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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羌笛何须怨杨柳》作者：远山烟雨
　　文案：
　　一对青梅从闲风霁月，到狼烟四起。
　　一个沙场吹羌笛，一个巧弄宫墙柳。
　　天涯亦眼前，无须相怨，但求白首。
　　内容标签：强强 朝堂 马甲文 正剧 HE 权谋
　　主角：白洛，唯宁 ┃ 配角：伍月，白淇，慕辰，言楚翊 ┃ 其它：涉及少量BL、BG
　　一句话简介：青梅将与相的顶峰相见
　　立意：愿所有形式的爱情都能被温柔包容；愿世间再无硝烟起


第1章 出兵勤王
　　公元900年，中原大唐式微，倾颓之势已成。而在一向独秀于中原政权之外的沐西地区，各州雄心难案，早已纷纷悄然称国。
　　其中，最骁勇善战、民风彪悍的万泉国，经近百年扶摇曲起，更是勾结回鹘，寻衅虎扑邻国陶然。两国合军从陶然从西北部侵入，以雷霆之势奔袭千里，欲意直捣其国都濮城，以蚕食其国。
　　陶然一国本自得其乐、无心弄权，此番被迫迎敌，兵微将寡，军队从边防至腹地节节败退。而皇城之内，国相更是暗怀不臣之心已久，耳闻敌情，提前倒戈，串连禁军，宣称城卫整顿，大闭城门。
　　一时间，皇宫变雀笼，贵胄沦苦囚。
　　勤王诏书艰难发出——“今敌军犯我，人臣不臣，国将不国，特诏天下勤王。凡五服之内为皇族宗室者，勤王首功者，授双色夜明龙牌，承位新王；余者若勤王有功，皆依例封赏。刻不容缓，事急从权！”登时，举国上下，四方皆应。
　　————————————
　　陶然戍京滢军帐中，校尉白洛长作揖，身姿恭谨。
　　她身披一袭银辉战甲，寒光熠熠，战甲之上，繁复图腾雕纹若隐若现，更添其不凡英姿。然而观其容颜，却如春日初绽之桃花，面颊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圆润，稚嫩之中透着纯真无邪。杏眼圆睁，明亮若秋水长天，睿智而温柔。睫毛轻扬，细腻若蝶翼微颤，为这双明眸增添了几分柔情似水，几缕妩媚如烟。此刻，她的豪迈身姿与温婉面庞交相辉映，别具一格，令人见之忘俗。
　　“……梁帅，国难当头，还请率我滢军勤王京都，护国周全。”白洛平日默默无闻，此时国难当头，却是当仁不让，当然她也怀有私心。
　　梁帅本为四品兵部侍郎，仅此两年迁调至此暂管军务。此番就算拔得头筹，最多也就升迁二级，以小搏大，实非良策：“本帅已为老骥，今日更是身染微恙，恐难堪此重任。”
　　借口还算体面，回复全然在白洛意料之中，她也只是客气一问。
　　“尔等年富力强，心怀家国，如有报国之心，不妨大展身手。”梁帅自己坐山观虎，却也不阻手下人建功，继续说到。
　　要的就是这句！
　　“谢过梁帅……只是……如今我手下精兵量小力微，尚不足行，”白洛语气中郑重恳切增了一分，“还请梁帅调兵襄助！”
　　其实依照“事急从权”四个字，她就可在全军中随意抽调，如上作态全是为了给足老上司颜面，来日方长嘛。
　　“甲部就留在本营吧，剩下的都可听你调派。”官场混迹多年，深谙进退之道。
　　“梁帅英明大义，然而敌国张狂肆掠，不如将乙部一并驻留，以护本营周全。”应是最后一轮推拉了。
　　“如此也好。”之前听手下将军提过这一白姓小将，今日一见果然其言不虚，如此怀大志，知进退，此去若得，应是春山可望。
　　“慕兄，你既不愿为正领队，那只能请你委身襄助了！“拜别主帅，退出营帐，白洛边走边请教身边副将。“勤王队伍中现骑兵两万，步兵四万，依你之见，可人手可还充足，可需增募？”
　　“六万兵力，如运筹得当，或可勉强保全自身。只是粮草辎重恐难应付。”慕辰身长八尺，体格健硕，五官精致俊朗，鼻子略带鹰钩。双眼有神而冰冷，语气不卑不亢。
　　“这些无妨。点兵时烦你精简辎重军需，如有微阙，我请家中驿站现行拨付即可。”
　　“甚好，如此，我队拔筹或有胜算。”
　　“这倒是后话了。”其实这些都不要紧的，按捺期待，保命为先。“点兵后，将我此半年的俸禄分与众军吧，勤王终非其分内之事。”
　　慕辰听命后，颔首示意告退。
　　“哎……那个……算了，应该没有。”她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小。
　　慕辰一脸愿闻其详地站定，认真望她。
　　“我只是在瞎想，”说这句时，她没有看对面人，之后目光转向慕辰，“慕兄，你说唯宁祖上可有王室宗亲？”
　　“有，五服以内无疑。”
　　“真的？”白络一脸不可置信，怎么会……
　　此后二人点兵、犒赏、军备，不在话下。
　　————————————
　　东境边防，主帅帐内。
　　“……如今国难当头，何来逾制之说？濮都沦陷，敌军布兵西北，我等坚守这东境又有何助益？”郎将唯宁面带愠色，浓眉微蹙，让本来清冷不羁的面上，多了几分少见的波澜，语气也愈发不忿。
　　“呵，”崔帅怒极反笑，“你眼中确实无规矩礼法可言，战场上风头出尽，帷帐内目无法纪，这才刚从小小校尉升为郎将，竟就编排到本帅头上来了！”
　　“果然，”气忿不解倏忽转为失望蔑视，唯宁双眼微眯，暗了几分，“欲加之罪……”
　　“住口！”崔帅话音一出，唯宁旋即闭口，怔怔盯视其大喝着的直辖将军。
　　“竖子休要不识好歹，承蒙崔帅宽宏，听你妄言至此，还不快滚出去！”将军伍月厉声叱道。
　　伍月面如玉盘，五官精致，英气内敛，不怒自威。尤其是那双丹凤眼，硕而有神、长而深邃，眼尾微翘，尤显神气。此时，她语气责备，面色严厉，但每当目光流转至唯宁身上时，眼底却满是疼惜与庇护。
　　伍月话毕，唯宁把眼神从她身上移开，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营帐。
　　风头出尽？不无道理吧。毕竟真正甘愿来边关人的本就寥寥无几，何况是主动请缨而来的。众人浑噩度日时，只有唯宁治军严谨，孤军挺进之事时有，难怪东境边军中，“唯宁威卫”名扬各方……
　　竟然京都沦陷，主帅不肯拨派兵力，连最敬仰信任的伍将军都如此翻脸无情，难以为谋，唯宁只能孤注一掷。她与手下精卫千余人，连夜整顿行备，欲于次日启程，奔援京都。
　　翌日凌晨，天降暴雨，鸡尤未鸣，唯宁及手下卫兵摸黑启程，方欲出营门，忽然隐约望见对面，军队阵型整齐，伍月凛然立马于军前。
　　唯宁苦叹，也算是一种知彼知己、亦师亦友的默契吧……
　　瓢泼大雨中，两军数量悬殊，对阵以待。
　　唯宁见了上官也不再参拜，与对方一样挺坐马上，沉默着等待对方动作。
　　“唯宁——”她高声喊道，声音洪亮却清晰，穿过雨帘，混着暴雨声字字贯如屏息凝视的东境军队众将士的耳中，“你公然违令，可知后果？”
　　“自然！大义当前，报国为先，忠君在后！伍帅怎可舍本逐末，畏首畏尾？趋炎附势，枉为贤将，匹夫不如！”唯宁义愤并无因上级重重压力亏缺，反而愈发喷张。
　　“尔等连我这关都过不了，何以报国？”伍月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实务紧急，小节难拘。不若姑且放行，归来自领军法！”军力悬殊，军机不待，面对伍月，唯宁无奈和软几分。
　　“事态愈急，愈应稳定心性，行有章法、懂机变！”熟悉的教诲模式，只是此情此景……
　　唯宁心急如焚，的确焚烧掉了太多理智。此时不知是因这两日遭受的阻力太重重，还是大雨冲淋地太透彻，她竟然一下冷静了下来，是太乱了。一静下来，她才注意到怎么全军都在？闹出这么大动静怎么都不见主帅出来查看？主帅拨派全军令伍将前来截胡？……
　　“区区一千人，去送死吗？”伍月知唯宁战风一贯拼尽所有，无一例外。
　　唯宁不应，听上将伍月的教训似乎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我的兵你且先带出去练两天，”伍将军的语气并无太大波澜，“如此不拘小节，能成多大事？”
　　众人大为震惊，唯宁也愣了一下，不过这倒是她心里那个她崇敬的伍月。
　　她下马长作揖，“谢伍将军！”面对如此大恩，她也只不过补上了刚刚应该行的拜仪，可是伍月倒一如既往不与她计较。
　　她上马，掉头欲走，突然回头，行马至将军面前，“屈尊送送？”得寸进尺，有恃无恐。
　　“崔帅呢？”上将送行也不见唯宁减一分，疾行中唯宁大声喊道，努力盖过雨声和马蹄声。
　　“下药了。”简明平静，内涵丰富，伍月风格。
　　“这就是您的‘章法’？”唯宁疑惑，几分揶揄地反问道，
　　“这才叫‘小节’，不必拘泥！”以牙还牙，棋逢对手，她接着说“崔帅胞弟乃当朝右丞。这才是‘章法’因循。”
　　唯宁一下马都没坐稳，调整了一番后，“人臣不臣？”
　　“也未可知。”
　　山路崎岖，眼见又转了一个弯。
　　“十里了！你要让我给你送哪儿去？”走了十几里路了，伍月发问。
　　“京都如何？”唯宁语气戏谑，眼神却清澈坚定地望向身旁的伍月，勒马。
　　伍月也跟着停了下来。
　　唯宁下马，单膝跪地，拱手伍将军作揖于马前。
　　“还请伍将军领军入京，勤王报国！”
　　伍月见状赶忙下马，“我非宗室血亲，恐无权领军入京；主帅营中，还欠交代……”
　　推拒之辞多为虚言，唯宁索性打断，“文才武略，却终年蔽处一隅；忠心报国，而逢时不出。我只问你一句，你可甘心？”
　　雨中长跪多时，雨水已经浸湿她都战甲和衣衫，裤子深陷淤泥、积水中，伍月看向她滴水湿发后坚毅的双眼。伍月伸出一只手，扶住唯宁手肘，“起来吧，我随你去。”
　　唯宁起身，“请伍将领兵，到京都保我家门即可。”
　　伍月望向面前这比自己小十岁的昔日小将，忽觉后生可畏，自己成为侧畔沉舟似乎也是迟早之事。“按制行事，兵你来带。”
　　于是，唯宁主统率兵，伍月为辅扶助，十万大军浩荡开拔京城。


第2章 兵临城下
　　京都王宫内，王与相新一轮的对峙刚刚展开。
　　崔相趁国家大乱，军力全力对外，京都空虚之时谋逆，本是天赐良机，无论是让位还是弑君，他都可或名正言顺或鱼目混珠地号令天下，可现在，竟有勤王诏书抢先发出，局势于他而言，无疑陷入被动。
　　“万泉、回鹘军还相距甚远，何至搬兵勤王呢？‘人臣不臣’又谈何而来？对了，赫王方才传信进来，说是……帮传诏书的那个叫·····叫李靳的公公已经被杀了呢！谣言散布，有损国威啊！”心如火焚，却仍一脸玩味，状若成竹在胸。
　　“狂悖！荒谬！陶然在你眼里算什么国？！国家在你眼里不过是弄权的工具吧？赫王知你如此背信弃义，他日能对你如何信任？举国上下谁会归顺？！”多日对峙，心力交瘁，陶然荣历王已有几分难以支撑。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赫王登基后，臣等自会处置妥当。眼下，陛下似应先顾好龙体为是。”崔相虽善辞辩，但大军迅猛戎行，他也不愿再无限纠缠。
　　“还请陛下拟发传位诏书，传授龙牌，”若不是此物一时难得临仿什物，他也不必和这皇帝老头推拉这许久，“赫王为君后，您为上皇，颐养天年，岂不清闲自在？”
　　“痴人说梦！尔等狼子野心，天地难容，死不足惜！”荣历王除了大骂，无意言他。
　　“情报有云：按此形势，敌军三天即可抵京，勤王军队最早也要五日。”此句纯属虚构，其人手有限，悉数全力封锁京城，无暇刺探清各路援军状况，“您若执迷，我等怕只能接您项上头颅一用了。”
　　为求一个名正言顺，崔相几日来真是煞费苦心，不过和日后的腾达相比，也值。
　　荣历王已不屑再骂。
　　“那就三天为限，取走诏书还是人头，悉听尊便。”崔相坚持收尾辞令，转身离去。
　　崔相一路思索，去御书房书写函件八百里加急送到敌军营帐：邀盟万泉军，劝退回鹘。
　　万泉军彪悍，得先行稳住，再言后话；回鹘小国附庸 ，许以所期，则两军盟概可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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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一切都如此地不顺崔相的心意。
　　三日，荣历王宁死不从，崔相无奈，思及日后形势之诡谲，也勉强留其性命，以备不测。
　　四日后，其东境边帅兄长传书入宫，嗔述其手下将士倒行逆施，悉数逃遁，眼下一时无兵可援。
　　七日，赫王传话言，先头军遭暴雨滑坡，坠亡死伤无数，驻军休整，无法于当日抵京，预计或有延误。
　　十日，国相还没盼来新主赫王的主军、敌盟之约的回函，却等来了勤王军队的城下自报。
　　“东境唯宁军、滢州白洛军，勤王救驾来迟，快开城门！”
　　白洛军日夜兼程，一路畅通无阻，竟果真如慕辰所说，成为了首支勤王队伍。进城前，白洛下令将队伍分成两部，在副领队慕辰的诧异注视下，将“唯”字军旗分给众擎标士兵。
　　慕辰本就寡言，此刻更是错愕地一字难吐。
　　“慕兄，这是我令后勤兵连夜赶制的，与真品应相差无几。应该不会害你被认出的！”白洛认真嘱托，“你带这一队吧，论及带兵打仗，我不如你，借她的名声，敌军也多会忌惮三分，况且......或许也可为她......占个头名。你就说你是唯军先头。”
　　她知她一定会来，但边境驱至道阻且长，若因迟至而被偏废，各路边军恐众望难孚，士气有损；再者滢军久来战场无名，今头阵至此，借一威名方可敲山震虎；私心，自然也是有的，她既是宗族血亲，她便更要助她凌云。
　　“如此冒名，战胜了迟早会被查出，战败就更……”慕辰终于忍不住，了解她一遇到唯宁就头脑发热、不管不顾，但没想到能极致于此。
　　“战况纷乱，未必能认出。'迟早'里面也有个'迟'呢！到时再说吧。”可她也无暇顾及这许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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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中，通禀声一路向内里回传。
　　“白洛？”崔相再次确认，此名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真切。
　　“白洛......”荣历王也低声自语重复了一遍，眼中溢满叹惘，随后嘴角勾起释然微笑。
　　“是，崔相。似是合军同来。”来人答。
　　“他们兵力多少？”崔相深沉发问。
　　“大概五六万。”通传者答。
　　“两队一共五六万？”倒是不幸中之大幸，以自己的领军与赫王的先天军相抗，兵量并无悬殊，只是对方有唯宁戍兵，恐怕还是要以智取为主。
　　崔相想着，一把薅起一脸欣慰的荣历王，匕首抵住后腰，“头还是给您先留着，还是得借您老人家的脸一用，跟我上城门！”
　　荣历王回头看向他，笑意更浓，一脸嘲讽。这样的神情，崔相真是一刻都不想再看，分了不少心力镇压怒火。
　　荣历王转回头，向前走了几步，猛然往后撞去，只片刻间，鲜血淋满国相持刀的手。他震惊地看了一眼自己血红的手，抬头，只见，王飞速拔刀转身，直直将刀刺向他胸口。
　　他仓皇闪躲，肩膀处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等他在定神下来的时候，荣历王已经倒地不起。
　　震惊、余悸、自责、焦躁万般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又被强劲驱退。成国大事，岂介小失？事已至此，那就好好厮杀一场吧！
　　“你亲自带一使团去城外迎接西北来军，务必达成盟约！”崔相交代了身边使臣，穿上战甲走向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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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城门上，都城守卫与城下援军无言相对，但暗潮涌动，静待传令。
　　一锦衣男子，一脸轻松地走下城门，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他的银纹白袍一尘不染，气质卓然独立。睫毛浓密，双目因强光而似睁未睁，顾盼生辉，楚然朦胧，视而无不生怜。
　　“言小王爷，您在上面静静坐着也就罢了，如今此等情境，您也别......太让下官为难。”城门长吏，难为情地劝道。
　　封城来，言楚翊似因百无聊赖，终日与城门守卫厮混。大家久闻其潇洒风流和诸般韵事难耐一窥究竟，又见他儒雅恬淡、非比寻常，便与他逐渐熟络了起来。看他确实也无任何威害可言，便索性多了一分纵容。
　　“好，依您便是，我就在此地站着瞧一眼，久仰这边将唯宁，未曾得见，在上面看不清呀！”言楚翊面上带着三分羞赧，笑着说道。
　　“唉……那您小心行事，切莫妄动。”长吏无奈妥协。
　　白洛的眼神第一时间捕捉到了白衣男子，嘴角弯起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又迅速恢复。瞥一眼旁边的慕领军，眼神停留一阵，只见他几次尝试移开眼神，但似乎都不太成功。偶然对上白洛笑意盈盈的目光，耳根倏忽红了一半。红白相间的耳朵，少见！尤其是在喜怒不常显的慕辰身上。白洛努力憋嘴，控制嬉笑，把本要上扬的嘴角凹成了一个扭扭捏捏的造型。
　　军纪森严，军风整肃，只听得能听到远方山中的鹧鸪啼叫。
　　“敌军没来，崔相为何不放大军城去呢？”白衣小王爷突然开口轻快问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入对方将领耳中。
　　身边长吏惊得身子一震，赶紧扑到他身边，压着声音制止，“言小王爷，您慎言啊！军情复杂，还请您回避一下吧！”
　　白洛想给慕辰递个眼色，却瞥那人定定盯住说话的二人。定是心已了然——敌军未至，国相把权。
　　城门下，言小王爷已经在城吏的念叨下，往这边又瞥了一眼，“这神将唯宁真是神气呀！”说的是慕辰，而那人听后更聚焦了盯视的眼神，眼神几乎要刺穿正移步挡在言楚翊面前的城吏的后背。
　　城吏陪着笑，引着路，“那是自然，还是小的陪您进去吧。”
　　言楚翊不紧不慢地转身，慵懒地伸起懒腰，双手举起，手指中间三指握起，只有拇指、小指伸起。
　　“六。”手势分明地落入慕辰眼中，“崔相手下竟已屯聚了六万兵力。”
　　“城里兵力六万。”慕辰正面前方说。
　　“哦？”白洛听闻应声道，不忘调笑，“还得是你！”
　　话音刚落，城门上传旨道：“城内叛乱已平，唯宁、白洛应援报国，忠君之心日月可见，朕心甚慰。城内头绪万千，正值理顺，还请二位爱卿先行返程，回府听赏。钦此。”
　　“敢问圣上龙体可安？我等奉诏勤王，得见圣上安好方能完命！”白洛道，皇帝老头的安慰她其实倒不怎么挂怀，开战前官方喊话而已。。
　　“圣上惊蹶，如今不便接见，还请速回。”城门上对答。
　　“如此，还请恕我等不能从命。”白洛话毕，两军作势，预备起兵。
　　紧闭的城门内，崔相正率军悄然逼近。


第3章 应是故人
　　陶然一向讲求文武兼修，崔相虽出征机会不多，但守一座城的基础战策应是不在话下。崔相闻城门外如此说辞，不再观望，抬手一挥。身后几百名弓箭手听命，涌上城门，架起弓弩。
　　大战拉开帷幕......
　　白洛知道双方兵力相当，京都也是易守难攻，又恐敌军外放围攻，所以打法进退有道；反观崔相，因以为唯宁主军当日即至，拿出了背水一战的架势，怎料对方打法却如此绵软。相敌半日，攻城队伍屡屡全身而退，反而是守军猛击而不得，自耗了不少元气。两军相战半日，打到日暮，便各自收兵，安营扎寨了。
　　是夜，赫王主军也悄然逼近京城，驻军休整。
　　————————
　　且说敌国两军行军一路向东南而下，突有陶然使臣来访。陶然国相虽临时把国，奈何骑虎难下，只好许以重利，极尽逢迎谄媚之态，只求自保。
　　二军闻唯宁边军等队伍已入京，又有八方援军欲鱼贯入京，难免三思：若无勤王诏援，二军攻京尚可一试；而今国相围城，打草惊蛇，光是边军一支就很是让二军为难了。
　　国相未提弑君之事，承诺此时若退兵，国相不但保全无伤，还以边境城池相送。回鹘以此为上选，可万泉野心勃勃，怎甘收手。二军果如国相所料，生出嫌隙——回鹘盘算，若联合进军，一旦战败，覆水难收；不战，既能开疆拓土，又可拉拢陶然新主，如此便也无需如此忌惮，岂不快哉？于是见异思迁，允诺不再进军京都。
　　如此，万泉国以一敌众，胜算便不足，只好退而求其次，结盟陶然国相一派。新盟相约一旦战胜，陶然半壁江山将为万泉囊中之物，万泉则不再侵扰陶然。
　　万泉辞别回鹘，委以终托，谓曰若成，临阵毁约一篇便就此揭过，回鹘欣然应允，转向而去。
　　————————
　　且说唯宁这边，因队伍浩大又是边军远征，怕路上树大招风、扰于事端，故而将军队分为唯宁、伍月两队，前后错开十五里之遥，收敛旌旗，低调行军。
　　“报唯领率，照目前速度，估计明日此时便可抵京。”侦距兵汇报到。
　　“好！再行军十里，略作整顿。”唯宁回道。遥望远处，竟有一队人马迎面而来，同样不见打旗。
　　“敢问对面何处来军？”对方领率缓步上前，喊话道。
　　“我等东郡伍将麾下，特来勤王。”唯宁报道，这也是提前商量好的说辞。
　　对方显然没听过此名，继续说道，“我等勤王已毕，回府顺捎宫内旨意，前方领军听旨——”
　　唯宁虽觉狐疑，也难在此时有他动作，下马领旨。
　　“圣上口谕，诸爱卿应援奔至，朕心甚慰，今京内叛乱已平，荷兵戴甲者不宜入京。特令即刻归返，听候看赏。钦此——”那人背完这一段，立刻放下令官势。“快回吧，我们也刚到就遣返了，不似你这有福人，能少走不少冤枉路。”
　　“原来如此……”唯宁故作思索状，偏头，目光瞄过了身子后侧一小兵，又转回来，“敢问贵将，可知圣上玉体是否有损？护君头功名落谁家？”唯宁心中疑虑，脸上却谦逊虔诚。
　　“头功当然是唯宁唯郎将。”唯宁兵勇，有人借名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能如此精确叫出唯宁新晋军衔的举国难寻几人，毕竟国人心中她早已为经年的“将军”了。
　　唯宁心中把握多了几成，诈道，“那官家的白银千两，可以先拨？不然怎么回去呀？”若为外来敌盟离间，或并不明了诏书具体条目；若为救驾抢功，闻此数目，定会难掩鄙夷纠正。
　　“哦，哦！害！我也惦记着呢，可都没再提了！”对方作无奈状。
　　唯宁了然，应是外敌。“如此，便得罪了。”
　　她毅然抬手一挥，刚刚被暗暗示意的信号兵立刻擂起战鼓。
　　“全力进攻，速速完战！”唯宁高呼号令。此时犹有余力派兵外缘离间，敌军势力应不可小觑，京都大概正水深火热，恐怕难以长时间支撑。
　　回鹘军履约至此，欲意蒙骗几军折返，抵减京中压力；若蒙混不成，便欲扰攻来军，制造混乱。如今，见对方军量不大，更无顾虑，那就直接开打，若不济，直接撤军便是。
　　怎奈，他时运不济，偏逢唯宁。精兵速战，竟让其军不及遁逃。
　　回鹘军在震惊中一路败退，在唯宁军不懈追击下，不到一个时辰，已经勉力支撑了。此时伍月也已行兵至此，作势要打，回鹘看彼军风格，想来是难以逃脱，无力回天，仅存的残军绝望求降。
　　“尔等归属何营？”伍月逼问。
　　“唯……唯宁……”
　　“放什么厥词？！”伍月一脚踹翻。
　　“我们统率不日君临，到时你们便知我等是何……”早知唯宁在陶然威望颇高，没想到假借一个名号，都能平白捞一脚，恼羞成怒。
　　“算了，还是都杀了吧，省去这许多麻烦。”伍月对唯宁直接打断对方的话，向唯宁建议。
　　“嗯……”唯宁缓慢悠长地应道。
　　回鹘领将原本盘算瞒天过海、溜之大吉，眼看对面全军上下如此难以拿捏，眼见性命难保，索性将其所知全盘托出。
　　不杀降军是唯宁军一贯之秉，可如今战事紧急、局势混乱，带着俘虏行军、临京实属不便。权衡再三，只好留一小队人马传信当县府衙前来接管，唯宁主军继续向京城奔去。
　　听闻国相通敌，万泉披靡驰进，而城下似只有寡军孤守，其中一队似号曰“唯”，唯宁不再驻军，日夜兼程向京城飞奔。
　　————————
　　濮城都门下，天将微明，白洛料想应有援军降至，但战时发引千军，她也不愿再等，率军继续攻城。时近正午，城门已将近攻破。这厢正欲一鼓作气攻下京城，不料赫王军队兵至，直取白洛大营。幸而白洛机警，迅速整顿布阵，由攻转守，前后开工，勉强保全主力。白洛滢军苦苦支撑一个时辰，眼看力有不贷，其兄白淇为将的勤王援军方至。
　　白淇的楠棋军兵力似比白洛所率的滢军略多，城门下的勤王兵力大增。白家兄妹二军戮力共战，傍晚时分城门即将攻破之际，万泉现身二军后方，横戈跃马，虎视眈眈。来军浩荡绵延，视之似果若传言之二十万军。虽然远到而来，却未见疲敝，马未停蹄，连夜进击而来。
　　勤王队伍军寡力弱，只能趁夜奔逃。二更，见敌军不再追击，二军才安营扎寨。
　　破晓时分，二军营地鸣锣声骤起，起身遥望，可见万泉军正从前山下行而来。慕辰不等军令——对了，他的军中还有人打着“唯”字军旌，他也不好请令——直接布阵防守。白淇见了，亦同仇敌忾，率军加入布防。
　　“唯宁，你怎么还不来？”白洛望着远山上下行的点点敌军身影，愣住了神。
　　“阿洛，你快去求援，东南向，应有军源。”见白洛思索，白淇递上话去。此般情景，她若想撤，他能理解，只怕她碍于情面，硬扛到底，白白葬送性命。
　　“好，兄长。”白洛立刻回神答道。她召来信兵，吩咐求援东南。
　　她不会走，她打的是“唯”字军号，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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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泉军名不虚传，守阵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冲破，大有杀伐屠戮之势。
　　混战中，横尸纷落，白洛奋力厮杀，却仍受伤倒地，一时动弹不得。她看到两位兄长领率仍英勇雄姿，搏杀于先锋；看到战马铁蹄来回，将朵朵野花踩踏入湿润的泥土；她应该看到了太阳初升，她可能望见了唯宁……
　　是唯宁吗？
　　还是幻觉？
　　阳光刺眼，意识不明。
　　白洛似乎看到一人跨于马上的模糊剪影，从天空的淡紫和朝阳的艳红里，飘向此处，那身型、姿态如此熟悉，像极了唯宁。
　　突然，战鼓雷雷，声音逐渐响彻。方才那一抹剪影，瞬间变为黑压压一片，似从山头滚落而下般隆隆而至。
　　唯宁……她看得真切，她那高束飘扬的墨发，她矫健灵活的身姿，她熟褐色的剑鞘……她路过了她，不动声色地向她扔来一锦囊，眼神中的关切似乎闪了一瞬间，接着就恢复了以往的坚毅平静，如炬燎向正前。未曾减速、停留，她继续冲锋，向至前之处奔去。
　　白洛看她到不见，才收回眼神。手指努力伸展，够过来身旁锦囊。
　　三年未见了，她这是带回了何物？竟然随身携带，也真是有心了……会不会是边境玉簪？听说在那边很是时兴……
　　她掂量、摇晃了一下，打开。好吧，果然，是熟悉的小药瓶，似乎还有新添置的……
　　有时候，送礼送得过于雪中送炭就会让人平添几分失望，却找不到嗔怪的理由。对方笨拙而用心，又怎么忍心责备？敢怒难言，只能怪自己贪心不足还不知感恩吧……


