悉的亲近。
　　陆云裳虽说表面静养，但真正要筹谋的事，却都借着楚翎帝暗中派来的人手都安排妥当。
　　第三日清晨，天光才亮，便有宫人匆匆送来消息：圣人要在清徽殿设宴，款待羯部左贤王与随行使臣。
　　楚璃接到消息时，手中还捧着一碗亲自熬好的药粥，热气氤氲中，她的眉头紧紧拧起：“宴席？姐姐你伤还没好透，怎能随便走动？我让别的宫人去布置便是，你只管安心歇着。”
　　她说得斩钉截铁，药勺还举在半空，像是随时要堵住陆云裳的嘴。
　　然而，陆云裳却已淡淡掀开锦被，神色平静：“殿下，已歇下两日，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陆云裳望着楚璃，面色严肃，还真担心楚璃关键时刻犯轴劲，温声劝道：“清徽殿头一次设宴，此事若交给旁人安排，未必妥当。此事事关羯部来使的体面，也是殿下的颜面。”
　　楚璃听着陆云裳明明伤还没好全，偏要逞强替她撑起场面，只觉得这分明是陆云裳在为她撑腰，心头一酸，药粥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却似乎全都淡了。
　　她望着陆云裳略显虚弱的身影，眼底越发心疼，语气也不由放软道：“可你如今这样……要是再累坏了身子，我该如何是好？”
　　陆云裳被她盯得一愣，并未全然摸透楚璃那少女心思，只当她是担心自己，随即轻轻摇头，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说的是体面与大局，也不是单单为了你。”
　　楚璃却像是只挑自己愿意听的那部分，只听到陆云裳那句‘为了你’，心口猛地一热，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几乎没去理会前半句话。
　　她看着楚璃那副认真到近乎笨拙的模样，语声柔和下来：“殿下既亲自熬药粥送来，就是想让我好得快些。我如今多出去走走，对伤势也有好处，再者这宴席办好了，也算是戴罪立功，您觉得呢？”
　　“可是……”楚璃有些犹豫道。
　　“殿下就放心吧。我知道自己的分寸，不会勉强自己。”眼底笑意更浓，终是无奈地伸手想要立下保证。
　　楚璃见状忙把手里药碗搁到几案上，动作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搀扶她，语气里满是郑重：“好好好，既然姐姐心意已决，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要是撑不住，立刻告诉我，哪怕只多走一步，也得让我背你！”
　　陆云裳微微怔住，随即忍俊不禁，唇边浮起一抹浅笑：“殿下说笑了，若真背我去，怕是羯部使臣见了，第二日便会传得整个大楚都知道，说大楚公主竟纡尊降贵去背一个宫女。”
　　楚璃耳尖瞬间泛红，唇-瓣紧抿，半晌才闷声反驳：“那……他们见了，总归会敬我一份情义，不敢小瞧我。”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是是是。”陆云裳无奈地摇了摇头, 心下却暗暗好笑。
　　她很清楚，要说服楚璃放手让自己操办这一场宴席，实属艰难。
　　这一次也算是她先骗了楚璃, 让楚璃对自己受伤心存愧疚, 如今索性便“坏人做到底”，顺水推舟。
　　她点点头，语气柔缓却藏着几分为难道：“若殿下实在放心不下, 不如就在旁边帮着我做些事。你从未操办过宫宴, 如今正好学一学，这宫中设宴的流程, 可不比寻常家宴，也......”
　　话未完，她心口一滞，险些说漏了。那句“也好为你日后用得着”几乎脱口而出，却在刹那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明白，她重活一世, 发生太多变故, 如今楚璃未来是否还能踏上那条早已被夺走的路, 甚至……甚至……未来是否还能当上女帝，也尚未可知。
　　她的改变，对楚璃而言, 是福是祸, 更是犹未可知……
　　但只一瞬，陆云裳便垂眸收了心思，事已至此, 她别无所选。
　　转而轻声岔开话题道：“殿下，有什么想吃的吗？这次宴席的菜式由我们做主, 好些珍馐，寻常时节都难得一见。”
　　楚璃原本凝神听着，陡然被点了名，眼底亮光一闪。
　　她张了张口，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陆云裳背上的伤痕，心头像被扯了一下，声音登时低缓：“简单些便好。那些蛮人本就不讲究，煮些肉块，他们也吃得欢。”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着不妥。
　　抬眸看见陆云裳素白如玉的手指翻弄帛卷，心里暗暗冷哼：就那帮蛮人哪里就配得上姐姐亲自下厨？更何况，她还带着伤。
　　思及此，又理直气壮的抬起头看着陆云裳道：“姐姐觉得呢？”
　　陆云裳眯着眼，哪里猜不到楚璃那点小私心，轻笑道：“殿下如此，倒也显得我们大楚过于小气了。”
　　楚璃撇了撇嘴道：“小气又如何？”
　　陆云裳收敛笑意，眸光微沉，唇角却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殿下莫要孩子气，我们……自然是要准备一份大餐。”
　　......
　　清徽殿本是夏日避暑之所，四面环水，碧波清浅。殿外垂柳依依，拂风时影影绰绰，伴着水声潺潺。
　　入夜暑气渐退，殿中灯火辉煌，流光倒映在水面上，仿佛千万碎金随波摇曳，静谧中自有几分华美。
　　今夜设宴，席间陈设并不张扬，却处处见心思。几案低矮，上头点缀着几株应季的芙蓉，花香淡雅，随夜风飘散，氤氲着一派温和宁静。
　　宴席人数不多，却也算齐备。除圣人楚翎帝与太后外，楚玥、楚弘等皇子皇女尽数到场，氛围里添了几分“家宴”的意味。
　　只是席间宾主错落，随侍使臣皆在，笑语之间终究压着几分庄重。
　　楚翎帝先开了口，声音温润沉稳，眼底却压不住笑意：“今夜设宴，不过借清徽殿清雅之境，款待远道而来的左贤王与使臣。虽名为家宴，却也算是大楚对羯部的诚意。”
　　他说到此处，微一停顿，目光落在楚璃身上，神色里添了几分柔和与感怀：“朕膝下子女虽多，然璃儿自幼最是乖顺懂事。如今要远嫁羯部，心下难免舍不得。只愿左贤王待她如至宝，不负朕这一番割爱之情。”
　　此言落下，殿内随即有人附和。
　　楚昱捧盏而笑，语气轻快：“父皇放心，楚璃姐姐端庄贤淑，羯部得之，自是福缘。”
　　楚弘亦拱手，唇角含笑，话音却带着几分调侃意味：“左贤王若有半点怠慢，只怕要先过我这做兄长的手中一关。”
　　殿内闻言，众人皆笑。太后抬手抚了抚衣袖，眼神安详：“此乃两国之缘，亦是璃儿的福缘。若能换得两境安稳，终是功德无量。”
　　几句笑语，几声祝辞，原本肃然的氛围渐渐热络起来。
　　觥筹交错之间，那些往日里难得在楚璃眼前出现几次的皇兄皇姐，此刻却个个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她与他们素来亲厚一般。
　　满殿关切与祝辞交织，落在她耳中，却只觉虚伪得刺耳。心口愈发堵闷，眸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席间杯盏轻碰，酒香氤氲。楚翎帝见此，顺势开口，话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大楚与羯部世代交好，此番更添连理之谊，朕所愿者，不过一句——两国友谊，长存不渝。”
　　话音落下，殿中立时应和声四起。有人举盏祝“两境安泰”，有人笑言“世代亲睦”，一时之间，殿内灯火与笑语交织，仿佛真是一派祥和景象。
　　只是帷幔之外，夜风一过，柳影摇曳，掩去侍卫眉宇间一闪而逝的紧绷。
　　陆云裳前世便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殿中笑语与虚饰，于她而言不过寻常，她神色平和，只等着等会要上演的好戏。
　　只是余光一瞥，却见楚璃唇角紧抿，眉眼间一片阴郁。
　　她心念微转，再看向那群互道问候之人，皱了皱眉，楚璃往日都在冷宫，极少参加这样的宴席，见不惯那些虚伪做作的面孔也是寻常。
　　她垂眸看了看天上明月，计算着时辰也快到了，脚步也悄然往楚璃身畔靠近了半分。
　　还在愣神的楚璃，只觉身边突然多了一道热气，案几下的衣袖似是与什么轻轻相触，心头猛地一颤，低头便见到了熟悉的裙样式。
　　原本郁结的胸口，忽然松开几分。
　　她偏过头，望见陆云裳安静沉稳的神情，心底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定。
　　像是忽然找回了主心骨。
　　楚璃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却还是忍不住弯起唇角，朝她笑了一下。
　　陆云裳神色依旧端雅，仿佛只是在静静聆听席间的话语。
　　但在那一瞬，眼角轻轻一弯，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悄声送还给了楚璃。
　　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触，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殿中丝竹声正婉转，胡姬们衣袂翻飞，舞姿轻曼。只是若细细看去，最前那一名胡姬，手腕翻转的力道似乎比寻常更重，袖中金钗在灯下反射出一瞬冷光，被乐声与舞步巧妙掩去。
　　楚璃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什么，心神微动，却又被陆云裳那双安然的眼眸牵住，瞬间忘了追究。
　　就在这份温柔尚未散尽之时——
　　“哐啷！”
　　脆响骤然炸开，清徽殿中笙箫声与笑语被生生斩断。
　　碎裂的瓷片在案几上滚滚翻转未停，最前的胡姬已翻腕出手，金钗寒光破灯火直闪，刺向左贤王的胸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殿上宾客霎时乱作一团。太后惊呼声未落，身侧的宫女已吓得手中酒盏倾倒，满桌佳肴溅洒一地；楚玥、楚弘下意识从席上起身，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之声。
　　而那一刹，楚璃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紧，思绪尚未来得及反应，目光却已下意识投向身边的陆云裳。
　　她清晰地看见，对方便眉眼间闪过一瞬冷意，指尖微微一动，像是早已预见到这场突变。
　　殿中乱象骤起，惊呼、席椅翻倒、刀剑出鞘的声响层层叠叠，汇成一片。可在那嘈杂中，楚璃分明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狂跳，撞击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侍卫们尚未来得及扑上前，陆云裳已一把扣住楚璃的手腕，低声急切：“殿下，小心！”
　　她猛然一拽，将楚璃带着连退两步，几乎贴着殿柱才堪堪避开。可下一瞬，前席翻倒的酒壶与铜盘齐齐砸来，其中一盏滚烫的汤汁溢泻而下，直朝两人劈头倾覆。
　　热浪逼面，陆云裳几乎在汤汁落下的刹那屏住呼吸。她明明是先将楚璃护到身边，然而楚璃却比她更快一步，反手一揽，硬生生将她挡在身后。
　　“嗤——”
　　滚烫的液汁溅在楚璃的手臂上，发出“嗤”的一声，腾起一股细微的白雾。她眼见那白皙肌肤瞬间浮起通红，心口猛地一揪，眼底的冷意被一瞬间压下，替代的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殿中喧乱如潮，侍卫与舞姬扭作一团，刀光、惊呼与呼喝声交织在一起，犹如乱世惊雷。
　　可在殿柱后的狭窄阴影里，陆云裳心神却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她目光落在楚璃被烫的手臂上，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覆上去，又在触碰的一瞬猛然收回，低声急切：“傻子，你为何要……”
　　楚璃却咬牙强忍着疼痛，唇角微弯，目光坚定如铁：“我不能让你再受伤。”
　　陆云裳深吸一口气，殿中尖叫、兵刃交击声交织成一片，此刻再多言语也无济于事。
　　她一把抓住楚璃，几乎是半推半抱，将她带到高大朱红的柱子后方。她早已预料宴席上会生变，也算计过舞姬们下手的时机。然而刀剑无眼，血光瞬息，纵然再小心，也无法保证每一处都尽在掌控。
　　目光掠过殿中，只见侍卫蜂拥至圣人和太后身边，其余几位皇子亦被重重护卫环绕。唯有楚璃，身份低微，最不受重视，若非自己提前得知，怕是已被乱流裹挟，性命难保。
　　想到此，陆云裳心底微微一颤，却迅速压下。抬眼远望，人群另一端，一名舞姬挥动长棍，猛地砸向三皇子楚贤的膝腿！一声惨叫划破殿中喧嚣，楚贤扑倒在地，额上冷汗直冒。
　　此刻，所有侍卫和大臣的注意力都被圣人安危牵制，无人顾及他。
　　陆云裳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唇角在暗影中微微勾起——这一棍，算是额外的惊喜。
　　血影翻涌，尖锐呼喊渐渐消散。皇宫侍卫终将局势压制，几名舞姬当场斩杀。鲜血渗入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糊的气息。混乱在兵戈与怒斥中逐渐平息，殿内再次恢复秩序。
　　而在柱子后，陆云裳静静注视楚璃紧咬唇-瓣、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模样，心口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是庆幸，又是压抑不住的怜惜。
　　作者有话说:
　　哪个小可爱？不要再来试我的密码了…


第53章 
　　楚翎帝神色冷厉, 当即喝令：“来人，将这些逆贼的尸首与余孽尽数收押，逐一审讯, 不容半点疏漏！”
　　殿外侍卫齐声应下, 刀戟森然的将人一一拖了下去。
　　然而左贤王却忽然起身，目光凌厉如刃。
　　他俯身拾起一名舞姬掉落的兵刃，指尖抚过刃口, 眸光一瞬间冷得骇人, 此物出自草原铁工，寻常之人绝无可能得来, 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草原之上有人要杀他！
　　但是这心思刚起，便又将视线扫向大楚的皇帝，草原之人又如何能这般轻易混入大楚皇宫？
　　难不成，是这大楚的挑拨离间之计？方才那人，似乎并没有对他下死手，是了......
　　他猛地抬头, 语声低沉而愤怒：“在大楚皇宫深处, 本王竟遭遇埋伏……若非亲身经历, 几乎要以为，这是你们大楚特意备下的‘迎客之礼’！”
　　楚翎帝眉头一蹙，面色阴沉, 显然被此话激得不悦。
　　两侧席间的皇亲国戚皆屏息垂首, 无人敢出声，唯有几位皇子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左贤王气息粗重，胸口因伤而起伏不定, 却依旧强撑着身子，怒声再道：“此事若不能彻查清楚, 两国和亲何以继续？这些人，本王要亲自带回审讯！”
　　楚翎帝冷声回道：“皇宫大内，岂容外臣擅审？朕自会追查到底，定将幕后之人连根拔起！”
　　二人针锋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左贤王方才从齿间挤出一声冷笑，终是此刻身子支撑不住，额际早已渗出细密冷汗，伤势带来的剧痛让他身形微晃，全靠身旁心腹死死搀扶才得以站稳。
　　见对方不退让，也只能先保全自身，声音嘶哑却强硬：“好！那本王便拭目以待。”
　　话音一落，便在亲随簇拥下，踉跄着退出殿外，径直被护送回驿站。
　　直至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殿中那根紧绷的弦才倏然断裂。
　　一片隐忍的呼气声悄悄响起，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未曾褪尽的惊悸，正欲以目示意、低声窃语之际，一名内侍脸色煞白，慌不择路地奔至御座之前，扑跪于地，声音因极度恐惧而颤抖破碎：“圣上！不、不好了！三皇子殿下……他似是昏死过去了！”
　　楚翎帝心头一震，见角落席间，他最是温润谦和的三子楚贤瘫软在宫人臂弯中，面无人色，唇边还沾着一抹刺目的鲜红。
　　楚翎帝猛地自龙椅上起身，急声喝道：“快！传御医——立刻！”
　　不过片刻，须发皆白的御医便提着药箱疾步而来，气不敢喘，跪伏于三皇子身侧，指尖急急搭上那截冰凉腕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点滴流逝，御医眉头越蹙越紧，额角渗出细汗。
　　良久，他终于收回手，转向面色凝重的皇帝，伏地低声禀报：“启禀圣上……殿下乃惊惧交加，急痛攻心，方致昏厥。万幸……暂无性命之虞。”
　　他话音微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只是……殿下坠地时右腿遭重物碾压，腿骨……已碎折。纵是精心调养，日后恐怕……亦难免落下跛行之患。”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大皇子脸上闪过不可置信的笑意，但瞬间便低下头，其余几位皇子均是面面相觑。
　　楚翎帝更是眉峰紧蹙，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流，毕竟是自己的骨血，落得如此终局，岂能毫不痛心？
　　然而他膝下皇子众多，朝局波谲云诡，身为帝王，他早已习惯了将种种情绪压于泰山之重下。
　　他沉默片刻，终是几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声音沉缓而听不出喜怒：“既如此，便全力医治，不可有失。”
　　随即，他抬眸环视满殿，目光如霜，扫过每一位皇亲重臣惊魂未定的脸，冷声道：“今夜之事，干系重大，尔等出得此殿，切记慎言，一字一句，皆不可妄传。”
　　略一停顿，他挥了挥手，威仪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众卿……先回各自殿里吧。”
　　众人如释重负，连忙躬身告退，步履匆匆间，殿中人声渐寂，只余下清冷的月光与摇曳的烛火。
　　不多时，清徽殿内便只剩下楚璃与她身侧的陆云裳仍在近前伺候。
　　楚璃因手臂为热汤所烫，楚翎帝微一示意，御医便即刻上前仔细查看。
　　诊视片刻后，御医躬身禀报，道是仅伤及皮肉，未动筋骨，开了方子，静养便可，并无大碍。
　　楚翎帝略一颔首，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便下去取药罢。再去备几味舒筋散热的药膏，稍后送来。”
　　御医低声应“是”，躬身退步而出。
　　殿宇重归寂然，深长的影子在烛光下晃动。
　　楚璃也被宫婢小心搀扶着送往偏殿暂歇。偌大的正殿之中，转眼便只剩下楚翎帝与垂首静立的陆云裳二人。
　　楚翎帝依旧端坐于御座之上，指节分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案面。他目光未抬，声音却沉沉压了下来，如暮钟撞入死水：
　　“陆云裳，”他唤她的名字，语调平稳，却字字透着冷意，“今夜这场‘好戏’……你告诉朕，为何会到这般地步？”
　　陆云裳当即伏身下拜，深深叩首。
　　她肩头微微绷紧，垂下的眼睫不住轻颤，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惶然：“回陛下，当日情势危急，微臣……微臣只是急中生智，斗胆献策。然筹谋仓促，短短两日之内调度诸事，难免……难免百密一疏，酿成骇变。至于三皇子殿下受伤……”
　　她话音稍顿，像是极力回想又倍显无措，随即笃定而惶恐地接道：“奴婢以性命担保，那伤人舞姬绝非臣所安排之人，奴……奴婢也未看清是何人伤了三皇子！圣人安排给我的人！怎会听我的话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楚翎帝居高临下，凝视着她，半信半疑，眉心深锁。茶盏在他指下旋转，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仿佛敲在人的心口。
　　确实，人是他给陆云裳的，仅仅两日，怎可能叛变……
　　良久，他才冷声开口：“若非你的安排……那便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欲行一石二鸟之计。”
　　他眼眸倏地眯起，寒光乍现，“哼——好算计。”
　　陆云裳屏息凝神，不敢抬头。
　　楚翎帝的目光自她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凝成一片冰冷的警告，低声吐出最后几个字，余音悬刃般危险：“此番……朕暂不追究。若往后再生半分疏漏……”
　　话未说尽，那未尽的威胁已沉沉压满殿宇。
　　“奴婢必定谨记圣训，万事谨慎！”陆云裳连忙俯身应声，声线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
　　就在这一低头的刹那，她浓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心底非但没有惶恐，反倒倏地掠过一丝冰冷的暗喜，唇角在阴影里轻不可察地勾了勾。
　　楚翎帝一言不发，目光仍凝在她伏低的背影上，那眼神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暗流汹涌却波澜不惊。
　　良久，他才终于缓缓移开视线：“先退下吧！”
　　陆云裳在殿中俯身一拜，便缓缓退出。殿门阖上的一刻，她背脊紧绷的弦才悄然松下。
　　夜风扑面，灯火渐远，她的步伐却依旧稳若磐石，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丝弧度。
　　待回到偏殿后院，月色下的花影重重，一人却早已等候在暗处。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身上仍半挂着舞姬的华服，鬓边汗意未退。见到她，神色骤然一松，眼底掠过劫后余生的狂喜，连忙上前伏身：“姑娘，奴才……奴才办成了！”
　　陆云裳停下脚步，垂眸淡淡扫过他狼狈却兴奋的脸，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右手早已从容地从袖中滑出一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指尖一垂，递了过去：“辛苦了，这是你的赏钱。”
　　小太监双手颤抖着接过，指腹触及那饱满的银锞子轮廓，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感激，却仍压低声音，略带惶惶：“可……可那三皇子伤得不轻，奴才怕……怕圣人怪罪下来……”
　　陆云裳微微一笑，声音低缓，像是安抚，又像是冷意暗藏：“放心吧，蛮族使团多疑，今夜这场乱局，若只他们受伤，反倒坐实了猜忌。这本就是圣心默许的敲打，一个皇子，比起大楚万里疆土和边境永固，算得了什么？”
　　那小太监一怔，心下似乎更添几分笃定。
　　想到殿中血影与混乱，唯独自己能全身而退，更是感恩涕零。他连连叩首，哽咽道：“姑姑大恩，奴才定生生世世铭记！”
　　膝头才一触地，陆云裳眸色瞬间一敛，手腕轻巧一翻。寒光一闪，匕首已悄然没入对方喉颈。
　　那小太监身体猛地一僵，双眼圆瞪，难以置信地望向她，喉间嗬嗬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那沉甸甸的荷包自他无力松开的手中跌落，“噗”一声闷响，砸在青石地上。
　　陆云裳适时抬手扶住他，仿佛怕他倒下弄脏地面，眉眼间仍带着温柔的笑。
　　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冰冷剔透，仿佛月光下淬毒的薄冰，与世间温情毫无关联。
　　“放心，”她低声，仿佛耳语，“你这份功劳，我会替你记下。”
　　话音落下，她轻轻一推，尸身倒入后院昏暗的花木间，血迹被夜色吞没。
　　陆云裳抖了抖袖口，步伐平稳如常，楚翎帝瞧不起她一个宫女，却不知最是不起眼的宫婢太监，往往也是最致命的存在……
　　今日她为楚璃献策挡灾，看似忠勇护主，实则一箭三雕，步步皆在算中。
　　楚贤腿骨尽碎，纵能保命，然身有残缺，宗法礼制之下，储君之路已彻底断绝；而大皇子虽不费吹灰之力便少了一个强劲对手，而其余皇子目睹此变，惊惧之余，心底又何尝不是对大皇子有了更多提防猜疑之心。
　　最妙的是——楚翎帝那双多疑的眼睛，此刻怕是已悄然转向了最大得益者。只要猜忌之种一旦落下，便足以在未来发芽生根，兄弟相残，父子离心，终将是一场血肉相吞的好戏。
　　陆云裳低低笑了一声，将尸体随手拖至废弃的水井边，毫不犹豫地推了下去。
　　井口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瞬间淹没在夜色之中。她缓步至一旁盛满清水的石缸边，就着冰冷的水，慢条斯理地盥洗那双纤白如玉的手。
　　指尖血色荡开，复又归于清澈。等清洗干净，她才站起身子，将视线望向楚璃休息的偏殿，想到方才她红了一片的小臂，迈步朝偏殿走去，
　　甫一走近楚璃所在的偏殿，那份冷厉狠绝的锋芒，已被小心收敛，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温婉与体贴。
　　殿内灯火温黄，柔和地笼罩着倚在榻上的楚璃，她手臂已缠上洁净的布带，脸色微白，却仍强撑着维持着一份镇定。
　　陆云裳看在眼里，心口微微一紧——方才那一挡，她记得清清楚楚，楚璃是拼了力气护在自己身前。
　　“可还疼得厉害？”她声音轻柔，缓缓走到榻前坐下。
　　眼底浮起一丝藏不住的心疼，指尖甚至忍不住想要触碰楚璃的手，却在半途顿了顿，只是小心将被角替她掖紧。
　　她眸中那一瞬是真切的心疼，像是要将楚璃所有的伤都揽入自己心口。
　　可在这温柔背后，她心底却暗暗生出一丝清醒的悸动——正因她如此在意楚璃，才更该防备。
　　权谋之途，她从不容许任何软肋。若有一日旁人窥见她的在乎，便会反过来成为制她之刀。
　　楚璃撑着身子坐起，眉心紧锁，却还是弯着眼抬眸看着陆云裳，嗓音压得极轻：“现下已经不疼了！方才父皇将姐姐留下，可有为难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声音因痛意而微微颤抖，却像细针一样刺进陆云裳的心口。
　　她原本在心底暗自告诫自己——不能动情，绝不能让这份在乎成为旁人可乘之隙。
　　可楚璃眼底那抹真切的忍耐一落下，仿佛轻易击碎了她周身冷冽的铠甲。
　　陆云裳喉间一紧，唇角却依旧带着温柔的弧度，缓声道：“我无妨…倒是殿下，不仅越发爱逞强，还爱撒谎了…”
　　她垂下眼，看着被覆上药草的小臂，明明眼前人疼的脸色发白，还强撑着笑。
　　心疼是真切的，可正因这份真切，她愈发清楚，这里埋着她最危险的软肋。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她收敛神情, 微微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真的不疼。”楚璃轻轻低语，指尖缓缓摩挲着膝上的衣角, 眸子垂下, 仿佛在全神贯注地听陆云裳说话。
　　可想到今晚的刺杀，心底依旧忍不住泛起一股细微的凉意，一想到陆云裳沉稳的模样……她心底总模糊觉得并非偶然。
　　陆云裳的从容沉稳, 更像是……早有准备。
　　甚至于, 等待良久，可这几天她都陪伴在陆云裳身侧, 她哪里有机会，做这些事？
　　陆云裳静静看她，如何瞧不出那强撑的平静下的暗涌。
　　可她什么都没点破，只伸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掠过楚璃的额角，替她将几缕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 动作轻柔得像一阵暖风。
　　“殿下这句话, ”她轻笑, 语气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温和，“可骗不了我。”
　　楚璃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那瞬间掠过的惊疑与锐利被她迅速压入眼底。
　　她自然不会开口追问, 反而在陆云裳的注视下, 勾起一个乖顺的笑，轻声道：“姐姐就别为我担心了……早点回去歇着吧，不然我才真要心疼了。”
　　那笑意柔和, 像极了从前不谙世事的小孩。她知道陆云裳喜欢她的这份乖巧，所以哪怕心底有千般疑虑, 她也宁愿把自己藏回那个从前的模样。
　　陆云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应了声“好”，才慢慢起身。
　　转身的一瞬，她眼底划过一丝复杂，却没让楚璃看见。
　　直到门扉掩上，楚璃眼底的温顺才悄然褪-去，黑暗中只剩下暗潮汹涌的疑心与惶惑。
　　可这一丝挣扎不过片刻，她忽然轻轻吐了口气，仰头躺回榻上，低声自语：“如果真是她自己做的……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唯一让她心慌的，是自己帮不上她。
　　夜风冷透宫墙，清徽殿的血腥气尚未散去，淑妃殿中却已彻夜灯火通明。
　　淑妃身着常服，连凤钗都未及更换，急切从内殿奔出，几乎是失了仪度。
　　她攥着锦帕，手背青筋突起，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御医呢？人可带来了？”
　　亲信小太监连忙应声：“娘娘，已请来太医院刘院使与张太医，皆是老成之辈。”
　　“快！”她几乎失声，猛地一挥袖。
　　内殿的纱帐半卷，三皇子楚贤昏卧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少年眉眼本就纤细俊秀，如今虚弱憔悴，更添几分病骨清寒。
　　刘院使为首，几位御医跪地请安后，立刻上前诊治。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铜壶滴水声与脉案间的细微声响。
　　淑妃心悬如弦，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紧绷：“如何？”
　　刘院使收回手，迟疑片刻，额上冷汗涔涔，终于艰难吐-出：“殿下腿骨断裂，虽能接续，但来日恐难如常，极可能落下行走不便的后患。”
　　“唰——”
　　锦帕在指间被生生撕裂。淑妃指节泛白，面色瞬息铁青，目光凌厉如刃。
　　“放肆！”她厉声喝道，“这是接待使臣的国宴！刀剑怎会轻易临到我儿身上？！”
　　御医们尽皆跪伏在地，额头触地不敢言。
　　淑妃胸口剧烈起伏，终于压低声音，字字寒彻：“这绝不是意外。”
　　她眼底怒火翻涌，心思却如刀般冷锐。楚贤自幼体弱，靠的是士族清流的推举与拥护，才得以在诸皇子中占据一席。若真落下残疾——那一切努力、所有寄望，便顷刻化为乌有。
　　她猛地转头，沉声喝令亲信：“去，暗中查！给本宫查清——是谁在圣人眼皮底下敢伸这黑手！”
　　话音刚落，榻上的楚贤微微动了动，昏沉间悠悠睁开眼。
　　“母妃……”他嗓音虚弱，透着惶惑。
　　“贤儿！”淑妃心头一紧，忙俯身将他揽在怀中，眼眶泛红，却强自稳住神色，“你别怕，母妃在！”
　　刘院使小心翼翼上前，躬身道：“殿下须静养，切不可动气。”
　　淑妃却冷声：“直言便是，瞒着有何用！”
　　楚贤呼吸急促，眼神惊惧不安，艰难开口：“孩儿的……腿……是否……废了？”
　　御医们对视一眼，终不敢欺瞒，低声答：“虽能续接，然极有可能……落下终身之患。”
　　“——”
　　楚贤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少年颤-抖的手指死死攥紧了锦被，指节用力到泛白。胸膛起伏如惊涛拍岸，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骨血。
　　“废了……”他的唇-瓣颤-抖，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孩儿……岂不是……再无资格……”
　　最后两个字哽在喉间，苍白的脸色映着烛火，竟透出一种绝望的青灰。
　　淑妃心口骤然刺痛，双臂紧紧抱住他，声音已几乎咬碎：“胡说！有母妃在，谁敢断你前程？！”淑妃红着眼，却强自镇定，伸手覆上他的肩：“贤儿放心，你是圣人亲子，是朝堂清流所望，不论是谁暗中下手，母妃都必将追查到底！”
　　殿外，夜风卷帘。
　　与此同时，外阁中灯火未灭。案牍堆积如山，崔嵩正执笔勾阅，忽闻耳边幕僚低声禀报三皇子受伤的消息。他笔锋一顿，眉心深蹙，墨点在纸面溢开一小片。他没有说话，只淡淡吩咐：“去查。”
　　无人知晓，他布置在暗处的线索，已悄然牵动。
　　凤阁之中，灯火明亮。吴向真独坐案前，折子在指尖轻翻。闻得消息，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呵……有人竟在圣上眼皮底下，动了淑妃与崔氏的心肝宝贝？”
　　她合上折子，慢慢倚回椅背，纤长的手指轻敲扶手，眼神却逐渐沉了下去。吴家是世家出身，她太清楚三皇子身后的崔氏与清流文官意味着什么。楚贤一旦伤废，皇子之间的平衡就此破裂，朝堂暗流将更汹涌。
　　而敢挑起这一局的人，不是莽夫，而是心思深沉的棋手。
　　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名字——陆云裳。
　　“真是个麻烦的东西。”吴向真轻声喃喃，眼中却闪过一抹冷光与兴味交织的神采。
　　上回被她在圣前暗暗绊了一脚，她本是自信满满能将此人收服，却硬生生被她搅成了笑柄。那一瞬，她恨不能将陆云裳活剐了，叫她尸骨无存。可事后冷静下来，心底却生出另一种近乎矛盾的滋味——怨恨仍在，偏偏那份心思手腕又让她难以忽视。
　　“有几分胆色，”吴向真缓缓勾起唇角，声音低沉，“也懂得收敛。”
　　她缓步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扑面，吹得烛火微颤，映得她的神情时明时暗。
　　“本官本是要除掉你。”她低声自语，眼底却带笑，“可若真杀了，岂不是可惜？若纳入我手中，打磨成锋利的刃，才称得上痛快。”
　　她抬手敲了敲窗棂，像是已经做下了决定。
　　“陆云裳啊陆云裳……你怕是将世家看得太轻了，”她轻声唤着名字，语气中既有恨意的冷烈，又有几分莫名的欣赏，“这次本官倒要看看你，怎么全身而退。”
　　正当烛火在檐下摇曳不定，吴向真还未从方才的思绪里收回，门外便有人急匆匆来报。侍女上前行礼，低声禀道：“姑娘，家主吩咐——又有媒人送来画像，请姑娘过目。”
　　“哦？”吴向真眉目淡淡，语调平静，似是随口一问，“是哪一家的公子？”
　　侍女连忙将卷轴呈上。吴向真抬手接过，姿态从容不迫。画像缓缓展开，纸上人影清朗，是位书生模样的青年，五官端正，衣冠整饬，正是韩氏世家嫡子。
　　她静静看了片刻，唇角始终挂着得体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随后她合上画像，递回去，语声依旧客气：“家主一片苦心，我自当谨记。只不过婚嫁之事，还是得仔细斟酌。此画，你替我收好吧。”
　　侍女一时不敢多言，唯唯诺诺退下。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吴向真指尖轻轻摩挲过桌案，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吴向真立在高窗前，望着禁军火光在夜幕中连成的长蛇，一脸嫌恶，轻蔑地哼了一声：“吴仲衡这老狐狸，总想借她换取世家的稳固与支持，她……得快些行动了……”
　　......
　　第二日清晨，钟鼓声震彻宫阙，雾气未散，金銮殿前已是文武百官齐聚。
　　楚翎帝面沉如水，冷冷开口：“昨夜竟有人在朕眼皮子底下行刺羯部左贤王！若非天幸，人已身亡，羯部使团岂不以为大楚朝堂无能？！”
　　他一声厉喝，震得殿内鸦雀无声。御林军统领连忙伏地叩首，额头砸在殿砖上：“臣等失职，罪无可赦！”
　　楚翎帝眸色如刀，冷冷一扫，嗓音铿锵：“三日之内，若查不出幕后真凶，尔等提头来见！”
　　御林军统领额上冷汗涔涔，伏地连连叩首：“臣……臣谨遵圣命！”
　　这一声呵斥之后，殿中死寂片刻，忽有一人出列，正是礼部尚书崔嵩。
　　他神色肃然，拱手沉声道：“圣上，臣以为，此事不仅牵涉羯部使团，更关系到宗室尊荣。昨夜不止左贤王遇险，连三殿下亦在混乱中受伤！臣已听闻，殿下伤势严重，恐伤及根骨。殿下素来体弱，乃士林所寄厚望，今竟遭此厄运。若查不明真凶，恐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此言一出，立刻触动群臣心弦。
　　几位清流官员纷纷出列，齐声附和：
　　“请圣上明察！”
　　“此事若不了了之，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若有人胆敢暗害皇子，必是祸国之徒！”
　　一时间，殿中声音此起彼伏，似乎人人都在为三皇子鸣不平。
　　楚翎帝眉头紧蹙，脸色沉沉，却未立刻应声。
　　崔嵩神色不改，语气却骤然一转，冷厉道：“更何况——事发之地，乃是四殿下宫中。若无疏漏，刺客岂能潜入？纵是意外，也难辞其咎！”
　　话音落下，清流群臣齐齐附和，声浪此起彼伏：
　　“圣上，须彻查此案！”
　　“请明察！四公主殿下身为宗室，宫禁失守，难推干系！”
　　“若不治罪，则朝纲何立！”
　　满殿之上，声音如潮，直指楚璃。
　　楚翎帝面色更冷，手指在龙案上重重一敲，发出沉闷的声响，殿中所有人立刻噤声。此事本就是他的安排，如今责罚楚璃，怕就是崔家将怒气记到了楚璃身上，他缓缓抬眸，冷冷吐出一句：“崔尚书这是想逼朕，废一位皇女么？”
　　崔嵩神色未变，目光却微微一闪。他俯身叩首，语气不卑不亢：“臣不敢。但三皇子之事关乎社稷根基，若真有人暗中操持，不除则难安。”
　　楚翎帝眯起眼，盯着崔嵩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崔卿此言……朕记下了。”
　　随着这句话，早朝氛围骤然冷至冰点，他心中知道崔家的算计，却没想过，这朝中竟然有大半人站在崔嵩身后，想必崔嵩这是真的急了，万一楚贤废了，这崔家也无法再扶持旁的皇子上位。
　　但如今他身子康健，储君之事并非迫在眉睫，楚翎帝终是挥手：“退朝！御林军即刻彻查，三日之内，若再无交代——尔等人头落地！”
　　百官齐呼：“臣等遵旨！”
　　钟鼓再度响起，百官退散，可所有人心底都明白：这一夜的刺杀，已让朝堂暗流彻底翻涌，皇子之争，再无回头路。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清晨的清徽殿, 天光才微微透亮，淡白的晨雾尚未散尽。殿中却已忙乱起来，宫女们弯腰收拾昨日留下的残局, 宫女们便已在殿中忙碌。有人搬走断裂的桌椅, 有人拎着水桶反复擦拭石阶与帷幕，血腥气虽被熏香遮掩，却依旧若隐若现。
　　陆云裳推门入内, 脚步放得极轻。她昨夜几乎未眠, 本是要一早去女学探探昨日的风声，可临行前还是绕到内殿, 想亲眼看楚璃的伤势。
　　榻上，楚璃半倚着锦枕，不知是起的太早还是一夜没睡，小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袖口鼓起，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瘦弱。
　　陆云裳看在眼里, 心口一紧, 神情却仍克制着温和。她上前几步, 先欠身行礼，柔声请安：“我原想着你还没起，殿下可好些了？”
　　楚璃原本想装作若无其事, 可在陆云裳的注视下, 倔强的神情很快就松动了，她垂下眼，唇瓣轻轻一抿, 声线压得极低：“……比我想的，要痛些。”
　　说完又偷偷瞟了她一眼, 眼角因压抑而微微泛红。
　　陆云裳心口猛地一揪，暗骂自己昨夜没能护得更周全，深吸一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披衣，语气淡淡，带着一点叹息：“御医呢？今日可说何时来换药？”
　　楚璃闻言，眼睫轻颤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苦意。她低声道：
　　“太医院的人来过一趟……只是说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陆云裳指尖一顿，眉心不自觉皱起：“怎会如此？你受了伤，岂能耽搁？”
　　楚璃却偏生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带着点自嘲：“在冷宫时，哪里有人问过我吃穿冷暖？伤风病痛，也是自己熬过去的。如今不过是手臂受了伤，倒也算不得什么，姐姐不必忧心。”
　　她说得极轻，语调却极平静，仿佛真是早已习惯。只是说到“冷宫”二字时，眼底闪过一瞬阴影，随即被她小心翼翼压下。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人重重捏住，半晌才缓缓道：“昨日三皇子受伤，左贤王遇刺，宫里必然乱成一团。或许御医被拖住了，不如我去太医院一趟，也好顺道替自己取些药。”
　　楚璃眉心微蹙，语气里带了点小女儿家的执拗：“不行，你自己还受了伤，怎么能再去折腾？等他们送来便是。”
　　“宫里乱成这样，怕一时半刻送不过来。”陆云裳沉稳应声，像是早已看透局势，“我走一遭，心里也能踏实。等会我还要去一趟女学，探探此事风声。”
　　楚璃愣了愣，轻声道：“女学……我从未去过。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也想看看。”
　　陆云裳愣了愣，本想拒绝，却见她目光执拗，竟像个生怕被落下的小孩。陆云裳心里微微一动，目光一瞬不易察觉地柔和下来。她抬手替楚璃整了整衣襟，淡声道：“那便一同去吧。”
　　楚璃见她松口，眉眼间立刻多了几分亮意，两人略作收拾，便并肩出了清徽殿，先往太医院的方向而去。
　　甬道上晨光倾洒，照亮青石板，也拉长了她们的影子。
　　宫人来来往往，神色恭谨，看似寻常。
　　然而走出数十步，陆云裳便察觉到不对。
　　她脚步稍缓，余光一扫，发现身后始终有几名年轻太监，不远不近，眼神却过分专注。若非她心中有数，几乎要以为只是寻常随侍。
　　楚璃也觉察到什么，指尖攥紧了袖角，轻声唤：“姐姐……”
　　陆云裳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缓，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莫慌，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便是。”
　　楚璃听了陆云裳的话，咬了咬唇，佯装镇定地继续同陆云裳往太医院的方向拐去。
　　太医院院门外的早风夹着尘土味，果然如陆云裳所想，院内确实忙的不可开交，甚至比宫里还要忙乱几分。
　　几名小太监匆匆通报，几个熬药的灶口还在冒烟。陆云裳牵着楚璃的手进了院子，脚步沉稳，目光在四周一一扫过，一开始跟着自己的那几名太监，此刻也在不远处徘徊，姿态越发耐人寻味。
　　陆云裳心中冷笑，这些人哪里还是暗中监视，只能算是明晃晃的尾随了，也不知是哪个蠢人安排的这些人。
　　院中正中，刘院使正与几位太医低声商议。见人来，刘院使连忙起身，行礼有礼，却掩不住神色的匆忙与局促：“四公主殿下，怎得亲自来了？今日……今日确实多有耽搁，昨夜左贤王与三殿下皆受惊伤耗，我们太医一夜未歇，还需回去复核药方，恐怕——”
　　他话未尽，便见其他太医也纷纷作揖附和，语气里带着同样的推脱。有人低声添道：“此次要救治的人多，御医日理万机，殿中过去自当送来几味急用之药，若要更细的处方，须稍候。”
　　陆云裳听着表面客气的话，眉心一点一点紧了。她看向刘院使，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昨夜事发于清徽殿，本是伤亡最重之处，亦不该延误。况且公主金枝玉叶，刘院使当真连送药的时间都没有？”
　　刘院使微微一愣，回避开她的目光，手中掌纹泛白：“药房……药房那边昨夜亦是乱了套，今晨尚在盘点，若要临时用药，确实有些难以立刻调齐。”
　　楚璃站在陆云裳身侧，眼神有些不安，却尽力板着面色不让对方看出太多。陆云裳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你且在此处安坐，莫要乱动。”
　　她回身对刘院使道：“既然药房盘点中，何不先拿些通用的草膏与冰敷来？你们若忙不过来，我也可自去取来。”她都这般说了，对方还是推辞，定然是什么人放了话，不想让人给楚璃送药。
　　话语间虽冷峻，但她还是强压住了怒气，刘院使被逼得无可奈何，只得命下人去调取常用药膏。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中有耳语溜到门外，她的嘴角微微一动，继续道：“你们先把最常用的药草拿来，若有更详的方子，待我回宫再带人过来换药即可。”
　　刘院使忙应诺，吩咐下人。
　　药膏取好，冰敷敷上，楚璃的脸色稍稍缓和，但陆云裳的目光却越发锐利。她扫过院内几处角落，那几名早先若隐若现的太监仍旧站在暗处，姿态虽恭顺，却死死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看来事情有些麻烦。”陆云裳低下头，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对楚璃说道，“我们还是早点去女学打听消息，弄清昨晨宫里的风声。”
　　楚璃点了点头，虽然手臂还疼，却还是小心地跟在她身侧，仿佛这一刻将自己交给了她。陆云裳深吸一口气，目光一扫院门外的动向，轻轻扶了楚璃一把，低声提醒：“走。”
　　两人从太医院赶去女学时正值晨课散学，几名女弟子在廊下说笑。陆云裳衣衫素净，走过去轻声与其中一位熟识的学子打了个招呼，刚想询问贺清清两人在何处，便远远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廊下走出。
　　贺清清手里还拎着书卷，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姚澄则略显羞涩，跟在她身侧。
　　看到楚璃与陆云裳同行，两人都愣了愣，贺清清嘴角微微抿起，露出一丝惊讶：“陆……陆云裳，这是？”
　　陆云裳简单向两人介绍道：“此乃四公主殿下。”
　　“你竟然带殿下来女学？”贺清清语气里满是意外。姚澄虽有猜测，但也怔了下，但很快微微欠身，低声道：“殿下……早。”
　　楚璃看着两人，神情微微紧张，手轻轻捏着衣角，低声道：“我……我只是随姐姐一起来看看。”
　　陆云裳在一旁，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安抚，她轻轻拉了拉楚璃的手，低声道：“你不用紧张，她们都是我的好友，没事。”
　　贺清清见楚璃面色微白，却依旧保持恭敬，弯腰行礼：“殿下，久闻大名，今日一见，实乃清清之幸。”声音里没有平日打趣的调侃，只是恭敬与温柔。
　　楚璃微微点头，当是回礼。
　　贺清清扶了扶发髻，眼神里带着些许好奇，又有几分关切：“云裳，今日怎么会来女学？你不是说这几日都要......”说着看了一眼楚璃道：“陪着殿下？”
　　陆云裳微微一顿，扫了一眼楚璃，看她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倦意，便轻声解释：“昨日宫中有刺杀之事，三皇子受伤，左贤王也遇刺。今日宫内乱作一团，我来女学，也是想打听些消息，不知你们是否有所耳闻。”
　　楚璃听着，微微蹙眉，见两人不过比陆云裳大上几岁，也是少女模样，身着素色外袍，并不显贵，不知面前两人究竟是何身份，又是否真的知道什么消息。
　　但她依旧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在旁边陪着，想着等回了清徽殿再问姐姐。
　　贺清清轻轻咬唇，神情凝重了些：“昨夜宫中真有这般事？若是真的……女学内的消息，恐怕也只有少数能知晓。”她瞥了眼姚澄，两人低声交换了眼神，显然在衡量是否要当着楚璃的面说。
　　陆云裳看懂两人神色，只轻轻点了点头，贺清清神色微顿，便也知晓的陆云裳的心思，这才压低了嗓音：“今日殿上，圣人震怒，说有人行刺羯部左贤王，崔相借机奏请，要治罪四殿下，说是刺客潜入她宫中，宫禁不严，才致使左贤王受惊。早朝闹得不小，许多清流大臣也呼应……殿里，怕是风声要紧了。”
　　陆云裳心口微微一紧，连忙看向楚璃，却见楚璃似乎并没太大反应，只是追问道：“可有说要处置我身边其他人？”
　　陆云裳自然懂，这个身边之人指的定然是自己，贺清清看了一眼姚澄，姚澄摇了摇头道：“这其中细节，我们也不太清楚。”
　　楚璃还想再问些什么。
　　偏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哟，这不是清徽殿里最受宠，要陪着公主和亲的‘陆女官’么？”
　　崔芷瑶着一袭浅青襦裙，眉眼精致，笑意却冷冽。她几步上前，目光从头到脚打量陆云裳，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挑衅，“你倒是安闲。可惜啊，昨夜有人行刺羯部左贤王，今晨殿上闹得不小——据说是出在你家主子宫里？”
　　四下窃语骤起，几名女官暗暗对视，气氛微妙。
　　陆云裳心底一紧，面上却神色温婉：“崔姑娘此言何意？昨夜之事，圣人已有定夺，岂是我等后辈可妄议的？”
　　崔芷瑶冷哼一声，唇角勾起：“你说得轻巧。可我表兄还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陆云裳，你该不会以为那冷宫出来的主子真能护得住你吧？如今和亲一事定然作罢，你若还有命也只能重新滚回那个冷宫！如今还敢在这里与我争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楚璃紧紧挨着陆云裳，心里微微发冷，却强忍着不出声，只低低咬住唇瓣，生怕自己真的牵连陆云裳。
　　偏这时，一道娇俏的声音插了进来：“崔姑娘这话就偏颇了吧？昨夜究竟是谁的错，圣人尚未开口，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定论？”
　　说话的是贺清清，她挽着姚澄，眉眼间满是不忿。姚澄虽然沉静，却也点头附和：“学宫是讲理之地，不是斗口之所。若真要问责，也该等朝廷定夺。”
　　崔芷瑶眉梢一挑，眼底寒意更重，却被贺清清的插话打断，场面一时僵持。
　　就在这时，吴向真缓缓自廊角而来。她一身月白衣衫，步履从容，眸光一扫，正看到了手上还包着纱布的楚璃，原本不想掺和，也不得不皱眉站了出来：“怎的才一清早，便像是在吵架？”
　　她的声音带着天生的镇定与压迫，几句话下去，气氛立刻一沉。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陆云裳微微抬眼, 心底泛起一丝诧异。吴向真在这种场合，居然还会替她说话？
　　她向来心思敏锐，很快就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吴向真不是会无缘无故帮人的人。
　　她跟着吴向真的视线望向身后的身影......
　　那么, 她真正要帮的, 恐怕是楚璃。
　　吴向真立在檐下，月白官服整齐，腰佩凤阁侍人的玉牌, 神色冷峻。她本是女学教习, 因学识与身份，自带一股清正威仪, “这里是女学，礼法之所，不是市井闹市。若要争口舌高低，尽可回府关门厮吵，在此喧哗，失了体统, 也坏了学苑清静。”
　　她话虽不急, 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 几位原本气势颇盛的女学子，也不由自主地收了声息。
　　陆云裳眼波微转，当即向前半步, 姿态谦和地接话：“吴侍人说得是。若这般争执传至圣人耳中, 只怕我们这些晚辈都难逃训诫。”她转向崔芷瑶，唇边含着一抹浅笑，语气温婉却暗藏机锋：“崔姑娘, 你我同窗共学，不若今日便以《女则》为训, 各退一步，也免叫外人看了女学的笑话。”
　　她轻巧一句“以《女则》为鉴”，既将崔芷瑶架到了礼教规训的火上，又在众人面前摆足了顾全大局、克己复礼的姿态。
　　贺清清与姚澄对视一眼，立即出声附和，把立场与陆云裳绑在一起。
　　崔芷瑶立在原地，骑虎难下。
　　她如何听不出这其中的圈套？若再紧逼，便是公然违背女学立身的礼法；若此刻退让，又等于向陆云裳低头认输。
　　可是……
　　要她退这一步？她偏偏不愿在陆云裳面前示弱分毫。
　　吴向真静立一旁，手中折扇轻摇，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这陆云裳，倒真是个人物。
　　不过借她一句场面话，就能四两拨千斤，将一场争执生生扭转为“顾全礼法”的体面局面。
　　崔芷瑶见吴向真看向陆云裳眼里的赞赏，眼底凝霜，心里愈发不忿。唇角扬起一抹骄矜的弧度，吴向真不过区区凤阁侍人，官阶比起她祖父礼部尚书，何止云泥之别？也配在此对她指手画脚？
　　虽未将这话说破，可她年少气盛，又自恃家世显赫，言语间已透出几分凌人盛气，越过陆云裳给自己挖的坑，直接答复吴向真之前的问题道：“我不过与陆姑娘说几句体己话，女学规矩再严，可曾明令禁止学子间品评谈笑？”
　　话音落下，廊前空气骤然凝滞。
　　几位学子纷纷垂首，无人敢接话。
　　吴向真眉心轻蹙，面色未变，眸底却沉下几分寒意。她原以为陆云裳已递了台阶，崔芷瑶但凡有些眼色，也该顺势而下。谁知此人竟愚钝至此，非但不收敛，反倒愈发张狂。
　　崔芷瑶却浑然未觉，反倒更肆意：“吴大人，我劝你少管闲事。人各有命，因果自担，若替旁人出头，只怕要连累自身。届时，你那凤阁侍人的官箓，怕也未必能保得住。”
　　吴向真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沉色却不曾外泄。她本不欲与这些权门女郎正面争锋，女学清规严苛，教习多半以礼驭人，少有显锋。但崔芷瑶口气如此狂妄，已几乎是将整治之机亲手奉上。
　　她略顿，声音冷厉：“此处教习所至，不容半分妄言。若坏了清规，休怪本官秉法无情。”
　　崔芷瑶听了，唇角一勾，神色间半点没有收敛，反倒更添几分轻蔑。
　　她心底笃定——吴向真不过是仗着教习的名头吓唬人。凤阁侍人虽是女官，可在朝中官阶并不算高，怎会真为了个出身微贱的陆云裳，与堂堂礼部尚书府为难？更何况，她不过随口奚落陆云裳一个出身低贱的小宫女，能算什么大不了的罪过？
　　“秉法无情？”她低声嗤笑，世家本是一家，吴家与崔家同为清流，素来守望相助。她不吴向真真会为一个小小宫女而与崔家翻脸，她嗓音清脆如玉珠轻叩，却带着赤裸裸的讥讽，“吴大人言重了。有些人出身寒微，侥幸得了几分虚名，难道旁人说句实话，也算大罪不成？”
　　她姿态从容，眼底尽是世家女特有的倨傲。吴家与崔家同属清流一脉，纵有龃龉，也断不会为个宫女当众撕破脸。吴向真纵然心中不满，也绝不会真的因一个宫女的颜面来处置自己。
　　廊下一片死寂。贺清清与姚澄下意识看向陆云裳，却见她垂眸静立，唇边凝着一缕极淡的苦笑，仿佛早已习惯崔芷瑶这般态度。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一开始，就预料到崔芷瑶绝不会善罢甘休。
　　陆云裳轻轻上前半步，朝着吴向真微微欠身，语气温婉得体：“吴侍人息怒。崔姑娘心直口快，并非存心冒犯学规。”她抬眼时，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崔芷瑶，语气愈发柔和：“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小口角，若是因此惊动了学正，反倒显得我们不懂事了。”
　　吴向真看了一眼陆云裳，心中冷笑，陆云裳这话表面是劝和，实则是怕她不敢严办，索性再添一把火么？她并未按照陆云裳的路线往下走，也未急于驳斥崔芷瑶，只淡淡一笑，话锋一转：“崔姑娘既说不过是评议几句，那自然也得看，被评议之人心中可否愿意。”
　　说着，她侧身让出一线，目光若有若无落在陆云裳身后那抹纤弱的身影上。
　　楚璃垂着睫毛，似是被众人目光看得心慌。她却极轻、极快地挪了半步，恰恰挡在陆云裳斜前方。这个位置微妙，既不全然暴露自己，又将那道缠着素白纱布的手臂，清晰地袒露在众人目光之下。
　　她抬手，指尖微颤地轻抚过臂上纱布，眉心随之浅浅一蹙，唇色淡白，那模样怯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低垂的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掠过崔芷瑶那张写满轻蔑的脸，心底一声冷笑无声荡开，“我觉得吴大人说的极是......”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之聚焦。
　　崔芷瑶也斜睨过去，只见那陆云裳身边之人身形单薄，先前一直悄无声息地隐在陆云裳影子里，如同依附乔木的丝萝，何曾值得她多看一眼？她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被吴向真那不动声色的姿态激起的火气，混着世家女的骄矜，一并涌上喉头，言语愈发尖刻：
　　“哼，她若真心里不快，也该自己说出来。何必躲在人背后？这样小家子气的模样，怎配站在女学之中？不过是仗着有人庇护罢了！”
　　话音未落，楚璃像是被她陡然拔高的声线惊到，惶然向后一缩，足下似乎被青石板缝隙绊住，踉跄间衣袖“不慎”擦过崔芷瑶的鎏金袖缘。她借着这股力，身子一软，低低惊呼一声，便朝着旁侧冷硬的石阶歪倒下去。
　　“殿下！”
　　陆云裳脸色骤变，急步上前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人稳稳带进怀里。那一瞬间的触碰，令楚璃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她顺势将脸埋向陆云裳肩侧，齿尖轻轻咬住下唇，肩头微微耸动，再抬眼时，脸上已无半分血色。
　　这一幕在众人眼里，俨然成了崔芷瑶盛怒之下推搡楚璃。
　　而陆云裳那一声脱口而出的“殿下”，更如惊雷炸响，引得廊下顿时一片哗然，低声议论四起。
　　一直静观其变的吴向真此刻方才踏前一步，重新开口，声音冷冽如冰：“崔芷瑶，你可知方才一推，推的是何人？”
　　崔芷瑶蓦地一怔。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个依附陆云裳的寒微宫女，此刻却被吴向真当众诘问，心底莫名一沉，隐隐猜到什么，却仍强撑着世家女的傲气：“她能是何人？即便是宫里出来的，也不过是……”
　　“当朝四公主殿下。”吴向真冷冷打断，声音沉稳，字字如金石落地，“大昭皇嗣，圣人亲封和亲之女。你方才轻慢出言，甚至还敢出手伤她。”
　　廊下骤然寂静，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崔芷瑶脸色瞬间煞白，双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副纤弱模样的少女，她竟是金枝玉叶？这女子怎会是金枝玉叶？她曾随祖母入宫赴宴，亲眼见过三公主楚玥是何等雍容华贵，那才是天家气象！眼前这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
　　楚璃此刻正一手轻捂着方才“被推搡”的肩头，眼睫低垂，气质更显柔弱，这份与身份的反差的神态，几乎让崔芷瑶彻底慌了神，“我并未推她！”她急声辩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是她自己跌倒的！”
　　“自己跌倒？"吴向真声音冰寒，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崔芷瑶惨白的脸，"《大楚律》有载：'诽谤皇嗣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动手殴伤者，以谋逆论处。'”
　　她每说一字，崔芷瑶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你当众污蔑公主是'出身卑微'，如今还要说公主殿下污蔑你？众人皆见你出手推搡致公主跌倒，此乃众人眼见之实。”吴向真向前半步，官服上的玉坠纹丝不动，“两罪并罚，按律当斩。崔姑娘，今日之事，你自己，可还担得起？”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吴向真话音落下, 讲堂内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学院里的女弟子们面面相觑，屏住呼吸，唯恐被殃及。
　　崔芷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手指紧紧掐进掌心, 指节泛白，她甚至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耳畔炸开。
　　女子的清誉重于性命，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扣上“辱骂皇嗣”“出手推搡”的罪名, 这已不是颜面扫地——这是要将她、甚至整个崔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楚璃仍半倚在陆云裳怀中, 纤细的肩头还轻轻颤着，眼眸低垂, 指尖紧紧按着被“推搡”的肩头。
　　那份本就纤柔的姿态，此刻被身份的光环一映，更衬得楚璃楚楚可怜，叫人心头不觉一紧。
　　这时，贺清清缓步上前，眉眼凝霜, 声音虽不高, 却字字清晰：“崔姑娘, 你方才字字句句，在场众人皆听得明白。如今事实俱在，岂是你一句‘没有’便能轻易抹去的？”
　　“我——我真的没有推她！”崔芷瑶喉头哽咽, 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她急得眼眶发红, 下意识朝楚璃瞥去，却正对上对方微微抬起的眼眸。
　　那双眸子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惊怯、几分委屈, 宛如受惊的幼鹿。
　　可就在那水光潋滟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讥诮。
　　那一瞬, 崔芷瑶心口狠狠一抽。
　　是了，纵然楚璃在宫中并不受宠，远不及楚玥那般尊荣显赫……可她终究是玉牒之上的皇女，金枝玉叶，不容轻辱。
　　而此人根本就是故意陷害！
　　她方才那几句尖刻之语，如今一字字倒刺似的扎回自己心头。
　　但此刻她骑虎难下，更是百口难辩。
　　"是臣……臣女失言。"崔芷瑶膝弯发软，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行了个万福礼，指尖微微发抖。这一刻的屈辱，比方才被当众训斥更甚。
　　楚璃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却很快又垂下眼睫，将那抹冷意掩在柔弱的外表下。
　　半晌，她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缓缓直起身子，轻轻摆手，声音虚弱：“吴大人，此事……本宫并无大碍。崔姑娘不过是一时口快，算了吧。”
　　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臂上的纱布，口里虽是算了，但动作却时刻提醒众人她方才"受的伤"。
　　这番以德报怨的姿态，立刻在围观的学子间激起一阵低语。
　　“殿下真是仁厚……”
　　“受了这般委屈竟还愿息事宁人……”
　　几道目光交织在楚璃身上，目光中满是怜惜。平日与崔家交好的女子，此刻也只能离崔芷瑶退后几步。
　　陆云裳莲步轻移，裙裾无声地拂过青石板。
　　她停在崔芷瑶面前，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声音却偏生温柔：“崔姑娘，你出身清流世家，自幼熟读诗书，当知‘言为心声，行为世范’之理。竟在众人面前说出那般言语，险些累及公主安危。若不是殿下心慈宽厚，只怕你今日难以全身而退。”
　　贺清清适时侧身，在旁打配合：“不错。世人皆知嫡长公主雍容得宠，楚璃殿下虽性喜清净，不常露面，可玉牒之上的名讳，岂容轻慢？今日之事，在场这许多眼睛看着、耳朵听着，崔姑娘莫非以为，还能密不透风不成？若有一言半语传入宫中，或是到了御史台那边……只怕届时......”
　　她刻意顿住，让众人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二人一唱一和，步步紧逼。
　　崔芷瑶俏脸血色尽褪，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楚璃适时抬眸，眼神如受惊的小鹿，唇瓣微微颤动，声若蚊蝇：“二位……说得过重了。崔姑娘也是一时情急，本宫……本宫不欲深究。”
　　她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回廊。
　　话音方落，周围几名女弟子纷纷动容，低语声再次响起：“殿下真是仁厚……”
　　“受了这般委屈还愿为人开脱……”
　　那一句句“心善”、“仁厚”的赞叹，如同无形的耳光，一下下扇在崔芷瑶脸上。
　　陆云裳不知楚璃是否真的受伤，但今日这好名声定是留下了，她不得不在心中赞叹。
　　吴向真冷哼一声，袖中指节却微微紧绷，声音冷冽：“殿下宽厚，然学规不可废。崔姑娘今日言行实属僭越，若不加惩戒，恐损女学风纪。本官身为教习，断不能徇私枉法。”
　　崔芷瑶心头猛地一沉，哪里知道这吴向真竟真如传言般刚直不阿，急急抬头：“吴大人！臣女知错了！求您网开一面……”
　　楚璃侧首，眼睫轻垂，似是犹豫，半晌才柔声道：“吴大人，方才我一直在听你们提起《女则》《礼记》，不若……让崔姑娘在女学戒院抄录《女则》《礼记》各三十遍，以示惩诫吧。此事便不必再惊扰父皇。”
　　她话音轻柔，却让在场几人神色皆是一凛。
　　戒院抄录，虽不至性命堪忧，却是女学里最重的体罚之一。
　　书卷多而繁，纸墨有限，需在石案前一字字誊写，写到手指僵麻、关节肿痛是常事。
　　三十遍下来，少说也得十余日昼夜不休。
　　吴向真目光微闪，缓缓点头：“公主仁心，这抄录三十遍，足够崔姑娘长记性了。”
　　崔芷瑶脸色由白转青，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在场几个深知典籍厚度的女学子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贺清清险些没忍住嘴角的抽动，连忙用袖口掩住。姚澄垂眸抿唇，将笑意压在最深处。
　　见此情形，楚璃轻轻“啊”了一声，纤长的睫毛扑闪着，露出些许无措的神情。
　　她怯生生地扯了扯陆云裳的衣袖，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不确定：“云裳姐姐……我平日读书少，也不晓得《女则》《礼记》究竟有多少卷册？是不是罚的有些重了？”
　　她转向吴向真，眼神纯净如初雪，带着天真的恳求：“吴大人觉得呢？本宫想着，总好过让她受皮肉之苦，或是惊动了父皇。”
　　她说着，还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我已经很宽容了”的善意。
　　崔芷瑶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齿关紧咬，几乎能听见自己牙根摩擦的细响。
　　《女则》《礼记》两部典籍加起来数万言，三十遍？这分明是要将她的手腕抄到废断！可楚璃偏偏摆出一副“我读书少不知轻重”的无辜模样，仿佛给了她天大的宽容，让她连争辩的余地都没有。
　　贺清清轻笑：“崔姑娘，殿下这般为你求情，你可要感恩才是。”
　　崔芷瑶面色青白交错，唇瓣死死咬紧，想要开口，却在四面冷冷的目光注视下，硬生生将话咽回喉中。
　　她只能低下头，声音沙哑：“臣女……谢殿下开恩。”
　　楚璃微微一笑，眼底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却在众人眼中，仍是那副柔弱宽仁的模样。
　　陆云裳站在一侧，悄悄望了楚璃一眼，心中暗叹：往后谁再说这位四公主柔弱可欺？这分明是借力打力，表面宽仁，实则锋锐至极。
　　她跟在楚翎帝身侧多年，太清楚他的秉性，圣人绝不会因楚璃而真的严惩崔家，若楚璃真仗着小聪明闹到圣人面前，只要崔芷瑶抵死不认，最多不过回府禁足几日。
　　关起门来，谁又知道崔家会如何处置？
　　但楚璃高明就高明在，她太有自知之明，与楚翎帝不过相处短短几日，边看透了对方心思。
　　就当众人以为此事告一段落之时，楚璃轻轻抬眸，唇边漾开一抹略显勉强的浅笑，声音依旧轻柔，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廊下：“只是……这三十遍经义，怕是抄录起来确实耗时费力，本宫也不愿为难崔姑娘。”
　　说着，看着崔芷瑶眼里闪过的希翼神色，目光转向吴向真，语气诚挚而柔弱：“本宫不日即将远嫁塞外，此生恐怕再难翻阅这些中原典籍了。既如此，便将检点抄写之责，托付给吴大人吧。吴大人素来公允严明，由您督导，定能一丝不茍，不致有误。”
　　话音落下，崔芷瑶猛地抬头，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她原本还存着几分念头——大不了回府后让侍女代笔，随便糊弄过去便是。
　　可如今竟要落在吴向真手里？吴向真素来以谨慎著称，今日更是亲眼见识了她的刚正不阿。更要命的是，吴向真曾在去年考评中批阅过她的诗稿，清清楚楚认得她的笔迹！
　　如此一来，便是意味着她连一字懈怠、一刻偷懒的机会都不会有。
　　楚璃在这一刻见好就收，眉心微蹙，故作委屈：“吴大人，您可也要记得，答应过本宫，父皇近日为外邦之事劳心……这等小事，就莫要再禀奏了，徒惹他烦忧。”
　　她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每一个字都在强调“我若想闹大，随时可以惊动圣驾”。
　　吴向真如何不懂这其中的敲打？她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诮，恭声道：“臣，谨遵殿下吩咐。”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只见楚璃温顺懂事、宽宥有礼，却无人看见她低垂的睫下那一瞬微不可察的笑意——像一柄暗藏的细刃，柔弱之极，却足以让对手自取灭亡。
　　“崔芷瑶，今日看着殿下的面子上，本官便通融一次。”吴向真低声道。
　　“……是，谢谢殿下厚恩。”她费力地扯动唇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屈膝行礼时，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浑身轻颤，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甘。
　　崔芷瑶死死咬住后槽牙，面上强撑着恭顺的神情，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月弯月形的血痕。她垂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怨毒，在心底狠狠立誓：这一回是她大意，着了这病秧子的道。
　　可崔家百年根基，枝繁叶茂，岂是区区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能动摇的？来日方长，今日之辱，她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楚璃仿佛感应到她那淬毒的目光，微微侧首，迎上崔芷瑶的视线，眼波依旧清澈如水，却让崔芷瑶无端打了个寒颤。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等着。
　　待众人散去，廊下只剩秋风卷着落叶打旋。吴向真这才转身，朝楚璃微微颔首道：“公主今日心慈，算是放过了崔芷瑶，可若不让她知道代价，怕是日后还会为难别人。”
　　楚璃微微抬眼，语气柔和：“那么，以吴大人之见，该如何处置，方能既保全女学规矩，又不至过于严苛呢？”
　　她语气温软，仿佛真心求教，唯有尾音那一丝几不可察的上扬，泄露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吴向真目光微凝，似要穿透那层柔弱表象：“殿下可知，崔家之势，盘根错节。今日小惩，不过隔靴搔痒。若他日……”她刻意顿住，观察着楚璃的反应。
　　楚璃却只是轻轻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语气温软如初：“吴大人说笑了。女学清静地，本宫连书都未读过几日，有何资格谈论朝堂风云？”
　　她抬眼时，眸中一片澄澈，恍若真不谙世事。
　　吴向真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若愿，臣或可……”
　　“大人好意，本宫心领了。”楚璃轻声打断，指尖抚过臂上纱布，语带倦意，“只是我这般身子，能安然度日已是万幸，岂敢再有他求？”
　　一旁陆云裳、贺清清与姚澄交换了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吴向真这话，分明是在递出橄榄枝。
　　吴向真凝视楚璃片刻，忽的轻笑一声，后退半步拱手一礼：“是臣僭越了。殿下好生休养，臣告退。”
　　转身时官袍掠起清风，背影竟透出几分萧索。
　　楚璃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唇角笑意渐淡。陆云裳上前欲言，却见她已恢复那副怯弱模样，轻声道：“姐姐，我有些乏了。”
　　陆云裳闻言，立即收敛了神色，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楚璃的手肘，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好，我们这便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日影正移, 宫道两侧的树影被烈阳拉得斑驳。暑气自青石地面蒸腾而起，空气里混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御膳房飘来的汤羹气息。已有小太监捧着食盒碎步疾行，身影在朱红宫墙间匆匆掠过。
　　楚璃被陆云裳半扶着, 楚璃微垂着头, 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淡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倦极的恹恹之态。陆云裳侧首凝望，只觉她身影在金色的日光里显得格外纤弱。
　　“殿下, ”陆云裳稍稍倾身,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方才吴大人那番话，若是顺势接下，未尝不是一份助力。你……为何要推开？”
　　楚璃闻言，轻轻抬眸，似被明烈的日光刺得眯了眯眼。那一瞬，陆云裳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锐光, 但转瞬即逝, 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随即, 她又恢复成那副柔弱无力的模样，声音轻细得几不可闻：“姐姐说笑了……我这般病弱残躯，能茍活度日已是侥幸, 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陆云裳侧目凝视, 心底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这回答太过完美，完美得像是早已备好的说辞。她分明看见，当吴向真递出橄榄枝时, 楚璃眼底那抹犹豫绝非错觉。
　　她犹豫片刻，终还是低声道：“殿下当真只是如此想？如今左贤王遇刺, 朝中已有不少风声传出，说是与您有关。三皇子一派正好借此，想让您背负罪名，好有理由将您从和亲之事上撤下。”
　　楚璃神色未变，唯有指尖在纱布下微微一紧。
　　陆云裳见状，语声压得更低：“这事若真让他们得逞，殿下的位置怕是难保。依我看，长公主一党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们盼的，就是换下您，甚至……索性让您彻底失去资格。如此一来，和亲之事便只能落到楚玥殿下身上。”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若他们借这次机会，把楚玥殿下也推上火坑，甚至除掉，倒是另一个局面。”
　　楚璃缓缓抬眼，目光如清泉般落在陆云裳脸上。烈日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苍白的脸颊投下细碎光斑，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姐姐今日这番话，是觉得有旁人会借机……借刀杀人？”
　　陆云裳的目光悠悠投向宫道尽头那堵朱红宫墙，语声不急不缓，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蕴："殿下，若您手中只有三支箭，而面前却立着四人，个个来势汹汹，您当如何处之？"
　　“自然要先射最逼近之人，使其退避三舍。再挑其中心思浮动者，令其同伴生疑，至于最后两人...”她微微侧首，日光在她睫毛上跳跃，“何必浪费箭矢？只消让他们看见弓弦尚在掌中，与他们说谁先动，我便射谁，便都不敢动了。”
　　她轻轻一笑，仍是那副柔弱模样，可话语里却透着一丝冷冽：“何必一箭换一人？”
　　陆云裳微微一怔，唇边那抹惯常的笑意尚未来得及收起，心底却已掀起惊涛。她本意不过是想试探楚璃对局势的取舍之见，谁知这看似不谙世事的公主，轻描淡写间道出的，竟已是帝王驭人之术。
　　“殿下果然……”她低声叹息，语气中似带着几分复杂心绪，“十分聪慧。”
　　楚璃眸光在明烈的阳光下微微一转，忽然绽开一个天真烂漫的笑颜，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真的吗？”
　　模样，却还是与寻常人家渴望夸奖的少女别无二致。
　　陆云裳凝视着她眼中跳跃的光点，轻轻颔首：“自然。若殿下以三箭换三敌，不过是匹夫之勇；但殿下懂得用三箭令群敌自危自乱，已是……王者之谋。”
　　楚璃静默半晌，眼中漾出一抹狡黠，忽然踮起脚尖，凑到陆云裳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带着一丝清甜的香气，低声笑道：“那我答得这般好，姐姐可要奖赏我些什么？”
　　陆云裳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觉唇角一凉，像是被什么轻轻点过。她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小家伙竟是鬼鬼祟祟地凑上来，飞快地在她唇边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这已是第二次。虽不若初时那般惊骇失措，可陆云裳脸上依旧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楚璃见她怔住，早已灵巧地退开半步，眉眼弯弯道：“这奖赏，璃儿便自己取了。”
　　陆云裳耳尖瞬间泛红，正要斥责，却见那小丫头已提起裙摆，像只小鹿般飞快跑远。
　　“楚璃！”陆云裳心口一窒，气恼地跺了跺脚，忙追了上去，顾不得仪态，连忙提步追了上去，压低声音嗔道：“你这小没良心的！越发无法无天了！谁准你……谁准你这般放肆！”
　　可话虽带着恼意，她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收了几分力道，既怕这调皮鬼真的跑远了出事，又忧心她身子刚好些，跑急了会伤着。眼见那抹纤细的身影在前方不远，笑声如银铃般被夏风扬起，陆云裳脸颊更热，不由得又加快了些速度。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楚璃衣袖的刹那，前面奔跑的人儿却忽然停了下来，半真半假地，任由她的手腕被陆云裳握住。
　　然而，下一瞬，楚璃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就着这股力道顺势向后一拽，整个人轻飘飘地跌进了陆云裳的怀里。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浅药香，若有若无地拂过陆云裳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哎呀，"楚璃仰起脸，眸光潋滟如春水，"被姐姐抓住了。"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的撒娇，"那姐姐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陆云裳被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盯得心口发慌，偏偏此时廊下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似是宫人正往这边来。她心下更乱，连忙伸手轻轻将楚璃从怀里推开些许，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快站好！这般胡闹，若是被旁人瞧见了，你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话虽带着训斥，可她眼尾还泛着方才被惊出的绯红，明明想板起脸，那语气却软得毫无威慑力，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真的动怒。
　　楚璃见状，眼底笑意更深，非但不退，反而又凑近半分，用气声在她耳边轻道："那姐姐小声些罚我，别让人听见，好不好？"
　　就在楚璃话音刚落的刹那，不远处月洞门后恰巧转出一队手捧锦盒的宫女。为首的掌事宫女抬眼瞧见楚璃，神色一凛，连忙领着众人屈膝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陆云裳心头一跳，几乎是瞬间便松开了握着楚璃的手，向后退开一步，规规矩矩地垂首站到了楚璃侧后方。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极快地替楚璃抚平了方才玩闹时微皱的裙摆。
　　楚璃眼底的笑意倏地收敛，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顺怯弱的模样，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起来吧。”
　　宫女们谢恩起身，垂着眼恭敬地侍立一旁，让出道路。趁着楚璃举步欲行的间隙，陆云裳微微抬眸，飞快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回头再跟你算账”。
　　楚璃接收到她的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迅速抿紧，依旧是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由陆云裳虚扶着，缓缓从宫人们面前走过。
　　直到绕过宫道拐角，将那队宫女的身影彻底甩在身后，楚璃才轻轻舒了口气，侧首看向身旁依旧板着脸的陆云裳。
　　“姐姐，”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还生我的气吗？”
　　陆云裳别过脸去，刻意避开楚璃的视线，不让她看见自己微微泛红的耳根。明明是第二次被这般唐突，按理该比初次更觉恼火才对，可不知为何，心头的愠怒却像春日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了大半，连一句像样的责备都说不出口。
　　楚璃见她沉默，便大着胆子又凑近些，指尖轻轻勾住陆云裳的袖口，小幅度地晃了晃：“我知错了，下次再不敢了……姐姐就别恼了，好不好？”
　　陆云裳心底一阵慌乱，被她这般软语求得心跳更快，下意识想抽回袖子，手腕抬到一半却僵住了，终究没舍得用力甩开。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尚未平息的慌意，却又刻意压低了，像是怕被旁人听去：“你……下次若再这般胡闹，我定不轻饶。”
　　楚璃眼尾轻轻一挑，唇角弯起得逞的弧度，非但不退，反而得寸进尺地往她身侧又贴近几分，仰起脸低声问：“那这一次……姐姐是原谅我了？”
　　陆云裳望着眼前这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将一缕蹭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下不为例。”
　　两人并肩而行，远远可见清徽殿的檐角映着烈日，金瓦生辉，恍若一座华丽的囚笼。
　　楚璃低垂着眼睫，神情安静，唯独心底那抹冷意如暗流潜伏。她回味着方才陆云裳替她分析局势的话语，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吴向真……表面恭顺，句句为她筹谋，但实则将她当成傀儡操控。
　　她岂会不知自己如今如履薄冰？左贤王遇刺，三皇子虎视眈眈，长公主一党更是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若她真接下这份“援手”，便是任她牵制，日后每一步都得受制于人。她明知自己处境艰险，还要故意将陆云裳推到风口浪尖。吴向真此人，心思深沉如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今日能借势捧起自己，来日怕也能寻个由头，让她们万劫不复。
　　楚璃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陆云裳背上的伤仍未好全，至今仍是扎在她心头的刺。她将自己的心思坦坦荡荡的摆在陆云裳眼前，也是希望，陆云裳真能信她，不再只是将她当做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看待。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以任何名义，伤她分毫。
　　这浑水，她一人蹚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清徽殿内, 日子过得极为安静，静得只能听见更漏滴答、书页翻动的细响。
　　清徽殿的宫人日日过得胆战心惊，只想着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别处安插进来的眼线, 整日低眉顺目，却将殿内一举一动默默记下。
　　这份刻意维持的“安静”落到陆云裳和楚璃眼里，二人皆心照不宣, 只作不见。
　　左贤王遇刺一事仍在延烧。三皇子一派不断散布流言, 说这番刺杀定与楚璃脱不了干系。有人暗暗揣测，是公主不愿和亲, 才借刀杀人也有人冷言讥讽，说她一个失宠多年的皇女，宫中侍卫自然懈怠，才让贼人得了手。
　　种种流言，像是无形的刀子，层层剐在人心上。
　　楚璃始终静默, 对所有中伤不置一词。她每日只是恹恹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面色苍白, 眼睫低垂，偶尔对陆云裳或宫人说上几句，也无非是“自惭无能, 不能安抚远人, 反使朝廷蒙羞”之类的哀婉之辞。
　　她越是这般柔弱无助，越是引得一些旁观宫人暗暗唏嘘，那逆流而生的同情, 反倒成了她无形中的屏障。
　　几日过去，外间的风雨并未停歇。
　　陆云裳却始终稳稳地守在她身侧, 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慌乱。
　　她既已知晓前世的轨迹，自然明白这看似凶险的局势将如何演变。
　　果然，时序踏入月底，一匹快马携着边关急报，踏碎了宫城的宁静——羯部突发内乱。
　　消息传来时，朝野皆惊。
　　羯部王廷突发剧变，几位手握重兵的大首领不知因何故反目，铁骑在广袤草原上激烈对峙，烽烟隐隐，甚至传出"要废王立新"的骇人谣言。
　　局势骤然动荡，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飞速传至大楚京城。
　　左贤王在京中本就因遇刺一事疑窦丛生，夜夜难以安枕。
　　宫廷的流言，他未必全信，但心底却早已埋下戒备。如今一听羯部风声骤变，更是瞬间断了留在大楚的念想。
　　"这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让我永远回不了草原！"他在御书房中愤然拍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色阴沉如铁，"好一出里应外合的毒计！"
　　楚翎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轻抚御案边缘，眼神微眯，深不见底："左贤王，羯部之事尚未明朗，何必如此急躁？"
　　“圣人！”左贤王躬身一拜，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王庭生变，此乃动摇国本之祸。我若此刻仍滞留大楚，只怕正中了奸人的圈套。请圣人恕罪，我必须即刻返回王庭，以定人心！"
　　他眼神闪烁不定，已认定这场刺杀是羯部内部政敌设下的死局，要借大楚之手除去他这个心腹大患。
　　楚翎帝凝视他片刻，忽然缓步走下玉阶，亲手扶起跪拜的羯族亲王。
　　“贤王可知，”天子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你这般仓促回返，正中了那设局之人的下怀？”
　　左贤王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悸。
　　楚翎帝负手而立，目光似已穿透宫墙，望向北方草原：“有人既要借大楚的刀杀你，又要趁你离乱时夺取王庭……这等一石二鸟的毒计，贤王当真要如其所愿？”
　　他转身凝视左贤王，目光如炬：“若贤王信得过朕，朕不妨直言——大楚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羯部。而今乱局已现，贤王何不顺势而为？”
　　左贤王瞳孔微缩，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圣人是说……”
　　“草原雄鹰，岂甘久居人下？”楚翎帝唇角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若贤王有重整河山之志，朕愿助你一臂之力。待你重归王庭之日，大楚自当承认新主。”
　　他取过案上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推至左贤王面前：“此令可调边境三镇粮草。贤王此去，若需助力，可持此令往见镇北侯。”
　　左贤王接过令牌的手微微发颤——这轻飘飘的铁牌，分明是问鼎王座的敲门砖。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单膝跪地：“圣人知遇之恩，臣永世不忘！若得践祚，愿与大楚永结盟好！”
　　楚翎帝含笑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当夜，左贤王带着玄铁令悄然出京。
　　楚翎帝处理完左贤王之事后，特意以探望楚璃为由，驾临清徽殿。
　　通报声方才传来，陆云裳与楚璃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动。
　　楚璃想的是，楚翎帝来此，是不是要来降罪，而陆云裳心里则想的是，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她马上便能重回女学！
　　看着楚璃脸色突得白了几分，陆云裳坐到她身边，轻声道：“圣人亲至，殿下不必忧心，若是坏事，来的应是禁军而非圣驾。”
　　楚璃抿唇，欲言又止。陆云裳已先一步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我去去就回。”
　　殿内药香氤氲。楚翎帝负手立在窗前，背影在日光下格外挺拔。闻声回首，神色少见地柔和：“你此计甚妙，既保了朝廷颜面，又护住璃儿，堪称两全。”
　　陆云裳敛衽行礼，神态恭谨却不见卑屈：“臣女不敢当圣人谬赞，不过机缘巧合，侥幸成事。”她稍稍抬首，目光澄澈坚定，“只是臣女仍有一愿——盼圣人准我回女学，继续课业，参加今岁考选。资质愚钝，唯愿勤能补拙，不负平生所志。”
　　楚翎帝凝视她良久，忽而轻笑：“朕记得有位故人亦是这般倔强。”他正欲允诺，话音未落，殿后忽传来细微的咳声，随即伴着茶盏破碎的脆响。
　　楚璃身影出现在珠帘之后，脸色苍白，似要支撑不住。
　　“璃儿？”楚翎帝心头一震。
　　陆云裳急忙上前，搀扶着摇摇欲坠的楚璃。她微微垂首，在帝王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捏了捏楚璃的手心。
　　楚翎帝疾步而前，欲亲自伸手去扶，却在楚璃腕间触到几道未曾褪去的旧伤痕。他神色一沉：“你这手，是怎生弄的？”
　　楚璃尚未来得及开口，殿内随侍的宫女战战兢兢跪下：“启禀圣人……因太医院一直推托未曾来请脉，公主殿下身子又弱，殿内的药都是陆姑娘亲自煎制的。只是……陆姑娘伤未痊愈，宫里也无人懂医术，这才拖延下来。”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楚翎帝面色骤冷，猛地拂袖，案上茶盏应声而碎：“放肆！璃儿伤重，半月无人请脉，竟要旁人带伤煎药？！”
　　他眼神如刃，凌厉逼向随侍太监：“太医院近半月来，可有人问诊？”
　　总管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回圣人……太医院称近日病患众多，人手难以调派，所以……”
　　“所以？”楚翎帝怒极反笑，“长公主前日咳嗽两声，院判亲自带三太医连夜候诊！璃儿卧病半月，竟无人问津，反让一介女学学子替她煎药？！”
　　他袖袍一挥，冷声如雷：“传朕旨意，太医院上下罚俸半年，院判革职查办，凡涉事太医，一律逐出宫门！”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
　　楚璃微怔，怔怔望着难得为她震怒的父皇。楚翎帝目光落在她憔悴的面容上，终究化作叹息，亲手为女儿掖了掖被角，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温情：“是父皇疏忽了，才让你受此委屈。往后太医院若再敢怠慢，你亲自来禀我。”
　　说罢，他转眸落在陆云裳身上，目光深沉，意味莫测：“你护得她周全，辛苦了。这宫里，终究是朕说了算。”
　　楚翎帝想到方才陆云裳所求，唇角微微一抿，忽而开口问道：“璃儿，你陆姐姐求回女学，继续参加考学。依你看来，此事如何？”
　　殿内的气息微顿。
　　楚璃心口微微一颤，似乎没料到父皇会当着陆云裳的面问她。她指尖轻轻收紧，藏在袖中的手几乎绞在一起。抬眼时，正与陆云裳对视。
　　那一双眼，澄澈而沉静，仿佛深潭之水。
　　刹那间，楚璃心底似被触动。她回想起这段时日，陆云裳因她而滞留宫中，日日陪伴，不论风雨。她曾答应过，要在合适时机放她回女学考试，不至耽误她的前程。此刻再要沉默，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楚璃轻吸一口气，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父皇，是我耽误了陆姐姐许久时间。如今和亲之事既然已然搁下，我也不愿她再因我荒废学业。云裳姐姐才学出众，该回女学，好好准备考试。”
　　话音落下，殿中寂然。只有风自殿外吹入，拂动珠帘，发出轻微叮当声。
　　楚翎帝微微挑眉，目光在楚璃与陆云裳之间转了一转，眉宇间尽是欣慰：“璃儿果真蕙质兰心，这陆氏姑娘既有志读书，朕自当成全。女子以文采立身，本就难得，你既肯持志不改，朕愿见你试锋殿试，不负此心。”
　　陆云裳忙起身谢恩，神情谦逊，却掩不住眼底的光彩。
　　话音落下，他又吩咐随侍的太监：“去，把璃儿重新安置在一处幽静清雅的院落，好生养伤调息。”
　　那太监忙应声而去。
　　楚翎帝见状，心下更觉此女机敏，不骄不躁，便吩咐随侍的太监：“宫中旧居人多杂乱，实在不堪久住。去，把璃儿重新安置在一处幽静清雅的院落，另外重新安排写得力的宫人好生伺候，让她好好养伤调息。”
　　那太监看了一眼楚璃，知道这宫里怕是又要变天了，忙应声而去。
　　楚璃低垂眼睫，虽说出了心中一口恶气，但心头却仍旧涌上一种更难受的滋味。那滋味并不尖锐，却如丝缕暗潮，悄无声息间将她的心卷住。她明白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情绪。
　　陆云裳该回女学，她该有更广阔的天地，不该因自己而困守宫中。
　　可真正到了此刻......
　　殿内气氛渐渐和缓。楚翎帝与陆云裳又说了几句，便吩咐她退下。宫人鱼贯而散，只余下殿中二人，隔着静默。
　　楚璃抬眼，轻声唤了她一声：“姐姐。”
　　陆云裳回身，神情温润，语气柔和：“公主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楚璃凝望她，目光里似有千言，却在唇齿间尽数凝滞。她很想说一句“不要走”，很想挽住眼前人，再多留片刻。但她知道自己不能。
　　宫墙森森，世局翻覆，自己哪有资格奢求她停留。
　　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唇角微微一弯。那笑意看似淡然，却带着几分强自按捺的怅然：“无事，愿你能拔得头筹，不负所学。”
　　陆云裳心中微微一颤。她惯常与人周旋，从容应对，唯独在楚璃面前，总有几分说不清的慌乱。
　　她垂眸行礼，轻声道：“谨受公主吉言。”说完，顿了顿，“如今圣人已严惩太医院，无人再敢怠慢。殿下安心养伤，待秋试毕……臣必来亲验殿下臂上伤痕是否痊愈。”
　　楚璃怔怔望着她染霞的耳垂，忽然觉得满殿药香都酿成了蜜，她以为陆云裳会同之前一般再也不愿见她，却没想过，一切是自己多想。
　　瞬间，唇角不自觉上扬，眼中盛着笑意：“那说好了，若我好好喝药，姐姐来时……可得带城南李记的话梅糖予我。”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60
　　陆云裳离开楚璃房间时, 夜色已沉。
　　风从朱门外吹进来，带着微凉，拂过她鬓侧几缕碎发。她走得很稳, 步伐一如既往的从容, 却不知为何，心口却有些乱。
　　那一句“我等姐姐”，语调轻柔, 像是余音绕梁, 在她耳边一遍遍回荡。
　　她抬头望向深宫的檐角，只见夜幕低垂, 灯影寂静。
　　忽然有一瞬，她竟觉得，自己似乎并非在为考学、为计谋而心乱，而是因为那一声轻唤——“姐姐”。
　　直到夜深她躺在床塌闭上眼，脑海里也依旧是楚璃那句——
　　“好，我等姐姐。”
　　陆云裳心口一阵微微发紧, 忽觉有些闷, 好不容易达成的夙愿, 竟会如此寡淡无味。
　　她翻了个身，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越是如此, 却觉得楚璃的声音似乎越是清晰。
　　她轻叹了一声, 掀开被角，半靠着坐起，指尖摩挲着枕边有些年岁的香囊, 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正悄悄被撩开。
　　这一-夜，她辗转许久, 直到宫外的夜色微亮，才在一声若有似无的“姐姐”回响里，浅浅地阖上眼。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陆云裳推门而出时，鬓发尚带着几缕凌乱，眼底隐隐泛着青色。
　　她昨夜几乎未眠，虽闭了眼，似是始终在梦与醒之间徘徊，直至宫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收敛起眉宇间那一点隐秘的纷乱。
　　她提起行囊，收拾了随身物什，步伐轻快地朝女学的方向走去。
　　走过那熟悉的朱漆大门时，心头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空落。
　　晨光洒在女学的屋檐上，朱瓦流光，风过竹影。
　　女学依旧如旧，廊庑间学子们或低声诵读，或聚在一起推演经义。殿考在即，整个学舍都弥漫着一种紧张又炽热的气息。
　　陆云裳轻抚袖口，神情温润如常，只是眉眼间那丝淡淡的倦意仍未散去。
　　她行至院前，便听得一声急切的呼唤：
　　“云裳！”
　　她回头，便见贺清清快步奔来，眉眼飞扬，眼角因兴奋而泛红，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姚澄。
　　“你可算是回来了！”
　　一出学舍门，贺清清便迎了上来，一把攥住陆云裳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微微一疼。
　　“昨日听说宫里那边——那边和亲之事出了变故，我和姚澄都担心得紧，夜里翻来覆去都睡不安稳。”
　　陆云裳还未来得及开口，姚澄也紧跟着应和：“是啊，宫里消息混乱，我们都怕你被卷进去。那可是天家之事，若是一个不慎……哎，总之今日见你安然回来，我这心才算落地。”
　　她们的神情都是真切的，带着久悬的惴惴与此刻的宽慰。
　　陆云裳纷乱了一-夜的心，也终是被眼前好友给拉了回来，如今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办，怎么能陷到小情小爱中。
　　她笑着安抚，轻轻拍了拍贺清清的手：“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们面前？别担心。和亲之事圣人已经搁置，我如今也得到殿下应允，回女学安心准备殿考。”
　　贺清清仍心有余悸，忍不住抹了抹眼角：“你还笑得出来。我们这几日茶饭不思，你倒好，神色比谁都安稳。”
　　陆云裳淡淡一笑：“那日-你们也在，殿下也是护着我的，你们担心我做甚？”
　　“这话也对，那四公主殿下伤势可好些了？”姚澄叹息一声，“殿考在即，你该全心备考才是，如今耽搁这么多天，可有受影响？”
　　三人并肩走向偏院，边走边聊。初秋的风已带上几分凉意，陆云裳不由的缩了缩身子道：“你放心，一切都好。”
　　贺清清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道：“对了，云裳，学政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今年殿考完，女学优等生可留大半在宫中做女官。”
　　陆云裳听完露出有些古怪的神色，“如今女官分两等。一类是在内廷随侍、抄录诏令、整理文案，等年岁到了，也可择良配嫁出。另一类则在凤阁任职，真正在朝堂上议事，往年考生大多均分名额，今年为何大大增加内宫人数？”
　　姚澄“啧”了一声，显然带着几分不平：“若是被分去内宫那不成摆设了？咱们寒窗苦读，最后不过是抄文写诏、等人来提亲？岂不枉费这几年心血。”
　　贺清清撇嘴：“这也没法子。大多世家看重女子清誉，若女子与男子一同上朝、议国政，每日抛头露面，得受多少流言蜚语？我娘就说了——那样的女子，再能干也不合体统。”
　　“我倒不这么想。”陆云裳抬起眼，声音平静却清晰，“若读书为的是避世、为的是嫁人，那这‘女学’两字岂不成了笑话？”
　　“你是不知道，如今很多女学子还兴起以面纱遮面。”姚澄有些无奈道。
　　陆云裳微微一怔，蹙眉道：“既入仕途，当以经国济世为志。女子读书若仍要藏头露尾、以面纱遮面，那便是自认低人一等。既要戴面纱，又求圣上青眼，这不是可笑么？”
　　姚澄眼中闪过赞同之色，笑道：“我早知你心高。你这话说得痛快！男子能上朝，女子为何不能？若真有才干，何妨同列于殿前？”
　　贺清清被两人一说，讪讪笑道：“我倒是佩服你们的胆子，只是世风如此，女子抛头露面，终归不易。”
　　“世风可改。”陆云裳目光坚定，“有人走得远了，后人方能沿着路走下去。”
　　话音落下，三人短暂沉默了一瞬。陆云裳也知如今说这些都是空话，与男子同场考试，也是在她升至宰辅后改的。
　　随后她话锋一转，问起两人经义策论的准备。
　　姚澄说她近来读《礼运》篇，有感于“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贺清清则皱着鼻子抱怨《春秋》晦涩难懂。
　　陆云裳耐心讲解“史笔有微言，大义藏其中”的写法，贺清清听得入迷，不由笑道：“果然是云裳，你真该去殿试拔得头筹！”
　　“我们虽勤学，却到底比不得你心思通透。”姚澄附和。
　　陆云裳只是含笑，语气淡然：“一切未定。殿考不只在书卷，也在政见。能否得中，要看圣心，更要看天下之势。”
　　天色渐暗，学舍外的桂花香愈浓。
　　灯影摇曳，映得她眉目柔和。
　　三人说笑声散去，见天色暗了，贺清清与姚澄也不舍的各自回房，如今殿试在即，学子大多留在学院中，条件虽不如家中好，但却省下更多时间温书。
　　对陆云裳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便是时间，自然也是选择在学院住下。
　　只是当屋内彻底静下来，她坐在案前，翻看着手边的卷册，眼神却总不由自主地飘远。
　　那句萦绕了一-夜的话，像一枚细小的火种，在心底一再燃起。
　　她合上书卷，指尖微微发烫，本想再读一篇经义，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怔怔地望着那页纸，觉得那行字都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真是荒唐。”她低声自语。
　　那声“等”，尾音轻柔，藏着一丝暧昧的依恋，像是落入心底的一滴酒，慢慢渗开。
　　理智告诉她，殿试是眼前最要紧之事。可不知为何，越是克制，脑海中那句“我等姐姐”便越是清晰，心底那一点柔意就越是挥之不去。
　　就连那声轻笑、那双亮如星的眼眸，都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浮现。
　　她翻来覆去，终于还是将书阖上。彻底放弃温书，整个侧躺在塌上，她想定是她昨夜没睡安稳，这才没了精神，可闭上眼只觉得耳边的风声、烛光、桂香……一切都在提醒她，楚璃离她并不远。
　　“她的伤，还未好全。”陆云裳终于找到了一个足以让自己行动的借口。
　　她耽误许久，马上便是宵禁，宫门要关了……如果再不走，今夜便又得空熬一宿。
　　想到此，陆云裳连忙披上外衣，取了灯笼，便往宫门赶去，越是靠近宫门，她那颗心也越是安稳下来。
　　直至看到开着的宫门，她整颗心才彻底放下，先前的焦虑与惶然一瞬间被抚平。
　　原来，如此。
　　她快步穿过通明殿前的甬道，月色淡淡洒在青石上，风掠过宫墙，带起几片桂花瓣，轻轻打在她衣角。
　　楚璃如今被安置在“静琬殿”——这是御花园东侧的一处偏殿，远离喧嚣，却不失华贵。
　　殿外栽着两株海棠，枝影横斜，夜色中犹带香气，幽静、温润、无事惊扰，是个极适合养伤的地方。
　　真走到了楚璃的院子，陆云裳好不容易轻快些的那颗心，又慢慢沉了下去。
　　“她若真的无我，也能过得极好。”她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可步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快了。
　　到了静琬殿门前，宫灯在风中轻晃，烛焰摇曳。看着未关紧的殿门，陆云裳皱了皱眉，心里暗道这圣人选的宫婢实在不算尽心。
　　看着灯光从缝隙里溢出，柔柔地洒在青石台阶上。陆云裳抿了抿唇，心跳不自觉的乱了一拍。
　　长吸了一口气，终是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谁？”屋内传来一声低问，带着些许警觉。
　　“是我。”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门开的一瞬，暖意与灯光一齐倾泻出来。楚璃披着外衫，鬓发微乱，像是方才才睡下。她那双眼睛被灯火映得明亮，眼底仿佛藏着一层未散的梦意。
　　“姐姐？”楚璃怔了怔，旋即唇角轻扬：“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陆云裳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时语塞。是啊, 她怎么来了？方才的举动几乎是无意识的，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等她回过神时, 人已经站在了楚璃面前。望着只披一件单薄外衫、身形在月光下更显窈窕的少女, 陆云裳喉间微动，强自镇定道：“夜里风凉，怎么穿得这样少？殿里伺候的人都去哪儿了？”
　　她边说边将人往屋内带, 动作略显急促。楚璃唇角浅浅一勾, 目光却始终缠绕在陆云裳身上，眼尾漾开细碎的笑意, 并未继续追问，只乖巧地随她进屋。
　　“是我让她们先去收拾东西了。父皇今日拨来的宫人很是得力，姐姐不必担心。”
　　陆云裳抿了抿唇，耳尖微微发烫。她借着转身关门的动作避开楚璃的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姐姐在书院住得可还习惯？”楚璃引她在桌边坐下，案上灯火温软, 散着几卷读到一半的书。
　　“尚可。”陆云裳答得简短, 目光掠过她微敞的领口, 又不自然地转向别处，“太医院……如今可有人按照来给你看诊换药？”
　　楚璃眼底流光一转，忽然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衫, 任由衣料滑落肩头, 露出底下淡淡的绷带痕迹。烛光映着她莹白的肌肤，晃得陆云裳心口发紧。
　　“我自己上药早已惯了，”她声线轻柔, 尾音却扬起一丝藏不住的狡黠，“不过姐姐若实在放心不下……要不要亲自看看？”
　　陆云裳心里一阵慌, 指尖几乎不知该放何处，半晌才道：“不必了！既、既是你自己惯用的，那便按旧例便是。”
　　她说着便欲起身，衣袖却不慎带倒了案几上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陆云裳怔了一瞬，看着地上四溅的瓷片，这才像是彻底回过神来。
　　“我……”她张了张口，眼底掠过一丝懊恼，终是低声道，“夜深了，你早些歇着。”
　　话音未落，人已匆匆转身准备朝殿外走去，楚璃看着连背影都透着几分仓皇的女人，忙伸手拉住她的袖口，声音低了几分：“别走。”
　　那一声“别走”极轻，却像羽毛拂过陆云裳的心头。
　　陆云裳回过头，见她眼底的笑意又多了些，原本的那一丝懊恼越发浓烈了些，刚想拒绝，便听楚璃继续道了一声‘姐姐’。
　　楚璃望着她，似是替她着想，声音柔柔道：“宫门早已下钥，你现下是要往哪里去？”
　　陆云裳脚步一顿，有些闷闷道：“尚食局如今虽没留我的院子，但有值夜的厢房，或者我去找青槐也能将就一晚上。”
　　楚璃的指尖微微收紧，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她眼底掠过一抹晶亮的光，声音却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从这儿到尚食局，要穿过大半个宫城呢。夜露深重，况且青槐姑姑那儿如今住得也不宽敞，姐姐何必舍近求远？”
　　她稍作停顿，语气里的关切更浓了几分：“我知道姐姐是担心我，可你白日里忙了一天，深夜还特地赶来，定然劳乏极了。不如……就在我这里将就一夜？”
　　她那一句“将就一夜”，平淡得近乎自然，偏偏让陆云裳听着觉得对方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狡黠。
　　陆云裳她下意识地望向身后漆黑的殿门，心里确实动摇了。宫门早已下钥，这个时辰若真要去尚食局，且不说路上会不会碰上巡夜的侍卫，就是到了那儿，怕是也寻不到合适的住处。
　　她抬眼打量着楚璃这间还算宽敞的寝殿，想着这般大的宫殿，定然不止一间客房，犹豫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打扰殿下了。"
　　见陆云裳应下，楚璃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这才轻声补充道：“只是今日刚迁居，尚未清点寝所，临时来访之人并无空房可安歇，姐姐怕是只能委屈一下，与我同住一室了。”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交叠的衣袖。陆云裳猛地转身，正对上楚璃眼里澄澈的担忧。
　　"这不合规矩。"陆云裳轻声说，却任由袖角留在楚璃掌心。
　　"静琬殿的规矩，"楚璃忽然笑了，眼尾漾开细碎的光，"由我来定。"
　　陆云裳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蛊住了一般，分明心里警铃大作，可身体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竟挪不动半步。她望着烛光下楚璃那张莹润生辉的脸，那双含笑的眸子仿佛盛着诱人沉溺的蜜糖，让她所有到了嘴边的推拒之词都堵在了喉间。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殿内陈设，确实宽敞，却也只有一张雕花卧榻格外醒目。
　　挣扎良久，她才勉强寻到一个推脱的借口，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虚浮："你这里……可还有别的榻？"
　　楚璃微微侧首，烛光在她细腻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眼神清澈得如同山间初融的雪水，语气温软：“新搬来的殿宇，许多物件还未及安置妥当，眼下……确实只有这一张能歇息。”
　　见陆云裳似是暗暗呼出一口气，唇瓣微动还想说些什么，楚璃眼波流转，仿佛早已猜透她的心思。她忽然凑近些许，温热的气息拂过陆云裳的耳畔补道：“不过姐姐莫怕，这榻宽得很，足够我们安寝。”
　　陆云裳被她那句“莫怕”噎得无言，心底不禁泛起一丝莞尔。她活过两世，历经生死，岂会因同榻而眠这等小事而怯懦？“我有什么好怕的。”她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不过是歇息一夜罢了。”
　　说着，她便自然地走向榻边，动作流畅地褪去外衫。重生一世，她早已看淡了许多虚礼，更何况……她心里其实似乎也隐隐期待着与这个让她重活一世之人更近一些。
　　屋内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一盏长明灯在床头摇曳。楚璃轻手轻脚地躺下时，身上仍带着淡淡的药香。陆云裳背向她而卧，却能听见身后那人浅浅的呼吸声。
　　半晌，楚璃忽然轻声开口：“姐姐。”
　　“嗯？”
　　“你今日见我，是怕我疼，还是……想我了？”
　　陆云裳微微一震，闭上眼，没有应声。
　　但楚璃似乎是知道了答案，声音仍在夜色中低低响起。
　　“姐姐，”她轻声呢-喃，“等殿考之后，我便能名正言顺见你——到时，不必等夜里偷偷来了。”
　　风声轻轻，烛影晃动。
　　楚璃说着，轻轻翻了个身，朝陆云裳又靠近了些。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姐姐，睡吧。”
　　陆云裳依旧闭着眼。可不知是不是错觉，身后那人的气息近得几乎能拂到她微微裸露的颈侧，带着药香的呼吸轻轻扫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一动不敢动，却在这样的亲近中，莫名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而后沉沉睡去。
　　......
　　当晨光透过纱帘，悄然漫入殿内时，陆云裳自浅眠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清明，便先感觉到一份沉甸甸的暖意压在自己胸前。
　　她垂眸看去，只见楚璃一只手正自然地搭在她心口处，那张昨夜还带着几分狡黠的脸庞，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呼吸均匀绵长，长睫如蝶翼般安静垂落。
　　陆云裳望着近在咫尺的睡颜，老脸不由得一热。分明是张宽大的床榻，可楚璃却不知何时滚到了她身边，整个人几乎要贴进她怀里。她尝试着轻轻挪动身子，想将那只手移开，却发现楚璃挨得极紧，仿佛将她当作了取暖的软枕。
　　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要稍稍用力将人推开时，楚璃在梦中似有所觉，不满地咕哝了一声，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脸更深地埋向她颈窝。温热的鼻息毫无间隙地拂过她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云裳顿时僵住，再不敢妄动。晨光熹微中，她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暖意，心中五味杂陈。
　　正当陆云裳望着怀中熟睡的人出神之际，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侍女恭敬的询问：“殿下，可要起身洗漱了？”
　　陆云裳猛地一惊，这才意识到天色已大亮，早已过了平日去书院早课的时辰。想来是前一日心神俱疲，加之昨夜睡得格外沉，这才罕见地睡过了头。她慌忙想要起身，却因被楚璃紧紧抱着而动作受限。
　　这时，楚璃也被门外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正看见陆云裳手忙脚乱地试图穿衣下榻的模样。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尚未完全清醒，却已经下意识地朝着门外应了一声：“等一会。”
　　陆云裳闻言更是着急，正要阻止，却见楚璃已经掀开锦被，快步走到门前。她将房门拉开一道细缝，只伸出一双白皙的手，从容地接过了侍女手中的水盆。
　　“今日不必伺候了，”楚璃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慵懒，语气却不容置疑，“我自己来便是。”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她轻轻合上，将一脸错愕的侍女关在了门外。
　　楚璃转身，将水盆放在架上，这才看向榻边衣衫不整、面红耳赤的陆云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姐姐慌什么？横竖已经迟了，不如慢慢来。”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62
　　陆云裳手上的动作一顿, 几乎要被她气笑：“殿下莫要胡说，迟了，怎能更迟。”
　　楚璃扬眉, 笑意更深。
　　弯腰将面巾浸入水盆, 动作娴熟自然。她从未被人真正伺候过。自小被幽禁于冷宫，吃喝都得自己想法子，更别提什么洗漱更衣。如今看见侍女那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心底竟涌上一股不自在的疏离感。她宁可亲自动手, 也不想让旁人闯入这份难得的宁静。
　　于是，她干脆将侍女们都遣走, 只留两人独处。
　　“昨夜姐姐来时，天都快黑透了。如今天亮才要走，是怕旁人知道？”
　　陆云裳正系腰带，忽觉有人走近，抬眼便见楚璃递来一方面巾。那人笑盈盈的，神色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姐姐, ”楚璃语气带笑, “擦擦脸吧。”
　　陆云裳一愣，还是伸手接过来，低声道：“多谢殿下。”接着继续道：“我本就不该在此留宿。若让人误会, 岂不坏了你的名声？”
　　楚璃听着那句“坏了你的名声”, 眼底的笑意一敛。她走近几步，站在陆云裳身侧，低声道：
　　“坏了也无妨。反正——我愿意。”
　　这话轻得几乎像风, 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陆云裳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眼去看她。楚璃的眸光明亮, 仍是少年人的清澈，却在那清澈底下，隐着一丝极浅的占有欲。
　　“你还小。”陆云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有些话，不可随口说。”
　　楚璃却不退，反倒靠近了些。她的目光没有闪避，甚至带着一点倔气：“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陆云裳被她那份笃定盯得心神微乱，只好别开视线：“殿下，我今日有课，得先走一步。”
　　楚璃靠在几旁，静静看着她那副逃命似的模样，眸底闪过一丝笑意。她并未如往常那样出声挽留，只是轻声应了句：“好。”
　　可就在陆云裳走到门口时，楚璃忽然像想起什么，连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件外袍。那外袍是银灰底绣暗纹的轻裘，做工极细，料子一看便是上等暖丝。
　　她走过去，自然的将外袍塞进陆云裳怀里，“这是前几日我替姐姐备的。原打算两日后让人送去女学。听说那几日考试不得离场，天气又凉，姐姐的伤还未全好，若是冻着了——我可要心疼的。”
　　陆云裳愣住，看着那件外袍，指尖轻轻摩挲过柔软的布料，楚璃这些日子虽然也得了不少奖赏，但这种好料子，定然不多，也不知那傻丫头怎得会想着全给了她，哪怕前世见惯了好东西，此刻心底也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最终，她只是轻声道：“……谢殿下。”
　　楚璃笑了，笑得极淡，眼角却温柔得如同晨光拂面：“姐姐若真想谢我，那姐姐可得好好考，我等着替你庆功。”
　　陆云裳愣愣的点了点头，她自然是会要好好考的，但如今楚璃这神态，似是在送要远行的‘夫君’般，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觉那声“姐姐”似乎被她喊得格外动听。
　　她掩饰般理了理衣袖，半响才道：“你也好好养伤。”
　　直到陆云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楚璃才慢慢垂下眼帘，指尖轻触着桌边那还带着她余温的面巾，唇角微微弯起。
　　......
　　等陆云裳赶到女学时，讲堂里早已坐满了人。堂上夫子正讲着《礼记》，她本就数日不曾上学，如今见又是她姗姗来迟，眉头立刻皱起。
　　“陆学子，”夫子语气里带着不满，“过几日便是殿试，如今尚敢迟到？”
　　陆云裳连忙行礼，低声道：“弟子知错。”
　　夫子叹了口气，摇摇头，也没再多说。如今殿试在即，再训斥已无意义。只是目光中那丝不悦，还是让陆云裳在众人注视下愈发局促。
　　她匆匆走向最后一排，坐下后才发现，那唯一空着的位置，正靠窗而设。风自缝隙间吹进，带着一丝晨凉，她下意识地裹紧了楚璃替她准备的那件外袍。
　　外袍暖意细密，几乎瞬间包裹住她微凉的身体。陆云裳抬眼，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袖口的暗纹上，绣线隐隐泛着银光。
　　她忽然有些出神。
　　那一瞬，她想到楚璃清晨递面巾时的笑，想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藏着说不尽的温柔，她想她的计划可能要变了。
　　陆云裳深吸一口气，轻轻阖上眼，低声对自己道：
　　“考完之后，再说吧。”
　　贺清清和姚澄本就坐在陆云裳斜前方，课堂上虽各自埋首听讲，心思却早已飘向了她那边。贺清清心细，姚澄又向来爽直，二人几次交换眼神，终究没有打扰。她们知道陆云裳向来沉稳，若真有要紧事，自会在下课后说。于是她们也安静地听完这一堂，直到夫子离去，堂中喧哗声渐起，贺清清才起身，带着姚澄一同走向陆云裳。
　　“云裳，”贺清清轻声唤她，语气里透着抑不住的关切，“昨夜你没在学院吗？”
　　姚澄也附和道：“是啊，我们一早还去找你，以为你比我们早来温书，谁知寝舍空着一张床，把我和清清都吓了一跳。”
　　陆云裳怔了怔，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难道说她大晚上的跑到宫里，就为了见楚璃一面？那她才是真的说不清了，但是寻常谎话她也知道怕是骗不过两人，只好含糊道：“宫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妥当，便又回了一趟宫里。”
　　贺清清听了，神色稍霁，叮嘱道：“若真有什么要紧的事，别独自担着。你我三人同窗多年，该出力的地方，总能帮得上。”
　　“对啊，”姚澄重重点头，“你别跟我们客气。再大的事，也有我们一同顶着。”
　　陆云裳一时说不出话，只得轻轻笑了笑，双手握拳，郑重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学院内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息。窗下、廊前、石阶上，都是抱卷苦读的女学子。陆云裳也沉下心来，静静温书，不再被外事扰动。楚璃的影子虽时常掠过心头，却被她硬生生压在纸墨之间。
　　转眼，便到了月底殿试的日子。
　　大楚女学的殿试，仿照男子春闱而设。考场封闭三日，考生不得出殿一步。宫中重门紧锁，里外皆是侍卫与女官。虽说考舍布置比外头的贡院精致许多，但入秋后的风仍旧凉得刺骨。
　　陆云裳前世并未参加女学殿试，但也有过耳闻。每年都有体弱的女学子考至中途晕倒，再未能进殿复试。有人笑称这是“女中才子自折其笔”，可陆云裳明白，这三日考的不仅是才学，更是气度与心志。
　　“云裳！”姚澄将篮子一放，扬声道，“这是我让府上准备的干粮和温衣，多备了一份，给你带的。”
　　话音未落，贺清清便抢了句：“胡说！那是我准备的！你倒好，把我带的点心还偷了一半。”
　　姚澄一瞪眼：“你都说了点心是给大家的，哪来的偷？况且——这次我可是请教过我嫡姐，她前些年被圣人亲点入宫为女官，这备考的讲究，她最清楚不过！”
　　贺清清冷哼一声：“你嫡姐是你嫡姐，又不是你。你可别仗着这关系就自封‘女官之妹’。”
　　“那也比你强！”姚澄回怼道。
　　“胡说！我爹当年可是殿试第三名，翰林编修！你姐若见了，也得叫声‘贺大人’！”
　　陆云裳听着两人的斗嘴，忍俊不禁。那笑意从眼底漫开，竟让原本沉闷的气氛也明亮了几分，见再争下去都要错过考场入室时辰，连忙拦着两人道：“好啦，”她打断两人的拌嘴，语气温柔，“你们的心意我领了。等我考完，请你们喝桂花酒，好不好？”
　　贺清清一愣，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又推说宫务缠身。”
　　“我若不来，”陆云裳含笑，“任你罚我抄三遍《论语》。”
　　姚澄大笑：“一言为定！”
　　风起时，三人衣袂轻扬，明黄的宫门在晨雾中显得庄严又遥远。陆云裳看着眼前两人，也许若干年后，她们会各自奔赴不同的命运，有人登堂入仕，有人嫁入权门，有人终生不仕；可此刻，她知道，她们心中燃着同样的信念，也牵系着彼此的真情。
　　多日未露面的崔芷瑶远远在走廊看着正在欢笑的三人，露出一个冷笑，是啊，多带些东西，总是不会错，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睿思堂前的青石台上，已聚满了前来应考的女学学子。
　　纱帽、淡衣、书卷，一切都透着一股肃静的庄严。
　　三年一度的殿试，足以决定她们此后的人生走向——或入凤阁，或归平庸。
　　陆云裳、贺清清与姚澄三人并肩而立，哪怕陆云裳两世为人，头一次参加女学的殿试，心里也带着几分难掩的紧张。
　　“终于到了啊。”贺清清轻吐一口气，抬头望着那“睿思堂”三字，眼底流露出几分敬意。
　　睿思堂的殿顶覆着深青琉璃瓦，金脊两端雕着凤鸟纹饰。堂前一株古槐，枝干遒劲，据说正是当年睿思女史亲手所植。
　　“睿思女史……”姚澄低声道，眼中泛起微光，“若我们能有她一半的胆识，便也算不枉此生了。”
　　陆云裳微微颔首。她自然知道这段历史——杨睿思以一介女史之身，力挽边疆于危局之间。如今朝廷设此殿为女学殿试之所，既是纪念，也是一种鞭策。
　　三人刚走到堂前石阶，便发现殿门口人头攒动。大部分女学子都带着轻纱掩面，只露出一双眼，低声交谈，不敢抬头。
　　贺清清皱了皱眉，声音压低：“读书识理，却还要藏头掩面。我们好不容易得了念书的机会，怎还这般畏首畏尾？”
　　陆云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平缓：“人心未改，一朝之勇也难破陈规。能来此地，已是她们最大的勇气。”
　　贺清清闻言，只叹了口气。姚澄轻轻碰了她一下，调侃道：“别管了，先想着怎么把状元拿下吧。等你做了凤阁女官，再慢慢教她们抬头做人。”
　　三人相视而笑，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低喝——
　　“哎呀！”
　　贺清清被人从侧面猛地撞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竹篮顿时摔在青石地上，里头的糕点、帕子和几张纸页滚落一地。
　　“清清！”姚澄惊呼一声，连忙去扶。
　　陆云裳心中一沉，直觉告诉她，这一撞绝非偶然。
　　周围学子纷纷转头，窃窃私语，目光纷纷落在地上的几张白纸上。门口的巡考衙役也听到动静，快步走来，语声沉稳却不容抗拒：“此处发生何事？”
　　贺清清刚稳住身形，心头一股怒气直冲上来，抬头四处张望，却只见一片面纱掩面的女子，身形衣色皆相仿，那撞她的人早不见踪影：“方才被人冲撞，此刻那人已不知去向。”
　　再看向被撞翻了的竹篮，贺清清更是气恼，姚澄皱眉道：“别气了，马上便要开考了，还是先将东西都捡起来，收拾一下。”
　　“诶，那是什么？”
　　人群里不知道谁发出一句疑问，众人也都好奇的看向地上的绢布，那绢布塞在了竹篮的衣物里，露出了半截，但是仔细看确实密密麻麻的小字，陆云裳只一眼便知大事不妙，方才那撞人的人果然是故意为之。
　　她心念电转，立刻上前一步，朝两位巡考官行礼：“两位大人，我这位好友方才被撞，衣裳都沾了灰，不知可否借处僻静之地更衣一番？”
　　巡考官冷冷道：“此地是殿试之所，岂可如府中一般任你们使唤？”
　　陆云裳神色未变，唇角仍带着得体的浅笑，只是那一瞬，她已察觉到两位官员的目光被引向自己，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她趁势上前两步，挡住了二人视线。
　　她身后，姚澄此刻也看见那绢布，拉了拉贺清清的袖子。两人视线落在了衣物上，又抬头看向彼此，心里都明白——此时若去捡，便是“此地无银”；若不捡，又恐被人冤为夹带。
　　只是树欲止而风不静，就在陆云裳以为能将此事盖过时，便有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那布上似乎写了字……莫不是夹带的小抄？”
　　此言一出，议论声顿起，果然将大部分人的视线又重新引到了地上的物件上。
　　陆云裳心头一沉，脊背微微一僵。她敏锐地捕捉到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便知这是场蓄意的陷害。她清楚，贺清清与姚澄的心性都还未历过风浪，若在这时被吓乱了分寸，就算解释清楚，也会影响殿试的心态。
　　她暗叹一声，只怪她们过于松懈，这才让人有机可乘，
　　她深吸一口气，不待二人开口，先道：“这个竹篮是我的。若有问题，大人可先查我一人。烦请让其他学子先行入场，以免耽误殿试。”
　　“云裳？”贺清清与姚澄两人均是一脸诧异的看向陆云裳，这件事明明与她关系最浅，却偏偏是她主动揽了过去。
　　陆云裳回过头，眼神平静，声音很轻：“你们先进去。”
　　“可这东西不是——”贺清清急急要解释，却被陆云裳打断。
　　“清清。”陆云裳截断她的话，语气少有的严厉，“姚澄，带她走。你们若因我耽误了考试，三年心血都要白费。”
　　姚澄注视陆云裳片刻，目光深处闪过一丝颤动，似乎在权衡什么，目光一点点聚焦在她脸上，却终是点头。她拉起贺清清的手，声音低却坚定道：“走吧。”
　　“姚澄！你怎么能——”贺清清又惊又急，伸手便要挣开她的手。
　　姚澄靠着力气，将她拖到了远离人群之处，这才停下转身看向她，神情认真得少见：“你不信她吗？”
　　一句话，让贺清清愣在原地。
　　风吹过睿思堂外的回廊，青石板上落满光影。她望向不远处的陆云裳，那道纤瘦的身影站在竹篮旁，日光正从她肩头落下，照亮她平静的眉眼。
　　“……我信。”贺清清轻声道。
　　姚澄微微一笑，语气柔中带刚：“我们三人中，云裳最有主意。她让我们走，就定有法子。若她因我们受牵连，那往后，我们也要成她的依仗。”
　　贺清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底已无怯意，只有决然。
　　“嗯。”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巡考官将人群散去, 扫了眼地上的绢布，眉头微微一拧，沉声道：“来人, 把那东西捡起来, 送去查。”
　　陆云裳未动。
　　她垂眸，神色如常，仿佛这风声与她无关。直到侍役俯身捡起那块绢布, 她才轻轻开口：“大人可否让我一并在旁？此物若真与我有关, 我自当承担，不敢推诿；若是他人所为, 也请大人明察，不要错了无辜。”
　　她声音不高，却不卑不亢，稳得出奇。
　　巡考官看她一眼，似被这股冷静的气度惊到。女学多温顺闺秀，眼前这少女一身青衣、神情澄澈, 竟让她一时生出几分恍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陆云裳。”
　　“陆……云裳？”那官员重复了一遍, 似乎在哪里听过, 顿了顿，道：“好，你随我来。”
　　……
　　睿思堂西侧偏房, 设有暂审之处。平日极少启用, 此刻却燃起一盏灯，光影摇曳在石壁上。
　　陆云裳站在案前，手垂于侧, 姿态安然。
　　巡考官翻看那块绢布，神色渐渐疑惑。上头确实是小字密密, 但细看之下，全是些《诗经》摘句与典籍注解，甚至还有几处勘误笔迹，与考题毫不相干。
　　另一名副官皱眉：“似是摘抄书文？”
　　巡考官神色冷峻，手中捏着那块绢布，字迹细密、笔锋清劲，看起来的确不像临时涂写。
　　“陆云裳，”她语气冷淡，却带着几分质疑的锋锐，“这上头写满经文，似是夹带之物，你可有何辩解？”
　　众目睽睽之下，陆云裳并未慌张。她抬眼，眼神稳若寒潭，声音清婉：“此物并非属我。”
　　巡考官微微皱眉。她这份镇定倒叫人一时看不透。正欲再问，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忽然从外传来——
　　“且慢。”
　　声音如琴弦轻拨。
　　众人转头，只见廊外一名女子缓缓而来。
　　她身着月白色宫装，外罩淡青披帛，步伐极稳。阳光透过檐角落在她发间，明亮得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众人正在好奇，此时怎有宫里来人？哪怕真是有人夹带小抄，也不会这般快惊动宫里那些人，难不成？
　　巡考官又看了一眼陆云裳，此人身份不一般？
　　旁人不认得，但陆云裳一眼便瞧出那是楚璃。
　　明明是前些日子才见过的人，不知何时楚璃竟然已经悄然成了另一副模样。
　　此刻的她，眉目清冷，肌肤胜雪，唇色极淡，却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弱。整个人神态温婉从容，举手投足间已渐有威仪，像是玉中藏锋。
　　侍从低声唤她：“殿下——此处是殿试考场，不宜久留。”
　　楚璃抬手，微微示意，目光却已经落在案上那块绢布上。
　　她看了片刻，走近两步，声音淡如水：“这块绢布，是我的。”
　　巡考官一愣，以为自己听错：“阁下此话……何意？”
　　楚璃从容看了一眼桌上的绢布道：“陆姑娘是本宫的老师，得知她要参加殿试，本是想抄写佛经替她祈福，恐被风吹落。此上书的是《心经》残卷。若大人不信，可再细看。”
　　巡考官本不知楚璃身份，她如今自称本宫，那身份便是呼之欲出，必是宫里的贵人。
　　此刻她再看向陆云裳，这便又记起前些日在楼里与同僚闲谈，曾听人提起的和亲一事，那倒霉的宫女似乎便是叫陆云裳。
　　可这陆云裳是楚玥的人，还是楚璃的人？眼前这公主又是哪位？她分不清楚，但如今一位公主寻到她眼前来保人，她自是明白此人的分量。
　　不过是在门口发现一张布条，算不得舞弊被抓，她急忙接过桌上绢布，额角微微出汗，再去看那布上小字，本欲将人撵出去的巡考官秀眉似是要拧断。
　　副官看了一眼巡考官，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这绢布内容本与考题无关，要将人定罪不仅麻烦，而且还要得罪人，心里直呼自己这同僚莫要一时昏了头。
　　巡考官自是清明，看了一眼副官，低头清了清嗓子，正欲行礼致歉，却见楚璃身后立着两名宫中侍卫，皆佩金麟腰牌。
　　那一刻，她心头的弦几乎要崩断，连忙道：
　　“殿下竟亲临此地……微臣不知，方才冒犯，还请恕罪！”
　　楚璃神色淡淡，声音不疾不徐：“无妨。本宫听闻此处有喧哗，便过来看了一眼，不想惊扰大人。只是此事既为误会，还望勿再波及考生。”
　　她的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巡考官忙俯首称是，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本官方才仔细一看确是佛经，是下官不察，险些错怪了陆姑娘。”
　　楚璃目光微动，落在陆云裳身上。
　　陆云裳心头一紧，抬眼便撞上那双澄澈的眼，眼中还隐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云裳不知楚璃从何得来的消息，但见她额间虚汗，便知一路走来，行色匆匆。
　　“殿下……”陆云裳微微一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
　　楚璃唇角弯了弯，似乎被那句“殿下”唤得有些愉悦。
　　“谢我作甚？”她语气极淡，“你是考生，不该因旁人过失受责。本宫不过是做该做之事。”
　　睿思堂外的喧哗终于平息。
　　那块被楚璃认下的绢布已由宫人收起，巡考官躬身行礼后退至一旁。
　　陆云裳站在原地，目送楚璃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试继续。“陆姑娘，请。”巡考官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应了一声，整理衣襟，提着竹篮，迈步走进了睿思堂。
　　堂门深阔，檐影如墨。空气中混合着墨香、檀香与一丝旧木的气息，沉静而肃然。
　　她脚步不快，经过一排排低头正襟的女学学子，耳边传来微微的笔尖摩挲声。
　　远处，姚澄率先看见了她，几乎是瞬间便直起身，眼中闪过明显的惊喜。
　　“清清！”她压低声音，伸手在桌下拍了拍桌角。
　　贺清清循声抬头，一见陆云裳那熟悉的身影安然走入考场，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她眼眶微红，嘴角却止不住地笑起来——那种发自心底的放松与欢喜。
　　“我就说，她一定没事。”姚澄轻声道，语气里带着自豪和安心。
　　贺清清深吸一口气，抿唇点头。
　　陆云裳似有所感，恰在此时抬眼，隔着整整两列案几，与她们的目光短暂相触。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眼底那一抹淡光，像是在说——“我来了。”
　　那笑容让贺清清的心一下子踏实下来。
　　巡考官走上前，宣读考令。
　　“诸学子听令——殿试题目由凤阁亲定。以策问一道、制诰一道、论议一道，三题并作，限辰时至未时前交卷。不得私语，不得夹带，不得窥他人卷首，违者，逐出考场。”
　　堂中回荡着他低沉的嗓音，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整齐应道：“谨遵！”
　　随着号角声起，笔声四起，似雨点落在竹叶上，细密而急。
　　陆云裳坐在自己的案前，摊开答卷。白纸如雪，题目字迹清晰，正是策问一道：《论国策与民心》。
　　她目光一凝。
　　这是她最熟悉的题。
　　几日前温书时，她曾与姚澄、贺清清彻夜辩论过类似的命题。
　　只是此刻提笔，她的心头仍不免泛起一阵乱意——那乱意并非来自题目，而是来自楚璃。
　　她站在廊下，风起时衣袂轻扬，眉间带着不显的锋意，她的小姑娘，似是一夕间便长大了，但好像从她重生以来，两人日日相见，这次备考竟是她们分别最久的一次。
　　她心底忽生出一种莫名的眷恋，陆云裳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笔尖落下，行笔初稳，渐渐如水行云。
　　她写得极快，条理清晰。字里行间，既有她特有的理智，也透出几分柔韧的锋芒。午时三刻，殿试最后的铜钟响起。
　　“停笔——”
　　巡考官的声音在堂中回荡。笔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呼吸声交织。
　　陆云裳收笔，将卷首折好，放入案前竹匣中。那一刻，她的指尖微微一颤，不是疲惫，而是压抑太久后的释然。
　　她抬起头，透过那层薄薄的阳光，看见前方两排之外的姚澄与贺清清正同时转身朝她微笑。
　　那笑中有骄傲、有信任，也有无声的“欢迎回来”。
　　陆云裳回以微笑。
　　殿试散场，天色已近黄昏。
　　睿思堂外，风携着桂花的香气。
　　金色的余晖从长廊的缝隙中倾泻下来，映在青石地上，光影如流。
　　陆云裳交完卷，步出殿门时，整个人都还沉浸在那种极度的专注与紧绷之中。
　　直到脚步踏上外头的石阶，呼吸被晚风一吹，她才恍然意识到——结束了。
　　曾经想了那么多年遗憾的一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姚澄与贺清清已经在外等她。
　　两人笑着迎上来，贺清清的性子最直，几乎是冲上来抱住她：“吓死我了！你若不来，我都想好将来要把存的那些嫁妆都送你才能抵心中歉疚！”
　　陆云裳被她这一下抱得差点没站稳，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姚澄在旁摇头失笑，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竹篮：“殿试已经够辛苦的，还被你弄得像出征归来似的。”
　　贺清清却一脸认真地说：“她就是打了胜仗回来啊！”
　　“云裳，你们考得如何？”
　　“这次题目竟与我们前几日讨论的一样！”
　　陆云裳看着正在低声讨论的好友忍不住失笑，想起晨时楚璃离开的一幕，心底的暖意一点点扩散。
　　她回头看了看那扇高耸的堂门，比起成绩，她现在只想见那个人。
　　等到宫车来接女学学子回府，天色已暮。陆云裳却在上车之前，被一名穿宫服的小太监拦住。
　　“陆姑娘，四殿下请您移步，殿下在景心亭候着。”
　　那小太监语气极其恭敬，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不敢直视的拘谨。
　　“殿下？”姚澄与贺清清几乎同时看向陆云裳。
　　陆云裳怔了片刻，心跳在胸腔里猛地漏了一拍。
　　“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她语气淡定，步子却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
　　景心亭位于御花园深处，亭台临水，垂柳拂檐。天光渐暗，湖面泛起细微的金光，似有残霞沉浮。
　　楚璃正倚在亭栏边，回宫后换了身浅绯色宫装，发间斜簪一枚玉蝶，未施粉黛，整个人却比往日更显生动。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姐姐。”
　　那一声唤，柔软又带着少年人的笑意。
　　陆云裳脚步微顿，许久未见楚璃，记忆里那张略显稚气的脸，如今愈发明艳，眉眼仍清，却多了几分不容忽视的锋利。看着眼前少女，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念这个人——那种想念并非轰烈，而是像日光一点点渗入心底，直到她连呼吸都带着暖意。
　　“殿下。”她屈身行礼，语气仍是平稳，可那一瞬间，连她自己都察觉到声线微微发颤。
　　楚璃看着她，眸光含笑：“又与我生分了？方才还叫我殿下，如今又行礼。”
　　陆云裳抿唇不语，只觉那双眼太亮，像能将人看穿。
　　“殿下今日出现在考场外……”她顿了顿，低声道，“我本不知你会到。”
　　楚璃轻轻一笑：“既是姐姐的事，本宫怎会不来？”
　　她说得淡，却掩不住那句里的在意