第4章 酣战涩谈
　　沙场上，万泉军四处皆大喊相告，“唯宁主军来了！”万泉将士们听了更打起十二分精神。
　　万泉于陶然东南边陲上侵扰多年，寸土未得，皆拜唯宁所赐。今于西北起兵，亦为避其锐气，不料还是狭路相逢。好战雄师愈恐惧，愈厮杀。毕竟对阵唯宁仍奋勇拼杀，传出去也是虽败犹荣；万一取胜，便足够吹嘘一生。值了！
　　两军从黎明战至黄昏，犹未分胜负，只好各自安营，待明日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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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三军统率在白洛帷帐中简单商议了军略后，白淇告辞回营。
　　唯宁应匆匆告辞，转身就走。白洛连忙呼道，“你不留下浅聊几句？我们……好久不见了……”
　　“暂且不必吧。告辞。”唯宁语气冰冷，转身便走。
　　“可是……”白洛还要挽言相留。
　　“白领率有婚约在身，你我独处一室，恐有不便。”唯宁直戳死穴。陶然民风洒脱，婚嫁之事亦不拘男女，避讳一些似也不太牵强。
　　白洛语瑟，只能愣愣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看来，边疆三天两头的梅雨没能浇灭其心中怒火，寒暑难料的冬夏也难改其倔强。
　　唯宁走出滢军营地，便已满头冷汗，一路的胸口剧痛，让她不由抬起一手捂住痛处。她素来无带侍从的习惯，只能独自苦撑着走回自己营帐。
　　营帐中，副领率伍月还在等其商议后的最新指示，见她踉跄扑入，急迎上去扶住。
　　“这是……心疾又犯了？”唯宁这般模样她似乎见过几次。
　　唯宁气喘得无法出声，双唇已青紫。
　　“你的药呢？”伍月急迫发问。
　　唯宁低着的头摇了两下，手指了指回来的方向。
　　“你把药给滢军统率了？白什么？啊！白洛？”她语气中溢满焦急与责怪，“我去问她要！”
　　唯宁听了，一下紧紧抓住伍月衣袖，“别……”她声音微弱而坚决。
　　“你这到底是白日颠簸劳累所致，还是因见某些人心潮澎湃而起？”伍月恨铁不成钢，心有断论。
　　伍月记得她问过这心疾之源，答曰是因与友人口角时误伤而起。伍月一直纳闷如此言听计从、谦逊有礼的唯宁会因何事与人争辩？又有谁能击中武艺超群的她，还是正中胸口？那人得是何等亲近……如今她看着唯宁把护命丹药给出，又即使疼痛难忍也不愿要回，心里就有数了。
　　“是……是我给她的，这次不太严重……”她的脸颊因痛苦而微颤着，又有一滴大粒的汗珠顺着她的云鬓滚落下来。
　　“明天还要开战，你再疼上个把时辰，怎能消受？”伍月愈发嗔怒，“我去找她要！”她猛然拨开攥住她的手，出营，策马而去。
　　唯宁这一阵疼得只能全力咬住后牙，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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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洛坐在帐中，闲来无事，从怀中摸出锦囊，拿出其中小瓶一一把玩。大多都还是多年前的瓶子，只是里面药味浓烈新鲜，应是不久才换过的。一碧绿精致小瓶极其眼生，里面都是小丸粒。白洛倒到掌心一颗，使之竟是通体朱红，甚是少见。正端详着，门前士卫来报，“唯宁军副领率伍月求见”。
　　白洛匆匆将药装回，传召入见。
　　伍月拱手拜见：“不知白领率可已用完我领率之丹药？若无大碍，还望令在下取回。”
　　白洛见那人气质上与唯宁竟有几分相似。同样是眼大眉浓，但她竟比唯宁更甚，睫毛倒不似唯宁那般纤长而略显稀疏、微微上翘，而是色深而下行，浓密而微长。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多了一分神采奕奕，也多一分烟火之气。白洛看着比自己稍微年长一些，身居辅维，说话竟还如此干脆明了。
　　“她给人的东西，这么着急地就要回去？”白洛心中有些懊丧，想起唯宁刚刚一番话，估计是刻意疏远之举。
　　“非也，是下官主动请缨，”尽力维护，所言亦非虚，“此乃军中常备，还是由个人随身携带为上。”
　　什么？唯宁都没说什么，区区副率竟如此指手画脚。可转念一想，今日见二人战场上珠联璧合，无甚言语却配合默契……恐怕自己三年缺席，便是此人填补所阙吧……
　　“那你取回吧。”白洛不想再多说，开始收拾起桌上摆着的药瓶。
　　“且慢，”伍月走向前去，挑出一个褐色小瓶单独放到一边，“你的额头在流血，此药留予你。此乃唯宁……呃……唯领率半月前才炼成，止血效奇。”
　　看她信手拈来的挑拣、如数家珍的赞扬，白洛心中酸涩不已。唯宁？叫得倒是顺口亲切！
　　“那其他的你就快拿走吧。”白洛逐客。此人除了出入行礼之外，无半分恭谨，想来背后也是唯宁平日骄纵所致，白洛想着，心中怒气升腾。
　　伍月持药出来，自责自己又一次失言，但言不及思似乎是其常态，她也不想太为难自己了，骑上马回营地去。
　　唯宁服药后，不刻便恢复如常，折腾这一通，她已是疲累不堪，和衣而眠，不在话下。
　　第二天一早，唯宁即到白洛处。
　　“昨日初到之时，听万泉军皆喊我等为主军，想是白统领不弃鄙人贱名，如今我军已至，此举怕是不妥，还望偃我军之旗，免生事端。”唯宁语气平平说道。
　　“呵，”白洛气愤到不知如何择言，竟有些怒极反笑，“唯宁，你明知道我……好，我本来也是如此打算。”
　　“还打着人家的旗干什么呢？送她成王，好立她的副将为后？那也不需要你送呀。”白洛自嘲。
　　“多谢体恤，告辞。”瞧，多冠冕堂皇，多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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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日的苦战，陶然勤王军队一路挺进，终于打回到城门前。崔相见此情景，也索性大开城门，让城内城外盟军合力而攻，大不了鱼死网破。
　　驻军一晚，又是短兵相接，正午时分叛军和外敌终于败下阵来。
　　三军入宫，发现帝王已崩逝。宫内三天屠戮，皇室及贵臣几乎悉数死于非命，连皇帝唯一的八岁太子也未能幸免。宫殿内外，来不及彻底洒扫，各处血迹斑斑。正午烈日下，各位如此惨状更觉刺目锥心。
　　国军不再，承继无人，恐怕只能从三军统领中择一人为王了，可是至此仍未见诏书中的双色夜明龙牌，尚且无人有权登基，众人无措。
　　踌躇间，太子太师走进殿来：“众君久等，先君逢难之时恐遇不测，嘱托微臣襄助新王即位之事宜。如今三军远道护国，苦战多日，料应劳顿。不若先行休整？也容我等商讨一二，再行决断。各位统率意下如何？”
　　太子之师官居一品，却不深涉朝堂，敌军攻城时也并未入宫，故可幸免。皇帝危难中传出勤王诏书时，亦给他传了口谕，所以现今赶入宫中，主持大局。众家听闻，便纷纷退下，一切待明早再行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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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半日休憩，众人的精神都好了许多，连平时一板一眼的慕辰都告假出宫了。晚膳过后，白洛难得清闲，思量犹豫良久，方提笔在一纸笺上写下“不知姑娘现可已有佳人良配？”
　　叠好，交予贴身婢子宫雪，对她郑重嘱咐道：“她若提笔回话，你当场便拆开来看。”
　　侍女应着，她又抬头想了想，“她若回暂无之类的话，你即刻便邀她前来相见；若为首肯之语，你便将此药瓶归还于她吧……”
　　“那若是其他话呢？”宫雪接过前几日伍月留下的止血药。
　　她这人一般都问什么答什么，倒是极少废话，“若为他话，你且斟酌，不能拿捏得准便拿回吧。辛苦了，阿雪。”
　　宫雪应着，走出门去，白洛又突然想起什么，“哎，阿雪！”她打开窗户朝外叫到。
　　宫雪闻声回过头来。
　　“你就在这听吧，阿雪，别费力转进来了。”宫雪听了，站定窗棂下。
　　“她若来，便让她直接进来即可，不必通传。”这等待对她来说实在太漫长煎熬了，她不想再多一刻等待。若进来的是宫女，她就了然，默默放下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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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比几日的征战还漫长艰辛，未曾想等她回信似比等她来救援更加煎熬。她不敢看向门口，却屏息凝神地静静听着窗外的一切。
　　大战的秋夜极为寂静，她似乎只能听到风卷着落叶在地面上来回摩挲。那残败的枯叶似乎扫弄到了她的心尖上，每一下都能让她波澜的心波荡漾起新的汹涌。
　　她有点莫名地有点害怕这种寂寥了，想哼个小曲来给自己壮胆。可刚哼了一声，她就噤声了，她到底还是没有如此闲适的心思，更希望的还是第一时间辨清窗外的声音。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声极轻微的清嗓，听得不太真切，接着是两声轻咳，听着有几分刻意。
　　唯宁！


第5章 梦回初识
　　白洛望向门口，果真见唯宁正款款地迈进门口，向她走来。
　　没有一点脚步声，她一贯如此。不过每每先一通清嗓佯咳倒是极细致周到……她做事一向礼数周全……
　　“找我有事？”唯宁虽依然沉静内敛，但语气中带几分轻松和缓，光是主动开口这一点，就已经是给足了颜面，感觉与前一日单独见面时几乎判若两人。
　　“闲聊嘛，不忙吧？”白洛平缓开启对话。
　　“嗯。”对于寒暄，唯宁总是觉得浪费时间，不甚爱回答，可出于礼数，还是会草草应一声。
　　“明日封赏，你意下如何呀？”白洛迅速开始一个看似更有意义一些的话题。她像个初次海垂之人，突然见有鱼咬饵，登时即兴奋又忙乱，一面要稳住自己身形，一面需稳稳拿捏、环环留心，将之置于备好的器皿中。每一步都生怕稍有闪失，它便会脱手，甚至挺身翻入海中。
　　“悉听太帅之令呗。”显然，唯宁并不觉得这是个好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你或许可以……”白洛试探，“勤王首功者……”她没有说下去。
　　“我兵力虽多，却到得最迟，你和白兄苦战多日，论功劳自是你们更大。”唯宁坦言。
　　“你到之前，慕辰用的都是你的军旗，论功时或许可以依然归于你军，本来你们也是一家嘛。”
　　“那怎么行？！”
　　“当时情况纷杂，滢军口风一向甚严，无人会细细核查。”
　　“那也不可！”
　　唯宁一向磊落到执拗，自律到苛刻，倒是意料之中的无奈。
　　“再者，如此，也与你不公。”唯宁补充到，一种探问。
　　“害！早就有神算子说过，我没有帝王之命相。”白洛轻松说道，一向信奉这些，“一国之君，殚精竭虑，我可无福消受。”
　　这一谶言唯宁倒也亲耳听闻过，所以也一时无语以应。
　　“不如我们再来算一下我兄长吧？”白洛不想让场面这样冷却下去，提议道。
　　“我来起一卦！阿雪，你去帮我找筹策来吧。”她有点激动地向窗外唤去。
　　宫雪闻声进门来，从柜中的行军包袱里翻找起来。唯宁暗叹，行军还不落这一套什物，也真是有兴致。
　　“其实，我午后遇到了兄长，暗自看过他的面相。”这个空当也不能让气氛冷却，白洛拿话填空。
　　“相出了什么？”唯宁配合地问道。
　　“我看他印堂铮亮，双耳发黄，两面红光，目光温而有锋，似有帝王之风。”白洛说得像模像样。
　　“你这看得够细的呀。”唯宁好久不见她如此放松自如地对自己说话，觉得心中莫名地快活了几分。
　　“那当然！”白洛得意地从宫雪手里接过一个竹筒。
　　她拿出筹策蓍草，理了一下，准备开始。正欲眯眼静气之时，瞥见一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她忍不住想读，却又想要躲开，纠结万分。
　　“那个，唯宁，你坐呀，阿雪，你怎么不给客人看茶！”一通打点。
　　宫雪不禁狡黠一撇嘴，知道这是自家主子内心慌乱了的表现。“是！我已经备好了，这就拿来。”
　　“倒是不必……”唯宁没说完，看到宫雪对自己使了个眼色，没有再说下去。
　　宫雪知道唯宁素来不喜饮茶，此番动作也并非真为了喝什么茶，于是转身出去用茶盏倒了杯热水，飞速回来，在白洛尴尬陪笑的等待中，递予唯宁。
　　“这是您的，茶。”宫雪说着，又对唯宁一挤眼。
　　唯宁意会，“有劳。”拿起茶盏来吹起气来。
　　白洛见那盯住自己的眼神移开，终于定下心来，起卦，一通摆筹、计算、推演。约莫一半盏茶的时间，白洛抬起头，“解出来了。”
　　宫雪听了凑热闹地跑过去看桌上的卦面和白洛演算写的一顿数字。
　　“怎样？”唯宁放下她的“茶”问道。
　　“果然是，兄长王命之星于今秋为至耀，此时若得，主国泰民安，至少三年不衰。”白洛笃定道。
　　“那岂不正好？于公于私都不错。”唯宁客观中肯。
　　“那是他的私！对你呢？我想让你当，你无论人品，还是才学，哪一点都不比他差。若承位的真是他，也要问你这十万军乐不乐意！”义愤填膺。
　　“你不是信命吗？”唯宁语气淡定，眼神却略带一丝调笑，嘴角隐约有向上弧角。
　　“啊……我，对啊！”难得的轻松自如瞬间被击散，慌乱地急切，“但是这不是还没算你的吗？万一你的命更强呢？”
　　“那你给我算算？”唯宁一棋将军。
　　“我……”白洛此局落败，心虚低喃，“你又不信，算什么算……”
　　“就这样吧，我自然会安顿我军。”唯宁不在为难，避重就轻道。
　　“如今，新局将开，天下易主，地覆天翻，”白洛迅速切换话题，顺便迂回至正题，“你说，是不是一切都会重来了？”
　　“变化应该会很大。”唯宁不痛不痒，不偏不倚。
　　“那我们呢？还能回到从前吗？”终于，正中靶心。
　　“回到哪个时候呢？”顺水推舟。
　　“嗯……”白洛撇头，遥想，“就回到最从头。”
　　“遇见你后的每一天，我都不愿意再轻易放过。若有机会，填平悲伤苦楚，深刻欢喜愉悦，多好！”白洛心想。
　　“她说的应该是那个春天吧。”唯宁思绪被拉回过去，认真追溯回忆，那是八年前了……
　　【八年前。】
　　“所以说啊，陶然迁都三次才到了现在的濮都，陶然人依然逍遥自在，我们才搬了，嘿唷——”管家边讲着新都的历史，一边将最后一木箱搬出库房。
　　其实他说的唯宁都知道，知道这曾经辉煌的大唐如何日渐式微，知道偏远沐西地区的陶然如何在无奈中立国、迁都，最后定都濮城，更知道其个中艰难苦楚一定比贫寒之家的迁宅更甚。但看举家因自己的执拗而辛苦劳累，她还是难免心生愧疚。
　　“我们才搬了几次？既然来了就好好住下吧。我还要谢谢小姐你几天都陪老头我归置什物呐。” 管家一路把木箱踮脚放在书房的架子上后，撂了一下自己的白胡子。
　　“有劳齐叔。”唯宁颔首后，看那人无他话，转身欲走。
　　“你在家憋闷多日了，出去熟悉熟悉这地方吧。” 管家突然提议，她转过身，“西街上有一马场，你且去转转。出门往西一里多地就是。”
　　唯宁听后回房，不一会儿就换好一身利落棕黑色男装。
　　女扮男装在唐中期就已经盛行，在数十年后的今日，在开放恣意的濮城，更是稀松平常。
　　唯宁年方及笄，五官都还没来得及精致雕刻，眼梢将吊未吊，乍看正是一得意少年郎。思索着如此装扮比女装安全自在、方便舒适，比马服低调随性，这样，就算找不到马场，走在路上也不会引人侧目，唯宁这样想着，放心地从钱箱拿了碎银，跟齐叔打了招呼就出门去。
　　住在京郊的好处就是远离热闹喧嚣而不失烟火气，少一分精致雕琢，多一分天成自在。道旁各类花草树木均未经修剪，种类各异。粗壮的树木枝干光秃，存有严冬掠过的痕迹，间有藤曼初萌几点嫩绿新芽和浅色花蕾。招展入目的还是摇曳生姿的连翘，黄褐色花苞多已绽开，散漫纵横交错的枝藤，下面是一片片碧草，零星缀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是春天的感觉，斑斓。像春天的风，时而料峭，时而温煦；春有太多变化莫测，太多不期而遇，人们又那么没来由的欢欣鼓舞、兴致盎然，这一切都让唯宁感到格格不入的不安。
　　路过几家点心、首饰铺子和几条无名小巷后，浓烈的干稻草味迎面扑来，久违的亲切感扑上心尖，桅杆上颜色张扬的彩条在风中微颤，唯宁的心扉似乎也跟着颤了起来。离上次母亲带自己骑马，已经七年时间了……
　　“公子，来一匹？我帮你选？马都是顶好的？”马厩小厮迎上去。
　　“我先看看吧。”唯宁的目光直直地扫落在一匹匹骏马，一片刻都未曾给身旁的伙计。或者说，没有略过任何其他，精准纯粹，只有马。
　　“我试试这一匹吧。”认真端详过几匹各异的马后，她用手轻触了一下身旁高大棕色马的鬃毛说道。
　　小厮这少年如此瘦削，却选了如此高大的壮年马，不禁开劝。“此马性烈……”
　　可看她神态沉静肃穆，于是吞下换马的建议。说着半句“……那你小心。”牵出了他心爱的“红枣”。
　　问价、付账、上马、扬鞭，一套动作如此连贯，让小厮不禁回想这到底是哪位熟客。
　　微风、起伏、飞驰，久违的轻松畅快，让唯宁的脸上漾起了瞬间的波澜。小厮望见，不禁暗赞其熟稔的御术。一同暗自欣赏她的还有刚骑上一匹白马的白洛，看了这自如御马的唯宁，白洛默默给自己壮胆，低头再次确认脚上的马蹬。
　　听着有马蹄声越来越近，白洛抬头，见唯宁正从自己身边骑马经过，似是要出马场，她开口想提醒她此为入厩处，只见唯宁身子随马一歪，似要跌下马来。白洛不禁大叫出声，白马大惊，倏忽蹦跃、站立，在小厮“那是出厩门”的大喊中，白洛坠下马来。
　　接及地面前的瞬间，两只手垫在了她的脑后
　　和腰下，大概是那柔软的双手减缓了冲击，她睁开眼时竟然反常地没有丝毫惊慌，只感叹面前的脸真是与众不同。
　　“抱歉，是我走错了。”唯宁说完，抬眼迅速打量一眼从旁边跑开的孩童，白洛顺着看去，瞬间也弄清，唯宁刚才就是为了躲他才临时掉转马头，跳下马的。
　　确定孩童没事后，唯宁仔细检查起白洛的手臂，语气溢出关切，“是否有他处受伤？”
　　白洛从地上稍微坐起一点，端量了一番唯宁的脸后，突然发现了他的，不，她的耳洞，暗喜自己的敏锐，得意地勾了一下嘴角。
　　“这里错位了，我会一点正骨，要不我……”不知是否这一笑让其感到不适，唯宁的眉头微乎其微地皱了一下，语速快了许多。
　　白洛这才动了一下右臂，果然动不了。
　　“不行，快叫太医来。”她就着暗喜，忍不住微挑了一边的眉调笑。
　　对面的人，眼神直射过来，满是惊讶和疑问，眉头压低了不少，浅色的唇欲启却终紧紧闭起。
　　白洛被这眼神照得有了几分尴尬，瘪着嘴，眼神迅速撇开又转回， “是逗你的，那你帮我接上吧。”
　　“那你忍一下。得罪。”
　　“啊——”还没等白洛把头完全点好，她的胳膊已经被人拖上一节。
　　“应该可以了。这边手心还在流血，应该是被鞍链刮的，止血应该没问题，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第6章 误打误撞
　　白洛托着流着血的手，站了起来，活络了一下腰肢，老实回道“没有其他的伤了。”
　　“嗯，左手上的伤口略长，易作脓、成疤，先冲洗一下吧。”
　　白洛依言到一边冲了手。
　　“实在对不住。”唯宁面带愧色，似是沉吟几秒，之后说“你若不弃，我现就回府裹创什物。相距不远，一二里。”
　　白洛虽觉有些小题大做，但听对面的人似乎也没见有太多商量的意思，就应允，“那有劳了。”
　　“无妨。你可在厩口稍等片刻。”白洛看着唯宁她牵起缰绳，疾步跑向一马厩小厮，低语几句，伸手递上碎银，颔首致谢，上马。
　　啊？什么？不是说只有一二里吗？
　　在白洛的惊讶中，唯宁飞驰出了马厩。
　　白洛这厢刚走出马厩，就见唯宁一路大喊着“借过！借过！”从远处纵马而来。
　　离白洛还有十来步时，唯宁下马，把马拴在一树上，然后背着包袱跑了过来。
　　验伤、上碘、包扎，动作轻巧迅速。
　　“消炎可用此粉。这是斑纹芦荟和珍珠粉，伤口愈合后再涂。”唯宁张开包袱，逐一拨过，“芦荟用叶疗效更佳，用时将汁液挤出即可，一日三次，每次一片叶子即可。”
　　白洛连连点着头，眼睛不自觉地不时上瞟，嘴上跟着自己默念咕哝，“……三次”“……每次一片”，唯宁说话间，见白洛此番反应，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扬起的嘴角。
　　方才忙乱，此时她才看清白洛的样貌。只见她额鬓有几缕细发从发髻散出，不似自己这般墨色，反而微黄，似也是刚及笄不久？可她发丝后一双浑圆炯然眸子，两颊嘟圆，又觉束髻似只充岁扮老？上身浅色锦绣半臂短衫，罩在黛蓝襦裙外，利落俏皮，更增一份活脱。
　　“这叶子枯得极快，”唯宁又一沉吟，“三日后，我再送与你。”
　　白洛倒是不怎么担心手上的伤，但觉得有机会接触唯宁，还是很“划算”。“城东白府，我是家中老幺，白洛。”
　　京城的人都这么洒脱吗？自报家门来得如此轻易。
　　“嗯，唯宁，那我届时登门拜会。”
　　“哎呀，”措辞隆重得白洛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好应和一句，“恭候恭候。”
　　完成了搬家后的首次京城游探，唯宁打道回府。
　　“齐叔。”唯宁腼腆颔首。
　　“回来了。逛得如何？”管家笑迎。
　　“还好。”唯宁微笑答道。
　　“夫人前脚刚回来，路上碰到的旧相识，也方一并入府。”
　　“嗯。那我？”点头进院门。
　　“去吧，应该无妨。”
　　唯宁听后就依照惯例，行至正屋门前，请安道。“母亲，我方才归来。”
　　“快进来，看看谁来了。”夫人语气里充溢热情，听着像来了个不太寻常的人。
　　唯宁撩开门帘，往里走去，看到一清俊男子，年龄似比自己大了五六岁的样子。陌生，无论相貌，还是神态，在唯宁的记忆里都搜寻不到。
　　“这是你慕辰兄长。”
　　“慕辰兄。”
　　“是大姑娘了。”寒暄得不加修饰，拉远了彼此都距离。
　　“慕辰在你小时候还给你推过秋千呢！刚刚竟在路上碰到了，真是太巧了！”夫人继续保持高涨情绪，对比得唯宁和慕辰更加沉默。
　　好在夫人也没给尴尬太多空间，“行，你下去更衣吧。”
　　回到自己都房间，唯宁拽起衣襟开始更衣，才突然惊觉，男装。对，她今天穿的是男装！那男子却一下说出了她是大姑娘，难道真的见过？她又细细回想起来。怎么会呢？如此出挑的样貌，她一定会印象深刻吧？思索了半晌，并无定论，只好搁置不再理会。
　　话说这天，管家正侍弄这院中刚种下的一片薄荷。唯宁走了过来，快走近了时轻唤一声，“齐叔。”
　　“哎！”管家抬头应一声，没停下手中的活计。“刚来的苗儿，喏，多好！”
　　“嗯。”唯宁快速扫了一眼。
　　“小姐，想什么呢？”见唯宁还笔直站在原地，管家体贴递话。
　　“就是想问问，我这般年龄的人，初次拜访同龄人，是否应携礼登门？”
　　“哦？”管家一下乐呵呵地转过身来，“交新朋友了？”
　　“不是朋友，我骑马时遇见的。把人撞了，想送点东西过去。”
　　“这样呀。哎？哪家的？”
　　“白府，说在城东。”
　　“哦，”白府，不曾听闻，应非显贵，或许勉强可以一交。城东也还不算远。“你们一般大的孩子是不用讲这些的，何况你本就是去送东西的。”城东本地人一向不拘虚礼，若是外来富商，这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匹配的礼品，还不如空手得一个淡泊之名。
　　“嗯，那好。”勉强答应。
　　“大大方方地去就好。”
　　“嗯。”坚定了不少，管家领会了其中的感激。
　　三日之期已到，这天傍晚，换上一套规矩温和的浅色长裙，一路走到城东。按照白洛所说，应该正好能赶上白洛下学抵府的时间。
　　果然，白洛已经在府门口东张西望地等待了。
　　“来了，唯宁。”
　　“嗯，久等了。”
　　“今天是女装呀。”
　　“啊？”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啊，是。”
　　“嗯，随我进去吧。”白洛伸手示意方向后迅速转过身，好不让来人看到自己的眉飞色舞，再次感叹自己真是有一双能辨万物的慧眼！
　　唯宁望着对方平静异常的背影，带着讶异于默默跟随。标准的宅院，三进三出，比唯宁家宽敞明亮得多，园内各类花草树木错落有致，隐约听得院子远处有下人忙碌往来，不时低语，应是在备晚膳，不像自家那般寂然冷清。
　　“嗯？”眼看离正房越来越远，唯宁不禁慢下脚步。
　　“怎么了？”白洛停下脚步。
　　“我们这是去哪儿？”
　　“自是我的厢房呀。”
　　“令尊、令堂不在家中？”
　　“在呀。怎么了？你要见呀？”
　　“是否理应拜见？”初到京都不知是否规矩有异，唯宁也不甚确信了。
　　“哎呀，你是来找我的，一拜他们又要一番说辞，一通教训，何必自讨苦吃？快走吧。”说着就硬扯着白洛往前走进闺房。
　　二人在房中坐定，白洛撸起衣袖来，“你看，怎么样？感觉恢复得还可以呢！”
　　唯宁凑近，一手托起白洛的手来细瞧，见伤口已大好，有些吃惊，“可有找其他人诊治过？”
　　“没有呀，你给我治得就很好，何必再找别人？”白洛脸上轻松中带点疑惑。
　　“那真是恢复神速！”唯宁不知，世间九成之上的人，都不会似她和母亲那般癫痕难消，任何一点伤痕都要用十年左右的时间才有望彻底恢复。
　　白洛嘻嘻一笑，等唯宁涂好药后，把袖子放了下来。
　　“你家离此不远，为何之前从未见过你？”白洛记忆力不曾有过这张脸，但却觉得莫名熟悉，似是见过。
　　“我这几日才搬来京都。”如实答道。
　　“如此说来，那你我还真是有缘！那此前家在何方呢？”
　　“庆州。”庆州民风比京都泼辣好爽得多，唯宁母亲商氏颇喜彼处，如鱼得水，怎奈唯宁执意进京求学，父母拗不过，只好舍业而来。
　　“哦，”白洛从小活络，还没遭逢过如此冷遇，稍微一愣，见对方似乎并未有不悦之色，“庆州？那应该没见过，但我觉得你面熟得很呢！”
　　“我亦有似曾相识之感。”唯宁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啊？”此人看着不像是客套，白洛略有惊讶，接着笑起来戏言，“你说我们会不会见过呢？”
　　“或许吧。”唯宁其实也搜罗了几遍记忆，“你一直居于此地？”
　　“不是呀，我是陈州人，小时候迁至京城的。”
　　“哦，何年何时呢？”唯宁状似随意地问。
　　“嗯……”白洛细想，好像也记得不太真切了，不过对面人的逐渐熟络倒是让她有些快乐，“七八岁吧，具体的也记不清了。”
　　二人又聊了许多，相谈正欢间，侍女来报道：“言小少爷来了。”
　　话音未落，一洵美少年便顽皮地探进头来，“让我逮个正着。”
　　“说什么呢！”白洛笑意满满，“你怎么来了？”
　　“我见你下学即走，头也不回，怎能不奇？”少年笑得带几分狡黠，瞥了唯宁一下，又腼腆地迅速移开眼，不似唯宁，将他狠狠盯住。
　　“唯宁，这是我朋友言楚翊。与我们同年，比你还要略年小几月，”唯宁闻声方骤然收神，白洛暗叹，这“言潘安”还真是有魅力，“这是唯宁。”
　　二人互相作揖见过。
　　“言楚翊？你这姓名甚是清新俊逸，风采卓然！”唯宁面上神采生动光彩了许多。
　　“大家都直接叫他‘楚翊’，你也随我们一同称呼即可。”白洛看出了唯宁的变化，心中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似是微微发堵。
　　“楚翊……”唯宁跟着念了一遍，似乎在努力记下。
　　言楚翊听了，也对她笑笑。白洛已经习惯了大家围着言楚翊转，可是他一直很偏向她，所以她不曾介意过，可是今日，却觉得格外不自在。


第7章 相处初时
　　“你们饿不饿？我在‘长安小馆’买了贵妃红。”言楚翊说着，把身后藏的点心捧上前来。
　　“怎么又是贵妃红？”白洛一脸嫌弃。
　　“京城是不是都爱吃这个呀？贵妃红？”唯宁兴致不降反增。
　　“谁爱吃呀！京城就一家做这果子，说是效仿大唐而来的，内馅甜腻得很，”白洛答道，摆手拒绝了送上来的点心，“我现下不想吃。我看呀，一天买个十份就顶天了。”
　　“人家小馆又不主营这果子！”言楚翊不甘示弱道，“有很多种内馅，样样香甜可口。”
　　他递给唯宁，她拿起端详了半晌，咬了一口。
　　“好吃吗？”白洛好奇她的评价。
　　“嗯，味道很好。”唯宁答道，脸上似有难掩的惊喜，“还有什么其他味道？”
　　白洛已经不想回答了，她似乎也答不太上来。
　　言楚翊得意了起来，“能想到的都有呀！”
　　“枣泥的呢？”唯宁问得饶有兴趣。
　　“有呀！我很喜欢呢。”言楚翊答道，突然又没那么硬气了，心虚地瞟了白洛一眼，“不过因为买的人不太多，只有初一、十五才卖。”
　　“哈哈哈哈，”白洛听了无情嘲笑起来，“我说什么来着！这么多年，那铺子还能卖这果子，多半看着言小少爷贴补呢吧！”
　　说罢，依然忍俊不禁。唯宁脸上附和地笑着，又瞥了几眼言楚翊才移开了眼。
　　————————————
　　三人又闲话了许久，白洛送两人出府。
　　“言小公子！”唯宁刚走出白府两步，身后就有人喊道。
　　她正要转身，却被后面跑上来的白洛拉住胳膊往前跑去，“快跑，是我长兄！”
　　不由自主地跑了几步，示意白洛，停了下来。
　　“既然是你兄长，为何要跑？既已见到，岂不是理应辞别？”
　　“他这人规矩大得很，捉住定要训斥我们没有礼数。”
　　“本就是我们礼数不周，就算是这样，那也不应把你朋友独当此面。”唯宁转身往回走去。
　　“他是国戚，我长兄能奈他何？”白洛有些急了，音量升了一度。
　　————————————
　　最后，白洛还是讪讪跟了回去，听训于深谙大唐“正统”礼数的白家长子白淇的一通训示，方才出府。
　　天色已晚，白洛受长兄嘱托将唯宁送回。两人因之前争执，半路无言。
　　“今日抱歉了。”白洛气已早消，鼓了半天勇气才打破宁静。
　　“是我对不住。”唯宁话不多，可句句都似比他人更真诚可信，“对了，三日后那天我怕是要晚一些至你府上，有万泉国使来濮城，临时有一缺位，要我去替补一下。”
　　“什么样的缺位？我能去看看吗？”白洛热情问道
　　“寻常舞演。应无限制。”唯宁似有些不适应。
　　“如此人才！那到时我也去见识见识！”
　　唯宁告知何时何地，二人相约到时见面，不在话下。
　　且说唯宁这日别无他事，便又至马场策马，竟遇到了前几日来家中的慕辰。
　　“阿宁。”慕辰看到她，主动打招呼。
　　“慕兄？”唯宁赶忙下马。
　　“不必多礼，你且坐着便是。”慕辰走到唯宁马首前侧，一手握住缰绳，以免马儿乱走乱动。
　　“慕兄缘何于此处？”唯宁坐在马上，微微倾下一点身子。
　　“你小心。”慕辰紧了紧手上的绳子，“跟着商夫人来的，实在无事，多亏夫人给谋了这一营生。”
　　唯宁和父母交流甚少，但母亲为人义气、人际通达她倒是经常听人说起，此等小事应该不成问题。
　　“夫人也是闲不住，在此作了教习，教的都是赛马圣手之类，在西场。”慕辰顺带说道。
　　“多谢告知，那我且去瞧一眼。”
　　“嗯，此刻彼处人应不多。”
　　唯宁正要向西马场去，正见言楚翊迎面骑马而来。
　　“楚翊。”唯宁打招呼。
　　慕辰闻声看去，恰一翩翩少年落入眼帘。再看唯宁一脸少见的熟络可人，当下就有了几分揣测——别说唯宁了，如此相貌，怕是神仙路过也要多回头看两眼吧？
　　“唯宁？你爱骑马？”言楚翊见了唯宁，讶异不已，女子竟有爱御马者？
　　“是呀，你也喜欢？”
　　慕辰见证着唯宁罕见的寒暄，不禁怀疑自己此前之所见所闻是否为实。大抵此即为情窦初开之妙处吧。
　　“非也，家父言此为君子之必修，特令至此。”言楚翊面露难色。
　　唯宁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看得慕辰都替她着急。
　　“这位是？”言楚翊在远处就望到二人闲聊，却还是佯装方才注意到，头略转向慕辰问道。
　　“哦，这位是慕辰兄，家中故交。”唯宁说道，之后转头说，“言侯爷之子言楚翊。”
　　二人互相作揖见过。
　　“我看阿宁甚善骑术，不若让她给你指点一二。”慕辰平时虽内敛，但见自家小妹实在不得要法，只得亲自助阵。
　　“我自己胡乱消遣尚可，他这初来乍到，我怕是力不从心。”唯宁骑术已属上乘，此话听来半虚半实，“即是专程而来，不若请慕兄指教，既是行家里手，又是自家兄长，岂不两全？”
　　怕女儿家终是羞赧，也好，我先为之相看一二日。
　　“如此虽好，慕兄此处事务繁多，怕还是不便叨扰吧？”言楚翊推拒。
　　“教谁不是教？你付教薪不就好了？”唯宁素来不喜互相亏欠，觉得如此各自方能得一个自在无拘，“慕兄给他让利几分。”
　　“哎，既是阿宁朋友，那怎能行？”慕辰断然。
　　“你不肯收，我便无法再给你再招揽人来，否则我越忙，你越亏不是？”直白犀利，逼得人有些无路可退。
　　“慕兄岂指望你一乳臭未干的丫头招揽后生？”言楚翊解围道，“我等不才，慕兄给你面子才不弃训教。”
　　“我带带你便是，言公子教酬且先免了，我家小妹初至京城未久，承蒙你等照料。”慕辰对二人说道，二人谢过。
　　慕辰牵着言楚翊的白马走向跑马场地，唯宁独自绕至西场。
　　一道厩口果然看到母亲一身飒爽御马服，与旁边人闲坐聊天。
　　唯宁下马牵绳，正欲入场，其母望见，向唯宁喊道，“东场的马不能进，你且等我过去吧。”她便示意着这边与身旁人又说了几句，然后起身走来。
　　“母亲，怎么也来马场了？”唯宁行礼后问道。
　　“怎么？只许你一天天跑到这里纵马，不许我来自在自在？劳酬丰厚得很呢！”商夫人与唯宁及其父等类的性情迥异，活络热情，潇洒自在。
　　母亲向来繁忙，不甚过问自己诸事，却总万事尽知，让唯宁意外、佩服。
　　“三日后有万泉来使，我补缺舞演。”唯宁向来不说废话。
　　商夫人不喜唯宁抛头露面，数月前已拒舞演后坐（相当于现在的导演），对方请以补位舞演，夫人见几无上台之机，方才答应。不曾想还真有主舞受伤，后坐借机名正言顺地将唯宁换上。
　　“万泉使臣？来面圣吗？”
　　“不觐见，只是寻常礼乐交流罢了。”
　　“补了什么位置的缺？”
　　“还算主舞。”
　　“好。”商夫人似有些郑重其事了起来，“那你去吧。”
　　唯宁不在意站何位置，单是舞蹈本身，就足以让她忘我陶醉。
　　“让管家随你去？”唯宁父母从不观演，府中旁人唯宁又皆不亲近。
　　“不必，服具繁复，似需一女使协助。”唯宁直截了当，明述所需。
　　“府中人手先尤不足，现寻也未必和你心意，你不是新结交白家老幺，她可方便随你同去？”
　　“我自处置吧。告辞。”唯宁不喜这被暗窥之感，甚觉母亲强势、逾矩，不愿再多说。
　　————————————
　　“楚翊，今日初一。唯宁今晚舞演。我要去南街一趟。”白洛说着，每句之间都留着气口，以便对方插话进来。
　　可是对方还是等她完全说完了才开始答话，“唯宁会跳舞？”
　　“果然，他对唯宁更上心，多句话，他捕捉到的也不过是'唯宁''跳舞'四字。”白洛心想，本来以为自己跟唯宁格外投缘，看来楚翊与之似乎更甚。两人才通过自己结识彼此几天，就已经如此熟络了……
　　“对啊，”白洛有点不耐烦地翻着白眼应到，“不然怎么舞演？”
　　“在南街？你要去看？”兴致不减。
　　“我想去南街'长安小馆'买些点心，”白洛解释道，突然又顿了顿，忍住嘴角窃笑，“上次唯宁不是因为去我府上挨了我长兄训斥嘛，我想着弥补一番。”
　　“挨训的又不是只有她！我还给你带了点心。”正中下怀，看来，被冷落了，谁也不舒服。
　　白洛见好就收，“所以嘛，要给你们两个人买，你陪我去呗。”
　　“好啊，还有别人一起去看唯宁演出吗？”
　　“我亦不知。”
　　“哦，”言楚翊应了一声，又忽然想起来，“对了今日初一有枣泥贵妃笑！”
　　“所以，我刚刚特意跟你说了今日初一。”白洛继续鄙视他。
　　二人买了点心，便朝着舞演现场走去。
　　路有些远，二人只能乘马车过去，路上无事可做，言楚翊就讲起这贵妃红的典故，说是与大唐宠妃杨玉环有关。白洛通过纸包的缝隙看向点心上的红点，走着不禁想到：什么妃子，还值得为之研制、命名一种点心，害得自己兜了这么远一圈。
　　听完贵妃红背后的典故，白洛只鄙夷地回了一句，“祸水。”


第8章 一舞入心
　　一至观演区，就看到慕辰笔直端正地立于入口处，与周遭的闲适嘈杂格格不入。比起舞演看客，他似乎更似谁家的护院。
　　言楚翊引荐之下，白、慕两人相互见了礼。
　　慕辰见二人有说有笑，手中还提着同样的点心，想是关系甚密。阿宁难得有样看上的东西，岂能这样拱手让人？于是言楚翊来话，五句中有三句慕辰都抢着回答或强行转过话锋。他沉稳内敛，如此下去怕是难以支撑。
　　于是便对白洛说道，“阿宁此刻应于后台更衣，你或可前去一探。”
　　白洛闻言，愉快地被支走了。
　　“言弟，我看你和白姑娘甚为相熟，是从小就认识？”慕辰为了替唯宁长眼未来唯家之婿，强行搭讪。
　　“是很熟，相识是她来京后吧，说起来也有十年了吧。”言楚翊轻松答道，“阿洛机灵可人，善良单纯，是难得的至交。”
　　十年，唯宁前路漫漫，甚至可谓希望渺茫了，慕辰略感惆怅。
　　“慕兄和阿宁呢？”看唯宁和慕辰性子都颇为内敛，两人能合拍也着实令人好奇。
　　“家父之前是唯宁母亲商夫人之犬马，后与家母不幸归西，商夫人便不弃，收留、教养我。阿宁嘛，我倒是在她出生时就见过了。”
　　“商夫人待你可还好？”眼前这人虽比自己年长几岁，但寄人篱下怕也难免委屈吧？唯家夫妇连唯宁舞演都未曾到此片刻，怕也不甚善育人吧？
　　“商夫人待我极好，幼时骑射、书经等皆为夫人亲授。”慕辰说起来，满面感激。
　　如此听来，培养慕辰倒似比唯宁还用心，这架势，竟像极了为自家培养后继之人，赘婿？言楚翊心想。
　　“夫人对阿宁也是极好的，虽时有苛刻，但将阿宁保护得极好，所以，阿宁面上严肃，言行规矩，但实则秉性至纯，可堪深交。”不忘点题。
　　“嗯，她是颇有名门气度。”言楚翊附和。
　　“你生于濮城，朋友应该不少吧？”
　　“点头之交是甚多，至交也就白洛之类寥寥几人。”他人总觉别有所图，踏踏实实看中他本人的，或许只有白洛吧。
　　“此般年纪，如此英俊，仰慕之女子也应颇多。”出生权贵，风流倜傥，性格又温软，实乃情圣标配。
　　何止是此般年纪？何止女子？若不是天色太暗，慕辰应能看出红晕映上其言弟的双颊。
　　“慕哥亦英气十足，容貌非凡。”言楚翊顾左右而言他。
　　“你竟调笑我？”慕辰自认五官周正，可也只是相貌尚可，言楚翊此番说辞，实属强扭话头，忙不择言吧。
　　“我说真的！”言楚翊无比真挚道。
　　没想到，世间除商夫人外，第一个如此真诚夸赞自己外貌的，竟是一比自己年幼数岁的一毛头小子。
　　“众女子中，可有得言小公子青眼的？”慕辰半戏谑地扭回话头，说罢，甚觉不妥，怕是颇有几分交浅言深了。恰巧说至一半，使团开演，乐声应盖过了了他的询问吧？
　　果然，言楚翊用一手掌半圈住口，大声问道：“慕兄说什么？”那句问话实则悉数落入他的耳中，他不愿回答而已。
　　慕辰借坡下驴，识趣地摇了摇头，示意无甚紧要，按下不提。
　　————————————
　　后台，白洛好一通转，才找到了唯宁，大家妆面服饰皆不似平常，也实属难辨。只见唯宁面妆已成，娇艳明媚，与平时淡雅的唯宁判若两人。
　　唯宁见她，双眉忽挑，眼睛疏忽又睁大了一圈，接着是难见的羞却，竟还抬手要挡住自己的脸，白洛上去扒开她的手，“好看！”
　　“你既来了，便帮我穿一下舞服吧。”
　　白洛闻言，与唯宁一起整理了一旁的华服，一起进了更衣帷帐中。
　　“拿起这两端，帮我从头套进就好。”唯宁演示着说，之后便褪去了身上亵衣。
　　白洛不自觉屏息凝神地呆望起她光裸白皙的后背，不过，她还是努力移开了视线，不知因为自己心跳太快，还是脸颊太烫。
　　“这后面需要缝一下，衣服跟着之前的舞者裁制的，有些肥大，这是针线。”唯宁比划一下，递上针头线脑。
　　“这……看客们看不出吧？再说，我也不会呀……”
　　“哦，那没事，你就帮我簪这一边的发钗吧。和另一半一样就好。”
　　白洛这才发现，唯宁头上只有右边有发饰，于是帮她戴起钗来。
　　唯宁背过手去，熟练地缝着背后的舞服。
　　催场的杂役来报一声，说还有三曲就轮到唯宁上场了。
　　白洛听了紧张地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这里你可以帮我来回穿两下吗？”唯宁自己缝着有些费力。
　　白洛赶忙低头看了，放下手中的花钗依言弄针。
　　她的指背轻扫过她的细腻光滑，肌肤相触，从此针也跟着她的手越抖越厉……
　　“是太紧张了吧，时间紧。”她如此想到，“不过，她未免也太滑嫩了些……”
　　行头妆毕，唯宁微笑着转过身，白洛抿嘴笑着，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指了指观席。“去吧，我去下面看。”
　　终于到唯宁的舞蹈了。
　　白洛一眼便看到了唯宁，她确信所有人都会如她一般，将目光悉数集于唯宁一身。灯光之耀眼尤不及唯宁之炫目，锣鼓之喧亦不及白洛心跳之震耳。她跃起，如鸿雁之惊，这无名之惊亦劈入白洛的心，惊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杨玉环？应也是这般，跃入玄宗的心的吧？如此绝色，别说区区一种点心，我若为王，万种珍馐，只要她爱，研之！制之！
　　唯宁扮的可是头簪九凤的中宫之主。哎？九钗？怎么只有八支？
　　唯宁舞毕，谢幕时台下掌声雷动，热情高涨的看客高喊起来，“圣后！圣后！”
　　在陶然国，女王登基配九凤钗，其若立女子为后，则配八钗，称曰“圣后”。
　　唯宁尤不知自己便是众人口中所唤之人，面带灿然微笑向四方颔首、行礼。白洛也终想起，是自己引线时，遗落了一钗。
　　唯宁刚下台，便有万泉来使唤她“八钗姑娘，留步。”唯宁置若罔闻。
　　“唯主舞！”那人又唤，身旁有多了后坐和使团几人。
　　唯宁这才停下，她的三五好友从观席走向她。远远见她，行礼、相谈、惊讶地抚发、又笑、又谈，纷纷暗想她竟也有如此快活自在的时候，这样的她如明艳花枝，即使什么都不做，其香气亦暗涌袭人。
　　等几人走到时，只听万泉使团一句：“告辞，那便静候佳音了！”
　　几人忙问，答曰：“他们想让我去万泉作舞演领师，还买下头上这一套玉钗送予了我。”
　　“你若去了，荣华富贵都是你的，此类钗环此后便皆为囊中之物了。”言楚翊府上一向往来无白丁，一下便看出了其中利害。
　　“阿宁，对不起呀，这支钗，是我忘了。”白洛示意了一下后坐刚刚递给唯宁的第九支钗。
　　“哈哈，没事。”唯宁今日心情果真极佳，微微举起手中玉钗，“此钗还算不难看吧？”
　　“很好看呀！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造型独特的钗呢。”
　　“那我便赠予你吧，今天多亏有你。”
　　言楚翊难以置信，好心提醒说：“你知道此套凤钗有多贵重吧？”就是他得了此物，怕都不会轻易送人。慕辰倒是意料之中，唯宁一向无丝毫物欲，似乎手上的一切都可悉数予人。
　　唯宁不甚在意地点头“嗯”了一声。
　　白洛觉得此礼过重，推拒半天，最后只留了她手上的一支，把买的点心也给了她。
　　————————————
　　是夜，月朗星稀，夜穹之顶淡云舒展成斑驳的浅色灰青色。这本应是一个极好的夜晚。
　　唯宁倚坐窗棂，苦涩望着美得失真的天，就在前一刻，其母因听闻万泉之邀，严斥其“不务正业”并禁之习舞。看吧，极美至善之物皆似此云、此月，千载难逢，非我之可及。
　　拨开糕点纸包，拿起一块贵妃红，甜得让人觉得留不住，甜得迸出两行泪。虽然至善不由我，但如此看来，至苦亦不绝我。其味道一如从前，如那年那个慌乱疲惫的夏日午后……
　　那日，父母奔忙不知所踪，管家竟一路带她奔入京城，她迷茫、疲累地在管家四处问路。巧遇一温软玲珑男童，壮着胆子过来，递给她块不知名枣泥味点心。一向内敛疏离的她，竟于异乡街头，撞到前所未遇的赤诚与温暖。她当下丢弃所有戒备，把糕点放入口中，是从绝望中挣脱的味道。
　　那清俊可人的面庞便由此，映在她的心镜，每窥内心，便看到了他的脸。如此，方能在再见时，一眼认出；唯是，才会发愣出神，受宠若惊。
　　——————————————
　　此日，濮京学堂的学子们正嬉笑打闹时，夫子进门，身后跟一衣裙素雅之少女。
　　“唯宁！”白洛见了，难以置信地惊喜大喊，同时挥着手示意不远处的言楚翊。
　　唯宁平静的面上亦闪过惊讶，微笑示意。
　　“你们既已相识，你便与她同座吧。”夫子见了，依然严肃地说，“此乃唯宁，日后共读，望相互增益，共勉为学，且去坐吧。”


第9章 同门仗义
　　夫子走后，同门们蜂拥凑上来，七嘴八舌，有问候的，也有自荐的，一片吵嚷。唯宁笑得合乎礼数却极其疏远。白洛见此起身，大挥着手，“哎哎哎，你们排队！”诸声渐弱，有人作势望中间的“队伍”里猛地插了一下，白洛接着说，“我先问，问完告诉你们！”众人不服气地“切”了几声，只能暂且散开了。
　　白洛凑上去，小声问：“你怎么来了？不去万泉了？”
　　“家母言歌舞丧志，难成大统，不若学文，不负进京初心。”唯宁的双眸暗了几分，与当日婆娑起舞、神韵盎然的她判若两人，白洛生出几分疼惜。
　　“使团没再找你？”
　　“等了三日，此刻应正动身返回吧。”
　　白洛不忍再问，突然想到此后二人可同学共读，心中有很快被喜悦占据了。
　　“你也别伤心了！我给你卜一卦，凡此不快皆去除。”白洛的悲伤似乎总是容易消散。
　　她拿出三个铜板，引逗唯宁。路过的同门喊道：“‘洛神’又在蒙骗新同门啦？”
　　“去去去，你懂什么。”白洛忙轰开。她确实极爱卜卦，怎奈不得其法，好在她也不甚在意，最不济还有娱己悦众之功效呢吧？此事本就信则有，不信则无。你觉得不准，兴许是你心不诚呢？
　　“就是！什么叫蒙骗？洛神算得准得很。”一同门少女不忿帮腔反驳道。瞧瞧，“信者”这不就来了？
　　白洛得意地歪起头，对那女生说一句，“还是你有觉悟！”
　　遂，掷币、记划、参经，终于在《易经》中寻至对应卦面——“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白洛问。
　　唯宁摇头。
　　那就好办了！依白洛之见，众卦中穷凶极恶的极少，道家一向讲阴阳调和，祸福相依，卦面都是正反相宜的，多半还是全靠解卦者自行定性。
　　“意思是说呢，你姗姗来迟，是因为途中被坚固的金车所困，虽然也遇到一些麻烦，但最终还是会得以脱身的。”白洛有板有眼地解着卦。
　　唯宁看着她一丝不苟地故弄玄虚，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你不信？”白洛见状发问。
　　“没有，”脸上的笑依然没收起，“有点道理。”
　　“对吧！别不舍之前的什么万泉舞使了，都是让你困顿的身外之物，会危及都是因为这些你才会这么晚才和我们成为同门。”
　　是这个意思吗？明明是因此舞使之事，母亲让管家加紧了学堂择定事宜。
　　“是这样吧？”白洛期待得到进一步的肯定，顺便扬其招牌。
　　唯宁竟抿起双唇，看着她，愣是没给任何回应。
　　唯、白、言三人共读相伴，日子还算自在。
　　白、言二人性情温软，平日同门多有逗引、揶揄者，二人偶纵有不悦，也不甚计较。但唯宁来了之后，此类试探几无再有。唯宁素来不怒自威、喜怒不形，不允许他人揉捏白洛圆软的脸，抑或令言楚翊跑腿递话，又或者打扰三人一起的任何活动。否则轻则眼神震慑，重则一经卷飞起击打出门去。以簸弄二人为乐者渐渐识趣地不再近身，二人颇有几分扬眉吐气之快。
　　蹴鞠于大唐颇为盛行，也传至陶然来。言楚翊也得了一枚花鞠，见白洛极爱，便送与她。此日，三人下学后于街边蹴鞠正酣，京中一行刁徒泼皮，执意来抢，白、言见几人来势便欲作罢，唯宁势单力薄也被二人强拉走了，三人心中烦闷，各自回府。
　　白洛大哭，被家人笑话半晌，随便劝了两句作罢；言楚翊家人见自家独子受此委屈，执意要他选一贴身下仆作伴读，他强拒方制止；唯宁回家阴沉静默至极，其母言语间怒其怯懦不争、处事无方，唯宁听后，无言退出。
　　次日下学后，白洛一边分析着其三日内有雷雨的卦象，一边与唯、言出学堂。出院门，竟见慕辰在学堂外等候。
　　“阿宁，今日我也去你府上，你我一同回吧”唯宁意外而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阿宁的兄长也太体贴周到了吧！这才叫谦谦君子，”白洛羡慕地对身旁言楚翊说，不忘损上一句，“不是光脸长得好就可以的。”
　　“自愧不如。”言楚翊小声应着。
　　街口转过，正巧见到几恶痞在踢花鞠。
　　“那不是我送你的球吗？就是那一帮人。恬不知耻。”言楚翊小声说。
　　“对啊，我的‘小花’都要变‘小黑’了。他们……会遭报应的。”白洛都快哭了。
　　慕辰静听二人言语，用眼神示意着问道，“那就是你们的足鞠？”
　　三人略有诧异地首肯。
　　“哎！这是我家幺弟、幺妹的足鞠，”他跑过去，捧起球就扔了过来，言楚翊接住，“我们就先拿走了。”
　　几名恶痞反应过来地时候，花鞠已归旧主，气不打一处来。领头的壮汉喊道，“哪来的……”
　　后面的字还没有机会说出，那人已经被慕辰一拳打得退了几步。那边见状，三人齐齐扑向慕辰来。
　　“你们在此等着。”唯宁撂下一句，几步冲上，一脚飞起，加入混战。
　　白、言二人焦急万分，但凑上去怕也是帮倒忙，只能远远看着焦灼局势。
　　那三人打得很不成章法，不似唯、慕二人进退得当、直击要害，很快就败下阵来。唯、慕二人眼看完战，转身欲走，一泼皮竟偷偷挪动，正捡起地上一短木棒。
　　白洛见喊：“后面那个！你还想偷袭吗？！”
　　唯、慕回头，那人只能暂停了动作。
　　白洛不忿继续说道，“本就是你们巧取豪夺，现在我们都要放你一马，你却还要背后动作，你们终日如此无德，就不怕遭天谴吗？！”
　　那人一脸不屑，手里摆弄着那木棒，“哈哈！什么是天谴，你个小屁孩倒是说……”
　　话方说了一半，旱地里竟凭空惊起一声雷，一粗壮枝干被从树上生生劈下，枝桠几乎刮过慕辰到的衣襟，不偏不倚砸在那狂悖之人的身上。
　　白洛一惊，直接过去抓住了快要走到面前的唯宁的手。
　　言楚翊几乎一瞬间就窜了慕辰身边，他查看着他周身，一脸担忧，“你没伤着吧？你的袍子都被弄破了。”
　　“小事，无妨。”慕辰笑笑，不以为意地答。
　　在那人的吱哇乱叫中，四人齐齐避之不及地走开了。
　　缓下心绪，言楚翊对白洛假装恭敬地作揖道，“‘洛神’，刚刚是您施的天惩吗？小的真是失敬！”
　　从未被好好撑腰的三人，似乎在一场打斗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呵护。少时之事，细细视之，皆无大事。只是桩桩件件，皆是星火，对于事中之人，兴时可燎原。因此，在三人眼中，慕辰不只是顺便踩灭一点火星，而是与熊熊烈火相敌，是凛凛勇士。
　　可心中的火，虽未以委屈为引，却似乎以另一种形式，暗暗摇曳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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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蹴鞠之事终了不久后，商夫人即认了慕辰为义子，让慕辰每日陪护唯宁上下学堂一段时间，免生不测。
　　四人每天一起行路来回，越发熟络了起来。言楚翊依然如约至马场学练御马之术，从未缺席。慕辰觉与他虽为皇亲国戚，但毫无借势压人，反而拘谨谦逊，相处得也越加自然从容了。
　　这天，慕辰正牵着言楚翊的马缰遛马，头顶突然传来言楚翊的声音：“慕兄，为何从不见你穿我赠你的衣袍，长久不穿怕是会落于时风之后吧？”
　　“哈哈，我向来不在时风之列吧？”慕辰回头笑了一下，又向着前方说到。
　　“那是慕兄平时不好好甄选衣着。”言楚翊急道。
　　“马场飞沙多，糟践衣裳。”难怪平日见慕辰多着深色棉袍，原来如此。
　　“你可有休沐之时？不来马场时，岂不可穿戴得随性些。”言楚翊实在想看他穿其他风格衣袍的样子，想来应该别有一番风韵。
　　“嗯，倒也是。”慕辰简单答了一句，顺带问道，“你们这个年纪，甚至更年小一些的，是否都甚讲究这些？如公主、郡主之类，是否也有能与你甚为相投的？”
　　“我于皇家同辈中已属位末，就是最与我年龄最相仿的也和你一般大小了，和她们还没有和你熟。”言楚翊有点纳闷，缘何说到了这里，疑虑慕辰是否有些患得患失了，“慕兄，何出此问？”
　　“无事，我帮唯宁问的。再跑一圈吧，便忘了随律挺身。”慕辰草草附会，生硬地将话转回到骑术上。一瞬间的慌张让言楚翊也跟着慌了一阵，心中跟着暗涌激荡。
　　他演练御马之术经月不见任何精进，慕辰时时恨铁不成钢，他自己却依然悠哉由哉，自知其志不在此。他心思八九成都放在这牵马的人身上，此刻更是匀不出一丝来观马学骑。
　　夏日衣衫轻薄，慕辰臂膀的外廓线条清晰可见，言楚翊沿之勾勒着慕辰健壮雄美的身形。若谁能想到他棱角分明的清俊脸庞下，此番魁梧挺拔之躯呢？世间讨巧的外貌都让他占尽，想女娲也是偏爱他的吧？


第10章 巧心解铃
　　没等到言楚翊答话，慕辰直接一掌拍在马后。
　　“哎哎哎——”马刚颠了两下，言楚翊就喊叫起来。
　　“怎么了？”慕辰见他几下都没能将马完全勒住，无奈跑上前去。
　　“慕兄，我身有不适，今日怕是不能再骑了。”言楚翊方回神，开始寻由偷懒。
　　“何处不适？”慕辰严厉问到，小小年纪哪会有何病恙，多半是捏造借口吧。
　　“我……我……臀股处似已有淤青了。”言楚翊夸大其词。
　　慕辰以其拙劣马技推断，有此痛感也是早晚的事，这么一说，他恍然想起前一阵让唯宁为之缝制鞍垫。
　　“此为阿宁所做。”他拿来垫子，塞给马上之人，似乎有几分难为情。
　　言楚翊满脸惊喜，唯宁怎知他骑马这诸般弊病及时下所需，定是慕辰使之，没想到他平时严厉果敢，却还有如此细致周到之时。“多谢你，还有阿宁。”
　　“阿宁手巧，此垫亦甚用心精致。”慕辰捎带一句。
　　“真是费心了。”言楚翊看着垫子做工考究、绣纹低调大气，果真不错，坐起来也极为舒适。
　　“手握缰绳要灵活而有力，”慕辰抓紧放言楚翊休息前的最后一点时间教导着，“手往前一些。”
　　慕辰握起言楚翊的一只手，边说边调整。
　　那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让言楚翊的心瑟缩不已，一时间，他的眼睛不知该望天还是看地，被握住的手也不知是应温柔顺遂还是矜持挣脱……自己竟真的喜欢上了慕辰？自己爱的居然是男子？他隐约，似乎也是一样爱慕自己吧？不然怎会目光灼灼？怎会如此无微不至？不过一切都太隐约了。
　　“以后要记得，下来站着休息吧。”慕辰最后嘱咐后伸手要把他搀了下来。
　　“不用不用。”言楚翊把手微微抬高到慕辰一时不可及之处，婉拒道，他已经受不了这亲密触碰带来的刺激了，需得略缓一缓。
　　二人静立马侧一会儿后，言楚翊依然难平新意，索性一鼓作气问道：“慕兄家乡何处来着？”
　　慕辰其实只字提及过自己何处所来，大家也默契地认同英雄不问出处之侠气。可越是在乎一人，就越没有了此类洒脱。关于心上之人的一点一滴，都不愿错过。他何处而来，又欲往何处而去，他经年之所作所思、曾经之悲喜爱恨，他都想刨根问底，一清二楚，如此便可更明白他一颦一笑背后的本真，如此便可更好地爱他，护他，仰望他，心疼他。
　　“出生于回鹘，常年战乱、游牧，曾流落于多国，自己都不知道该算哪里人了。”慕辰说此话时，一脸苦涩，看得让人心疼。
　　“阿宁也是回鹘人？你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吧？”言楚翊试探。
　　“她是陶然人，我年幼穷困之时，全靠唯家照拂。”
　　“你们现在义兄义妹，互相照应起来真是更方便妥贴了吧？”隐约醋意，勉强掩饰。
　　察觉语气不善，慕辰略显惊疑地扭头看他。
　　“我……我听说有的姻亲就是先行过继家门，再……”言楚翊打心一横。
　　“确有此类，但唯家向来不结姻亲，我和阿宁也以兄妹相待彼此，无半分逾矩。”慕辰正色答道。
　　“那……那……”言楚翊一时语塞，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我们清清白白，你不必有疑。”慕辰重申。
　　“哦，啊？哦。”这一下，说得言楚翊更加理不出完整思绪，也再问不出一个完整的问题。只好匆匆道别，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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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宁这厢因夫子言其“笔法中见其桀骜，有失方端稳重”，白日便不再休息，一刻不停地伏案练字了十几日了，可越练越觉心烦意乱。
　　白洛本对练字无兴趣，可唯宁日复一日地练，如今又蹙眉微叹，她凑近了看唯宁所书。
　　见其笔锋刚劲，走笔酣畅，笔墨浓淡相宜，却一遍一遍地写着，不禁发问：“阿宁，现在这字怎么不好？想练成什么样？”
　　“我亦不知，”她未停笔，“夫子说我字显桀骜，有失方端。”
　　“你先别写了，”白洛听后有些生气，指手画脚却说得云里雾里，这夫子也真是的，她拽住唯宁手臂，“哎，你们来给看看这字哪里不好吧，提提意见。”
　　周围闲聊的同门闻声凑来，却也是一脸茫然，“‘洛大神’，你不会存心要奚落我们吧？”
　　“没有没有，真不是，是夫子说她写得不好，我看不出怎么改才好，才问的。”白洛忙解释。
　　“夫子说过谁好？你管他呢！”大家听后纷纷说着。
　　“就是呀，”白洛也趁机劝唯宁道，“已经很好了。”
　　“再练会。”唯宁从不信“已经很好”，只信精益求精。
　　“那你随我去问夫子，到底怎么才好。”白洛起身。
　　“何必惊扰？”唯宁拒绝。
　　“那我自己去问。”白洛说完就径直向夫子书房走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你就别去叨扰了，我先不练了。” 唯宁连劝。
　　白洛随便抽了一张唯宁写过的字，又走了。
　　“夫子，我新练一幅字，您可得闲瞧瞧，给指点一二？”白洛一脸讨好。
　　夫子闻言要抬头时，字已经摆到其面前的桌上了，夫子忙看。
　　“我瞧瞧，”他又凑近一点，“我瞧啊，你有些大言不惭呐！这是谁写的？”
　　“嘿嘿，还是夫子厉害。”白洛陪笑，借机吹捧。
　　“你随我读书数年，你的字我还不认得？恣意有余，章法不足，字型纤瘦，全然不似此幅遒劲方正。况且也从未见你潜心练过字！”夫子被夸至得意，话也多了起来，“这该是名男学生所书吧？”
　　“这是唯宁所书，她因您说其字不端，苦练半月有余了，您看可有进益？”白洛虚心求教。
　　“不端？”好为人师的人自己评得多了，倒也不见得都记得住，或是立得住，“啊！就让她把横笔时不必如此上倾！”
　　“啊？”白洛难以置信，追问，“他处可有待精进之处？”
　　“无他。”夫子坦言。
　　你直接说横再平一点不就可以了？云里雾里，故作高深，害人枉费时间、精力！
　　“多谢夫子！”白洛回身，一个不小心，撞上书架，竟将夫子的戒尺抖落在地，直接裂为了两半。
　　夫子也吓了一跳，好在见人没事，“白洛，你还需沉稳些！”
　　“是，是，夫子，这戒尺我赔您一把。”白洛连连致歉。她心中怒气也消去了几分，这戒尺为同门眼中之钉，待她回去慢慢商讨配一把何种软尺吧！哈哈！
　　白洛回来与唯宁等同门说了，大家为唯宁抱不平了几句，便开始讨论起大块人心的摔戒尺事件。不日，“白洛怒摔夫子戒尺”之传说便传开了。后来，有同门师兄听闻，说那戒尺是夫子之师所赠，夫子甚为珍视。白洛听了愧疚了许久，赶忙补了一把精致名贵戒尺方缓心中难堪，此为后话。
　　白洛见唯宁蜗居学室多日，心情又憋闷，便带她偷溜进一闲置乐室，缠着她跳舞答谢自己解围之情，唯宁只好答应。白洛抚琴，唯宁翩跹，乘兴怡然，岁月静好。
　　白洛因再见“八钗圣后”风采，欢欣不已，当下唤起“圣后”嬉笑；唯宁却内心充盈，似是自赏的孤芳首次有人顾盼流连，雨打后的野花终于有人爱抚栽正，世间的暖似是第一次触及其心底。是知遇之喜悦与感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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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言楚翊这厢，数日来不但不再收授任何一位倾慕者的礼品馈赠，还陆续退回了不少。
　　这日，白洛见又一柔弱少女伤神地收回了将送之糕点，头也不回地奔离了言楚翊，难耐一探虚实。
　　“‘言潘安’近日这是怎么了，如此伤人？莫不是已经心有所属？”一脸坏笑。
　　“这，没有。”言楚翊躲闪着。
　　“那我可要起一卦了，我最近占十卦，有□□卦都准得很。”‘洛神’上身，所言非虚，白洛威胁道。
　　“算就算。”言楚翊心存侥幸地强撑。
　　声落，白洛掐指手起。
　　“哟？怎么不用你那套破竹签了？”言楚翊惊异其算法之变，也趁机寒碜她。
　　“如今精进了呗。此等小事，掐指即可算得！”白洛志得意满道，说得言楚翊又心虚了一分。
　　只见白洛指尖稍动，抬眼，坚定又吃惊。“有心上之人了？那人还不知呀？比你年长几岁，竟然还是男……”
　　“白大仙！”言楚翊的眼睛随着白洛的每一问句，一下下睁圆，一步步聚焦，此时其眼中本来若有若无的雾气也几近散尽。他一把捂住白洛的嘴，眼神中充满恳切，“起码别在此处说。”
　　二人随即躲入一旁回廊处。
　　“是你自己说，还是要我说？”白洛占据上风，愈发不加客气。
　　“这……你都算完了，还要我说……说什么……”他的脸憋得通红。
　　“你何时结识过此等男色？我竟不知。”白洛审问着。