第64章 
　　第64
　　景心亭外, 风过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楚璃立在亭中，身影被晚霞染成一抹浅绯, 发间的玉蝶随着风微微晃动。那双眼本该清冷如冰, 却因见到陆云裳而柔软了几分。
　　“殿下今日本不该为我出头。”陆云裳低声开口，声音稳而柔，“若被旁人看见, 恐惹非议。”
　　楚璃闻言, 睫羽轻轻一颤，随即垂下眸去。
　　唇角却弯起一抹有些委屈的弧度, 那眼神似嗔还怨：“我本以为今日姐姐会谢我，”她声音轻软，带着些许鼻音，“没成想，姐姐刚见面便是责我？”
　　“我怎是责你，我是……”陆云裳连忙否认, 话音未落便觉失态, 语气竟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慌乱三分。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楚璃, 又迅速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我是……担心殿下刚刚恢复身份, 若为我生枝节——”
　　楚璃轻轻抬眼, 语气淡淡：“若我愿意呢？”
　　风吹过亭檐，将她的声音吹得几乎要散，却偏偏每个字都落进陆云裳心底。
　　“姐姐。”楚璃又向前踏了半步。
　　两人衣袂几乎相触, 近得能感知彼此温热的呼吸。她的声音低低响起，像是从喉间溢出的一缕叹息, 带着若有似无的委屈：“你总是顾虑这顾虑那……却从不问我，究竟愿不愿意。”
　　陆云裳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袖口柔软的布料。
　　那一刻晚风拂过，她望着楚璃近在咫尺的眼眸，竟有一瞬恍惚。
　　那里面映着霞光，也映着她的影子，温柔得让人心慌。
　　“殿下的心意，”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我……自是知道的。”
　　楚璃看着她，眸中光影流转，唇边勾起一点笑，笑意却带着淡淡苦涩：“那为何姐姐总是避着我，是姐姐讨厌我吗？”
　　说罢，她背过身去，背影映在湖面，浅绯衣裳被风拂得轻轻荡起，天色渐渐暗下来，透出一丝白色的月光。
　　“这些日子，”楚璃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卷走，“宫里事多，我一件也懒得理。想着今日你要殿试，马上便能去见你，心里才生出……那么一丝欢喜。”
　　她微微转头，神色若有若无，“今日再见，才知道那点欢喜——原来是藏不住的。”
　　陆云裳站在原地，怔怔望着她。心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被光照着的暖意，又像被什么轻轻缠住。
　　“殿下，”她终于轻声出声，“你不该......”
　　楚璃转身，目光与她相接。那一瞬，湖光与月影都仿佛静止。
　　“为何不该？”楚璃一步步靠近，声音柔和得近乎呢喃。
　　她离得极近，近到陆云裳能闻见她身上的檀香气息，清淡、执拗，像楚璃这个人。
　　楚璃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袖口，却又在半寸的距离停下。
　　“姐姐，”她轻唤，语气温顺得几乎无害，“我不喜欢别人靠近你。”
　　陆云裳一怔：“殿下又说胡话了，这宫里日日人来人往，我怎可能不见旁人？”
　　楚璃抬眼，神色平静，却有一种压抑的执念在眼底一寸一寸渗开。
　　“可是，”她低声道，语气轻柔到几乎要碎，“我不想别人看你，不想别人和你说话。若他们靠近——我就觉得烦。”
　　陆云裳的呼吸一窒。
　　“殿下……”陆云裳轻声唤她的名字，语气温柔下来，“你不必如此。”
　　楚璃垂下眼，语气轻得几乎不可闻：“可我已经学不会别的法子了。”
　　她微微抬头，笑意浅浅，却带着一丝委屈的倔强：“姐姐，你可知我在考场外见你被为难时，心里有多怕？”
　　陆云裳一怔，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楚璃那双眼牢牢定住。
　　风停了，花影不再摇。
　　楚璃缓缓抬手，指尖在她袖边轻轻拂过，几乎只是掠过一层衣料，却像落下了一层电。
　　“我怕他们伤你，”她轻声说，“也怕你会再次离开我，再也见不到你。”
　　陆云裳心头一颤，喉间的字都化成了无声的叹息。
　　她终于轻轻伸手，落在楚璃的肩上，其实她已经想的很清楚了，楚璃说的那些思念，又何尝不是她心中所想。
　　夜色渐深，御花园里只余几声虫吟。
　　景心亭的灯早已燃起，微黄的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照得檐角如梦。
　　楚璃仍立在栏边，半侧的身影被月光覆上一层柔光。她回头看陆云裳，眼中那点光亮似有似无，像一盏灯。
　　陆云裳站在亭中，看了眼身后被风吹得微响的竹帘。
　　她的心跳得极快，却仍维持着一贯的平静：“殿下，该回宫了。”
　　楚璃没有动。
　　她静静地注视着陆云裳，唇角的弧度缓缓收敛，只剩那双眼，仿佛藏着千万句未说出的话。
　　“姐姐。”她轻声唤，声音细得几乎要融进夜里，“若我回去了，你可还会想我？”
　　陆云裳心头一滞。她想避，却偏偏被那双眼牢牢牵住。
　　“殿下……”她开口，却不知接下去该说什么。
　　楚璃走近一步，烛影映在她脸上，衬得她的神情有几分苍白，却更添了几分病态的美。
　　“你总是这样，”楚璃的语气低而缓，“明明看着我，却总要装作不懂我的意思。”
　　陆云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怕自己再退一步，就要被这份情绪吞没。
　　“殿下误会了。”她终于出声，嗓音轻得像叹息。
　　楚璃的笑意更深，却藏着几分脆弱：“那你又为何不肯应我？”
　　这一句，落得极轻。
　　风从亭外吹进来，掠过烛火，也掠过陆云裳的心口。她抬眼，看见楚璃那双眼里隐隐的湿意，心口忽然一痛。
　　“我不是不肯。”她低声说。
　　楚璃垂下眼，睫羽在烛光下微颤：“那为何你不敢看我？”
　　“因为……”陆云裳几乎脱口而出，却又不知如何解释，只能看着她，声音温柔又克制，“我怕你后悔，怕你还小，不懂什么叫喜欢。”
　　“我知道，对你的喜欢，从第一次见你，我便心生欢喜，”楚璃抬起头，逼近一步。那双眸近得几乎能映出她自己的倒影。
　　陆云裳喉头一紧，微微后退，却被楚璃伸手按住了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执意。
　　“姐姐，”楚璃轻声道，唇角带着几分苦涩的笑，“你总说我年幼不懂事，可若不懂，我怎会日日惦记你，连梦里也不肯放过自己？”
　　她的声音哑了几分，像是怕惊散了什么，又像是在夜色里藏着心事的告白。
　　陆云裳怔怔地看着她，喉间发涩：“殿下——”
　　楚璃打断她，眼神倔强：“你不该再叫我殿下。”
　　“那该叫什么？”
　　楚璃靠得更近，几乎贴近她的呼吸，语气极轻：“叫我阿璃。”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缠绕，烛火被风吹得一晃，照亮了她们之间几乎要碰触的距离。
　　陆云裳想说什么，却被那一声“阿璃”堵在喉间。她看着那张离自己极近的脸——眉目精致，唇色淡粉，眼中全是她。
　　空气仿佛凝滞。
　　“阿璃。”她终于低声唤出，那一瞬间，楚璃眼底的光亮微微一动，像湖面漾开的涟漪。
　　风声再起，烛火摇曳，垂柳影落在亭中两人之间，朦胧得像一场梦。
　　楚璃轻轻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眼底的光暗了几分，却带着隐忍的笑意：“只要你唤我一声——我就知，你并非全无情。”
　　夜色无声，亭外的湖水轻拍岸石。陆云裳看着楚璃的背影，知道那声“阿璃”，喊出口便再无法收回。
　　夜色愈深，亭外的湖光已化作一片温柔的流银，远处宫灯的光被风吹散，楚璃立在亭心，烛火摇曳，她的影子与陆云裳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陆云裳静静望着她。两人似乎都感受到了对方的紧张，楚璃呆立在原地，脸色绯红，看着陆云裳看过来的眼神，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压抑、心疼、还有一点几乎溢出的柔情。
　　楚璃的指尖不安地轻颤，缓缓伸出，却在将要碰到陆云裳的衣袖时停住。
　　陆云裳看着那只手，轻叹一声，终于向前一步。
　　她抬起手，替楚璃理好鬓边的发，指尖不经意地掠过她的颈侧。
　　那一瞬间，两人的呼吸都乱了。
　　距离只剩下一线空气。
　　楚璃轻声唤：“姐姐。”
　　陆云裳的手仍停在她的发间。
　　那一声“姐姐”，从楚璃唇间落下时，她的心像被轻轻扯了一下。
　　“还叫我姐姐嘛？”她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蛊惑。
　　楚璃怔住，抬起眼，眸光如水：“那我该怎么叫你？”
　　风过柳梢，夜色沉沉。陆云裳与她对视，唇角轻轻一弯，眼底终于有了一抹温度。
　　“叫我的名字。”
　　楚璃怔怔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这句话真的从她口中说出。
　　半晌，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笑意里有抑不住的颤动。
　　“那姐姐……是阿裳，”她试着唤，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这是不是——允我了？”
　　陆云裳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双手覆在楚璃的肩上，那一瞬，她们之间所有的距离都悄然消失。
　　楚璃怔怔地望着她，抬眸正撞上陆云裳的目光。那一瞬，所有风声都被夜色吞没，只剩两人的呼吸在空气里轻轻起伏。
　　陆云裳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俯身。
　　她的发丝滑落，掠过楚璃的面颊，带来极轻的触感——几乎让人分不清是风，还是她的气息。
　　楚璃怔住，那张脸似是梦境般出现在她眼前几寸之处。烛光在她们之间摇晃，照亮彼此的眼。
　　陆云裳的唇在极近的距离停顿，似在给楚璃最后的退路。
　　可楚璃只是轻轻闭上眼。
　　下一刻，那一抹柔软落下——不急不迫，只是极轻地贴在唇上。
　　她们都没有动，只是安静地靠近着，呼吸交织在一起。两人的影子在亭中缓缓融为一体，光波层层散开，将那一幕温柔地掩藏。
　　等楚璃再次睁眼，陆云裳已松开了她的肩。
　　楚璃舔了舔唇，似是意犹未尽，还想去尝那一抹甜，却被陆云裳笑着避开道：“人多眼杂，殿下，该回宫了…….”
　　风起时，烛焰轻颤。楚璃看着夜风掠过湖面的涟漪，像一场小心翼翼的梦。
　　直至双手被陆云裳握紧，温热的触感才让一切变得真实。
　　楚璃笑着将对方手握得更紧一些道：“那阿裳陪我一起，可好？”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陆云裳微怔。
　　她望着少女眼神里的期待, 轻笑着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一前一后，夜风掠过回廊，烛火摇曳, 照得楚璃的侧影明暗交错。
　　她偶尔回头, 看陆云裳是否跟上，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那种新鲜而笃定的欢喜，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陆云裳见状, 心中无奈又柔软。
　　她自前世重来, 对每件事都游刃有余，唯独面对楚璃时, 总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待入殿，伺-候的宫女们早已候在门边。
　　见楚璃回来，纷纷行礼。
　　只是，当她们的视线落到跟在殿下身后的陆云裳时，神色微微一滞，神情间不免浮出一丝讶异——毕竟, 除了少数近侍, 极少有人能在夜里陪着公主同行。
　　只是这群人被楚璃“调-教”得极好, 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敢露出。
　　楚璃目色一转，淡淡扫了众人一眼，那点笑意一收, 气势立时不一样。
　　宫女们立刻垂首, 语声齐整：“殿下安。”
　　“都退下吧，”楚璃语气淡淡，“再吩咐人备些热水。”
　　“是。”宫女们垂首应声, 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很快退了出去。
　　陆云裳转身, 看着那扇合起的门，心里轻叹，没成想几日的功夫，这些人便都被楚璃教的这般乖巧，从前还真是她小瞧了楚璃的手段。
　　楚璃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在宫中学会了如何以目光驯人。
　　她以为无忧无虑长大的楚璃，原来并不是她想象中那般单纯，或许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早已懂了宫里的生存法则，那一瞬她有些怜惜，更多的是有些心疼。
　　楚璃回过身，眼中已没了先前的冷意，反倒带着几分亮晶晶的笑。
　　她走近，将陆云裳方才松开的手重新握住，指尖微凉，却带着一股缠人的温度。
　　“这些人虽听话，”她轻声道，语调却有些撒娇的味道，“可都不及阿裳在冷宫时待我那般细心。”
　　她一向沉稳，可此刻被楚璃靠着，也不免觉出几分局促。
　　还未来得及开口，楚璃已往前一步，眼里亮得几乎要滴出光：“阿裳，待会儿热水备好，你我一同沐浴可好？我现下就想时刻与你待在一处。”
　　陆云裳呼吸一窒，指尖微微蜷起。
　　那一声“热水”，听在陆云裳耳里，却似带了别的意味，她懂的比楚璃多得多，前世所见也不是没见过女宠与贵人间的情态，此刻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脸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只是她很快压下那股情绪，声音略低：“璃儿，夜深了，殿里人多眼杂，此事不妥。”
　　楚璃歪着头看她，不懂有何不妥，水光潋滟的眼里全是委屈：“阿裳莫不是后悔了？眼下便开始烦我了？”
　　陆云裳怔了怔，正要解释，楚璃却已轻轻倒在她怀里，脑袋蹭着她的下巴，她只得立马将人接牢。
　　两人的衣袖相触，温度从布料间一点点渗透到肌肤。
　　少女的气息清甜，夹着些未褪尽的稚气，让她的心越发不受控地乱了拍子。
　　“就算你后悔了，”楚璃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带着某种占有的执念，“我也不会放你走了。”
　　陆云裳听着对方孩子气的话，心中一软，伸手替她拂去鬓边的碎发，只得轻轻摇低声道：“你还小，有许多事不懂。”
　　“阿裳总是说我小，”楚璃枕着她的肩，仰头看着她，像藏着几分赌气，“可你明明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说着，似是想到什么，唇角轻轻一扬，笑意带着点娇气，“若不懂，我可以学。阿裳教我，好不好？”
　　陆云裳心口一紧，听着楚璃这看似无心，实则骇人的虎狼之词，心底方才平息的火又一点点窜起。
　　陆云裳轻笑着摇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像在安抚一个闹情绪的孩子。
　　“璃儿。”
　　她轻声唤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你可曾想过……若我们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该怎么办？”
　　楚璃抬起头，一双眼还带着未散的水光，茫然又认真地看着她：“不就是这样吗？你在我身边，我就能一直看着你。”
　　陆云裳微微一笑，那笑意温和，却藏着一点不忍，“可你知道，如今的宫里，不是谁想要什么就能留住什么的地方。”
　　楚璃愣了愣，眼底的光有些微黯，眨了眨眼又重新抬头望向陆云裳笑道：“那阿裳教我啊，教我怎样留住你。”
　　陆云裳不自觉地避开那目光，声音低了几分：“宫中势力错综，三皇子虽被废，大皇子一派却日盛。你虽得了公主之号，背后并非没有人打着主意。”
　　陆云裳沉了口气，换上平静的语调：“璃儿，你聪明，我知道你明白这些。若真想我们能安稳地在一起，就必须有能让人忌惮的力量。”
　　楚璃垂下眼，她怎不知陆云裳说的这些，指尖缓缓滑过陆云裳的手背，语气温软：“阿裳是怕我们被拆散？”
　　“我怕的，”陆云裳答得极轻，“是有一天，你会被他们逼到不得不放弃我。”
　　楚璃闻言，抬起头，那双眼一瞬间亮了起来，却不似单纯的情绪波动，更像是某种兴致被点燃。
　　她上前半步，笑意轻浅：“那若我不放弃呢？若我反倒先动了棋，让他们都跪在我脚下呢？”
　　陆云裳微愣。
　　她盯着楚璃，仿佛第一次认真地去看这个看似温顺的少女——她的眸子里有光，清亮却不纯净，是冷静而精密的光。
　　“璃儿，你——”她刚要说什么，却被楚璃打断。
　　“阿裳，”楚璃伸手轻触她的发丝，语气温柔得近乎哄人，“我知道你有你的抱负。你要入仕，要改旧制，要做那些连男子都不敢碰的事。但我不同。”
　　她顿了顿，声音低而柔，却带着锋：“我不想改天下，我只想掌控自己的命运。”
　　陆云裳心头一震，那种感觉像是冷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却又被楚璃那双亮得近乎迷人的眼眸生生融化。
　　“璃儿……”她轻声唤，语气里多了一分不确定。
　　楚璃却笑了，那笑柔得像风，却偏偏让人心惊。
　　她轻声道：“你不必怕我。若阿裳要天下新政，我便替你护住朝局。若阿裳要太平，我便让人不敢乱。可若有人要动你——”
　　她的话到此一顿，轻轻抬手，指尖滑过陆云裳的下颚，温度细腻得几乎让人忘了呼吸，“那我便让他连名字都留不下。”
　　烛焰微晃，陆云裳心中一阵颤意。她明白这并非空言。甚至有一瞬间，她以为楚璃也重生了，那般睥睨天下的神态，藏着的是她前世未曾察觉的锋刃。
　　她伸手，稳稳地覆上楚璃的指尖，似乎不怀疑，楚璃的决然，因为她前世便是女帝。
　　虽然因她的重生，改变了很多事，但陆云裳此刻已然觉得，前世之所以能够登上高位，或许并不是完全因为运气。
　　“璃儿，若真有一日-你登高位，我希望那座位不是用鲜血堆成的。”
　　楚璃低声笑了笑，眉眼间的光几乎要滴出蜜来：“阿裳便这么信我？信我能去赢过皇兄皇姐？”
　　陆云裳望着她，心头忽然酸软，半晌才轻声应道：“因为，你总让我感到惊喜。”
　　她说着说着，目光又回到楚璃脸上，神色柔和得近乎怜惜，心中却不禁忐忑，若那一日真到了，那时的你，还会如现在这般吗？
　　楚璃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忽然伸手将她的手握紧。
　　“若我登得那位，”她轻声道，笑意浅浅，“阿裳，便做我身边唯一的人。”
　　陆云裳看着她那一脸笃定的模样，忽觉这句天真的承诺沉如千金。她缓缓伸出手，回握住楚璃的指尖，两人相顾言，却已是心领神会。
　　恰时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帘外的宫女柔声道：“殿下，热水已备好，请殿下沐浴。”
　　楚璃回过头，眼底还带着那层未散的光。
　　她正要拉着陆云裳一同起身，陆云裳却微微侧身，笑意浅浅地按住了她的手。
　　“璃儿，”她低声道，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克制，“你先去吧。”
　　楚璃微怔，眸中浮起几分不舍。
　　陆云裳眼见对方似要无赖，连忙道：“若沐浴都同孩童般让人陪着，我岂能信你将来能主宰天下？”
　　楚璃抿了抿唇，没再多言，只是有些不服气的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里有着少女的柔情，也藏着一丝陆云裳看不透的深意。
　　过了半晌，她才轻轻叹气，伸手环过陆云裳的腰，低声道：“好，那我便快些洗，让她们再给你备些热水。”
　　陆云裳心口一颤。
　　那一抱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像将她整个人都包进了楚璃的心思里。
　　“好。”她应得极快，连忙将怀里人也推到门口道：“快些去吧，等会水凉了。”
　　楚璃这才慢慢松开，步伐轻缓地走出殿外。
　　烛光映着她的背影，袍角曳地，映出几分若隐若现的金纹。
　　她的步子不快，仿佛仍在等陆云裳叫她回来。
　　可直到走过廊下，她听见房门合上，也不见那人挽留，轻声道了句：“不解风情。”
　　静寂再次笼罩。
　　陆云裳静静地坐在案边，看着人影消失在视线里，抬起手，指尖轻触自己的唇。
　　那一瞬间，呼吸像是被谁偷去了。
　　似是唇上残存的温度还在，带着楚璃呼吸的余韵，混着淡淡的檀香。
　　她轻轻闭了闭眼，她素来自持，懂得进退，
　　却在方才那样的气息间，险些被楚璃那双眼逼得几乎忘了理智。
　　半晌，她失笑，弯了弯唇角，笑意却透着几分冷静的清明。
　　楚璃是她心里的柔处，却不是她全部的心。
　　烛火映着她的脸，柔和的光线下，她的神情渐渐收敛，眉宇间的温软被一寸寸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克制。
　　“宫里本就是大皇子与三皇子最得圣心，如今三皇子断了腿……大皇子这位子坐的也太稳了些。”她低声自语，指尖轻敲案面。
　　她的眼神沉了几分。
　　前世，她亲眼看过大皇子入主东宫，拥世家势力为臂膀，将朝堂变作一潭死水。
　　那些读书明理、志在天下的年轻人，皆在那一潭水中溺亡，实在不堪为君。
　　而今，她重得此身，又得楚璃信任，便也不必再走前世那遭，让百姓受苦。
　　“先从江南盐税下手。”她低声道。
　　大皇子派系的几位世家重臣，正掌着那一带的运输权。她若能在其中做出文章，不仅能削弱他们的根基，也能让自己在朝中先攒下些人情。
　　“得用官盐引线，再以私盐为柄。”陆云裳喃喃，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带着几分冷冽的锋意。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冬日的山路清冷沉寂, 天地像被一层薄雪滤过，万物都发着微微的寒光。静安寺的晨钟由远及近，沉稳而悠长, 仿佛敲在山脊上, 也敲在心上。
　　十余辆马车顺着山道缓缓而行，车辕与马蹄在松冻的泥土上发出细碎声响。寒风卷着雾气，从山腰缠绕而下, 让人仿佛行走在云端。
　　楚璃掀开车帘时, 指尖都冻得微红，却仍按捺不住眼里的光。她看似天真, 在这寒意中却藏着一丝被刻意掩下的审慎与深意，那是陆云裳尚未完全看懂，却隐约察觉存在的锋芒。
　　车厢里燃着陆云裳亲手点的暖手炉，青瓷外壁温热，烘得空气里多了几分暖意。她将炉子推到楚璃怀中：“先暖暖手。山上风大，别受了寒。”
　　楚璃低头看那一点温度, 再抬眼看向陆云裳的侧脸。炭火的光在陆云裳眉眼间跳动, 衬得她冷静沉稳的气息都柔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那时的她还在冷宫，墙根的霜比人心还凉；窗外的风从破缝灌进来，连蜡烛都点不住。虽然也有陆云裳给她送来的厚被, 却也只能一个人裹着一夜一夜地熬。
　　而如今, 她坐在温暖的车中，怀里有陆云裳亲自为她准备的暖炉，身侧是她愿以性命相护的人。
　　不过是随圣驾例行祈福, 可对楚璃来说，却是从冰冷泥沼里被人捞了出来, 放在阳光下的证明。
　　她的指尖悄悄勾住陆云裳的袖角，声音轻得像落雪：
　　“阿裳，这便是静安寺？我过去……只能听人提起，却未曾见过。”
　　陆云裳侧头，见她睫毛被寒风冻得微颤，便抬手替她理了理披风，神情温柔，语气平静，眼底却没有楚璃想象中的舒展。
　　“你喜欢便好。”
　　楚璃抱着暖炉，悄悄低笑，这段日子，陆云裳被封了女官，虽只是个八品小官，但依旧忙的让她十天难见上一次，这一次陆云裳主动求来了这份差事，楚璃自是欢喜。
　　寒风凛冽，但她心里暖得过了头。
　　冬日的风在山间卷起细碎的雪末，打在衣袂上，冷得像刀锋。静安寺的晨钟声在雾里沉沉散开，阶梯两侧的松林覆着薄霜，僧人诵经声随风飘来，越发显得肃静庄严。
　　比起楚璃，陆云裳这次求来这份差事的动机却并不单纯。这些日子宫里盯着楚璃的视线越来越多——大皇子一派的试探，太后暗藏的意图，甚至有几位重臣开始重新审视这位突然得圣心的“小公主”。
　　越多宠爱，越多危机。
　　楚璃单纯，或说，装得很像单纯，但陆云裳知道，她心里并不糊涂。只是她喜欢依赖自己，愿意把许多事交给自己手里。
　　而她愿意接着。
　　静安寺山门前，钟声刚落，冷风卷着香烟，队伍缓缓停下。
　　圣人下车时微微喘息，被近侍扶住手臂。他抬头望向台阶，低声道：“今日风大，诸人小心脚下。”
　　声音不算响，却让随行的侍卫立刻紧了阵仗。
　　太后紧随其后，步伐稳健，看着众子女，语气淡淡：“入寺心诚，不必喧哗。”
　　楚玥便在楚璃前一辆马车，下车时的目光扫过那一列人，在楚璃身上停了半刻，“皇妹身子弱，注意别着凉。”说着看了一眼楚璃身后的陆云裳，到底当时是她栽培的人，如今却是站在了楚璃身后。
　　见楚玥的目光落到陆云裳身上，楚璃连忙乖巧应声：“谢谢皇姐，璃儿记着。”
　　楚玥‘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淑妃正在嘱咐侍女，眼角余光看见楚璃与楚玥的距离，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低声问楚昱：“楚璃近日好像精神见长？”
　　楚昱神情淡淡，只是道：“有人护着，自然不同。”
　　至于楚弘，他正与几位重臣寒暄，语气颇为客气：“静安寺山路湿滑，几位大人行走当心些。”
　　看似谦和，话里却隐隐透着想稳住局面的意味。
　　淑妃拍了拍楚昱，朝他使眼色道：“莫要总在本宫面前晃，多向你皇兄学学。”
　　楚昱眼里闪过一丝阴郁，抬步朝楚弘的方向走去。
　　而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却在陆云裳耳里渐渐淡开。
　　她只注意楚璃。
　　风掠过，楚璃冻得手指都蜷着。陆云裳装作无意，将暖炉塞过去：
　　“拿着。”
　　“你自己呢？”楚璃皱眉。
　　“我不冷。”
　　楚璃嘴角弯了一下，小声道：“阿裳真好。”
　　说完便悄悄往陆云裳身侧靠了靠。
　　陆云裳轻咳一声，像是掩饰什么，“走吧，跟紧。”
　　说完，两人便随着队伍开始上台阶。
　　队伍往前走了约四五十级台阶，便被寺内僧侣引去大殿焚香。圣人一路咳了两声，淑妃忙上前扶他，楚玥则默默跟着，时不时回头观察周遭。
　　陆云裳借在人群中行礼的时机，视线迅速扫过大殿左右廊下、偏殿门楼、后山通道。
　　没有。
　　她心中想着，那人若要行刺，大殿是最好机会。
　　——她来静安寺，并不是为了祈福。
　　她在找一个人。
　　一个可以撼动大皇子根基的钥匙。
　　陆云裳前世听过一桩案子：
　　江南巡盐御史的女儿行刺圣人，被大皇子当场击杀。
　　朝堂尽以为是愤怒的孤女妄行。
　　直到后来证据浮出水面——大皇子一党受江南盐运使与一整条盐政官员的贿赂，为护私利，反诬巡盐御史通敌枉法，再借所谓“行刺”之机斩草除根。
　　这笔巨款又被大皇子暗中用来养谋士、结党营私，使得朝中大半官员倒向他，助他稳坐太子之位。
　　那一桩冤，牵连甚深。
　　那一条盐路，便是大皇子一党的命脉。
　　大殿里香烟缭绕，诵经声沉沉回响。太后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转头对楚玥、楚昱等人道：
　　“哀家与圣人要去后山坛院祈福，你们几个自行散去，莫要喧嚣。午后仍要在此用斋。”
　　圣人轻咳两声，近侍忙扶着他。太后抬手示意，几名侍从便跟着她与圣人沿着侧道离开。
　　众子女齐声应下，一时间队伍散成几个方向。
　　楚玥被淑妃叫走要说话，楚昱与两位重臣边行边谈，脸色一如既往的沉稳，却不时扫向楚璃的方向，似在揣摩她如今得圣心后会不会影响到东宫之争。
　　别人各忙各的，反而让这一片显得更冷清了些。
　　陆云裳轻轻点头，而眼神却不曾松懈。太后走后，侍卫调离一部分，正是刺客行事的好时机。
　　然而，一上午过去，她来往于殿前殿后，不论是接水的僧童、抬供桌的寺工，还是来拜佛的贵妇侍从，全都平平无奇，没有半分异样。
　　不像是有人潜伏。
　　不像是会有人动手。
　　不像那位巡盐御史之女真的在此等机会。
　　陆云裳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丝怀疑：
　　——是不是时机还没到？
　　——或者……那女孩根本未入寺？
　　她在心底迅速盘算，而楚璃已经被冬雪吸住了目光。
　　“阿裳，你看那边——”
　　楚璃拉了拉她的袖子，兴致勃勃，“雪落在梅枝上，好像一树星辰。”
　　她说话时，夜雪被风卷过，簌簌扬落。楚璃的手是冷的，可牵着人时却带着股子热意。
　　陆云裳的心被牵得软了些。
　　“走吧。”她道，“带你过去看看。”
　　楚璃眼睛亮了，像只藏不住情绪的小兽，乖顺地跟在她身边。
　　两人顺着殿后的小路离开人群，穿过一处偏廊，转进一片少有人行的梅林。僧寺本就冷清，到了后山更是静得只剩风声和雪声。
　　楚璃转头看她时，眉间浮着止不住的笑意：“阿裳，我好喜欢这里。”
　　陆云裳看着她，却没立刻说话。
　　刚才一路行来，她心里堆的都是事——刺客、线索、前世的冤案、朝堂的变局……
　　可在这一刻，被楚璃拉入静谧雪景里，那些沉重的计算突然放轻了。
　　风吹过，梅枝轻响。雪落在花瓣上，落在楚璃的眉尖，也落在陆云裳的心头。
　　楚璃转身时，被风吹起的发丝轻轻扫过她脸侧，红衣映雪，像从画里走出的精魂。
　　陆云裳心口像被触到什么不可言说的地方。
　　她伸手扣住楚璃的腕，将人轻轻带入梅林旁的一个浅浅山洞。
　　洞口被悬岩遮掩，雪落不到里面，天地像只剩她们二人。
　　楚璃怔了怔，脸上染着不解的薄红：“阿裳……？”
　　陆云裳没立即吻下去，却扶着她的腰，低声道：“这里冷，你别站在风里。”
　　话虽温和，但那眼神却热得能灼开雪意。
　　楚璃仰着脸，眼里的期待几乎藏不住，指尖轻轻揪着陆云裳的衣袖：“阿裳……”
　　陆云裳终于忍不住，俯身——
　　却在唇即将触到楚璃时，洞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一僵。
　　陆云裳反应极快，将楚璃往洞壁深处轻轻一压，抬手覆住她的唇，示意她莫出声。
　　雪地踩踏声愈近，伴着轻微的衣袂摩擦。
　　片刻后，两道身影自梅林深处显现。
　　陆云裳眼神一紧——
　　竟是楚玥。
　　她身边并没有带侍女，反而跟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尼姑衣裙，眉目清冷，身姿纤柔，却隐隐透着几分不安与惶然。
　　陆云裳微微皱眉，此人是谁？楚玥向来身边都跟着大批护卫，但此人竟然能得楚玥如此信任？
　　念头刚起——
　　那少女突然停住脚步，眼眸含泪，却亮得惊人。
　　“殿下……我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楚玥脚步顿住，微微皱眉：“明殊——”
　　少女却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仍止不住颤意：
　　“若是见你，我必奔行而来，不敢迟滞半息。”
　　“殿下于我……乃尘世疲惫中唯一能使人喘息之所。”
　　楚玥怔了。
　　陆云裳也怔了。
　　而楚璃险些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写满了震惊，若不是被陆云裳捂着嘴，怕此刻定是出了声。
　　那少女继续，声音像压在心口太久的情意突然决堤：
　　“臣女妒羡殿下身旁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因她们日日便可见得臣女朝思暮想的人。”
　　楚玥素日冷肃，此刻却明显乱了分寸，急急退了一步：“此言……万万不可出口。”
　　明殊却不退反进，眼泪簌簌落下，哑声道：
　　“可自与殿下相识，旁人于臣女眼中便已黯然无光。”
　　洞中静极。
　　楚璃轻轻转头，小声如蚊：
　　“……阿裳，我们是否撞见了不得听见之事？”
　　陆云裳轻叹，神色微妙：
　　“……静安寺今日的热闹，着实出乎预料。”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陆云裳心下正思量那名“明殊”的来历, 神思稍散，却瞧见身畔那人越探越前，几乎半个身子都出了岩壁。
　　而外头楚玥的身影, 竟正好侧首, 似要往这边望来。
　　陆云裳心中一紧，来不及细想，猛地一把将楚璃拽回怀里。
　　楚璃猝不及防, 整个人撞进她胸口, 鼻尖擦过陆云裳衣襟，带出一缕淡淡梅香。
　　她怔在那儿半瞬, 反应过来后竟顺势抬手，双臂轻轻环上陆云裳的腰，不偏不倚，像是天经地义一般。
　　陆云裳：“……”
　　这人，显然是越抱越理直气壮。
　　那“明殊”来历不明，又牵扯楚玥, 陆云裳心底不免沉了几分, 生怕局势另有变化, 这头倒也没心思去拉开眯着眼睛贴着自己的小狐狸，只管让人抱着。
　　直到外头脚步声渐远，楚璃才像憋坏了的小兽似的低声抱怨：
　　“阿裳, 你作甚拉我？我又未出声。”
　　陆云裳抬手, 食指轻轻抵她额间，弹得不重，却带了几分无声的训斥。
　　“你还敢说？若方才被楚玥瞧见, 你以为我们二人……该当如何解释？”
　　她语带点冷，也带点淡淡的无奈。
　　楚璃揉着额头, 委委屈屈地抬眼瞧她，嘴巴一瘪，“解释便解释呗，我与阿裳正大光明，怕她作甚？再说，我只是关心皇姐……”
　　她念到最后一句，声音弱了些，因为陆云裳正微微俯身，目光沉静得像能看穿她整颗心。
　　陆云裳弯了弯唇，却偏偏故作正气：“关心？你方才那副探头探脑的模样，再靠前一步都要贴上去了。若让人撞见——不知的，还要疑你对楚玥起了什么心思。”
　　楚璃被这话呛住，瞪大眼：“我？！我对皇姐——”
　　“嘘。”
　　陆云裳忽然抬手捂住她嘴，掌心温暖，动作亲密得过分。
　　她压低声音：“别乱动。脚步又近了。”
　　外头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停顿声。
　　两人心口同时一紧，似乎又有什么人停在了洞口处。
　　那脚步声不往前，也不往后，仿佛在原地静听。山风吹过枝叶，发出沙沙声，僧人远处的诵经声都被衬得格外冷清。
　　陆云裳瞬间攥住楚璃的手腕，示意她别动。
　　楚璃眼睛圆圆地眨了眨：被发现了吗？
　　陆云裳摇了摇头，却明显紧绷着肩背，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外头又静了两息。
　　忽然——
　　雪地上似有什么轻微碎裂声，像是有人转身，却又像是在试探周围的动静。
　　楚璃下意识想再往洞口靠一寸，被陆云裳眼疾手快按回怀里。
　　陆云裳低声道：“不要胡闹。”
　　楚璃却笑盈盈的，呼吸轻轻拂在她颈侧：
　　“阿裳若不松手，我便不胡闹。”
　　陆云裳：“……”
　　明明是楚璃占尽便宜，偏偏说得理直气壮。
　　她只好抬手，捏住楚璃的耳尖，轻轻一扯：
　　“再胡说，我便真松手了。”
　　楚璃被扯得微微一缩，却仍紧紧圈着她，贴得更近，声音软软的：
　　“不松。”
　　“阿裳不许松。”
　　说着她眼底却逐渐浮出一丝坏意。
　　在陆云裳撤手的瞬间，楚璃突然抬手，勾住她腰侧，声音轻得像猫爪挠心：
　　“阿裳方才急着拉我……莫非，是怕我被旁人抢去？”
　　陆云裳微怔，被她突来的亲近逼得后仰半寸，却又被楚璃绕着腰的手牢牢扣住。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无处可退。
　　陆云裳的吻轻轻落到对面人的柔软处，低声道：“是，怕你被歹人拐了去。”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案，楚璃这才安心的趴在陆云裳身上，直到外头的脚步终于渐渐远去，两人从暗洞里出来，寒风扑面，雪光照亮了地上的痕迹。
　　外头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楚玥，好在外面的人并查到此处，更像是尾随楚玥查到此处。
　　陆云裳率先停住。
　　楚璃跟上两步，愣住：“阿裳，你看——”
　　雪地上不止一串脚印。
　　凌乱、深浅不同，方向杂乱，显然并非只有楚玥与明殊来过。
　　陆云裳蹲下，指尖轻触那一串更偏向侧林的小脚印，和几个被人为扫干净的脚印，眉目沉了沉。
　　楚璃也蹲在她身旁，压低声音：“我们躲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就被她发现了？”
　　陆云裳看着地上的脚印点头。
　　楚璃又道：“可皇姐……既然察觉我们躲着，怎会不把人揪出来？还替我们遮掩？”
　　陆云裳抬眼看向楚璃，二人心思几乎在同一瞬收紧。
　　——楚玥不揭穿，是因为她知道躲着的人不是敌人。
　　——可另一串脚印，又是谁的？
　　寒风掠过，梅林轻响，仿佛暗处还有未散尽的气息。
　　楚璃背脊一凉，下意识抓住陆云裳的手：“阿裳，我们……是不是被别人盯上了？”
　　陆云裳握紧她的指尖：“先回大殿再说。”
　　两人对视一眼，皆心中有数——再留在此处，少不得节外生枝。
　　陆云裳与楚璃循着人群回到大殿时，殿内已重新亮起灯火。楚翎帝与太后刚从偏殿祈福归来，侍从们忙着奉茶焚香，气氛比先前更热闹几分。楚玥也在，立于偏侧，神情不显，但一身气度仍让人本能生畏。
　　陆云裳扫视一圈，殿内人都在——唯独方才与楚玥纠缠的那名女子不见踪影。
　　她心中轻轻一紧，却未露端倪。恰在此时，她的视线与楚玥对上。楚玥目光深沉，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试探什么。陆云裳垂睫，稳稳地点了点头，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楚玥指尖顿了顿，似要开口，却被外头一阵小小的喧哗声打断。
　　“禀陛下，寺中井口冻住了！无法取水！”
　　寺中主持急匆匆进殿，满脸尴尬，显然是突发状况打乱了仪程。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这大冷天连井都冻上，可如何煮供茶？”
　　“往年皆未曾如此，是雪下得太久么？”
　　楚翎帝眉头一皱，正要发话，大殿里几个皇子却是先耐不住性子，争着想要表现，你一句我一句，把主持僧人逼得额头直冒汗。
　　大皇子冷声道：“一口井都取不了水？可真是荒唐。”
　　楚昱似是怕被楚弘抢了先，连忙跟着道：“耽误了吉时，谁担得起？”
　　楚璃站在人群边缘，见主持被两人几句呵斥震得肩头一紧，下意识往陆云裳那边靠了半分。
　　陆云裳皱眉看着两个皇子，本想劝慰楚璃几句，却见楚璃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那不是慌，而是……在想什么。
　　陆云裳轻声问：“怎么了？”
　　楚璃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没事，就是，想起之前在冷宫。”楚璃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眼神却安静：“冷宫的水井也是这样冻住过。那时宫人都不愿管，我若想活，就得自己想法子。烧柴、热石、敲冻壁——半个时辰才把水弄出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可越轻描淡写，越让人心口发紧。
　　陆云裳当时对楚璃并不算上心，但她之前已经算是少让楚璃吃了不少苦，却还是有很多遗漏之处，
　　下一刻，楚璃忽然迈出一步，柔声开口：
　　“皇兄们不必恼怒，也莫要为难主持，此事确需花费时间。”
　　她声音不高，却像落进了水里，瞬间让大殿静了下来。
　　楚璃抬起袖尖，指向殿外，神色乖巧，语气却平稳得让人难以忽视：
　　“井口冻得深，不是蛮力可破的。需先以干柴暖井沿，再以热石轻敲。既快……也不会伤了井壁。”
　　楚昱皱眉，不服气地吸了口气，轻声道：“你懂些什么？”
　　楚璃并未回怼，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柔得像落雪，却让人升起一股无名的心虚。仿佛她什么都没说，却已经洞悉了一切。
　　她低头，轻轻绞了绞自己的袖子，像是无意，又像是某种非常隐晦的提点：
　　“父皇，儿臣……从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时在冷宫无人可问，只能自己想办法，所以……略知一二。”
　　一句“无人可问”。
　　轻得像叹息。
　　却足以让楚翎帝心口狠狠一震。
　　他眼眸微暗，指节不自觉收紧，虽说楚璃不得宠，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听到自己的孩子被丢在冷宫，还要自己去化开结冻的井水，总归有些不忍。那段她独自熬过的日子，他当然知道。只是她从不提，他便假装那些从未发生。
　　如今楚璃这样看似无心地说出口，比直白更叫人发疼。
　　楚翎帝目光落在楚璃略微垂下的侧脸上，那点柔弱乖顺越看越顺眼。
　　再看向旁边两个吵吵嚷嚷的皇子，眉目间竟生出一瞬厌烦。
　　片刻后，他收了心绪，沉声道：
　　“好了，别吵了，便依璃儿之言。”
　　主持僧人立即领命。
　　果然，不多时便有太监急匆匆来报：
　　“陛下！井冰已化！”
　　殿中一阵轻松的喘息声。
　　楚翎帝再看向楚璃，声音已难得柔和：
　　“璃儿……以后遇事，毋须再如此含忍。今日的处置，很好。”
　　楚璃垂下眼帘，像被夸得有些不知所措，又像是把某些不愿被人察觉的回忆重新压回心底。
　　陆云裳站在她身侧，看得更清楚。
　　她悄悄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楚璃的手背。
　　那一下温柔得像将她从一片寒冰里捞出来。
　　楚璃微微一颤，抬眼看向陆云裳，眼中那点柔软被悄悄牵了出来。
　　陆云裳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楚璃唇角慢慢弯起，像一线刚化开的春水，柔里带着属于她的深藏锋芒：
　　“阿裳，我早说过……我不是只会躲在你身后的人。”
　　她轻声，却笃定。
　　也骄傲。
　　太后见状也跟着开口：“那便请寺中僧人尽快取了净水，莫误了祭礼。”
　　寺中僧人忙应声而去。
　　楚玥忽然抬头，看向陆云裳的方向，视线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落在陆云裳侧边楚璃的身上，再掠过两人之间空隙不大的距离。
　　陆云裳心里微动，却神色如常。
　　楚璃察觉到楚玥的目光，像被踩了尾巴似的一颤，下意识又往陆云裳那边靠了半寸。她动作轻巧，却带着几分本能的防备。
　　陆云裳抬手，像是随意整了整楚璃的袖口，以此遮住她的动作，让旁人看不真切。
　　大殿内的人继续议论冻井之事，唯有这几秒的三人对望，暗潮无声，却比冬夜更冰更寒。
　　楚玥最终移开目光，似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确认，只在众人听不见的地方轻轻吐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静安寺的小插曲如风雪里的一点涟漪, 很快便被大雪覆盖。因雪势太大，众人不敢多留，祈福一毕便启程返京。
　　山道被厚雪压得安静, 车马辚辚而行。原是两个时辰的路, 愣是被拖成了四个。
　　天色未完全暗下，却也沉了半分。
　　陆云裳放心不下楚璃，依旧与她同乘一车。
　　陆云裳不放心楚璃, 依旧同来时般跟楚璃同乘一辆马车。
　　车厢内暖炉生着, 熏得人心都暖了几分。
　　楚璃窝在软垫上，食指在炉盖上来回描着纹路, 陆云裳看了一会儿，轻轻侧过头：“一路不吭声，是在烦什么？”
　　楚璃被唤得回神，抬眼看她：“我表情看着……有那么明显吗？”
　　“嗯。”陆云裳慢条斯理地答，“你一路都没吵我。”
　　楚璃立刻坐直：“我平日哪里有——”
　　话说到一半，却正好撞上陆云裳似笑非笑的一眼。她立刻像被捏住尾巴的小猫似的悻悻收声, 轻咳一声, 小小声地补道：
　　“……阿裳可是觉得我平日太聒噪了。”
　　陆云裳没接茬, 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像被软毛蹭过心尖。她伸手替楚璃掖了掖披风的角，声音柔下来：“是在想楚玥殿下替我们解围的事？”
　　楚璃的手指在炉盖上顿住,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慢慢抬起眼，看向陆云裳，眼里像被炉火映亮了：“阿裳……”
　　她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暖得几乎能融掉外头的雪。
　　“今日寺里……那个女子，你觉得, 她……真的喜欢皇姐吗？”
　　陆云裳愣了片刻：“原来你一直在想这个？”
　　楚璃没回答，只是整个人往她怀里蹭了蹭，把额头贴在她胸前，声音闷闷的：“嗯。我在想……她顿了顿，像猫抓似的，用指尖揪了揪陆云裳的衣襟，“不过幸好，你和皇姐姐不一样。”
　　陆云裳低头看她：“不像她那样，把人挡在心门外？”
　　“嗯。”楚璃抬眼望她，眼底湿漉漉的，“看到她，总会想到从前的我，说放弃、说忘记，说得漂亮，做得糟糕。”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贴得更紧了些，声音轻得像只怕，她一动就会把这份温度弄散：
　　“每次逼自己远离你……可每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又会重新喜欢上你，我就知道，此生非你不可了。”
　　说罢，她在陆云裳心口处蹭了蹭，陆云裳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楚璃黏人的举动，可这一句“此生非你不可”，像是直接撞进了心口最深的一处软骨，闷得她呼吸都轻了半分。
　　楚璃在她心口轻轻蹭着，带着毫不掩饰的依恋。那触感太过明目张胆，像只软乎乎的小兽，偏偏一句话就能把人心咬得麻软。
　　陆云裳伸手按住她的后颈，让她别再乱蹭，却没真用力。
　　“楚璃。”
　　她叫她的名字很轻，却带着一丝难得的低哑，像是心绪被撩得乱了。
　　陆云裳与她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在半寸间：“那我是不是该告诉你——”
　　她抬手，替楚璃将披风往上掖了些，语声低柔：“我每次见到你，都忍不住再喜欢你一点。”
　　楚璃耳尖瞬间红了，低声嘟囔：“阿裳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陆云裳含笑：“这些话……还是阿璃教的。”
　　楚璃被她逼得不得不后仰，但刚动了一寸，陆云裳就伸手勾住她的衣袖，把她轻轻拉回来。
　　车外却突然乱成一团，呼喝声、马蹄声、踩雪声混成一片。
　　楚璃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前方阵仗不小，隐约有皇子们的争执声随风而来。
　　陆云裳抬手挑起一角车帘，寒风卷着雪尘扑进来，她的神色也随之冷了三分：“看来他们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争权势。”
　　她语气很淡，却透着对皇子们这一贯脾性的不以为然。
　　楚璃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扣着陆云裳的掌心，像是不安，又像是想把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她刚要唤一声“阿裳”——
　　前方声浪骤然更大。
　　“——六弟！”
　　大皇子的声音掺着怒意，沉沉压雪而来，“你若再搅扰不休，父皇听见了必不悦！”
　　紧接着便是六皇子毫不相让的反击，声线冷硬，带着一如既往的锋芒：“大哥也知道怕父皇？方才在大殿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怎么倒是不怕了？”
　　雪地被马蹄踏得噼里啪啦，混乱中还能听见侍卫们焦急劝阻的声音：
　　“殿下息怒——”
　　“车轮陷得深，需先挪队伍才好起车！”
　　大皇子火气翻涌，几乎要压不住：“若非你的人硬挤在前，我的马车岂会陷进雪里？！”
　　六皇子冷笑一声：“大哥的车重、护卫多，是天下皆知。你让别人让路也得看看地方，可别把自己摔进雪堆里，还怪别人碍事。”
　　“你——！”
　　“够了。”
　　“让开。”
　　两位皇子的声音几乎同时压过对方，像是连风雪都拦不住的火药味。
　　车道狭窄，两队人马谁都不愿退后一步。大皇子的人坚持“按身份先行”，六皇子的人反驳“按陷车先救”，双方僵在原地，谁都不肯让。
　　陆云裳收回视线，放下帘角，眼底恢复平日的淡冷：“雪大路窄，这时候还想着算计彼此……回去怕是还要吵。”
　　楚弘第一眼瞧见那车窗内先后探出的两个身影，想到寺中楚璃出的风头，脸色骤然一沉，眸中阴霾凝聚，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看着那扇迅速合拢的车窗，从鼻间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抬高声音，刻意让所有人听见：
　　“你此番随驾，职责是照拂诸位后宫贵人吧？怎么如今瞧着，倒像是……成了专侍奉某一位的‘私婢’了？”
　　他方才与楚昱争执不下，一腔邪火正无处发泄，此刻眼见陆云裳与楚璃同车，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什么避嫌、什么体统，此刻都被他抛在脑后，只想寻个由头，将那份在楚翎帝面前不得不压下的憋闷，尽数泼溅出去。
　　他一勒缰绳，□□马匹向前几步，正正停在楚璃的马车旁，“陆云裳，我看你这般坐在四妹妹的车里，只怕还将自己当成了她的贴身宫婢罢？”
　　此言一出，几个随扈脸色微变。
　　楚璃眉心轻蹙，还未说话，陆云裳却先一步下车，动作恭谨得挑不出任何错处。
　　她拢袖行礼，声音清沉含柔，既像认错又像轻飘飘落下一片雪：
　　“殿下责问得是，臣女无话可辩。”
　　楚弘冷笑，以为她怯了。
　　但下一瞬，陆云裳垂眸退了一步，恭敬道：“陆某本该照看诸位女眷，只是今日圣人让六殿下临事主持、调度随行之务，六皇子命陆某协同左右，陆某自不敢违命。”
　　此话一出，楚昱脸色骤变：“我——”
　　楚弘冷冷眯眼：“六弟，你命她协同？”
　　楚昱被堵得说不出话。他确实让陆云裳协助处理随行事宜——可那是因为她行事迅捷、处处得力。此刻陆云裳却借机把自己“推”了出去，让这锅稳稳扣到了楚昱头上。
　　楚弘看着六皇子，冷意更深：“六弟真是好威风。”
　　楚昱的脖颈隐隐发红，气息紧绷：“我从未命她待在楚璃的马车中，是她——”
　　话到一半，他突然顿住。
　　楚璃自车内踏出半步，身姿端丽，眉眼间带着天家礼法熏养出的冷静。她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大皇兄，六皇弟，此事实非陆女官失礼。”
　　大皇子轻哼道：“四皇妹好大的面子，就连二皇妹都没有随行女官，你这便有了。”
　　楚璃抬眼，语态平稳又切中要害：“皇兄说笑了，只是妹妹近日身子不适，太医叮嘱需人近侍照看。途中突觉胸闷目晕，是皇妹唤了陆女官来扶。陆女官奉命行事，并无丝毫逾越。”
　　“可她替你……端茶倒水，总归不像女官该做的——”
　　楚璃截住他的话，语气更淡：“是我命她端的。我当时眼前发黑，连水都拿不稳，皇兄难道要她袖手旁观，只因为身份‘不该’做？”
　　陆云裳恰好抬眼，眼神澄澈又乖顺，像是一心做事，却无意被殃及的下官。
　　大皇子被楚璃的话堵住——再往下说，便是让众人觉得他与楚璃生了嫌隙，故意让陆云裳远离楚璃？
　　这话谁敢接？
　　见楚弘吃瘪，楚昱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憋着笑。
　　而楚弘见状已经冷笑起来：“六弟，你倒是长能耐了。”
　　六皇子听得爽快，当即补刀：“大哥，你总不会觉得四妹的身子不如你的体面重要吧？”
　　楚弘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空气在寒风中冷得裂了缝。
　　楚玥坐在马车里，指尖轻轻掀起车窗帘一角，将外头的动静尽收眼底。陆云裳与楚璃那番“顺手为之”的言语往来，她险些没绷住唇角，忙借着垂眸整理袖口的动作，将那一丝几欲逸出的笑意压了下去——这挑拨的工夫，真是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待外头声浪稍歇，她方抬手，示意侍女打起车帘，自己则不急不缓地探身而出。山风拂过她的鬓发，她抬眼望向人群中心，目光清凌凌地扫过楚弘，最后落在那被围住的楚璃身上。
　　“皇兄，”她开口，声音并不高，恰好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见，“这是发生了何事，怎的都聚在此处？”
　　她顿了顿，向前轻移半步，视线掠过众人，望向那蜿蜒狭窄的山道，语气里添了三分恰到好处的忧色。
　　“此处山道狭窄，若耽搁久了……只怕要耽误圣驾前行。”
　　楚弘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刻出现，更没料到她一开口便是这般四两拨千斤。他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目光闪烁了一下，才扯出个笑：“二皇妹，你怎的也过来了？”
　　楚玥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无可指摘的弧度，仿佛只是随口应答：“方才正陪父皇对弈，听得后面喧嚷，父皇便吩咐我来瞧一眼，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眼波微转，重新看向被围在中间的楚璃，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询。
　　“这一看……莫不是四皇妹，一时不慎，惹了什么麻烦？”
　　陆云裳见楚玥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自己与楚璃的方向，便敛了神色，上前半步，向楚玥盈盈一礼，姿态恭谨而从容。
　　“回二公主，原是桩微末小事，没成想竟惊动了诸位殿下。”
　　她声线清柔，却抢在楚弘与楚昱开口前，不疾不徐地将方才马车陷雪、楚璃病情、乃至争执的始末，向楚玥清晰地复述了一遍。言辞间，只述事实，并无偏颇，却将其中关窍点得明明白白。
　　楚玥静静听完，眼波微动，转而看向一旁神色已露不安的楚弘与楚昱，声线平稳如常：
　　“皇兄，六弟，日头又偏了一刻。这山间风起，只会愈发寒重。若因这点争执误了行程，坏了吉时……”
　　她略作停顿，方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分不必言明的深意。
　　“父皇若是知晓，怕是会不悦的。既如陆云裳所言，只是意外，何必将这点小事，闹到御前呢？”
　　楚弘一听“父皇不悦”四字，面上的急躁顷刻凝固，喉头动了动，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昱更是反应极快，立刻接口，脸上堆起笑：“二皇姐说得是！都是小事，都是小事！一切等回京再说，回京再说！”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兄弟，此刻竟异口同声，默契得仿佛从未吵过。


第69章 
　　风卷着碎雪, 掠过朱轮华盖的车队。侍卫们呵着白气搬动车轮、铲扫积雪，不多时，车道便已疏通, 两位皇子各自登车, 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道旁几名低阶官员垂手侍立，只余光瞥见雪地上两道纤细的身影, 一道着杏子黄缕金斗篷, 一道裹莲青缎面鹤氅，在漫天素白中静立如画。
　　楚玥指尖拢了拢风毛兜帽, 正要举步。
　　“殿下。”
　　清凌凌一声唤，不高，却穿风透雪而来。
　　陆云裳自那辆无纹无饰的青幄车旁转出，积雪在她缎面绣鞋下发出簌簌轻响。行至三步外，她敛衽为礼，“方才之事, 多谢殿下。”
　　楚玥立在雪中, 神色是一贯的平静雍容, 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信口一提，只淡淡道：“不过是顺着事理说话，算不得什么帮忙。”
　　她语气疏离, 像是刻意将话题止在这里。
　　陆云裳却并未退开, 反而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话音依旧恭谨：“臣女所指，并非方才车前之事。”
　　楚玥这才转过身来。
　　风雪映在她的眼底, 却未添半分暖色。
　　陆云裳继续道：“臣女所指，是今日在寺中之事。若非殿下暗中周全, 臣女与楚璃殿下怕是难以脱身。”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清晰。她深知此事，迂回试探反易落入被动，不若将话挑明三分，以退为进，堂堂正正递出一记明牌。
　　楚玥缓缓转过身来，细雪沾在她睫上，又轻轻化开。
　　她偏了偏头，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疑惑：“寺中？陆女官是不是记错了什么？今日本宫一直在太后跟前抄经，并未去过他处。”
　　说着，她微微笑了笑，那笑意像雪光一样清浅，不达眼底：
　　“况且......皇妹自有宫人随侍，又怎会需要旁人相助才能‘脱身’呢？”不远处，两名内侍正躬身清道，动作刻意放得又轻又缓，竖起的耳朵却将这边每一缕声息都收入心底。
　　陆云裳静静听完，并未反驳，只顺着她的话低声应道：“是臣女记岔了。”
　　“雪天路滑，陆女官仔细脚下。”她顿了顿，她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袖口金线绣的缠枝梅纹，“乐清宫后园那几株老茶梅，最是畏寒。明日申时三刻，花匠该去暖阁取温水浇灌了——你若有心赏梅，那时来，正好。”
　　陆云裳心中雪亮。申时三刻，日影西斜，宫人换值，正是各处守备最易松懈的时辰。乐清宫后园有暖阁可避风雪，更兼“茶梅”与“察没”谐音，暗指此事需察而不宣、没于无声。
　　“臣女知道了。”她敛衽再拜，语气恭谨如常，只在起身时极快地说了一句：“定不负殿下爱梅之心。”楚玥点到为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被雪色吞没。
　　楚玥眼睫微动，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转身离去，杏子黄的斗篷在漫天素白中渐行渐远，终与雪色融为一体。
　　陆云裳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直至完全不见，方才回身登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积雪，发出绵长的吱呀声。车内炭火融融，她却觉得背脊隐隐生寒，仿佛方才楚玥那一眼的余温，还未散尽。
　　她刚坐稳，披风尚未来得及解下，便对上了楚璃探究的目光。
　　“阿裳。”楚璃压低声音，轻声问道：“方才皇姐说了什么？”
　　陆云裳顿了顿，没有立刻开口，只抬手把帘角压紧，隔绝了外头的风雪，这才缓声道：“楚玥殿下约我，回宫后去一趟乐清宫。”
　　楚璃一怔，眉心不自觉蹙起：“她找你？”
　　“嗯。”陆云裳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多半是有别的事，要我帮忙。”
　　楚璃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她：“是不是……和今日寺里的事有关？”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只道：“那件事，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于我却是个欠下的人情。”
　　她说到这里，唇角轻轻一抿，语气低了几分：“也是把柄。”
　　楚璃却仍有些不安，指尖不自觉收紧：“那我陪你一起去。”
　　陆云裳失笑，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你去做什么？”
　　“给你壮胆。”楚璃理直气壮，“万一她欺负你——”
　　“她若真要欺负我，”陆云裳打断她，语气淡淡，“你在不在都一样。”
　　楚璃被噎了一下，却仍不死心，凑近她，小声道：“那我就在宫门外等你。”
　　陆云裳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固执的模样，心头一软，失笑低低应了一声道：“好。”
　　车外雪声渐缓，而楚璃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另一头，文姑替楚玥解下斗篷，动作仍是一贯的轻缓。静默了片刻，她终是低声开口，话音里带着几分犹豫：“殿下……”
　　楚玥抬眸，看了她一眼。
　　文姑斟酌着语气：“今日雪中之事，您为陆女官与璃殿下开口，已是破了例。如今又特意让陆女官回宫后入乐清宫，未免让人多想。”
　　“本宫自有分寸。”楚玥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静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这句话找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此事既已牵扯到我，便不能当作未发生。”
　　文姑垂手静立了良久，终是低声应道：“殿下思虑周全，是老奴僭越了。”
　　楚玥没有再接话，只微微阖上眼。
　　......
　　第二日申时，天色尚亮，日影斜斜地铺在雪地上。
　　陆云裳如约来到乐清宫。宫门静掩，并不张扬，檐下积雪初融，水珠断断续续坠下，在青石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四下静得只有这滴答之声。
　　她方踏入前庭，便见楚玥已立在廊下。未戴珠冠，只松松挽着髻，身上一袭素青外氅，神情是一贯的淡。
　　“殿下万安。”
　　陆云裳敛衽行礼。
　　楚玥略一颔首，转身向里走去，声音平静无波：
　　“随本宫进来。”
　　入二人入了内殿，楚玥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清透：
　　“都下去罢。”
　　宫人内侍皆垂首敛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合拢，外间的风声顿时远了，只余香炉中一线青烟缓缓升起。
　　偌大的乐清宫，顷刻只剩她们二人。
　　陆云裳并未绕弯子，站定后便开口，语气清晰而稳：“殿下昨日雪中相约，此刻又屏退左右，想来并非只为与臣女闲叙旧事。”
　　楚玥沉默了一瞬，像是要透过此刻的她，望见当年那个尚未及笄的少女。半晌，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漾开几分复杂的怅惘：
　　“陆云裳，你果然还是一如往日，聪敏如故。”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语，“……当年和亲之事，你心中可曾怨我，未曾替你周旋？”
　　这话问得突兀，陆云裳指尖几不可察地一蜷。
　　楚玥却并未等她回答，只是侧过脸，望着窗外将融未融的残雪，又轻轻补了一句，话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自嘲的叹息：
　　“本宫有时候会想，若那时将你留在身边……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陆云裳迎着那目光，并不退避：“若殿下有何事需臣女去做，不妨直言。”
　　话说得极坦荡，既不显得卑微，也未失了臣子的分寸。
　　楚玥沉默了一瞬，像是在重新审视她。
　　半晌，她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陆云裳，你倒是比我想得更干脆。”
　　“臣女不敢。”陆云裳语气平平，“只是明白，殿下不会无缘无故见我。”
　　楚玥缓步走到窗前，抬手拨了拨半开的窗扇。外头天光斜斜地漏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利落的明暗交界，将那份雍容衬出几分冷清的棱角。
　　“若我说——”
　　她背对着陆云裳，语声不疾不徐，“今日叫你来，是想确认一件事。”
　　陆云裳静静听着。
　　楚玥看着她，眸色深了几分：“你与楚璃——”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却只是淡淡道：“你打算走到哪一步？”
　　殿内一静。
　　陆云裳的背脊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很快放松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殿下想听真话，还是想听一个对您有利的答案？”
　　楚玥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光。
　　“你说呢？”
　　陆云裳迎着她的目光，“真话？”
　　殿内静了许久。
　　香炉里那线青烟慢慢散开，又重新聚拢，像一场无声的试探。
　　陆云裳垂着眼，似是在思量楚玥方才那句话。她的神色平静，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收紧，又松开。
　　半晌，她抬起头。
　　这一回，她没有回避，也没有敷衍。
　　“殿下方才问我，与楚璃要走到哪一步。”
　　陆云裳语气不疾不徐，却比先前更坦然，“臣女想了想，若再避而不答，反倒显得心虚。”
　　她抬眸直视楚玥，声音清晰而稳：“我不会退。”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落子入盘，干脆利落。
　　楚玥的目光微微一顿。
　　陆云裳却并未停下，反而像是顺势，将话推得更远了一步——
　　“既然如此，”她轻声道，“那这件事，于殿下而言，便也是一个把柄了。”
　　殿内气息一滞。
　　楚玥眼底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像冷水被投入一枚火星。
　　“你倒是主动。”
　　她语气淡淡，却听不出是褒是贬。
　　陆云裳微微一笑：“殿下既已看出来，我再遮掩，反倒显得不敬。”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只是——”
　　“殿下问我走到哪一步，我却忍不住想反问一句。”
　　楚玥抬眼看她。
　　陆云裳的目光清亮，毫不回避：“殿下与明殊，又打算走到哪一步？”
　　这一句问得极稳。
　　稳到不像试探，更像确认。
　　楚玥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
　　陆云裳继续道：“昨日寺中之事，殿下出面，并非临时起意。那位女子的言辞、态度、出现的时机，都太过巧合。”
　　她语气仍旧平静，却已将局势拆解得清清楚楚：“殿下关心的，恐怕不只是我与楚璃。”
　　“而是——她。”
　　“明殊。”
　　殿内忽然安静得可怕。
　　楚玥缓缓抬眸。
　　那一瞬，她的眼里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是温和的，也不是疏离的，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兴味。
　　像猎人终于遇见值得正视的对手。
　　“陆云裳。”
　　她缓缓开口，语调低缓，却暗藏锋刃，“你聪明的让本宫有些忌惮了。”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但是, 你既愿主动把把柄递到我手上——”
　　楚玥的话音在这里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转身缓步走回紫檀案前。伸手从暗格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纸色已泛出经年的微黄，封口火漆却完好如初, 只边缘略显圆润, 显然曾被人反复摩挲，却始终未拆。
　　她将信放在案上，却并未推过去。
　　“明殊。”她抬起眼帘, 声线是一贯的雍容平稳, 却字字清晰，“并非寻常寺中修行的女子。”
　　陆云裳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这名字她心中早有揣测, 只是听楚玥提及，她面上依旧不露声色，只将背脊挺得更直些，像是静候下文的姿态。
　　“她姓江。”
　　楚玥看着她，语气不疾不徐，“是江南巡盐御史江怀瑾之女。”
　　殿内寂寂, 只有更漏声, 滴答, 滴答，似在陆云裳心上无声炸开，她刻意去寻之人竟然在楚玥的保护之下？那前世？
　　陆云裳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沉, 又迅速恢复如常, 只低声应道：“江怀瑾……可是三年前因江南盐税亏空，在押解进京途中暴毙的那位？”
　　“正是。”楚玥颔首，指尖在信笺上轻轻一点, “对外皆称是畏罪自尽，可盐税账目, 从头到尾，没有一笔能对上。”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霜雪似的冷：
　　“偏巧，这桩案子最后落在了大皇兄的人手里。”
　　话至此，已无需再说得更明。
　　陆云裳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低声道：“所以……明殊姑娘，是殿下有意安置在静安寺中的关键之人？”
　　楚玥并未回答陆云裳，而是她抬手，指尖在那封信上轻轻一点：“江怀瑾死后，江南盐政便被彻底‘梳理’了一遍。旧账被抹，新账被遮，想从明面上翻案，几乎不可能。”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更漏声不紧不慢地滴着。
　　陆云裳缓缓吁出一口气，抬眸看向楚玥，沉声道：“所以，殿下是想让臣女去江南。”
　　楚玥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不错。”她道，“你身份合适，行事谨慎，又与此案本就有关联。若换作旁人，要么太显眼，要么太容易被盯上。”
　　她转身，从案后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文书，放在桌面上：“宫中今岁要为内廷与宗室采办春夏绸缎，名目正当，往来江南也合情理。”她抬眸，语气平淡，“本宫需遣一名信得过、通账目、又不至招眼的女官，南下核验采买，登记造册。”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她终于明白，为何楚玥会在寺中出面，为何会在车前拦下争执，又为何偏偏选中自己。
　　这是一步阳谋。
　　她既欠了楚玥的人情，又握着楚玥忌惮的“把柄”；她若不去，楚玥有的是办法让她不得不去。
　　陆云裳垂眸，脑中却已飞快地将这盘棋推演了一遍。
　　采买为明，查案为暗；
　　她既能顺理成章下江南，又能接触盐务旧档；
　　而明殊的身份，一旦被她坐实，便是直指大皇子的刀，楚玥提的要求与她的谋算不谋而合，倒也算是一步好棋。
　　“殿下就不怕，”陆云裳抬起眼，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臣女查到深处，反而失手，打草惊蛇？”
　　楚玥轻轻一笑，那笑意冷而锋利：“我怕的，从来不是你失手。”
　　她缓步走近，声音低了下来：“我怕的，是你不敢下手。”
　　她停了一瞬，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自然，若你真失败了——”
　　陆云裳抬眼接道：“我与您皇妹，便都会成为昭宁殿下手中的另一步棋。”
　　楚玥轻轻一笑：“你果然听得懂。”
　　两人对视片刻。
　　陆云裳忽然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裙裾纹丝未动。
　　“此事，”她抬起头，一字一字道，“臣女愿接。”
　　楚玥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
　　“不过，”陆云裳抬头，目光清明，“臣女有一个条件。”
　　楚玥似乎并不意外，竟轻轻笑了：“讲。”
　　“此行随从，皆由臣女自定。”陆云裳话音平稳，却字字沉凝，“臣女不愿有去无回，身侧总需几个，真正能生死相托之人。”
　　楚玥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看着陆云裳，似是探究，良久，她才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
　　“允你。”
　　她站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克制：“三日后，我会替你把差事递上去。”
　　“陆云裳——”她道，“江南水深，自当珍重。”
　　而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是提醒，又有几分是警告，连她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
　　殿门外，夕阳西斜，朱红的廊柱一半浸在暖金色的余晖里，一半已没入沉沉的暗影。
　　楚璃立在宫门一侧的阴影中，银朱色披风几乎要与暮色融为一体。银朱色披风长及脚踝，双手松松拢在袖中，已然等了许久，目光掠向紧闭的殿门，眉心始终未曾舒展开。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陆云裳自内而出，步伐依旧从容，神色却比来时更沉静几分。
　　几乎是门开的瞬间，楚璃便察觉到了她的身影。未等陆云裳下阶，她已提步迎了上去，脚步落在薄薄的雪水上，又轻又急，披风在身后荡开一道柔软的弧。
　　“阿裳。”
　　陆云裳抬眼看见她，心口那点悬着的气终于无声地松了。她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左右一扫，廊下并无人守着，但这终究是乐清宫门前，依旧是规矩的朝楚璃行了一礼。
　　起身时，唇角仍旧是没忍住很轻地扬了起来，那笑意很浅，却柔柔地漾进眼底：
　　“公主殿下这般尊贵，怎么亲自站在风口里等人？”她声音放得轻软，带一点玩笑般的埋怨，“若叫人瞧见了，怕要怪我不知规矩了。”
　　楚璃却并未接她这句打趣。
　　她站定在陆云裳面前，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神色是少见的凝重。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安静得过分，像是想从她的神色里提前窥出几分端倪。
　　“她找你，说了什么？”
　　楚璃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彼此可闻。
　　陆云裳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摇，并非否认，而是带着一种“此处不宜多言”的警示。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楚璃的手背，语气放柔了些：“先回去，到你殿里，我再同你细说。”
　　楚璃盯着她看了一瞬，她没再多问，只将那只被按住的手翻转过来，轻轻回握了陆云裳的手指。
　　“好。”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朝外走去。陆云裳稍后半步，楚璃在前引路，中间隔着约莫半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过分亲近。
　　待回到静琬殿，楚璃抬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两名心腹守在殿外。殿门合上，内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楚璃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走到门边，亲手将门扉又推了推，确认合拢严实，这才回身，目光直直落在陆云裳身上。
　　“现在可以说了。”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明显的紧绷，像是一路忍到此刻。
　　陆云裳被她看得轻轻摇头，眼底却透出一点无奈。她先抬手替楚璃解了披风的系带，将银朱色的外氅搭在屏风上，又转身脱了自己的莲青色鹤氅，这才回身，语调刻意放得平缓：
　　“楚玥殿下，要我去一趟江南。”
　　楚璃一怔：“江南？”
　　“嗯。”陆云裳点头，走到她身侧，声音放得更低，“宫中要采办今春的绸缎，名目是现成的。她要我随行照看账目，大约……得亲自去一趟。”
　　她话还没说完，楚璃的眉心已然皱起。
　　“江南那么远。”楚璃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一点，“从京中过去，山高水远，光是路上就要耗上数月。”
　　陆云裳垂眸算了算，手掌轻轻覆上楚璃微凉的手背，指尖安抚般地摩挲了一下：“顺利的话，来回不过半年。”
　　“半年？！”
　　楚璃几乎是霍然起身，椅子在青石地面上划出短促的一声响。她顾不得仪态，也忘了压低声音，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不准去。”
　　陆云裳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她。
　　楚璃站在她面前，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促，像是被这句话一下子点燃了心底最不可触碰的角落。她往前逼近一步，双手按在陆云裳肩侧的椅背上，将人无声地困在原处。
　　“我不准你走。”
　　她语气很硬，带着一点毫不讲理的执拗，“什么采买布匹，宫里多的是人，凭什么非要你去？”
　　陆云裳张了张口，话音未出，楚璃的拇指已抚上她的下唇，很轻地按了按，阻止她出声。
　　“大半年。”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越想越气，“你走了，大半年我见不到你，写信要多久才能到？万一路上出事——”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顿住了，像是被自己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惊到，呼吸都乱了一瞬。原本轻抚的手滑到陆云裳颈后，指尖眷恋地摩挲着那处温热的肌肤，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我会疯的，阿裳。没有你在身边，我睡不着……宫里那么冷，那么安静，你让我怎么熬？”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微微发紧，她放软声音，试图去碰楚璃紧绷的手背：“楚璃，别这样……”
　　“我偏要。”楚璃一把抓住她探过来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里急促而不稳的跳动。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陆云裳的，语气甚至带了点委屈，“我不想你走。”
　　陆云裳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楚璃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将楚璃揽过来，指尖从她腕上移到她背后，轻轻按着，把人带进怀里。楚璃一开始还僵着，下一瞬却像是终于找到依靠，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有些乱。
　　陆云裳低头，唇几乎贴着她的鬓角，声音放得极轻：“好了，别气了。”
　　楚璃却不依，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闷闷地开口：“你要走，我就这样抱着，抱到天黑，抱到天明……看你怎么出这个门。”
　　陆云裳失笑，抬手抚着她的后颈，拇指轻轻按揉，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你这是做什么，像个不讲理的孩子。”
　　“我本来就不想同你讲理。”楚璃闷声道，抬起脸，眼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目光却执拗地锁着她，“你若执意要去，那我也要跟着去。”
　　陆云裳动作一顿：“怎又开始说气话了？”
　　“我没说气话。”她仰起脸，忽然凑近，在陆云裳唇角很轻地啄了一下，又迅速退开一点，鼻尖几乎相抵，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甜软的威胁：“你一个人去那么远，我怎么可能放心？我得跟着，看着你，守着你……不然，我会很难过，难过得吃不下也睡不着。你舍得吗，阿裳？”
　　陆云裳呼吸微滞，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眼尾轻轻抹了一下，轻轻含住楚璃的下唇，很温柔地吮了一下，才退开些许，哑声道：“江南路远，你身份特殊，哪能说去就去。”
　　楚璃听着陆云裳的语气，整个人又往陆云裳怀里贴近了些，几乎是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脸颊依赖地蹭了蹭她的颈窝：“我去求父皇，总能有法子。”
　　陆云裳被她这般黏着，连退一步都做不到，只能托着她的肩，将人稍稍分开些距离，低头看进她眼里，语气认真了几分：“璃儿，江南……未必太平。”
　　“我知道。”楚璃咬着下唇，指尖却悄悄绕上陆云裳的一缕发丝，轻轻缠着，“可我更知道，你这一走，我要等你大半年。”她说着整个人又依偎进陆云裳怀里，侧脸贴着她心口，听着那平稳的跳动，闷声道：“我不想等。一天、一刻都不想。”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二日一早, 乐清宫内静得出奇。
　　窗外雪光映入殿中，案几上的折子被映得发白。楚玥端坐案后，指尖缓缓掀开那份名单, 一行一行看下去, 神色始终平淡。
　　直到——
　　她的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住。
　　楚玥指尖一顿，随即抬眸，视线如刀般落在陆云裳身上,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楚璃？”
　　她念出这两个字, 语调极轻，却偏生带着刺骨的凉意。
　　“这便是你拟定的随从？”
　　楚玥目光微敛, 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还是说——”
　　她指腹在名单上轻轻一敲，声音低而清晰：“生死相托之人？”
　　殿内空气仿佛骤然一紧。
　　陆云裳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微僵，耳根却不争气地热了起来。她垂眸一瞬，又很快稳住神色，行了一礼, 却没立刻答话。
　　昨夜的情形猝不及防地浮上心头。
　　楚璃紧紧拽着她的衣袖, 指节用力到泛白, 非要缠着她说个明白，面上看着虽凶狠，可紧紧环抱她的双臂却在轻颤, 陆云裳便知道那是楚璃是真的害怕她走。
　　她本不打算让楚璃同去。
　　江南路远, 查案凶险，本就不是适合她的地方。
　　可整整一夜，被那执拗的依赖缠得脱身不得, 又被那份毫不遮掩的慌乱搅得心烦意乱，使得她只能软声应下。
　　毕竟如今宫中暗流汹涌, 大皇子与六皇子明争暗斗不断，楚玥更是步步为营，半分也错不得。而自己此去江南，短则数月，长则经年……留楚璃一人在京，确实让她心头难安，若能与楚璃同行，自己也好安心。
　　权衡再三，这才在名单上添了那个名字。
　　只是此刻，被楚玥这样直白地点破，饶是脸皮厚，也知道自己这一步，确实逾矩了。
　　陆云裳静默片刻，终是抬首，声音依旧克制平稳，却比往日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坦然：
　　“殿下命臣南下，所查乃人命、盐务，本就非太平之行。”
　　“楚璃若在身侧，”她稍顿，语气低缓而清晰，“对臣而言，确实更能定心。”
　　楚玥眼睫微眯，唇边那抹冷笑未散，反而更深：“定心？”
　　她缓缓起身，走到案前，目光垂落，带着审视的意味。
　　“这究竟是公事所需，还是你的私心？”
　　陆云裳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静如古井。她略微抬眸，只低声道：“回殿下，于公于私，皆有考量。”
　　她深知这回答未必能让楚玥全然满意，却恰是此刻最稳妥、也最真实的应对。
　　殿内静了片刻。
　　良久，楚玥才极轻地呵出一声，分不清是嘲是叹：“陆大人……倒是坦荡。”
　　她重新垂眸，视线落回那页名录，指尖轻轻点在“楚璃”二字上，“只是，”楚玥的声音很淡，像雪落在窗纸上，“把她带出京城，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陆云裳微微低头，声音沉稳如旧：“臣明白。”
　　“既然明白，”楚玥倏然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她，“却还敢把她写上这名单。”
　　她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陆云裳，你当真是......你这是把自己的软肋，亲手送到我面前。”
　　陆云裳心头一紧，却仍旧应道：“臣知晓。”
　　楚玥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的寒意渐次褪去，反倒浮起一层极浅的、几不可察的满意。她没有再多言，只将那名册合上，往手边一搁。
　　“好了，”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透着几分尘埃落定的倦意，“你先回去吧。行程安排，过几日便会有人知会你。”
　　事情的发展，的确出乎陆云裳的意料。
　　让一位公主离京，本就是极难开禁之事，更何况是远赴江南那般千里之外。她原以为，即便楚玥应允，也少不得在御前多方斡旋，耗费时日，乃至付出相应的代价。
　　可仅仅过了两日，旨意便明发下来。
　　圣人不仅允了此行，还明明白白地将差事落在楚璃头上。以“统筹江南采买事宜”为名，名正言顺，体面非常。
　　接到旨意的那一刻，陆云裳立在檐下，看着宣旨太监远去的背影，方才真切地意识到：
　　楚玥在御前说话的分量，远比她所预想的，要重得多。
　　出行之日定在清晨。
　　天色尚是混沌的蟹壳青，宫门外已聚起一片井然的人影。车马静候，箱笼齐整，侍从往来穿梭，脚步与低语皆被晨雾吸附，只余下一种压着劲的忙碌。
　　楚璃身着便于远行的深色骑装，外披狐裘斗篷，站在队伍最前方，神情难得认真。她此次名义上是主事之人，身边自然跟着陆云裳这位“协助女官”，此外还有贺清清与姚澄二人随行，负责账册与采买名录。
　　护卫一共六名，皆佩刀在身，其中四男两女，皆是从内廷挑选出来的精干之人；侍女四名，内侍四名，一行共十八人。
　　不显声势，却该有的，一个不缺。
　　江南路远，但沿途皆有驿馆接应，补给早已安排妥当。乍一看，不过是一次寻常的采买差事，只有极少数人心里清楚，这一路，未必太平。
　　陆云裳正默然出神，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背上。
　　回头，便见楚玥立在不远处。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袭素青氅衣裹身，立在稀薄的晨雾里，神色淡淡，目光却长久地凝在那支即将远行的队伍上。待众人整备停当，她才不疾不徐，缓步上前。
　　楚玥行至近前，目光先落在楚璃身上。那一眼并不锐利，反带着些许罕见的温沉，像在看一个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妹妹。停驻片刻，她才将视线转向陆云裳。
　　“路远，”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送入对方耳中，“事也不会少。”
　　陆云裳垂首敛衽：“臣明白。”
　　楚玥几不可察地颔首，似是料定她会如此应答。这才又转向楚璃，语气比方才舒缓些许：“皇妹此行不必求快。若遇不明之处，宁可缓一步，多看三分。”
　　楚璃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起，绽出一个乖巧的笑：“皇姐放心，我记下了。”
　　话说得轻快，眸底却掠过一丝与她神情不符的警醒。楚玥静静看她片刻，目光自她利落的骑装扫过眉眼之间那点尚未褪尽的鲜活气，终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笑非笑，却很快收敛。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抬了抬手，示意启程。
　　车帘落下，车轮缓缓转动。
　　马蹄声在宫门前响起，一声声踏在青石路上，由近及远。楚玥站在原地，目送那支队伍离开，直到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
　　风拂过廊下，她的斗篷微微晃动。
　　楚玥这才垂下眼，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这一步棋，已经落下了。
　　......
　　车马缓缓驶出宫城，沿长街南行。待城门在身后合拢时，晨雾已散了大半，天色透出清冷的亮。
　　一出城门，天地骤然开阔。
　　官道笔直地伸向南边，道上的积雪被连日车马压得瓷实，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楚璃坐在前头的马车里，掀着帘子一角往外看，脸上是难得的安静，仿佛已将宫门前那些翻涌的情绪悉数按进了心底。
　　陆云裳骑马随在车侧，目光沉静地扫过前后，心下盘算着路程。今日原只计划赶至三十里外的驿馆，行程并不紧迫。
　　然而，队伍行进不足一刻钟，前方却忽然慢了下来。
　　领头的侍卫抬手示意停行，车马依次刹住，在官道上拖出一道断续的影子。
　　陆云裳微微蹙眉：“为何停下？”
　　话音未落，前方已传来喧嚷人声。
　　不似寻常避让，倒像是起了争执。
　　陆云裳已利落下马，快步上前。只见官道一侧，歪斜停着几辆破旧牛车，车上麻袋堆积，袋口松垮，隐约露出些粗布料子。几个衣衫单薄的百姓拦在路中，满脸焦灼，正与拦路的侍卫急急分辩。
　　“官爷行行好！”为首的是个脸膛冻得通红的中年汉子，“不是成心挡道，是车轴突然断了，实在挪不动啊！”
　　侍卫眉头紧锁：“官道之上岂容久滞？速速让开！”
　　那汉子急得连连搓手：“这冰天雪地，我们几个老弱，哪里抬得动这满车重物……”
　　正说着，一辆牛车后忽然探出个妇人的身影，怀里紧紧抱着个孩子。那孩子面色发青，正蜷在她怀中不住地咳嗽。
　　这一幕落进楚璃眼中，她原本要开口催促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陆云裳却已察觉到不对。她目光落在那些麻袋上，又扫了一眼牛车的车辙痕迹，痕迹太深，不像是自然断的。就在她思索之际，城门方向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人自后追了上来。
　　为首之人穿着半旧的官服，身后跟着几名衙役，远远便扬声喝道：“前头可是南下采买的宫中队伍？”
　　这一声喊，让原本喧闹的官道骤然一静。
　　楚璃心头一跳，下意识放下了车帘。
　　陆云裳却站在原地，神色不变，只淡淡回道：“正是。不知阁下何人？”
　　那人翻身下马，拱了拱手，笑得意味深长：“下官城外巡检，听闻有贵人出城，特来照应。”
　　他说话时，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楚璃的马车方向飘了一眼。
　　陆云裳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一笑：“原来是巡检大人，有劳。”
　　那巡检也不再客套，目光在牛车与宫中车马之间来回游走，语气看似殷勤，实则试探：“这几辆牛车挡了官道，下官正要清理，没想到竟惊扰了贵人。”
　　他说着，挥了挥手，示意衙役上前。
　　那几名百姓见状，脸色顿时变了，为首的汉子连忙挡在车前，声音发颤：“官爷！我们真不是有意拦路，车轴坏了，这才——”
　　“断了？”巡检冷笑一声，踱步上前，用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那歪斜的车轴，“断得可真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巡检随即一抬手, 语气倏然转缓，竟透出几分“体恤”之意：“罢了罢了，今日既是贵人大驾在此, 下官也不好叫场面太难堪, 多生事端。”
　　话音落下，原本已挽起袖口、迈步上前的几名衙役动作齐齐一滞，目光在巡检脸上扫了一眼, 又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随即心领神会，默不作声地向后退了半步, 重新垂手站定。
　　见众人识趣，巡检这才回身，对着陆云裳身后的马车深深一揖道：“公主殿下，官道这点小事，自有下官处置，必定料理干净, 不敢误了贵人正事。您看……是否这就启程？”
　　他说话时, 眼睛始终没往那几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百姓身上瞧, 目光倒是不着痕迹地，一次又一次，朝那辆垂着宫缎车帘的马车瞟去。那眼神里, 殷勤底下压着的, 分明是急不可耐的催促。
　　车帘一动，楚璃已探出半个身子，秀眉微蹙, 眼看便要开口。
　　陆云裳不动声色地抬臂，往前侧轻轻一挡, 肩背随之微微一斜，不着痕迹地将她又挡回车内。她再抬眼时，脸上神情已全然不同，方才的沉静褪去，换上一副温吞局促的模样，唇角牵起的笑意也显得生涩，仿佛是个不惯应对场面的内宫女官。
　　“巡检大人辛苦了。”她声音不高，语气轻柔，“既如此，我等便不多叨扰。”
　　话音落下，她甚至微微颔首，像是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巡检瞧她这般情态，紧绷的肩背顿时一松，脸上最后那点强装的殷勤也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轻松，连声应道：“应当的，应当的。”
　　他即刻转身，提高声音喝道：“都聋了？还不快把路给殿下让出来！”
　　衙役们这才上前，象征性地挪了挪牛车，又将散落的麻袋草草堆到路旁。那动作敷衍得很，显然并不打算当场处置。
　　为首的汉子几次张口，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话未出口，便被身旁的人死死拽住衣角，只能低头站着，脸色灰败，连眼睛都不敢再抬。
　　车马重新整队。
　　陆云裳翻身上马，动作依旧显得不太利落，甚至险些踩空，惹得一名衙役下意识伸手，又很快缩了回去。
　　她策马经过巡检身侧时，忽然轻声道了一句：“大人处事周全，京畿治安，想来一向清明。”
　　巡检脸上的笑容却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才连忙陪笑道：“女官谬赞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宫中车马的影子一消失在雪雾里，巡检脸上的恭顺便像是被人一把撕了下来。
　　“啧。”
　　他啐出一口浊气，转身时，眼底已换上了毫不掩饰的轻慢与不耐，方才那点恭敬早已荡然无存。
　　“还当是什么厉害人物。”巡检冷笑一声，抖了抖袖子，“不过是个走了点运道、攀上高枝儿的女人。”
　　一名京兆府官差凑上来，压低声音：“大人，那女的看着挺谨慎，会不会——”
　　“会不会是什么？”巡检不耐烦地截断他，语气讥诮，“你没瞧见？肩膀缩着，说话跟蚊子哼似的，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怯懦劲儿，藏都藏不住。无非是仗着在贵人跟前当差，出来装装样子罢了。”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这种宫里出来的女人，最会看碟下菜，也最怕沾惹是非。稍有点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
　　周围几个衙役听他这么说，绷紧的肩背顿时松了，脸上也浮起心照不宣的、带着些许猥琐的笑。
　　他说着，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习以为常的冷漠：“把人带走。车、货，一样不留。”
　　那几个一直缩在路边的百姓，直到此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为首的汉子“扑通”一声扑跪在雪泥里，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咚咚作响：“官爷！官爷您方才明明说了……”
　　“聒噪！”一个衙役抬脚就踹在他肩窝，将他踢得歪倒下去，“贵人？贵人早走了！还做梦呢？”
　　那妇人吓得连连倒退，死死搂着怀里孩子。孩子刚刚止住的咳喘，被这阵动静一惊，又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哭声尖利，刮在寒风里。
　　巡检早已背过身去，像是不耐再听这污糟动静，只从齿间冷冷掷出一句：
　　“都锁回去，慢慢问。该吐出来的，一个子儿也别想少。”
　　雪地上顿时响起一片推搡、喝骂与绝望的哭求声。
　　而此时此刻，南行的队伍已走出很远。
　　陆云裳坐在马背上，忽然轻轻闭了闭眼。
　　她几乎可以肯定，就在她们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那些人，必然已经换了一副嘴脸。
　　想到这里，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笑意却冷得很。
　　她轻轻一勒缰绳，让坐骑略缓了半步，与身后不远的姚澄并行。
　　“方才路边那几人，”她声音压得低，只送入姚澄耳中，“你可看清了？”
　　姚澄微微颔首，同样低声回道：“打扮是衙役模样，但气息步伐，不像寻常巡检司的人。”
　　陆云裳目光平视前方，语调平缓：“嗯。佩刀是制式，像是前年京兆府换装前的旧款。”
　　姚澄眉头倏然一紧。京兆府的官差，职权仅在京城之内，若无特令，绝无理由跑到这数十里外的官道上“巡查”。
　　“那巡检……”姚澄低声道。
　　“知情。”陆云裳冷静地接过话，“而且是在帮他们遮掩。”
　　她很快做出了判断。
　　猜测今日这场拦路，原本多半只是京兆府的人照旧行事，谁料撞上了宫中车队。巡检急急赶来，看似维持秩序，实则是怕事情闹大，惹出不该惹的人。
　　楚璃的出现，反倒打乱了他们的盘算。
　　陆云裳静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折返回去一趟。”
　　姚澄一怔：“现在？”
　　“嗯。”陆云裳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去看看那些人后来如何，尤其是那抱孩子的妇人。”
　　她略一停顿，声音又低了两分：“仔细些，别露了行迹。”
　　姚澄还未应声，一旁的贺清清已催马靠近，脸上透着不赞同：“我同你一道去。”
　　姚澄侧眸瞥她，忽地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惯常带着三分不正经：“可别。就你那骑马的本事，跟去是替我望风，还是给我添乱？”
　　贺清清被他一句话噎得眉梢倒竖：“姚澄！你这张嘴是拿砒霜浆洗过不成？你自己舔一下，不怕把自己毒死？”
　　“我这叫以毒攻毒，”姚澄煞有介事地点头，“专治你这瞎操心的毛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赶着话，倒把方才凝在队伍里的那股沉郁之气冲散了些许。
　　前头马车里，楚璃将后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在斗嘴的两人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回到陆云裳沉静的侧脸上，眼中带着些微迟疑。
　　陆云裳却神色如常，显然早已习惯，低声解释道：“她们平日便是这样，嘴上不饶人，感情却好。”
　　楚璃闻言，眼底那点忧虑才渐渐化开，轻轻“嗯”了一声。
　　那头，姚澄已敛了嬉笑神色，正色打断贺清清还未出口的反驳：“行了，再扯下去天都黑了。事不宜迟，我一个人脚程快。”
　　语毕，她不再多言，猛地一扯缰绳。马头调转，四蹄扬起一蓬雪尘，人已如离弦之箭，顺着来路疾驰而去，顷刻间便成了官道尽头一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她勒马靠拢时，脸上已无半分玩笑神色，眉眼冷肃，唇线抿得发白。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陆云裳身侧，声音低而急：“查清了。”
　　陆云裳心下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说。”
　　“我们前脚刚走，后脚那巡检就换了副面孔。”姚澄语速快而清晰，字字透着压不住的寒意，“京兆府的人当场扣了牛车，以‘货物来路不明，需彻查’为由，将那几户百姓全数围住，一个也不让走。”
　　贺清清脸色骤变，上前半步：“人呢？他们想怎样？”
　　“要么当场交钱‘赎’车货，”姚澄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要么，就‘请’回府衙‘协助调查’。”
　　她将“请”与“协助调查”几字咬得极重。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陆云裳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那对母子呢？”
　　“妇人护着孩子，被推搡倒地，手里的药罐也砸了。”姚澄的声音又低了两分，寒意却更甚，“孩子咳得厉害，脸都憋青了，哭都哭不出声。”
　　贺清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混账。”
　　马车内传来轻响。
　　楚璃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几人凝重的面色，最终落在陆云裳脸上。见她神色沉静如水，甚至近乎漠然，心头那点不安反而扩散开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云裳抬眸，与她视线相接。
　　只一瞬，她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行南下，身负皇命，明面上是采买，实则暗查盐案，绝不宜在京畿之地与官府公然冲突，徒惹是非，授人以柄。更何况——
　　即便此刻折返，当场揭穿，以那巡检的做派与京兆府的盘根错节，最多不过小惩大诫，罚俸了事。于那些人而言，不痛不痒，风声一过，照样横行乡里。
　　念头转定，陆云裳缓缓吐息，再开口时，声线已恢复了先前那份略带拘谨的温软：“是出了些事，殿下。”
　　楚璃心口一紧，却见她已勒转马头。
　　“折回去。”陆云裳道。
　　贺清清一怔：“现在回去？只怕人早已散了。”
　　“他们既敢做，必料定我们已走远。”陆云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此刻折返，正可杀个回马枪。”
　　姚澄眼中寒光一闪，已然会意。
　　楚璃虽未全然明白其中关窍，见几人神色，却也悄然坐直了身子。原本以为离了京城便是枯燥旅程，没想到，这路才刚启程，便已不太平起来。
　　再回到官道上时，果然如姚澄所言。
　　牛车被拦在路旁，麻袋散落一地，几个百姓被迫站在雪地里，缩着肩膀。京兆府的官差神色不耐，巡检负手立在一旁，正在不紧不慢地“讲道理”，陆云裳在离几人不远处，便让楚璃的马车停下，只跟姚澄两人出面。


第73章 
　　那巡检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上先是一瞬的错愕, 随即极快地被更深的笑意掩了过去，脚步一转，已迎了上来。见楚璃并未同行, 他语气便随意了几分, 带着点自以为看透的轻慢：“女官大人怎的又折回来了？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陆云裳稳稳下马，姿态与先前却判若两人。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怯色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疏离与冷意, 仿佛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
　　她甚至没有立刻理会巡检。
　　目光先越过他, 落在那几名被拦下的百姓身上——几张脸冻得发白，神情惊惶, 又不敢出声。随后，她的视线移向那几辆歪歪斜斜的牛车与散落的货物，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眼前的脏东西。
　　这一个细微的神情，却让巡检心里莫名一紧。
　　“方才走得急，没来得及细看。”陆云裳终于开口, 语气平淡,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如今再看，这官道上哭喊不断，乱成这样, 实在不成体统。”
　　“若是被些不长眼的看了去, 添油加醋，编排什么‘官道不宁、衙役欺民’的闲话，传回京中, 扰了圣人清静——”她顿了顿，唇角似笑非笑, “这个罪名，巡检大人担得起吗？”
　　巡检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
　　他怔怔看着眼前这名女官，只觉得背脊发凉。此刻的陆云裳，眉眼冷淡，说话不急不躁，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叫人心生忌惮。
　　原来如此。
　　他心中猛地一跳，原本那点轻视顿时散了大半。方才在公主车驾前，她低眉顺眼、言辞谦恭；一转身，离了主子的眼，便立刻换了副面孔，这才是宫里那些攀了高枝的人的真样子。
　　那巡检心里的警惕悄然提了上来，语气不自觉放低了几分，连笑都显得拘谨了些：“女官大人言重了，下官也是……也是按例行事。”
　　“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陆云裳打断了他。
　　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却向前走了半步，恰好站在巡检身侧。她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他一人听清，像是在随口闲谈，又像是不经意点破什么。
　　“差事难办，上下打点，哪里不需要银子？底下的人也要过日子，本官手下也有不少人……怎会不明白。”
　　巡检眼皮一跳，还未及松口气，便见她话锋缓缓一转。
　　“只是——”她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几名缩着肩膀的百姓，又淡淡收回，“这动静闹得太开了些。哭声、喊声，一路传得老远，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她顿了顿，语调依旧平稳：“殿下就在前头歇脚。若是被谁多嘴提上一句，说官道不静，沿途不太平……耽误了宫里的正事，怕是不好交代。”
　　话说到这里，已不必再明言。
　　巡检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褪去，喉结微微一动。
　　他听懂了，这位宫里来的女官，哪里是来管什么闲事？分明是嗅着味儿过来，嫌他们“吃独食”，把该递到她手里的那一份，漏了。
　　巡检闻言，脸上的阴沉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干笑两声，像是忽然听不懂了似的，语气重新变得圆滑：“女官大人言重了。下官不过是照章行事，哪有什么别的意思？方才那些话，也只是气急之下失了分寸。”
　　他说着，目光刻意避开陆云裳，转而望向远处的官道，像是急着把话题糊过去：“既然惊扰了贵人车驾，下官自当赔不是。路也已清了，人也会放行，女官大人尽可安心启程。”
　　陆云裳却没有顺着台阶下。
　　她静静站着，面色平淡，仿佛真的在衡量这番话值不值得信。片刻后，她轻声开口，语调不高，却句句落得极稳：
　　“巡检大人怕是误会了。我并非担心今日这条路。”
　　她微微一顿，目光缓缓落回巡检身上，似笑非笑：“我担心的，是往后这一路。毕竟采买之事事关宫中，来回数月，沿途关卡、驿馆、官道，哪一处若是出了‘疏漏’，都不好向上头交代。”
　　巡检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盯着陆云裳，目光变得阴沉，语气也不再伪装：“女官……这是何意？”
　　他咬了咬牙，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声音也放得更低：“女官大人远行在即，路途辛苦。下官在京畿多年，多少有些薄面和路子。”
　　他说话时，手在袖中动了动，却并未直接伸出来，只是轻轻往前递了半步，语气含蓄得不能再含蓄：“这些……就当是下官一点心意，给诸位路上添些茶水、盘缠。也省得途中劳顿。”
　　陆云裳目光在他袖口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巡检见她未拒，心下顿时有了数，忙不叠补了一句：“下官……今日出门，就带了这些，都是自家的一点薄礼，绝无旁的意思。只求女官高抬贵手，在殿下面前……美言两句。今日之事，纯属误会，到此为止。”
　　陆云裳伸手接过两张银票，指尖却无意识地在票边轻轻撚了一下，感受着那层纸张特有的硬挺。唇角随之扬起，连语调都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轻快：
　　“好说，好说。”她笑得极为和气，“巡检大人放心，下官向来懂事。今日不过是路上偶遇大人尽职办差，哪有什么旁的事？这点小误会，自然不会惊动殿下。”
　　她像是已经打算揭过此事，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为难：“只是……”
　　陆云裳抬眼看他，眉眼间带着点迟疑：“我这一路人多，兄弟姐妹也不少。若是只这些，怕是……不太好分。”
　　这一句话落下，巡检脸上的血色瞬间淡了几分。
　　一股怒气几乎要冲上头顶——这分明是坐地起价。
　　可那股火气才冒头，便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车马，心里清楚得很，真要撕破脸，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语气却明显冷了下来：“女官大人，这已经不算少了。”
　　“是不少。”陆云裳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同，又像只是随口应声，“只是——”
　　她话音微顿，抬眼看向巡检，语气依旧平平，并未刻意压低，却偏偏叫人听得心里发紧：“本官自然能管住自己的嘴。可这一行人多眼杂，谁又能保证，回去之后没有人想着如实禀报？”
　　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真心替对方为难：“到那时，本官便是想拦，也未必拦得住。恐怕还得劳烦巡检大人，亲自到殿下面前，把今日这场‘官道截查’的缘由，细细分说一番了。”
　　这句话落下，四周骤然静了。
　　巡检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脸色在青白之间反复变换。
　　片刻死寂后，他终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下了某种狠心，一卷、两卷、三卷——
　　银票被他一张张掏出来，指尖发抖，动作却不敢停。到最后，连贴身藏着的几块碎银也一并摸了出来，掌心摊开时，竟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女官大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无奈，“下官身上，是真的只剩这些了。家中还有老母要养，俸禄本就不多……今日若再多，下官也实在拿不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背脊微微佝偻着，先前那点巡检的威风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被逼到角落里的狼狈。
　　陆云裳垂眸看着他摊开的掌心，神色一顿，随即像是生出几分不忍。
　　她并没有立刻去接那些银钱，反而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忽然缓了下来：“巡检大人何必如此？”
　　这一句话，反倒叫巡检一怔。
　　陆云裳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为他着想”的意味：“本官也不是要为难你。你我都在京畿当差，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本官这样做，说到底，也是替巡检大人挡一挡风头。”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那几名衙役，那目光并不凶恶，只是平静地、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逐一扫过他们的脸，仿佛在清点一群待宰的羔羊。
　　“你们也是一样。今日这点事，结清便罢了，往后行事收敛些，对谁都好。”
　　几个衙役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互相使着眼色，终究还是在巡检阴沉的注视下，咬牙掏起了自己的口袋。你摸出几块碎银，我抠出几张皱巴巴的小额银票，动作磨蹭，满是不舍，却又不敢迟疑，零零散散地递上前去。
　　直到所有人都两手空空。
　　巡检眼睁睁看着那一叠银票被她收入袖中，只觉心口一阵发紧，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可他哪里还敢再留着这帮百姓？只怕这尊“瘟神”去而复返，再翻出今日的旧账来敲打自己。
　　他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带着泄愤般地朝手下喝道：“都还愣着做什么？放人！让他们立刻走！”
　　衙役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撤开包围，将那些被扣下的百姓推搡着放开。几人先是一脸茫然，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扶起抱着孩子的妇人，合力拽住那辆破旧不堪的牛车，连连跌撞着冲下官道，连头都不敢回，仓皇转入旁侧的岔路里，转眼便没了踪影。
　　巡检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的背影，只觉胸口一阵阵抽痛。心底对陆云裳恨得咬牙，却也只能强行压下。
　　事总算被按住了。
　　破财消灾——再肉疼，也只能认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无人留意, 就在百姓的身影刚消失在官道拐角处时，一道身影已悄然现身。
　　姚澄步伐利落，很快追了上去, 将几户人家逐一拦下。几户人家猛地一惊,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甚至下意识将怀里的孩子护得更紧，脸色发白。方才官道上的一幕仍在眼前,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以为, 又要生变。
　　姚澄见状，立刻停下脚步, 没有再往前逼近半分。刻意放轻了声音，先报了来意，又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缘由，语气平稳而耐心，没有半点官威。
　　起初，那些百姓仍旧半信半疑, 目光闪躲, 不敢轻易应声。直到听清“银钱原数奉还”“不再追究”“官道之事已了”这些话, 紧绷的肩背才一点点松下来。
　　下一瞬，有人眼眶骤然红了。
　　几双常年劳作、满是老茧的手颤抖着接过被退回来的银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像是捧着什么不敢置信的东西, 既不敢攥紧，又舍不得放下。有人低头看了又看，喉咙发紧,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也有人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别跪。”姚澄眼疾手快, 一把托住对方的手臂，将人稳稳扶住，语气依旧利落，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和，“这银子本就是你们的。”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笃定：“拿着吧，回去好好过日子。今日的事，到此为止。”
　　那几户人家彼此对视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终于，有人红着眼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多谢……多谢大人。”
　　姚澄并未立刻放人离开，她抬眼望了望官道尽头，确认再无追兵，这才侧身示意众人往路旁一处避风的土坡下走。
　　那里积雪被踩得零碎，几棵枯树挡住了官道的视线，恰好成了一处不显眼的死角，轻声道：“还有件事，要请诸位帮忙。”她语气放得更缓道，“希望诸位能随我去见一个人。”
　　这话一出，百姓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姚澄看在眼里，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了一瞬，才继续道：“不是去见官差，也不会再将你们关押起来，这个人，是能替你们说话的人。”
　　她说这话时，神情极稳，目光坦荡。
　　那股不急不躁的从容，反倒让人慢慢生出几分信服来。
　　“方才那条路，你们也看见了。”姚澄低声道，“今日能走，是有人替你们挡了一道。可若只当没发生过，下回换一拨人，你们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百姓们沉默下来。
　　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凉得刺骨，却让人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终于，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犹豫着开口：“大人……是想要我们作证？”
　　姚澄点头，答得干脆：“是。把你们今日遇到的事，说给有能力做主的人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不逼你们。若不愿去，我现在就放你们走，银子照旧拿着。”
　　这一句，反倒成了最后一根压住人心的稻草。
　　几人彼此对视良久，最终，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先一步点了头，眼泪顺着冻红的脸颊往下淌，却咬牙道：“去，我们去，您今日救了我，还救了我孩子的命，就冲着您这份恩情，我也去。”
　　说完朝一个男人道：“孩她爹，你不也天天在屋里埋怨，这过路的官差越来越霸道，若是这次不听大人的，往后我们日子怎么过？”
　　男人应了一声，随机也有人跟着重重点头。
　　姚澄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心来，抬手示意：“既如此，那走吧，先进城。”
　　她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能让身后的人都跟上她，一步一步，踩着官道旁未被踏乱的雪痕，朝城门的方向而去。
　　远处暮色渐沉，城楼轮廓在雪雾中一点点显现。
　　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一趟看似微不足道的转身，很快就会在皇城里，掀起一阵真正的风。
　　......
　　皇城夜色如水，重重宫阙在灯影中层层铺开。长廊深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柔和的光沿着朱墙慢慢流淌，把森严的宫殿衬得安静而端庄，一切看上去似乎平稳如常。
　　殿内静得出奇。
　　楚玥倚在御案旁，尚未更衣。
　　外袍只是随意披着，衣襟微敞，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雍容。
　　案上堆着未批完的折子，她却连眼风都未分过去，只将那封刚送到手中的书信置于最上。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最初神色尚算平淡，眉心却渐渐收紧。
　　读到后头，她忽然停住，像是被什么逗笑了似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只是那笑意极冷。
　　“呵。”
　　她低低笑了一声，将信纸合上，随手按在案面，指尖轻轻点了点，“本宫还以为，”楚玥语调不急不缓，温声细语，“她这一路，总算能学会安分。”
　　她抬眼，目光落向殿中垂首而立的内侍。
　　那目光清亮温和，没有半分厉色，却偏偏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结果呢？”她轻轻反问。
　　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讲一件趣事。
　　“这才出城多久？”楚玥慢慢道，“连半日都不到，就敢在官道上替本宫‘处置公务’，顺手还替本宫‘教训’了一名巡检。”
　　她轻笑了一声，语调愈发柔缓：“胆子不小。”
　　那笑容仍挂在唇边，端庄、得体，连眉眼的弧度都无可挑剔。
　　可殿内的人却分明察觉到，一层看不见的寒意，正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
　　楚玥并未再多说什么，只侧过身，语气恢复了往日那种温和而从容的节奏。
　　“她的人既然把人带回来了，”她淡淡道，“就先安置好。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声音依旧温柔：“他们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记清楚。”
　　内侍心头一凛，却不敢显露分毫，立刻躬身应道：“是。”
　　楚玥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折子与那封信上。
　　灯影映着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端正，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仿佛方才那点冷笑，只是夜色太深，旁人看错了而已。
　　官道这一头的风波既了，陆云裳理了理衣袖，整个人又恢复成最初那副温和持重的女官模样。
　　她翻身上马，马蹄踏在夯实的官道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远处歇脚的车队静静停着，旌旗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火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影。
　　陆云裳策马而行，很快便追了上去。
　　她才在楚璃的马车旁勒住缰绳，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见楚璃已掀开马车车帘快步迎了上来。
　　方才强自按捺的镇定在这一刻全然散去，目光在陆云裳身上飞快扫过，从眉眼到衣角，像是生怕漏看了哪一处。
　　确认她毫发无伤的瞬间，楚璃的眼神骤然一松。下一瞬，便不顾旁人目光地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
　　那力道来得急，也紧，像是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
　　陆云裳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顺势回抱了一下。
　　动作很轻，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安抚。
　　“好了好了。”她贴近楚璃耳侧，声音轻柔，“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
　　楚璃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手臂慢慢松开。
　　夜色掩映下，她的耳根却悄然泛红，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却偏偏又舍不得完全退开。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指尖轻轻在她袖口捏了一下，与她十指相扣，算是无声地哄人。
　　一旁的贺清清却没心思细看这一幕，目光在歇脚的人群里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眉心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姚澄呢？”她压低了声音问，语气里带着点掩不住的焦躁，“怎么没和你一块儿回来？”
　　陆云裳闻言，像是这才被提醒到一般，慢悠悠地“哎”了一声，目光也跟着在四下里扫了一遍，神情颇为迟疑。
　　“你这么一说……”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眉头也随之轻轻蹙起，“刚才人多事杂，我回头的时候，好像就没瞧见她了。”
　　贺清清脸色当即一变，声音都紧了几分：“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陆云裳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却偏偏还要再添一句，叹了口气道：“是啊，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要真遇上点麻烦……”
　　“陆云裳！”贺清清几乎要被她吓得站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
　　话音未落，陆云裳终于没绷住，低低笑出声来，抬手朝她压了压：“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也随之稳了下来：“姚澄是另有差事要办，临时折回去了，没出事。最迟今夜之前，一定能赶回驿站，和我们汇合。”
　　贺清清这才像是被人一下子松开了心口那根紧绷的弦，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是存心吓我。”
　　“我哪里敢吓贺大小姐，这不是看你太紧张了，替你松松神嘛。”陆云裳笑得理直气壮，“再说了，姚澄那性子，哪是那么容易出事的人？”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城门方向掠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神色自然得很。
　　“放心吧，”陆云裳语气轻快，“今晚人齐，一个都不会少。”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一行人入夜才回到驿站。
　　院中灯火亮起时, 脚步声由远及近。贺清清在廊下站着，手里捧着个暖手的汤婆子，像是在外面赏月, 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门口瞟。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踏进院门, 她肩背才不着痕迹地一松，随即又迅速收敛神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来了。”她开口, 语气淡淡的, 像是刚好撞见。
　　姚澄抬头，看见她, 愣了一瞬，随即点头：“嗯，刚到。”说着又拍了拍袖口的雪，“路上耽搁了点。”
　　屋里才刚安顿下，外头忽然传来细碎的动静，像是有人踩着积雪进了院。陆云裳正解斗篷, 听见声响, 侧耳一听, 眉梢一动，拉了楚璃一把，两人一同推门出去。
　　院中灯火映着夜色, 雪还没化干净。姚澄立在灯下, 披风未解，肩头和发梢都落了层白霜，正低头拍着身上的雪。
　　陆云裳站在一旁, 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笑意在眼底打了个转, 慢悠悠地开口：“哟，可算回来了。方才也不知道是谁，一直问‘姚澄怎么还没到’，饭都快凉了。”
　　话音一落，贺清清立刻侧目：“你少胡说。”
　　她说得快，却没什么底气，又补了一句：“我不过是随口一问，怕误了事。”
　　姚澄闻言，下意识看向她。灯光下，贺清清脸色被映得暖了几分，却刻意别开了视线，只低头拢了拢衣袖，像是这事与她无关。
　　姚澄没再多说，只应了一声：“没误事。”
　　语气平常，却还是将那句话接住了。
　　陆云裳看两人一个装得镇定，一个收得克制，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也不再多闹，只抬手招了招：“先进屋吧，外头冷。”
　　楚璃也跟着点头，看了眼姚澄身上的雪：“先暖一暖再说。”
　　几人往屋里走，贺清清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却还是记得回身提醒一句：“炭火还没灭。”
　　姚澄应声跟上，目光落在她背影上，片刻后才移开。
　　一时间，几人反倒都沉默下来。
　　陆云裳看在眼里，轻轻清了清嗓子，语气随意得很，却朝姚澄偏了偏头：“你来一下。”
　　姚澄立刻会意，跟着她往廊侧走去。两人绕到灯影照不到的角落，脚步声渐远，身后的人声也被隔开，只剩檐下微弱的光，晃在地上。
　　陆云裳停下脚步，回身看她，神色比方才正了几分：“事办得怎么样？”
　　姚澄站稳，抬手行了一礼，语气简短利落：“都妥了。人已经送到该去的地方，话也都按吩咐交代清楚，一句没漏。”
　　陆云裳点了点头，神色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像是终于把一块石头放回了该放的位置。
　　“辛苦了。”她低声道，又补了一句，“先回去歇着吧，这一路折腾得不轻。”
　　姚澄却没有立刻应声，站在原地迟疑了一瞬。她垂了垂眼，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才低声开口：“那些百姓……看着实在可怜。”
　　她抬头看向陆云裳，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安，“楚玥殿下……真的能帮到他们吗？”
　　这话问得克制，却藏不住心里的担忧。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姚澄，心里很清楚。姚澄心性赤诚，做事一向问心无愧。若是让她知道，那几户百姓日后未必就能高枕无忧，只怕这一夜，她连眼都合不上。
　　片刻后，陆云裳才开口，语气放得很稳：“既然已经送到她那里，自然会有人接手。你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不必再往自己身上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抚人心：“不会有事的。”
　　姚澄听在耳中，肩背明显一松。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脸上的疲惫这才显出来。
　　“那就好。”她低声道，露出一点勉强的笑意，“我先去歇息。”
　　“去吧。”陆云裳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清清先前让驿馆的人备了热水，一直烧着。你先去洗洗，泡一会儿，别着了寒。这天气，最容易病倒。”
　　姚澄一怔，随即应下：“好。”
　　她拱手行礼，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急了些。
　　陆云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灯影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重新归于平静。
　　陆云裳回到廊下时，楚璃已在灯影里等了片刻。
　　她一眼便看见人，几步迎上来，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顺势挽住了陆云裳的胳膊，“都处理好了？”楚璃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关切。
　　陆云裳偏头看她，点了点头，唇角微微扬起：“嗯，一切顺利。”
　　“那就好。”她轻声道。
　　廊下灯火安静地亮着，两人并肩站着，一时都没有急着走。
　　夜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带着细碎的寒意。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白影，转眼间，小雪便悄悄落了下来。雪粒轻得很，落在瓦檐、灯罩上，很快融成一层薄薄的水痕。
　　楚璃仰起脸，望向墨色天幕中无声旋落的莹白，轻声道：“又下雪了。”
　　她说这话时，陆云裳并未看雪，反倒侧目去瞧她，看着雪光如何栖上她纤长的睫，又如何将她呵出的白气染成柔和的晕。灯火在她眸中晃动，像沉静湖心落进了一捧细碎的星。
　　“嗯。”她应了一声，语调淡淡的，“今年的雪应当不大。”
　　楚璃没再说话，只是挽着她手臂的力道，悄悄收紧了些许。
　　隔着厚厚的衣料，她能感觉到楚璃整个人的重量都微微倚靠过来，肩膀与她轻轻相贴。这依赖的姿态太过自然，自然到让她恍惚了一瞬，想起很久以前，在冷宫那个同样飘雪的冬日，这孩子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地靠近。只是那时，那双漂亮的眼里盛满的不是依恋，而是警惕与惊惶，仿佛她是会噬人的兽。
　　“要是能一直这样，”她笑得乖巧，语气却软得不像话，“就这样靠着你看雪，就好了。”
　　陆云裳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任由楚璃靠着，目光落在庭院里渐渐积起的莹白上。
　　楚璃偏头看她，眼睛在灯影下亮得出奇，像是犹豫了一瞬，又像是早就打定了主意，忽然松开了些力道，往前挪了小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雪还在落，细碎而安静，簌簌地覆上阶前。廊下却静得很，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下一瞬，她踮起脚，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预兆，在陆云裳的侧脸上轻轻一碰。
　　只是一下。
　　快得像雪落在掌心，还未来得及融化，人便已退开。
　　楚璃心口怦然直跳，耳尖迅速红了起来。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视线重新落回雪中，却怎么也掩不住唇角那点得逞的笑意。
　　陆云裳微微一怔。
　　她眸光微动，侧过脸，看向近在咫尺的人。楚璃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带着一点做了“坏事”般的狡黠，和更多藏不住的、纯粹的欢喜。
　　陆云裳静静看了她片刻，眼底那点惯常的沉静像是被这雪花和灯光浸透了，变得柔软。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楚璃被风吹得微凉的脸颊，然后低下头，吻了回去。
　　“胆子不小。”她低声道。
　　楚璃被她看得心虚，正想开口辩一句，却听见陆云裳语气一转，干脆利落：
　　“外头冷，我们回房？”
　　楚璃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得了便宜的小狐狸，乖乖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平安夜快乐~


第76章 
　　几人重新上路后, 行程倒是出奇地顺遂。
　　官道自北向南舒展开来，车辙被春雨反复压过，泥土结实而温软, 马蹄落下时不再清脆作响, 只余一声声低低的闷音。起初还需裹紧斗篷防寒，走到后来，风里多了水汽与暖意, 斗篷便常被随手搭在车辕上。夜里歇息, 也只消添一层薄被，连驿站的炭火都用得少了。
　　路旁的景象一日一变。北地尚显荒瘠, 越往南，田畴越整齐。新绿沿着田埂铺开，有人弯腰翻土，有人牵着老牛慢慢走，偶尔抬头看一眼官道上的车马，又很快低下头去, 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些来来往往。
　　陆云裳偶尔掀帘向外看。见路边石块垒得整齐, 边角还立着碑记, 也看见不远处塌陷的豁口，被草绳和木桩草草围住。市镇里，人声比北地嘈杂许多, 布庄、米行、盐铺挤在一处, 幌子随风晃动，越往南走，倒是显得越发繁华。
　　马车里, 楚璃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景象, 眉眼间难得显出几分松快。贺清清探头张望，低声与她说着哪家的幌子颜色好看，哪条街看着热闹。姚澄骑在前头，偶尔回头，确认队伍无恙，神色也比北行时放松许多。
　　“走了半日，马也该歇歇了。”姚澄勒住缰绳，看了看前方驿站飘起的旗子，又抬头估了估天色，驱马靠近陆云裳的车旁，“这处位置正好，茶棚也齐，不如在此歇脚，用过午食再走。”
　　陆云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驿站前人来人往，茶棚下热气蒸腾，水汽裹着茶香往外散。她略一思量，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笃定：“正好。再往前便也不知离下一个歇脚处有多远，免得赶得太急。”
　　楚璃听见“歇歇”二字，立刻松了口气，笑道：“那我先下去透透气，这车里坐得人都要散架了。”
　　姚澄听见楚璃那句抱怨，忍不住笑出了声。最初随行时，她还暗暗担心这位公主身份尊贵、性子难测，真相处起来却发现她言行率真，情绪都写在脸上，走累了就直说，开心了便笑，倒像是家中年纪最小的妹妹，让人不自觉多看顾几分。
　　她一边笑着应声，一边抬手招呼随行的侍卫与随从去牵马卸车。铁蹄落地，马鼻喷着白气，侍卫熟练地解下辔头，牵着马往后院去。车辕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很快便被四周渐起的人声盖了过去。
　　几人衣着皆是寻常出行的打扮，颜色素淡，料子也刻意选了不打眼的，连随行之人都收敛了锋芒，远远看去，不过是一行略显规整的官眷或差使。
　　可马车才刚在驿站门前停稳，里头便有人迎了出来。
　　为首的驿丞年纪不小，官帽虽旧，却洗得发白，戴得端正。他站在廊下，本是例行打量来客，目光在几人身上掠过时，却明显顿了一瞬。视线不动声色地在楚璃衣袖与衣襟处停留了一息——那锦袍样式素净，却在暗纹处绣着宫中才用的回云与瑞纹，针脚细密，规制分明，绝非民间所能仿制。
　　他心头一凛，神色立刻收敛，脚下不自觉快了几步，走到近前行礼。
　　“几位贵客远道而来，院中已备好净水与歇处，请移步内院。”
　　“是下官眼拙。”他声音放得极低，腰背已不自觉地弯了下来，“院中已命人收拾妥当，几位贵客请随我来。”
　　他说着，侧身引路。
　　几人跟着进门，正要穿过驿站前院，便从门口茶棚旁经过。
　　茶棚搭得简陋，却热闹。旧木桌被日头晒得发白，桌角磨得圆滑，铜壶里的水刚烧开，咕嘟作响，蒸汽裹着茶叶的苦香往外漫。脚夫卸了担子，一屁股坐下，长长吐气；行商把马拴在柱旁，拍了拍马颈，又低头拨起算盘，珠子清脆作响。
　　靠门的一桌坐着几名脚夫，衣襟敞着，汗水还没干透，一边灌茶一边骂这段路难走；隔壁几名行商低头算账，嘴上随意应和，说的无非是年景、雨水、修路，还有近来关卡查得紧，银钱越花越多。
　　“说起来，这两年盐是真贵。”忽然有人叹了口气，端着粗瓷碗摇头，“我前些日子在北边进的货，比前年又贵了一成。”
　　“可不是么。”对面的人接话，声音里带着不满，“江南这边也一样，一年比一年高。小门小户的，连吃盐都得算着用。”
　　话头本来散乱而寻常。陆云裳原本并未留心，只当是市井闲谈。直到“盐”字入耳，她的目光才不动声色地掠了过去。
　　那行商啧了一声，像是想起旧事，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我记得当年江怀瑾在扬州的时候，盐价还往下掉过一阵……”
　　话音未落，桌上一瞬安静。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行商脸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急道：“你疯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旁边几人同时噤声，茶碗停在半空，目光齐刷刷往外一扫。
　　这一眼，正好撞上从驿站门口经过的陆云裳一行。几人衣着素而不俗，又被驿丞亲自引着往内院走，显然不是寻常行旅。
　　几个人心头一紧，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话可能惹祸，连忙低头收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驿丞脚步一顿，顺着他们的视线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回身一步，声音不高，却冷硬利落：“在驿站门前，胡言乱语些什么？喝茶就喝茶，话少些，省得给自己惹麻烦。”
　　茶棚里一片静默，再无人敢应声。
　　驿丞这才转回身，神色又恢复了方才的恭谨，引着陆云裳等人径直入了内院。
　　旁边一名脚夫也立刻往四周看了看，见人走远了，才松了口气，低声附和：“就是。那都是几年前的旧案了，提它做什么？祸从口出。”
　　被捂住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挣开对方的手，讪讪地笑：“行行行，我多嘴。我这不是……一时嘴快。”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嘴，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喝茶喝茶。”有人打圆场，“说点别的。再说下去，茶都凉了。”
　　楚璃随着众人进了内院。院门一合，外头茶棚的喧闹被隔得干干净净，只余脚步声在青石地上回响。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见方才还热闹的茶棚一片静默，连说话声都低了三分，眉心不由轻轻蹙起。
　　“刚才他们说的那个名字……”她压低声音，语气却明显带了点不快，“江怀瑾，是谁？怎么一提就成了这样？”
　　陆云裳略一思索，低声答道：“江怀瑾。前些年的江南巡盐御史。”
　　楚璃眨了眨眼，显然并未听过这个人，却被这反应勾起了兴趣，眉梢微挑：“能让这些人当街闭嘴的，怕不是寻常人物吧？”
　　陆云裳摇了摇头，语气平稳：“我知道的也不算细。只知道是前几年的一桩旧案，这江怀瑾被判了斩立决，妻女没入教坊司，独子江明远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江家家产尽数抄没。”
　　她没有再往下说。
　　楚璃“哦”了一声，显然没被完全打发，正要再问，旁边却先插进来一道声音。
　　“怪不得。”贺清清刚吩咐驿站的人添水，转身时顺口接了话，眉心微皱，“难怪方才他们一提这人，脸色就变了，好像生怕被谁听见似的。”
　　姚澄也低声道：“盐价这几年确实涨得厉害，看来这民间怨气不小。”
　　陆云裳看向一旁驿丞，故意开口问道：“我们这一路要往江南走，后头也得采买些东西。若盐价太高，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办差。不知驿丞可否同我们说说，如今这边的盐，当真这么贵？”
　　她语气温和，话里却带着“办差”二字，分量不轻。
　　驿丞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一下：“几位贵人问得……”
　　他小心斟酌着措辞，“这几年江南的盐价，确实比从前高了些。可盐政之事，向来不是驿站能插手的，市价浮动，自有司署管束，下官在驿中当差，哪里晓得这些内情。”
　　楚璃原本只是侧耳听着，此刻神色却冷了几分，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顿，像是压着情绪：“你方才那般斥责外头的人，看着可不像是什么都不清楚的模样？”
　　驿丞被问得一滞，脸上立刻堆起几分为难的笑意，连连摆手：“贵人言重了。下官方才斥责他们，不过是怕茶棚里人多嘴杂，胡言乱语，扰了驿站清静。”
　　“当真不知？”陆云裳语调很轻。
　　但驿丞光是看着陆云裳的眼神便只觉背脊一僵，下意识地抬袖抹了把额角的汗，知道眼前这几位都是自己惹不起的主，只能苦笑道：“殿……贵人明鉴。不是下官不想说，是这一路上，凡是牵扯到盐，再往深里说，容易惹麻烦……这江南，如今说到盐，绕不开一个人。下官原本不敢多言，只是几位既然问到这份上了，下官也不敢再隐瞒。”
　　他下意识往院门方向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回过身来低声道：“如今江南盐政，实权尽在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杜衡之手中。江怀瑾那桩旧案，许多人不敢提，也是怕……惹到这...这杜三钱。”
　　“杜三钱？”陆云裳将那名字在舌尖轻轻过了一遍，觉得名字有些陌生。
　　“正是，这杜大人本名杜衡之，江南这边……私下多这么叫。”驿丞平日说习惯了，见自己说漏嘴语气更谨慎了些，“杜大人官从三品，实权不比二品差。在江南……很有分量。”
　　贺清清一怔：“为何叫杜三钱？”
　　驿丞闻言露出一点苦笑，像是早料到会被问起，他抬手，用指节在自己左颊轻轻点了点，随即又飞快放下，仿佛那动作本身也犯忌讳：“杜大人左边脸上有块暗红色胎记，形状像铜钱。久而久之，就这么叫开了。”
　　陆云裳并未立刻接话，听到杜衡之的名字，这才跟前世的人对上号，只垂眸思索了一瞬，像是忽然想起别的事，语调仍旧温和：“既然盐价这么高，那近来私盐，可还多？”
　　驿丞一愣，下意识摇头：“不多……几乎见不着。”
　　“哦？”陆云裳微微挑眉，“这么严？”
　　“严。”驿丞点头很快，“杜大人手底下有一套法子，叫‘灶户连坐’。十户编一保，一户出事，十户同罚。谁也不敢冒险。”
　　楚璃听得一怔，眉心不由得蹙起：“那灶户岂不是人人自危？”
　　驿丞苦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得极浅，转瞬即逝：“是这个理。可日子还得过，只能互相盯着。”
　　陆云裳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平缓，却多了几分追根究底的意味：“这样大的动静，就没人闹过？”
　　驿丞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杜大人对上头，很会做人，有上头的人护着，自然什么也不怕。”
　　“怎么个会法？”陆云裳看向驿丞，语气更显温和。


第77章 
　　“同僚之间, 出手阔绰。”驿丞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低，语句却刻意放慢, “扬州城里常说一句话, ‘杜三钱请客’，只要是他张罗的局，从不寒酸。”
　　他说完, 下意识抬眼看了陆云裳一眼, 又很快垂下目光。陆云裳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只是伸手理了理袖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不长，却让驿丞背脊微微发紧，原本想补充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贺清清见气氛有些凝滞，开口问道：“那对底下人呢？”
　　驿丞这才接话，喉咙动了一下：“有功, 赏得重；有过, 罚得也狠。”他说完, 手指在衣襟前收紧，又松开，“所以底下人没人敢糊弄。”
　　陆云裳轻轻点头, 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多少有点手段, 这是她能猜到的。
　　她并未追着这个问题往下，只是抬眼看向驿丞，语气平直：“他可有什么忌讳？”
　　驿丞明显一愣, 脚下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又立刻站住, 低声道：“不知怕鬼算不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又补充：“这是……江南都知道的。”
　　陆云裳露出些意外的神色，抬手示意他继续。
　　驿丞见状，反倒更紧张了些，说话也快了起来。
　　“那佛堂……不是寻常人家摆个供桌的规模。”他低声道，“就在杜府正院后头，占了整整一进院子。青砖铺地，檀木立柱，白日里香火不断，夜里也有人守着长明灯。”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抬手比划了一下，像是想形容那地方有多阔，又觉得不妥，便匆匆放下。
　　“堂中供的是一尊纯金观音，听说铸得极厚，光是底座就要几个人合抱。”驿丞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杜大人初一、十五必斋戒，从不间断。杜大人信佛，这是实打实的。”
　　陆云裳听着，神色始终平静，只在心底冷冷一笑。亏心事做得多了，才会夜不能安。若真有佛在天上看着，这满堂香火，怕是连一条冤魂都渡不了。片刻后，她才开口：“既信佛，想来心也软？”
　　“这个……”他含糊了一下，“杜大人对百姓，自有他的说法。”
　　他说这话时，目光闪了一下，并未与人对视。
　　“什么说法？”楚璃立刻追问。
　　驿丞喉头一紧，下意识往廊外看了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他说过一句话——‘灶户如盐，不用则融。’”
　　楚璃怔住，姚澄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陆云裳却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声轻得很，却让驿丞心里更没底。
　　她没有顺着这个话头往下，只像忽然换了个方向，语调仍旧从容：“那他家中如何？”
　　驿丞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过之后，连忙答道：“一个嫡子，两个庶子，三个庶女。”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养得金贵。”
　　“这么说——”陆云裳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在江南，得罪他确实要命。”
　　这一次，驿丞沉默了片刻，终是没有答话。
　　话说到这里，已然够多。
　　陆云裳没有再追问，只微微颔首：“有劳。”
　　驿丞如蒙大赦，连连应声，退下时脚步都快了几分，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惹祸上身。
　　人一走，廊下安静下来。
　　楚璃这才侧过头，凑近陆云裳，压低声音道：“你方才……是在套他的话吧？”等驿丞退下，楚璃才低声开口：“你为何对这盐务有兴趣了？”
　　陆云裳笑了笑，正想着怎么解释，姚澄适时开口。
　　“殿下别多想。”她语气平稳，往前半步，恰好挡在两人之间，像是不经意地接过话头，“江南这一路，盐价、粮价都牵动民生。我们此行虽是采买布匹，可若连这些都不摸清，回头办差反倒处处受制。”
　　她说这话时神情自然，像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楚璃听完，眉心仍旧皱着，却没再立刻追问，只看向陆云裳：“是这样？”
　　“嗯。”陆云裳这才应了一声，语气不紧不慢，“路上听得多了，顺口问问而已。再说，盐价若真如他们说的那样，后头采买也得早作打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璃脸上，又缓了几分：“你这一路折腾得不轻，先去歇着吧。后头若真有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清的。”
　　楚璃盯着她看了片刻，显然仍有疑虑，却终究没再追问，只轻哼了一声：“你最好不是瞒我什么。”
　　说完，还是转身随人进了内院。
　　不多时，廊下的人渐渐散去，脚步声远了，贺清清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轻轻合上廊门，低声道：“她信了吗？”
　　“半信。”姚澄道，“但她现在更累，没心思深究。”
　　陆云裳这才收敛了笑意，目光沉下来。她走到廊柱旁，伸手按了按木柱，像是在理思绪。
　　“江怀瑾的案子，”她低声道，“当年推进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查案，倒像是……等着他往里跳。”
　　贺清清神色一凛：“你怀疑那账册和供词有问题？”
　　“至少不干净。”陆云裳道，“而杜衡之，正好坐在盐运这条线上，又在江南只手遮天。百姓不敢提旧案，多半不是怕死人，是怕活人。”
　　姚澄点头，神情已然肃了几分：“若真要查，咱们这一行人太扎眼了。”
　　“正是。”陆云裳看向她们，“所以你和清清先行一步。”
　　贺清清一愣：“我们？”
　　“你们两个目标小，又都是生面孔。”陆云裳语气果断，“先暗中摸一摸杜衡之的底细——他的盐仓、人手、近来走动的官员，还有扬州城里，谁替他说话，谁被他压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急着碰硬的，只听、只看。”
　　姚澄略一思索，便拱手应下：“明白。这样也不至于惊动他。”
　　贺清清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心：“那你这边？”
　　“我自有分寸。”陆云裳道，“明面上只当是公主南行，什么都不查。”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挑，笑意却冷：“查案这种事，最怕的就是让人知道你在查。”
　　她对这桩案子，其实并非全然陌生。
　　只是当年，她还不在凤阁。
　　那时她随侍太后左右，行止都在深宫之中，朝堂上的风浪传到她耳中，早已被层层筛过，只剩结论，没有过程。江南盐政，于她而言，不过是案牍中冷冰冰的几行字。
　　景和五年正月，江怀瑾奉旨抵扬州，巡查盐政。那时他声名尚可，出身清贵，行事严谨，在朝中被视作稳妥之人。这一度只是例行公事，很快便会北返。
　　陆云裳记得自己当时还在心里想过一句——
　　这样的人，最不该出事。
　　可偏偏，转年春天，一切都变了。
　　供词写得极详，年岁、地点、银两数目，一笔不差，声称江怀瑾多年间暗中收受盐商贿赂，早有往来。紧接着，几名盐商相继出面作证，呈上账册，说往来银钱有据可查，与老仆供词一一对应。
　　案子推进得极快。
　　证据齐备，舆论哗然，朝堂上很快形成共识，言官上疏，群情汹汹。
　　圣人震怒，一道旨意雷霆而下，便是盖棺定论。
　　陆云裳将人送出院门，目送她们的身影隐进夜色里，将人送走，脚步不自觉地往楚璃那边去。
　　走到楚璃门前是，她正想敲门，似乎是里面的人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原本还有些轻微的响动，忽地停住。
　　陆云裳唇角微弯，伸手叩门。
　　“进。”
　　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情绪，陆云裳一听便觉出不对。往日楚璃唤她时，总会有着藏不住的笑意，今日却像是刻意收着。
　　陆云裳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影柔和，楚璃坐在榻边，书搁在膝上，却半晌没翻一页。她抬眼看过来，目光在陆云裳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楚璃脸上几乎是明晃晃地写着——我不高兴了。
　　陆云裳走近几步，也不急着开口，只低头看她，语气温和：“还没歇？”
　　楚璃“嗯”了一声，合上书，却没看她：“你不是忙？”
　　这话听着平静，却偏偏少了称呼。
　　陆云裳心里一软。
　　她伸手将那本书从楚璃手里拿走，随手放到一旁，又俯身在她面前坐下，视线与她平齐：“生气了？”
　　楚璃这才看她一眼，眸色清亮，却藏着点不悦：“你们方才说话，避着我。”
　　不是质问，是陈述。
　　聪慧如她，自然看得分明。
　　陆云裳没有否认，只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牵她的手。楚璃原本想抽回，却只迟疑了一瞬，终究没舍得。
　　“不是不信你。”陆云裳低声道，“只是这事牵扯深，我不想你一开始就被卷进去。”
　　楚璃指尖微紧，抿了抿唇：“可你们什么都不说，我反倒更不安心。”
　　陆云裳看着她，眼底柔和下来，忽然倾身，将她揽进怀里。
　　楚璃一怔，下意识抵了一下，却很快被那熟悉的气息包围。陆云裳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落在鬓边，手臂收得不紧不松，恰好让人无处可逃。
　　“是我的不是。”她轻声道，“让你担心了。”
　　楚璃沉默了一会儿，额头慢慢靠上她的肩，隔着衣料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过了片刻，她才闷声道：“你总是这样。”
　　陆云裳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哄：“哪样？”
　　“总拿我当孩子。”
　　陆云裳失笑，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她也跟着晃了一下：“谁拿你当孩子了？”
　　屋里灯火安静，烛芯偶尔噼啪一声。
　　楚璃仰着脸，眉眼就在灯影里，方才那点小别扭还没散干净，却被亲近一点点揉软了，眼神里多了几分依赖与不自觉的纵容。
　　陆云裳抬手，指腹沿着她的颊侧轻轻滑过，温度停留了一瞬。下一刻，她俯身靠近，一个极轻、极克制的吻落在楚璃唇上。两人额头轻轻抵着，呼吸交错，谁也没有再说话。
　　灯火被陆云裳抬手熄去，室内骤然暗下来，只余窗外一点夜色。衣袖落在榻边，发簪被随手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楚璃被她牵着坐下，又被带着向后，锦被微微塌陷，暖意漫上来。
　　帘帐垂落，风声隔在外头，驿站的喧闹仿佛都与这一室无关。
　　这一夜，谁也没有再提盐务，也没有再提江南。


第78章 
　　清晨的光透进窗棂时, 陆云裳先醒。
　　她并未立刻动，只侧过头，看向怀里的人。楚璃睡得很安静, 眉心松着, 呼吸轻浅，一缕发丝散在颊侧。昨夜那点情绪像是被夜色细细抚平，只剩下温度与贴近。
　　陆云裳伸手, 将那缕乱发拨到一旁, 动作很轻。楚璃却还是被惊动了，睫毛颤了颤, 慢慢睁开眼。
　　“天亮了？”她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嗯。”陆云裳低声应了一句，“还早，你再躺会儿。”
　　楚璃“嗯”了一声，却没真要睡。她慢慢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光，又低头看自己衣襟，耳尖微红, 却装作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你怎么醒这么早。”她闷声问。
　　“习惯了。”陆云裳答得随意, 却抬手将人揽得更稳了些。
　　楚璃没再说话,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襟。片刻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昨晚……你后来是不是没睡好？”
　　陆云裳一顿, 随即轻笑：“被你占着, 哪敢翻身。”
　　这话半真半假，语气却温和得过分。楚璃听了，耳尖一点点红起来, 却没有反驳，只轻轻哼了一声, 算是默认。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驿站院中渐渐有了动静。楚璃这才慢吞吞坐起身，抬眼看向窗外的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动作微微一顿。
　　“真该起了。”她说这话时，语调已经恢复了几分公主应有的端正，可手却还扣在陆云裳腰间，指尖轻轻收着，半点要松开的意思都没有，像是话归话，人却还没醒透。
　　陆云裳看在眼里，唇角轻轻扬了一下，也不点破，只顺着她的力道靠近了些，声音放得极低：“那就起吧，再磨下去，外头的人该以为殿下被驿站的床留住了。”
　　楚璃被她这句话说得一噎，抬眼瞪她，却没什么气势，反倒像是被戳穿了心思。她手上松了松，又不甘心似的轻轻一收，才慢慢放开。
　　陆云裳这才起身，替她把衣襟理顺，又伸手去系腰带。她的动作一向稳，靠得却近，指尖偶尔擦过衣料下的温度。楚璃被那点细微的触感惹得呼吸一滞，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倦意与不满，却终究没有躲。
　　“好了。”陆云裳低声道，语调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人，“昨日我已让清清和姚澄先行一步。再不起身，真要慢她们太多脚程了。”
　　楚璃闻言，睫毛轻轻一动，终究没再赖着。她低低应了一声：“嗯。”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倦意，却已经松开了手，转身去取外袍。陆云裳站在一旁看着，等她披好外袍，才伸手替她理顺领口。指尖在衣襟处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替她把褶皱抚平，动作克制而自然。楚璃低头任她摆弄，很是享受此刻的温情。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前停下。那脚步声刻意放轻，显然知道屋内是谁。
　　“殿下。”门外之人先是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卑职冒昧，请问殿下是否已经起身？”
　　这一声通禀来得不算凑巧，正好打断了屋内尚未散尽的温存。
　　楚璃明显一顿，眉心微蹙，却没立刻应声。她转头看向陆云裳，眼里明显带了些被打断的不悦。
　　陆云裳被她看得失笑，抬手替她将最后一个衣角理顺，这才放轻语气道：“当是正事。”
　　楚璃轻轻哼了一声，这才将情绪收回去，语气恢复了公主该有的分寸：“知道了。”
　　见人收了情绪，陆云裳这才朝门口开口道：“何事？”
　　门外那人听到陆云裳的声音，显然愣了一下，又行了一礼，才回话道：“回陆大人，外头有人求见，自称江南苏家的管事，说是奉家主之命，特来拜迎殿下。”
　　陆云裳眉心微动，应了一声，让门外之人稍候。她推门而出前，又回头看了楚璃一眼，语气压得很低：“你先坐着，我去问问。”
　　话说得像是随口叮嘱，可楚璃仍旧听出了几分不想她出面的意思。她点了点头，依言在桌旁坐下。陆云裳步入前院时，驿站里已然整肃了不少。原本散坐在廊下的闲人被驿丞请开，院中只余下几名候着的随从。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身量中等，衣着素雅，颜色低调，却剪裁合度。腰间玉佩温润，不张扬，却一看便知非市井之物。他站在那里，并不东张西望，只垂手而立，神情从容。
　　见陆云裳出来，他目光微微一凝，随即上前半步，撩袍行了一礼，礼数周全。
　　“在下苏府管事苏成，见过陆大人。”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楚，“清晨冒昧登门，实在失礼。”
　　陆云裳打量了他一眼，神色未变，只略一点头：“苏管事不必多礼。苏家消息倒是灵通。”
　　苏成闻言，唇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却并未接得太满：“殿下南行，原本便是大事。苏家世代行商，往年承蒙皇恩，心中自当记挂。昨日得了确切消息，家主不敢怠慢，特命在下前来问安。”
　　他说话时，双手始终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
　　“只是问安？”陆云裳语气温和，却没有立即松口。
　　苏成略一迟疑，像是在衡量分寸，才继续道：“也是想请殿下移步苏家小住。府中早已备下歇处，护卫、行程皆可由苏家一力安排，免得殿下在驿站往来，不够清净。”
　　话说得分寸极稳。
　　陆云裳听完，并未表态，只淡淡应了一声：“此事需回禀殿下。”
　　她转身回屋，将来意简要说了一遍。
　　楚璃听完，没有立刻开口。她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片刻后才道：“苏家……确实是江南数得上的世家。”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陆云裳身上：“往年几次布匹、丝绸的大宗采买，都是他们家承的。与宫里往来久了，人情、门路都熟。”
　　陆云裳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放得更低：“正因如此，才要多想一步。”
　　楚璃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担心，他们未必干净？”
　　“干不干净还需再看看。”陆云裳没有下结论，只平静道，“江南如今的局面，盐、布、漕运纠缠在一处。苏家能多年稳坐皇商，靠的未必只有货好价公。”
　　楚璃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点笑意，带着几分清醒：“而且，先前商量好，你我此行，本就不只是采买。”
　　这话说得含蓄，却是两人早已心照不宣的共识。
　　借采买之名，重新梳理江南商路，埋下一些属于自己的线索与人手——皇商是助力，却绝不是唯一选择。
　　“所以，”楚璃看向她，“苏家不是非去不可。”
　　陆云裳点头：“但也不必拒得太干脆。苏家如今主动相迎，说明江南的风已经起了。与其让人猜测，不如顺势而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进了苏家，能看清的东西，也许更多。”
　　楚璃思索了一瞬，终于点头：“那便去一趟。”
　　她语气落定，比之前干脆了不少，像是已在心中将利害都过了一遍。
　　不多时，苏家的人已在驿站外备好车马。马车并不张扬，车身素色，无纹无饰，连随行的车夫都穿得朴实；只是护送的人数、站位却极有章法，远看不显，近看才觉滴水不漏。
　　车帘落下，马蹄声起。
　　马车缓缓驶离驿站，朝着淮南城中而去。
　　一路无话。
　　待车马入城，又转过两道街巷，才在一处深宅大院前停下。朱门未开，门前却已站满了人，老少有序，衣着皆是素净端正。车尚未停稳，门前便有人齐齐躬身。
　　为首的老太太拄着手杖，在人群中缓步上前。她鬓发已白，却精神矍铄，走到阶下，便稳稳站定，随即领着众人一同行礼。
　　“老身苏氏，见过殿下。”
　　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楚璃脚步微顿，随即抬手：“免礼。”
　　老太太这才直起身来，“本该由老身亲自去驿站迎接殿下，”她缓声道，“只是猜想殿下此行不欲声张，若大张旗鼓，反倒扰了殿下的安排。”
　　她侧身一步，示意身后之人：“因此只敢让小儿代为问安接引，若有怠慢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陆云裳闻言，目光这才真正落在那人身上。
　　方才在驿站中，她便隐约觉得不对，若只是管事，此人未免过分从容了些。
　　那中年男子已上前一步，重新行了一礼，姿态比先前更端正几分：“在下苏成，苏家不肖子，先前未明身份，还请殿下与陆大人恕罪。”
　　陆云裳心中一笑。
　　——难怪。
　　一个“管事”，却能在她面前滴水不漏、进退有据；原来不单单是个普通管事，而是少东家。
　　楚璃听到这里，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又很快压了回去，语气恢复了公主的平稳疏离：“苏老太太思虑周全，本宫心中有数。”
　　老太太闻言，神情明显松了一分，却仍不敢失礼：“府中已备下歇处，陈设简素，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殿下见谅。”
　　楚璃轻轻颔首。
　　陆云裳站在她身侧，目光在苏家众人身上掠过一圈，心中却已暗暗评了句——
　　这苏家，果然不是只会做买卖的。
　　门内风，怕是不比门外小。