第11章 同游共宴
　　“就是，御马时。”言楚翊老老实实地喃喃回道。
　　“御马？啊？难不成是……”白洛过于震惊，瞠目结舌。
　　“我也未曾想，”言楚翊从实招来，“我也是刚发现，我也吓了自己一跳。”
　　“你可确信？”少年心性本就飘忽不定，况且言楚翊身边向来莺莺燕燕不断，心生猎奇也未可知。再者，慕辰与几人关系微妙，一旦处理不当，恐连唯宁都觉无颜相见。
　　“嗯，我确信，此次是真的。”言楚翊声量不大，却异常坚定。
　　“可是你们皇室宗族不是一贯不准同性缔连？你意欲如何处置？”白洛听了为其担心起来。
　　“这我也想到了，可这一时间恐怕确实难有上策。”言楚翊轻叹一口气。
　　“要不要……我再占一下你们这姻缘走势？”白洛试探着问。
　　“还是别算了，我难得真正喜欢上一个人……”向来无梦的人突然一梦黄粱，大抵是不愿即刻醒来的。即使无疾而终，也还是不愿固守起点。再说，不是还有个万一？不是还有修行造化吗？
　　“那好，你我这般年纪有心有所属亦为寻常，我不会轻易与外人道的，我帮你，你加油！”白洛体贴鼓励，言楚翊内心感激不尽，二人往书厢走回。
　　“你说我们有所爱属寻常？”言楚翊突然反应过来，“那你也？”
　　“你还有心思管我？”白洛打诨了几句，终是没有给准话。
　　“那你说我接下来应如何？”言楚翊虚心求教道。
　　“当然是追咯！”白洛不假思索。
　　“送礼？”言楚翊见心仪自己的男男女女大都用此法，料应有效。
　　“应该可以，先试试吧！”白洛说完，突然又想到，“还有似乎也应投其所好，情投意合才是根本。”真是帮人即助己，她自己也是方才想到，甚觉受益。
　　自此，言楚翊少有与他人嬉笑玩闹，一面将流水般的各式奇珍异宝送予慕辰，一面潜心笃练御马之术。慕辰见其决心与苦练，倍感欣慰，对他果有改观。
　　白洛实在不知唯宁所爱，只送了几次点心，可唯宁竟每每要与众人分而食之，白洛阻之不迭，索性不再相送。在言楚翊再一次谈及其“累累战果”时，自嘲似的说道：“慕辰每每脸上带笑，目光却略有凶厉，但也终是有喜怒爱憎，似一笑面刺客，爱憎都有回应；不像他家妹子，无喜无悲，似近实远，妥妥一个看破红尘的姑子。”言楚翊被逗得咯咯直笑，还说给了慕辰，大家都觉得总结精准。
　　白洛送礼一计不成，便反求诸己。见唯宁律己甚严，事事精进，唯恐落于其后，难以相语，便奋起直追，毕竟首先能并肩，而后方有其他。于是发奋习文练字、驰马试剑，加之其天资聪颖，进益颇丰，不到半年，竟出落得文武不群，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连夫子和慕辰也时时夸赞。
　　眼看时机渐成，又恰逢新年初始，白、言二人暗暗约定，逢大小节气节日便与为心念之人备礼或约之同游游，以早日得偿所愿，从立春之日即始。
　　立春，白、唯、慕、言四人同赴鞭牛之典，全力掷击陶制耕牛，直至共睹五谷从中涌出。讨丰登之喜绽开，好不畅快，所在众人齐齐欢呼。白洛见唯宁因牛身破碎而伤怀，亲手雕刻木质公牛相赠，聊相慰藉，唯宁眼中由淡殇微颓转昂然欣喜。
　　清明，四人身着同色衣衫，踏青郊野。路人惊奇羡煞，竞相发问是否为孪生，四人愈加意气风发了几分。深山中路险时，白洛一面嘱咐慕辰多看顾楚翊，一面恰如其分地握紧唯宁的手。温软，心悸。细雨忽至，手心中传来微凉与瑟缩，白洛索性揽上唯宁肩头，将之护于身下。雨雾迷蒙中，见唯宁脸上似有水滴滑落，不知是雨是泪，抑或是自己恍惚。
　　端午，白洛得卦“飞龙在天，大吉”，与言楚翊深受鼓舞，分而并进。慕、言共约赛舟，白、唯共结彩绳。月下闲谈，唯宁说幼时有人曾送一支类此绳结。白洛将编好的手环戴在唯宁腕上，问与彼物孰佳。对面不答，将所制绳结挂上其腰间，笑言，无人曾得其亲配。月光透过树影撒在唯宁发顶，说话抬眼间，月影又轻轻笼覆其脸庞。白洛一同罩在这银色轻纱下，竟觉像是同于一床帷里一般，奇妙与悸动。吉相不过当下之景，贵人无外眼前之人。
　　转眼，月末，白洛，白府大摆宴席。桌上玉盘珍馐，府中座无虚席。
　　“此般隆重铺张，可会有逾制之嫌？”唯宁与慕辰一同进了白府，见此盛况，低声问道。
　　“生辰难得，幺女宠溺，或也寻常。”慕辰平时没太了解白府，也略有眼界大开之感。
　　白府考究，男席女席分列，次序井然。唯宁位列平辈一桌的主宾首位，颇感受宠若惊，推拒再三，还是让今日“寿星”硬按在来其右手边的这个座位上。依陶然民俗，生辰当日会请占师来看八字命相，迎吉避凶。这会儿，白府主母田夫人同一道士立于白洛旁边，静待其推演命理。
　　不刻，那道人便乐呵呵地说道：“贵府千金深谙占术，还要莫笑话老夫才是。”
　　田夫人听了忙道：“大师说笑了，小女就是平日爱戏耍了些，都是小孩子闹着玩的。还请大师坦言指津。”
　　道士不再推拒，一团和气地高声说道：“今日寿星，命格高贵，可为宰府。平日还应持宽和喜乐之心，勿生怨怼为上。”
　　生辰宴的占卜之礼本就是讨喜，占师多也会夸大溢美，大家欢呼道贺一番，便也作罢了。有些人也会借机随占，顺便请大师为自己相占一番。
　　田夫人向道士道谢后，对此桌宾客说道，“你们不随占吗？大师占术高深，都说算得极准呢！”她说着往主座上看去，“这就是唯宁吧？总听阿洛说起呢。机会难得，让大师给占一卦吧？”
　　白洛觉得唯宁一向不喜这些，怕她不好拒绝，忙抢着替回绝：“阿宁她应刚算过了，占多了不好。”
　　“哦？是吗？”田夫人顺口问唯宁道。
　　“呃，这，”唯宁生硬答了，但盛情难却，不愿扫兴，便礼貌笑道，“没关系，有劳大师了。”
　　大师便问了八字，随后占得：“小姐五行俱全，命带华盖，命相于寿星主生、主贵，是寿星之福。”随占客卦多会弱于主卦，避免喧宾夺主。如此说已属溢美了，大概也因是主宾之位。
　　“多谢大师。”田夫人满面欣然，请管家付了赏金，带占师继续往其他桌去，自己则坐在了唯宁和白洛之间，亲热笑道，“阿洛，你以后可要多多善待、感激阿宁，她呀，可是你的小贵人呢！”
　　“是，唯贵人！”白洛听后，对唯宁玩笑道。
　　田夫人作势假打，“就知道淘气。哎？大师说的‘华盖’是何意？”
　　“多半是命带孤独，大器晚成之类。”白洛答。
　　田夫人一半疼惜，一半赞许地拍了拍唯宁的肩头。
　　“前半句说得好像有点准，后半句就不得而知了。”唯宁坦言，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夫人的手。白洛捕捉到了她的细微动作，果然如言楚翊所言，除了白洛之外，无人能触碰到唯宁，连衣襟和发梢都不行。
　　“他刚刚还说我占术极佳呢！”白洛得意说道。
　　“大师那是谦虚！你会什么占卜？”田夫人不以为意，随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激动地对唯宁说，“知道我们为什么入京了吗？”
　　“为何？”唯宁摇头后问道，白洛也凑过来细听。
　　“那年我们来了京都，阿洛她不知道遇见了什么大师，非要让我们都濮城，当然她爹也正好可迁调来，她来了以后，逢人就扒着人家的手掌看，好像当真能看手相似的。让人家以为我们要借‘神童’敛财似的。”田夫人说完就笑起来。
　　“那时她多大呀？”唯宁果然很少笑。
　　“大概四五岁吧。那时候就扮得有模有样了！你说她会占术？”田夫人忍住笑说完。
　　“我怎么不记得。”白洛不服气道。
　　“你不记得？”唯宁似乎极惊讶。
　　“对呀，就算确有其事，我那个年纪也不记得什么。”白洛理所当然答道。
　　田夫人见二人相谈甚欢，便去其处张罗了。
　　“不好意思啊，拉着你算这些。”白洛见四下无人，对唯宁致歉道。
　　“没事，我母亲也这样，甚至还觉得自己也算得很准呢。”
　　“那你也喜欢占卜？”白洛兴致高了几分。
　　“这……倒是不。”唯宁再现方才的语滞。
　　“一句敷衍对你来说这么难吗？”白洛似有了新发现。
　　“唯宁，是吧？”唯宁还没回答，突然被一男声打断。
　　“长兄。”白洛欢乐唤道。
　　“白兄。”唯宁起身欲作揖，被白淇示意不必起身。
　　见白淇拿着酒壶、酒杯，白洛似乎想起什么，一下按住白淇手腕，“阿宁不善饮酒，我替她这一杯吧。”白家人各个千杯不醉，唯宁这主座怕难挡。


第12章 酒尽宴离
　　白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白淇愣了半晌。他未婚配时不敬女宾是其一贯之则，他从未破例，白洛是醉了吗？
　　“啊！好！阿洛生辰快乐，你多照顾好大家。阿宁不必拘谨，招待不周多多担待！”白淇还没摸清这边情况，匆匆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走了。
　　酒宴正酣之时，白淇又来了白洛这桌，多了几分酒气。白洛遥遥望去，见言楚翊已被喝趴，一旁慕辰叫也叫不醒。心中暗道不妙。
　　“此番阿宁你初至我府宴，贵为主宾，在下代我府敬你一杯。”白淇眼里少了几分宽和，一副不容人辞的强硬。
　　“兄长，她不……”白洛再挡。
　　“承蒙款待。”唯宁斟满酒杯，一饮而尽。白洛来不及反应，平日不曾听说唯宁饮酒，难道也是海量？
　　“吾妹平日行动恣意无拘，若有得罪，还请担待。”没有给机会中断，白淇率先饮下第二杯。
　　“不敢，是令妹担待我多一些。”唯宁随之。
　　白洛有些担心，“阿宁，你尽可慢些喝。”
　　“你兄长我喝了几个时辰，也不见你劝我慢些！为兄都干了，她能躲得？”白淇一向斯文内敛，白洛也很少见其此般言语举止，一时暗暗嗔怪言楚翊不争气、多妄语。
　　“今日乃吾妹生辰，不若你我举杯贺其长命百岁，岁岁平安喜乐。”白淇作势要印手中斟满的酒。
　　“哎，哎，我心领了，此杯免了吧。”白洛双手紧紧箍住白淇手腕。
　　“唯宁，你说此杯当饮不当？”白淇双目直盯唯宁，语气愈发不善。
　　“长兄，你醉了吧？”白洛再拦。
　　“我何时醉过？”白淇转过头压低声音对她说，白洛看清了他清明的眼，“这么个丫头拿不下？”
　　白洛惊愕，不知如何动作。拿下，不知说的是其兄长酒杯中的佳酿，还是她不敢声张的爱意。
　　“那便恭祝阿洛岁岁有今朝。”唯宁淡然饮下第三杯。
　　白淇见了，也笑着饮完了此杯，随后身退。
　　酒宴近尾，白洛见唯宁脸色未变，神态安然，本无甚担心。可她渐渐发现应答的话越来越少，正不确定查看时，白淇于身后传来声音：“应已经醉了。”
　　“长兄，你为何这般对阿宁？我都说了她不善饮酒！”白洛恼怒又不解，起身质问道。
　　“你与她喝过？”白淇示意她离席，站到一旁说道。
　　“没有。”白洛不知有何干系，不耐烦地答道。
　　“那你怎知她不能喝？”白淇见白洛急着要反驳，却不给她机会插话，现出一抹狡黠的笑说，“酒品和人品一样，都要试了才知道。”
　　“你试她做甚？莫名其妙！长兄你不会喝多了吧？”白洛觉得他今日反常至极，令人难以琢磨。
　　“舍不得了？”白淇微挑眉，“她不醉，今晚怎能名正言顺地留宿白府？此等良机，你也甘愿再次错失？”
　　“唯家千金首次赴我府之宴，便酒醉难回，这叫名正言顺？”白洛顾不上细想。
　　“尽兴畅饮，一醉难得，有何不妥？传出去也会说我府盛情，来客如归。”白淇耐心解释，随后又恢复了往日的谆谆之态，“处世安身诸事皆应克己而刚正，宽厚而和钝，情爱之事，则近乎全然反之，应敏巧而灵通，你莫倒置了。”
　　“你灌醉楚翊是为问此事？”白洛稍许平复了些，突然想起白淇此番作为大抵应缘于言楚翊酒后之言，不禁问道。
　　“为兄为得知吾妹之心，可没少喝，尤其唯宁那兄长，那个叫什么慕辰的，为楚翊挡了不知多少杯。”白洛听了慕辰对楚翊的回护，方要欣慰一回，就听得白淇话锋一转，“再者，楚翊卓然，为兄就不能也敏而灵一回？”
　　“慕兄如此挡酒都没能把你的觊觎之心挡住？”白洛相问。
　　“我看你慕兄似并无他意，结局未定，何不一试？”兄妹俩说话半晌，开始有人张望而来，白淇一边打开折扇，一边继续说道，“此刻我且去一探问，便几可知。醉酒醉人不醉心。你也可去问你之所疑，表你之所想，但切莫出格。”
　　宴席散时，言楚翊虽已烂醉，但决意要和慕辰一同告辞，白淇见状，自知纵有万般情意，都已不必再问，遂遣人相送出府。言楚翊在白府家丁簇拥下，终于还是半倚在慕辰身上走出府去。白淇望其背影，自知难回还，心中难抑黯然。
　　慕辰见言楚翊醉得厉害，索性将言楚翊的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半扛半扶地走出门去。他自己也醉意已浓，本想找一附近酒家打尖一晚。可没走两步，言府男使便驾马车迎了上来。言楚翊死死勾住慕辰的脖子不放，好一番撒泼，誓言要与慕辰同归，直到慕辰一起上了马车，才消停微眯。方才一阵折腾得厉害，慕辰腹中翻拥，下车呕吐了一回，趁机抽身，独自回了住处。
　　唯宁无婢女相随，白洛问她是否愿留宿一晚，也未回绝。白淇便一边遣人捎信回唯府，一边安排下人将其扶至西厢休憩。
　　“今夜留宿者颇多，客卧不比你处，你二人先共处一晚吧。”白淇对白洛道，白洛见他自己心殇仍为她用心良苦，心下感激又心疼，未加反言。
　　正要起身往后院走去，只见唯宁突然甩开要把她扶起的婢女的手，正襟道：“莫要拉扯。”
　　“阿宁，天色已晚，我们一同回去休息吧？”白洛过来哄劝道。
　　唯宁看到她，表情瞬间柔和下来，笑答“好。”
　　“先起身来。”白洛轻扶她一只胳膊，发现手上力道极轻，似乎不需搀扶。装醉？
　　“能自己走吗？”白洛试探问。
　　“自然。”唯宁清楚答道，二人走回。
　　二人落座，看茶，唯宁不饮，便换来冰糖蜜水，唯宁饮尽。
　　“阿宁，你可醉了？”唯宁酒后话少，白洛细看她，觉其眼神正开始逐渐涣散开来。
　　“嗯？”眼中变化不大，眼珠微动，唯宁哼道。
　　“你是初次饮酒？”白洛再探。
　　“嗯。”唯宁闭口应道。
　　“你为何不回拒我长兄？”
　　不答。
　　“你不会回绝他人？我帮你推拒，你配合地随一句即可呀？”
　　“诳语，无善。”唯宁口舌略有含糊答。
　　此般嚅喏之态真是罕见，白洛一□□味到了兄长屡试不爽之快。
　　“你从不说假话？”
　　“嗯。”
　　“那……那……”白洛想问得太多，又怕所言不妥，酒劲过后相难堪，不得不琢磨再三。看唯宁身子有些摇晃，她便将之安顿躺下，自己搬来凳子，坐在床旁。
　　想起席间说起自己不记得儿时旧事唯宁的惊讶之色，白洛好奇问道：“阿宁呀，五六岁的事情你也都记得吗？”
　　“嗯。”唯宁闭眼哼声道。
　　“你从来都是过目不忘？”白洛追问。
　　“五岁后大抵是。”白洛听之即惊诧又羡慕。
　　突然回想到刚刚的卜卦，白洛又兴致勃勃地问道，“阿宁，方才你说令堂亦谙占术，可是真的？”
　　“她如是说。”唯宁不偏不倚答道，客观得出乎意料，让白洛空放一招，但白洛不弃不馁，再出一问，“那她算得准，还是我？”如此想来，自己也就唯宁转入学堂那日为之占了一卦，但是闲来一问倒无妨。
　　“她。”唯宁简短直白，仅一字就泼了一大盆冷水。自己为了逗她开心使尽浑身解数，到头来却如一丑角，令人一笑而已。
　　停歇片刻，白洛决定转移话题。
　　“你喜欢言楚翊吗？”白洛不敢问，怕失望；又不甘不问，怕错失。
　　“嗯。”唯宁没有丝毫犹豫，闭眼答道。
　　“你听清了我说的吧？言楚翊，你喜欢吗？”白洛向床边又倾了倾身子，心存侥幸，细声慢语道。
　　“嗯。”回答依旧。
　　白洛一口气吸住，停滞了几秒，才大口呼气起来，一下站起身来。“你知不知道他不喜欢你，他喜欢的是你兄长！你，你！”胸口起伏剧烈，可气还是倒不顺。
　　唯宁皱了皱眉，后半睁开眼，一脸茫然望来。
　　白洛站在原地理顺了那一口气，退坐回座榻上，几滴大颗泪珠不知何时溢出了眼眶，迅速滑过脸颊，从下颌处坠落下来。
　　“人呢？”唯宁一下没见到床边人，竟好奇问起来。
　　“你早休息吧。”白洛闻言没好气地应道，抬手在腮边猛得抹了一下，来到床边，放下床帏。
　　“哎呀？别关门呀！我还在外面。”唯宁叫了起来，这句倒说得极清晰。
　　“哪有门！门都没有！不开，你在外面吧！进来干嘛？”白洛赌气，索性说道。
　　“你再问，我答。”口齿又含混不清起来。
　　“你都喜欢言楚翊了，我还问什么！那你喜欢我吗？喜欢吗？！”心痛暂缓，怒气不降反增。
　　“嗯。”唯宁应对依然。白洛皱眉。
　　“你也喜欢慕辰？”白洛纳闷，遂又试探一问。
　　“嗯。”看来此“喜欢”非彼“喜欢”啊！白洛展眉，又欢喜地凑了上去。


第13章 谊真状异
　　“你爱言楚翊？”她又擦了一下不小心滴下的余泪，声音急切又颤抖。
　　不答。应是不爱。白洛展颜。
　　“那我呢？你爱不爱？”白洛已忘什么分寸不分寸。
　　唯宁闻言努力睁开双眼，聚焦在眼前人面庞，似在努力辨识。
　　“我是谁？”白洛不禁问。
　　“白洛。”唯宁答出。
　　白洛突然有些心虚，她心焦于她之所答，也后怕自己之所问。她的呼吸也跟着变得极浅极快，仍是不甘作罢，“那你爱还是不爱？”
　　“不知。”唯宁答道。
　　不知？白洛一时之间，不知应何以向自己解释，更不知如何回话或反应，错愕让她一下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见对方渐渐无声、阖眼，白洛也和衣躺在了床上，心里仍是心绪繁乱，一时也睡不着。
　　“嗯？”唯宁似是感觉到了身侧动静，轻哼一声。
　　白洛翘起头来查看，“怎么了？不舒服？是我。”
　　“哦，”唯宁听了，要睁开的眼也不再继续努力睁了。
　　“快睡吧。”白洛轻声哄着。
　　“嗯？你再问，我答。”唯宁似乎食髓知味。
　　“不知问什么了，睡吧。”白洛倦意淡淡，躺平，闭目。
　　“你知道什么吗？”许久，白洛辗转反侧，方说，不知为何，她竟隐隐希望对方没有回应。或许因为那样，她今夜便可死心睡去了吧？
　　“嗯？”唯宁依然应着。
　　“算了，睡吧。”千杯不醉的白洛似乎有些陷入云雾迷幻之境，不知何去何从、当进当退。“你知道什么吗？”
　　“嗯？”
　　“睡吧。”
　　“你知道什么吗？”
　　……
　　一个反反复复地问，一个不厌其烦地答。一段表白，终于在经久反复的对白中变得支离破碎，直至无处寻觅。太希望不着痕迹，太过小心翼翼，让那下半句的“我喜欢你”终是没能脱口。唯宁终于沉沉睡去，此刻，白洛多想自己也能一醉方休，进而一吐为快，换她个一刀两断或是一拍即合。可是她说“不知”，可是你怎能甘？白洛在进与退的两座飘渺的孤岛之间来回摆渡，却始终未曾上岸。她瞬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茫。她第一次深夜辗转难眠，在唯宁均匀的呼吸中，在心上人的共枕时，思绪纷飞，半梦半醒。
　　天方微明之时，白洛实在固守原处反刍无奈与纠结，索性起身信步至院中。后院转角处，竟见其兄白淇端坐于树下品茶。远观，其面上无平日里的光彩，似乎还带着前一夜残留的疲倦。见白洛来，他立即打起精神，换之至身前对坐。
　　“不太顺意？”白淇见她萎靡之状，了然问道。
　　“不知何以道来。”白洛知其兄昨夜已是心伤，不忍叨扰。
　　“她已有所爱？”白淇搁置自己，牵引白洛抒其心意。
　　“似乎尚未。”白洛老实答道。
　　“我见她端方有余，灵变不足，你或可争取，只是恐怕会费些气力。”白淇酒场老手，观人亦有独到之处。
　　“长兄，你说心悦与否可真有不自知之时？”白洛实在难解，不禁发问。
　　“于许多人而言，爱与不爱的界限本就那么明晰，二者皆可随境换转，皆在人为。”白淇娓娓而道。
　　“那……”白洛怕伤了他的心，但也又关心又好奇，依然问道，“那你对言楚翊……”
　　“先缓缓看，我静待时机。”白淇勉强地笑了笑，笑得太苦，白洛都不忍心再多看。
　　白淇后又劝慰、鼓励白洛了许久，直到唯宁醒来。
　　见女侍引着唯宁远远走来，兄妹二人按住内心的种种，重新强打起精神。
　　唯宁就坐，平日活络的白洛忽想起昨夜的似是而非与缠绵悱恻，竟然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白淇体面张罗人呈上醒酒汤，亲切问道：“晚宴招待不周，多有得罪。不知可还住得惯？”
　　“酒后失态，劳烦贵府，见笑了。”唯宁面带歉意。
　　“可还有不适？”白淇继续关切问道。
　　“都好，多谢白兄挂怀。”唯宁对答，而后看向白洛，“不知阿洛可受烦扰？”
　　白洛方要缓过神来，一下又有几分慌乱，她是否记得昨夜自己的百般盘问？自己的强聒不舍是否让她厌恶？辗转反侧是否惊扰了她？她此话是否别有映射？
　　“没……没有……”白洛结结巴巴答着。
　　白淇眼看一番苦口婆心皆为徒劳，递上一个略显无奈、不满的眼神，转念想来自己面前二人多有拘谨，便借故离开了。
　　白洛因白淇眼神示意，心中幡然几分，况且白淇一走又多了几分游刃有余，遂换上平日嬉笑之态。
　　“昨夜某人醉酒，可让我套到不少一手消息。”白洛虚晃一招开场。
　　唯宁脸上未有失色，平静认真看她，等其下文。
　　白洛见状，进而试探：“听说某人五岁开蒙，过目不忘呀！无怪乎平日夫子总夸博闻强识。”
　　“皆是酒后吹嘘，是我闲来无事多读了几遍书而已。”唯宁一如既往，每逢人赞其聪慧必言其苦读，赞其外貌则挡以服饰得宜，谦虚得信手拈来。
　　“某人喜欢言楚翊？还直言愿嫁与他？”重磅出击。
　　唯宁脸上波澜骤起，“不会吧？”
　　“你不记得？”再诈。
　　“昨夜……确实……无甚印象，想必皆是胡乱呓语。”唯宁细思到迷离，竟是第一次体会到遗忘的奇妙。
　　“你见过梦里说谎的？况且你唯宁可是万般为难都不出一字诳语的。一个时辰呢！无一句为真？”唯宁一脸茫然的样子太少见，落入白洛眼中更是难得的憨厚可爱，玩心大发地白洛食髓知味。
　　“啊……这……这……”唯宁一时不知该自惭形秽还是该恼羞成怒，毕竟她从来不喜欢任何调笑。
　　“哈哈哈哈，好了，不逗你了。你酒品极佳，我等还是佩服的。”白洛见到唯宁难得的无措和两难，心满意足地收手。
　　“见笑了。”唯宁暗暗发誓酒以后还要少喝。
　　白洛左拉右扯，逐渐岔开话题，唯宁也逐渐释然，用膳后便回宁府。
　　————————————
　　言楚翊可不像唯宁这般酒后失忆模样，他醉得一塌糊涂却醒得极快、记得极清。前一夜他如何借酒装疯、撒泼耍赖，如何拨开白淇的手不理不睬、攀住慕辰的肩苦苦挽留、那人又是如何将烂醉的他头也不回地抛下的，历历在目，如此他方更难以平复心中恼火与懊丧。言楚翊愈想愈气，一路奔至马场，他要问问慕辰到底为何如此嫌弃、冷落自己，厌恶到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
　　出乎意料之外，从未告假、缺勤的慕辰竟未如期当值。言楚翊心中既疑虑又担心，竟一路打听到慕辰的马场庐舍。
　　柴门虚掩，言楚翊敲了敲走了进去，酒味冲鼻。慕辰斜卧床上，连鞋子都没脱下。言楚翊走近，不小心踢到脚下什物，慕辰方惺忪睁眼。
　　“楚翊，来了。”慕辰酒仍未醒，不似平日一本正经的“言弟”，这一唤让原本就怜惜的心更柔软了几分，无暇再气。
　　“你可还好？可饮过醒酒汤？”言楚翊一脸关切。
　　“醒酒汤？言弟说笑了。”慕辰似乎慢慢清醒了一点，他醉酒数次，还从未饮过什么这汤那药的，终究非大户人家那般将就。
　　言楚翊寻摸半晌不知何处落座，床边藤椅略显老旧不实，恐难为坐。
　　“茶水在何处？有蜂蜜最好，我沏与你。” 言楚翊只好站在原地，不见来人看茶，只好问道。
　　慕辰渐渐清醒，看着言楚翊不愿落座的踟蹰，听着一连串与眼下情境不匹配的问题，不禁想起昨夜宴会的灯红酒绿、金碧辉煌，想起那高朋满座、高谈阔论，还有自己的格格不入、如坐针毡，难免黯然。
　　“水要现烧，一会儿我来吧。”慕辰语气冰冷应道，想来言小公子养尊处优，出落至今，还未亲自倒出过一滴水吧。
　　“我……我看你没去马场，感觉不像慕兄的风格，就不请自来了，你可别介意呀！”言楚翊感到气压猛降，开口调剂。
　　“想不到我等穷苦之人也需休憩的吧？况且弊庐怕是也无资格相请于言府吧。”慕辰的自尊全用于填补云泥之间的万丈天地，实在不足以支撑他心平气和地对答了。
　　言楚翊被这突如其来的阴阳怪气击得有些懵，“慕兄何处此言？我只是担心你，你就应该听唯府夫人的，搬入府中，你看此处如何住得！”
　　“有何可担心？我等天为被，地为床尚可偷生，并不似言小公子需前拥后簇才肯归府。”所言尚属实情，可说来实在令人难堪。
　　“我昨夜如此苦求，酩酊至此你还是把我丢给了下人，你为何如此厌弃我？”言楚翊羞恼、不解，倏忽面红耳赤。
　　“下人？我也不过是为您牵马的下人而已。求我不必，有事您吩咐就是。”慕辰的心似乎被自尊的利刃磨得形如薄冰，言楚翊每进一步，似乎都能使之震动破碎。
　　“我从未如此看过你！我对慕兄你时时小心，处处维护，又有何时开罪过你？竟连普通朋友也做不成！”言楚翊愈发不平。


第14章 乞巧夜宴
　　“呵，还真是让您为难了！感念您如此战战兢兢，折煞我也。”慕辰心中苦涩，没想到自己的出身卑微竟会让他人如此为难。
　　两人一时无语，双双陷入沉默。言楚翊来得突然无处坐立亦无可饮食，每多待一刻，慕辰便更窘迫一分。他一心只想让言楚翊早些离开。
　　“朋友？你对朋友都会如此小心吗？那白府长子与你推来挡去，也不见你有半分含蓄！”无心恋战，只想草草收场此等两败俱伤。
　　言楚翊因其长相风度不俗，一向掷果盈车，可心有所属后，诸般礼品、宴饮一概推拒，自诩身洁，都是因为爱你所以字斟句酌，处处逢迎，不爱自然洒脱自在、信口开河，到头来，竟落得如此名声，被心念之人如此数落，万种委屈又从何说起呢？现在说爱你吗？可笑至极。
　　“此次是我冒昧惊扰了，还望海涵，以后不会了。”言楚翊嘴角颤动得厉害，抖得话语都颤颤巍巍，说罢他飞速转身奔出。
　　慕辰还是看到了他眼角的几滴泪洒落，似是冰锥，狠狠砸落在他心湖的冰面上，双双相撞、碎裂，恐再难修。
　　—————————————
　　慕、言口角之后，言楚翊不再去马场或是与白、唯下学同归了，形单影只，好不落寞。白洛默默掐算慕、言二人情路，发现坎坷难观，简单劝和后也不再强求，毕竟她还有自己的要紧事要干。
　　在白淇锦囊妙计相持下，白洛使尽浑身解数，恨不能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以博心上人一笑。奇珍异宝、玉盘珍馐送了几样，唯宁皆不爱；宴饮觥筹怕俗气，惊喜邂逅嫌失控。果真是“姑子”，心思简单明了却难以拿捏。可是白洛前所未有地从一而终，第一次深信金诚所至，金石为开。皇天不负，白洛还是找到了清雅又不失趣味的方式——同游。山川之间的唯宁不似喧嚣中的束手束脚，她远离烟火的仙气飘逸，如鸟归林，如鱼得水。她笑起来不再含蓄有礼，而是自然舒心；走得不再四平八稳，而是轻盈蹦跳；她无需专注谦虚地倾听他人的之乎者也，而放空得理所当然。遇见这样的唯宁，或者发现这样的唯宁，白洛觉得自己真是福星庇佑，三生有幸。
　　畏高，但她还是与唯宁登上濮城郊外最高的山，她不敢一览众山小，可偷偷望入唯宁的眼睛，她又似觉看遍了千山万水。或者，沧海桑田都不及这一双明眸动人心魄，因其中不仅有名川大山，更有她的喜怒哀乐，自己全部所求不过如此。她转过来回望，她便抬头观云。说来也怪，那一刻天边的云卷云舒似乎近在眼前，起码比身旁人的玉眸更触手可及。
　　两人游山玩水起来，更觉情趣相投。一花一叶，只要一人玉手一指，另一人便会细细观相，而后两人就此漫谈而去。二人一同，花瓣、叶络、沙砾都恨不能数遍，鸟鸣、虫叫、流水梦中依然绕梁。静坐山中，斜岫轻拢缓起，细雨淅沥缠绵时，七窍皆开，五感俱起，绝美到窒息，沉醉得想哭。烟雨朦胧中，爱意蔓延，一花一木皆含情，千山万川尽妩媚，何况共赏之佳人？
　　相望，对笑，尽在无言，岁月静好。
　　————————————
　　马场这厢，言府忽补齐教酬并捐赠重金，以答谢慕教习悉心指教言府公子御马之术。言府声名在外，做事周全体面，慕辰也一下成了马场的红人，颇得老板几分青眼。商夫人看到眼里，觉出几分蹊跷。
　　“近来不见言家公子来习马，缘何？”商夫人将慕辰单独唤至一旁问道。
　　“无甚要事，不劳母亲挂怀。”慕辰面色微改，不愿细谈。
　　“你择日搬至唯府吧，一人在外甚是不便，你已推拒多次，此番必回。”商夫人一向强硬，慕辰只得应声听从。
　　“人非圣贤，都难免疏忽，你也要多一分宽宏。”商夫人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此番怕是他难以容我了。”慕辰终于开口，正中商夫人下怀。言家那孩子看着就温软，想来慕辰在他那不会吃什么言语，故意此番说辞也是给慕辰倾诉之口。
　　“相处之道，不卑不亢为本。七夕将至，你去邀他赴我府宴吧，顺便庆你乔迁。”商夫人交代，慕辰多日来一直难忘言楚翊那噙泪的双眼，想他自幼养尊处优，应从未受过此等委屈吧。自己因内心不平就借酒撒火，实在过分。商夫人给这一良机，他心生无尽感激。
　　是夜便草拟请柬，并附请罪诗一首，收于袖中。诗曰：
　　宴饮勉力强贪杯，金碧衬蓬难生辉。
　　自心形秽逞酒意，谢罪万盏不足推。
　　次日一早于言楚翊赴学途中，送至其手上方了一桩心事。
　　白洛、唯宁为迎乞巧，相约共绣一图样，各刺绣一手帕，然后互赠。预先画好了一图样，中间以一鹊桥相连，白洛绘下明月当空，一少女雀跃初登桥头，提字“盈盈一水间”；唯宁则画下竹林一片，其间一女绰约席地而坐，举头遥望彼端明月。说到底，七夕月下乞巧大抵是仪式，姑娘们多提前半月有余便精心弄线穿针，到节日那天也不过略添几针，做做样子而已。
　　七夕晚宴，许久未共聚的言楚翊姗姗来迟，遥见一荼白长衫男子立于唯府前，那人见他忙迎了过来。见那人面庞和袍上霁色刺绣图纹，他方才确认了来人是慕辰。首度见慕辰身着他赠予的衣衫，少了往日拘束沉重，多几分清越柔和，心中漾起微苦的喜悦，约似是为他人作嫁衣之感，黯然成全。
　　“言弟，你终于来了，快快随我入席吧。”慕辰示意了管家待他迎客，同言楚翊一齐向院内走去。酝酿到入席前，方耳语道，“承蒙您不计前嫌，光临寒舍。”
　　“唯府相邀岂敢相拒？”慕辰求饶实为百年难遇，言楚翊亦余愠未消，不打算就此放过。
　　“是是，皆因言弟不吝提点，我方搬回唯府，才能如此与有荣焉。”
　　言楚翊正思索着如何回应，突然撞见同席对面白淇一双悲伤的眼睛，于心不忍，便按下话头，不再言语。
　　白洛也不愿看他们二人在白淇面前如此亲密耳语，“喂，言楚翊这都什么时辰了才来？”
　　“是我未与言弟细说晚宴时间，还请白家小妹多多海涵！”慕辰刚要落座，听闻白洛言语又起身作揖道。
　　白洛越想让这一茬事快点过去，就耽搁得越久，还真是欲盖弥彰，“人都来了吧？可以开席了吧？”白洛催促道。
　　慕辰应了声，便请示了唯府高堂，就此开席。
　　唯家一向低调从简，宴席也是寥寥几桌。酒足饭饱，商夫人和慕辰索性落座唯宁同门一桌，闲话家常。
　　不刻，管家来领男宾前去祭拜魁星，以求早日登科。
　　“如今文曲星庇佑也无分男女了，你们不瞧瞧？”商夫人对女宾说道。
　　唯宁听罢便邀白洛同去。
　　“无此兴致，我还是在此先行绣好我的帕子吧。”白洛拒道。
　　“那你自己去看吧，阿洛有我看顾着呢。”商夫人听闻，忙亲热说道。
　　唯宁听罢，与众人同去。
　　慕辰同管家一路领众人到祭台前，途中更是连连向言楚翊道歉。言楚翊则一副爱答不理。
　　祭台前，唯父让慕辰领拜首香，只见慕辰接过高香就朝言楚翊东南方向拜去。众人皆提醒方向有偏，言楚翊也忙伸手扶住，低声提醒。
　　“你终于肯好好同我说话了？还请您收下这一拜，饶在下一回！”慕辰低声快速说道。
　　“你快起来，好好领拜吧。”言楚翊一向脸皮薄，不愿此时纠缠，看慕辰伏低作小也消了怒气，帮他重新点了三柱香着。
　　慕辰在众人一番调笑中拜了首祭，只有白淇一人伤神至深，意兴阑珊，无心拜神。
　　商夫人这厢见白洛独自绣着手上丝帕，与之攀谈起来。“我瞧你这小丫头竟比阿宁更要像我几分呢，比她更像是我的闺女！活络又开朗，也是个神神叨叨的主儿吧？”
　　白洛早对商夫人颇为好奇，见她搭话心里也不胜欢喜。“我听阿宁说您深谙占术，一直想寻机向您讨教一二呢！”
　　“我只是见得多了，能料到几分人事而已，全凭直觉，无甚道理可言。你应该也是吧？你心有七窍，预感恐怕不比我差。”商夫人带着亲和笃定的笑。
　　“阿宁说的？”白洛惊异。
　　“她没说过，但我看你应如此。”
　　“阿宁说您算得比我准。”醉酒夜“收获”之一。
　　“你是年纪尚轻，犹未全然开窍而已。你自己应能感觉到自己在料事占卜上的天分，日后定是一占算能士。”商夫人每句话说得都给人不容置疑之感，高高在上者努力俯身同语之感。
　　“那便借您吉言了。”白洛被哄得开心，配合着说道。
　　“哈哈哈，我也就能同你闲话此类，阿宁向来不信这些。说什么都不听，倔着呢。”商夫人也颇有几分畅快。“我们此前多年在庆州待得好好的，也是她抵死坚持要来京。”
　　“此是为何？”


第15章 夜诉前尘
　　“阿宁说是为了求学，”商夫人突然压低声音，“但我听管家说呀，她那年随管家来京似遇到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孩子，念念不忘呢！人家送她一个绳结，她如今还摆在立柜中呢。”商夫人说罢，挑眉撇嘴一副八卦表情，随后又有点惆怅，“什么事情一旦过了她的心，就一头扎进去了似的，拔不出根。”
　　“几岁时呢？”白洛好奇。
　　“我也忘了，她还很小吧。感觉还什么都不懂呢！从小就不受管束。你和她相处，应该也受了不少委屈吧？”
　　“怎会呢！上次生辰宴上占师还说阿宁是我的贵人，命格中颇生旺我呢。”心中暗暗爱慕有时实苦，可个中暧昧她也倒很是受用。白洛随口提到，商夫人笑容微乎其微地僵了一下。她一向认为五行相生方为阴阳相合，否则一方持续以元气补给另一方，则日渐有损，终会一强一弱，难以制衡、调和。即使只是好友，也要讲究进退有度方可长久。
　　“阿宁有你陪伴护佑着，性情已比原先豁然随性了不少，她应视你为其救星呢，我还是要多谢你的。”商夫人笑意盈盈，白洛未觉任何不妥。
　　唯宁同众人拜完魁星归来，正巧见到二人谈话情景，她观人至细微，捕捉到其母一瞬神情，警铃大作。
　　“母亲。”唯宁反常地从远处便高声打招呼，“阿洛，聊什么呢？”
　　“说你坏话呢！”白洛开口就玩笑道。
　　商夫人略吃惊，大家素知唯宁不喜任何玩笑，怕唯宁恼怒翻脸，她忙遮掩：“我们还能聊什么？聊你平日不愿与我聊的鬼神气运之事呗。”
　　“阿洛，你可不要听母亲哄骗你。”唯宁笑着说道，商夫人似乎第一次见她笑意浓浓地说话。
　　“你说我何时说错过？”商夫人看唯宁兴致不低，不禁得意问她。
　　“兴许是正好碰得准。”唯宁理屈，勉强接上一句。
　　说话间，管家和祭拜众人一齐回来围坐了下来，正听到此几句，管家应和道：“夫人可真真是神机妙算，预言诸事可是从未错过。”
　　“你们回来了。我正说呢，你们这几个孩子我看着个个都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个个都来当我的儿女。”商夫人招呼道，大家听了都觉得很受用，尤其是白洛，隐约觉得今晚时机成熟，或可与牛郎织女一同，于葡萄架下直抒缠绵胸臆。
　　“那您倒是给大家算算能收走几个呀！”众人起哄道。
　　“你们都想知道？”商夫人半神秘卖弄，半谨慎询问。众人齐齐点头。
　　“那我就胡说咯！那我看呀，白家兄妹八九成是能进我家门咯！”商夫人说道，“换个双喜临门岂不美哉？”
　　“也收为义女、义子吗？”有人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咯！不过呀，我家小门小户，起于逼仄，不似京城可容龙阳、金兰，我家还是男婚女配旧制而已。当年也是答应了阿辰的生母，定是要为之觅得贤妻的。”商夫人笑颜轻语，却字字珠玑。听得言楚翊原本释然几分的心蒙上一层命不由己的失望，白洛听了，更是半晌怔怔定住，再无其他言语落入耳中，目光倏然暗到深不见底。
　　白洛缓过神来时，正看到唯府齐管家拉着言楚翊上前来：“阿宁，你看这位公子是否面熟得很呀？”
　　唯宁脸上不见丝毫波澜：“是，我们那年来京遇到的正是楚翊。”
　　白洛回神还未尽然，脱口而问：“什么？你说什么？”
　　那年初春，父母不知何处，也不知管家为何带自己一路奔入京城，慌乱中竟在京中迷路，无奈四处探问。五岁的唯宁未言片语，但亦是疲惫不堪、无聊至极。便是此时，皇宫方向行来一路华服锦衣之人，小孩子不肯上马车，一路随车跑跳。
　　一温软男孩怯生生凑过来，想亲近却不知如何开口。直愣愣地拿出随身带的点心，“这个给你吃，很好吃的。”
　　一向生人勿扰的唯宁竟接过点心，拿起来和男孩一齐认真看了一阵，然后放入了口中。春日将暖仍冷的风，陌生城中的街头，同龄人的虎头虎脑，夹杂着梅花香气的风和舌尖溢满的甜腻，这便是唯宁人生记忆的开端与底色。
　　唯宁一向低调沉默，任众人百般打探也未多加解释。只又回了白洛一句：“我和楚翊约五岁时见过。”不再理会众人天定良缘的感叹，转向管家问，“那当时还有他人呢？您看阿洛是否为那时同行的女童？”
　　白洛听了，心底生出希冀，猛然抬起眼，管家稍定睛看了：“我瞧着似是不像。不过，女大十八变也未可知。”
　　唯宁应了一声，“我亦觉不像，那日同行的应是更年小的公主之类。”那日同行者皆着皇家华服，况且同行女童与白洛面容无甚相似。
　　慕、言二人均忆起此前问答言楚翊是否有同辈年幼王妹之事，不自觉对视了一眼。慕辰为了岔开众人的七嘴八舌，带男宾参观庭院和自己的新居室。唯宁则依白洛之言，引着她向着自己的厢房而去。
　　“商夫人说话很有趣，也似都很有道理。”白洛边跟随唯宁缓步走着，一边说道。
　　“她向来爱玩笑，料事之法倒是难以经推究。”
　　“她算无遗策，你还如此看待她？我在你心里岂非更是众人胡言乱语？”
　　“你怎知她算无遗策？又怎知你不如她？”
　　“那夜白府你亲口说的，难道不是吗？”
　　唯宁吃瘪，一时无言，专心看着前方走起路来。
　　“那你们兄妹果真都是男婚女嫁？”
　　唯宁微微不解她何出此问，经刚才一轮话，心里也多了一分久违的提防。
　　白洛见状，掩饰道：“我也是好奇，也帮大家伙儿问问。”
　　“父母确实是如此训诫的，大抵会如此。”此话说得滴水不漏，白洛暗觉自己和言楚翊前路渺茫，执意而进亦是千难万险。今夜原本的计划和积累下来的愉悦全然消失殆尽。
　　说话间，白洛终于状似不经意地走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立柜前。她一眼便看到了其顶层角落中的蓝绿色绳结。那颜色太跳脱，非唯宁一贯风格，与卧房装饰诸物皆不相配，定非唯宁亲手编制。彩绳编得虽别致，但无其他玉器金器相佐，绝非贵重之物，可唯宁却用透明纱罩笼住，应是珍视之至。
　　“此绳结是那年言楚翊送你的？”白洛语气难掩不善。
　　“不是，是一女童。”
　　“那位公主？”唯宁话音几乎还未落，白洛就转过头直望着她问道。唯宁似有些难为情地微微颔首。
　　白洛不等细想，一觉鼻子一酸，她怕有泪流下，赶忙转回头，怔怔望着那斑斓绳结。“……一旦过了她的心，就一头扎进去……”商夫人的话回荡她耳边，挥之不去。想她日后纵能有美人相伴，料应非己。
　　我送尽世间饰品珍宝，她从不动容；万泉使团的全副玉钗拆开了随手便送人，眼都不眨一下；美食对她毫无吸引，说吃什么都无甚区别，唯有情景耐品。原来，她并非人淡如菊、心无挂碍，只是曾经沧海，有一烈酒垫了碗底，才见万种佳肴皆寡淡无味。她的心从未偏向我白洛而已，她在我的心中疯狂肆虐，而我和有关我的一切，原来从不曾在她的心里停留过。她的心里早已另有一番别样的天地与悲欢，根深蒂固，野火难尽。
　　见白洛半晌都盯着绳结发愣，唯宁问起：“你可也会编制此类饰物？我之前未曾见过此类形状之结，想来应是京城才有的款式吧？”
　　白洛无心意兴索然，随口应了一声“非也”作罢。
　　又是半晌，唯宁开口，“你的绣作可完成了？”白洛终于转过身，唯宁指了指两人手上的绣绷示意。
　　“哦，还差一点。”白洛失神答道。
　　“那你我就接着修完？今晚送出也讨个吉利。”唯宁说着便拿出了针头线脑，白洛也落座同绣起来。
　　唯宁一针一线认真勾勒起新提上的新字“唯愿康宁。”
　　白洛则随手拿了一银线，看着低头认真刺绣的唯宁，一股无名的气息腾腾上涌，她好好吞咽、抑制了一番，才勉强按下。看着手中手帕上的“盈盈一水间”字样，更是浮想联翩。
　　从前，眼前人便是心上人，迢迢星河亦如投石之遥，天涯咫尺；可如今，那人在身旁，却只能长埋心底，情意绵绵怕也只能换得欲语还休，咫尺天涯。


第16章 新人浅笑
　　手中丝帕的“盈盈一水间”精致绚丽，当初未得其下半句的奥义，如今却甚觉应景，白洛如是想着，用单绳银线胡乱绣下：“脉脉不得语”字样。有些话确实不知从何说起，而有些话，怕终也无从说起，长眠心底。
　　寥寥几针，速速绣得。随色难显吗？狗尾续貂吗？女儿乞巧之日绣下却又不愿让人觅见，莫名其妙吗？这世间大而无形、荒谬至极，刻骨铭心却无声无息的事怕也非仅此而已吧……
　　那夜之后，慕辰时时送各式点心、钗环、玩器到唯宁学堂，让她与白洛分而用之。唯宁一向办事稳妥，今得了母亲和长兄所托，更是不遗余力地从中撮合。白洛想来含蓄绵软，又难薄唯宁母亲颜面，常常借口躲避遮拦过去，唯宁便越发心急起来，私下里话说得愈发直白。
　　“你当真愿意让我嫁于你兄长？”白洛难忍发问。
　　“那是自然！”唯宁见白洛终于应茬，兴奋应道。
　　“你叫我一声‘长嫂’？似母亲似的恭敬待我？”白洛心寒质问。
　　“那是自然。我长兄一向爱憎分明，不会亏待其结发之妻。你若进我府门，你我便可同吃同住，同出同进，日日时时都可相伴，岂不乐哉？”唯宁似乎从未如此热切过。
　　“你早晚还不是要嫁于他处的？！”白洛心头烦躁，微愠。
　　“你若嫁来，我愿寻一赘婿，长留家中。”唯宁一本正经。
　　“那你所说此类种种，也都要以所嫁之人为先！怎能轮到你我终日厮混？”白洛气急败坏，不再留情。
　　唯宁不明就里地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能讪讪看着白洛盛怒离去。
　　慕辰依循父母之命，井然有礼地与白洛善来善往。只几日，言楚翊已看出个中端倪，一时间深感难以面对自己挚友与心爱之人之间如此往来，更不敢想象之后结局，一心只想逃离此地。适逢朝中征募言氏子弟充为军中亲事，为二品勋爵作随身护卫，言家只当此为国军敛财一法门，本欲如往常那般打点一通，翻过此事，言楚翊便主动请缨疾奔西北京郊就了任。
　　白淇静观慕辰对自家小妹殷勤讨好，而她似并无拒意，相问亦羞于多言，想来之前自家小妹爱慕唯宁也是谬语误传。见言楚翊与慕辰来往不再，且一反娇养之态直奔京郊从军，白淇颇有几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慨。他本已中进，守选待职，依例，三五年内便可为人人称羡的京中校书郎，如今心仪之人孤身应幕入伍，自己索性也一同于军中谋得一职，毕竟他如此深信并擅长静待时机，用心呵护，全意相伴，怎会一分真情都换不回呢？于是自请勋爵麾下九品仁勇校尉一职，与言楚翊共事京郊西北军营之中。
　　秋去春来，慕辰与白洛之间一直不温不火，不时走动也都有双方亲友同在，言语往来无多，不知是否发之于情，可日益趋于止于礼义了。两家父母倒是盛情撮和，两人又多谦恭孝顺，不愿公然拂了长辈的意，此事也就不温不火地拖延着。半年来，言楚翊与白洛、唯宁感情依然，时常写信给二人告之以近况。白洛听闻他与白淇时时相安及诸般趣闻，聊慰己心。
　　是日，言楚翊突然来信给白洛，说他有远房堂妹将进京探亲。
　　“妹伊思幼我三岁有余，大抵为王室各宗中唯一年小于吾者。经年春至若有闲时，偶至京城探访过几回。只因姑母于我儿时便远嫁西域远邦，此二年又均未有走动，遂从前问时，未能忆得。如细究，恐为阿宁旧人。我窃自作主张，约之于三月初十京中同聚。届时我拟告假归去几日，愿一同把酒叙旧。”
　　传闻许久的唯宁所慕之人终于要现出真身，白洛被压在心底的记忆、情愫一时竟难以自抑。她曾想象过千般形容、那个唯宁心心念念的她真的要站在自己的面前了吗？万一她将自己比了下去呢？想到此处又引得心酸苦笑，赢过她了又怎样？男婚女嫁的唯宁就会是自己的了吗？
　　算了，静静作一回看客吧！也算是给曾经的深爱一个交代……
　　三月，微雨迷蒙几日，街边的春笋又拔生出几节新苗，各色花树添了缤纷。花色犹带轻素，含苞将绽未绽，却别有婀娜娇俏之姿，惹得路上行人缓缓而行，频频顾惜。西域的华车便踏着这姣好的春色，气定神闲地施施而来。
　　西域一行先进宫请安，料想应耗去至少半日光景，白洛、唯宁遂于午后至言府等候。
　　西域一行先进宫请安，料想应耗去至少半日光景，白洛、唯宁遂于午后至言府等候。
　　二人皆细细问了他在营中的生活，得知他与白淇相互照应，又得上官青眼，过得也算自在。言反问二人，竟得半晌沉默。
　　白洛书信中曾只言片语提及她与唯家的尴尬近况，但却未曾细说，如今相谈多时也不见白、唯二人有任何交流，言楚翊才知事态比自己预料得似乎还严重几分。
　　他于是新起话头：“我在军中，见考中而为官者多威望极高，升迁极快，你二人若无旁事，或可一试。”
　　二人点头应了。白洛见平日羞口羞脚的言楚翊如此努力找话题，于心不忍，于是接话道：“我最近已在温习经书，不时翻阅长兄留下来的旧书，见其注文颇有助益。想秋闱之时一试。”
　　“阿宁你呢？不一起参考科举吗？”唯宁直盯着白洛正听得入神，此刻闻此突然收回目光，不自然地眨了两下，方重新看向问话的言楚翊。
　　“我欲参加武举，兵策兵略之类书卷已阅十余册。”唯宁答得一板一眼。
　　“如今虽偶有小动乱，大局还算稳固，想来应也是肥缺？”言楚翊继续搭话。
　　“如若非如此般，亦无怨言。”
　　“为何？你一向博闻强记，针砭时弊，考一文官，岂不信手拈来、清闲自在？”言楚翊不解。
　　“文官多城府深沉，纵横捭阖，我倒觉得不如武将来得酣畅痛快。”唯宁解释。
　　白、言二人听了倒觉得有几分道理，颔首以应。
　　说话间，亦有人来通传，西域来客已从皇宫方向而来，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至言府。三人听了，起身整了衣衫，行至府门处等待。
　　不刻，便听见轰隆人马声渐行而来。西域蜜兰国力虽不及陶然强盛，但王后车驾仍是气派非凡。只见打头处，约三十男卫掌“蜜”字国麾，三十女使打雀羽仪扇，轩昂而过。其后跟数辆车马，驷马八匹为一车，车顶高盖如楼宇飞檐，车厢色泽绚丽明艳，诸身为金玉珠宝包覆。众人见之，无不感叹其富丽堂皇。
　　王后言氏携其女下车，与言侯夫妇简单寒暄，便一同入府去。
　　许是承其父西域血统之缘故，伊思颇具西域风情。精致的瓜子脸上，鼻梁高挺，柳眉微低，凤眼深邃，睫毛长翘，丹唇极薄。若非亲见，纵是御用画师怕也难描摹出其半分清丽，天女下凡犹觉虚幻，只惊鸿一瞥便惊艳四座。
　　“难怪唯宁能难忘她和楚翊的模样，一记就是十几年。此般容颜，怕是未开蒙之人也能有一二分印象吧。”白洛想着，心中微苦。
　　伊思随父母稍在主厅叙旧后，便随言楚翊等同辈至偏厅闲坐，无父母等长辈在身旁，几人也自在了许多。
　　看茶落座后，几人一时无话，面面相觑一番。近看伊思，气质更显。只见她，眼神萧肃，孤傲冷艳如冰山，让人难以靠近。
　　“此二年一切可都好？怎么都不见你们回濮城来？”言楚翊破冰问道。
　　“父王本要与我们同来，可政务实在繁忙，不得抽身，我们便不再等，自己回来咯。”像是一颗卵石抛入平静水面，伊思未语先笑，脸上一下荡漾起柔和灵动的波澜，她答话时笑靥如花，双眼弯弯，两颊酒窝隐现，朱唇皓齿皆恰到好处，与静时截然不同，格外得甜美可人。
　　白、唯心里无不暗自惊叹。
　　“此二人为我挚友，你瞧瞧可认得。”言楚翊用手比向白、唯二人。
　　白洛听了，微笑着招手打招呼，唯宁也一起望向伊思，微微颔首。
　　伊思眨着眼看了两人，不好意思地努了努嘴，“哎呀，我记不得了，每年来了见得人太多了，我总是会忘记。对不住了。”
　　“害！你别听楚翊哄你，记不得是正常，何况你也未必见过我们，啊，不应该是没见过我吧？”白洛圆场。
　　“二位姐姐是？”伊思俏皮问道。
　　“此是唯宁、白洛。”言楚翊一一示意着介绍道。
　　“宁姐姐、洛姐姐好。”伊思开朗含笑问好，“我名字太长就不念了，叫我'伊思’就好。”
　　二人回礼。
　　“方才说这位姐姐姓白？可是陶然王后的干女儿？”伊思眼睛亮了一分。


第17章 晚宴化窘
　　“承蒙王后垂爱，确实如此相认过。”白洛惊奇答道，一脸疑问。
　　“平时不甚走动吗？”伊思着问。
　　“嗯，因有术士占者说十二岁后不宜来往过密，所以只有逢年、大典之才进宫去。”
　　“你不记得我吗？”伊思把脸往前凑了凑，眨巴着眼睛问。
　　“这……”白洛略显为难。
　　“三年前，马鞠会？”伊思兴奋提示。
　　“哦？”白洛不善马术，此类场合倒是不常出席，“哦！我想起来了！是你！”
　　言楚翊旁观此等相认场面，不禁跟着激动起来，瞪大眼睛，探过身去，等待后续。唯宁不知所以，更是反感空穴来风地欢笑，一脸漠然。两人就在面前毫不掩饰地攀谈，自己却介入不了她们的悲欢，她内心颇有几分失落与不快。她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涣散与昏暗。
　　三年前，伊思一行来京，正遇王室马鞠盛典，伊思因年纪尚浅、平日不又甚涉猎，不得其法，丧气下马，闲坐观席。众人忙络，又与她不相熟，所以她也只是闷闷独坐。一旁白洛见了，随意与之攀谈、玩笑，终才一解其心头之郁气。
　　“当日多亏姐姐，我才未孑然苦闷，我可一直念着有缘再见时，当面言谢呢。今日终于见到了，可不是缘分？”伊思真诚而惊喜说道。
　　“都是寻常小事，有何可谢的！你本远道而来，我等理应好好看顾你的。”白洛亦觉惊喜，客气笑道。
　　“只是不知此回能与姐姐相遇，未曾准备谢礼呢。”伊思说着，向手腕的镶有各色宝石的金手镯上摸去，作势要解下，“姐姐若不弃，我将此镯子送与你……”
　　“这可使不得，一看便是王室珍宝，我怎收得？况且此等重礼，我怎相还？”白洛忙推拒。
　　“我见姐姐发中玉钗精巧别致，不同寻常，姐姐若非要还礼，可愿割爱？”伊宁仰着脸，抿嘴笑着等待回应。
　　白洛未留心今日侍婢为自己戴了何钗，伸手摘下。一触暗惊，望之，心中黯然。这西域公主，终究还是在自己遍身的珠光饰物中，择出了唯一一件唯宁所属。
　　“公主远道而来，怎有送我等礼品之理。况此钗已佩戴多时，恐难配公主尊位。我此番特携玉簪前来，望公主不弃。”久久沉默的唯宁，终于开口，说着便呈上了精美礼盒。
　　伊思、白洛听了，双双停下手中动作。伊思打开盒子，见两支红玉发簪。一支赤色如朱砂，簪尾叶草之状掐丝，坠同色曲钿玉珠，冷艳低调；另一支妃色如粉桃，通体晶莹剔透，形如游凤，簪末祥云，灵动清雅。
　　伊思喜不自胜，连连道谢。之后便取出深色的一支递与白洛道，“那我便借花献佛，与姐姐一人一支吧。此支沉稳内敛而不失典雅华贵，适合姐姐。”
　　白洛看着此簪，倒暗觉更适合唯宁。退拒半晌，终于拿了另一支作罢。
　　伊思迫不及待地请白洛为之佩戴新簪，更多了一番摇曳生姿、妩媚动人。
　　“还是你的宁姐姐懂你的心意！”白洛酸楚叹道。见唯宁沉默不语，未见喜色，接着道，“只是白白便宜了我，怕是舍不得呢！”
　　唯宁被这般点名，实在不得不应，方说：“哪里，二位风采，只怕玉簪逊色难衬。”她的脸上挂着不甚自然的笑。白洛似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般神情，思量应是心中在意，方有这般无措。白洛心中郁气不禁又添几分。
　　有了与白洛同对发簪后，伊思与白洛更是亲近了几分，唯宁的脸色也愈发沉闷。时间在白、伊的欢笑中一点点流逝，转眼就已到了晚宴时分。
　　唯宁意兴阑珊，起身请辞，言楚翊忙留：“伊思妹妹一家从西域远道而来，家父、家母特备歌舞晚宴，阿宁就留下一同品鉴一二也好。”
　　伊思也一同相劝，唯宁推拒不过，只好留下。
　　酒足饭饱，歌舞正酣，男女众人也乘兴起身起舞。大唐一度歌舞兴盛，陶然也颇爱此道，发扬遗风；西域一向长袖善舞，更有乐师随行，一时间也技痒兴起，好不热闹。
　　见子辈诸人都甚是拘谨，不曾起身，言府主母便招呼几人起舞。正值众人舞了一阵，欲休憩片刻之时，满席便纷纷相劝。乐师索性径直将舞乐换作西域欢曲，以迎公主一展风姿。
　　伊思毫不含糊，随即起身律动，行至白洛桌前，更是伸手相邀共舞。白洛手摆了几回，还是被她拉起身来，不善舞蹈的她只能随之走了几步，之后更加无措，口中一直念叨着婉拒，可伊思的热情依然不减，似乎再等她谦虚之后的精彩表现。此刻，白洛只觉舞乐太吵，烛光太亮，如她的尴尬与无措无处藏匿。
　　“唯宁救我！”白洛突然大喊，她未假思索，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出了声。
　　可这声音清晰分明地落入了唯宁耳中，半日被“点穴”了一般的唯宁似突然解除了封印，闻声而起。
　　她几下就转身到了伊思与白洛之间，轻轻牵起伊思的手腕，一边轻舞，一边引她向厅堂中央移步。白洛终于得以遁逃，坐回了席位上，唯宁这才自然地松开了伊思的手腕。
　　正值繁弦急管，琴瑟齐鸣，二人便载歌翩跹而起。只见伊思动作自然不羁，率性张扬，恣意洒脱；唯宁则不愿喧宾夺主，收敛锋芒，但寥寥几个动作精致到位，其功底可见一斑。
　　众人海边的拾贝者，伊思如绝美彩贝，耀眼夺目，无需细看，已觉与其他不同。而唯宁则如蒙尘之珠，无明者视若平常，知鉴者觉邂逅惊喜。白洛显然属于后者，而且早已见识过明珠原貌，更是丝毫不愿分一丝心思到旁处，生怕错失一刻欣赏的机会。
　　直待二人谢幕后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白洛才重新调整好表情与眼神。
　　“怎么样？”伊思略带期待地问道。
　　“二位举手投足之间皆有韵，眉梢指尖都是情，舞技精湛超群，卓尔不群，有幸见你等胡璇舞演，三生有幸。”白洛不吝赞扬。
　　言楚翊听着，虽然句句都打着二人为称号，但伊思之舞鲜夸的似乎多是唯宁，忙圆场道：“率性天成，随心尽兴，难得二位有此雅兴，愿你二人也乐在其中。”
　　“那是自然。”唯宁从起舞开始，整个人便容光焕发，像是颓伏于寒冬的花鸟虫鱼，终于熬至惊蛰，活力瞬间注满，四射而去。
　　白洛本想对唯宁一表解围之谢，见其与伊思同舞后这边神采、语气，想此番动作或许也正是成全唯宁心意，谁要多谢谁一些，似也难说，于是按下不表，心中方才的感激与欢乐也瞬间被击碎。
　　伊思似只与白洛甚是亲近，舞后回席依然全程与之相谈不绝，直至其母及家人共同告辞，才留恋不舍地离席回府。伊思一走，显得白、唯两人格外沉默。
　　唯宁自觉未有开罪之处，尤其是一舞之后，更不应被冷面而对、不得片语。可白洛一心只顾与伊思相谈，伊思走后便不再言语，唯宁心中狐疑、郁闷，不禁开口：“白姑娘可真是对西域公主情有独钟。人一走，便这般魂不守舍了。”
　　“魂不守舍的是谁？诸般良机，还需自己把握，怪不得他人。”白洛一腔火气瞬间燃起，见自己一日的弹压见了效，更是毫不示弱。
　　“今日人多口杂，本就难以深谈，何况您全意盛情于远来贵客，何来良机？”唯宁不忿回言。
　　“人多口杂？你何不直接说我多余，我话多？”白洛难掩愠色。
　　“恐怕也分人吧？”唯宁语气愈发不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何不妥？你此般扭捏拘谨，又何必无端攀咬他人？”
　　“半日之内，便可与人熟络至此，不知是真投缘，还是好手段。”白洛半日冷遇，现在又被言语相激，也不留情面。
　　“缘分、策略均是天定、人为相佐，就算有前缘旧好、戏台搭起，戏也还是得自己唱。”想到唯宁暗念伊思十年有余，见面却正襟危坐、不敢多言，凄凉、悲愤之情由白洛心底而生。不等唯宁再言，白洛起身、告辞、离宴，一气呵成，径直回府而去。言楚翊追着问了几回，也毫无用处，只得任她离去了。
　　唯宁一头雾水、满心郁闷，独坐片刻后也起身告辞欲走。言楚翊见宾客已多半离席，便坚持要将她送回唯府，唯宁又是一番推拒。
　　“你不带侍女随从，夜又已深，我明日也要返回营中，今日事宜繁多，无暇相谈，你便当陪我聊聊天了。”言楚翊说得恳切，唯宁便不再相距。
　　“今日一见，可觉伊思为你儿时旧人？”二人走着，言楚翊开口问道。
　　“不是。”
　　“啊？”言楚翊一脸震惊，“你何时看出的？”
　　“伊思公主容貌不凡、特质分明，一眼便可辨得。”
　　“那你为何不说？今日又为何如此反常？”