第79章 
　　楚璃被带去了内院最深的一处小院, 院落不大，却胜在清静。廊下引了活水，水声细碎, 几尾红鲤在浅渠中游弋, 偶尔摆尾，水面便漾开一圈柔和的纹。窗外是一片修得极规整的竹林，枝叶疏密有度, 风一吹, 声响都带着刻意的收敛。
　　陆云裳只扫了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门道。陈设不奢, 样样却都踩在宫中惯用的尺度上。连案几上的茶具，釉色都偏素净，显然是苏家特意差人打听过，能打探到皇家公主的习惯，这苏家着实不简单。
　　“用心过头了。”她低声对楚璃道，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璃未应声, 只垂眸望着盏中浮沉的茶芽, 指尖在温润的盏沿缓缓摩挲。她们是从何时开始被人盯上的？许是这一路山光水色太过闲适, 竟让人险些忘了，从前每一步都走在他人目光里的日子。
　　这念头尚未落定，几位房头的妇人已依次上前请安。
　　“殿下舟车劳顿, 大哥平日事务繁忙, 若不嫌弃，不如由我们二房这边招待。”
　　二房夫人最先开口，嗓音柔和, 姿态周全。说着，她微微侧身, 将身后一名身着水蓝锦袍的少年让了出来。
　　“这是小儿元灵，与殿下年纪相仿。这孩子平日最会寻些有趣的事物解闷，想来……也能陪殿下说说话，略解烦闷。”
　　那少年闻声，立刻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个极漂亮利落的礼。他抬起头时，眼底亮得灼人，那热切几乎是扑面而来，藏也藏不住。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恰在话音将落未落时响起。
　　三房夫人向前半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唇角弯起的弧度却带着细细的针脚。“二嫂有心了。只是元灵到底年纪还小，性子活泛跳脱，怕是……容易扰了殿下清静。”
　　她不紧不慢地说着，话锋一转，已伸手引向身侧另一名穿着竹青长衫、气质沉稳的男子。
　　“殿下远来辛苦，依妾身浅见，还是静养为宜。这是我家经义，比元灵虚长几岁，性子还算沉稳，平日也读过些诗书，略知礼数，伺候笔墨或是陪殿下闲谈几句，或许更为合宜。”
　　那名唤经义的男子依言拱手行礼，姿态规整，无可挑剔。只是那动作间透着一股生硬，神情也绷得有些紧。
　　还没等场面缓一口气，四房那边又不甘示弱。
　　四房夫人笑容堆得极满，，颊边的胭脂都似要顺着纹路溢出来，声音却刻意压低，显出十二分的殷勤：“殿下身份尊贵，身边伺候的人，最要紧是知分寸、懂进退。我院里几个不成器的孩子，自小是在老太太跟前听着规矩长大的，旁的或许欠缺，唯独‘本分’二字，日日不敢忘。”她话音一转，又补了一句，“若殿下需要走动，也都熟门熟路。”
　　几句话你来我往，个个说得恭敬，眼神却不住地在楚璃身上游移，字里行间却明晃晃写着“我来”“我行”。
　　楚璃尚未开口，场面已隐隐有些失衡，陆云裳倒是当看戏般，站在旁边看苏家人你来我往。
　　老太太端坐不动，手里的佛珠缓缓转着，眼皮垂着。
　　就在几房话音渐渐绷紧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院。
　　“祖母——我回——”
　　话音尚未落定，声音便先撞进了厅里。
　　众人齐齐一怔。
　　那是个少女，身量修长，发髻扎得随意，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她身上穿的不是时下闺阁常见的罗裙，而是一身利落的短袍，颜色偏深，袖口还卷着，靴底沾了点尘土，分明是刚从外头纵马或疾行归来。
　　她一步跨过门槛，才蓦地发觉厅中站满了人，身形猛地一顿。目光在满堂衣着齐整的妇人脸上快速扫过，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还带着来不及收敛的、属于外头的野气与风尘。
　　“苏婉！”
　　苏成脸色骤然一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厉色，“谁准你这样莽撞闯进来的？成何体统！”
　　苏婉被这迎面一喝，眉头本能地蹙紧，肩膀下意识挺直了些，脸上却仍是那副没回过神来的茫然，低声咕哝道：“我……我不知道有客……”
　　她话未说完，终于迟钝地察觉出厅内气氛异样的凝滞。视线这才慢吞吞地转向主座方向，落在了楚璃身上。
　　楚璃衣着素淡，眉眼清冷，被众人簇拥着站在正中。而她身侧的陆云裳，更是气度沉静，像是与这满堂的热络天然隔开了一层。
　　看着院子里不寻常的郑重，苏婉下意识收了声。
　　厅中安静了一瞬。
　　几位方才还争着说话的妇人，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有人甚至掩唇轻咳了一声，像是在看一出意料之内的大戏。
　　苏成面色绷紧，额角似有青筋微现，显然觉得眼前局面大大失了体面。他快步上前，朝楚璃方向深深一揖，言辞虽竭力维持着恭敬，却难掩不耐。
　　“惊扰殿下，实乃苏某治家不严。此乃在下嫡女，名唤苏婉。”他语速略快，但还是尽量保持恭敬，“她自幼……性子便有些异于常处，不习闺训，不谙内务，只一味贪恋外头野趣，行事难免失于莽撞。今日不知殿下在此，言行失当，还请殿下海涵。”
　　他说这些话时，目光始终没有落在苏婉身上。
　　苏婉站在一旁，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脸上的神情很快归于平静。那副模样，倒不像是第一次被这样介绍，反而透着几分习以为常。
　　二房与三房那边，几个少年站得笔直。衣着整齐，神情收敛，一看便是自幼被教着如何在这种场合露面的人。与站在一旁、格格不入的苏婉相比，高下几乎不言而喻。
　　二房夫人唇角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三房的妇人轻轻抿唇，似笑非笑地别开目光。
　　老太太看了苏婉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也谈不上喜爱，更多的是一丝掩不住的无奈。佛珠在她指间缓缓一顿，她轻叹了口气，随即朝楚璃欠身，“我这孙女性子跳脱，让殿下见笑了。”
　　楚璃听完，唇角轻轻动了动，轻声道：“这位苏姑娘，”说着看了一眼陆云裳，两人对视一眼，似是心照不宣：“本宫倒是觉得有些意思。”
　　厅中几不可察地一静。
　　佛珠在老太太指间蓦地顿住。
　　苏成眉头骤然锁紧，眼底掠过一丝愕然，显然未料到会是这般走向。
　　楚璃却已继续道：“本宫此行本就不想张扬。府中若总是跟着几位少爷，反倒惹人注意。”她语气一转，显得随意许多，“不如此行便由她陪着吧。”
　　这话一落，二房、三房那边的神情同时变了变，有人下意识抬眼，又很快垂下。
　　老太太的视线在众人面上一一掠过，最后沉沉落回苏婉脸上。眼底那层深藏的忧虑，终究浮了上来，掩也掩不住。
　　她太清楚这个孙女了。
　　不是不好，只是不合苏家的“用处”。
　　苏成抿了抿唇，沉声道：“苏婉，过来。”
　　苏婉原本站得靠后，闻言明显不太情愿，脚下慢吞吞地挪了两步，站到厅中。她低着头，像是知道接下来要挨训，肩背却仍旧挺着。
　　“早就嘱咐过你，今日府中有贵客临门。”苏成声音压得低，字字却沉，“你偏偏拖到这时才回，还这般披头散发闯进来。成何体统？”
　　苏婉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回了一句：“……这不是回来了。”
　　苏成脸色骤然铁青，眉宇间的褶皱深得能夹死飞蚊。
　　他岂能不知这个女儿的秉性？这般莽撞不驯，若是在殿下面前有半分失仪，甚至言语冲撞……苏家在江南经营数代，看似枝繁叶茂，可在天家眼里，要剪除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念头及此，他几乎立刻转身，对着楚璃的方向深深一揖，语气里添了难以掩饰的急切：“殿下恕罪。小女实在疏于管教，野性难驯，行事不知深浅。草民……草民委实忧心她言行无状，唐突了殿下贵体。不若……还是由草民亲自随侍，铺子里那些琐事，暂且放一放也无妨的。”
　　这话说得诚恳，实则已是退而求稳。
　　楚璃指尖在盏沿轻抚，尚未言语。
　　一旁的陆云裳却轻轻笑了一声。
　　“苏老爷过虑了。”她声线依旧温和，如春风拂面，说出来的话却稳稳接住了苏成的推拒，“殿下此来江南，也是想真切看看这‘烟雨繁华地’的风土人情。若总由男子随行左右，且不说殿下是否惯于应对，便是出入街市、游览园圃，也终有诸多不便之处。”
　　她眼波微转，望向楚璃，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只是顺着主子的心意往下说：“况且，殿下与苏姑娘年岁相仿，正该有同龄人相伴，说说体己话，瞧瞧新鲜景儿，才算不虚此行。依我看，苏姑娘性子爽利，心思直白，反倒更显天然赤忱，未必不是桩好事。”
　　她三言两语，将“不合规矩”说成了“天然赤忱”，将“莽撞失仪”转为了“陪伴便宜”，既全了苏家的面子，陆云裳语调一转，又补了一句，轻描淡写却极有分量：“何况殿下身边自有护卫随行，安危之事，苏家尽可放心。”
　　苏成张了张口，却一时找不到再推拒的理由。
　　他沉默着，神色复杂，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沉吟片刻，目光在楚璃、陆云裳与苏婉之间来回了一次，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殿下垂青，是这孩子的造化。”老太太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既然殿下有意，自然是依殿下的意思。”
　　话音落下，她却并未立刻收回目光，而是抬手轻轻一招，将苏婉唤到近前。
　　“苏婉。”老太太的声音不重。
　　苏婉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应道：“祖母。”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掩不住的无奈：“殿下身份尊贵，此次暂住苏家，是我们苏家的体面，也是福分。你既被点名陪同，便要记住分寸二字。”
　　她语速不快，却句句清晰：“言行举止，不可再像平日那般随意；出入行走，需事事以殿下为先。殿下若有吩咐，你只管听着、照做，不懂的便问，不可自作主张。”
　　苏婉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轻声应了一句：“是。”
　　老太太见她应得乖顺，语气稍缓，却仍旧没有松懈：“你心里若有半分怠慢，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整个苏家。到那时，谁也护不住你。”
　　这话说得极直，厅中几房人听了，神色各异，却无人敢出声。
　　老太太顿了顿，像是觉得话说得太重，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低了几分：“但你也不必过分拘谨。殿下既选了你，自然是信你。只要尽心尽力，规矩守住了，旁的……也不必太怕，殿下仁厚，自是不会为难你。”
　　这一句，几乎是难得的宽慰。
　　苏婉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老太太，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迅速垂下，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孙女明白。”
　　老太太这才点了点头，转向楚璃，语气重新变得端肃而恭敬：“这孩子性子直，平日里也少有人约束。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殿下多担待。”
　　楚璃神色淡然，微微颔首：“无妨。”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苏婉站在厅中，像是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这件事真落在了自己头上。她抬起头，目光在楚璃身上掠过，很快又移开，最后却不偏不倚，对上了陆云裳的视线。
　　那一瞬，她心口猛地一跳。
　　陆云裳的目光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像是隔着皮肉，径直落到人心里去。苏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偏了偏头，又觉得这样显得心虚，只好硬生生站直了身子，指尖却微微蜷起。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打量了一遍，连那些她自己都未曾理清的棱角，都被看了个分明。
　　她不太习惯这样的目光。
　　陆云裳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神色温和。
　　苏婉。
　　这个名字，在她前世的记忆里，绝非籍籍无名。那是江南商界后来声名赫赫的女首富，手腕凌厉，眼光毒辣，旁人提起时，语气里总掺着三分忌惮，七分叹服。
　　可如今眼前这人，在苏家厅堂里显得格外不起眼，甚至隐隐被人忽视、轻慢。
　　——是当真懵懂不驯，不通世务？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苏家的事既定, 没过多久，苏婉便被打发去“尽责”。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衣裳，短衫束袖, 外头只随意披了件浅色外袍, 发冠也改成了半束，几缕碎发落在鬓边。腰间那块旧玉被磨得发亮，一看便是常年随身佩戴的物件。整个人立在廊下, 背脊笔直, 脚下却不安分地轻点着地面，怎么看都不像是要陪贵客游城的大家闺秀, 倒更像要出门谈买卖的少年郎。
　　门前石阶下，苏成已候着，远远瞧见，眉心便狠狠一跳。他停下脚步，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压得极低, 却明显带着不悦：“你就穿成这样？”
　　苏婉低头看了看自己, 理直气壮地回道：“走路方便。”
　　苏成被她一句话噎住, 喉结滚了滚，见楚璃与陆云裳出来，他立刻敛了神色, 终究没再纠缠衣着：“殿下出行, 府中已安排了护卫在暗处随行。若有不便之处，随时差人回府通传。”
　　楚璃微微颔首，语气疏淡却不失分寸：“有劳。”
　　陆云裳也随口补了一句：“苏老爷放心, 我们不过随意走走，不会久留。”
　　苏成应下,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苏婉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有话想说，又生生压住，只冷声叮嘱：“别惹事。”
　　苏婉“嗯”了一声，没看他，只抬手在空中随意一拱，算是应了。苏成见状，眉心又是一紧，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只退后一步，目送几人离开。
　　一走出苏府那条长街，苏婉的步子明显快了起来。她走在前头，肩背放松，像是终于离了束缚，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你们以前来过江南吗？”她忽然回头问了一句，眼睛亮亮的，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好奇。
　　陆云裳脚步微顿。
　　那一瞬，她眼底的光暗了暗，像是被什么极快地掠过。她很快摇了摇头，语气平稳：“没有。”
　　楚璃接过话，声音清清淡淡：“未曾来过。倒是想看看江南的市井热闹。”
　　苏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和方才在府中时的克制全然不同。
　　“那可来对了。”她拍了拍腰间的旧玉，转身一挥手，“淮南城的热闹，不在大街正中，在巷子里、水桥边。”
　　她指了指前方纵横的水道，语气一下子活泛起来：“前头不远就是水市，船挤船、人挤人，卖什么的都有。要是运气好，还能撞见盐船靠岸。”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一收，又变得谨慎了些，只笑着补了一句：“……当然，都是正经热闹。”
　　楚璃唇角微微一动，平日在宫里她都谨小慎微，实在很少与同龄人打交道，苏婉倒是越发合她味道，只道：“那便劳烦苏姑娘带路了。”
　　苏婉应得干脆：“包在我身上。”
　　淮南城水网纵横，街市却热闹得很。青石板路被行人踏得发亮，两侧商铺一间挨着一间，布庄门口晾着新到的绸缎，药铺前药香混着水汽，茶肆里人声翻涌。檐下的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婉一踏进这片街市，便下意识走在前头。
　　“这条街原先是走盐运的。”她抬手指了指脚下的路，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后来官道改了，盐路断了，才慢慢变成绸缎铺子多。你们看这几家，门面不大，走货却快。”
　　她说话时，脚步不停，还顺手掀起一块幌子往里看了一眼，目光一扫便收回，像是已经得了答案。
　　“前头拐角那家茶楼，”她下巴朝前一抬，“茶一般，点心也不新鲜，但码头上、商行里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陆云裳听着，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轻声问了一句：“那你常去？”
　　苏婉脚下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偶尔。想听消息，总得给人点茶钱。”
　　楚璃始终走在她身后半步，神色淡淡，却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
　　再往南走，街面忽然宽了些。
　　“这边是外来的商号。”苏婉语气一收，脚步慢了下来，叹气道，“再往南走，是几家外来商号，最近抢生意抢得厉害。”
　　她说这些时，眼睛亮得很，脚步也轻快，像是终于走进了自己的地盘，连背影都带着股熟门熟路的松弛。
　　楚璃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句，声音不高，却让苏婉说得愈发顺畅；陆云裳则落后半步，目光在街市与苏婉之间来回，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姑娘哪里是不懂规矩。
　　她只是不愿把规矩用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笑声，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哟，这不是苏家的大小姐吗？”
　　几名锦衣公子迎面而来，为首那人摇着折扇，步子迈得慢悠悠，目光先是在楚璃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苏婉身上，笑意立刻变了味。
　　“今日倒是难得，”他啧了一声，“没在码头混，改陪人逛街了？”
　　身后几人立刻跟着笑起来，有人甚至故意撞了下旁边的同伴，笑声里满是揶揄。
　　苏婉脚步一顿，方才的轻快像是被人一脚踩住，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让一让。”她语气平直，连多一个字都懒得给，“挡路了。”
　　那公子却不退，反而向前一步，折扇“啪”地一合，横在她面前，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苏婉，你这话可就没意思了。”他上下打量楚璃与陆云裳，目光黏得不太干净，“带着外头来的女眷，也不介绍介绍？怎么，苏家如今连待客的规矩，都学会藏着掖着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行人已经慢下脚步，隐约有人停下来看热闹。
　　陆云裳眉梢微抬，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动，尚未开口，苏婉却已经先一步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高，却冷。
　　“规矩？”她抬眼看他，目光锋利得像是当街亮了刃，“那也得是对人用的。”
　　她上前半步，几乎与那人平视，“本小姐若是瞧见狗吠，不用棒子赶走，便是客气了。”
　　那人脸色骤然一变，折扇下意识收紧。
　　“你——”
　　“真正讲究规矩的人，出门前都会先把自家的事收拾妥当。”她目光在他衣襟上略停了停，像是随口一提，“否则一阵风吹过来，账本没压好，可是要翻页的。”
　　赵三公子脸色一僵：“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婉笑得十分无害，“就是见你最近常在外头走动，想着你家铺子里大概太清闲了。”
　　她向前半步，语气依旧温和：“毕竟要是忙着补账、对账、查账，哪还有空站在街口教旁人什么叫规矩呢？”
　　折扇在对方手中微微一抖。
　　“苏婉，你——”
　　“赵三公子别急。”她抬手止住，像是在安抚，“我这人嘴笨，说话直了点，但心是好的。”
　　她歪了歪头，目光清亮又诚恳。
　　“再说了，赵三公子，”苏婉没给他接话的机会，语气淡淡，却偏往人最不想被提的地方戳，“你站在这儿堵路，是想替你爹再败一笔生意，还是觉得淮南城的人都不知道，你们赵家当年靠什么起家的？”
　　话音落下，周围立刻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住，却更显刺耳。
　　赵三公子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声音不自觉拔高：“苏婉，你别以为仗着苏家——”
　　“仗着苏家怎么了？”苏婉又近了一步，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住了对方的气势，见对方被堵住话头，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心觉得遗憾。
　　“你看，”她摊了摊手，“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
　　她侧身让开一步，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可你非要跟我讲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
　　这一句落下，周围再也压不住，笑声此起彼伏。
　　赵三公子僵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却偏偏不敢再往前。
　　气氛骤然绷紧。
　　就在这时，楚璃缓缓开口。
　　“淮南城，”她声音清冷，却极稳，像是水面下暗藏的流，“是做生意的地方。”
　　她目光淡淡扫过赵三公子，眼神不重，却让人心口一沉。
　　“不是给人丢脸的地方。”
　　那一瞬间，赵三公子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寒意，他自是知道楚璃身份，这才故意来挑衅，如今楚璃开口，他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后半句话硬生生卡住，只得僵着脸侧身让开。
　　苏婉侧头看了楚璃一眼，见对方帮她说话，明显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轻的笑。
　　她往旁边一让，语气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路通了，请吧。”
　　几人只能灰溜溜退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苏婉才低声骂了一句：“晦气。”
　　陆云裳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随意，却带着点探究：“你在淮南，似乎挺招人惦记。”
　　苏婉哼了一声，却没反驳。
　　陆云裳见状，轻轻一笑。
　　“方才那位赵三公子，家中当年是靠什么起家的？怎得你一提起，他便不敢出声了？”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苏婉脚步未停, 只抬手把鬓边碎发往后捋了捋，语气压得很低，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淮南这地方, 银子走得比人快。有些买卖, 账面上看着清白，底下却一层盐一层水，掺得厉害。”
　　楚璃听出话外音, 侧目看她一眼, 没接腔，只淡淡 “嗯” 了一声。鬓角一缕青丝贴在颊边, 她凝神听着，浑然未觉。
　　陆云裳目光落在她侧脸，见碎发碍眼，脚步轻挪半步，小心翼翼将发丝别到耳后，往后退了半步的位置, 抬手虚挡在她肩头, 隔绝了大半冷风, 这才又重新温声开口道：“那赵家，也是跟盐道沾边？方才那位赵三公子，看着也不像省油的。”
　　苏婉闻言, 嘴角轻轻一挑, “他啊——”
　　苏婉拖长了尾音，笑得意味深长，“背后有人, 自然走路都横些。只不过靠得太近，容易被盐腌着。”她侧头看了陆云裳一眼, “赵家本事不在做生意，在站队。赵三公子能在淮南横着走，靠的不是自己，是家里那位姨母。”
　　“她姨母是何人？”楚璃道。
　　苏婉回头看楚璃，见她眉峰蹙着，神情收敛了几分，语气也郑重起来：“不知殿下可听过杜衡之的名号？”
　　楚璃脚步极轻地一顿，几乎察觉不出。下一瞬已如常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淌动的人流上，声音浸着水汽般清冷：“杜衡之？驿馆之人也曾提起过，此人在江南颇有威望？”
　　苏婉苦笑着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这杜大人，手里捏着转盐运使司，盐船走哪条水道、在哪处靠岸，他一句话就能定。”她抬手比了个不大的圈，“赵家与杜家算旧亲，论辈分，刚才那位赵三公子，得叫他一声姨丈。”
　　陆云裳垂眸，目光落在脚下被水汽浸得发亮的青石板上，纹路里积着浅浅一汪水。她唇角那点笑意淡下去，却没完全敛去，轻声道：“怪不得，这人周身都透着股咸酸味。”
　　苏婉被她这一句说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差点笑出声。她抬手掩了掩唇，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开口。
　　“所以啊，”她摊了摊手，动作洒脱，“有些人不敢吵，不是怕我，是怕水一搅，底下的东西翻上来，晒不得。”
　　楚璃往前走的脚步缓了缓，唇角微弯。那笑极浅，像檐角滴落的水珠，转瞬即逝，却真切：“你倒是看得通透。”
　　苏婉被她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鼻尖：“在淮南讨生活，不会说话是要吃亏的。何况——”
　　她看了两人一眼，神情坦然又爽利。
　　“有些话，说重了招祸，说轻了又没意思，只能这样，半真半假地聊着。”
　　风又起，楚璃下意识拢了拢袖口。陆云裳立刻往她身边靠了靠，前方市集人声渐起，水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苏婉眼角余光瞥见两人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住脚步，脚下顺势一转，指着前头热闹街口的方向，语气比先前明快了几分，“殿下，这风越刮越凉，仔细冻着。前头就是我家中的铺子，不如先去里头避避风头，暖和暖和？顺便也能逛逛，换些新鲜景致看看，总比在这风口里听这些咸腻事舒服。”
　　她话音刚落，怕两人推辞，脚下已率先拐进另一条更宽的街道。
　　这条街比方才的市集整齐许多，青石板被来往车辙磨得发亮，缝隙里还积着些未干的水渍。两侧铺面的门脸规整统一，檐下悬着各色棉麻绸缎做的幌子，被风拂得轻轻摇摆，偶尔蹭到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少了市集的烟火气，多了股淡淡的丝线与新布混合的清润味道。
　　门头不张扬，只悬着一块深色木匾，上书两个字——云锦。
　　“你家的？”楚璃抬眼扫过木匾，随口问了一句，拢着袖口的手稍稍松了些。
　　“算是吧。”苏婉应得随意，“挂在大房名下。”
　　她说这话时，透着股事不关己的淡漠，却还是习惯性地抬脚先一步掀了门帘，让里头的暖气流先涌出来些，才侧身等着楚璃和陆云裳。
　　门帘被竹棍挑起的瞬间，铺子里的说话声戛然顿了一瞬，随即又很快续上，只是音量明显压低了半截，细碎的布料摩挲声反倒清晰起来。
　　柜台后的掌柜抬眼瞥见苏婉，眉头先不自觉地皱了下，待目光扫到她身后的楚璃与陆云裳——见二人衣着气度不凡，神情才稍稍收敛了些，语气却依旧算不上热络，平平地开口：“大小姐今日倒是有空。”
　　这话听着没什么起伏，尾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铺子里正忙，怕是顾不上招呼大小姐和客人。”
　　苏婉像是没听出那层推脱的意思，随手将门帘往门钩上一挂，挡住外头的寒风，懒洋洋地回道：“不劳你费心，我带人随便看看就好。”
　　掌柜的嘴角动了动，似有不甘，却终究没再顶嘴，只是抬手指了个伙计，语气公事公办得厉害：“过来，给两位客人看看新到的料子。”
　　伙计应声上前，目光在楚璃与陆云裳身上转了一圈，见二人衣着料子皆是上等，气度又沉稳不凡，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腰背也挺直了些。只是转身去取布时，仍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批料子原是要留给二房那边先看的……”
　　声音不大，却没刻意避着人。
　　苏婉听见了，脚步一停，侧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不咸不淡：“二房要是急，让他们自己来。我带人看，先看。”
　　那伙计被她看得一僵，讪讪应了声“是”，动作却明显慢了几分。
　　陆云裳没看伙计，只缓步走到货架旁，指尖极轻地拂过一匹月白色暗纹锦缎，目光落在布面的云纹上，轻声对身侧的楚璃道：“这料子经纬细密，纹样规整，倒是合适用来做春衫，宫中采买的料子，也不过如此。”
　　她声音温和，却足够清晰，铺子里静了一瞬，连伙计取布的动作都顿住了。
　　楚璃微微颔首，指尖跟着落在那匹锦缎上，触感温润顺滑，她神色平静，语气淡淡：“嗯，颜色也干净。回头让尚衣局的人看看，若是合用，可多订些。”
　　“宫中”“尚衣局”几个字一出口，掌柜的脸色骤变，先前的疏离与敷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从柜台后绕出来，快步走到楚璃与陆云裳身前，脸上堆起十足的恭敬，连声音都放得极低极柔，对着两人深深作了个揖：“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两位贵人的身份，方才多有怠慢，还望贵人恕罪！”
　　说着，他转头狠狠瞪了那伙计一眼，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上好的料子都取出来！仔细伺候着！”
　　伙计吓得一哆嗦，连忙应着跑去取布。掌柜的则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指着另一侧的货架，对楚璃道：“贵人有所不知，小店还有几匹贡品云锦，是专门留着给京中贵人挑选的，料子比这批更好，小人这就拿给您过目。”
　　陆云裳站在一旁，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抬，没说话，只目光轻轻落在楚璃身上，留意着她的神色。
　　楚璃像是没在意掌柜态度的转变，指尖仍在布面上轻轻拂过，神色依旧平静。
　　苏婉靠在柜台边，抱着手臂看热闹似的瞧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见掌柜只顾着讨好楚璃二人，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她也不恼，语气随意地开口，像是在安抚掌柜，又像是在调侃：“别紧张。人家是真贵人，不像我，常来常往，早被你们看腻了。”
　　这话一出，掌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转头对苏婉陪笑道：“大小姐说笑了，您自然也是贵人。是小人糊涂，先前没分清轻重。”
　　苏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陆云裳这才抬起眼，看了苏婉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轻声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苏婉耸了耸肩，身子微微站直些，语调轻快得有些刻意，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不沉不行啊。在自家铺子里发脾气，传出去成何体统？倒是要谢谢陆大人方才替草民出头。”
　　陆云裳眼尾微弯，轻笑道：“苏小姐这话何意？陆某倒有些听不明白了。”她声音压得轻柔，目光却悄悄往楚璃那边瞥了一眼，留意着她的反应。
　　见陆云裳并不愿承认，苏婉也并未继续，只拱了拱手，将这份情义记在心里。
　　掌柜没听清两人私语，只看见楚璃仍停在柜前，神色愈发殷勤，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亲自上前掀开几匹叠得整齐的锦缎，指尖都不敢碰布料正面，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这位贵人请看，这一匹是今年新织的云锦，用的是南边进贡的细丝，纹样都是照着宫里旧制仿的，往年这等料子，都是直接送进内廷的。”
　　他说着，又往一旁挪了两步，指着另外几匹：“这几匹也都是上等货，色泽看着素净，实则最是耐看。看着不张扬，做起来却最费工夫，单是染色就得反复浸晒七八回。”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从蚕茧的品级讲到染坊的手艺，从织机的规制讲到纹样的寓意，句句都往“名贵”“难得”上靠，生怕楚璃瞧不上。
　　“还有这匹，是今年新出的花样，学的是苏州织局的手法，丝线用的全是头道茧抽的，染料也是专门从南山采的紫草、蓝靛，纯古法染制。放眼整个淮南，能拿到这等货的铺子，不出三家！”
　　楚璃听得神色平静，指尖在布面上轻轻掠过，只淡淡点了下头。那布料触感确实细腻，却没让她多停留，目光渐渐有些游离，落在铺外檐角晃动的幌子上。
　　宫里说起这些，能从祖制讲到用例，从规矩讲到寓意，比这还要繁琐隆重得多，她早就听得耳朵生茧。
　　陆云裳站在一旁，看得分明，只垂着眼，唇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并未出声。
　　苏婉原本懒懒靠在一旁，听掌柜说得起劲，再看楚璃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顿时瞧出了端倪。她忽然“啧”了一声，直起身子，几步走到货架前，伸手把掌柜刚掀开的那匹锦缎重新抖开，动作干脆利落。“你这么说，听得我都要困了。殿下，不如草民来跟您说说这布的实在来历，保准比他说得有意思。”
　　掌柜一愣：“大小姐？”
　　苏婉却不理他，只转向楚璃，指着布面上的暗纹，语气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
　　“这花样，民间叫‘听潮纹’。”她笑道，“传说前朝年间，江边有个织娘，丈夫常年跑船运盐，一走就是半年。她怕自己忘了水声，就把潮汐起落记在布上，一道深一道浅，远看像云，近看像水。”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纹路。
　　“后来那织娘等了整整三年，丈夫才回来。”苏婉指尖在布面上轻轻一抹，语气不紧不慢，“这布洗了无数回，花样却没散，那一年江南大水，别家库里的布一受潮就起霉，偏偏这一匹撑住了。”她抬了抬下巴，“这纹路不仅好看，还有个用处，走水路时揣一块在身上，凭布面受潮的深浅，就能辨出近岸还是远江，比船上的水尺还准。早年跑盐运的船工，几乎人人都备着一块，只不过后来杜大人整顿盐道，规范了船运规制，这布的实用处倒渐渐被忘了，只剩个好看的名头。”
　　楚璃原本略显疏淡的神情，果然被她勾了回来，低头细看那纹样，眉眼间终于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这布当真有你说的这般神奇？”
　　苏婉见状，顺势又抖开旁边一匹。
　　“这一匹就更巧了。”她笑道，“叫‘夜行灯’。白日看着不起眼，是因为用的线细，颜色压得低；一到灯下，纹路才慢慢显出来。”
　　她用指节在布面轻轻敲了敲：“不是染料稀罕，是线拧得讲究。松紧、粗细都算好了，月色一照，自然泛光。要是换个人穿，效果还不一样。”
　　她侧头看向楚璃，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骨架清的，穿着显光；身量稳的，看着就沉。苏家的布，一向是按人下料，不是人去将就布。”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一声，像是顺带添上一笔闲谈。
　　“听说最早用它的，是个逃婚的新娘。半夜翻墙跑，怕被人认出来，就披了这么一块。站在月光底下，不仅将人遮得严严实实，还将路照亮了，这便将这布的名号一下子传开了。”
　　这一句说得轻快，店里几个原本只顾挑布的客人，也忍不住抬头看了过来。
　　“这故事倒有意思。”有人低声笑道。
　　掌柜站在一旁，张了张口，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宫用规制”“上贡名目”忽然显得有些干巴，只得顺着点头：“大小姐说得在理，咱们铺子的料子，向来是看人裁的。”


第82章 
　　街对面茶铺檐下, 人来人往。
　　贺清清站在阴影里，像是被茶香困住的寻常客人，低着头, 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姚澄则斜倚在木柱旁, 半个身子隐在檐下，目光落在街面上，似在发呆。
　　下一瞬, 她的指节在柱子上轻轻一敲。
　　一下、两下、三下。
　　声响被街市的喧闹吞没, 却在第三下落定后，刻意停了一瞬。
　　陆云裳的视线只在那一瞬间掠过, 快得像是不小心扫到的路人。她随即垂眸，指尖在布面上轻轻一抚，转身时，脸上已换回那点温和又略显无奈的笑意。
　　“我去趟茅房。”她语气随意，像是真的被琐事打断了兴致。
　　楚璃听得安静，苏婉正说得兴起, 闻言两人连眼都没多抬, 苏婉只顺手一指：“小厮, 带陆姑娘去后院。”
　　小厮应声跑来。
　　陆云裳跟着他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裙角扫过门槛。出了铺子, 她顺着人流拐进侧巷, 青石板被踩得发亮，巷子里潮气微重。
　　走到转角，她忽然停下脚步。
　　“小哥。”陆云裳回头, 冲小厮温和一笑，眉眼柔软得毫无防备, “我忽然想起，要买些梅子。劳烦你去街口那家蜜饯铺子，替我称二两盐津梅子来。”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稳稳递过去。
　　小厮一愣，下意识接过，掂了掂分量，忙不叠点头：“哎，好嘞，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
　　脚步声很快远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陆云裳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下来。她侧身贴着墙影，身形一闪，已没入巷子深处。
　　巷尾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门虚掩着。
　　门内，贺清清和姚澄已等在那里，神色皆敛去了方才的松散。三人几乎没有多余的寒暄，迅速转入后院，低矮的围墙挡住了外头的视线。
　　“你们来得倒快。”陆云裳压低声音，目光在两人脸上迅速扫过。
　　“再慢，怕是要误事。”姚澄眉心紧锁，声音低沉，“这几日摸到的东西，不太干净，水很深。”
　　贺清清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纸。纸张被折得平整，她展开时，纸角轻轻一弹，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先说杜衡之。”
　　贺清清抬起眼，目光在陆云裳脸上停了一瞬，语调不紧不慢，却自带分量，“此人站得稳，是因为脚下的根，扎得太深。”
　　陆云裳接过那卷薄纸，展开来，借着巷口漏下的天光逐行细看。纸页被人反复翻阅过，边角起了细小的折痕。
　　“杜家这条线，得从三代往前算。”贺清清把声音压得极低，“他祖父杜开源，元祐年间花了三十万两白银，捐了个‘盐课提举’的名头。那官位听着清贵，其实是个空衔，真正的银子，是送进了当年漕运总督的私账里。”
　　她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
　　“自那之后，淮盐出江，关卡一路放行。”
　　姚澄接过话头，语气更沉：“到他父亲杜世荣这一代，就不只会花银子了。人狠、手快，把家业从扬州一路铺到淮扬两地。元丰初年，淮南盐商陈氏和杜家抢盐引，没抢过。三日后，陈家大宅夜里起火，一家老小，无一逃出。”
　　巷子里风声掠过，吹得纸页轻轻一响。
　　“官府最后判的是走水。”姚澄扯了扯嘴角，“可坊间都传，那火烧得太干净。”
　　陆云裳的指尖在纸面上缓缓划过，停在那段记载旁，低声问：“这些事，你们是从哪里挖出来的？”
　　“陈家还有个女儿。”贺清清答道，“早年外嫁，夫家败落，如今在江宁给人做绣活。我们找上门时，她连门都不敢开。”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收：“直到我们亮出了那位的信物。”
　　陆云裳自然听懂，目光却没有半分波动，只轻轻颔首，示意她们继续。
　　“杜衡之出生时，”姚澄又道，“杜家已经成了江南八大盐商之首。城里人私下叫他家‘杜半城’——半个淮南的铺子、仓口、码头，都绕不开一个‘杜’字。”
　　她抬眼看向陆云裳：“可这杜家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三代人都不是守成之人，尤其是杜衡之主动攀上薛家，借薛家老太爷七十寿宴，进献《盐务三策》。一曰“引票细分”，将大盐引拆分为小引，便于各地承销；二曰“盐仓分设”，于州县设官仓，以平抑盐价；三曰“灶户编册”，将煮盐灶户统一登记，便于约束。”
　　陆云裳看着那几行字，冷冷一笑：“字字写得光明正大，句句都像替百姓着想。”
　　她抬手在纸上轻点。
　　“可引票一碎，小商更离不开大商周转；盐仓一设，仓吏任免就落在薛家手里；灶户一编册，煮盐的人，从此跑不掉。”
　　“盐是官盐，”姚澄低声补了一句，“可命脉，早就换了主人。”
　　陆云裳合上纸卷，指尖收紧了一瞬，眼底那点温和的光彻底敛去，只剩下一层冷静而克制的审视：“薛家因此赏识他了？”
　　“何止赏识。”姚澄点了点头，顺着那条线往下捋，语气越发低沉：“元丰三年，正是薛家在朝中替人‘铺路’最勤的一年。杜衡之便是在那一年，经薛家牵线，捐得‘盐课司大使’一职，从九品，官阶低得几乎入不了朝会的眼。”
　　“这官位，看着不起眼，却正好卡在扬州盐课的稽查关口。盐引、盐价、盐税，名义上是查账，实则一支笔就能决定谁活、谁死。”
　　贺清清接口道：“也是从那年起，扬州几家不肯依附薛、杜两家的盐商，接连被查。不是账目不清，就是仓盐短缺，轻则罚银，重则抄家。盐市很快就‘清净’了。”
　　巷子里静了一瞬，只剩远处市声隐约传来。
　　“元丰五年，”贺清清翻到下一页，“杜衡之被破格擢升为‘盐法道’，正五品，总理两淮盐务。此事在朝中原本争议极大，毕竟他出身商贾，又无科名。”
　　她抬眼看向陆云裳，低声道：“可当年长公主压下了所有反对声，帮着薛家将杜衡之送了上去。”
　　姚澄冷笑了一声：“谁不知长公主是站在大皇子那边的，皇长子楚弘的生母，如今的德妃，正是洛阳薛氏嫡女。只是那一年，两淮盐税比往年多收了整整三成。多出来的银子进了国库多少没人细究，但薛家在江南新添了多少田庄、码头，地方志上却记得清清楚楚。”
　　陆云裳的目光顺着纸卷往下移，在最后几行字前停住，呼吸不自觉放轻了些。
　　元丰八年，杜衡之升任江南盐运使，从三品。
　　“到这一步，”姚澄低声道，“他已经不只是替薛家办事了，而是成了薛家在江南盐业的‘总掌柜’。盐船走哪条水道、盐仓设在何处、哪家商号能领引，皆由他一人裁定。”
　　“元丰十年，”姚澄翻到最后一页，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意，“薛老太爷病重。杜衡之亲赴洛阳，在薛府侍奉汤药整整三个月。每一剂药，必先自己尝过，再送到榻前。”
　　“这事传开后，”他轻轻哼了一声，“外头都说他是‘薛家忠犬’。”
　　贺清清却摇了摇头：“可薛府下人私下说，那三个月里，杜衡之几乎翻遍了薛家在江南的产业账册。哪处码头、哪条盐道、哪家商号暗中分红，他摸得比薛家管事还清楚。”
　　陆云裳慢慢合上纸卷，指腹在卷边停了一瞬，神情沉静而冷。
　　“这样的人，”她缓缓开口，“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可有查到什么软肋？”
　　“有。”贺清清连忙笑着开口，“只要是人便必有软肋，这杜衡之最宠的三姨娘柳氏。”
　　她语气放缓，却更显冷意：“此女原是盐灶户之女，其父因欠盐税，被逼得投井自尽。杜衡之将她纳入府中，对外说是‘怜其孤苦，救她出苦海’。”
　　“苦海？”陆云裳轻轻一笑，笑意却未及眼底，“不过是换个地方囚着罢了。”
　　姚澄低声补了一句：“正因如此，这位柳姨娘，或许是他身上唯一不那么干净、也不那么牢靠的一处。”
　　陆云裳略一沉吟，抬眼看向两人：“我今日在淮南城里，碰见一个赵家的赵三公子。此人言行轻狂，背后却像是有人撑着。听苏婉话里话外，他的姨母似乎在杜衡之府上。”
　　姚澄点了点头：“你说的那位赵家三公子，姨母当是杜衡之的四姨娘。赵家原是扬州的商户，不算显赫，但靠着这层关系，这几年在盐市上吃了不少红利，只不过这赵家确是没什么经商头脑，就这般靠着杜衡之，还亏了不少银子，后来杜衡之便收回了赵家的生意，这赵家如今便也是做些其他买卖。”
　　她语气平铺直叙，却不动声色地往下压了一层：“不过那位四姨娘为杜衡之生了一子，名唤杜文谦，倒是出息，如今人在京城国子监读书。”
　　陆云裳轻轻“嗯”了一声，“那正妻呢？”她忽然问。
　　贺清清接过话头，语气冷静：“正妻赵氏，扬州知府赵元礼的亲妹。这门亲事，是杜衡之站稳脚跟后才攀上的。赵氏生有一子，嫡长子，名杜文彬，今年二十四。”
　　姚澄接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只是这位杜大公子，名声不太好。不好读书，不理庶务，偏偏嗜赌成性。前年在扬州，一夜之间输掉盐引三千引，惊动了半个盐市。”
　　“三千引？”陆云裳眉峰微动。
　　“是。”姚澄点头，“那一晚，几家盐商连夜关门，生怕被牵连。最后还是杜衡之亲自出面，用库银填了窟窿，才把事压下去。”
　　陆云裳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若只是如此，他也不过是搭上了知府与薛家两条线。”
　　“不止，除此之外，”姚澄继续道，“杜衡之府中还有三位庶女，皆已出嫁，去向倒也整齐，清一色给了地方官员做妾。官阶不高，却都在要害位置。”
　　陆云裳眯了眯眼，似是了然，将话题拉回最在意之处，声音低了几分：“江怀瑾的案子，可有线索？”
　　话音落下，院中仿佛被人按住了声响。
　　贺清清与姚澄对视了一眼，神情同时沉了下去。
　　“这案子，”贺清清缓缓开口，语调克制，“不像是被查结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姚澄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极低：“我们找过刑部旧人，问过扬州府衙退下来的老书吏，也托人寻到当年参与审讯的狱卒。可只要提到‘江怀瑾’三个字，不是装作没听见，就是立刻改口。有个老书吏多说了两句，第二天便‘失足’落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周围是否安全。
　　“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空气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网。”贺清清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把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全罩住了。能布下这种网的，不会是小人物。”
　　陆云裳没有说话。
　　她早就料到这桩旧案不干净，却没想到，连余波都被抹得这样彻底。
　　“不过，”姚澄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也不是一点缝隙都没有。”
　　陆云裳抬眼：“说。”
　　“杜衡之府上的老账房，姓徐。”贺清清道，“在杜家管账三十年，三年前‘告老还乡’。可据邻里说，他回乡后几乎不出门，家里却突然阔绰起来，儿子还捐了个小官。”
　　“人为退场。”陆云裳淡声道，“现在何处？”
　　“人现在在江宁老家。”姚澄点头，“我们原本想去接触，但发现徐家周围有人盯着，来路不明，只好暂时收手。”
　　“我知道了。”她将纸卷仔细折好，收入袖中，“难怪今天碰到了这赵三公子，怕是你们打探江怀瑾之事，惊动了什么人，这才派人来试探，你们先避一避，不要再露面。徐账房那边，我来想办法。”
　　姚澄应声点头：“嗯，你与殿下务必小心。杜衡之在淮南经营三十年，眼线极多。你如今在明处，我们反倒在暗处更安全。”
　　贺清清迟疑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还有一事。”
　　“说。”
　　“我们查杜衡之时发现，近半年，他频繁往返淮南与苏州。每次到苏州，都会去同一个地方。”
　　“哪里？”
　　“寒山寺。”
　　陆云裳微微一怔。
　　寒山寺是苏州名刹，香火鼎盛，来往皆是达官显贵。可一个手握盐权的转运使，频频出入此地，总不像是单纯礼佛。
　　“见人？”她问。
　　“不清楚。”贺清清摇头，“他每次都轻车简从，只带两名心腹，在寺中一待便是半日。我们的人试着靠近，却发现寺中僧侣早被打点过，口风极紧。”
　　陆云裳将这条信息默默记下，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杂货铺后院。
　　回到布庄时，小厮正捧着油纸包匆匆赶来。陆云裳接过梅子，随口道了声谢，神色自然得像是真去解了个馋。
　　铺子里灯影流转。
　　苏婉正说得兴起，抬手在柜台上那匹锦缎上拍了拍，语气轻快又笃定：“所以啊，这料子落在不懂的人手里，不过是块结实点的布；可要是用对了地方——”
　　她朝楚璃眨了下眼。
　　“那就是故事。”
　　陆云裳立在门边，看着满室锦色浮光，耳边却回荡着贺清清那句——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收紧，面上却已浮起温和从容的笑意，抬步朝楚璃与苏婉走去。
　　是啊。
　　用对了地方，一块布是故事。
　　用错了地方，一句话，便足以要人命。


第83章 
　　楚璃的指尖还搭在那匹锦缎边缘, 指腹顺着纹路轻轻摩挲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眼，唇角微弯, 语气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你若不做生意, 改去说书，只怕也能养活自己。”
　　“那可不行。”苏婉扬了扬眉，眼尾一挑, 笑意利落干脆。
　　她伸手将锦缎往货架上一拢, 动作熟练利索，“说书的赚的是满堂掌声, 虚得很；我赚的是实打实的银子，踏实。”
　　话说到这里，她顺势朝门外斜瞟了一眼。
　　檐角的幌子被风掀起，又落下，发出猎猎轻响，日头已偏到檐后, 铺子里那点暖意也开始散去。
　　苏婉收了玩笑的语气, 叹似的笑了一声：“不过时辰也不早了, 再不回府，我爹怕是要派人来寻，还当我把两位贵客拐去别处胡闹了。”
　　外头风里带着湿冷, 铺内暖气未散, 楚璃一想到要出门，脚下不由得微微一顿。
　　她顺势看向陆云裳，目光里多了几丝依赖, 却仍稳稳守着分寸，语气平和而自然：“陆大人, 你看今日——”
　　一句话既显出二人之间的默契，又分明维持着君臣之别，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殿下循例征询随行之人的意见。
　　陆云裳不动声色地从门口上前半步，站在她身侧偏前的位置，挡住门口风来的方向。
　　神情温润如常，仿佛先前在巷中听闻杜衡之旧事时，那一闪而过的冷意从未存在过。
　　“殿下可还想再去别处看看？”她语调平稳，随口提起，“方才经过前头巷口，见有几家卖江南小食的，人倒不少。”
　　楚璃略一思索，轻轻摇头，语气里带了点掩不住的倦意，脚下却未再挪动：“今日走得久了，脚力有些乏，风也凉。别处景致，改日再说吧。”
　　“那便回。”陆云裳应得干脆。
　　抬手虚扶在楚璃肘弯旁，动作轻缓却稳妥，护着她往门口走。
　　苏婉见两人定了主意，也与掌柜知会声道：“方才贵人看中的衣料，挑两匹送去府上。”
　　“诶，”掌柜连忙应下，见几人出了铺面，这才使唤人去给二房报信。
　　楚璃才走出铺门没多远，陆云裳忽觉身前气流一乱，像有什么东西猛地逼近。
　　她目光一沉，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欲将楚璃护到身后，下一瞬，斜前方巷口便窜出一道瘦小的身影，裹着冷风直冲而来，脚下不稳，险些栽倒，口中慌乱地叫了一声：“哎哟——”
　　来人不过十来岁年纪，身量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溅满泥点，肩上斜挎着一只破旧布包，像是赶路太急。
　　撞上来的力道并不大，却带着冲劲。
　　陆云裳反应极快，手臂一收，已将楚璃牢牢挡在身后，另一手抬起，恰到好处地在少年肩前一拦，力道收放得极稳，既止住了冲势，也未伤着人。
　　少年被拦得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肩上的布包却滑落在地，几捆细细的丝线滚了出来，在青石板上沾了湿痕。
　　他脸色一下子白了，抬眼看见楚璃与陆云裳的衣着气度，又瞥见一旁的苏婉，神情更慌，连忙弯腰去捡，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对、对不住！小的不是有意的！”
　　苏婉慢悠悠地走近两步，脚尖轻轻拨了拨地上的丝线，目光在少年裤脚上停了一瞬。
　　那泥点里泛着细碎的白色盐痕，不像寻常街巷的尘泥，倒更像江边盐场常见的淤土。
　　她眉梢微扬，语气却依旧懒散：“慌成这样，是赶着去投胎不成？”
　　少年捡线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却始终不敢抬头，只把丝线胡乱塞回包里，声音压得更低：“小的……小的给人送丝线，去晚了要挨骂的……”
　　楚璃也已定下心神，目光淡淡落在那少年身上，神情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无妨。只是日后走路仔细些。”
　　少年像是得了天大的宽恕，手忙脚乱地将丝线往布包里一塞，抱着包转身就走。
　　身形瘦小，步子又快又滑，几乎贴着楚璃的衣摆掠了过去，像条钻缝而出的鱼，转眼便没入巷口攒动的人影中，只留下扑面而来的一阵冷风，隐隐夹着盐腥味。
　　楚璃脚下一滞，眉心几不可察地拢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按向腰侧——原本系着锦缎钱袋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截空空的丝带，触-手冰凉。
　　她垂眸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只让身旁的陆云裳听见：“钱袋不见了。”
　　“是方才那小贼。”陆云裳反应过来，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脸色骤沉，方才的温和顷刻褪尽，眼底冷意翻涌，已然抬脚欲追。
　　步子刚迈出半步，衣袖却被人攥住。
　　楚璃握得有些重，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语速极快：“别单独去。”
　　她目光一扫巷口纵横的岔路，随即朝身后略一示意，随后轻声道：“小心有诈。”
　　两名随行侍从原本隐在行人边缘，见状立刻应声而动，身形利落，一左一右循着那少年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转眼便没入人群。
　　苏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低声骂了一句“好大的胆子”，提起裙摆快步走到巷口张望，又回头对楚璃道：“殿下放心，这一带我熟得很。那小子裤脚沾的是盐场的泥，跑不远。我去前头堵他，顺便叫铺里的伙计把路口看住！”
　　话音未落，人已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追了出去，动作干脆利索。
　　陆云裳这才收住脚步，反手轻轻覆住楚璃仍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在她指背上安抚似的摩挲了一下，随即松开，退回到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整个人已然绷紧。
　　不多时，方才冲到巷口的苏婉又折了回来，神色懊恼，似是没追上，快步上前欠身一礼，语气里满是自责：“殿下，是草民失察。这一片是我的地界，竟让人钻了空子，惊扰了您。”
　　陆云裳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如浸了冷水的青石，既安抚着苏婉，又暗含戒备：“苏小姐不必过于自责，此事突发，街巷纵横复杂，谁也料不及。我已让侍从分两路包抄，那少年跑不远。”
　　说罢，她目光扫过巷口涌动的人群，护着楚璃往檐下又退了半尺，指尖始终虚悬在楚璃身侧，防备着周遭异动。
　　楚璃立在檐下，望着巷口-交错的幌子，眉尖微蹙，寒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让她下意识拢紧了衣襟：“这少年虽瘦小，却跑得极快，不似寻常偷儿那般慌乱无措，倒像是早摸透了这一片的巷弄。”
　　陆云裳颔首：“殿下所言极是，属下怀疑他背后有人指使，偷钱袋或许只是幌子。”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侍从短促的信号声，她抬眼望向天空，随即朝楚璃道：“找到了！”
　　“走！”楚璃拉着陆云裳的小臂避开往来行人与路面积水，剩余几人皆跟在两人身后循着信号声往城西方向去。
　　那少年果然熟门熟路，专拣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子里钻，最后他一头扎进了城西一座破败的小庙。
　　好在楚玥派来的人身后敏捷，也没让人逃脱。
　　这座小庙早已荒废，庙门只剩半块朽坏的木板，歪歪斜斜挂在锈迹斑斑的门轴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是随时会断裂。
　　庙前的青石板长满青苔，阶下积着厚厚的枯叶与尘土，混着江南特有的湿腥气，扑面而来。
　　两名侍从率先追到，身形利落如箭，一左一右守住庙门两侧，厉声喝道：“站住！不准动！”
　　少年慌不择路，刚冲进庙内便被脚下的断砖绊了一下，身子一滑，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怀里揣着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几串铜钱滚落在尘土与枯叶中，碰撞出“叮当、叮当”的脆响，在寂静破败的小庙里格外刺耳，又透着几分狼狈。
　　紧随其后的陆云裳、楚璃与苏婉先后踏入庙内，庙内光线昏暗，仅靠屋顶破洞漏下的几缕天光照明，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尘土气息。
　　陆云裳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杂物——零散的铜钱、半块干硬的麦饼、几捆沾泥的丝线，却在瞥见一角泛黄的纸张时骤然一凝，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弯腰拾起那张纸，指尖避开沾尘的边角。
　　纸张边角磨损严重，边缘卷翘发脆，像是被人反复揉-搓过，却仍能清楚看见上头用墨笔写就的工整字迹——卖身契。
　　“你将东西还我！”那少年脸色煞白，声音因紧张而发颤，眼睛死死盯着陆云裳手中的纸，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
　　陆云裳挑眉，故意将纸举得更高，几乎贴到眼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慌什么？看来，还是个私自出逃的家奴。依《大楚律》，‘奴婢背主在逃’者，杖一百，折责四十板，交付本主。若拐带财物，罪加一等。你这般行色匆匆，身上怕是藏了不少这江家的东西吧？”
　　少年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包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苏婉冷哼一声道：“你这厮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逃，你爹娘、兄弟姐妹，恐怕都还在江府攥着呢吧？你这一逃，自己受刑事小，连累家人事大。大楚处置家生子，可向来是‘连坐’的。轻则全家降为粗使，重则发卖到苦寒之地，甚至……直接打死，也不过是主家一句话的事。”
　　少年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包袱，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没、没用了……家里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了……江家、江家也没了！”
　　陆云裳心中猛地一凛，“江家没了”这四个字在她脑中轰然炸响，“江府家生子”几个字让她眉头皱得更紧。怕不是这般巧？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愈发森冷地逼问道：“你说什么胡话？江家没了？你主家是谁？江家哪位老爷？”


第84章 
　　纸页在指尖轻轻一抖, 尘灰簌簌落下。
　　“江府家生子”几个字静静躺在那里，墨色早已发旧，却仍清楚得刺眼。
　　陆云裳眸色微沉, 没有立刻开口。
　　江府抄家, 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府门被封、族册除名，连旧宅都换了主人。按理说，那一场案子过后, 江怀瑾这个名字, 连同江府上下的痕迹，都该被时间与公文一并碾碎, 只剩刑部库房里一卷无人翻动的旧档。
　　可偏偏，在这间漏风漏雨的破庙里，在一个偷钱袋的乞儿怀中，却翻出了这样一纸东西。
　　像是有人刻意留着，留得不早不晚，不偏不倚, 正好在她伸手去查的时候, 递到她眼前。
　　陆云裳指尖收紧, 又很快松开，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破庙外风声未歇，朽坏的门轴在风中反复吱呀, 楚璃拢着衣襟站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 目光顺着地面扫过——滚落的铜钱、被踩碎的麦饼、几捆沾着湿泥的丝线，最后停在少年瑟缩的身影上。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侧，只触到空荡荡的丝带, 眼神微不可察地冷了冷。
　　陆云裳已将那张卖身契折好，用随身的锦帕裹住, 她起身转回时，正好对上楚璃的视线，她心头一紧，立刻明白楚璃并非未察觉，只是未发作。沉吟片刻，她放轻了声音开口，语调压得极低，像是在试探：
　　“殿下，此事……恐怕不是巧合。臣以为，不妨先将这少年带回去，换个地方细细问问。”
　　话说得克制，情绪却在胸腔里翻涌不息。江怀瑾一案，是楚玥私下交付于她的，她原打算抽丝剥茧，待一切明朗再呈到楚璃面前。可今日这一撞，不想今日竟撞见这桩事。少年身上的卖身契、盐场的泥痕，还有方才巷口赵家的人，桩桩件件都与江府案牵扯不清，她既怕楚璃知晓后忧心，又怕隐瞒过深让两人生隙。
　　楚璃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心中已有计较。一路南下，陆云裳虽依旧周全，却总在提及江南世家时欲言又止，此刻谈及江府，那份刻意压制的凝重更明显。她聪慧通透，怎会察觉不到异样？但她信陆云裳，信她绝不会害自己。
　　风声掠过庙门，门轴又重重吱呀了一声。
　　楚璃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好。”
　　她顿了顿，才补上一句：“将人押下。”
　　少年被两名侍从一左一右按住肩膀，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他被迫跪在破庙中央，膝下是冰凉潮湿的石地，碎沙与尘土硌着皮肉。他的头垂得极低，发丝凌乱地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绷得发白的下颌。肩背在风声里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哭喊声，连急促的喘息都被他硬生生压住，像是早已习惯把痛与惧意一并咽回肚里。
　　楚璃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语气平静而干脆：“此处不宜久留。”
　　她侧过身，看向苏婉：“劳烦你，把人先带回府中。”
　　苏婉原本抱臂倚在残柱旁，半个肩膀贴着剥落的石壁，姿态散漫。听见这话，她猛地站直，靴底在地上踏出一声轻响。她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眉梢一挑，眼底那点懒意瞬间褪去。
　　“殿下这是要带回去？”她偏头看了眼跪着的少年，语气带着探究，“不直接送官？”
　　楚璃点了下头。她的目光越过苏婉，落在少年紧绷的背影上，那背影在风里微微发颤，却死死绷着不肯动。她的声音平直，没有情绪起伏：“本宫此次行程低调，刚到江南就被人撞了，保险起见还是得好好审审，他在此处缄口不言，换个僻静地方或许能问出些东西。”楚璃语气淡淡，目光落在少年慌乱的侧影上，“严加看管，莫要苛待，也别让他跑了，陆云裳既主动提出要带他回去，便断没有放走的道理。”
　　“明白。”苏婉咧嘴一笑，那笑意却不怎么温和，“我最擅长跟人讲道理。”
　　她一挥手，示意侍从将人提起，又低头看了那少年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小子，你这回算是走运。嘴要是利索点，说清楚了，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少年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没敢抬头。
　　一行人很快出了破庙。
　　巷道狭长，青石板被夜里的湿气浸得发亮，脚踩上去微微打滑。江风顺着巷口灌进来，带着河水与盐腥混杂的气味，扑在脸上，凉得人清醒。高墙夹道而立，阴影在脚边拉长又收紧，，仿佛暗处随时会生出第三双眼。
　　陆云裳始终走在楚璃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高墙与岔路口，指尖仍虚悬在楚璃肘弯旁，未曾松懈。
　　直到马车停在巷口。
　　侍从掀帘，楚璃先一步上车，裙摆扫过踏凳，随即伸手。陆云裳略一迟疑，还是握住那只手，低头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外头的风声、人声被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木轮缓缓转动的声响，还有彼此的呼吸。
　　马车轻轻一晃，向前行去。
　　楚璃并未立刻开口。楚璃没立刻开口，靠坐在铺着云锦软垫的角落，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像是在等马车驶远避开耳目，又像是故意晾着她，看她先沉不住气。
　　陆云裳被她看得心头发紧，指尖蜷了蜷，她能在朝堂上应对自如，能在险境里护她周全，偏偏面对楚璃这副模样，竟有些手足无措，只敢悄悄抬眼瞟她，见她神色平和，才稍稍松了口气，好几次想开口，又怕她是憋着气没发作。
　　见陆云裳一直不发一言，楚璃倒是先沉不住气，忽然倾身向前，伸手攥住陆云裳的衣袖，主动唤道：“陆大人。”
　　陆云裳一怔，抬眼便撞进她的视线里，听到楚璃唤她陆大人，便知糟糕。
　　“方才那人，”楚璃看着她，声音被车厢衬得格外轻，“还有江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
　　陆云裳下意识反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连称呼都不自觉软了些：“殿下多虑了。只是来江南前，先派人调查了一番，听说过江府与朝廷的一些纠葛，谈不上熟悉。”
　　“是吗？”楚璃轻声反问。
　　她忽然凑近，马车内的距离本就不远，这一靠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楚璃微微踮脚，贴近陆云裳耳侧，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软意：“可你刚才提起江府的时候，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楚璃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却故意板起脸，轻轻挣了挣手，没挣开，便顺势任由她握着，挑眉道，“你素来沉得住气，若非要紧事，不会这般。是怕我担心，才不肯说？”
　　楚璃指尖轻掐她掌心，陆云裳心头一痒，笑着将她微凉的手紧拢在掌心，指腹抵进她指缝，语气满是无奈与宠溺：“是我糊涂，只想着护着你，不让你沾烦忧，反倒让你胆心了。你要罚便罚，别憋着气不理我就好。”
　　楚璃眼底闪过一丝得逞，却故作沉吟，指尖轻挠她掌心：“罚你往后几日寸步不离陪着我，查案、歇脚都不许离我半丈远，连苏小姐的铺子也不许分心去逛，如何？”
　　马车忽然碾过碎石，微微颠簸。楚璃身子一晃，陆云裳下意识伸手，掌心虚贴在她腰后稳住她，眼底含着笑意，语气格外认真：“遵令。别说几日，便是几月几年，我都寸步不离。往后凡事先顾着你，不再让你悬心。”
　　腰侧贴着她的掌心，楚璃脸颊微红，轻轻挣开她的手，指尖却蹭了蹭对方指尖，低唤一声：“云裳。”
　　此声褪去公主矜贵，只剩柔意，忧色再也难掩。她抬眸望陆云裳，眼尾微泛红，攥紧其衣袖：“我非怪你，只是你孤身涉险，我怎得安心？”
　　语中添几分委屈，她微仰头：“你若有闪失，我断无坐视之理。你我相知相恋，本就该并肩而行。你把我挡在外头，是觉得我会拖你后腿，还是觉得这些腌臜事不该让我知道？”
　　她停了一瞬，语气更轻，却更真切：“可我更怕的，是你出事，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点委屈与担忧毫不遮掩地映在眼底。
　　陆云裳望着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塌。她低低叹了口气，伸手反握住楚璃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里尽是无奈与纵容：“我不是有意瞒你。”
　　她瞥向车外，确认无人窥探，方低声道：“此事牵连甚广，楚玥殿下暗中托我查江怀瑾一案。我恐你知之愈多，愈易卷入漩涡，危及安危。”
　　楚璃眸光微动，心道果然如此。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陆云裳，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江怀瑾被指私通海盗、走私盐铁，楚玥殿下觉此事疑点重重，故托我暗中探查。”陆云裳缓缓开口，将过往查到的线索一一告知，“告发者乃杜衡之心腹，而赵家素来依附杜衡之，暗中掌控江南半数漕运，此事必与二人脱不了干系。”


第85章 
　　陆云裳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一一剥开, 声音压得极低，唯恐自己说的不详细。
　　楚璃听得仔细，手却一直没松开陆云裳的掌心。直到陆云裳说完,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杜衡之……”楚璃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眼底闪过一丝远超年龄的凛冽，随即又化作一片柔软。
　　她仰起头，看向陆云裳那张写满倦意的脸, 突然伸手, 指尖轻轻抚平了她紧蹙的眉头。
　　“所以，你这些日子总是深夜不睡, 便是为了核对那些漕运的账目？”
　　楚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心疼，“陆云裳，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
　　陆云裳感受着额间那微凉而温柔的触碰，心跳漏了一拍。
　　她索性借着力道，微微垂头，将额头抵在楚璃的肩窝处, 闭上眼, 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冷香。
　　“殿下给的差事, 臣不敢懈怠。更何况……”陆云裳低笑一声，嗓音磁性而沙哑，带着一丝蛊惑, “臣想早些料理干净这些腌臜事, 好陪殿下去看那玄武湖的烟雨。”
　　楚璃被她这副罕见的“示弱”模样弄得心软成了一滩水。她伸出双臂，回抱住陆云裳的腰，语气霸道中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嗔：“那便说好了。等江府的事结了, 你要陪我去买江南最好的胭脂，还要亲手替我涂上。若敢推脱, 我便治你个‘欺君’之罪。”
　　陆云裳失笑，收紧了怀抱，在楚璃看不见的角度，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为了这一刻的安宁，哪怕要血-洗江南官场，她也在所不惜。
　　“臣，领旨。”
　　……
　　马车碾过厚积的落叶，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竹林别院前。
　　夜色浓稠如墨，竹影森森，风过竹林发出沙沙声响，似鬼语呢-喃。
　　苏婉率先跳下马车，单手撑在车辕上，冲着下来的陆云裳挑眉一笑，神情自若：“陆大人，此处是我苏家早年置办的一处私宅，挂在远房亲戚名下，平日里连只野猫都进不来。这小子既是‘烫手山芋’，带回苏府人多眼杂恐生变故，此处最是稳妥。热水、伤药，还有你要的清静，我都备齐了。”
　　陆云裳环视四周，见此处背山面水，进退有度，暗合兵法中的“生门”，不由得暗暗点头。
　　她原还在想如何开口向苏婉借地，没承想对方竟如此通透，不仅没多问那少年的来历，还主动避嫌，安排得滴水不漏。
　　“苏小姐思虑周全，云裳谢过。”陆云裳拱手一礼，“这份人情，陆某记下了。”
　　苏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摆了摆手道：“好说。陆大人尽管审，我就在外院守着。若有风吹草动，听我哨声为号。”
　　说罢，她当真不踏入内院半步，只抱臂靠在月亮门边，那姿态看似散漫，实则封死了唯一的入口。
　　陆云裳见状，只当苏婉是个极识时务的聪明人，难怪后来成了这江南数一数二的人物，想必是苏家还没了解清楚自家这女儿。
　　“带进去。”陆云裳朝苏婉点了点头，便冷声朝身后侍卫道。
　　屋内烛火昏黄，将人影拉得扭曲。
　　少年被侍卫重重扔在地上，不仅没有求饶，反而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狼崽子，脊背弓起，死死盯着靠近的两人。
　　他手里的碎麦饼已经被捏成粉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是拒绝交流的姿态。
　　陆云裳屏退左右，只与楚璃两人留在内室。
　　她缓缓蹲下身，试图解开少年腕上的绳索，谁知手刚伸过去，那少年猛地张口就要咬！
　　“别动！”楚璃厉喝一声，下意识要上前护住陆云裳。
　　陆云裳却抬手制止了楚璃。她没躲，只是平静地看着少年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淡淡道：“你咬我也没用，若是把你扔出去，不少人会想直接剥了你的皮。”
　　少年冷笑一声，那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要杀便杀！我便是死，也不会跟你们这些朝廷鹰犬吐露半个字！你们和杜衡之那个狗贼是一伙的！”
　　他闭上眼，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显然无论怎么威逼利诱，都撬不开他的嘴。
　　屋内陷入死寂。
　　陆云裳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却满是沧桑的脸，忽然轻叹了一口气，用极低的声音，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那……我若是江明砚寻来的呢？”
　　“你……”少年的嘴唇哆嗦着，原本紧闭的眼睛瞬间睁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与希冀，“你怎么知道……”
　　陆云裳放柔了声音，半真半假地诈他：“我不仅知道江明砚，我还知道江怀瑾从未通敌。你若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能替江明砚，替江家满门洗清冤屈。你知道的东西，究竟是要带进棺材里，还是告诉我，去博那一线生机？”
　　听到“替江家满门洗清冤屈”几个字，少年紧绷的脊梁终于塌了下来。
　　“哇”的一声，这个一直硬撑着的少年伏在地上痛哭失声，眼眶通红。
　　少年抬起头，眼眶猩红，声音嘶哑，“我全家祖孙三代都是江家的仆从。当年江府蒙冤，他一边哭一边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我叫阿吉，全家祖孙三代都是江家的家生子。当年抄家，小姐……小姐为了引开官兵，把我推进了枯井里，我再去找……她却不知所踪，她此刻可还好？”
　　“她此刻人在京中，一切安好。”陆云裳道。
　　阿吉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缝里抠出一枚被磨得发亮的私章，那是江怀瑾的私人印信。
　　“这是老爷被抓前给我的，他发现杜衡之借漕运之便，在城郊那处官盐场下头藏了私库，里头全是不合规制的银模和假府印。他在城郊有一处‘官盐场’，名为官办，实则库底全是私铸的银模和假府印！那方位图……就在我给你的那张纸背后的夹层里。”
　　陆云裳接过私章，目光在那叠藏在契纸夹层里的方位图上扫过，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图纸虽简陋，却精准标注了盐场地下暗库的入口。
　　楚璃站在一旁，看着这少年涕泪横流的模样，心中酸涩难当。
　　“杜衡之怕事情败露，便给江家扣了个通敌的罪名。我阿爹带着我躲在盐场臭水沟里，才守住了这张方位图和这枚印。”
　　“原来如此……”陆云裳看着图纸，喃喃自语。
　　可就在这一瞬，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阿吉在城中躲藏数月未被发现，偏偏今日。
　　她正要开口，忽然神色一凛，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骤然撕裂了夜空。
　　是苏婉的示警！
　　“灭灯！”
　　陆云裳面色剧变，她甚至来不及思考，那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比理智更快。
　　她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此刻却猛地扑向楚璃。
　　“趴下！”
　　“砰！”
　　窗棂炸裂，数道幽冷的弩箭带着死亡的气息，瞬间钉入了楚璃方才站立的位置，箭尾犹在剧烈颤动。
　　“殿下走！”陆云裳没有半点犹豫，死死拽住楚璃，将她往房间最深处的暗格推去。
　　“陆云裳，你放开，我有护卫！”楚璃急道。
　　“来不及了！”
　　外头已然厮杀成一片，对面派来的显然是死士，人数远超预期。
　　混乱中，一名杀手冲破了外围防线，踢开房门，寒光一闪，直逼楚璃面门。
　　陆云裳根本不懂招式，她只看到那道影子的目标是楚璃。
　　她甚至没有思考，直接合身扑了上去，笨拙地用那双素来只握笔杆、翻卷宗的手，死死抱住了杀手的胳膊，整个人像是挂在对方身上一般，试图用体重拖慢对方的动作。
　　“刺客在这！”她高声喊道，声音因为用力而变了调。
　　杀手恼羞成怒，反手一记重拳狠狠砸在陆云裳的背心，随后匕首一横，在她纤细的手臂上狠狠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云裳！”
　　楚璃目眦欲裂。在那一瞬，这位一直压抑着野心的公主，第一次感受到了毁天灭地般的愤怒。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抄起桌上的青铜烛台，狠狠地砸向那杀手的后脑。
　　……
　　待到苏婉带人彻底肃清院落时，陆云裳已经瘫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那件月白色的外袍被染得斑驳不堪。
　　楚璃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将她半抱在怀里，按住她不断流血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不是疯了？你又不会武，扑上去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他只要再偏一寸，就能要了你的命！”
　　陆云裳疼得满头冷汗，却在楚璃怀里虚弱地笑了笑，目光清亮而坦荡。
　　“臣……确实不会武，”陆云裳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可我当时只想，护殿下周全……只要能护住殿下的前路，微臣这条命，丢了便丢了。”
　　她确实怕死，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大仇尚未得报，前世她们更是站在权力的两端，隔着无数累累白骨遥遥相对。
　　可这一世，她是真的想在这个冷宫里长大的女子身上，赌一个清明盛世。
　　也赌这一世不再孤身走向断头台。
　　那些幸存的侍卫们更是跪了一地，低头不敢直视。他们从不知，这位平日里甚至有些弱质纤纤的文官，在生死关头竟有此等血性。
　　楚璃死死盯着她，眼眶通红。她突然俯下身，额头抵住陆云裳的额头，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带着血腥味与劫后余生的悸动。
　　“陆云裳，你听好了，”楚璃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反抗的霸道与深深的情愫，“我的前路若没有你，那至高之处也不过是冷宫。杜衡之伤你一分，我便要他整个杜家百倍偿还。你的命是我的，没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陆云裳看着近在咫尺的楚璃，看到她眼底倒映出的、那个满身鲜血却笑得满足的自己，心尖微微一颤。
　　“殿下……”陆云裳抬起没受伤的手，想去触碰楚璃那张染了血却依然明艳的脸，声音越来越轻……
　　“来人！快来人！”


第86章 
　　贺清清与姚澄赶到苏府时, 夜雨方歇。
　　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两人的鞋尖踏上去，溅起细小的水声。
　　府门尚未完全落锁, 廊下却已亮起灯, 光影摇晃，像是整座宅子都没睡。
　　她们刚绕过影壁，便听见廊下有人低声说话。
　　“……你可听说了？殿下带回来的那个黑衣人, 没死。”
　　“嘘, 小点声！”另一人急急压低声音，“我听说是活捉的, 手脚都绑了，拖进来的时候地上全是血。”
　　“真的假的？不是说刺客都自尽了吗？”
　　“谁知道呢。”那婆子声音发颤，“殿下的人亲自押着，若往上递……这回怕是要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帘子“唰”地一声被掀开。
　　楚璃的贴身侍女立在灯下，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谁给你们的胆子, 在这里嚼舌根？”
　　两个婆子一愣, 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姑娘饶命！我们也是听、听人说的……”
　　“听人说？”侍女冷笑一声，“殿下的事, 也是你们能听的？”
　　她往前一步, 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再敢多说一句，明日就割了舌头, 送你们进大牢。”
　　婆子们脸色刷地白了，连声求饶。
　　侍女却已转身入内, 帘子落下，将外头的风声一并隔绝。
　　廊下重归寂静，只剩雨后湿冷的空气。
　　贺清清与姚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她们只听到街坊在传，昨日苏家外宅出了大事，却不想是有人要刺杀楚璃！
　　此时的楚璃，正坐在陆云裳的床边，指尖悬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却迟迟未曾落下。
　　女子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起皮，胸-前的伤口被层层纱布包裹，却仍能隐约看见渗出的暗红血迹。
　　“大夫，她现下如何？”楚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与往日的温和判若两人。
　　老医官颤巍巍地躬身：“殿下，陆大人伤势过重，又染了高热，若非……若非苏家老夫人当即拍板，取出府中秘藏的‘九转还魂参’并数味珍稀药材吊住性命，怕是连昨夜都熬不过。如今虽稳住了心脉，但能否彻底醒来，全看天意……”
　　“天意？”楚璃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偏执，“本殿的人，何时轮得到天意来做主？”
　　侍卫统领心头一凛，立刻单膝跪地：“殿下息怒。”
　　“传令。”楚璃的声音冷得像刀，“若陆云裳若有半分差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落得极重。
　　“苏府上下，连同江南城中与此事牵扯的人，一个，都别想干净脱身。”
　　侍卫统领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不敢有半点迟疑：“属下领命。”
　　他起身退下时，门外几个候着的下人正巧听见这句话，脸色瞬间煞白，有人扶着廊柱才没瘫下去。
　　这位殿下，素来温和，甚至有些过分好说话。
　　可此刻，他们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她若动怒，是真的会要命的。
　　帘子再一次被掀开。
　　夜风裹着潮气卷入屋内，烛火猛地一晃。
　　贺清清踏进门时，正赶上楚璃在训斥下人，斗篷还未来得及解下，目光便被榻上的人死死钉住。
　　她脚步一滞，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殿下？”
　　楚璃回头，看见是她，眸色依旧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淡淡应了一声：“你们来了。”
　　姚澄紧随其后，视线落在陆云裳身上，整个人像被人当胸捶了一下，呼吸骤然一滞。
　　纱布之下，血色仍在慢慢洇开。
　　那张素来冷静清俊的脸，此刻毫无血色，连呼吸都轻得像是随时会断。
　　“她……”姚澄喉咙发紧，声音几乎压不住，“伤得这么重？”
　　楚璃没有回答。
　　她重新坐回床边，伸手替陆云裳掖了掖被角，动作极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把人惊醒，那动作柔得不像方才下令陪葬的人。
　　那一瞬间，贺清清的指尖狠狠一颤，心中竟生出一丝慌乱。
　　姚澄沉默了片刻，胸腔里的火却越烧越盛，终于压着怒意开口：“外头都在传，说昨夜还有刺客活着，被殿下扣下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这便去审，定要将这幕后黑手千刀万剐。”
　　屋内一静。
　　烛芯轻响，像细碎的裂声。
　　楚璃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陆云裳脸上，仿佛那句话根本没入她的耳。
　　这份漠然，比呵斥更让人无措。
　　贺清清原本也想追问，可在看清楚璃侧脸那一刻，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她们记忆中那个会笑，偶尔还会在陆云裳面前装乖的小姑娘。
　　此刻眉眼冷硬，轮廓锋利，像一柄被彻底出鞘的刀。
　　她坐在那里，却仿佛隔着生死与血色。
　　“此事你不必过问，本宫自有安排。”楚璃终于开口。
　　声音低而平，毫无起伏，却像一块冰，生生压住了所有怒火与追问。
　　一句话，断了所有余地。
　　姚澄与贺清清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多言。
　　她们太清楚了——这个时候的楚璃，不需要劝，也不会听劝。
　　此刻她们的身份，便是君与臣，少了陆云裳，楚璃半分面子也不会给她们。
　　贺清清轻叹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殿下你一-夜未眠，不如我们替你守着，你先去歇一歇。”
　　楚璃摇头，干脆利落。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暗纹的锦囊，递到二人面前。
　　“你们替我去办两件事。”
　　姚澄一怔，看向贺清清，贺清清连忙伸手将锦囊接过，见贺清清拿走楚璃这才抬眼，看向她们：“如今这江南，我谁都不信。只有你们。”
　　贺清清低头打开锦囊，看清纸条上的内容，瞳孔骤然一缩，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什么都没问，只将纸条递给姚澄。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榻上的陆云裳，又看向楚璃，眼底的怒意与决意一并沉了下去。
　　“殿下放心。”她声音低哑，“这两件事，我们定会办妥。”
　　话音落下，她们转身便走，步伐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楚璃没有再看门口。
　　她们都很清楚——若不是陆云裳挡下那一刀，这场夜袭，今日躺在榻上的，未必是谁。
　　帘影落定，她重新坐回床边，抬手替陆云裳将鬓边散乱的发丝理顺。
　　指腹擦过微凉的额角，动作极轻，仿佛世间一切杀意与算计，都被她隔在这方床榻之外。
　　而同一时间——
　　苏府祠堂内，长明灯彻夜未熄。
　　朱漆大门紧闭，祖宗牌位一排排立着，阴影重重，如无声的审判。
　　苏婉跪在正中，背脊笔直，却绷得发紧。
　　白日里，老夫人亲自下的令，罪名只一句——护驾不力。
　　她心里明白，这不是罚她，是苏家在向楚璃表态。
　　一位皇女，在苏家的私宅遇刺；一位最得力、最亲近的人，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这两件事，哪一件单拎出来，都足够让人掉脑袋。若真较起真来，“失察”“怠慢”这样的字眼，轻飘飘，却能在一-夜之间，把苏家数代积攒的体面撕得干干净净。
　　老夫人是真的怕。
　　于是，自当夜起，苏府内院的门便没消停过。
　　百年老参、雪山雪莲、以南海夜明珠研磨的止血粉，一箱箱往里送。连宫中才能见到的御制金疮药，也毫不避讳地呈了上来。
　　送药的人每回都低声重复一句话——
　　“老夫人请殿下务必宽心，苏家上下，听候差遣。”
　　药送得越贵重，祠堂里的苏婉便跪得越久。
　　灯火在她眼前摇晃，祖宗牌位沉默无声。她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给她看的，也不是为了赎她的罪，她却始终未曾低头，也未皱过眉。
　　因为她很清楚——这是苏家在赌。
　　赌楚璃要的是一个态度，而不是一条命。
　　而她跪在这里，只是筹码之一。
　　苏婉闭了闭眼，又睁开。
　　只盼着那位，能好起来，要不然这苏府怕是要折在她手上。
　　陆云裳这一昏迷，足足三日三夜。
　　伤口数次崩裂，高热反复不退，几次连医官都不敢再下断语。止血的纱布一层层拆下，又一层层覆上，药汤从早熬到晚，苦味几乎渗进整座内院。
　　楚璃几乎不曾离开内室半步。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说话，连吩咐下人都寥寥数语，声音低而平直。苏成偶尔进来送药，只一抬眼，便能察觉出不对。
　　那双眼睛里像是压着一层极深的寒霜，静默，却锋利，与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夜深时，她亲自替陆云裳换药。
　　高热未退时，陆云裳意识混沌，偶尔会无意识地攥住她的衣袖，指节用力得发白。
　　楚璃从不挣开，只是顺势坐下，一坐便是整夜。
　　烛火烧尽，她也不曾合眼。
　　直到第四日清晨。
　　窗外天色刚亮，屋内的药香仍未散尽。医官伏在榻前，伸手探过脉息，良久，才低声回禀——
　　“热退了。只要不再反复，便算是……捡回一条命。”
　　屋内一瞬安静。
　　楚璃站在榻边，指尖不受控地微微发-抖，却没有落泪。
　　她只是看着陆云裳。
　　看了很久。
　　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还在，又像是在心里，将某些被强行压下的东西，一一归位。
　　片刻后，她转身走出内室。
　　廊下，侍女低声回禀：“殿下，这几日……淮南知府递了三次帖子，都被挡回去了。”
　　楚璃脚步一顿。
　　她侧过头，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帖子呢？”
　　侍女一愣，忙将厚厚一沓请帖呈上。
　　楚璃随手翻了翻，没有细看，只淡淡道：“回他，本殿今日得闲，请他上门一叙。”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不到半个时辰, 苏府门前便传来动静。
　　淮南知府亲自赶来。
　　轿帘刚一掀开，张启明便踉跄了一步跨出，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这三日, 他的帖子如石沉大海, 苏府闭门谢客，如今楚璃肯见人，那便意味着那个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那位没死。
　　只要没死, 这就不是“丧仪”, 而是“问责”。
　　若是问责，便还有推诿扯皮、断尾求生的余地。
　　张启明喉结滚动了一下, 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没擦干，反倒故意将那汗渍晕开了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狼狈惶恐。
　　做足了这一副“护驾来迟、痛心疾首”的忠臣姿态后，他才深吸一口气，脚步虚浮却急切地大步入内。
　　与此同时——
　　祠堂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低哑的声响, 像是许久未曾开启。长明灯的光晃了一下, 映得满室祖宗牌位影影绰绰。
　　苏婉缓缓抬头。
　　她已跪了整整三日。
　　膝盖早已失了知觉, 起身的那一瞬，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栽倒。贴身丫鬟连忙扶住她, 触-手只觉一片冰凉。
　　她的脸色白得过分, 唇色几近透明，眼下青影深重，鬓发也有些散乱。那身素衣原本熨得平整, 如今却满是褶皱，像是被硬生生熬旧了。
　　“姑娘, 您慢点……”丫鬟带着哭腔，伸手想替她理一理乱发，“奴婢先扶您回房梳洗一下，换身衣裳，这样去见殿下实在太……”
　　“别动。”
　　苏婉声音沙哑干裂，却透着一股异常的冷静。
　　她抬手挡开了丫鬟的手，目光落在自己满是褶皱的衣摆上，嘴角竟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
　　“老夫人让我去前院，那便是一刻都不能耽搁。”
　　她不需要体面。此时此刻，她越是狼狈，越是凄惨，这三日的“诚意”才越显得重。
　　这是苏家递给楚璃的投名状，若是洗干净了再送上去，那便不值钱了。
　　“走吧。”
　　前院正厅内。
　　楚璃已然落座。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神色淡淡，眉目间不见喜怒。明明只是随意坐着，却让整间厅堂的气息都低了三分。
　　张启明一进门，便撩袍跪下。
　　“臣，淮南知府张启明——”他声音刻意压低，却仍掩不住急促，“未能护得殿下周全，致殿下于苏府遇刺，实乃失职之极，臣罪该万死！”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这一声，砸得极响。
　　厅内无人接话。
　　张启明跪在地上，背脊绷得笔直，他借着整理官帽的动作，眼底那抹慌乱极快地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精明的算计。
　　“殿下，”张启明再抬头时，满脸痛心疾首，“刺客夜袭，竟能如入无人之境般潜入苏府内院，甚至……甚至险些伤及殿下凤体！此事简直骇人听闻！”
　　他语速极快，根本不给旁人插话的机会：“臣连夜查问府衙上下，越查越觉心惊。苏府虽是皇商，到底只是商贾之家，护卫松散，巡夜更是形同虚设！让千金之躯置于这等漏风的筛子之中，臣实在惶恐！”
　　说到此处，他语气陡然一转，带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与咄咄逼人：
　　“苏家怠慢凤驾，致使朝廷重臣重伤。按律，当治重罪！否则难以向陛下交代，难以平民愤！”
　　这话一落，厅中气氛骤然一紧。这是明晃晃的借题发挥，要拿苏家开刀给楚璃下马威。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虚浮拖沓的脚步声。
　　苏婉被人领着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却在踏入厅中的那一刻，几乎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张启明余光一扫，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对方膝盖处的裙摆磨得发白，甚至隐隐透着血迹。那是实打实跪了三天三夜才能熬出来的油尽灯枯之相。
　　那不是做戏。
　　楚璃察觉到张启明的表情，这才抬眸将视线从张启明慷慨激昂的脸，移到了苏婉摇摇欲坠的身子上。
　　目光在苏婉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停了一瞬，随后，她轻飘飘地落回张启明身上，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张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慵懒的倦意，仿佛在听一场拙劣的戏文，“你方才说，要给苏府治罪？”
　　张启明心头莫名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正是！臣以为，此事事关皇女安危，若不严惩苏家，往后谁还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那你是打算，”楚璃打断了他。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像是一把缓缓出鞘的刀，刃口贴着张启明的脖颈滑过，“以什么身份，来治这个罪？”
　　张启明一愣，下意识道：“臣乃淮南知府，自当——”
　　“哦，淮南知府。”
　　楚璃轻轻一笑，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倒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讽刺，“本宫还以为，张大人是这江南的阎王爷呢。”
　　张启明猛地抬头：“殿下何出此言？臣惶恐！”
　　“你也知道惶恐？”
　　楚璃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如碎冰溅玉：“刺客身带利刃，穿城过市，你这淮南知府的巡防营是瞎了，还是聋了？这一路畅通无阻，直到苏府内院才被发现。张启明，你现在要在本宫面前，治苏家的罪？”
　　“还是说——”她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着他，“你是想以三日前，让刺客全须全尾溜进来的同谋身份，来治这个罪？”
　　这句话落下，如同一道惊雷炸响。
　　张启明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温吞的公主，一旦张口，竟是字字诛心，直接将这口黑锅反扣到了他头上！
　　这是在保苏家？
　　张启明是个老官油子，瞬间便听懂了这层意思。他心里一凛，暗骂这公主难缠，面上却反应极快，立刻就要转风向。
　　这苏家是动不得了，但他还有后招。
　　“殿下息怒！下官也是救驾心切，一时口不择言！”
　　张启明重重叩首，语气比方才更急切、更卑微，甚至带了几分“忠仆”的哽咽，“下官自知失职，不敢多言旁的。只是殿下，如今苏府已成是非之地，那刺客虽被拿下，但难保没有同党潜伏在暗处啊！”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担忧，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尤其是那个幸存的刺客，乃是此案唯一的活口，关系重大！若是放在苏府这等商贾私宅，万一再有疏漏，被人灭了口，那才是断了线索！”
　　“下官已命人彻查城中要道，把官署内院腾了出来，防卫如铁桶一般，定能护得殿下周全。”张启明拱手，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步步紧逼，“恳请殿下移步官署！也好让下官亲自护驾，将那刺客严加看管，免得再出任何差池！”
　　这话明着是为楚璃安全着想，实则是想将她与那“刺客”一并控制在自己手中，拿捏住审讯的主动权。
　　前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楚璃的回应。
　　那双往日温和的眼，此刻没有半分笑意。
　　“多谢张大人费心。”她开口，声音轻，却稳，“只是——不必了。”
　　张启明一怔。
　　楚璃目光微垂，却像是牢牢锁住了他：“陆云裳重伤未愈，本宫要守着她，哪儿也不去。”
　　张启明一怔，显然没料到楚璃会如此直接拒绝，连忙上前一步：“殿下，官署防卫远胜苏府，陆姑娘的伤势也能得到更好的照料，还请殿下三思——”
　　“三思？”楚璃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打断他的话，“这是本宫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她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至于那名刺客——”
　　张启明下意识上前半步：“殿下，刺客审讯——”
　　“审讯之事，本宫自会处置。”楚璃抬眼，目光平静，却冷得逼人，“人，不会留在江南。”
　　这句话，像一柄冷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他的念头。
　　张启明喉咙一紧：“殿下的意思是……”
　　楚璃冷冷看着他，没有接话。
　　那目光不带情绪，却让张启明生出一种被彻底看穿的错觉，脊背一阵发凉。
　　良久，她才淡淡开口：“刺客，本宫会派人押送回京。”
　　这一句落下，前厅几位随行官员齐齐一震。
　　张启明心头更是狠狠一跳，下意识抬头：“殿下要亲自回京？”
　　“怎么？”楚璃反问，语气平平，“不妥？”
　　“不、不敢。”张启明连忙低头，“只是江南路远，沿途难免生变，下官忧心殿下安危……”
　　“也对，”楚璃顺势接下他的话，语调从容，“那便由你派人护送。”
　　她语速不快，却句句分明，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张启明的天灵盖上。
　　“明日辰时启程，走水陆并行的官道。”
　　楚璃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至于护送人选，本宫只要一条——与淮南官署、与江南世家，毫无瓜葛。”
　　这话几乎是把“我不信你”四个字甩在了张启明脸上。
　　张启明额角狠狠一跳，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他哪还敢讨价还价，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下官……遵命。定从外调兵马中择选，绝不令殿下失望。”
　　楚璃这才略一点头，像是终于对这场猫捉耗子的游戏失了兴致。
　　“那便劳烦张大人了。”
　　话说得客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张启明面上维持着恭谨，心底却已警铃大作。
　　杜衡之的正妻是扬州赵元礼的亲妹，这层关系隐秘，他原以为这位久居深宫的公主是个不知世事的软柿子，可今日这一番敲打，刀刀见血，显然是有备而来。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江南局势晦暗, 府衙想必诸事繁忙。”
　　楚璃垂下眼睫，吹开茶汤上浮动的碎叶，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意极淡, 落在眼底却像是结了层薄冰：“就不耽误张大人回去处理公务了。”
　　这话便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张启明纵使心中有滔天的不甘，此刻也只能生生咽下。他深深看了一眼上首那道纤细的身影，拱手告退。
　　转身的刹那, 他恭谨的眉眼瞬间垮塌, 眼底翻涌起浑浊的阴鸷。
　　然而，他的一只脚刚迈出门槛。
　　“叮。”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张启明背脊猛地一僵, 那只迈出去的脚，就这样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张大人。”
　　身后那人的声音漫不经心地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慵懒与寒意。
　　张启明回过身，正撞进一双漆黑如深渊的瞳孔里。
　　“既然领了这护送的差事，便把皮给本宫绷紧了。”
　　楚璃微微倾身，目光像两根针一样扎在他脸上, 嘴角噙着笑, 话里却是赤-裸-裸的威胁：“这一路上, 那‘刺客’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或是半道上‘不慎’让人劫了去……本宫便当你这淮南知府是同谋。”
　　“到时候，别说是你身上这件绯色官袍……”楚璃抬起指尖, 隔空虚虚一点他的脖颈, 笑容倏忽艳丽到了极致，“就是你项上这颗脑袋，怕也是要在菜市口的烂泥里, 滚上一滚的。”
　　“听明白了吗？”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被抽干。
　　张启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只觉得脖颈处凉风嗖嗖, 像是已经架上了一把无形的刀。他甚至控制不住牙关的战栗，哆哆嗦嗦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臣……臣明白！臣定当……竭尽全力！”
　　张启明慌忙行礼告退，转身跨出门槛时脚下不稳，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那副狼狈样，哪还有刚进门时那般兴师问罪的架势？
　　等人走远了，厅里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感才散去。
　　苏婉一直跪着，这时才慢慢抬起头。她看着坐在上首的楚璃，那个年轻女子看起来单薄，却实实在在地护住了苏家，眼眶不知何时已红了一圈。
　　苏家在江南混迹多年，见惯了利益交换，早做好了随时被推出去顶罪的准备。
　　今天这出苦肉计，她原本是打算断尾求生的，可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殿下不仅没让苏家担半点责任，甚至当着张启明的面，直接掀了桌子护短。
　　苏婉深吸一口气，忍着膝盖的剧痛，郑重地伏下身子，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殿下……”她嗓子哑得厉害，语气却异常坚定，“苏婉记下这份恩情了！往后，苏婉就是殿下手中的刀，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苏婉万死不辞。”
　　楚璃看着她，眼里的冷意散去了一些。
　　她虚抬了一下手，语气平淡：“起来吧。既然你们护着云裳，我自然不会让旁人动你们。下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苏婉忍住眼底的潮气，再次重重叩首，随后在丫鬟的搀扶下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随着门扇合拢，厅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死寂像潮水一般，无声无息地漫过脚踝，一直淹没到头顶。
　　光影交错间，楚璃脸上那层对盟友伪装出的温和，如同风化的墙皮般寸寸剥落，裸露出底下那令人胆寒的、苍白的暴戾。
　　她死死盯着张启明方才站过的那块青砖，胸口的起伏剧烈而急促，眼底的寒冰终于化作了燎原的怒火。
　　下一瞬，她猛地扬手，将手边那套刚用来“待客”的青瓷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厅堂内炸响。但这并没有让那一团堵在胸口的郁气消散分毫，紧接着，她一脚踹向身旁的梨花木椅。
　　“哐当”一声闷响。
　　霎时，瓷片飞溅，桌椅翻倒，满地狼藉。
　　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动静，穿透了门板。门外守着的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一地，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屏住，生怕那里面燃着的业火，会从门缝里烧出来，将他们焚烧殆尽。
　　“一群跳梁小丑……也配在本宫面前演戏？”
　　她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的狠戾与厌恶，在空荡荡的厅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结了霜：
　　“拿本宫当傻子哄？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人？！”
　　一直候在屏风后的贺清清与姚澄见状，连忙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敬畏——这才是楚璃真正的模样，娇纵蛮横，睚眦必报，往日那个温良恭俭的公主，不过是她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而披上的一层精美画皮。
　　皮囊之下，是修罗，也是恶鬼。
　　“殿下息怒。”
　　贺清清快步上前，靴底踩过满地的碎瓷，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不敢靠得太近，只在三步之外停下低声道，“气坏了身子，云裳醒来怕是要心疼的。”
　　听到那个名字，楚璃紧绷的背脊微微一僵。
　　贺清清见状，这才敢从袖中掏出一枚已被拆开的锦囊，借着昏暗的光线递了过去，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另外殿下吩咐的事，已办妥了。”
　　楚璃闻言，胸口剧烈的起伏终于平缓了几分。她侧过头，眼尾还洇着怒极后的薄红：“东西都备齐了？”
　　“齐了。”贺清清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快速低语：“照您的意思，消息已经通过乞儿帮散出去了，现下整个江南都知道‘刺客未死，将被押送回京’。”
　　“很好。”
　　楚璃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真实的笑意。那笑意极浅，并未到达眼底，却像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时，那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她慢慢直起身，踩过满地的碎瓷片，转头看向一旁按剑而立的姚澄。
　　“姚澄。”
　　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强硬，那是属于上位者的绝对敕令：“三日后，你亲自带队，护送那名‘刺客’回京。”
　　楚璃顿了顿，目光如炬：“记住了，不必遮遮掩掩。本宫要你大张旗鼓，走水陆并行的官道，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是本宫一定要送回京城的人证。”
　　姚澄心头猛地一凛。
　　虽然早已猜到楚璃的打算，但听到这命令仍觉惊心动魄：“殿下，如此一来，我们便是明晃晃的活靶子！那官道两旁地势险要，恐怕会遭人疯狂截杀——”
　　“截杀才好。”
　　楚璃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本宫要的，就是他们动手。”
　　她缓缓走近姚澄，指尖轻轻拂过姚澄肩甲上冰冷的铁片：
　　“只有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逼得他们退无可退，这些平日里缩在阴沟里的老鼠，才会因为恐惧而自乱阵脚。”楚璃微微抬眸，眼底是一片漠然的通透：“人在慌不择路的时候，最容易把脖子往刀口上送。本宫就是要看着他们，自己在惊恐中露出破绽，然后——一脚踏空。”
　　“还有——”楚璃眼中寒芒大盛，如修罗临世，“谁敢拦路，格杀勿论。”
　　姚澄浑身热血上涌，重重抱拳：“属下领命！定让这群鼠辈，有来无回！”
　　刺杀楚璃当夜尚有一名刺客未死，将送往京都审讯的消息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不声不响，迅速晕开。
　　半日不到，江南城中几处看似毫不相干的地方，便先后有了动静：
　　盐行夜里闭门，漕帮临时换岗，赵家名下的两处私宅忽然添了护卫，连平日最爱在茶楼露面的几位豪绅，都不约而同地消失了。
　　——
　　夜色沉沉，雨下得并不急，却绵密阴冷，将整条官道浇得透湿。
　　马蹄踩在烂泥里的噗嗤声，混杂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单调沉闷。
　　姚澄策马走在最前头，雨水顺着她的斗笠檐如珠串般落下。她并没有频频回顾，只偶尔抬手压一压被风吹歪的斗笠，背影看上去松弛而随意，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押送差事。
　　队伍中，负责掌灯的校尉王钧提着防风灯，看似在专心照路，实则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队伍中央那辆被铁皮加固的马车。
　　那车辙压得很深，显然分量极重。
　　“前面就是断魂林了。”姚澄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路不好走，都把步子踩实了。过了这片林子，咱们再找地方歇脚。”
　　“是！”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原本紧绷的神经因为这句“歇脚”而松懈了几分。
　　王钧也跟着大声应和，嘴角却在阴影里极其隐晦地勾了一下。他借着勒马避开一个泥水坑的动作，脚尖看似无意地在马腹旁一磕。
　　一枚涂了特制磷粉的石子，顺着他的裤管滑落，无声无息地滚进了路边半人高的杂草丛中——那是给伏兵的信号。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举高了灯笼，继续驱马前行。
　　然而，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队伍刚刚行至林深处，原本淅沥沥的雨声忽然变得有些空旷，连虫鸣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异变，就在这一瞬，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雨幕。
　　“嗖——！”
　　那些黑衣人如鬼魅般从阴影中剥离，手中的利刃在雨水中划出一道道森寒的冷光。他们没有一句废话，动作整齐划一得令人胆寒——所有人，在那一瞬间，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扑向那辆处于风暴中心的马车！
　　“保护犯人！保护犯人！”王钧佯装惊恐地大喊，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外围缩，给刺客们让出了一条直通马车的缺口。
　　苏府的护卫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懵了，原本就不算严整的阵型瞬间被冲散，露出了致命的空档。
　　领头的黑衣死士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狂喜。
　　情报无误！苏府的精锐果然都留在了别院，这条路上的防御，薄得像张纸！
　　“杀！”
　　死士首领暴喝一声，借力腾空而起。他手中的厚背长刀裹挟着呼啸的劲风，借着下坠的千钧之力，狠狠劈向马车的车辕！
　　他不需要活捉，主子给的命令只有八个字：车毁人亡，死无对证。
　　“轰——！！”
　　一声巨响，坚固的车门在暴力的斩击下四分五裂，木屑混着雨水四处飞溅。
　　首领狞笑着冲进车厢，手中的长刀已经调整了角度，做好了将那名“幸存刺客”连人带座捅成筛子的准备。
　　然而，下一刻。
　　他脸上那抹残忍的笑容，硬生生地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车厢里没有惊恐尖叫的活口，没有被五花大绑的囚犯，甚至连个活人的呼吸声都没有。
　　空荡荡的车厢中央，只静静地摆着七八个漆黑的粗陶坛子。坛口大开，并没有封泥。
　　扑面而来的，并不是预想中的血腥气，而是一股浓烈刺鼻、令人窒息的——硫磺与火油味。
　　借着外头忽明忽暗的火光，他惊恐地看见，在那堆陶坛的最上方，竟压着一张雪白的宣纸。纸上墨迹未干，笔锋狂草，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杀意与嘲弄，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请君上路】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死士首领的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
　　“不好！中计了！！”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破了音：
　　“撤——！！快撤——！！”
　　首领凄厉的吼声还没来得及传出喉咙，便被一道冷酷的火光截断。不远处的姚澄站在高坡之上，手中火把一松，那一团燃烧的烈焰便如流星坠地，精准地钻入了那大开的车厢之中。
　　“轰隆——！！！”
　　巨响撼天动地，瞬间震碎了漫天雨幕。
　　火光冲天而起，将漆黑的断魂林照得亮如白昼。那辆马车在顷刻间化为一个巨大的火球，刚才争先恐后扑上去想要抢功的十几名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肆虐的火舌和气浪当场吞噬，化作焦炭。
　　爆炸的余波将周围的古树拦腰折断，泥水被瞬间烤干，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混杂着硫磺气，在林间弥漫。
　　剩下的死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肝胆俱裂，正欲四散奔逃，却绝望地发现，原本看似慌乱溃散的苏府护卫，不知何时已在外围结成了铁桶般的箭阵。
　　无数冰冷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死死锁住了每一个出口。
　　厮杀声渐渐平息。天地间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濒死前断断续续的呻吟。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王钧瘫软在滚烫的泥水里，双眼失焦地看着这炼狱般的场景，牙齿打颤，甚至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污。他四下张望，像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刺客呢？那个要押送进京的刺客呢？”
　　“你在找他？”
　　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那声音极轻，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在这满地死尸与哀嚎的修罗场中，却清晰得如同鬼语，瞬间冻结了王钧全身的血液。
　　王钧浑身一僵，机械地回过头。
　　只见那棵未被波及的参天古树下，浓重的阴影缓缓蠕动，随后，一只绣着金线的黑色锦靴，踏着满地的血水与泥泞，一步步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王钧忘记了呼吸。
　　火光映照下，楚璃身披玄色大氅，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王钧的心跳上。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手里正把-玩着一把短剑，那是陆云裳随身佩戴、替她挡刀时落下的那把。
　　“铮、铮。”
　　短剑在她修长的指尖灵活翻转，发出细微却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楚璃在王钧面前三步远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终于微微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比夜色更沉的眼睛。
　　那种眼神，不是在看活人，而是在看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
　　王钧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满脸是血地磕头：“殿下！殿下救命！我是王钧啊！我们是府兵！是张大人派来护送犯人的府兵啊！”
　　“府兵？”
　　楚璃动作一顿，指尖轻轻抵住锋利的剑刃，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微微歪头，神色悲悯得近乎诡异，可语气却冷得彻骨，不带一丝温度：
　　“王校尉怕是吓糊涂了。本宫眼里看到的，分明是一群勾结山匪、意图杀人灭口、毁掉父皇要的人证的——乱党。”
　　“不！不是！我没有！”王钧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血肉模糊，“我是被逼的！殿下明鉴啊！是知府大人逼我的……那个幸存的刺客呢？您不是要押送他回京吗？小的可以指证……”
　　“刺客？”
　　楚璃短促地笑了一声，“那晚在别院，苏府护卫并没有留手，所有的黑衣人都死了，哪来的活口？”
　　“什……什么？”王钧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没有饵，怎么钓大鱼？”
　　楚璃垂眸，视线落在剑刃那抹干涸的暗红上，语气漫不经心：“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江南的官场若是坐得太久，忘了主次，本宫不介意把这官位……变成他的灵位。”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短剑忽然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冷的弧线。
　　“噗嗤。”
　　鲜血飞溅。
　　王钧捂着喉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躯软软倒下。
　　楚璃收剑，看都未看尸体一眼，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哦，本宫倒是忘了，死人，是没法说话的。”
　　她跨过王钧的尸体，径直走向不远处那个试图向林深处爬去的死士首领。
　　那首领的一条腿已被炸断，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楚璃缓步走过去。她没有用剑，而是抬起那只绣着金线的一尘不染的锦靴，精准地踩在了那首领完好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清晰可闻。
　　“啊——！！！”首领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湿透了黑衣。
　　楚璃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缓缓弯下腰。
　　她用那把沾着陆云裳鲜血的短剑，轻轻拍了拍首领满是冷汗与泥污的脸颊，厉声道：
　　“本宫这辈子最厌恶两件事：一是有人动我的东西，二是有人以为我真的好欺负。”
　　她的眼神陡然转换，用一种极为痛心的语气说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本宫奉旨南下，你们竟敢公然截杀朝廷钦犯，甚至残杀护送的府兵！在你们眼里，还有大楚的王法吗？还有皇家的威严吗？”
　　这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她直起身，转头对身后负责记录的贺清清冷声道：“记下来。淮南地界，匪患猖獗，甚至有勾结官府败类之嫌。今夜若非本宫早有防备，以空车诱敌，怕是早已成了这些贼人的刀下亡魂。”
　　“殿下英明！”周围的亲卫齐声高呼，声震林木。
　　那首领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竟生生吓得忘了疼痛，这哪里是主子在宫里打探到的那个软弱可欺的公主？
　　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修罗！
　　“来人。”
　　楚璃声音恢复了朗朗乾坤般的清正，下达了最后一道敕令：“将这贼首的舌头割了，免得他胡乱攀咬，污了朝廷命官的清誉。然后……把人活着送回给张启明大人。”
　　姚澄一愣，下意识问道：“殿下，为何要送回去？”
　　楚璃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溅在手背上的一滴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将今日之事都记在折子里，八百里加急，送呈御览。顺便告诉张大人，本宫相信他是清白的，这贼人定是假冒。人交给他，让他‘好好’审，务必给父皇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才是杀人诛心。人没死，却是个哑巴；折子递上去，张启明杀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抱着这个烫手山芋夜夜惊心。
　　“顺便带句话给他，”楚璃将擦拭干净的手指舒展开，“本宫此次受了惊吓，这份大礼，还请张大人，好、好、笑、纳。”
　　说完，她随手将染血的丝帕扔在泥泞中，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走出林子时，她一直紧紧攥着陆云裳的那把短剑。
　　冰冷的剑柄上，全是腻湿的冷汗。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后怕，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让陆云裳死在了这些人手里。
　　“回府。”
　　她想见姐姐了。
　　身后的火光映照着她孤绝的背影，姚澄看着那块渐渐被泥水浸-透的白帕，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这江南的天，怕是要被这位殿下，捅破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回府的马车驶得极快, 却在进门前缓缓减了速，仿佛生怕惊扰了府内的安宁。
　　楚璃没有让人通报，甚至挥退了想要跟上来的侍女。她独自一人站在陆云裳居住的院落外, 脚步在那扇月亮门前生生顿住。
　　夜风卷着湿气吹过,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股子硫磺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这个清雅的院落里显得格格不入。
　　“太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明明已经擦拭过，可她总觉得指缝里还残留着那粘腻的触感,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个死士首领被踩断手骨时的惨叫声。
　　楚璃转身走向院角落的那口古井。
　　哗啦一声, 冰冷的井水被提了上来。她挽起袖口，将双手浸入那刺骨的寒凉中, 近乎自虐地用力搓洗。
　　一遍，两遍，三遍。
　　并没有血，水依旧是清的。
　　可她停不下来。
　　她怕这双手沾染的戾气太重，会惊扰了那个干净的人；她更怕陆云裳醒来，看到的不是那个会撒娇的楚璃, 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直到那一双素白的手被搓得通红, 甚至泛起了细微的血丝, 她才像是力竭一般停下动作。
　　楚璃深吸一口气，站在风口吹散了身上的寒气，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安神香丸捏碎, 试图掩盖掉那根本不存在的血腥味。
　　做完这一切, 她才像个做贼心虚的孩子，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房门。
　　屋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灯，光影摇曳, 静谧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楚璃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到榻前。
　　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 呼吸虽轻，却比几日前平稳了许多。那张脸依旧苍白，却在暖黄的烛光下显出一种令人心折的脆弱与柔和。
　　楚璃紧绷了一整晚的脊梁，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垮了下来。
　　所有的杀伐、算计、狠戾，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后怕。
　　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陆云裳平齐。她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那只手太红了，是被她自己硬生生搓红的，带着一股并未散去的凉意。
　　“……姐姐。”
　　她无声地动了动唇，声音更咽在喉咙里。
　　她将那把从不离身的、属于陆云裳的短剑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那把短剑已经被她仔细擦拭过数遍，甚至用丝帕裹着，不让它沾染一丝尘埃。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剑柄的那一瞬。
　　一只微凉的、却带着些许暖意的手，忽然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楚璃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陆云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那双总是藏着七窍玲珑心的眸子，此刻却清澈得像是一眼望到底的泉水，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洞悉一切的清醒与心疼。
　　“殿下……”陆云裳的声音很虚弱，沙哑得厉害，却在那一瞬间击碎了楚璃所有的防线，“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楚璃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眼神慌乱地闪躲：“我……我刚从外面回来，外头雨大，沾了些湿气。我是不是吵醒你了？我这便去暖暖……”
　　她试图掩饰，试图退缩，试图将那个刚刚屠杀了数十人的“修罗”藏起来。
　　可陆云裳没有松手。
　　那只虚弱的手指微微收紧，固执地扣住了楚璃通红的指节，阻止了她逃离的动作。
　　陆云裳的目光下移，落在楚璃试图藏起的那把短剑上。剑鞘上虽然擦拭干净，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是怎么也洗不掉的。
　　她是个聪明人，聪明到不需要楚璃说一个字，便能从她通红的双手、微湿的发梢、以及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红血丝里，读懂今夜发生的一切。
　　“殿下是不是觉得，这把剑脏了？”陆云裳轻声问。
　　楚璃眼眶骤然一红，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脏。我手上也脏。云裳，你别看，现在的我……让人害怕。”
　　她怕陆云裳失望。
　　她怕陆云裳教了她那么久的仁君之道，最后却教出了一个满手血腥的修罗。
　　空气安静了片刻。
　　随后，楚璃感觉到手背上一热。陆云裳竟是用双手捧起了她那只冰冷通红的手，缓缓贴在了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不脏。”
　　陆云裳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得像是一张网，接住了楚璃所有坠落的恐惧。
　　“殿下。”她轻轻唤了一声，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却重如千钧，“这世道本就是吃人的，若要做那个执刀的人，就不可能一尘不染。”
　　楚璃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指尖触碰到陆云裳细腻的肌肤，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陆云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有着一种与楚璃如出一辙的疯狂与决绝。
　　她握住楚璃的手，引导着那只手重新握住了那把短剑的剑柄。
　　“殿下的刀若是为了我拔的……”
　　陆云裳直视着楚璃泪雾朦胧的双眼，一字一句，如同立誓：
　　“那这一身血债，臣，愿与殿下平分。”
　　“不管是地狱还是修罗场，”陆云裳轻轻摩挲着楚璃的手背，“只要是殿下要去的地方，臣都陪着。”
　　楚璃再也忍不住，反手紧紧握住陆云裳的手，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在那压抑的呜咽声中，她知道，自己即使变成了恶鬼，也终于有人愿意拥抱这副沾满鲜血的骸骨了。
　　淮南府衙，地牢最深处。
　　张启明死死盯着眼前那个蜷缩在草席上的人——或者说，一块还在呼吸的烂肉。
　　那名死士首领的手脚俱废，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纱布，散发着草药也掩盖不住的腐臭味。而最让张启明感到彻骨寒意的是，旁边那张方桌上，端端正正摆着的一口敞口的黑陶坛子。
　　坛子里泡着一样东西，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那是死士的舌头。
　　“大人……”师爷在一旁提着灯笼，手抖得不成样子，连声音都在发飘，“外头现在全传遍了。说公主殿下仁慈，不仅没杀这刺客，还特意请了最好的大夫吊住命，连夜送来给您……给您‘审理’。”
　　“仁慈？”
　　张启明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想摔，却在半空中僵住，最后无力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这哪里是仁慈？这分明是把他张启明架在火上烤！
　　若这刺客死了，楚璃那道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已经在路上，罪名便是“知府杀人灭口，勾结乱党”；若这刺客活着，全城百姓都知道人在他府衙里，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根本没法下手除掉！
　　更绝的是，这人是个哑巴。
　　一个不能说话、不能写字、却活生生的“人证”。
　　“她是要我养着这个祖宗！是要我每天看着这口坛子，夜夜做噩梦！”张启明面容扭曲，双手死死抓着牢房的栏杆，“她怎么敢？她只是个在冷宫长大的废物公主，谁教她的这些阴损招数？谁教她的？！”
　　牢房内一片死寂，只有那死士粗重的喘息声，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大人，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师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此事……必须得去那一位那里讨个主意了。若是处理不好，那位……怕是也不会留咱们。”
　　张启明浑身一震，眼中的癫狂瞬间化作了更深的恐惧。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备轿！去听雨轩！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
　　听雨轩，坐落在扬州城最幽静的瘦西湖畔。
　　此时夜雨未歇，园林内本该幽暗，但这听雨轩的暖阁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屋檐下足足挂了八盏硕大的防风琉璃灯，将四周的雨幕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杜衡之的铁律，他亏心事做得太多，极度惧鬼，夜行必点八灯，谓之“八鬼抬轿，百邪不侵”。
　　暖阁内，杜衡之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面白无须，皮肤保养得比那扬州瘦马还要细嫩。只是身量不高，约莫只有五尺六寸，体态微胖，身上那件绣着金线的紫绸团花圆领袍被他撑得满满当当，活像个刚出笼的白面发糕。
　　“废物！真是一群废物！”
　　杜衡之脚步急促，圆润的身体随着走动微微乱颤。他猛地停在跪在地上的张启明面前，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细长眼，此刻眯成了一条缝。
　　“一百死士，加上你那五十个府兵，竟然连个车队都截不下来？还让人家反手将了一军！”
　　杜衡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拇指狠狠地转动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
　　他指着张启明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这要是让京里的薛太爷知道了，还以为我杜衡之在江南养了一群饭桶！你还有脸来求救？我看不如直接把你融了填进盐池子里，还能多出二两咸味儿！”
　　“行了。”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极淡的燕京腔，瞬间截断了杜衡之的暴怒。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杜衡之，浑身肥肉一颤，那张白胖的脸上瞬间堆起了近乎谄媚的笑褶子。
　　他立刻收回指着张启明的手，转身对着主位上的苏砚深深一躬，腰弯得极低，几乎要把那颗圆脑袋埋进□□里，语气卑微得判若两人：
　　“苏先生教训得是。是下官失态了，惊扰了先生品茶的雅兴。”
　　他自称“下官”，叫得顺口无比，丝毫没有身为从三品盐运使的自觉。在他心里，这江南的半壁江山都是薛家的，他不过是薛家养在门口的一条看门狗，只要能讨主子欢心，便是天大的荣耀。
　　被唤作苏先生的男子并没有抬头，只是微微抬起那只覆着薄茧的手，做了一个“止”的手势。
　　青衣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蓄着短须。他正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茶艺，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与这满屋的焦灼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十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左手的虎口与右手掌心处，皆覆着一层薄薄的、陈年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笔，亦常年握剑才会留下的印记。
　　他便是大皇子楚弘麾下的首席幕僚，人称“青衫先生”的苏砚。
　　“苏先生！救我！”
　　张启明见状连滚带爬地扑到苏砚脚边，涕泗横流，“那楚璃疯了！她送了个活死人给我，现在全城都在看着我，我杀也不是，留也不是……先生，您要救我啊！”
　　苏砚提起紫砂壶，将一杯热茶稳稳推到桌沿，目光终于落在了张启明那张冷汗涔涔的脸上。
　　“张大人，先起来喝口热茶。”他语气温和，带着京城官场特有的从容，“慌什么？这天儿，还没塌呢。”
　　“先生……”张启明哆哆嗦嗦地接过茶盏，却根本喝不下去。
　　“这步棋，下得有点意思。”
　　苏砚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有节奏的脆响。
　　他微眯起眼，似是在回味楚璃的手段。
　　“先示弱以骄敌心，再设伏以诱敌入，最后借朝中律法反将一军，留个活口让你日夜难安。”
　　苏砚轻笑了一声，那清越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这哪里是个不谙世事的深宫公主？这手段老辣得……倒像是从小在刑部大牢里泡大的。看来，宫里传来的情报有误，我们都看走眼了。”
　　“先生，那现在怎么办？”杜衡之急切道，“那哑巴在府衙多待一天，咱们就多一分危险。万一楚璃再有什么后手……”
　　“后手？”苏砚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的后手已经出了。那封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漆黑的雨夜。
　　“张大人，那哑巴你便好好养着。”
　　“什么？！”张启明大惊失色。
　　“不仅要养着，还要大张旗鼓地养。”苏砚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声音低沉如魔咒，“你要每日请大夫给他看病，一日三餐好生伺-候，对外便说——你在‘全力救治人证，以求查明真相’。”
　　“可……可那是活口啊！”
　　“活口？”苏砚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一个没有舌头、废了双手的废物，只要你不让他接触笔墨，他能说什么？他能指认谁？”
　　“可是楚璃那边……”
　　“给京城大皇子去信。就说……四公主在江南‘受了惊吓’，行事乖张，似有‘癔症’之兆，恐伤皇家体面，请圣人……下旨申斥。”
　　“癔症？”杜衡之眼睛一亮。
　　“是啊。”苏砚微微一笑，如同书卷中走出的翩翩君子，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一个疯了的公主，说出来的话，哪怕是真相，又有谁会信呢？”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
　　苏砚手中的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正好堵死了黑棋唯一的生路。
　　“公主殿下，”他看着那枚棋子，低声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夜色更深,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噼啪。”
　　烛火爆了一朵灯花，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晃了一晃。
　　楚璃坐在榻边, 手里捏着那一纸来自京城的密信,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是二皇女楚玥送来的消息。
　　大皇子楚弘已正式上书，称四公主在江南遇刺受惊，患上“癔症”, 恳请父皇下旨令其静养, 勿要损了皇家声誉。
　　“好一招‘癔症’。”
　　楚璃看着那个刺眼的“癔症”二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直到指甲刺破了信纸。
　　只要这道圣旨一下，她就是个疯子。一个疯子，无论查到了什么贪腐铁证，无论喊出什么冤屈，都会被当成是发病的胡言乱语。
　　楚弘这一手，不费一兵一卒, 就直接封死了她的嘴, 折断了她的腿, 要把她活生生困死在这江南的烟雨里。
　　“啪！”
　　楚璃猛地抬手，将那封已被揉皱的密信狠狠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微颤。
　　“我只当杜衡之是个只会贪钱的草包, 没想到他身后站着的……竟然是我的好皇兄。”
　　姚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薛家人这一手, 让我之前所有的布局都成了疯子的呓语。进退维谷，好手段。”
　　“殿下，此事或许并非全是死局。”
　　说话的是贺清清。
　　她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色儒裙, 手里正拿着算盘，核对着静安堂这段时间的进项。
　　作为翰林院从六品编修贺大人的庶女, 她自幼便见惯了清贵门第背后的捉襟见肘，最是懂得如何在这市井夹缝中求存。
　　她停下拨动算珠的手，轻声道：“殿下不曾掌家，不知这市井之间，最怕的不是官威，而是——穷。”
　　陆云裳坐在茶案旁，养了半月，身子已然大好，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清清有何想法？”
　　贺清清抿了抿唇，有些局促但条理清晰地说道：“既然他们造谣说殿下疯了，殿下何不顺水推舟？明日殿下便去盐运司，装作疯病发作，不管不顾地向杜衡之索要巨额赔偿。”
　　“若是他不给，民女便让人去市井间散布消息。就说盐运司亏空，连给公主的压惊钱都拿不出。”
　　贺清清眼中闪烁着小户人家特有的精明：“民女在京中时见过，那些小铺子若是传出掌柜的欠债，债主们便会蜂拥而至，搬桌椅、抢货物。盐商虽富，但也是商。一旦听说盐运司没钱了，必定恐慌。到时候众人围门讨债，乱局一起，杜衡之只能求殿下出面平事。”
　　楚璃闻言，神色稍缓，似乎在权衡此计的可行性。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清清虽身在翰林清门，但这持家算账的本事，倒也切中肯綮。”
　　陆云裳微微颔首，却并未展露笑颜，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幽深：
　　“主意虽中肯，但对付手握重兵与金山的盐运使，这把火……还不够旺。”
　　她放下茶盏，目光投向屋内那片最浓重的阴影处，声音清冷：
　　“苏姑娘，你也听了半晌了。既然是我特意请你来的，不妨让殿下听听，真正的生意人，会怎么破这个局？”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阴影中传来。
　　苏婉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她并没有看贺清清，而是走到了那盏烛火前，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灯芯，让火光陡然更亮了些。
　　“贺姑娘，你懂算账，也懂持家。但在京城为了几两碎银子，这招确实管用。”苏婉转过身，目光如炬，“但你——不懂真正的‘贪’。”
　　“你那是对付赖账掌柜的法子，不是对付从三品盐运使的手段。”
　　苏婉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头：
　　“殿下，俗话说‘熙熙攘攘，皆为利往’。若只是散布流言，那是下策。商贾胆小，杜衡之手里有盐丁，有府兵。若只是恐慌，就算商贾们去闹，只要杜衡之杀两个人，把血往大门口一泼，说这是‘刁民谋反’，那些商贾立刻就会吓破胆，作鸟兽散。”
　　“到时候，殿下不仅没逼死他，反而落下个‘煽动民乱’的罪名，正中大皇子下怀。”
　　贺清清脸色一白，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那……那该如何？人为财死，难道他们连钱都不要了？”
　　“要，当然要。”苏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但让人拼命的，从来不是‘怕没钱’的恐惧，而是‘能赚大钱’的疯狂。”
　　她看向楚璃，眼神变得锐利无比：“殿下，贺姑娘的计策，胜在‘乱’，却输在‘控’。民女有一计，能在贺姑娘的基础上，把这把火烧成燎原之势，名为——釜底抽薪。”
　　“第一步，不是讨债，而是‘送钱’。”
　　苏婉竖起一根手指，“殿下既然‘疯’了，明日去盐运司，不要索赔，而是要‘买’。殿下要当众宣布，因担心父皇削减江南盐额，愿以高出官价两成的现银，在全城疯狂收购‘盐引’！”
　　贺清清瞪大了眼睛，惊呼道：“高价收？这不是把银子往水里扔吗？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这便是‘做局’。”苏婉淡淡道，语气中透着一股指点江山的霸气，“江南盐商的银子，大半都以‘预付盐款’和‘保证金’的名义压-在盐运司。他们手里只有条子，没有现银。”
　　“只要殿下肯溢价收购，全城的商贾为了赚这笔两成的横财，会发了疯一样冲进盐运司。他们必须把压-在盐运司的死钱退出来，或者要求立刻兑换成现货盐引，好卖给殿下赚差价！”
　　苏婉冷笑一声：“这是做正经买卖，是为了赚钱。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时候杜衡之若是敢动兵，商贾们才会真的跟他拼命。”
　　楚璃眼中精-光大盛，拍案叫绝：“好一招‘利令智昏’！清清想的是让他们‘怕’，你想的是让他们‘贪’。高明！”
　　“而且，”苏婉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殿下不需要真的买下所有盐引。只要我们在前面两家大盐商那里真金白银地成交了，剩下的哪怕我们只付定金，甚至只是喊喊价，市场自己就会疯。”
　　“第二步，票号折色，断其后路。”
　　苏婉竖起第二根手指，语速加快，“光有挤兑还不够，还要配合真正的杀招。今夜，民女便会利用苏家的人脉，连夜通知城中各大钱庄、票号。”
　　“即日起，凡是拿着‘盐运司具结的银票’来兑现银的，一律‘九折支取’。若要全额，便推脱柜上现银不足，概不兑付。””
　　“若是如此……”一直没说话的贺清清忽然眼睛一亮，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算珠，“民女可以让市井间的乞儿编几句顺口溜，就说‘杜家票，鬼画符，十两进去九两无’，让那些不识字的小民也跟着恐慌。”
　　苏婉诧异地看了贺清清一眼，随即赞许地点头：“贺姑娘此计甚妙，此乃双管齐下。”
　　“流言虽虚，但这‘贴水’跌价是实的。全城的银根会瞬间收紧，没人敢收杜衡之的票据，他就是守着金山也变不出铜板来。”
　　“第三步，立契画押，饮鸩止渴。”
　　苏婉转向陆云裳，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这最后一步，想必陆大人早有预料，所以才特意召民女前来。”
　　陆云裳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如水：“等到杜衡之面对几百个要提货赚钱的疯子，面对被锁死的银根，他只能来求殿下。因为只有殿下手里那笔原本用来采买布匹的巨额皇款，能救他的命。”
　　“不错。”苏婉点头，声音压低，字字诛心，“到时候，请陆大人拟一份契书。杜衡之若要借钱，必须将盐运司明年的‘税课’作为抵押。”
　　“私押国税？！”贺清清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算盘都差点掉在地上，“这……这是要抄家灭族的啊！”
　　“不仅是抄家灭族。”苏婉眼中寒芒闪烁，“这张契书一旦握在殿下手里，杜衡之为了活命，就只能听命于殿下。而大皇子若知道他把钱袋子抵押给了死对头……”
　　楚璃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皇兄必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这便是——借刀杀人。”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贺清清看着苏婉，眼中的那点不服气早已烟消云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算盘，又看了看苏婉那双仿佛能搅动风云的手，终于明白父亲说的“商场如战场”是什么意思。
　　她那是算计柴米油盐的小道，而苏婉这是吞吐天下的——商道。
　　陆云裳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楚璃想要立刻答应的手背。
　　她抬起眼，目光并未落在账册上，而是深深地看着苏婉。那眼神里不仅仅是欣赏，更是一种上位者的审视。
　　苏婉这把刀太快了，如果不加控制，可能会伤人伤己。
　　“苏姑娘，”陆云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这把火烧起来容易。但若到时候火势太大，不仅烧了杜衡之，连扬州的百姓都活不下去了，你待如何？”
　　苏婉迎上陆云裳的目光，并未躲闪。她站直了身子，收敛了刚才的狂傲，郑重道：
　　“陆大人放心。民女已备好了平价粮和应急银，随时可以平抑物价。我要烧的是贪官的粮仓，绝不会动百姓的锅灶。”
　　陆云裳深深看了她一眼，片刻后，才缓缓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如此，便依苏姑娘所言。”
　　楚璃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那是她这次带来的所有底牌。
　　她将银票递给苏婉。
　　苏婉伸出双手接过，动作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一瞬。指尖触碰到那厚实的银票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豪赌。不仅是为楚璃赌，也是为苏家赌。只有赌赢了，苏家才能彻底掀翻薛家这座大山。
　　苏婉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银票，重重跪下：“民女，定不辱命。”
　　楚璃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任凭冷风灌入。
　　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仿佛看到了明日那场即将席卷整个江南的金融风暴。
　　“清清的主意是引子，苏婉的计策是烈火。”
　　楚璃眼底燃烧着疯狂而兴奋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毁灭的笑意：
　　“那本宫便做那‘千金市骨’的马骨。从明日起，本宫要让这扬州城的盐引……贵过黄金！”
　　皇兄，你不是说我疯了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一个疯子……能把你的钱袋子祸害成什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次日, 天刚蒙蒙亮。
　　扬州城还没从湿冷的晨雾中苏醒，盐运司气派的朱红大门前，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凄厉的马嘶声震破了宁静。
　　一辆挂着皇家标记的马车像是疯了一样横冲直撞, 最后车轮狠狠磕在石狮子上, “轰”地一声停在了大路中央。
　　车帘被一只惨白的手猛地撕烂。
　　楚璃披头散发地从车里滚了出来。她今日穿得极厚，里三层外三层套了好几件金红色的繁复宫装，脸上施了极厚的粉, 却被眼泪和冷汗冲出了两道沟壑, 胭脂在嘴角晕开，活像是一张刚吃完人的鬼面。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镶满宝石的红木妆匣, 眼神惊恐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骇人的东西，身子抖成了筛糠。
　　“别过来！别吃我！我有钱……我给你们钱！”
　　盐运司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杜衡之披着大氅，皱着眉在师爷的陪同下匆匆赶了出来。他平日里贪墨无数，最是信佛，也最是怕鬼, 府里常年供着长明灯。
　　乍一看到晨雾中楚璃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杜衡之心里先是“咯噔”一下, 只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
　　“殿、殿下？”杜衡之声音都有点虚，没敢靠太近，只远远地拱了拱手, “这大清早的, 您这是……魇着了？”
　　“杜衡之！”
　　楚璃猛地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气：“救命！救驾！父皇昨晚托梦给我了……他说江南怨气太重，那些饿死鬼都爬出来了, 要来索命了！”
　　杜衡之脸色一白，心虚地看了看四周的迷雾，强作镇定道：“殿下慎言！这朗朗乾坤，哪里来的鬼神之说……”
　　“就在你背后！骑在你脖子上呢！”
　　楚璃忽然指着杜衡之的肩膀，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杜衡之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去拍自己的肩膀，动作滑稽如猴，差点没当场跳起来：“哪、哪里？！”
　　“它们说没钱花！它们要吃肉！”楚璃神神叨叨地念着，忽然猛地扣开怀中妆匣的锁扣，抓起一大把金叶子和珠钗步摇，像是撒纸钱一样，疯了一般朝杜衡之和周围的空气里撒去！
　　“拿去！都拿去！别缠着我！别缠着我！”
　　哗啦啦——
　　金叶子漫天飞舞，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杜衡之被一枚金钗砸中额角，生疼，但他下意识的动作竟不是躲闪，而是目光贪婪地追随着那枚落地滚动的金钗，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心中惊疑不定：难不成是苏砚等人背着自己又动了什么手脚？还是这四公主真被京里送来的圣旨吓傻了，真的中邪了？
　　“殿下，您别撒了！”杜衡之眼看着场面要失控，急忙朝楚璃身后的随从喊道，“快！快送殿下回驿馆请个法师……”
　　“法师没用！父皇给我托梦说了，只有盐能辟邪！你是管盐的对不对？”
　　楚璃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杜衡之的衣领。她离得极近，那双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杜衡之惨白的脸：
　　“盐乃百味之首，至纯至阳！只有手里握着盐引，那些脏东西才不敢近身！杜大人，你救救我……我要盐引！我要辟邪！”
　　杜衡之被勒得喘不过气，脑子里嗡嗡作响。
　　盐能辟邪？
　　这听起来荒诞，可从一个“通灵中邪”的人嘴里说出来，再加上民间本就有撒盐驱鬼的习俗，竟让他这个迷信的人信了七分！
　　“殿下，买盐需盐引，这盐引是朝廷管制的，不能随便……”
　　“我有钱！我拿钱买命还不行吗？！”
　　楚璃一把推开他，将手里空了的妆匣狠狠摔在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你们不是要钱吗？本宫给你们！只要给我盐引，不管是谁的，只要盖了章的，本宫溢价两成收！全是现银！”
　　她转过身，一边哭喊着“别过来”，一边抬起脚，拼尽全力狠狠踹开了马车后厢的挡板。
　　“看！本宫把用来买命的银山都搬来了！谁拿护身符来跟我换？！”
　　砰——！
　　车厢挡板倒下，毡布滑落。
　　那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失去了声音。
　　随着晨曦破雾，那一车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银官锭，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银光森冷，却比这世间任何美色都更撩人心魄。
　　围观百姓们的呼吸声陡然粗重起来，那一双双原本精明市侩的眼睛，此刻瞬间充血，瞳孔放大，死死盯着那堆银子，像是看到了肉骨头的饿狼，连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
　　这银光，比冬日正午的日头还要刺眼，直晃得人睁不开眼。
　　人群死寂了一瞬。
　　那可是现银！白花花、沉甸甸、还打着官印的现银！在这银票横行、现银紧缺的年头，这一车银子，就是实打实的命！
　　“咕咚。”
　　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紧接着，便是像是开水锅炸裂般的沸腾声。
　　“疯了……四公主真的疯了！”
　　“溢价两成？还是现银结账？这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杜衡之也被这扑面而来的银光晃花了眼，但他毕竟是官，理智尚存，指着银子手都在哆嗦：“殿下！这不合规矩！私相授受盐引是重罪……”
　　“规矩？命都没了还讲什么规矩！”
　　楚璃尖叫着，披头散发地扒在车辕上，手里挥舞着一锭大银，像是招魂的幡：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救救本宫！”
　　“我有！草民有！”
　　人群中，苏婉安排的胖掌柜率先挤了出来。他满脸横肉都在颤抖，手里高高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盐引，拼了命地往马车前冲，甚至一把推倒了挡在前面的老人：“滚开！别挡老子的财路！殿下，草民这里有两百引现票！”
　　杜衡之大惊，厉声喝道：“拦住他！不许……”
　　“给他！都给他！”
　　楚璃直接从箱子里抓起两锭足以砸死人的大银，像是扔石头一样狠狠砸进那胖掌柜怀里。
　　胖掌柜哎哟一声接住银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张开满口黄牙，狠狠一口咬在银锭上。
　　“咯嘣”一声脆响，令人牙酸，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火热到了极点。
　　胖掌柜举起带着牙印的银锭，脸上五官因为狂喜而挤作一团，扭曲得有些狰狞：“是真的！是真的足色官银！两成溢价，一分不少啊！”
　　这一声，就是投入油锅的火种。
　　原本还存着几分观望矜持的商贾们，瞬间撕下了伪装的面具。
　　“真是现银？！”
　　“我也有！殿下收我的！”
　　“别挤！那是我先看到的！”
　　原本围观的人群瞬间疯了，一个个拼了命地往马车前挤，生怕晚一步这疯公主的钱就被别人骗光了。
　　然而，更多的人却忽然反应过来——他们手里虽然有盐引的份额，但那东西还压在盐运司里做“抵押”和“周转”没提出来！
　　“杜大人！开库！我要提货！”
　　“把我的保证金退给我！我不存了，我要把引子拿出来卖给公主！”
　　刚才还对他毕恭毕敬、唯唯诺诺的盐商们，此刻仿佛一群讨债的恶鬼，瞬间调转了矛头，如潮水般涌向杜衡之和盐运司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大门。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那是现银！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快让盐运司把我们的引子吐出来！晚了公主就不收了！”
　　杜衡之彻底懵了。
　　他看着那一张张因贪婪而变形的脸，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些平日里在他面前像狗一样听话的商人，此刻为了银子，竟真的敢变成狼来咬主人！
　　“反了！都反了！”
　　杜衡之被推得发冠都歪了，气急败坏地吼道：“今日盐运司不办公！都给我退后！谁敢冲击官衙，按谋反论处！来人！把这些刁民赶出去！”
　　兵丁们拔刀想要威慑，可若是平时，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商人们早就散了。
　　可今天不一样。
　　公主就在那儿坐着，那是真金白银的诱惑。
　　“谋反？我看你是心虚吧！”
　　人群中，不知是谁尖着嗓子，恰到好处地喊了一句：
　　“我听说了！盐运司早就亏空了！杜大人拿大家的保证金去填窟窿了！公主肯定是听到了风声才来买命的！快抢回来啊，不然以后全是废纸了！”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杜大人，做生意讲究个钱货两讫！我的盐引是我的私产，凭什么不让我提？”
　　“就是！莫不是盐运司把我们的引子给挪用了？拿不出来了？”
　　“我的天哪，怪不得杜大人死活不开门！”
　　“杜衡之！还钱！还我盐引！”
　　恐慌与贪婪交织在一起，瞬间击碎了所有理智。商贾们彻底红了眼，开始疯狂地拍打着那两扇朱红大门，甚至有人开始试图推搡兵丁，场面彻底失控。
　　“顶住！给我顶住！”
　　杜衡之狼狈不堪地在亲卫的护送下往门里退，大氅也被踩了好几个脚印。
　　在即将被关上的门缝里，他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飞舞的尘土，死死盯着马车上的楚璃。
　　那个“疯了”的公主，此刻正歪坐在金银堆里，怀里抱着那一叠换来的“废纸”，笑得一脸痴傻癫狂，嘴里还念叨着“得救了、得救了”。
　　可不知为何，当杜衡之惊怒交加的目光与她撞上时。
　　楚璃忽然停下了摇晃身体的动作。
　　她微微侧头，透过散乱的发丝，那双看似涣散的眼睛深处，极快地闪过一抹让他脊背发凉的清明与戏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无声地说道：
　　杜大人，这才哪到哪啊？
　　“哐当！”
　　盐运司的大门终于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像是关上了一口正在升温的油锅。
　　不远处的茶楼之上。
　　苏婉临窗而立，看着底下这一场荒诞又疯狂的闹剧，听着那震天的喧嚣，面无表情地拨动了一下手中的算盘珠子。
　　“啪。”
　　清脆一声。
　　“第一步，引蛇出洞，成了。”
　　站在她身后的陆云裳，轻轻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目光并未落在底下的人群，而是望向了更远处的几家挂着苏字旗号的大票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
　　“苏姑娘果真是神机妙算。”
　　陆云裳轻声道：“杜大人还没跪呢。既然他关了门，还要烦请苏姑娘把这扬州城的‘火’，再烧得旺一些。”


第92章 
　　“哐！哐！哐！”
　　沉重的撞击声如雷鸣般响彻盐运司的前厅,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狠狠砸在杜衡之的心口上，震得他案几上的茶盏瑟瑟发-抖。
　　“顶住！都给我顶住！谁敢放一个刁民进来, 本官砍了他的脑袋！”
　　杜衡之早已没了往日的官威, 他披头散发，大氅不知丢到了何处，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厅内来回踱步,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淌。
　　“账呢？还没查清楚吗？库里到底还有多少存盐？能不能先兑付一部分把这群疯子打发走？”杜衡之冲着从后堂跌跌撞撞跑出来的师爷吼道。
　　师爷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脸色比外面的晨雾还要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浑身都在打摆子：
　　“大人……查、查不得啊……”
　　“有什么查不得的！说！”杜衡之急红了眼，一脚踹在师爷肩头。
　　师爷顾不得疼，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您忘了吗？为了给京中大殿下筹措‘冰敬’和‘炭敬’，咱们这两年……早就超发了三倍的盐引啊！”
　　“三倍……”杜衡之脑中嗡的一声，脚下一软, 跌坐在太师椅上。
　　师爷继续补刀：“库里的实盐, 连两成都不到了！剩下的全是掺了沙的次等货……若是此刻开门兑换, 拿不出那么多盐来，那些商贾当场就能把咱们盐运司给拆了！这就全-露馅了啊！”
　　杜衡之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若是平时, 凭借他的官威和手里扣押的保证金，还能拆东墙补西墙地糊弄过去。可今日被四公主这么一闹，所有人都要现银、要现货, 这就像是一块遮羞布被猛地扯了下来，露出了下面早已烂透的疮疤。
　　“不能开门……绝对不能开门……”
　　杜衡之喃喃自语, 随即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困兽犹斗的狠厉：
　　“钱！只要有钱就行！只要有现银，就能先稳住那些大商贾，把这关口挺过去！”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令箭和私章，塞进心腹管家的怀里，嘶吼道：
　　“快！从后门出去！去‘广源号’、‘汇通庄’！不管是哪家票号，只要能调来现银，利息随他们开！就说本官用盐运司未来三年的税银做抵押！快去！”
　　管家拿着令箭，连滚带爬地往后门跑去。
　　看着管家消失的背影，杜衡之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侥幸。
　　扬州繁华，各大钱庄票号的存银堆积如山。他杜衡之掌管盐政多年，这点面子，这群商人不敢不给。
　　只要银子到了，这局，还有救。
　　……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茶楼雅间内。
　　苏婉站在窗前，看着杜衡之的管家鬼鬼祟祟地从后巷溜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转过身，看向正在慢条斯理剥着橘子的陆云裳，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陆大人，第一步‘引蛇出洞’成了。这第二步，叫‘釜底抽薪’。”
　　苏婉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属于商场杀伐的精-光：“光有百姓挤兑还不够，那是皮外伤。要让杜衡之死，就得断了他的根，让他在这江南，一两银子都借不到。”
　　陆云裳将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炸开，她微微眯眼：“各大钱庄唯利是图，杜衡之毕竟是朝廷命官，若他以官威相逼，难保没人动心。”
　　“商人重利，但也最怕折本。看着吧，杜衡之派出去的人，只会碰一鼻子的灰。”苏婉自信一笑。
　　“我已动用苏家在江南的所有人脉，联手七-大钱庄。即日起，凡是拿着‘盐运司具结的银票’来兑换现银的，一律‘折色’支取，此刻若愿意给杜衡之还钱，便是亏钱。”
　　陆云裳动作一顿：“票号折色？好一招杀人诛心。”
　　若是连钱庄都觉得盐运司的银票不值钱了，要打折才能换银子，那在老百姓和商贾眼里，盐运司手里的东西，就彻底成了废纸。
　　这不仅是断了杜衡之借钱的路，更是直接宣告了盐运司的“信用破产”。
　　苏婉轻笑一声：“不仅如此。我已经让人放出了风声，就说盐运司亏空巨大，连咱们苏家的钱庄都开始催收杜大人的旧账了。这时候谁敢借钱给他，就是把银子往水里扔。”
　　……
　　半个时辰后。
　　扬州最大的“广源号”钱庄后堂。
　　杜衡之的管家刘三急得满头大汗，将那枚象征着盐运司最高权力的私章“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王掌柜！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我们大人说了，只要五万两！三天后连本带利奉还！”
　　刘三指着桌上的印信，唾沫横飞，试图用往日的官威压人：“睁开你的眼看清楚！这可是盐运司的印信！见印如见官，难道还怕我们赖账不成？”
　　那王掌柜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两颗核桃，眼皮都不抬一下。
　　面对那枚平日里大家都得供着的印信，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诚惶诚恐地双手捧起。
　　相反，他眉头微皱，从袖中抽出一柄折扇，用扇骨的一端抵住那枚印信，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充满嫌恶地将其一点点拨回了刘三面前。
　　“哎哟，来人呐。”
　　王掌柜甚至没看刘三一眼，只对着身旁的小伙计扬了扬下巴：“拿块湿布来，把这桌案好好擦擦，别坏了咱们店里的财运。”
　　“你——！”
　　刘三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王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造-反吗？！”
　　“刘管家，消消气，生意归生意。”
　　王掌柜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却冰冷的假笑：
　　“非是小号不借，实在如今这世道……盐运司的信誉，它不值钱了啊。”
　　他指了指外面喧闹的大堂：“您听听，全城的商户都疯了似的来取现银。咱们打开门做生意，讲究个风险。今儿个行里有了新规矩，凡是拿盐运司的票子或者印信来兑钱的，那都得——折色。”
　　“折色？！”刘三咬着牙，“折多少？九折？还是九五折？我告诉你，顶多……”
　　“九折？”
　　王掌柜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恰在此时，外头大堂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是伙计高声报牌的声音。
　　王掌柜侧耳听了听，随即转过头，用一种极其遗憾、却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刘三，伸出的手指缓缓弯下两根：
　　“刘管家，您这话若是刚进门时说，或许还能是个九折。”
　　他指了指外头刚刚挂出的新水牌，语气凉薄得如同一盆冰水：
　　“可惜啊，您来晚了。就在刚才，苏家大掌柜传话下来，几大票号联手调了价。现在的行情是——”
　　“八五折。”
　　“什么？！八五折？！”
　　刘三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跌坐在地上，“一百两银子瞬间少了十五两？你们这是明抢！这是趁火打劫！！”
　　“嫌少？”王掌柜冷笑着收起折扇，“那您大可出门左转去别家看看。不过我好心提醒您一句……”
　　他凑近刘三惨白的脸，压低声音道：
　　“再过半个时辰，若是盐运司的大门还不开，这行情怕是连八折都保不住了。”
　　“若是杜大人真急着用钱，要不您去别家问问？不过我估摸着……”王掌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全扬州的行市，怕是都一样。”
　　刘管家脸色瞬间惨白，如遭雷击。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连钱庄都不信盐运司了。
　　这消息若是传回盐运司门口那帮红了眼的盐户耳朵里，那就不止是砸门了，怕是要把杜衡之生吞活剥了！
　　“完了……”刘管家抓起桌上的印信，手抖得像筛糠，“这下全完了……”
　　……
　　茶楼之上。
　　苏婉看着那些疯狂砸门的商贾，她原本慵懒的神情忽然微微一凝，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一般，眼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不对劲。”苏婉忽然低声道。
　　陆云裳正要去拿茶盏的手一顿：“怎么？”
　　“反应太奇怪了。”苏婉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因激动而产生的微颤，“陆大人，咱们这般闹腾，无非是想逼他拿现银出来平事。可杜衡之宁愿做那缩头乌龟，任由门外翻了天，竟连个出来安抚的大掌柜都不派。”
　　她指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语速极快： “若是库里真的有盐，他大可打开仓门，让大伙儿瞧一眼那堆积如山的盐包。只要盐在，人心就定，银子的事儿总能拖个三五日。”
　　“但他选了最蠢、也最绝的法子——死守。”
　　“你的意思是……”
　　苏婉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 “他不是不想开，他是不敢开。他那库里——怕是早就空了。”
　　陆云裳眸光猛地一闪，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你是说，他不仅挪用了银子，还盗卖了库里的官盐？”
　　“十有八九。盐运司这只硕鼠，贪得比我们想的还要狠。这库里的底子，怕是早就烂透了，只要一眼就能露馅！”苏婉断言道。
　　“真是天助我也……”陆云裳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重重一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可若是如此……大皇子必会为了保住他连夜调现银来这江南！”
　　若是库盐之事捅破，莫说这头顶的乌纱帽，怕是这杜衡之的项上人头都不保，陆云裳意识到此事严重性连忙朝贺清清道：“清清，让你的人立刻改口风。不要再喊‘还钱’了，银子没了还能去借高利贷，若是让他借到了钱平息事态，这局就白做了。”
　　“那要喊什么？”
　　苏婉立刻接话道： “要喊——‘不管银钱，只要现盐’！另外逼他‘开仓验货’！”
　　贺清清眼睛瞬间亮了，她虽不懂大买卖，却懂这市井中最朴素的道理：“我明白了！百姓怕没钱，但盐商怕的是没货！若是‘没钱’，杜衡之还能赖账说是周转不灵；但若是‘没盐’，那朝廷怕就会把盐运司的大门给拆了！这盐户便是真的血本无归！”
　　“正是。”苏婉点头，眼中寒芒闪烁，“这一招，在行话里叫‘逼仓’。既然他卖的是空头许诺，那我们就逼他交出实物。这时候，谁手里握着盐引，谁就是他的活阎王。”
　　“行！我这便去，让那些不识字的小民、卖菜的贩夫走卒也都跟着恐慌起来。不给他周转的机会，到时候，就算商贾们想停，这满城的流言蜚语也能把杜衡之给淹死。”
　　苏婉闻言，忍不住抚掌大笑：“妙！真是妙极！贺妹妹这招‘攻心’，比我的‘折色’还要毒辣三分！”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两个眼睛发亮的姑娘，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准了。”
　　她轻声道：“去办吧。今夜之后，我要让这扬州城，无人敢信杜衡之。”
　　……
　　黄昏，残阳如血。
　　盐运司朱红的大门紧闭，上面已经布满了乱民砸出的坑洼与脚印。
　　门外的喧嚣声持续了一整日，此刻虽然稍微低落下去了些，但那股压抑的怒火却像即将爆发的火山，更加令人窒息。
　　门内。
　　杜衡之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他在等，等各大钱庄的银子，等那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突然——
　　原本嘈杂的人群中，莫名出现了一瞬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一道清脆、稚嫩，甚至带着几分欢快童趣的歌谣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清晰地钻进了杜衡之的耳朵里。
　　那是总角孩童特有的嗓音，干净得不染纤尘，却唱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词：
　　“杜家票，鬼画符，十两进去九两无——”
　　杜衡之猛地直起身子，瞳孔剧烈收缩。
　　门外，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骑在石狮子上，一边拍着手，一边晃着脏兮兮的小脚丫，笑嘻嘻地冲着那群满脸焦虑的大人们唱道：
　　“盐运司，大窟窿，抱着银票喝西北风！”
　　“喝——西——北——风——喽！”
　　这一声拖长的尾音，在暮色中回荡，伴随着踉踉跄跄爬进门的管家，宛如来自地狱的判词……


第93章 
　　夜色如墨, 盐运司外火光冲天。
　　巨大的撞击声一下下砸在朱红大门上，震得府衙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书房内，杜衡之却并未像下人想象那般惊慌失措。
　　他借着昏暗的烛火, 迅速烧掉了一张刚刚由信鸽送来的极窄的纸条。火舌舔过纸角, 隐约可见落款处那独特的“苏”字印记。
　　字条上只有寥寥数语：“示敌以弱，诱民破门。坐实谋反，借刀杀人。”
　　“呵……”
　　杜衡之看着化为灰烬的纸条, 指尖轻轻撚碎了最后一点火星,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耳根咧开，勾起一抹极度阴毒的冷笑。
　　好一个苏砚, 好一条毒计！
　　那疯丫头以为煽动几个商贾、闹一闹官衙就能逼死他？简直可笑！
　　只要这盐运司的大门一破，这性质可就变了。
　　冲击朝廷三品官衙，那叫——谋反！
　　到时候，他只需奏报朝廷，说四公主患癔症发疯，勾结乱党, 攻占官署, 意图裂土封王。哪怕她也是皇族, 这顶“造-反”的帽子扣下来，大皇子便可名正言顺地调集驻军，将她当场格杀！
　　“嘭！”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得意。
　　“大人！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
　　管家刘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额角破了个大口子, 满脸是血：
　　“外面不光是百姓，还有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壮汉！这帮杀千刀的，竟然把码头运盐的撞木都抬来了！还有人往门里泼火油, 说是再不开门兑银子，就……就要把盐运司烧成平地！”
　　“混账！反了！都反了！”杜衡之气得浑身发-抖, “库兵呢？养他们是干什么吃的！放箭啊！射死这帮刁民！”
　　“没人敢放箭啊大人！”刘三带着哭腔跪在地上，“外头带头的都是平日里在这个屋里喝茶的几位大掌柜……库兵们听说衙门亏空发不出饷银，早就没心思卖命了，现在只能勉强用身体顶着门栓，眼看门就要被烧穿了！”
　　“哈哈……”
　　刘三想象中的惊恐没有出现，反倒是一声低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笑声越来越大，在嘈杂的撞门声背景下，显得格外渗人。
　　“哈哈……哈哈哈！”
　　杜衡之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猛地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惊慌而凌乱的衣襟，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自投罗网时的亢奋与得意。
　　“好啊，好极了。”
　　杜衡之抚摸着怀里的匣子，眼神阴毒得像是吐信的毒蛇：“好，好个楚璃，既然你要疯，那本官就陪你疯到底！你以为把本官逼到了绝路？殊不知，这正是你的“绝路”！”
　　杜衡之猛地挥袖，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传本官的令——撤去门栓！不要顶了！让他们撞！让他们进来！”
　　“啊？！”刘三愣住了，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自家老爷，“大人，您说什么胡话？若是门破了，他们冲进来，咱们可就……”
　　“蠢货！”
　　杜衡之厉声喝道，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光芒，“门不破，怎么定那疯婆子的谋逆大罪？只有他们冲进来了，打砸了官署，烧了公文，本官才是那个‘拼死抵抗、无力回天’的受害者，明白吗？！”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明日楚璃人头落地的场景，一脚踹开刘三，语气轻快得令人发指：
　　“去！带着人往后堂撤，把前厅让出来！让给他们砸！砸得越烂越好！烧得越旺越好！”
　　“只有这把火烧透了，才能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四公主……烧成灰烬！”
　　打发走管家，杜衡之迅速回身，目光贪婪地落在桌上那只紫檀木匣子上。
　　虽然计策已定，瓮中捉鳖，但戏要做全套。
　　若是乱民真的冲进来，难保不会有人趁火打劫。这《暗账》是他日后挟制大皇子、也是保命的底牌，绝不能有半分闪失。
　　“必须先藏起来……等大军一到，平了这帮乱民，本官再把它挖出来。”
　　“老爷……”
　　就在这时，一声娇弱凄惶的呼唤从门口传来。
　　一身素白衣裳的柳氏，端着一碗参汤，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她眼眶通红，发髻微乱，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楚楚可怜得让人心碎。
　　“老爷，妾身怕……外面的喊杀声太大了，妾身听说他们要冲进来杀官抢劫……”柳氏扑倒在杜衡之脚边，瑟瑟发-抖，“妾身出身卑微，死不足惜，可老爷您是千金之躯……”
　　杜衡之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最不起眼、也是最“柔顺”的妾室。
　　若是平时，这种哭哭啼啼的女人早就被他一脚踢开了。
　　可此刻，看着柳氏那双只装着他一个人的、充满依赖和恐惧的眼睛，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竟诡异地松了一瞬。
　　在这个众叛亲离的夜晚，只有这个依附他而生的藤蔓，还在把他当成天。
　　“别嚎了！”杜衡之低喝一声，但并没有推开她，反而眯起眼，目光在她那身并不起眼的素衣和那张没有攻击性的脸上打转。
　　府里的侍卫要去顶门，心腹管家目标太大。一旦乱民冲进来，必定先搜刮金银和他这个当官的。
　　反倒是……
　　“兰儿，”杜衡之忽然蹲下身，一把捏住柳氏的下巴，力道大得有些吓人，“你说，若是老爷我倒了，你会如何？”
　　柳氏吃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身体却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颤-抖却坚定：“妾身是灶户出身，没人看得起。是老爷把妾身从泥坑里拉出来的……若是老爷倒了，妾身会被那些人重新踩回泥里，甚至……甚至被卖去勾栏院……妾身不敢想……”
　　这就是杜衡之最想听到的答案。
　　恐惧。
　　只有恐惧，才是比忠诚更牢固的锁链。她离不开自己，因为一旦离开杜府的庇护，她就会万劫不复。
　　“你知道就好。”杜衡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在做最后的权衡。
　　这女人出身低贱，平时在府里深居简出，连大门都没迈出过几次。若是乱民冲进来，谁会去注意一个浑身脏兮兮、抱着破包袱逃命的卑贱妾室？
　　灯下黑。
　　最危险的东西，就要藏在最不起眼的人身上。
　　“兰儿，老爷现在给你一条活路，也是给咱们杜家留一条后路。”杜衡之语气忽然变得温柔，却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意，“你听好了，后院那个狗洞没人把守。你现在就换上丫鬟的衣服，带着……带着你的首饰细软，钻出去。”
　　柳氏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老爷您……您让妾身带首饰走？”
　　看着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求生欲，杜衡之彻底放了心。
　　贪财好啊。
　　贪财的人，为了保住手里的金银，跑得比谁都快，藏得比谁都深。
　　“不仅是首饰。”
　　杜衡之将怀里的紫檀木匣子拿出来，但他没有直接给柳氏，而是当着她的面，打开了一条缝。
　　里面露出的，是厚厚一叠银票。
　　“这里面，是老爷这辈子的积蓄，还有几本……只有老爷看得懂的‘生意经’。”杜衡之撒了个谎，他观察着柳氏的反应，“你把它混在你的旧衣裳里，带去城外的乱葬岗——那是你爹娘埋的地方，晦气，没人会去搜。”
　　柳氏看到银票，呼吸瞬间急促了一下，死死盯着匣子：“这……这都是给妾身的？”
　　“只要你守住它！”杜衡之猛地合上盖子，语气森然，“这里面的钱，够你几辈子荣华富贵。但那几本册子，比这钱更重要！若是丢了……老爷我活不成，你也别想活！大皇子的人会把咱们剁成肉泥！”
　　他这是在画饼，也是在恐吓。
　　“带去乱葬岗，找个死人坟头埋了！就在旁边守着！等风头过了，老爷亲自去接你！”杜衡之抓着柳氏的肩膀，一字一顿，“到时候，老爷我不止给你钱，还抬你做正房夫人！这杜府以后……你说了算！”
　　柳氏抱着那沉甸甸的匣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交织着对财富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深情”。
　　她垂下眼帘，低头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刻骨恨意，声音柔顺道：
　　“老爷放心……这是妾身的命，也是老爷的命。妾身就算是死，也会把它带到该去的地方。”
　　“快走！趁着前面还没破！”
　　看着柳氏娇小的身影紧紧抱着那个“比命还重要”的匣子消失在夜色中，杜衡之长舒了一口气。
　　东西送出去了。
　　那是个贪财又怕死的蠢妇，为了那匣子里的银票和正妻的位置，她一定会拼了命地藏好它。
　　杜衡之自以为算无遗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脸上重新挂上了阴狠的决绝。
　　“备轿！走后门！”他冷哼一声，“本官倒要去会会那个疯子！”
　　杜衡之是从侧门被抬进来的。
　　为了避人耳目，他甚至换了一身随从的衣服。一进大厅，他就看到了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
　　楚璃正赤着脚，蹲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银簪子，在桌上刻画着什么，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一百引、两百引……怎么还不够买命的……”
　　“微臣杜衡之，参见公主殿下！”
　　杜衡之噗通一声跪下，行了个大礼。
　　楚璃仿佛受了惊吓，猛地跳起来，躲到陆云裳身后，探出一个脑袋：“你是谁？你是来抢我盐的？”
　　“殿下，微臣不是来抢盐的，微臣是来……是来求殿下救命的！”杜衡之忍着屈辱，循循善诱。
　　一旁的陆云裳冷冷开口：“杜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外面的局势你也看到了。明日午时若不开仓，那些盐商能把你撕了。殿下心善，手里那笔皇款可以借你周转，平息事态。”
　　杜衡之大喜：“多谢殿下！多谢陆大人！”
　　“慢着。”
　　陆云裳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契书拍在桌上，烛火下，那上面的字迹触目惊心。
　　“五十万两，借期三年。”陆云裳指尖点了点条款，“但必须以江南盐运司未来五年的‘盐课税银’作为抵押。”
　　“五年的税银？！”杜衡之佯装脸色大变。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心中却是一阵狂喜后的冷嗤：疯子！果然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私押国税，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这两个黄毛丫头毕竟还是太年轻，以为这张纸便能拿捏我？殊不知，白纸黑字留下的不是银子，而是她们勒索朝廷命官、图谋不轨的铁证！
　　心中虽已笑开了花，杜衡之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死了爹娘的惨状，哆哆嗦嗦道：“这……这也太多了！而且这税银乃是国本，是要上缴国库的，下官怎敢……”
　　“怎么？杜大人不愿意？”
　　陆云裳冷笑一声，作势便要收回契书，眼神如看死人般扫过他：“那也无妨。明日一早，殿下便亲自带着侍卫去盐运司库房‘提货’。到时候若是库里拿不出盐来……欺君之罪，是从大辟，还是诛九族，杜大人自己掂量着办吧。”
　　“不！不要！”
　　杜衡之脸色煞白，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不得不屈服般认命道：
　　“我签！”
　　杜衡之咬着牙，颤-抖着抓起笔，在契书上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私印。
　　随着这最后一个动作完成，杜衡之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手中毛笔滚落，整个人虚脱般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成了。
　　他埋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掐着掌心，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有了这份契书，明日大军一到，这就是你们谋逆的呈堂证供！
　　“行了，别在那装死。”
　　楚璃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摊“烂泥”，随手抓起桌上那一叠厚厚的银票，像是打发路边的叫花子一样，劈头盖脸地朝他砸了过去。
　　杜衡之抓着那叠厚厚的银票，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
　　五十万两银票。
　　有了这笔钱，就能平息外面的乱局。
　　有了这笔钱，他也能腾出手来收拾残局。
　　慢慢地，杜衡之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低着头，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嘴角那抹卑微的弧度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狠。
　　“殿下，”杜衡之没有急着走，反而抬起头，直视着“疯疯癫癫”的楚璃，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银子微臣收下了。但这税银……殿下怕是没命拿了。”


第94章 
　　楚璃还在拿着簪子戳桌子, 闻言动作一顿，歪着头看他：“你说什么？你要赖账？”
　　“微臣不敢赖账。只是……”
　　杜衡之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灰, 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殿下可知, 如今那群暴民已经攻破了盐运司的大门，冲进了大堂□□烧？”
　　一旁的陆云裳眉头微挑，似乎“很意外”：“哦？杜大人护卫不力, 竟让官衙失守？”
　　“非也。”杜衡之冷笑一声, 终于撕下了伪装，“是四公主楚璃, 因患癔症，勾结乱党，煽动暴民冲击朝廷三品官衙，意图谋反！微臣拼死抵抗，奈何贼势浩大，不得不弃衙求援！”
　　他扬了扬手中的银票和契书, 笑得猖狂：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这份契书, 就是殿下勒索朝廷命官、私吞国库税银资助叛军的铁证！只要微臣走出这扇门, 立刻修书上奏。明日大军一到，殿下……就是乱臣贼子，当场格杀！”
　　这就是苏砚给他的毒计——置之死地而后生。
　　门破了, 性质就变了。他不仅无罪, 还是平叛的功臣！
　　杜衡之看着楚璃，期待看到她惊恐、崩溃的表情。
　　然而，没有。
　　那个蹲在太师椅上的“疯女人”, 忽然扔掉了手里的银簪子。
　　“哐当”一声脆响。
　　楚璃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 动作轻盈矫健，哪里还有半点疯癫的样子？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到杜衡之面前，那双眸子清亮如雪，甚至带着几分看傻子的怜悯：
　　“杜大人，你的算盘打得真响。你是想说，只要外面还在乱，只要官衙被占，本宫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对吗？”
　　杜衡之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你……你不疯了？”
　　“本来想多疯一会儿的，但你的戏太烂了。”
　　楚璃嗤笑一声，指了指窗外：“早在你从侧门爬进驿馆的时候，姚澄就已经带着本宫的人，去门口贴了告示。”
　　楚璃走到桌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淡漠：“不仅贴了告示，还让人把本官带来的二十万两现银直接抬到了台阶上。大家有了指望，自然就散了。至于你说的‘攻破官衙’……呵，如今盐运司里连只老鼠都没有，哪来的民变？哪来的谋反？倒是杜大人你，签了这份抵押契书，如今这全城的债，可都算在你头上了。”
　　杜衡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完了。
　　民变没坐实，谋反没扣上。反倒是他，签了抵押税银的契书，亲手将把柄送到了对方手里！
　　“好……好手段！”
　　杜衡之咬牙切齿，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的侥幸。
　　没关系，我还有退路！只要账本还在，只要大皇子的秘密没泄露，我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大不了鱼死网破！
　　杜衡之抓着银票，转身就要往外冲。他要立刻去找柳氏，拿回账本，连夜逃离扬州！
　　“杜大人，这么急着走？”
　　忽然，屏风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那声音有些耳熟，带着一丝让他心惊肉跳的恨意。
　　杜衡之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屏风缓缓移开。
　　苏婉端着茶盏站在一侧，而她身旁，站着一个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女人。
　　一身素衣，发髻微乱，怀里……正死死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子。
　　“兰……兰儿？！”杜衡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怎么在这里？！快！快过来！把东西给我！！”
　　柳氏看着他，那张平日里柔顺唯诺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快意恩仇的凄美笑容。
　　她没有动，只是当着杜衡之的面，缓缓打开了那个匣子。
　　里面，一本本账册赫然在目。
　　“杜衡之，你还记得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柳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割在杜衡之的心口：“你说救我出苦海？你逼死我爹，强占我为妾，这叫救命之恩？”
　　“你……”杜衡之指着她，手指剧烈颤-抖，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你这贱-人！你敢背叛我？！你不想活了吗？！”
　　“何物让杜大人如此慌张？”楚璃笑着走过去，从柳氏手中接过那本账册，随意翻了两页，啧啧感叹：
　　“精彩。真是精彩。连给皇兄私兵买铠甲的钱都在这里。杜大人，你记账记得可真细啊。”
　　杜衡之如遭雷击，双膝一软，再一次跪在了地上。
　　这一次，他是真的绝望了。
　　财路断了，把柄丢了。
　　他不仅没保住大皇子，反而亲手把大皇子送上了断头台。
　　“为什么……为什么……”杜衡之看着柳氏，目光涣散。
　　柳氏看着他，眼泪滑落，却笑得无比畅快：
　　“因为我不仅要你死，我还要让你背后的靠山，陪你一起下地狱。”
　　楚璃合上账本，居高临下地看着杜衡之，冷冷下令：
　　“来人，送杜大人回府。记得，派几个高手‘贴身保护’。这可是咱们的财神爷，在他把税银还清之前，可千万别让他——死了。”
　　“至于这账本……”
　　楚璃看向京城的方向，眼中寒光乍现，手中的账册被捏得咯吱作响：
　　“我想，父皇一定会很感兴趣。”
　　杜衡之如遭雷击，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嘴里还在歇斯底里地喊着：
　　“我是为了大皇子！我是为了大皇子啊！殿下会救我的！！你个疯子！”
　　“省省力气吧，杜大人。”
　　陆云裳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比夜风更冷：
　　“这账本一旦送进京，第一个派杀手来取你项上人头的，正是你那位视若神明的大皇子。你还是祈祷……公主的人能护你久一点吧。”
　　随着那凄厉的求救声渐渐远去，驿馆的大厅内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那本足以引发朝野地震的《暗账》，此刻就静静地躺在桌案上，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落幕，众人都有些脱力。
　　苏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朝着楚璃和陆云裳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神色恢复了往日的精明与恭顺：
　　“殿下，陆大人。既然杜衡之已除，民女的任务便算完成了。剩下的烂摊子，还有苏家钱庄那边的事宜，民女还需连夜去处理，就不打扰殿下歇息了。”
　　说完，她给一旁还在发愣的柳氏使了个眼色，转身便欲向门外走去。
　　“慢着。”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并非来自楚璃，而是坐在桌旁、一直若有所思的陆云裳。
　　苏婉的脚步一顿。
　　陆云裳缓缓站起身，目光并未看向苏婉，而是落在那本紫檀木匣子上，手指若有似无地在匣盖那精美的雕花上摩挲着：
　　“苏姑娘这便要走了？”
　　苏婉回过身，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不知陆大人还有何吩咐？”
　　陆云裳抬起眼帘，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犀利。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今夜布局，环环相扣，苏姑娘居功至伟。只是……”
　　陆云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在离开之前，难道苏姑娘真的没有其他事……要跟我们说吗？”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众人都一脸疑惑地看向陆云裳。就连贺清清与姚澄两人也从刚才的兴奋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云裳，怎么了？苏婉不是咱们的人吗？”
　　苏婉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只是眼角的笑意淡去了几分。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一脸无辜地看向陆云裳：
　　“陆大人这话，民女听不懂。民女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不知陆大人所指何事？”
　　“听不懂？”
　　陆云裳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不信这世上有那么多的‘恰巧’。”
　　陆云裳在苏婉三步之外站定，语速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通透感：
　　“姚澄与清清初来乍到，为何能轻易在市井间打探到杜衡之最隐秘的私宅？为何能那么轻易地打探到杜衡之的私密？为何能精准地知道柳氏的存在，甚至连她与杜衡之的恩怨都一清二楚？让我们知道提前找柳氏布局？”
　　贺清清猛地捂住嘴：“除非……是有人故意......难怪！那婆子说得就像……背好的一样！”
　　苏婉神色未变，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紧接着，你的父亲苏成‘恰巧’出现，将殿下与我接入苏府。真的是巧合吗？还是你早就知道我们在那里？”
　　陆云裳目光如炬，死死锁住苏婉，“紧接着，是那个偷钱袋的少年，引我们一路追去破庙，还让我们凑巧发现了江家的线索。苏姑娘，你太懂人心了。你知道若是直接把证据送上门，我们会生疑、会警惕。所以你精心设计了一场‘寻宝’，让我们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查出来的，从而深信不疑。”
　　说到这里，陆云裳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染上了一层寒霜：
　　“但是，要让这把火烧得足够旺，光有证据还不够。你需要让我们和杜衡之彻底撕破脸，你需要让殿下……动杀心。”
　　听到“杀心”二字，一直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楚璃，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所以，那晚的刺客……”陆云裳死死锁住苏婉的眼睛，一字一顿，“也是你引来的，对吗？”
　　“你算准了我们会去别院，也算准了杜衡之会狗急跳墙。你故意泄露行踪，拿我们的命做饵，就是为了逼殿下在生死关头，不得不动用雷霆手段。”
　　苏婉沉默不语，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死寂。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楚璃猛地抬起头，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她想起了那晚陆云裳满身是血倒在她怀里的样子，那是她的逆鳞。
　　“原来是你……”
　　“我真是瞎了眼……”楚璃咬牙切齿，手按在腰间，杀意暴涨，“原来这一切，都是你苏婉精心设计的‘苦肉计’！你把我们所有人都当傻子玩弄！”
　　“锵——”
　　寒光一闪，楚璃腰间的软剑已然出鞘半寸，直指苏婉咽喉。
　　然而，面对这雷霆之怒，苏婉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的慌张。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假笑一点点褪去，原本微躬的脊背慢慢挺直，闭上眼准备迎接必死的结局。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那个长袖善舞的商户女，而是一个赌上了一切的亡命徒。
　　“住手。”
　　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稳稳地按住了楚璃的手腕。陆云裳挡在了两人中间。
　　“姐姐！她差点害死你！”楚璃急红了眼。
　　“我知道。”
　　陆云裳轻轻拍了拍楚璃的手背，随后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苏婉：
　　“苏姑娘，你这一盘棋，下得比我们还要早，还要深。甚至连柳氏这颗暗棋，怕是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吧？”身旁的柳氏听着陆云裳的话早就白了脸，倒是应证了陆云裳的猜测。
　　“让一个弱女子在仇人身边潜伏七年，忍辱偷生，只为了拿到这本《暗账》。这份心性，陆某自愧不如。”
　　陆云裳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悲凉：
　　“你如此费尽心机，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冷血的推手……苏婉，你心里到底藏着多大的恨，才让你活成了这副连自己都算计进去的模样？”
　　苏婉挺直的脊背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却涌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却又被她倔强地逼了回去。
　　她看着陆云裳，忽然凄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棋局终了、大仇得报”后的虚脱与释然：
　　“陆大人果然是……慧眼如炬。”
　　苏婉没有辩解，她缓缓欠身，行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极其郑重的大礼。
　　“民女承认，我是利用了殿下，利用了大人。那晚的刺客，是我故意放开了一道口子让他们进来的。”
　　“因为我知道，杜衡之是官，我是民。哪怕我有苏家万贯家财，在他眼里也不过是随时可以宰杀的肥羊。我要报仇，光靠我自己，这辈子都做不到。”
　　她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决绝：
　　“所以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尊贵，能替我砍下杜衡之头颅的刀。”
　　“为了这一天，别说是苏家的生意，就算是民女这条命……若能换杜衡之下地狱，民女也甘之如饴。”
　　苏婉看向楚璃手中的剑，闭上了眼睛，神色平静：
　　“如今杜衡之已倒，民女心愿已了。殿下若要怪罪民女算计……这条命，殿下拿去便是。”
　　陆云裳盯着面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手腕通天的女子沉声道：“苏婉，你拿命做局，赌上九族身家，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缓缓低下头，那双在商场上精于算计、从未有过半分波澜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春风吹皱的一池春水，荡开了一层极轻、极柔的涟漪。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上那个模糊的“江”字，目光有些失焦，像是透过这块冷硬的石头，穿过了七年的光阴，似是又看到了那个穿着月白色襦裙、眉眼如画的江家大小姐。
　　看着她拨开人群，将一盏最漂亮的兔子灯塞进她怀里，笑着对她说：“别哭，今夜的灯，你的是最亮的。”
　　“大人……”
　　苏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嘴角却扬起一抹带着苦涩的弧度：
　　“您见过山巅的雪吗？那是世上最干净的东西。”
　　“那样干净的人，不该背着污名烂在泥里。既然她开不了口，那这世道的公道，便由我来替她讨。”
　　“至于为了什么……”
　　苏婉垂下眼帘，伸手将楚璃的剑重新抵到了自己的脖颈前，如今故人已不在，既是自己欠的血债，拿自己一条命还了便是：
　　“就当是……为了还一位故人，当年无意间照拂的一缕清辉吧。”


第95章 苏婉自述
　　苏婉自述番外[番外]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杨柳才抽新芽，河岸的迎春花已泼辣辣地开成一片金瀑。我坐在苏家商号二楼的临窗位置，手里端着一盏明前龙井, 目光落在楼下河埠头停靠的官船上。
　　那是江家的船。
　　船身新漆还未干透, 在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船头插着御赐的旌旗，旗上一行小字“兰台县主”——那是江明砚的新封号。
　　江家的冤案，是三日前平的。
　　大皇子楚弘的势力被清算, 牵扯其中的旧案一一翻出重审。前江南巡盐御史江怀瑾获追封谥号, 家产悉数发还，独女江明砚, 因“家逢大难仍秉忠节”而被特封为县主。
　　只可惜，江大人已在三年前的冬天病逝狱中。
　　我饮尽盏中残茶，涩意在舌尖蔓延。青杏在门外轻声禀报：“大小姐，江家……兰台县主来了。”
　　“请。”
　　我起身整理衣袖。今日特意选了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褙子，青灰褶裙, 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太花哨显得轻浮, 太贵重又像攀附——如今她是县主, 我是商贾，这分寸，我比谁都懂。
　　楼梯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我转身时, 她正好走到门前。
　　五年了。
　　江明砚瘦了些，眉宇间的青涩褪尽，沉淀出一种玉器般温润的光泽。她穿着县主品级的常服, 天水碧的料子，襟口绣着银线兰草, 素雅中透着贵气。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却多了某种沉静的力量，像历经风雨后的湖面，更深，也更静。
　　“婉婉。”她微微颔首，唇角带着浅浅笑意，却是那种合乎礼数的、恰到好处的笑。
　　我也笑，用最得体的语气：“县主驾临，蓬荜生辉，快请坐。”
　　茶烟袅袅升起，隔在我们之间。我透过这层薄雾看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她教我点茶。我笨手笨脚，茶筅都拿不稳，她接过时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温温的，软软的。
　　如今那双点茶的手，该是执掌江家中馈，书写奏表谢恩了。
　　“多谢你这些年暗中照应。”她先开口，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父亲狱中最后那半年，得人打点，少受了不少苦。那些狱卒，是苏家托人使的银子，我知道。”
　　我没接那礼单。
　　“江家与苏家本是世交，”我说，“应该的。”
　　这是假话。江家清流，向来不与商贾往来，何来世交之说。那些打点的银子，是我变卖了所有首饰、田产凑的，后来几位老掌柜见我实在艰难，才偷偷添了些体己钱。这些，她不必知道。
　　“不止狱中。”她看着我，目光清明如镜，“我家被围，那几个暗中护送的镖师，也是你的人。”
　　我手指一颤，茶盏与托盘磕出轻响。
　　原来她知道。
　　那年她家中闯入官兵。母亲将她塞进书房密室，最终她随府中老妇从狗洞爬出，一路前往京都，我雇了三批镖师，扮作行商一路尾随。第三批镖师在过五岭时失去了联系，我再没得到过她的消息。
　　我以为她不知道，或者，已不可能再知道。
　　“苏婉。”她忽然叫我的名字，不是“苏姑娘”，是“苏婉”。
　　我抬眼，撞进她清凌凌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年你送来那包金叶子，”她轻声说，“我收到了。”
　　我猛地握紧茶盏，指尖发白。
　　那是江家出事的第二天，我连夜凑了五百金叶子，裹在旧衣里，托人塞进她的行李中。我不知她能不能拿到，甚至不知她能不能活着走到京都。
　　“我拿它打点了沿途官吏，”她说，“所以路上少吃了些苦。到京都后，昏倒在山道，因着捐赠金叶，被云隐寺住持静安师太收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包金叶子，救了我的命。”
　　我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原来那些笨拙的、微不足道的守护，她都记得。原来我所有的挣扎与无力，并非全无意义。
　　“可你还是受苦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都过去了。圣人圣明，还了江家清白。父亲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清白？
　　这世上哪有从天而降的清白。她不知道，那份所谓的“圣裁”，是有人在暗夜里，用那本记录着累累血债的《暗账》，把刀架在权贵的脖子上逼出来的。
　　但这些，她永远不必知道。她只需要站在阳光下，做她干干净净的兰台县主。
　　沉默在茶烟中蔓延。窗外传来货船卸货的号子声，粗犷而鲜活，衬得花厅里的安静格外沉重。
　　“听说，”我终于开口，像踩在薄冰上，“是二公主为你奔走，求来了这桩案子的重审？”
　　她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那瞬间的凝滞，证实了我所有的猜测。坊间传闻，二公主楚玥这半年频频进宫，在御前跪求多次，又联合几位老臣上书，才促成了此案的重查。都说公主仁义，为故人之女如此尽力。
　　可我从陆云裳口里知道，那不仅仅是仁义。
　　“是。”她答得简单，耳根却泛起极淡的红晕。
　　我太熟悉这抹红晕。十五岁那年，我夸她画的兰草好看，她也是这样，耳根泛红，低头说“胡乱画的”。那时我不知天高地厚，凑近了说：“明砚，你害羞的样子最好看。”
　　如今，这羞赧是为另一个人了。
　　“公主殿下……待你很好？”我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寻常的寒暄。
　　“她……”江明砚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她是我见过，最磊落也最勇敢的人。”
　　就这一句，就够了。
　　我看着她眼中浮起的那种光——温柔、坚定、充满信任。那是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光芒，璀璨得刺痛我的眼睛。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先来后到就能得到的。原来有些人，注定要在对的时间遇见，才算是遇见。
　　“真好。”我笑着说，给自己添茶，手稳得惊人，“有二公主护着，你在京中也好有个依靠。江家如今就剩你一人，有个倚仗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体面，妥帖，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个字都像细针，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
　　“苏婉，”她忽然转过脸，认真地看着我，“我这次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
　　“你说。”
　　“江家的产业发还了，父亲在扬州有两处盐引，杭州有三间绸缎庄，苏州城外还有一处茶山。”她语速平缓，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我不通商贾之事，想托你代为打理。利润你七我三，若是不愿，八二也可。”
　　我愣住。
　　江南盐引是天下最肥的差事，江家这两处引票，多少人眼红。她就这样轻飘飘地，交到我手里？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相信你。”她答得干脆，“这三年，我在京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们都说苏家大小姐手段狠辣，唯利是图，可我知道，那都是流言。”
　　她顿了顿，目光柔软下来：“苏婉，你是个好人。”
　　好人。
　　我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江南商界谁不知道，苏婉是出了名的笑面狐狸，谈生意时笑眯眯的，杀价时从不手软。这些年我挤垮了多少对手，吞并了多少铺子，连我自己都数不清。
　　可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会在她受欺负时，撸起袖子躲在她身后跟人理论的小姑娘。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帮你管。利润三七，我三你七。”
　　“这怎么行——”
　　“江伯父生前最重清誉，若知道我占你便宜，怕是要入梦骂我。”我笑着打断她，“况且，有县主这块招牌，我在江南行走也方便些。是我占便宜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撑不住脸上那层面具。
　　“你总是这样。”她轻声说，语气里有叹息，也有无奈。
　　“哪样？”
　　“把好都给了别人，自己吃亏也不说。”
　　我大笑起来，笑得眼眶发酸：“说什么傻话。我是生意人，生意人最会算账，怎么会吃亏？”
　　她没再争，从怀中取出一方印章，轻轻放在桌上。
　　是江怀瑾的私印。
　　“江家所有产业，见此印如见家主。”她说，“苏婉，我把它交给你了。”
　　我看着那方青田石印章，刻工古朴，边角已磨得圆润。江大人一生清廉，这方印批过多少盐引，盖过多少文书，如今就这样放在我面前。
　　“不怕我卷款跑了？”我开玩笑。
　　“你不会。”她答得笃定。
　　就这三个字，让我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生怕她看见我泛红的眼眶。
　　是，我不会。我苏婉这辈子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哪怕这份信任，无关风月。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我们说起这三年的事，她说京都的干燥，说这些年蛰伏的辛苦，说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我说苏家的生意，说江南的雨，说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唯独不提彼此是如何熬过来的。
　　有些苦，说出来就轻了。而有些痛，注定要一个人吞下去，在岁月里慢慢磨成茧。
　　黄昏时分，她起身告辞。
　　我送她到门口。那艘官船静静泊在河边，船头旌旗在晚风里轻轻招展。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我的脚尖。
　　“苏婉。”她在上船前回头，晚霞在她身后铺成一片绚烂的背景，“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我笑，“做县主了，该摆的架子要摆起来。谁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拿银子砸死他。”
　　她终于笑了，是那种真心的、眉眼弯弯的笑，像极了十五岁那年上元灯节。
　　然后她转身上船。船夫解缆，长篙一点，船缓缓离岸。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船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后变成河面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天水相接处。
　　“大小姐，风大了。”青杏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递来一件披风。
　　我接过，披在身上。暮春的风其实不冷，只是心里空了一块，便觉得什么都凉。
　　“回去吧。”我说，“明日约盐运司的王大人，该谈谈下半年引票的事了。”
　　夜里，我独自坐在书房，对着那方青田石印章出神。
　　烛火跳动，在印章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我摩挲着上面“江怀瑾印”四个字，想起很多年前，江大人还在时，我随父亲去江府拜年。那时江明砚站在父亲身后，穿着一身大红袄子，像个瓷娃娃。
　　江大人问我：“婉儿将来想做什么？”
　　我答：“想跟我爹一样，做生意。”
　　满堂哄笑。只有江大人没笑，他看着我，认真说：“女子经商，不易。你若真想，就要做得比男子更好。”
　　后来江家出事，那些哄笑的人一哄而散，只有我还记得那句话。
　　如今我真的做到了，可那个会认真听我说“想做生意”的人，已经不在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我起身，从书架最深处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那方旧砚台，青石质，一角有水波纹。旁边还有一叠信，是那些年我写给她的，却一封都没寄出去的信。
　　“明砚，今日苏州下雨了，你如今可好？”
　　“明砚，我收了扬州的三间铺子，等你回来，送你一间做嫁妆。”
　　“明砚，我又梦见你了，还是十五岁的样子……”
　　我拿起最上面一封，就着烛火点燃。火苗舔舐信纸，很快化作灰烬。
　　然后是一封，又一封。
　　所有未说出口的思念，所有夜深人静时的辗转，所有以为会有来日方长的期盼，都在火光中化为青烟，消散在江南的春夜里。
　　最后剩下那方砚台。我握在手里，石质温润，像谁的掌心。
　　“清白为底，墨重不浮。”当年她说这话时，眼神干净得像春天的溪水。
　　可这世间，哪有真正的清白？我在商海沉浮这些年，手上早就不干净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不得已的妥协，那些踩着别人往上爬的瞬间……我都做过。
　　只有对她，我从始至终，都守着那点干干净净的初心。
　　如今她有了归宿，有了倚仗，有了光明的前程。而我这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也该随着这些信，一起烧掉了。
　　最后一封信燃尽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我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河水潮湿的气息。新的一天开始了，苏家商号要开门，盐引要批，账目要对，船只要调度。
　　我苏婉的人生，从来不在风花雪月里，而在这一笔一笔的账目里，在这一船一船的货物里，在这永不停歇的算盘声里。
　　这样也好。
　　至少，我还能以这种方式，守着她父亲留下的产业，守着她江家的根基。至少，我还能在她需要时，成为她的退路。
　　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
　　哪怕她知道了，也只会笑着说“苏婉，你真是个好人”。
　　我对着泛白的天际，轻轻呼出一口气。
　　“江明砚，”我低声说，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你要幸福。”
　　晨光熹微里，我合上木匣，将它重新锁进书架深处。
　　然后转身，走向那张堆满账册的书桌。
　　天亮了，该干活了。
　　作者有话说:
　　写正文的时候，先给苏婉写了一个人物小传，写着写着，一发不可收拾，心里觉得她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故事，也算是让她求得一个结果，亲手切断了心中那份执念


第96章 
　　剑尖已经刺破了苏婉颈间的皮肤, 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苏婉闭着眼，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大仇得报，她在这个世上早已了无牵挂, 去黄泉路上寻那人, 倒也是个好归宿。
　　“且慢。”
　　陆云裳看着苏婉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却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急着去死, 是想去地下给江怀瑾大人赔罪, 还是想去寻江明砚？”
　　苏婉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楚：“成王败寇, 要杀便杀，何必提她来诛我的心……”
　　“诛心？我是在救你的命。”
　　陆云裳上前一步，隔着楚璃的剑刃，定定地看着苏婉，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与无奈：
　　“阿吉难道没同你说过？江明砚……如今还活着。”
　　“哐当。”
　　这一次响起的不是剑鸣，而是苏婉整个人瘫软在地的声音。
　　她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去, 那张即使面对死亡都面不改色的脸上, 此刻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茫然。
　　“你说……什么？”苏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骗我……不可能的……那夜我亲自送她出城, 马车在半道遇到了劫杀……满地的血, 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记得那个雨夜，记得那辆破碎的马车，更记得之后的三年里, 每一个午夜梦回时那噬骨的愧疚与绝望。她以为江明砚早就死了，所以她才活成了复仇的厉鬼。
　　“她被救了。”
　　陆云裳语气笃定, 字字清晰：“她被人救下，一直藏身于古寺之中带发修行。如今……她已被接回宫中，正受二殿下楚玥的庇护。我们此行下江南，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受了江明砚的请求。”
　　“活着……她还活着……”
　　苏婉喃喃自语，泪水瞬间决堤，冲垮了她脸上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她呆滞了片刻，随后像是枯木逢春一般，那双原本已经死寂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近乎疯狂的光彩。
　　她还活着！
　　既然她还活着，那自己这条命，就不能丢！她要见她！她要亲眼看看她！
　　“殿下！殿下饶命！”
　　苏婉猛地调转方向，冲着楚璃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
　　“民女不想死了！民女求殿下开恩！饶民女一条狗命！”
　　刚才那个清高孤傲的苏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活命可以卑微到尘埃里的疯子。
　　她满脸是泪，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死死抓着楚璃的裙角，语无伦次地哀求：
　　“民女不能死……民女还没见到姐姐……只要殿下肯饶我一命，让我去见她一面，苏婉此生愿为奴为婢！无论是杀人放火还是敛财铺路，殿下指哪我打哪！哪怕是把整个苏家都填进去，民女也绝无二话！”
　　“求求您……求求您让我活着去见她……”
　　楚璃握着剑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子，看着苏婉眼中那种为了一个人可以燃烧一切的狂热与执着。
　　那一瞬间，楚璃心里那股滔天的怒火，竟莫名地散了大半。
　　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云裳。
　　若是有一天，我也以为姐姐死了，然后又得知她活着……我会比苏婉更疯吧？
　　苏婉对江明砚的情深意重，竟像极了她对陆云裳的依赖。这种为了一个人可以把命豁出去的感觉，她太懂了。
　　“哼。”
　　楚璃虽然心里动容，面上却还是别扭地冷哼一声，剑尖依旧没有收回，气恼道：
　　“现在想活了？刚才算计我们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你这条命是你的，可云裳姐姐受的惊吓怎么算？本宫若是这么轻易放了你，岂不是让人觉得本宫好欺负？”
　　她虽然嘴硬，但语气里的杀意明显淡了。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盖在了她握剑的手背上。
　　陆云裳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楚璃的手指，指腹在她手心安抚性地划了两下。
　　那意思是：放了她吧。她也是个可怜人，况且……苏家的财力与人脉，日后对你有大用。
　　楚璃感受到手背上的温度，耳根微微一红，心里的最后那点别扭也烟消云散了。
　　“行了行了！别磕了！吵死了！”
　　楚璃猛地收剑回鞘，“锵”的一声脆响。
　　她扬起下巴，做出一副不耐烦却又高高在上的傲娇模样，指着地上的苏婉道：
　　“看在你还算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的份上，再加上云裳姐姐替你求情……本宫今日就暂且留你一颗脑袋。”
　　“不过你给本宫记住了！”楚璃俯下身，恶狠狠地威胁道，“你的命是本宫给的，以后若是敢有二心，或者再敢算计云裳姐姐一分一毫……本宫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谢殿下！谢殿下不杀之恩！”
　　苏婉如蒙大赦，再次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但她眼里却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民女这条命，从今往后便是殿下的！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苏婉猛地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枚被她捂得温热的青田石印章。
　　她双手高举，递到楚璃面前，沾血的脸上满是决绝：
　　“口说无凭，以此为证。这是江家与苏家在江南所有暗桩与商号的调令。见此印如见家主。从今日起，苏家万贯家财，皆为殿下私库！”
　　楚璃一怔，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印章。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苏婉的半条命。
　　“行了，东西本宫收下了。”楚璃把印章揣进怀里，挥挥手，“快滚吧，趁着本宫还未改变心意。”
　　说完，她甚至顾不上擦脸上的血，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仪容，踉跄着爬起来，对着陆云裳深深一拜，随即转身就往外冲。
　　“你去哪？”贺清清忍不住喊道，“这扬州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呢！”
　　苏婉脚步未停，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股急不可耐的颤音：
　　“这摊子我会安排妥当，自有人打理！”
　　“我要去京都！现在！立刻！我要去见她！”
　　看着苏婉那跌跌撞撞却决绝远去的背影，陆云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来，咱们这把‘刀’，不仅磨快了，还找到了刀鞘。”
　　楚璃撇撇嘴，把软剑塞回腰间，小声嘟囔道：“跑得比兔子还快……姐姐，咱们是不是亏了？”
　　陆云裳转过头，看着楚璃那副明明做了好事还要装凶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柔声道：
　　“不亏。收服一个有软肋的苏婉，比杀了一百个杜衡之，更划算。”
　　随着苏婉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贺清清与姚澄等人也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驿馆正厅的房门。
　　喧嚣散尽，屋内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和两道依偎的身影。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陆云裳略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下一瞬，一具温热柔软的身躯便贴了过来。
　　楚璃像只没有骨头的小兽，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敏感的肌肤上。
　　“姐姐……”
　　楚璃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她伸出手，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陆云裳那圆-润-饱-满的耳垂，动作轻柔中带着几分独占的意味：
　　“其实阿吉早就到了，对不对？你是故意把他关起来，不让他见苏婉，也不让他透露江明砚还活着的半个字，是不是？”
　　陆云裳微微偏头，感受到耳垂上传来的酥麻痒意，神色却依旧自若。
　　她垂眸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真不愧是我一手养大的小狐狸。
　　旁人只道是巧合，只以为是最后关头的“救赎”，唯有这个小狐狸，一眼就看穿了这救赎背后的“算计”。
　　陆云裳并未否认，只是反手握住了楚璃的手，指尖轻轻在那细腻的掌心画着圈，声音清淡却透着掌控全局的笃定：
　　“虽说商人重利，但女子重情。你想起事，想走那条布满荆棘的至尊之路，光有一腔孤勇是不够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她定能助你。”
　　前世……苏婉便是这江南最有手段的女子，也是支撑半个国库的皇商，所以当她发觉苏婉算计时，便想到了将计就计。
　　陆云裳顿了顿，目光透过跳动的烛火，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苏婉：
　　“可她太聪明了，也太傲了。若是只以利诱之，她或许会合作，但绝不会卖命。想要将这样的人彻底收入囊中，便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让她经历过绝望，再由我们亲手把希望送到她面前，她才会死心塌地，为你托付生死。”
　　所以，阿吉必须“消失”几天。
　　所以，苏婉必须先经历一场“为了复仇献祭一切”的崩溃，才能迎来“故人未亡”的新生。
　　楚璃听着这番话，并没有追问细节。
　　聪明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一个眼神，一次沉默，便足以心意相通。
　　她懂姐姐的苦心，也懂这份算计背后的深情——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她铺路。
　　“可是……”
　　楚璃皱了皱眉，手指停止了揉-捏耳垂的动作，有些担忧道，“如今江明砚在二皇姐那里。姐姐就不怕苏婉去了京城，为了江明砚，转头改投到二皇姐的阵营？”
　　毕竟，江明砚现在是靠着楚玥庇护的。
　　陆云裳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起初我也担心过。但正因为苏婉对江明砚用情至深，她才绝不可能真心投靠楚玥。”
　　“为何？”
　　“因为人性。”陆云裳轻声道，“这世上，没有谁能心平气和地看着心爱之人，日日承蒙旁人的恩惠，甚至……与旁人朝夕相处、仰人鼻息。”
　　苏婉那样骄傲的人，她要的是能够挺直腰杆站在江明砚身边，做她的依靠，而不是做一个依附于楚玥的附庸。
　　只有跟着楚璃，苏婉才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权势，才能把江明砚从楚玥的“金丝笼”里光明正大地接出来。
　　楚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是听懂了。
　　“所以你没有说穿皇姐与江明砚的关系？”
　　楚璃想到当苏婉兴冲冲赶到京都，却发现心爱之人早已心有所属，这份绝望，怕是比杀了她还难受吧……
　　她的姐姐，不是真的这般大度，而是……
　　但下一刻，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原本温顺地贴在陆云裳颈窝的脑袋猛地抬起。
　　她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别扭和即将爆发的怒意：
　　“等等……”
　　楚璃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既然你早就看穿了苏婉的计划……所以，那晚在别院，你根本没打算躲？你一开始便是将计就计，用你自己为饵？！”
　　陆云裳心头一跳。糟糕，说漏嘴了。
　　她刚想开口解释，楚璃却猛地低下头，一口咬在了她的锁骨上。
　　“嘶……”陆云裳轻呼一声。
　　这一口没留力气，带着明显的惩罚意味，却又在尝到一丝血腥味时瞬间松开。
　　楚璃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只兔子，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
　　“陆云裳，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你是不是觉得你能算计人心很厉害？”
　　“你知不知道那晚看到你流血，我有多怕？我宁愿那一刀砍在我身上！你如果……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赢了这天下又有什么用？！”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张牙舞爪、此刻却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小家伙，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错了。她算准了苏婉的愧疚，算准了杜衡之的贪-婪，却唯独低估了楚璃对她的在意。
　　“阿璃……”
　　陆云裳顾不上锁骨的刺痛，伸手将那个还在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也没想过那些刺客竟真的敢对你动手。”
　　她低下头，吻去楚璃眼角的泪珠，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潭春水：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不作践自己，你也别哭，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楚璃吸了吸鼻子，恶狠狠地把眼泪蹭在陆云裳干净的衣襟上，“若是再有下次，我就把你锁起来，让你哪儿也去不了，只能看着我！”
　　陆云裳轻笑出声，指尖穿过楚璃的长发，眼底满是纵容：
　　“好。若是再有下次，便罚我……画地为牢，囚于你这一方天地，永世不得出。”
　　她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住楚璃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瞬间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化作了一池春水。
　　“别气了，嗯？”
　　陆云裳的声音放得极软，像是掺了蜜的毒药，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她侧过脸，温凉的唇-瓣轻轻擦过楚璃的脸颊，最后停在她的耳畔，低声呢-喃：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只要是为了你，别说是以身为饵……就算是把这颗心剖出来给你铺路，我也甘之如饴。”
　　“胡说！”楚璃的脸瞬间红透了，气势瞬间弱了一-大半，却还是强撑着凶巴巴地捂住陆云裳的嘴，“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陆云裳眉眼弯弯，就着她的手掌轻轻落下一吻，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好，都听殿下的。若是想罚我，能不能换个法子，不疼的法子，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殿下！江南急报！”
　　贴身侍女捧着蜡丸匆匆而入。
　　楚玥放下紫毫笔, 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慌什么？谢先生曾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般毛躁，成何体统？”
　　她慢条斯理地净了手, 这才拆开蜡丸。
　　然而, 当看到信中“杜衡之已擒，亏空百万”这几个字时，她那份端着的淡定瞬间破功。
　　“抓住了？！陆云裳竟真的抓住了！”
　　楚玥猛地站起身, 眼中满是惊喜与激动, “杜衡之是江怀瑾案的关键！只要把他带回京，明砚的冤屈就能洗清了！”
　　那一刻, 她是真的高兴。为那个在雨夜里求她庇护、清冷如兰的女子而高兴。
　　可当她的目光扫到信末那句“请殿下速调御林军接应”时，眼中的光亮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楚玥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紧锁的阴郁。
　　“陆云裳……你是算准了本宫在意明砚，便拿明砚做饵，逼本宫去跟大皇兄拼命吗？”
　　可调动御林军南下……那就是公然和大皇子宣战。父皇会怎么看？大皇子会怎么报复？
　　楚玥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江明砚那张清瘦苍白的脸, 心头猛地一痛。
　　“罢了, 若是自己不出手, 怕是那杜衡之必会死在路上。”
　　楚玥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抓起大氅披在身上, 语气决绝：“更衣！去勤政殿！”
　　......
　　殿内龙涎香袅袅, 却压不住空气中紧绷如弦的火药味。
　　楚翎帝坐在御案后，正有些头疼地揉着眉心。最近北方战事吃紧，国库空虚, 每一封折子都在哭穷，让他心烦意乱。
　　阶下, 楚玥跪得笔直，而在她身侧不远处的紫檀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身着暗紫色金丝鸾鸟纹长袍的女子。
　　她约莫三十岁许，容貌艳丽却带着几分刻薄的冷硬。虽是守寡之身，却并未穿素服，反而满头珠翠，护甲上镶嵌的红宝石在烛火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这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长公主——楚昭华。
　　“父皇！”
　　楚玥双手呈上密折，声音急切：“四皇妹在扬州查实，杜衡之贪墨府银百万……儿臣恳请父皇，速调御林军南下接应！”
　　“啪！”
　　楚昭华重重搁下手中的珐琅彩茶盏，冷笑一声：“御林军？昭宁，你当这是过家家呢？大军开拔一日要耗费多少钱粮，你心里有数吗？”
　　楚玥急道：“姑母，这是为了查贪腐……”
　　“贪腐？我看是胡闹！”楚昭华丹凤眼一眯，语气凉薄，“薛贵妃前几日还在本宫面前垂泪，说大皇子为了筹措军饷日夜操劳，那楚璃倒好，去了江南不办正事，整日里装疯卖傻，甚至煽动商贾围攻官衙！如今还要拿内库的银子去给她填窟窿？做梦！”
　　她猛地转向楚翎帝，语气激愤，仗着自己掌管内库的权柄，咄咄逼人：
　　“皇弟！这御林军万万动不得！不仅不能动，还得治楚璃一个‘行事悖逆、动摇国本’的罪！这江南可是朝廷的赋税重地！楚璃这一闹，若是伤了江南的元气，明年的税银谁来补！”
　　楚玥被这一通抢白气得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抖：“姑母！您这是偏听偏信！杜衡之是国之蛀虫……”
　　“蛀虫？本宫看楚璃才是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祸害！”楚昭华寸步不让。
　　“行了。”
　　一直沉默的楚翎帝忽然开口。
　　他并未理会盛气凌人的长公主，而是眉头微皱，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膝盖有些发颤的楚玥身上。
　　“高得庸。”楚翎帝有些不悦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大太监，“你是怎么当差的？地上这么凉，怎么不给昭宁拿个软垫？若是跪坏了膝盖，朕唯你是问。”
　　高公公连忙告罪，小跑着送上锦垫。
　　楚昭华一噎，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皇弟！我在跟你说正事！”楚昭华拔高了音量。
　　“皇姐声音小些。”楚翎帝揉了揉太阳xue，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亲姐姐的不耐，转头看向楚玥时，声音却瞬间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寻常父亲的温和与无奈：
　　“玥儿，你先起来。你姑母脾气急，你也别跟她顶嘴。”
　　“父皇……”楚玥站起身，眼眶微红，显得格外委屈，“儿臣不是顶嘴，只是江南那边真的很急。四妹若是没有援兵，怕是会有危险。”
　　看着楚玥那双酷似先皇后的眼睛含-着泪，楚翎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朝楚玥招招手：“过来，到父皇身边来。”
　　待楚玥走近，楚翎帝竟亲自从御案上的攒盒里捏了一块她平日最爱的梅花糕，递到她手里，柔声道：
　　“朕知道你心善，顾念姐妹之情。但你姑母的话虽难听，道理却没错。御林军乃天子亲卫，轻易不可离京。再者，大动干戈确实劳民伤财。”
　　他看着楚玥，语气里满是商量的意味，全然没有帝王的架子：
　　“玥儿，你是朕最疼爱的公主，朕不想驳你的面子，但也要顾全大局。你能不能……体谅一下父皇的难处？”
　　一旁的楚昭华看得直翻白眼。这哪里是皇帝在训话，分明是老父亲在哄女儿！
　　楚玥捏着那块梅花糕，看着父皇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原本到了嘴边的任性话语又咽了回去。
　　“父皇……”楚玥吸了吸鼻子，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红着眼眶懂事地说道，“儿臣知道了，儿臣不想让父皇为难，也不想动用内库的银子惹姑母生气。若是无法派御林军，不若由儿臣带府兵亲往一趟江南？”
　　“胡闹！”
　　楚翎帝原本和煦的笑容瞬间收敛，虽然是斥责，语气里却满是回护与担忧：“江南路途遥远，匪患未平，你一金枝玉叶的嫡公主，如何吃得了这苦？若是伤着了，你让朕如何向你母后交代？”
　　看着眼前这一幕感人至深的“父慈女孝”，一直立在御案旁研墨的凤阁女官吴向真，眼底却划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真是可笑啊。
　　同样流着楚家的血，同样是唤他一声父皇。这一位，只不过是提出要去江南，便让圣人担心路途遥远、怕她吃苦受累；而那一位呢？从小在冷宫吃着馊饭长大，如今孤身一人在江南那种吃人的虎狼窝里搏命，还要时刻提防着暗箭。
　　可在这位“慈父”眼里，楚璃的生死惊险，竟抵不过楚玥皱一下眉头。
　　四殿下，您瞧瞧，这就是天家亲情。若您自己不争气，哪怕死在外面，怕是也换不来这勤政殿里的一声叹息。
　　就在殿内气氛凝固之际——
　　“圣人。”
　　一直立在御案旁、静默得仿佛影子的凤阁女官吴向真，忽然停下了研墨的手，轻声开口。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既无女子的娇柔，也无臣子的惶恐，如同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殿内焦躁的火气。
　　“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翎帝有些疲惫地摆摆手：“说。”
　　吴向真微微欠身，目光不卑不亢地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楚玥和一脸盛怒的长公主，最后落在皇帝身上，语气客观且冷静：
　　“二殿下担忧四殿下安危，长公主担忧江南民变与国库空虚，皆是一片为了社稷的拳拳之心。只是……从京中调派御林军，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怕是延误战机，且动静太大，易生波澜。”
　　她顿了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毒饵”：
　　“既然人已在扬州，何不……就近调兵？”
　　“就近？”楚翎帝挑眉，来了兴趣，“何处有兵？”
　　“江南大营。”
　　吴向真垂眸，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江南大营驻扎扬州城外，兵强马壮，且粮草充足。不如圣人下一道旨意，准许四殿下持节，在江南大营点兵二百，押解钦犯回京。”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长公主楚昭华原本还紧皱的眉头，在听到“江南大营”四个字时，瞬间舒展开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与得意。
　　江南大营？
　　那可是大皇子那一派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里面的统领、副将，哪个没拿过大皇子的好处？哪个不是大皇子的人？
　　让楚璃去那里点兵？简直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吴司言此计甚妙！”
　　楚昭华立刻变了脸，之前的盛气凌人一扫而空，甚至笑着附和道：“皇弟，我看这法子好！既不用劳师动众调御林军，也不花内库一分钱，还能护送杜衡之回京。这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啊！”
　　她甚至还加了一把火：“若是有了江南大营的兵，楚璃还办不好这差事……那她也确实没脸再回京城了！”
　　楚玥却是一惊，脸色煞白。
　　她虽无实权，却也知道江南大营的水有多深。那里的兵若是给了楚璃，半路上随便制造个“匪患”或者“哗变”，楚璃和杜衡之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不可！父皇！”
　　楚玥急切地看向楚翎帝，“江南大营……江南大营军纪涣散，且……且……”
　　她想说那是大皇子的势力，可这话在御前怎能明说？那是结党营私的指控，没有证据，说了便是诬陷皇兄。
　　楚玥咬着唇，冷汗都下来了，只能苍白地辩驳：“二百人……实在太少，如何护得住重犯？”
　　“不少了。”长公主抢白道，“杜衡之不过是个文官，又不是江洋大盗。二百精兵若还护不住，那只能说明领兵的人无能！”
　　“好了。”
　　楚翎帝终于开了口。
　　他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楚玥，又看了一眼长公主，“吴司言之策，可。”
　　楚翎帝朱笔一挥，在折子上重重批下了一个“准”字。
　　“传朕旨意——”
　　“着四皇女楚璃，即刻于江南大营点兵二百，押解杜衡之回京！钦此！”
　　“父皇——”楚玥还想再求。
　　“退下！”楚翎帝声音一沉，帝王威压尽显。
　　长公主得意地抚了抚鬓角的珠翠，经过楚玥身边时，脚步微顿。
　　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
　　“昭宁，别怪姑母没提醒你。有些人命薄，你非要强行去扶，小心最后把自己也给拽下去。”
　　说完，长公主扬长而去。
　　吴向真合上折子，神色依旧清冷，仿佛刚才那个把楚璃推向死路的建议并非出自她口。
　　楚璃，究竟是潜龙升天，还是死无葬身之地……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第98章 
　　正午的日头毒辣, 晒得驿馆前厅的青砖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尘土味。
　　传旨太监站在台阶上，展开明黄的锦轴, 尖细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
　　“……着令四公主楚璃, 即刻前往江南大营，甄选精兵二百，即日启程, 亲自押解人犯回京！钦此！”
　　太监读完, 合上圣旨，笑眯眯地往前递了一步, 那笑容里却藏着几分看好戏的轻蔑：“殿下，领旨谢恩吧。”
　　楚璃跪在地上，双手并未举起，只是垂在身侧。
　　她低着头，肩膀忽然轻轻耸动了一下。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紧接着, 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 此刻没有半点怒火, 反而盛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她歪了歪头，视线像粘腻的毒蛇一样缠绕在太监的脖颈上：
　　“公公，父皇这是……嫌我也活得太长了吗？”
　　声音软糯, 却听得太监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气, 下意识退了半步：“殿、殿下慎言……”
　　楚璃嘴角的笑意更深，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软剑。她不想接旨，她只想把眼前这张虚伪的脸皮割下来。
　　空气死一般的静, 杀意在无声蔓延。
　　就在楚璃的手指即将触到剑柄的刹那——
　　一只微凉的手，悄无声息地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紧接着, 一道清冷如雪的声音，极低地钻进楚璃的耳朵，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阿璃，别脏了手。”
　　“接旨。活着，才有资格质问。”
　　手背上的凉意，像是一道咒语，瞬间定住了楚璃即将失控的疯魔。
　　她浑身一震，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侧头看了一眼陆云裳。陆云裳依旧垂着眸，但却让楚璃有种仿佛天塌下来都有她顶着的错觉。
　　她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接住圣旨，声音清脆：
　　“儿臣……领旨谢恩。”
　　“这就对了嘛。”太监如蒙大赦，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一刻也不敢多待，“咱家这就回去复命了。”
　　驿馆的大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重重关上。
　　那一瞬间，楚璃脸上的乖巧面具彻底碎裂。
　　她没有摔圣旨，而是慢条斯理地将圣旨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一根一根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圣旨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二百人……江南大营……”
　　“在他心里，在他心里，是不是我就算死在半路上，也不过是给他儿子……添了一笔无伤大雅的罪名？”
　　“阿璃。”
　　她缓缓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楚璃那只因为用力过猛而指节泛白的手。
　　她一点点掰开楚璃紧攥的拳头，看着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疼吗？”陆云裳问。
　　楚璃一愣，刚积攒起来的满身戾气，在这个温柔的字眼下，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她委屈地瘪了瘪嘴，顺势将头埋进陆云裳的颈窝，闷声道：“疼。心里疼。”
　　“姐姐，他们欺负我。”
　　陆云裳无奈地轻叹一声，抬手一下一下抚摸着楚璃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乖，不气了。”
　　她抬起眼，看向桌上那卷圣旨，原本温柔的目光瞬间变得深邃而锐利，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冷光：
　　“圣旨是死的，人是活的。”
　　“阿璃，你觉得这是绝路？不，这是圣人递给你的刀。”
　　楚璃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刀？那是一群想杀我的废物。”
　　“正因为是废物，才好重塑；正因为想杀你，我们才有理由反杀。”
　　陆云裳指尖轻轻摩挲着楚璃掌心的红痕，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野心与算计：
　　“御林军是你父皇的，给了你，你也带不走。但江南大营这二百人……只要进了你的手，是生是死，是兵是匪，还不是你说了算？”
　　她微微凑近楚璃，温热的气息拂过楚璃的耳畔，带着几分纵容与蛊惑：
　　“哪怕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只要握在手里，也能捅穿敌人的心脏。阿璃，别让看轻你的人……笑到了最后。”
　　楚璃定定地看着陆云裳。
　　看着这个总是沉稳内敛的女人，此刻却为了她，眼中燃烧着比她还要疯狂的火焰。
　　那种被理解、被包容、甚至被纵容作恶的感觉，让楚璃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好。”
　　楚璃死死攥紧手中的圣旨，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走！咱们这就去那什么大营挑人！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剑利！”
　　......
　　烈日当空，校场上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
　　负责接待的大营统领张猛，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他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下去：
　　“四殿下，奉圣上口谕，这就是末将为您精心挑选的二百精锐。个个都是……‘好手’。”
　　楚璃站在点将台上，冷眼扫过底下这群人。
　　这就是所谓的“精锐”？
　　有的衣冠不整，有的抱着长矛打哈欠，更有几个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闪烁，队伍松松垮垮，毫无军纪可言。
　　楚璃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一步步走下点将台，陆云裳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神色清冷，静静地跟在她半步之后。
　　两人径直走到队伍最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领头的百夫长，这人没戴头盔，衣襟敞开，露出一撮黑乎乎的胸毛，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见楚璃走过来，他不但没行礼，反而歪着头，目光先是在楚璃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像是忌惮那一身皇室蟒袍，悻悻地收回了视线。
　　但下一秒，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一转，落在了楚璃身后的陆云裳身上。
　　在这全是臭男人的军营里，清冷出尘、肤白胜雪的陆云裳，就像是一块掉进狼窝的鲜肉，太扎眼了。
　　“哟，殿下是千金之躯，咱们这帮粗人自然不敢造次。”
　　那百夫长吐掉嘴里的草根，轻佻地吹了声口哨，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陆云裳身上上下游走，仿佛要用眼神剥开她的衣裳：
　　“不过殿下身边这位……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啊？长得可真带劲，这皮肤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声。
　　“嘿，头儿说得对！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跟着去押送囚犯，也不怕半路上颠坏了？”
　　张猛站在一旁，抱着双臂，完全没有喝止的意思，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
　　那百夫长看了一眼张猛，见楚璃没说话，以为这公主是个软柿子，胆子更大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身子故意往陆云裳那边倾斜，一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味扑面而来。他嬉皮笑脸地伸出手，作势要去撩陆云裳的袖口：
　　“小娘子，这一路山高水长，夜里冷得很。你要是怕冷，或是骑不惯马，哥哥我的帐篷可是暖和得很，要不要哥哥晚上给你……”
　　陆云裳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刚要后退。
　　“刷——”
　　一道银光如灵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楚璃腰间弹起。
　　“啊！！”
　　下一瞬，凄厉的惨叫声才后知后觉地划破长空。
　　那一瞬间，楚璃是真的想杀了这个敢对陆云裳出言不逊的杂碎。
　　是脑袋里自己答应陆云裳不脏了自己手的承诺，硬生生遏制了想要杀人的冲动。
　　那百夫长捂着被软剑瞬间贯穿的右手掌心，惨叫着踉跄后退，鲜血滴答滴答落在尘土里。
　　“本宫的人，你也敢觊觎？”
　　楚璃站在陆云裳身前，手中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在阳光下轻颤，发出嗡嗡的鸣响，剑尖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血。
　　全场死寂。
　　见那人对自己怒目而视，楚璃慢条斯理地收剑，甚至没看那人一眼，只是侧头看向陆云裳，紧张道：
　　“姐姐，他刚才那只脏手，碰到你了吗？”
　　陆云裳看着楚璃眼底那几欲喷薄而出的疯狂占有欲，心中一动，轻轻摇了摇头：“并未。”
　　“那就好。”
　　得到陆云裳摇头的答复后，楚璃才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看向脸色铁青的张猛：
　　“张统领，你的这条狗，爪子伸得太长了。”
　　张猛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殿下，军营里都是粗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开个玩笑罢了，殿下何必当真……”
　　“玩笑？”
　　楚璃轻笑一声，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那个百夫长身上。
　　她稍微后退了半步，仿佛那是什脏东西，怕沾染了晦气。
　　她从袖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块明黄色的帕子，掩了掩口鼻，眼神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悲悯：
　　“你家中可有父母妻儿？”楚璃语气平淡，像是在拉家常。
　　赵二麻子仰首傲气道：“自然……”
　　“真可怜。”
　　楚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们原本能安享晚年，可惜，今日都要被你这一张嘴给害死了。”
　　赵二麻子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楚璃不再看他，而是猛地转身，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声音骤然拔高，清越而威严，字字如律令：
　　“大楚律例，第二百七十条！”
　　“凡奉旨钦差出行，如朕亲临！阻挠办差者，斩！辱没钦差及随行官吏者，视同大不敬，斩立决！夷三族！”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校场上空。
　　“陆云裳乃圣人亲点的随行女官，位列正六品。此人公然调戏朝廷命官，便是羞辱本宫；羞辱本宫，便是羞辱父皇，羞辱大楚皇室！”
　　楚璃目光如冰，死死盯着张猛，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
　　“张统领，你的兵在众目睽睽之下犯了‘大不敬’的死罪。你是想包庇他，同罪论处？还是说……这就是你张统领授意的，意图谋反？！”
　　一顶“谋反”的大帽子扣下来，张猛的腿瞬间就软了。
　　在军营里耍横是一回事，触犯大楚律例、涉及皇权颜面又是另一回事。若是传到京城御史台，这顶帽子足以让他全家掉脑袋！
　　“殿、殿下言重了！末将不敢！这就是个误会……”张猛冷汗直流，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大半。
　　“既然不敢，那张统领还在等什么？”
　　楚璃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语气凉薄得令人心惊：
　　“军法无情。本宫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现在就把他拿下，按律处置，以正军纪；要么，本宫回京后，便参你一本治军不严、纵兵羞辱皇室，让父皇来评评理。”
　　这是阳谋。
　　张猛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赵二麻子求救的眼神，又看了看楚璃手中那卷高高举起的圣旨。
　　若是此时硬保，那就是谋反；若是动了手，那就是向这个黄毛丫头低头。
　　好狠的手段！
　　他本以为以她的疯病，会动刀杀人，届时必然引起兵变，谁知她竟......懂得借刀杀人！
　　“……来人！”
　　张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都在颤抖，“将赵二麻子……拿下！”
　　张猛一声令下，几个平日里跟赵二麻子称兄道弟的亲兵，此刻却面无表情地冲了上来，反剪双臂，一脚踹在他的膝窝上。
　　“扑通！”赵二麻子重重跪地。
　　直到这一刻，他还没回过神来，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茫然，扯着嗓子喊道：
　　“统领？大哥！您这是干什么？我是老赵啊！我不就是调戏了个娘们儿吗？您还要为了个外人动真格的？！”
　　张猛背过身去，根本不敢看赵二麻子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刀柄，手背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森寒的四个字：
　　“按律……杖毙。”
　　这两个字一出，赵二麻子浑身一僵，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
　　杖毙？
　　“张猛！！”
　　赵二麻子终于慌了，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他拼命挣扎，像是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嘶吼得声嘶力竭：
　　“你忘了吗？！庆州剿匪的时候是我背你出来的！你说过咱们是过命的交情！你现在要杀我？统领？！统领救我啊！我是为你……”
　　“堵上嘴！行刑！快行刑！！”张猛暴喝一声，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亲兵不再犹豫，直接将一块破布塞进赵二麻子嘴里，将他死死按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
　　一名行刑手高高举起了儿臂粗的军棍，棍身上包着铁皮，在烈日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黑光。
　　呼——
　　军棍带着破风声，狠狠砸下！
　　赵二麻子看着那根即将敲碎自己脊梁的棍子，眼里的愤怒和求生欲，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死灰般的绝望。
　　他想过无数种下场，却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自己人打死。
　　“等等。”
　　就在军棍距离赵二麻子的后背仅剩三寸之遥时，楚璃忽然开口。
　　行刑手硬生生收住力道，军棍悬在半空，带起的劲风刮得赵二麻子后背生疼。
　　死一般的寂静中。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绣着金丝云纹的宫缎软底鞋，停在了赵二麻子那张满是眼泪和鼻涕的脸前。
　　楚璃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男人。
　　随后，她缓缓直起腰，看向那个满头冷汗、正偷偷转过身来的张猛。
　　楚璃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轻轻掩了掩口鼻，嘴角勾起一抹优雅得体的笑，可那双桃花眼里，却冷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渊：
　　“杖毙……太血腥了。”
　　“这满地的脑浆血水，若是溅脏了本宫的鞋面，这路还怎么走？”她语气温柔，却字字诛心：“本宫心善，是个见不得杀生的。既然是这张嘴惹的祸，那就掌嘴吧。打烂了这张嘴，也就罢了。至于他的家人……看在他伺候统领多年的份上，本宫就不追究了。”
　　“打完之后，革除军籍，扔出大营。”
　　“张统领，你觉得呢？”
　　张猛咬着牙，眼底一片赤红。他看了一眼四周神色各异的士兵，最后只能冲行刑手狠狠挥了挥手。
　　很快，校场边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掌嘴声和呜咽声。
　　这一巴掌打下去，打烂的不止是赵二麻子的嘴，更是他张猛在江南大营经营多年的脸面！
　　楚璃转过身，不再看那血腥的一幕。
　　她目光扫过剩下那群噤若寒蝉的“精锐”，摇了摇头，一脸失望：
　　“张统领，这就是你所谓的精锐？连这种管不住下半身的货色都能当百夫长，看来江南大营的门槛，是越来越低了。”
　　“这群人，本宫一个都不敢用。”
　　楚璃大袖一挥，皇家的气度尽显无疑：
　　“传令下去，全营集合！不管是在伙房烧火的，还是在马厩喂马的，只要是喘气的，一刻钟内，都给本宫滚到校场来！本宫就不信，这偌大的江南大营，找不出二百个懂规矩、知进退的兵！”
　　这一次，张猛再也没了反驳的底气。
　　他低着头，脸色灰败，只能拱手领命：“……末将，遵旨。”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半个时辰后。
　　全营集结完毕。黑压压的方阵延绵数里, 长枪如林，旌旗猎猎。
　　不得不承认，张猛治军确实有一套, 这几千人站在这里, 哪怕什么都不做，那股森严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张猛站在台下，脸上挂着那一贯的假笑, 眼底却透着自信：
　　“殿下, 人都齐了。”
　　“姚澄。”
　　“在。”
　　“开箱。”
　　随着两口樟木大箱重重落地，锁扣弹开, 并没有什么金光万丈的夸张景象，只有沉甸甸、白惨惨的一片，那是足色的五十两官铸银铤。
　　阳光下，银子那特有的冷冽光泽，像是一把把钩子，瞬间钩住了前排士兵的眼球。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类似风吹麦浪般的骚动, 那是无数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唾沫的声音。
　　但很快, 这股骚动就被各营校尉、都头们按刀扫视的眼神给硬生生压了下去。
　　大多数人脚下像是生了根, 没敢挪动半分。
　　张猛见状，笑得更从容了，这里的百夫长、千夫长, 全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
　　底下的兵, 要么是跟了多年的老部下，要么是畏惧军法如虎的顺民。
　　区区一个公主，能掀起什么风浪？
　　“殿下, 您瞧。末将治军，向来令行禁止, 您若是想靠撒点散碎银子就买走人心，这算盘……怕是打错了。”
　　“是吗？”
　　楚璃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从箱子里拿起一锭银铤。那银子沉甸甸的，底部还刻着库银的铭文。
　　她在手中抛了抛，银子落下，砸在掌心，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张统领说得对，这营里的大多数人，日子过得都不错。有酒喝，有肉吃，自然看不上本宫这点银子。”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一转，变得幽冷而犀利，像钩子一样抛向人群的角落：
　　“但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舒服……能换来前程吗？”
　　楚璃上前一步，目光不再看张猛，而是越过那些衣甲鲜亮的军官，直直地刺向后排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底层士卒：
　　“按大楚军制，武官升迁，一靠磨勘资历，二靠斩首军功。”
　　“可如今江南承平已久，无匪可剿，无仗可打。你们手里的刀都要生锈了，拿什么去换军功？拿什么去转官阶？”
　　楚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那是对体制最残酷的揭露：
　　“你们在这里熬一年，那是混日子；熬十年，那是老兵油子；熬一辈子……也不过是具没人收尸的枯骨！若一年二两军饷，二十年也不过才四十两雪花银。”
　　原本铁板一块的方阵，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有些人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楚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目光，她再次抛起银锭，声音陡然拔高：
　　“这营里的官位，早就被那些有门路、有银子、会认干爹的人占满了！哪怕偶尔有个剿匪的功劳，落得到你们头上吗？”
　　“在这江南大营，你们就是阴沟里的泥鳅，这辈子都别想翻身化龙！”
　　“但本宫给你们这个机会。”
　　楚璃猛地将那锭银子狠狠砸向地面，银子在青砖上砸出一个坑，发出刺耳的脆响：
　　“这是一条去京城的路，可能也是一条见血的路。”
　　“本宫不要混吃等死的米虫，本宫只要二百个不甘心烂在泥里的狼！”
　　“跟我走，这一路不管是杀手还是叛军，砍下一颗脑袋，本宫给你们记一转军功！赏银百两！这江南大营给不了你们的前程，本宫给！这张猛压着你们不敢认的功劳，本宫替你们认！”
　　“现在告诉我……”
　　楚璃环视全场，眼神如电：
　　“是谁，不想做这太平盛世里的饿死鬼？！”
　　随着楚璃的每一句质问，原本铁板一块的方阵里，有些人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他们的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是怨恨、不甘、绝望交织的眼神。
　　楚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目光。
　　人数不多，甚至很少。
　　但这正是她要的。
　　“规矩很简单：谁觉得自己过得不痛快，谁觉得自己本事比前面的百夫长强，就站出来！”
　　“打赢一个，这五十两银子归你，并且编入本宫亲卫营，过往得罪上司的罪责，本宫一笔勾销！”
　　全场死寂。
　　绝大多数人依旧不敢动。他们忌惮张猛，也习惯了随大流。
　　张猛冷哼一声，手按刀柄，目光阴狠地扫视全场，无声地威胁着每一个试图冒头的人。
　　就在这时——
　　人群的最边缘，一个正在清理马粪、浑身恶臭的独眼汉子，忽然扔掉了手里的铲子。
　　他只有一只眼，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看起来丑陋而凶狠。周围的士兵都嫌弃地避开他。
　　“那个谁……张猛的亲侄子是吧？”
　　独眼汉子指着内圈“精锐”里的一个百夫长，声音沙哑难听：“三年前，老子斩了两个土匪首级，功劳全记在你头上了。你还打瞎了老子一只眼，把老子贬成马夫。”
　　那百夫长脸色一变：“赵瞎子，你想造-反吗？！”
　　“造-反？”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公主说了，这是选拔。老子就是想问问公主……若是我把他废了，这银子，真给？”
　　楚璃看着这个如同恶鬼般的汉子，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给！不仅给银子，本宫还许你官复原职！”
　　“好嘞！”
　　话音未落，赵瞎子像一头蓄势已久的野猪，轰然撞向那个光鲜亮丽的百夫长。
　　没有花哨的招式，全是杀招。
　　插眼、锁喉、撩阴。
　　那个靠着叔父上位的百夫长，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没几下就被赵瞎子按在地上，打得满脸开花，惨叫连连。
　　这一幕，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
　　虽然大部队依旧没动，但人群里陆陆续续走出了百十来号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有的身上带伤，有的满脸风霜。他们是这个大营里的异类，是被排挤的边缘人。
　　“我也来！妈的，赌坊逼得老子没活路了，搏一把！”
　　“老子也不服！凭什么会拍马屁的就能当官！”
　　这些人没有像之前那样一窝蜂地冲，而是一对一地找上了那些“精锐”。
　　这是一场亡命徒对战关系户的厮杀。
　　也是楚璃在几千人里进行的精准筛选。
　　张猛看着场中混乱的局面，脸色铁青。
　　他发现自己阻止不了，因为站出来的只有极少数人，大部队还稳着，他没借口下令全营镇压，那样反而会给楚璃等人留下把柄。
　　一刻钟后。
　　战斗结束得很快。
　　毕竟是亡命搏杀，那些养尊处优的“精锐”根本不是对手。
　　校场中-央，站着二百来个气喘吁吁、满身是血的汉子。他们人数不多，相对于几千人的大营来说，只是沧海一粟。
　　但他们身上的那股狠劲，却让周围那几千个看热闹的士兵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楚璃走下高台。
　　她没有理会那些被打残的“精锐”，而是径直走到那个赵瞎子面前。
　　“你叫什么？”
　　“回殿下，贱名赵铁柱。”赵瞎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虽然跪着，背却挺得笔直。
　　“好。”
　　楚璃亲自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放在他手里，声音清冷而坚定：
　　“这大营里容不下你这头狼，本宫容得下。”
　　她转身，看着这二百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弃子”：
　　“你们在大营里是异类，是被踩在脚底下的烂泥。但在本宫这里，你们是手里最锋利的刀。”
　　“拿了钱，换了甲，跟本宫走。出了这大营的门，谁若是敢回头……”
　　楚璃眼底寒光一闪：“张猛统领可不会放过背叛他的人。你们，没退路了。”
　　“誓死追随殿下！！”
　　二百人齐声怒吼。声音虽不震天，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壮。
　　然而，就在这群人热血沸腾、以为从此便是江湖路远任逍遥的时候——
　　“慢着。”
　　一道清冷沉稳的女声，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陆云裳缓步走上前。
　　她没有楚璃那般锋芒毕露，一袭素衣，神色淡然，手中拿着一本刚刚让贺清清登记好的名册。
　　她站在楚璃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并没有看那些银子，而是冷冷地审视着这二百个刚刚杀红了眼的兵。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勇士，倒像是在看一群随时可能失控的野兽。
　　“钱拿了，话也说得好听。”
　　陆云裳合上名册，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钉：
　　“但你们要记清楚，从接过银子的这一刻起，你们就不再是江南大营的兵痞，而是钦差卫队。”
　　“殿下仁慈，许你们荣华富贵。但我这人，只认规矩。”
　　她转过身，指着地上那具刚刚被赵瞎子打伤的百夫长，语气森然：
　　“这一路回京，谁若是敢有二心，半路当逃兵，或者是拿了钱不办事……”
　　陆云裳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赵瞎子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
　　“按大楚律例，临阵脱逃者，斩；背主求荣者，凌迟。”
　　“这名册上，记着你们每个人的籍贯、家眷、甚至祖坟在哪。”
　　“谁敢跑，本官便请圣旨，夷、三、族。”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是一阵阴风，瞬间吹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刚才还因为拿到钱而躁动不已的二百人，瞬间安静下来，背脊发凉。
　　如果说楚璃是给肉吃的狼王，那这位陆大人，就像是她身后手里握着剔骨刀的判官。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加惊人的筹码：
　　“殿下仁慈，不会强人所难。若此刻有人后悔了，觉得这搏命的买卖不划算……”
　　陆云裳抬手一指那还剩半箱的银铤：
　　“现在放下兵器，陆某会请殿下再给三倍赏银，也就是一百五十两。拿了钱，销了军籍，即刻离开大营。从此天高海阔，你是去乡下买五十亩良田做个富家翁，还是去秦淮河畔醉生梦死，皆由得你。”
　　一百五十两！
　　这笔账太好算了。在大楚的边远州县，五两银子就能买一亩中田，一百五十两，足够置办一处体面的宅院，再纳两房小妾，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比起去京城那未知的修罗场，这实打实的银子，才是看得到摸得着的活路。
　　队伍里瞬间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那股刚刚凝结起来的杀气，被这巨大的诱惑冲淡了不少。
　　人群中，一个年过四十的老兵动摇了。
　　他叫老陈，原是伙房的火头军，刚才凭着一股子被欺压的怒气冲了出来，可现在冷风一吹，那股热血凉了，家中的老妻弱子的面孔便浮了上来。
　　老陈的手在颤-抖，他看了看楚璃，又看了看那白-花-花的银子，喉结剧烈滚动。
　　终于，他咬了咬牙，从队列里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不敢看楚璃的眼睛，只是重重磕头：
　　“殿下……俺、俺没种。俺家里还有个瞎眼老娘，俺想……拿钱走人。”
　　周围一片嘘声。
　　张猛在远处嗤笑出声，等着看楚璃怎么收场。刚招的人转头就跑，这脸打得可是啪啪响。
　　楚璃没说话，只是看向陆云裳，轻声道：“准。”
　　陆云裳面色不变，朝姚澄道：“给他。”
　　姚澄立刻取了三锭大银，塞进老陈怀里。
　　老陈捧着银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后，连滚带爬地向营门外跑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安然无恙地消失在视线尽头，也没一支冷箭射出来。
　　真的给。
　　真的能活。
　　这一下，人心的天平再次剧烈摇摆，陆陆续续又走出四五个人。
　　站在队伍末尾的一个年轻汉子，脚尖忍不住向外挪了半寸。
　　他摸了摸怀里刚发的五十两，又想了想那一百五十两的巨款。
　　只要迈出这一步，这辈子的苦就吃完了。
　　他犹豫着，挣扎着，眼神在张猛那戏谑的脸和陆云裳那冰冷的眼之间来回游移。
　　那汉子深吸一口气，刚要举手。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赵瞎子。
　　赵瞎子仅剩的那只独眼里满是血丝，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骂道：
　　“蠢货。拿了钱你是能当富家翁，可张猛这关你过得去吗？咱们刚才动手打了他的亲信，前脚出了营门，后脚就会被他的人当肥羊宰了抛-尸荒野！这钱你有命拿，没命花！”
　　那汉子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是啊。
　　这里是江南大营，是张猛的地盘。只有跟着这位敢跟张猛叫板的公主，只有握紧手里的刀，才有一线生机。
　　那汉子猛地缩回了脚，死死攥紧了刀柄，再也不看那银子一眼。
　　陆云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并不在乎走了几个，她在乎的是留下来的人，是为了什么留下。
　　是为了钱的，早晚会为了更多的钱背叛；只有想通了利害关系，明白只有跟着楚璃才能活命的，才是真正能用的死士。
　　“还有要走的吗？”
　　陆云裳又问了一遍，声音清冷如旧。
　　这一次，二百人的队伍里，鸦雀无声，再无一人挪动脚步。
　　楚璃看着这肃静的队伍，偷偷冲陆云裳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满是依赖。
　　陆云裳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将那本花名簿贴身收好。
　　小狐狸只管放火，这筛沙子、立规矩的恶人，自然得我来做。
　　远处，张猛看着老陈拿着银子跑了，不由得冷笑一声，并未阻拦。
　　在他看来，楚璃这就是人傻钱多。
　　花重金买一群随时会跑路的废物，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几千人的精锐还在他手里，这二百个各怀鬼胎的残兵败将，能翻起什么浪？
　　陆云裳站在风口，看着张猛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
　　“蠢货。”
　　她心中冷笑：
　　“他以为扔掉的是垃圾，却不知道，经过这一轮筛选留下的，才是真正被逼上绝路、只能咬死人的狼。”


第100章 
　　第100
　　回到驿馆, 天色已近黄昏。
　　楚璃心情不错，虽然过程惊险，但好歹手里有了兵。那一百九十四号人已经安排在驿馆外扎营, 暂且由赵瞎子——如今已改名叫赵铁柱统领。
　　“姐姐, 这一百九十四人被张猛压了这么多年，今日见了血，又拿了钱, 我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楚璃喝了口茶, 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是不错。但还不够。”
　　陆云裳坐在案前，手里正翻看着刚拟好的物资清单, 头也不抬地泼了一盆冷水：
　　“一百九十四人，全是江南大营出来的。若是张猛或者大皇子手中捏着他们的软肋，比如家眷、把柄，临阵倒戈也不是不可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这一个篮子里，太险。”
　　楚璃放茶盏的手一顿：“那姐姐的意思是？”
　　“掺沙子。”
　　陆云裳放下笔，目光沉静：“我们还需要另外招募一支五十人左右的‘脚夫队’, 名义上是负责运送杜衡之贪墨的证物和这一路的粮草辎重, 实则是给你培养一支真正干净的亲兵底子。”
　　“这批人, 要身家清白，要老实听话，最好是有一把子力气的青壮年。”
　　楚璃眼睛一亮：“还是姐姐想得周全！”
　　……
　　次日一早, 淮城城西的人力市集。
　　这里是穷苦人找活干的地方。贺清清一身利落打扮, 支了个摊子，挂出“招募脚夫，包吃包住, 月钱二两”的牌子。
　　在这个能吃饱饭就是福气的世道，二两银子的高价瞬间引爆了市集。不一会儿, 摊子前就排起了长龙。
　　陆云裳和楚璃坐在不远处的茶肆二楼，隔窗看着楼下的甄选。
　　“那个不行，眼神游移，一看就是偷奸耍滑之辈。”
　　“那个可以，手上有老茧，站姿稳当。”
　　陆云裳眼毒，往往只看一眼，就能定下去留。
　　就在这时，楼下人群忽然像被劈开的浪潮般向两侧散开，一阵凄厉的哭喊伴随着粗鄙的辱骂声，打破了甄选的秩序。
　　“跑！我看你往哪儿跑！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
　　一个蓬头垢面、穿着补丁短褐的女孩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虽然瘦，骨架却极大，那双赤裸的大脚上满是冻疮和血口。
　　她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拴马的石墩上，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等她爬起来，一对满脸横肉的中年夫妇已经追了上来。那妇人手里攥着把扫帚，冲上来对着女孩的头就是狠狠一下，嘴里骂的话比棍子还毒：
　　“丧门星！你哥的聘礼就差那十两银子，你这时候跑，是要断了咱们老陈家的香火吗？！”
　　女孩缩成一团，双手护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绝望的颤抖：
　　“娘……我不嫁……隔壁村赵员外前头死了三个老婆，都是被活活打死的！你们不是嫁女儿，是送我去死啊！”
　　“死？”
　　那男人一脚踹在女孩肩膀上，唾沫横飞，恶毒得理直气壮：
　　“赵员外答应了，就算你死了，那十两银子也不用退！你活着糟蹋粮食，死了能给你哥换个媳妇，这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造化！是你当闺女的本分！”
　　“不……我不想死……”女孩哭喊着往后缩。
　　“由不得你！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这一天！”那妇人更是尖酸，抄起路边一根手腕粗的枣木扁担，高高举起，眼底全是冷漠的凶光，“不听话？那就打断你的腿！只要留一口气抬进赵家就行！”
　　那一棍带着风声，照着女孩的后脑勺狠狠砸下！
　　“住手！！”
　　一声带着颤抖却急切的呵斥声响起。
　　贺清清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扔下手中的笔，顾不得地上的尘土，提起裙摆便快步冲出了摊位。
　　她并非江湖儿女，没有徒手接白刃的本事，但常年在静安堂照料孤儿，让她无法对这种暴行视若无睹。她冲到那女孩身侧，想要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可怜人扶起来。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是要打死人吗？！”
　　贺清清气得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抖，却还是努力挡在了那对夫妇面前，试图用道理喝止他们：
　　“即便她是你们的女儿，也是一条人命！虎毒尚不食子，你们怎可如此狠毒？！”
　　“哪里来的多管闲事的死丫头？”
　　那妇人早已打红了眼，见有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姐出来阻拦，根本没把贺清清放在眼里。
　　“滚开！别耽误老娘教训赔钱货！”
　　妇人骂骂咧咧，手中那根手腕粗的枣木扁担根本没收势，反而借着那股泼辣劲儿，连带着朝贺清清狠狠挥了过来！
　　贺清清看着那呼啸而来的棍棒，瞳孔骤缩，本能地闭上了眼，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身后的女孩。
　　“找死。”
　　一声极冷的低喝在耳畔炸响。
　　“锵！”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反倒是耳膜被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生疼。
　　贺清清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只见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墨色的身影。
　　姚澄单手持刀，连刀鞘都未拔出，仅用那铁桦木制的刀鞘横在身前，便轻而易举地架住了妇人那势大力沉的一棍。
　　她面色森寒，手腕微微一抖，一股巧劲儿送出。
　　“哎哟！”
　　那妇人只觉得虎口发麻，拿捏不住，扁担脱手而飞，整个人也被震得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敢对清清动手？”姚澄眼神凌厉如刀，手中长刀半寸出鞘，寒光凛凛，“再敢往前一步，废了你的手！”
　　“杀、杀人了！外地人欺负人了啊！”妇人见打不过，立刻坐在地上撒泼拍大腿。
　　一旁的男人见状，也不敢去惹姚澄这个硬茬子。他眼珠子一转，绕过姚澄，从腰间解下粗麻绳，就要去套还在地上发抖的女孩：
　　“那是你们的人我不敢动！但我自家的闺女，我总能带走吧！死丫头，还不跟我走！赵家的花轿还在等着呢！”
　　女孩抬起头。
　　她看着挡在前面的贺清清，看着这位锦衣玉食的小姐明明自己都怕得发抖，却还回头关切地想要拉自己起来。
　　那是她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善意。
　　又看到那个凶神恶煞逼近的父亲，和那根像毒蛇一样的麻绳。
　　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冲破了恐惧的堤坝——如果不反抗，这辈子都要被他们当牲口卖！甚至还会连累这好心的恩人！
　　“我不走！！”
　　女孩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的咆哮，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她没有躲避，而是迎着那个冲过来的男人，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男人手里那根用来赶车的硬木梢棒。
　　“给老子撒手！”男人用力一抽，却发现纹丝不动。
　　女孩双目赤红，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死死攥住木棒，指节发白。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根坚硬的梢棒，竟然被她在盛怒之下，单手硬生生给捏断了！
　　“滚开！！”
　　女孩借着那股蛮力猛地一推。
　　那个一百多斤的壮硕男人，竟像个轻飘飘的稻草人一样，双脚离地飞出去三米远，“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嘶——”
　　围观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连贺清清和姚澄都愣住了，姚澄更是惊讶地看着这个看起来有些憨傻的姑娘，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这力气，便是习武之人也少有！
　　那女孩看着自己手里断成两截的硬木棒，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不知所措地张开又握紧，眼里满是惊恐和自我厌弃。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伤人……”
　　从小到大，因为这身怪力，她被骂作怪物，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她努力缩着身子，不敢吃饱，不敢用力，就是怕被人当成异类。
　　“反了天了！怪物杀人了！这天杀的赔钱货要打死亲爹了啊！”
　　那妇人见状，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丧起来，鼻涕眼泪一大把，还不忘往女孩身上泼脏水：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不孝女为了跟野男人私奔，连亲爹都打啊！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这种力气大的怪物，谁娶回去谁倒霉，肯定克夫啊！”
　　周围的指指点点声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这就是那个只有力气没脑子的傻妞吧？”
　　“力气这么大，怕是个母夜叉，以后谁敢娶？”
　　“连亲爹都打，真是大逆不道……”
　　女孩抱着头，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这些闲言碎语中一点点佝偻下去。
　　她不怕挨打，可她怕这些诛心的话。她觉得自己就是个错误，活着就是给家里丢人。
　　“姑娘别怕。”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粗糙颤抖的手腕。
　　贺清清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姑娘抖得像筛糠，更是心生怜悯，“有力气不是错，那是老天爷赏你的本事，是让你用来保护自己的。”
　　女孩呆呆地看着贺清清，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度。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握住手，而不是被鞭子抽打。
　　“姐……姐姐……”女孩的眼泪决堤而下，“你快走吧……别让他们讹上你……”
　　茶肆二楼。
　　透过半开的窗棂，陆云裳的目光紧紧锁住楼下那个瑟瑟发抖的高大身影，瞳孔微微一缩：
　　“此女似是天生神力……倒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璞玉？”
　　楚璃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盏，对楼下那哭天抢地的闹剧毫无兴趣。
　　在她看来，这世上不幸的人多了去了，若是换了她，谁敢拿棍子打她，早就把那人脑袋拧下来了。
　　哭，哭有什么用？她只觉得聒噪。
　　可当她听到陆云裳的夸赞，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顺着陆云裳的视线看去，目光在那个蓬头垢面的女孩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陆云裳脸上，嘴角立刻勾起一抹乖巧又温软的笑意：
　　“姐姐若是觉得她是璞玉，那她便是璞玉。”
　　说着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有些做作地叹了口气：
　　“只是这对父母也太不像话了。虎毒尚不食子，他们却把亲生女儿当牲口卖，还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真是让人看着心里难受呢。”
　　她嘴上说着“难受”，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是一片清明的冷漠，连半点波澜都没起。
　　“璃儿心软了？”陆云裳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是啊，姐姐知道的，我最见不得这种恃强凌弱的事了。”
　　楚璃面不改色地撒着娇，伸出手指轻轻勾住陆云裳的衣袖，晃了晃：
　　“而且，既然姐姐看上了这块‘玉’，总不能让她一直陷在烂泥里吧？若是被那对贪得无厌的父母给毁了，姐姐岂不是要心疼？”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我很乖、快夸我”的模样，眼底的染上几分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啊……”陆云裳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我确是想要这块玉，只是......要这块玉不难，难的是如何把上面的泥洗干净。”
　　她再次看向楼下，目光变得幽深：
　　“那对‘慈父慈母’是个大麻烦。若是直接买了人，日后定会借着孝道像蚂蟥一样吸血，甩都甩不掉。”
　　“那姐姐想怎么做？”楚璃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只有面对陆云裳时才有的热切。
　　“对付这种唯利是图的小人，硬抢是下策。得换个法子，让他们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求着把人送走，还要……签下死契，断得干干净净。”
　　楚璃看着陆云裳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只觉得心口一阵滚烫。她最爱陆云裳这副运筹帷幄胸有承租的模样，总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好，都听姐姐的。”
　　陆云裳起身，理了理衣袖：“走，下去会会这对‘慈父慈母’。”


第101章 
　　陆云裳带着楚璃缓步走出人群。她气质高华, 衣饰虽不繁复却极其考究，在这满是汗酸与尘土的市井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姑娘身板结实, 我家后厨正好缺个劈柴扛鼎的粗使丫头。”陆云裳目光扫过女孩粗大的指节, 淡淡开口，“开个价吧。”
　　那妇人见有人要买下这怪物，瞬间停止了哭嚎, 眼珠子一转, 目光在陆云裳那质地极佳的丝履上打了个转，立马狮子大开口：“二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见陆云裳不语, 她一把拽过身后的女孩，像展示牲口一样用力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唾沫横飞：“贵人您看，这丫头皮实！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养这么大不容易啊！”
　　楚璃眉头一皱，刚要发作, 却被陆云裳抬手拦住。
　　陆云裳并不生气, 反而点了点头：“二十两, 买个劳力，倒也不算贵。只是……”
　　她话锋一转，指了指地上女孩脚边那双已被撑破、露出脚趾的草鞋, 又指了指她微陷的眼窝, 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只是我看这丫头骨架极大，想必食量也是常人的三五倍吧？这还是没吃饱就有这般力气，若是到了我家, 顿顿饱饭养着，一旦发起狂来……”
　　陆云裳瞥了一眼地上那根断裂的扁担, 轻笑一声：“打坏了贵重的东西是小，若是伤了主人家，这笔账怎么算？”
　　妇人脸色一僵。这确实是家里的痛处，这死丫头一顿能吃三个男人的饭，就是个无底洞。
　　但她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无赖嘴脸：“瞧贵人说的，卖给您了，自然是您管教！打也好骂也好，那是贵人的家事，与我们何干？”
　　“那可不行。”
　　陆云裳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契书，在手中轻轻抖了抖，纸张发出脆响：
　　“既然要买，我家规矩严，只签‘绝户死契’。签了字，拿了银子，从此她生死由我，更名改姓，与你们家再无半点瓜葛。”
　　“绝户死契？”妇人尖叫一声，有些犹豫了，“这……这就是断亲啊？”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丫头虽然吃得多，但力气是真大。若是签了死契，那就是一锤子买卖；若是签活契，日后这丫头在贵人家里得宠了，她还能时不时上门打秋风，要点月钱补贴儿子。
　　“贵人，这不大好吧……”男人也搓着手，一脸奸猾，“毕竟是亲骨肉，哪能说断就断？不如……咱们少点，十八两？以后逢年过节，让我们来看看孩子就行。”
　　陆云裳闻言，眼底划过一丝冷意。看孩子？怕是来吸血吧。
　　她没有接话，而是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将契书重新折好，作势要收回袖中：
　　“算了。我本是看她可怜，想赏口饭吃。但既然二位舍不得这亲情，我也不能夺人所爱。况且这丫头力气这么大，万一哪天不服管教，把我家主人打伤了，还没处说理去。”
　　说完，她转身欲走，甚至对着不远处的贺清清使了个眼色，示意此事作罢。
　　一直跪在地上、像尊石像般沉默的女孩，此刻终于抬起了头。
　　她并不认识陆云裳，也不知道这位贵气逼人的夫人和刚才救她的恩人姐姐是一伙的。她只看到了那个男人又要拿起麻绳，看到了恩人姐姐一脸焦急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不能留在这儿。
　　如果我不走，他们还会缠着恩人姐姐要赔偿，还会把我拖去赵家……
　　女孩的眼神空洞而麻木，没有一丝对未来的期许，只有不想连累好人的决绝。
　　“我不伤人。”
　　女孩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她膝行两步，朝着陆云裳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尘土，卑微到了极点：
　　“贵人，买我吧。我吃得不多……我可以少吃点。我不认爹娘，签死契也行。只要把我带走，别让我留在这儿。”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件急于脱手的瑕疵品，拼命向买家展示着自己仅有的价值，只为了切断与身后那对吸血鬼的联系。
　　陆云裳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女孩那卑微的背影，心中微叹，面上却依旧冷硬。
　　她转过头，看着那对还在犹豫的夫妇，冷冷道：
　　“听到了？是她自己要断亲。”
　　“十两银子。”
　　陆云裳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晃了晃，银光刺眼：
　　“现银结清。签了字，这十两归你们，这祸害归我。若是不签……此事便作罢，你们自己领回去慢慢管教。”
　　那男人看了一眼地上被女儿单手震断的梢棒，又看了看女儿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丫头力气大得吓人，今天是真的被逼急了。要是再逼下去，万一她发起狂来，别说把自己绑去赵家，就是把自己这身老骨头拆了都有可能。
　　硬的不行，不仅要不来钱，还得搭上命。不如趁现在拿钱走人！
　　“签！我们签！”
　　男人一把抢过银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后，在那断亲书上急吼吼地按了手印，仿佛生怕这银子长翅膀飞了。
　　“这死丫头以后是死是活，跟我们家再无关系！”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看那女孩一眼。
　　拿到契书，陆云裳随手塞到怀里，这才看向那个一直垂着头、像木桩一样站着的女孩。
　　女孩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羞耻。
　　直到那对夫妇抱着银子急吼吼地跑远，生怕陆云裳反悔似的消失在街角，一直候在人群外的贺清清与姚澄这才快步上前。
　　两人神色肃穆，朝着楚璃恭敬地长揖一礼，齐声道：“参见殿下。”
　　这一声“殿下”，清清楚楚地钻进了那女孩的耳朵里。
　　女孩原本木然的身躯猛地一颤。她虽没见过世面，却也知道“殿下”二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天上的星宿，是稍微动动手指就能碾死她们全家的真龙。
　　刚才……就是这样的大人物，救了自己？
　　“扑通”一声。
　　女孩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整个身体伏得极低，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冲撞了贵人。
　　“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陆云裳淡淡扫了一眼四周，并未立刻叫起女孩，只是转身向不远处的茶楼走去，“带上她，去雅间。”
　　……
　　茶楼，天字号雅间。
　　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屋内茶香袅袅，却静得让人心慌。女孩缩在角落里，手足无措，那双满是泥垢的大脚在地毯上显得格外刺眼，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直到陆云裳坐定，青槐将那张刚签好的卖身契放在桌案上。
　　陆云裳拿起契纸，看向角落里的女孩，招了招手：“过来。”
　　女孩浑身一僵，像个提线木偶般挪到桌前，依旧不敢抬头。
　　“嘶——”
　　锦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雅间内显得格外惊心动魄。陆云裳当着她的面，将那张决定她命运的“死契”撕成了碎片。纸片如雪花般飘落，撒在女孩粗糙的手背上。
　　“觉得心寒？觉得被抛弃了？”
　　陆云裳伸出手，并未嫌弃上面的灰尘，捏住女孩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女孩被迫直视那双清冷的眼眸，那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
　　“先秦韩非子曾言：‘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父母对于子女，也是算计利害的。有用则养，无用则弃，更有甚者，视为货物。”
　　见到女孩一脸茫然，陆云裳眼神微动，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
　　“就像你们庄稼人养牲口。公的能干活，那是宝；母的若不能下崽，还要□□料，那就是赔钱货，杀了卖肉也是常有的事。”
　　“在他们眼里，你只是那十两银子，是一张吃饭的嘴。当他们有需要时，你就是个必须甩掉的赔钱货。既是买卖，何来恩情？”
　　这番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锯开了女孩心中名为“愚孝”的腐肉。虽然痛，却让她彻底清醒。
　　“既无恩情，便无亏欠。从今往后，你不欠他们的，你只属于你自己。”
　　女孩呆呆地听着，十八年的认知在这一刻崩塌。被卖掉的屈辱、被嫌弃的痛苦，在这一刻竟然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废墟中升起的茫然与轻松。
　　“可是……”女孩看着自己那一双比男人还粗大的双手，眼中依旧带着刻入骨髓的自卑，“我是怪物……我吃得多，力气大，只会闯祸，谁都不喜欢我……”
　　“怪物？”
　　一旁正在品茶的楚璃嗤笑一声，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插话道：“你刚才那一推，可是把一个一百多斤的壮汉推飞了三米远。这本事，若是放在战场上，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陆云裳接过话头，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种智者的悲悯与启迪：
　　“老子言：‘大直若屈，大巧若拙。’你觉得自己笨拙，是因为你明明是一柄重锤，却非要拿去绣花。”
　　她握住女孩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摊开，指着掌心厚实的老茧和纹路：
　　“在田垄间，这身力气让你成了异类，成了嫁不出去的‘大肚汉’，这是因为把你放错了地方。凤凰困于鸡架，不仅不如鸡，还会被鸡群啄食。”
　　“但若是入了军营，这便是万夫莫开的神力！是能披重甲、挥陌刀，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天赋！”
　　陆云裳看着女孩那双渐渐有了光彩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看着女孩再次迷茫的眼神，陆云裳轻笑一声，指了指窗外滚动的车轮：
　　“车轮子之所以能转，是因为中间是空的。你觉得自己现在一无是处，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那个能让你转起来的‘轴’。”
　　“跟我走。我会给你一把刀，一副甲。我会做你的‘轴’。我会让你知道，你不是没人要的怪物，你是……天生的将军。”
　　女孩看着陆云裳，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笑着却一脸不好惹的“殿下”，还有那个一脸温柔的贺清清。
　　她那颗早已干涸枯死的心，忽然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岩浆。
　　她不再是只会吃饭的赔钱货。
　　她是……天生的将军？
　　茶楼雅间内，炭盆里的火星偶尔毕剥作响。
　　陆云裳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眼神并未看向那女孩，只是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
　　“你不问问，我花银子买下你的命，是要让你去做什么？”
　　女孩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双正局促地绞着衣角、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大手瞬间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在底层泥潭里挣扎过的人才有的恐惧与决绝。
　　“只要……只要主子不让我嫁人，不给瘫子冲喜，不卖给老头做妾，更不当那些有钱少爷床榻上的玩物……除了这个，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扛大包、挑大粪、下苦力……我都能干。”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所谓“嫁人”，不过是被像牲口一样牵到另一个圈里，继续挨打、干活、生孩子，直到累死。那是比死更深不见底的绝望。
　　“扛大包、挑大粪？”
　　陆云裳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落地，清晰可闻。她手中的茶盖轻轻刮过杯沿，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若是让你杀人呢？”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女孩愣住了。
　　那双原本充满希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在乡下，杀人是要偿命的，是比天塌了还大的罪过。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骨节泛白。
　　但下一瞬，她想到了那被撕碎的卖身契，想到了刚才那句“天生的将军”。
　　将军是要上战场的。 战场，就是要把敌人的头砍下来的地方。
　　如果不杀人，她就只能回去做那个随时会被卖掉、被打死、被吃绝户的“赔钱货”。只有手里握着刀，才没人敢把她当牲口卖。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后慢慢平复。
　　“您刚才说……我是天生的将军。”
　　女孩的声音不再发抖，透着一股笨拙却生硬的狠劲，她看着陆云裳，重重地点了点头：
　　“将军是要杀人的。只要不被卖，我可以。”
　　这个回答，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基于生存本能的血淋淋的务实。
　　陆云裳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这才放下了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仿佛一锤定音：
　　“那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是怕被人揪住痛脚，小声嗫嚅道：“……招娣。”
　　这名字在乡野间太常见了。每一个“招娣”背后，都站着一对迫切想要儿子的父母，和一个多余的女儿。
　　女孩似乎也觉得这名字在贵人面前丢了份，更配不上那把即将握在她手里的刀，急忙补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但我讨厌这个名字。我想叫……叫大力。”
　　一直倚在窗边看热闹的楚璃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这个比寻常男子还要壮实几分的姑娘，目光里没有半点嫌弃，反倒像是相马的伯乐见到了良驹。
　　“‘大力’太俗，配不上你这身能扛鼎的好筋骨。”
　　楚璃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女孩坚硬如铁的肩膀，力道不轻，女孩却纹丝不动。
　　“南蛮之地有藤甲兵，力大无穷，悍不畏死。你这股子蛮劲儿，倒是有几分那边的风采。”楚璃挑了挑眉，随口道，“以后，你就叫阿蛮吧。”
　　“阿……蛮？”女孩在舌尖笨拙地滚过这两个字，虽然不懂什么藤甲兵，但她觉得这名字听着硬气，像石头，不像“招娣”那样软趴趴的任人揉捏。
　　“跟着本宫，旁的没有。”楚璃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指了指桌上的点心，“但这肚子，管饱。”
　　“管饱？”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炸雷，瞬间击穿了阿蛮所有的防线。她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饿狼见到了肉，那种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尊严与恐惧。
　　“真……真管饱？我想吃肉包子！那种大个儿的，全是油的……”阿蛮咽了口唾沫，竖起五根手指，犹豫了一下，又咬牙加了一倍，“十个！”
　　“十个？”楚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朗声大笑，随手将整盘精致的糕点推到她面前，“这算什么出息？只要你忠心，别说十个，一百个肉包子也随你吃！吃到你吐为止！”
　　一百个……肉包子。
　　这个数字超出了阿蛮的算术能力，但这不仅意味着活命，更意味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富足”。
　　“扑通！”
　　没有任何预兆，阿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没有半分虚假，膝盖骨重重砸在雅间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连带着桌上的茶盏都跟着一颤。
　　“阿蛮给主子磕头！”
　　她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板，声音颤抖却洪亮：
　　“只要给饭吃……这条命，以后就是主子的！”


第102章 
　　有了阿蛮这个“意外之喜”, 陆云裳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回到驿馆后，角落里的阿蛮正抱着一只比脸还大的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热汤。她吃得那样急, 仿佛生怕下一刻这碗就要被夺走, 可那张粗糙黝黑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活过来的满足感。
　　陆云裳静静地看着，原本清冷锐利的目光一点点软化, 眼底深处, 泛起了一层悲悯的柔光。
　　她伸出手，轻轻替楚璃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指尖带着一点温热的暖意：
　　“阿璃，你看着阿蛮。你说这世上，像她这样因为力气大、长得壮，不符合世人眼中‘温良恭俭’的模样，就被嫌弃、被轻贱的姑娘，多吗？”
　　楚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看着那个单纯快乐的背影, 原本清冷的内心莫名一叹。
　　她转过头, 看着身侧眉目如画的陆云裳。在这充满算计与杀伐的夺嫡之路上，唯有这个人的眼底，始终藏着一抹名为“苍生”的底色：“被嫌弃被轻贱的自是多的, 但如阿蛮这般拥有天生神力的女子怕是少之又少。”
　　陆云裳收回目光, 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通透与无奈：
　　“男人的忠诚，往往权衡利弊。尤其是我们此次半路招募的脚夫, 他们有家小，有退路。大皇子若以金银诱之, 以权势压之，难保他们不会动摇。”
　　说到这里，她微微眯起眼，语气中透着一股洞察人心的冷利，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但这些被世俗嫌弃的女子不同。她们被家人厌恶，被邻里嘲笑，视若草芥，若有人肯给她们一条活路，给她们一口饱饭，给她们一份生而为人的尊严，或许能成就一支奇兵？”
　　陆云裳的手指顺着楚璃的发丝滑落，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楚璃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反手握紧了陆云裳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紧紧相贴，声音有些发哑：
　　“姐姐是想给她们一条活路，拉她们一把？”
　　陆云裳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楚璃的鼻尖，笑道：“你觉得呢？”
　　她看着陆云裳，眼神一点点变得痴迷而柔软，若是换了旁人提出这等计策，依着楚璃那刻薄务实的性子，怕是早就一脚踹过去，骂上一句“不知死活”。
　　女子与男子搏斗，天然便是劣势。
　　哪怕阿蛮力大无穷，那也是凤毛麟角。寻常女子，即便再怎么训练，真到了刀口舔血的修罗场上，对上那些杀人如麻的悍匪兵痞，无异于以卵击石。
　　招募一群没人要的女人去当死士？这在兵法上，简直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可，这就是她爱的人啊。
　　明明身在泥潭般的权谋场中，却总想着为那些微不足道的人撑一把伞。
　　但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楚璃更懂在绝望中看到一束光时，那种想要把命都豁出去疯狂。
　　“姐姐是大善。”楚璃凑过去，在那温暖的掌心里蹭了蹭，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湿意，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便按姐姐说的办。”
　　……
　　接下来的两日，淮城西边的人力市集上，出了桩新鲜事。
　　往常招工的，眼珠子都盯着那些膀大腰圆的壮劳力转，可这两日竟有人放话要招平日常人避之不及的“丑妇”。
　　于是，市集上便出现了这般光景：
　　杀猪匠家那个一脸横肉、能单手按住两百斤肥猪、却三十岁都没嫁出去的老姑娘，被请来了；码头上常年帮人扛包、皮肤黝黑像座铁塔、克死了两任丈夫的寡妇，被领走了……
　　石磨坊里推磨的哑女，拉了十年纤的船娘......
　　短短一日，陆云裳又招了八个。
　　加上阿蛮，一共九个女子。
　　当这九人换上统一的粗布短打，洗去了满身的污垢与风尘，并排往院子里一站时，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里带着常年受苦后的麻木与坚忍。她们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娇羞，反而像是一堵堵沉默的墙。
　　除此之外，贺清清又精挑细选了三十六个身家清白、老实巴交的壮年男子，充作外围的脚夫。
　　四十五人，一支名为运送布匹、实则暗藏玄机的队伍，就这样在张猛眼皮子底下悄然成型。
　　驿馆后院，肃杀之气渐起。
　　陆云裳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九个虽然洗去了风尘、却依旧有些局促不安的女子。而在不远处的空地，赵铁柱那一百九十四名江南大营的悍卒早已整装待发。
　　“赵铁柱。”陆云裳淡淡开口。
　　“末将在！”
　　早已换上一身崭新皮甲的赵铁柱大步流星走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那股子独眼龙的匪气在军纪的约束下，化作了一股令人胆寒的锐气。
　　“你那一百九十四人，编为‘外卫营’，你任‘都头’。”
　　陆云裳将一面象征指挥权的令旗扔给他，语气严肃：“负责驿馆外围警戒及行军时的开路、断后。若有流寇冲击，你便是第一道墙。墙若塌了，本官拿你是问。”
　　“都头”乃是大楚军制，统兵百人以上。赵铁柱握着那令旗，激动得独眼通红：“末将……领命！墙在人在，墙亡人亡！”
　　处置完外围，陆云裳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九个女子身上。
　　“姚澄。”
　　“属下在。”姚澄一身黑色劲装，手按刀柄，英气逼人。
　　“给她们发衣裳。”
　　随着陆云裳一声令下，姚澄将早已准备好的九套特制粗布劲装分发下去。这衣裳料子用的是军队里扎甲的内衬布，极结实，袖口收紧，方便活动，既不像男装那般扎眼，又比寻常裙钗利落百倍。
　　待九人换装完毕，原本那种乡野村妇的颓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沉凝如山的厚重感。
　　陆云裳走到姚澄身边，面对这九人，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奇异煽动力：
　　“听着。外面的男人是‘都头’带的兵，负责杀人见血。而你们……”
　　陆云裳指了指身边的姚澄，郑重宣布：
　　“你们编为‘内卫队’，姚澄便是你们的‘统领’。那三十六个脚夫推车，你们便在内圈护车。”
　　“穿上这身衣裳，听从姚统领的号令，以后你们就不再是谁家的赔钱货，也不再是没人要的老姑娘。”
　　陆云裳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粗糙的脸庞，一字一顿：
　　“你们是贵人的最后一道防线，是这支队伍的‘心腹’。只要护得车内殿下周全，每月二两银子，顿顿有肉，年底还有赏银。”
　　“听明白了吗？”姚澄上前一步，手按长刀，目光凌厉地喝问道。
　　九个女子身躯一震。
　　心腹？统领？内卫？
　　这些从未听过的词汇，像是一团火，烧掉了她们前半生的卑微。
　　阿蛮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不懂什么官职，但她知道姚澄武功高，还给她肉吃，那就是头儿！
　　“听明白了！姚统领指哪，阿蛮就打哪！”
　　姚澄看着这九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并没有因为她们的决心而露出笑意，反而神色更冷，手按刀柄，厉声道：
　　“光有嗓门没用。此去京城两千里，路途遥远，危机四伏。我们没时间找个校场让你们慢慢学把式。”
　　她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从今日起，行军即练兵。男兵能扛的，你们要扛；男兵能走的，你们要走得更快！谁若是半路叫苦，不用敌人动手，本统领亲自把她踢出队伍！”
　　“是！谨遵统领号令！！”
　　九个女子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如钟，竟震得树上的鸟雀惊飞。
　　……
　　两日后，清晨。
　　雾气未散，驿馆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缓缓驶出。打头的是印着“皇家采办”字样的旌旗，后面跟着十几辆满载的大车。
　　为了掩人耳目，所有的车辆上都堆满了江南特产的丝绸、锦缎和瓷器。那花花绿绿的布匹堆得像小山一样，看着喜庆，实则暗藏杀机。
　　队伍的最中间，是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马车。
　　外表看着是装载贵重丝绸的货车，实则内壁夹层镶了铁板。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转运使杜衡之，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核桃，像个粽子一样被扔在马车角落里。
　　而负责“看守”这辆车的，正是阿蛮。
　　她盘腿坐在宽大的车辕上，手里提着一根从铁匠铺加急打出来的、重达六十斤的熟铜棍。那足以砸碎马头的重兵器，在她手里却像根烧火棍般轻巧。
　　“咔嚓。”
　　阿蛮看都没看周围一眼，只是专心致志地啃着手里那只比拳头还大的冷馒头，吃得津津有味。她眼神清澈而憨直，仿佛是个随车出来见世面的傻大姐。
　　可谁若真把她当傻子，敢靠近这辆车半步，先得问问她手里那根铜棍答不答应。
　　“姐姐。”
　　楚璃放下帘子，转头看向正在闭目养神的陆云裳，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快意与依赖：
　　“这四十五人混在车队里，加上赵铁柱的一百九十四名亲卫在外策应，咱们手里终于有点底牌了。”
　　陆云裳坐在马车里，伸手替楚璃理了理衣领，她看了一眼护在车队两侧、虽然步履有些笨拙但眼神坚毅的那八个女子，嘴角微扬：
　　“出发吧。”
　　随着一声令下，车轮滚滚，碾碎了清晨的宁静。
　　这支看似臃肿、实则武装到牙齿的“布匹商队”，带着江南贪墨案的惊天铁证，一头扎进了通往京城的血雨腥风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出了江南地界, 便是真正入了江湖路。
　　起初的五六日，风平浪静。但这平静之下，是一场名为“行军”的残酷筛选, 也是两个领队之间的无声博弈。
　　赵铁柱是个带兵的好手。他大字不识几个, 没读过兵书，但那一身的本事都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在他眼里，姚澄这种拿着兵书、板着脸的所谓“统领”, 不过是花架子。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脚步别乱！”
　　赵铁柱骑在马上, 嘴里叼着根枯草，独眼如鹰隼般盯着队伍的前后, 路过内圈时，忍不住嗤笑一声：
　　“呵，女人读兵书，能读出杀气来？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还得靠老子的横刀。”
　　他转过头，对着手下的兵怒吼：“前队变后队, 斥候再探三里！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拉稀摆带, 老子第一个砍了他祭旗！”
　　对于赵铁柱的轻视, 姚澄只当没听见。她不爱说话，她只做动作。
　　行进间，她会毫无预兆地突然拔刀, 砍向身边的某一个“内卫”。
　　起初, 那些女子吓得尖叫、摔倒，乱作一团。赵铁柱在一旁看笑话，刚想嘲讽两句, 却见姚澄面色不改，刀锋一转, 竟是真的削掉了那女子的一缕头发。
　　“战场上没人会给你打招呼。”姚澄的声音冷得像冰，“记住，你们是最后一道墙。墙塌了，主子就没了。”
　　几次之后，那些女子学会了闪避，学会了用手中的棍棒格挡，更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紧绷着一根弦。
　　看着那群原本笨拙的村妇竟迅速练出了反应，赵铁柱嘴里的枯草掉了。他摸了摸下巴，眼神变了：这女娃娃，手够黑，是个带兵的料。
　　出了江南富庶之地，路便越走越偏。虽然没有什么大动静，但小麻烦却开始接踵而至。
　　先是沿途的驿站莫名其妙地“客满”，或是水井里被人投了泻药；再是夜里总有不知名的响箭在营地外呼啸而过，却不伤人，只为扰得人不得安宁。
　　“妈的！这群缩头乌龟！”
　　第三个晚上，赵铁柱被扰得火起，提刀就要带人冲出去：“老子去宰了这帮放冷箭的孙子！”
　　“慢着。”
　　姚澄此时正坐在篝火旁擦拭长刀，头也不抬地说道：“《孙子兵法》有云：‘敌逸能劳之，饱能饥之’。他们是在疲兵，你若冲出去，正好中了埋伏。”
　　赵铁柱脚步一顿，回头瞪着她：“那你说咋办？就这么干受着？”
　　“外松内紧，虚张声势。”
　　姚澄捡起几根树枝，在地上飞快地画了个阵图，语气平静：“你的人分三拨，一拨睡觉，两拨大声喧哗、击鼓假装巡逻。让他们以为我们并未受影响，反而精力旺盛。如此两夜，他们自会以为疲兵之计失效，必然急躁冒进。”
　　赵铁柱看着地上的阵图，独眼眨了眨。虽然他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得懂道理。
　　“嘿，你这书……倒也没白读。”
　　赵铁柱咧嘴一笑，收起刀，冲着手下挥挥手：“听见没？按姚统领说的办！今晚给老子敲锣打鼓，闹腾起来！”
　　一个懂实战，一个懂兵法。
　　在这般高压的行军与磨合下，这支原本还有些散漫的队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了一块铁板。
　　直至第十日，黄昏。
　　车队行至一处名为“一线天”的险峻峡谷。
　　两侧崖壁如削，怪石嶙峋，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细细的红线，昏黄的夕阳像血一样涂抹在岩石上。风穿过峡谷，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停！”
　　赵铁柱猛地勒马，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前方过于寂静的隘口，多年的行伍直觉让他头皮发炸。
　　太安静了。
　　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寒鸦声都没了。
　　“结圆阵！盾牌手在前！护住——”
　　“崩——！”
　　话音未落，一声弓弦爆响震碎了峡谷的死寂。
　　紧接着，两侧山崖上滚落下巨大的檑木，轰隆隆地砸断了车队的退路。数百名黑衣蒙面的死士如黑色的潮水，借着钩索从天而降，喊杀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峡谷。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杀——！！”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
　　数百名黑衣蒙面的刺客，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两侧的山岩后涌出。他们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的山匪流寇，而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保护殿下！！”
　　赵铁柱怒吼一声，挥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鲜血溅了他一脸：“外卫营！给老子顶住！死也不能让他们靠近马车一步！”
　　战斗在一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外围的一百九十四名亲卫虽然拼死抵抗，但对方人数众多，且占据地利，又是突然袭击，防线很快便被撕开了几道口子。
　　几十名身手最为高强的黑衣人，借着同伴的掩护，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向队伍的最中心。他们眼露凶光，手中的兵刃在夕阳下泛着蓝幽幽的毒光。
　　近了。只要冲过那几个笨重的推车脚夫，只要杀散那几个看着碍手碍脚的粗使婆子，这泼天的功劳就是他们的了！
　　“滚开！臭婆娘！”
　　一名黑衣头目冲在最前，看着挡在马车前那个像铁塔一样壮硕、正啃着馒头的阿蛮，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甚至没有出刀，只是飞起一脚，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傻大姐踹飞。
　　然而——
　　阿蛮没有躲。
　　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被打扰了进食的、单纯的暴怒。
　　“不准……动主子的车！”
　　“砰！”
　　那黑衣头目的一脚踹在阿蛮举起的铁板上，阿蛮纹丝不动，反倒是那头目只觉得脚踝剧痛，像是踢断了骨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
　　“起！”
　　阿蛮暴喝一声，单臂发力，竟将那一百四十多斤的黑衣头目像挥舞一根稻草般轮了起来！
　　“轰——！”
　　她将那头目狠狠砸向后面冲上来的三个杀手。四个人撞在一起，瞬间骨断筋折，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全场骤静。
　　但这只是开始。
　　“姐妹们！干活了！”
　　姚澄冷喝一声，手中长刀出鞘，寒光一闪，两颗人头落地。
　　与此同时，其余八个方向，那些原本被杀手们视作“累赘”、“路障”的粗使婆子们，在这一刻，终于撕下了伪装。
　　“内卫听令！”姚澄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战场：“杀无赦！”
　　“杀！！”
　　八名女子齐声怒吼，她们从宽大的袖袍下、从满载布匹的车底，抽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重兵器——铁锤、短斧、狼牙棒。一人身后跟着四名运货的男子，五人一组，结成杀阵。
　　这些在男人手里都嫌沉重的家伙，在她们手里却舞得虎虎生风。
　　这些在世俗眼中“不美”、“粗鲁”、“甚至有些可怖”的女子，此刻却成了这峡谷中最令人胆寒的修罗。她们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练就的、最原始的力量与生存本能。
　　“妈的！这哪里是婆娘！这是母大虫！”
　　……
　　车外杀声震天，血肉横飞。车内，却是一室旖旎的静谧。
　　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面的血腥气，只透进几缕昏黄的光晕。楚璃听着外面那一声声沉闷的重物撞击声，忍不住想要起身掀帘。
　　“别动。”
　　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背。陆云裳依旧靠在软枕上，另一只手甚至还翻过了一页书卷。她神色淡然，仿佛外面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姐姐就不担心？”楚璃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感受着那份镇定。
　　“担心什么？”陆云裳抬眸，看着楚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担心那些刺客不够杀？还是担心阿蛮她们砸坏了我的瓷器？”
　　她伸出手，轻轻捂住楚璃的耳朵，将那嘈杂的喊杀声隔绝在外，只留下自己轻柔的呼吸声。
　　“阿璃，你听。”陆云裳凑近楚璃的耳畔，声音低哑而魅惑：“这不是杀人的声音。这是那些曾经被踩在泥里的女子，在向这世道讨回公道的声音。”
　　“每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都是她们在说——我不认命。”
　　楚璃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看着她眼底那份运筹帷幄的冷酷，和对那些女子深沉的悲悯。
　　这一刻，外面的修罗场仿佛成了陪衬。楚璃心中那股名为“爱欲”的火，在危险的边缘烧得更旺。她突然不想管外面死了多少人，她只想吻住这张总是说着惊心动魄话语的嘴。
　　“姐姐……”楚璃眼神迷离，顺势倒在陆云裳怀里，手指勾缠着她的发丝：“外面是修罗场，姐姐怀里……却是温柔乡。”
　　“专心点。”陆云裳轻笑一声，手指点在楚璃的唇上，却没有推开她，反而顺势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等阿蛮她们打扫完这群垃圾，咱们就该入京了。”
　　就在这温情脉脉之际——
　　“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撕裂了车厢内的静谧。
　　一支手腕粗的精铁巨箭，裹挟着风雷之势，竟直接射穿了那辆最为宽大的马车车厢！
　　“噗！”木屑纷飞。
　　那支巨箭带着余劲，险之又险地擦着陆云裳的鬓角飞过，狠狠钉在了她身后的车壁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鸣响。几缕被劲风削断的青丝，缓缓飘落在书卷之上。
　　“姐姐！”
　　原本慵懒靠在陆云裳怀里的楚璃，瞳孔骤缩，整个人瞬间弹起，她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旖旎，全是令人胆寒的杀意与后怕：
　　“找死！”
　　相比于楚璃的惊怒，陆云裳却依旧稳如泰山。
　　她甚至连手中的书卷都没放下，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支还在颤动的巨箭，修长的手指轻轻撚起落在书页上的断发，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神机营的破甲弩……大皇子还真是看得起我们，连这种攻城的杀-器都搬来了。”
　　“阿璃，坐下。”
　　陆云裳伸出手，并未去拔那支箭，而是轻轻拉住了楚璃颤-抖的手腕。
　　“可是……”
　　“外面有阿蛮，有姚澄。若是连这点场面都要你亲自动手，那我养她们何用？”
　　陆云裳的声音不大，她将楚璃重新拉回怀里，指尖轻轻划过楚璃紧绷的脊背，安抚着这只受惊的小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车外，亲眼目睹巨箭射入车厢的阿蛮，彻底怒了。
　　“吼——！！”
　　阿蛮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她扔掉了手中的半个馒头，赤红着双眼，竟迎着那些手持利刃的黑衣死士冲了上去。
　　一名黑衣头目见状，冷笑一声，手中长剑直刺阿蛮的心口。这一剑刁钻毒辣，乃是必杀之招。
　　然而——
　　阿蛮不懂拆招，也不会躲。
　　她直接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锋利的剑刃！
　　“滋啦——”
　　鲜血顺着掌心流下，但阿蛮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她死死攥住剑刃，用力一绞！
　　“咔嚓！”
　　精钢打造的长剑，竟被她单手硬生生折断！
　　在黑衣头目惊恐的目光中，阿蛮那只还在滴血的大手已经捏住了他的脖子。
　　“伤主子……死！！”
　　“咔嚓！”
　　一声脆响，那头目的脖子像根干树枝一样被扭断，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阿蛮像扔垃圾一样扔掉尸体，随手抄起路边一块半人高的磨盘石，像举起一片羽毛般高高举起：
　　“砸死你们！！”
　　“轰！！”
　　磨盘落地，大地震颤。三个躲闪不及的黑衣人直接被砸成了肉泥。
　　这哪里是战斗？这分明是单方面的屠杀，是来自远古巨兽的碾压！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残阳如血, 峡谷内的风声仿佛都在呜咽。
　　战斗结束了。
　　峡谷中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赵铁柱靠在一块染血的山石上，大口喘着粗气, 手中的横刀已经卷了刃。
　　他那只独眼扫视全场, 虽然自家兄弟也有死伤，但这可是以少胜多，全歼了数百死士！
　　这是一场足以吹一辈子的大胜仗。
　　然而, 还没等他脸上的喜色蔓延开来, 一声凄厉的惊呼瞬间击碎了所有的庆幸。
　　“都头！不好了！！”
　　一名负责清理战场的亲卫跌跌撞撞地从那辆乌篷马车旁跑来，脸色惨白如纸, 像是见了鬼一般：
　　“杜、杜大人……没气了！”
　　“什么？！”
　　赵铁柱脑中“嗡”的一声，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一把推开亲卫，踉踉跄跄地冲向那辆马车。
　　车帘被粗暴地扯下。
　　只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转运使杜衡之，此刻依旧被五花大绑蜷缩在角落里。
　　只是他的胸口插着一只漆黑的弩箭，早已透胸而过, 将他像只死□□一样钉在了车壁上。
　　血流了一地, 早已经凉透了。
　　“完了……”
　　赵铁柱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顺着车轮瘫软下来，那只独眼瞬间失去了光彩，满眼灰败：
　　“全完了……”
　　他们拼了命护送的是谁？是这江南贪墨案唯一的活口, 是能扳倒大皇子的铁证！如今人死了, 他们就算把这几百号杀手全宰了又有什么用？
　　没有了证人，他们这一趟进京，就是送死。这甚至都不算是交差, 而是办事不力，是大罪！
　　周围的亲卫和内卫们也都围了过来, 看着那具尸体，原本高涨的士气瞬间跌入冰窖。
　　所有人都垂下了头，死一般的寂静在峡谷中蔓延。
　　姚澄面色铁青，死死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身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是阿蛮。
　　这个刚才还在战场上如杀神附体、手撕生人的怪力少女，此刻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浑身颤-抖着跪在楚璃和陆云裳的马车前。
　　她身上还沾着敌人的碎肉和鲜血，尤其是那只右手，刚刚为了替马车挡下必杀一剑，竟徒手抓了利刃。此刻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淌了一地，触目惊心。
　　“主子……对不起……”
　　阿蛮的声音发颤，完全顾不上手上的剧痛，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砸得地面咚咚作响：
　　“是我没看好那个人……我想看好他的……”
　　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无措，泪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白痕：
　　“可是那支大箭射过来了……我怕……我怕主子受伤……我一着急就冲过来了……我忘了……忘了那个笼子里的人……”
　　在她简单的脑瓜里，一百个杜衡之的命，也抵不上楚璃和陆云裳的一根头发。本能压倒了一切命令。
　　“求殿下责罚……只要您别赶阿蛮走……别把我卖回去……”
　　她不怕死，不怕受伤，她只怕再次被抛弃，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家”因为她的愚蠢而破碎。
　　若是放在以前，这群负责外围警戒的男兵们定会嗤之以鼻，笑话这个傻大姐分不清轻重，是个只会吃的饭桶。
　　可此刻，峡谷内一片死寂。
　　那剩下的一百七十八个来自江南大营的汉子，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蛮，眼神全变了。
　　兵营，是最现实的地方。
　　这里不看脸蛋，不看出身。
　　这里只认死理。
　　谁拳头硬，谁不怕死，谁就是英雄！
　　方才阿蛮举起磨盘砸死三个刺客的画面，还有她怒吼着徒手折断钢剑的狠劲，已经深深烙在了这群男人的脑海里。
　　“殿下！”
　　一阵甲胄摩-擦声响起。
　　赵铁柱第一个忍不住了。这个平日里最瞧不上女人的糙汉子，“咣当”一声扔了手里卷刃的横刀，大步上前，单膝跪在阿蛮身侧，抱拳大吼：
　　“殿下！这丫头虽然看丢了犯人，那是大罪！但这罪是为了救驾犯下的啊！”
　　他指着阿蛮那只还在滴血的手，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敬重：
　　“俺们是大老粗，以前笑话她吃得多，长得丑。可今日兄弟们都看明白了，这丫头是个有种的！那刺客的剑都快把她骨头切断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等护主的血性，俺老赵服气！”
　　“是啊殿下！我也服气！”
　　一名刚刚被阿蛮随手救下的老兵也跪了下来，红着眼眶喊道：“刚才若不是阿蛮姑娘那一磨盘砸过来，小的脑袋早就搬家了！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求殿下开恩！”
　　“阿蛮姑娘这身手，这忠心，不该死啊！”
　　哗啦啦——
　　一时间，兵器落地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那些眼神轻蔑、高高在上的男兵们，此刻竟为了一个他们曾经瞧不起的“傻女人”，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在绝对的实力和忠诚面前，所有的偏见都被鲜血冲刷得干干净净。
　　阿蛮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周围这些跪在地上帮她说话的男人。
　　她不懂什么叫“服气”，什么叫“敬重”，她只知道，以前这些人都拿鼻孔看她，可现在，他们好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车帘后，陆云裳看着这震慑人心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唉……”
　　楚璃长叹一声，刚要上前扶起阿蛮，却见陆云裳已经掀帘而出。
　　陆云裳一身红衣虽未染血，但鬓发微乱。她并没有看那具尸体，而是静静地走到阿蛮面前，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巨兽。
　　“起来。”陆云裳的声音依旧清冷。
　　“我不……”阿蛮哭着摇头，“我把事情办砸了……大家都要跟着倒霉了……”
　　“我让你起来。”
　　陆云裳加重了语气，随后伸出手，并未嫌弃阿蛮满手的血污，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轻轻替阿蛮擦去脸上的泪水和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宝。
　　“傻丫头。”
　　陆云裳看着阿蛮那双惶恐的眼睛，眼神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若是为了护着那个废物，却让你受了伤，或者让殿下受了伤，那才是真正办砸了。”
　　“记住，在我这里，人永远比死物重要。”
　　阿蛮愣住了，鼻涕泡都挂在嘴边，呆呆地看着陆云裳：“真、真的？没办砸？”
　　“没办砸。”
　　陆云裳转过身，面对着满眼绝望的众人，看着那辆装着尸体的马车，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迅速敛去，化作一脸肃穆与悲戚。
　　“至于杜衡之……”她目光扫过赵铁柱那一脸死了爹娘的表情，淡淡道：
　　“人是在我手里丢的，回京之后，我与殿下自会向圣人请罪，绝不连累诸位兄弟。”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战场上那些战死的亲卫尸体，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虽然杜衡之死了，但今日这一仗，诸位兄弟面对数倍于己的死士，死战不退，护驾有功！此乃忠义！”
　　“赵铁柱。”
　　“末将在……”赵铁柱垂头丧气地应道。
　　“将战死兄弟的名字一一记下。每人抚慰金三百两，送归原籍，由殿下出资赡养其高堂妻儿，保他们一生衣食无忧。”
　　陆云裳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赵铁柱：
　　“活着的兄弟，赏银五十两，记头功。告诉他们，跟着本宫，绝不会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这番话一出，原本灰败的军心猛地一震。 三百两！那可是普通士兵这辈子都挣不到的钱！而且还管养家小！
　　原本因为任务失败而惶恐不安的士兵们，此刻看着陆云裳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份死心塌地。
　　……
　　处理完这一切，随着厚重的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凄风苦雨与众人的悲戚之声。
　　马车内，光线一暗。
　　陆云裳原本脸上那种死了至亲般的沉痛神色，在帘子落下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靠在软枕上，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袖口，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满意的浅笑。
　　虽然面上悲痛，但她心里却是乐见其成的。
　　对方可是三百名精锐死士，还动用了破甲弩这种攻城杀-器。而己方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虽然折损了十几名外卫，但核心力量毫发无损，不仅全歼了来敌，更重要的是——这支队伍经过血与火的淬炼，终于有了军魂，成型了。
　　“阿璃。”
　　陆云裳端起案几上并未洒出的冷茶，轻抿了一口，目光流转，看向身侧的楚璃：
　　“方才你可仔细留意，人群里有谁的神色……不太对劲？”
　　楚璃正在擦拭软剑上的血迹，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姐姐是说那几只‘耗子’？”
　　她将软剑归鞘，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
　　“方才众人皆是一脸灰败，尤其是赵铁柱带的那群兵，为了替阿蛮求情，恨不得把头都磕破了。那份悲戚和焦急是装不出来的。”
　　楚璃冷笑一声，眼中透着一股洞察秋毫的锐利：
　　“和前几日打探的差不多，那三个行踪鬼祟之人，今日混战，似乎死了一个，还剩下两个跪在队尾。”
　　“刚才阿蛮下跪求情时，这两人虽然也跟着跪在后头，但我看得真切——他们非但没有替阿蛮求半句情，甚至连看那棺材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子……如释重负。”
　　那种眼神，就像是背负了许久的千斤重担终于卸下来了，虽然极力掩饰，但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在这满场的哀鸿遍野中，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自然。”
　　陆云裳赞许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杜衡之‘死’了，他们的任务便完成了。不仅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跟着咱们送死，回去还能找主子领赏，自然是高兴的。”
　　“姐姐。”楚璃眼中杀意一闪，手掌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既然这两人有问题，要不要让姚澄今晚就……”
　　“杀？”
　　陆云裳轻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按住了楚璃的手，眼神中透着一股算计人心的狡黠：
　　“杀了多可惜。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她掀起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那两个虽然装作悲痛、却已经在频频向路边张望的背影，淡淡道：
　　“若不能把消息带回去，我们这一路还不知有多少麻烦……只有留着活口，让他们亲眼看见杜衡之的‘尸体’，亲眼看见我们的‘绝望’，再让他们千辛万苦地逃回去报信……”
　　陆云裳放下帘子，回过头，对着楚璃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样带回去的消息，大皇子才会深信不疑。”
　　“找个机会，给他们留个口子。”陆云裳的声音轻柔，却定下了那两人的命运，“让他们回去，好好给你那位好皇兄，报个‘喜’。”
　　……
　　自那日“断魂峡”一战后，这支原本气势汹汹进京的队伍，一-夜之间仿佛被抽去了脊梁。
　　虽然击退了刺客，但“证人已死”的消息像是一块巨石，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车队依旧在走，只是速度慢了许多。那面绣着“皇家采办”的旌旗不再高高飘扬，而是无精打采地垂在旗杆上。
　　队伍里没了往日的喧嚣与操练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铁柱骑在马上，脑袋耷拉着，像是霜打的茄子。身后的外卫营更是士气低落，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担心回京后会被治罪。
　　那一辆被巨弩射穿的乌篷马车里，此刻放着一口临时买来的薄皮棺材。
　　阿蛮也不吃肉包子了，她背着那口沉重的黑锅，跟在马车旁，时不时红着眼眶抹眼泪，那副闯了大祸、天塌下来的模样。
　　任谁看了都觉得是真的。
　　但这正是陆云裳要的效果。
　　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不仅是做给随行的脚夫看，更是做给这一路上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看。
　　……
　　京城，大皇子府。
　　相比于车队的死气沉沉，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死了？当真死了？”
　　大皇子楚弘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手中的玉盏因为激动而被捏得粉碎，酒液洒了一手也浑然不觉。
　　跪在地上的黑衣斥候信誓旦旦：“回殿下，千真万确！那一记破甲弩乃是神机营的杀-器，直接贯穿了那辆乌篷马车的车厢。属下亲眼看见他们从车里拖出一具尸体，胸口被开了个大洞，早已气绝身亡！如今那车队正拖着棺材，慢吞吞地往京城挪呢！”
　　“好！好！好！”
　　楚弘连说三个“好”字，仰天大笑，那笑声中透着一股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狂喜与解脱：
　　“杜衡之这个老东西，终于死了！他一死，那就是死无对证！任凭楚璃那丫头有通天的本事，拉回来一具尸体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大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只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
　　“张猛这次虽然折损了不少人手，但只要事成了，哪怕死绝了也是值得的！来人，上酒！本王要痛饮三百杯！”
　　整个大厅内的幕僚们也纷纷起身，拱手贺喜，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然而，在一片欢腾之中，却有一个人始终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苏砚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那枚斥候带回来的断箭，指尖轻轻摩挲着锋利的箭头，神色却越发凝重。
　　“苏先生？”楚弘心情大好，端着酒杯走过来，“怎么？心腹大患已除，先生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
　　苏砚站起身，并未接话，而是将那断箭放在桌案上，语气凝重：
　　“殿下，此事……还是有些蹊跷。”
　　“陆云裳此人心思深沉，手段老辣。她既然敢大张旗鼓回京，必有依仗。哪怕遇到了神机营的破甲弩，以她的算计，也不该让最重要的证人死得这么这么……毫无价值。”
　　苏砚猛地抬头，盯着楚弘：“殿下，万一死的那个是替身，真正的杜衡之还在队伍里……”
　　“哎——苏先生，你这就是多虑了。”
　　楚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苏砚的话。他站起身，走到苏砚面前，脸上带着一种身为上位者的自信：
　　“先生足智多谋是好事，但有时候，也太高看这群女人了。”
　　“陆云裳？”楚弘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她确实有点小聪明，在扬州搞点小打小闹的把戏还行。可真到了这刀刀见血的修罗场上，女人终究是女人。”
　　“头发长，见识短。那破甲弩射穿车厢的时候，只怕她和楚璃早就吓破了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证人？女人嘛，哪里懂得什么大局？”
　　“这……”苏砚张了张嘴。
　　“好了。”
　　楚弘拍了拍苏砚的肩膀，语气虽然宽容，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慢：
　　“本王知道先生谨慎。既然你还有疑心，那你就再派几拨探子去盯着，哪怕是把那口棺材掘开验尸，也随你去。”
　　“不过本王乏了，这几日提心吊胆也没睡个好觉。如今大事已定，你也别总拿这些没影儿的事来扫兴。”
　　说完，楚弘不再理会苏砚，转身走回太师椅，重新揽过美人，对着乐师挥了挥手：
　　“接着奏乐，接着舞！”
　　丝竹声再次响起，掩盖了苏砚的一声长叹。
　　轻视女人……
　　殿下啊，您这只怕是要在这上面，栽个天大的跟头。
　　苏砚拱了拱手，默默退出了大厅。
　　而身后，楚弘举杯痛饮，只觉得这京城的风，从未像今晚这般令人舒爽。