第18章 观者点津
　　“你们未曾问过，我也忘了此事了。不过，还是要多谢你挂心了。”唯宁恍然记起此事，即刻解释、道谢。“你说我反常何意？”
　　“你今日几乎文斯不动，面上亦严肃，难道不是过分在意、紧张所致？”
　　“我未觉面色有何异处，倒觉得白洛更反常些。”
　　“她兴许是太过……在意你所致。”言楚翊谨慎措辞说道。
　　“你这是何意？”唯宁瞬间更加不解。
　　“阿宁，你可知这世间有些人的心仪之人，是不拘男女的？”
　　“有所耳闻。”
　　“你觉得遥不可及，对吗？”
　　“有违人伦，似不可取。”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喜欢的便是男子呢？”言楚翊一脸意味深长。
　　“你莫要玩笑。”唯宁严肃轻声喝令道。
　　“我何时与你玩笑过？白洛早已知道，我心仪之人是男子。”言楚翊正色道。
　　“难道是白家长兄？”唯宁极其震惊，顺势发问。
　　“不是白家。”言楚翊还在纠结是否和盘托出。
　　“何时相识的？我认识吗？”唯宁也不愿直直发问，恐触其禁秘。
　　“学习御马之术时。你很是相熟。”言楚翊觉唯宁人品正直，情爱之事却太过死板蒙昧，索性交底。
　　唯宁心下了然，夜色中，依然可见其杏眼圆睁，她只能稍稍偏过头去，愈发全心控制表情、筹措语言。若是他人如此，唯宁定内心斥责不已、愤愤不平，但这人是楚翊，其挚友，她一时间只有担忧、心怜。言楚翊半晌未见她有任何动作、言语，知其一时难以接受，也静静走着，等待她回神。
　　“可你们王室不是不容此道？我兄长他，怕是偏爱女色吧？”唯宁面有忧色。
　　“前路漫漫呀。我也是不知如何面对，才躲去了军中，可如今才知，有些人不是远离了就能放下，而情爱也未必能全然依规生灭。”不知是否是受军中习气熏染，言楚翊此番言谈前所未有的直抒胸臆、一语中的。
　　“我实在不知，还一力撮合阿洛和兄长，对不住你了。”唯宁还沉溺于言楚翊所述的事实中，未来得及反应其所劝箴言。
　　“伤心是真的，但我与慕兄的事怪不得你。如阿洛方才所说，你只是搭台者。”言楚翊此事拎得清，从未牵扯到唯宁身上，他话锋一转，“别人的戏你看不懂便罢了，你自己的戏里，你也不明不白，要怪你的怕是另有其人呢！”
　　“你说阿洛，她也……偏爱女子？”唯宁迟疑发问。
　　“她是否只爱女子我不知，但她喜欢你这件事我十拿九稳。你可自行留意体会。”言楚翊坦言。
　　“好，我知道了，多谢你。”唯宁说罢，稍一犹疑，“那我兄长这边，可用我打探一二？”
　　言楚翊嘴唇一瘪，“你兄长怕是比你更因循守旧，估计难以接受……”
　　“你不问怎知？”唯宁疾言。她一旦有了方向，南墙也拦不住。
　　“我想还是不妥……况且他还是和阿洛……”人往往还是旁观时更清醒，不爱时更勇敢吧？若是真动了情，上了心，怕是难免步步惊心，轻易动弹不得了。
　　“就如此定了，你莫再推脱。”唯宁学什么都快，如今言楚翊如此“推波助澜”，她应也能学个八九分，甚至青出于蓝，兴风作浪一场也未可知。
　　言楚翊知争不过、拦不住，自己也并非没有私心，开口嘱咐：“你非要探问，也要把握分寸，切莫相逼。”
　　“你如此体贴，我兄长若得了你，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唯宁心中感叹，口上却调侃。
　　言楚翊立刻满面绯红，军队雄风虽让他开朗了一些，可终是天性难改，一时不再言语。
　　“你说，怎么样才算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呢？”唯宁第一次与人谈及此话题，前所未有的虚心。
　　“这……我也说不好呀。”言楚翊还未从羞赧中缓过来，“大概是你会在意他的一颦一笑，你能共情他的喜怒哀乐，记住关于他的所有。”
　　“你记不住我的所有吗？你能共情我兄长的情绪吗？”唯宁问得直白，直白得刺耳。
　　“好吧，似乎也不能完全体会。那你能记住每个人的所有？”
　　“如果不刻意遗忘的话。”唯宁说着，二人都愣了一下。
　　直至此刻，唯宁才知道，并非所有人都像她那般，难以遗忘。相反，对于大多数人，铭记似乎更难。言楚翊一番解释后，心中生出相互的羡慕，各自期望拥有对方遗忘或者记忆的“异能”。
　　“总之，你欣赏他的眉眼、嘴角，甚至觉得其容貌的一切恰到好处，无人能及；你的全部生命都愿与之共度，世间全部美好都想给了他。”言楚翊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奇问道：“对了，伊思既不是你故人，你缘何又非要让我千里购簪送与她？”
　　“听你信中提及，想应是上乘，本想与阿洛一人一支来着。可她偏偏索求阿洛那玉钗。”
　　“你果真是因送人旧物失礼才送与她的？”
　　“那钗本是我当年舞演时赠予阿洛的。你竟不识？”
　　“如此一说，我倒是有些印象。”
　　“哦。”唯宁略带诧色，这一声应得意犹未尽。
　　“怎么了？”
　　“改日我寻了好的，再送予你。”
　　“何物？珠玉头钗吗？”言楚翊觉得又奇怪又好笑，但碍于唯宁面子，表情克制表情过甚，以至于本要上扬的嘴角都撇向下去。
　　“嗯，你对此类也颇有关注、钻研吧？”
　　“我先前只是见之质地、形色不俗，才妄评一二。”
　　“你不喜爱此类？”
　　“何类？我为何会喜爱粉黛钗环？”
　　“哦哦，我……是我会错意了。”唯宁一时自惭、心虚。
　　“阿宁，你今日真真是太过反常了！”
　　“有些事情也是今日方知。”唯宁想含混过去。
　　“何事？”言楚翊边问边想，“你说我爱男子一事？”
　　“我以为……我以为……”唯宁之尬尴本就难消，此刻更是陡然而增。
　　以言楚翊对唯宁之了解，觉她应非落井下石、讥讽嘲笑之徒，又细想了一番。“你还是觉得爱男子者，就应为女子或是类似女子心性吧？”
　　唯宁默许。
　　“此为成见、谬传，你怎就听到了耳朵里？”言楚翊倒也听过类似论断，所以不甚介怀，但想起挚友依然有此误解，还是假怒道。
　　唯宁堪堪赔笑两下，“是我粗陋浅薄了，对不住。”
　　“唉……”这世间人对自己的误解岂止这些，言楚翊难耐叹了口气。不愿让唯宁太自责，他随即便又将话题转回。“就你这些本事，还帮阿洛斡旋？赠她之物，如何处置她岂无决断、应对之法？”言楚翊大概知道唯宁缘何勉力出头，折本赠礼，只怕唯宁当局者迷。
　　“我只是不想愿令她为难。”唯宁张口就来。
　　“你几时见唯宁在待人接物上为难过？倒是你更易犯难吧？”既然要明说亮话，言楚翊索性问得直白，一究到底。“我且问你，倘若我真喜那钗头什物，你曾将之送我，此般情境，你也会一般应对？”
　　唯宁思索再三，迟迟不答。
　　言楚翊趁机调侃：“不想我宁五岁开蒙，却至今未开窍，岁过智增而心不长，不知此是否为传说中的‘赤子之心’呀？”
　　“你竟说我心智不全？”唯宁略落得下风，强撑回嘴。
　　“我可没说，你倒是先答呀？”言楚翊玩心乍起。
　　“你喜欢我就要给你吗？言府富可敌国，喜欢什么便自己买去！”唯宁索性不理会，快刀斩乱麻。
　　“哇！唯宁，你这任督二脉打通了呀！翻脸之术一下便习得！”
　　“多谢言夫子贴心促得。日后我必勤加练习，常翻予你看！”
　　“呵呵呵，那倒是不必吧。”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唯府门前，唯宁因明日不便相送，提前与言楚翊话别。临进府门，不忘回头对言楚翊留一句：“对了，任督二脉本就相通，武侠谬传，你就听到了耳朵里？”说罢，带着微不可见的得意，关了府门，留下猝不及防的言楚翊一人风中凌乱，一窍半开方如此犀利，他日若真开了七窍，怕是更无人敢上前过招了吧。
　　次日天犹未明，言楚翊启程归队，不在话下。


第19章 疏离暗忖
　　且说唯宁回府后，果真从头细细回想起与白洛的过往点滴，一时间难辨情怀与虚实。静坐深思良久，回神时书柜礼品摆件恰入眼帘。她不禁行至木柜子前，眼神匆匆扫过蓝绿绳结等诸般礼品，最后直直落在了一方精致绣帕上。她拿起细看帕上踏上鹊桥的女子，思绪回溯七夕月夜，满脑便都是一巧笑倩兮的女子，她顽皮天真的眉梢、她多情灵动的嘴角、她稚气小巧的指尖……她一绣一刺都如此专注用心，难怪即使平日不常事作女红，仍走针流畅，不见一丝歪斜；配色考究，无一抹杂色。唯宁本以为那日夜宴人事繁杂，不曾注意到白洛种种，可一回想才发现她的一颦一笑竟早已浑然落入自己目中，寂然镌刻心底。
　　思绪万千，唯宁不禁微微皱起了眉，指尖轻轻摩挲着手帕。触到的接近底缘时，竟有似有微纹隐约断续了丝滑。唯宁诧异地反复抚摩几番，确认有针线痕迹，即刻撑着帕子拿到灯台下细瞧。
　　烛火摇曳间，她终于辨清了“盈盈一水间”后半句仓促隐蔽的绣字：“脉脉不得语。”明灭昏暗中的文字竟觉无比光耀，亮得刺眼；正如一些沉默不语，静得轰鸣。
　　白洛未语，在自己与言楚翊相认时；她沉默，在唯家父母规令男女婚配后；她躲闪，在与伊思言府同席的晚宴上……因为含情，所以沉默。唯宁终于明白此前缘何感觉隐隐别扭，正是白洛眼底那偶然透出的深情和她面上的漠然之反差，一种炙热的冷漠。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自己的兄长会如何？唯府的家规该如何？自己和白洛有能如何？没想到，真相了然的一刻，竟也是迷茫陡增的开始……
　　一番思而不得让一向果决的唯宁忽然变得不知所措，惯常的单刀直入也化作了畏缩逃避。好在近来因时有动荡，学堂不时放假；白洛也相当默契配合，常以身体不适等各类理由告假，所以照面时候甚少，免去了许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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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京城四边屡有叛军起义，京郊已是酣战几场。有无名杂军趁乱混入京城，动辄烧伤抢掠。百姓深受其害，皆腹诽此等做派，定是有外寇勾连方有，民怨四起却敢怒不敢言，更有甚者，索性入伙了打杂抢烧一派，打得一手好秋风，一时间竟有官匪难辨之势。
　　是日，慕辰因加固院墙、门窗事宜，行至唯宁厢房前。唯宁多日停学，以为他此番前来又是为教她防身之术，便到院中迎上。慕辰说明来因，和唯宁一同打发泥瓦匠勘测了一番。其后，那几人告退，回去预备所需砖土泥瓦之物。
　　慕辰嘱咐了唯宁几句留心安危之类的，便也准备离开。
　　“长兄可能抽空再来我处闲话一二？”唯宁说道。
　　唯宁一向不喜他人进自己厢房，连父母亦是如此，此番却主动相邀；况且，兄妹二人皆寡言，叙话也是极少。慕辰深觉意外，随即安排了身边奴仆先行检测他处，自己转回身来随唯宁进了厢房。
　　二人一落座，便是意料中的满屋沉默。唯宁先开口，“我平日不爱茶水，更是少有来客，长兄想喝点什么？”
　　“哈哈，那要看你这有什么了。”慕辰也不愿开篇即剧终，配合温起气氛。
　　“自然是白水，我还可勉为其难地为你加一二分蜜糖。”知道慕辰也非扭捏计较之人，唯宁也索性多费心饮食之事了。
　　“那便不为难你了吧，白水即可。”慕辰随性答道，“不过，你屋内实在是过于简朴了些，一无花饰，二无焚香，三无婢女小厮，四无茶水点心。说这是我的厢房，也有人能信。”
　　“人多口杂，物多扰心。此番多清心自在。”唯宁解释道。
　　“也有道理，你自在便好。”慕辰应道。
　　“长兄，有件事，我思忖数日了，现实在难解，便想向你请教一二。”唯宁不善寒暄，到底还是生硬开始了正题，也是尽力了。
　　“但说无妨。”
　　“你说若是真心爱慕同性当如何？”
　　慕辰惊诧，“莫非你？”
　　“若真是我呢？”
　　慕辰见唯宁面上正色，忙起身掩上了门窗。
　　“我这屋应是极安全的，不必担心。”唯宁见其动作，不禁解释道。
　　“如今非常时期，院中来往生人多，还是要留心。”慕辰嘱咐。
　　“嗯，我注意。你且说，我若是真心爱慕女子，你以为如何？”
　　“你是唯家唯一嫡出的女儿，以唯府森严规矩，此绝非易路，应是难得善果。”慕辰直言，“你可想好了？”
　　慕辰见她不答，将目光从其面上移开，垂着眼稍沉吟一阵，才笃定正视唯宁，“你若真决定了，我便拼出一切，护你周全。”
　　“你能接受？”
　　“能以真心相待者实在难得，短短一生，纲常、人言皆不足惧，我只愿你能体会其中乐趣。”
　　“若我二人喜欢的是同一人，你当如何？”
　　“你说的是白家幺女？”慕辰见唯宁无意回答，便又说了下去，“情爱之事，不比其他，求不得，却也让不来。此时若谦来让去，反而徒伤感情。”
　　“我知道了，我现下倒也不知自己真心。”唯宁说得平静，慕辰一头雾水。“可有一人的心我却一清二楚。”
　　“谁？”慕辰的好奇中，似乎带着几分不安。
　　“言楚翊，他说喜欢你。”唯宁没给人留任何揣度机会，抛出谜底。
　　慕辰并无太大反应，只因之前种种，他已经猜得言家公子心思之七八分。
　　唯宁慕辰不甚回应，心急道：“我见你对他亦关怀有加，跟他一起时，说得、笑得也更多，比与白洛一起时更多几分轻松、欢畅，岂无一点私心？你不是说纲常、人言皆不足惧的吗？你对白洛真的是依从真心，还是难拒父母之命？”
　　唯宁连连发问，让慕辰不知回答那句是好，况且，有些答案他自己也难以确定，心下一阵烦闷纠结。可想到平日不甚上心此类琐事的唯宁，如此努力争取，颇觉欣慰、有趣。于是，强颜打趣道，“这一阵不上学堂，怕是花了不少时间琢磨这些儿女情长吧？说了这么一通，是收了你那蓝颜知己多少好处？”
　　“羞赧如他，怎会托我？是我见他文雅体贴，配你绰绰有余，方主动请缨的。”唯宁持续发力，乘胜追击。
　　“你是我家妹妹，尚觉他于我而言绰绰有余，我以何相配？”慕辰面上仍是带着笑意，状似不经，像是正在假意认真的大人，配合孩童的“真诚”发问。
　　“你平日风风火火，关键时刻怎如此婆婆妈妈？”唯宁觉颜面有失，一时有些恼了。
　　“哈哈哈，唯小姐息怒，我定谨遵指教，仔细揣度。”慕辰说着，便是一个作揖。
　　“人一旦处地远了，心往往就远了，你不妨也去他面前，好照明自己的内心。”唯宁心里还在介怀其取笑于自己，微恼之色未全然褪去。
　　“还望小姐假以时日，容我徐徐图之。”慕辰知其面皮薄，不再惹逗她，谨慎调整语气、措辞答了，这厢方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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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白洛那日言府夜宴后，一直内心烦闷，周身疲倦，屡染微恙。又适逢局势不稳，危象四伏，人心惶惶，索性闭门不出，细数已半月有余。这日，她忽觉在家中百无聊赖，难以自持，于是穿戴一身低调行装，想要出门闲逛一番。白家父母虽觉外面不太平，非散心良机，但转念想她已多时未有任何走动，怕她太过憋闷，便嘱咐一番，让宫雪相伴出府去。
　　正值日落时分，华灯初上，街上行人寥寥可数，毫无往日生机。白洛信步游走，不觉已过了数条街巷。路过唯府，又是一阵触景生情，不愿多停留，白洛加快脚步，走了二三里地才稳住了心绪，放慢了脚步。
　　忽闻一阵哭嚷喧哗，细听得一句，“财物都给了尔等竖子，为何还不放过我妻儿！”是一壮年男子的对质怒吼悲嚎，凄厉不可闻。可嘶吼声戛然而止，只见远处几个士兵模样的人正将数个包袱放上马背，另一有几人已经先行向自己这方向走来，路过一家便硬闯一家。白洛心下恐惧不已，转头撒腿便跑，但是想着照此下去，怕是很快搜刮到白府，散尽家财事小，如此做派，怕是安危难料。思及此处，她跑得更是飞快了起来。
　　不多时，白洛便与婢女急叩唯府大门。只几句，管家齐叔便料知形势，立刻着人一边禀明唯家老爷和夫人，一面令人召集正在用晚膳的护院、家奴等全部府内之人至前院集结。
　　“白小姐大恩，日后再报，你且随我先去后院唯宁处躲避，万望保全自己。”管家说着，便要引路。白洛知眼下形势，便忙婉拒管家。唯家几口已奔至跟前，唯父、唯宁手持长剑，商夫人、慕辰则提着缨枪，身后跟了四五十护院装束的男子，各个手持长枪，后院小厮杂役仍络绎而来。
　　白洛见唯家平日低调节俭，竟不知有如此精锐护卫之力，亦是一惊。


第20章 避险闺中
　　“阿宁，你与阿洛回厢房。躲好！”商夫人令道。
　　唯宁欲言又止，略有不甘地带着白洛、宫雪往后院行去，几名护院亦被令随之一同撤回后院，在厢房外看护。
　　白、唯进了厢房，上好了门闩，一时对面而立，相顾无言。
　　“几日不见，你清减了不少。”比起门外的悍匪贼兵，唯宁觉得眼前之人更让自己无知所措，甚至心惊不已。
　　“这时候你倒是会寒暄了！”白洛极度紧张、惊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唯宁知其心中骇然，一时不再言语，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转身将一挂着的宝剑摘了下来，交给了白洛。“这是传家之物，你们相互护佑着。”之后，继续找了一匕首，交予宫雪防身。
　　这个空挡，白洛已经挪步书柜旁，将高阁中的蓝绿色绳络拿了下来。唯宁的警惕和惊讶之色难掩，隐隐刺痛了她几分。
　　“这劳什子你就带着吧，看你那么稀罕。”白洛气急败坏地说道。
　　“似是不必吧？”唯宁迟疑。
　　“那且系在于此吧。”白洛说着，把绳结系在了剑柄上。
　　唯宁点头道了谢，白洛敷衍一下后，便将头扭向一边，一副不愿多言之态。
　　唯宁见了，自顾自走到立柜前，在高处格子中摩挲出了什么一物，默默揣到了襟前后，方往座位处走来。
　　唯宁刚落座，便听得撞院门的巨响。前院已有喊话声、兵刃相接之声、中刀闷哼及倒地声种种，应是有歹徒翻墙而入。
　　白洛一颤，却无意将半个肩头挡在了唯宁身前，其无措眼神正正对上唯宁的惊诧。细看，前者恐慌溢满，后者则是受宠若惊。宫雪吓得全身瑟缩，却还是一把抱住了白洛。
　　“你莫要犯傻，我有武技傍身，无需你护，你护好自己！”唯宁站起身来，急切说道，重点在最后半句。可听到白洛耳里，那语气严肃得像是不耐，语中净是冷漠与嫌y恶。
　　“嗯，我们是不曾习武。”可即便如此，我依然想护你这冰冷顽石，可你依然弃我之于你毫无助益，甚至平添麻烦。
　　“既如此，你二人不如先行躲于我的床榻之下，以防不测。”唯宁语气干脆，不容反驳，白洛内心冰凉，懒得再推拒争辩，索性依其安排。
　　随着木门被撞开的巨大撞击声，前院打斗、喊杀之声疏忽鼎沸，想应是院门已破，杂军涌入，两方短兵相接正酣。
　　多日来招摇过市的杂军似是因不曾料到会有此等顽强抵抗，本就杂七杂八的队伍在措手不及中，更添了一番毫无章法。各自为战，大刀乱砍，与唯府交战了一刻钟有余，竟未占半点上风，已有人喊着要撤，可就连此时，其队人马都未能达成一致，只余下出于本能的攻与守，与唯府战力相形见绌。
　　唯宁凝神听着，不知时下战况，于是透过门缝望去。只见有三五人正猫着腰，方至后院门下，后院守卫便闪身上前，与之拼杀了起来。
　　唯家此番多数精干武力都铺于前院，赌的就是一鼓作气之法。且以府内人手与专事军物之士兵相抗，本就居于劣势，后院防守空虚在所难免。
　　后院口几招交手后，唯家护卫竟悉数遭砍杀，来敌也只剩一人，继续往后院内走来。
　　唯宁来不及悲痛或恐惧，只能屏息凝神盯住了那来人，手中的剑也静静出鞘。
　　谁来了？
　　小臭来ai了
　　只见那人提刀往主宅走了几步，大概是望见了门上的锁，立刻转向了左边的西厢房，唯宁警铃大作，透过门缝的眼睛中那人的身影不断扩大，每一个脚步声都让其心跳加剧了一分。
　　那悍匪几步走到门前，重锤着厢房木门便大喊：“我看见你了！交上财物，饶你一命！”
　　藏身床下的白洛双目一下圆睁，双手不禁掩住口，紧张地注视着唯宁，宫雪环住白洛的手臂紧了一分。唯宁努力调整呼吸和状态，尽量保持冷静，随时准备迎战。
　　匪徒不见屋中有应声，开始抬脚踹门。唯宁自知迎面硬堵益处无多，索性闪身一旁。
　　那人身强力壮，没几脚就把门闩踹成了几段，一步就迈入了房中。
　　唯宁从门侧一跃而出，向其后背劈剑而去。不想，那人竟内有软甲护体，剑刺的力道减弱了几分，落剑之处只有起止的铠甲边缘处有点点血迹。
　　那人似被激怒，回身便是几刀，重力向唯宁攻来。索性唯宁自知实力悬殊，首刺之后即变攻为守，匪徒一阵强攻皆被唯宁巧妙躲过。
　　可一番近身缠斗消耗了彼此不少气力，唯宁尤其如此。她想到长耗下去，自身的处境将愈加艰难，于是也伺机反击。
　　她见那人的四肢无铠甲相护又因招式刻板而疏于防守，于是主攻旁路。果然，那人连连中剑，腿与臂皆被唯宁所伤。可因气力有限又无实战经验，唯宁所留剑伤都不深。那匪徒反倒似因这一番切磋受到启发，用刀也不再正上直出、仅凭蛮力。他开始变换刀法，只见刀锋突然一斜，唯宁惊异之余横剑化之。兵刃相接处，刺耳铮鸣声瞬间让唯宁耳中嗡鸣不止。一时不防，那人反手划向其右手，血溅之时，唯宁吃痛，手中的剑也滑落在地。
　　匪徒意料之中的乘胜追击，一刀高举劈下，唯宁仓皇闪身，同时躬身拾剑。那人紧逼，又是一记重刀，唯宁捡起剑回身躺倒再挡。唯宁力道本就与匪徒悬殊，如今受伤更是落于下风。其手臂因力气透支而颤抖不止，手上汩汩而出的血更是浸染了整个衣袖。唯宁逐渐脱力，口鼻内都涌起了莫名腥咸，不只是幻觉还是真有内伤出血之类。
　　匪徒的刀刃渐渐贴近唯宁的脸，眼看只余二三寸之距了，却突然减了力道。唯宁忙转了剑锋，滚身向一旁，那人竟直直正面朝下地倒了下去。
　　唯宁这才看见了那人身后，举着自己传家宝剑的白洛，可那剑都尚未出鞘。
　　唯宁警惕握剑，飞速起身，向旁边趴在地上的人探查过去。她探了那人的鼻息，后又观其口鼻出血的面相，感其颈侧脉博。
　　这时，慕辰到了后院门口，见几处横尸，一时心惊，大呼“宁儿——”飞奔至西厢房中。
　　他一个箭步护在唯宁身前，先查看了匪徒，后关切问道：“宁儿，你可有受伤？”
　　唯宁这才扔掉了手中的剑，一边查看自己伤势，一边说：“小伤，应是无碍。”你且帮我从妆台右边的匣子里拿出碘酒和纱布吧。”
　　慕辰闻言翻找起来。
　　唯宁看向一旁面无血色、一脸惧色的白洛：“你没事吧？阿洛？”
　　白洛眼睛惶惶左右瞥了几下，才伸出手紧紧抓住唯宁左臂，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晰：“那人怎么了？他死了吗？我打死他了吗？”
　　慕辰拿来了唯宁所需，递与她，才想起白洛：“白姑娘，你可有受伤？”
　　“她给了那歹人一重击，应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唯宁避重就轻，也提醒慕辰注意说话分寸。
　　“阿宁，那人怎么样了？他死了吗？” 白洛见唯宁不正面回答，心下更惊慌，恐惧从心底逐渐翻涌上来。
　　“此处不安全，请白姑娘移步主屋一歇吧！阿宁，你带白姑娘先行。”慕辰心领神会，索性安排几人远离此处。
　　几人走向后院主屋，唯宁见白洛面上煞白，双目失焦，片语不发，心下不安，试探问道：“阿洛，你可还好？怎么不说话？”
　　“杀人的若换做你，你会感觉好吗？”白洛依然目视前方，声音几不可闻。
　　唯宁知其状态不佳，不再言语。
　　几人至主厅内，见过唯父、唯母。
　　商夫人迎下座来，拉过白洛的手，上下打量查看，“阿洛可有受伤？这回我唯府上下可都要一一谢过你！”
　　白洛的手僵硬地绷着，即使被牵起也无丝毫地松软。商夫人见状也一惊。
　　“阿洛助我御敌，心中应是受了些许影响。”唯宁解释道，言辞极尽委婉。
　　“祝你御敌？那人被我杀死了！”白洛突然高声对唯宁吼道，“我跑了几里地至你付上杀人！”
　　“阿洛，方才情急混乱，招待不周，现下贼人已去，你不妨先在这府上略作休整。”唯父见其面色，知应是惊惧所致，连忙劝道。
　　“我还是不打搅的好。告辞了。”此处有其爱而不得的唯宁，对自己穷追不舍的慕辰，还有自己刚刚杀了的人的尸体，单拿出一样都令她窒息。
　　“那贼人恐尚在流窜，怕是不刻便会宵禁清街，现下出街，实非良策。”唯父担忧白洛身子支撑勉力，再三挽留。
　　“是呀，小姐，现在外面不太平，不若我们稍等片刻再回府？”宫雪也忙哄劝道。
　　“你看着唯府好，你便留下，我自己走就是。”白洛平日待宫雪如姐妹，更不会在此类场合如此不留情面，此举甚是一反常态，众人皆是一愣。
　　白洛不再多纠缠，转身向外走去。可还没两步，就眼前一黑，脚下一软，向地上坐了下去，幸好宫雪眼疾手快，伸手去搀扶，一齐坐了下去。
　　唯父恐她盲目动作，多生病灶，连忙嘱她暂且莫动，上前查看。他往白洛一旁的地上一坐，掏出帕子覆上白洛手腕，探明脉象后，着一众女婢将白洛扶上一软榻，令人抬去客卧，自己则前去后院小药房抓药。
　　这时下人来报，京城今日提前宵禁了，商夫人听后便嘱唯宁先陪白洛一同前去客房，自己则前去走动关系，托人给白府送去口信，以免其家人担忧。


第21章 险起心怔
　　白洛这厢，休息了片刻便缓缓醒来，唯宁见了连忙往前探了身子，问：“口渴吗？我给你倒些水来？”
　　说话间，宫雪已经端上了茶来。
　　“这茶水怕是不行吧？如今她正是需要安神之时，不若喝些白水或蜜水？”唯宁开了杯盖，查看了一番说道。
　　“我不渴，不急。”白洛有气无力地说道，之后又开始失神发愣。
　　唯宁安静陪坐了一会儿，方又说：“不如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杀人杀累了吗？”白洛苦笑，奚落道，“不知我今天抽什么风，竟跑来你府上大开杀戒。”
　　“只一人而已，只因非常时期不得已而为之。”唯宁劝解道。
　　“一人而已？人命关天，你这是什么话？！”白洛横眉冷眼说道。
　　“彼时你若不出手，我也许就命归西天了，这条命算我欠你的。又或许我能侥幸博得赢面，他便会命丧我手……”
　　“你唯宁的命就格外高贵么？”白洛语气不善打断道。先前从未见白洛打断过任何人的话，单是这反常的说话方式便已让唯宁略感不适。白洛未觉有何不妥，连连出言质问，“你是我的谁？我为你草菅人命？朋友吗？谁稀罕和你作朋友？那你是谁？你凭什么？”
　　唯宁面上越发难堪，依然尽力安抚道，“看此人刀法，像是万泉外敌，就算这人不是我，大义当前，你我皆是义不容辞，何错之有？”
　　“御敌关我什么事？！”白洛听后自责之情略搁一旁，可火气顿时升腾，她一下扭过身来，全力对唯宁喊道，“大义关我什么事？！我是兵卒还是将军？我只在我府中安坐，又怎么会轮到我将一大活人生生砸死？”
　　唯宁向来缺乏惧感，理解白洛所受之惊吓已属勉强，对于白洛首次伤人性命之自责、惊恐、不安等等，皆是难以理解。索性发问：“于公于私，你此番举动都是功德一件，你何至于如此？”
　　宫雪见状急忙端了温水上前，欲缓解二人怒气。“姑娘，先喝口水吧。”
　　白洛用手一把拨开阻挡视线的宫雪，怒气不减，继续高声说着，“功德？你知道什么叫功德吗？就算他阳寿已尽，我杀了他，就是损了阴德！你知道吗？”
　　“事已至此，你我又能怎样？”唯宁觉得她愈发不可理喻，大敌当前，她救了自己一命竟觉不该，自己搏命后也已身心疲惫，心中一乱，脱口而出，“非要我把命还给他，你才作罢吗？！”
　　还未等白洛回应，商夫人之厉声已从门外传来：“阿宁，你累了便下去休息，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她说着已几步上前，把唯宁从床边椅子上一把拽到了一边。“平日也不见你有这般口齿，没想到火上浇油倒是一把好手！”
　　唯宁亦一时失言，双层紧紧抿成一条线，低头立于一旁。
　　“适才于门外就闻得阿宁乱喝，她一向粗枝大叶，不懂女儿细腻心思，你不要跟她一般计较才好。今日一通混乱，吓坏了吧？”商夫人温言软语地说道，回手叫人呈上了一碗汤药，一边舀出一勺吹着，一边说道：“我已经托人传话去你府上，你且安心在此休养。现下外面已不准走动，太医一时难得，此为老爷配置的安神汤，你看看可有效用？乖，张嘴，啊——”
　　“这厢谢过了。”白洛喝了一口后，略不好意思地接过了汤碗，“我自己来吧。”
　　唯宁不曾见过商夫人如此温柔体贴，亦不曾被他人喂过汤药，颇感几分夸张，移开了一些目光。商夫人不必回头就知道唯宁反应，回过脸对唯宁说一句：“阿宁，你也喝上一碗吧。”
　　“我何须这些？”唯宁疑惑道。
　　“陪一碗。”商夫人道，“酒也陪不了，便以汤代酒吧！难道让阿洛一人‘吃苦’？”
　　“这是何道理？”唯宁不服气地咕哝着，还是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白洛见其气焰不再，倒也真消了一两分火气。商夫人这才又哄着白洛将碗中安神汤一点点喝下，将白洛手中的碗递给下人后，屏退了左右。
　　?“我知道，你一时失手，心里难受，尤其是你我这般信因果之人，这一个坎儿尤其难过。”商夫人知白洛有心结，还需徐徐解开。
　　“我从未伤任何性命，连蚊虫都不忍。”白洛内心柔软被轻柔拂过，泪水一下决堤。
　　“嗯，我知道你一向心软纯善，定是百般不忍。”商夫人说着握起白洛的手，轻拍着两下以示安抚，她留心探试了白洛手上温度，“你似有些发热，不过老爷已在汤中加了清热解毒之药物，应能缓解。”
　　“阿洛，你既信命，就应知道人事□□都有定数吧？我一见你便知你与我之命格极其相似，而且手上握着人命呢。”商夫人言辞恳切，娓娓道来。
　　“此为何意？”白洛终于勉强打起了一二分精神。
　　“想必你也知道，我看你眉间略有中断，和我这掌纹乃为同理。你瞧此处。”商夫人展开手掌，白洛弯下身，细细看去。“此类人稍有不甚便易伤人性命，此乃命中所含，怕是难以扭转。”
　　白洛似乎也听说过此类说法，一脸深信不疑。商夫人接着说道：“此命乃天定，一时难改，但关键还是要看如何应对此等命理。应有善占术的人嘱咐过你要宽和平静，说的便是不要令自己陷入苦闷、自责、怨怼中，不轻易冲动是其一，无意伤人后不颓废纠结是其二。”
　　“话虽如此，他命丧我手，我如何能放过自己？”白洛无奈发问，又有两行泪下，“他只是履责听命，他兴许也有父母、妻儿盼其归家，他却马革裹尸的被抛在异国的无名之处。”
　　“当年我身怀着阿宁时，有一歹徒翻墙入府，将老爷打伤后便向我袭来。我只能拿起妆镜前的剪刀，与他打斗，直至将他刺死。那是我第一次与人扭打、将人刺伤，直至取其性命。我久久不能回神，当夜泪水长流。常听人说，孕妇伤人为大凶大恶之兆。可多日后我突然想明白了，我有必须要护住的人，我别无他法。说来也怪，那夜之后，我手掌纹路竟也慢慢平滑了好多，此前断口只剩此一个而已。”商夫人又绘声绘色地讲了许久，白洛又问了一阵，方才渐渐躺了下来，安然入睡。
　　商夫人和唯宁听她呼吸渐渐平稳，才退出客房。
　　“母亲，你方才所说可是真的？”唯宁与商夫人走了一段，突然问道。
　　“有时候真与假并不那么重要，抚慰人心，解决问题，便是正道。”商夫人并不直接回答，反而趁机说教了两句。
　　“恕我不能苟同，而且我想知道真相。”唯宁坚决，穷追不舍地诘问。
　　“关于阿洛命数的，依我预料，应非虚言。我乏了，你也早歇息吧。”商夫人说罢，扬长而去，不再给唯宁追问的机会，唯宁也只好作罢，拱手辞过。
　　许是因商夫人开导或是因服用了清热解表之类汤药，白洛一夜安然。可清晨起白洛便突发高烧，久久不退。唯老爷看诊后，又令煎了新药，商夫人、宫雪更是脚不着地前后照料。慕辰亦来问安、叮嘱几句后方离去。
　　“唯宁呢？我在唯府，她竟还躲我？”“唯宁怎么没来？”白洛念叨着，一句比一句声音微弱，眼神也渐渐带上几分涣散与迷蒙。
　　“你们去看了没有？阿宁这是怎么了？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怎如此没有规矩！”商夫人心中亦疑虑，唤来一婢女，厉色问道。
　　“方才老爷去探过，说应是昨夜安神汤药力道过猛，于姑娘身子不甚相合所致。”婢女畏惧商夫人威严，瑟缩答道。
　　唯宁远远听着，鼻中轻嗤一声，理智疏忽离了心弦。
　　“唯宁，出来！说什么磊落正直，如今人呢？怎这般东躲西藏？”白洛竭力呼喊着，本就干渴的喉咙亦开始嘶哑。
　　唯父怕其咽喉受损、心神过劳，索性为她施针，让其又睡了一个时辰。
　　白洛再醒时，唯宁已在床侧轻扶着她一只手，仔细瞧看。
　　白洛一醒就立刻抽回了手，“你总算舍得来了？”
　　唯宁抬头，满是愧色，“我不知怎的……”商夫人见二人已在闲话，怕二人不自在，便和众人都退了下去。
　　见白洛面无表情，眼神飘忽，唯宁一时竟不知她是否还在梦中，没有说完的话也抛到了一旁。
　　“我替你收了那人的性命，你可满意？”白洛笑容森然，唯宁心下大觉不妙。
　　“阿洛，你怎么了？”唯宁不敢高声，试探问道。
　　“我替你杀了人，你可会爱上我？”白洛此番倒是向唯宁望了过来，可唯宁隐约还是觉得她的目中无人没有自己。
　　“你会吗？还是惦念这破绳子的主人？”白洛说着将握着蓝绿绳结的手从被子下拿出来，“这破绳子有什么好？有什么好？”她喊着，竭力撕扯起来，不刻，那绳结便已七歪八扭。白洛气急败坏地将之扔向唯宁，唯宁反应不及，绳络便落到了地上。