第105章 
　　七日后。
　　连绵的秋雨笼罩了整个京城, 将那红墙黄瓦都淋得湿-漉-漉的，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大皇子府内依旧歌舞升平，楚弘沉浸在“大患已除”的胜利中, 这七日来夜夜笙歌, 对于朝中那些关于他“办事不力”的微词充耳不闻。
　　在他看来，只要死无对证，那些不过是其他皇子无用的攀咬而已。
　　然而, 京城西郊一处隐秘的别院内, 气氛却凝重到了极点。
　　“七天了。”
　　苏砚负手立在窗前，看着窗外并未停歇的夜雨, 眉头紧锁。
　　这一去一来，加上暗中潜伏观察的时间，已经整整七日。按照脚程推算，陆云裳的车队此刻应该已经——
　　“笃、笃笃。”
　　窗棂被急促地敲响。苏砚眼神一凝，迅速回身：“进来！”
　　一道浑身湿透的黑影翻窗而入，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淌了一地。
　　来人摘下斗笠, 露出一张惨白且疲惫至极的脸, 他是一路跑死了几匹马才赶回来的。
　　“先生！”
　　暗卫顾不上行礼, 声音沙哑且急促：“属下回来了！大事……大事不妙！”
　　苏砚递过一杯热茶，沉声道：“先别慌。车队现在何处？”
　　暗卫喘了一-大口气，语出惊人：
　　“已过通州, 昨夜驻扎在枫桥镇！”
　　“枫桥镇？”苏砚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进京的最后一道关隘。若是急行军，再过三五日，便可直抵京都大门！”
　　“正是！”暗卫急得满头大汗, “属下之所以耽搁了七日，是因为那车队防守极严, 属下不得不乔装成流民，一路跟随到了枫桥镇，才终于抓到了确凿的把柄！”
　　“说！到底查到了什么？”
　　暗卫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本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记录册，颤声道：
　　“两件事。第一，关于那个活着回来的‘眼线’。属下重返断魂峡勘察，发现他逃亡的路线上，明明布满了内卫的伏击点，却无一支箭射出。陆云裳一行，怕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所以属下大胆推测那是故意放行！”
　　苏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还有呢？”
　　“其二，是那口棺材和‘死人’。”
　　暗卫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车队行进极慢，赵铁柱等人也是一路披麻戴孝。但属下这两日夜间潜伏观察，发现那负责做饭的火头军，每顿饭除了给兵卒的大锅饭，还会雷打不动地熬一小罐精细的药粥。”
　　“药粥？”苏砚挑眉。
　　“是。那药粥熬好后，是由那个叫阿蛮的怪力丫头亲自端进那辆乌篷马车的。而且……”暗卫压低了声音，“属下趁着风向，闻到了那粥里有‘续命参’的味道。”
　　“死人……是不用喝参汤吊命的。”
　　苏砚眼底的光芒骤然一凝，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鬼火在跳动：
　　“好一个陆云裳，好一招灯下黑！”
　　“啪！”
　　手中的折扇被他重重敲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她算准了殿下傲慢，不会细查；又算准了路途遥远，等我们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兵临城下！”
　　暗卫急得就要往外冲：“先生！这可是天大的危机！属下这就回府禀报殿下！趁着还有三五日的时间，调动京畿大营的亲信在城外截杀！哪怕是血-洗枫桥镇，也绝不能让活着的杜衡之进城！”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一旦入城，众目睽睽之下，大皇子再想动手就难如登天。
　　“站住。”
　　苏砚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冰冷的锁链，瞬间锁住了暗卫的脚步。
　　“先生？”暗卫不可置信地回头，“再不报就来不及了！”
　　“急什么？这雨还没停呢。”
　　苏砚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提起紫砂壶，倒了一杯热茶。那茶汤色泽红亮，香气扑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一路跑死了三匹马，辛苦你了。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再走。”
　　苏砚亲自将茶递到暗卫手中，眼神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体恤。
　　暗卫受宠若惊，哪里敢疑有他？他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多谢先生体恤！属下这就去……”
　　“咣当！”
　　空茶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暗卫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双眼暴突，嘴角溢出黑紫色的血沫。他惊恐地指着苏砚，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似乎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
　　苏砚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帕，一根根擦拭着刚才碰过茶杯的手指，语气淡漠得仿佛在看一只死掉的虫子：
　　“因为这件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若不让楚弘狠狠栽个跟头，这潭死水怎么混得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湿冷的夜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血腥气，也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
　　“三皇子废了腿，楚弘一家独大，这朝堂太稳了，稳得……让我恶心。”
　　苏砚望着皇宫的方向，目光幽深如古井：
　　“大楚的江山，只有在父子相疑、兄弟相残中，才会露出破绽。杜衡之这颗雷，我不仅不拦，我还要帮陆云裳……把它点得更响一些。”
　　“只有让楚弘这条疯狗受了伤，被逼到了绝路，他才会咬得更狠，这京城……才会真正乱起来。”
　　……
　　“扎扎扎……”
　　书架后的暗门缓缓打开。
　　名为钟伯的老者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的尸体，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少主。”钟伯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声音沙哑，“尸体老奴会处理干净。”
　　苏砚转过身，脸上的温润面具彻底撕下，只剩下森然的算计：
　　“钟伯，那艘船，要漏水了。”
　　“传令下去，趁着这几日大皇子府还在庆功，防备松懈，把西院库房里那批刚运回来的金条、地契，能搬多少搬多少。全部转移到城南的安全屋。”
　　“是！”钟伯应下，随即迟疑道，“那少主您呢？大皇子若是倒了……”
　　“他倒不了。”
　　苏砚轻笑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圣人舍不得杀长子。杜衡之这案子，顶多让他脱层皮，若真倒了，换一棵便是。”
　　“三皇子虽然废了腿，但六皇子那边，最近似乎正缺个出谋划策的人。再不济，那几个尚未成年的小皇子背后，也有不少想要浑水摸鱼的势力。”
　　说到这里，苏砚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在扬州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身影。
　　“倒是那个楚璃……”
　　苏砚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探究：
　　“能布下这种局，还能在绝境中反咬一口，此人心思之深沉，绝非传闻中那个只会发疯的公主。”
　　“但我更在意的是……她身后的那个陆云裳。”
　　“钟伯，派两个机灵点的，去给我死死盯着这对主仆。不管她们进京后见了谁、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苏砚缓缓走回书案前，从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古旧的楠木盒子。
　　盒盖打开，露出一枚斑驳的玉印——“靖安”。
　　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石，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祖父当年的血迹。
　　“楚弘啊楚弘……”
　　苏砚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你既刚愎自用，那便亲自去尝尝轻敌的苦果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三日后, 京都。
　　正是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
　　这一日，天子需率百官去先农坛扶犁亲耕, 以示重农桑。
　　全城百姓也都焚香放炮, 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京城内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飘扬，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喜庆的烟火味。
　　大皇子府内, 长子楚弘正在侍从的服侍下披上蟒袍。他对着铜镜抚平腰间的玉带, 志得意满。
　　“你是说，老四的车队已经到了三里外, 且没换素服，直接拖着那口黑棺奔永定门去了？”
　　楚弘听着徐闻的回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嘲弄的弧度。
　　幕僚徐先生躬身立于侧后，低笑道：“回殿下，千真万确。四公主此举简直是自寻死路。今日陛下祈求的是‘生发之气’，她倒好, 抬着一口死人棺材冲撞‘阳门’, 这是在触陛下的霉头。”
　　“哈哈哈哈！” 楚弘大笑转身, 眼中满是轻蔑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嘲弄：“孤听人说楚璃在江南办案时有些手段，还以为她长进了，如今看来, 是被吓傻了！难道她不知此举乃是诅咒君父、坏我大楚国运的大凶之兆？”
　　他大袖一挥, 仿佛已经看到了楚璃跪地求饶的惨状：
　　“传令给守城的刘校尉，让他死死钉在永定门！不必提孤的名号，只管用‘护卫龙气、驱逐邪祟’的名头。孤要让她进不去门, 下不来台，最后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 从那运送便溺死尸的‘西瓮偏门’爬进来！”
　　“可是……”徐先生迟疑道，“二公主楚玥和三皇子那边的人，似乎也有动静。”
　　徐先生顿了顿，试探着劝道：“殿下，咱们这般会不会做得太绝了？毕竟四殿下也是奉旨办差，若是……”
　　“绝？”
　　楚弘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轻狂，“孤就是要绝！她办砸了差事，弄丢了证人，还有脸把一口破棺材拉回京城？晦气！”
　　“可是……”徐先生还想再劝，“二公主和三皇子那边的人似乎也有些动静……”
　　“怕什么！”
　　楚弘语气中透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霸道：
　　“老-二不过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女人，老三如今更是个断了腿的瘸子。这京城，终究是孤说了算。传令下去，让刘校尉把声势造大点！孤就是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这楚璃的笑话！”
　　就在楚弘打发完一人送信时。
　　“报——！！”
　　一名浑身湿透的暗卫，也不顾礼仪，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暖阁，手里死死攥着一封沾了泥水的密信，脸色惨白如纸：
　　“殿下！出事了！这是方才长公主府上侍女送来的消息！”
　　“慌什么！成何体统！”
　　楚弘眉头一皱，不悦地接过信封，“老四都到城门口了，还能出什么事？难不成那棺材还能炸了不成？”
　　他漫不经心地展开信纸。
　　然而，只看了一眼，楚弘那张原本带着嘲讽笑意的脸，瞬间僵住了。
　　紧接着，那双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下的：
　　【参汤吊命，棺中有息。杜乃假死，欲借阳门面圣！】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楚弘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他整个人晃了晃，一把扶住桌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假……假死？！”
　　楚弘的声音都在发-抖，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化作了彻骨的寒意：
　　“杜衡之没死？！那口棺材里装的……是活人？！”
　　一旁的徐先生捡起信一看，顿时也吓得魂飞魄散：“殿下！这……这怎么可能？神机营的破甲弩明明……”
　　“蠢货！我们都被骗了！！”
　　楚弘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铜镜，面容因极度的惊恐和愤怒而扭曲：
　　“怪不得……怪不得她非要走永定门！怪不得她要在这种大喜的日子触霉头！她不是傻！她是故意的！！”
　　楚弘此刻才终于看清了那个“柔弱皇妹”的真面目，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若是走偏僻的西瓮偏门，那是死人道，孤随便派个死士放把火，就能让那棺材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可永定门是正阳门！那里现在聚集了满城的百姓，还有等着看热闹的老-二、老三的人！”
　　“她是想把事情闹大！闹得满城风雨！闹得所有人都盯着那口棺材！只有这样，孤才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她这是要借着这股‘煞气’，把那个活着的杜衡之，安安稳稳地送到父皇面前！！”
　　想通了这一关节，楚弘只觉得头皮发麻。
　　若是让杜衡之活着上了金銮殿，当着父皇的面揭开了江南贪墨案的盖子……那死的就不是楚璃，而是他楚弘！
　　“快！备马！备马！！”
　　楚弘疯了一样冲向门口，连头上的发冠歪了都顾不上，嘶吼道：
　　“集结亲卫！跟孤去永定门！！”
　　“殿下？您要去哪？”徐先生追在后面喊，“今日龙抬头，您若是去了，岂不是坐实了……”
　　“还管什么龙抬头！再不去，这天都要塌了！”
　　楚弘一把推开侍卫，夺过一匹快马，翻身上去，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绝不能让那口棺材进城！哪怕是在城门口把棺材劈了，也绝不能让里面的活口见到父皇！！”
　　“驾——！！”
　　马蹄声碎，楚弘带着一队亲卫，如同一阵绝望的狂风，朝着永定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可惜，他醒悟得太晚了。
　　永定门外，那出“红白冲煞”的大戏，已经开场了。
　　……
　　车队缓行，素白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永定门下。
　　城门紧闭，数百禁军横戟如林。守城校尉按刀而立，声如巨雷：
　　“圣驾方才出城春耕，此地龙气汇聚！四公主，您抬着这口黑棺冲撞南阳正门，是想咒我大楚国运，还是想惊扰圣躬？！此等大凶之物，请走西侧偏门入城，送往义庄！”
　　周遭围观百姓闻言，无不面露骇然，纷纷掩面后退。
　　楚璃在陆云裳扶持下，素衣披发，踉跄走下马车。
　　她竟不争辩，反而面朝皇城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一跪，哀恸之声传遍四野：
　　“父皇！儿臣岂敢不敬春耕？可这棺材里装的，不是腐朽尸骨，而是父皇亲颁的‘圣察之命’啊！”
　　楚璃高举明黄绢帛，声音凄厉中带着决绝：“父皇亲降圣谕，命儿臣‘不辞万难，务必将此案首尾解送回京’。圣旨在此，如朕亲临！你们口口声声说怕冲撞龙气，可圣旨便是龙威！难道在你们眼里，虚无缥缈的风水，竟重过父皇口含天宪的旨意吗？！”
　　她霍然回头，直视校尉，字字如刀：
　　“我大楚以孝治天下，更以忠立社稷。尔等口称‘为圣人着想’，实则抗旨不尊、阻断圣听！难不成，这永定门的规矩，竟比陛下的圣旨还要大？这就是大皇兄教你们的‘臣节’吗？！”
　　“说得好！”
　　一道清亮的女声破空而来。二公主楚玥跨马扬鞭，带着亲随仪仗呼啸而至。
　　她翻身下马，抬手便是响亮的一记马鞭，抽得那校尉踉跄倒地。
　　“混账！皇兄糊涂，你们也跟着作乱？圣旨所到之处，百无禁-忌！尔等阻拦，是想在大吉之日造-反吗？！”
　　人群中，几名儒生打扮的汉子也顺势高声疾呼： “圣旨即天宪！天宪既出，万邪避易！若连圣旨都要给风水让路，那还要朝廷法度作甚？”
　　“守城官员此举，名为趋吉，实为乱法啊！”
　　舆论如山洪倾泻。
　　那校尉冷汗如雨，看着楚璃手中那一抹明黄，又看了一眼群情激愤的百姓，膝盖一软，跪地高喊：“卑职不敢……开城门！放行！”
　　随着沉闷的摩-擦声，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楚璃扶着陆云裳的手，正欲踏入御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 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硬生生踏碎了这即将尘埃落定的局面。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队身着金鳞甲的骑士如同离弦之箭，甚至不顾撞伤路边的百姓，疯狂地向城门冲来。
　　为首那人，面如冠玉却神色狰狞，手中马鞭高扬，正是当朝大皇子，楚弘！
　　“谁敢开门？！给本王把城门封死！！”
　　楚弘勒马而立，那匹烈马前蹄高扬，发出一声暴躁的嘶鸣。他死死盯着那口黑漆楠木棺材，眼底的红血丝仿佛要渗出血来。
　　接到密报的那一刻，他便疯了。杜衡之没死！就在这棺材里！ 绝不能让他进殿面圣，绝不能让他张嘴！
　　“大皇兄？”楚璃故作惊惶，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挡在了棺材前，“今日龙抬头，皇兄不在先农坛伴驾，为何……”
　　“滚开！” 楚弘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逼近，一把推开想要行礼的校尉，指着那口棺材厉声道：“四妹，你好大的胆子！太医院刚刚急报，南方瘟疫变异，你所运之棺，渗出黄水，必带有剧毒尸气！一旦入城，全城百姓皆要染病！”
　　他指着下方那口黑棺，眼中满是杀意： “为了保卫京师，为了圣上安危！此棺绝不得入城，必须就地焚毁，以绝后患！”
　　二公主楚玥大怒道，“一派胡言！太医院何曾有过这种急报？皇兄，你这是矫诏！”
　　“皇兄！” 楚璃死死抓住棺材的一角，指节发白，眼泪瞬间涌出：“这里面不是毒源！这是父皇要的东西！皇兄就算要查，也请等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 楚弘心中冷笑：进了大理寺，杜衡之就活了，我就死了。
　　他看着楚璃那副“拼命回护”的模样，若只是一具普通尸体，何至于让一位公主如此失态？果然！杜衡之就在里面！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楚弘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眼中杀意沸腾，声音却冠冕堂皇：“为了父皇龙体，为了京城安危，哪怕背上骂名，孤今日也要做这个恶人！”
　　他猛地回头，从身旁禁军手中夺过一支燃烧的火把。
　　“你要做什么？！”二公主楚玥大惊失色，想要冲过来，“楚弘你疯了？这是御道！”
　　“给我拦住她！” 楚弘一声令下，带来的亲卫瞬间拔刀，与二公主的人马撞在一起。
　　趁着混乱，楚弘一步跨到棺材前，隔着厚厚的木板，他仿佛能听到里面那个活人的呼吸声。
　　杜衡之，要怪就怪你命太硬。既然你没死在路上，那就死在这把火里吧！
　　“烧——！！”
　　楚弘面目狰狞，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捅向了棺材下方提前泼洒好的火油上。
　　轰——！
　　火油遇火即燃，赤红的火焰瞬间如恶龙般吞噬了整口黑棺。
　　楠木易燃，加上火油助势，几乎是眨眼间，热浪便逼得周围众人连连后退。
　　“不——！！” 楚璃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像是崩溃了一般，竟要往火海里冲：“灭火！快灭火！不能烧啊！皇兄你不能烧啊！！”
　　陆云裳眼疾手快，死死抱住楚璃的腰，将她拖了回来：“殿下！危险！”
　　“完了……全完了……” 楚璃瘫软在地上，看着那熊熊烈火，哭得肝肠寸断，指着楚弘的手都在颤-抖：“皇兄……你会后悔的……你真的会后悔的……”
　　“后悔？” 楚弘站在火光前，看着那渐渐被烧得变形的棺材，听着木材爆裂的声音，心中只有复仇的快意。不管杜衡之是生是死，这把火下去，都成了一堆灰。
　　“孤做事，从不后悔。” 楚弘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楚璃，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嘲弄道：“四妹，跟孤斗，你还嫩了点。别说是一口棺材，就是你这车队，孤也照样敢拦。”
　　火，越烧越旺。
　　映红了永定门的半边天，也映红了楚弘那张得意忘形的脸。
　　一刻钟后。
　　那口黑棺彻底化为了一堆焦黑的残渣。风一吹，灰烬四散。
　　“好了。” 楚弘掸了掸衣袖上的烟尘，转身面向目瞪口呆的百姓和面色铁青的二公主，朗声道：“妖邪已除，疫病已断。诸位不必惊慌，一切后果，由本王……”
　　“由你一力承担？” 一道清冷、戏谑，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豪言壮语。
　　楚弘眉头一皱，猛地回头。
　　只见原本瘫软在地、哭得死去活来的楚璃，此刻正由陆云裳扶着，缓缓站了起来。
　　她慢条斯理地擦去眼角的泪痕，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
　　那双凤眸里，哪里还有半点悲戚？只有看傻子一样的冰冷与嘲弄。
　　“皇兄真是好魄力。” 楚璃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既然皇兄说要承担后果，那就请皇兄睁大眼睛看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看什么？”
　　楚弘的心猛地一沉, 那股名为“不安”的情绪像野草般在胸腔疯长。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那堆还在冒着黑烟的灰烬——
　　那里除了一地焦炭，连根人骨头都没有。
　　“看这出戏的压轴啊。”
　　楚璃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她依旧是那副苍白赢弱的模样，可那双眸子里, 却淬着利刃出鞘般的寒光：
　　“皇兄既然这么喜欢玩火, 那做妹妹的，自然要送你一份大礼。”
　　她微微侧身，对着那辆一直停在阴影处、毫不起眼的运粮马车, 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阿蛮, 倒货！”
　　“好嘞——！！”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只见那个铁塔般的怪力少女，狞笑着一脚踹开了运粮车的挡板。
　　哗啦——！
　　成堆的麻袋滚落, 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大活人！
　　那人一身囚服，虽然面容憔悴，但这几天显然被喂了不少参汤吊命，此刻瞪大了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地焦黑的棺材灰，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全场死寂。
　　连风声仿佛都静止了。
　　楚弘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一刻,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杜、衡、之！ 活生生的杜衡之！
　　“呜呜呜！！”杜衡之拼命挣扎, 看着那个刚刚还要把他“烧成灰”的大皇子，眼里的绝望化作了彻骨的仇恨。
　　“怎么？皇兄不认识了？”
　　楚璃一步步逼近，脸上的笑意清浅, 却如曼陀罗般带毒：
　　“刚才皇兄烧得不是很起劲吗？口口声声说为了大楚国运, 为了驱逐瘟疫。现在‘瘟神’就在这儿，皇兄怎么不动手了？”
　　“你……你诈我！！”
　　楚弘猛地反应过来，指着楚璃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那棺材里……是空的？！你竟敢用空棺欺君！！”
　　“欺君？”
　　楚璃冷笑一声, 那是撕下所有伪装后的锋芒毕露：
　　“若不设此空棺，怎能钓出皇兄这条心急的大鱼？若不让皇兄烧这一把火, 全京城的百姓又怎能看清——”
　　她猛地拔高声音，字字如刀，捅进楚弘的心窝子：
　　“看清所谓的大皇子，为了杀人灭口，竟敢在永定门前公然纵火！视父皇圣旨如无物！视大楚法度如废纸！！”
　　“你——！！”楚弘气得胸口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阿蛮！把杜大人的嘴松开！”
　　楚璃厉喝一声：“让他好好看看，刚才要活活烧死他的主子，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阿蛮一把扯下杜衡之嘴里的破布。
　　“楚弘——！！”
　　杜衡之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反扑：
　　“你好狠的心啊！我为你贪了三百万两银子！为你背了所有的黑锅！你竟然真的要我的命？！”
　　“我呸！！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你个垫背的！！”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裂。大皇子的这层画皮，被当众撕得粉碎，连着血肉，淋漓不堪。
　　人群哗然。 “贪污三百万两？这是喝兵血啊！” “刚才还装得大义凛然，原来是个杀人放火的畜生！”
　　舆论如海啸般反扑，瞬间将楚弘淹没。他面色惨白，踉跄后退，看着那一双双鄙夷的眼睛，终于明白——
　　完了。这把火没烧死杜衡之，却把他自己烧成了灰。
　　“带走！”
　　楚璃广袖一挥，威仪天成： “带上人证，带上物证，随本宫进宫面圣！本宫倒要看看，在父皇面前，大皇兄这把‘国运之火’，还能不能烧得起来！”
　　二公主楚玥立在风中，手里还握着那根刚刚替楚璃出气的马鞭。
　　她看着那辆远去的乌篷马车，原本那副“护犊子”的跋扈神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诧异与深思。
　　“好一个老四……” 楚玥眯起眼，喃喃自语：“平日里看着像只受惊的小白兔，怎么这一口咬下来，比父皇御书房里的獒犬还凶？”
　　她甚至有些背脊发凉。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哪里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而不远处，茶楼之上。
　　苏砚合上折扇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与错愕。
　　“不对。”
　　苏砚眉头紧锁，盯着瘫软在地的大皇子，心中疑云丛生： “我明明让人传信给楚弘，说杜衡之已死。以此獠的狂妄性格，若信了死讯，只会让楚璃进城出丑，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放火烧棺。”
　　“除非……有人告诉他杜衡之没死。”
　　苏砚的目光猛地刺向那辆马车，指尖轻轻摩挲着扇柄。
　　是谁？是谁截断了我的消息？又是谁给楚弘递了真消息，逼他狗急跳墙？
　　这局棋里……竟然还有我没看到的鬼？
　　就在阿蛮押着杜衡之，楚璃准备转身登车之际——
　　“啪——！！”
　　第一声静鞭，如撕裂锦帛，清脆得令人心颤。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原本喧嚣如沸粥的永定门，瞬间死寂。风停了，雪凝了，连空气中飘散的焦糊味仿佛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远处黄土垫道，旌旗蔽日。
　　今日二月二，龙抬头。天子率百官出城，往先农坛扶犁亲耕。
　　原本御驾该走东门，可不知是哪位高人进言，说“紫气东来，遇水则发”，那明黄-色的伞盖，竟然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这永定门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禁军跪倒一片，百姓匍匐如潮。
　　而站在那一地狼藉中、手里还死死攥着火把的大皇子楚弘，在看到那一抹明黄-色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那一身还未散去的杀气，撞上了真正的天子龙威，瞬间碎成了齑粉。
　　面如死灰。
　　真正的面如死灰。
　　因为他看到，御辇之上，楚翎帝正掀起帘幔，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眸，正冷冷地盯着他手中的火把，以及那口还没烧完的黑棺。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看死物般的冷漠。
　　而在御辇之侧，几位绯袍玉带的大臣正随侍在旁。为首的正是崔太傅——三皇子楚贤的外祖父，清流文官的领袖。
　　崔太傅只瞥了一眼现场，便轻轻掩鼻，那动作斯文至极，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
　　“大殿下，今日乃是向天祈福的吉日。您不在先农坛伴驾，却在此处……纵火焚棺？且不说这‘死生’二字冲撞了御驾，单是这一地兵戈，怕是也有失皇家体统吧？”
　　这一顶“冲撞御驾、有失体统”的大帽子扣下来，足以压死人。身后的一众文官立刻低声附和，那窃窃私语声像无数只苍蝇，钻进楚弘的耳朵里。
　　“父……父皇……” 楚弘手中的火把“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完了。
　　全完了。
　　纵火行凶、欲盖弥彰，这一幕正好落在了父皇眼里，还被死对头崔家抓了个正着！
　　御辇旁，原本随行伴驾的长公主一身盛装，看着前方那狼藉的现场，再看看那个失魂落魄的侄子，心头猛地一跳。
　　她太了解这个皇兄的脾气了。越是不说话，杀心越重。
　　“弘儿？” 长公主强压下心头的惊慌，连忙出列跪下，试图把这浑水搅浑，替侄子寻个台阶：“今日大吉之日，你在搞什么名堂？莫不是这棺木挡了道，你急着清理道路，这才失了分寸？”
　　她在递梯子。
　　只要楚弘顺着杆子爬，说一句“是儿臣急躁了”，这事儿顶多算个御前失仪。
　　可此刻的楚弘，理智早已在“杜衡之没死”的恐惧中崩塌了。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根本没听懂长公主的暗示，反而颤-抖着向她爬了几步，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委屈，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姑姑……救我……侄儿无能……”
　　楚弘死死盯着长公主，惨笑道：“侄儿还是辜负了姑姑的提醒……那把火没烧死他……还是让杜衡之那个老贼逃了！”
　　“什么？！”
　　长公主身形一晃，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惊怒与不可置信。
　　当着皇帝和清流文官的面，承认自己要烧死活口？这蠢货是疯了吗？！
　　她厉声喝止：“住口！什么杜衡之？什么提醒？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这一问，反倒把楚弘问懵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明明是你给我的信！是你告诉我杜衡之是假死！现在出了事，你就要弃车保帅了吗？！
　　一股被背叛的戾气直冲天灵盖，楚弘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长公主，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信啊！！不是姑姑派贴身侍女给侄儿送的密信吗？！”
　　他不管不顾地嘶吼起来，指着地上的灰烬： “信上说‘杜乃假死，棺中有息’！若不是姑姑提醒，侄儿怎么会知道那棺材里藏了人？！怎么会跑来放这把火？！姑姑现在要装作不知吗？！”
　　哗——！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连御辇上的楚翎帝，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目光幽深地落在了长公主身上。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皇子行凶了，这是姑侄串通、欺君罔上、谋杀朝廷命官的惊天丑闻！
　　“放肆！！” 长公主脸色煞白，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看着周围百官投来的异样目光——尤其是崔太傅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觉得浑身冰凉。她厉声喝道：“本宫今日一直伴驾在侧，寸步未离，何曾给你送过什么信？！你莫不是失心疯了，竟敢攀咬本宫！！”
　　轰——！
　　这一句话，如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楚弘混沌的大脑。
　　姑姑一直伴驾，根本没送过信。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楚弘僵硬地转过头，脑海中浮现出楚璃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嘲讽眼神，以及那句清清冷冷的“送皇兄一份大礼”。
　　他终于明白了。
　　哪有什么密信？哪有什么内应？那封信，是楚璃送的。
　　是她模仿了姑姑的笔迹，亲手把“底牌”泄露给他，骗他来放这把火，骗他在父皇面前自掘坟墓，甚至还要借他的口，把长公主也拖下水！
　　一石二鸟。兵不血刃。
　　“哈哈……哈哈哈哈……”
　　楚弘瘫坐在这一滩污浊的烂泥里，指着那虚无的马车背影，发出了如夜枭般凄厉的惨笑。
　　笑声中带着血泪，令人毛骨悚然。
　　“好手段……好毒的心啊！！”
　　“楚璃！你这哪里是请君入瓮……你这是杀人诛心啊！！”
　　楚弘的嘶吼声还在风中回荡，高高在上的楚翎帝终于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中的帘幔，隔绝了那凄厉的视线，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如判生死的阎罗：
　　“拿下。”
　　这一声，彻底宣告了大皇子此生再无缘储君之位。


第108章 
　　三日后, 大内，御书房。
　　金丝楠木的桌案后，楚翎帝正翻看着那一摞楚璃从江南带回的账本与证物。
　　屋内没有点香,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天光, 照在那些朱红的批注上，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今日不仅是御前问对，更是皇族内部的“廷议”。
　　除了跪在角落里如死狗的杜衡之, 大皇子、三皇子、六皇子、长公主以及刑部、大理寺的几位重臣皆在列。
　　楚璃与陆云裳垂手立于末席, 呼吸绵长，神色恭顺, 仿佛永定门前那个疯批皇女和那个运筹帷幄的女官根本不是她们。
　　“啪。”
　　一声轻响。
　　楚翎帝将最后一本账册随手扔在案上，账本滑过桌面，正好停在刑部尚书的脚边。
　　声音不大，却让满屋重臣的心头猛地一跳。
　　“朕的好儿子。”
　　楚翎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帝王特有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亏空江南税银三百万两，私铸兵器, 派人追杀皇妹, 甚至敢在永定门御驾之前纵火焚尸……你这是嫌朕活得太久, 想提前替朕坐这个位置吗？”
　　“圣人！”
　　长公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虽然发髻微乱，但仪态尚存。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博弈, 不是为了亲情, 而是为了保住她在这个蠢侄子身上砸下的十年政治资本。
　　“弘儿是被冤枉的！他自幼仁厚，定是这杜衡之欺上瞒下，贪墨国帑, 事发后又诱骗弘儿去永定门！”
　　长公主避重就轻，试图将“谋逆”降格为“被蒙蔽”：
　　“依大楚律例, 皇子犯法当交由‘三法司’会审。若不经审理便定罪，恐难堵天下悠悠之口，亦会让百姓误以为陛下不教而诛啊。”
　　这是一招以退为进。
　　只要进了三法司的泥潭，凭借她在朝中的人脉，就有机会把水搅浑，至少保住大皇子的性命和王位。
　　“姑母这话，未免太把自己当外人了。”
　　一道温润却凉薄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三皇子楚贤。
　　他身着一袭青色儒衫，缓缓从列班中走出，每走一步，那掩在袍角下的左腿都要极其细微地拖沓一下，看似恭敬，实则步步紧逼：
　　“侄儿也愿相信大皇兄是清白的。可永定门那把火，是当着父皇和满城百姓的面烧的；那句‘杀人灭口’，也是大皇兄亲口喊的。”
　　楚贤停在长公主面前，忍着腿骨深处泛起的隐痛，嘴角勾起一抹笑：
　　“铁证如山，若再交由三法司推诿扯皮，只怕会让天下百姓议论父皇包庇骨肉，视国法如儿戏啊。”
　　“三哥说得对。”
　　六皇子楚昱抱着手臂，冷笑一声：
　　“再说了，私铸兵器可是谋逆大罪。若是这种事都能推给奴才，那以后谁想造-反，是不是只要找个管家顶罪就行了？”
　　两位皇子一唱一和，直接将长公主怼得哑口无言。
　　长公主眉头紧锁，刚想再争辩两句，却感觉袖口被人死死拽住。
　　她低头一看，只见跪在身旁的大皇子楚弘，正用一种极度惊恐、甚至带着几分鼻涕眼泪的窝囊模样看着她。
　　“姑姑……姑姑救我……”
　　楚弘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把救生员一起拉下去：
　　“我不想去宗人府……姑姑你跟父皇说，是你教我的……姑姑你不能不管我啊！”
　　长公主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着这个自己扶持了十年的侄子，脸色惨白，眼神涣散，遇到一点事就吓得六神无主。甚至在关键时刻，不仅毫无担当，还试图把责任往她身上引。
　　那一瞬间，长公主心里那点仅存的“政治考量”，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的厌烦与冷漠。
　　烂泥扶不上墙。
　　这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了。
　　若是再帮他说一句话，恐怕连本宫自己都要搭进去。
　　长公主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动声色地拂开了楚弘拽着她袖口的手，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垂下头，退开半步，再不发一言。
　　楚弘愣住了，刚急着想再说些什么，便被楚璃打断。
　　“父皇息怒。”
　　一直冷眼旁观的楚璃，敏锐地捕捉到了长公主这个“放弃”的微动作。
　　她知道，大局已定。
　　楚璃适时地跪下，声音恳切，依然扮演着那个“护兄心切”的妹妹往上再添了一把火：
　　“大皇兄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被奸人蒙蔽……”
　　“糊涂？！”
　　楚翎帝猛地转身，那双鹰眸里满是失望与暴怒：
　　“他若是糊涂，能把江南的事捂着这么多年不报？他若是糊涂，能想出在路上杀人灭口的毒计？！”
　　“若不是你机警，今日这大殿上跪着的就不是杜衡之，而是你的灵位了！”
　　楚翎帝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帝王的无情。
　　“拟旨。”
　　内侍监总管连忙铺开圣旨，手都在抖。
　　“皇长子楚弘，失德败行，欺君罔上，蠢钝无能。即日起，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褫夺一切差事，圈禁于宗正寺，无诏不得探视！”
　　听到“蠢钝无能”四个字，长公主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知道，这是皇帝给她的台阶，也是警告。
　　只要她现在闭嘴，皇帝就不会深究她与大皇子的勾连。
　　“其党羽杜衡之，贪墨国帑，判斩立决。家产充公，三族流放极北苦寒之地，遇赦不赦！”
　　楚弘瘫软在地，面色煞白。
　　“至于……”
　　楚翎帝的目光扫过案上那封被当众喊破的“密信”，眼神幽深：
　　“长公主身为皇室尊长，教导无方，且有‘干政’之嫌。着即日起，罢去其‘内廷总管’之权，闭门思过三月。”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云裳微微垂眸。
　　这一刀，终于砍断了长公主在后宫的触-手。
　　“内廷采买之权不可一日无主……”
　　楚翎帝的目光在楚璃身上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楚璃低着头，心跳如雷。
　　“……暂交由昭宁公主代管，尚宫局协理。”
　　楚玥闻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娇憨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瞥了一眼跪在一旁面色灰败的长公主。
　　这几年在宫中，她仗着父皇宠爱，没少跟这位把持内廷的强势姑母明争暗斗，却总是被对方用“规矩”二字压得死死的。
　　没想到今日，竟然是借了那个蠢货大皇兄的“光”，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接过了这枚觊觎已久的凤印。
　　真是……天道好轮回。
　　楚玥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迅速收敛神色，行了个端庄的大礼，语气中透着一股终于扬眉吐气的轻快：
　　“儿臣，遵旨。定替父皇守好内廷，不让父皇操心。”
　　听着这刺耳的谢恩声，长公主跪得笔直，可那身雍容的气度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目光如两道冰棱，狠狠剐了身旁那个还在瑟瑟发抖、满脸鼻涕眼泪的大皇子一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若不是被这蠢货强行拖下水，她何至于将经营多年的权柄，就这样拱手让给楚玥那个黄毛丫头？
　　可再多的不甘、愤恨与鄙夷，在天子冰冷的注视下，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大势已去，多说无益。
　　长公主闭了闭眼，终是伏下身去，声音干涩而沙哑：
　　“臣妹……谢主隆恩，定当闭门思过。”
　　“老四。”
　　楚翎帝坐回龙椅，语气缓和了些许：
　　“这次差事，你受惊了。虽然手段激进了些，但也算是为了皇室颜面，朕不怪你。”
　　“朕记得你还住在宫内偏殿？这不像话，传出去让人笑话皇家刻薄。”
　　“传朕旨意，赐‘长乐街’旧王府为你开府，准你‘出宫建府’，享亲王双俸。”
　　这是实打实的恩典了。
　　楚璃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更咽：
　　“儿臣，谢父皇隆恩。”
　　但她没有起身。
　　她依旧伏在冰冷的金砖上，瘦削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许久，才用一种极力克制却依然颤抖的声音开口：
　　“父皇……儿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楚翎帝眉梢微挑：“说。”
　　“这次儿臣能死里逃生，全靠江南大营的那一百多名兵士拼死相护。”
　　楚璃缓缓直起身子，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却蓄满了红晕。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回京这一路，刀光剑影……那一百多名弟兄，为了替儿臣挡箭，死伤过半，如今剩下的，也多是带着伤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哭腔：“他们为了护送儿臣，已经彻底得罪了那群江南权贵。若是此时将他们放回江南大营，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父皇！”
　　楚璃猛地再次叩首，声音凄切：
　　“儿臣斗胆！求父皇看在他们忠心护主的份上，给这百余名残兵……留一条活路吧！”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楚翎帝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他在审视。
　　审视这个自幼冷宫长大的女儿，是不是在借机收买人心。
　　一百多个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若是精兵，放在京城也是个隐患。
　　“伤的如此之重吗？”楚翎帝淡淡问道。
　　“是。”楚璃不敢抬头，声音低低的，“有的断了指，有的伤了腿……但他们都是为了儿臣才落得如此下场。儿臣……儿臣实在不忍心看他们回去送死。”
　　说着，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身子微微一颤：
　　“况且……儿臣开府后，孤身在外，想起大皇兄那日的剑……儿臣夜夜惊梦，也确实怕了。若有这些熟面孔守着，儿臣也能睡个安稳觉。”
　　原来是怕死。
　　也是，一个从小在冷宫长大的公主，刚经历了生死大劫，想要留几个人在身边壮胆，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一堆“老弱病残”，能翻出什么浪花？
　　楚翎帝眼中的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对弱者的宽容。
　　“倒是一群忠勇之人。”
　　楚翎帝大手一挥，定下了调子，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
　　“准将这一百余人，拨入你的公主府充当‘亲卫’，只听你一人调遣。”
　　楚翎帝目光扫过楚璃那还是有些发颤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帝王特有的豪爽：
　　“依大楚军功律，护驾有功者，当赏。这百余名兵士，既然能从刀山火海中把你护送回来，可见武艺娴熟，忠勇可嘉。”
　　“着兵部核查名册。领头之百夫长，护主首功，特赐‘御侮校尉’（从八品武散官），赏银三百两。”
　　“其余百名兵士，皆拔擢为‘仁勇副尉’（九品武散官），脱去江南大营军籍，赐‘亲事官’腰牌，列入昭宁公主府名册，永享供奉。”
　　此言一出，连一向淡定的陆云裳都忍不住眼皮微跳。
　　校尉，副尉。
　　虽然只是低阶的散官，但这可是“官身”！
　　在大楚，普通士兵若想熬成“尉”，至少要砍下十颗敌军首级。如今皇帝金口玉言，直接让这群“残兵”一步登天，成了有品级的皇家亲卫。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支队伍不再是“家丁”，而是享有国家俸禄、拥有合法佩刀权、甚至可以在京城策马的“正规军”！
　　“你身为公主，开府之后，也确实需要些人手看家护院，莫要再让朕操心了。”
　　“儿臣……”
　　“儿臣……叩谢父皇天恩！！”
　　楚璃猛地抬起头，这一次，她是真的有些手抖，这个结果实在超出了她与陆云裳的预期。
　　“至于你身边这个女官……”
　　楚翎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陆云裳身上，带着几分欣赏与探究：
　　“一介女流，却能从那堆乱账里看出端倪，还能在江南官场稳住阵脚，尚食局那个只会做饭的地方，确实埋没你了。”
　　陆云裳垂首，指尖微微掐入掌心。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楚翎帝沉吟片刻, 语气中带着一丝施恩般的口吻：
　　“依朕看，赏黄金千两，赐‘宫中行走’的腰牌。至于官职嘛……便在尚宫局为你提半级, 做个掌管库房的司库, 也算是人尽其才。”
　　陆云裳垂首叹了口气。
　　黄金千两，司库……这便是结局吗？依旧是被圈养在后宫的金丝雀，只不过笼子大了一些。
　　“父皇且慢。”
　　一直立在一旁、看似在把-玩玉佩、对朝政毫无兴趣的二公主楚玥忽然开口, 打断了楚翎帝的金口玉言。
　　这御书房内, 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断皇帝的，也就只有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昭宁公主了。
　　楚翎帝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停下话头，看着楚玥那副慵懒的模样，眼中浮现出一抹无奈却纵容的笑意：
　　“你这丫头，又有什么鬼主意？平日里朕赏你东西你都嫌少，今日朕赏别人，你也要来插一脚？”
　　语气亲昵, 仿佛这只是寻常人家的父女闲话。
　　楚玥上前一步, 并未像旁人那般诚惶诚恐, 而是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拱手道：
　　“父皇这话说得，儿臣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吗？儿臣只是觉得，父皇这赏赐, 给轻了。”
　　“哦？”楚翎帝挑眉, 饶有兴致，“黄金千两还轻？那你说说，该赏什么？”
　　楚玥收起唇边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和煦、甚至有些天真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拂去了尘埃的宝珠, 闪烁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坚定与深沉。
　　“父皇，金银俗物，陆大人怕是不缺。儿臣倒觉得，朝中眼下有一桩沉疴旧疾，唯有她这双能看透烂账的‘火眼金睛’能医。”
　　楚翎帝眼中的笑意未减，只当她在说笑：“朕富有四海，除了这逆子之事，还有何心病？”
　　楚玥目光如刀，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杜衡之，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压抑了五年的悲愤，字字清晰：
　　“父皇可还记得五年前，那个因‘贪墨库银’而被流放至死、尸骨无存的前任户部侍郎——江怀瑾？”
　　“江、怀、瑾。”
　　这三个字一出，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楚翎帝脸上那抹慈父般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他翻阅奏折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个名字，是他曾经最为倚重的清流孤臣，是他想用来整顿吏治的一把快刀。只可惜，那把刀最后折了，还折得那般不体面，成了他帝王生涯中一个不愿提及的污点。
　　“提他作甚？”
　　楚翎帝声音微沉，御书房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属于帝王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
　　“那是三法司会审定的铁案，早已盖棺定论。玥儿，有些话，不可乱说。”
　　换做旁人，此刻早已吓得跪地求饶。
　　可楚玥没有。她仗着那份宠爱，直视着楚翎帝阴沉的目光：
　　“铁案？”
　　楚玥痛心道，“父皇，若儿臣说那是冤案呢？若那是有人为了掩盖更大的罪恶，故意泼下的脏水呢？”
　　她猛地转身，指着地上的杜衡之，语出惊人：
　　“刚才在偏殿，杜衡之为了求儿臣保他一命，吐露了一个惊天秘密——当年江怀瑾并非贪墨，而是查到了大皇子党羽在江南盐税上的猫腻！是他们联手做了一笔假账，硬生生把清官变成了贪官，让他含冤而死，全家流放！”
　　楚玥看着面色剧变的楚翎帝，一字一顿：
　　“父皇，当年江大人因账而死。如今，陆大人因查账而立功。这这难道不是天意？不是上天派陆大人来，替父皇洗清这桩旧案的吗？！”
　　“什么？！”
　　满室皆惊。几个老臣面面相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楚玥深吸一口气，趁热打铁。她特意提出这个借口，就是为了给江家翻案铺路，也是为了给陆云裳找一个不得不用的理由：
　　“父皇，如今大皇子倒了，但这笔烂账还在。当年的案子是刑部和大理寺经手的，如今再让他们自查，难免有‘官官相护’、‘灯下黑’之嫌。他们看不出假账，也不敢看出假账！”
　　她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陆云裳，像是在看一把足以劈开黑暗的利剑：
　　“倒不如……让这位能一眼看穿杜衡之假账的陆尚食去查。她是女子，与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无牵无挂，是一把最干净、最锋利的刀。”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楚玥话音未落，刑部尚书李大人便跳了出来，气得胡子乱颤，脸红脖子粗。
　　他指着楚玥，又指着陆云裳，一脸的不可置信与受到羞辱的愤怒：
　　“二殿下，您这是在说笑吗？江怀瑾乃是朝廷命官，重审其案乃是三法司的职责！岂能交由一个后宫女官儿戏？”
　　李尚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楚翎帝重重叩首，声泪俱下，仿佛大楚的天都要塌了：
　　“圣人！大楚开国三百年，从未有女子入主刑部、大理寺任职的先例啊！”
　　“刑狱之事，主杀伐，沾血腥，乃是至阳至刚之地！女子阴柔，若是进了法司，那是坏了祖宗的风水，乱了朝廷的法度！这先例一开，牝鸡司晨，朝纲何在？！”
　　周围几个老臣也纷纷附和，那是男性权贵阶层对外来者、尤其是女性掌权者的天然排斥与恐慌：
　　“是啊圣人！女子不得干政，更遑论掌刑狱！此乃祖宗家法，不可破啊！”
　　“若是让一女子断案，岂不是让天下男儿蒙羞？”
　　吏部尚书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陆云裳垂眸不语，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白，心却一点点沉入了谷底。
　　她看懂了楚玥眼底那份孤注一掷的急切，但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名为“祖制”的高墙，究竟有多厚，多硬。
　　上一世，她确实做到了权倾朝野，甚至能以女子之身位列公卿，手握朱批。
　　但那是在五年后——
　　那时楚翎帝病入膏肓，缠绵塌前，朝政大权尽归太后之手。
　　太后为了对抗前朝那帮试图逼宫、架空皇权的辅政老臣，才不得不扶持凤阁，给了她们这些女官一把参政的尚方宝剑，作为制衡前朝的利刃。
　　那是时势造英雄，是皇权旁落时的特殊产物。
　　可如今……
　　陆云裳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龙椅上气势逼人的楚翎帝。
　　如今的陛下正值盛年，龙体康健，皇权稳固如铁桶。在没有太后强力撑腰、帝王又未曾病弱需要“孤臣”的情况下，想要让一个尚食局的女官直接插手前朝重案？
　　这不仅仅是能力的问题。
　　这是在挑战整个男权官场几百年来赖以生存的底线。
　　“先例？什么是先例？”
　　一道清冷而犀利的女声，如金石坠地，突兀地切入了这群男人的附和声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御书房的一侧，一名身着深紫色官服、头戴高冠的女官缓缓走出。她年约三十许，眉目英挺，手持玉笏，步履铿锵。
　　正是凤阁侍人——吴向真。
　　凤阁，本是开朝时先祖对皇后许下的承诺，由太祖设立的内廷咨议机构，一直被前朝视为“后宫干政”的眼中钉。
　　吴向真无视李尚书铁青的脸色，径直走到御前跪下，朗声道：
　　“圣人，这世上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三百年前大楚还未开国，那时候也没有‘大楚律’这个先例！”
　　“你——！强词夺理！”李尚书怒斥。
　　吴向真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寸步不让，字字诛心：
　　“李尚书口口声声说女子阴柔，不能掌刑狱。那敢问，当年江怀瑾含冤而死时，你们这群自诩‘至阳至刚’的刑部男儿在哪？你们那双眼睛看出来那是假账了吗？！”
　　“若不是今日陆云裳这把‘外来的刀’戳破了真相，江大人的冤屈，怕是要烂在你们刑部的泥里了！”
　　她再拜君王，声音激昂：
　　“若是男子无能，为何不能用女子？难道李大人怕一个女子进了大理寺，会显得满朝须眉皆是庸碌之辈吗？！”
　　“放肆！！你……你血口喷人……”李尚书被戳中痛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向真说不出话来。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楚翎帝似乎也觉得阻力太大，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顿，似有退意之时——
　　“父皇。”
　　楚玥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没有理会那些吹胡子瞪眼的老臣，而是绕过书案，走到楚翎帝身侧，就像小时候那般，替他续上了一杯热茶。
　　“各位大人说得都对，祖制不可违，男儿颜面大如天。”
　　楚玥语气慵懒，话锋却陡然一转，如利刃出鞘：
　　“可儿臣就不明白了。既然满朝皆是须眉男儿，为何大皇兄贪墨了整整三年，却无一人察觉？”
　　她转过身，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嘲讽，冷冷扫过跪在地上的众臣：
　　“是因为查不出？还是因为……各位大人早就站到了皇兄那边，不愿查？”
　　“公主慎言！”吏部尚书脸色铁青。
　　“父皇。”
　　楚玥根本不理会他，只转头看向楚翎帝，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真诚与通透：
　　“正因为陆云裳是女子，是后宫女官，她在前朝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没有同年同窗的情谊。她是真正的‘孤臣’。”
　　“只有这样一把干干净净、无牵无挂的刀，才能替父皇划开那道结了痂的脓疮，看清里面的烂肉。”
　　楚玥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力量：
　　“父皇，您需要的不是循规蹈矩的‘祖制’，而是一个能真正替您办事的人，不是吗？”
　　一语中的。
　　楚翎帝靠在龙椅上，原本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眸，在陆云裳、楚玥和那群义愤填膺的老臣之间来回梭巡。
　　“够了。”
　　一直沉默的楚翎帝忽然开口。
　　御书房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楚翎帝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眸，在陆云裳、吴向真和那群老臣之间来回梭巡。
　　他不在乎男女之争。
　　他在乎的，是制衡。
　　刑部和大理寺如今铁板一块，确实需要掺点沙子进去了。
　　而江怀瑾的案子，不仅是冤案，更是彻底清洗他这些皇子党羽的绝佳借口。
　　这把刀，确实好用。
　　“陆云裳。”
　　楚翎帝终于开口，目光沉沉地看向那个一直垂首不语、却处于风暴中心的女子。
　　“奴婢在。”陆云裳跪地应声，声音平静无波，不卑不亢。
　　“朕给你这个机会。”
　　楚翎帝从桌案上抽出一块乌木令牌，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御书房内。
　　“既无先例，那朕今日便开这个先例。”
　　“即日起，你不再是尚食局女官。朕封你为‘大理寺女推官’（从六品），专职复核江怀瑾旧案。”
　　“圣人！不可啊！这不合规矩……”李尚书还要再劝。
　　“规矩是朕定的！”
　　楚翎帝猛地一挥衣袖，帝王威压倾泻而出，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若她查不出个所以然，朕自会治她的罪；但若她真查出了什么……”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群面色灰败的老臣：
　　“……那便是你们这群人无能！”
　　陆云裳看着眼前那块代表着权力的乌木令牌，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捡起这块牌子，就是捡起了一生的腥风血雨。
　　但她没有犹豫。
　　她双手高举过头顶，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微臣……领旨谢恩。”
　　……
　　长公主府，正堂。
　　“哐当——！！”
　　一只御赐的九凤绕枝琉璃盏被狠狠掼在金砖地上，碎片炸裂，飞溅的残渣划破了侍女的手背，鲜血直流，却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满屋下人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瑟瑟发-抖。
　　长公主一身织金华服，此刻却气得发髻微乱，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扭曲。
　　“竖子！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孽障！！”
　　她指着皇宫的方向，涂着丹蔻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掐断了一根，声音虽然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尖利，却依旧带着皇室特有的傲慢：
　　“本宫替他筹谋了整整十年！步步为营！他自己找死也就罢了，竟敢在御前攀咬本宫！那密信分明是假的！他长那颗脑袋难道只是为了显高吗？连是不是本宫的笔迹都分辨不出？！”
　　长公主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回身，一把抓住心腹容嬷嬷的衣领，眼珠赤红如血：
　　“这一咬，不仅把自己咬进了宗人府，还把本宫的‘内廷总管’之权给咬没了！甚至连累了薛家……那是他生母的母族！是本宫最大的钱库！真是蠢钝如猪，自掘坟墓！”
　　容嬷嬷吓得跪在地上，也不敢擦脸上的冷汗，颤声道：
　　“殿下……就在刚才，薛家的大管家在侧门磕头，头都磕破了。说是薛家已经被户部的人围了，求殿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进宫在圣人面前递句话……”
　　“情分？”
　　长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止住了怒吼，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她松开手，嫌恶地用帕子擦了擦刚才触碰嬷嬷的手指，眼底的疯狂瞬间化作了彻骨的薄凉：
　　“本宫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有闲心去管一群商贾贱流的死活？”
　　她将帕子随手丢弃，语气瞬间变得冷酷决绝，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狠戾：
　　“薛家完了。被户部那群饿狼盯上，又是那孽障的外家，皇兄这是要拿薛家开刀，填补江南那三百万两的亏空。”
　　“传本宫的令！”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凤目微眯，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收受薛家供奉时的慈眉善目：
　　“即刻起，封死府门！切断与薛家的一切往来！”
　　“把府中与薛家往来的所有账册、信笺，哪怕是一张借据、一块玉佩，统统扔进火盆焚了！化成灰，倒进恭桶里冲得干干净净！”
　　“若是薛家人再来纠缠……”长公主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森然，“直接杖毙！ 拖去乱葬岗喂狗！就说本宫正在闭门思过，谁也不见！”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容嬷嬷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壁虎断尾。
　　对于她来说，薛家不过是用来敛财的一条狗。狗若是要给主人招灾，那便只能杀了，难不成还要主人陪着它一起死？
　　处理完这个随时会爆炸的隐患，长公主重新瘫坐在凤榻上。
　　怒火退去后，剩下的便是深-入骨髓的阴冷。
　　她端起一杯冷茶，猛灌了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盘今日的残局。
　　密信是假的。
　　楚弘发疯是被逼的。
　　薛家倒台，自己在内务府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是接管了内务府的楚玥？不，楚玥那个被娇惯坏了的丫头，没这等深沉的心机。
　　长公主的手指紧紧扣着扶手，指节泛白，脑海中浮现出御书房里，那个一直低眉顺眼、如同空气般的影子。
　　“楚、璃……”
　　长公主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闪烁着如毒蝎般的寒光：
　　“本宫倒是小瞧了这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贱种。不动声色，借刀杀人……这离间计玩得，倒是有几分皇家的狠辣。”


第110章 
　　随着沉重的宫门“吱呀”一声合上, 隔绝了外面的凄风苦雨与尔虞我诈，这座沉寂已久的宫殿终于迎回了它的主人。
　　她们去江南办差，这一走便是整整三个月。
　　初春的夜风卷着湿气吹进院落, 原本还有些萧瑟。
　　但借着廊下的灯火看去, 却发现这院子被收拾得异常干净。
　　青石板路被擦洗得一尘不染，连石缝里的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窗棂上没有半点积灰, 就连墙角的铜缸也被擦得锃亮。
　　显然, 楚璃在永定门大败大皇子、立功回朝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后宫。
　　那些留守的、平日里惯会见风使舵的宫人们，如今哪里还敢有半点懈怠？生怕这位新晋的红人回来挑出一丝错处。
　　空旷的大殿内, 依旧是那几把有些年头的陈旧梨花木椅，显得孤零零的。
　　但在大殿正中-央，却赫然摆放着几口敞开的朱漆大箱——那是楚翎帝刚刚命人送来的赏赐。
　　千两黄金在烛火下散发着诱-人而俗气的金光，百匹蜀锦堆叠如云霞。
　　楚璃踢掉脚上的云头锦履，整个人陷进了那张挂着青纱帐的架子床里。
　　床上铺的是宫中制式的湖蓝色云锦被，缎面光滑如水, 触-手却是一片沁人的凉意。
　　“好冷……”
　　楚璃蜷缩起身子, 脸颊蹭过那冰凉滑-腻的缎面,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深井里传出来的：
　　“这破地方没人气儿，连被子都是凉的。不像二皇姐那里, 光是熏笼就摆了八个, 暖和得让人骨头都酥了。”
　　话音刚落，一只修长、微凉的手便探了过来，轻轻覆在了她有些发凉的额头上。
　　陆云裳不知何时已换下了一身湿冷的官服, 只着一件素净的中衣，手里拿着一瓶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跌打酒。
　　“殿下若是嫌冷, 明日我让内务府多送些银炭来，往后新设的公主府，也让人多制些暖和的冬被，可好？”
　　陆云裳的声音低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又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感，那是她惯有的克制。
　　她自然地单膝跪在榻边，动作轻柔地撩起了楚璃那层层叠叠的裙摆。
　　原本白皙如玉的膝盖上，此刻赫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那是为了演戏，在御书房的金砖地上跪了整整半个时辰的代价。
　　在这昏黄的烛光下，那伤处红肿发亮，像是一块被揉碎了的胭脂，惨烈地涂抹在羊脂玉上。
　　陆云裳的眉心瞬间蹙起，指尖悬在那片淤青上方，竟有些不忍落下。
　　“为了做戏，怎么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不狠一点，怎么骗得过父皇那双眼睛？”
　　楚璃哼唧了一声，却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私密空间里，彻底卸下了防备。
　　她伸出脚尖，沿着陆云裳的腰侧缓缓向上蹭去，隔着薄薄的中衣，感受着对方温热的体温。
　　“姐姐，疼……”
　　这一声“疼”，千回百转，带着几分娇纵，又带着几分真切的委屈，听得人心尖发颤。
　　“忍着点，要把淤血揉开才行。”
　　陆云裳无奈地叹了口气，倒出褐色的药油在掌心搓热。
　　掌心的热度混合着药油的辛辣，猛地覆上那片冰凉的肌肤。
　　“嘶——！”
　　楚璃倒吸一口冷气，身子猛地一颤，却并没有躲开。
　　她反而顺势伸出手，那一双皓腕在烛光下白得有些刺眼，像两条柔若无骨的蛇，蜿蜒而上，死死缠住了陆云裳的脖颈。
　　“姐姐……”
　　热气喷洒在陆云裳敏感的耳侧，楚璃把脸埋进对方带着冷香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股混杂着雨水凉意与清苦药香的味道。
　　那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涩，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我不揉了，太疼了……你抱抱我，抱抱我就不疼了。”
　　陆云裳揉按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眸，看着怀里这个正在肆无忌惮撒娇的人。
　　楚璃的发丝有些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鬓角，那双平日里算计人心的桃花眼，此刻水光潋滟，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酒，要将人溺毙在里面。
　　“殿下……”陆云裳喉咙微动，声音有些哑。
　　“叫阿璃。”
　　楚璃不满地在她颈侧咬了一口，虽然没用力，却足以让陆云裳身子一僵。
　　“在这里，没有殿下，只有姐姐一个人的阿璃。”
　　陆云裳的眼神暗了暗，终是拗不过她。
　　她伸手托住楚璃纤细的腰肢，像抱个孩子一样将她往上提了提，让她更舒服地挂在自己身上。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在这空旷凄清的大殿里，那原本稀薄的空气仿佛都被这点燃的体温烧得滚烫，生出一种令人脸红心跳的潮湿感。
　　“……别闹。”
　　陆云裳的声音哑了几分，她并没有推开怀里的人，指腹顺着楚璃后颈那块细腻的皮肤缓缓摩挲，那触感温润如玉，却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让她原本想说教的话到了嘴边，只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既然怕疼，那就不揉了。今晚……我不走，让你抱着睡，行吗？”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笨拙也最实在的宠溺。
　　楚璃从她怀里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水雾弥漫，并没有因为这点承诺就满足。
　　她直勾勾地盯着陆云裳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眼底闪烁着某种近乎贪-婪的光。
　　“光是抱着……怎么够？”
　　楚璃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陆云裳严丝合缝的领口滑了进去。
　　指尖带着一点恶作剧般的凉意，顺着锁骨一路向下，最后停在那滚烫的心口上。
　　陆云裳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呼吸乱了一拍。
　　“阿璃……”她下意识想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却被楚璃反手扣住，按在胸口。
　　指尖隔着薄薄的中衣，甚至能感觉到那一层布料下，那颗平日里沉稳冷静的心脏，此刻正因为她的触碰而剧烈撞击着胸腔。
　　一下，又一下。
　　又重，又急。
　　楚璃感受着指腹下传来的震动，满意地眯起了眼。
　　她转过头，嫌弃地瞥了一眼地上那些金光闪闪的箱子，嘴角勾起一抹骄纵又凉薄的笑：
　　“那些金子硬邦邦的，硌得慌，我不稀罕。”
　　“那几箱锦缎看着光鲜，摸着也是凉的，哪有姐姐身上软乎？哪有姐姐这里……”
　　她重新凑近陆云裳，鼻尖亲昵地蹭着对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陆云裳紧抿的唇角，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哪有姐姐这里……甜？”
　　陆云裳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神终于不再清明，染上了一层深暗的墨色。
　　楚璃却不肯放过她，张口含-住了陆云裳那总是说着克制言语的唇-瓣，含糊不清却又霸道至极地宣告：
　　“我要姐姐这颗心。它是活的，是热的，是会为了我……跳得这么乱的。”
　　“我要它完完整整，以后不许装那些家国算计，不许装那副正经样子……只能装我一个人。”
　　窗外夜雨淅沥，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屋内红烛摇曳，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
　　光影斑驳中，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仿佛要融进彼此的骨血里，至死方休。
　　次日，晨光熹微。
　　窗外的雨停了，只有屋檐下还滴答滴答地落着残水。殿内的红烛燃尽了，留下一摊蜿蜒的烛泪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暧昧冷香。
　　楚璃醒来时，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半边。
　　她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透过轻薄的青纱帐，看见不远处的铜镜前，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陆云裳早已起身。
　　她背对着床榻，正展开双臂，任由那一袭象征着正六品官阶的绯色官袍滑过肩头。
　　那颜色极艳，像血，又像火，穿在她那个平日里总是素衣淡然的人身上，竟逼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凌厉与威仪。
　　楚璃看得有些痴了。
　　她赤着足跳下床，像只没骨头的猫一样，从身后环住了陆云裳的腰。
　　“姐姐穿这身……真好看。”
　　楚璃把下巴搁在陆云裳刚穿戴整齐的肩膀上，指尖不安分地勾着那腰间硬邦邦的革带，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
　　“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头子好看多了。只是这颜色太刺眼，要是被那群老古董看见，怕是又要吐血三升。”
　　陆云裳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白皙的手，眼中划过一丝无奈的纵容。
　　她没有推开楚璃，而是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肌肤传递过去，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吐血也好，骂我也罢，这身皮总是要穿上的。”
　　陆云裳转过身，替楚璃理了理凌乱的领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早膳吃什么，而不是要去闯龙潭虎xue：
　　“江怀瑾的案子是陈年旧疴，大理寺那帮人又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我不穿这一身绯袍去，镇不住那里的牛鬼蛇神。”
　　“我知道。”
　　楚璃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她抬手，细致地替陆云裳扶正了头顶的乌纱帽，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冰冷的帽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他们若是敢给你使绊子，我便让人日日去大理寺门口练兵。”
　　陆云裳闻言，那张紧绷的清冷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伸手捏了捏楚璃的耳垂，动作亲昵而自然：
　　“不必殿下出手。查案是我的本分，若是连几个尸位素餐的狱官都收拾不了，我也枉活了……这许多年。”
　　她顿了顿，将那句“两世为人”咽了回去。
　　“去吧。”
　　楚璃踮起脚尖，在陆云裳紧抿的唇角印下一个带着体温的吻。
　　这吻不似昨夜那般疯狂，却带着一种淡淡的依恋。
　　“早点回来。这偏殿太大，没你……我冷。”
　　陆云裳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人的眉眼刻进心里。
　　随后，她松开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殿门。
　　那一刻，她眼中的柔情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前世那位权倾朝野的凤阁首辅独有的杀伐决断。
　　……
　　天刚蒙蒙亮，一声沉闷的钟声敲醒了沉睡的京城。
　　大理寺。
　　作为大楚最高的刑狱机构，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子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狰狞威严。
　　这里是权力的绞肉机，是男人的修罗场，向来门禁森严，闲人免进。
　　今日，这里却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青布马车缓缓停下。
　　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帘子，紧接着，一只穿着官靴的脚稳稳地踏在了大理寺门前的青石板上。
　　陆云裳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悬乌木令，身姿笔挺如松。
　　那鲜艳的绯色，在这灰扑扑的大理寺门前，在这满眼青黑官服的男人堆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刺眼，像是一团烈火，要烧穿这沉闷的黎明。
　　门口的衙役们正打着哈欠交接-班，忽然看到一个女子穿着六品绯袍走来，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甚至忘了阻拦。
　　“这……这是哪家的女眷？怎么穿着官服？”
　　“那是六品的绯袍？！疯了吧？大理寺也是女人能来的地方？”
　　陆云裳无视那些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她面沉如水，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已经落满灰尘的鸣冤鼓前。
　　她没有去拿鼓槌，而是从腰间解下那块乌木令牌，高高举起。
　　晨光破晓，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她清冷绝尘的侧脸，也照亮了那块令牌上代表皇权的“御”字纹路。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石撞击，穿透晨雾，直抵人心：
　　“奉圣谕，新任大理寺推官陆云裳，前来上任。”
　　“重审——江怀瑾旧案！”
　　风起，吹动她的绯色衣角猎猎作响。
　　大理寺这潭几十年未曾变过的死水，终于迎来了一条过江龙。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晨风凛冽, 卷起地上的浮尘。
　　“吱呀——”
　　大理寺那扇紧闭许久的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大理寺丞王骞带着七八个衙役大步跨出，他眯着绿豆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着绯袍的女子,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本官当是谁在门外喧哗, 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
　　他双手抱胸，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哪来的回哪去！大理寺乃是刑狱重地，主杀伐, 煞气重。你这娇-滴-滴的姑娘家, 要是被里头的惨叫声吓破了胆，咱们可赔不起！”
　　周围的衙役发出一阵哄笑。
　　陆云裳面色未改, 正欲开口，身旁却突然传来一声粗粝的冷笑。
　　“放你娘的屁！”
　　只见陆云裳身后，那辆看似普通的青布马车上，突然跳下两个“煞神”。
　　左边那个，是个身高八尺、瞎了一只眼的铁塔壮汉。
　　他脸上横贯着刀疤，手里拎着一把重脊长刀。正是从江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赵铁柱。
　　而右边那个……画风却陡然一转。
　　那是一个身段圆润、生着一张讨喜的苹果脸的胖丫头。
　　唯独让人无法忽视的是, 她那相对而言纤细的肩膀上, 竟轻轻松松地扛着两柄足有西瓜大小的八瓣梅花亮银锤。
　　那锤子通体镔铁打造, 单只便重达八十斤，但在她手里却像是两团棉花。
　　“你、你们是什么人？！”王骞被赵铁柱那身煞气惊得后退了一步。
　　“老子是四公主府新封的御侮校尉！”
　　赵铁柱将重刀“咣当”一声杵在青石板上，扯着破锣嗓子骂道：“公主殿下特意让老子来给陆推官当差！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对着皇上亲封的钦差摆谱？！”
　　王骞被喷了一脸唾沫, 仗着这是大理寺门口，硬着头皮怒斥：“放肆！大理寺门前，岂容你们这些粗鄙武夫撒野！来人, 给我……”
　　“大、大人……”
　　一道细若蚊蝇、透着几分腼腆怯懦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
　　阿蛮红着脸，往前挪了一小步。她似乎很不习惯这种与人争吵的场面, 眼神闪躲着不敢看王骞，只能紧张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大理寺门前那尊威风凛凛的镇门石狮子的底座。
　　“俺、俺家殿下说了，谁要是敢欺负陆大人……俺、俺就……”
　　阿蛮结结巴巴地说着，因为太过紧张，手指下意识地用力一捏。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在王骞和众衙役惊恐万状的注视下，那尊由整块花岗岩雕刻而成、重达千斤的石狮子底座，竟然被这个胖丫头生生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碎石屑簌簌地往下掉！
　　“俺就……俺就不客气了。”
　　阿蛮终于把话说完，然后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赶紧松开手，把碎石头往身后藏了藏，冲着王骞露出一个憨厚而歉疚的笑：
　　“对、对不住啊大人，俺一紧张就不知道轻重。这石头……挺脆的。”
　　全场死寂。
　　王骞看着那碎裂的石狮子底座，再看看阿蛮肩上那两柄巨大的亮银锤，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在地上。
　　这他娘的是人吗？！这要是捏在人的天灵盖上，岂不是跟捏碎个核桃一样简单？！
　　这种极度的腼腆与极度的恐怖结合在一起，比赵铁柱的杀气更让人毛骨悚然。
　　“铁柱，阿蛮，不可无礼。”
　　陆云裳适时地开口，声音清冷，却掩不住眼底的那一抹笑意。殿下挑的这两人，一凶一憨，果然是绝配。
　　“是，陆大人。”阿蛮乖巧地应了一声，扛着大锤退到陆云裳身后，继续低头绞衣角，仿佛刚才手撕石狮子的人根本不是她。
　　陆云裳面色未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骞。
　　“本官？”
　　陆云裳红唇轻启，声音清冷：
　　“大理寺丞，正六品。本官乃圣上亲封大理寺推官，亦是正六品。你我平级，王大人这‘本官’二字，是在压谁？”
　　王骞一噎，随即恼羞成怒：
　　“牙尖嘴利！即便品级相同，那也是男尊女卑！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女人能进大理寺办案的！你这是坏了祖宗规矩！”
　　“规矩？”
　　陆云裳往前一步，绯色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举起手中的乌木令牌，直接怼到了王骞的鼻尖前：
　　“看清楚了！这上面刻的是‘御’字！”
　　“圣口亲封，皇权特许！王大人是在告诉本官，你大理寺的‘祖宗规矩’，比当今圣上的‘圣旨’还要大吗？！”
　　“你……”王骞看着那块令牌，冷汗瞬间下来了。这顶“抗旨”的帽子，他可戴不起。
　　“让开。”
　　陆云裳收回令牌，冷冷吐-出两个字。
　　王骞咬着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陆云裳身后两人，最终还是不得不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
　　但他眼中的恶意却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烈。
　　好，你要进是吧？那本官就让你看看，这大理寺的门，是那么好进的吗？
　　陆云裳目不斜视，在那几十双充满敌意、探究、嘲讽的目光中，一步步踏入了大理寺的门槛。
　　……
　　当陆云裳一袭绯色官袍，腰悬圣赐乌木令踏入大理寺的正堂时，偌大的院落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院内站着数十名身着青绿官服的推官、司务和衙役。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是圣上御笔亲封、二公主势力保驾护航的“红人”。
　　所以，他们纷纷躬身行礼。
　　但那整齐划一的“拜见陆大人”背后，却是一张张写满轻蔑、排斥与防备的脸。
　　大理寺是刑狱重地，主杀伐。在他们眼里，后宫走出来的女人只配玩弄脂粉，跑来这里断案，不仅是牝鸡司晨，更是对整个大理寺男儿的极致羞辱。
　　“陆大人，这大理寺的门槛，可比后宫的门槛高多了。”
　　一道冷硬如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大理寺少卿裴铮，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大步从堂内走出。
　　他为人古板孤傲，素有“铁面”之称，最恨结党营私，更恨后宫干政。
　　他连正眼都没看陆云裳，指着院子角落里一间挂着重锁、散发着霉味的破落厢房，毫不客气地发难：
　　“圣上让你重审江怀瑾旧案，本官自然不能抗旨。那间‘积灰阁’里，堆放着当年户部、盐运司移交来的数万卷废档。”
　　裴铮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大理寺人手紧缺，没人能伺-候你这位金尊玉贵的尚食局旧主。这里是讲证据的地方，不是讲皇恩的地方！若是受不了这脏活累活，或者被尸臭味熏吐了，趁早自己递辞呈滚回去！”
　　这番话夹枪带棒，一点面子都没留。
　　周围的官员暗自交换眼神，眼底皆是幸灾乐祸。几万卷长了毛的废档，别说一个女人，就是十个积年的老吏，三个月也理不出头绪。
　　这就是明摆着要逼她知难而退。
　　陆云裳面色未改，正要开口。
　　“哎呀！裴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怎可对圣上钦差如此无礼！”
　　就在这时，另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此人是大理寺右丞温如海。他生得慈眉善目，总是笑呵呵的，活像一尊弥勒佛。
　　温如海一把将裴铮拉到身后，转头对着陆云裳连连作揖，满脸堆笑，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关切与讨好：
　　“陆大人千万别见怪！裴少卿这人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脑筋一个！他哪里懂得怜香惜玉？”
　　温如海一边说，一边瞪了裴铮一眼，转而殷勤地指引陆云裳：
　　“江大人当年的案子，下官昨夜已经连夜命人将之前的案卷卷宗都整理出来了。最核心的几份供词、账目，都在下官那间向阳的暖阁里摆着呢。还备了上好的毛尖，陆大人只管去下官那里看卷宗，何必去那等脏臭的‘积灰阁’受罪？”
　　裴铮闻言，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怒斥道：“温如海！大理寺查案讲究追本溯源，你拿几份不知被谁摘抄过的‘核心卷宗’糊弄事，岂是查案之道？！”
　　“你闭嘴吧！就显得你公忠体国！”温如海不耐烦地打断他，再次转头对陆云裳笑道，“陆大人，这边请，这边请。”
　　一边是疾言厉色、故意刁难，要把她扔进垃圾堆的直臣裴铮。
　　一边是笑脸相迎、体贴入微，把“整理好的线索”送到手边的和事佬温如海。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选择顺着温如海的台阶下。
　　但陆云裳没有动。
　　那双清冷的丹凤眼，在暴怒的裴铮和微笑的温如海脸上来回扫过，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洞悉一切的冷笑。
　　真是有趣。
　　她前世在朝堂摸爬滚打，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裴铮的剑虽然指着她，但他的眼底是坦荡的怒火。
　　他是个迂腐的守旧派，对她充满偏见，但他拦路，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女人查案是个笑话，他是在捍卫大理寺的“体统”。
　　这种人，虽然讨厌，但却是一把没有毒的“直枪”。
　　而这位笑得像弥勒佛的温如海……
　　他所谓的“核心卷宗”，不用看也知道，必然是被修饰过、篡改过、或者是故意引人走入死胡同的“完美伪证”。
　　他是在利用裴铮的偏见当掩护，扮着好人，顺理成章地把她这只刚入局的飞虫，引向他织好的蜘蛛网里。
　　裴铮这个真正的办案好手，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多谢温大人好意。”
　　陆云裳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冰碎玉盘，让全场为之一静。
　　“不过，裴少卿有句话说得对。查案，就得追本溯源。别人嚼过的甘蔗，咽下去的都是渣子，本官没有吃别人剩饭的习惯。”
　　温如海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阴翳，但瞬间又恢复了和善：
　　“陆大人，那积灰阁可是……”
　　“把钥匙给我。”
　　陆云裳直接走到裴铮面前，伸出那只白皙如玉的手。
　　裴铮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娇-滴-滴的宫廷女官会顺势去暖阁喝茶，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敢接这块烫手山芋。
　　“你可想好了。”裴铮冷着脸，从腰间解下一把生锈的沉重铁钥匙，“积灰阁的卷宗杂乱无章，你若是三天内理不出来，本官定会参你一本‘尸位素餐’！”
　　“三天？”
　　陆云裳接过那把沾满油污和铁锈的钥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绯色的衣袖在风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若本官三天内找不出江怀瑾案的破绽，不用裴大人参，本官自己把这身绯袍脱了，挂在大理寺门前！”
　　说完，她转过身，在一众或震惊、或阴沉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座阴暗发霉的“积灰阁”。
　　只留给众人一个挺拔如松的赤色背影。
　　看着陆云裳推开那扇落满灰尘的木门，裴铮紧握着拳头，眉头深锁：
　　“狂妄！简直是不知死活！”
　　而在他身后，那个笑眯眯的温如海，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消失了。
　　他盯着那扇合上的门，手里盘弄着两枚核桃，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
　　温如海微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
　　既然这女人非要去那堆废纸里找死，那就让她永远也走不出来好了。
　　毕竟，死在档案库里的一把火中，在大理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
　　积灰阁。
　　推开木门，一股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屋里见不到地砖。成捆的竹简和发脆的纸页垒到房梁，半空悬着一层叠一层的蛛网。
　　两个带路的小吏立刻捂住口鼻，咳得弯下腰，脚直往后退：“陆大人，这卷宗上全是白毛！别说查案，进去吸两口灰都得折寿！”
　　赵铁柱独眼一横，手刚摸上刀柄，旁边的阿蛮却已经把肩上的双锤“咚”地砸在地上。
　　“大叔让让，俺来清个道。”
　　阿蛮搓了搓手，径直走到那排顶着房梁的实木书架前，双手扣住底座边缘。
　　伴着“嘎吱”一声刺耳的木头开裂声。
　　装满卷宗的实木架子竟被她连根拔起，像挪个针线笸箩似的，生生平移了三尺。“轰”的一声砸下，砸出一-大块空地。
　　两个小吏倒抽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死死贴住墙皮，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砖里，屏住呼吸，看都不敢多看那胖丫头一眼。
　　“陆大人，您坐。”阿蛮用袖子抹净一张太师椅，回头冲陆云裳笑出两颗虎牙。
　　陆云裳点点头。
　　她掏出帕子在脑后打了个结，遮住口鼻，又将绯色衣袖挽过手腕，目光扫向那两个贴墙的小吏：
　　“有地方落脚了。搬。”
　　“搬……搬什么？”小吏哆嗦着问。
　　“景和六年至江怀瑾入狱期间，户部流水、盐引记录、大理寺初审口供，全部搬过来。”陆云裳顿了顿，“还有当年的京城府志，以及大理寺狱卒的当值水牌。一张都不许漏。”
　　“水牌？”小吏懵了，“大人，查江大人的贪墨案，您看狱卒哪天当班做什么？这八竿子打不着啊！”
　　“废什么话！”赵铁柱把长刀往地上一杵，震得灰尘直掉，“要不要俺家阿蛮帮你们搬？”
　　“不敢！我们自己搬！”
　　两个小吏一个激灵，手脚并用扑向书架，像两只钻土拨灰的地鼠，瞬间忙活起来。
　　陆云裳抽出一卷竹简，吹散面上的浮灰：
　　“账本会骗人，口供也会骗人。卷宗被原封不动扔在这，说明做局的人自信账面完美无缺。”
　　“但谎言就像临时缝制的锦袍，外表再好，里子的针脚也必会漏风。那些不起眼的‘水牌’，就是线头。”
　　她在太师椅上坐定：
　　“铁柱，阿蛮，守住门。”
　　“从现在起，连只飞虫都不许放进来。”
　　“得嘞！”赵铁柱跨前一步，刀横胸-前。
　　阿蛮捡起双锤，老老实实蹲在右侧门边，眼睛瞪得溜圆，当真是一只蚊子都不打算放过……


第112章 
　　两个时辰后。
　　翻过的卷宗在脚边堆成了小山。陆云裳撑在垫着碎砖的破桌案上, 绯袍蹭满黑灰，细汗渗出额角。
　　账面太干净了。
　　进出项、盐引批复，严丝合缝, 挑不出半根错刺。
　　陆云裳的手指, 悬停在一本发黄的《两淮盐运司·岁入册》书脊上。
　　她拔下银簪，挑开一截看似朽烂的棉线。撚在指腹一搓，她扯起一抹冷笑。
　　“双股交绞, 掺了蚕丝的‘雪花线’。”
　　陆云裳低嗤：“这是景和八年, 江南织造局才进贡的新花样。怎么会穿在景和四年的账本上？”
　　为了填那江南盐税的窟窿，他们连刮补都不敢, 干脆找旧纸重抄了一整本假账。
　　可惜，死在了一根穿线针上。
　　账破了，那当年的人命呢？
　　陆云裳推开账册，扯过盖着三法司大印的《验尸格目》。
　　墨字刺眼：“……江案首告证人、原盐运司同知，于景和六年九月初三寅时，在赴京作证的驿站内, 畏罪悬梁。尸斑浅, 颈部单痕, 自下颚向上交汇至耳后……确系自缢。”
　　缢死的特征写得滴水不漏，仵作画押力透纸背。
　　陆云裳闭眼，在脑中飞速拆解案卷。
　　猛地睁眼, 她双手扒开废纸堆, 拽出那叠特意要来的“驿站杂买账单”。
　　指甲顺着蝇头小楷一路往下划，死死钉在证人死亡前一天——九月初二的记录上：
　　“申时，驿卒王麻子下山, 采买生石灰三十斤，烈酒十斤, 粗麻绳三丈。”
　　陆云裳瞳孔骤缩。
　　防潮只需五斤灰。买三十斤石灰兑十斤烈酒？
　　这是在洗地，洗冲天的血腥味！
　　催命符是那三丈麻绳。
　　《验尸格目》上明写着死者是“裂衣结带自缢”。既然是用囚服撕成布条上的吊，前一天特意下山买的粗麻绳，勒在了谁脖子上？！
　　灌酒，活勒，洗地，最后伪造悬梁。
　　这哪是畏罪自杀，分明是当年大皇子为了做实江怀瑾的冤案，过河拆桥，将关键证人杀人灭口！
　　“谁？！”
　　陆云裳猛地回头，盯住侧后方的破木窗。
　　脊背一阵发寒。刚刚那一瞬，有什么东西挡住了窗缝的光。
　　窗外风摇枯草，空无一人。但在窗棂厚厚的积灰上，分明留着半个手掌印，被人刚刚匆忙抹过，擦出了一道浑浊的木头底色。
　　有人在外面盯着她。
　　“铁柱！后窗！”
　　陆云裳一声厉喝。
　　门外。
　　赵铁柱独眼一凛，连门都不进，单脚重重一踏青石板，整个人像头出笼的狂豹，贴着墙根瞬间绕向积灰阁后方。长刀“呛”然出鞘半寸。
　　阿蛮更直接。
　　这胖丫头急红了眼，嫌绕路太慢，抡起手里八十斤重的亮银锤，对准积灰阁侧面的承重墙。
　　“轰——！”
　　泥砖飞溅，尘土炸开。她竟硬生生在墙上砸出一个大窟窿，踩着一地碎砖扑了出去。
　　窗外。
　　枯草被踩倒了一大片。一个穿着大理寺青色皂衣的干瘦黑影，正踩着院墙边的老槐树，如同一只夜猫子，悄无声息地往两丈高的高墙上翻。
　　“贼孙！留下！”
　　赵铁柱大喝一声，手腕猛地一甩。
　　一道寒光撕裂空气，“嗖”地一声，一把三棱飞刀直取黑影后心。
　　那黑影似乎背后长了眼，身形极度柔韧诡异。他在半空中生生拧转腰腹，硬是避开了要害。飞刀擦着他的右肩骨切过，带起一溜血花和一片碎布，“笃”地一声深陷进老槐树的树干里。
　　黑影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剧痛和惯性，犹如泥鳅般翻出高墙，“吧嗒”落入墙外错综复杂的民巷中，再没半点声息。
　　“娘的！”
　　赵铁柱纵身跃上墙头，独眼死死盯着墙外熙攘的人流和四通八达的胡同，狠狠淬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没法追，这人对大理寺内外的暗道地形太熟了。
　　他跳下墙头，走到老槐树前，拔出那把带血的飞刀，顺手扯下刀刃上勾着的那片碎布。
　　“陆大人，俺没用，让他跑了。”
　　阿蛮提着双锤，从墙洞里挤回屋内，两只胖手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满脸懊恼：“他跑得比山里的耗子还快，俺的锤子够不着。”
　　“不怪你们。这细作轻功极高，且深谙大理寺暗道，绝非寻常家奴。”
　　陆云裳踩着碎砖走近，接过赵铁柱递来的带血碎布。
　　粗布里衣的夹层被撕裂，赫然露出一根极细的、江湖杀手惯用的防割牛筋线。
　　“大理寺卿孙正如，少卿裴铮，笑面虎温如海……三尊大佛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养着这种级别的高手。”
　　陆云裳撚着那根带血的牛筋，清冷的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暗芒。
　　“不对。”
　　她猛地攥紧那片碎布，“大皇子如今已被圣上重罚，禁足失权，连麾下党羽都散了大半。他一头落水狗，手眼绝伸不到这么长，更养不起、也调不动大理寺里蛰伏的死士。”
　　赵铁柱独眼一眯：“大人的意思是……当年江大人的死，大皇子不是主谋？”
　　“大皇子贪了盐税不假，但他恐怕只是个被人推在明面上的幌子和替死鬼。”
　　陆云裳声音骤冷，如坠冰窟，“恐怕，真正吞了江南那几百万两亏空、织起这张通天大网、甚至能操控大理寺的人……还稳稳当当地坐在朝堂上！可这人会是谁呢？”
　　陆云裳皱了皱眉，回想前世，似乎并未有这么一号人物......此刻那人还在暗处，怕是已经盯上她了。
　　这地方多待一刻，证据就多一分被毁的危险。
　　“阿蛮！找两口最大的樟木箱。”陆云裳果断下令。
　　“哎！”
　　阿蛮双手一掀，直接将角落两口装满杂物的木箱倒空。双臂抡出残影，哗啦啦地将景和年间的那些账册、水牌、验尸格目，连同地上的碎灰一起往箱子里胡乱塞去。
　　“大人，咱们往哪撤？”赵铁柱长刀横胸，警惕地盯着窗外。
　　“进宫。搬去四公主的偏殿。”
　　陆云裳扯下一块布帷，将桌上的关键线索迅速打包，死死打了个结：
　　“幕后黑手敢闯大理寺的库房，但绝不敢闯皇宫。只要东西进了宫，他们就只能干瞪眼。”
　　“可是大人，”赵铁柱挠了挠头，“光靠这些造假的错账，最多证明当年大理寺判了冤案，怎么揪出那个真凶？”
　　“你说得对。假账只能拔出大皇子这根明面上的废萝卜，带不出底下的黑泥。”
　　陆云裳拎起包袱，目光穿透破败的窗棂，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要钉死真凶，必须知晓江怀瑾当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去哪找？”
　　“宫里，江明砚。”
　　当年江家满门抄斩，这女孩能活生生熬过扬州的追杀，隐姓埋名躲进云隐寺，最后甚至爬到了掌权的二公主身边。
　　如此隐忍、如此心智，她手里怎么可能干干净净？江怀瑾临死前，必然留了些什么给她。
　　“铁柱，开路。”
　　陆云裳大步跨出积灰阁的门槛，绯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阿蛮闷不吭声地弯下腰，肩膀一顶，竟将那两口重达数百斤的樟木大箱稳稳叠扛在肩上，踩着碎砖大步跟上。
　　三人刚跨出积灰阁的院门。
　　“哐当——！”
　　数十根水火杀威棒交叉砸下，死死封住拱门。
　　裴铮黑着脸从衙役后大步跨出，厉喝声震得树叶簌簌直掉：“且慢！大理寺所存案卷，字字皆系刑狱机要！无堂官手谕，纵是只言词组，亦休想跬步离局！”
　　温如海跟在后面，手里慢悠悠地盘着核桃，挂着弥勒佛般的假笑：“陆大人，裴少卿所言极是。您这般大张旗鼓地把卷宗往外搬，乱了朝廷法度不说，若是在路上遭了损毁遗失，谁担待得起？”
　　“遗失？”
　　陆云裳停住脚步，绯袍衣摆在风中骤然顿住。
　　她冷嗤一声，猛地从袖中扯出那片带血的青色粗布，直接甩在裴铮和温如海的脚下！
　　“大理寺的法度，本官今日算是领教了。”
　　布片落地。那一根极细的防割牛筋线，在青石板上泛着森冷的寒光。
　　“半柱香前，有人潜伏在积灰阁后窗！”陆云裳厉声拔高音量，目光如刀般死死盯住温如海的脸，“那死士手里攥着火折子！若非本官护卫拼死将火折子夺下，此刻这积灰阁几万卷废档，连同本官的命，早就烧成一把焦炭了！”
　　“啊？”
　　站在后头的阿蛮闻言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挠着双丫髻小声嘀咕，“俺咋没看见哪有……”
　　“咳咳！”
　　话音未落，赵铁柱猛地发出一声剧烈的咳嗽，蒲扇大的粗糙大手一把按住阿蛮的后脑勺，硬生生把她后面的话按回了肚子里。
　　这位百战老兵反应极快，立刻扯着破锣嗓子、满脸后怕地帮腔大骂：
　　“可不是嘛！那火折子就擦着老子的鼻尖飞过去的，差点把老子的眉毛都给燎没了！娘的，你们大理寺简直就是个要命的黑店！”
　　裴铮瞳孔猛震。
　　他死死盯住那根江湖杀手才用的牛筋线，再听到这丧心病狂的“泼油放火”之举，脸色瞬间铁青。他是个执拗的纯臣，最恨魍魉魑魅，眼皮子底下居然有人敢纵火毁证，谋杀朝廷命官，此刻眼底已是惊怒交加！
　　“纵火？！”温如海盘核桃的手猛地一滑，两枚核桃“吧嗒”一声磕在一起，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飞快权衡利弊，随即换上痛心疾首的神色：“竟有此事？定是哪来的飞贼潜入，想窃取机密……陆大人受惊了，下官这就命人全城搜捕！”
　　“外贼？温大人真当本官是三岁小儿？这布料分明是你大理寺内役的号衣！”
　　陆云裳冷笑一声，猛地高举起那块御赐乌木令，声调陡然拔高：
　　“大理寺中蓄养死士，意图销毁皇家大案卷宗！这等欺君之罪，本官一刻也不敢瞒！这批卷宗，本官现在就要带进宫，连同这块带血的证物，一并呈交圣案，请圣人亲裁！”
　　此话一出，满院哗然，连温如海的额头都见了冷汗。
　　若真让她把东西带进宫，大理寺上下一个都跑不了，全得按渎职甚至同谋论处，圣人的雷霆之怒，是要掉脑袋的！
　　“呛——！”
　　裴铮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一个箭步挡在门前。
　　赵铁柱和阿蛮瞬间绷紧肌肉，刚要动手，却见裴铮的刀尖“当”地一声，直直插-进脚下的青石板缝里！
　　“荒唐！朝廷律例岂同儿戏！”
　　裴铮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梗着脖子，双目圆睁：“大理寺之卷宗，纵是朽作尘泥，亦当归于本寺之地！安有推官私自携卷出衙之理？尔等欲越雷池，唯有踏过裴某之尸首！”
　　“那裴大人的意思是，让本官留在这里等死？”陆云裳眼神一寒，步步紧逼。
　　裴铮猛地拔出佩刀，转身指向周围面露惶恐的衙役，眼底燃起狂怒的烈火：
　　“大理寺乃天子明法之堂，出了内鬼，大理寺自然会给陆大人一个交代！绝不劳烦后宫禁卫！”
　　“来人！传本官令箭，即刻调拨‘铁甲卫’封锁前后衙门，不准任何人进出！给本官一寸一寸地搜！查不出这个穿牛筋甲的内鬼，今日谁也别想走！”
　　裴铮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陆云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陆推官，卷宗断不可出此门。然裴某立誓，即刻起，本官将亲率铁甲卫死守这批案卷，十二时辰昼夜巡防！只要本官一息尚存，必不教那内鬼损毁案卷分毫！待本官抓获那刺客，自会带上他，随陆大人一同入宫，向圣上负荆请罪！”
　　“裴大人！你疯了不成？！”温如海这下真急了，“铁甲卫乃是护卫天牢的重兵，怎可轻易封锁衙门？一旦惊动了圣人，怪罪下来……”
　　“住口！”裴铮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像头被触怒的狮子，直接把温如海的话堵死在喉咙里，“让人在眼皮子底下烧了卷宗，那才是万死难辞其咎！若圣上降罪，裴某一人顶着，去午门脱簪请斩！”
　　陆云裳看着暴怒的裴铮，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裴铮这把刀，虽然迂腐，却直得可爱。
　　将卷宗搬去皇宫，还需派人看守，如今裴铮这个“死脑筋”自动请缨守着这堆罪证，倒也省了不少事。
　　这简直是天然的盾牌。
　　“好。裴大人的规矩，本官守了。”
　　陆云裳果断抬手。
　　“阿蛮，放下。把这两口箱子，直接搬进裴少卿的公堂！”
　　“砰！”
　　阿蛮双肩一抖，两口沉重的大木箱重重砸在裴铮脚边，震得他小腿发麻。
　　裴铮愣住了，显然没料到陆云裳应得这么痛快。
　　陆云裳拍了拍绯袍上的灰尘，深深看了温如海一眼，转头对裴铮说道：
　　“既然裴少卿愿以性命作保，这堆陈年旧档就托付给大人了。铁柱，阿蛮，我们走。”
　　“慢着！你去往何处？”裴铮皱眉拦住。
　　“查案。”陆云裳大步迈出拱门，“假账在此，但寻得真账的线索，在大理寺外。”
　　裴铮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死死拧紧。他猛地一挥手，点出八名腰悬钢刀的精锐差役：
　　“尔等听令！自当寸步不离，随扈陆推官左右！若遇贼人行凶，或是陆大人有半点闪失，尔等皆提头来见！”
　　“是！”差役们轰然应诺，快步跟上。
　　陆云裳没有回头。
　　她带着一凶一憨两名近卫，身后还跟着大理寺的八把钢刀，浩浩荡荡地直奔皇宫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昭明皇城, 曜仪门外。
　　白玉高阙，禁军森严。这等天家重地，向来只许金紫之臣轻步踏足。
　　此刻, 陆云裳一袭绯色官袍, 腰悬乌木令。她身前站着煞气腾腾的赵铁柱和扛着双锤的阿蛮，身后还跟着八名手按刀柄的大理寺精锐。
　　这等拔刀张弩的阵仗，硬是把庄严肃穆的皇家阙门, 走出了几分要去抄家灭族的杀伐气。
　　“大人, 这大白天的，咱们带这么多带刀的差役进后宫, 太惹眼了。”赵铁柱压低破锣嗓子提醒。
　　陆云裳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八把大理寺的钢刀。
　　裴铮派人跟着，名义是护卫，实则是监视。江明砚的身份是个碰不得的炮仗，若是带着大理寺的官差浩浩荡荡地去见她，就等于直接把那丫头架在火上烤, 什么真话也套不出来。
　　“你们八个, 止步。”陆云裳转头, 声音清冷。
　　“这……”领头的差役面露难色，手按刀柄没退，“裴少卿严令, 刺客猖狂, 卑职等必须寸步不离保护陆大人……”
　　“放肆。”
　　陆云裳冷冷抬眼，目光如利刃般钉在那人脸上：
　　“看看你们头顶的匾额！这里是昭明皇城，天子脚下！怎么？你们觉得这皇城一万二千名御林军是吃素的, 还不如你们大理寺的八把佩刀快？还是觉得有人敢在圣人的眼皮子底下，拔刀行刺朝廷命官？”
　　一顶“藐视禁军、惊扰圣驾”的大帽子扣下来, 压得八名大理寺差役齐刷刷变了脸色，赶紧低头，再不敢多迈半步。
　　“铁柱，你留在宫门外，盯着他们。”
　　“阿蛮，卸了锤子，跟我进去。”
　　安排妥当后，陆云裳递了御赐腰牌，带着只剩一双肉掌的阿蛮，跨过高高的白玉门槛。
　　然而，刚转过一道冗长的琉璃夹墙，陆云裳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前方宫道上，一行人正款款走来。
　　为首的，正是打着“出宫筹备新公主府”名号，刚从外面办完事回宫的四公主，楚璃。
　　虽说前几日刚立了奇功、得了满堂金玉的赏赐，但这位从冷宫出来的小狐狸，在外人面前的伪装依旧是滴水不漏。
　　陆云裳远远看去，见楚璃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
　　满头青丝只斜插着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脂粉未施，冷风一吹，甚至还娇弱地咳嗽了两声，将那股子“弱柳扶风、不争不抢”的病态演了个十成十。
　　但在她身侧稍后半步，却跟着一名她从未见过的宫女，女子提着几贴草药包、穿着二等宫女服饰。
　　那女子低垂着眉眼，规规矩矩地将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身形看似单薄，但走路的步态却极其稳当，下盘极稳，透着一股深宫奴婢绝不可能有的从容与机敏。
　　陆云裳探究的目光在那“宫女”的脸上扫视一圈，瞳孔骤然一缩。
　　那张脸？
　　不正是之前在江南查案时，替她们在盐商圈子里八面玲珑、搜罗暗账的江南首富之女——苏婉！
　　楚璃这只小狐狸，竟然借着出宫建府的由头，玩了一出“暗度陈仓”，把江南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直接披着宫女的皮弄进了皇宫！
　　陆云裳蹙眉，她知苏婉哪怕金银万两，也很难打通进宫的门道。
　　却没成想，楚璃主动将人带进了宫，陆云裳抬头看了眼楚璃，也不知她是否告知苏婉，她那江姐姐如今与楚玥的关系。
　　此时，楚璃也看到了迎面走来的陆云裳。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只有短短的一瞬，却仿佛在无声中过了千百个回合。
　　楚璃的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陆云裳会这么快从大理寺那个泥潭里抽身回宫。
　　紧接着，那双平日里总是算计人心的桃花眼里，便浮现出了一抹“做贼心虚”与“狡黠”交织的情绪。
　　她极快地冲着陆云裳眨了眨眼，似是在说：
　　‘好姐姐，你装没看见，我这可是顺路把人带进去，为了成人之美。’
　　楚璃的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这句话，偏偏脸上还维持着那副端庄虚弱的模样。
　　落后半步的苏婉同样敏锐。
　　察觉到气氛微妙，她眼帘半垂，余光却如刀锋般极快地扫过陆云裳那一身绯色官袍，最后落回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
　　没有惊慌，只有大商贾盘算筹码时特有的沉静审视。趁着周遭太监宫女低头屏息的功夫，苏婉脊背挺直，冲陆云裳极轻地下压了一下颌，算是见过了礼。
　　陆云裳将这主仆二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
　　她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清冷的眼底却泛起一丝只有对着楚璃才会显露的、极深的纵容。
　　成人之美？现在真不是时候。
　　大理寺那边的线索虽然断了，但假账和谋杀的痕迹已经浮出水面。她现在十万火急，必须立刻找到江明砚，从她口中挖出当年江怀瑾临死前留下的核心线索。
　　这个时候的江明砚，心神必须绝对清明、绝对理智。
　　若是让楚璃就这么把苏婉带进乐清宫，江明砚乍见故交，情绪激荡之下，哪里还能有心思去冷静回忆当年案发的残忍细节？
　　这趟浑水，现在决不能搅。得先把这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狐狸给顺毛捋好。
　　“臣，大理寺推官陆云裳，参见四殿下。”
　　陆云裳面色恭顺，礼数周全地退到宫道一侧，微微躬身行礼。
　　楚璃见状，还以为陆云裳这是在配合她“装瞎”，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刚要落地。
　　“陆大人免礼。”
　　楚璃停下脚步，端起公主的架子，语气听起来孱弱温和，却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调侃：“陆大人今日这身绯袍，穿得真是精神。”
　　“殿下谬赞。”
　　陆云裳低垂着眉眼，声音依旧是如春风拂柳般的温和。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静静注视着楚璃，眼神中褪去了大理寺里的杀伐决断，只剩下绵密的安抚与暗示：
　　“臣现下正要去乐清宫，盘问当年江家的几处旧案细节。事关重大，还需要江家小姐心无旁骛、凝神细思才好。”
　　长长的琉璃宫道上，风似乎停了一瞬。
　　陆云裳的视线如一片轻盈的落叶，不着痕迹地越过楚璃的肩头，在那名低眉顺眼的“二等宫女”身上浅浅一顿。
　　随后，她重新对上楚璃的视线，红唇微勾，漾起一抹极尽温和的笑意。
　　“殿下出宫奔波了大半日，想必是乏了。”
　　陆云裳的声音清泠如碎玉，在幽深的宫墙间徐徐荡开。她上前小半步，语调徐缓，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关心：
　　“不如先带这位‘新面孔’回未央宫用些茶点。有些‘惊喜’……若是等臣忙完了手里这桩见血的公事再送过去，想必能护得更周全些。殿下以为呢？”
　　这是一句挑不出错的体贴寒暄。
　　楚璃是何等绝顶聪明的人？
　　那是在冷宫里吃着残羹冷炙，都能把人心算计出花来的狐狸。两人之间，早就是生死交付的默契。
　　只那轻飘飘的一眼，楚璃眼底那点“偷运私货”的狡黠便如潮水般褪了个干净，瞬间凝成一抹凛然的清明。
　　她懂了。
　　大理寺的案子必定有了极其血腥的突破口。
　　楚璃眼底的狡黠极快地褪去，化作了一抹心领神会的乖顺。她顺着陆云裳给的台阶，从善如流地抿唇一笑：
　　“本宫刚从宫外监工回来，身子还有些乏，急着回宫，既然陆大人有正经公务在身，就不多叙了。”
　　说罢，楚璃带着一抹遗憾却又乖巧的笑意，领着苏婉浩浩荡荡地与陆云裳擦肩而过。
　　“殿下保重贵体。”
　　陆云裳见状连忙弯腰行礼，在交错的那一瞬间，陆云裳清晰地闻到了苏婉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江南特有的苏合香气。
　　她甚至能感觉到苏婉微微偏头，投来了一丝探究的目光。
　　但陆云裳的余光，却只定格在楚璃那抹月白色的衣角上。
　　“阿蛮，走。”
　　两行人在宫道上背道而驰。
　　陆云裳没有回头。她直起身子，绯袍猎猎，大步流星地踏向二公主所在的乐清宫。
　　乐清宫。
　　与曜仪门外的剑拔弩张不同，二公主的寝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瑞脑销金兽里吐出丝丝缕缕安神定志的沉水香，暖得几乎让人骨头发酥。
　　陆云裳将阿蛮留在殿外，独自一人踏入正殿。
　　透过半卷的珠帘，二公主楚玥正慵懒地斜倚在紫檀木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汝窑茶盏。
　　而在她身侧，静静地立着一名穿着靛青色宫女服的少女。
　　那少女身形单薄，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
　　她垂着眼，正在替楚玥添茶。
　　“陆推官今日这身绯袍，穿得可是威风紧呐。”
　　楚玥轻拂茶沫，似笑非笑地看着立在殿中央的陆云裳，“大理寺那帮老顽固没给你气受？怎么有空来本宫这乐清宫躲清闲？”
　　“臣，参见二殿下。”
　　陆云裳微微躬身，却没有去接宫女端来的锦座，而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清冷的视线越过楚玥，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精准无误地锁死了阴影里的江明砚。
　　“殿下这里的茶虽好，但臣今日满嘴都是大理寺积灰阁里的血腥气，怕是饮不下这等雅物了。”
　　陆云裳单刀直入，一开口，便彻底撕碎了乐清宫里的满室温存。
　　“就在半个时辰前，臣在大理寺的库房里，见到了景和六年的江南盐案卷宗。殿下猜，臣看到了什么？”
　　楚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整套，用景和八年的‘雪花线’装订出来的，景和四年的假账。”
　　陆云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重锤，砸在安静的寝殿内：“两百万两的盐税亏空，被那套天衣无缝的假账抹得干干净净。”
　　阴影里，江明砚低垂的首级微不可察地抬起了一寸。
　　那双死寂如古井的琥珀色眸子里，猛地划过一丝琉璃碎裂般的冷光。
　　陆云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继续加码：
　　“不仅账是假的，连当年作证的证人，也是被人蓄意谋害！”
　　“啪。”
　　楚玥手中的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江明砚。
　　江明砚的脊背瞬间僵直成了一张拉满的弓。那双交叠在小腹前的手，死死地绞在了一起，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三十斤生石灰，十斤烈酒，外加三丈粗麻绳。”
　　陆云裳步步紧逼，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江明砚的耳朵里，强行撕开她五年来拼命掩藏的血痂：
　　“当年在驿站，大皇子一党根本没打算留活口！他们用麻绳将人活活勒断气，再用石灰和烈酒洗刷满地的血腥味，最后伪造了畏罪悬梁的《验尸格目》！”
　　“住口！”楚玥猛地将茶盏重重顿在小几上，厉声呵斥，眼底满是护短的怒意，“陆云裳，你跑到本宫的寝殿里，说这些血淋淋的污秽之语，意欲何为？！”
　　但陆云裳根本不理会楚玥的动怒。她的双眼死死盯住呼吸已经彻底紊乱的江明砚。
　　“臣只是想告诉站在这里的某个人——”
　　陆云裳猛地拂袖，从怀里扯出那片带着死士鲜血的青色里衣碎布，狠狠掷在江明砚脚边的金砖上！
　　“当年做局屠了江家满门的人，现在还没有收手！”
　　“半柱香前，大理寺的内鬼穿着这身混了牛筋甲的衣裳，手里拿着火折子和猛火油，就蹲在臣的窗外！他们要烧了那批假账，要掐断江案最后的一丝线索，要让江怀瑾三个字，永生永世被钉在鱼肉百姓贪赃枉法的耻辱柱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龙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江明砚死死盯着脚下那块带血的碎布。
　　她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
　　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仇恨与恐惧。她以为自己只要躲在深宫，只要有二公主庇护，就可以慢慢积攒力量，终有一天能翻案。
　　但陆云裳今天却血淋淋地告诉她：敌人根本没打算放过江家，而且他们比五年前更加手眼通天，甚至能操控大理寺！
　　“江明砚。”
　　陆云裳第一次在乐清宫里，喊出了这个尘封五年的禁忌名字。
　　她顶着楚玥仿佛要杀人的目光，缓缓走到楚玥与江明砚面前，抛出了最后的绝杀：
　　“假账我已想办法护住，但若只是这些，它抓不到那幕后真凶。”
　　“如今案子已然重审，殿下还想护着江家小姐到何时？难道江小姐真的甘愿隐姓埋名在宫内当一辈子战战兢兢的端茶宫女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第114
　　“放肆！”
　　楚玥猛地站起身, 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荡然无存。她一把将江明砚拉到自己身后，像一只护崽的母豹，死死盯着陆云裳, 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警告：
　　“陆云裳, 你真当自己披上这身绯-红官袍，便能凭区区几本错账，去掀翻我大楚的朝堂天威？！”
　　楚玥深吸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 眸底满是不加掩饰的忌惮与权衡：
　　“你可知当年江氏满门抄斩，牵连了京中多少高官大员？你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地重审, 若翻案不成，你大可落个辞官归乡一了百了，可她呢？！”
　　楚玥猛地反指身后的江明砚，指尖因极度震怒而微微发-抖：
　　“她乃钦犯遗孤！一旦身份败露，父皇定会降旨将她凌迟处死！连带本宫这‘窝藏罪魁’的公主，亦要幽禁冷宫了此残生！本宫熬了整整三年, 才将她从鬼门关里夺回来, 绝不容你拿她的性命去作豪赌！”
　　“殿下……”江明砚反手攥住楚玥的袖摆, 指节泛出苍白。
　　那双琥珀双瞳中翻涌着难辨的暗潮——既有对嗜血复仇的极度饥-渴，亦有对楚玥的深切愧意。
　　她嗫嚅着干裂的唇-瓣，方欲踏前一步, 却被楚玥死死钉在原地。
　　“噤声！阿砚, 此处轮不到你插嘴！”楚玥厉声喝断，旋即冷冷瞥向陆云裳，“大理寺的刑案, 你自去查。这乐清宫内，只有宫女砚卿, 没有你要找的江家大小姐。送客！”
　　“殿下当真要这般掩耳盗铃么？！”
　　陆云裳陡然拔高了音量。她朝前逼近一步，宽大的绯色袍袖于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月，竟“不慎”死死勾住了垂挂于殿门内-侧的那副紫檀木珠帘。
　　“哗啦——啪！”
　　脆弱的丝线被生生崩断。无数颗价值连城的紫檀木珠宛若急雨倾盆，狠狠砸落在金砖之上，爆出震耳欲聋的脆响。
　　就在这珠玉乱颤的喧阗中，陆云裳那穿透力极强的清寒之音，毫不避讳地激荡于大殿穹顶，字字如刀，直逼殿外：
　　“江小姐如今乃是解开账目死局的唯一关窍！殿下莫非以为，将其藏匿于乐清宫便能瞒天过海？那些一心要杀人灭口的魑魅魍魉，迟早会顺着这血腥气，寻到您这寝殿内！”
　　楚玥大惊失色，气得浑身发-抖：“陆云裳！你在这大呼小叫发什么疯？！”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话。
　　她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余光极其隐秘地扫向殿外。
　　隔着薄薄的窗纸，能看到廊下原本正在清扫春雨积水的小太监，身形明显僵硬了一瞬，连扫帚落地的沙沙声都停滞了半息，随后才慌乱地继续扫地。
　　见状，陆云裳似是突然回神，眼底那抹癫狂与锐气，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她指尖一松，任由残存的珠帘滑落，旋即退后小半步，拂去绯袍上的褶皱，双手交叠，深深拜下，行了一个极尽严丝合缝的臣子大礼。
　　“是微臣失仪。”
　　“殿下所言极是。敌暗我明，此刻便将手中底牌尽数亮出，确乃下下之策。”
　　陆云裳垂下眼睑，慢条斯理地俯身，将地那块染血的碎布拾起，重新笼入袖中。
　　待她再抬首时，音量已压至极低，语调中更透出十二分的恳切与余悸，与方才那咄咄逼人的疯魔之态判若两人：
　　“微臣在大理寺险遭刺客纵火焚杀，心急如焚之下，一时乱了分寸，惊扰了殿下玉-体，万望殿下恕罪。”
　　楚玥冷冷俯视着她，胸口起伏未定，眸底尽是上位者的睥睨与威压。
　　在她眼中，陆云裳方才的种种狂悖，不过是大理寺遇险后的惊魂未定，加之急功近利、妄图借此惊天大案平步青云，这才急红了眼，跑来乐清宫威逼索要人证。
　　虽狂悖了些，倒也可以赦免，但却不能直接这般算了。
　　“陆云裳，你当真以为套上这身六品绯袍，便是大楚的国之栋梁，便能反过来拿捏本宫了？”
　　楚玥避开满地狼藉的残珠，逼至陆云裳身前，那冰冷的赤金护甲尖端，险些挑上陆云裳的鼻尖：
　　“你给本宫刻在骨头里！你这大理寺推官之职，乃是本宫在父皇御前硬生生替你求来的恩典！本宫推你上位，是盼你洗雪江氏的沉冤，而非让你拿阿砚的性命，去铺你那加官进爵的青云梯！”
　　楚玥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沁出森寒杀意：
　　“你若敢生出半点逢迎之念，或为图贪功伤她分毫……本宫能将你捧上这推官的大椅，便能将你打回尚食局去刷一辈子恭桶！你可听明白了？！”
　　“臣惶恐，臣绝无此意。”
　　陆云裳将头埋得更低，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权势敲打后战战兢兢的臣子。
　　“殿下明鉴，臣从江南携回了杜衡之的私账，如今又于大理寺寻获那伪造的验尸格目。两两相证，沉冤昭雪之算已是十拿九稳，这才急于来找江……殿下禀告。”
　　陆云裳身形又退半寸：
　　“微臣绝不敢逼砚卿姑娘抛头露面。然案情至此，如同盲人摸象。微臣只求殿下开恩，容臣私下向砚卿姑娘讨教几处昔年的细枝末节。哪怕只得只言词组的指引，也好过微臣在外盲人瞎马地横冲直撞，随时沦为刀下亡魂。”
　　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楚玥冷哼了一声，看着陆云裳那副伏低做小的模样，心中的疑虑稍稍打消了几分。
　　思虑间，站在楚玥身后阴影里的江明砚，却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独一无二的深琥珀色眸子，越过楚玥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紫檀木珠，又看了看殿外模糊的太监人影，最后，定格在陆云裳那看似恭顺、实则如深渊般不可见底的眼眸。
　　楚玥没看懂，但这个在逃亡中历经生死的聪慧少女，在这一刻，却隐约猜到了陆云裳刚才那场“声东击西”的谋算。
　　“殿下。”
　　江明砚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语速缓慢，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主动走出了楚玥的庇护：
　　“让她问吧。奴婢……也有些话想对陆大人说。”
　　“阿砚！”楚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眉头死死拧紧，眼底满是不赞同。
　　殿内死寂，唯余窗外初春的夜风穿堂而过，裹挟着冰雪初融的湿冷，拂动了屋内烛火。
　　楚玥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
　　那是这五年来，唯一给过江明砚真实庇护的暖意。
　　然而，就是这抹暖意，在料峭的春寒中，宛如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狠狠扎进了江明砚千疮百孔的心脏。
　　江明砚低垂着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晦暗。
　　她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摩挲过腕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那是景和七年，云隐寺大雪初遇时，楚玥亲手褪下赏她的。
　　这三年朝夕相处，楚玥待她极好，好到让她这颗死在刑场上的心，竟生出了几分连自己都恐惧的贪恋。
　　可这份见不得光的真心，在江家七十二口人斩首时的滔天血海面前，终究太轻了。
　　轻到她必须狠下心，把自己连同这份贪恋，毫不犹豫地推上祭坛。
　　“殿下……”
　　江明砚抬起头，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对上楚玥的眼睛。决绝、悲哀，与一丝被死死压抑的眷恋交织。
　　她手腕微转，不顾指尖因常年心悸而产生的病态轻颤，一根，一根地，将楚玥温热的指节自自己腕上狠心剥离。
　　“奴婢，早已退无可退。”
　　江明砚的声音在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清醒且疯狂：“从景和六年秋，大雨里的菜市口开始……奴婢这条命，就只剩下一个活法了。”
　　楚玥的手僵在半空。
　　乍暖还寒的夜风顺着破损的珠帘灌入。楚玥怔然了一瞬，但身为天家血脉的矜傲与城府，瞬间压过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被背叛的刺痛。
　　楚玥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起食指上的墨玉扳指。
　　她没有如江明砚预料中那般勃然大怒，反而极其缓慢地、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女。
　　那目光中不再有护崽的盲目，而是褪-去了温情，多了一抹深不见底的权衡与凛然。
　　原来，她养在乐清宫的，从来不是什么温顺的狸奴，而是一头早就磨利了爪牙、随时准备反噬的孤狼。
　　“好，好得很。”
　　楚玥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她将那华贵的绯色广袖猛地一拂，带起一阵冰冷的沉香。
　　她甚至没有多看陆云裳一眼，只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江明砚，嗓音中再无半点温度：“路是你自己选的。今夜过后，你是粉身碎骨，还是万劫不复，本宫只当没看见。”
　　“滚去内殿说。本宫嫌吵，不想陪你们发疯。”
　　说罢，楚玥毫不留恋地转身，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高昂着头颅走入了层层帷幔深处。
　　伴随着沉重的紫檀木雕花门被合上，空旷的偏殿内，终于只剩下了陆云裳与江明砚两人。
　　没了外人在场，江明砚缓缓转过身。在这个转身的瞬间，她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个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宫女“砚卿”消失了。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是江南大儒林婉教出的清流风骨，是巡盐御史江怀瑾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滴傲骨血脉。
　　两个同样背负着秘密、同样在刀尖上跳舞的女人，在这一刻，目光毫无遮挡地撞在了一起。
　　“陆推官，当真好手笔。”
　　江明砚注视着那一袭绯衣的陆云裳，苍白的唇角极轻地挑动了一瞬。
　　她以唯有二人方可领会的音调，一针见血地戳破了陆云裳方才那场“装疯卖傻”的诡局：
　　“以我的性命为饵，逼真凶狗急跳墙、自露马脚。你便不怕，这大鱼尚未收网，香饵倒先被这满池子的水底恶鳖给撕碎了吞吃入腹？”
　　陆云裳凝睇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锋芒如刃的孤女，清冷的桃花眸底，终是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惊才之色。
　　江怀瑾的独女，果真非池中之物。
　　她非但一眼堪破了自己的诛心毒计，更心甘情愿、万分清醒地咽下了这枚连着淬毒霜刃的倒刺鱼钩！
　　“身为血饵，自当要有粉身碎骨的觉悟。”
　　陆云裳索性不再演了。她长身而立，方才那副战栗不胜的伪饰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操戈夺杀的料峭与狂傲。
　　她大步踏前，绯色官袍恍若一团烈火燎原，直逼江明砚身前。
　　“但本官亦可立誓——”
　　陆云裳身形微倾，眸光灼灼，直直刺入江明砚那双琥珀双瞳的深处，一字一顿，金石掷地：
　　“在那群恶鳖将你生吞活剥之前，本官的刀，定会先一步蹚平那潭浑水，将他们的甲壳，连皮带肉活活褫下来。”
　　二人相距不过咫尺，吐息交杂间，尽是同类互嗅的致命试探与嗜血结盟。
　　“江小姐，寒暄到此为止。”
　　陆云裳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眼神锐利如鹰：
　　“现在，该你把江大人留下的底牌，掀开给本官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内殿深处, 一灯如豆。
　　沉沉的幽暗中，江明砚凝视着陆云裳伸出的手，苍白的唇角却泛起一抹苦涩至极的惨笑。
　　“陆大人, 你只怕是高看我了。”
　　她缓缓抬手, 指尖探入洗得发白的粗布衣领内。那双手因回忆起极致的惨烈而微微发着抖，从贴近心口的里衣夹层中，解下一个用防水油纸层层封死、还带着体温的极小香囊。
　　“景和六年春, 官兵破门之日, 母亲将我死死塞入书房密室。我隔着木缝，眼睁睁看着爹爹被锁拿, 母亲撞柱，管家被活活打死……我连爹爹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上。”
　　江明砚的嗓音在昏暗中透出难以克制的轻颤，仿佛胸腔里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血。她一边拆解着泛黄的油纸，一边低声诉说：
　　“我身上，其实什么铁证都没有。爹爹被锁拿前，只来得及隔着密室的木板, 将几处机密外宅的方位死死印在我的脑子里。至于你说的证据, 他哪怕至死, 也未曾对我透露半字。他只盼我能隐姓埋名，茍活于世。”
　　油纸层层剥落。
　　“我在逃亡途中，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 冒死将爹爹说的那几处躲祸外宅一处处摸了过去。可那些暗格早就被人捷足先登。所有的账本、信件, 尽数被付之一炬！”
　　江明砚的眼眶逼得猩红，声音也因极度的恨意而嘶哑：“我不管不顾地用手去刨那些余温未散的火盆，十指鲜血淋漓, 最后，才在最深处的灰烬底, 扒出了这个没被烧透的东西。”
　　江明砚将一张微微泛黄、边缘带着严重火燎焦痕的信纸，郑重地递到了陆云裳的掌心。
　　陆云裳眉头微蹙，就着昏黄摇曳的烛火，将信纸展开。
　　那是一张烧了一半的澄心堂纸。纸面干干净净，没有写下任何字迹。但在纸张的左下角，却赫然盖着一枚鲜红如血的印信。
　　印文用的是极其古老繁复的篆体，笔画诡谲，宛如某种盘根错节的毒藤，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森然邪气。
　　“这是何物？”陆云裳问。
　　“我不知。”
　　江明砚摇了摇头，眸光黯淡，“这五年来，我用尽了爹爹教过的密写之术——水浸、火烤、明矾涂抹、甚至用米汤显影，这纸上皆无半点字迹显露。唯有这枚印章，我查遍了当朝六部与江南诸司的官印，甚至查阅了天下盐商巨贾的私印图谱，皆无此等形制。”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陆云裳的呼吸却猛地一滞。
　　在视线触及那个血红印记的刹那，大殿内仿若有一阵极阴冷的风，瞬间抽干了陆云裳周身的血液。
　　她的瞳孔在瞬间骤然收缩成极小的一点，那张原本清冷傲岸的面庞上，竟褪尽了血色。捏着信纸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丝极其细密的、犹如痉挛般的战栗。
　　江明砚不认得。
　　重活了一世的陆云裳，也同样不知道这印章究竟代表着哪一方神圣、叫什么名字。
　　但她认得这个催命的鬼画符！化成灰她都认得！
　　前世，当她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终于位极人臣之时，曾于绝境中截获过一封京中百年世家之间互相传递的绝密书信。那信上盖着的，正是眼前这枚诡异的红印！
　　当时，她只差一步就能揪出那封信背后的通天势力。可就在那个褫夺真相的前夜，一股恐怖到足以翻云覆雨的暗流轰然压下。她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便被冠以莫须有的滔天大罪！
　　前世长街游街时的千夫所指、菜市口行刑台上的刺眼烈日、刽子手喷洒在鬼头刀上的浓烈酒气，以及那冰冷的刀锋生生剁碎自己颈骨的剧痛……在此刻，犹如海啸般疯狂反扑！
　　那是连前世权倾朝野的她，都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如今，两世的血仇，竟在这一张轻飘飘的信纸上，轰然碰撞！
　　陆云裳的心脏狂跳如鼓，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如巨网般在她脑海中铺开：
　　江南盐税那凭空消失的两百万两亏空，怕不仅仅是大皇子中饱私囊！那时大皇子尚且年幼，江怀瑾当年查到的，绝不仅仅是表面这般简单！恐怕他是触到了那个前世将她陆云裳轻易绞杀的、蛰伏在大楚朝堂最深处的怪物！
　　“陆大人？”
　　江明砚敏锐地察觉到了陆云裳气息的剧烈紊乱。她惊愕地抬起头，却在那双素来清冷的桃花眼里，看到了一种令她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滔天杀意与病态的狂热。
　　“好……江大人当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狠角色。他虽未留下账册，却给你留下了敌人的咽喉！”
　　陆云裳猛地抬眼，一步逼近，一把死死扣住江明砚的肩膀。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江明砚单薄的肩骨生生捏碎。
　　“江姑娘，你仔细回想！景和二年至五年，江大人任江南巡盐御史期间，有哪些京中的世家大族、或者是朝廷要员，曾与江府有过私交？甚至是极其隐秘的往来？！”
　　骨骼传来不堪重负的剧痛。江明砚被她眼底仿佛要生啖血肉的厉色震住，但她没有躲。
　　不仅没躲，江明砚反而猛地抬起手，反向一把死死攥住了陆云裳因极度战栗而冰冷彻骨的手腕！
　　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里，残存的软弱被瞬间褫夺，取而代之的，是与陆云裳如出一辙的疯狂与孤注一掷。
　　“你认得它，对不对？！”江明砚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逼问，旋即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将脑海中那些被鲜血浸透的光景疯狂倒转。
　　五岁随父临帖，七岁旁听政务，父亲将她当男儿般教养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闪现。
　　“景和三年秋，确有江南大盐商携重礼登门被爹爹严拒。但我当时躲在屏风后，听见那盐商出门时淬了口唾沫，骂了一句‘不识抬举，京里的贵人迟早要他的命’！”
　　江明砚的眼睫剧烈发颤，将那些曾以为无用的细枝末节，从记忆的深渊里一点点生拽出来：
　　“还有景和四年冬！那年有灶户老妪拦轿喊冤，言儿子被盐场打死。爹爹接了状纸后，书房灯火彻夜未熄。三日后，除了当地盐场管事被拘，爹爹还暗中在书房见了几位操着京城官话的贵客！”
　　陆云裳目光如炬，反手反握住江明砚的手，死死屏住呼吸：“是谁？可有看清相貌特征？”
　　“我那时年纪尚小，只在端茶的间隙窥见几眼。”
　　江明砚猛地睁开双眼，眸底清明锐利得犹如出鞘的冷剑，再无半点方才的颓败：
　　“那几人皆是便衣出行，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其中一人，腰间悬着一块极品羊脂玉雕琢的双鱼戏水玉佩；另一人手中，大冬天的竟常握着一把紫竹泥金折扇。我清楚地记得，爹爹唤其中一人为……‘侯爷’。”
　　江明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愈发冷冽：
　　“那几人离去后，爹爹的神色极其凝重。当夜，他便将我唤入书房，亲手将那一夜所见的《盐法》与《漕运志》上的所有批注，连同几封没有署名的信件，尽数焚毁于火盆之中！”
　　侯爷。双鱼玉佩。紫竹折扇。
　　“好……极好！”
　　陆云裳缓缓松开江明砚的肩膀，将那张盖着夺命印信的澄心堂纸，小心翼翼地贴胸收入怀中。
　　……
　　殿外，初春的夜风骤然凄厉，吹得回廊下的八角宫灯剧烈摇晃，在满地残冰上投下斑驳如鬼魅的光影。
　　乐清宫高耸的宫墙外，几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在风中犹如狂舞的鬼手。茂密的枯枝阴影里，偶尔响起一两道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几抹若隐若现的寒光在枝丫间一闪而逝，宛如野兽垂涎的眼睛。
　　“砰——”
　　沉重的殿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一把推开。
　　陆云裳铁青着一张脸，大步跨出殿外，绯红的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猛地顿住脚步，回身对着空荡荡的内殿，故意拔高了音量，怒极反笑：
　　“好！既然殿下执意死保一个不知所谓的宫女，下官便自己带着这半本江南残账，去敲响那登闻鼓！下官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究竟有谁怕见光！”
　　说罢，她一抖袖袍，冷冷地扫了一眼四周深邃的夜色，带着满身不加掩饰的杀气与决绝，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外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
　　伴随着陆云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中，偏殿内那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江明砚独自站在幽暗中。她缓缓松开紧扣在袖底的裁纸短刀，掌心已是一片湿冷的虚汗。
　　直到这一刻，那股支撑着她与陆云裳分庭抗礼的疯魔劲儿才稍稍卸下。她转过身，视线越过多宝阁，落在了内殿深处那扇半掩的雕花门上。
　　门缝里，透出极其明亮却又压抑的烛光。
　　江明砚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楚玥掌心的余温。
　　一想起方才自己是如何一根根掰开那人的手指，又是如何用那般冷硬绝情的语调将她推开，江明砚那颗算无遗策的七窍玲珑心，此刻竟罕见地生出了一丝慌乱与酸涩。
　　她太清楚楚玥的骄傲了。堂堂大楚二公主，九重天上的金枝玉叶，何曾被人这般当面拂过逆鳞？
　　这人现在定是气狠了。
　　可她该如何去哄？去求饶说自己方才只是权宜之计？还是去剖白自己那见不得光的真心？
　　她不能。血海深仇未报，她连一句软话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生怕那一丝贪恋会软化了自己复仇的刀刃。
　　“唉……”
　　寂静空旷的大殿内，江明砚终是没忍住，对着那扇亮着暖光的门扉，极轻、极无奈地叹了一口长气。
　　隔着厚重的紫檀木门，楚玥自然听不见这声极轻的叹息。
　　但三年朝夕相处养成的直觉，却让她无比笃定——那个死心眼的丫头，此刻定然就直挺挺地杵在门外，像根木头一样不知所措。
　　内殿大案后，楚玥僵硬地挺直着脊背，手里那卷《大楚律疏》早就拿倒了。
　　听到陆云裳在门外那声怒吼，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半本残账？装腔作势……”
　　可下一秒，她脸上的冷笑猛地僵住了。
　　不对！
　　陆云裳是何等城府之人？她若真拿到了能定生死的铁证，只会在暗中雷霆一击，怎会像个莽夫一样在乐清宫的院子里大呼小叫，生怕别人听不见“残账”二字？
　　除非……她是故意喊给藏在暗处的人听的！
　　楚玥的呼吸瞬间乱了，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一想到那只被自己护了三年的“小白兔”可能被算计得骨头渣都不剩，楚玥的心脏便猛地一揪。
　　她双手一撑书案，身子本能地前倾，几乎就要冲出去把人强行拽进内殿锁起来。
　　可就在起身的瞬间，她指尖一蜷，又猛地想起了方才江明砚那句绝情的“退无可退”。
　　“是她自己求的死局，本宫凭什么还要去作践自己？”
　　楚玥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委屈与恼怒，生生压下那股冲动，重重地跌坐回太师椅里。
　　一门之隔。
　　一人站在暗处不敢进，一人坐在明处不肯出。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隔着一道听不见彼此声息的木门，在杀机四伏的初春寒夜里，凭着极其默契的直觉，别扭又绝不退让地互相守着。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第116
　　清徽殿。
　　这是先帝在位时, 为了宠妃特意修建的一处避暑偏殿。为了夏日取凉，殿顶四周巧妙地引了太液池的活水，自飞檐四角潺潺而下, 宛如水帘落玉。
　　夏日里, 这里自然是清幽消暑的绝佳去处。可如今正是初春，倒春寒的料峭冷风还未退去，那屋顶上连绵不绝的滴水声, 便像是一根根细密的冰凌, 直往人骨头缝里扎，衬得这偌大空旷的宫殿越发阴冷凄清。
　　殿内没烧地龙。
　　楚璃裹着一件厚厚的白狐大氅, 蜷缩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椅里。她膝上摊着一本游记，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半垂着桃花眼，盯着殿外青石板上被水滴砸出的浅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潭静水，波澜不惊。
　　可若是凑近了看, 便会发现——那手炉里的炭火早就在半个时辰前熄透了, 冰凉得像块石头, 她却浑然不觉；膝上那本游记，更是大半个时辰连一页都不曾翻动过。
　　她哪里看得进去书？
　　大理寺里暗杀的火折子都烧到眼皮子底下了，陆云裳此去乐清宫逼二皇姐交底, 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时间拖得越久, 楚璃的心就往下沉得越深。她脑子里全是一百种可能发生的变故，实际上什么心思都没了，全靠多年在冷宫里练就的“面具”强撑着一口气。
　　因为在她下首, 一身二等宫女打扮的苏婉，此刻的耐心也已经濒临极限。
　　殿内只有滴水声。苏婉垂首站在原地, 双手死死拢在粗糙的袖口中。若是有心人仔细看，便会发现她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正隔着布料无意识地、飞速地来回搓动着——那是她常年拨弄算盘留下的习惯。只有在遇到极其棘手、随时会倾家荡产的死局时，她才会暴露出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四殿下。”
　　苏婉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煎熬，停下了搓动的手指。她猛地抬起头，上前一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迎上楚璃的目光，透着商贾之人独有的清醒与执拗：
　　“民女是个生意人，向来信奉‘落袋为安’。如今江姐姐在乐清宫生死未卜，这笔买卖的风险，民女怎么算都觉得心惊肉跳……”
　　苏婉深吸一口气，哪怕冻得唇瓣发紫，下巴依然倔强地微扬着：
　　“求殿下开恩，让我去见她一面。哪怕只是隔着窗户远远看一眼……只要确认她全须全尾地活着，接下来这昭明皇城里，无论殿下要民女做什么，哪怕是填命补漏，民女也绝无二话！”
　　她的嗓音有些嘶哑，虽然没有下跪哀求，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深情与强行压抑的惧意。
　　楚璃将那个冰冷的手炉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像刺猬一样硬撑着的商女，语气清冷：
　　“本宫若是不通人情，今日在半道上就不会冒着风险，让你换上宫女的衣服把你夹带进宫了。只是，二皇姐向来受父皇疼爱，她的乐清宫，更是被人层层护着，可不是你们江南的茶楼，说去就去的。”
　　苏婉浑身一震，她虽然关心则乱，但商人的敏锐还在，立刻听出了楚璃话里的利害关系，眼底的执拗瞬间溃散了几分，死死咬住了下唇。
　　见苏婉听进去了，楚璃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苏婉沾满泥灰的裙摆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刻意为之的嫌弃：
　　“再说了，你就打算顶着这副尊容去见她？”
　　苏婉一愣，顺着楚璃的目光低下了头。
　　一路风尘仆仆，今日又在街边拦车驾在泥地里滚过。她看到自己原本绣着暗纹的缎鞋上糊满了半干的泥浆，手背上全是冻出来的青紫裂口。
　　苏婉本能地抬起手，想要理一理散乱的发鬓，可手伸到半空，却又僵住了。
　　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抹极其狼狈的刺痛。当年在江南，她虽不是挥金如土、但也是苏家嫡女，吃穿用度都极为讲究，江姐姐更是清风朗月般的世家嫡女。自己若是顶着这副连乞丐都不如的模样去见她，江姐姐见了，心里该生出多大的自责与煎熬？
　　楚璃将她这一连串微小的反应尽收眼底，淡淡补上了最后一刀：“你是想让她以为，这五年你为了寻她，把日子过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么？”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苏婉最后的一丝防线，也精准地护住了她那点可怜的骄傲。
　　“殿下教训得是。”
　　苏婉缓缓放下僵在半空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后退半步，行了一个大礼：
　　“是民女乱了分寸。”
　　她向来是个体面且骄傲的女子，最怕的，就是成为江明砚的负累。
　　楚璃满意地挑了挑眉，冲着殿后扬了扬下巴：
　　“后殿有干净的温水。宫女早就替你备好了干净的衣裳。去洗把脸，匀个妆。等你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漂漂亮亮的，本宫估摸着……陆大人那边的事情，也就办完了。”
　　“多谢殿下成全。”苏婉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快步往后殿走去。
　　看着苏婉消失在珠帘后的背影，楚璃脸上的那点从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重新拢紧了手炉，听着殿外单调而凄冷的滴水声，桃花眼里渐渐浮现出浓重的担忧。
　　“怎么去了这么久……”楚璃低声呢喃，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按理说，只是去要个手令或者问几句话，不该耽搁这么长时间。难道是二姐翻脸了？
　　楚璃咬了咬微微泛白的下唇，在空旷的大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理智上，她心里犹如明镜一般——二皇姐虽然脾气大、嘴巴毒，但绝不是个蠢货。阿裳既然穿着那一身大理寺的绯红官袍光明正大地进了乐清宫，二皇姐就绝不敢动她半根指头，那里此刻反而是整个皇城最安全的地方。
　　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那人一刻不全须全尾地回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楚璃这颗心就跟长了草似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二姐那张嘴向来不饶人，若是话赶话僵持住了，会不会给阿裳脸色看？
　　阿裳为了逼出底牌，定是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去周旋，她昨夜本就没睡好，身体熬得住吗？
　　这初春的倒春寒这么刺骨，阿裳若是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这么在冷风里跟二姐硬顶着……
　　楚璃越想脑补得越多，越想心里越是酸涩心疼。她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炭盆，再也熬不住了，转身就要去推开殿门，哪怕是随便找个借口去乐清宫“请安”，她也要去把人全须全尾地接回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殿门的那一刻。
　　“吱呀——”
　　厚重的红木殿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裹挟着冰碴子的冷风猛地倒灌进来。
　　陆云裳一袭绯红的官袍，从沉沉的夜色中跨了进来。她反手死死抵住殿门，仿佛将某种看不见的恶鬼关在了门外。在摇曳的昏黄烛光下，那张素来清冷绝尘的面庞不仅毫无血色，连紧抿的唇瓣都泛着一层破碎的乌青。
　　“姐姐！”
　　楚璃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可还没等她松口气，一眼便察觉到了陆云裳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仿佛刚从梦魇中挣扎出来的惊悸。
　　楚璃心头猛地一刺，什么端庄体面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快步迎了上去，甚至顾不上自己衣衫单薄，一把敞开厚重的白狐大氅，将那具沾满夜露与刺骨寒气的身躯，毫不犹豫地裹进了自己带着暖香的怀里。
　　“怎么冻成这样？”
　　楚璃的声音打着微颤，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与嗔怪。她一把握住陆云裳垂在身侧的手，触手之处，宛如握住了一块寒冰，甚至还能感觉到那苍白的指节在不受控制地细微痉挛。
　　楚璃急切地用双手将那双冰冷的手捧在掌心，低头连连哈着热气，又毫无芥蒂地贴在自己温热的侧脸颊上反复摩挲：“可是二姐给你委屈受了？”
　　而被那股熟悉的白檀暖香猝不及防地裹挟，陆云裳紧绷如铁的身体剧烈地僵了一下。
　　那原本如附骨之疽般死死掐着她脖颈的、前世断头台上浓烈的血腥气与屠刀的寒芒，终于被这抹属于人间的、真真切切的温度一点点融化。
　　“阿璃……”
　　陆云裳的嗓音暗哑得发涩，像是在沙砾中滚过，透着一丝罕见的脆弱。她猛地反手，力道大得近乎失控，死死箍住了楚璃不盈一握的腰肢。
　　她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楚璃温热的颈窝里，鼻尖贪婪地汲取着那鲜活的温度。
　　直到这一刻，那颗因为看到夺命印章而狂跳不止的心脏，才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楚璃被她铁箍般的手臂勒得腰骨发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越发用力地回抱住她。楚璃偏过头，下巴轻轻搁在陆云裳的肩头，一只手穿过她微凉的发丝，另一只手则一下又一下、极尽轻柔地顺着她单薄的脊背，语气放得极柔：“好了，不管查到了什么，有我在呢。我在这儿。”
　　陆云裳闭着眼睛，在楚璃的颈窝里眷恋地蹭了蹭。
　　理智随着这鲜活的脉搏逐渐回笼，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怀里人因担忧而略微紧绷的脊背。
　　她不能说。前世刑场上的凄惨与绝望，是她一个人必须要蹚过去的血海深渊。若是让阿璃知道自己方才是因为撞见了前世杀她的仇家印记而吓得手脚冰凉，这丫头定会不顾一切地拦下她，甚至整夜整夜地担惊受怕。
　　为了不让楚璃继续胡思乱想，陆云裳强行咽下喉头那股战栗的血腥气，极力平复着失控的呼吸。
　　待她再抬起头时，眼底那层濒临崩溃的惊悸已经被她硬生生揉碎、藏匿，换上了一副仿佛只是因过度疲惫和受寒而显得苍白的神容。
　　“傻瓜，我怎会被人欺负。”
　　陆云裳反客为主，用稍微回暖的指尖轻轻反握住楚璃的手，故意扯出一抹透着几分无奈的浅笑，将声音放轻：“二殿下确实发了顿脾气，但还不至于直接对我动刑。我只是……这一路走得急了些，又没防备这倒春寒的夜风如此凛冽，一时吹透了官袍，叫你看着吓人了些。”
　　楚璃狐疑地看着她泛青的唇瓣，显然不完全信这套说辞，但见她眸中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那颗心总算没有刚才那般揪着了。
　　“真只是冻着了？”楚璃心疼地嗔怪，将白狐大氅又往她身上拢了拢。
　　“自然不全是。”
　　陆云裳顺势靠着她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正轨。
　　她缓缓从怀中探出手，摸出了那张盖着血红印章的澄心堂纸。
　　她的神色渐渐凝重，借着这张纸，将自己方才的“失态”顺理成章地归结于案情：
　　“除了风寒，我这般手脚发冷，更多的是因为后怕。阿璃，你且看这个。”
　　陆云裳将那张纸放在楚璃的掌心，目光深沉，语气里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忌惮：
　　“这是江小姐给我的，这印章并非薛家或大皇子所有，一个能拿皇子顶罪的幕后黑手，背后势力当多么庞大？我是被这案子背后深不见底的浑水，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117章 
　　暮色四合, 阴云蔽月。京城长乐坊深处的一座隐秘暗宅内，竟未燃半盏引路的长明灯。
　　地底暗室幽深，弥散着一丝极淡却压抑的沉香冷气。
　　“主子, 暗探来报。陆云裳自乐清宫出时, 竟在宫门外放言，称江案人证已现。且大理寺的暗桩传回确切消息，当年江怀瑾那本该命丧扬州的小女不仅未死, 竟被二公主藏匿于眼皮底下, 化名‘砚卿’！”
　　伏跪于地的黑衣死士语声微顿，抬手比了个狠绝的斩颈手势, 眼底凶光乍现，呼吸亦随之粗重起来：
　　“那丫头当年常伴江怀瑾书房左右，手里多半捏着咱们在江南筹措‘复国军饷’的死xue。只要您赐下一道手谕，属下今夜便调集十名天字号杀手，趁夜潜入乐清宫，连同那丫头与陆云裳留下的线索, 一把火烧个干净！斩草除根！”
　　“愚不可及。”
　　暗室重影深处, 飘来一道极尽温润、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男声。
　　截然不同于死士周身的紧绷杀机, 苏砚慵懒地倚靠在紫檀太师椅内，半张面庞没入阴影。他修长的指节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一枚极品羊脂玉雕琢的双鱼戏水玉佩——正是当年江明砚在书房屏风后，惊鸿一瞥所见的那枚。
　　“你当大楚的皇城内苑, 是江南那些任尔等宰割的荒野盐场？还是当那上万禁军皆是形同虚设的瞎子？”
　　苏砚将那双鱼玉佩随手搁在紫檀案上, 激起一声清脆的冷响。他指节随口中轻哼的不知名曲调，于扶手上漫不经心地叩击着：
　　“乐清宫里住着的楚玥，乃是楚翎帝捧在掌心、最碰不得的逆鳞。昔年三皇子不过弄死了她池中几尾锦鲤, 便被皇上重罚，跪于太庙三日三夜。你今夜若敢提着血刃翻进乐清宫的宫墙, 明日破晓，楚翎帝的黑甲禁卫便能将这京城的地皮生生掘下三尺！你是嫌咱们谋划大业暴露得太慢了么？”
　　死士额间冷汗涔涔，猛地以头抢地，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属下知罪！然若不除此江家余孽，咱们于江南蛰伏十载的大业，岂非要毁于一旦……”
　　“杀人，何须脏了你我的手？”
　　苏砚幽暗的眸底，掠过一丝犹如观赏蝼蚁相残的悲悯与兴味。他抬起苍白的长指，漫不经心地拂过案几上那卷大楚皇室宗谱，指尖最终堪堪悬停于“长公主楚昭华”的名讳之上。
　　“既然陆云裳妄图将这潭浑水搅起，咱们不妨借刀杀人。这人一旦身处绝境，便会如盲人瞎马，全然丧失理智。”
　　苏砚重新捏起那枚双鱼玉佩，语调轻柔得宛若在谈论风月：
　　“永定门外，长公主被楚璃与陆云裳联手做局，大皇子遭圈禁，薛家断了臂膀。如今的楚昭华，不仅羽翼大损，为填补大皇子留下的国库亏空，更已是狗急跳墙。”
　　“去，将江明砚尚且茍活、且手握江南盐税致命铁证的消息，‘不留痕迹’地散给长公主府的暗线。切记，务必引她深信，那江氏孤女手中的账目，不仅能彻底钉死大皇子，更会将其这数年来卖官鬻爵、贪墨舞弊的烂账尽数翻出。”
　　死士猛地昂首，恍然大悟：“主子的意思是，借长公主之手除之？！”
　　苏砚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诡谲的弧度：
　　“楚昭华深耕后宫多年，乐清宫便是有铜墙铁壁，亦防不住一碗掺了料的安神汤，防不了一盆动过手脚的无烟银炭。一旦她知晓江怀瑾这桩旧案是悬于颈上的催命符，定会不择手段动用宫中暗桩，替咱们去生生敲碎二公主那层金尊玉贵的护身符。”
　　“纵使东窗事发，天子雷霆亦只会劈在长公主的头上。咱们只需隔岸观火，笑看这大楚皇室，骨肉相残。”
　　“主子英明！属下这就去办！”黑衣死士重重叩首，身形一晃，宛若鬼魅般隐入无边夜色。
　　暗室重归死寂。
　　苏砚向后靠入椅背，幽幽凝注着那明灭不定的烛火。那张清隽却阴鸷的面容上，缓缓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陆云裳……原想留你几日性命，如今看来，却是断断留不得了……”
　　……
　　苏砚那借刀杀人的毒计，如同无声的暗流，悄然向着长公主府的深闱蔓延。
　　而在明面上，自那夜陆云裳在乐清宫门前掷下狠话、抛出诱饵，时间已无声无息地滑过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大理寺的衙役们如临大敌地将案卷守得铁桶一般。最令陆云裳感到反常的，当属二公主楚玥的乐清宫，那里简直犹如一潭死水，莫说刺客放火，便是连一只多余的飞鸟都不曾惊起。
　　此时，正值午后。刚刚赐下的四公主府内，工匠与宫人们正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名贵的紫檀木家具被一件件抬入正堂，庭院里新移栽的西府海棠正吐露着娇嫩的蕊。
　　庭院深处的一座水榭里，楚璃正靠在美人靠上，手里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几匹蜀锦花样。
　　而坐在她对面的陆云裳，指尖虽端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目光却久久地越过水榭的飞檐，停留在虚空之中，眼神深邃而冷凝。
　　茶水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陆云裳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正快速地推演着这几日的诡异局势。按理说，那块带血的死士衣料和她故意放出的风声，足以让幕后黑手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疯狂反扑。可乐清宫为何毫无动静？
　　是楚玥将乐清宫护得如铁壁铜墙，导致消息断绝？还是说……前世那个能翻云覆雨、将她逼上断头台的神秘人，如今羽翼尚未丰满，还不敢在皇城内苑亮出獠牙？
　　若对方迟迟不咬钩，这桩案子便会彻底成了一盘死棋，难不成要再主动露出些破绽？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猝然惊碎了一池春水。
　　陆云裳思绪一顿，转眸望去，只见那本描金的锦缎册子已被丢在了石桌上。楚璃正微微偏着头，那双素来最善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半眯着，眼尾微挑，明艳的红唇极轻地撇着，端的是一副明晃晃的娇纵与不悦。
　　“陆大人若是觉得本宫这新府邸的景致太过寡淡，入不了您的眼，大可直说。”
　　楚璃玉管般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语调里透着股酸溜溜的娇嗔：
　　“陪本宫坐了半个时辰，大人的魂儿怕是早就飞回大理寺那堆发霉的卷宗里了吧？既然这般心不在焉，又何必委屈自己耗在本宫这水榭里？”
　　看着楚璃这副假意着恼、却鲜活得令人移不开眼的模样，陆云裳心头那股因案情停滞而生出的阴郁与戾气，竟如烈日下的薄雪，瞬间消融得一干二净。
　　她如何看不出，这只七窍玲珑的小狐狸是在心疼她这几日的殚精竭虑，变着法儿地想将她从那吃人的算计中拽出来喘口气。
　　陆云裳放下那盏冰冷的残茶，清寒的眼眸寸寸柔和下来，最终化作一泓只倒映着楚璃身影的深邃春水。
　　她无声地轻笑了一下，起身，绕过石桌，径直走到了楚璃身侧。
　　伴随着她的靠近，一股带着霜雪气息的清冽沉水香无声倾覆下来，将楚璃整个人牢牢圈禁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陆云裳微微倾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微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楚璃细腻温热的脸颊，替她将一缕被微风吹乱的鬓发轻轻挽至耳后。
　　“臣怎敢嫌弃殿下？”
　　陆云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出的、近乎蛊惑的温存与纵容：“只是这几日案情如麻，一时走了神，冷落了殿下……是臣罪该万死。殿下想如何罚臣？”
　　两人此刻挨得极近，呼吸温软交缠，气氛瞬间变得黏稠而滚烫。
　　楚璃被她这般直勾勾地盯着，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却仍强撑着公主的架子，轻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陆云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顺势半蹲下身子，目光与坐在美人靠上的楚璃齐平，像哄孩子般柔声道：
　　“臣记得，殿下最贪恋城南李记的那口话梅糖。今日恰逢臣休沐，这便亲自去跑一趟，给殿下买两包最新鲜的回来赔罪，可好？”
　　听到“城南李记”，楚璃眼底那点装出来的薄怒瞬间破了功，化作一抹得逞的狡黠。
　　她身子微微一歪，极其熟稔且依赖地靠在了陆云裳的手臂上，像只餍足的狸猫般轻轻蹭了蹭，软声道：
　　“这可是你说的，若不是李记刚出锅的，本宫可不依。早去早回，若是遇到大理寺那些讨人厌的官差，不许理他们。”
　　“好，都依你。”陆云裳反手轻轻握住了楚璃的指尖宠溺地应下。
　　......
　　一个时辰后。
　　刚从城南李记买完话梅糖、孤身一人回府的陆云裳，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油纸包。就在她即将走出死胡同的瞬间，三道犹如鬼魅般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从屋檐上翻跃而下，死死拦住了她的去路。
　　没有废话，也没有激烈的打斗。
　　陆云裳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在意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息，她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将那包透着酸甜香气的话梅糖死死护在心口。那是阿璃要的糖，也是她在这场主动投身的生死杀局中，唯一能紧紧抓住的人间烟火。
　　随后，她便被一记势大力沉的手刀狠狠“劈晕”，套上散发着霉味的黑麻袋，悄无声息地运出了城外。
　　……
　　“哗啦——！”
　　一桶夹杂着尖锐冰凌的地下井水迎头浇下！
　　刺骨的寒意犹如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骨髓，瞬间逼得陆云裳重重地咳出了一大口冷水。
　　这是一处废弃已久的地下冰窖。她的双手被粗糙且带着倒刺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的木柱上，绯红的官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因为极度的寒冷而止不住地发着抖。
　　“陆推官，久仰大名。”
　　幽暗的石阶上，走下一个脸带半张青铜恶鬼面具的黑衣刀客。他手里把玩着一柄淬了幽蓝毒液的短刃，看着陆云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你……咳咳……你是什么人？”
　　陆云裳剧烈地喘息着，湿透的睫毛挂着冰凌，每一次呼吸都在胸腔里拉出破风箱般的嘶鸣。那双平日里总是宠辱不惊的眼眸里，此刻溢满了穷途末路的惊恐。
　　她那声色俱厉的质问，因为牙关不受控制的打颤，反而透出一股外强中干的凄厉与无力：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绑架当朝六品推官，就不怕大楚律法将你们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吗？！”
　　看着这位昔日能让百官胆寒、不可一世的女推官，此刻只能靠着搬出“大楚律法”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来给自己壮胆，鬼面刀客的虚荣心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点。
　　他极其放肆地仰天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冰窖里回荡，犹如夜枭般刺耳。
　　“大楚律法？满门抄斩？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云裳，用冰冷刺骨的毒刃刀背，挑衅地拍了拍陆云裳苍白冰凉的脸颊，眼底尽是狂热的傲慢与鄙夷。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那楚家贼子也配, 不过是窃了我大周的江山，这笔血债，我们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大周……”
　　听到这句话, 陆云裳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浑身抖得如同寒风中的落叶。
　　但若是有人能拨开她额前凌乱的湿发，便会发现——那双低垂的单凤眼里，非但没有半分恐惧, 反而沉淀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与幽寒。
　　她在极短的时间内, 完美地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将死之人的崩溃”伪装。
　　“不可能……咳咳……什么大周！”
　　陆云裳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癫狂的冷笑, 高声反驳：
　　“我早就查明江南盐税的两百万两亏空，明明是大皇子干的！他贪墨是为了夺嫡，怎么可能会跟前朝的亡国之奴勾结！这根本说不通，你休想拿这种鬼话来骗我！”
　　这句轻蔑的试探，精准踩中了鬼面刀客的痛脚。
　　他眼中闪过一丝被蝼蚁羞辱的暴怒，狂妄的自负感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冷嗤一声, 刀锋狠狠压-在陆云裳的侧颈上, 极其痛快地炫耀出了底牌：
　　“呸！大皇子？那个只知道在中宫裙摆下耀武扬威的蠢货, 也配跟我们主子平起平坐？！”
　　“他不过是我们主子抛在明面上的一条狗！他自以为手段通天，却不知自己贪下的那些金银，早就化作了我们大周在江南招兵买马的军饷！只等时机成熟, 这大周铁骑必定再次踏平大楚！而你……”
　　刀客猛地捏住陆云裳的下巴, 用淬毒的刀面拍了拍她的脸颊，阴森地宣告：
　　“怕是看不到那天了，今夜过后, 大理寺推官陆云裳，便会因查案不慎……”
　　“哐当——！”
　　就在这毒刃即将贴上陆云裳脸颊的千钧一发之际！
　　冰窖上方通气孔的阴影处, 猛地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犹如铁器重重砸在石头上的巨响！
　　紧接着，一声犹如母老虎发威般的粗犷女声暴喝而起：
　　“拿开你的脏刀！敢划花俺家大人的脸，俺砸碎你的天灵盖！”
　　“什么人？！”
　　鬼面刀客脸色大变，狂热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握刀的手本能地一顿，猛地抬头向漆黑的通风口望去。
　　然而，还没等他寻到那声音的来源，耳畔却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嗒”声。
　　那是粗麻绳齐刷刷断裂、颓然落入泥水里的声音。
　　鬼面刀客猛地回过头。
　　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木柱前，哪里还有什么惊恐绝望、瑟瑟发-抖的猎物？
　　面前的陆云裳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子，正慢条斯理地活动着被勒出一道红痕的手腕。
　　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恐惧与绝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残酷玩味的“惋惜”。
　　“真是可惜了。”
　　陆云裳微微偏头，后退两步看着近在咫尺的鬼面刀客。
　　那沾着泥水的绯色官袍，此刻竟被她穿出了一种不可一世的睥睨感。
　　“你诈我？！你根本没被绑住！”
　　鬼面刀客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炸开了！狂妄与自满瞬间碎裂成极度的惊骇与耻辱。
　　“贱-人！我杀了你——！”
　　他目眦欲裂地发出一声嘶吼，手中淬毒的短刃不顾一切地朝着陆云裳的咽喉狠狠扎去！
　　“反应太慢了。”
　　陆云裳眼底的玩味瞬间冻结。
　　面对当胸刺下的毒刃，她不闪不避，宽大的绯色云袖在半空中掠过一道残影。
　　“咔哒。”
　　一声几不可闻的机括轻响。
　　一支淬毒的精钢袖箭自腕底暴射而出，抢在刀锋落下之前，生生贯穿了鬼面刀客的咽喉！
　　“呃……咯咯……”
　　鬼面刀客高举着毒刃的手僵在半空，双目圆睁，死死捂着狂喷鲜血的喉咙，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她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被打断兴致的无奈：
　　“本官在这又湿又臭的冰窖里忍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才把你哄得开了窍，本想借着你这张管不住的嘴，再多听几句你们那位‘主子’的底细。偏偏我家这丫头脾气太烈，最见不得别人拿刀指着我的脸。这出戏，看来也就只能唱到这儿了。”
　　直到这一刻，四周残存的死士才如梦初醒。
　　“首领死了！杀了她——！”
　　失去首领的七八名黑衣死士彻底发了狂。
　　七八柄森寒的长刀在昏暗的冰窖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犹如一群下山猛虎般朝着陆云裳疯狂扑杀而下！
　　刀锋未至，凛冽的刀风已然割断了陆云裳鬓边的一缕湿发。
　　最近的一柄长刀，刀尖距离她的眉心甚至已不足三寸！
　　然而，陆云裳竟连半步都没再退。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森寒的刀光倒映在她清寒的桃花眼里，激不起半分波澜。
　　她就以这副近乎傲慢的姿态，冷冷睥睨着那些即将砍碎自己的刀锋。
　　因为她知道，她的刀，已经到了。
　　“轰隆——！！”
　　冰窖上方传来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
　　头顶那面由生铁浇筑的通风栅栏，被一股非人的恐怖蛮力从外向内硬生生踹得四分五裂！
　　无数石块与断裂的铁条夹杂着冰冷的月光，犹如一场陨石雨，朝着下方倾泻而下。
　　“砰！”
　　一尊犹如铁塔般的身影率先砸落在陆云裳身前三步！
　　赵铁柱双手紧握宽阔的镔铁重剑，“当”的一声重重杵在青石板上。
　　他魁梧的身躯与那柄重剑犹如一堵不可撼动的叹息之壁，将所有飞溅的碎石与逼近的刀锋，死死挡在陆云裳尺外！
　　紧接着，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在头顶炸响：
　　“敢碰俺家大人！找死！”
　　阿蛮那圆润壮硕的身躯借着下坠的势头，犹如一颗出膛的实心炮弹般，直接越过赵铁柱的头顶，狠狠砸入死士群中！手中那对八十斤重的生铁双锤抡成了两团骇人的黑色旋风！
　　“砰！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碎声接连响起。生铁大锤毫无招式可言，全是恐怖的暴力碾压。
　　赵铁柱的重剑更是大开大合，如同劈柴切瓜。
　　不过短短十数次呼吸的功夫，冰窖内便化作了修罗屠场。
　　残存的死士被这两人尽数碾碎在地，再无一个活口。
　　满地死寂与浓烈的血腥气中。
　　阿蛮气喘吁吁地一脚踢开脚边一具早已面目全非的尸体，刚才那股母老虎般的凶悍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
　　她赶紧把那对还在滴答滴答淌着血的生铁大锤往身后藏了藏，迈着小碎步挪到陆云裳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低着头，那张胖乎乎的圆脸上满是局促和心虚：
　　“大、大人……俺不是故意弄出动静的。俺记着您说的话不让出手，可是……可是俺看他拿那毒刀片子刮大人的脸，俺怕大人吃亏，一着急，锤子就没拿稳，磕着石头了……”
　　赵铁柱将重剑“哐”地一声杵在地上，也尴尬地挠了挠头：“大人，阿蛮也是护主心切。方才那刀太险了，您没伤着吧？”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两个满身血煞之气、却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护卫，眼底那股因为被打断了计划的冷厉，终究是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她面容平静如初，慢条斯理地揉了揉被勒出一道红痕的手腕，缓缓弯下腰，从一滩混着血水的泥泞里，捡起了那个油纸包。
　　她极其仔细地拂去糖包上的灰尘，清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鬼面刀客的尸体，语气里透着一丝未能查出幕后主使的惋惜，但终究没有半分苛责：
　　“罢了。知道这天下还藏着一群大周残部，今夜这趟就不算白跑。如今他们既露了马脚，剩下的，总能查出来。”
　　说完陆云裳将那包话梅糖妥帖地收入怀中：
　　“铁柱，把这首领的头颅割下来带走；剩下的，一把火烧干净。”
　　“阿蛮，随我回府。”
　　......
　　四公主府。
　　夜色已深，庭院里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水榭里，楚璃依旧坐在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白狐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早已凉透的手炉，目光死死地盯着庭院的入口，整个人就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
　　“殿下……”
　　贴身宫女秋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小心翼翼地走到楚璃身边：“夜深了，风寒露重。方才小厮传消息过来说两个时辰前陆大人就从铺子离开了，想必是有急事被人喊到其他地方去了，说不定明日便来找您。您还是先……”
　　“出去。”
　　楚璃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的姐姐从不会无故失约。
　　“殿下……”
　　“本宫让你滚出去！谁也不许进来！”
　　楚璃猛地拔高了音量。
　　秋水吓得浑身一抖，赶紧放下汤碗，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水榭的门。
　　直到四周再无一丝鲜活的人气，楚璃那张完美无瑕的端庄面具，终于在此刻寸寸碎裂。
　　“啪——！”
　　她猛地将手中的手炉狠狠砸在青砖上，冰冷的死灰溅了一地。
　　那双平日里总是漾着潋滟笑意、算计人心的桃花眼，此刻已逼得通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若是她遇到不测……若是她折在了那些不见天日的暗巷里……
　　楚璃猛地站起身，任由那件名贵的白狐大氅滑落在地。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天家威仪、什么蛰伏隐忍，提着裙摆便要疯了似地往府外冲。
　　她要去城南！哪怕是调动府内所有人把整个京城的地皮都翻过来，她也要把陆云裳找回来！
　　就在楚璃不管不顾地即将冲出水榭的那一瞬——
　　“殿下。”
　　一道清冷、低哑，却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声音，骤然在庭院的月洞门处响起。
　　楚璃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
　　浓重的夜色与风雨中，陆云裳就静静地立在水榭的玉阶之下。
　　她那一身张扬的绯-红官袍，此刻已被冰冷的泥水与暗红的血污彻底浸-透，沉甸甸地往下淌着浊水。
　　几缕湿透的长发凌乱地贴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甚至还蜿蜒着几道触目惊心的利刃血痕。
　　她看起来狼狈、血腥，甚至带着几分煞气。
　　可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楚璃那双通红的眼睛时，刚刚还冰冷下达了血腥屠杀令的脸上，竟奇迹般地绽放出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
　　怕自己身上的泥水弄脏了楚璃的裙摆，她没有走上台阶，只是缓缓抬起手。
　　那双沾着血污和泥水的手里，捧着一个外层油纸已经被水泡得发皱、甚至渗着暗褐色脏水的小纸包。
　　“城南李记的话梅糖。”
　　陆云裳的声音很轻，透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她看着楚璃，眼底满是歉意，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抱歉，遇到了几只讨人厌的疯狗，耽搁了些时辰。不过还好，护在怀里了，里头的话梅糖……没化。”
　　一滴冷水顺着陆云裳苍白的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
　　楚璃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唇，看着那双布满勒痕却依旧稳稳捧着糖包的手，眼眶里死命打转的眼泪瞬间决堤。
　　“傻子，谁要吃那劳什子的糖！”
　　楚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毫不犹豫地冲下台阶，根本不管陆云裳身上有多脏、有多冷，一把将那个满身寒气的人死死抱进了怀里！
　　“殿下……别碰，臣身上脏……”
　　陆云裳被她撞得闷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她双手僵在半空，手里还捧着那包糖，生怕自己身上的泥血染脏了楚璃那身月白色的宫装。
　　“闭嘴！”
　　楚璃却抱得更紧了，双手死死勒着陆云裳的后背，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把脸埋在陆云裳冰冷湿透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瞬间砸进了陆云裳的衣领：
　　“是谁！谁将你伤成这样！你要是死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感受着颈窝里那灼痛肌肤的眼泪，听着怀里人剧烈到无法抑制的颤-抖，陆云裳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捏了一把，酸涩得发疼。
　　原本满脑子都是套出“大周幽冥司”的兴奋与算计，瞬间化作了一汪满溢着疼惜与愧疚的春水。
　　“啪嗒。”
　　那包被她拼死护了一路的话梅糖，被毫不留恋地丢弃在水洼里。
　　陆云裳有些无措的回抱住楚璃盈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紧紧锁进自己满是寒气的怀抱。
　　她将下巴轻轻抵在楚璃的鬓发间，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般，温热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单薄的脊背：
　　“对不起……是我不好，惹你担惊受怕了。”
　　陆云裳闭上眼，任由楚璃的气息填满自己的感官，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楚璃的耳廓，低声呢-喃：
　　“放心，我舍不得死。我这不是须尾俱全地回来了么？不仅回来了，还从那些恶鬼的嘴里，翘出了一个足以替此案解困的大秘密……”