第22章 力求亲医
　　唯宁无暇估计那绳络，伸手探向白洛的额头。她刚触碰到一丝滚烫，白洛便偏头，拨开了她的手。
　　“为什么你先遇见的是伊思？还年年不忘十多年！我样貌、家世皆不如她，我当如何，你且说来！你唯家的规矩，也真是大过了天，可你兄妹俩还个顶个地听话……”唯宁不再多听白洛呓语，转身出去要叫人，正巧与午膳后来探望的慕辰撞了满怀。
　　“长兄，白洛又发起高烧，还烦你速速告与父亲。”慕辰面上极为严肃，无平日见唯宁时那般温和，剑眉微皱地听完，点头便离去。
　　唯宁回房时，白洛又已经昏昏睡去，白洛坐回白洛床边，突然察觉其面上通红且满布红斑与微疹，手臂与手背上亦然，唯宁知此症棘手，一下慌了神。此刻，唯父、唯母已闻讯至客房中。
　　“父亲，阿洛周身起了斑疹，退热或应与去疹同治，否则日后恐再难去。”唯宁急切提醒唯父道。
　　“万般疗法都无法用于此高烧之况下，需退烧后再言。”唯父号脉后，匆匆撂下一句回复，便前去抓药。
　　白洛一副药喝下，仍是昏沉、高烧。唯宁除了与宫雪一同用帕子冷敷白洛前额外，别无他法，心中之焦灼得坐立难安。商夫人见她搓手、抿唇不止，双目聚焦，举止慌张，不禁开口：“阿洛此状，乡野间即为‘病气小鬼’上身。”
　　不出商夫人所料，平日对此道一向不屑的唯宁听闻此言，抬眼急切转过身来，问道：“那将如何应对？”
　　“你可去院中择一节桃木，轻击此床四角，以将冤鬼魂魄击出；将阿洛一双花鞋置于门外，则可防其七魂六魄漂泊迷失。”商夫人三分真，七分假哄骗道，一则给唯宁找一杂务分神，二也实在好奇唯宁肯为其至交做到何种程度。
　　“多谢母亲提点！”唯宁作揖后，便朝门外走去。
　　“对了，此事心诚方灵。选好桃树后，需绕树三匝，口念净天地神咒，以免带进什么不好的东西来。口诀云：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商夫人索性做戏做全，在唯宁将出门时嘱咐后方唯宁出门去。
　　厢房外便是几棵桃树，唯宁选了今春开花最早的一棵便开始认真“请神”起来。商夫人便在屋中望着，颇觉几分哄弄之有趣，亦夹杂几分只能糊弄而已的无奈与心酸。
　　唯宁在商夫人、宫雪的注视下，一板一眼地“施法”一通后，天色已暗。白洛酮体虽仍微微发热，可高烧竟真退了下来。
　　唯宁再与其父商议祛痘除斑之事，唯父主张即可助其运化以退热为先，肌肤之症日后再言；唯宁则坚持先稳住血脉，同治二病，以免错失救治良机。
　　二人争执不下之时，白洛突然微声说道：“兄长怎得空回来了？”
　　声音虽轻，众人倒是听得真切，唯宁上前查看，料应是虚弱晃神所致，耐心解释道：“可是想白兄了？现下城中不得走动，一旦准行，定即刻让家人前来看你。”
　　话音刚落，便有人来报，白家长子求见，唯父惊讶之余，立令下人带他直接来了客房。一问方知，京郊大战告捷，可京城内各处流匪肆虐，京郊守军遂大举入京支援。偶得半日清闲，白淇归家，得知白洛之事，方有此访。
　　白淇见白洛面上红疮斑斑，又伴发热，心中便了然几分：“阿洛幼时曾为此症缠绵多年，幸得宫中太医偏方才解，如今他老人家早已归西，只有一徒弟或于宫中留任，不若我且去一问。”其后便策马疾驰而去。
　　众人散去，唯宁又重新坐回床边。只见白洛仍是沉沉睡着，面上红疮疾速铺展开来。唯宁一面细想对症疗法，一面凑近细看。见其左颊上有一殷红斑块，色深而平滑，格外显眼，唯宁不禁轻撩其鬓边碎发，伸手去触。
　　“唯小姐，我家小姐此病是否为疟疾尚未可知，您仔细染上。”宫雪见了忙出言提醒，实则也怕自家主子有所闪失。
　　“无妨，我自幼跟随家父研习疮科之学，略得一二，此应为体内风邪、血燥所致，非瘟疫类，他人不会过了毒气，你也可放心。”唯宁转头说完后，才又继续方才动作。她凑近一观，赤色斑痕轮廓极似秋日枫叶，不像他处那般或伴脓疱或显红肿。唯宁用指背轻轻拂过，竟觉水嫩得吹弹可破，不觉周身一怔，眼中的亮光闪了一下，转瞬便被更浓的焦灼吞噬。
　　白洛被她触醒，缓缓睁眼看着唯宁。
　　“抱歉，我只是想看一下此处，你且再睡一会儿吧。”唯宁轻声说道。
　　“你莫要看。”白洛虚弱道，向里转了转头。
　　“白兄已去宫中求药了，只需稍等片刻便可。”
　　白洛轻点头，“你吓到了吧？我自己看了都会害怕。但愿太医妙手，不然我怕是无颜示人了。”
　　“我们定会好好拜托他。”唯宁恳切答了，白洛方安然睡去。唯宁又细细问了宫雪近来白洛的饮食起居诸事，心中也渐有了定论。
　　约莫半个时辰后，白淇问诊后返至唯府，将一路种种简述于众人。原来他一路寻到当年神医徒弟之府上，叩求赐方，可那人说此症甚为罕见，并未得师父真传。况且，即便是于宫中，此类病征下，疮医亦会主张全力消炎退热，尽量保之短期内不复发而已，不图治本。
　　此答复与唯父想法不谋而合，无非是清热解毒，按下烧热，至于其他皆从长计议而已。听闻白淇回话，唯父随即答道：“我料如是。如此可依我之法，先调配些退烧汤剂为是。你可要再与令尊、令堂商议一番？”
　　“来时家中已留了话，着我全权定夺，护我幺妹周全。如此，便劳烦唯老爷了。”白淇以为然，拱手拜到。
　　“阿洛肌肤一向水润白皙，她自己更是百般珍视，此症初发，尚有余地。如此放任不治，日后叫她如何自处？”唯宁听至此处，不忿辩驳道。
　　“你之所言我自然知道，若此症只影响容貌，唯今怕也只能固本为先了。”白淇无奈回道。
　　“此症绝非寻常，此番不治，复发之时只会更甚。届时是否有他种危害，亦无定论。我自幼对肌肤之症便有所涉猎，偶得偏方，曾救一三岁小女，如今或可一试。”唯宁解释后再申次言道。
　　“彼时那小女父母是病急乱投医，你则无知无畏，适逢小儿体质多变，方才让你歪打正着。眼下阿洛高烧方退，如何经得？此处有我和白家长子便可，你且退下。”唯父从医多年，深谙其中利弊，亦是依常规行事，欲严词喝退唯宁。
　　唯宁心急，长跪道：“父亲、白兄，即便是高热，三天内可退热，便应无大碍，如今阿洛已是低热，还请让我一试，两日，只两日便好！”
　　“此时是低热，未保无并症，一旦高热再起，或伤及心智，你怎可作保？”唯父依然执着其词。
　　“我时时留心，一有发热，立即停手。”唯宁信誓旦旦作保道。
　　“若如你所说，可能保之万全无伤？”白淇问道。
　　“我定全力相保，但求一试。”唯宁重诺，却每每难以轻允。
　　“既如此，吾妹玉体，又岂能容你探试、拨弄？”白淇本就认为唯宁这般年纪应无甚阅历，多意气用事，听闻其并无十分把握，更是微微不耐。
　　“方才阿洛醒来，甚是清醒，特嘱医治其疮疾，宫雪亦听得真切。”唯宁眼睛因激动变得通红，亦蒙上了一层水汽。唯宁说着，回过头去看，宫雪向这边看来，忙连连点头。
　　“她正在病中，能有多清醒？况且她即使醒着，也应听她兄长几句。”唯父驳道。
　　“唯姑娘的手似乎有血流出来了。”唯宁正要开口，宫雪弱弱说道。
　　“父亲……”唯宁不理会，继续说道。
　　“唯宁！白家兄长已有决断，何容你置喙！”唯父知其女一向执拗，再次厉声驳斥道。看到唯宁手上血迹透过纱布滴滴下落，他又不禁低了几分声音，“你且先包扎伤口吧，我去抓药，你这怕是要化脓、落疤了。”
　　“阿洛此番落下一身癫痕也未可知，我手上这一处伤又算什么？父亲与我果然还是血浓于水。”唯宁口不择言，话音刚落，便挨了唯父一记耳光。
　　唯父本不善言辞，方才之嘱咐平时倒也无碍，可偏偏于此情景之下，话说出口本已觉不妥，唯宁这一点，更是恼羞成怒，方才出了手。唯宁吃痛，却未有何表现，面上倒多了几分不驯。
　　白淇正欲开口劝和，白洛的声音缓缓传来：“阿宁。”唯宁听了，弹起身来，一边将鬓边被打散的头发绕至耳后，一边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床前，白淇、唯父紧跟其后。
　　“我这病是不是很难医治啊？”白洛见唯宁在床缘坐下，便开口道。


第23章 心焦谋治
　　“我可全力一试，你可愿意？”唯宁轻柔说道，方才的强硬悉数打散，眼中的泪光频频闪起，骤然凝聚起一滴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滚落下来。
　　白洛见了，满是心疼，红了眼眶，她伸手想为唯宁拭去那一滴泪，又怕自己过了病气给她，便又收回了手，看向宫雪方向，“阿雪，递一帕子来。”
　　“不必麻烦。”唯宁匆匆低头往后抛了一句，抬手抹了两下泪。
　　“阿宁，我知道，委屈你了。”唯宁正要再说，白洛已先开口，唯宁听了，千言万语都卸在了一旁，只有泪水猝不及防地决了堤。
　　她本从不知何为委屈，一向孤注一掷地拼尽全力，也一向独当一面地承受所有，即使螳臂当车，也未有一刻颤抖、退却。可如今突然有人不问她事成与否，只问她可否辛苦；不赞赏她如何坚强，只体味她可曾无助。坚硬的壳被打开，其中柔软被触及、被拥抱，也终于被发觉。
　　几道泪水如交错的溪水，肆意纵横在唯宁的面上。可她无暇去擦拭，也不愿让泪点阻挡其视线，她全神贯注去看、去听，不愿错过一丝一毫。
　　“阿宁，你且去准备所需，一试即可，不必强求。我见你手出血了，先去好好包扎再来。”唯宁闻言退了出去，白洛继续道，随后偏头向外说，“此番谢过唯老爷了。兄长，你可愿上前一叙？”
　　“阿洛，你感觉如何？还有何处不舒服？”白淇闻言上前，在床边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还好，倒是兄长你从阵前返回，可受了责罚？”
　　“京郊敌军已退，你且不必挂怀，安心养好你自己的身子最为紧要。有唯神医妙手，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阿宁说的似合我意。我如此容貌，心中确实无颜示人。”
　　“我知道你们女儿心性，你放心，无论如何，为兄定为你觅得称心佳偶，你一日不出嫁，我便在家陪你一日。”
　　“兄长，岂不知我心悦何人？”
　　“时日如此之久，你还是？”白淇难掩吃惊之色，继而有了几分愠色，“如此，她还这般不顾你性命地强治你肌之瑕……”她明明只一句不在意即可免去这一通铤而走险、以命相博，可她还要激得自家妹妹豁出命去迎合其声色之欲，白淇心中难免心怀芥蒂。
　　“兄长，我知你一向护我周全，可如今我想自己做主一回。”
　　“你才何等年纪？就算唯宁说得有理，可诊治实况未必有把握。”
　　“我倒愿意一试呢。”白洛狡黠笑着撒娇道。
　　“性命攸关，你休要胡闹。”白淇虽有一瞬心软，但仍甚为谨慎，正色道。
　　“只一试就好。”比起自己的急症，白洛心中更多一分莫名的信任与贴心的成全，这一刻，她的一切都愿压到那一人身上。一向八面圆通的她竟也不知不觉有了唯宁一般的孤勇，她觉得好像离她又近了一步，思及此处，她莫名涌上一丝欣喜与慰藉。“就许她两日，如何？”
　　“两日还是太久，绝非稳妥。”白淇断然，“最多一日。”
　　“那便一日吧。”白洛妥协道。
　　唯宁收拾好医用什物回来时，白洛恰与白淇议毕，转对唯宁说了一句，“那就一天时间吧，你切勿强求。”便又昏昏睡去。
　　“如此，便予你六个时辰，明日卯时我再来打扰。”一日有六与十二时辰分，既未言明，白淇遂取前者。听闻疮疾医者常忌讳于凌晨出诊，以防病气趁夜阴作祟。如此一算，便只余不到两个时辰，想来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
　　“且不说惯常之一天未十二时辰，此时至明日卯时，亦不足六时辰。”唯宁已无暇白费口舌与之再辩何为一日，只求得应有之时长。
　　“那便依你，再延一时辰吧。”想来唯宁亦想趁日出阳气升发之时再略搏一番，白淇索性应下。
　　“多谢。”唯宁语气冰冷，只就语气、神情，还以为是一句判官念词。
　　“如此你便开诊吧。”白淇随意寻了一把交椅，往下坐去。
　　“那便明日辰时再会了。我施针途中，还万望勿扰。”唯宁毫不卖情面，不顾他已半坐下去姿态及尴尬，下了逐客令。
　　白淇未料此举，不待细想就立马一脸惊讶地重新站直，礼貌笑着，正要开口掩饰尴尬，就见慕辰从远一些的位置上前来，“我已使人收拾了西边客房，白公子今日奔波劳顿，不若暂且歇下。”同样是逐客，这一波来得悦耳了许多。白淇借坡下驴，跟着慕辰去了西院。
　　一时，房中仅余唯宁父女。唯宁似又不急于开针，一一摆出自己拿来了医药器皿，又将各类草药研磨、混合，唯父本就沉默，只一旁静静看着唯宁动作，偶然相顾，竟也无只言片语可说，屋内是经久的沉默，鸦雀无声。直到被唯父差遣煎药处传话的宫雪回来了，房中的沉闷之气才略微变的轻盈了一些。
　　“少爷呢？可是走了？”宫雪见过二人后问道。
　　“被我请去客房歇了，有他人在此，怕是会分心，不自在。”他若不懂医术，唯宁怕他经不得稍后的血腥；若是懂得，又怕他看不惯自己剑走偏锋。如今迟迟不动作，也正是考虑唯父属于后者，怕是难免心怀疑虑。
　　宫雪见她尚未开始医治，又这般说，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探问道：“方才府中几位姐姐还问我小姐境况，似是药师，唯姑娘，怎么也不召几位她们一同会诊？”
　　“不必，有你一人便可。”唯宁借机也表明心迹。
　　唯父偏偏充耳不闻，纹丝不动。唯宁不动声色地递一眼色于宫雪，宫雪对她抿嘴、皱眉，迅速轻摇了一下头，表示无计可施。
　　唯宁无奈，拿出一套银针，一一用火烧过，用药酒浸湿了几块纱布，又令宫雪持她方才研磨好的草叶，待她下令时，便递上。
　　一眼盯上白洛脸上一通红突起处，唯宁暗觉看似凶险实则稳妥，胸有成竹，沉稳下针。
　　针落瞬间，唯宁便觉戳破了皮下的微小血包，血水泵出，白洛也醒了过来。一切都大出唯宁所料，她心下惊慌，可还保持沉静面色，用浸好的帕子轻敷出血周边。“抱歉把你弄醒了，出了点血，都正常，疼么？”
　　白洛无甚精神，微微摇了一下头，“我没事，无甚感觉，你慢慢来就好。”
　　“你别哄我。”唯宁怕她因安慰自己强撑，附言道，“病不讳医，如今我是你的医，你诸类感觉，都切勿瞒我。”
　　“知道了。”白洛老实答道，怕唯宁分神，复閤了眼。
　　唯宁稳了稳心气，第二针，一切如常。针穴、清疮、敷药一气呵成。
　　第三针，正中一化脓血疱，脓水混着血液直直呲了出来。唯宁闭眼不及，竟一时被细细血柱打得睁不开眼。此场面比第一针后更出乎意料、猝不及防，也更惨不忍睹。一瞬间，对病者的心疼、失控的恐惧、豪赌的余悸、夸口的羞耻，涌上心头。唯宁眼前顿时一片漆黑，眩晕又难以视物；耳中嗡鸣亦起，像极了那日短兵相接时的铮铮之音，而她似乎又一次卡在了螳臂当车的路口，又一次无可奈何地看着眼前人走向痛苦的深渊，而那庞大的未知与黑暗，将她衬托得是如此的渺小。
　　她心中自责，她何德何能以担起拯救性命之责？十成把握都嫌不够，她又怎凭七八成胜算就儿戏救扶之业？原来在意的人，竟一滴血都不舍得让她流……可如今，自己愿意将命赔给她，又岂有用处？方三针，就有两针于意料之外；才三针，她便已然承受不住……
　　她眼前一黑，竟一头栽到在了床边。
　　好在，片刻之间，便又清醒过来。见宫雪一脸焦急地环抱住着她坐在地上，唯父正站着俯下身来查看自己情况。
　　见唯宁醒来，唯父直起身来，面上难掩不屑与无奈，“面疮发时下针，出血流脓难免，何况尔等年岁正血气充裕，血水量此般为常，何至于此？”如此一看，自己的医者衣钵怕是难传延了，“你去一旁歇了吧，我替你封了针。”
　　“无妨，是我一时失神，先莫封针。”若是自己，即使这十倍百倍的血也是舍得的，可她是白洛……唯宁面色煞白，可仍不愿就此打住。
　　“你看你成何体统？如此下去，于你二人都是空耗！”唯父不耐，急切说道。
　　“您也说了白洛并无异常，我自会处理。”唯宁不善辩解，可这也丝毫不影响其倔气涨溢。
　　唯父一口气提起，正欲再辩驳，宫雪岔开话来：“方才我去药房时，听两位煎药的姐姐正商讨用何品类草药，似是叫麝香？不若劳烦唯老爷前去一看。”
　　此前宫雪确实在听得一年龄稍长的女婢按下另一女婢的不舍抱怨，坚持用最佳品麝香入药，至于“商讨”一说，自是托辞而已。


第24章 孤注交差
　　“此类我早已吩咐过，想必无需多言。”唯父知道她无非是向支开自己，并不接招。
　　“还请父亲暂且回避。”唯宁见此招并不奏效，索性启用了最拿手的直率之法。
　　“你若再晕，此一小丫头可未必能让你如此快地醒来。”如此勉为其难，后果更是不必唯父多言，于是点到为止。
　　“不会贻误施针，您放心。”说话间，唯宁脸上血色回升了几分，唯父见了，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客房。
　　唯宁让宫雪上了门闩，又略定了定神，取一根银针，稳稳扎进自己手背掌骨之间。迟疑了一下，唯宁欲继续为白洛诊疗。
　　宫雪见唯宁一向有主意，也怕多说伤了她颜面，便只指了指她手上的银针，“这是？”
　　“此处有一合谷穴，可防晕厥，我本想再添几针，却怕是会影响施针，且先如此吧。”唯宁答道。
　　她转过身去便要下针，突然又想起什么，又回头对宫雪说道，“若我再如方才那般，”她想来又觉羞愧，“如再有晕厥之象，还烦你即刻针刺我人中处。”
　　“啊？这……”宫雪面露难色。
　　“就是此处，轻刺即可，用力掐也可。”唯宁以为她不知穴位，耐心示意。
　　“不是，姑娘玉体，婢子不敢。”宫雪坦言。
　　若是从前，唯宁定无法理解，好奇询问其所惧何为，可她今日突然一窥恐惧之狰狞，恍然许多。“那你便用凉水把我泼醒吧，不必犹豫，拜托了。”
　　宫雪应下，唯宁这才放心下了针。十余针下至左脸后，唯宁才停针。
　　“姑娘辛劳，且饮一杯热茶吧。”宫雪递上茶水。
　　“你喝一些吧，留针需两刻，我自己看着也可，你可松快松快。”唯宁的脸一阵阵煞白，只有停针了才开始有点回几分颜色，宫雪看了心中难免担心，索性坐下相伴一旁。
　　唯宁观察一番白洛境况，这才起身自己倒了一杯凉水饮下了。
　　“唯姑娘，这夜已深了，凉水落腹怕是不妥，我去为你取些热水来可好？”宫雪知道她极少使唤下人，体贴问道。
　　“何需劳烦，仅此一碗而已。”唯宁平时也算讲究，一向忌讳生冷，可眼下她实在无暇顾及这些。
　　“我们小姐这……这……”宫雪见白洛面疮瘢痕更甚，比此前有过之无不及，心中大惊，尽力控制自己的惊慌失措。
　　唯宁面上倒是平静：“阿洛病气初起，先要催发出全部病气，再行疏解，最终固元。此时病气发出才是真。”
　　宫雪听唯宁解释有理，心中明晰了些，可见此情状，依然心悸不已。
　　“你若心惧，可往后退几步。”唯宁难得体贴，面上无甚变化，放下杯盏，又坐回了床前，宫雪闻言退在了她身后。
　　唯宁以帕子时时擦拭清理着白洛面上，白洛梦中抬手要挠时，每每轻轻握住安抚。
　　两刻一过，唯宁便收针了，右脸也依照此法，下针、静置、收针。等宫雪再望时，见白洛脸上已不似前一刻那般骇人，个别处已能见平整肌肤。宫雪即刻奉上一波赞扬，唯宁嘴角礼貌性地扯了一下，算是回应。宫雪突然觉得还是自家主子好，若是白洛，保不齐要洋洋得意，自夸一番也未可知。
　　“不知阿洛身上是否有此类症状？”唯宁问时，语气和神情极为不自然，似乎都有些不甚连贯。
　　宫雪一时没反应过来，纳闷答道：“小姐平时肌肤无甚异常，比常人似还都要好上许多。”
　　“只是此番……”唯宁面上一向平静，此时却多了许多无处安放的仓促掩饰，平稳语气也胡乱断续着，“此番怕是不比平常，最好还是查看一番更妥帖些。”唯宁已说罢，双唇却还定在一个奇怪又僵硬的形状上。
　　宫雪也终于明白了其一番扭捏的缘故，“那……那不若我先退下？”
　　“阿洛是你家主子，你是贴身侍婢，怎能随意假以他人手？别说我一个无名小卒，便是太医来了，你也应死死盯好！”唯宁突然嗔怪不满道，宫雪一头雾水地吃了一瘪，只能低头听着。
　　唯宁自觉有所失态，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方又说：“还烦你去查探一番，看看有无异常之处吧。”唯宁侧身往后几步，随便找了一处稍远的座位，坐了下来。
　　宫雪查遍白洛周身，只见白洛胸前有星点血痘，一时拿不准，便又请唯宁上前看了。
　　唯宁经过远坐的一阵，也暗自劝服了自己，觉得医者仁心，不应存有私心，拘泥小节实在不该，此番上前便自然了许多。俯下身去，平静查看，目无全牛地直直看了一片血痘后，正要开口说无碍，白洛眉头一皱，缓缓睁了眼。
　　唯宁一则没缓过神，二则觉得猛然躲避更显难堪，只能愣愣保持原姿势。见白洛眼神逐渐清明，想是醒得彻底，唯宁开口：“可有何不适之处？”
　　白洛轻摇了一下头，目光向下扫去。为缓解尴尬，唯宁慌忙解释道：“还好周身仅有此处有零星血痘，不过不妨事，日后，”唯宁说着脸越发觉得此场景实在有些让人难为情，不禁凭空吞咽了一口，手上把白洛胸前衣襟拉拢了几下，“日后慢慢通过饮食调养，应可疗愈。”
　　“周身？你检查的倒是详细。”白洛一脸戏谑。
　　唯宁脸上的红终于压抑不住，透出她原本几分惨白的脸，染上无辜的耳。她想说有宫雪代劳查看，她也想说她气色好了很多，她又想说安慰让她放心，可经这么一逗，她一时竟什么都说不出，眼神想躲，又不舍得离开。她就在白洛的注视中，慌乱不堪地镇定，极尽全力地泰然。
　　“您如此无一错漏，我的名节岂不一夕葬送了？我若嫁不出去，你可要照单全收了。”白洛说时自己也羞赧不已，可一想到自己还在烧热中，便壮起了胆子，干脆放任自己“仗病行凶”一回。
　　“自然。”唯宁应了一句，其轻巧迅速让人一度以为是幻听。
　　“啊？”白洛以为唯宁没听清问题，或是自己听错可回答，“你说你要嫁于我？”
　　“方才的意思，应是娶吧？你说你嫁不出去，我说可以收。”唯宁低头平静说完，才抬眼盯住白洛，一边的嘴角上扬得难以掩饰。
　　唯宁此般反应确在远在白洛意料之外，白洛受宠若惊，一向知道唯宁是反矫情的一把好手，没想到在反调戏上也颇有“造诣”，反将一军让白洛有些招架不力，识相地草草收场：“这可是你说的。”面上春风得意，内里心猿意马。
　　唯宁也适可而止：“你接着歇了吧，尽量别各处抓挠。”
　　说了会话白洛确实精神不怠，闻言复闭了眼。未听到唯宁离去动静，她又睁了眼，果见她还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自己：“今晚还有其他疗治之事吗？”
　　“明早再施针，你可放心睡一晚。”唯宁见白洛有所疑虑，低声安抚。
　　“那你也去歇了吧，明日再来便可。”白洛一来担心唯宁劳累过度，二来一想到唯宁就在身边就难以平静，别提入眠了。
　　“我不困，你先歇了，我再去不迟。”唯宁愣头答着，白洛只好又闭了眼，努力调整呼吸，好将心跳放缓。
　　“姑娘，你且去歇憩吧。”宫雪上来劝道，接着又转成气声低语，“你在此处，小姐怕也羞于先睡呢。”
　　唯宁惊讶地双眉一挑，半信半疑地起身，嘱咐宫雪道：“那你看着些，别叫她胡乱抓挠。”说罢，退离了床边处。
　　白洛暗暗听了，方安心睡去。
　　且说唯宁在白洛主仆二人的推拒下，不复守在床边，可她也只是佯装离开，坐得远了些而已。远远看到宫雪弯下腰，将白洛的手轻轻握住，慢慢放下，她便又上前来。见白洛脸上有一脓血渗出，唯宁遂为其清创敷药，以止痒消炎。
　　宫雪本想劝唯宁回房就寝，可看此情状，又恐自己应付不来，便也按下，不再多劝，闲来无事，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唯宁聊起天。
　　“经唯姑娘妙手相救，我家小姐不明早就会痊愈了吧？”宫雪面带真诚赞许。
　　“疗程未完，况且完全恢复，还需假以时日。”唯宁面上不见情绪波动，可声音中还有几许担忧。
　　“可少爷只给了此晚时段，又怎能凑全诊疗时日？”宫雪不解。
　　“我已将前半程疗法调整，极尽缩减时长。后续针刺姑且定在明早辰时吧。”
　　“辰时？那岂不就是我家少爷来拜之时？”
　　“正是。”
　　“那针刺后，亦如初次下针那般形容？”
　　“相差应不大。”唯宁如实答了，宫雪听来觉得几分不妥，知唯宁秉性耿直，便直言道：“方才那情景，看着实在骇人，少爷他虽不似我这般胆小，可护妹心切，见此情形，恐会介怀。”
　　“那你有何高见？愿闻其详。”唯宁语气不温不火，真诚发问。
　　好在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宫雪已逐渐适应了她的面无表情，如常答道：“不若唯姑娘将施针时间提前一些，提前一个时辰也好？”
　　“那般虽看似平稳，可内里损耗却需长久调理。治病非表演，何需如此粉饰？”唯宁双眉低压着，透出不齿为伍之神色。
　　宫雪已似已能预料唯宁与白淇之间的一场较量，只愿这一刻晚一些到来：“那是否晚一刻，小姐的病征就会少一分？”
　　“大抵如此。”
　　“那我届时尽量拖住少爷？”
　　唯宁猛地轻抬双眸，觉得眼前这丫头颇有几分白洛的影子，机灵活洛又周全体贴，有此等婢女，想来花了不少心思调教，也是撞了不小的好运。
　　“嗯，多谢。”唯宁颔首。
　　宫雪算是总结出来了：这人总能在过度的礼貌与难掩的孤傲间来回横跳，总体效果就是让人即使在眼前，也觉得靠近不了；即使有问有答，亦觉万分生疏。
　　“只是，最好不要拖过辰时吧，毕竟已经应过。”唯宁补充。
　　死板教条——宫雪在结论中附加一条。