第119章 
　　四公主府, 内殿深处。
　　门窗被死死阖上，隔绝了外头料峭的春寒。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连绵的水汽混合着金疮药的清苦气味, 在层层叠叠的鲛绡纱帐间氤氲散开。
　　陆云裳那一身滴着泥水的绯红官袍早已被剥下, 此刻只披着一件单薄雪白的干净里衣，半靠在柔软的云隐锦榻上。
　　床榻边，楚璃没有留任何宫女伺候。
　　这位自幼在冷宫艰难求生、早已习惯了亲力亲为的四公主, 此刻正利落地挽起了一截月白色的袖口。她没有寻常金枝玉叶的生疏, 那双曾经在冷宫的寒冬里洗过粗衣的手，正极其沉稳地将面巾浸入滚烫的热水中。
　　她一点点拧干面巾, 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替陆云裳擦拭着侧颈和锁骨上溅落的干涸血迹。
　　“嘶……”
　　当温热的面巾擦过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时，陆云裳没忍住，极其轻微地抽了一口气。
　　楚璃的手猛地一顿。
　　她死死盯着那道皮肉外翻的伤口，两道秀眉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殿下别皱眉了，皮外伤罢了。”
　　陆云裳心头一软, 反手轻轻覆在楚璃绷紧的手背上。她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试图缓和这凝滞的气氛：
　　“殿下瞧, 臣没有食言。这新府邸的地龙烧得极暖，一点儿都不比二殿下的乐清宫差。以后，殿下再也不用受冷宫里的冻了……”
　　楚璃没有接话。她只是垂着眼睫, 反手将上好的金疮药细密地撒在陆云裳的伤口上。
　　陆云裳察觉到了楚璃压抑在平静下的怒火, 轻叹了一声，试图用正事转移她的注意力：
　　“今夜这趟虽有些险，但你定然不知, 我在暗巷里套出了什么！这江南盐案的幕后主使，根本不是大皇子。”
　　“嗯……是么？”
　　楚璃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漫不经心的轻软鼻音。她一边淡淡地应着, 一边极其自然地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了一根原本用来束腰的、柔韧至极的红色彩绸。
　　“不是大皇子，那是谁？”
　　楚璃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陆云裳的手腕。她低着头，那条红绸像一条柔软的灵蛇，在她的指尖轻巧地翻飞，极其轻柔地绕过了陆云裳刚刚包扎好的左腕。
　　因为她的动作太轻，指腹甚至带着几分眷恋般的摩挲，陆云裳只当她是在替自己固定渗血的纱布，身子放松地靠在隐囊上，毫无防备地继续往下说：
　　“是前朝的余孽。他们借着大皇子做掩护，在江南筹措复国军饷……”
　　“哦？复国军饷……”
　　楚璃呢喃着重复了半句，仿佛听得很认真。可她的视线根本没在陆云裳的脸上，而是幽幽地盯着那截被红绸缠绕的雪白手腕。她将红绸的一端，行云流水地穿过床榻左侧雕花的紫檀木柱，打了一个极其死紧的结。
　　“江怀瑾大人正是查到了他们头上，才惨遭灭门。这桩案子……”
　　陆云裳的话还没说完，楚璃已经绕到了她的右侧。那一缕带着冷香的发丝随着楚璃的动作，轻轻垂落在陆云裳的锁骨上。
　　陆云裳呼吸微乱，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无奈的宠溺，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将楚璃垂落在眼前的碎发撩到耳后。
　　然而，她的手腕刚一动弹。
　　“绷——”
　　一声极其清脆的布料紧绷声。
　　陆云裳手腕一滞。她诧异地抬起眼，这才猛地发现，就在自己满脑子都是前朝余孽、惊天大案的时候，她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被那条柔韧的红绸高高拉开，极其精巧且死死地系在了床榻两侧的紫檀木柱上！
　　“殿下……？”陆云裳深沉的丹凤眼底划过一丝错愕，本能地挣了挣。
　　红绸勒紧，纹丝不动。
　　“嘘，姐姐别乱动，伤口会疼的。”
　　楚璃的一只膝盖极其强势地抵上了锦榻。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束缚在榻上的陆云裳，那双素来明艳娇纵的桃花眼里，此刻再也没有半分伪装的从容，只剩下浓稠到化不开的阴暗与偏执。
　　楚璃伸出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描摹着陆云裳苍白的面际，指腹最终危险地停留在她跳动的颈动脉上，低声呢喃：
　　“江南那次，姐姐满身是血地倒在我怀里时，也是这么说的。‘皮外伤’、‘这是最后一次以身为饵’……”
　　楚璃眼眶一点点泛起猩红，眼底凝结着令人心惊的痛楚与疯狂，声音却越发温柔：
　　“可是姐姐，你又骗了我。”
　　楚璃俯下身，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垂落在陆云裳的颈窝，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她嫣红的唇瓣几乎贴上了陆云裳的耳廓，吐出的气息滚烫，字字句句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
　　“既然姐姐这般不爱惜自己的命……那以后，这双喜欢去涉险的手，不如就永远绑在这张榻上，哪儿也别去了。”
　　“阿璃，我知错了……唔！”
　　陆云裳刚想开口安抚，颈侧却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楚璃毫不留情地张口咬在了她的颈动脉旁。
　　锋利的犬齿瞬间刺破了那层薄薄的肌肤，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陆云裳没有躲，只是被红绸高悬的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攥紧。
　　就在那齿尖还要不管不顾地继续往下深陷时，陆云裳因极力隐忍而攥紧的双臂，瞬间崩裂了刚刚处理好的刀伤！
　　殷红的鲜血迅速洇透了雪白的纱布，那刺目的鲜红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楚璃的余光。
　　压在陆云裳身上的人猛地僵住了。
　　颈侧那股发了狠的力道骤然停滞。楚璃的呼吸在寂静中粗重了一瞬，紧接着，那原本要见血的撕咬，毫无征兆地化作了温软湿热的舔舐。她像是沙漠里极度渴水的旅人，一点一点，将陆云裳颈侧渗出的那一滴血珠卷入口中，最后在一个极重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吮吸后，缓缓退开。
　　雪白的颈项上，赫然留下了一枚极其艳丽的、渗着血丝的红痕。
　　“认错倒是快。”
　　楚璃微微直起身，那双眼眸深处敛去了所有光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要把人连同灵魂一并吞噬。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住陆云裳的下巴，迫使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仰起看着自己：
　　“可璃儿怎知姐姐是不是……又在拿这些好听的话来骗璃儿？”
　　话音刚落，还不等陆云裳那句辩驳出口，楚璃微凉的指尖却已经顺着她半敞的雪白里衣，如同吐着信子的游蛇般滑了进去。
　　那只手不仅没有安分，反而极其恶劣地在陆云裳紧绷的腹部、腰际最敏感的软肉上，缓慢、黏腻而刻意地游走。微凉的指尖与滚烫的肌肤相触，激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殿内极旺的地龙，混杂着这极致的反差撩拨，瞬间将空气中那股黏稠的暧昧点燃到了沸点。
　　“自然不会……”
　　陆云裳的嗓音彻底哑了。向来清冷自持的陆大人，此刻修长的颈侧青筋微凸，额角已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顺着凌乱的鬓角滑入深衣。
　　她极力咬着牙，克制着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悸动，可那双惯看生死、深沉如渊的丹凤眼，终究是被那漫山遍野的无名□□烧透了，硬生生从冷肃的眼尾处，逼出一抹几近破碎的、艳极的绯红。
　　“绷——”
　　她被红绸缚住的手腕本能地向上挣动，柔韧的丝绸瞬间勒紧，带得紫檀床柱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响。
　　理智的弦终于在此刻尽数崩断。那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渴水感，化作藤蔓将她死死缠绕。陆云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放弃了引以为傲的理智，微微仰起修长的脖颈，循着楚璃身上那股白檀香气，想要去衔住那近在咫尺的红唇。
　　然而，就在两人的呼吸即将交融的那一刻——
　　楚璃却面无表情地向后仰了仰身子。
　　没有一丝留恋，只冷硬地退开了半寸，便让陆云裳那个带着滚烫体温与失控情欲的吻，极其狼狈地落在了虚空里。
　　“阿璃……”
　　一记落空的吻，让陆云裳的呼吸骤然一滞。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将喉间那股难耐的喘息死死咬在唇齿间，往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在此刻化作了对眼前人彻底的妥协：
　　“是我托大涉险……惹你后怕了，我知错。”
　　“可……若是不给姐姐一点惩罚……”
　　楚璃伸出一根食指，极其冷酷且精准地抵在陆云裳因为渴求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硬生生阻断了她所有向前的祈求。
　　唇上贴着那点微凉的指腹。
　　作为曾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重生之人，陆云裳本该有骨气地偏过头去。可此刻，她却只是深深地注视着楚璃，极其温顺地微启薄唇，轻轻吻了吻那抵在唇上的指尖。
　　那张明艳娇媚的脸庞上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面对着这般让人心尖发颤的臣服，语调却残忍到了极点，宛如淬了毒的蜜糖：
　　“姐姐怕是转身，就又忘了答应过璃儿什么。”
　　说罢，楚璃毫不留恋地抽回了手，从陆云裳滚烫的身上退开。
　　怀中陡然一空，那股能救命的白檀香骤然抽离。
　　陆云裳闷哼了一声，被红绸束缚的手腕因用力隐忍而崩出根根青筋，生生在雪白的皓腕上勒出刺目的红痕。但她没有再无理取闹地挣扎，只是浑身被冷汗与热潮交替浸透，硬生生扛着那股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虚。
　　楚璃没有回头。她赤着一双雪白的小脚，步履轻缓、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优雅，走到内殿另一侧的罗汉榻前。月白色的宫装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迤逦拖曳，发出令人心慌的簌簌声。
　　楚璃慵懒地侧卧进绣着金线的隐囊中，单手支着下巴，静静地欣赏着床榻上双手被高高束缚、呼吸急促、浑身泛起一层旖旎薄汗的陆云裳。
　　隔着空旷温暖的内殿，榻上的大理寺推官汗湿了鬓发。那双总是透着杀伐与算计的丹凤眼，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暗火与缱绻。
　　她深深地看着那个侧卧的决绝身影，嗓音哑得几乎变了调，透着一丝软语求饶，却又带着纵容的底色：
　　“殿下……我认罚。只是这般悬着，当真要命……你回来抱抱我，好不好？”
　　楚璃眼波流转，桃花眼底映着明明灭灭的烛火，对那句求饶置若罔闻。声音在空旷温暖的内殿里幽幽回荡，带着些恶劣：
　　“漫漫长夜，这殿里的地龙烧得确实热人。只是姐姐如今身子还伤着，璃儿怕夜里睡得不老实伤着姐姐，今夜，还是独自一人好好在这榻上‘养伤’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夜色深沉,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连空气都透着股燥热。
　　楚璃慵懒地侧卧在罗汉榻上，单手支着下颌。
　　她面上端着一副冷酷无情的架子, 可那双桃花眼却一刻也未曾从被红绸缚在床榻上的人身上移开。
　　陆云裳见她铁了心要给自己个教训, 深知今夜这通脾气是轻易哄不好了。
　　她无奈地阖上眼帘，本想暗自调息，可随着先前那股强撑的精神逐渐卸去, 身体深处压抑的寒意却如跗骨之蛆般, 成倍地反扑上来。
　　地窖搏杀时浸-透官袍的冰冷泥水，外加一路骑马狂奔的彻骨寒风, 到底还是伤了底子。
　　如今这极热的内殿与极寒的体表在身体里激烈交锋，陆云裳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沉重，意识也一点点坠入昏沉的泥沼。
　　罗汉榻上，楚璃听着那逐渐微弱下去的声息，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苦肉计？陆大人这招，在本宫这里可不管用。”
　　她赌气般地翻了个身, 背对着床榻。
　　可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身后却静得可怕, 只有偶尔断续的、压抑的呓语漏出纱帐。
　　“阿璃……别怕……”
　　“冰水……冷……”
　　楚璃半信半疑的转过身子，轻声道：“姐姐……”
　　见无人回应，猛地坐起身。
　　“姐姐！”
　　她连罗袜都顾不上穿, 赤着脚踩在地砖上, 飞奔至床榻边。
　　只见陆云裳眉头死死蹙着，原本因情动而泛着绯-红的脸颊，此刻竟透着一股病态的惨白与不正常的酡红。
　　楚璃伸出微颤的手, 指尖刚一触碰陆云裳的额头，便像被炭火燎到了一般——烫得惊人！
　　“姐姐！你别吓我！”
　　楚璃彻底慌了神, 眼底那层高高在上的冷酷瞬间碎裂，化作极度的恐慌与懊悔。
　　她手忙脚乱地去解那死死缚在紫檀木柱上的红绸，看着那雪白皓腕上被勒出的刺目红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碎。
　　“来人！秋水！快去传女医！立刻去！”
　　……
　　翌日，晨光熹微。
　　当陆云裳再次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时，入目是熟悉的鲛绡纱帐 。
　　头疼欲裂，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粗砂。
　　她本能地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却发现自己并未如记忆中那般被悬空缚着。
　　一双重获自由的手，正安安稳稳地被裹在柔软温暖的锦被中，手腕的勒痕上，也已敷了一层散发着清凉药气的药膏。
　　陆云裳迟钝地转过头，视线在触及床榻边那一抹身影时，蓦地定住了。
　　楚璃坐在脚踏上，半个身子趴在床沿边，身上胡乱盖着一件厚重的白狐披风。
　　那张明艳无双的脸庞此刻透着深深的倦意，眼下是一片熬了整夜的乌青，连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茍的青丝，也散乱地垂在肩头。
　　烧得还有些迷糊的脑子，让陆云裳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下意识地从锦被中探出手，想要去碰一碰那人的脸颊。
　　指尖刚一擦过披风的边缘——
　　“你醒了？！”
　　几乎是在陆云裳动弹的瞬间，楚璃便如惊弓之鸟般猛地惊醒。
　　她甚至比陆云裳这个刚退烧的人反应还要快，猛地直起身子，一把反握住陆云裳停在半空的手。
　　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尚未褪-去的红血丝与仓惶，哪里还有半分昨夜的恶劣与愤懑？
　　“是不是还难受？头还疼不疼？是我不好，气过了头，你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倒水！”
　　楚璃的声音哑得厉害，温热的掌心紧紧贴上陆云裳的额头去试探温度，眼底那不加掩饰的心疼几乎要将人溺毙。
　　陆云裳反手握住楚璃的手腕，将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苍白的脸颊上眷恋地蹭了蹭，虚弱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温柔：“臣没事了。殿下……不生臣的气了？”
　　楚璃手指一僵，眼眶猛地一酸。她咬着牙，眼底又气又疼，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再敢烧成那样试试！”
　　“臣不敢了。以后，臣此生就守在殿下身边，哪儿也不去。”
　　陆云裳撑着绵软的身子坐起，将守了一-夜的楚璃拥入怀中。
　　然而，就在这满室温情即将化开料峭春寒的刹那……
　　“砰砰砰！”
　　内殿紧闭的紫檀木门突然被人极其急促地拍响，力道之大，连门框上的浮雕都在震颤。
　　“殿下！陆大人！出事了！”
　　门外传来阿蛮粗犷且焦急的嗓音，“老赵今早奉命在玄武门外接应，竟接到了重伤昏迷的苏婉姑娘！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带血的密信！”
　　此言一出，榻上相拥的两人同时一僵。
　　前一刻还在病后温存的陆云裳，眼底那抹虚弱与缱绻瞬间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推开锦被，属于大理寺推官那种极度冷厉、犹如刀锋般的眼神，瞬间重回眼底。
　　楚璃也极其默契地收起了所有的儿女情长，扯过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严严实实地披在陆云裳的肩上，随后冷声对外喝道：
　　“滚进来回话！”
　　“吱呀”一声，阿蛮推门而入。
　　她手里不仅捏着一封染血的信笺，还用素帕包着一枚淬着幽绿毒液的极细银针。
　　“主子，苏姑娘左肩中了一记毒针，人已经高热昏迷了，属下刚把她安置在偏院。”
　　阿蛮单膝跪地，将东西呈上，“宫门夜间落锁，她中针后硬是躲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熬了大半宿！直到今晨宫门刚开，才借着殿下给的腰牌，混在采买出宫的队伍里逃了出来，刚出玄武门便毒发倒下了。”
　　楚璃脸色铁青。
　　皇宫大内，宵禁森严，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在里头躲了一-夜才逃出来，这其中凶险，可见一斑！
　　她一把抓过那封染血的密信。
　　信纸上，是苏婉用凌乱的字迹、甚至混着血水写下的短短几行字。
　　随着楚璃一目十行地扫过，她眼底的震惊与怒火越来越浓，随后一言不发地将信递给了身旁的陆云裳。
　　陆云裳接过信笺，目光锐利地扫过。
　　苏婉在信中写道，这两日她借着送衣物的由头，本想暗中寻个机会去见江明砚。
　　可谁知，昨夜丑时，她缩在乐清宫偏殿的横梁上时，竟发现一个极其眼生的小太监，借着添炭火的浓烟掩护，偷偷在一碗热着的安神汤里下了毒！
　　苏婉知道自己是楚璃夹带进宫的“黑户”，一旦暴露，不仅会给自己招惹杀身之祸，更会牵连四公主府。
　　所以，她没有声张，更没有惊动乐清宫的守卫。
　　她像只野猫般从梁上悄无声息地扑下，在黑暗中死死捂住那太监的嘴，徒手打翻了那碗毒汤！在缠斗中，她被太监袖中暗藏的毒针刺中。
　　但她硬是强忍着剧痛，用随身携带的迷-药将那太监药翻，随后将其拖进乐清宫后院的枯井里藏了起来。
　　自始至终，乐清宫里的江明砚，怕是连一丝异响都未曾察觉。
　　“民女自知身份卑贱，绝不敢连累四殿下。昨夜之事已被民女抹去痕迹，这枚毒针便是凭证。暗中投毒之人手段通天，竟能渗透皇家内苑，恳请陆大人与四殿下以此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真凶，护江姐姐周全。”
　　然而，信的最后一段，字迹却忽然变得极其颤-抖，仿佛写字之人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酸涩与释然：
　　“这两日伏于梁上，民女见二殿下亲手为江姐姐熬药试温，见江姐姐看二殿下时眼底的鲜活……民女方知，这五年的苦寻，终究是大梦一场。江姐姐已有极好的归宿，民女的出现，徒增负累。”
　　“相见争如不见。待民女伤愈，便自行返回江南。此生山高水长，惟愿她岁岁平安。”
　　内殿阒然无声。
　　唯余地龙吞吐着猩红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沉闷的噼啪响。
　　没有怨怼，亦无纠缠。
　　那个在江南商场上八面玲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精明商女，为了心上人挡下致命的毒针，为了不连累公主，竟硬生生在滴水成冰的假山洞里死熬了一-夜。
　　却又在看清那人眼底有了别人后，连一句质问都不曾留下，带着一身深可见骨的毒伤，极其体面、且决绝地黯然退场。
　　楚璃死死捏着那枚淬了幽绿毒液的银针，指节因极度的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良久，她方自惊惶震怖中回过神，嗓音沙哑，满是压不住的怒意：
　　“她不想连累本宫……这呆子！若非她命大，怕不是那毒针在假山洞中便发作取了她性命！”
　　楚璃猛地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还有那些刺客，竟敢在本宫和二皇姐的眼皮子底下，将淬毒的手伸-进内廷……当真是胆大包天！”
　　陆云裳静静地凝视着她。
　　自然没有错过楚璃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双桃花眼底难以掩饰的唏嘘、后怕与复杂。
　　陆云裳从厚重的玄色大氅下探出手，微凉的指尖极其自然地分开了楚璃死死攥紧的五指，与她十指交扣。
　　陆云裳自厚重玄色大氅下探出素手，微凉指尖轻缓掰开楚璃紧攥的五指，与她十指相扣。
　　那双深不可测的丹凤眼敛尽锋芒，只剩几分无奈纵容。
　　她半是宽慰，半是调笑，轻声开口，语气间竟有几分局外人的云淡风轻：
　　“臣犹记，昔年南下江南时，这位苏大小姐为护江明砚，心肠何其狠辣。祸水东引，借刀杀人，竟将那批亡命刺客，尽数引至殿下与臣的居所。”
　　陆云裳指腹轻摩挲着楚璃手背，感慨道：“那一役，臣险些殒命，殿下更是怒极红了眼，拔剑便要抄斩她苏家满门。如今见她这般狼狈重伤，连心上人都未能留住……殿下当年在江南郁结于心的滔天-怒意，今日瞧着，总该消了吧？”
　　这番刻意递来的台阶，令楚璃浑身一震，原来陆云裳知道。
　　当年陆云裳江南为她挡刀，满身浴血倒在她怀中的画面，是楚璃最触不得的逆鳞。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心，而是故意带苏婉进宫，想让她亲眼瞧着自己最爱的江姐姐已是自己皇姐的人，可却不曾想过……
　　她垂落眼睫，目光再落于那刺目血书之上。
　　末句“惟愿她岁岁平安”，如一根细毒针，猝不及防刺入她心底最软之处。
　　本以为见这昔日险些害了心爱之人的商女落魄，定会畅快淋漓。
　　可真到此刻，楚璃只觉喉间似堵了一团浸血棉絮，酸涩难当，竟无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出什么恶气……”
　　楚璃轻叹了一声，颓然松了指尖的力道，将那封血书妥帖地折好。
　　往日里对苏婉的那股恨骨钻心的杀意与嫌隙，在这一刻，终是如同晨曦中的残雪，彻底消融。
　　她摇了摇头，语调里透出几分悲悯，又夹杂着深深的怅惘：
　　“本宫原以为，她是个阴狠毒辣、满心算计之人。谁曾想，这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毒骨头里，竟藏着这般飞蛾扑火的孤勇。”
　　楚璃反握紧陆云裳的手，抬眸望向窗外熹微晨光，幽幽长叹：
　　“罢了，她既已豁出性命，这笔险些害了你陈年血债，本宫今日便与她一笔勾销。去吩咐医女，府库房中的吊命灵药任她取用，务必保她活着返回江南。”
　　“可惜了……这般深情算计，终究是个撞了南墙亦不肯回头的痴人。”
　　“殿下宽厚，痴人自有痴人的业障。”
　　见楚璃的情绪终于从当年的梦魇与今日的震撼中平复，陆云裳极其缓慢地合拢了五指。
　　当她再次抬起眼时，那双深邃狭长的丹凤眼里，方才的温存与病态的虚弱如潮水般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两世权臣自尸山血海里淬炼而出的森寒杀机。
　　“阿蛮。”
　　陆云裳冷冷地拂开肩头的大氅。她背脊挺得笔直，嗓音犹如碎玉击冰，带着令人胆寒的杀伐决断：
　　“即刻传信大理寺，暗中封-锁玄武门与内廷各司局！”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清晨的雾气带着沁骨的湿寒, 死死笼罩着乐清宫的后院。
　　“吱呀——砰！”
　　长满青苔的沉重井盖被掀翻在地。粗重的麻绳在井沿磨出刺耳的声响，随着阿蛮一声低喝，一具僵硬的躯体被猛地拽上了青砖地。
　　水腥气混合着腐臭瞬间弥漫开来。
　　“陆推官！你简直胆大包天！”
　　大理寺左司丞钱忠用袖子捂着口鼻, 脸色铁青地跳了出来, 指着陆云裳的鼻子破口大骂：
　　“未经圣上恩准，你竟敢带着差役擅闯二公主的内苑捞尸！大理寺的规矩，大楚的律法, 你是全然不顾了吗？！这尸体若是冲撞了贵人, 本官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陆云裳一袭绯袍，负手立于寒雾之中。面对钱忠的唾沫星子,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大人若觉得眼晕，大可现在就去御前告本官的御状。”
　　陆云裳嗓音如淬了冰的刀片，“但这具尸体，昨夜曾在殿下的安神汤里下了牵机毒。钱大人这般急着阻挠本官验尸，莫非……是心虚？”
　　一顶“谋害皇女”的帽子扣下来，钱忠脸色骤变, 咬着牙倒退了两步, 愤愤地甩开袖子, 却是不敢再拦。
　　大理寺并非铁板一块，陆云裳心里再清楚不过，盯着她出错的眼睛, 何止千百双。
　　“咳……”
　　一声极其清冷的轻咳, 打断了院中的剑拔弩张。
　　众人回头，只见二公主楚玥披着厚重的狐裘，脸色铁青地大步跨入后院。
　　江明砚紧紧跟在她身侧, 深琥珀色的眸子里透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惊悸，却不动声色地落后了半步, 任由楚玥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昨夜，那碗热在小泥炉上的安神汤莫名被打翻，一个小太监不知所踪。
　　直到今晨大理寺直接带人来后院枯井里捞尸，楚玥才惊觉，昨夜的乐清宫，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陆大人好大的威风，查案查到本宫的寝殿里来了。”
　　楚玥看都没看那尸体，目光越过院落，冷冷地钉在陆云裳身上。
　　前几日她才在殿门前大张旗鼓地抛下诱饵，昨夜乐清宫就进了下毒的太监，若说这不是陆云裳借刀杀人、刻意拿乐清宫做局，谁信？
　　“二皇姐息怒，云裳也是为了乐清宫的安全……”
　　跟在陆云裳身后的楚璃连忙上前一步，柔声打圆场。可她话未说完，便被楚玥一声冷笑打断。
　　“四妹，你初开府建衙，手里连几个像样的府兵都没有，还是莫要趟这深水的好。”
　　楚玥的话毫不留情，像一根针戳破了楚璃如今势单力薄的窘境。
　　楚璃袖中的指节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抹激愤，却被前方的陆云裳反手在宽大的袖袍掩护下，极其隐秘地握住了指尖。
　　楚璃不甘地看了陆云裳一眼，终是隐忍地退了半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云裳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蹲下-身。
　　她不顾尸体上的污泥，戴上鹿皮手套，极其熟练地捏开了太监的下颌，检查了咽喉，又寸寸摸过尸体的脊骨。
　　突然，她的手在太监的后脑玉枕xue处停住了。
　　那里没有血迹，只有一个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点。
　　陆云裳按住那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颈椎内部，已被一股极其霸道阴寒的内家真气，连同极细的丧门钉，彻底绞碎。
　　一击毙命，绝无挣扎。
　　人是在苏婉走后，被人故意杀死的！
　　“主子，在他里衣夹层里搜到了东西。”阿蛮戴着手套，用镊子夹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铜牌。
　　清晨的微光下，铜牌上那朵繁复的牡丹图腾，以及背后的“昭阳”二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长公主府的腰牌？！”钱忠倒吸一口凉气，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楚玥看着那块腰牌，眼底的防备与寒意瞬间攀升到了极点。
　　她一把将江明砚拉到自己身后，看向陆云裳的眼神中，再无半分昔日的结盟之谊，只剩下彻底的离心与厌恶。
　　“好，好一招一石二鸟。”
　　楚玥怒极反笑，字字诛心：“你故意撤走暗卫，放任这刺客摸到阿砚的汤碗前下毒，直到他留下这块腰牌的铁证，你埋伏在暗处的人才出手将他一击毙命，再藏尸枯井。你这招‘引蛇出洞’，玩得真是漂亮！”
　　站在陆云裳身后的楚璃闻言，宽大袖袍下的指节猛地一紧。
　　乐清宫里的人根本不知道苏婉的存在！
　　楚玥理所当然地以为，昨夜暗中-出手打翻毒汤、将太监药翻藏进枯井的人，是陆云裳早就埋伏好的暗卫！
　　楚璃下意识地看向陆云裳的背影。
　　她知道，只要陆云裳此刻供出苏婉，便能洗清这“故意设险局”的嫌疑。
　　然而，陆云裳却没有开口。
　　她那笔挺的绯色脊背没有一丝弯折。
　　为了替楚璃掩盖私带苏婉进宫的欺君之罪，更为了成全苏婉那份体面退场的自尊。
　　陆云裳极其清醒地，将这口黑锅，死死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臣为了查案，手段确有偏激。”
　　陆云裳迎上楚玥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嗓音犹如碎玉击冰，“但结果殊途同归。刺客已死，江姑娘毫发无损，而这块腰牌，足以让长公主万劫不复。”
　　“毫发无损？！”
　　听到陆云裳这般云淡风轻的承认，楚玥彻底被激怒了。
　　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陆云裳胸-前的绯-红官袍，眼尾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泛起红痕：
　　“难不成本宫还该谢你这救命之恩？！陆云裳，你是在拿阿砚的命在赌！若是你的人昨夜动作慢了半息，若是那毒汤溅到了她唇上，你拿什么赔？！拿你这身六品官袍，还是拿你的命？！”
　　面对楚玥暴怒的质问，陆云裳没有退后，任由官袍被揉皱。
　　她那双深邃狭长的丹凤眼静静地看着楚玥，眼底是一片作为执棋者的绝对冷酷与孤绝：
　　“殿下，权力的倾轧，从来都要见血。臣是大理寺推官，臣眼中只有翻案的铁证。只要能拿到证据，莫说是江姑娘，便是臣自己的命，也一样在这赌桌上。”
　　“好……好一个冷血的孤臣！”
　　楚玥怒极反笑，猛地一把推开陆云裳。
　　她极度排斥地倒退了两步，将江明砚死死护在自己身后，看向陆云裳的眼神中，再无半分昔日的结盟之谊，只剩下彻底的厌恶与冰冷：
　　“这案子，大理寺自己去审。乐清宫，恕不奉陪。送客。”
　　楚玥拂袖而去，朱红的殿门在陆云裳面前重重阖上。
　　陆云裳站在门外轻叹一声道：“殿下，此事怕不是您不管便可作罢了……”
　　……
　　一个时辰后，大明宫，御书房。
　　“啪——！”
　　那块象征着长公主身份的腰牌，连同陆云裳连夜整理出的江南盐案假账，被狠狠砸在了金砖上。
　　楚翎帝坐在龙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帝王的雷霆之怒压得满殿宫人伏地猛颤。
　　“好个楚昭华！朕念在姐弟情分，只将她禁足反省，她竟敢把手伸-进朕的后宫！为了掩盖江南的烂账，为了杀人灭口，竟敢在玥儿的乐清宫里投毒！”
　　案情呈递御前，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楚翎帝根本不关心死的是哪个太监，他只看到长公主为了利益，竟敢危及他最宠爱的昭宁！
　　若她想要自己的命，岂不是也……
　　“传朕旨意！长公主楚昭华，纵容门客贪墨盐税，且心思歹毒、残害内闱。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即刻发配岭南烟瘴之地，无诏永世不得入京！”
　　圣旨一下，满殿死寂。
　　陆云裳跪在玉阶之下，听着这道本该让人痛快的圣旨，心底却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冰寒。
　　真正的幕后黑手，不仅没露出半点马脚，反而极其完美地借了楚翎帝的刀，兵不血刃地替他们自己斩断了长公主这条废掉的线！
　　“陆云裳。”
　　楚翎帝的目光越过御案，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语气中透出罕见的威压与倚重：“你呈上来的证据，朕看了。江怀瑾当年，确是受委屈了。”
　　帝王轻飘飘的一句“受委屈了”，便彻底给江南盐案定了调。
　　“这案子，你给朕继续查。大理寺上下若有谁敢不配合，你持朕的金牌，先斩后奏！”
　　楚翎帝将一块御赐金牌掷在陆云裳脚边，“朕要看看，这江南的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大鱼！”
　　“臣，领旨谢恩。”陆云裳深深叩首。
　　她得到了楚翎帝的首肯，拿到了大理寺绝对的权限，可当她走出御书房，迎面撞上的，却是从暖阁里走出来的二公主楚玥。
　　楚玥的脸色惨白如纸，眼尾还泛着一抹极其难堪的红痕。
　　就在刚才，楚翎帝当着心腹太监的面，将她单独叫进暖阁，劈头盖脸地斥责了一顿。
　　没有人在意江明砚是不是冤臣遗孤，帝王只震怒于他最娇纵的女儿，竟然在眼皮子底下私藏钦犯，甚至卷入朝堂的漩涡！
　　从小到大，楚玥何曾受过这等屈辱的重责？
　　此刻，在空旷的汉白玉丹陛上，楚玥死死盯着一身绯袍、手握御赐金牌的陆云裳，那双往日里总是透着慵懒的眼眸中，再无半分结盟之谊，只剩下彻底的厌恶与冰冷。
　　“陆大人如今简在帝心，大权在握，真是好手段啊。”
　　楚玥在陆云裳面前站定，声音压得极低：“本宫从前怎么没看出，陆大人竟是这般踩着人骨头往上爬的孤臣？”
　　“殿下……”陆云裳想要开口，想要解释这背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
　　但楚玥根本不给她机会。
　　“闭嘴！”楚玥猛地拂袖，“从今往后，乐清宫的门，你陆云裳不配再踏入半步！”
　　楚玥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错身的那一瞬间，江明砚微微偏过头，深琥珀色的眸子深深看了一眼陆云裳，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宽阔的汉白玉丹陛上，只剩下陆云裳孤零零的一道绯色身影。
　　朔风卷过宫道，吹得她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陆云裳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足以号令大理寺的御赐金牌。
　　这块象征着皇权与巅峰的金牌，此刻却像是一块烙铁，烫得她掌心发疼。
　　一时间，这位历经两世、见惯了生死诡局的朝堂权臣，眼底竟罕见地漫上了一层浓重的迷茫与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个所谓的“前朝势力”，究竟是谁？
　　是高居庙堂之上的朱紫贵胄，还是混迹市井的贩夫走卒？
　　他生了一副什么面孔，姓甚名谁？她统统不知道！
　　长公主倒台了，可是接下来呢？
　　那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前朝幽灵，就像一张无形的、铺天盖地的巨网。
　　她以为自己握住了御赐的刀柄，却猛然发觉，自己不过是那个无名无姓的执棋者手中，用来杀人的一把最好用的刀！
　　……
　　与此同时，京城长乐坊深处。
　　“主子，长公主被褫夺封号流放岭南。二公主也因不满陆云裳拿江明砚做饵，与陆云裳彻底决裂。”
　　黑暗中，死士低声回禀着皇城内发生的一切。
　　太师椅上，苏砚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那枚双鱼玉佩，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弧度。
　　“陆云裳，你果然没让本座失望。够聪明，也够狠决。”
　　“传令下去。”
　　苏砚将双鱼玉佩极其随意地扔回案几上，眼神睥睨：“长公主一倒，江南盐官的空缺必定大批涌现，立刻让我们的人顶上去。”


第122章 
　　大明宫外的长街, 初春的雨细密如针。
　　巍峨的红墙碧瓦被雨雾洇成一片暗色，湿寒裹挟着冷意，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宫门内, 几把青黑的油纸伞聚拢。
　　下了朝的朝臣隔着雨幕, 远远打量着那道孤零零的绯-红背影。
　　指指点点间，隐约漏出“六亲不认”、“冷血孤臣”的淬毒字眼。
　　雨水顺着绯-红官袍的下摆滴落。
　　陆云裳步履未停。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杆折不断的寒梅。
　　直到迈出玄武门, 隔着茫茫雨幕, 瞧见那辆没有撑起伞盖的四公主府马车时，那口吊了一整夜的硬气, 才无声地委顿下来。
　　“姐姐……”
　　刚一掀帘，一双冻得冰凉的手便从幽暗中探出，猛地攥住她的衣襟，将她死死拽进了一个同样微微发-抖的怀抱。
　　车里竟没燃炭盆。
　　楚璃在这料峭的倒春寒里，生生熬着冷，死守在宫门外。
　　那块重若千钧的御赐金牌, 从陆云裳脱力的指尖滑落, “砰”地一声砸在厚重的地衣上。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顺势将下巴搁在楚璃的颈窝里，疲惫地合上了那双杀伐决断的眼。
　　黑暗中，没有一句抱怨, 只有两人极其压抑的呼吸交缠。
　　微凉的指尖拨开陆云裳贴在颊边的湿发。楚璃没说话, 只是一言不发地拿过绞热的巾帕，一点一点，极其用力又极其小心地擦去她脸上混着雨水的苍白。
　　擦着擦着, 楚璃的手指便抖了起来。
　　她顺着陆云裳的侧颈摸索，温热的指腹停在昨夜自己发了狠咬出的那道齿痕上。
　　在那片冰冷、单薄的肌肤上, 这道红痕惊心动魄。
　　再往下，是这具为了替她顶下欺君之罪、替苏家保全体面，而生生扛下满朝文武唾骂的、单薄的脊骨。
　　楚璃的眼眶红透了。
　　她扔了帕子，双手捧起陆云裳的脸，拇指死死按在她的眼尾，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只挤出三个字：
　　“疼不疼？”
　　她摇了摇头。
　　她从厚重的狐毯里探出手，反握住楚璃微微发颤的指尖，缓缓牵引着，按在自己深色官袍下的心口处。
　　掌心之下，心跳沉稳，温热鲜活。
　　“不疼。”陆云裳仰头看着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眸光清明而柔和：
　　“世人看臣，是陛下手里咬人的疯狗。但只要殿下知道，臣不是那般罔顾人命的怪物。这世人的唾骂、千夫的指责，臣便受得甘之如饴。”
　　楚璃的心尖猛地一颤，眼底的戾气瞬间被这句近乎剖白的情话击得粉碎。
　　她低下头，极其虔诚地、不带任何惩罚意味地吻了吻陆云裳苍白干裂的唇角，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本宫不管这天下人如何看你。你记着，你陆云裳，是本宫护在心尖上的人。”
　　马车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辚辚向前。新添的银炭燃了起来，车厢里终于回了暖。
　　陆云裳坐起身，将那面滚落在地的金牌拾起，随手掷在小几上。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温软尽数褪-去，重新凝起朝上那份的森冷寒霜。
　　“敌暗我明。”陆云裳盯着车窗外模糊的雨幕，指尖在小几上无意识地划过，“这位幽冥司的主子连面都未露，便将朝堂搅得天翻地覆。这等为人作嫁衣的滋味，臣不喜。”
　　楚璃靠在引枕上，视线落在陆云裳划过指尖的案几上，桃花眼里杀意流转。
　　她伸出食指，覆在陆云裳的指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水底下的网太深。他想要江南，咱们便把这潭水搅浑。”
　　陆云裳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拇指缓缓摩挲，两人在方寸之间交换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眼神。
　　“水鬼不肯露面，咱们便往池子里多掷几块带血的生肉，长公主一倒，江南官场必定大乱，京城也会空出大批肥差。”
　　一抹极其明艳的笑意，在楚璃唇边荡漾开来：“朝中饿着肚子的豺狼多得是。见了肉，总要去抢的。待他们与水鬼厮咬得鲜血淋漓时……”
　　“臣自会递上一把刀，送他们一同上路。”陆云裳极其自然地接下了下半句。
　　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冷、却在谈笑间便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绯袍女官，楚璃心头那股病态的占有欲与炽热的爱意，简直要将她的灵魂烧透。
　　“姐姐……”
　　衣料摩-擦声起。楚璃越过小几，径直跨坐到了陆云裳的腿上。
　　狭窄的空间内，呼吸瞬间交缠。楚璃双手勾住陆云裳的脖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大皇兄废了。长皇姐囚了。”楚璃指尖抚过陆云裳的眉骨，声音极轻，却透着皇室的傲骨与疯狂，“二皇姐有了牵绊，今日封了乐清宫，已惹父皇不喜。”
　　她低下头，红唇几乎贴着陆云裳的唇-瓣，不容拒绝的霸道倾泻而出：
　　“这大楚的万里江山，你觉得我有一争之力吗？”
　　车顶，春雨绵密地砸下。
　　陆云裳没有出声。她揽住楚璃纤软的腰肢，仰起头，重重地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的缝隙里，权臣低哑的嗓音字字如金石，砸在楚璃耳畔：
　　“若是殿下所愿。臣，万死不辞。”
　　……
　　四公主府，偏院厢房。
　　苦涩的药味在闷热的空气中盘旋。窗外春雨未歇，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苏婉在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中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青色床帐，没有江南苏府的奢华，却透着皇家的严谨与矜贵。
　　她试着动了动左肩，剧痛瞬间剥夺了她的呼吸，冷汗顿时浸-透了里衣。
　　“醒了便别乱动。那毒针淬的是西域的‘枯骨’，若非大理寺有解毒的底子，你这条胳膊便废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屏风后传来。
　　楚璃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绕过水墨屏风，在床榻边的圆凳上坐下。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素净的常服，未施粉黛，神色平静地搅动着碗里的药汁，瓷勺碰撞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婉看清来人，瞳孔微微一缩。
　　她咬着毫无血色的唇，强撑着想要起身行礼：“民女……参见四殿下。”
　　“躺着吧。”楚璃没有看她，只将药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这府里没外人，收起你商场上那套虚与委蛇的规矩。本宫今日来，只问你一句话。”
　　楚璃抬眼，那双素来潋滟的桃花眼此刻深沉如水：“你拼死保下江明砚，甚至把命交到本宫手里，图什么？”
　　苏婉靠在引枕上，因失血过多而显得单薄如纸。她没有躲避楚璃的审视。
　　往日里那个在江南盐商中长袖善舞、步步为营的苏家大小姐，此刻褪-去了所有的精明与防备，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
　　“图什么？”苏婉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殿下觉得，民女还能图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
　　“当年在江南，江姐姐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把我当满身铜臭的商女看待的人。她教我读书，教我作画，教我女子亦可立于天地。江家灭门民女找了她五年。”
　　苏婉转过头，视线越过楚璃，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上。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烧尽后的死灰，“踩着堂叔伯的白骨上位，攒下这富可敌国的家业……总以为，能捧座金山去护她。”
　　她忽地轻咳出声，一缕殷红顺着唇角滑落，刺目至极。
　　“可昨夜我在梁上看着她。她看着二公主时的眼神，是我这五年里，在梦里都不曾见过的鲜活。她有了想护着的人，也不需要我护了。”
　　楚璃沉默地听着。
　　“所以留一封血书，便想一走了之？江南投诚时，你允诺的供凭差遣，如今可是要毁约？”
　　榻上，苏婉苍白的唇角微微一扯，漾开一抹极淡的涩意。
　　她撑着未受伤的右臂，硬生生从引枕上坐起。
　　冷汗瞬间洇透了单薄的里衣，可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直视楚璃。
　　“苏家世代行商，不毁诺。”苏婉喘息微促，嗓音轻得像一阵风，“只……换个筹码。”
　　苏婉闭了闭眼，生生咽下喉间的腥甜。再睁眼时，情爱的凄楚尽数被封死，取而代之的，是江南首富那尸山血海里淬出的决绝。
　　她抖着手，摸向贴身的里衣夹层，挑出一枚毫无光泽的黑铁扳指。
　　“那投毒的太监虽死，但能在内廷悄无声息地下毒，这股势力远比当年在江南追杀你们的刺客更可怕。殿下与陆大人要翻这盘死局，缺银子，缺眼睛。”
　　苏婉将那枚沾着体温的铁扳指，缓缓推向案几边缘。
　　“凭此物，可调动大楚三成流转白银，以及苏家遍布京师的三十六处暗网。”
　　楚璃瞳孔骤缩。
　　大楚三成白银！这疯子，竟是直接将整个江南苏氏的命脉，生生剖了出来，砸在这张小小的方几上！
　　“这权当是民女的买路财。换殿下与陆大人，有朝一日，将那幕后真凶的九族，悉数斩于江大人冢前！”
　　买江明砚此生，岁岁平安。
　　屋内死寂。
　　楚璃看着那枚沾着余温的黑铁扳指，心中震动。
　　这商女为了江明砚，当真是倾其所有。
　　良久，楚璃才缓缓伸出手，将那枚扳指拢入掌心。
　　“本宫应了。”她站起身，高高在上的桃花眼底，破天荒生出几分敬意，“你安心养伤。待你伤愈，本宫派人护送你回江南。这京城的浑水，你莫要再蹚了。”
　　苏婉没有再应声，脱力般地跌回榻上，仰面看着承尘。
　　楚璃拂袖转身，月白色的裙摆扫过门槛。门外，初春的冷雨随风扑入廊檐。
　　她的脚步在门边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嗓音融在风雨声里，辨不出情绪：
　　“散尽半壁身家，只换她一个与你无关的岁岁平安……值得么？”
　　屋内，只有药炉沸腾的微响。
　　榻上，苏婉偏过头，视线越过窗棂，看着那场下得漫无边际的春雨。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忽地漾开一抹极轻、极释然的笑意。
　　“我只拿出我的真心。”
　　她闭上眼，嗓音轻哑，却透着掷地有声的傲骨与落拓：
　　“结果怎样，我都认。”
　　微凉的春风穿堂而过。
　　直到楚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榻上的人才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气。
　　眼角，一滴清泪无声地滑落，没入散乱的鬓发间。
　　五年执念，终是大梦一场。
　　……
　　四公主府，书房。
　　地龙驱散了春雨的湿寒。
　　陆云裳坐于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管狼毫，正对着桌上铺开的一张大楚官员名录沉思。
　　御书房的雷霆之怒过后，长公主一脉的官员被大规模清洗。
　　名录上，大片大片的官职被朱笔划去，留下触目惊心的权力空白。
　　楚璃推门而入，带着一身淡淡的水汽。
　　“谈妥了？”陆云裳没有抬头，只是顺手将手边一直温着的茶盏推到了桌案对面。
　　“她把苏家的暗网和钱庄交出来了。”楚璃端起茶盏暖手，走到陆云裳身侧，“是个狠人。拿得起，放得下。有了苏家的银子和眼线，咱们接下来要布的局，便不用那般捉襟见肘了。”
　　陆云裳停下笔，将那张官员名录推到楚璃面前。
　　“苏姑娘这份大礼来得正是时候。”
　　陆云裳指着名录上几处关键的空缺，“长公主倒台，空出了江南盐运使、户部左侍郎、以及京畿三-大营之一的骁骑营统领。这三个位子，每一个都是能生金蛋的肥差，更是握着实权的咽喉。”
　　楚璃垂眸扫过，冷笑一声：“父皇虽然给了你金牌，但这些位置，轮不到大理寺来插手。朝中那些饿了许久的人，此刻怕是已经盯红了眼。”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抢。”
　　陆云裳站起身，走到书房的沙盘前。她捏起两枚黑色的令旗，一枚重重地插在“五皇子”的位置，一枚插在“六皇子”的位置。
　　“前朝的‘幽冥司’在江南筹措复国军饷，最缺的便是银子和官路掩护。大皇子和长公主这层保护伞没了，他们必定要在朝中寻找新的宿主。”
　　陆云裳的声音冷峻如刀，“五皇子楚昶，母族是镇守边关的独孤节度使，手里有兵，却唯独缺钱打点京中的门路；六皇子楚昱，背后倚仗的是陇西纪家和神策军的睿王，权势滔天，野心勃勃。这两个人，谁拿到了江南盐运使的位子，谁就最有可能被暗处的幽冥司盯上。”
　　“你的意思是，我们将这份名单透出去，看幽冥司会去咬谁的钩？”楚璃眼底光芒微闪。
　　“不止。”
　　陆云裳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楚璃，“既然要抛诱饵，就要抛个大的。”


第123章 
　　初春的倒春寒, 最终在一场连绵不绝的江南黄梅雨中，褪-去了最后的凉意。
　　等天彻底热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了。
　　从三月暮春到六月盛夏, 整整三个月。
　　大理寺的诏狱里, 日夜回荡着凄厉的哀嚎。
　　有了苏婉暗中提供的庞大银钱与线报，加上楚翎帝那面先斩后奏的御赐金牌，陆云裳彻底放开了手脚。
　　她亲自提审, 手段冷酷至极。
　　长公主与大皇子一脉的官员被连根拔起, 无数江南盐商的家底被抄没充公，一箱箱带血的账册被源源不断地送入京城。
　　大理寺的青石阶, 几乎日日都被血水冲刷。
　　而陆云裳的名字，也随着那一颗颗落地的人头，彻底成了大楚朝堂上闻之色变的“活阎王”。
　　这场翻天覆地的杀-戮，震动了整个朝野，自然也不可避免的波及了当初曾举荐她入大理寺的二公主楚玥。
　　面对这满朝的腥风血雨，楚玥为了自保, 更为了护住乐清宫里的江明砚, 极其决绝地降下了宫门。闭门谢客, 称病不出。
　　这般惨烈的割席，落在满朝文武的眼里，便成了陆云裳恩将仇报、反咬旧主的铁证！
　　一时间无数恶毒的弹劾折子如雪片般飞入御书房, 却又被楚翎帝尽数压下。
　　世人皆在背后唾骂她, 说她年纪轻轻便生了一副毒蝎心肠，早晚不得善终。
　　渐渐地，陆云裳身上的绯-红官袍似乎被血浸得更深了。
　　她开始越来越像前世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令人不敢直视的铁腕孤臣。
　　只有在极其深沉的夜里, 当她洗尽一身的血腥气，疲惫地踏入四公主府的内殿时, 那个被世人畏惧的孤臣，才会卸下所有坚不可摧的铠甲，极其安静地将头枕在楚璃的膝上，任由那双染着丹蔻的手指，一点点抚平她眉宇间的戾气。
　　她们在白日的朝堂上形同陌路，却在夜里的床榻间生死相托。
　　……
　　长熙元年，六月十五，大暑。
　　烈日灼灼，滚烫的天光泼洒在太极殿外的汉白玉御道上，腾起一片刺眼的暑气。
　　像极了前世陆云裳被推上断头台的那一日。
　　但今日，她不再是跪在刑场之上，而是重新站在这巍峨的大殿之中。
　　“启奏陛下。江南盐案，大理寺已全数查明结案。”
　　陆云裳一袭绯-红官袍，手捧玉笏，越众而出。
　　哪怕是酷暑，她的嗓音依旧透着令人胆寒的森冷：“涉案大员七十三人，地方蝇营狗茍者逾两百之数。历年贪墨盐税、折合白银共计……一千二百万两。”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连高坐在龙椅上的楚翎帝，脸色都瞬间铁青。
　　一千二百万两！这几乎抵得上大楚半年的国库岁入！
　　“杀！这些窃国之贼，给朕尽数夷其三族！”楚翎帝猛地一拍御案，雷霆之怒压得百官伏地猛颤。
　　陆云裳垂下眼睫，自袖中抽出另一份折子，极其平稳地高举过头顶，抛出了这三个月来酝酿的最致命的诱饵：
　　“圣人息怒。逆党虽除，但江南不可一日无主。长公主一脉伏法，江南盐运使、户部左侍郎等三十六处要职，皆现空缺。此乃名录，请圣裁。”
　　大太监李福全碎步上前，将折子呈上御案。
　　楚翎帝看了一眼折子的内容，目光如鹰隼般俯冲而下，停在阶下那抹纤细的绯袍身影上，带着试探道：
　　“陆卿查案有功。依你之见，这三十六处空缺，大理寺可有举荐的人选？”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武将最前列双目微阖的睿王，分立两侧的五皇子、六皇子，甚至受了腿伤的三皇子，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陆云裳的背影。
　　这三十六个位子，他们自是都不愿放过。
　　然而，万众瞩目之下，陆云裳却出人意料的撩起绯色官袍，极其规矩且恭顺地跪伏于地。
　　从腰间解下了那面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御赐金牌，连同头顶的乌纱乌木官帽，极其郑重地、平平稳稳地搁在了滚烫的金砖上，高声道：
　　“臣，不敢。”
　　陆云裳叩首及地，清朗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大理寺乃国之刑狱，只知拿人定罪，不知考课选才。臣一介女子，蒙陛下圣恩，破格登入太极殿查明此案，已是逾越祖制，惹得御史台非议。”
　　“如今江南案结，臣已替死者查明真相。臣叩请交还金牌，卸去大理寺推官一职，退归内闱。”
　　楚翎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玉阶下那抹伏地的单薄身影，紧绷的下颌微微一动。
　　女子登朝，确实是滑天下之大稽，这几个月来，弹劾她“牝鸡司晨”的折子早就堆成了山。
　　可偏偏……这是一把好刀。
　　楚翎帝的目光在金牌上停留了足足半晌。他没有说“准”，却也没有说“不准”。
　　他只淡淡地瞥了李福全一眼。
　　李福全心领神会，小跑下台阶，将那面金牌与官帽收走，却并未宣读任何罢官的旨意。
　　“陆卿高风亮节，朕心甚慰。”楚翎帝大臂一挥，直接越过了陆云裳请辞的话头，将那份名册随手扔向了下首的吏部尚书，“这三十六处空缺，皆是国之大政，吏部与内阁，即刻廷推！”
　　“启奏陛下！”
　　五皇子身后的兵部侍郎第一个跳了出来，眼底满是狂热，“江南水路悍匪猖獗，盐运使一职，需得有军务历练之人！臣举荐淮南参将赵德……”
　　“荒唐！”
　　六皇子阵营的言官立刻出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盐运使掌管国库钱粮，岂能由武夫充任？臣举荐太常寺少卿吴大人……”
　　“两位大人此言差矣，江南乃文教之地……”三皇子一脉也见缝插针地挤了进来。
　　太极殿内，往日里自诩风骨的朝臣们，此刻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为了这三十六个名额，他们甚至不惜在御前捋起袖子，彼此撕咬得毫无体面。
　　陆云裳依旧跪在一旁，如同一尊失去权柄的冷玉雕塑。
　　但若是有人敢对上她低垂的视线，便会发现，那双本该因卸职而黯淡的丹凤眼里，此刻正仔细观察朝上众人的一言一行。
　　在这场多方势力的激烈撕咬中，有几名看似毫不起眼、一直保持中立的言官，正趁着五皇子与六皇子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以“各退一步、平息党争”为由，极其巧妙地提出了四五个名不见经传、却履历极其清白的寒门官员。
　　斗红了眼的两派，为了不让死对头占尽便宜，竟不约而同地捏着鼻子，默认了这几个“毫无背景”的中间人选。
　　陆云裳的目光死死咬住那几个名字，心底泛起一阵战栗的冰寒。
　　此人，果然不容小觑。
　　……
　　太极殿内，为那三十六个实缺名额的争吵声已沸反盈天。
　　日影移至正中，殿外知了的嘶鸣混着沉闷的暑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砰！”
　　大太监李福全连滚带爬扑上金銮阶，膝盖重重砸在龙案旁，满头大汗地伏在楚翎帝耳畔急语。
　　楚翎帝面色陡沉，重重一巴掌拍在龙案上。
　　“胡闹！”
　　龙椅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楚翎帝霍然起身，额角青筋暴突：“正午的毒日头！那外头的汉白玉地砖能生生褪下人的一层皮！昭阳她如何受得住？！还不开正门宣她进来！”
　　殿内激烈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礼部尚书擦着额头的油汗，硬着头皮出列，抖着朝笏跪下：“陛下！太极殿乃议政重地，此刻百官朝会，后宫女眷擅入，实违祖制……”
　　“祖制？”
　　楚翎帝眸光如电，冷冷地扫向阶下。那股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刺得礼部尚书浑身一哆嗦，连后半句话都生生咽了回去。
　　楚翎帝嗓音低沉，却震得百官心头猛跳，“朕的嫡亲骨肉若在殿外有个三长两短，爱卿可是要拿命来填这祖制？！”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齐刷刷伏地，再无人敢触怒天威。
　　沉重的朱漆大门伴随着“轰隆”的闷响，被几名太监合力推开。
　　炽烈刺目的白光瞬间倒灌进阴沉的大殿。
　　光影交界处，楚玥未施粉黛，一袭繁复厚重的玄黑宫装将那股窒息的暑气尽数吸附。
　　正午的烈阳下，她惨白的唇-瓣已被自己生生咬出血丝，额角的冷汗汇成珠串，顺着苍白如纸的下颌不断砸在滚烫的地砖上。
　　两名太监惶恐地上前欲扶，却被她猛地拂袖推开。
　　她身形微晃，却固执地将脊背挺得犹如一杆折不断的寒枪。
　　顶着百官震悚的余光，她一步、一步，迈过了那道高陡的门槛。
　　大楚开国百年，后宫女眷非大典不得入太极殿，更遑论在百官议政时擅闯。
　　可她今日，偏就以这般决绝的姿态，生生蹚进了这大楚的权力漩涡。
　　“咚。”
　　双膝重重砸在太极殿的金砖上。
　　楚玥仰起头，视线没有分给两旁的百官半分，更未曾瞥向跪在侧前方的陆云裳。
　　她干哑却清冷的嗓音，掷地有声地砸在死寂的大殿内：
　　“儿臣，为前江南巡盐御史江怀瑾之女，请命！”
　　“江公清流，含冤满门。其女流落民间，受尽苦楚。儿臣叩请父皇，赐江明砚县主之尊，以慰忠良之魂！”
　　大殿内落针可闻。
　　楚翎帝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向来骄矜的女儿，久久未曾发话。
　　看着她被热气熬煎得摇摇欲坠的模样，他眼中自是痛惜。可当“江明砚”这三个字落入耳中时，帝王那双深沉的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抹冰冷的审视。
　　私藏钦犯，搅弄风云。他堂堂大楚的二公主，昔日何等尊贵守礼，如今竟为了一个臣子孤女，三番五次地失了分寸，甚至不惜拖着千金之躯在这毒日头下长跪逼宫！
　　这江明砚在她心里，未免占了太重的分量，重得有些乱了天家的规矩。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二公主为了一个臣子孤女，竟亲自上殿讨要封号，实在骄纵。
　　楚翎帝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深不可测的目光在楚玥与下方的朝臣之间扫过。
　　终究是慈父之心压过了那一丝君王的戒备。
　　江怀瑾的案子确实是皇家的冤假错案，赐一个虚衔县主安抚忠良之后，也是为了彰显皇家恩德。
　　左右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虚衔，若能换她就此罢休、安分守己，倒也罢了。
　　“江卿为国尽忠，确属含冤。其后人，当赏。”
　　楚翎帝的声音终于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透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与不容置喙的敲打：
　　“传朕旨意！赐江怀瑾孤女江明砚‘兰台县主’之尊，赐府邸一座，食邑三百户！”
　　“这恩典，朕准了。”
　　楚翎帝缓步走下玉阶，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天威难测的深沉警告：
　　“但玥儿，你且记好。你是大楚的公主，金枝玉叶，当知分寸，明法度。今日朕念你重情，破例赦你擅闯之罪。往后，莫要再失了皇家公主的体统。”
　　“儿臣，替兰台县主谢父皇隆恩。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
　　楚玥伏地，重重叩首。
　　太监们慌忙上前将她搀起。楚玥转身，厚重的玄色裙摆在金砖上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就在她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刹，她眼帘微垂，视线极其短暂地，与跪在侧方的陆云裳撞在了半空中。
　　……
　　退朝的钟声敲响。
　　百官们揣着各自的算计，如同潮水般涌出太极殿。
　　陆云裳独自一人站在汉白玉的丹陛之上，任由盛夏的滚滚热浪扑打在绯-红的官袍上。
　　夜深，四公主府，临水的竹阁。
　　冰釜里镇着酸梅汤，丝丝缕缕的凉气溢出来，勉强压住了这大暑天的几分燥热。
　　陆云裳褪-去了那身被汗水与暑气浸-透、仿佛还带着血腥味的绯-红官袍。她只穿了一件雪白的单衣，脱力般地斜倚在竹榻上。
　　楚璃跣足踩在微凉的竹席上，挨着她坐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微凉的指尖穿过陆云裳有些汗湿的长发，一下一下，轻柔地按揉着她紧绷了一整日的额角。
　　“今日太极殿外那一跪，”楚璃垂着眼睫，视线落在陆云裳眼底的乌青上，声音很轻，“满朝文武，怕是都要笑二皇姐疯魔了。”
　　陆云裳闭着眼，极其贪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嗓音带哑：
　　“殿下觉得，她疯了吗？”
　　楚璃按揉的动作微顿。
　　她的指腹顺着陆云裳的脸颊滑落，轻轻捏住那光洁的下颌，迫使她睁开眼。
　　“她清醒得很。”楚璃低笑了一声，潋滟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光，“甚至比这朝堂上的任何人都清醒。”
　　陆云裳眸光微闪，由着她捏着自己的下巴，轻声吐-出四个字：
　　“自断双翼？”
　　“是自绝后路。”
　　楚璃松开手，端起小几上的白玉瓷碗，抵在陆云裳唇边，喂她饮了一口冰凉的酸梅汤。
　　“她若还是那个深受父皇疼爱高高在上的嫡公主，老五老六谁不想拉拢她？”楚璃拿着丝帕，极其细致地拭去陆云裳唇角的水渍，“拉拢不成，乐清宫里藏着的人，便是他们用来掣肘她的刀，她不想当第二个长公主，也不想搅进夺储的漩涡。”
　　酸梅汤的凉意顺着喉咙压下了心口的燥热。陆云裳坐直了身子，反手握住楚璃拿帕子的手。
　　“所以，殿下觉得她今日是蓄意冲撞祖制。”陆云裳拇指缓缓摩挲着楚璃的手背，接上了她的话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将自己的一世清誉掷进泥潭。”
　　楚璃顺势靠进陆云裳怀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挑起她单衣的系带，语气里透着一丝凉薄的嘲弄：
　　“姐姐莫不是考校我，明日一早，御史台参她‘荒唐失德’的折子便会堆成山，是与不是？”
　　陆云裳揽住她纤软的腰肢，深邃的眼底渐渐掀起惊涛骇浪。
　　“殿下果真聪慧，清誉一毁，威望尽散。”陆云裳低声喃喃，“在几位皇子眼中，她便成了一颗毫无用处的弃子。”
　　“既是弃子，江明砚便也失去了为人要挟的用处。”
　　楚璃转过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呼吸交缠间，楚璃定定地看着陆云裳的眼睛，一字一顿：
　　“用半生权柄与一世清名，去换心上人一道谁也不敢动的保命符。这份壮士断腕的算计……阿裳，你说本宫这二皇姐，是不是个可怕的情种？”
　　竹阁内，静谧得只剩水漏的滴答声。
　　陆云裳没有说话。
　　她忽地低下头，极其珍重、又极其强势地吻住楚璃的唇。
　　一个略带酸梅汤甜味的吻，在闷热的夏夜里无限拉长。
　　唇齿分离时，陆云裳抵着楚璃的额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嗓音低哑得要命：
　　“臣没有二殿下那般豁达。臣不仅要殿下岁岁平安，还要这天下人……皆对殿下俯首称臣。”


第124章 
　　那句重若千钧的誓言, 在幽暗的内殿中轰然落地。
　　楚璃没说话。
　　她像是一只极其贪恋温存的兽，软若无骨地顺势伏进陆云裳怀里。
　　脸颊贴着那片微凉的单衣，深深吸了一口那股混杂着白檀与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这味道叫她成瘾。
　　楚璃微凉的指尖如蛇般灵巧, 挑开陆云裳本就松散的衣襟, 顺着修长的脖颈滑下，精准地寻到了前日自己留在她锁骨处的那枚齿印。
　　指腹在微微凸-起的红痕上，若有似无地反复碾磨。
　　“姐姐从小便护着我, 说出的话, 从不曾骗过我。”楚璃的嗓音闷在陆云裳的颈窝里，带着些许微哑的鼻音。
　　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那片敏锐的肌肤上, “我定是信的。”
　　陆云裳垂下眼睫。
　　感受着怀里人藤蔓般的缠绕，她极其自然地抬起手，一下又一下，顺着楚璃单薄的脊背轻轻抚着。
　　想到心底还压着件瞒她的要紧事，她抚背的动作微顿。
　　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然，陆云裳微微偏头, 下颌虚虚抵着楚璃的发顶, 话锋一转：“今日廷推, 你猜那最为要紧的江南盐运使一职，最后落到了谁头上？”
　　“如今三哥断了腿，早已没了夺嫡的指望。这等肥差, 无外乎老五, 或是老六？”
　　“璃儿错了。”陆云裳任由怀里的人作乱，“是落到了一个名叫吴显的寒门学子头上。”
　　楚璃眼底毫无波澜，那惹-火的指尖却百无聊赖地顺着锁骨, 一路滑至陆云裳心口，隔着衣料似有若无地画着圈：“这名字生疏得很。老五老六咬得那么紧, 竟能容得下一个毫无背景的人分一杯羹？”
　　“或许正因他毫无根基，那两位才都以为捏住了个任凭摆布的木偶，双双退让了一步。”那指尖隔衣撩拨得人心痒，陆云裳呼吸微沉，一把按住她画圈的手，将其包裹在掌心把-玩。她语气依旧温和，可那双深邃的凤眸中，却在幽暗中划过一抹森寒的杀意，“只是不知，他背后站着的……是不是那伙人。”
　　楚璃被握住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仰起脸，从陆云裳的怀中探出半个身子，原本慵懒的桃花眼里骤然燃起一丝兴味：“姐姐是怀疑…是当初指使内廷投毒的那帮人？”
　　“眼下还只是猜测。”陆云裳顺势托住楚璃的后脑，拇指指腹流连在楚璃眼尾那一抹勾-人的红晕上，轻轻摩挲。她眼底的杀意褪-去，重新变得缱绻而深沉，“过几日，我想办法去一趟吏部，寻人调了他与另外四人的出身卷宗，便能知晓。”
　　听闻她要亲自去，楚璃眼底的兴味寸寸冷透，化作一滩不见底的幽暗。
　　她直起身，顺势跨坐在陆云裳腰际。如瀑的长发倾泻而下，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死死罩在榻上这方寸之间。
　　“去吏部？”楚璃压低身子，微凉的唇若即若离地贴着陆云裳的耳廓，声音极轻，“姐姐莫不是忘了，曾答应过我什么？”
　　不等陆云裳作答，楚璃偏过头，在那枚锁骨的旧齿印旁，发狠地重重咬了一口。直到齿间溢出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她才微微松口，温软的舌尖舔过那道破皮的红痕。
　　“说好了不可再孤身犯险的。”楚璃的指尖一点点描摹着陆云裳的唇线，渐渐用力，“查探卷宗这等粗活，交给老赵和阿蛮他们去做便是。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妥，我养着他们也是无用。”
　　她俯下身，鼻尖紧紧贴蹭着陆云裳的脸颊，呼吸发沉：“姐姐若是再敢背着我涉险，或是受了一丝一毫的伤，我便……”
　　楚璃顿了顿，指腹按住陆云裳的下-唇，轻轻摩挲：“我便真要寻条纯金的链子，将姐姐的脚腕锁在这内殿的床柱上，日日夜夜，哪儿也不许去……权当是罚你了。”
　　颈间传来轻微的刺痛，陆云裳却没有躲。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眼底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愠怒。迎着楚璃直勾勾的视线，陆云裳缓缓抬起双手，捧住那张紧绷的脸。
　　温热的掌心熨帖着楚璃微凉的肌肤，一点点抚过她的眼角眉梢。
　　“好，依你。”陆云裳的声音沉静如水，“明日我便让老赵去办，我不亲自去。”
　　她微微仰起头，主动在楚璃紧抿的唇角印下一个轻吻。
　　“别怕，璃儿。”陆云裳放轻了声音，“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生生世世，任凭褫夺。”
　　楚璃眼底的晦暗被这一记轻吻悄然化解。
　　她低喘了一声，微凉的指尖骤然收紧，攥乱了陆云裳身侧的衣襟。帷幔上的剪影寸寸交叠、纠缠，随着角落那一豆昏黄的灯火摇曳轻晃。白檀与极淡的血腥气彻底交融在交错的吐息间，将未尽的话语尽数吞没于幽暗的深帐之中。
　　……
　　次日，天色微明。
　　凤阁的值房内，瑞脑香隐隐浮动。陆云裳换上了一袭暗朱色的官服，端坐在书案前。那领口严丝合缝地掩到了下颌，将昨夜颈间那些斑驳的红痕遮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看向垂首立在堂下的老赵。
　　“去底下的暗桩里，挑个底细干净、识字又机灵的人。”陆云裳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沉静，“想办法去一趟吏部，或者买通里头的管档书令史。”
　　老赵躬身静听。
　　“把昨日廷推那五个人的出身卷宗找出来。”修长的指尖在紫檀案沿轻轻叩了两下，“记着，不可打草惊蛇。让他逐字逐句抄录一份，原样带回来见我。”
　　“属下明白。”老赵低声应诺，随即迟疑了半寸，“只是吏部档房向来盘查得严，阿蛮身手好，要不让她去……”
　　“阿蛮不识字，去了也分不清真伪。”陆云裳目光微敛，“按我说的去做。多费些银钱无妨，首要的是稳妥，不可走漏了风声。”
　　“是。”老赵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值房内重归寂静，陆云裳垂眸看着案上堆叠的奏折，指腹却不自觉地抚过高高竖起的领口，隔着略显粗糙的官服布料，隐约还能触到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刺痛。
　　老赵刚退下不久，门外便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来人并未通传。一袭鸦青色云纹常服，长发高绾，未配寻常女子的珠翠，只用一根极素的羊脂玉簪定着。
　　吴向真跨过高高的门槛，手里把-玩着两枚成色极品的玉胆，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大族沉淀出的从容。
　　她径直走到客座落座，目光先是扫过这间清冷的公房，最后落在那抹暗朱色的身影上。
　　“陆大人。”吴向真打量着这间清冷的公房，眼中浮起实打实的赞赏，“以女子之身，不仅掌了凤阁，还能让大理寺那帮老顽固俯首听命，这等手段与魄力，实在令吴某钦佩。”
　　陆云裳没有即刻抬头。
　　她蘸了蘸砚台里的朱墨，在一本折子上缓缓勾下一笔，语气疏离淡漠：“吴大人言重。‘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下官不过是御案上的一方端砚，天子落笔，端砚安敢问得失。”
　　盘玉的动作，微微一顿。
　　吴向真的视线越过宽大的紫檀书案，如实质般落在陆云裳那刻意高竖的领口上。
　　尽管掩得严丝合缝，但那边缘，仍不可避免地透出了一丝惹人遐想的殷红。
　　吴向真眼底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了然、惊愕，须臾间又化作一抹极深、极复杂的叹息。
　　“端砚本无心，只怕砚底的朱砂，染得太深。”吴向真移开视线，端起案上的粗茶抿了一口，声音放得很轻，“《庄子》有云，‘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陆大人既生了冲破樊笼的羽翼，本该翺翔九天，却甘愿被那金丝编就的枝蔓绊住手脚……可惜了。”
　　陆云裳握笔的手极稳，连悬停的朱砂都不曾晃动半分。
　　“《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她抬起眼，深邃的凤眸平静如水，“下官只为百姓请命为圣人守节，这外朝的风再急，也与下官毫无关系？”
　　“那‘起于青萍，发于幽闱’的阴风呢？”
　　吴向真收敛了笑意，将两枚玉胆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身子微微前倾，紧盯着陆云裳的眼睛：
　　“陆大人可知昨日，后宫发生了件大事。”
　　陆云裳眸光微敛，静静抬头看向吴向真。
　　“昨日，陆大人在朝上殚精竭虑，恐怕不知这后宫的吴才人也往内正司送了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妪。”吴向真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空气都跟着冷了下来，“她递了一份泣血陈情，指认当今六殿下，并非纪贵妃骨血。”
　　陆云裳的呼吸，不可察觉地放缓了。
　　“那血书上言之凿凿，六殿下，实为当年的苏才人腹中之骨。是纪氏恃宠生娇，行了那偷天换日之举。”
　　“吧嗒。”
　　笔尖悬停得太久，一滴浓稠如血的朱砂猝然砸在洁白的宣纸上。红芒瞬间洇开，像极了前世刑场上泚出的那股温热。
　　陆云裳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一世震耳欲聋的监斩声。
　　她指节猛地一僵，死死抠住紫檀笔洗的边缘，才堪堪压住指尖那阵近乎痉挛的战栗。
　　前世楚翎帝病入膏肓时才掀出的混淆血脉大案，怎么会提早了整整五年？！是哪里出了变数？还是说……暗中还有另一双推波助澜的手？
　　吴向真的目光从那团洇开的朱砂上缓缓掠过，将陆云裳竭力掩藏的震动尽收眼底。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陇西纪氏纵有千军万马，这等诛心之论，便是铁骑也踏不平。”
　　吴向真看着她，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与郑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云裳，鹬蚌相争时，站在岸边看戏的人最容易被溅一身的血。吴某昔日于凤阁之外，曾许你青云之梯，今日再问一句——你当真不再思量？”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抛出了极其诱-人的筹码：“江南吴氏历经三朝，累世簪缨。你若肯借力，吴家便是你与四殿下最稳固的倚仗。”
　　陆云裳垂眸，重新拿起朱笔。
　　上一世刑场上那柄斩断她脖颈的冰冷铡刀，背后便站着联合发难的世家大族。
　　她面色不显，只蘸了蘸朱砂，语气疏离：“吴大人所谓的‘倚仗’，便是当年四殿下身陷冷宫时，贵府作壁上观的‘庇护’么？”
　　陆云裳冷笑出声，字字诛心：“让一个失去生母的稚童，被遗弃在冷宫的废墟里食不果腹、履雪饮冰。让她在数九寒冬里，连一块完好的炭盆都讨不到，任由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将她的尊严踩进泥潭里，做一个连名字都被世人遗忘的死物。”
　　她撑着紫檀书案，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吴向真：“世家大族的‘护’，未免太教人寒心！”
　　“砰！”
　　两枚玉胆被猛地扫落，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吴向真霍然起身，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容上，此刻竟因隐痛与震怒而微微发颤。
　　“愚不可及！”
　　吴向真指着陆云裳，眼底竟逼出一丝猩红，“当年薛琼华如日中天，四殿下毫无母族倚仗，若不以‘无用’示人，早就死于非命！那是权宜之计！若非吴氏当年暗中替她挡下几道致命的毒手……你以为她那生性纯善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话音陡然劈岔。
　　吴向真猛地闭上嘴。她下意识别过头，一把扣住身侧的椅背。
　　手背上青筋暴起，生生将后半句带血的话咽回了喉咙里。
　　胸口剧烈的起伏间，那双惯于算计人心的眼里，竟有一抹烧红的痛楚一闪而过。
　　陆云裳撑在书案上的手，猛地僵住。
　　“若非我……”
　　“她那生性纯善的母亲……”
　　这两句残破的话突兀地砸在静谧的值房内。陆云裳瞳孔微缩，目光寸寸下移，死死盯住吴向真扣紧椅背、微微发颤的肩膀。
　　一个出身寒微的才人，怎么会让世家之首的吴向真失态至此？
　　那十年冷宫的风雪里，吴氏从未递过一片菜叶、半块炭火。
　　连楚璃自己都以为，母妃的死和十年的折辱，是一场无人问津的雪。
　　可此刻看着吴向真煞白的面色，陆云裳指尖一点点抠紧了笔杆。
　　原来，最残忍的无视，才是薛氏屠刀下，用来死死捂住故人最后一丝血脉的护身符。
　　漏壶里的水滴答一声。
　　陆云裳缓缓松开了紧抠着案沿的指节。
　　她眼底那股护犊般的尖锐刺意，随着砚台里静止的朱砂，一点点沉了下来。
　　“……原来如此。”
　　陆云裳直起身，视线掠过那枚磕裂的玉胆，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吴大人，用心可谓良苦。”
　　吴向真背对着她，没有出声，只有肩背的线条依旧绷得死紧。
　　“大人咽得下故人离世的痛，熬得过韬光养晦的寒，用这最冷血的法子，换她一个‘活下来’的结局。”陆云裳垂下眼帘，指腹不自觉地碰了碰严丝合缝的领口。
　　粗糙的布料下，昨夜楚璃发狠咬出的齿印还在隐隐作痛。
　　耳边仿佛又响起内殿里，那人低哑偏执的缠绕——“姐姐说的话，从不曾骗过我。”
　　陆云裳重新抬起眼，看向吴向真的背影，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但我不行。”
　　“下官不懂大人们的来日方长。我只知晓，那冷宫的炭火再冷，也冷不过人心。”陆云裳拂过袖摆，字字清晰，“大人的道，下官走不了。我既应了护她，便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当年的委屈。”
　　吴向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闭了闭眼，生生将后半句关于故人的痛楚咽了下去，再睁眼时，只剩冰冷的审视：“你只看到她受了些皮肉苦楚，却不懂这朝堂之上，活下来，才配谈来日方长！匹夫之勇，妇人之仁！”
　　公房内剑拔弩张，气氛降到了冰点。
　　陆云裳冷冷地看着她，眼底的执拗没有半分退却，“道不同，不相为谋。”
　　吴向真深深地看着陆云裳，那目光似是在看一块无药可救的顽石。
　　“好，好一个道不同。”
　　她站起身，理了理平整的袖口。
　　“大皇子是您亲手查办的，薛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吴向真的声音再听不出半点情绪，“陆大人……好自为之。”


第125章 
　　鸦青色的裙裾曳过门槛, 长廊深处的脚步声渐次消弭。
　　大开的殿门毫无遮拦，猛地灌进一阵挟裹着滚滚暑气的热风。
　　那灼人的气浪扑在脸上，竟让陆云裳凭空闻到了一股沉闷而黏稠的铁锈味, 像是前世七月刑场上, 烈日烘烤着满地鲜血的味道。
　　皮肉被翻卷炙烤的幻痛，与周遭鼎沸的唾骂声齐齐复苏。
　　陆云裳喉咙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气管, 逼得她胸口一阵滞涩, 连呼吸都带上了血腥气。
　　她孤身立在紫檀案前，死死盯着那枚磕出裂痕的极品玉胆。
　　“匹夫之勇, 妇人之仁……”
　　吴向真临别时拂袖而去的那些话，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真的做对了吗？
　　上一世，若非吴向真和世家托底，楚璃又如何能一步步踏上那九重宝阶？
　　可如今，她却为了自己的复仇之路, 亲手斩断了楚璃登顶皇权最安稳的天梯。单凭她一个势单力薄的凤阁阁臣, 真的可以在这群狼环伺的朝局里, 替一个被众星孤立的皇女撑起一片天吗？
　　窗外，古柏上的蝉鸣嘶哑地叫嚣着，像一把把生锈的锯子, 拉扯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粗糙厚重的绯色官服已被汗水浸透, 死死贴在脊背上，重得像是一副枷锁。
　　外头分明是烈日炎炎，可当“粉身碎骨”四个字从脑海中闪过时, 陆云裳的胃里猛地一阵痉挛。
　　一阵尖锐的无力感如阴冷的毒蛇，顺着脊骨寸寸爬过四肢百骸, 激起一身黏腻的冷汗。
　　前世的丧钟与今生提早的血书案兜头罩下。
　　重活一世的先知优势，在此刻竟成了一杯难以下咽的鸩毒。
　　那种苦涩的迷茫在舌尖缓缓泛开，陆云裳脱力般委顿在太师椅中，在这犹如火炉般的酷暑天里，指尖竟冰凉如铁。
　　身处这浩大燥热的天地间，她却忽生出一种茕茕孑立、如临深渊的孤寒。
　　身子微微一颤，粗糙的官服领口错开半寸。
　　昨夜那人留在锁骨处的齿痕，被闷热的汗水一浸，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姐姐从小便护着我，说出的话，从不曾骗过我。”
　　内殿里那带着几分哑意的温软呢-喃，穿透了生死两世的岁月，如同一簇幽微却滚烫的火星，生生烫穿了她心底那片因恐惧而凝结的坚冰。
　　是了。
　　前世的楚璃是赢了，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活得像个被世家丝线牵扯的木偶，终生都没再真正笑过一次。
　　陆云裳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与挣扎已被生生压入幽潭深处，只剩破釜沉舟的寂灭。
　　“阿蛮。”她声音微哑，却无比坚定。
　　一道轻捷的身影自屏风后悄无声息地掠出，单膝跪地。
　　陆云裳从袖中抽出一枚沉甸甸的墨色令牌，推至案沿：“拿着它，去城外找姚澄。传我的令，即刻停下手里所有的操练，带暗卫营化整为零，潜伏进四公主府周围的暗巷。”
　　阿蛮猛地抬起头，满眼错愕：“大人，公主府眼下并无异动，何至于……”
　　“去。哪怕是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公主府。”
　　陆云裳冷冷地打断了她，眸底深不见底，吴向真的话，让她不得不防。
　　阿蛮心头一震，对上陆云裳那双幽深决绝的冷眸，再不敢有半分迟疑。
　　“属下遵命！”她双手接过令牌，顶着满头热汗，匆匆退入外头刺目的烈日中。
　　殿内再次重归死寂。
　　陆云裳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冰冷的紫檀木扶手。
　　那沉闷的叩击声，听在耳里，却像是在这空旷的朝堂棋盘上，落下的一枚枚孤子。
　　世家的路断了，六皇子的血书一出，薛家与纪家必将缠斗不休。
　　鹬蚌相争之时，她必须赶在这场漫天大火烧到楚璃身上之前，重新替她织就一张抵御万箭的网。
　　兵部的换防、都察院的言官、亦或是京郊大营的兵权……她该从哪里落子，才能在世家的铁壁合围中，替楚璃撕开一道通天的生门？
　　陆云裳的眸光在夏日的刺目光晕中明明灭灭。前路皆是万丈深渊，唯有心口那点护短的执念，比外头的骄阳还要滚烫得吓人。
　　“璃儿……”她极轻地叹了一声，微不可察的语调揉碎在黏腻焦躁的蝉噪里，“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
　　殿外骄阳似火，连青石砖都被烤得发烫，可深宫的内殿里，却幽暗沁凉。
　　厚重的帷幔严丝合缝地垂着，将那刺目的日影与暑气死死隔绝在外。
　　角落里足足搁了四尊掐丝珐琅冰釜，正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白气——这是陆云裳怕她苦夏，每日特意命人多调来的份例。
　　不仅如此，连原本光洁的青砖上，都被陆云裳亲自盯着人，铺满了一层防寒的西域软绒毯。
　　错金猊兽炉里，白檀香无声吐息，驱散了深宫特有的霉腐味。
　　楚璃仅着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满头青丝如绸缎般散落。她低垂着眼睫，修长的指节间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条极细的纯金锁链。
　　“哗啦——”金链相撞，发出细碎冷冽的微响。
　　她刚要习惯性地赤足踏下脚踏，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殿下。”
　　一袭墨色劲装的青雀如同一道没有气息的影子，单膝跪在沁凉的暗处。
　　她目光落在楚璃白皙的脚踝上，低声提醒：“殿下忘了，陆大人今早去凤阁前千叮万嘱，内殿冰釜寒气重，不许您贪凉赤足。大人还特意嘱咐属下温着驱寒的药茶，让您务必多披件衣裳再起身。”
　　楚璃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她垂眸，看向榻边那双陆云裳亲自替她备好的软底云头履，还有旁边架子上搭着的轻薄披风。
　　那双原本翻涌着深沉算计的桃花眼，瞬间如春冰消融，漫上了一层近乎病态的缱绻与愉悦。
　　“姐姐总是这般爱操心。”
　　楚璃轻笑了一声。原本乖张肆意的少女，此刻竟极其听话地将脚收了回来，仔仔细细地套上罗袜与软履。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将那件披风拢在肩头，将脸颊贴在领口的绒毛上轻轻蹭了蹭。
　　直到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陆云裳安排的温度里，她才重新看向暗处的青雀，语调慵懒：“说罢，何事？”
　　“属下跟着陆大人，见她忧心忡忡地派赵统领去了吏部查吴显的底细。如今大人还在凤阁内，愁眉不展。”青雀眉头微皱，满眼不解，“殿下，早在一个月前，您便已命暗桩将吏部所有朝官的底档抄录过一份，那吴显是谁的人，您早就一清二楚。您为何……不直接如实相告，替大人分忧？”
　　“哗啦。”
　　转动的金链骤然停在指间。
　　楚璃轻笑出声。她缓步走到半人高的铜镜前，指腹极其珍重地抚上唇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温存。
　　“如实相告？”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纯良、被披风裹得柔弱无害的少女，眼底翻涌起浓稠的墨色：“告诉姐姐，她拿命护着的乖巧璃儿，其实早就替她把那些绊脚石的皮都扒干净了？”
　　青雀后背一僵，猛地把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不敢接话。
　　楚璃看着冰釜上升腾的白气，用指尖一点点理平披风上的褶皱：“姐姐生性高洁，她若知道我在背后搅弄风云，那双看着我的眼睛里，会不会多出几分忌惮与防备？”
　　青雀后背一僵，嗫嚅道：“大人待殿下情深意重，定不会……”
　　“定不会？”楚璃娇柔地打断了她，眼底是令人胆寒的痴迷，“不，本宫绝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这朝堂的水太浑，只有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姐姐才会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心疼我，一辈子……都舍不得松开我的手。”
　　说到最后半句，她眼底那股令人胆寒的痴迷再也掩藏不住。
　　“这其中的百般滋味，你自然是不懂的。”楚璃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金链，语调轻盈道，“吴才人那边，首尾可都处理干净了？”
　　“回殿下，一切皆如您所料。”青雀应道，“吴才人立功心切，自以为捏住了纪贵妃的死xue，昨日一早便冒着酷暑，如获至宝地将那老妪和伪造的血书，一并送进了内正司。”
　　“这就对了。”楚璃轻轻蹙起那双精致的远山眉，娇嗔般地叹气，“世家大族总爱拿我的出身欺负姐姐，真是叫人不痛快。索性让他们先去撕咬个头破血流。”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脚上那双柔软的云头履上。
　　“薛家那位嫡长孙，明日要途经落雁谷吧？”
　　“是。”
　　“这夏日酷暑难当的，山路又崎岖，若是赶路急了，马车不慎跌下悬崖粉身碎骨，也是怪可怜见的。”楚璃微凉的指尖轻轻托着腮，笑靥如花，吐-出的话却字字见血，“青雀，你去替本宫送送他吧。好歹给薛家找些办丧事的由头，免得他们成日里盯着凤阁，惹得姐姐心烦。”
　　“属下遵旨！”青雀领命，如一道轻烟般散入阴影，未留下一丝痕迹。
　　内殿重新归于寂静。
　　楚璃弯腰，捡起刚才落在榻上的金链。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将那条冰冷的金链一圈一圈，缠绕在自己被披风严严实实裹住的手腕上。
　　“姐姐想干干净净地护着我……”
　　她低声呢-喃着，感受着脚底软毯传来的暖意，眼神渐渐变得极其柔软，却又透着一种无路可退的执拗。
　　“可这满朝的腥风血雨，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去挡……”
　　“我说过，谁若伤你一分，我便要整个天下陪葬。”
　　金链缠绕在修长的指节间，一点点收紧。


第126章 
　　后宫的这阵阴风, 到底还是赶在三伏天的毒日头落下前，化作了一场倾盆暴雨。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气氛却压抑得犹如实质的铅块。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袭玄色亲王蟒袍的睿王楚明珩立于殿中。这一声怒喝, 惊得跪在下首的吴才人猛地瑟缩，双肩抖如筛糠，死死将额头贴在金砖上。
　　“圣人明鉴！”楚明珩往前迈出一步, 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猛地拱手, 目光直刺吴才人，“薛琼华那毒妇在内廷浸淫半生, 死前反扑当真险恶！弄出个不知来历的稳婆，捏造一份无凭无据的血书，便敢指认皇子血脉有疑？这等卑劣攀咬，看似冲着纪贵妃，实则是意在将陇西纪氏这国之柱石拖入泥潭！”
　　高台之上，楚翎帝半隐在珠帘后。
　　他不发一言, 只缓慢拨弄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楚明珩下颌紧绷, 索性抬起头, 直视珠帘后的帝王：“圣人！陇西风沙如刀。此时此刻，纪家儿郎正率十万大军死守边防重镇。若这等流言传回陇西，只会逼得十万纪家军彻底寒心！”
　　他衣摆一掀, 单膝重重跪地：“臣弟恳请圣人, 大局为重！将这妖言惑众的吴氏即刻赐死，以安天下，以稳军心！”
　　在他身侧,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纪贵妃早已卸了珠翠。
　　她死死将刚满十二的六皇子楚昱护在怀里，哭得发髻散乱, 字字泣血：
　　“臣妾冤枉啊！昱儿是臣妾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才生下的亲骨肉！圣人，您看看昱儿的眉眼，难道不是与您如出一辙吗？陇西纪氏世代忠贞，怎会行那等混淆天家血脉的诛心之事！”
　　“母妃……”
　　六皇子楚昱早已吓得小脸煞白，嘴唇发青。
　　他死死揪着纪贵妃的衣襟，少年的身体抖成一团，带着哭腔怯生生地唤了一声：“父皇……儿臣害怕……”
　　高坐在龙椅上的楚翎帝，半隐在晦暗的灯影里。
　　他看着底下哭天抢地的宠妃、战战兢兢的皇子，再看看寸步不让、拿陇西军权做筹码的睿王，那双深沉的龙目中，翻涌着令人胆寒的猜忌。
　　“大局为重……”楚翎帝极其缓慢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忽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冷，不带半分温度，“睿王说得在理。天家无私事，这投鼠忌器的道理，朕懂。”
　　楚明珩心头微松。
　　“圣人不可！”
　　一直被两名粗使太监死死按在地上的吴才人，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濒死的蛮力，猛地挣脱开来。
　　“砰”的一声，她以头抢地，生生磕在坚硬的金砖上，瞬间鲜血横流。
　　“臣妾若是为了构陷，何苦搭上吴氏一门的九族？！”吴才人满脸是血，指着纪贵妃厉声嘶叫，“若不彻查，苏姐姐在天之灵难安，这天家的血脉，更将被这毒妇混淆啊！”
　　“吴妹妹这话，说得虽糙，却在理。”
　　一直作壁上观的淑妃，此时才不疾不徐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瓷盖磕碰出清脆的微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她慢条斯理地拿丝帕掖了掖唇角，看似柔和悲悯的语调里，却藏着最致命的软刀子：“圣人，事关皇家玉牒，岂能因一句轻飘飘的‘大局’便草草掩盖？若是不查，这偷换皇子的流言，便成了纪姐姐身上永远洗不脱的污点。依臣妾看，彻查，恰恰是为了还纪姐姐和六殿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清白呀。”
　　纪贵妃猛地抬头，死死瞪向淑妃，一口银牙几欲咬碎。
　　“淑妃娘娘所言极是！”
　　站在另一侧的五皇子大步出列，撩起蟒袍下摆，重重跪在御案前，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天家血脉乃大楚之根本，不容丝毫瑕疵！皇叔口口声声忌惮陇西驻军，可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真金不怕火炼，六弟若真是父皇骨血，何惧一查？若因顾忌地方驻军，便连天家的血脉都不敢问，置朝廷威严于何地？”
　　“五殿下说得不错。”
　　五皇子的生母、独孤昭仪元娘紧随其后跪下。
　　她出身独孤世家，眉眼间自有一股不输男儿的将门英气。
　　此时她冷眼瞥向楚明珩，抛出了诛心一击：
　　“臣妾母家亦有儿郎戍边，独孤家的将士只知效忠坐在龙椅上的天子！若陇西大军真如睿王所言，会因查清一桩后宫旧案而生乱，那这十万大军……效忠的究竟是圣人，还是他陇西纪氏？！”
　　这一顶“拥兵自重”的惊天大帽扣下来，整个御书房的空气瞬间凝固。
　　楚明珩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突，双目赤红地指着独孤元娘：“独孤氏！你安敢血口喷人！”
　　“好了。”
　　楚翎帝抬起手，轻飘飘地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
　　他刚才的“投鼠忌器”不过是句试探，他要的，就是这势同水火的互相牵制！
　　“既然有人泣血首告，又有五皇子与独孤昭仪这般为国本考量。朕若是不查，倒显得朕这个天子，真畏惧了地方驻军，更是委屈了纪贵妃。”
　　楚翎帝眼眸半抬，深邃的龙目中杀意与谋算彻底交织，“只是内廷司与六部，多与你们各家沾亲带故，牵扯不清。这桩案子，得找个不偏不倚之人来断。”
　　楚翎帝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皇亲国戚，冷冷吐-出四个字：
　　“宣，陆云裳。”
　　厚重的殿门被太监缓缓推开，夹杂着湿寒的雨气卷入。
　　陆云裳一袭绯-红官袍，从容跨入。她行过大礼后，李福全躬着身，将那方刺目的血书双手捧到了她面前。
　　“陆卿。”楚翎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调莫测，“这桩案子，两宫各执一词，睿王更是忧心陇西军心不稳。你以为，大理寺当如何？”
　　陆云裳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份血书，伏在金砖上，清越的嗓音中透着无可撼动的法度森寒：
　　“回圣人，正因事关社稷与纪氏清名，此案非彻查不可！若今日因忌惮流言而草草赐死吴氏结案，天下人只会道天家心虚、纪氏跋扈。这，才是真正落入了逆党的诛心圈套。”
　　楚明珩眼神骤冷，猛地转头盯着她，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威胁：“陆大人慎言！那稳婆不过是个将死之人，单凭一面之词便大动干戈？若查无实据，惹得边防哗变，这滔天的罪责，你一个区区女官担得起么？”
　　陆云裳并未被他身上的煞气震慑。她缓缓站起身，毫不避讳地直视楚明珩。
　　“王爷口口声声说怕前线将士寒心。可这前线十万将士，吃的是大楚的军饷，效忠的是坐在龙椅上的圣人！”
　　她往前迈了半步，绯-红的袍袖在风中微振，声如碎玉般在大殿内砸下：“只要圣明犹在，将士们怎会因天子彻查一桩还了纪家清白的旧案，便生了乱臣贼子之心？”
　　她微微顿首，眼神锐利如刀：“除非在王爷看来，这陇西军中，纪氏一族的荣辱，已然越过了对天子的忠诚？！”
　　这一句反杀，与方才独孤昭仪的诛心之论遥相呼应，彻底将睿王逼入了死角。
　　“放肆——！”楚明珩惊出一身冷汗，厉喝一声，随即立刻转身，朝着龙椅深深一揖，咬牙切齿道，“圣人！臣弟绝无此等僭越之心！”
　　“啪！”
　　楚翎帝将翡翠扳指掷在御案上。殿内的争执戛然而止。
　　楚翎帝冷眼看向陆云裳，厉声怒斥：“陆云裳，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介大理寺推官，竟敢当庭顶撞亲王，妄议军政！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规矩？！”
　　陆云裳撩起袍角，顺势叩首：“臣知罪。”
　　楚明珩面色稍霁。刚要开口顺势治这女官的罪，楚翎帝却根本没给他出声的机会。
　　“但你这狂悖之言，却也提醒了朕。”楚翎帝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地上的纪贵妃，语气竟破天荒地柔和下来，“贵妃伴驾多年，诞育六皇子，何等尊贵。朕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平白受这等流言蜚语的磋磨？”
　　他看向楚明珩，语重心长：“睿王，朕知全是为了大楚的边防与军心考量。可这毒疮若不挖出来，贵妃身上的脏水便永远洗不净。朕要彻查，正是为了体恤贵妃，还边军将士一个堂堂正正的清白。你说是也不是？”
　　楚明珩后槽牙险些咬碎。
　　皇帝明着训斥陆云裳，实则是替她解了围，让他再无由头发难；转头又用“体恤贵妃”和“为军心考量”的恩典，将他死死架在火上。
　　他若再敢阻拦，便是不识好歹了。
　　“圣人……圣明。臣弟无异议。”他低下头，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宁王，你觉得呢？”楚翎帝看向一旁事不关己的宁王。
　　“臣弟觉得圣人所言甚是！”
　　压服了藩王，楚翎帝收敛神色，声音肃杀：
　　“陆云裳听旨。”
　　“臣在！”
　　“既然你说错了话，这桩案子便交由你全权查办，权当将功折罪。”
　　楚翎帝抽出一面令牌，丢给太监李福全。
　　李福全快步走下台阶，递至陆云裳面前。
　　“赐天子金牌，便宜行事。后宫涉案人等，皆由大理寺提审。遇阻挠查案者，无论是谁——如朕亲临，先斩后奏！”
　　殿外雷声轰鸣，闪电劈亮了内殿。
　　陆云裳双手接过金牌，声音极稳：“臣，领旨谢恩。”
　　她起身，没有片刻停顿，绯-红的袍袖一挥，径直走向瘫软在地的吴才人。
　　“大理寺办案，拿人。”
　　殿外的御林军应声而入。
　　吴才人猛地尖叫起来：“放肆！本宫是首告！圣人——圣人救命啊！”
　　“堵上嘴，押入内正司诏狱。”陆云裳冷冷道，“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楚明珩冷眼看着她，突然出声敲打：“陆大人好手段。
　　只是那稳婆年事已高，受不得惊吓，大人审问时可得仔细些，别让她意外暴毙，死无对证。”
　　陆云裳看了他一眼，转身跨出御书房。
　　暴雨如注。
　　阿蛮撑着伞迎上来，神色凝重，压低了声音：“大人，出事了。那个递血书的稳婆……半个时辰前，在内正司咬舌自尽了。”
　　陆云裳脚步猛地一顿，雨水顺着伞骨砸在她的官靴上。
　　半个时辰前，正是她刚动身前往御书房的时候。
　　“去敛房，验尸。”


第127章 
　　内正司的敛房建在宫内最阴暗的西北角, 常年不见天日。
　　外头雷霆翻滚，瓢泼大雨砸在黑瓦上，顺着石槽流进这幽深的地下, 便只剩下沉闷的呜咽。
　　老赵提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灯, 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了停尸板。
　　“大人，口腔有血，舌体断裂, 面色瘀青, 当是咬舌自尽之象。”
　　稳婆僵硬地平躺着，双目圆睁, 面色青紫，口唇泛黑，牙关紧咬，嘴角凝着半干发黑的血渍，乍看之下，确像是咬舌自尽的模样。
　　“大人, ”身后的仵作钱奎眉头紧锁, 沉声禀报, “初步查验，舌体残缺，口中有血。乍看之下是咬舌自尽, 但卑职心中存疑。死者面部紫绀极重, 且眼结合膜有斑点状出血，这窒息的征象，似乎盖过了失血之状。”
　　陆云裳微微颔首, 面沉如水。
　　她从阿蛮手中接过油浸布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其理平, 缓缓戴上。
　　她倾下身，面容离那具可怖的尸体不过寸许，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指腹稳稳按压死者颈间、心口、肋下，再捏住死者下颌，以巧力缓开。
　　牙关松开，灯影下，舌部的创口显露出来。
　　陆云裳指尖极轻地拂过稳婆的舌面断口，又撚了一点血迹，凑近灯下端详。
　　“你的疑虑是对的，钱老。”她声音冷而轻，在雷雨夜的敛房内异常清晰，“真咬舌自尽，是痛极痉挛、血呛入喉，断口必因牙齿啃咬呈现不规则的撕裂状。你们看她的舌头——”
　　钱奎立刻提灯凑近，顺着陆云裳的指引看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创面平整，是利刃一刀切齐的！”
　　陆云裳没有接话，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她执起死者死死蜷缩的手，硬生生掰开那因剧痛绷得发白的指节。
　　指甲缝里，嵌着微乎其微的暗紫色漆末。
　　“不错。且血迹只抹在口腔表层，咽喉深处干干净净，说明切舌时，人已经死了，这嘴角血渍是死后涂的，牙关紧咬是尸僵所致，青紫面色是窒息痕迹，指甲里的漆末，怕就是她被按杀时，痛苦挣扎、拼命抠抓留下的。”陆云裳脱下手套，丢进一旁的火盆，火苗“腾”地一跳，映亮了她毫无波澜的侧脸。
　　“想必她是被人闷住口鼻、强行掐颈窒息而死，死后再被割舌、灌进少量血沫伪装成畏罪自尽。”陆云裳语速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地还原了真相。
　　钱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钦佩：“大人明察秋毫。凶手借着雷雨夜作案，又将会致人窒息的扼痕掩盖在舌尖的血腥之下，若非大人点破这创口的细微差别，险些就让他瞒天过海了。”
　　阿蛮挠了挠头，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满脸不解：“我在乡下看人杀猪，都是一刀放血。这凶手把人活活憋死，还得费劲吧啦地掰开嘴，再把舌头割一刀……图个啥？”
　　“图个掩人耳目。”赵铁柱手按腰间佩刀，冷厉的眉眼间透着军阵里带出来的杀气，“行事这般鬼祟，必是怕这稳婆活着吐出什么惊天骇浪来。只是大人，如今唯一的活口成了死尸，死无对证，这案子岂不是断了？”
　　“断不了。”陆云裳看着盆中将手套吞噬殆尽的火苗，“算算脚程，去京郊搜查稳婆旧居的人，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外头雷声骤然一炸。
　　大理寺司直带着几名浑身湿透的衙役匆匆跨入敛房。为首的衙役满脸煞白，怀里抱着个沾满烂泥的黑漆木匣，走起路来双腿直打颤，仿佛抱着个千斤重担。
　　阿蛮见状，大步上前，单手拎小鸡似的将那沉甸甸的木匣接了过来，“砰”地一声稳稳搁在验尸板旁的空案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点分量也能累脱相。”
　　一股令人作呕的闷臭味，随着木匣的落地，在幽暗的敛房内丝丝缕缕地散开。
　　“陆大人，”司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连气都喘不匀，“在稳婆旧居后院……那棵百年的老槐树底下，挖出了这个。”
　　木匣上挂着把厚重的铜锁，早被泥水锈死。
　　赵铁柱跨前一步，连刀都没拔，直接用带鞘的刀柄对准锁头猛地一砸。“吧嗒”一声脆响，锈锁断裂落地。
　　钱奎从袖中抽出小刀，沿着缝隙缓缓挑开匣盖。
　　“哐——”
　　盖子翻落，一股极浓烈的腐气夹杂着泥腥味直扑面门。阿蛮被熏得猛然后退半步，死死捂住鼻子；赵铁柱则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屏住呼吸。
　　昏黄的羊角灯凑了过去。
　　黑洞洞的匣底，没有金银细软，只静静蜷缩着一具极小的婴孩白骨。
　　裹着白骨的蜀锦襁褓大半已被深埋地下的湿气侵蚀朽坏，唯有边缘那一圈用赤金线密密缝制的双鸾衔珠纹，在灯影下依旧泛着幽冷的光。
　　敛房内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雨声。
　　钱奎常年在宫中走动，一眼便认出了那纹路，声音瞬间变了调：“双鸾衔珠……这是尚宫局特贡的料子！只有贵妃娘娘临产诞下龙子，才配用这等制式的襁褓！”
　　他顾不上心头的惊骇，戴上皮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腐朽的锦缎，查验那脆弱的头骨与四肢指骨。
　　半晌，钱奎抬起头，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写满骇然，沉声打破了死寂：“大人，这婴孩骨缝未合，骨盆窄小。从骨龄来看……是个不足月的早产死胎。”
　　“骨龄不足月，脉案对得上！”大理寺司直张数猛地一拍大腿。他那张常年带着几分讨好笑意的脸上，此刻精光大盛，“好一个偷天换日！纪贵妃权倾六宫十载，定是她当年早产时是个死胎！为了稳固恩宠，买通了稳婆，将死胎与苏才人诞下的健康皇子掉了包！”
　　张数凑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陆大人，大理寺掘出这桩‘夺子’的惊天秘辛，只要写就奏疏入宫面圣……嘿，看来大人此次又要高升了，兄弟们跟着您，怕是又可以沾大光了！”
　　阿蛮听得直皱眉头，忍不住插嘴：“既然是同一天生孩子，襁褓也能换，那干啥不把死胎直接留在苏才人宫里，随便找个借口烧了？非得冒着杀头的风险带出宫埋？”
　　张数收了笑，难得正色地瞥了她一眼，平时虽爱耍些滑头，但他办起案来规矩背得极熟：“阿蛮姑娘，这你就不懂了。宫里的规矩，死胎须由内正司、产官、嬷嬷三方同验，登记生辰、胎象、骨龄、产痕，再行火化。纪贵妃的死胎，孕周、体征一验便会牵出她本人，一旦入档，便是掉脑袋的铁证。”
　　钱奎在一旁点头：“不错。他们往苏才人宫里抱一个‘寻常死婴’，悄悄处理掉，便不会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痕迹。”
　　阿蛮听懂了，猛地一捶桌子，震得羊角灯直晃：“亲骨肉也当物件算计，真下得去手！”
　　陆云裳却没有接话。
　　她长身玉立于幽暗之中，指尖捏着一柄银制长镊，正一点点拨开匣中那件满是污泥与暗黑血迹的底衣。
　　“钱老，”陆云裳视线未抬，“寻常布匹，若埋入地下五年，当如何？”
　　钱奎一愣，躬身答道：“回大人，早该朽烂成泥了。但这血衣上有赤金线绣的徽记，金银不腐，故而……”
　　“金线固然不腐，可张司直，你且看这底衣的料子。”陆云裳手腕微动，将那血衣挑起一角，递至张数面前。
　　昏黄的光晕下，那沾满暗褐血迹的料子虽残破，缝隙间竟隐隐流转出水波般的暗纹。
　　张数凑近了些，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职业病让他看得很细致：“这布料虽沾染泥污，却依然柔韧，连丝线都没发糟……大人，有何不妥？”
　　陆云裳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翻涌的骇然，声音却冷如深冬的冰锥：“我去江南购置布匹时，曾听苏婉提过。这是‘雨丝锦’，遇水不皱，入土难腐。此锦的织法，是江南苏家三年前才堪堪改良成功，作为新贡送入内廷的。”
　　张数脸上的滑头劲儿瞬间褪了个干净，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大、大人的意思是……”
　　“五年前苏才人换下的血衣，怎会是三年后的新锦？”陆云裳回过头，清冷的目光直刺张数，“还有这土。张数，你做事向来仔细，你带人挖这匣子时，用了几分力？”
　　被点到名字的张数彻底僵住，声音发飘：“回大人……属下当时就觉得奇怪。那老槐树底下的土质极松，兄弟们没费什么力气，几铁锹就翻出来了。属下还特意撚过那土，没有多年积压的死块……倒像是，前两日才刚填进去的浮土。”
　　死一般的寂静。
　　连张数这样常年游走在阴谋边缘的老手，此刻都觉得后脖颈有一股凉气直往骨缝里钻。
　　陆云裳闭上眼。敛房里混杂着雨水与腐骨的腥气，却在此刻，诡异地与某种久违的血腥味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上一世，她枯坐在幽暗死牢中，听闻宫门被叛军撞破时，风里夹杂的味道。
　　彼时楚翎帝病危，京城大乱。而那个向来行事谨慎的睿王楚明珩，却在六皇子血脉遭疑的当口，猝然起兵发难。朝野皆传，睿王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做摄政王，挟天子以令诸侯。
　　陆云裳心中冷笑，若今生她再次将铁证陈于御前，也不知睿王可还会如此坚定的站在六皇子身后？
　　“大人……”张数试探着唤了一声，打破了死寂，“这匣子，咱们还要不要呈交御前？”
　　陆云裳没说话，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悬在木匣上方。
　　眼波微转，复又将目光一寸寸滑过那件在灯影下隐现水纹的‘雨丝锦’，脑海中闪过方才张数那句“没费力气便挖出”的浮土。
　　“此案……未免太顺遂了些。”她轻声低语。
　　从发现稳婆暴毙，到这只刚好埋下不久、还带着皇家徽记血衣的木匣，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引着大理寺走到这里。
　　纪贵妃能于后宫屹立十数载，手段何等毒辣，怎会容忍一个知悉内情的稳婆茍活至今？又怎会留下这带着皇家印记的锦缎落人口实？
　　除非……
　　“不能呈。”
　　她虽一时难以看穿这“铁证”真假，可多年来在阴谋诡谲中淬炼出的敏锐与谨慎，却在此刻令她生出本能的战栗。
　　“此物来得蹊跷，在本官未寻得他法验明这骸骨与锦缎真伪之前，绝不可轻举妄动。”她目光如剑，徐徐扫过众人，“将起出骸骨之事死死压下，绝不许向外透出半点风声！”
　　轰隆——！
　　又一道惊雷劈裂夜空，雪白的电光刹那间照亮了陆云裳的脸，惨白如纸，却眼神阴鸷。
　　她缓缓转头，透过敛房狭窄的通气孔，望向那座在暴雨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般盘踞的巍峨宫城。
　　赵铁柱等其他人散去，这才走到陆云裳身边小声禀告：“姚统领已领命待人回了府中驻守。”
　　“嗯，”陆云裳点了点头，心下算是放心了些许：“那便好。”
　　“还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赵铁柱看了一眼稳婆的尸首。
　　陆云裳循着赵铁柱的视线望去沉声道：“可是你有其他发现？”
　　赵铁柱为难道：“算不得发现，就是小的似乎前几日在公主府见过此人……”


第128章 
　　“公主府。”
　　这三个字极轻。陆云裳没有出声。昏暗的公房里, 只有檐外的雨水砸在青石槽里的闷响。
　　她背对着赵铁柱，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紧。骨节在暗红色的官服袖口下凸起，扯得布料一阵紧绷。足足过了十几次雨水滴落的功夫, 那只手才一点点松开。
　　陆云裳转过身, 半张脸隐在灯影里，声音平稳：“我知道了，今日大雨, 你们都累了, 先去歇息吧。”
　　赵铁柱看着她毫无表情的脸，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低头退入雨中。
　　半个时辰后，长公主府，偏阁。
　　风裹着雨丝顺着窗缝直往里灌，吹得案头的烛火剧烈摇晃。陆云裳独自坐在明暗交界的阴影里，像一尊冷硬的石雕。
　　“吱呀”一声，门缝被外力强行挤开。
　　一个披着黑色蓑衣的人影闪身贴入门后, 反手落栓。姚澄扯下蒙面的湿布, 连着挂满水珠的蓑衣一起扒下来, 随手往酸枝木屏风上一搭，水汽“哗”地淌了一地。
　　她大步走到桌前，拉开圈椅坐下, 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气喘得有些粗：“发什么十万火急的暗号？我才刚同清清碰上面，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就被你生生诳过来了！”
　　陆云裳走到桌案前, 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声线微沉：“事出紧急, 此事我只信得过你。”
　　见她神色这般凝重，姚澄也不客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收了玩笑的心思：“出了何事？”
　　“其一，带几个底细最干净的暗桩，去翻十年前内正司和太医院的起居注、脉案旧档，一字一句地抠。我要知道当年换子案的所有出入记录。”
　　姚澄眉心一拧，点了点头。
　　“第二……”陆云裳停住了。
　　她重新拎起那把黄铜茶壶，壶嘴悬在姚澄的空杯上方。水线倾注而下，却并没有落进杯心。
　　姚澄眼睁睁看着那道滚烫的水流偏离了准星，砸在杯沿上。溅起的茶水直直泼在陆云裳苍白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红痕。可陆云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杯子里浑浊的茶底。
　　“你帮我......去查一下四殿下。”
　　姚澄被最后一口茶水猛地呛住，连规矩都顾不上了，脱口而出：“你说什么？查殿下？！”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面沉如水的人，满脸不可置信。
　　别人不知道，她姚澄还能不知道？陆云裳平日里把那位小祖宗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恨不得连殿下吹口冷风都要亲自去挡。如今，居然要暗查她？
　　“你癔症了？”姚澄猛地倾身上前，双手撑在桌案上，压低声音急道：“莫不是朝中出了什么要命的局？有人要害殿下？所以你才把我们火急火燎全喊回来，如今连她身边的人都要防着？”
　　陆云裳没有看她，执起茶壶，将姚澄放下的空茶盏重新倒满。
　　唯有姚澄这般极其熟悉她的人才能发现，陆云裳提着茶壶的手腕，正微不可察地轻颤着，温热水柱砸进杯中，荡起一圈凌乱的涟漪。
　　“稳婆暴毙，而这婆子……前几日曾有人在公主府见过。”陆云裳闭了闭眼：“我担心，有人借她的手，借刀杀人，想拉她做世家倾轧的替死鬼！”
　　陆云裳呼吸微滞，“我不放心旁人，只能托你去查她这半月见过什么人，出过什么门，究竟是谁在暗中推波助澜，引她沾染了这稳婆。切记，避开阿蛮跟她身边的人，更不可惊动她分毫，她胆子小，莫要吓坏她。”
　　姚澄看着手腕上那几根痉挛般收紧的手指，又看了一眼陆云裳被烫红的手背。她反手按住陆云裳的肩膀，用力压了压。
　　“行了。”姚澄沉下声，“我定会查得清清楚楚，绝不让殿下平白遭了别人的算计！”
　　姚澄说罢，不再多留。她重新抓起那件滴水的蓑衣裹在身上，将黑布巾一蒙，拉开门缝灵巧地闪了出去。
　　疾风卷着豆大的雨点扑面砸入屋内，又随着木门合拢的闷响，被死死隔绝在外。
　　偏阁内重归死寂。陆云裳立在原地，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将眼底翻涌的忧惧与寒意一点点压回深处。片刻后，她推开偏阁的门，撑起一把油纸伞，步入雨中。
　　正殿内燃着安神的苏合香。因着外头暴雨肆虐，气温骤降，殿内白日里驱暑用的几尊冰釜已被宫人极有眼色地撤去了两尊，只留下一室沉静的沁凉。
　　陆云裳在廊下收了伞，仔仔细细褪去沾染了湿冷雨气的外袍。她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冰着了里面的人，刻意立在原地将微凉的双手交叠搓热了些，这才放轻脚步绕过紫檀屏风。
　　楚璃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雪绢衣，连件挡风的软纱薄毯也未搭，便这么半伏在紫檀案上睡着了。案头的一盏烛火跳跃，映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散落在颊边的几缕碎发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陆云裳眼底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柔软的宠溺，驱散了周身残存的冷冽。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俯下身，一手穿过楚璃的腿弯，一手揽住那单薄的后背，欲将人抱去内室的软榻上。
　　刚一发力，陆云裳动作微微一顿。
　　怀里的人身量早已抽条，虽看着清瘦，却再不是小时候那个能被她轻易单臂托起的小团子了，如今这般抱起，竟让她觉得有些费力。
　　这一丝细微的停顿与重心的摇晃，惊动了睡梦中的人。
　　楚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桃花眼底还氤氲着浓浓的水汽。她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如同寻见树干的藤蔓，极其自然地反手勾住了陆云裳的脖颈。
　　“姐姐……”楚璃将脸颊埋进那散发着淡淡白檀香的颈窝里，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娇软与沙哑，肆意地蹭了蹭，“今日怎么回得这般晚……”
　　陆云裳顺势收拢双臂，稳稳将她抱起，缓步走向软榻：“遇上了些棘手的差事。圣上将彻查六皇子身世的案子，交由了凤阁。”
　　楚璃勾在陆云裳颈后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堪堪擦过陆云裳的后颈皮肉，很快又软软地搭着。
　　将人轻轻放在榻上，陆云裳扯过一旁的蚕丝薄衾替她盖好。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单手撑在楚璃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刻意放得极其轻缓。
　　“今夜大雨，城郊出了一桩命案。死的是个早年出宫的稳婆。”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抬手，将楚璃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少女温热的耳垂。
　　“底下的人去查勘时，在她旧居里翻出了些……牵扯皇家阴私的旧物。”陆云裳将那骇人的“死胎骸骨”四个字咽了回去，生怕那血淋淋的字眼吓着眼前人。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端详着楚璃的神色，“此事牵扯甚广。璃儿这几日……可曾听闻什么风声？”
　　楚璃鸦羽般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阴私旧物？”
　　她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原本松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陆云裳身前的衣襟，半个身子都瑟缩了一下。那双澄澈的桃花眼底迅速浮起一层水汽，眼尾泛出楚楚可怜的微红。
　　“竟死人了……”楚璃嗓音发颤，顺势侧过脸，将脸颊紧紧贴进陆云裳还停留在她耳畔的掌心里，“我终日在府中，并未听闻这些。姐姐……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会不会来找姐姐的麻烦？”
　　她掌心的微凉与少女脸颊的温热相触，陆云裳心头猛地一软。
　　看着楚璃眼神澄澈又无辜，满是后怕地拉住她的衣袖，她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责。
　　自己竟因那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去试探她。
　　“是我不好，夜半带着这些外头的戾气回来，吓着你了。”
　　陆云裳叹了口气，索性坐在榻沿，俯身将那个颤抖的单薄身躯连同薄衾一起搂进怀里。她低着头，下巴轻轻抵着楚璃的发顶，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少女的脊背。
　　“不怕，”陆云裳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我必不会让人来公主府放肆。”
　　楚璃乖顺地伏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股令人安心的白檀香。在陆云裳看不见的死角里，她眼底的泪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病态的痴迷与餍足。
　　“那姐姐不要接这案子了好不好？”楚璃抬起头，双手环住陆云裳的腰，软声哀求，“不如称病推了吧。”
　　幽暗的烛火下，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陆云裳垂眸，看着怀里满眼依恋的人，将自己原本的忧惧与痛色彻底封存在心底。她只怕眼前这只不知深浅的雀儿，成了各方势力倾轧的替罪羊。
　　“傻丫头，圣命难违，哪有称病推托的道理。”陆云裳稍稍退开半分，将她微凉的双手妥帖地塞回薄衾中，替她将压住的衣角理平，“天色将明，你再躺会儿。我身上沾了夜雨的寒气，去偏殿换身干净衣裳便来陪你。”
　　楚璃却没有像往常那般乖顺地闭上双眼。
　　她躲在薄衾下，反手轻轻勾住陆云裳的一截衣袖。那双水汽氤氲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目光犹如实质般拉扯着，满是舍不得的眷恋。
　　“那我等姐姐回来一块儿歇息。”楚璃的嗓音娇软，带着几分刚受过惊吓的轻颤，“姐姐不在，我一个人害怕，睡不着。”
　　被她这样眼巴巴地望着，陆云裳心尖微软，那点冷硬的理智顿时溃不成军。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隔着薄衾轻轻拍了拍楚璃的肩侧，柔声哄道：“好，我去去就回。”
　　说罢，陆云裳站起身，将案角的烛火挑暗了些，转身出了内室。
　　楚璃就这么半靠在隐枕上，紧紧缠绕着陆云裳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绯红色的官服彻底消失在珠帘之后。
　　“叮当——”
　　珠帘轻摇，发出细碎的玉石碰撞声。
　　待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她缓缓坐直身子，单薄的绸衣顺着圆润的肩头无声滑落，露出大片冷白的肌肤。
　　那双桃花眼里，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懵懂与后怕，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翻涌的阴郁与烦闷。
　　父皇怎会将这等满是杀机的案子，偏偏压给了大理寺？她只是想让陆云裳卸下那一身冷硬的官服，安安稳稳地留在这公主府的暖阁里，日日夜夜，眼里只看着她一人。
　　可她万万没料到，这把原本用来诛杀纪氏的刀，竟平白将陆云裳卷进了最凶险的风暴眼。
　　……
　　暴雨滂沱，五皇子府，书房的灯火亦是彻夜未熄。
　　“消息确切？”他大马金刀地跨坐在圈椅里，指节粗大的手里把玩着一把镶着绿松石的胡刀。“笃”地一声，他用刀尖挑起那张密信，直接抵在案头的烛火上，火舌瞬间吞没纸张，映亮了他眼底压抑不住的狂热。
　　“千真万确。大理寺那边按着尸骨不发，想必是陆云裳忌惮纪氏势大，还在权衡。”下首的谋士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殿下，机不可失。若等他们理清首尾再上奏，纪家这头老狐狸必然已经找好了替死鬼，咱们必须抢占先机，一击毙命。”
　　“等她权衡？”五皇子嗤笑一声。
　　他拇指一抹刀锋，随意地将烧成黑灰的信纸甩在地上，用厚重的兽皮军靴一脚碾碎。
　　“打蛇打七寸，猎狼趁天黑。”五皇子猛地将胡刀扎进坚硬的紫檀桌面。
　　三寸长的锋刃没入木纹，发出一阵带着杀气的嗡鸣。
　　“传信给御史台的人，明日大朝会，便当廷发难。”他撚了撚指尖的余灰，一字一顿，“本王要让老六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第129章 
　　卯时初刻, 雨势渐歇，天际堪堪泛起一线死气沉沉的鱼肚白。
　　陆云裳换上了一袭簇新的绯色朝服，正欲跨出公主府的角门, 一道黑影自雨檐上悄无声息地掠下。
　　姚澄眼下带着两团乌青, 将一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递入她手中，声音带着熬了一-夜的沙哑：“十年前的旧档，全在这里了。”
　　陆云裳微微颔首, 转身步入檐下的避风处。
　　她借着门房外一盏尚未熄灭的昏黄风灯, 挑开木匣。
　　匣中静静躺着三本泛黄的册卷——《内务府起居注》、《太医院脉案》，以及一份落满灰尘的《神策军换防图》。
　　陆云裳抽出脉案与起居注, 目光在十年前苏才人与纪贵妃生产那几日的记录上一目十行地迅速比对。随后，她一把抖开那张错综复杂的神策军换防图。
　　修长的指尖顺着朱砂勾勒的巡防路线缓缓滑过，越过重重宫闱，最终停在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宫廷偏门。再对照着起居注上某位太医出入的时辰——
　　陆云裳素来波澜不惊的凤眸中，骤然划过一抹极度错愕的惊色。
　　原来如此……
　　她难以置信地捏紧了那张换防图，呼吸在寒冷的晨风中微微一滞。
　　足足过了半晌, 那股剧烈的震动才在她眼底渐渐平息, 化作深不见底的寒渊。
　　“大人, 景阳钟快响了，该上朝了。”等在石阶下的赵铁柱低声催促。
　　陆云裳将三份旧档重新妥帖包好，尽数收入宽大的袖袋中。她敛尽周身锋芒, 踏过满地残叶与积水, 弯腰坐进了前往皇城的马车。
　　……
　　太极殿外，白玉阶上积水未干，倒映着百官鱼贯而入的绯紫朝服。
　　沉重的景阳钟连撞三声, 浑厚的钟鸣震散了皇城上空最后一丝阴霾。
　　大朝会，启。
　　楚翎帝高居九重龙座之上, 面容深藏在十二旒冕的阴影中，不辨喜怒。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大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
　　话音刚落，御史大夫便手捧玉笏，大步跨出朝班，扑通一声跪伏于地：“臣有本奏！臣劾纪贵妃秽乱宫闱，混淆我大楚皇室血脉！”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原本寂静的太极殿瞬间像被扔进了一块巨石，群臣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放肆！”
　　宗室队列首位，一声震天-怒吼骤然炸响。
　　睿王楚明珩虎目圆睁，须发皆张。他猛地一步跨出，一把按住了腰间御赐的金牌宝剑，剑柄被他捏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老匹夫安敢信口雌黄！”睿王声如洪钟，杀气腾腾地逼视着跪在地上的御史，“皇兄昨日才将六皇子身世一案交由凤阁与大理寺彻查。如今大理寺尚未呈交结案文书，你一介御史，从何处听来的风言风语，竟敢在这金銮殿上污蔑皇妃与本王的皇侄！”
　　“睿王叔息怒。”
　　五皇子越众而出，挡在御史身前。
　　他嘴角挂着一抹看似痛心的冷笑，目光径直越过百官，死死盯住了站在凤阁朝班末尾的陆云裳。
　　“若非有人刻意欺瞒圣听，包庇罪人，儿臣与御史台自然无从知晓！”五皇子抬高了声调，字字铿锵，“陆大人，昨夜大雨，大理寺是不是去城郊查抄了那稳婆的旧居？是不是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挖出了一具用皇家双鸾衔珠锦缎包裹的早产死胎骸骨！”
　　殿内哗然声更甚，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瞬间汇聚在陆云裳身上。
　　陆云裳长身玉立，面色如常。
　　宽大的袖袍下，那三卷旧档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腕底。她没有开口，只将视线落于光洁的地砖之上，不置一词。
　　见她不答，五皇子以为她理亏，气焰更盛，转身面朝九重阶上的楚翎帝，重重跪下：“父皇明鉴！那稳婆昨日暴毙，大理寺连夜起出死胎骸骨这等惊天铁证，却死死按下不表！陆大人这般行径，莫不是早被纪家收买，想在暗中替六弟抹平这偷天换日的丑剧！”
　　“你血口喷人！”六皇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五皇子怒骂。
　　“皇上——！”
　　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骤然从殿外传来，直直劈入这剑拔弩张的死局。
　　纪贵妃不知何时已赶至太极殿外。她发髻散乱，未施粉黛，只着一身素缟，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殿门槛前，哭得肝肠寸断。
　　“臣妾冤枉啊！臣妾侍奉圣上十数载，竟要受此等奇耻大辱！”纪贵妃死死揪住胸口的素衣，字字泣血，那副委屈至极的模样，端的是将一个被构陷的慈母演到了极致，“定是有人不知从哪寻来一副来历不明的骸骨，买通稳婆，欲置臣妾母子于死地！皇上若信了这等诛心之言，臣妾宁可一头撞死在这蟠龙柱上，以证清白！”
　　大殿内一时乱作一团，哭喊声、怒斥声、议论声交织成一片。
　　楚翎帝端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方这场闹剧，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如古井：“都给朕闭嘴。”
　　帝王一怒，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老五，你说大理寺包庇，那骸骨是铁证；纪氏说那是有人蓄意伪造，构陷皇室。”
　　楚翎帝俯视着五皇子，语气听不出丝毫偏袒与喜怒，“你待如何？”
　　五皇子心中狂喜，以为父皇已被自己说动，当即重重叩首，抛出了那个他盘算了一-夜、自以为能彻底将纪氏钉死在黄泉路上的绝杀之计。
　　“既然六弟的身世存疑，儿臣恳请父皇，当廷滴血验母！”
　　五皇子猛地抬起头，眼神死死咬住门边的纪贵妃，“若六弟真非母妃所出，两血必不相融！请父皇恩准，当廷验亲，以绝天下悠悠之口！”
　　此言一出，纪贵妃原本凄惨的哭声猛地一顿，身子不可遏制地晃了晃。
　　而睿王更是脸色铁青，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唯有站在百官末尾的陆云裳，眼底划过一抹清明。
　　滴血验亲，确是好计……
　　楚翎帝目光幽深地扫过殿中众人，最后停留在瑟瑟发-抖的纪贵妃身上。
　　“准。”
　　随着帝王那一声低沉的令下，太极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不多时，御前大太监王忠亲自捧着一只白玉海棠碗，步履无声地走入殿中。碗中清水澄澈，不起一丝波澜。
　　“六殿下，贵妃娘娘，请。”王忠托着玉碗，恭敬地呈到两人面前。他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双手高高举着一个托盘，盘中静静卧着一柄淬过火的银针。
　　五皇子死死盯着那碗清水，呼吸粗重，眼底闪烁着癫狂的期盼。
　　只要这血溶不到一块儿，纪贵妃必然被处置，楚昱没了陇西纪氏帮扶，注定不成气候。
　　六皇子不过是个刚抽条的少年。
　　满朝文武那犹如打量野种般的目光，化作无形的刀子，刀刀割在他素来骄傲的尊严上。
　　他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单薄的脊背因极度的羞辱与愤懑而止不住地发-抖。
　　“父皇……竟也疑儿臣？”
　　他红着眼眶，隔着重重玉阶望向高座上那个从小敬畏仰慕的帝王。
　　少年人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涩痛，眼底聚起了一汪倔强不肯落下的泪水。
　　龙椅上的楚翎帝眸光微沉，避开了少年的视线，没有作声。
　　六皇子惨然一笑。他屈辱地闭上眼，颤-抖着手拈起那根银针，狠狠扎进指尖。
　　十指连心，可指尖那点微末的刺痛，却不及骨血被当众质疑的万分之一。
　　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吧嗒”一声，砸破了水面的平静，在碗底晕开一抹鲜艳却凄楚的红。
　　紧接着，王忠捧着托盘，转向纪贵妃。
　　纪贵妃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发-抖的儿子，又缓缓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龙椅。
　　两旁的宫女刚要上前搀扶，被她猛地一把掀开。
　　她看都没看那根银针，右手抬起，猛地拔下发髻上的赤金凤簪。
　　“唰——”
　　满头珠翠豁然散落，几缕鸦青色的长发披散在华贵的宫装上。
　　“臣妾一生坦荡！竟要在这太极殿上，剖心泣血！”
　　话音未落，她反手握住凤簪尖端，对着自己的掌心，狠狠掼了下去！
　　“噗嗤”一声轻响。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冷白的指缝，“吧嗒、吧嗒”连珠般砸进白玉碗里。
　　太极殿内，百官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无数道目光如利剑般齐刷刷地钉在那只白玉海棠碗上，连五皇子都忍不住向前探出了半个身子，双目圆睁，死死咬住那两抹血色。
　　清水之中，两滴鲜血起初各自悬浮，宛如两颗互不相干的红玉珠子。
　　然而，仅仅过了数息的功夫。
　　在那澄澈的水波流转间，两抹血色边缘逐渐漾出丝丝缕缕的红晕，宛如水中舒展的红绫，试探着、交织着，最终——
　　在全朝文武不可置信的注视下，毫无阻碍地融为了一体！
　　水波微荡，碗底只剩下一团浓郁、化不开的暗红。
　　“融了……竟真的融了！”
　　不知是谁颤声呢-喃了一句，紧绷到了极点的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两血交融，确系至亲！”
　　“六殿下确系贵妃娘娘亲生！这换子之说，纯属子虚乌有！”
　　五皇子踉跄着连退两步，一脚踩在朝笏上，指着玉碗嘶吼：“不可能！水里有东西！你们定是买通了王忠——”
　　“铮——”
　　睿王楚明珩半截利剑出鞘，森寒的剑光直逼五皇子面门：“皇兄身边的人，你也敢攀咬？！伪造骸骨，污蔑皇嗣，老五，莫不是当真疯了！”
　　“哐当。”
　　沾血的凤簪砸在金砖上，打断了睿王的怒喝。
　　纪贵妃双膝重重砸地。
　　她没有去看那碗血，只胡乱扯下护甲，连同象征身份的东珠钿子一并剥落，远远扔在身侧。
　　“血已相融！”她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嗓音碎裂，“臣妾受辱事小，六殿下平白遭此剖心之痛事大！臣妾自请褫夺贵妃之印，幽居冷宫，以全这悠悠众口！”
　　高座之上。
　　楚翎帝猛地攥紧了龙椅的紫檀扶手，指骨根根泛白。
　　他盯着殿中长发散乱、掌心滴血的女人，再看向一旁红着眼、死咬着牙不肯落泪的儿子。冕旒后的目光，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还在嘶吼的五皇子。
　　帝王眼底的温度，一寸寸结了冰。
　　大殿末尾，陆云裳眼帘半垂，静静地盯着地上交织的光影。
　　果然如此……


第130章 
　　“踏、踏。”
　　皂靴踩在光洁的金砖上, 发出的跫音不疾不徐。
　　见事情尘埃落定，陆云裳越过噤若寒蝉的百官，停在殿中。
　　她撩起官服下摆, 从容跪地。
　　“微臣陆云裳, 有本奏。”
　　清冷平稳的嗓音，像盆掺了冰碴的水，瞬间泼停了五皇子癫狂的嘶吼。
　　高座上, 楚翎帝深吸了一口气, 将目光从掌心滴血的纪贵妃身上艰难地移开，视线沉沉压下：“陆卿, 说。”
　　“五殿下方才口口声声，指控凤阁与大理寺徇私枉法，包庇六殿下。”陆云裳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冷峻如铁，“微臣不敢认。”
　　她语速不快, 字字清晰地砸在空旷的大殿上。
　　“昨夜城郊确有一桩命案, 也确从泥地里挖出了一具带有皇家徽记的死胎骸骨。然, 骸骨久埋地下，真伪存疑。大理寺与凤阁办案，只看铁证。未经验证的死物, 微臣不敢仅凭几句流言便贸然上奏, 惊扰圣听。”
　　五皇子死死瞪着她，眼球上爬满了红血丝。
　　陆云裳微微侧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冷冷对上他的视线。
　　“微臣只好奇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息, 声音压低了半寸，却如利刃般直刺要害, “昨夜暴雨如注，案发之地已被大理寺铁桶合围。微臣尚在核验卷宗，尚未定案。五殿下远在王府，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具骸骨的存在？”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百官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陆云裳收回视线，重新叩首：“殿下不仅知晓骸骨，还能在今日大朝会上，连其骨龄、衣物特征都如数家珍地当廷揭发。微臣愚钝，还请五殿下赐教。”
　　五皇子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阵刺骨的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把沙子，发不出一丝声音。
　　豆大的冷汗从他深邃的额骨上渗出，砸在金砖上。
　　大殿之上，未结案的绝密卷宗，他不仅知道，还拿来当廷发难。这不仅是构陷，更是结党营私、眼线密布皇城！
　　龙座上，楚翎帝缓缓倾下身。
　　十二旒冕旒剧烈地晃动着，折射出帝王眼中令人胆寒的幽光。
　　“老五。”
　　一声极轻、极冷的呼唤。楚翎帝死死盯着阶下的儿子，“陆卿问你话呢。你，从何得知？”
　　五皇子双唇剧烈地哆嗦着。
　　“儿臣……儿臣是听闻……”他死死抠着身侧的金砖，在那道仿佛能将他凌迟的帝王视线下，冷汗糊了满眼，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铮——”
　　半截长剑猛地压回鞘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睿王楚明珩大步踏出，撩起蟒袍，重重跪在陆云裳身侧。
　　“皇兄！陆大人问得明白，老五答不出来，臣弟替他答！”
　　睿王声如洪钟，震得太极殿的雕花藻井嗡嗡作响。
　　他猛地转身，直指面如死灰的五皇子：“他为何对一具尚未定案的骸骨了如指掌？怕是这阴毒的局，本就是他一手布下的！”
　　“皇叔你血口——”
　　“五皇子！”睿王暴喝一声，彻底盖过了他的辩驳，“你勾连御史台言官当众发难，买通内廷太监散布秽语！当真是手眼通天啊！今日-你敢在这太极殿上构陷当朝贵妃、逼杀手足血亲，明日-你是不是就要带着你私结的党羽，逼宫篡位，直接坐上那张龙椅！”
　　“篡位”二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如同被瞬间抽干。
　　五皇子身后的几名御史台言官双腿一软，像烂泥般瘫倒在地。
　　“砰！”
　　高座之上，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楚翎帝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御案上那方足有数斤重的盘龙端砚，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阶下狠狠砸了出去。
　　坚硬的黑石擦着五皇子的额角飞过，重重砸在他膝前的金砖上，瞬间四分五裂。
　　浓黑的墨汁混着碎石迸溅而起。五皇子白净的半边脸上瞬间布满墨污，额角被碎石划破，溢出的鲜血顺着眉骨蜿蜒流下，滴落在暗金色的蟒袍上，狼狈到了极点。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绝无篡位之心啊！”五皇子双膝砸地，不顾额头的鲜血，拼命磕头，“砰砰”的撞击声在大殿内绝望地回荡。
　　楚翎帝站在高高的龙阶之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结党营私，构陷手足。”
　　楚翎帝喉咙里挤出冰冷的字眼，目光如刀般刮过楚昶满是墨污与鲜血的脸庞。
　　“砰、砰……”
　　楚昶还在拼命磕头，额骨砸在碎裂的石片上，血肉模糊。
　　楚翎帝却忽然收敛了所有的怒容。
　　胸口剧烈的起伏缓缓平息，他坐回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粗糙的指腹一寸寸抚过冰冷的金龙扶手。
　　“老五。”
　　帝王的声音不再暴烈，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平静，“你母妃是独孤氏的女儿。你这般急不可耐、嗜血好斗的性子，倒真是一脉相承，像极了你那镇守边关的外祖父。”
　　楚昶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额头的鲜血滴进眼睛里，瞳孔剧烈收缩着。
　　一种比“死牢”更深的恐惧，犹如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传朕旨意。”
　　楚翎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速极缓，犹如宣判，“五皇子楚昶，骁勇善战，类其外祖，实乃我国朝之屏障。着即日起，发往北疆，承袭独孤节度使之兵权，永镇边关。”
　　他微微倾身，吐-出最后几个字：
　　“无朕诏令，终生不得踏入上京半步。”
　　“轰隆——”
　　殿外，一道压抑了许久的惊雷终于撕裂苍穹，耀眼的闪电惨白地照亮了整座太极殿。
　　“永镇边关”四字一出，楚昶眼底最后的一点光亮，彻底被这道惊雷劈碎。
　　他没有再求饶，像是一具被生生抽走了脊骨的尸肉，瘫软在混着血水的墨汁中，只剩下面皮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满朝文武齐齐伏低了身子，额头死死贴着金砖。
　　谁都听得明白，这道名义上是“委以重任、国之屏障”的圣旨，实则是一把不见血的软剑——不仅彻底褫夺了五皇子争储的资格，变相流放，更兵不血刃地将独孤家盘踞边关的兵权，强行套上了皇家的枷锁！
　　两名披甲带刀的御前侍卫踏入殿中，一左一右架起烂泥般的楚昶，如拖拽死狗般向殿外退去。
　　长长的血痕与墨迹，在金砖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污轨。
　　大殿末尾，陆云裳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在连绵的雷雨声中，她闭上眼，极轻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
　　……
　　太极殿外的汉白玉长阶上积水未退，倒映着天际沉闷的铅灰色。
　　百官敛声屏气，踩着水洼鱼贯而出，无人敢在御道上多做半刻停留。
　　睿王楚明珩负手走在最后。
　　刚迈出大殿高高的门槛，右侧盘龙柱的阴影里，转出一道绯-红色的身影。
　　“王爷留步。”
　　陆云裳立在廊檐的冷风中，双手交叠于身前。
　　楚明珩脚步一顿。他半眯起眼，粗糙的大拇指习惯性地扣住了腰间的剑柄，目光如鹰隼般上下刮过眼前这个在朝堂上刚刚递出致命一刀的凤阁阁臣。
　　“陆大人不去大理寺提审犯人，在这里拦本王的道？”
　　陆云裳没有接话。她上前小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开腔：
　　“王爷好算计。这一局请君入瓮，杀人诛心，微臣叹服。”
　　楚明珩扣在剑柄上的手指猛地一紧。指骨在皮革上压出泛白的轮廓。
　　陆云裳迎着他陡然森寒的视线，面色如常，只将目光投向阶下那道被侍卫拖拽出的血污长痕。
　　“任由死胎骸骨的消息漏进五皇子府中，借他急功近利的性子，让他在太极殿上当廷发难。”她声音平稳，像是在复盘一局死棋，“王爷怕是早就笃定，六殿下的血，定能与贵妃娘娘融为一体。您不仅兵不血刃地拔了独孤家的根基，还逼得贵妃娘娘断尾求生，让圣人对六殿下生了天大的愧疚。”
　　她转过头，看着楚明珩紧绷的下颌：“借力打力，连消带打。王爷这执棋的手腕，整个上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人。”
　　长廊下，只有檐角残存的雨水“滴答、滴答”砸在青石板上。
　　楚明珩死死盯着她。
　　过了足足五息，他忽然松开了剑柄，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冷笑。
　　“陆大人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死得最早。”
　　“微臣不想死。”
　　陆云裳后退一步，双手撩起厚重的绯色官服下摆，在这湿冷的汉白玉砖上，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
　　她将手中的象牙笏板高高举过头顶，脊背伏低，做出了一个臣服姿态。
　　“大皇子幽禁禁宫，三皇子断腿偏瘫。五殿下如今又落了个永镇边关的下场。”
　　陆云裳垂着眼，嗓音在冷风中透着绝对的清醒与理智，“余下诸位皇子尚在襁褓，连字都认不全。放眼朝野，能堪大统者，唯有六殿下一人。”
　　楚明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的杀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的幽光。
　　“微臣一介女流，于凤阁如履薄冰，只求乱世保命，择良木而栖。”陆云裳额头贴上冰冷的玉笏，一字一顿，“自今日起，愿为王爷与六殿下马首是瞻。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阴沉的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落在她绯-红色的官服上。
　　楚明珩没有立刻伸手扶她。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方白玉笏板，粗糙的拇指在剑柄上缓缓摩挲了三下。
　　雨后的冷风穿堂而过，夹杂着死寂般的肃杀。
　　“陆大人的诚意，本王看到了。”
　　楚明珩终于弯下腰，双手握住陆云裳的手臂，猛地往上一提。
　　这一下力道极大，犹如铁钳。
　　陆云裳被强行拽起身，手腕骨节被捏得发出一声闷响，她面上却分毫不显，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楚明珩凑近她，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淬毒的试探：“可压下一具骸骨，顶多算个顺水推舟。陆大人光靠嘴皮子效忠，可保不住你的前程。”
　　陆云裳垂下眼帘，毫不避讳地迎上他森寒的视线。
　　“五殿下发配北疆的圣旨，须得由凤阁起草、用印。”陆云裳嗓音极冷，“独孤家手握十万重兵。这块肥肉，王爷难道真打算让他一口吞下去？”
　　楚明珩眼神骤然一凛。
　　“圣人生性多疑，既忌惮老五，更防着独孤家。微臣会在拟旨时，顺势向陛下请奏，在北疆军中增设‘度支巡按’一职，专核边关粮草军饷。”
　　陆云裳看着楚明珩微缩的瞳孔，语速不疾不徐，“吏部拟定巡按人选，需过凤阁核准。微臣会动用凤阁的封驳之权，把不相干的人悉数打回去，直到王爷属意的人选……安安稳稳地坐上这个位子。”
　　楚明珩眯起眼，眼底的怀疑褪-去了大半，却仍未完全松口：“一个巡按，怕是撬不动独孤家的铁桶。”
　　“主官在明，随员在暗。”
　　陆云裳压低了声音，抛出最致命的筹码，“凡出京述职的钦差，其随行文书、护卫的通关勘合，皆由凤阁核发。微臣会给王爷空出三十份印了凤阁官大印的勘合文牒。王爷大可将您手底下的死士混入随员之中。名正言顺，畅通无阻。”
　　她微微欠身，语气毫无波澜：“这三十把光明正大插-进北疆的刀，不知王爷可还满意？”
　　楚明珩死死盯着她。
　　足足过了五息，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轰然散去。
　　楚明珩手上的铁钳猛地松开，仰头大笑出声。
　　“好！难怪皇兄如此看重你！”楚明珩拍了拍她官服袖口沾染的水珠，嘴角的弧度深刻而意味深长，“日后这朝堂上的风雨，本王与六殿下，还要仰仗陆大人……多多分忧。”
　　“微臣，定不辱命。”陆云裳顺势起身，恭顺低头。
　　楚明珩大笑两声，转身大步走下玉阶。
　　直到那长靴踏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陆云裳才缓缓直起身。
　　她掏出袖中的锦帕，面无表情地将刚刚被楚明珩捏过的手腕和拍过的肩头，一点点擦拭干净。
　　随后，松开两根手指，将那方锦帕随意抛在廊外的泥水里。
　　陆云裳抬起眼，看向远处阴霾密布的宫城，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翻涌起一丝极度轻蔑的冷嘲。
　　那三十份印着凤阁朱砂大印的通关勘合，她自然会开。
　　只是填在上面的名字，不直单单是睿王的人……


第131章 
　　公主府, 沁凉的内殿中弥漫着安神的白檀香。
　　陆云裳推开殿门时，天色已然大亮。
　　她站在紫檀屏风后，动作有些迟缓地解开绯色官服的盘扣。
　　厚重的朝服落地,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 轻轻按了按右侧的手腕。
　　那里传来阵阵骨裂般的闷痛。
　　睿王楚明珩那武将出身的铁钳一握，生生在她冷白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骇人的紫黑色指痕。
　　她刚将亵-衣的袖口扯下盖住伤痕，“趿拉、趿拉”的细微脚步声便从屏风后绕了过来。
　　“姐姐……”
　　楚璃连鞋都没穿好, 踩着柔软的西域绒毯扑了过来。
　　她极其自然地双手环住陆云裳的腰, 将脸颊贴在那单薄的脊背上，嗓音带着刚醒的娇软：“怎么去了这么久, 朝堂上出事了吗？”
　　“无事，都解决了。”陆云裳背脊微僵，随后不着痕迹地将受伤的右手背到身后，只用左手轻轻拍了拍楚璃环在腰间的手背，“五皇子构陷当朝贵妃，已被陛下发配北疆, 永远禁足了。”
　　楚璃环在陆云裳腰间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眼睫低垂, 贴在陆云裳背上的脸庞未动, 眸光却有了一瞬间的失焦。
　　垂下的深色眼眸里，极快地划过一抹诧异。怎么会是五皇子？
　　她当初刻意将稳婆之事借机泄漏给吴才人，为的便是挑拨薛家与六皇子斗个你死我活。
　　没想到六皇子竟然顺水推舟做下反局, 让她反倒成了纪贵妃手里兵不血刃的一把刀。
　　“璃儿？”察觉到背后人的安静, 陆云裳轻声唤了一句。说话间，她微微侧过身，右肩却极为不自然地往下沉了沉。
　　楚璃蓦地回神。
　　她刚抬起头, 视线便精准捕捉到了陆云裳这丝僵硬的躲闪。
　　顺着那微侧的右肩一路下滑，只见陆云裳正一点点、极力将右手往腰后藏去。
　　楚璃松开环在腰间的手, 从陆云裳背后绕到身前。
　　那双原本澄澈的桃花眼，死死钉在了陆云裳刻意背过去的右手上。
　　“姐姐的手怎么了？”楚璃上前小半步，逼近了些。
　　她轻柔地伸出手，指尖微屈，想要搭在陆云裳的右侧小臂上。
　　还没等她的指尖触及那层素白的衣料，陆云裳的右半身便极轻地瑟缩了一下，右臂猛地往后撤了一寸。
　　楚璃伸在半空中的手蓦地一僵。她抬起头，直勾勾地撞进陆云裳躲闪的视线里。
　　下一刻，楚璃那只原本轻柔的手陡然加速，不再试探，精准且强硬地一把扣住了陆云裳试图后缩的右手腕上方。
　　动作看似轻柔，五指却死死卡住了腕骨以上的皮肉，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素白的绸袖被她用另一只手一点点往上卷起。那道横亘在皓腕上的紫黑色指痕，在透窗而入的明晃晃天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楚璃瞳孔骤然紧缩。
　　她呼吸猛地一滞，扣着陆云裳手臂的指节瞬间泛出冷白。
　　颤-抖的指尖悬在距离那道紫黑指痕半寸的地方，隔着空气虚虚描摹了一下，却不敢真的按下去。
　　“不小心撞的。”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陆云裳眉心微跳，下意识将腕骨微转，试图往回抽离。
　　她略显苍白的唇角牵起一抹安抚的笑，“朝堂上人多眼杂……”
　　“撞能撞出五根手指的淤青吗？”
　　楚璃哑着嗓子打断了她。
　　她一把反握住那只手腕，却在指腹贴上肌肤的瞬间，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卸去了所有力道，只虚虚地、牢牢地将其拢在掌心。
　　少女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层水汽。若非自己弄巧成拙，把稳婆的消息透出去，纪贵妃怎会借机做局？姐姐又怎会受这趟罪？
　　内疚如藤蔓般疯长，缠绞着细密的心疼爬上她的眉眼，让她眼尾都染上了可怜的薄红。
　　“我先给你上药……”楚璃吸了吸鼻子，牵着陆云裳在榻沿坐下。她翻出活血化瘀的药膏，顺势半跪在榻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蘸取药膏。
　　楚璃体温偏高，滚烫的指腹沾着沁凉的药膏，一点点、极其轻柔地在那片淤青上打着圈推开。温热与冰凉交织，在陆云裳的手腕上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屋内极静，唯有蝉鸣声透过窗缝断续传来。
　　“疼不疼？”楚璃一边推着药，一边有些忐忑地抬起头去寻陆云裳的眼睛。
　　撞入眼帘的，却是陆云裳眼底深深的青影，和那因连日劳心而干涩苍白的唇色。楚璃心头狠狠一揪，连指腹的动作都跟着停顿了一下。
　　“不疼，别苦着脸了。”
　　看着楚璃满是疼惜的目光，陆云裳心底软成了一团。
　　她靠在榻上，连日来的筹谋与紧绷在这一刻化作了深深的疲倦，让她忍不住合上了双眼。
　　“是谁弄的？”楚璃低下头，凑近了那截手腕。她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扫过陆云裳的肌肤，一边往伤处轻轻吹着气，一边带着浓浓的哭腔软声问。
　　听出少女声音里的更咽，陆云裳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放弃了隐瞒。
　　“睿王。”她闭着眼，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丝丝凉意与温柔，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为了安插咱们的人去北疆，总要演一场戏给他看。”
　　“一点皮肉伤换三十张勘合，值了……”
　　她喃喃着，尾音却越来越轻，像是被厚重的困意一点点吞没。
　　药膏的清苦混着楚璃身上浅淡的暖香，萦绕在鼻尖，成了这世上最好不过的安神香。
　　陆云裳本还想再宽慰这丫头两句，意识却在这极度安全、毫无防备的静谧中迅速昏沉下去。
　　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榻上的人便没有了动静，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确认陆云裳已经睡熟，楚璃给伤口吹气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眼眶里那层楚楚可怜的水汽，在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楚璃抬起头，视线死死钉在那道紫黑色的指痕上。
　　那双桃花眼里翻涌起极其浓稠的暴戾与杀意，犹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楚明珩。
　　他怎么敢……用他那双碰过死人的脏手，去捏姐姐的骨头？
　　楚璃的指腹停留在药膏边缘，一点点收紧，直到指甲深深抠进自己的掌心。
　　日影微斜，殿内静谧。
　　楚璃着一袭素雪中衣，坐在榻沿。
　　微凉的指腹一遍又一遍，近乎痴迷地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描摹着陆云裳腕骨上的轮廓。
　　“呼——”
　　窗棂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夜枭振翅声。
　　楚璃指尖微顿。
　　她极其小心地将陆云裳的手藏入蚕丝薄衾中，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这才赤着足，踏着柔软的绒毯悄无声息地绕过紫檀屏风。
　　角落的阴影里，青雀单膝跪地，肩头还带着落雁谷崖底未干的湿冷夜露。
　　“殿下。薛家长子的车架已坠入落雁谷，粉身碎骨。”青雀压低了嗓音，凛然回禀，“属下等已将首尾料理干净，勘验之人只会以为是山道泥泞、惊了畜生，绝查不出人为的痕迹。”
　　楚璃倚在黄花梨木的屏风边缘，漫不经心地缠弄着胸-前的一缕青丝。
　　“料理得这般干净，岂不辜负了这大好局势？”
　　青雀一怔，猛地抬首：“殿下的意思是……”
　　“上京这潭死水，总要彻底搅浑了，才好教那些豺狼虎豹自相撕咬。”
　　楚璃偏过头，目光越过屏风，遥遥落在榻上那截缠着白纱的手腕上。
　　眼底的缱绻瞬间褪-去，寸寸凝结成淬了毒的冰刃，“去，折返落雁谷。既然是无妄之灾，不如索性再添一笔‘人祸’的意趣。”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暗影中的人，语调依然轻柔，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本宫记得，睿王手里握着的禁-卫神机营，私下里配有一批‘三棱透甲锥’。去寻半枚残簇来，死死揳进那拉车畜生的腿骨深处。切记，要藏得极深。越是费尽心机才刨出来的‘铁证’，薛家那群老狐狸，才会深信不疑。”
　　青雀背脊倏地蹿起一股森寒的凉意，瞬间顿悟。
　　当即深深叩首：“属下遵旨！”
　　热风穿堂而过。青雀的身影如鬼魅般散入殿外明晃晃的日光之中。
　　楚璃踅步回到榻前。她掀开薄衾的一角，轻手轻脚地伏在榻沿，将下巴轻轻搁在陆云裳的肩窝处。
　　目光贪恋地描摹着女子的睡容。
　　半晌，她像是不受控制般低下头，极其克制地、在距离那道淤青边缘堪堪毫厘的完好肌肤上，落下了一个轻若鸦羽的吻。
　　睿王既敢伤姐姐的手，她便要他连拔剑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
　　三日后，睿王府书房。
　　沉水香的烟雾袅袅升腾，却压不住满室肃杀的寒意。
　　案几上的窑变釉茶盏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声——竟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生生捏出了裂纹。滚烫的茶汤顺着碎瓷渗出，那只手的主人却仿若未觉。
　　“拿嫡长子的命来做局……”睿王楚明珩随手将残盏掷在青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端坐在黄花梨大案后，幽暗的烛火映照着他那张深沉难测的脸，“薛家这帮老匹夫，当真是长进了不少。”
　　他的语调并不高昂，甚至称得上缓慢，却透着一股浸骨的凛冽杀意。
　　书房中-央，禁军副统领跪伏在地，骇得连额角的冷汗都不敢擦拭分毫。
　　“王爷……薛老太爷今日清晨在太极殿外，生生敲响了登闻鼓。他手里捧着那半截从崖底马骨里剜出来的‘三棱透甲锥’，哭天抢地，一口咬定是您……是您为了替六殿下铺路，暗下杀手，要断了薛家的根！”
　　副统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下御史台那帮言官闻风而动，弹劾您私调禁军、戕害重臣之后的折子，已如雪花般堆满了陛下的御案！外头都传疯了……”
　　楚明珩没有作声，只是垂眸把-玩着拇指上的极品翡翠扳指。
　　“本王前脚刚借苏才人之事反将一军，他们后脚便狗急跳墙了。神机营鱼龙混杂，薛家暗桩偷半枚残簇，揳进自家拉车的畜生腿里，借天灾做人祸……”楚明珩眼底的阴鸷渐渐凝聚成冰冷的算计，“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阴鸷，他还没去定那苏才人的罪，薛家那帮人竟还敢来攀咬！
　　他本就手握禁军，又暗中扶持老六，皇兄对他这个正值壮年的亲弟弟早已心生防备。
　　如今薛家这一招，分明是要在皇兄心里钉下一根“睿王拥兵自重、党同伐异”的死刺！这笔买卖，薛家算得当真精明！
　　楚明珩越想越觉得一切严丝合缝，可越是凶险，楚明珩反倒越发冷静下来。
　　“更衣，备马。”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硬，“本王要即刻进宫面圣。”
　　副统领猛地抬头：“王爷，此刻进宫，只怕言官会当廷为难……”
　　“薛家既然想玩‘死谏’，本王便去御前陪他们演一出‘负荆请罪、御下不严’的好戏。”楚明珩冷笑一声，掸开大氅披在肩头，“想拿死人做筏子褫夺本王的兵权？做梦！”
　　大雨初歇的上京城，再次被卷入了一场不见血的腥风血雨之中。
　　大雨初歇的上京城，再次被卷入了一场不见血的腥风血雨之中。
　　而在城东那座沁凉幽静的长公主府内。
　　楚璃正闲适地倚在窗棂下，玉指捏着一把精巧的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瓶中一枝开得正艳、却稍显碍眼的凌霄花。
　　“咔嚓。”
　　多余的枝蔓应声落地。她望着窗外长街上，那行色匆匆、直奔皇城而去的睿王府车马，嘴角轻轻挽起一抹纯真无害，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浅笑。
　　……
　　入夜，公主府偏殿。
　　墙壁上的铜檠灯被拨得极暗，外头隐隐传来巡城营甲胄碰撞的肃杀声。
　　白日里薛老太爷敲响登闻鼓的余波，已将这夏夜的上京城搅得风声鹤唳。
　　姚澄着一身利落的夜行劲装，指腹摩挲着桌面上那一摞盖着凤阁朱砂大印的空白勘合，倒抽了一口凉气。
　　“云裳，你当真要借睿王这股东风……”姚澄抬起眼，目光震动，“把咱们暗卫营的三十精锐，明目张胆地扎进独孤家的北疆大营里？”
　　陆云裳端坐在太师椅上，右腕已妥帖地缠上了干净的白纱。
　　“不入虎xue，焉得虎子。”陆云裳慢条斯理地撇去茶盏里的浮沫，眼神冷如霜雪，“这三十人，不争权，不冒进，只管往中下层军官里渗透。三年之内，我要独孤家的铁桶变成一张处处漏风的破网。”
　　姚澄定定地看了那朱红大印半晌，忽然将手按在文书上，嗓音微沉：“这三十份勘合，给我留一份。我要亲自去趟北疆。”
　　陆云裳拨弄茶盖的手蓦地一顿。
　　她蹙起眉，清冷的眸底划过一丝不赞同的诧异：“胡闹。北疆苦寒，处处皆是独孤氏的眼线。你堂堂一个暗卫统领，放着上京城的大局不顾，去边关军营里吃什么沙子？”
　　“云裳，我这几日连家都不敢回了。我娘正满京城地托冰人，变着法儿地给我相看人家。”
　　姚澄苦笑了一声，顺手将腰间的刀解下，重重拍在桌案上，“本朝太祖曾亲封女将，女子亦可入仕从军。可我偏偏生得愚笨，连考了三年女官都名落孙山，比不得你与青青满腹经纶。若再留在这上京城，迟早要被我娘锁进后宅，成个相夫教子的木偶。”
　　她握住刀柄，粗糙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却燃起一团灼人的火。
　　“我这身骨头拿不惯绣花针，只认刀枪。独孤家的军营难闯，可若能像当年穆家先祖那般在沙场上搏个出身……”
　　姚澄眸光微闪，脑海中忽地掠过那一抹总是温温婉婉的青色裙角，嗓音不由得放柔了几分，却透着斩钉截铁的执拗，“将来，我也能名正言顺地护住我想护的人。”
　　密室内静了一瞬。
　　陆云裳看着姚澄眼底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终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同为女子，她太明白那种不甘被困于后宅的挣扎。
　　“刀剑无眼。”陆云裳将一份空白勘合推到姚澄手边，只余一句郑重的叮嘱，“活着回来。”
　　姚澄眼睛一亮，利落地将文书揣进怀里，抱拳爽朗一笑。
　　“放心！”她话锋一转，听着外头长街上急促奔行的马蹄声，幸灾乐祸地勾起唇角，“不过眼下，睿王怕是顾不上咱们了。今日他那般气急败坏地纵马入宫，满城都传遍了。薛家嫡孙死在落雁谷，马骨里还剜出了禁军的透甲锥……这上京城，算是彻底乱了套。”
　　陆云裳靠向椅背，眸色幽深如古井：“手法老辣，不留余地，且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疑心……是前朝的余孽在暗中推波助澜。”
　　姚澄一惊：“前朝的人？”
　　“他们蛰伏多年，便是想坐山观虎斗，看着咱们的世家与皇权互相攀咬，拼个两败俱伤。”陆云裳冷笑一声，却又话锋微转，“不过，此事倒也算是帮了我们一把，薛家如今像疯狗一样死咬六皇子与睿王。朝野上下的眼目都被牵制，公主府反倒成了一片清净地。”
　　提到“公主府”，陆云裳周身那股属于权臣的冷厉与杀伐之气，竟如春雪遇阳般，奇迹般地消融了个干净。
　　“稳婆的事，查得如何了？”她轻声问道，连带着嗓音都轻柔了许多。
　　姚澄拉开椅子坐下，笃定地摆了摆手：“干干净净。我带人把府里半个月的出入采买翻了个底朝天，连倒泔水的都查了。别说稳婆，连个生面孔的都没进过后院。”
　　“当真？”
　　“千真万确。我查了那稳婆的行踪，她死前确实在咱们这条街上出现过，但去的是街对面的典当行。”姚澄撇了撇嘴，没好气道，“赵铁柱那厮八成是眼花看错了人，害得你白白紧张了一场。”
　　听到这句话，压-在陆云裳心头整整两日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粉碎。
　　“看错便好……看错便好。”
　　陆云裳闭上眼，紧绷的脊背彻底松弛下来。
　　昏黄的灯影落在她苍白却柔和的面容上，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泛起一抹极其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宠溺笑意。
　　“殿下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殿下啊，除了在暖阁里翻看你给她寻的游记，便是戴着帷帽在庭院里扑蝶。乖顺得像只猫儿，连大门都未曾迈出过半步。”姚澄如实答道。
　　陆云裳闻言，笑意更深了些。
　　“她生性单纯，胆子又娇气，夜里打雷都要往我怀里躲。”
　　陆云裳低声呢-喃着，指腹下意识摩挲着腕上的白纱。她眉眼微弯，语气里透出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炫耀：“前几日不过是多了几道瘀伤，她那眼眶瞬间红得像只兔子，非要将这胳膊缠起来，倒像是我碎了骨头一般……”
　　“嘶——”
　　姚澄听得指尖一颤，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位“娇气”的公主殿下在江南手起刀落、眼都不眨的修罗模样，只觉得后颈直冒凉气。
　　她搓了搓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没好气地打断：“停停停！我的陆大人，殿下那把见血封喉的刀，也就只在你才会说是只柔软可期的小白兔。”
　　陆云裳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理直气壮道：“实话实说罢了。”
　　姚澄看着她这副鬼迷心窍的模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本想再刺两句，可话到嘴边，心尖却冷不丁地也跟着一软。
　　那股被酸倒牙的劲儿褪-去后，脑海里不期然地浮现出另一抹执卷煮茶的青色裙角。
　　贺青青那双总是带着浅笑的温婉眼眸，像一汪春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姚澄即将远赴苦寒之地的心。
　　这一去北疆不知要吃几年沙子，总得赶在离京前，再去见见那个人。
　　“不聊了！”姚澄猛地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将那张去北疆的勘合贴着心口揣好，一把抄起桌上的长刀，“再听你这般黏糊下去，我没死在独孤家的刀阵里，倒先被你齁死在这儿了。”
　　她转身就往窗边走，步履却比来时急切了许多。
　　陆云裳抬眸望着好友的背影，眼底浮起一抹了然的轻笑，慢悠悠地替她把心思挑明：“走得这般急，是要赶在宵禁前，去翻贺家的墙头？”
　　姚澄脚下一步踉跄，耳根瞬间爬上一抹可疑的暗红。
　　“……北疆苦寒，我去寻青青讨两副治跌打损伤的药酒，不行么？”她强撑着体面嘴硬道。
　　不等陆云裳打趣，姚澄赶紧转过身反将一军，促狭地眨了眨眼：“倒是你，明儿早朝切记把那金贵的手腕藏严实些。若再磕了碰了，殿下的金豆子，非把这上京城给淹了不可！走了！”
　　伴着一声掩饰般的爽朗笑意，姚澄如一头轻捷的夜豹般跃出窗棂，循着心底的牵挂，急不可耐地没入了深沉的夜色中。
　　密室内重归寂静，唯有残茶余香。
　　陆云裳望着空荡荡的窗户，失笑着摇了摇头。


第132章 
　　六月的上京城, 骄阳似火。
　　前往皇家上林苑的宽大马车内，角落里置着降温的冰釜，丝丝缕缕的凉气将夏日的燥热隔绝在外。
　　陆云裳今日穿了一身暗绯色的织金常服, 素来束得一丝不茍的长发, 今日也只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着，褪去了大理寺推官的森寒杀气，平添了几分属于世家清贵女子的风流绝艳。
　　她正低着头, 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进贡的玉荷包荔枝。
　　“殿下今日为何总是盯着臣看？”陆云裳将剥得晶莹剔透的荔枝肉递到楚璃唇边, 清冷的桃花眼里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楚璃却没有张口去衔那颗荔枝。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衬肤色的烟水碧软罗宫装，梳着娇俏的堕马髻。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 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陆云裳这身惹眼的打扮，眼底的神色透着几分探究与幽暗。
　　“姐姐，”楚璃轻哼了一声，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视线从陆云裳的领口扫过，状似无意地问道, “太后往年办赏花宴, 顶多邀些宗室亲贵。今日怎的这般兴师动众, 不仅王公大臣全来了，还特意下旨，将五品以上官员的适婚嫡子、嫡女都齐聚在这园子里？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
　　陆云裳见她不吃, 便将荔枝放入了小碟中, 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的汁水，温声答道：“名义上是赏牡丹，实则, 太后是为了给昭宁公主相看驸马。”
　　楚璃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狐疑：“给皇姐择婿？那叫上这满京城的世家未婚男女作甚？”
　　“昭宁公主心高气傲, 太后若只召几个特定的人选，意图未免太明显，怕惹得二殿下逆反。”陆云裳将脏了的帕子随手搁下，抬眸看着她，低声点破了这场宴席的玄机，“所以太后索性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这分明就是一场借着百花齐放之名，给各大世家男女相看联姻的大局。今日的园子里，不知要暗中牵起多少根红线呢。”
　　楚璃听完，不仅没有半分看好戏的兴致，反倒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那张明艳的小脸瞬间沉了下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狐狸，猛地倾身逼近了陆云裳。
　　“给各大世家相看联姻？”
　　楚璃冷笑了一声，温热的呼吸直直扑在陆云裳的鼻尖上。
　　“难怪姐姐今日打扮得这般招摇！“姐姐如今可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大理寺的执印推官。”她伸出染着丹蔻的指尖，极其轻佻又用力地扯住了陆云裳的衣襟，将人狠狠往自己跟前拽了拽：“在这上京城世家主母的眼里，姐姐这块无暇的美玉，只怕比那满园的牡丹还要招蜂引蝶吧？”
　　陆云裳被迫微微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那张醋意翻天的小脸，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臣这般心狠手辣的名声，谁家公子敢……”
　　“我不管！”
　　楚璃一口打断了她，眼底那股占有欲毫不掩饰地烧了起来。她另一只手极其霸道地捧住陆云裳的脸颊，咬牙切齿地警告：
　　“今日宴席上，不管是谁家的膏粱子弟，不管他们生得有多俊俏，姐姐都不许给他们一个好脸色！哪怕是看，也不许看他们一眼！”
　　楚璃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陆云裳的眼尾，声音忽地软了下来，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危险：“姐姐这双眼睛，若是敢在别的公子哥身上停留超过一息……本宫夜里回去，便用红绸把姐姐的眼睛也蒙上，教你这辈子只能‘看’得见我一个人。”
　　看着楚璃这副张牙舞爪又护食的模样，陆云裳心尖软得一塌糊涂。
　　她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反而顺势微微偏过头，极其极其温柔地，在那只捧着自己脸颊的掌心里落下一个轻吻。
　　“遵命，我的殿下。”陆云裳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嗓音低哑而郑重，“臣眼盲心瞎，满园春色，皆不及殿下一笑。今日，臣保证做个不近人情的活阎王，谁来也不搭理。”
　　得了这句保证，楚璃眼底那股暴躁的醋意这才勉强压了下去。她轻哼了一声，松开陆云裳的衣襟，满意地靠回了软垫上。
　　......
　　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了上林苑外。
　　满园姹紫嫣红，牡丹吐蕊，芍药争辉。丝竹管弦之声在花影间流转，衣香鬓影，好一派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
　　陆云裳与楚璃身份不同，入园后便需分席而坐。两人在汉白玉石桥边错身而过时，楚璃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指尖极轻地勾了一下陆云裳的掌心，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才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低调地走向了未出阁公主们的席位。
　　陆云裳甫一踏入朝臣与世家交汇的席苑，便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大皇子与五皇子接连折戟，朝局大洗牌。如今谁不知道，这位年仅弱冠的大理寺推官，不仅手握实权、简在帝心，更是生了一副清贵无双的绝艳相貌。放眼整个上京城，陆云裳已然成了各路世家主母眼中最炙手可热的“乘凤快媳”与联姻首选。
　　“陆大人！许久不见，大人风采更胜往昔啊。”
　　刚一落座，定国公夫人便带着自家嫡次子笑盈盈地迎了上来，眼神放光地上下打量着陆云裳：“听闻大人近日在朝堂上大展神威，主理江南重案。我家这不成器的小子，平日里最是仰慕大人这般杀伐果决的巾帼英才，今日非缠着老身来给大人敬杯茶……”
　　那穿着一身锦缎、生得油头粉面的世家公子连忙上前一步，折扇一敲，自诩风流地作了个揖：“在下仰慕陆大人已久，不知大人改日可有闲暇，同游曲江池……”
　　陆云裳坐在案后，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她眼皮微掀，目光淡淡的扫过那世家公子，回想起马车上某位殿下“红绸蒙眼”的凶狠警告，冷声道：
　　“曲江池水浅，淹不死人，本官没兴致。”
　　陆云裳随手将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冷硬的磕碰声，嗓音如淬了冰的刀子：“定国公夫人，令郎若是真仰慕本官，不如明日去大理寺诏狱里观摩一二。剥皮、抽筋、下油锅，本官样样精通。只是诏狱里血腥气重，怕令郎这娇贵的身子，站着进去，横着出来。”
　　此言一出，那世家公子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吓得连退了两步。定国公夫人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拽着儿子落荒而逃。
　　周遭原本还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搭话的几位夫人见状，皆是面色一变，默默打消了念头。
　　这位陆大人，当真是一尊供不起的活阎王！
　　不远处，坐在角落女眷席里的楚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端起一盏酸梅汤挡住唇角的弧度，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丝极其舒坦的愉悦，隔着花影，遥遥递给了陆云裳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除了陆云裳这尊不敢轻易招惹的煞神，今日上林苑中，最被世家围猎的，当属那几位皇子。
　　大皇子与五皇子接连倒台，储君之位悬空。席间，年纪尚幼的六皇子楚昱身前，早已被各大世家的家主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皆知他如今有睿王在背后撑腰，俨然已是储君的最热门人选。那些老狐狸们借着敬酒之名，字字句句皆是试探与讨好。楚昱虽极力端着皇子的沉稳，但到底年少，面对这等阵仗，额角隐隐见了汗，只能频频举杯敷衍。
　　而另一边，伴随着“轱辘——轱辘——”的木轮碾压青石板声，人群自发地恭敬让开了一条道。
　　只见三皇子楚贤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端坐在轮椅之上，由宫人推着缓缓入了席。
　　他自幼体弱多病，面容透着常年用药的苍白，初夏的天气里，膝上甚至还搭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偶尔还要用素帕掩唇轻咳两声。可那清癯的眉眼间，却始终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面对众人的行礼与那些暗送秋波的贵女，皆是极其谦逊地颔首回敬，周身透着一股病弱却不染尘埃的名士风流。
　　他如今恰逢当立正妻的年纪。放眼望去，他背靠清河崔氏，又有着这般坚韧温和的“文德”美名，自然成了那些自诩清流的世家大族眼中，极好的联姻人选。不少世家主母正暗中推引着自家精心打扮的嫡女，试图在这位温润如玉的皇子面前露个脸。
　　陆云裳端起面前的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清冷的视线越过氤氲的茶烟，带着极深、极重的防备，死死锁在那位坐在轮椅上的病弱皇子身上。
　　世人皆道三皇子自幼体弱，逢断腿大难却不怨天尤人，是个悲天悯人的真君子。
　　可只有重生的陆云裳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张温雅的画皮之下，藏着怎样骇人的獠牙。所以当年她第一个对付的便是这最为难缠的三皇子楚贤，当年她倾尽全力，甚至不惜借刺客之手，生生打断了这人一条腿。可这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竟硬生生熬过了那挫骨削皮的复健之痛。
　　如今见大皇子与五皇子落难，怕是又想借着这选妃的契机，重整旗鼓了。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寒暄试探中，园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高亢的高唱：
　　“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
　　喧闹的上林苑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纷纷整理衣冠，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与千秋。
　　明黄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开入园中。太后满头银丝，却精神矍铄，被楚翎帝亲自搀扶着走上最高处的白玉高台。而在太后的身侧，正是一身牡丹华服、妆容秾丽至极的昭宁公主，楚玥。
　　“众卿平身，赐座。”
　　楚翎帝威严的声音响彻全场。
　　待众人纷纷落座，宫人们流水般地奉上珍馐佳酿。教坊司的乐曲重新奏响，几番敬酒过后，席间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太后居高临下地环视了一圈座下的世家才俊，脸上挂着慈和端庄的笑意，缓缓开了口：
　　“今日夏至，满园牡丹开得正盛。哀家看着底下这群朝气蓬勃的才俊佳媛，心里着实欢喜。我大楚江山稳固，靠的便是尔等这些世家栋梁。”
　　太后顿了顿，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目光落在了身侧的楚玥身上：
　　“这花开堪折直须折。昭宁啊，你代哀家协理六宫已有数载，劳苦功高，却也耽搁了终身大事。如今你也是大姑娘了，今日这满园的青年才俊皆是大楚的翘楚，哀家与你父皇做主，定要为你在这园子里，挑一位最称心如意的驸马。”
　　太后这番话一出，底下的各大世家家主皆是精神一振，目光火热地看向高台。
　　若是能尚了这位握有实权、正值盛宠的昭宁公主，便等同于拿到了一步登天的青云梯！
　　席间，坐在轮椅上的三皇子楚贤端起酒樽，掩唇轻咳了一声，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仿佛只是个看客，可那双低垂的眼中却闪烁着极其隐秘的算计。
　　高台之上。
　　面对太后的“恩赐”与满园世家公子贪婪的目光，楚玥却没有半分惊惶，更没有寻常女儿家的娇羞。
　　她静静地端坐在雕花大椅上，神色出奇的平静。
　　其实，她早料到太后会有此一举。自打前朝大乱，她便厌倦了这吃人的深宫算计。近半载以来，她借口身子不适，一点点交卸了手中的宫务，甚至紧闭宫门，谢绝了一切后妃的请安与逢迎，将自己彻底剥离于争斗的漩涡之外。
　　今日这场以赏花为名的鸿门宴，不过是逼她交出最后底牌的催命符罢了。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下一刻。
　　在所有人毫无防备的注视下，楚玥缓缓站起身。
　　她提起那繁复华丽的牡丹裙摆，没有看太后，也没有看席间的任何一位世家公子。她一步一步，走得极其沉稳，停在太后与楚翎帝的御阶正前方。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
　　这位大楚最尊贵、曾经过得最骄纵的昭宁公主，直挺挺地跪砸在了冰冷的汉白玉砖上。
　　“玥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楚翎帝微微蹙眉。
　　楚玥没有动。她重重地将额头磕在玉阶下，额前的华胜在重击下碎裂，珠玉滚落一地。
　　再抬起头时，那双曾满是骄矜的眸子里静如死水，只余下一片化不开的死寂与决绝。
　　“儿臣今日斗胆。”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金石般的冷硬，清晰地砸在鸦雀无声的宴席上：
　　“恳请父皇与皇祖母，褫夺儿臣代掌六宫之权！”
　　全场死寂。
　　楚玥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顿：“儿臣愿斩断三千烦恼丝，前往静安寺带发修行，长伴青灯古佛！”


第133章 
　　“放肆！”
　　楚翎帝猛地一拍御案。
　　一巴掌沉沉的落在龙案上。“哐当”一声, 上好的羊脂白玉盏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堂堂大楚嫡公主，金尊玉贵, 竟当众口出狂言要去做姑子！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楚翎帝霍然起身, 指着阶下的楚玥，胸膛因极度的震怒而剧烈起伏。
　　帝王一怒，方才还满心热络的世家家主们瞬间白了脸,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楚玥，背脊挺得笔直, 迎着那雷霆之怒，寸步不让。
　　看着女儿那张惨白却死犟的脸，还有那散落了一肩的凌乱青丝，楚翎帝眼底的震怒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心头的酸涩，一点点化作了颓然的心疼。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声音不仅没了方才的威压, 甚至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哄劝与妥协：
　　“你若是不愿相看, 今日这宴席作罢便是！朕的女儿, 便是不嫁人，养在宫里一辈子，大楚也养得起！何苦要去那清苦的静安寺遭罪？赶紧起来！”
　　太后闻言, 猛地转过头, 不可置信地看向楚翎帝：“皇帝！昭宁胡闹，你也跟着——”
　　“儿臣不愿留于宫中。”
　　楚玥的声音极其平静地打断了太后的训斥。
　　她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双臂前伸, 掌心交叠，对着高台之上的父亲, 极其郑重、极其缓慢地行了一个叩首大礼。
　　“父皇厚爱，儿臣粉身难报。”她的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玉阶，声音因极度的隐忍而微微发颤，却毫无回旋的余地，“可身在皇家，只要一日不出这宫门，便有一日的牵绊与不由己。儿臣心意已决，求父皇成全！”
　　上林苑内死寂无声，只有风吹过牡丹花丛的细微沙沙声。
　　楚翎帝站在御阶上，死死盯着那个伏跪在地的女儿。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帝王眼中最后的那点希冀与坚持，终于在女儿毫无波澜的死寂中，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身形晃了晃，无力地跌坐回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中。
　　“罢了……罢了。”
　　楚翎帝疲惫地闭上眼，抬起手，极其缓慢地摆了摆。
　　“你既铁了心要走，朕……准了。”
　　“皇帝！”太后脸色铁青，手中的紫檀佛珠被重重拍在凤案上，发出一声震响，“哀家好好的赏花宴，你竟由着她这般胡闹？！”
　　楚翎帝转过头。他看着面带薄怒的生母，又扫了一眼阶下满园噤若寒蝉的世家朝臣，强压着心头的郁气，站起身来：“母后息怒。玥儿今日御前失仪，留在这儿也是扫兴。朕这头风的毛病又犯了，先走一步。”
　　说罢，他冷冷扫向伏跪在地的楚玥，拂袖怒喝：“还跪着丢人现眼？！随朕滚回乐清宫！”
　　这话听着严厉，却分明是胡乱编了个借口，将这大逆不道的女儿从群臣的口诛笔伐与太后的发难中，全须全尾地护了下来。
　　“儿臣，谢父皇隆恩。”
　　楚玥直起身，眼眶通红，却硬是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她拖着散乱的长发，步履踉跄却坚定地跟在明黄色的仪仗后，逐渐消失在上林苑的重重宫门外。
　　人群最末端，一袭青衫的江明砚猛地低下头，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酒盏。骨节泛白间，一滴滚烫的水泽无声地砸进了残酒之中。
　　高台之上。
　　帝王一走，上林苑的气氛瞬间降至了冰点。
　　教坊司的丝竹声在太监尖细的嗓音催促下，战战兢兢地重新奏响。
　　可满座的王公大臣，谁还有心思去赏那满园的牡丹？楚玥这一走，六宫大权的玉印便成了悬在半空的一块肥肉。
　　右侧首位，一袭华贵湘妃色宫装的淑妃最先按捺不住。
　　她端起案上的玉盏，目光极其关切地望向高台上的太后，温声道：“母后，昭宁公主突生变故，六宫不可一日无主。臣妾虽愚钝，却也愿替娘娘分担一二，掌理些琐碎宫务，好叫母后不至太过操劳。”
　　“淑妃妹妹这话说得轻巧。”
　　话音未落，对面的纪贵妃便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冷笑。
　　这位将门出身的贵妃，三日前才在太极殿上以血洗冤，此刻眉眼间的厉色尚未褪尽。她捏着手中的错金银酒樽，斜睨着淑妃，毫不留情地刺了过去：
　　“三皇子这腿伤养了一年，如今出行还得靠着轮椅。妹妹身为生母，膝下要照料这般孱弱的皇子已是心力交瘁，若再揽下六宫的重担，只怕分身乏术。倒不如把心思都扑在三皇子身上，免得他在外头再磕了碰了。”
　　淑妃脸上的端庄瞬间皲裂，攥着丝帕的手骨节泛白。
　　她咬了咬牙，也不甘示弱地软刀子戳了回去：“纪姐姐才是说笑了。六殿下年幼，前几日又惹出那等惊天骇浪的‘滴血认亲’，姐姐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这宫务，妹妹怎敢劳烦姐姐这娇弱的身子？”
　　“砰！”
　　纪贵妃猛地将酒樽磕在案上，眼底杀气四溢。
　　“够了。”
　　高台之上，太后极其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咔、咔……”紫檀佛珠在太后枯瘦的指尖飞速拨动。她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居高临下地扫过两位宫妃。
　　一个背靠清河崔氏，一心想给残废儿子铺路；一个出身将门，护着年幼的六皇子像头护崽的母狼。
　　把权柄交给她们任何人，无异于养虎为患。
　　太后撚动佛珠的动作蓦地一停。视线极其嫌恶地从两人脸上移开，越过重重花影，精准地落在了女眷席的最末端。
　　角落里，楚璃正死死捏着一柄水墨团扇。
　　单薄的肩膀微微瑟缩着，听着两位贵妃的唇枪舌剑，她像是被吓破了胆的鹌鹑，连头都不敢抬，只一味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发抖。
　　无母族倚仗，无兄弟帮衬，生性怯懦，乖顺如泥。
　　太后那张铁青的老脸上，如枯木逢春般，一点点绽开了一抹极其慈祥、甚至带着几分怜惜的笑意。
　　“璃儿。”
　　太后的声音穿透丝竹声，直接无视了面色铁青的淑妃与纪贵妃，直直落向那个缩在角落的单薄身影，“坐得那么远作甚？这满园的牡丹，远了可就看不清了。到哀家身边来坐。”
　　席间，无数道夹杂着错愕、嫉妒与同情的目光，瞬间犹如万箭齐发，齐刷刷地钉在了楚璃身上。
　　淑妃与纪贵妃更是齐齐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后——太后这分明是宁可拉拔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公主，也不肯让权给她们！
　　女眷席间，陆云裳垂着眼帘，端着茶盏的手却在宽大的袖袍下不自觉地收紧，她太清楚这后宫是个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太后这看似施恩的召唤，分明是把毫无根基的楚璃架在火上烤，推出去当挡箭牌！
　　理智告诉她，楚璃有足够的城府应付这一切，甚至这本身就是个趁机夺权的好局。可当真真切切看到自己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姑娘，被生生推到风口浪尖、暴露在一群恶狼眼前时，陆云裳的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住。
　　去他的权谋算计，去他的步步为营。
　　陆云裳微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清冷的丹凤眼微微一沉。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双手按在案几边缘，刚要借力站起身来的瞬间——
　　“啪嗒”一声轻响将陆云裳的动作打断。
　　角落里的楚璃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吓破了胆，猛地站起了身，却慌乱地连手里的水墨团扇都掉在了青砖上。
　　“皇、皇祖母……”
　　楚璃的声音发着颤，在这死寂的上林苑里突兀地响起，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她红着眼眶，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裙摆，结结巴巴却又极快地开了口：“孙儿……孙儿这就过来。”
　　明白楚璃这是不想让自己出面，陆云裳死死咬了一下后槽牙，看着楚璃那副瑟瑟发抖的背影，到底还是把撑起一半的身子重新压回了坐席上。
　　太后探出枯瘦的手，一把将楚璃捏着团扇的柔荑攥入掌心。那干瘪的指腹在楚璃细嫩的手背上徐徐摩挲，语气慈祥得让陆云裳听了都直起鸡皮疙瘩：“可是刚才被你父皇吓着了？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胆子太小，平时怎么也不多来慈宁宫走动走动？”
　　楚璃纤长的羽睫剧烈一颤。
　　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底那层水汽“啪嗒”一下碎开，凝成一滴恰到好处的清泪。她反手死死攥住太后的护甲，犹如溺水之人攀住了一块浮木，嗓音软弱得发颤：“皇祖母……孙儿害怕。”
　　看着这只受惊的雏鸟主动献上毫无保留的依傍，太后眼底的笑意终是漫上了眼角。
　　“好孩子，莫怕。往后，常来看看哀家。”太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似笑非笑地扫了淑妃一眼。
　　上林苑的死寂只维持了短短数息。
　　高台之上，太后缓缓松开了捏着佛珠的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阴沉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重新挂上了一副雍容慈和的笑意。
　　“皇帝就是太疼昭宁了，倒叫诸位卿家看了笑话。”
　　太后端起案上的白玉樽，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花苑上空回荡，“今日是赏花吟诗的好日子。昭宁那丫头心性未定，想去静安寺祈福也是她的一片孝心。来，众卿满饮此杯，莫要辜负了这满园的姚黄魏紫。”
　　太后举杯，底下吓破胆的世家家主们如蒙大赦，慌忙举起酒盏，连声附和着“太后慈恩”、“陛下圣明”。
　　教坊司的丝竹声陡然拔高了几分，压盖住了方才的沉闷。
　　“镇国公府的嫡长女何在？”
　　太后放下酒盏，目光如炬，直直落向女眷席。
　　一名穿着樱草色撒花裙的贵女战战兢兢地出列，跪伏在地：“臣女在。”
　　“是个端庄标志的好模样。哀家记得，你今年正当及笄。”太后微微颔首，目光又扫向朝臣席位中一名年轻武将，“羽林卫中郎将李洵，年少有为，尚未娶妻。哀家看着，你们二人倒是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此言一出，镇国公与李家当家人齐齐出列谢恩。
　　有了这道赐婚的懿旨打底，席间的气氛终于被彻底重新点燃。太后三言两语间，又点了几对世家男女的鸳鸯谱，看似随性，实则每一桩婚事，都在不动声色地平衡着大皇子与五皇子倒台后，朝中各方势力的空缺。
　　赐完三桩婚事，太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席间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贤儿。”
　　太后的语气温和了几分，透着长辈的慈爱，“你身子骨不好，这大半年在府里静养，看着倒是清瘦了。如今你也及冠了，这正妃的位置总空着，成何体统？”
　　伴随着“轱辘”的木轮轻响，三皇子楚贤由内侍推着，缓缓行至御阶下。
　　“咳咳……”他用素帕掩唇轻咳了两声，白皙俊秀的面庞上浮起一抹惭愧的浅笑，“劳皇祖母挂心，是孙儿不孝。孙儿这副残躯，连站立行走都艰难，若是委屈了哪家千金，孙儿心底难安。”
　　“胡闹。你是天家骨肉，哪个世家女子嫁你，不是天大的福分？”太后嗔怪了一句，目光扫过下方跃跃欲试的众贵女，“你母妃也常在哀家耳边念叨。今日这满园子才貌双全的姑娘，你可有中意的？”
　　楚贤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严丝合缝地掩去了眸底所有的算计。
　　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的薄毯上，声音温润如春风：“孙儿别无他求，不求家世显赫，只求一位性子温良、能替孙儿尽孝膝下的贤淑女子便好。全凭皇祖母做主。”
　　楚贤这番不争不抢、温吞纯孝的作态，惹得在场不少清流文臣暗自点头，心里更是对这位“文德之君”生出几分敬意与惋惜。
　　太后听完，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她那双精于算计的老眼在几位世家嫡女的身上转了一圈，却没当场点破正妃的人选。
　　“你既然是个孝顺的，哀家自会替你细细掌眼。”
　　太后收回目光，端起玉樽，对着满园的朝臣与家眷雍容一笑：“今日这牡丹开得极好。哀家乏了，要在高台上歇息片刻。众卿不必拘礼，各自去园子里赏花游湖、品茗手谈去罢。”
　　“臣等遵旨——”
　　得了太后这句恩典，席间刚才还正襟危坐的世家男女们，终于卸下了拘谨。三五成群的公子贵女借着赏花的由头，三三两两地步入上林苑深处的□□水榭。一时间，暗香浮动，眼波流转。
　　高台之上，太后挥退了上前凑趣的妃嫔，独留了坐在绣墩上、依旧缩得如鹌鹑般的楚璃。
　　女眷席间，陆云裳远远地看着楚璃那副炉火纯青的伪装，深知这丫头暂时脱离了险境。她这才缓缓松开了宽大袖袍下一直紧攥的指骨。
　　陆云裳站起身，理了理暗绯色官服上的褶皱，敛起周身那股令人退避三舍的阎罗煞气，独自转身，借着花影的掩护步入了一处僻静的太湖石假山群中，想寻个清净。
　　刚转过一丛葱郁的芭蕉，一阵木轮碾压青砖的“轱辘”声便从斜刺里幽幽传来。
　　“陆大人，留步。”
　　清润温和的嗓音，夹杂着几分刚咳完的微喘，在幽静的假山背后响起。
　　陆云裳脚步微顿，缓缓回眸。
　　只见三皇子楚贤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正端坐于轮椅之上。他早已挥退了随侍的宫人，形单影只地停在花木扶疏的浓阴里。
　　“满园春色如许，陆大人却躲在这假山后寻清静。”
　　楚贤双手交叠于膝头的薄毯之上，唇角勾起一抹幽深的笑意，“不知本王，可有幸讨大人一杯残茶，共谋一局这大楚的……千秋大业？”


第134章 
　　“千秋大业？”
　　陆云裳低声重复了一遍, 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暗纹，唇角轻轻一勾，冷笑道：“殿下说得, 倒是动听。”
　　她不行礼, 不应承，只站在那里，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却又嫌弃至极的货物。
　　楚贤眼底一沉。
　　他盯着她, 忽然也笑了。
　　那张常年浸泡在药汁中、透着病态苍白的面庞上, 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在御阶底下的温吞与恭顺？
　　那双狭长微挑的凤眸中，正毫不掩饰地翻涌着对权柄的极度渴求, 以及对陆云裳这尊“朝廷新贵”志在必得的贪-婪。
　　“真人面前不说暗语。”
　　楚贤姿态闲适，眼里透着算计，“如今大哥与五弟皆已出局，东宫虚悬。六弟尚幼，不堪大任。”
　　他略微前倾，声音压低, 带着几分引诱与算计：
　　“本王背后有清河崔氏与天下清流, 而大人圣眷正隆, 手段过人。你我若能同舟，共谋此局……”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自负的笑, 仿佛下一句话, 已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恩典：
　　“本王惜才，深知大人胸有丘壑，绝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只要你肯点头——他日大业既定, 正妃之位虽需留与世家以稳朝局，但侧妃之位, 必为你留。”
　　“你仍可着官袍，行走朝堂。待本王登基，前朝权柄，后宫凤印，皆有你一席之地。”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云裳轻轻“哦”了一声，语气似真似假地带出几分迟疑：
　　“殿下竟舍得，将这前朝后宫一并许与微臣……倒叫人受宠若惊。”
　　听出她话里的“动摇”与“权衡”，楚贤眼底的得色愈发浓郁。
　　他自负地勾起唇角，只当是这素来高傲的女官到底是个女子，终究还是向这泼天的权势与恩宠低了头。
　　“良禽择木而栖。大人是有大才之人，本王自然舍得。”楚贤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贪-婪，“只要大人一句话，你我……”
　　陆云裳未等楚贤说完，便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殿下这话，说得倒像是已经坐在龙椅上了一样。”
　　她缓缓抬眼，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值一提的器物。
　　“微臣十年寒窗，九死一生才挣得这身绯色官服，跪的是天地君亲师，行的是大楚的律法。”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三殿下口里的‘侧妃’，说穿了，不过是个连正门都走不得的皇室妾室。您就想拿这么个玩意儿，让本官在这朝堂上为您粉身碎骨？”
　　“你——！”楚贤脸色骤变。
　　“殿下是拿微臣当了目不识丁的蠢物，还是将这天下士人的风骨，看得与您后院里的脂粉一般廉价？”
　　陆云裳根本不给他还嘴的机会，此刻因楚璃被太后拉走的怒火与急躁化作了对楚贤最锋利的刻薄。
　　“再者，殿下轻言大统，怕是连大楚的《宗礼》都忘了翻。自古帝王，皆需‘体貌丰伟，毫无微瑕’。”
　　她的目光如刀子般寸寸下移，极其放肆、极其嘲弄地钉在了楚贤盖着薄毯的膝盖上，字字见血：
　　“大楚开国至今，殿下可曾见过哪个身有残疾、连太极殿的门槛都迈不过去的皇子，能克承大统的？”
　　“陆云裳，你放肆！”楚贤的瞳孔骤然紧缩，温雅的面具“咔嚓”一声碎了个彻底，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陆云裳已然直身后退一步，避开他失控的气息。
　　她神色淡淡，甚至带了几分厌倦：
　　“微臣天生骨头硬，受不得委屈，更担不起殿下的‘厚爱’。”
　　说完再不看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大袖一挥，冷冷抛下最后一句话：“臣只怕这从龙的云梯太陡，非但压弯了微臣的脊梁，再把殿下这双好不容易才保住的腿……给生生折了。告辞。”
　　言罢，她步履生风，毫不留恋地没入重重花影之中。
　　假山后，死一般的寂静。
　　“咔嚓”一声闷响，楚贤硬生生掰断了轮椅扶手上的一角木雕，指甲缝里渗出刺目的血丝。
　　“妾室……残疾……”楚贤死死盯着那抹远去的绯-红，面容因极度的羞愤与屈辱而扭曲如厉鬼，“她竟敢如此折辱本王！”
　　假山深处的暗影里，谋士崔瑄悄步而出，眼底闪过一丝狠辣：“殿下息怒。陆云裳恃才傲物，又这般不识抬举。若不能为殿下所用，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既然拉拢不了，那便彻底毁了她！”
　　楚贤猛地一捶扶手，眼神阴鸷得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对，既然拉拢不成，那便将她折断、踩碎，逼她低头就范。
　　“崔瑄，去将那副‘醉春风’备好。”
　　楚贤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渣，冷酷到了极点，“想个法子，下在她的茶水里！本王倒要看看，等她清白尽毁、生米煮成熟饭，只能仰仗本王鼻息茍活之时，她陆云裳的骨头，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硬！”
　　“属下遵命。今日这上林苑内人多眼杂，正方便行事。”崔瑄阴冷一笑，拱手退入阴影中。
　　……
　　高台之上，明黄的纱幔被风高高卷起，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太后倚在秋香色的引枕上，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拨弄着那串百年老紫檀佛珠。“咔哒，咔哒”，在空旷的高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转眼，你也成了大姑娘了。”
　　太后半阖着眼，满是褶皱的眼角慢慢挤出一个慈爱的笑，“今日这上林苑里，世家公子都在。你且跟哀家透个底，方才在席间，可有瞧见哪个合眼缘的？哀家替你做主。”
　　楚璃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圈瞬间红了。她慌乱地摇着头，发间的步摇剧烈晃动，珠翠相撞，泠泠作响：“没、没有……孙女……不敢看……”
　　“男大当婚，有什么不敢的。”太后嘴角的笑意纹丝未变，“哀家定会为你挑个显赫的门第。只是，你这般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性子，将来到了公婆家，如何管家理事？”
　　风似乎停了，高台上的青烟凝滞在半空。
　　太后的手缓缓伸出，指尖停在矮几上那个装有尚宫局对牌的紫檀木匣上，护甲在木纹上轻轻一划。
　　“不如这样。哀家先把这尚宫局的对牌拨给你。这六宫的账册，你拿去学着看看，权当出阁前练练手。有哀家兜底，你，可敢接？”
　　“哐当——！”
　　楚璃的手肘猛地撞上了矮几。成色极好的羊脂玉茶盏砸在青砖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她像是被这权柄烫了手，双腿一软，直挺挺地从绣墩上滑跪下去，膝盖重重砸在碎瓷片上。
　　“皇、皇祖母……”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楚璃脸色煞白如纸。她整个人伏在地上，单薄的后背抖得像深秋的枯叶，“孙女笨……算不清的……”
　　“有哀家提点，你怕什么？”太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便不想立威，不再受人轻贱？”
　　“不、不想！”
　　楚璃猛地抬起头，毫无仪态地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声音完全变了调，满是惊恐的抗拒，“娘娘们……会生气的……孙女害怕……”
　　她慌乱地向前膝行了半步，语无伦次地哭求：“皇祖母开恩……孙女、孙女想跟玥姐姐一样……不嫁人……”
　　“放肆。”
　　极轻的两个字，却重似千钧。
　　太后手里拨弄的紫檀佛珠戛然而止。
　　那张原本挂着慈爱假面的脸，瞬间覆上一层寒霜，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毫不掩饰的阴沉。
　　高台死寂。
　　“楚玥”这个名字，像是一根极其刺耳的刺。
　　太后冷眼看着瑟缩成一团的楚璃，心道果然还是冷宫里爬出来的下-贱胚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若是真把这六宫的权柄交给这样一个怯懦蠢物，不仅拿捏不住前朝，反而平白辱没了皇家的颜面。
　　太后眼底的最后一点幽光冷了下去。
　　那只原本搭在紫檀木匣上的手，不留痕迹地收了回来，拢进了宽大的袖管里。
　　“哀家乏了。”
　　太后半阖着眼，指尖在引枕上轻轻点了点。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她没有再看地上的人，只淡淡开口：
　　“退下吧。”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像是连多说一个字，都嫌多余。
　　地上的楚璃身子一颤，额头几乎贴在地面。
　　“是……孙女……告退……”
　　声音细碎发-抖，像是被惊得连气都接不上。
　　她双手撑地，几次用力才勉强站起身来，膝盖微微发软，险些再跪回去。
　　一旁的小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
　　楚璃却像是受了惊似的，下意识缩了一下肩，才任由人搀着。
　　她始终不敢抬头。
　　更不敢回望。
　　就这么半倚着人，一步一晃地退下玉阶。
　　裙摆拖过光滑的石面，带出一线细微的声响。
　　一步。
　　两步。
　　她走得极慢，像是生怕哪里再出差错。
　　直到——
　　跨出高台拱门。
　　初夏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楚璃依旧低着头，帕子死死按在脸上，肩膀轻轻发颤，像是在强忍着哭。
　　小宫女小声劝着：“殿下……您别难过……”
　　话未说完。
　　楚璃忽然停了一瞬。
　　摆了摆手，似是压抑着情绪道：“你先退下吧。”
　　“是。”小宫女轻声应诺，缓缓退远。
　　直到远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楚璃身上那阵细微的颤-抖，才像水面被抚平般，悄然止住。
　　像水面被抚平。
　　她仍旧遮着脸。
　　却慢慢直起了背。
　　缓慢地整理好衣襟，随手将那块擦过“眼泪”的帕子丢进了花丛里。
　　那双原本“惊惶无措”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浓稠的暗流与冰冷的精明。
　　方才在高台上演那出苦肉计，不过是为了打消太后的猜忌。她太清楚，若是自己真的一口应下那烫手的宫权，等待她的绝不是什么泼天的富贵，而是成为太后手中随时可以丢弃的挡箭牌，更是将自己和陆云裳置于诸位皇子与后妃的明枪暗箭之下。
　　“装蠢”，才是她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最好的保命符。
　　楚璃步履轻快地穿梭在曲折的游廊中，目光在交织的花影间急切地搜寻着那一抹熟悉的暗绯色。
　　姐姐去哪儿了？
　　方才在席间，她分明看到了陆云裳隐忍的怒意和几乎要冲上来的决绝。一想到那向来清冷自持的人，竟为了自己差点在御前失仪，楚璃的心头便涌起一股病态的甜蜜与满足。


第135章 
　　“主子。”
　　一道极轻的低唤, 突兀地在游廊拐角处的阴影里响起。
　　楚璃脚步一顿，眼底的柔软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冷厉的戒备。
　　青雀如同鬼魅般从假山后闪身而出, 单膝跪地, 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惊人：“属下该死，惊扰了主子。但事出紧急, 属下刚刚截获了三皇子的人。”
　　“楚贤？”
　　楚璃微微蹙眉, 那条躲在人后装谦谦君子的毒蛇，这时候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半柱香前, 陆大人在假山后拒了三皇子的拉拢。”青雀将方才陆云裳与楚贤的交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番，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更低，“楚贤恼羞成怒，命其心腹谋士崔瑄，买通了奉茶的宫女, 要在陆大人的茶水里下‘醉春风’！”
　　“醉春风”三个字一出, 游廊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了冰点。
　　这是青-楼楚馆里最下作的催情烈药。楚贤打的什么主意, 简直昭然若揭！他竟然妄图用这种卑劣至极的手段毁了陆云裳的清白，将这位大楚第一权臣，强行变成只能依附于他的玩物！
　　楚璃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她低垂着眼睫, 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久久没有出声。
　　“主子？”青雀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眼前的楚璃，半张脸隐在婆娑的树影里。
　　“醉春风？”
　　口里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后, 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澄澈的桃花眼里, 此刻翻涌着被侵-犯了绝对所有物的极致杀意。
　　“他竟敢……觊觎姐姐。”
　　姐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神明，是她用尽心机、甚至不惜把自己剖开揉碎也要护在心尖上的人。
　　楚贤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装残废茍延残喘的废物，也配用他那双肮脏的眼睛看姐姐一眼？更遑论用那种下三滥的药去玷污她！
　　青雀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太了解主子这副模样了。当楚璃笑得越是温柔，下手便越是狠毒。
　　“主子，属下这就去截下那杯茶，并暗中护卫陆大人离开上林苑！”青雀急忙请命。
　　“截下？”
　　楚璃眼波流转，眼底的杀意化作一抹恶毒至极的玩味，“为什么要截下？三殿下既然有如此‘雅兴’，本宫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成全他。”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青雀，语气森冷如刀：“去。不仅不要截，还要让那宫女把茶端过去。”
　　青雀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但是，在这之前……”楚璃微微弯下腰，贴近青雀的耳畔，一字一顿地吩咐道，“你亲自去，将那杯加了料的茶，原封不动地换给楚贤。至于那个敢对姐姐动歪心思的崔瑄……”
　　楚璃直起身，眼神冰冷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太湖石假山群。
　　“把他打晕，扒光衣服，丢进假山深处的那个隐秘山洞里。”楚璃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楚贤喜欢‘生米煮成熟饭’，那本宫就让他和他最倚重的心腹谋士，好好地、彻彻底底地‘熟’一次！”
　　青雀倒抽了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毒计！
　　这不仅是要毁了楚贤的清誉，更是要让他背上龙阳之好的断袖骂名！一个在皇家赏花宴上，与心腹谋士白日宣淫、丑态百出的皇子，别说争夺储君之位，就算是不被楚翎帝活活打死，这辈子也彻底与大统无缘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属下明白！定不辱命！”青雀强压下心头的震撼，领命而去。
　　楚璃站在原地，看着青雀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暴戾渐渐平息，化作一抹几近病态的痴迷。
　　她理了理自己微微凌乱的衣襟，将刚刚那股嗜血的恶鬼模样重新收起，又变回了那个乖巧无害、需要人保护的娇气公主。
　　“姐姐……”
　　楚璃喃喃自语，迈着轻盈的步子，朝着假山的方向走去，“璃儿这就来找你。”
　　太湖石叠成的假山群里，幽静得只听得见风吹过芭蕉的沙沙声。
　　陆云裳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正闭着眼，强压着心头因为太后那番做派而翻涌的邪火。
　　“姐姐——”
　　一声娇软得带着点哭腔的呼唤，从□□拐角处传来。
　　陆云裳猛地睁开眼，还未等她看清来人，一团带着白檀暖香的柔软身躯，便像只受了极大委屈的雏鸟，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
　　“阿璃？”
　　陆云裳下意识地伸手将人接住，宽大的绯色袖袍顺势将那单薄的肩膀裹得严严实实。低头一看，只见楚璃眼圈红得像只兔子，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一双手死死攥着她胸-前的衣襟，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了？太后难为你了？”
　　陆云裳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原本清冷的嗓音里透出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与杀气，“她逼你接那六宫的对牌了？”
　　“没、没有……”楚璃把脸深深埋进陆云裳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股让她安心的冷香。她一边极其柔弱地摇着头，一边用那种劫后余生般的软糯声音告状：“我哭着说自己算不清账，只想回冷宫念经……太后嫌我上不得台面，便把我赶出来了。”
　　陆云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楚璃的脊背：“没事了，嫌弃便嫌弃，只要没把你推到那个风口浪尖上挡刀，咱们就当是躲过了一劫。”
　　楚璃乖顺地趴在她怀里，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猫儿般蹭了蹭：“姐姐呢？可曾被人为难？”
　　“自是不曾，方才我正一肚子气，那楚贤非要来我面前找不痛快，被我狠狠羞辱了一顿，我可是半分好脸色都没给他。”
　　“我就知姐姐，待我最好！”可在那陆云裳看不见的死角，那双桃花眼里却闪烁着淬了毒的幽光。
　　姐姐是她的。
　　谁敢算计姐姐，她就让谁下地狱。
　　……
　　与此同时，百步开外的一处水榭凉亭里。
　　三皇子楚贤端坐在轮椅上，正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的君山银针。他目光幽深地盯着假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阴冷笑意。
　　算算时间，崔瑄买通的那个宫女，应该已经把加了“醉春风”的茶水递到陆云裳手边了吧？
　　一想到那个素来高高在上、清冷傲骨的女官，等会儿就要被这烈药折磨得神志不清、像条母狗一样跪在他脚边摇尾乞怜……楚贤的腹部便不受控制地窜起一团邪火。
　　等生米煮成熟饭，就算陆云裳的骨头再硬，为了保住她女子的名节，也只能求着他纳她为妾！
　　“殿下，茶凉了，奴婢再给您添些。”
　　一个面生的小宫女低垂着头走上前来，动作麻利地替他续满了一杯热茶。
　　楚贤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该如何“享用”那朵高岭之花，看都没看一眼，端起茶杯便一饮而尽。
　　可那口热茶刚咽下肚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楚贤嘴角的笑意就僵住了。
　　不对劲！
　　一股极其恐怖、犹如岩浆般的燥热，毫无征兆地从他的五脏六腑里炸开！那不是寻常的邪火，而是一股能瞬间烧毁人所有理智的诡异药力，直冲天灵盖！
　　“崔……崔瑄！”
　　楚贤眼前猛地一花，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开始疯狂溃散。他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突，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可是精通药理的，这感觉……分明就是“醉春风”！而且是下了极其骇人剂量的“醉春风”！
　　是谁？！是谁把这要命的药下到了他的茶里？！
　　“来人……崔瑄！”
　　楚贤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粗重的喘息，可周遭哪有半个人影？这地方本来就是他为了方便行事，特意让崔瑄清空的！
　　药效发作得极快，楚贤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面红耳赤、衣衫不整的模样绝不能被人看见，必须马上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拨动木轮，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旁边最深的一处假山石洞里。
　　可因为视线模糊、用力过猛，轮椅压到了一块碎石，“砰”的一声闷响，楚贤连人带椅重重地翻倒在幽暗的洞xue里。
　　洞内昏暗幽深，楚贤刚一扑进去，脚下便绊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两人瞬间滚作一团。
　　“谁？！”
　　楚贤粗-喘着摸过去，触-手是一具被人扒得只剩下一层单薄中衣的躯体。那人似乎是被打晕了，嘴里发出无意识的闷哼。熟悉的气息让他仅剩的一丝理智辨认出来——是崔瑄！
　　可此时的楚贤，脑子早就被那足以让烈马发狂的“醉春风”烧成了一团浆糊。在极度的药力催发下，哪里还分得清眼前是男是女、是主是仆？
　　他只知道，他需要发泄，否则他会被这团火活活烧死！
　　粗暴的撕扯声伴随着野兽般的喘息，在幽闭的假山洞里瞬间响成了一片……
　　……
　　另一边。
　　太后放了话让众人自由赏花，这上林苑里便三三两两地聚满了世家公子和贵女。
　　一群刚刚得了太后赐婚、正满心欢喜的世家千金们，正由几个相熟的夫人领着，有说有笑地沿着太湖石边上的□□游湖。
　　“你们听，这假山里……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走在最前面的镇国公长女突然停下脚步，红着脸指了指旁边那座幽深的石洞。
　　众女眷停下脚步凝神细听。
　　这一听不要紧，那令人面红耳赤的粗重喘息声、伴随着布帛撕裂的动静，竟毫无遮掩地从洞口传了出来！
　　“光天化日之下，这是哪个不要命的狗奴才，竟敢在皇家内苑行此等秽事？！”
　　领头的几位世家主母顿时勃然大怒。今日可是太后设宴，满朝文武都在，这要是冲撞了贵人们，还了得？
　　“来人！进去把这两个不知廉耻的畜生给本夫人拖出来！”
　　几个随行的粗使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假山洞里。
　　可还没等她们把人拖出来，洞里便传出一阵极其惨烈、吓破了胆的尖叫声！
　　“啊——！！！”
　　几个婆子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脸色白得像见了鬼，指着洞口哆哆嗦嗦地连话都说不清楚：
　　“三、三殿下……是三殿下！他、他跟个男人在里头……”
　　什么？！
　　这一嗓子，就像是把一滴冷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里，“轰”的一声，整个上林苑瞬间炸了！
　　周遭正在赏花的朝臣、刚刚结伴游园的公子哥们，听到动静全呼啦啦地围了过来。连正在不远处与大臣寒暄的羽林卫都惊动了，直接提着刀冲了过来。
　　当羽林卫举着火把冲进假山，将里面那两个衣不蔽体、甚至还在无意识纠缠的人强行分开拖出来时，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如遭五雷轰顶！
　　只见那个平日里温润如玉、坐在轮椅上连风都吹不得的三皇子楚贤，此刻正满面潮-红，双眼猩红如血。他那双使不上力气的残腿狼狈地拖曳在青石板上，双手却死死抱着那个被折腾得衣不蔽体的男人，竟是他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心腹谋士，崔瑄！
　　“这……这！”
　　人群中，几位原本将楚贤视为大楚储君希望、方才还在席间向他频频敬酒的清流派老臣，看着眼前这不堪入目的一幕，惊骇得连连后退！
　　“成何体统！简直是成何体统！”
　　一位两朝元老的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还在神志不清蠕动的楚贤，连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痛心疾首地哀嚎：“白日宣淫，断袖分桃！真真是有辱斯文，有辱皇家颜面啊！”
　　“枉老臣还以为殿下是光风霁月的文德之君，竟是这般……这般禽-兽不如的脏污做派！天不佑我大楚啊！”
　　大庭广众之下爆出龙阳之好，还是和自己的谋士白日宣淫。
　　几个清流派的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贤破口大骂，连胡子都翘了起来。
　　假山外的回廊上，隔着重重人群。
　　陆云裳看着那荒诞至极、却又大快人心的丑态，清冷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极度嘲讽的冷笑。
　　这就是那个妄图用下作手段逼她就范的楚贤？还真是老天开眼，恶人自有恶人磨。
　　“别看，脏了眼。”
　　陆云裳收回目光，反手极其自然地将怀里楚璃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胸口，不让她去看那边污-秽不堪的画面。
　　“嗯，我不看。”
　　楚璃极其乖顺地将脸埋在陆云裳那带着淡淡冷香的绯色官服里，双手紧紧环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第136章 
　　“让开！都给本宫让开！”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惊呼, 淑妃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拨开人群冲了进来。
　　当她透过洞口的缝隙，看清里面那两道交叠在一起、不堪入目的人影时, 淑妃眼瞳骤然紧缩, 身子猛地一晃，险些当场厥过去。
　　“还愣着干什么！都是死人吗？！”
　　淑妃凄厉地嘶吼着，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扭曲如恶鬼。
　　她疯了一般扯下身边首领太监的宽大披风, 劈头盖脸地砸向地上的两人, “还不快给殿下盖上！把他们拉出来！谁敢再看一眼，本宫剜了他的眼！”
　　几个心腹太监如梦初醒, 连滚带爬地冲进洞里。他们闭着眼睛，七手八脚地用外袍将楚贤与崔瑄死死裹住，连拖带拽地将两人从幽暗的石洞里弄了出来，“砰”的一声，狼狈地扔在假山外铺满落花与阳光的青石板上。
　　初夏的凉风一吹，裹挟着四周那无数道如刀子般指指点点、看笑话的目光, 楚贤脑子里那股疯狂而混沌的“醉春风”药劲儿, 终于被极其庞大的惊恐生生浇灭。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涣散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
　　当他看清眼前的一幕——内阁的元老正掩面摇头，平日里对他暗送秋波的贵女们此刻满眼嫌恶地躲在长辈身后，而那些他极力拉拢的清流名士, 个个面如土色、如丧考妣。
　　“嗡——”
　　楚贤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当头劈下, 瞬间将他劈得魂飞魄散！
　　“不……不是这样的……”
　　楚贤死死攥着身上皱巴巴的外袍，脸色白得像个死人。他试图站起来，可那双使不上力气的腿却软得像烂泥, 让他又一次狼狈地跌坐在地。
　　“母妃！我是被人构陷的！是有人故意下药害我！”楚贤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淑妃的裙角，歇斯底里地冲着周围大喊, “本王不知为何会在这洞中，定是有人要毁我清誉！”
　　此言一出，人群中静了一瞬。
　　人群中几个早就把宝押在三皇子身上的清流官员，立刻像找到了台阶，连忙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三殿下素来克己复礼，乃是谦谦君子，怎会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荒唐事？”
　　“定是有人暗中下了虎狼之药！求太后娘娘与陛下彻查此案，还三殿下一个清白啊！”
　　有了这几个人带头，场面一时间僵持了下来。
　　毕竟是皇子，若真是一场被人算计的阴谋，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把话说绝了。
　　就在几个清流党羽梗着脖子、义愤填膺地高呼着要“彻查”时，一道清冷平稳的女声，不疾不徐地切入了这片混乱：
　　“诸位大人言之有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云裳自□□深处缓步而出。
　　她那一身绯色官袍在初夏的日光下红得刺目，神容端肃，眉宇间没有半分看好戏的轻浮，反而透着秉公执法的凛然正气。
　　陆云裳走到近前，目光极轻地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楚贤，最后落在了抖如筛糠的崔瑄身上，眼底掠过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冷诮。
　　“三殿下贵为皇子，平日里最是端方雅正，今日光天化日之下突发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定是受了极其阴毒的暗算。”
　　陆云裳转过身，对着淑妃与面色铁青的群臣微微拱手，声音掷地有声，“微臣身为大理寺官员，掌天下刑狱，断不能坐视天家血脉在上林苑遭此奇耻大辱。”
　　说罢，她倏地抬手，直接对一旁的羽林卫统领厉声下令：
　　“立刻封-锁上林苑，任何人不得进出！去请太后娘娘懿旨，速传太医院院首亲自带人前来，立刻验明殿下脉案与此处的残茶水迹！再将今日苑中伺-候的宫婢太监尽数收押，大理寺当场挨个严审！”
　　陆云裳的目光如出鞘的利刃，扫视全场：“微臣今日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揪出那胆敢谋害皇子的幕后黑手，干干净净地还三殿下一个清白！”
　　这一番大义凛然的“仗义执言”，条理清晰，雷厉风行，听得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死撑的清流老臣连连点头，仿佛看到了救星。
　　可跪在几步开外，同样被扒得只剩中衣、披头散发的崔瑄，却在听到“太医院院首”和“大理寺严审”这几个字时，此刻也从浑噩中彻底清醒。
　　看着四周那些仿佛要将他们活剥了的鄙夷目光，却抖得像个筛糠。
　　细密的冷汗一层层地从他额角往外冒，很快汇聚成豆大的汗珠，顺着惨白的脸颊无声地砸进地砖缝里，洇透了他凌乱的衣领。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竭力控制着面部肌肉的抽搐，将头深深地伏在青石板上，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眼底的惊惧。
　　别人不知内情，他这个亲手做局的人还能不清楚吗？
　　哪里有什么“幕后黑手”？
　　那包药性阴毒的“醉春风”，分明是半个时辰前，他亲自从内侍手里接转，原本打算下在茶水里，用来毁掉陆云裳清白的宫闱禁药！
　　一旦太医院立案顺藤摸瓜，查出这药是他崔瑄买通内侍夹带进上林苑的……
　　怕是……
　　就在崔瑄浑身冷汗、胃里翻江倒海之际，陆云裳那双清寒的眼眸已然冷冷地锁定了他。
　　“来人！”
　　陆云裳绯色的宽大袖袍猛地一挥：“将这胆大包天、欺辱主上的狂徒也给本官拿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羽林卫立刻应声上前，“砰”的一声将正准备开口狡辩的崔瑄死死按倒在青石板上，两把钢刀瞬间交叉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陆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本官可是三殿下的心腹！”崔瑄被压得脸颊贴地，发出一声惊恐变调的嘶吼。
　　“本官拿的就是你！”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声音凛冽如刀：“事发之时，这假山洞中唯有你与三殿下二人！殿下金尊玉贵，若非被人暗算，怎会行此等荒唐之事？！你自是嫌疑最大之人！”
　　她转过身，对着周遭群臣和羽林卫统领厉声下令，字字句句都在将崔瑄往死路上逼：
　　“等太医院的院首一到，立刻给崔瑄大人验身！查一查他到底有没有中那腌臜的春-药！若是他身上干干净净，那便说明是他图谋不轨，故意将这禁药带入上林苑，意图谋害、秽乱皇室！若真是如此，大理寺定要将此贼子剥皮抽筋，以正天家威严！”
　　“不！我没有——！”
　　崔瑄的瞳孔骤然紧缩，脖子上的钢刀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绝望的寒意瞬间冻透了全身。
　　谋害皇子，秽乱天家。
　　若是三皇子想要自保，会不会将他推出去呢？
　　这是凌迟处死、诛灭清河崔氏九族的死局！
　　就在崔瑄大脑一片空白、绝望得几乎要咬舌自尽的那一瞬间——
　　人群最后方，假山阴影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极低、却偏偏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的嘀咕声。
　　“公主，咱们还是快回宫吧，这儿太吓人了……”
　　说话的，是一直护在六公主楚璃身侧的贴身宫女青雀。
　　小丫头似是没见过这等阵仗，声音里透着没见过世面的惊恐与天真，小声嘟囔着：
　　“奴婢听嬷嬷们说过，若是大理寺真查出来是他没被下药、反而去谋害皇子，那可是谋逆，要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呀！不过……这位崔先生瞧着这般文弱，哪有胆子去谋害主子？莫不是……莫不是三殿下自己服了什么虎狼之药，仗着身份，硬生生强迫了这位先生的吧……”
　　“青雀！休得无礼！”
　　话音未落，一声满含惊恐的低斥猛地打断了她。
　　只见楚璃煞白着一张小脸，像是被自家丫鬟这大逆不道的话吓破了胆。
　　她浑身发着抖，死死攥住青雀的袖口，眼眶红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声音都在打颤：“皇兄的事情，也是你一个奴婢能随意编排的？！你不要命了？！还不快给我闭嘴！”
　　主仆俩这番看似被吓坏了的“失言”与“训斥”，混在周围群臣嗡嗡的议论声中，却犹如一道惊雷，极其精准地劈进了被按在地上的崔瑄耳朵里！
　　强迫！
　　崔瑄猛地抬起头，不顾脖子上的刀锋划破皮肤，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青雀的方向，濒临崩溃的脑海中，突然亮起了一道极其疯狂的闪电。
　　若是……若今日之事只定性为“皇子风-流失德、荒唐无状”，大不了让殿下挨一顿廷杖，称病避世几年，日后未必没有斡旋的余地。
　　若是太医院真的介入，查出这药的来源，再顺藤摸瓜查出他们今日的毒计，那可就不只是名声尽毁这么简单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跌坐在地上的楚贤。
　　昔日那个温润如玉、运筹帷幄的主子，此刻衣衫不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瘫在地上。
　　尤其是那双软绵绵的残腿，一个当众爆出这等惊天丑闻、名声烂透了的残废皇子，已经彻底完了！
　　他拿什么去争储君之位？
　　他又真的会保自己这个心腹吗？
　　横竖都是死，若是坐实了“谋害皇子”的罪名，他崔家九族都要跟着陪葬；可若是……
　　人在绝境之下的权衡利弊，往往只需要一瞬。
　　“不……不是我！不是我下的药！”
　　在楚贤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崔瑄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挣脱了羽林卫的钳制，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了两步，指着楚贤的鼻子凄厉地尖叫出声：
　　“是殿下！是三殿下胁迫属下的！”
　　“崔瑄！你这狗奴才胡说八道些什么？！”楚贤目眦欲裂，气得一口血哽在喉头，那双本就残废的腿在地上无力地痉挛着。
　　淑妃更是尖叫着扑上去，恨不得生生撕了崔瑄的嘴。
　　“属下没有胡说！”
　　崔瑄既然开了口，索性把心一横，将所有的脏水彻底泼了过去：“殿下他……他早有此等断袖的癖好！今日来上林苑前，殿下便暗中服了虎狼之药，方才在假山后突然药性大发，硬将属下拖入洞中！属下只是一介文弱书生，若是不从，殿下便要杀了我啊！求各位大人给属下作证，属下是冤枉的！”
　　死寂。
　　整个上林苑，陷入了一种比方才更可怕、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你……”楚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崔瑄的手指如抽风般地抽搐着。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信任、最倚重的心腹谋士，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毫不犹豫地反咬一口，将他彻底钉死在了万劫不复的耻辱柱上！
　　“噗——”
　　急怒攻心之下，楚贤仰头喷-出一口浓黑的血，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在铺满落花的青石板上。
　　“贤儿！！！”淑妃凄厉的哭喊声响彻云霄，下一刻便也撑不住这泼天的刺-激，跟着双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而那几位原本还试图替楚贤辩解、将他视为“文德之君”的清流老臣，此刻面如死灰，像是生吞了一只死苍蝇般恶心至极。
　　他们纷纷掩面拂袖，转过身去，连看都不愿再多看地上的这摊烂泥一眼。
　　人群外，陆云裳神色清冷地看着这场狗咬狗的完美收场。
　　眼见大局已定，她眸底的料峭寒冰终于褪-去，转身快步走回了楚璃和青雀的身边。
　　宽大的绯色官袍垂落，遮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一只微凉的小手悄无声息地自袖袍下钻入，精准地扣住了陆云裳的十指。
　　陆云裳反手将其紧紧包裹在掌心，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楚璃的指节。
　　她微微侧首，清寒的目光触及少女那张依旧挂着泪痕的脸庞时，化作了一抹深深的无奈。
　　“下次莫要再这般行险了。”
　　陆云裳压低了声音，手下微微用力，将那只柔荑握得更紧了些，“一旦被太后或是淑妃的人回过味来，察觉出是你在这背后推波助澜、挑拨离间，你让我如何心安？”
　　“是，都依姐姐。”
　　楚璃低眉顺眼地应着，指尖却在陆云裳的掌心里轻轻勾了勾，嗓音软糯：“那姐姐可还要去查此案？”
　　掌心传来轻微的酥-痒，陆云裳眼底掠过一丝纵容。
　　她抬手替楚璃拢了拢滑落的披风，转过身时，面上的神情已然恢复了端方冷肃。
　　“既然站出来了，面上的事情自然要料理干净。”陆云裳松开她的手，目光清冽地望向御书房的方向，“你先回府。我去面见圣人，亲自将此事回禀清楚，免得让人借机攀咬你。”


第137章 
　　第137
　　皇家颜面大如天。
　　崔瑄万万没有想过, 自己私以为“皇子风-流失德、荒唐无状”，大不了让殿下挨一顿廷杖，称病避世几年的想法, 有多可笑……
　　上林苑的那场惊天丑闻, 在陆云裳自是先派信通知了睿王，在睿王的推波助澜之下，最终以一种极其血腥且利落的方式, 将这最后一个威胁六皇子储君之位的隐患, 死死捂灭在了深宫的黑夜里。
　　事发当夜，上林苑内外被御林军彻底清洗。
　　所有曾靠近过假山的粗使婆子、甚至最先带头冲进去的几个羽林卫, 皆在睡梦中被极其干脆地抹了脖子。
　　翌日清晨，连假山外青石板地缝里的暗红，都被一遍遍的井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皂角气味。
　　天亮时，一道明黄-色的圣旨震碎了京城的晨钟。
　　圣旨中，只字未提上林苑的荒唐秽事, 只道三皇子楚贤“德行有亏, 狂悖无道, 暗中结党，行事乖张，不堪造就”。
　　褫夺亲王爵位, 废为庶人, 玉牒除名，剥夺楚姓。即日打入宗人府最深处的“高墙”，终身圈禁。
　　至于那个当众攀咬主子的谋士崔瑄, 甚至连大理寺的监牢都没资格进。
　　楚翎帝的一道密旨直接发到了诏狱，崔瑄“蛊惑皇子, 大逆不道”，判凌迟。行刑三千三百刀，少一刀，刽子手同罪。
　　清河崔氏一族，男丁尽数流放三千里烟瘴之地，女眷当即褫夺诰命，发落教坊司。
　　那个曾经被无数清流士子奉为圭臬的“文德之君”，连同他那张温润如玉的画皮，被天子毫不留情的屠刀，彻底剁碎在了烂泥里。
　　不仅如此。
　　高墙之内的第三个夜晚，阴冷潮湿的牢房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
　　楚贤披头散发，拖着那双毫无知觉的残腿，像条濒死的蛆虫般在地上痉挛着。
　　沉重的铁栅栏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刺耳的钝响。
　　楚翎帝身边的大太监首领，端着一个极其刺眼的红木托盘，面无表情地跨入门槛。
　　托盘上，稳稳地放着一杯琥珀色的鸩酒，与三尺崭新的白绫。
　　“殿下。”
　　老太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人，声音里没有半分起伏，“皇上说了，天家的脸面，不能留着一个活生生的污点。您既然已经不是天潢贵胄了，便体面些上路吧。对外，宗人府明日一早，自会报个‘突发恶疾，暴毙而亡’。”
　　楚贤死死盯着那杯毒酒，瞳孔剧烈收缩。他枯瘦的手指抠着满是泥垢的地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犹如破风箱一般的惨笑，眼底满是不甘与绝望。
　　两名身强力壮的内侍面无表情地上前，死死钳住他的下巴。
　　毒酒入喉。
　　不过片刻，曾经名满京华的三殿下便七窍流血，在阴暗的角落里极其痛苦地抽搐了一阵，彻底咽了气。
　　而他的生母淑妃，在得知儿子“暴毙”的消息后，当场疯癫。
　　为了防止她胡言乱语泄露只言词组，楚翎帝的口谕紧随其后，降为最末等的答应，打入冷宫。
　　不出半月，冷宫那口长满青苔的枯井里，便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具“失足落水”的女尸。
　　至此，天家无情的屠刀，将这桩丑闻的所有知情者与污点，斩草除根。
　　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皆在短短数月内折戟沉沙。
　　大楚的储君之位，竟诡异地只剩下了一个尚未及冠的六皇子。
　　太极殿内，气氛降到了冰点。那些曾经暗中支持三皇子、自诩清流骨鲠的老臣与世家大族，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惶惶不可终日。
　　夺嫡之争，历来是你死我活。
　　如今他们押注的靠山倒了，连命都没了，若不能赶紧找到新的攀附，等新君上位，等待他们的便是秋后算账的灭顶之灾！
　　无路可退之下，这群老狐狸只能厚着脸皮，调转风向，将全部的身家性命与筹码，疯狂地押向了年幼的六皇子，以及六皇子背后那位手握重权的摄政王叔——睿王。
　　然而，隐藏在暗处的另一方势力，却在这突如其来的乱局中乱了阵脚。
　　阴暗幽深的密室里，“砰”的一声脆响，前朝遗孽苏砚生生捏碎了手中的茶盏。锋利的瓷片扎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死得太快了……”
　　苏砚盯着跳跃的烛火，面色铁青。
　　楚翎帝掩盖家丑的手腕极其狠辣果决，完全打乱了他原本企图借此案大做文章、让皇室颜面扫地继而引发内乱的计划。
　　如今六皇子一家独大，朝局眼看着竟要稳固下来。
　　这绝不是苏砚想要看到的。为了再次将水搅浑，他立刻调动了蛰伏在京中的所有暗桩，四处散播谣言，甚至暗中收买纪贵妃身边的宫人，企图挑拨六皇子与睿王的关系。
　　“主弱臣强，必生反骨。”苏砚曾自负地以为，只要在六皇子心里埋下“功高震主”的刺，逼得睿王心生忌惮，大楚皇室必会自相残杀。
　　然而，十几天过去了。
　　他布下的所有离间计，竟如泥牛入海，翻不起半点波澜！
　　睿王不仅没有趁机揽权、架空六皇子，反而表现出了一种近乎反常的“死忠”。
　　那种事无巨细的护航、那种毫不避讳的掏心掏肺，硬生生将苏砚的所有计谋都变成了一个个笑话。
　　“怎么会这样……”苏砚站在阴暗的密室里，第一次对自己的谋算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结，“这睿王，究竟在图什么？难道真的对那个位置无半点贪心？！”
　　苏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但他却不知，自己其实距离那个足以掀翻大楚皇室的真相，只差了极其荒谬的一层窗户纸。
　　……
　　大理寺，少卿公廨。
　　博山炉里的伽罗香燃着丝丝缕缕的青烟。陆云裳刚换上正四品少卿的崭新绯色官服，正坐在紫檀大案后翻阅卷宗。
　　大理寺正卿张大人推门而入，将一份封着火漆的密档放在案头上，拱了拱手：“陆少卿，今日圣人的擢升恩旨刚下，本不该拿这些事来扰你。但宗人府和冷宫那边……都处置干净了。圣人下了封口令，以‘暴毙’结案。”
　　“既然圣人定了案，那便落档封存，不必再议。”
　　陆云裳头也没抬，手中朱笔利落地点过案上的公文，“张大人特意走这一趟，总不是只为了通报这两桩家事吧？”
　　张大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叹了口气：“三殿下这一倒，朝堂上的风向全变了。原先依附大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的那些清流旧臣、世家大族，如今全成了无头苍蝇，这两日正变着法儿地往睿王和六殿下的门下钻。”
　　陆云裳笔尖一顿，抬眸看他：“怎么，他们抱团取暖，碍着张大人办案了？”
　　“何止是碍着！”
　　张大人点了点桌面上压着的几桩大案卷宗，“清河崔氏侵占良田案、琅琊王氏贪墨江防库银案，先前因着三殿下在里头搅合，一直压着不发。如今他们全都聚到了睿王麾下，六皇子如今乃唯一太子人选，风头无两。咱们大理寺若是这个时候去动这些世家，只怕要处处受他们掣肘，还会得罪六皇子与睿王。”
　　“掣肘？”
　　陆云裳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搁下朱笔。
　　她伸手抽过那几份积压的卷宗，随手翻开，清寒的目光扫过上面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张大人，你在大理寺办了半辈子的案，怎么连朝堂上的账都算不明白了？”
　　陆云裳白皙的指尖在卷宗上点了点，声音清脆，“他们若是各自为政，咱们拔出萝卜带出泥，还得多费些功夫。如今他们全绑在了一起，反倒是件好事。”
　　张大人一愣：“陆少卿的意思是……”
　　“睿王殿下性情孤直，眼里最揉不得沙子。他护着六殿下，是因为那是天家正统，可不是为了给这帮贪赃枉法的世家当护身符的。”
　　陆云裳站起身，绯-红色的宽大袖袍在案前拂过，压迫感顿生：“退一万步讲，就算睿王想保，也得问问太极殿里的那位答不答应。”
　　张大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圣人？”
　　“圣人春秋鼎盛，大权在握。他能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三位成年皇子，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这满朝文武、清流世家，尽数归心于睿王和六殿下，结成铁板一块？”
　　陆云裳理了理袖口，语气平稳，却透着杀伐果断的森寒：“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圣人此刻，正缺一把能替他撕开这‘铁板’的快刀。”
　　“那这案子……”张大人咽了口唾沫。
　　“查。不仅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
　　陆云裳一把拿起那份关于清河崔氏的卷宗，目光凌厉如刀，“崔瑄虽然被凌迟了，但他背后的崔家底子还在。就拿崔氏贪墨江防库银这桩案子开刀，凡是有牵连的世家旧臣，一个都别漏。”
　　她走到门边，推开雕花窗棂，看着皇城上空渐渐聚拢的阴云，声音冷冽：
　　“张大人，准备升堂吧。”
　　就是这群人。
　　前世，就是这群满口仁义道德、将“礼法”与“大局”挂在嘴边的清流世家，为了保全他们自己的利益，将她逼入绝境，害她惨死。
　　陆云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幽冷、极其残忍的弧度。
　　她的手指拢在宽大的袖袍里，指腹一寸寸地划过那方冰冷坚硬的大理寺惊堂木。
　　大楚的朝堂，终于空了。
　　前世那些浸-透了她骨血的旧债，今日，终于到了该连本带利、一个个清算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夜色深沉, 四公主府的暖阁内却春意融融。
　　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深秋的彻骨寒意。
　　细密的珠帘后，陆云裳褪去了那一身冷硬的绯色官袍, 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 慵懒地靠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
　　楚璃犹如一只贪恋温度的猫，温顺地依偎在她的怀里。纤细白皙的手指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陆云裳垂落在身前的一缕墨发，两人呼吸交缠, 温热的唇息时不时擦过彼此的耳畔,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缱绻的私密。
　　“姐姐近日倒是胆大。”
　　楚璃微微仰起头，在那光洁的下颌上极其轻柔地落下一吻, 眼底透着几分狡黠与探究，“以往来我这公主府，总要披星戴月地翻墙钻窗，生怕被人瞧见端倪。这半月倒好，堂而皇之地坐着大理寺的马车从正门进，连左右都屏退了, 就不怕都察院那群言官的唾沫星子淹了你？”
　　陆云裳顺势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胸腔里震荡, 酥酥麻麻地传进楚璃的耳朵里。
　　“微臣如今好歹是朝廷官员，天天翻墙爬屋顶，实在有辱斯文。”陆云裳修长的指尖轻轻捏了捏楚璃泛红的耳垂, 一双清寒的丹凤眼中满是戏谑, 半真半假地玩笑，“再说了，殿下生得这般倾国倾城, 微臣光明正大地来做这‘入幕之宾’，有何不可？”
　　“没个正经……”
　　楚璃脸颊微热, 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眼波流转间，却将双臂环得更紧了些，恨不能将自己融进那人的骨血里。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更漏声声催人。陆云裳纵有万般不舍，也不得不起身穿戴整齐。
　　“这几日朝堂上恐怕有一场硬仗，殿下在府中安心等我消息便是。”陆云裳系好绯色官袍的玉带，低头在楚璃眉心印下一个极具安抚意味的吻，随后转身，推门走入了萧瑟秋雨之中。
　　暖阁的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雨。
　　楚璃脸上的那抹柔情与娇怯，在转身的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双水润的眼眸底，只剩下皇室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冰冷与清明。
　　“殿下。”
　　青雀从屏风后的阴影中缓缓走出，单膝跪地：“殿下，最近几日，陆大人每次深夜出府，身后都坠着几个鬼祟的影子。可要属下带人……去把他们处理干净？”
　　说着，做了一个极其狠辣的抹脖子动作。
　　“留着吧。”
　　楚璃走到窗前，隔着雕花窗棂的缝隙，远远望着那抹融进夜色里的绯红背影。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盈盈的笑意。
　　“姐姐心思那样通透的人，她会察觉不到？”楚璃伸出纤细的指尖，极其怜惜地拨弄着窗台上一盆幽兰的娇嫩花瓣，语调轻柔婉转，却字字珠玑，“她既然放任这些人跟着，必有自己的打算，你且让人跟着别让那些人伤到她即可。”
　　青雀一愣，眼中难掩担忧：“可是殿下，此举太过凶险。若让那群言官拿殿下的清誉和名节做文章，只怕……”
　　“由他们去说便是。”
　　楚璃长睫微垂，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那里似乎还残存着属于陆云裳的一缕伽罗冷香，让她不自觉地拢紧了手心。
　　“这世上谁都会算计我，唯独她，绝不舍得伤我半分。”
　　......
　　燕京城，太平坊内。
　　这处爬满青苔的幽静小院，在外人眼里，不过是已故大儒顾清源的旧居。唯有极少数人知道，在这座院落地下整整三层的深处，由三条暗道交织而成的巨大密室，便是那张足以将整个大楚皇权绞杀的暗网——“墨龙”的指挥所。
　　幽暗的密室底端，跳跃的火盆将苏砚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他端坐在紫檀大案后，修长的手指执起一把铁钳，面无表情地将一张写满名字的绢帛按进火心。
　　看着那几个暗桩的名字被火舌瞬间吞噬，他端起手边的建窑兔毫盏，轻抿了一口滚沸的西山“雾顶茶”。
　　极苦，且涩，咽下喉咙时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血腥气。
　　燕京城的文人都道，户部那位不起眼的小官苏墨存，为人谦和淡泊，不争不抢。
　　他极爱逛集贤街淘换古书残碑，偶尔写诗填词，尽是些“清风明月”的调子，宛如宋之晏殊，透着一股子“富贵里的清愁”。
　　当同僚笑问他为何独嗜这苦不堪言的雾顶茶时，他总是温和一笑，答曰：“此茶，有血泪之味。”
　　别人只当那是名士的酸腐与悲悯。谁又能想到，这“血泪”二字，祭奠的是前朝大梁哀帝被屠戮殆尽的万里江山！
　　是他靖安郡王一脉，被楚家先祖踩在脚底的满门枯骨！
　　“又折了三个。”
　　苏砚的声音极轻，却在空旷的密室里激起一阵寒意。这半个月来，陆云裳借着查办清河崔氏的由头，手起刀落。
　　不仅将当年他在大皇子楚弘麾下做“青衫先生”时埋下的清流旧臣连根拔起，甚至连他借着户部闲差的掩护，安插在六部里蛰伏多年的心腹，也被毫不留情地清理了。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密室左侧的暗门无声滑开。
　　一个穿着青色便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若是有朝臣在此定会大惊失色，这人竟是楚翎帝身边极得脸的御前奉茶太监，李吉祥。
　　“主子。”李吉祥从袖中掏出一枚封着黑漆的竹筒，双手高举，“琉璃厂‘墨云斋’的掌柜和鼓楼‘清音茶社’刚汇拢的消息，连同奴婢在宫里探听到的，全在里头了。事关那位大理寺的陆少卿。”
　　苏砚放下茶盏，接过竹筒倒出密信，一目十行地扫过。
　　“去得最勤的，竟是四公主府？”苏砚的目光在纸上顿住。
　　“是。”李吉祥低着头，语速极快，“进府后便屏退左右，往往彻夜未出。”
　　苏砚拨弄炭火的手猛地停住。
　　女官。深夜。公主府。
　　再联想到那日上林苑中，那位向来怯懦的四公主楚璃那番极其巧妙、一击毙命的“童言无忌”，一个极其荒谬却又令人背脊发凉的猜测，在苏砚脑海中迅速成型。
　　原来如此。
　　他早该想到的。
　　真正的变数，竟然藏在四公主府里！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整面挂满燕京势力分布图的墙前，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阴毒算计。
　　“对付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何须咱们自己动手？天下悠悠众口，和那群把规矩看得比命还重的言官，才是最杀人的刀。”
　　苏砚冷笑一声，“去，给都察院那些个自命清高的清流递个话。就说大理寺少卿仗着圣眷，公然出入内苑，意图‘魅惑天家’、‘把持宗室’。言官们最爱这种能流芳百世的‘死谏’，更何况，她们这种惊世骇俗的关系，本就是对礼教大防最直接的挑衅。”
　　没有实证又如何？只要沾上“结交宗室”“魅惑天家”的字眼，对于刚刚经历过上林苑丑闻、把皇家颜面和皇权看得比天还大的楚翎帝来说，这无疑是踩在了逆鳞上。
　　……
　　三日后，太极殿，早朝。
　　初冬的寒风夹杂着冰粒子，狠狠抽打着白玉石阶。大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臣有本奏！”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猛地跨出列，手中朝笏高举，声音在大殿内如惊雷般炸响：“臣参大理寺少卿陆云裳，牝鸡司晨，魅惑天家，私交宗室，乱我大楚朝纲！”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哗然。
　　“放肆！”
　　龙椅之上，楚翎帝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陆卿替朕查办贪腐，整肃朝纲，何来乱纲之说？！”
　　“圣人明鉴！”
　　那言官“扑通”一声跪伏在地，端的是一副忠言逆耳的死谏做派，字字句句都往大楚的礼教大防和帝王的猜忌上戳：
　　“大理寺乃国之重器，掌天下生杀大权。陆云裳一介女流，行重刑、断大案，已是圣人天恩浩荡。可她却不知检点，仗着圣人的恩宠，无视朝臣大忌，频繁出入四殿下的公主府，甚至彻夜逗留，屏退左右！”
　　那言官猛地抬起头，语气悲愤至极：“外臣结交宗室，本就是朝堂大忌！即便同为女子，但陆云裳手握刑狱大权，深夜频频与四公主独处，此乃魅惑天家、暗结朋党之兆啊！如今坊间流言四起，皆言大理寺少卿行事荒唐。圣人，上林苑之耻犹在眼前，天家颜面，岂容这等不知分寸的女子再度玷污？！”
　　“臣附议！”
　　“臣等附议！恳请圣人罢免陆云裳，彻查四公主府，以正朝纲，以全皇家清誉！”
　　随着左佥都御史的发难，督察院的几名言官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们搬出了“天家颜面”和“结交宗室”这两顶最要命的帽子，企图用礼教的唾沫星子将陆云裳活活淹死。
　　大殿内死寂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绯色的身影上。
　　苏砚在不远处冷眼旁观，他期待着看到那张清寒的脸上露出惊惶，哪怕只有一丝。只要她乱了方寸，那“魅惑天家”的罪名便如附骨之疽，再难洗清。
　　然而，他失望了。
　　陆云裳手持玉笏，身姿笔挺如松。
　　面对这群言官如狼似虎的攻讦，面对那顶足以将她打入深渊的死罪帽子，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竟然没有半分惊惶。
　　她眼帘微垂，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诮。
　　上林苑里三皇子身败名裂的血迹都还没干透，陆云裳又怎会蠢到将真正的把柄递给这群言官？
　　她既然敢大摇大摆地夜宿公主府，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请君入瓮的阳谋。
　　这群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楚翎帝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陆卿，刘御史参你私交宗室、夜宿公主府，你可有话说？”
　　“臣，有话说。”
　　陆云裳不疾不徐地跨出列，绯色官袍在空旷的大殿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她没有如众人预料中那般惶恐跪地，而是手持玉笏，转身面向那跪了一地的都察院御史。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刘御史身上，那是看死人一样的眼神，冰冷、漠然，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怜悯。
　　“刘大人。”陆云裳开口了，声音清寒，犹如玉石相击，瞬间击穿了大殿内的死寂，“你刚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在为大楚的礼教大防忧心，真真是感天动地。”
　　她向前走了半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刘御史的心口上。
　　“你说微臣频繁出入四公主府，甚至彻夜逗留、屏退左右。微臣倒想请教一句，”陆云裳微微俯身，拉近了与刘御史的距离，形成一种极强的心理压迫，“四公主府乃皇家内苑，门禁森严，刘大人身为外臣，是如何对公主府内院的动静……了如指掌的？”
　　那左佥都御史猛地一怔，随即梗着脖子道：“坊间流言沸沸扬扬，本官身为言官，自然有风闻言事之权！”
　　“风闻言事？”
　　陆云裳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在大殿内回荡，充满了嘲弄。
　　“刘大人的‘风闻’还真是奇特。这坊间流言，不传达官显贵，不传贪官污吏，偏偏在这查办清河崔氏的关键时刻，精准地传到了刘大人的耳朵里，还事关一位清白未嫁的公主和一位掌管刑狱的女官。”
　　陆云裳猛地拔高了音量，声如裂帛，瞬间打破了所有的伪装：
　　“好一个风闻言事！刘大人，你拿这街头巷尾的泼皮闲话，便敢在太极殿上污蔑当朝正四品命官，更是将脏水直接泼向天家清白未嫁的公主！刘大人，微臣真的很想知道，你长了几个脑袋，敢拿皇家的名节，来全你直言敢谏的清名？！”
　　“你——！陆云裳，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刘御史被戳破了心思，恼羞成怒，“你若心中无鬼，为何夜夜留宿公主府？！你……”
　　“自然是因为，”陆云裳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再次恢复了冷静，却多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刘大人你，太让圣人失望了。”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苏砚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陆云裳转过身，面向楚翎帝，从宽大的袖袍中双手捧出一本厚厚的、封着火漆的黄绫账册，高高举起。
　　“圣人明鉴！自大理寺查办清河崔氏贪墨一案以来，朝中暗流涌动，微臣身边更是眼线密布。那被贪墨的三百万两江防库银，账目错综复杂，甚至被人用前朝暗语加密，大理寺司务无一人能解。”
　　陆云裳字字铿锵，响彻大殿：
　　“微臣自知才疏学浅，恐辜负圣恩。幸得四殿下天资聪颖，精通算学与奇门杂书。微臣为防打草惊蛇，亦为护殿下周全，这才暗中向圣人请了密旨，将账册连夜转移至防卫森严的公主府，与四殿下彻夜核对。历经半月，终于将这笔烂账理得清清楚楚，挖出了那些隐匿在朝堂中的蛀虫！”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站在前列的苏砚瞳孔骤然一缩，掩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密旨？！查账？！
　　他死死盯着陆云裳手中那本账册，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把柄，这是一个专门为了引他上钩而挖好的、深不见底的陷阱！陆云裳早就知道有人在暗中窥-探公主府，她故意大摇大摆地夜宿不归，就是为了抛出这个“破绽”，引诱暗中之人心急跳墙！
　　果不其然，龙椅上的楚翎帝脸色稍霁，微微颔首，配合了这出君臣大戏：“确有此事。四公主替朕分忧，陆卿查案有功。若非你们二人在公主府暗中筹谋，朕竟不知，朕的朝堂里，还藏着这么多只手遮天的硕鼠！”
　　楚翎帝猛地一拍龙案，帝王的雷霆之怒瞬间压了下来：“刘御史！你身为都察院言官，不查贪腐，不去盯着那些喝兵血的国贼，反倒盯着朕的女儿和查案的功臣！甚至连公主府的内院都敢派人窥-探！你是何居心？！是想替那些贪官污吏通风报信，还是想借礼教之名，阻挠大理寺办案？！”
　　“圣人！臣冤枉！臣绝无此意啊圣人！！！”
　　那刘御史此时才如梦初醒，终于意识到自己一头撞在了帝王的刀刃上，吓得浑身瘫软，伏在地上疯狂磕头。
　　“冤枉？微臣手里这本账册上，可是清清楚楚地记着，刘大人去年在扬州，收了崔氏整整两万两白银的‘冰敬’。”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像是在看一具死尸。她转头，目光犹如出鞘的利刃，极其精准、极其刻意地扫过了站在文臣首列的苏砚。
　　那一眼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与嘲弄。
　　“来人！”陆云裳收回目光，手持玉笏，声音冷酷如铁，“刘御史涉嫌贪赃枉法、窥-探皇家、构陷同僚。给我褫夺朝服，摘去顶戴，打入大理寺死牢，严加审讯！本官倒要看看，他这风闻言事的背后，到底是谁在给他撑腰递话！”
　　“是！”两名金甲禁军如狼似虎地冲上大殿，一把拖起烂泥般的刘御史往外走。
　　大殿内，原本跟着附议的几个言官吓得面无人色，抖若筛糠地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云裳负手站在大殿中-央，绯色的官袍如火般耀眼。
　　想拿世俗规矩和礼教大防来杀她？
　　简直，愚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太极殿上的风暴虽已平息, 但这场以性命和名节为筹码的豪赌，直到此刻，才真正迎来了陆云裳想要的“收网”时刻。
　　深秋的灿阳透过明瓦窗棂, 将四公主府的暖阁照得透亮。
　　窗外几株百年老枫已染上了肃杀的血红色, 随风飘落的红叶，宛如一场无声的杀-戮。
　　那本引发朝堂大地震的黄绫账册，此刻正被随意地搁在紫檀小案上。
　　陆云裳褪-去了那身厚重的绯色官袍, 换上了一袭素净的月白常服, 正与楚璃在棋盘上不紧不慢地对弈。
　　“啪。”
　　暖阁的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一阵夹杂着深秋凉意的长风卷入，来人随手解下沾着几缕秋雨湿气的青色披风扔给一旁的侍女, 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云裳，你这次真是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大白天的，外头都察院的人还在那儿跳脚呢，你倒好，躲在殿下这里躲清静。”
　　来人正是陆云裳昔日的同窗好友，如今在郢都暗中替她掌管情报网的贺清清。
　　她一屁-股坐在陆云裳身侧, 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 动作透着股不拘小节的洒脱。
　　楚璃撚着一枚黑子, 抿唇轻笑：“清清若是怕了，现下与她割席还来得及。”
　　“殿下说笑了，我贺清清与她同窗七载, 她什么疯没发过？”贺清清翻了个白眼, 随即神色一正，从袖中抽出几张薄如蝉翼的信笺，按在棋盘边缘。
　　“说正事。按你的吩咐, 刘御史下狱后，我亲自带人将他这半月来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 乃至府上采买的路线，全部犁了一遍。”
　　陆云裳两指夹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眼底闪烁着属于捕食者的亢奋：“说。”
　　“刘御史为人古板，除了衙门和府邸，极少应酬。但在弹劾你的前一日，他曾去过一趟集贤街的‘墨云斋’买徽墨，出来后又顺道去了趟平康坊的‘清音茶社’听书。我查过，这两处地方表面上干干净净，掌柜也都是身家清白的老郢都人。”
　　贺清清顿了顿，伸手点了点信笺上的一个名字，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巧的是，刘御史去‘清音茶社’那天，苏大人刚好也在二楼雅座喝茶。”
　　陆云裳垂眸扫了一眼：“户部度支司郎中，苏砚？”
　　“对，就是那位被京中文人捧上天的‘当代晏殊’，他曾是大皇子府中幕僚。”贺清清撇了撇嘴，带着几分同窗间的默契分析道，“但他在朝中向来是个不争抢的透明人，你觉得会是他吗？”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答，她突然想到前世，自己在被陷害前夜便是在查那清音茶社…….
　　她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清清，我记得你曾夸赞过这位苏大人的诗词。”陆云裳突然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那你知道，这位满腹‘富贵清愁’的苏大人，平日有什么喜好吗？”
　　贺清清一愣，回忆道：“这倒是听说过，他极其挑剔，似乎只喝翠微山产的‘雾顶茶’。还曾有同僚笑话他，说那茶……”
　　“说那茶极苦、极涩，入喉如吞刀沙。”陆云裳接上了她的话，冷峭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笑意，“清清，你也是读书人。一个养尊处优、满腹风雅的名士，怎么会常年忍受这种自虐般的苦楚？”
　　楚璃和贺清清的眼神同时变了。
　　“姐姐是说……他的‘风雅’，是一层用来掩人耳目的皮囊？”楚璃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
　　“不止是掩人耳目，他在用这层皮囊，压抑他内心真正的欲-望。”
　　陆云裳站起身，走到暖阁墙上挂着的郢都堪舆图前，用指尖在集贤街和平康坊的位置各自点了一下，最后极其凌厉地划向了户部衙门。
　　“你们看，‘墨云斋’是书生文人汇聚之地，最适合传递密信；‘清音茶社’所在的平康坊鱼龙混杂，官员常聚，是天然的情报网和谣言工坊。”
　　深秋冷冽的阳光打在陆云裳的侧脸上，却驱不散她眼底比秋霜更甚的冷意：“只怕刘御史不是偶然去听书的，他是被人刻意‘投喂’了流言！”
　　贺清清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好一个‘当代晏殊’。蛰伏得这样深，他想要什么？大皇子的从龙之功？”
　　“不。”
　　陆云裳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大殿上，苏砚那看似痛心疾首、实则冷眼旁观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没有对权力的狂热，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看蝼蚁般死斗的戏谑。
　　“一个真正追求功名利禄的人，不会去喝‘雾顶茶’。那茶里的苦涩，是仇恨的味道。”陆云裳转过头，看着她的同窗好友，一字一顿地说，“清清，帮我好好查查这位苏大人，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一阵更猛烈的秋风刮过，卷落了窗外大片的红叶，宛如漫天飞舞的血书。
　　陆云裳重新坐回棋盘前，端起早已冷透的残茶，眼神清明而冷酷：
　　“别去查户部了，去查他常去的慈恩寺。查他捐的每一笔香油钱流向了哪里，查‘雾顶茶’在翠微山背后的茶庄。”
　　......
　　太平坊地底的幽暗密室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大理寺那场请君入瓮的朝堂反杀，犹如一记无声耳光，狠狠抽在苏砚脸上。
　　言官倒戈，暗桩被拔，他这位谋算人心的前朝幽灵，竟被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女官，生生逼到了只能断尾求生的绝境。
　　紫檀案后，苏砚端坐如泥塑，正不疾不徐地研着墨。
　　那方价值连城的古端砚里，墨汁早已浓稠得化不开，但他修长的手指仍在用力、再用力。
　　“咔”的一声闷响，极其坚硬的极品徽墨竟在他指尖生生折断，锋利的断茬瞬间划破了虎口。
　　殷红的血珠滴入漆黑的墨池中，融出一种诡异的暗红，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那只流血的手根本不是自己的。
　　“主子……”李吉祥跪在阴影里，看着那滴血的指尖，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咱们在六部和督察院的线，快被陆云裳扒干净了。可要动用太医院的那条暗线，给四公主的安神汤里加点料，让她无声无息地‘病故’？又或者……直接启用了翠微山的火药坊，趁着陆云裳夜宿之时，把半座公主府连同她们两个，一并炸平了事？！”
　　“愚不可及。”
　　苏砚随手将半截带血的残墨丢进火盆，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火药坊足可炸平半座皇城，是我用来给整个楚家皇室送终的底牌，岂能为了泄愤，浪费在一个女官身上？至于下毒……楚翎帝生性多疑，如今陆云裳又与睿王同仇敌忾，若此刻暴毙，大理寺和御林军定会掘地三尺，到时候，怕是更加棘手。”
　　他抽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指尖的血迹，眼底那原本如“清风明月”般的温和，此刻已彻底化为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与疯狂。
　　陆云裳这把刀太快了，快到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条斯理地织网了。
　　“既然她陆云裳喜欢抽丝剥茧，那本官就索性，让她作茧自缚一番。”
　　苏砚将染血的丝帕轻轻盖在堪舆图上代表“大楚皇宫”的位置，抬起眸子，嘴角扯出一个犹如恶鬼般的微笑：“去，传信给御前的人，把姓楚御香里的那味引子，添进去！”
　　只要楚翎帝一死，年幼的六皇子根本镇不住这烂摊子，大楚必乱！
　　……
　　半月后，御书房。
　　殿内地龙烧得极暖，错金螭兽香炉里，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今日的香气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
　　陆云裳一身绯色官袍，正立在御案下方，低声回禀着收网的卷宗：“……崔氏连同扬州盐课的涉案官员，已尽数抄家问斩，追回的赃款已入国库……”
　　“陆卿办事，朕自然放心。”
　　楚翎帝坐在龙椅上，刚翻开一本奏折，正欲提笔批红。突然，他执笔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痛苦地紧锁在一起。
　　“圣人？”陆云裳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楚翎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突然发出一阵极其骇人的破风箱般的嘶鸣。下一刻，他猛地前倾——
　　“噗——！”
　　一口浓黑如墨的毒血，毫无征兆地喷溅在御案上，瞬间染黑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圣人！”陆云裳瞳孔骤缩，猛地上前一步。
　　楚翎帝的脸色瞬间灰败如死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双眼一翻，直挺挺地从龙椅上栽倒下去，重重砸在金砖上，彻底陷入了昏迷！
　　“来人！护驾！传太医——！”
　　首领太监凄厉的尖叫声瞬间刺破了御书房的死寂。
　　不过眨眼间，殿门被粗暴地撞开，大批披甲执锐的锦衣卫和禁军如潮水般涌入。明晃晃的绣春刀瞬间出鞘，将整个御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御书房内，血腥味与龙涎香交织。
　　“太后驾到——”
　　殿门推开。
　　没有意料中的惊慌失措，太后在纪贵妃等人的簇拥下缓步跨过门槛。
　　她未拄拐杖，双手交叠。
　　目光触及龙榻上唇角发黑的楚翎帝时，那双眼只沉了沉，便冷寂如古井。
　　“慌什么？皇帝还没大行，天塌不下来。”
　　太后声音平缓，却瞬间压下满室的死寂。她转过头，看向刀阵中-央那一抹绯-红。
　　“胆色不小。”太后停在陆云裳身前三步。
　　面对架在陆云裳颈上的数十把绣春刀，她不怒自威，“皇帝在你独处时遭了毒手。按规矩，哀家现在就能让人把你拖进慎刑司，剁碎了喂狗。”
　　“微臣若要弑君，不会选在御书房，况且如今圣人对微臣委以重任，微臣为何要行刺？”陆云裳身姿笔挺，任由刀锋贴着颈侧，毫不避让，“太后若此时杀了微臣，便是替真正的刺客遮掩。”
　　太后的护甲轻轻刮擦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暗的精芒。
　　“还敢强词夺理！”太后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纪贵妃，“纪氏！听说平日-你们母子也处处倚重此人，你如何看？”
　　纪贵妃脸色瞬间煞白。
　　陆云裳这半年来在朝堂上大杀四方，确实是在为六皇子铺路。
　　可如今弑君的死局眼看就要波及六皇子，人在生死关头，哪还有什么同盟之谊？
　　纪贵妃重重跪伏在金砖上，急切道：“臣妾与六殿下深居后宫，怎知这毒妇竟包藏祸心！此等乱臣贼子死不足惜，求太后即刻将其就地正法，以绝后患……”
　　话未说完，太后护甲轻轻刮擦着佛珠的“咔哒”声，让纪贵妃猛地噤了声。
　　“蠢货。”太后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却如寒冰，“真凶未明，你倒急着来砍这殿里唯一的活口。纪氏，你是真觉得这大理寺卿该死，还是怕她活下来，吐-出什么对你那宝贝儿子不利的话？”
　　纪贵妃面色煞白，被太后这一眼直接钉死在金砖上，浑身抖若筛糠，再不敢妄言半字。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不能杀——！”
　　殿外闯入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
　　楚璃发丝散乱，发了疯似地撞开外围的禁军，径直扑入刀阵。
　　十几把绣春刀的寒光正死死压-在陆云裳的颈侧。
　　她直直扑上前，伸出那双娇养在深宫的素白双手，一把攥住了贴在陆云裳颈动脉上的钢刃！
　　“嗤——”
　　刀锋切开皮肉，深可见骨。
　　黏稠的殷红瞬间崩裂，顺着冰冷的血槽滴答、滴答地砸在金砖上。
　　陆云裳瞳孔骤缩。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瞬间褪得毫无血色。
　　“松手！”她猛地反扣住楚璃的手腕，素来清寒的嗓音竟劈了声，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楚璃没有松手。
　　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将那刀刃攥得更紧。持刀的锦衣卫大骇，想抽刀却又怕直接割断公主的几根手指，竟被逼得僵在原地。
　　鲜血成串地砸在陆云裳的绯色官袍上，洇出一片暗红。
　　楚璃就这么死死握着刀锋，连着那名锦衣卫的手臂一起，重重拽跪在太后脚边。
　　她仰起苍白的脸，任由手上的血淌了一地，字字带血：
　　“皇祖母明鉴！若大理寺下毒，怎会选在四下无人时动手，把自己变成唯一的死囚？分明是有人在香料茶水里做手脚，既害父皇，又想借您的手杀人灭口！”
　　太后垂眸。静静看着这个素来毫无存在感的四孙女。
　　死死盯住面面相觑的太医，拔高了音量：
　　“父皇生死未卜，太医院若连毒源都查不出，便是这御前都被渗透了！自今日起，儿臣死守御书房，亲自替父皇侍疾！”
　　她无视深可见骨的刀伤，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得金砖“砰”地一响：
　　“父皇入口的每口汤药膳食，儿臣先喝！儿臣以命试毒！求皇祖母给陆大人限期查案，若查不出真凶，儿臣愿与她同罪同死！”
　　滴答，滴答。像极了某种催命的倒数。
　　半晌，太后极其缓慢地拨弄了一下护甲：“难为你有这份孝心。既然四丫头拿命保你，哀家成全。”
　　太后转眼盯住陆云裳：“哀家只看结果。三日。三日内，你若查不出香炉里的猫腻……”太后的目光在两人间扫过，“你和四丫头，就一起给皇帝陪葬。退下禁军，封-锁御书房！”
　　“微臣领旨。”
　　伴随着沉重的朱漆殿门被缓缓合拢，“轰”的一声闷响，最后一丝深秋的天光被死死切断。沉重的铁链与机括落锁声接连响起，将这庞大华丽的御书房变成了一座死寂的囚笼。
　　“嘶啦——！”
　　一声极其压抑的裂帛声在幽暗的殿内响起。陆云裳生生撕下了自己最贴身、最干净的一截月白中衣。
　　她将那截白布一层层、死死地缠在楚璃惨不忍睹的伤口上。鲜血瞬间透出布料，滚烫的温度灼在陆云裳的指尖，一路烧穿了她的心脏。
　　她死死咬着牙，将布条打结的动作粗暴又极度克制，喉咙里压抑着破风箱般粗重且破碎的喘息。
　　直到将伤口彻底缠死、止住血流，陆云裳才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清明、冷酷的丹凤眼里，此刻布满了极其骇人的红血丝，水汽被强行逼退，只剩下一片快要烧起来的赤红。
　　她死死盯着楚璃那张疼得惨白却还在强撑笑意的脸，压-在嗓子眼里的声音字字都在发颤：“等我！”
　　......
　　太平坊，烂柯巷。
　　“主子！成了！”
　　伴随着机括滑动的闷响，李吉祥连滚带爬地顺着暗道扑进密室。那张常年敷着厚粉的太监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扭曲着，“御书房刚传出消息，那味‘九霄环佩’的引子起效了！楚翎帝当场毒发昏迷，吐血不止，太医束手无策！如今整个紫微城已经被禁军死死封锁！”
　　书案后，苏砚正捏着一柄紫砂壶，不疾不徐地将滚烫的茶水浇在案头的一尊貔貅茶宠上。
　　听到“毒发昏迷”四个字，他的手甚至没有一丝抖动。沸水顺着貔貅的鳞甲淌下，升腾起阵阵白雾，将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掩映得宛如鬼魅。
　　“陆云裳死了吗？”他淡淡地问，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这……”李吉祥脸上的狂喜僵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太后本要当场将她就地正法，但那四公主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徒手握了禁军的刀刃，以命相保，立了生死状替圣人试毒。太后给了她们三日为期，让大理寺限期彻查。”
　　“三日……”
　　苏砚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胸腔里震荡而出，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与嘲弄。
　　“她还真是一把舍不得折断的好刀啊。只可惜，这三日，她查不到我头上了。”苏砚放下茶壶，眼底只剩下名为毁灭的狂热，他霍然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郢都堪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划过城外的几个红圈。
　　“李吉祥，传我的令给‘清音茶社’和一百零八坊的暗桩。”苏砚的声音犹如淬毒的冰刃，字字见血，“半个时辰内，我要郢都城的大街小巷，都听到一个消息，睿王楚明珩勾结大理寺下毒弑君！如今他将神策军调至九门之外，名为护驾，实为逼宫造-反！”
　　李吉祥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肥肉一颤：“主子，这……这不是凭空捏造吗？睿王他手里可握着御林军啊……”
　　“他会不会造-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有兵！”苏砚猛地转过头，眼神阴鸷得可怕，那是看透了帝王家骨血相残的通透，“楚翎帝一倒，纪贵妃和年幼的六皇子势单力薄。五皇子背后的独孤氏手握朔方边军，又岂会坐视睿王在京城一家独大？只要这流言一出，睿王进城辩解就是造-反，退兵就是心虚。我要让这群姓楚的，先在猜忌里互相撕咬。”
　　“还有，”苏砚目光闪烁，走到一个带锁的铁皮箱前，从里面取出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九龙夺珠图案的前朝玉玺。
　　“传令翠微山火药坊。等五皇子的大军兵临城下，便去将睿王驻于城南的粮草大营，付之一炬。左近无须多留痕迹，抛下几面独孤氏朔方军的腰牌足矣。”
　　“主子！”李吉祥惊骇出声，扑通一声跪下，“那火药坊可是咱们最后的心血啊！”
　　“一点火星，足以燎原。只要城南一炸，睿王和五皇子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就会被彻底捅破。十万神策军和边关朔方军必将在都城内讧厮杀！”
　　苏砚一把扯下代表户部郎中的青色官袍，毫不留情地扔进燃烧的火盆里。火舌瞬间将这层穿了多年的憋屈面具吞噬殆尽。
　　“这大楚的天下，是从我大梁先祖手里抢去的。如今，我要他们姓楚的，用自己的血，一寸一寸地还回来！”
　　他转头看向通往城外的密道，那双总是蕴着清风明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野心勃勃的帝王霸气与嗜血的癫狂。
　　“等五皇子大军一到，九门大乱之际，便让众人随我自暗道出城，南下蜀地！大楚气数已尽，待他们亲兄弟同归于尽、山河破碎之时，便是我大梁龙旗重见天日之日！”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夜色深沉, 御书房内门窗紧闭，浓重的药苦味死死压着空气中残存的血腥气。
　　龙榻上，昏迷了一天一-夜的楚翎帝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痰音, 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
　　“父皇！”
　　一直守在榻前的楚璃猛地扑上前, 眼底布满红血丝，形容憔悴。
　　她端起温在小泥炉上的汤药，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下一-大口。咽下后等了片刻, 确认无碍, 才小心翼翼地用银匙舀起，送到楚翎帝唇边。
　　“父皇, 药没问题，您进一口……”
　　龙榻上，楚翎帝没有喝。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犹如濒死的野兽般死死盯着楚璃的咽喉，他在等，等那毒性发作的瞬间。
　　半晌, 确认楚璃安然无恙, 他才极其艰难地咽下那口苦汁, 干瘪的手指死死攥住明黄的龙褥，胸膛剧烈起伏：“他们……都盼着朕死！纪氏、老六……巴不得朕立刻归西！”
　　“父皇慎言！您是万乘之尊……”楚璃红着眼眶替他顺气，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般瑟缩了一下, 欲言又止, “再者，外头还有睿王叔镇守，朝臣们翻不出风浪的……”
　　楚翎帝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睿王怎么了？！说！”
　　“儿臣、儿臣不懂朝政啊……”楚璃吓得脸色苍白，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只是听换防的禁军抱怨，说睿王叔今日将西大营的兵马调到了皇城九门外，说是防备宵小……如今连太医院的太医，都不许随意进出宫内了……”
　　楚翎帝瞳孔骤然紧缩。
　　护驾？！防备宵小？！
　　大楚的兵权向来内外分离，睿王手握城外的重兵，如今竟然借着“护驾”的名头把兵马压到了皇城根下！
　　这哪里是防备宵小，分明是等不及要逼宫篡位，只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便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
　　楚翎帝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帝王的疑心病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满朝文武，皆是豺狼。后宫妃嫔，皆有私心。
　　他谁也不能信！
　　楚翎帝浑浊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床榻前。唯有这个女儿——没有母族倚仗，没有夺嫡的资格，甚至蠢到要用自己的命来替他试毒。
　　只有她，是真心盼着他活。也只有把内廷的刀交给她，他才敢合眼！
　　“璃儿。”
　　楚翎帝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从枕下的龙纹暗格里摸出一枚冰冷沉重的物件，死死塞进楚璃的手心里。
　　那是一枚调遣紫微城内廷三千禁军的虎头铜符！
　　“拿着它……替朕守住这内廷的门。”楚翎帝反扣住她的手，犹如厉鬼般喘息，“不管是谁，没有朕的旨意，敢踏入御书房半步……杀无赦！”
　　“父皇！这担子太沉了，儿臣害怕……”楚璃浑身一颤，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烙铁，拼命推拒。
　　“拿着！！”楚翎帝厉声嘶吼，随后脱力地倒回枕头上，大口喘着粗气，“这紫微城三千禁军……全交给你了！谁敢硬闯……杀无赦！”
　　“是……儿臣遵旨！儿臣便是粉身碎骨，也定护父皇周全！”
　　楚璃仿佛被那虎符烫到了手，浑身发-抖地将其死死抱在胸-前，重重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及冰冷金砖的那一瞬间，她眼角的泪痕甚至还未干涸。
　　然而，就在那低垂的、无人能看见的阴影里，她眼底的怯懦与惊惶却犹如潮水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深渊幽芒。
　　冰冷的禁军铜符被她死死攥在掌心，锋利的边缘在柔嫩的肌肤上勒出嗜血的红痕。
　　三日为期。
　　陆云裳若能查出铁证，大洗朝堂，自是最好。
　　若她找不到证据……
　　楚璃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她便拿着这三千禁军，换个新帝便是。
　　……
　　千里之外，北疆大营。
　　狂风卷着漫天飞雪，吹得帅旗猎猎作响。五皇子一身戎装，猛地将京城传来的密信重重拍在案上。
　　“父皇遇刺昏迷？御书房被封？”
　　营帐内，五皇子的心腹幕僚立在下首，目光阴鸷，言辞极尽蛊惑：“殿下！圣人生死不明，如今京城大乱，睿王调兵把持九门，他们美其名曰查案，实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殿下若再不兴兵，这大楚的江山，只怕就要改姓了！”
　　五皇子本就在夺嫡中失了势，被远打发到北疆，心中早有不甘。这番话，犹如一滴水砸进了滚烫的沸油中。
　　“呛啷”一声，楚昶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账外，双目赤红：
　　“传令三军！即刻拔营！打出‘清君侧，诛佞臣’的旗号，随本王南下救驾！”
　　……
　　一夜之间，京城内流言四起，如烈火烹油。
　　不知是哪路鬼魅在暗中推波助澜，圣人在御书房中毒昏迷的绝密消息，竟如长了翅膀般不胫而走，传遍了街头巷尾。那流言编排得有鼻子有眼，直指睿王兵围九门并非护驾，而是与大理寺少卿陆云裳里应外合，鸩弑君父，意图谋反！
　　这股诛心的邪火还未等禁军弹压，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便如同催命的丧钟，在第二日清晨狠狠砸碎了京城的死寂。
　　“报——！五皇子打出‘诛逆贼、清君侧’的旗号，率北疆十万大军南下，先锋已连破两关，直逼京畿防线！”
　　太极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楚翎帝昏迷不醒，紫微城内的三千禁军被四公主捏在手里闭门不出。
　　而京城外围的防线，仅靠睿王临时调度的五万西大营兵马，如何抵挡得住北疆那群常年饮血的十万虎狼之师？
　　“这可如何是好！北疆铁骑骁勇善战，京畿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啊！”
　　兵部尚书急得满头大汗，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更是面无人色，乱作一团。更有甚者，用眼角余光惊疑不定地偷瞄着站在前列的陆云裳与睿王，分明是信了坊间的流言，将他们视作了招致兵祸的乱臣贼子。
　　“睿王殿下！”
　　一名世家出身的清流老臣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暂代监国的六皇子面前，声音抖得变了调，“敌军势大，且外头流言沸沸扬扬，京城人心惶惶，不可力敌啊！不如……不如即刻点齐兵马，护送圣人与太后南迁金陵，暂避锋芒，再图后计！”
　　“南迁！对，南迁保命要紧啊！”
　　“求殿下下旨南迁，护驾南下！”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一时间，满朝文武竟有一小半的人吓得伏跪在地，纷纷附和着这丧权辱国的逃跑之语。大楚的百年基业，仿佛只需北疆军的一个冲锋，便要在这群软骨头的臣子口中分崩离析。
　　“南迁？”
　　一道清寒如铁的声音，携着极盛的杀伐之气，狠狠砸进了这乌烟瘴气的朝堂。陆云裳一袭绯色官袍，径直跨出列，走到那名提议南迁的老臣面前。
　　“出了京畿这道固若金汤的高墙，外面便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你让昏迷不醒的圣人、手无寸铁的百官，去和北疆十万轻骑在旷野上赛马？！”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字字诛心，声如裂帛：“这一退，丢的是大楚的江山屏障，散的是三军的死战之心！你们这不是要暂避锋芒，你们是要把天子的头颅，双手给叛军奉上！”
　　那老臣被这股泰山压顶般的威势逼得连连后退，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金砖上，面如土色，半个字都反驳不出。
　　“陆少卿说得好！”
　　龙椅下方，一直面沉如水的睿王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抽出腰间长剑。
　　“铮——！”
　　剑光如雪，伴随着雷霆之势，一剑生生劈断了面前的紫檀木案角！木屑崩裂，吓得周遭的官员尖叫躲闪。
　　“本王在此，京城就在！”
　　睿王手握滴血未沾却杀气腾腾的利刃，虎目圆睁，环视全场：“自此刻起，再有敢言南迁、乱我大楚军心者，如同此案，杀无赦！”
　　偌大的太极殿内瞬间死寂。文武百官吓得齐齐噤声，犹如鹌鹑般死死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文臣行列中，苏砚死死低着头，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牙根咬碎。
　　又是陆云裳！
　　他耗费心机煽动起来的流言、恐慌与南逃风潮，眼看就要摧毁大楚的朝堂中枢，竟被这女人区区几句话，配合着睿王的一把剑，硬生生地死死镇压了下去！
　　陆云裳静静看着满朝文武，视线定格在低头不语的苏砚身上，皱了皱眉，当真是他吗？
　　……
　　朝会散去，百官仓皇退殿，唯有那半截被劈断的紫檀木案还静静地躺在金砖上。
　　“陆大人留步。”
　　空旷的大殿内，睿王叫住了正欲离开的陆云裳。
　　陆云裳停下脚步，转身微微拱手。
　　铁甲上的寒霜尚未褪-去，显然睿王是刚从九门城防的巡视上退下来，便直奔太极殿稳住大局。
　　睿王粗糙的大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犹如鹰隼般锐利：“太后给的三日之限已过半。本王单独留你，只问一句——皇兄的身子，到底如何了？”
　　陆云裳抬起眼帘，毫不避讳地迎上这位铁血藩王的目光：“心脉受损，气血逆流。太医院如今只能用猛药吊着圣人最后一口气。若无奇迹，便是这几日的事了。”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睿王没有露出半分兄弟将死的悲恸，那张坚毅的脸庞在幽暗的光线下，反而透出一种极其冷酷的算计。
　　“皇兄昨日才病，今日老五便带着人往京师方向赶来。来的这般快，怕是一早便做了准备！”睿王上前一步，沉重的铁甲发出冰冷的摩擦声，咬牙切齿道，“如今城内流言四起，说本王与你大理寺同谋弑君；城外老五更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兵临城下。他这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云裳，压低了声音：“期限一到，若是交不出真凶平息这满城的悠悠众口，陆大人便要下昭狱、上断头台，给皇兄陪葬。你这等惊才绝艳的查案圣手，若是就这么身首异处，岂不可惜？”
　　陆云裳静静地听着，面色不改，五皇子来的的确太快，甚至还不等她给姚澄送信……要说这里面没有旁人设计，她定然不信。
　　“但若是……”睿王死死盯住她的眼睛，声音犹如吐信的毒蛇，“大理寺‘查明’，这毒正是城外那个等不及要篡位的逆子，指使宫中死士所下呢？”
　　陆云裳呼吸微微一滞。
　　“只要这弑父弑君的罪名，死死钉在老五的头上。”睿王微微倾身，抛出了最致命的筹码，“本王保你免了这牢狱之灾。不仅你和四丫头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待六殿下顺应天命、登基大宝，你陆云裳便是挽狂澜于既倒的从龙之臣！这大理寺正卿的位置，本王亲自替你捧来。这笔买卖，陆大人以为如何？”
　　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若是大理寺此时抛出“铁证”，那五皇子的十万大军必将背上弑君的千古骂名，师出无名、军心大乱。
　　而睿王不仅能名正言顺地扶六皇子登基，还能兵不血刃地瓦解城外的威胁。
　　陆云裳退后半步，绯色的宽大袖袍在殿内的穿堂风中翻飞。
　　她看着眼前这位手段狠辣的摄政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诮。
　　“睿王殿下的意思，微臣听明白了。”
　　陆云裳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官礼，声音冷得刺骨：“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微臣……定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铁证。”
　　“好！本王没有看错人。”睿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精芒，随后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看着睿王远去的背影，陆云裳直起身，眸色瞬间深不见底，喃喃道：“如今，只希望姚澄能顺利赶到皇城……”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第141
　　大理寺。
　　冰冷的铁案上, 摆着一只从御书房错金螭兽香炉里偷换出来的残灰瓷盅。
　　大理寺经验最老道的仵作钱奎满头大汗，将一根试毒的银针从烈酒中拔出，又探入香灰。
　　拔出时, 银针依旧雪亮, 没有丝毫发黑的迹象。
　　“陆大人，银针探不出。”钱奎压低了声音，用小银匙撚起一小撮香灰, 凑到鼻尖极其小心地嗅了嗅, 脸色骤变，“这香灰里, 掺了极微量的‘藜芦’粉末。”
　　“藜芦？”陆云裳蹙眉。
　　此物多用于催吐，虽有微毒，但若只是碾成粉掺在香料中焚烧，顶多让人觉得喉头发紧、微微呛鼻，绝不至于让人瞬间吐-出黑血、当场陷入死地。
　　“若是寻常人闻了，自然只是呛鼻。大人当时与圣人同处一室却安然无恙, 便是因为大人体内, 没有那道‘引子’。”
　　钱奎深吸了一口气, 手脚发颤地倒出另一包从御书房药炉里刮下的药渣：“圣人近来龙体抱恙，太医院每日都在熬制极浓的‘独参汤’为圣人吊气。而在咱们医家的《本草明言》中，有一句绝命的铁律——”
　　钱奎猛地抬起头, 声音透着彻骨的胆寒：“诸参辛芍, 叛藜芦！”
　　陆云裳的瞳孔微微一缩。
　　“人参乃大补之物，可一旦与藜芦相遇，便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这下毒之人极其懂行, 他将藜芦藏在龙涎香中。圣人常年服用独参汤，药性早入五脏。这香气一入肺腑, 瞬间便将大补之药激成了索命的砒霜，致使圣人气血逆流、毒攻心脉！”
　　陆云裳盯着那雪亮的银针，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好一个借刀杀人。
　　用药理相克，完美避开了所有御前试毒的银针；用香气做媒，将她这个同处一室、却未喝过参汤的查案少卿择得干干净净，却又顺理成章地把弑君的黑锅死死扣在了她头上。
　　这等算无遗策、深谙宫廷脉络与医理的手段……
　　“大人！”
　　大理寺司直张数像一阵风似的卷入内室，快步递上一张沾着暗红色血污和泥水的纸页：“查到了！负责这批香料的内务府主事，两日前已在城外‘失足落水’。这是下官带人剖开他暗宅的火盆底，抢出来的半张残票。”
　　陆云裳接过那半张烧焦的银票。
　　没有大楚任何一家钱庄的抬头，只有右下角，盖着一枚古怪的朱砂残
　　这是与江南盐案中一样的印章……
　　陆云裳脑海中飞速闪过这半个月来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先是督察院言官突然发难，接着是内廷极其精准的药理投毒。
　　能在六部安插人手，知晓太医院的绝密脉案，甚至急不可耐地想要天子性命、搅乱大楚江山的……
　　“大人，既然已经拿到了实证，可要即刻知会睿王，调羽林卫去钱庄拿人？”张数见她神色冰冷入骨，低声请命。
　　“不可声张。”
　　陆云裳将那半张银票折起，极其妥帖地收入袖中。
　　她抬起眼眸，眼底掠过一抹比刀锋更冷的杀意。
　　眼下最紧要的，还不是这前朝余孽，既然已探清对方身份，那下一步要做的，便是先清君侧，定内乱。
　　……
　　亥时三刻，风雪如割。
　　御书房外甲光向日，重戟林立。三百禁-卫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陆云裳方踏上汉白玉阶，四道雪亮刀光自暗处泼来，“铮”然交错，死死卡在她白皙的颈侧。
　　“四殿下有令：凡面圣者，卸甲除锐。”禁军统领手按腰刀，声如生铁，“陆大人，得罪。”
　　陆云裳并未不悦，轻轻点了点头，更多的是满意楚璃对楚翎帝的保护。
　　两名管事嬷嬷见状上前。
　　寒风砭骨，那件御寒的玄色大氅被生生扒下，随手掷于雪泥中。
　　粗糙的手寸寸捏过衣领、袖管、靴筒。象征着正四品身份的玉带蹀躞被解下，发间那根唯一的羊脂玉簪也被一把抽走，“当啷”掷入铜盘。
　　三千青丝泼墨般散入夜风。
　　陆云裳未发一言，任由满身零碎尽数被褫夺，只余一件失去束缚、显得格外单薄宽大的绯色官袍，立于风雪之中。
　　“放行。”
　　朱漆殿门豁开一线。
　　陆云裳挟着满身霜雪与两卷残破的起居注，步入浓得化不开的药气中。
　　“砰——”身后殿门轰然咬合，重重落锁。
　　九重明黄帷幔垂地，将内殿掩得不见天日。
　　楚璃缟素胜雪，手死死攥着那枚虎符，宛若神龛里泥塑的冷面观音。
　　瞥见那风雪中走来、鬓发散乱却依旧脊背笔挺的绯色身影，她指甲訇然掐入掌心，强忍着迎上去的冲动，未动分毫。
　　幔帐深处，传来拉锯般滞涩的喘息。
　　枯瘦的手指死死扒住帐沿。
　　楚翎帝那双浑浊生翳的眼珠，透过一线缝隙，狼一般钉在陆云裳身上。
　　那目光如同带着倒刺的锥子，一寸寸刮过她空荡荡的袖口与指尖，“陆云裳？”
　　“臣在。”陆云裳叩首，金砖冷若寒铁，嗓音浸着凉意。
　　“你此番前来，可是查出是谁了……”龙褥被抓得皱成一团，楚翎帝喉管里挤出血沫，“如今怕不是满朝文武……后宫贱婢……老五老六……都盼着朕崩！”
　　他猛地咳出一口腥臭的黑血，眼珠暴凸：“说！是哪条恶犬……急着要朕的命？！”
　　陆云裳抬眸。
　　她将两卷泛黄的名册，自帐缝中稳稳推至枕畔：“御前这味药理奇毒，出自纪贵妃之手。而她背后的主使，正是此刻在九门外手握重兵、以‘护驾’为名逼宫的睿王。”
　　“纪氏？！老四？！”楚翎帝如遭雷击，胸膛剧烈起伏，“她……怎敢……”
　　“她不敢。”
　　“但若六皇子，不是圣人血脉，而是睿王楚明珩的亲生骨肉呢？”陆云裳字字淬冰。
　　轰——！
　　宛如惊雷劈入大殿。
　　“荒谬！”
　　楚翎帝浑身骤然抽搐，宛如被踩中七寸的枯蛇，声嘶力竭地嘶吼：“上月御前滴血认亲，朕亲眼看着两滴血融在一处！老六身上，流的是朕的血！”
　　陆云裳似乎早就预料到楚翎帝的反应，轻声道：“堂上验血只能说明，六皇子是纪贵妃所生，圣人又如何笃定六皇子是自己的亲生血脉呢？那一出‘偷换死胎’的戏码，根本就是睿王故意演给众人看的。”
　　“荒唐！陆云裳你怕不是跟五皇子一党！想要陷害老六！”楚翎帝大怒，撑着最后一点气力指向陆云裳。
　　“父皇莫要动气，陆大人既然敢直谏，怕是有足够的证据！”楚璃连忙扶着楚翎帝重新躺好，生怕他此刻唤人将陆云裳抓起来，心道陆云裳此举也太过大胆，这六皇子与睿王怎能是亲父子？
　　“圣人若是不信，大可看看微臣连夜从起居注和太医院调来的密档。”
　　“死物作假易，活人却难欺。”陆云裳嗓音极轻，却如烧红的尖刀，寸寸捅进帝王的心窝，“圣人可还记得，建宁二十一年秋，六殿下乃是不足八月、‘惊悸早产’落地？”
　　楚翎帝喉结剧烈滑动，死死盯着她，从楚璃手里接过陆云裳递来的物证。
　　“不足八月的早产儿，本该形体羸弱、啼哭如猫。可当年六殿下落地时，却骨肉丰盈、哭声震殿，分明是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的足月之象！”
　　陆云裳字字诛心：“当年负责请脉的太医院院判齐正，以‘母体康健、天恩庇佑’为由，掩盖了足月之实。圣人以为齐太医是告老还乡、半路病故？臣已将隐姓埋名、躲在金陵暗宅里的齐正押解回京！”
　　楚翎帝耳畔“嗡”地一声巨响，犹如万箭穿心。
　　“他人在大理寺昭狱，已画押死状，纪贵妃受孕，根本不是在圣人回东宫之后，而是建宁二十年腊月，圣人南苑冬狩、整整半月未归之时！”
　　陆云裳手起刀落，斩断他最后的一丝幻想：
　　“而那半月，镇守封地的睿王，曾以‘军情紧急’为由秘密回京。大雪封宫，太后恩准睿王留宿内廷外院！”
　　轰——！
　　天倾地覆。
　　至亲手足，秽乱宫闱！瞒天过海，鸩毒弑君！
　　“你、你说什么？！”楚翎帝目眦欲裂，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想必是城外的五皇子也摸到了这条线索的边缘，睿王这才狗急跳墙，故意设下这极其狠毒的‘李代桃僵’之计！他们故意让稳婆露出马脚，引圣人去查。圣人查出了换子，五皇子自以为拿住了纪氏的把柄，却不知这正中睿王下怀！”
　　没有比这更极其残忍、极其屈辱的真相了！
　　什么滴血认亲，什么明察秋毫！
　　他自以为保住了皇家的骨血，甚至为了这份“愧疚”，对六皇子百般恩宠，欲立为储君。
　　却原来，他是在用大楚的万里江山，替那个给他戴了绿帽子的乱臣贼子养孽种！
　　“杀……杀了他们！！！”
　　楚翎帝呕出大口的鲜血，犹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老四！调内廷禁军……把楚明珩那个畜生……给朕碎尸万段！！！将纪氏……菹醢肉泥！！！”
　　楚璃跪在残血中，未作应答。
　　此刻，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水眸正剧烈震颤着，不可置信地盯向陆云裳的侧影。
　　难怪睿王这般死保六皇子！
　　难怪最后五皇子一败涂地！
　　稳婆那条线，她暗中也查到了底，本以为死死拿住了纪氏“换死胎”的七寸。
　　她万万没料到，那竟是楚明珩洞察先机后，布下的李代桃僵之局！
　　更让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的是陆云裳早就看穿了这深渊底下的计中计，却连她也瞒得死死的。
　　陆云裳所布之局，太深。
　　她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入局，将这致命的底牌生生压到最后一刻，才在这帝王濒死之际利刃出鞘，一刀切断了楚明珩与六皇子所有的生路！
　　若陆云裳与她为敌，她怕是……好在，姐姐是护着她的……
　　极度的震惊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借着宽大绯袖的遮掩，悄无声息地覆上了楚璃战栗的手背。
　　“圣人若此时降旨，怕是楚明珩那五万兵马便要先五皇子一步杀入皇城了。”
　　楚翎帝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自然也懂这个道理，只是一时气愤冲昏了头脑。
　　他死死抠着金砖，指甲生生折断，鲜血淋漓：“难道……朕就要死不瞑目，把这祖宗基业拱手让给那野种？！”
　　她俯下身，绯-红的官袍在血色中铺展，“臣有一计，可保大楚社稷，亦能让楚明珩死无葬身之地。只求圣人，借微臣一物。”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借什么？”楚翎帝死死抠着床沿, 眼底布满可怖的血丝。
　　“借圣人手写一封绝笔密诏。”
　　陆云裳抬起头，那张清绝的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下透着令人胆寒的冷静：“微臣要圣人亲笔下旨，言明已查清投毒主使乃是五皇子。圣人自知大限将至, 欲将皇位传于六殿下, 并封睿王为‘摄政王’，辅理朝政。”
　　楚翎帝呼吸一滞。
　　“这叫抛砖引玉，请君入瓮。”
　　陆云裳声音极稳, 犹如在刀尖上起舞, “睿王生性多疑，但他筹谋多年, 为的便是这名正言顺的‘大统’。只要这传位诏书一出，他必会狂喜过望。为了确保玉玺盖印、遗诏无虞，他定会带着六殿下亲自入御书房听封。”
　　楚璃握着虎符的手微微收紧，瞬间明白了陆云裳的杀局，接口道：“只要他敢踏入这御书房，儿臣便以‘面圣规矩’为由, 命禁军卸了他的兵器, 将其护卫尽数挡在殿外！”
　　“不错。”陆云裳看向楚璃, 两人目光交汇，默契惊人，“一旦门关上, 他楚明珩便是瓮中之鳖。微臣会假意倒戈, 奉上遗诏，待他卸下防备伸手接旨的那一刻——当场格杀！”
　　这确是好毒的计策，好狠的手段！
　　可是……
　　楚翎帝剧烈地喘息着, 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绯袍女官，在幽暗的帷幔后一寸寸刮过陆云裳清绝的面容。
　　“陆卿……”楚翎帝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张灰败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这密诏若落了御笔，盖了玉玺，便是大楚铁打的圣旨。你让朕，如何信你不是在替那乱臣贼子……顺水推舟？”
　　“圣人若是不信，微臣万死难辞其咎。”面对天子的试探，陆云裳寸步不让，嗓音清寒，“但睿王大军陈兵九门，拖延一刻，便是多一分破城之险。微臣的命不值钱，可大楚的江山等不起！”
　　“父皇……”楚璃跪伏上前，双手轻轻捧起楚翎帝那冰冷枯槁的手，清泪无声地砸在龙褥上。
　　“父皇明鉴，陆大人若是睿王的人，她大可将六弟身世的秘密烂在肚子里。只需等您……等您龙驭宾天，她便是从龙之功的元勋！她又何必冒着抄家灭族的死罪，在这御前揭开这桩惊天丑闻，平白惹您猜忌？如今睿王五万大军围城，我们已退无可退。若硬拼，后宫这三千禁军根本拦不住多久。唯有擒贼先擒王，将他骗入这狭窄的内殿……儿臣知道这很险，可这是唯一的活路啊！”
　　帝王的心术，在濒死之际飞速运转。
　　他很清楚如今自己已是案上鱼肉，若不赌这一局，待城门一破，这万里江山依旧要落入那野种之手。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垂下满是褶皱的眼皮，目光落在楚璃那双缠着渗血白布的手上，吐出最后四个字：
　　“好，拿笔墨。”
　　……
　　半个时辰后，紧闭的御书房朱漆大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首领太监捧着一封密信，跌跌撞撞地冲入风雪中，直奔九门而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风雪交加的宫道上，两匹快马踏破夜色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披紫金蟒袍，正是手握重兵、刚刚接到密旨的睿王楚明珩。紧随其后的，是被他连夜从寝宫带出的六皇子。
　　“王爷，这会不会有诈？”心腹将领在宫门外勒住缰绳，看着森严的禁军，面露警惕，“皇上向来防备您，怎会突然下密旨召您入内？”
　　“皇兄自然是不肯的，但这封信，是陆云裳暗中派人送出来的投名状。”
　　楚明珩捏着那方盖着大理寺正卿私印的绢帛，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狂热与得意。白日里在太极殿，他许了陆云裳从龙之功与首辅之位，看来这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已经做出了最“明智”的抉择。
　　“她在信中说，已趁皇兄病危神志不清时，哄其写下了传位老六、封本王为摄政王的遗诏。况且皇兄如今毒入肺腑，已是强弩之末，他如今除了倚仗本王对付老五，还能靠谁？。”
　　摄政王！传位老六！
　　他隐忍蛰伏十数年，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舍得送入深宫给人当儿子，为的不就是今天这不世之功？！
　　楚明珩翻身下马，带着六皇子大步流星地踏上汉白玉阶。
　　“殿下有令，圣人弥留，唯诏睿王与六殿下入内觐见。外臣闲杂，一律留步！面圣者，解剑卸甲！”
　　殿外，楚璃身披白裘，手持禁军虎符，面容清冷地立于刀阵之前。任凭深秋的冷风卷起她的裙摆，也不退半步。
　　楚明珩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个向来懦弱的侄女。陆云裳在信里说了，四公主胆小怕事，已被她彻底拿捏，只敢带着禁军守在门外。
　　“本王奉诏面见皇兄，自当遵制。”楚明珩极其自信地解下腰间佩剑，随手扔给禁军。这紫微城内，已经全是他和陆云裳的人了，他还有何惧？
　　他一把拉过瑟瑟发抖的六皇子：“走，随皇叔进去送你父皇最后一程。”
　　厚重的殿门在两人身后轰然合拢，“咔哒”一声，落下了沉重的铁锁。
　　御书房内，药味浓烈得刺鼻。
　　九重帷幔低垂，遮天蔽日。
　　楚明珩大步迈入内殿，却并未见到预想中痛哭流涕的宫人。
　　龙案前，只立着一道绯红的身影。陆云裳双手捧着一方盖着传国玉玺的明黄卷轴，正静静地看着他。
　　“陆少卿手段果然了得，圣人呢？”楚明珩眉头微皱。
　　“圣人已昏死过去，但在陷入昏迷前，已命微臣将这传位遗诏拟好。”陆云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是讨好又似是逢迎的笑意，她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王爷神机妙算，大势已定。微臣是个聪明人，良禽择木而栖，这大楚的天下，今后便要仰仗摄政王了。”
　　听到“摄政王”三个字，又看到大理寺卿这般识时务地俯首称臣，楚明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烟消云散。
　　“陆大人果然是个知情识趣的俊杰。”楚明珩放声大笑，眼中满是得偿所愿的癫狂。他放开六皇子，大步走上前，志得意满地伸手去接那道象征着天下至尊的卷轴，“待本王辅佐新君登基，定保你大理寺卿的位子稳如泰山！”
　　就在楚明珩的指尖触碰到那明黄卷轴的刹那——
　　陆云裳原本恭顺低垂的眼眸中，杀机骤放！
　　“那微臣，便多谢王爷了！”
　　卷轴之下，寒芒乍现！
　　那根本不是什么遗诏，卷轴内侧，赫然藏着一把削铁如泥的淬毒短刃！陆云裳手腕猛地一翻，短刃如毒蛇吐信，直逼楚明珩咽喉！
　　然而，楚明珩乃是常年领兵、刀头舐血的铁血藩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竟凭借着野兽般恐怖的直觉，在不可思议的角度硬生生向后仰倒了半寸！
　　“嗤——！”
　　利刃堪堪划破他颈侧的油皮，带出一串血珠，却未能割断致命的喉管！
　　“贱人！你敢诈降算计本王？！”
　　楚明珩勃然大怒，纵然颈间见了血，他竟毫不退缩。伴随着一声猛虎般的怒吼，他宽大的手掌犹如铁钳般狠狠死扣住陆云裳持刀的手腕，“咔”的一声险些将她的骨头捏碎！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猛地化掌为爪，裹挟着雷霆之势，直取陆云裳的天灵盖！
　　男女力量悬殊，陆云裳被死死钳制，根本无法挣脱，眼看那足以碎裂头骨的致命一掌就要落下——
　　“皇叔当心！”角落里的六皇子吓得尖叫出声。
　　“轰——！”
　　龙案侧后方的九重帷幔轰然炸裂！一道极其魁梧高大的黑影宛如一头出闸的凶熊，挟着狂暴的风雷之势悍然扑出！
　　阿蛮根本不留余地，她那双犹如铁塔般粗壮的手臂猛地从后方勒住了楚明珩的脖颈。楚明珩只觉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了背上，他那必杀的一掌硬生生停在了陆云裳眉心前寸许！
　　“滚开——！”楚明珩疯狂挣扎，手肘向后猛击，犹如铁锤般重重砸在阿蛮的肋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可阿蛮就像感觉不到痛觉的怪物，双臂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借着他挣扎的力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喝，双臂猛然向上一绞！
　　“喀嚓——！”
　　颈骨断裂的脆响在大殿内恐怖地炸开。楚明珩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双眼瞬间暴突。
　　陆云裳看准时机，强忍着手腕的剧痛，反手一刀，将那柄淬毒的短刃极其狠辣地捅进了楚明珩的心窝！
　　“呃……你……”
　　楚明珩死死捂住喷涌出鲜血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风箱声，高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重重砸在金砖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一红一白两个身影，眼底满是极其荒谬的不可置信与恶毒的不甘。
　　“咳……噗！”
　　这位大楚的皇弟大口大口地呕着黑血，毒素与重伤让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夜枭般凄厉的惨笑：“你们……以为杀了本王……就能赢？”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陆云裳，咬牙切齿地诅咒：“城外……老五的十万大军转瞬即至！你们今夜费尽心机除掉本王，毁了这护城的最后一道屏障……莫不是蠢到在给老五那个逆子做嫁衣？！”
　　没有了他和御林军的镇压，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官和公主，拿什么去挡北疆的虎狼之师？
　　陆云裳负手站在那滩刺目的血泊边缘，绯色的官袍在幽暗的烛火下如业火般妖冶。
　　面对睿王濒死的嘲弄，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惶。相反，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幽冷、残忍的笑意。
　　陆云裳微微倾身，一双清寒的丹凤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垂死的摄政王。
　　“殿下操心得太多了。”她嗓音极轻，犹如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花，却透着尸山血海般的杀机，“那也要看五殿下，有没有那个命，活着进这座城。”
　　睿王瞳孔骤然一缩。
　　那双涣散的眼底，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极其强烈的震骇。他死死盯着陆云裳从容不迫的脸，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更加恐怖、更加庞大的连环杀局。
　　“你……你们连城外的局也……”
　　睿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不甘的“咯咯”声，想要抬起的手颓然砸落在血泊中。大楚权倾朝野的王爷，就这样圆睁着双目，死不瞑目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角落里，满脸是血的六皇子早已吓得昏死了过去。
　　浓重的血腥味，彻底盖过了殿内残存的龙涎香。
　　陆云裳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从睿王尚带余温的腰间，一把扯下那枚沾着血的、能够调动九门外五万西大营兵马的虎符。
　　“啊——！！皇叔——！！”
　　角落里，目睹了全过程的六皇子被吓得肝胆俱裂，刚要张嘴凄厉地尖叫出声。
　　阿蛮宛如拎小鸡一般，一个跨步上前，粗大的手掌毫不客气地一记手刀砍在六皇子的后颈。
　　六皇子双眼一翻，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殿内重归死寂。浓重的血腥味，彻底盖过了殿内残存的龙涎香。
　　陆云裳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从睿王尚带余温的腰间，一把扯下那枚沾着血的、能够调动九门外五万兵马的虎符。随后抽出一方锦帕，极其缓慢、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姐姐好利落的刀法，这诈降之计，真真是将人心算到了极致。”
　　楚璃自暗处缓缓走入内殿，看着那一地狼藉，她的眼中没有半点畏惧，只承着满满的担忧。她走到陆云裳身边，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染血的锦帕，替她擦去手背上溅落的血珠，看到她并未伤到心脉，这才放下心来。
　　“九门外还有他五万御林军，现下还不能走漏风声。”陆云裳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殿下，即刻命阿蛮将楚明珩的尸首拖入内殿层层叠叠的帷幔最深处藏好。取他身上的紫金蟒袍，找个身形相仿的暗卫换上，坐在帷幔后掩人耳目。”
　　“好。”楚璃笑得温婉，眼神却透着精芒，“外头那些御林军若问起，我便说皇叔正与父皇共商传位大典的细节，任何人敢强闯，便是惊扰圣驾的死罪。”
　　“至于这个……”
　　陆云裳垂眸，目光落在昏死过去的六皇子身上，如同在看一件死物，“阿蛮，用布团死死塞住他的嘴，结结实实地捆死手脚，就扔在御书房内侧的暖阁杂物柜里关着。没有本官的准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暖阁半步！”
　　“喏！”阿蛮粗声粗气地应下，单手拎起六皇子便往里走。
　　大殿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守在阶下的副将冻得直搓手，他满心以为自家王爷正在里面接掌大统，却不知那高耸的红墙之内，一盘足以颠覆大楚的死局，已然被陆云裳强行扭转了乾坤。
　　陆云裳立在龙涎香与血腥气交织的深渊里，透过窗棂看向外头无尽的夜色。
　　内乱已平其一。
　　接下来，就该腾出手，去会会那千里勤王的五皇子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让后续剧情形成闭环，前面几章，增加了一段剧情，做了些细微的调整，要是一直在看的宝子觉得没看懂，可以往回翻两章哦


第143章 
　　深秋的夜风犹如泣血的哀鸣, 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紫微城吞噬在这无边的萧瑟与肃杀之中。
　　御书房的偏殿内, 楚璃亲手取过一件绯-红的织锦秋氅, 动作极其轻柔地披在陆云裳身上。
　　她的指尖在陆云裳领口的系带上微微发颤，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云裳姐姐，外城那五万兵马……皆是楚明珩带出来的骄兵悍将。你此去接管九门, 无异于深-入虎xue。若是……若是他们抗命不尊, 姐姐切莫硬拼，万万要先保全自己。退回内廷, 大不了我们用这三千禁军死守！”
　　陆云裳迎着那道温柔却也惊惶的目光，眼底的冰霜瞬间消融，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
　　她伸出手抚上楚璃微微泛红的眼角，声音清寒却坚定：
　　“璃儿，蛇无头不行。一群被主帅贪欲蒙蔽的骄兵，只要捏住了他们的七寸, 便是一把可以轻易倒戈的好刀。你信我, 我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 为了你，也为了我们的将来。”
　　陆云裳反握住楚璃的手，指尖极其强硬地在她的掌心收拢：“今夜这破天的护驾平叛之功, 我们必须拿到, 才能彻底收服这十万叛军与五万守军的心！”
　　楚璃看着她，眼眶微热，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在这御书房, 等着姐姐回来，我们一起……去看这天下大治。”
　　……
　　半个时辰后, 皇城九门。
　　城楼上火把通明。西大营的五万兵马严阵以待，守城主将赵崇按刀巡视，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什么人？！站住！”
　　守城的主将赵崇猛地拔出腰刀，警惕地盯着秋霜寒夜中缓缓走上城楼的那道绯-红身影。待看清来人竟是大理寺少卿陆云裳时，他眉头紧锁，厉声喝问：“陆大人？我家王爷呢？！为何是你孤身前来？”
　　陆云裳迎着城楼上数百张拉满的强弓，面不改色地踏上最高处的点将台。
　　她没有废话，右手猛地高举那枚沾着暗红血迹的虎符，左手则“唰”地展开一卷盖着鲜红大宝玉玺的明黄圣旨！
　　“大楚皇帝密旨！西大营虎符在此！”陆云裳清寒的嗓音裹挟着内力，瞬间传遍城楼，“睿王楚明珩意图谋反，已在御前伏诛！圣人有旨，命本官暂代九门防务，全军听令！”
　　此言一出，城楼上的西大营将士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阵型大乱。
　　“放屁！”
　　赵崇乃是楚明珩一手提拔的死忠，见那虎符染血，瞬间红了眼，厉声咆哮：“王爷带甲五万，怎会轻易伏诛？！定是你这毒妇伙同乱党，矫诏弑君，谋害了王爷！兄弟们，这虎符是她抢来的，圣旨是假的！给我放箭！诛杀此贼，替王爷报仇！”
　　然而，周围的弓弩手却僵在原地，面面相觑，无一人敢松开弓弦。
　　矫诏？那可是盖着传国玉玺的明黄圣旨！在古代军队中，皇权的天威是刻在骨子里的。更何况，主帅真的没出来。
　　“怎么？连我的军令都不听了？！”赵崇见状，目眦欲裂，猛地夺过身旁亲兵的硬弓，搭箭拉满，直指陆云裳的心口。
　　陆云裳负手而立，秋风卷起她绯-红的官袍，面对那森寒的箭簇，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拔高了音量，声如裂帛，直击所有底层将领的软肋：
　　“《大楚律》：谋逆篡位者，诛九族！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陆云裳极其毒辣地无视了赵崇，直接对着那些动摇的副将与士兵喊话：
　　“楚明珩已死成了一滩烂泥，圣人尚在御书房高坐！你们家中皆有高堂老母、妻儿老小！今夜谁敢动这拉弓谋逆的手，明日羽林卫便让你们全家老小在菜市口身首异处！为了一个死掉的叛王，去配上你们九族的命，值吗？！”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普通将士心中最后的一丝战意。
　　当兵吃粮，谁愿意背上弑君的千古骂名、连累全-家-死-绝？
　　“妖言惑众！老子先宰了你！”
　　赵崇知道军心已散，若不立刻杀了这女人，大势去矣。
　　他狂吼一声，手指就要松开弓弦。
　　“嗖——噗嗤！”
　　就在赵崇松弦的前一瞬，一支隐没在秋夜暗影中的精钢劲弩破空而来，以极其恐怖的速度与力道，自下而上，狠狠贯穿了赵崇的咽喉！
　　鲜血瞬间如血雾般喷洒而出！
　　赵崇高壮的身躯僵硬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手中的硬弓掉落在地。
　　他死不瞑目地瞪着眼前的虚空，轰然向后倒下，砸起一地冰冷的秋霜。
　　隐在暗处的青雀，极其完美地执行了楚璃给他的唯一死令：任何人敢对陆少卿拔刀，格杀勿论。
　　主将惨死，城楼上的西大营将领们瞬间乱作一团，惊骇欲绝地步步后退。
　　陆云裳踏着赵崇流出的温热鲜血，大步走到点将台最前方。
　　她拔出腰间长剑，“铮”的一声重重插-入带血的青砖中，周身爆发出的杀伐之气，竟比这满城的宿将还要恐怖。
　　“赵崇意图谋逆，已就地正法！”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群龙无首的虎狼，给出了最诱-人的条件：
　　“四殿下早已在北疆十万大军中布下天罗地网，那逆贼必死无疑！本官只问最后一遍，尔等是想跟赵崇一样做一具遗臭万年的无头尸，还是想遵从圣旨、听从四殿下调遣，做我大楚明日的救驾功臣？！”
　　秋风呼啸，火把猎猎。
　　一面是虎符的绝对威压和“加官进爵”的诱惑；一面是四公主那深不可测、足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恐怖手腕。
　　“当啷……”
　　一名副将惨白着脸，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兵刃，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末将……谨遵圣旨！愿听四殿下调遣！”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如同瘟疫般在五万大军中蔓延。
　　无数铁甲轰然跪倒在深秋的寒霜之中，高呼“万岁”之声，彻底淹没了秋夜的萧瑟。
　　陆云裳立在城楼之巅，看着脚下这片被她以极其残酷冷硬的手段强行镇压的军海，清寒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柔光。
　　……
　　从北疆大营到京畿重地，相距足有一千五百余里。
　　大军拔营，步骑混杂，辎重粮草繁多，日行五十里已是常态。
　　官道两旁，随处可见被遗弃的攻城重木、辎重车架，以及散落一地的粮草。
　　“扔掉重甲！只带三日干粮！敢掉队者，斩！”五皇子楚昶干裂的嘴唇渗着血，马鞭在深秋的狂风中劈啪作响。
　　一千五百里。
　　整整十日，日夜不歇。
　　当这十万北疆大军终于停在皇城九门之外时，深秋的夜风冷得刺骨。
　　旷野上没有震天的战鼓，也没有整齐的军阵，只剩下极其粗重、犹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一匹战马口吐白沫，前膝猛地一软，轰然砸在冰冷的泥地里，当场脱力暴毙。
　　十万将士双眼熬得猩红，他们东倒西歪地靠着长枪支撑身体，满是烂泥的铁甲下，冻疮与水泡早已和血肉粘连。
　　这是一支连站直都极其艰难的疲兵。
　　城楼之巅，寒风猎猎。
　　陆云裳一身绯-红官袍，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虎符。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城外那片如黑压压的大军。
　　这几日接管防务后，她已做好充足准备，如今敌军兵困马乏，她只需冷冷地等过这个夜晚，这群疲兵最后的一口锐气便会被秋风彻底吹散。
　　然而。
　　城楼上，陆云裳猛地回身，死死扣住城墙青砖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瞬间煞白。
　　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道刺目的强光骤然撕裂了皇城的夜空，紧接着，是震碎耳膜的惊天巨响！
　　大地剧烈地战栗，靠近南门的两条繁华主街，在极其恐怖的爆炸气浪中瞬间被抛向半空！
　　火药的浓烟如巨大蘑菇般腾空而起，火舌借着深秋狂暴的朔风，犹如一头出笼的嗜血狂兽，一口吞噬了成百上千座民宅！
　　那冲天的火光映在陆云裳眼中，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脑中嗡鸣一片。
　　火药！那些该死的前朝余孽，竟然还在城内埋下了火药！
　　千算万算，她算到了睿王逼宫，算到了五皇子奔袭，却唯独漏了这群疯子会在城中埋下这玉石俱焚的死棋！
　　混乱中，一截燃烧的断木砸在离她不远的城头上，火星溅在她的绯-红官袍上，她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城内那迅速蔓延的火海，心跳快得仿佛要撞破胸膛。
　　局势，失控了。
　　“走水了！”“城破了——！快逃啊！”
　　紧绷了半个月的京城，在这冲天的火光与巨响中彻底断了弦。
　　数以万计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连鞋都顾不上穿，尖叫着涌入狭窄的街道。
　　倒塌的焦木砸进人群，妇孺的哭嚎声瞬间被踩踏的惨叫淹没。浓烟中，数十道鬼魅般的黑影踹开商铺的大门，刀光伴随着鲜血在火光中飞溅。
　　□□掠、火烧，天子脚下瞬间沦为无间炼狱。
　　城外。
　　剧烈的爆炸声惊得战马人立而起。
　　楚昶死死勒住缰绳，猛地抬起头。
　　九门之内的半边夜空，被极其妖冶的火光映得通红。
　　隐隐约约的惨叫声顺着风飘上城墙。楚昶先是愣了一瞬，干裂的嘴唇随之猛地咧开，爆爆发出一阵极其癫狂的嘶笑。
　　“锵——！”佩剑出鞘，直指那座燃烧的皇城！
　　“城内大乱！天助我也！”楚昶劈了嗓子，声嘶力竭地狂吼，“全军冲锋！夺取九门！先入城者，封万户侯！”
　　贪-婪与癫狂，瞬间化作一针强心剂，扎进了那群濒死疲兵的骨髓。
　　十万大军爆发出野兽般嘶哑的狂吼，踩着同伴的脚印，如黑色的潮水般疯狂涌向城门。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杀声震天, 十万大军犹如绝境中反扑的恶狼，裹挟着极其疯狂的求生欲与贪-婪，朝着巍峨的皇城九门悍然撞去！
　　“放箭——！”
　　城楼之上, 陆云裳猛地回过神来。她极其强硬地压下城内爆炸带来的惊骇, 那张清绝的面容在漫天火光中冷硬如铁。
　　她一把抽出长剑，剑身倒映着城下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叛军，“西大营听令！敢退半步者, 杀无赦！给我死死钉在这城墙上！”
　　“嗖嗖嗖——！”
　　漫天箭雨犹如极其密集的飞蝗, 借着城墙的高低之势，狠狠扎入叛军的阵营。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深秋的寒夜。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犹如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然而, 后方的士兵已经被主将的“万户侯”彻底逼疯了，他们踩着同伴极其温热的尸体与滑-腻的血肉，顶着盾牌，发了疯似地向城门推进。
　　攻城原木狠狠撞击着包着生铁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城墙在震颤，西大营的守军纵然占据地利, 也被这十万不要命的疲兵逼得连连后退, 险象环生。
　　“陆大人！叛军攻势太猛, 城门快顶不住了！”一名副将满脸是血地冲上点将台，声音里透着绝望，“城内又起了大火, 咱们首尾不能相顾, 这九门……怕是要破了啊！”
　　“闭嘴！”
　　陆云裳猛地揪住那副将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城垛上。
　　她那双清寒的丹凤眼中爆发出极其恐怖的杀意，死死盯着城下那面迎风狂舞的“楚”字王旗。
　　“这群疲兵全凭着最后一口毒气在吊命。只要斩了那面王旗, 他们瞬间就会变成一滩烂泥！”陆云裳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再撑半柱香！死也要给我撑住！”
　　她在等。
　　等那把埋在敌军心脏里、隐忍了大半年的利刃，出鞘见血！
　　……
　　御书房内，地动山摇的爆炸声穿透了重重宫墙，连御案上的茶盏都被震得粉碎。
　　“怎么回事？！可是老五打进来了？！”楚翎帝被巨响惊醒，死死抓着明黄-色的龙帐，灰败的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楚璃立在龙榻前，听着殿外隐隐传来的喧闹与冲天的火光，握着佩剑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是城内起火了。前朝余孽好毒的手段！京都若乱，流民与细作必定冲击城防，首尾不能相顾，云裳在九门城楼上便成了腹背受敌的死局！
　　她猛地转身，扯下墙上的长剑，大步向殿外走去。
　　“老四！你要去哪？！”楚翎帝见状，剧烈地咳嗽起来，犹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嘶吼，“外面全都是趁火打劫的暴徒和叛军！你手里有内廷的兵权，你要留下来……留下来保护朕的安危！哪里都不许去！”
　　楚璃顿住脚步。她转过身，看着榻上那个形容枯槁、到了此刻满心依然只顾着自己性命的帝王，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沉的寒意。
　　但当她再次转过身、重重跪在龙榻前时，那双清澈的水眸中，却燃起了极其悲壮、不容置喙的炽烈火光。
　　“父皇！”楚璃字字铿锵，声如裂帛，“城中爆炸，百姓已成惊弓之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京城内乱不平，百姓暴动，九门必将从内部被生生冲垮！届时，这内廷区区几千禁军，又护得了您多久？！”
　　她直起单薄的脊背，一身素衣，此刻却透出比朝堂诸公更甚的铁血孤勇：
　　“儿臣是大楚的公主，食万民之禄，便绝不能在国破家亡之际，缩在这重重宫墙之后茍且偷生！儿臣要亲自去南城安抚百姓，儿臣要告诉他们，大楚的天子还在，皇室没有抛弃他们！只有稳住城内的人心，才能保住大楚的社稷，保住父皇的万里江山！”
　　楚翎帝浑身剧烈地一震。
　　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往日里懦弱无争的四丫头，看着她那张写满慷慨大义、视死如归的脸庞。
　　那句“大楚皇室没有抛弃他们”，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这个垂暮帝王的心上。
　　他那双浑浊自私的眼中，竟久违地翻涌起了一丝难掩的震动与动容。
　　“你……”楚翎帝喉结艰难地滚动，终是无力地松开了攥紧的明黄床单，颤-抖着闭上眼，“去吧……”
　　“阿蛮！”楚璃不待他多言，转头厉声下令，“本宫留你在此，死守御书房！若父皇有半分闪失，本宫拿你是问！”
　　“喏！”阿蛮犹如一尊铁塔，手持重锤，死死挡在了龙榻前。
　　安排妥当，楚璃再无后顾之忧。她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跨出殿门，走入漫天秋风与火光交织的寒夜。
　　……
　　“开中门！本宫要去南城！”
　　宫城内，楚璃一把掀开御林军统领牵来的马匹，刚才在御前那副慷慨悲壮的模样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冷酷的决绝。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京都若乱，陆云裳在城墙上便没有退路。
　　姐姐需要她，她得去！
　　“殿下不可！外面全都是失去理智的暴民和趁火打劫的乱党，您千金之躯……”
　　“本宫是大楚的嫡系血脉，是这紫微城的主人！天子守国门，本宫岂能缩在墙后？！”
　　楚璃厉声喝断，猛地翻身上马。
　　她没有穿任何防护的铠甲，而是极其显眼地穿着那身象征着大楚皇室最高威仪的素白底、金线绣九翟纹的公主朝服。
　　当楚璃带着几百名御林军策马冲入火光冲天、混乱不堪的南街时，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
　　“都给本宫住手——！”
　　楚璃在一处高高的石桥上勒住缰绳，清越的嗓音裹挟着寒风，在混乱的长街上轰然炸响。
　　迎着无数惊恐、愤怒甚至带着杀意的目光，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枚代表天子亲临的御赐金牌。
　　“圣人安康，内廷未破！本宫乃大楚四公主楚璃，奉旨巡城！”
　　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明艳却威严绝伦的面容。楚璃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几个正在抢夺粮铺的暴徒：“内乱者，皆为叛军细作！御林军听令，凡趁火打劫、聚众生事者，无需审问，就地格杀！”
　　“噗嗤！噗嗤！”
　　几颗人头瞬间滚落，鲜血震慑了暴-乱的街头。
　　“大楚的子民们！”
　　楚璃看着下方惊恐万状的百姓，收起滴血的长剑，语气由杀伐转为极其沉痛的安抚，“北疆叛军还在城外，这把火，是细作想要毁了我们的家！父皇没有抛弃你们，本宫站在这里，大理寺的陆大人正守在城墙上！天塌下来，大楚的皇室替你们顶着！”
　　她没有躲在重重护卫之后，而是翻身下马，亲自俯身扶起一名在踩踏中磕破头的老妪。
　　那金尊玉贵的皇家公主，在这泥泞与血泊中，展现出了极其震撼人心的帝王之姿。
　　百姓们呆住了，随后，不知是谁带头，无数百姓在废墟中痛哭着跪拜下来。
　　恐惧与暴-乱，在这一刻被一种名为“信仰”的力量奇迹般地压制住了。
　　“殿下说得对！大楚绝不会抛弃子民！”
　　就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极其整齐划一的兵甲碰撞声。
　　火光映照下，一队身着银色软甲的精锐破开滚滚浓烟，大步赶来。
　　为首之人，并非须眉男儿，而是一名身披紫袍、面容清冷如霜的中年女官。
　　大楚凤阁侍人，吴向真。
　　吴向真立在火光中，看着那个一袭白底九翟朝服、半身染血却身姿笔挺的少女，素来冷硬如铁的眼眶，竟不可抑制地微微泛红。
　　太像了。
　　这眉眼间的孤绝与明艳，像极了当年那个在这吃人的深宫中香消玉殒的人。
　　可楚璃身上那股在烈火与绝境中淬炼出的帝王杀伐之气，却又远超了她的母亲。
　　这些年，吴向真看着楚璃在宫中装疯卖傻、藏锋守拙，始终按兵不动，甚至刻意保持距离，就是在等。
　　等这个孩子究竟是甘愿做一只任人宰割的羊，还是能成为一头镇压群狼的孤狼。
　　而今夜，在这满城烈火与外敌压境的绝境中，她终于等到了！
　　“凤阁吴向真，携吴氏私兵——”
　　吴向真猛地一撩紫色的官袍下摆，在这满地泥泞与血污的街头，对着楚璃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君臣大礼：
　　“救驾来迟！微臣愿凭殿下差遣，扑灭大火，肃清城中细作！”
　　她抬起头，隔着明明灭灭的火光望向楚璃，平日里威严冷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颤-抖与欣慰：“殿下今日之威仪，终是让微臣等到了，娘娘若在天有灵，定当含笑九泉！”
　　楚璃看着跪在脚下这位自幼看顾自己的凤阁女官，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虽说她两人有过争执，但是吴向真确是真心待她。
　　“向真姑姑免礼。”
　　楚璃上前一步，双手亲自将吴向真扶起，不再用官职称呼，而是极其精准地拉近了两人血脉相连般的羁绊。
　　“城内起火，必是城内埋了暗桩意图与城外五皇子的大军里应外合。”
　　楚璃重新翻身上马，目光越过重重火光，遥遥望向陆云裳所在的城楼方向，帝王之气尽显，“即刻封-锁九门十三街，城内肃清细作、安抚百姓的重任，本宫便托付给姑姑了。”
　　吴向真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少女，胸中激荡起前所未有的豪情：“微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城下, 杀声震天。
　　十万疲兵犹如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丧尸，踩着同伴的尸骨，疯狂地朝着九门发起了绝死冲锋。
　　中军王旗之下。
　　“快！护城河填平了！给本王推冲车！”楚昶骑在极其高大的战马上, 双目赤红如血, 手中挥舞着佩剑，状若疯魔，“城门一破, 金银财宝、高官厚禄, 全都是你们的！给本王杀——！”
　　在极度的狂热中，他丝毫没有察觉到, 身侧那个素来低眉顺眼的参军姚澄，已经悄无声息地勒慢了缰绳，退到了他的侧后方。
　　姚澄无声地勒紧缰绳，任由战马退后了半步。
　　她没有去看楚昶，而是极其隐蔽地抬起眼皮，目光冷冷扫过四周。
　　前方, 督战队正挥舞着大刀驱赶士兵填河；两侧, 十几名混在亲卫营里的重甲士已悄然握住了袖口。
　　没有破绽。
　　姚澄压低斗笠, 冲着那十几名甲士，微不可察地压了压下巴。
　　“动手。”
　　两个字，轻得像落入泥潭的冰珠, 却在此刻切断了死神的引线。
　　“嗤！嗤！”
　　十几道寒芒自袖中滑出, 犹如毒蛇吐信。楚昶身侧仅剩的八名贴身护卫，甚至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喉管便被齐齐割断, 如同破布袋般一头栽下马背。
　　浓烈的血腥味骤然在鼻尖炸开。
　　楚昶猛地回头。迎面撞上的，是十几双死人般冰冷的眼睛, 以及一地抽搐的无头尸首。
　　“你……你们……”楚昶骇得肝胆俱裂，本能地去拔腰间的佩剑，声音变了调，“姚澄！叫督战队——”
　　喊声戛然而止。
　　火光下，那个一直低眉顺眼、身形单薄的青衫幕僚，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
　　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被她扣在掌心，幽蓝的毒芒在剑锋上流转。
　　姚澄踏着满地黏腻的血污，步幅不大，却极稳。她死死盯着楚昶的颈动脉，犹如盯紧猎物的雌豹，没有半点迟疑地逼近。
　　“你……你个贱妇！你要造-反？！”楚昶浑身发-抖，胡乱地挥舞着长剑，指着姚澄咆哮，“本王许你高官厚禄！你敢杀我？！”
　　夜风卷起姚澄的青衫。她半个字的废话都没接，眼神清明如冰。
　　足尖猛地碾碎地上的冻土，青色的身影骤然暴起！
　　“当！”
　　楚昶拼死劈下的一剑，被姚澄极巧地用剑身一荡。十日急行军的疲惫让楚昶手腕一酸，空门大开。姚澄脚下错步，软剑顺着楚昶的剑身毒蛇般游走而上，手腕冷酷地一翻。
　　银光闪过。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极其轻微。楚昶挥舞的双臂僵在半空，眼珠暴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风声。
　　极其温热的血柱冲天而起，泼了姚澄半身。楚昶的头颅在半空中翻滚，重重砸进泥水里。无头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塌。
　　姚澄没有任何停顿。
　　她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颗头颅的发髻拎起，随后极其果断地疾步后退，瞬间退入那十几名死士结成的刀阵中-央，将自己护得滴水不漏。
　　周围疯狂攻城的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僵在了原地。
　　无数双眼睛骇然地看向阵中。
　　姚澄立在重盾之后，高高举起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
　　她不再刻意压低嗓音。
　　一道极其清亮、利落，不带丝毫颤-抖的女子声音，裹挟着雄浑的内力，犹如一柄极其锋利的尖刀，瞬间刺破了十万男儿震天的喊杀声：
　　“五皇子楚昶已诛！”
　　满场死寂，只有城楼上的风声与火把的燃烧声。
　　姚澄那双明亮而冷酷的眼睛扫过阵前一双双惊恐、茫然、熬得通红的眼睛，语速极快，字字如钉：
　　“大楚内廷未破！四殿下天罗地网已成！朝廷有旨，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她猛地将楚昶的头颅掷在泥地里，任由战马将其踩踏，手中软剑直指城楼：
　　“大楚子弟，难道要跟着一具尸体，去赔上家中高堂妻儿的命？！放下兵器，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死士齐声怒吼，长刀震地。
　　寒风中，不知是谁的手抖了一下。“当啷”一声，一杆生锈的长枪掉在结冰的石板上。
　　这声音犹如瘟疫。下一刻，兵器落地的脆响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十万常年饮血的北疆虎狼之师，在一位女子雷霆万钧的手段与句句诛心的逼问下，乌压压地跪倒在深秋的烂泥里。
　　城楼之巅。
　　陆云裳看着城下如退潮般跪伏的黑甲大军，看着阵中那个持剑而立的青衫女子。
　　她紧紧抠进城垛砖缝里的手指，终于一根根松开。
　　秋风吹起她被冷汗浸-透的绯-红官袍，陆云裳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心被磨出的血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
　　太平坊，汇通钱庄。
　　昔日门庭若市的街坊，此时已被剧烈的爆炸夷为一片焦土瓦砾。
　　焦糊的味道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秋风中，四周皆是残垣断壁，死一般的寂静下，只有残火烧得噼啪作响。
　　“吁——！”
　　楚璃在一片废墟前猛地勒住战马，秋风卷起她残破的九翟朝服。她看着那已经被炸得塌陷了大半的汇通钱庄暗阁，瞳孔剧烈收缩。
　　算错了时间。
　　苏砚，已经得手了。
　　“殿下，暗阁已毁，人怕是已经走了。”青雀犹如鬼魅般从飞檐上落下，声音冷硬。
　　“不。他那样狡诈的人，绝不会在爆炸中心等死。”
　　楚璃看着暗阁塌陷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且残忍的笑意，剑锋直指暗阁后方一条通往运河的窄巷，“爆炸刚过，城内九门禁行，他唯一的生路，只有运河水路！搜！就是掘地三尺，本宫也要将人找出来！”
　　……
　　运河渡口，水雾氤氲，夜寒砭骨。
　　一叶看似寻常的乌篷客船，悄然隐于江畔半人高的芦苇荡中。
　　苏砚负手立于栈桥之上，回望那被业火烧透的紫微皇城。
　　他一袭青衫未染半缕尘埃，拇指缓缓摩挲着一枚象征前朝皇脉的苍龙古玉扳指。
　　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此刻不见半点仓皇奔逃的狼狈，唯余执棋者俯瞰残局的倨傲与癫狂。
　　“这把火，烧得当真痛快。”
　　苏砚听着风中裹挟的隐隐兵戈之声，眼底翻涌着深渊般的阴毒，“楚明翊病危，楚明珩伏诛，楚昶举兵，楚家男子十不存一，十万边军与西大营在九门外骨肉相残。过了今夜，大楚这棵百年枯树，纵然不倒，其根基也早被这群蠢物自掘成泥了。”
　　“主公，大局已定，该登船南下了。”身后的死士统领低声进言。
　　“走罢。”苏砚冷笑一声，掸了掸袖口沾染的夜露，“去江南，瞧瞧咱们养了十年的兵马。这京畿的残垣断壁便留给楚家那几个将死之人去争……”
　　“苏大人，这是要往哪儿去？”
　　一句极轻柔、却如同一柄寒凉毒刃般的女子嗓音，在这寂静的码头突兀地响起。
　　苏砚脚下猛地一顿，豁然回头。
　　窄巷之中，几百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如同一条长龙般游走而来。
　　火光映照下，楚璃高坐在极其神骏的战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四公主，楚璃。”
　　苏砚眼角的肌理微微抽搐了一瞬。
　　他凝视着楚璃身后严阵以待的禁军，与她那一袭沾染了硝烟与血污白底九翟朝服，短暂的惊愕过后，竟极其放肆地低笑出声。
　　他看向楚璃，宛如在看一个即将接手败局的可怜虫：“楚家男儿莫不是死绝了，竟令一深宫弱女牝鸡司晨、强撑败局！”
　　苏砚满眼皆是居高临下的轻鄙，他遥指九门方向，字字句句皆淬着见血封喉的毒，直刺楚璃软肋：
　　“你且听这满城哀嚎，看那城外十万虎狼！陆云裳那贱妇纵有智计通天，落入北疆边军之手，也不过是一介任人宰割的娇弱女流。待城门一破，她便是褫衣受辱、沦为万军禁脔的下场！只怕此刻，她那张清绝的面皮，已在乱军身下泣血求饶了！”
　　他猛地拊掌大笑，形容癫狂，将前朝太子的倨傲与对女子的鄙夷展现得淋漓尽致：“本宫大局已定！楚家气数将尽！去劝你还是早些躲起来，凭你们两个女流也敢妄图蚍蜉撼树？简直滑天下之大……”
　　“聒噪。”
　　楚璃端坐马背，凤眸微垂，视之如看一具冢中枯骨。
　　她懒与这亡国之犬多费唇舌，只冷冷抬起素手，向下一挥：
　　“一个不留。”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起，数百张劲弓齐发，漫天重羽箭宛如飞蝗，裹挟着凄厉的风声，朝渡口倾泻而下！
　　“护驾！登船！”
　　死士统领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十几名顶尖刺客瞬间结成死阵，挥舞横刀，生生以血肉之躯在箭雨中劈开一条生路。
　　“青雀，生擒此贼。”楚璃双腿微夹马腹，吐音如冰。
　　“喏！”
　　青雀犹如一只极其凶悍的夜鹰，拔出绣春长刀，率领数十名凤阁暗卫如墨色潮水般扑向栈桥。
　　双方在狭窄的渡口瞬间短兵相接，残肢断臂伴随着利刃入肉的闷响，腥浓的鲜血顺着木栈道滴答滴答地汇入运河。
　　苏砚不通武艺，在这等惨烈的近身搏杀中，被几名死士死死护在阵眼，步步后撤。
　　眼看他的一只脚已踏上乌篷船的甲板——
　　“嗖——！”
　　一支破甲重矢破空而出，刁钻狠辣，宛如毒龙穿隙，直扑苏砚后心！
　　“主公当心！”
　　一名死士合身扑上，将苏砚猛地撞开。重矢偏了寸许，“噗嗤”一声贯穿了苏砚左肩，强悍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狠狠跌入船舱！
　　“呃！”
　　苏砚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眸光狠戾地反手握住沾血的箭杆，“咔嚓”一声，生生将箭羽折断！
　　一口黑血自他唇角溢出，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唯见刻骨的阴毒。
　　“斩断跳板！退——！”
　　死士统领身中数箭，宛如血人。
　　他不顾青雀刺入腹部的长刀，咆哮着反手挥刃，悍然劈断了连接栈桥的粗壮缆绳与木板！
　　“砰！”
　　跳板碎裂落水，乌篷船顺着运河湍流，宛如离弦之箭般没入江心浓雾。
　　“殿下！属下办事不力！”青雀甩去刀刃上的血水，单膝跪伏于岸边，死死盯着那道遁入水雾的船影，满眼愤懑。
　　江面水汽氤氲。
　　苏砚捂着血流如注的左肩，极其狼狈地靠在船尾。他隔着数十丈的冰冷江水，遥遥望向岸上高踞马背的白衣公主。
　　那双前朝太子的眼中，交织着极致的怨毒与不败的倨傲。
　　“楚璃——！”
　　苏砚嘶哑的冷笑声顺着凛冽江风，阴森森地飘回古渡口：
　　“待天下大乱，本宫自会升起大宣的真龙皇旗！届时，本宫定亲率百万雄师踏平京都，取你项上人头——！”
　　狂言落尽，孤舟彻底隐没于黎明前的无边暗夜。
　　古渡岸边。
　　秋风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楚璃听着那随风消散的狂妄谋逆之言，那双清寒的水眸中不生半点波澜，反倒凝结起一层比千年寒冰更凛冽的杀机。
　　“殿下，水流太急，追不上了……”禁军统领上前请罪。
　　“穷寇莫追。”
　　楚璃极其缓慢地收回目光，拨转马首。
　　她深知，此刻京畿大乱，百废待兴，绝非分兵追击之时。
　　但这笔血债，她自会一笔一笔地清算。
　　“传本宫懿旨。”
　　楚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地死士的残尸，声音犹如修罗，透着极其恐怖的血腥气：
　　“即刻封-锁九门十三街，凡涉前朝余孽、凡与汇通钱庄暗通款曲之世家，满门抄斩，夷其九族，鸡犬不留！”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破晓的晨曦终于撕裂了重重阴霾与黑烟, 将第一缕璀璨的金芒，洒向了满目疮痍的大楚京畿。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冰霜。
　　楚璃一袭沾染着血污的白底九翟朝服，犹如一道劈开暗夜的白刃, 率领数百御林军疾驰而至九门城下。
　　苏砚在运河畔那番极其恶毒、狂妄的诅咒似乎还在耳畔回荡——“她落入北疆边军之手, 不过是一介任人宰割的女流……定会褫衣受辱、沦为万军禁脔！”
　　楚璃勒马城下。
　　昔日深不见底的护城河，此刻已被残肢、断裂的攻城木和死马填平，河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紫色。
　　她翻身下马, 踩着几乎要将鞋底粘住的血泥, 一步步踏上九门城阶。
　　两侧的城墙犹如被巨兽啃噬过，青砖剥落, 女墙上密密麻麻地倒插着无数犹如刺猬般的羽箭。
　　城道上，守城的西大营将士几乎没有一个能站得笔挺。
　　一个失去左臂的老兵，用嘴咬着渗血的绷带，极其疲惫地靠在豁口的城垛上喘着粗气。
　　几个年轻的军汉瘫坐在血水里，怀里死死抱着早已冰凉的同袍，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眼泪冲刷着脸上厚厚的黑灰。
　　见那一袭白底九翟的朝服拾级而上, 这些在修罗场里熬过了一整夜的骄兵悍将, 撑着折断的长枪、拄着砍到卷刃的腰刀，极其缓慢地、拖着残躯跪伏下去。
　　“叩见……四殿下。”
　　甲片相互摩-擦，伴随着压抑的咳嗽与粗-喘, 在这染血的城墙上汇聚成一阵粗糙、沉闷, 却又壮烈至极的悲鸣。
　　楚璃穿过这群残兵，登临城楼最高处。
　　极目远眺，旷野上一片死寂。那曾妄图踏平京畿的十万北疆大军, 此刻已尽数卸甲弃刃。
　　十万男儿，宛如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铁潮, 绝望而温顺地跪伏在深秋的冻土里。
　　阵前，姚澄青衫染血，单手提着楚昶的首级，领着十余死士，如一柄孤剑，死死钉在十万大军的咽喉处。
　　楚璃的视线越过茫茫军海，陡然定在点将台上。
　　一袭绯-红官袍在秋风中猎猎翻飞。
　　绯-红官袍下摆被烧焦了大半，暗红的血痂在红绸上结了一层又一层。
　　陆云裳背对着晨光，双手拄着一把豁了口的守城长剑，发丝凌乱，清绝的下颌滴着血水。
　　听得动静，那道绯-红的身影缓缓回首。
　　四目相对。
　　那双熬得通红、冷硬了一整夜的丹凤眼，在触及那抹白衣的刹那，陡然震颤，犹如春水消融。
　　“臣，陆云裳……”
　　绯色袍摆卷起秋霜，陆云裳在这十万降军面前，单膝重重跪地。
　　沾满血污的双手，高高托起那枚冰冷的西大营虎符。
　　清寒的嗓音透着嘶哑，却压过了满城风声：
　　“幸不辱命。叛军已降，臣特为殿下，献此十万兵甲。”
　　“当啷。”
　　楚璃随手丢了染血的佩剑。她没有去接那枚象征绝对兵权的虎符，而是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陆云裳面前。
　　在无数将士惊骇的余光中，大楚的四公主一把拂开铜符，将那双被城垛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死死裹进掌心。
　　“呼——”
　　她低着头，唇-瓣微颤，贪恋地往那双冰冷的手上呵着热气。
　　随后抬袖，用那寸锦寸金的九翟衣袖，一点点擦去陆云裳脸侧的血污。
　　“我来接你回家了。”楚璃眼眶微红。
　　楚璃眼眶蓦地通红。
　　陆云裳唇角微牵，反握住楚璃的手腕，借力与她一同起身。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并肩立于九门之巅。
　　城外，十万大军叩首乞降；身后，巍峨皇城历劫重生。
　　一轮赤日自地平线喷薄而出，万道金光轰然倾泻，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重极其耀眼的金辉。
　　……
　　宫城深处，乾清宫。
　　殿外的汉白玉阶上，三千内廷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整座大殿围得铁桶一般，刀枪如林，在破晓的寒风中透着极其肃杀的冷光。
　　大殿内，却是另一番惶恐至极的景象。
　　数十名衣冠不整的朝廷重臣、世家家主，此刻正如同惊弓之鸟般瑟缩在殿内。
　　昨夜南城大火、九门喊杀声震天，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权贵大半夜从被窝里惊醒，连滚带爬地逃入皇宫避难，被禁军统统软禁在了这乾清宫的外殿。
　　此刻天虽已破晓，但宫门紧闭，谁也不知道外头的京城到底落入了谁的手里。
　　内殿的十二扇雕花紫檀屏风后，楚翎帝躺在明黄的龙榻上。
　　昨夜接连收到五皇子逼宫、南城爆炸的惊吓，他已是进气多出气少，甚至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全靠殿内浓烈的百年老参汤吊着最后一口残气。
　　而在龙榻不远处，六十岁的太后由几名宫女搀扶着，面色铁青。
　　大楚的皇嗣一-夜之间几乎死绝，这大楚的江山，眼看就要在这一-夜之间易主！
　　“诸位大人！”
　　屏风外，与山东士族交好的几位阁老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极度恐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内殿的方向哀嚎，“外头喊杀声虽停，但迟迟没有捷报传来！若城门已破，叛军杀入内廷，我大楚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啊！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圣人病重，必须有人即刻主持大局，出面安抚叛军，与外敌斡旋！”
　　他们一把将躲在角落柱子后的宁王楚明瑄给拽了出来。
　　这位一袭月白蟒袍、平日里只爱与文人骚客纵情山水的闲散王爷，此刻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名家折扇，吓得双腿直打哆嗦。
　　“宁王殿下虽是圣人异母弟，但素来仁厚，且在士族清流中颇具贤名。臣等恳请太后做主，由宁王暂代朝务，主持大局！”
　　“荒谬！”几名刚正的清流御史立刻红着眼破口大骂，“宁王行事离经叛道，连一本折子都没批过！兵临城下，你们推举他监国，是想让他拿水墨丹青去抵挡叛军的刀枪吗？！”
　　“都给哀家闭嘴！”
　　太后那极其苍老却极具威严的怒喝，伴随着龙头拐杖重重拄在金砖上的闷响，自屏风后传出。
　　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步出屏风。她那双浑浊却透着对权力极度贪-婪的眼睛，冷冷扫过这群犹如丧家之犬的朝臣：“皇嗣凋零，宁王不堪大任！哀家身为大楚国母，手中执掌内廷与凤阁。大敌当前，自当效仿先贤，在圣人龙体康复前，垂帘听政，以稳朝纲！”
　　太后母族虽没落，但她一直把控内庭，甚至不少凤阁女官为她效命。
　　此言一出，满殿士族噤若寒蝉，无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这位想要重掌权柄的老妪。
　　“砰——！”
　　就在太后欲强行定下垂帘听政之局时，乾清宫那极其厚重的殿门，被外头的禁军极其粗暴地一把推开！
　　深秋凛冽的晨风，裹挟着极其浓烈、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悍然冲入大殿。
　　殿内的朝臣们惊恐地回过头，却见天光倾泻的门槛处，楚璃与陆云裳并肩而立。
　　楚璃那一袭象征皇室威仪的白底九翟朝服，下摆已然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她腰悬佩剑，跨过高高的门槛。
　　那眉眼间再无往日半分的怯懦温顺，只有踩着尸山血海蹚出来的杀伐之气。
　　陆云裳落后半步，绯-红官袍残破，青丝微乱，手里极其随意地拎着一个滴血的布包。
　　那双冷厉如刀的丹凤眼扫过大殿，犹如巡视猎场的孤狼。
　　“砰。”
　　陆云裳手腕一翻，那布包极其干脆地掷在金砖上。楚昶那颗死不瞑目、面目狰狞的首级骨碌碌滚出，堪堪停在宁王脚边。
　　“啊——！”楚明瑄吓得惨叫一声，折扇脱手，极其狼狈地跌坐在地。
　　殿内那群世家老臣更是骇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看楚璃的眼神犹如看一尊活阎罗。
　　昨夜南城大火，这位素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四公主，竟以雷霆之姿连下必杀令，将城中凡是与前朝余孽有牵连的世家门阀尽数抄家下狱！
　　长街血流成河，此刻殿内不少官员的族亲同僚皆在狱中生死未卜。
　　他们心中愤恨至极，却被楚璃这视人命如草芥的狠辣手段震慑得肝胆俱裂，敢怒而不敢言，只能死死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五皇子楚昶首级在此。城外十万北疆军已全数跪降。”陆云裳清寒的嗓音如冰碴般砸在寂静的大殿内，“大楚京畿，已固若金汤。”
　　太后死死攥着拐杖，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她看了一眼满殿被吓破胆的朝臣，强压着心头的忌惮，摆出太后的威严：“四丫头，你平叛有功，哀家自会重赏。但朝堂之事非女子所能妄议，还不速速交出兵权，退下！”
　　然而，大殿外静谧无声，无一人响应太后的懿旨。
　　伴随着一阵极其整齐、沉重的甲片碰撞声，凤阁侍人吴向真，一身银甲染血，领着九门提督与十几名浑身浴血的武将实干派，大步跨入殿内。
　　“吴向真！凤阁乃哀家执掌，你带兵闯入是要造-反吗？！”太后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尖叫。
　　吴向真看都没看跌坐在地的宁王和珠帘后的太后，极其干脆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昨夜大厦将倾，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宫门半步！唯有四殿下亲临南城火海，安抚万民！陆大人死守城门，不战而屈十万之兵！军心民意，皆在殿下一身！”
　　“臣等恳请圣人！”吴向真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后身后的龙榻，掷地有声，“加封四殿下为‘护国公主’！赐辅政之权，暂代圣人监国视事！”
　　“臣等附议！恳请圣人加封四殿下为护国公主，监国视事！”
　　身后十几名握着刀柄的武将齐刷刷跪倒，那震天的嘶吼声，不仅是请命，更是极其强硬的逼宫！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那些心怀怨怼的世家大臣看了看地上的断头，又看了看殿外那数以千计只听命于楚璃的禁军，极其识趣地将所有的怨毒憋回了肚子里。
　　太后在珠帘后气得浑身发-抖，却忌惮殿外那数万只听命于陆云裳和楚璃的重甲大军，连一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兵权，就是这乱世里唯一能让人闭嘴的真理。
　　龙涎香混着浓重的药渣味，在被层层把守的内殿盘旋。
　　守在殿内的阿蛮，像尊煞神般死死攥着那把沾满脑脊的重锤。当她瞧见楚璃与陆云裳并肩跨过门槛、虽满身血污却全须全尾地归来时，这个身形粗壮、本分憨厚的农妇，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胡乱用粗糙生茧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嘴唇嗫嚅着，想替两人求情说些什么，可她嘴笨……嗫嚅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的视线落在半靠在明黄-色的隐囊上的楚翎帝，只见他枯槁的面皮急剧抽-动，浑浊的眼球也正死死钉在屏风的缝隙处。
　　阶下，那一抹被血水浸-透的白底九翟朝服格外刺目。
　　极其黏稠的鲜血正顺着楚璃的剑格，一滴、一滴地砸在金砖上。
　　楚翎帝浑浊的眼底，此刻竟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震动与赞赏。
　　大楚安逸太久了，不曾想满朝文武皆是缩头乌龟，宗室亲贵尽是酒囊饭袋。
　　唯有他这个平日里佯装怯懦的四丫头，竟真如一头护食的孤狼，以女子之身死死咬住了大楚的九门，将那些企图要他命的逆贼尽数屠戮！
　　好狠辣的手腕！
　　好一派视人命如草芥的杀伐之气！
　　这才是他楚氏一脉骨血里该有的狼性！
　　若她是个皇子，楚翎帝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粗哑的低喘……
　　视线微转。
　　他冷冷踅过屏风外脸色铁青的太后，那个偏袒睿王、让他受尽天下嗤笑的老妇；又掠过瘫软在地的异母弟宁王。
　　若江山落入这两人之手，他这一脉便彻底断绝，甚至连他这具残躯，今夜都未必能活到天明！
　　楚翎帝猛地攥紧了龙榻上的锦被，指骨根根泛白，好在他膝下，还有一个养在深宫、年方五岁的九皇子！
　　女子称孤，千古未有。
　　让楚璃替他那稚气未脱的幼子死死守住这大楚的正统江山！
　　“来……来人！”
　　楚翎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他枯瘦如柴的手臂猛地从明黄纱幔中探出，死死抓住榻旁秉笔太监的衣袖，双目圆睁，仿佛要将眼珠瞪出眼眶。
　　“拟旨……”他大口倒着气，声音如拉锯般嘶哑，却极其清晰地砸进外殿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四公主楚璃……护驾有功……加封……护国公主……赐金印……”
　　他死死盯着屏风外那道染血的白衣，咬着牙，极其用力地抛出他最后的制衡底牌：
　　“辅理朝政……以佐……九皇子……克承大统！以定……国本！”
　　圣音一落，乾清宫内死寂如坟。
　　太后手中的龙头拐杖“砰”地滑落，砸在金砖上。
　　“微臣领旨！吾皇万岁！”
　　吴向真极其干脆地收刀入鞘，重甲碰撞声中，率先重重跪伏。
　　刀锋在前，圣旨居后，满殿王公大臣、世家权贵再无退路，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如退潮般乌压压轰然跪了一地。
　　楚璃立于阶下，未去理会周遭的叩拜，与身侧的陆云裳四目相对。
　　在那双极其清寒的凤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对这可笑帝王心术的嘲弄。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随着楚翎帝那道加封圣旨传遍前朝后宫, 大楚的皇权，在这一夜的尸山血海中，彻底完成了向四公主府的倾斜。十万北疆降军被缴械收编, 九门重新换防, 那些心怀鬼胎的世家权贵犹如霜打的茄子，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滚回了府邸，再不敢有半句多言。
　　下朝后, 一辆看似不起眼的青油壁车在数十名重甲铁骑的护送下, 碾过长街薄薄的秋霜，驶入了四公主府的正门。
　　马车停稳, 陆云裳与楚璃并肩走下。
　　清晨的公主府内，早已是一片忙碌沸腾的景象。昨夜府内虽未遭遇主战场的洗劫，但为了策应九门、转运伤兵，几乎所有人都熬红了眼。
　　此刻，府兵们正井然有序地卸下沾血的铠甲；丫鬟仆妇们端着一盆盆滚烫的热水穿梭在游廊间，替前线退下来的暗卫清洗包扎；管家则站在庭院中央, 正大声调配着昨夜查抄乱党府邸得来的成车粮草。
　　看着这府中上下虽疲惫却极其安定、充满生机的人间烟火, 楚璃那颗在太极殿上冷硬如铁的心, 终于极其缓慢地落回了实处。
　　这才是属于她们的根基。
　　“殿下，陆大人！”青雀迎上前来，刚要行礼, 却被楚璃抬手制止。
　　“传令下去, 封锁主院，任何人不得靠近暖阁半步。让厨房备好热水和金疮药，即刻送来。”楚璃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不顾院中众人的目光，一把攥住陆云裳的手腕, 大步流星地将她拉进了深幽的内院。
　　“砰”的一声，暖阁厚重的房门被紧紧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与寒意。
　　地龙烧得极暖，熟悉的冷香瞬间将两人包裹。
　　几乎是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楚璃猛地转过身，一把将陆云裳按在了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她那双在朝堂上杀伐果决的眸子，此刻却红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姐姐……”
　　楚璃的声音哑得厉害，她伸出手，想要去解陆云裳那件被血水浸透的绯色官袍，可那双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昨夜在御书房内与睿王那场生死搏杀，凶险到了极点，陆云裳虽借阿蛮之力反杀了楚明珩，但那铁血藩王临死前的反扑，依旧让她受了不轻的伤。
　　粗糙的布料早已和伤口的血痂黏连在了一起，楚璃的指尖刚一碰到衣襟，便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她不敢用力，生怕哪怕再多一分的力道，都会扯痛眼前这个差点永远离开她的人。
　　“别怕，我自己来。”陆云裳见她连呼吸都在发颤，轻声安抚着想要自己动手。
　　“别动！我来……我会很轻的，姐姐别动……”
　　楚璃眼眶通红地按住她的手。
　　她端来一盆温水，将干净的软帕浸湿，跪坐在罗汉床边，用温热的湿帕一点、一点地洇湿那些干涸的血块，粗糙的布料黏连着伤口，整整半个时辰，那件血衣才被极其艰难地褪下。
　　当那件单薄的月白中衣褪下，露出陆云裳欺霜赛雪的脊背时，楚璃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
　　只见那白皙如玉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道极其刺目的青紫掌印，几处被利刃擦过的伤口正往外渗着骇人的血丝。那掌印离心脉只差寸许，楚璃甚至不敢想，若阿蛮晚到一瞬，这具温热的身体昨夜便要彻底冷透了。
　　“无碍的，阿璃，看着吓人罢了，没有伤及筋骨。”陆云裳微微偏过头，抬起手，轻笑着拭去楚璃腮边的泪水。
　　“姐姐还笑得出来！”楚璃咬着下唇，狠狠瞪了她一眼，眼底却是极其浓烈的心疼，强忍着哽咽替她上好了极品金疮药，又抖着手扯过一件干净的月白丝袍，极其妥帖地替她拢上。
　　做完这一切，楚璃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猛地扑进陆云裳的怀里，双臂死死环住陆云裳的腰肢，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嵌进那散发着冷香的怀抱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两人揉碎成一个人。
　　“阿璃……”陆云裳被她撞得身子微微后仰，却立刻伸出双臂，同样极其用力地回抱住了她。
　　楚璃将脸颊深深埋进陆云裳的颈窝，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
　　“我好怕……姐姐，我真的好怕……”楚璃温热的眼泪瞬间洇透了陆云裳的衣襟，她的声音里带着从骨髓里透出的恐惧，“昨夜你一人在御书房面对楚明珩……我守在殿外，哪怕手里握着能调动千军万马的虎符，我的心却怕得快要停跳了。我好怕推开那扇门，看到的是我承受不起的画面……”
　　没有了朝堂上的运筹帷幄，没有了杀伐天下的野心，此刻的楚璃，只是一个差点失去挚爱、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寻常女子。
　　她死死揪着陆云裳背后的衣料，舍不得放开哪怕一寸的缝隙，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如幻影般消散。
　　陆云裳感受着颈间的湿热和腰间那勒得发疼的力道，眼眶也微微泛起了红。
　　她低下头，极其虔诚地吻过楚璃的额头，双唇顺着那微凉的鬓角一路蜿蜒，最终落在她通红的眼尾。
　　“阿璃，我活生生地在这里。”陆云裳修长的手指穿插-入楚璃微乱的青丝中，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放心，现下我们都安全了。”
　　楚璃眼眶发酸，强忍着哽咽退开半寸。她手执蘸了药酒的锦帕，微微俯下身。
　　“疼吗？”她呢喃着，温热柔软的唇瓣几乎贴上了陆云裳伤口边缘完好的肌肤。微凉的药液与滚烫的呼吸交织，一下一下，如羽毛般轻轻拂过。
　　两人的呼吸在极其私密的暖阁内交缠。
　　陆云裳能清晰地感觉到楚璃身上那股炽热的温度，以及那只游走在自己腰侧、带着安抚意味却又难掩占有欲的手。
　　上好药，楚璃扯过一件干净的丝袍替陆云裳披上。
　　随后，将脸颊深深埋进那散发着冷香的颈窝里。
　　肌肤相亲，体温交融，那是从生死边缘蹚过来后，最为极致的救赎。
　　“姐姐……”
　　良久，楚璃埋在她颈间，双臂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搂得更紧了些，湿热的唇息时不时擦过陆云裳耳后的敏感肌肤。她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狠：“父皇如今已被太医院判定了死脉，茍延残喘；太后那老妇虽被夺了权，但手中仍捏着凤阁残存的势力，定会寻机反扑。不如在他们的汤药里加一味无色无味的毒？那……”
　　她不想再等了，昨夜的凶险让她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只要那两人一死，这江山便能立刻易主，再无人能威胁到怀中之人的性命。
　　然而，陆云裳却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她就着被拥抱的姿势，极其自然地在楚璃怀中转过半个身子，面对着她。陆云裳抬起手，微凉的指腹轻轻抚上楚璃因为杀意而紧绷的下颌，随后伸出修长的指尖，极其缱绻地压在了那张吐露着杀机的红唇上，轻轻摩挲。
　　那双清寒的丹凤眼中，没有面对强敌时的肃杀，只有一种仿佛洞穿了岁月长河、将天机尽握于股掌之间的深不可测。
　　“璃儿莫要脏了自己的手，不值得。”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个愿意为她屠尽天下的女子，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重重触动。前世，她便是因为双手沾满了洗不清的鲜血，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斩首示众的下场。重活一世，她绝不会让楚璃重蹈自己的覆辙。
　　陆云裳反握住楚璃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极其笃定地与她十指紧扣，掌心毫无缝隙地相贴。
　　“姐姐的意思是……”楚璃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陆云裳的掌心。
　　“我在大殿上瞧着太后昨夜惊惧交加，面相如风中残烛。我敢断言，她熬不过今冬的初雪。”陆云裳的声音极轻，大拇指安抚般地刮蹭着楚璃的手背，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至于圣人，毒气早已侵入五脏六腑，即便日日用百年老参吊着，至多也不过两年的寿数。”
　　楚璃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陆云裳：“姐姐怎知得如此笃定？”
　　“大理寺查案，不仅看物证，更看天理命数。”陆云裳没有解释重生的秘密，只是将两人十指紧扣的手牵至唇边，极其虔诚地在楚璃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弑父杀君的恶名，会成为新朝永远的污点，会被那些酸腐文人戳一辈子脊梁骨。他们既然已是注定要入土的枯骨，殿下又何必为了将死之人，脏了自己称帝的龙袍？”
　　陆云裳微微前倾，额头抵住楚璃的额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清寒的眼底闪过一丝谋算：
　　“我们要的，不是背着篡逆的骂名抢来皇位。而是要让这天下人，求着殿下登基！”
　　“从今日起，殿下大可不去理会深宫中那两个等死的人。我们将所有的精力，都扑在这百废待兴的京畿上。”
　　楚璃看着陆云裳那双近在咫尺、运筹帷幄的眼睛，感受着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她心头的杀念极其缓慢地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人毫无保留的信服。
　　她微微仰起头，追寻着陆云裳的唇角，万般依恋地亲昵碰了碰。
　　“好，我都听姐姐的。”
　　......
　　接下来的几日，大楚的朝堂迎来了极其诡异的平静。
　　护国公主楚璃当真如陆云裳所言，对乾清宫和慈宁宫不闻不问，甚至免了群臣的问安。与皇宫的死寂截然相反的，是京畿九门内外热火朝天、破而后立的烟火气。
　　长街废墟之上，不再有高高在上的皇家鸾仪。楚璃那一袭素净的白衫上，常沾着施粥棚里的烟灰与泥水。她亲自弯下腰，将滚烫的粟米粥端到失去双亲的流民手里；而在高耸的城楼之巅，陆云裳的绯色官袍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作响，她正以极其强硬又利落的手腕，将十万北疆降军打散收编，重新扛起巨石，修补那被战火啃噬得斑驳不堪的青砖城墙。
　　一时间，京畿的百姓们捧着救命的糙米，仰头望向那两道穿梭在废墟中的身影。
　　在天下万民的眼里，那深宫中茍延残喘的老皇帝和太后早已是一抔黄土，唯有护国公主与大理寺陆青天，才是这乱世里真真切切能让人活命的天光。
　　民心，犹如百川归海，无声却极其汹涌地向着楚璃的脚下归附。
　　然而，命运的齿轮从未真正停歇。、
　　就在这京畿百废待兴、大局看似将定之时，一场足以倾覆天下的风暴，却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悄然酝酿成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沿着朱雀大街一路狂飙突进！
　　“砰——！”
　　一匹几乎跑到肺腑炸裂、口吐白沫的战马，轰然倒在兵部衙门前。
　　马背上，一名驿卒重重滚落在满地秋霜中。
　　他浑身的衣甲早已被鲜血和泥水浸透成令人作呕的暗褐色，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跃而起，双手死死高举着一只插着三根红翎的竹筒。
　　他目眦欲裂，那嘶哑到破音的咆哮声犹如夜枭泣血，瞬间穿透了半座京城的宁静：
　　“江南八百里急报——！！”
　　“前朝大梁皇孙，苏砚现世！太湖水底惊现独眼石人，江面大雾中白龙吐语、降下天书祥瑞！”
　　驿卒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慌与绝望，在空旷的长街上凄厉回荡：“南方数省豪强并起，以‘楚德已衰，梁运当兴’为号，拥立苏砚……造-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那名驿卒凄厉的嘶吼, 犹如一道惊雷，瞬间将京城这几日好不容易粉饰出的太平撕得粉碎。
　　千里之外的江南，已然化作一片极其狂热的颠覆之海。
　　逃出京城的苏砚, 终于在这片富庶的水乡, 彻底褪-去了“大楚户部郎中”那层温良恭俭让的皮囊。他换上了一袭象征着前朝大梁皇室的素白斩衰，立于太湖之畔，开启了他那场极其疯狂的“造神”大戏。
　　连日暴雨, 太湖水位暴涨。
　　在苏砚的暗中操纵下, 数百名纤夫于狂风骤雨中，竟从太湖底的淤泥里, 生生拽出了一尊极其庞大、面目狰狞的“独眼石人”。石人的背上，赫然刻着八个滴血的篆字——
　　“楚德已衰，梁运当兴！”
　　这还不算完。三日后的一个雷雨夜，太湖江面大雾弥漫。无数百姓与驻军亲眼目睹，云层深处竟有一条散发着幽幽白光的“白龙”盘旋吐息，伴随着隐隐的雷鸣, 仿佛是上天在为大梁皇孙的降世而震怒。
　　在那个极其敬畏鬼神的年代, 这种“天降祥瑞”的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一时间, 南方数省的地主豪强、绿林草莽，甚至对大楚朝廷心怀不满的驻军，皆以为天命真在苏砚。短短半月, “墨龙”残部像滚雪球一般集结了近十万叛军, 打出“奉天讨逆”的大旗，直逼长江天险！
　　……
　　太极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天降石人……白龙现世……这、这是天要亡我大楚啊！”
　　礼部尚书跌坐在地, 浑身抖如筛糠。殿内的一众文武百官更是面无人色，刚刚平息了五皇子之乱的朝堂, 马上又被这股骇人的“神权天命”压得喘不过气来。
　　“慌什么？”
　　高高的云龙丹陛之上，代替老皇帝监国视事的护国公主楚璃，一袭白底九翟朝服，冷冷地俯视着阶下群臣。她的手极其自然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帝王之威已初见端倪。
　　“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戏法，就把你们吓破了胆？！”
　　“殿下！那可是十万人亲眼所见的白龙啊！若非天命所归，苏砚一介……”
　　“呵。”
　　一声轻笑突兀打断了老臣的悲鸣，透着嘲弄。
　　满朝文武回过头，只见站在百官之首的陆云裳，正缓慢掸了掸绯色官袍的宽袖。那双清寒的丹凤眼中没有一丝对天命的敬畏，只有将那点鬼蜮伎俩踩在脚底的蔑视。
　　作为重生之人，前世的她，曾在权力巅峰见过太多生造出来的“祥瑞”。苏砚这一套，在别人眼里是天机，在她眼里，不过是拙劣的杂耍。
　　“白龙吐语？天降石人？”
　　陆云裳负手出列，绯色官袍于空旷大殿中拂出一道凌厉弧度。她声若裂帛，掷地有声，瞬息间击碎满殿震惶：
　　“诸位同僚饱读圣贤之书，莫非连这等障眼之术都勘不破？那所谓破水而出的独眼石人，不过是苏砚大半年前便命人暗中雕凿，裹以水草淤泥，早早沉入太湖的死物罢了！至于那背上的八个大字，更是不值一哂——只消以浓糖水书于石背，沉江前引鱼虾竞相啃噬，水滴石穿，自然便能留下宛若天成的刻痕！”
　　大殿之内顿作死寂，群臣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陆云裳冷眼环视百官，唇畔讥诮更甚：“至于那雷雨之夜的所谓‘白龙’……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那不过是用极轻薄的鲛纱，糊成盘龙之状的硕大天灯，其表涂满西域商贾贩售之‘磷粉’！此粉遇水雾而燃，逢黑夜便生出惨白幽光。苏砚不过是借着浓雾掩护、雷声遮掩，命死士以粗大纤绳在江心孤岛将其放飞。尔等堂堂朝廷命官，竟真将其奉为神明降世？！”
　　“苍天若果真要亡我大楚，降下一道紫雷劈了这太极殿便是，何须在江南的水面上故弄玄虚！”
　　陆云裳字字铿锵，若惊雷般震溃众人心头阴霾。
　　那荒谬绝伦的神权外衣，被陆云裳以这等清醒冷酷的格物之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生生撕烂！
　　那些原本以为大楚气数已尽的朝臣如梦初醒，随之而起的，是被反贼愚弄于股掌的滔天愠怒。
　　“此等装神弄鬼、妖言惑众的逆贼，当真该千刀万剐！”有老臣怒斥出声。
　　陆云裳霍然转身，面朝丹陛，绯袍翻飞间，已单膝重重跪地。清越的请战之声，回荡于太极殿的九重穹顶：
　　“臣陆云裳请命！恳请殿下以北疆将领姚澄为帅，御林军悍将阿蛮为先锋，统御收编之十万北疆锐士与京营铁骑，兵分两路，饮马长江，南下平叛！臣要让苏砚睁眼看清，在我大楚赫赫铁骑与森森寒刃面前，他那点见不得光的朽土与妖粉，究竟挡不挡得住这煌煌天威！”
　　“准奏！”
　　楚璃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定于阶下那抹绯-红身影之上，毫不犹豫将半块调兵虎符掷下丹陛：“十万王师即刻点兵南下！孤要苏砚的项上人头，高悬于京城九门之上，以儆效尤！”
　　……
　　三日后，秋风肃杀，京城南大营。
　　十万大军集结完毕，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姚澄一身银甲，端坐马上，眉宇间尽是肃杀之气；身侧的阿蛮扛着两柄宣花大斧，犹如一尊黑面煞神。
　　点将台旁，陆云裳一袭素雅青衫，立于风中为二人饯行。
　　她未出半句激昂的壮语，只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三个火漆封死的锦囊，交予姚澄手中。
　　“陆大人，这是……”姚澄面露疑色。
　　“苏砚此人，自诩算无遗策，最喜在人心与地利上做文章。”陆云裳遥望江南，清寒的眸底流转着洞穿宿命的幽芒，“他自以为在江南占尽天时地利，但这三个锦囊，已将他往后要走的每一步，算得明明白白。”
　　她修长的指尖拂过锦囊，缓声道：
　　“第一个，遇长风渡水战时拆开，可破其连环火船；
　　“第二个，抵蜀地隘口时拆开，可反制其绝谷伏兵；
　　“至于第三个……”
　　陆云裳唇角微牵，勾起一抹料峭的冷诮：
　　“等你们将他逼至退无可退的绝境时再拆。那里头，有我为这位‘大梁皇孙’准备的一口体面棺材。”
　　姚澄紧握着那三个轻薄却重若千钧的锦囊，望向眼前这清丽绝伦的女官，心底不禁生出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不是装神弄鬼的逆贼。而是如陆云裳这般，谈笑间便将敌人死xue捏在指尖的执棋者。
　　“末将定不辱命！”姚澄将锦囊贴身收妥，猛地调转马头，长枪直指苍穹：“大军启程——南下平叛！”
　　苍莽的号角声撕裂长空，十万铁骑宛如黑色洪流，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浩浩荡荡杀向江南烟雨。
　　……
　　半月后，千里之外，江南长风渡。
　　秋水长天，江面上却翻滚着惨烈的浓烟与焦臭。
　　点将台上，一袭白衣的苏砚紧抓木栏，那双向来温润如玉、运筹帷幄的眼眸，此刻却布满震骇与绝望。
　　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毫无还手之力。
　　昨夜，他料定江南十月必起罕见的东南妖风，便以上百艘装满硫磺火硝的连环火船，借大雾突袭王师水寨。此计若成，十万大军必将葬身江底。
　　可当火船方驶入江心，那东南风竟犹如鬼神操弄般，生生逆转成了西北风！
　　而对岸的姚澄，竟如未卜先知，不仅早将水寨后撤，更在沿岸设下万张涂满火油的神臂弓。漫天火箭如流星雨般反噬而来，铁索连环的叛军船队瞬间化作一片烈火地狱。
　　“为什么……她连这百年难遇的风向异变都能算准？！”
　　苏砚咬碎银牙，眼底尽是血丝。水战大败，他只得退守蜀地险渊，在最险峻的卧龙谷布下重重伏兵，企图诱敌深-入，瓮中捉鳖。
　　可姚澄的十万大军到了谷口，竟扎营不前了！
　　大军不仅不入谷，反而听从陆云裳的第二个锦囊，刁钻地掘断了谷口两端的水源，更在上风口日夜焚烧毒草烟熏。不过短短五日，谷中叛军不战自溃，为了一口浊水，竟爆发了惨绝人寰的营啸与哗变！
　　一步错，步步死。
　　苏砚自诩能算尽天下人心，可对岸那个远在京城、甚至未曾踏足半步战场的女官，却犹如一只拨弄岁月的无形巨手，精准无误地掐灭了他所有的生路！
　　……
　　十日后，蜀中天荡崖。
　　三面是绝壁，脚下是万丈深渊与奔腾怒吼的江水。
　　苏砚披头散发，那一袭象征大梁皇孙的素白斩衰早已被鲜血与泥污染成了斑驳的灰褐色。他身后，仅剩下不足百人的“墨龙”死士，个个带伤，穷途末路。
　　崖前，姚澄率领的数万玄甲铁骑如黑云压城般步步紧逼，将这方寸之地围得水泄不通。
　　“铮——”
　　长枪林立，弓弩上弦。只要姚澄一声令下，这群前朝余孽瞬间便会被射成筛子。
　　然而，姚澄却抬起手，止住了大军的攻势。她从怀中取出陆云裳临行前交给她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锦囊。
　　姚澄拆开锦囊，里面没有排兵布阵的军令，只有两样极其古怪的东西。
　　她将锦囊绑在一支无簇的羽箭上，搭弓拉弦。
　　“嗖——”的一声，羽箭破空，精准钉在苏砚脚边的岩缝中。
　　苏砚浑身一震，缓慢弯下腰，将其拔出。
　　囊口解开，滚落出一小包粗糙的干茶叶，与一张薄如蝉翼的薛涛笺。
　　那茶叶，正是他常年于户部衙门熬煮、苦涩如吞沙的“雾顶茶”；而那纸笺上，唯有陆云裳以瘦金体清寒写就的十二字：
　　“雾顶苦寒，大梁已朽。晏殊词绝，殿下当归。”
　　轰——！
　　看清字迹的瞬间，苏砚如遭雷击，身躯剧烈震颤。那双向来阴鸷算计的眼底，所有的野心、疯狂与伪装，在这一刻犹如被抽去脊梁，轰然坍塌。
　　她知道。
　　陆云裳什么都知道！
　　她不仅算死了他的兵法，拆穿了他的神权，更早早看透了他用来压抑仇恨的“雾顶茶”，看透了他自诩风-流的“晏殊”皮囊，看透了他不甘长埋地底的大梁复国之梦！
　　在那个远在千里的女官眼中，他穷尽一生、搭上无数性命布下的大局，不过是一场底牌尽褪的困兽之斗！
　　“哈哈哈哈……”
　　悬崖之巅，寒风怒号。苏砚仰起头，爆发出凄厉癫狂的大笑。笑声里有被碾压的绝望，有棋逢对手的痛快，更有大势已去的苍凉。
　　“好一个陆云裳！好一个大理寺卿！”苏砚笑得眼角溢出血泪，遥指京城嘶吼，“我算天算地算人心，终究算不过你这妖孽般的未卜先知！我大梁百年江山，竟败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笑声渐歇。
　　苏砚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严阵以待的十万铁骑。他平静走到崖边青石旁，盘腿坐下。
　　掏出火折子，就着崖边冷泉，架起红泥小炉，将陆云裳送来的那包“雾顶茶”仔细虔诚地烹煮起来。
　　水沸，茶香四溢，却透着刺鼻的苦涩。
　　苏砚端起深绿茶汤，自嘲地勾起嘴角。他从容地从袖中摸出瓷瓶，将一滴见血封喉的鸩毒滴入盏中。
　　“主子不可——”身后的死士泣血悲呼，齐刷刷跪倒在地。
　　苏砚却置若罔闻。
　　狂风吹散长发，他举起毒茶，遥遥敬向京城方向，那是大楚的皇城，也是曾经属于他大梁先祖的皇宫。
　　他轻扣青石，在敌军围困中，凄凉而傲骨地吟唱起晏殊的绝唱。嗓音清润如初，却透着化不开的血泪：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茶水入喉，苦涩与剧毒瞬间撕裂五脏六腑。一道刺目黑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
　　苏砚踉跄起身，面朝万丈深渊张开双臂，宛如即将折翼的孤鹤。
　　“无可奈何花落去……”
　　他咽下喉头腥甜，闭上眼，嘴角浮现一抹解脱的微笑，轻声吐-出最后七字：
　　“似曾相识……燕归来。”
　　话音落。
　　那抹素白身影，犹如被秋风撕碎的落叶，带着前朝大梁最后的执念，决绝跃入万丈深渊！
　　“主子——”
　　悬崖之上，百余名墨龙死士目眦欲裂。他们没有任何犹豫，齐齐拔出腰间长剑，极其悲壮地横剑自刎！
　　不过瞬息之间，天荡崖上血流成河。前朝余孽，尽数覆灭，无一降者。
　　姚澄握着马缰的手心满是冷汗。她看着那空荡荡的崖顶和满地伏尸，耳畔似乎还回荡着苏砚坠崖前那凄厉的词句。
　　一代枭雄，未死于千军万马的刀剑之下，而是死于陆云裳千里外的一杯苦茶，一句诛心之语。
　　“大军听令……”姚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撼与敬畏，长枪直指苍穹，“叛贼已诛！即刻班师回朝，向护国公主与陆大人……报捷！”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大结局
　　大结局
　　苏砚陨落、南方大捷的军报传回京都时, 恰逢京城落下景和十三年的第一场大雪。
　　这场雪，不仅掩盖了九门之变留下的斑驳血迹，也冻结了深宫中残存旧势力的最后一丝生机。
　　慈宁宫内, 炭火虽旺, 却驱不散满室的枯朽死气。
　　昔日执掌凤阁、母仪天下的太后，此刻正口眼歪斜地瘫痪于病榻之上。中风使她口不能言，喉间只能溢出粗哑浑浊的“嗬嗬”声。
　　她浑浊的眼珠满含惊惧与愤懑, 死死盯着榻前那道清冷的绯色身影——陆云裳。
　　“太后娘娘, 臣是来给您报喜的。”陆云裳拂去肩头落雪，嗓音清寒如玉, “南方平定了。您暗中联络、企图逼护国公主还政的那几位江南老臣，因涉嫌谋逆资敌，昨日已被大理寺夷平府邸，满门抄斩。”
　　太后身躯剧烈抽搐起来，枯瘦如柴的十指深陷进锦缎褥被中，眼底爆发出绝望而怨毒的幽光。
　　“您苦心经营数十载的凤阁, 今晨已由殿下下旨裁撤。您的母族, 亦被褫夺爵位, 流放岭南。”陆云裳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酷地宣判, “您看, 殿下甚至不屑赐您一杯鸩酒。只因您这副朽骨，早已没了做绊脚石的资格。”
　　“噗——！”
　　极度的惊惧与屈辱，瞬间冲断了太后残存的心脉。一口黑血骇然喷溅在明黄锦被上, 这位曾权倾后宫的大楚太后双眼暴突，喉间发出一声破败的绝响, 就此咽气。
　　陆云裳冷眼瞥过榻上的枯骨，拂袖转身，迈入漫天风雪。
　　旧朝的毒瘤已剜，接下来，便该给这大楚朝堂换一换血了。
　　……
　　次年开春，护国公主楚璃以监国之名，颁布了一道石破天惊的《求贤诏》。
　　停滞多年的恩科大考重开，而这一次，主考官不再是那些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世家大儒，而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当朝左相——陆云裳。
　　不仅如此，诏书中更有一条离经叛道、震动天下之规：设女科，开女官入外朝议政之先河！凡天下有才之士，不问门第出身，不分男女，皆可赴京应试！
　　此诏一出，满朝哗然。
　　“荒谬绝伦！简直有辱斯文！”
　　太极殿上，几位出身名门的世家大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阶上的楚璃痛斥：“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女子怎可涉足外朝、与朝廷命官同列？殿下此举，是要毁我大楚百年祖制，乱我朝纲啊！”
　　“说完了？”
　　楚璃端坐于监国宝座之上，指尖慵懒地把-玩着那枚调兵虎符。她眼皮未抬，嗓音中透出不容置喙的帝王杀伐：“既然几位爱卿觉得此举有违祖制，活着备受委屈。来人，成全他们的清流忠骨，拖去午门斩了。好让他们去九泉之下，亲自向列祖列宗哭诉。”
　　“殿下！你竟敢屠戮清流？！”老臣们吓得面无人色。
　　殿外的金吾卫犹如猛虎扑食，毫不拖泥带水地将那几个叫嚣最响的世家老臣如拖死狗般拽出大殿。不多时，惨叫声戛然而止，太极殿外的汉白玉阶上，又添了几汪刺目的殷红。
　　满殿死寂。残存的世家朝臣冷汗涔涔，噤若寒蝉，再不敢吐-出半个字。
　　在绝对的武力与铁血镇压下，陆云裳的科举新政，以摧枯拉朽之势推行天下。
　　两年。
　　整整两年光阴，科举取士如同一柄锋利的剔骨尖刀，将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一点点剜除剔净。
　　大批出身寒门、锐意进取的年轻士子，以及满腹经纶、对楚璃誓死效忠的女官，犹如一股鲜活的血液，强势注入大楚的六部九卿。
　　朝堂之上，再非腐朽世家的天下。那些身着青绿官服的女子，堂而皇之地在太极殿上与须眉男儿同列朝班，指点江山。
　　不知不觉中，这大楚的天下，已彻底稳固在了护国公主与左相大人的掌心之中。
　　天下万民，只知公主与陆相的清明之治，大楚迎来了久违的海晏河清。
　　而那座困着老皇帝的乾清宫，却在这两年的盛世气象中，沦为了一座被人遗忘的活死人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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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五年的深秋，第一场秋霜降下时，楚翎帝的药石终于耗尽了。
　　弥留之际，老皇帝死死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让人将他抬到了太极殿的屏风后。他想再看一眼他的江山。
　　然而，透过那十二扇雕龙屏风的缝隙，楚翎帝浑浊的眼珠却看到了让他极其绝望、却又无能为力的一幕。
　　宽阔的大殿上，站满了极其年轻的面孔。那些他曾经倚重的世家重臣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寒门学子，甚至是一排排身姿笔挺的女官。
　　他们朝拜的，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站在丹陛之上、一袭白底九翟朝服、威压已远超历代帝王的护国公主楚璃！
　　大楚的江山……早已改天换地。
　　“圣人……”随侍的老太监在一旁红了眼眶，低声哽咽。
　　楚翎帝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锯般的粗-喘。他看着那站在百官之首、与楚璃遥相呼应的陆云裳，终于极其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已经彻底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楚璃不仅架空了他的皇权，更用这两年的时间，极其完美地斩断了天下人对“男尊女卑”的执念。
　　为了保全楚氏最后的一丝体面，也为了保护自己那个年仅七岁、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不被这场权力游戏吞噬。
　　楚翎帝极其艰难地招了招手，将年幼的九皇子拉到榻前，用尽毕生最后的一丝力气，留下了一道极其无奈的口谕：
　　“立……九皇子为……皇储。若朕大行……国朝一切军政要务……皆听凭护国公主……乾纲独断……”
　　那是他作为一个父亲、一个帝王，在这场极其残忍的夺嫡之战中，做出的最后妥协。
　　话音刚落，楚翎帝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轰然垂落。
　　“当——”
　　龙驭宾天，大丧的钟声震荡皇城。
　　景和十五年秋，大楚楚翎帝驾崩。
　　大行皇帝的梓宫之前，年幼的九皇子宛如惊弓之鸟，战战兢兢地死死攥着楚璃的衣角。一袭缟素如雪的楚璃缓缓垂眸，凝视着这由自己亲手教导两载的幼弟，眼底幽邃处，翻涌起吞吐天下的帝王之气。
　　通往九五之尊的最后一块踏脚石，终在此时铺就。
　　景和十五年的冬月，降下百年未见之瑞雪。
　　太极殿上，百官按品大朝，玉阶森森。历经两载雷霆涤荡，如今列班于此的，再无当年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蠹虫，皆是披肝沥胆、誓死效忠护国公主的新锐栋梁。
　　九重云龙丹陛之上，年仅九岁的新帝身披宽大的十二章纹衮服，宛如一尊精致却惶恐的泥塑，端坐于金銮宝座之中。
　　而在这张龙椅的侧前方，楚璃一袭象征着极致皇权的白底九翟朝服，腰悬天子剑，垂眸而立。
　　“鸣鞭——吉时已至——”
　　鸿胪寺赞礼官一声长唱，大殿内外落针可闻。百官瞩目之下，早慧的九皇子深吸一气，自那张冰冷的龙椅上缓缓起身。
　　在众臣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稚嫩的双手，不带丝毫犹疑，摘下了头顶那顶象征大楚正统的十二旒天子冕冠。
　　“当啷。”
　　玉旒相击，金冠被搁置于御案之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九皇子步下汉白玉阶，竟直挺挺地跪伏于楚璃身前！
　　“天下乃皇姐浴血勘定，万民只知护国公主，不知有朕。”幼童清亮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字字句句，皆是无可挑剔的禅让之辞，“儿臣德薄齿幼，实无力担此社稷之重。大楚万里海疆，唯托付于皇姐，方能海晏河清。今日，儿臣愿效法尧舜，禅位于皇姐，退位让贤！”
　　此言一出，满朝俱震。
　　虽说百官心知这大楚的天早已易主，却无一人料到，这至高皇权的更叠，竟会以如此名正言顺、不染半滴兵血的方式铺陈！
　　“皇弟万不可出此言！”
　　楚璃面上恰如其分地浮现出人臣的惶恐，猛然后退半步，敛容悲声辞让：“臣乃女流，安敢僭越神器？此乃大逆不道，臣万死不敢奉诏！”
　　就在楚璃“坚辞不受”之时，站在文臣首位、一袭绯-红内阁首辅官袍的陆云裳，极其从容地跨出队列。
　　她手持朝笏，率先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清寒的嗓音犹如撞响的黄钟大吕，震彻太极殿：
　　“微臣陆云裳，叩请护国公主顺应天意，登基称帝！殿下于危难中挽狂澜于既倒，平叛军，安黎庶，功盖寰宇。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大楚不可一日无君，殿下若不受禅，便是弃天下万民于不顾！”
　　陆云裳这一跪，，武将之首的姚澄与阿蛮轰然跪地：“末将等叩请殿下登基！愿为陛下誓死效忠，赴汤蹈火！”
　　“臣等叩请殿下登基！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无论男女老少，如同秋风扫落叶般，乌压压地跪伏了一地。那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声，冲破了太极殿的穹顶，直上九霄。
　　没有逼宫的刀光剑影，没有骨肉相残的血流成河。
　　在陆云裳精密的推演下，楚璃得到了这世间最完美、最无可指摘的正统之位。
　　楚璃立于丹陛之上，看着脚下跪伏的群臣，看着那个亲手为她铺就了这万里锦绣的绯色身影，眼底极其缓慢地泛起了一层湿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指苍穹，发出了属于大楚第一位女皇的雷霆之音：
　　“既是天命所归，万民所向……本宫，便受了这天下！”
　　……
　　三年后，隆冬。
　　这是大楚改元“昭华”后的第三个年头。
　　窗外大雪纷飞，如撕棉扯絮般，将整个皇城装点得银装素裹。而昔日的四公主府、如今被特旨保留作为女皇潜邸的别苑内，却是一派极其温暖融洽的春意。
　　褪-去了朝堂之上衮服旒冕的波谲云诡，楚璃今日只穿着极其柔软的月白常服，连那头鸦青色的长发也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宛如一只吃饱喝足的猫儿，慵懒地倚靠在暖阁的罗汉床上。
　　地龙烧得极暖，熟悉的伽罗冷香在空气中极其缱绻地盘旋，将外头的凛冽尽数隔绝。
　　面前的紫檀棋盘上，黑白双子正杀得难解难分，犹如当年那场席卷了整个大楚朝堂的惊天杀局。
　　“啪。”
　　楚璃两指夹着一枚黑子，没有丝毫犹豫，极其果断地落在了棋盘正中的“天元”之位。一子落下，杀机尽显，瞬间斩断了白子最后的一丝生机。
　　胜负已分。
　　她抬起那双早已褪-去当年怯懦、如今满是深情与帝王威仪的水眸，笑意盈盈地看向坐在对面的陆云裳。
　　陆云裳手执白子，看着眼前这个明艳不可方物、威压四海的女皇，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竟有些恍惚地愣了神。
　　直到这一刻，直到多年后楚璃及笄、真正将这万里江山死死攥在手心，陆云裳才恍然惊觉——
　　当年初见，冷宫漫天大雪里那个瑟瑟发-抖、抱住自己裙摆蜷缩成一团的怯懦身影，原来从一开始，便是个极其高明的顶级猎手。
　　这场以性命与江山为筹码的生死棋局，原来早在她向那个冷宫弃女伸出手的那一刻起，便已不可救药地染上了极其旖旎的胭脂色。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自己早成了这小祖宗盘中最甘之如饴的猎物。
　　“姐姐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见她久久不语，楚璃随手丢下棋子。她极其自然地倾身向前，跨过紫檀小案，双手熟稔地环住了陆云裳的脖颈，将线条优美的下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头上。
　　小殿下——如今的大楚女皇，一只手游刃有余地揽着她，另一只手则极其缱绻地把-玩着陆云裳腰间的一枚旧物。
　　那是一个针脚都已微微泛旧的香囊。自冷宫那场初雪起，历经大理寺的暗杀、御书房的夺权、直到如今的四海升平，这枚香囊始终贴身挂在大楚当朝首辅的腰际，未曾离身半步。
　　楚璃把-玩着香囊的流苏，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惑人又危险的轻笑。
　　她侧过脸，贴着陆云裳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带着极其勾-人的痒意，一点点钻进陆云裳的四肢百骸。那低哑而蛊惑的声音，带着拆穿谜底的得意：
　　“其实……朕第一眼就知，阿姊眼里烧着的火……”
　　楚璃微微偏头，极其暧昧且珍视地亲了亲陆云裳那因为隐忍而微微泛红的耳垂，吐气如兰：
　　“比当年冷宫的炭盆，可要烫人得多呢。”
　　轰——
　　一句话，仿佛一把烧透了岁月长河的野火。
　　陆云裳深邃的眼底骤然翻涌起前世今生的万千画面。那些前世被斩首示众的绝望、重活一世如履薄冰的算计、血腥残酷的夺嫡杀-戮……皆在这一刻，在这极其滚烫的低语和怀中人真实无比的体温中，轰然粉碎，彻底烟消云散。
　　她那颗曾在权力漩涡中冷硬如铁的心，不知不觉在与眼前人的日夜相处中，被化作了一汪柔软的春水。
　　“既然殿下早就看穿了微臣的野心……”
　　陆云裳嗓音微哑，眼底燃起连帝王都敢吞噬的幽火。她丢下手中的白子，伸出修长如玉的双手，极其温柔、却又带着无尽占有欲地揽住女皇纤细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扣进自己怀里。
　　随后，陆云裳偏过头，在那光洁白皙的下颌上，落下了一个极其绵长、极尽虔诚的吻。吻从下颌蜿蜒而上，最终珍而重之地封缄了那张还欲说些什么的红唇。
　　一吻终了，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天下是殿下的。”
　　陆云裳的唇-瓣极其缱绻地擦过楚璃的侧脸，修长的指尖穿插-进她鸦青色的长发。那向来清寒冷冽的嗓音里，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深情，与此生唯一一次、甘之如饴的臣服：
　　“而殿下……只能是微臣的。”
　　楚璃闻言，眼眶微热，却笑得犹如赢得了全世界般肆意明艳。她收紧了双臂，死死抱住眼前这个跨越了两世生死、终究属于她一人的女子。
　　窗外，一树傲雪的寒梅在风中极其绚烂地绽放，幽香暗度。
　　大楚的万里疆域，海晏河清，盛世长歌。而在这方寸暖阁之内，这场始于算计、忠于灵魂的惊世博弈，终于落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完美定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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