第25章 急火勾情
　　夜里，连轴转的宫雪实在支撑不住，唯宁便让她休息片刻，没想到倒头睡了两个时辰，醒来时天已微明。唯宁则不眠不休地清创、敷药、看护了一夜。期间，白洛烧热微退，睡得倒还算安稳。清晨唯家父母、慕辰来探时，还起身，用了汤药，进了早点。
　　“你这是？”白洛无意瞥见唯宁手上银针，想她手腕方向抬了抬手指问道。
　　唯宁匆匆看了一眼，发现针口处已因留针过久略有红肿，不经意转了手等角度遮掩，不自然地笑了笑，“提神的。”
　　“快拔了吧，别太辛苦。”白洛轻声道，心疼得想去细瞧她手上那银针，可看她笑得为难，也强令自己僵着静静呆住了。唯宁迟疑了一下，便依言拔了针。
　　“要尽快考取功名了，战事一起，恐就晚了。”白洛临睡前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先睡吧。”唯宁随口应和着。
　　“下月便开始温书，否则来不及了。”白洛坚持念叨着。
　　“好，等你恢复了我们就温书。”唯宁认真应了，话音未落，白洛已经昏昏沉沉，一下又睡过去了。
　　——————————————
　　辰时过半，唯宁开始末轮施针，宫雪则去客房门口待守，以便及时拖延和报信。不刻，突然听得唯宁“啊”地惊叫一声，宫雪赶忙进门查看。只见唯宁伏倒在床沿上，双腿无规则地侧跪着，一手还定定用蘸了药汁的帕子按在白洛，两个血点的轮廓一点点外延着，只一会儿便不再变化。
　　宫雪试着伸手揭开帕子一角，见血果然已经止住了，就一手扶住帕子和唯宁的手，一手拖着她的腋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掐了唯宁的人中两下，她秀眉一蹙，醒了过来。见她两眼无神，却急着要起身，宫雪把她扶到椅子。
　　“我们姑娘身子一向康健，吉人天相，不急于这一时。倒是你，太辛苦，先喝了这碗热茶。最好再进些点心、糕饼之类。”宫雪宽慰着，手上也奉上茶水果子。突然想到什么，她往回收了收手，“对了，你不喜饮茶吧？我去要些蜜水来予你喝。”唯宁还未及反应，宫雪转身，被门口站着的人吓了一颤。
　　“少……少爷，”宫雪一时不妨，惊魂未定地作揖，“您何时……来的？”
　　“这门口无人应声，我走上门口，见你对唯姑娘揉腿捏肩的，倒还真是关切。”白淇脸上带着笑，却一时难以界定是哪般情绪。他挪步想床榻方向走去，“阿洛如何了？”
　　“哎呀，少爷你不知道唯姑娘有多厉害，下针又稳又准……”宫雪两步上前，迎面几乎严严实实地阻住了白淇的视线和步伐。
　　唯宁在见到白淇的瞬间也回了神，来不及打招呼，迅速往手上合谷处扎了针，赶到了白洛身边，继续下针。
　　“准不准你又能知？”宫雪打岔的话还没来得及展开，白淇就因唯宁的慌忙脚步和苍白脸上而蹙了眉。没什么耐心再听宫雪言语，示意她让开，进前而去。
　　床帏中的一脸鲜红、肿胀刺入白淇眼帘，心切如熊火相烤。他抑住心中不忍和震惊，尽量平静地唤道：“阿洛，我是兄长，我来了。”
　　连唤几声，也不见反应。搭手在白洛颈侧一试，滚烫得几乎灼烧了他的手指。
　　“阿洛怎么还在发烧？叫也不应？”白淇声音不大，但包裹着难掩的不满，甚至怒火。
　　“还有几针，我尽快。”唯宁手上忙着，匆匆回一句。白洛又开始烧热，她更要尽快收针。白淇解读唯宁此般行径，只觉其心虚、慌张、散漫且虚伪。
　　“唯宁！”白淇音量难以压低，白洛都微微偏了偏头。
　　唯宁一边扶住白洛的头，一边下了最后一针，之后抬眼，直看向来人。明明是自己在俯视唯宁，白淇却觉似有一把冷冽锋利的刀架在头顶。
　　“唯宁，十二个时辰！十二时辰你不下针，我已至此，你方起身！吾妹烧热卧床，你却与她侍婢品茶欢谈！于你，他人性命莫非为草芥？”白淇厉声斥道，手随着话语猛地挥动着，震得身上的铠甲哗哗作响。
　　唯宁看着他，句句听得真切，心底瞧不上他武断急躁，不愿解释，可转念又想起他是白洛兄长，心中松动了许多。想着，目光无意扫到白洛，见其闭着的眼睛下眼珠动来动去，似是极不安稳。“勿在此喧哗，要说就出去说吧。”
　　“少爷，这个中怕是有误会……”宫雪一向机灵周全，从未被如此数落过，心下委屈，眼眶已含泪，怕唯宁不加解释，更添矛盾，开口欲分辩、劝和道。
　　“白校尉，杂兵打到城东了，叫您回去呢！”一人在门外喊道。
　　白淇听后快步出门去，见原来是自己麾下士卒，传令紧急，领路女使走得又慢，他心急只能老远就开始高喊。
　　“唯宁，吾妹平日待你不薄，更是我白家明珠。叨扰多日，我得空便会将她带回家中，此前，还望你务必回护，好给阿洛和白家一个交待。”军令当前，白淇别无他法，说完便一路随士卒急奔出去。
　　——————————————
　　留针一刻后，终于收了针。白洛此番烧热来势汹汹，让唯宁极其心焦。最终还是请唯父一并为她以多种疗法退烧。
　　“能用的法子都试了，继续冷敷，激发唤醒。病根于心，启发心力方为本。”唯父放下了话，便离开了客房。之后，留给唯宁的便只剩下漫长的等待。
　　宫雪把白洛平日想去之处、所爱食物、所喜之事都绘声绘色地畅言了一番，可依然不见白洛有丝毫反应。其实，宫雪知道，让白洛黯然神伤、终日郁郁的除眼前人外无他。
　　“唯姑娘，你也跟我们小姐说说话吧。”以几日来宫雪对唯宁的了解，她大概是难吐一字的，但是眼下走投无路，也只能好生相劝一试，“您说什么都好，只要别伤她心就好。”
　　唯宁垂眼看着白洛默默听着，直到听到最后几个字才看向了宫雪。别恶言伤害自己的病患都要他人来嘱咐，他人眼中，自己竟是如此无情，甚至邪恶……她略带几分苦涩地点了头。
　　“好，好，那我去门外守着。”宫雪有眼色地出去，掩上了房门。
　　屋内，经久的沉默。只听得屋外东风吹得繁盛的树叶哗哗作响，卧房的门窗都一并抖了起来。几只鸟儿落在窗棂上咕咕叫着，应该也是飞累了，它们看似渺小世界中的每一段艰难，于它们而言，也都是庞大无比吧。偶遇得同病相怜的弱小同行者，应亦值得无限感激与铭记。
　　“那一年，十多年了吧？我随管家齐叔来京，不知父母何在，所谓何来……”唯宁终于开口，不知是碰巧还是真的听到了，白洛蹙起眉，将头偏向了另一边。
　　唯宁见了，抿嘴笑了笑，“我不会讲故事，你就听个热闹吧，全当解解闷。”
　　就此，唯宁低声开始讲了起来。
　　夏日枝头蝉鸣刺耳，烈日当空，晒得我发晕。想来应是我小时毛发稀疏之故，头发还是浅棕色，全然不似现在这般乌黑浓密。幼时身子本来也比常人还虚弱些，身边人与物也无一相熟，内心悲凉——我的悲伤和孤独似是与生俱来的，流淌于血液里，难以去除。
　　那日，正遇上皇亲出宫的行仗，走到我们面前时，队伍放散。几个跟我差不多的孩子各个佩金带紫，一看便知皆为皇亲国戚。为首的便是一蓝衣女孩，那色彩极衬她的肤色，皇室刺绣精巧，可造型却可爱玲珑，就连半遮玉面的纱巾都绣有皇室图案，应是特别定制所来。她一路侃侃而谈，逻辑和口齿都极清晰，在我看来，也终于遇到了一个不似其他同龄人那般愚笨、幼稚之人。
　　“二爷——二爷——”一男孩从远处蹦跳至她身旁，做着鬼脸吆喝。
　　“阿洛，别理他，我们快点走。”说话的幼童极其可爱，圆圆的眼睛，浅色头发，睫毛也毛茸茸的，说话时嘴角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让人难以忘怀。所以再见时，我一眼便认出了他——言楚翊。
　　“你惯会让我躲，也不知为我摆平一回！”女孩抱怨着，闪身到一旁，恰好来到我身前。
　　（见白洛扭了身子几下，唯宁赶忙上前查看，又唤了她几声，不见有反应。唯宁向门口探进头来的宫雪无奈摇了摇头，见宫雪掩门了，方又转回头。）
　　好吧，好吧，这小女孩就是你。之后我再说是如何确信的。
　　且说你我四目相对，你竟好奇问我是谁，是否也是那日入宫探亲。没等我答，你便让楚翊分了我点心，张罗我坐在路边石阶上，我们手上摆弄着落在地上的几多粉色花朵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
　　“他为什么叫你'二爷'？”我问你。
　　“我平日脸就通红，不知怎的，他们就起了一诨叫，笑我面红似关二爷。”你说着垂眼低头，又专心摆弄起残花起来，看得我想收回我的话。
　　“没叫郎中瞧瞧？” 怕你在意，我不敢再直视你的脸。
　　“太医看了，说要回去细想疗方。”你抬眼见我不甚看你，问我：“你可是怕我面上凶相？”
　　我赶忙摆手，这才定睛看了你的脸。面纱之外只有鼻梁上的肌肤可见，额上微有粉色，无碍观瞻，可眉尾处一片赤斑格外显眼。“这是生来便有的？”我指了指你的眉毛处，把手落在自己脸上的相同位置。


第26章 人醒情朦
　　“我也不知。太医说此处应属胎记，无法去除；可母亲说记得出生时未见此斑。”你一边用指尖轻挠红印处，一边斜眼向上慢慢悠悠地说着，嘴有些微嘟，憨憨的。
　　“像一片枫叶。我这里也有。”我伸开手掌给你看我新添的一伤疤，是我不小心被竹上倒刺扎了一下。就是这个红印，也花了十年才好呢，就在我来京前几天才褪去了颜色。
　　“还真是！这就是你我独有的记号！”你到底还是孩子心性，一下又快乐了起来，我也跟着畅怀了几分。
　　你叫其他孩子都先走一步，一人陪我玩了近一个时辰，中间谁的管家来叫我们都没理会。
　　分别时，我们都哭了。你从袖中掏出一绳结，说是信物，让我拿了进你家的门，说的还是娶进门去。我当时觉得你虽表面憨态，可内心沉稳超前。现在想来，怕都是童言无忌吧！你还说要凭我手中那“枫叶”与我相认来着。
　　可我从那天开始，疯魔了似的，非要缠着父亲问那疮疾医方。父亲总是草草敷衍我，我便开始自己看医方。就这样，一下就开了蒙。
　　我来京城求学不假，但暗暗想的无非还是能否与你再见。
　　（见白洛眼睛左右转了几下，伸手挠了挠头，唯宁收了话音，轻轻握住白洛的手，又唤了几声，却仍不见反应。唯宁神伤，呆呆望着白洛沉默半晌，方又强打精神。）
　　那日你衣着格外华贵，又得言侯公子护佑宠溺，我便以为你为本国年幼一些的公主。初见时虽觉眉眼相似，可你肌肤白皙光嫩，况且……你也不识得当年绳结……
　　如今，你这红叶印记又现，我才终于确信。
　　许久不见了，白洛。
　　你一定要好起来，快好起来吧！你吉人天相，一定会康复的！白洛，白洛……（唯宁换了不知多少声，白洛无半点反应，唯宁暗觉不妙。所有办法都试过，能做的唯有等待。她突然觉得脱力，身子瘫靠在椅背上，几道泪水顺着脖颈流了下去，她不舍得拿出白洛所赠帕子来擦，只能任之一直这样流着。）白洛，你若醒来，你的全部所愿，我全力助你达成。
　　“比如呢？摘星揽月可使得？”白洛两眼惺忪迷离，悠悠问道。
　　“白洛！”唯宁又惊又喜，猛地站起身来，不顾一阵晕眩和眼前一片片漆黑，努力睁大双眼，好看清眼前之人。
　　宫雪也几步到了身边，给白洛递上一杯温热养生茶。
　　唯宁眼前乌青雾气散去，方撞上白洛清明双眼，一时慌张。
　　她局促中用手背探了白洛额头，触得与自己相似的体温，暗舒了一口气，心中也镇定了许多。突然觉得有几滴泪从自己下巴处滴落，赶紧用手拭了几下。
　　“你醒了？可认得我是谁？”不知白洛神志恢复得如何，唯宁试探问道。
　　白洛看着唯宁，抿嘴一笑，“阿雪。”
　　唯宁闻言弯眉锁紧，眼神氤满浓郁担忧，小心翼翼问：“你再看看呢？”
　　“阿雪，”白洛仍看着她，宫雪也凑得近了些，白洛这才瞟了她一眼，“还不拿帕子来给阿宁擦拭一把？这都成个什么样子了。”说罢，白洛笑意更浓，轻笑出声。
　　唯、宫二人见她嬉笑如常，皆是宽慰。
　　“我还是去叫人送帕子来吧！我今日还未来得及换新帕子，怕污了唯姑娘。”宫雪掏出了自己的手帕，却羞于递给唯宁。
　　白洛知唯宁素来挑剔，不喜与他人共享什物，点头应允。
　　“无妨，此条手帕便不错。多谢阿雪。”唯宁毫不介意地拿了帕子，在白洛的震惊中利落擦净了脸，对宫雪吩咐，“烦你去请家父来再为阿洛瞧瞧如何调理，再让厨房快快送些粥饭吃食吧。”
　　“你使唤起我们阿雪倒是顺手呀。我还想让阿雪多陪我一会儿呢！”白洛佯嗔到。
　　“阿雪机敏，办事妥帖，我府中不曾遇过如此知我心意的，这才忍不住多劳烦。”唯宁面带欣赏和歉意赔笑道，随后唤了自家一女使传话去。
　　唯宁为白家侍婢如此周详解释一番，实属罕见，白洛腹诽。
　　宫雪领命去了，唯宁才问白洛道：“你何时醒的？梦中可听到我们说话不曾？”
　　“听到有人愿为我上九天摘月，生怕错失良机，方醒来了。”白洛调笑，“你和宫雪趁我昏睡说了什么悄悄话，怕我听得？”
　　“如此伶俐，看来已是大好了。”唯宁说着又仔细端详了白洛的脸，看得白洛有些害羞地移开了眼。唯宁见其面上已大好，便趁她不注意，悄悄拔了自己手上的银针。
　　可这动作还是叫白洛捕捉到了，开口正欲问，宫雪凑上前来殷勤道：“小姐昏沉了许久，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请人做些送来。”说罢，竟自顾自介绍起了种种吃食，生生岔开了白洛的话头。
　　说话间，唯父前来问诊白洛，见其大好，便开了补气血的方子，嘱咐了几句，叫人呈上了餐食。
　　“既已无大碍，我就到桌上吃吧，不能老耍赖卧床。”白洛语气轻松，见了吃食皆为她平日所爱，也满意欢欣地坐到了床沿。
　　“哎？我的鞋呢？”白洛低头不见鞋，狐疑望向宫雪。
　　“哦，对！还在门外。”宫雪边说边跑去取鞋。
　　“好好的，为何将鞋置于门外？”唯父不解，率先发问。
　　唯宁听了支支吾吾，直直等到宫雪将鞋放回了原处。
　　“阿雪，你为何将我的鞋放在门外？”没等到唯宁回答，白洛索性自己发问。
　　“放在外面更容易去病气呗！”宫雪淘气地向唯宁眨了眨眼，看得唯父和白洛一头雾水。
　　且说京都兵戈零星而起，封禁犹在，白洛便顺理成章地暂居唯府。
　　自打应允白洛考取功名以来，唯宁便下定决心一心攻读。白洛虽对自己参试的言论毫无印象，但见唯宁如此兴致勃勃，也索性配合了起来。唯府恰有一赋闲教书先生，平日也会对二人教导一二。慕辰除了偶尔带唯宁习武、料理个别家事外，别无他事，虽再三推拒，终也被商夫人遣来，令加了一张书桌，与白、唯二人同学。
　　这日，先生令几人作文，先生自知此题不易，说毕便多留了不少时间于几人思索，他则顾自拿起一本书来翻阅起来，无视几人抓耳挠腮。慕辰一向不善为文，假意思索提笔又开始写起了他那用了无数遍的开篇。他文章的头和尾颠来倒去大抵也就是那一二个版本，先生都已不愿细看，每每跳至中间几段略看几眼便算是批阅过。如是，慕辰便愈发肆意地胡写一通头和尾，这一对师徒就这样心照不宣地默契敷衍着彼此。
　　唯宁虽平素寡言，但为文一向文思潇洒、文采斐然，可此时却也一脸为难，白洛瞧见心中又生了逗弄的顽皮。用手肘轻怼了唯宁，唯宁保持原来端坐姿势，单抬了眼看过去。纵使前面无先生监看，她倒也大抵是这反应。白洛低头鬼鬼祟祟地说：“怎么？连你也被难住了？”
　　先生虽有几分耳聋眼花，但正巧抬头，看到白洛过低的头和闪躲的眼神，还是警告到：“肃静些。先自己写罢，再行议论。”
　　白洛悻悻地又摆回正经八百的姿势，可实在难以将心神集于这枯燥陈旧的文题上。神思游离，落笔就是一个“宁”字，白洛又偷瞥了唯宁一眼，不禁扬了嘴角。只见白洛强忍笑意，打趣写道：“宁，汝蹩眉何所为？须知此形容乃令汝之容貌不扬甚矣。”
　　写罢，白洛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面前的白纸覆在了唯宁面前的纸上。唯宁虽是狐疑，但也配合地暂时让出桌面，让她将纸摞在了上面。
　　唯宁细瞧了纸上的字，抬眼确认了先生并未注意这厢动作，才看向白洛，忍住窃笑，给了她一个佯嗔的白眼。这才提笔在白洛字的下方回话：“洛，汝可觉有蹩脚？须知此作为乃令汝之学艺不精甚矣。”
　　纸被唯宁轻扯一下，便又回到白洛面前，她凑近定睛看了，便仰头哑声笑起来，笑着又想起先生还在前面，赶忙掩口伏在了桌上。
　　先生半抬眼皮，随便扫了一眼，便又低头下去。
　　“足下之姿，身敏而声隆，恐扰夫子清净。”白洛落笔提醒，书罢，几乎单膝跪地，在桌下极慢、极轻地递与唯宁。
　　唯宁饶有玩味和戏谑地看着她动作，觉得滑稽又佩服，提笔写到：“眼见鼾声起，何惧书卷惊？然，吾之笑，或可致之。”写时有想起白洛方才动作，嘴角又上扬了一些弧度。之后，以极其夸张的动作模仿着白洛，递回纸去。
　　白洛见了，忍俊不禁，身子都因为压制声音而一颤一颤的。一下没接住，纸竟飘了出去。白洛瞟了先生一眼，迅速蹲到旁边地上，准备去伸手去够。
　　好巧不巧，再一眼向前看时，正撞上先正抬眼。白洛连忙起身。
　　“白洛，”先生见白洛突然反常地蹲在地上，关切地起身发问，“你这是怎么了？”
　　白洛见先生开始向自己走来，生怕他看到飘落地上的纸，一时别无他法，弯腰抱腹大叫起来。
　　这下，唯宁和慕辰也瞬间围了上来察看。


第27章 学堂无猜
　　“你怎么了？这……这……”先生一时也着急起来。
　　“啊……疼……”白洛听了，更卖力地演了起来。
　　唯宁听了，一个箭步上前，指腹轻按白洛所按之处：“是这吗？”
　　白洛佯装无力地摇了摇头，这唯宁一向正经得过头，怕是难以和自己配合了，让人发愁。白洛扭头想后招时，正瞥见俯身其旁的慕辰，连忙对他使了一眼色。慕辰看了，瞬间心领神会。
　　唯宁还在跪地仔细查问时，慕辰已经缓缓起身：“先生，我看还是去父亲那里瞧一瞧吧。您受惊了，还是且先休憩片刻。来人！”
　　两名小厮应声而来，把先生扶至一旁休息。慕辰则趁乱捡起遗落地上的纸，揉作一团揣入袖中。
　　“你可还能行走？”慕辰做戏做全。
　　“长兄，你应先看看她此症适宜移动与否！何不叫父亲来此查看一二？”唯宁一时情急，顾及不了许多，语气不解而急切。
　　“阿宁，信我一次。”慕辰没因唯宁语气的冲撞而介意，诚恳说道。
　　唯宁未见过慕辰如此强硬郑重，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慕辰微弓身子，又问蹲着的白洛：“你如何？可能行走？”
　　白洛见慕辰收了地上的纸，放心地“虚弱”点头，众人便将她扶起。
　　“还是我来背你吧。”唯宁见白洛疼痛难忍，小厮不便，宫雪瘦弱，提议到。
　　“这……”慕辰不忍妹妹受累，又不能揭穿白洛心思，一时为难语塞。
　　白洛撇头，抑着嘴角的上扬，递上一眼色，慕辰也想来她应有分寸，嘱咐了一句“那你们小心”，看着宫雪帮她伏上唯宁的背，之后一齐走出了书房。
　　廊下，唯宁背着白洛刚拐过第一个回弯，白洛就轻道：“阿宁，你且先放我下来吧。”
　　唯宁不明所以，一边停下脚步，一边关切问道：“怎么了？”
　　白洛被稳稳放了下来，站在原地深低着头，唯宁不禁弯下腰去，转头向上看其脸色。
　　至此，白洛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慕辰见了，也一起笑起来，让唯宁和宫雪惊讶不已。
　　“小姐，莫不是又发挥了您'达权知变'的本事？”宫雪用以往白洛自夸的言辞发问道。
　　“哈哈哈哈，感谢慕兄鼎力配合呀！”白洛笑着向慕辰拱手。
　　“不敢不敢，还是阿洛技高一筹，自愧不如！”慕辰也有板有眼地回了礼，从袖中掏出纸团还回。
　　“为了它，还真耗费我不少气力！”白洛手上垫着纸团道。
　　几人很快就沉浸在了胜利的欢乐中，独留唯宁由不解到义愤。此时，她正唤来一小厮叫回禀先生安心。
　　“哎……这……”现在回话，怕是容易穿帮，不过白洛转念一想，先生年迈，于心不忍，挥手吩咐道，“那你速去吧。”
　　种陌生的失控让她排斥、反感，无法抽离。
　　“不至于吧？你也太容易嫌弃了。”唯宁突然的小题大做让白洛几分惊讶和介意，可口上还是戏谑。
　　“不诚，不信，何以立于世？”火上浇油，唯宁更怒一分。
　　“我还不是为了拿回字条？谁叫你弄掉了？”白洛本有好多辩词可说，说她为了守住二人的小心思，为了护住唯宁的形象，说自己的紧张无措……可她却一时之间都想不起，挑了个最牵强的。
　　“纸是谁弄掉的也难说！”唯宁也一句不让。
　　“好了，好了，都是小事。”慕辰劝和道。
　　“小姐，你也少说两句吧，消消气。”宫雪附和着。
　　“我说得多吗？你怎么不说她一句不让我？你没有心吗？不夸我、不谢我就罢了，还没完没了地数落！”
　　“我夸你？谎圆得好？演技好？你不觉得可耻吗？”
　　“行！我错了！帮你这种没有心的人就多余、可笑！”
　　“你这样的帮确实是没什么必要。”
　　“你……你……过河拆桥！”白洛记得面红耳赤，话愈发说不利落。
　　“阿宁，阿洛来者是客，你且让她一些吧。”慕辰对唯宁不予干涉，可见她如此激烈吵架还是头一回，怕局面难收，还是出言提醒到。
　　白洛听了这话，一时想到自己多时为见父母，客居此处还受此冤屈，不禁流下泪来。宫雪见了，忙立身遮于其身前，以免她叫别人瞧了去，失了颜面。
　　唯宁见白洛落泪，又听慕辰提点，亦觉自己不妥，面上挂不住，匆匆告辞离去。
　　慕辰安抚、致歉了一番也离开了。
　　白洛被这一通吵闹折腾的身心俱疲，索性坐在廊下休息了起来。她的泪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她的情绪一样，很快她便平复了下来。
　　“等封城结束了，我要立刻回府去，再不来了。”她气嘟嘟地说。
　　宫雪见她把一句几乎是废话是的话当作气话来说，觉得好笑，憋着笑说：“好，封城解了，我们就马上打道回府。”
　　“你笑我？”白洛注意到宫雪面上嘻笑，嗔道。
　　“怎敢，怎敢。”宫雪也不怕她，索性笑了出来，这样反而没有别笑时那么别扭了。
　　白洛也不为难她：“他兄妹俩跑得倒是快！”
　　宫雪知道她在意的是唯宁：“唯姑娘能在生气时及时收声离开，已然不错了。”
　　“什么？这就不错了？你对她倒是宽厚得很。”白洛说罢堵气地别过头去。
　　“我没有吧。”宫雪见白洛的火气去了七八分，也不那么拘束了。
　　顿了一阵，白洛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头，盯着一旁的栏杆想了片刻，方才打量着宫雪说：“你这么偏袒唯宁，欣赏她，该不会因为你喜欢她吧？”
　　宫雪听了，一脸不可思议，但碍于自家主子的情面，即刻收敛了表情，“小姐您说笑了。”
　　白洛也觉得自己脱口而出之语莫名其妙，便也笑过。两人又说了一阵话，方回房歇下了。
　　翌日，早膳唯宁未似平日与大家共进，差人说一声在房内用过了，便未露面。她向来是不愿编造借口的。
　　唯父觉得白洛客居在府上，唯宁却无故缺席，实属无礼，咕哝了一句；商夫人知唯宁素来坦率有礼之脾性，料想应是与白洛有不快，暗暗察看着白洛脸色。白洛心中有数，八成是事出昨日之因，可也担心万一是唯宁身体不适之类，内心隐隐焦灼，坐立难安，只是随便进了几口。
　　直到在府内书房桌后的唯宁面色如常、冷眼静静抬眼扫过自己时，白洛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还好，她只是生自己的气而已……
　　唯宁面上不带一丝波澜地缓缓移下眼神，悠悠看着书，没有要理睬白洛的意思，白洛见了也识趣地找了远一些的位置坐了。一日，唯宁几乎没再和白洛有任何眼神接触，下学了也一头扎回自己屋内，不再露面。如此状态持续了三天，白洛的怒气早已退去，如今落了单，只觉无聊又低落，几乎整日都在琢磨怎么挽回局面的对策。
　　终于，这日清晨，唯宁晨起后，欲出门找下人传菜进屋，一开门，却见白洛和宫雪正在门前长廊下坐着聊天，二人听到动静也向她看来。她只在原地，静静向二人望去，表情依旧淡然，昭示着沉默的后续。
　　“起了。”白洛不自觉地挑眉笑道，强忍几分不自在地搭话。
　　“嗯。”语气依旧没有什么余地，甚至有继续向院外走去之势。
　　“还没有用过早点吧？”白洛生怕她真就这样出去了，来不及等她回应，忙接上，“阿雪今日做了些新样式的点心，不如一起尝尝吧。”她故作轻松，笑着掩饰内心地慌乱。
　　“还是寒舍招待不周了，劳烦宫雪姑娘如此辛劳。”唯宁面上是冷漠的歉意，公事公办地说道。
　　“不麻烦，不麻烦，就是想试试新花样嘛。”白洛并不计较唯宁的阴阳怪气，反而庆幸她终于多说了几个字。
　　“那您二位慢用。”唯宁一副耐心耗尽的表情，抬步又要走。
　　“你这不配侍婢，还要出门去喊人，不如就和我们一同吃了吧，省去麻烦。再说，我们都提了来，你总不好让我们在这廊上用早膳吧？”白洛活络着气氛，极力挽留。
　　唯宁无法只能让出进屋去的路，作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进，我去传我的早膳。”说罢，继续向外走去。
　　白洛与她擦肩，缓缓往屋里走去，嘴上悠悠开口：“你小院外的那几个婢女被我派去后厨取几味佐料了，这一时半会怕是难寻来了。”
　　听了这话，唯宁终于停下脚步，如今耽搁了这一阵，恐怕再传餐怕也是会迟了先生的课。可如此回去，也着实有失颜面，唯宁只得无奈站在了原地。
　　宫雪见了，忙绕到其面前拉扯道：“这餐食可费了我们，不，费了我不少工夫，姑娘不妨品尝一二。”
　　唯宁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拉回了屋内，“唯姑娘且坐，我给你打了水来。”
　　“不必劳烦，我自己来就是。”说摆，唯宁洗漱了一番。
　　白洛等了一会儿，自顾自拿起一块糕点，“这么好吃的点心，来晚了可就吃不到咯。”


第28章 共处朝暮
　　唯宁转过身来，正见她美滋滋地咬下一口酥脆的千层脆。见唯宁看了过来，白洛更是故意夸大动作地嚼着，然后，朝唯宁摇头晃脑地吧唧起了嘴。
　　二人一下被这浮夸的演技逗笑了。
　　“快坐下吃吧，一会儿真要晚了。”眼看僵局已破，白洛张罗道。
　　唯宁这才坐了下来，在白洛主仆二人的招待下用起了早餐。
　　“你让院门前的侍婢们拿什么佐料去了？”吃了一阵子饭，还不见有婢女回来，唯宁边吃边问道。
　　“啊？什么婢女？”白洛一脸疑惑。
　　“我院外传餐的呀？不是你让她们取佐料去了？”唯宁疑惑更甚。
　　“你家的婢女我岂能随意调遣？”白洛眼见强装无事。
　　“那她们呢？”
　　“应该就在院门处吧。”白洛夹了一块爽口小菜放入口中，戏谑地看向唯宁。
　　“你……你……你……”唯宁从未被人如此玩笑过，满脸不可思议，“你信誉何在？”
　　白洛难得见唯宁如此生动鲜明的表情，没想到她严肃外表下，如此好骗又认真，笑又浓了几分。“你我之间要什么信誉？信誉能让你吃饱吗？”
　　“你如此作派，日后如何取信于人？”唯宁放下了碗筷郑重申斥起来。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先吃饱再说。”白洛漫不经地又晃头晃脑着，又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
　　唯宁看了又可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撇嘴翻了个白眼，继续默默看她大快朵颐。
　　商夫人见二人迟迟不至，用完早点后便寻了过来，正巧听到这句，隔着门帘就调侃起来：“哟！我说桌上怎么少了俩小丫头，原来躲这吃独食呢！”
　　几人起身行了礼，唯宁忙解释：“我本是要唤人来……”
　　“终究是让我用珍馐绊住了脚。”白洛笑盈盈打断。
　　几人笑了起来，只有唯宁依然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可是府上伙食不合胃口？”笑罢，商夫人关切向白洛问道。
　　“不是，不是，很好吃，比我自家的还要合我胃口些呢！”白洛答得真诚，可几经种种，已让唯宁不敢信得。
　　“也罢，终究是你们同辈共餐更自在些，以后你二人便一起吃吧，省得总是拘着。”
　　白洛心觉轻松不少，正要谢过，转念又怕如此会疏了唯家孝悌之情，便又看向唯宁。
　　唯宁发觉其询问眼神，索性定论，恭谨说道：“全凭母亲吩咐。”
　　如此二人便名正言顺地一起共进三餐，说来也是一番自在，白洛的话匣子更是大开，给唯宁讲起各式民间传奇轶事，每每让唯宁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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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唯宁正在白洛房中用晚膳，几道闪电突然将屋内照得通亮，滚滚雷声隆隆逼近，暴雨噼啪打在屋顶房檐。陶然人一向视雷电为天威，宫雪心中暗觉不详，加上此番雷电似乎就在眼前、耳边，更添了几分骇然。白洛、唯宁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安，欢乐气氛散了几分。
　　白洛开□□跃道，“这大晚上的，下这么大雨……”
　　“杀——杀——”白洛还没说完，突然被院外呼喊声打断，伴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金戈声。
　　本来吓得一动不敢动的宫雪被吓地大叫着，一下扑向了白洛，白洛也一起叫了起来，紧紧与她抱作一团。
　　“应是又打起来了。”唯宁似乎习以为常，淡然说道。
　　“如此大雨，还发兵袭击，定是万泉军。”见唯宁言行镇定，白洛也从容了几分。
　　“何以见得？”唯宁虚心求教。
　　“诸国都视雷雨夜为发兵开战之讳，以为天威之下，必需行以谨，言以慎，宜守忌攻。”白洛正色答道。
　　“此怕不是你自臆想？”唯宁经白洛几次逗弄，生怕又狼狈入局，况且此说法确是闻所未闻，不禁皱起挑着的眉，瘪着嘴角问道。
　　“怎会？你难道不曾听说？数年来，不惧天时而出兵攻占者，唯万泉而已。”白洛一边保持和宫雪搂抱的姿势，一边伸长了些脖子，略显急切说道，唯宁见了莫名有些想笑，面上却只点头称是。
　　雷声、雨声、厮杀声久久未止，白洛、宫雪二人又一番惊弓之鸟状，唯宁也不好抽身回自己厢房，在二人身旁泰然端坐，不时宽慰几句，直至深夜。
　　“夜深雨急，阿宁你不若就在此歇一晚吧。”也许是困倦太甚，也许是因有人相伴，白洛渐渐放松了下来。
　　“无妨，不过投石之距而已。”唯宁一脸无所谓地起身，准备告辞。
　　“大雨天晚，时节又不太平，你一人我不放心，阿雪也难以相送，你还是在此将就一晚吧。”白洛再留，说辞真假参半，可想让她多待一晚的心天地可鉴。
　　“此是唯府之内，诸护院也算恪尽职守，你在此尽管放心，更不必与我多虑。”唯宁有些不可思议，还是耐心慰藉保证。
　　“唯姑娘就留下与我们作个伴吧，”宫雪见势，帮腔道，“有你在我们更安心，况且也只一晚而已。”
　　唯宁盛情难却，便只好应了下来。
　　不愿惊动府中众人，又羞于共枕同床，外室软榻又让给了宫雪，唯宁索性暂住床边地铺。白洛怕她着凉、不适，几次提出要与她交换，她都拒绝了。她从小规矩得很，未得过机会睡在床意外地方的机会，一下倒觉得新鲜得很。
　　唯宁躺在地铺上，用各种躺姿体验着这新奇的卧具，又滚来滚去探索着这块新拓的“疆域”。终于折腾得困倦了，方才閤眼开睡。
　　白洛这边因唯宁怕放下床帷太显冷漠，便光明正大地未悬着床帘，正好也合了自己的小心思。
　　这夜雨后的月光竟格外清澈明亮，可白洛仍觉不够，她恨不得此刻的月光比正午的太阳还明亮几分，如此，她的眼神便不必这般吃力地穿越朦胧与晦暗。转念，她有觉得这样也不错，隔着月色曼纱，一切便都不那般分明。如是，她便难察自己目光贪婪，清辉清笼中的她更添一分独濯唯美。
　　白洛见她翻来覆去又“奇形怪状”，既心疼又觉好笑，轻唤她邀她共枕，被拒后便不再作声了。白洛就这样默默看唯宁渐渐将被子一齐卷到了身上，又变换了无数姿势，直到大岔着双腿趴睡入眠。
　　白洛就这样遥远模糊地望着，心中也思绪纷飞地胡乱想着，谁能想到平日一板一眼的唯宁，夜里竟如此七歪八扭？想到这样的她，独独展现给了自己，白洛的脸上笑意浓了几分。要是能看清她睡着后的表情，那就更好了。她强忍住自己跑过去近瞧的冲动，宽慰自己以后有机会一定好好瞧瞧。
　　睡意来袭，白洛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停下胡思乱想，昏昏睡去。
　　约莫五更天，白洛被屋外狂风吵醒，因着挂心，向唯宁方向察看，宫雪也掌着灯蹑手蹑脚前来照应。突然，穿入窗隙的狂风将一青瓷花瓶打落在地，哐啷嘭嚓的声音把她们吓了一跳，二人的动作都顿了下来。宫雪抬头看白洛，白洛大动作摆手示意没事，又指唯宁。宫雪将烛台稍稍靠近了唯宁一些，床上的白洛也就这烛光远望。
　　只见唯宁安睡如旧，只是缩成一团。宫雪见相安无事，便又回了榻上。雨后夜风又凉了几分，白洛被这风一扑，也不禁打了个趔趄，清醒了不少。
　　“阿宁。”她喃喃了一声，不指望她听得，只是突然极想唤她的名字。
　　“嗯？”唯宁仍在梦中，却呢喃应着。
　　白洛也很惊讶，立即找补一句：“要不你过来一下？”
　　“何事呀？”半梦半醒的唯宁倒是温和可掬了不少，依旧是不愿醒来。
　　“你来看我一眼吧。”白洛应着，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有些害怕。”
　　这句话音一落，终于见那边人影开始了蠕动，过了好一阵，唯宁才裹着被子跑到了白洛床边。“还害怕呀？还下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仍是半睁半壁江闭。
　　“冷吧？”白洛看着心底又怜又爱，跪起来将自己的被子裹在了唯宁的被子外，换来满怀的冷冽和悸动。“来一起取取暖？”
　　唯宁瑟缩的上身在白洛的包裹中，突然舒展，心中也多了少有的畅快、踏实，贪恋这温度与柔软，她只想被环绕、被吞没。于是，她在暖暖的云朵里找到了一席之地，从脚底升腾起暖流，四周亦似热气蒸腾。
　　唯宁一沾枕头，便怡然酣睡起来。可白洛却一点点清醒过来，唯宁那不施香粉的发丝以不知所起的香味撩拨着她的心弦，平稳而轻盈的呼吸在她的耳边擂动而起，黑夜中她唯宁却耀眼夺目地她不忍移开目光。她不敢相信，不相信她所嗅的芬芳，所闻之悸动，所见之光彩。像梦，却比梦还美上几分，她怕只是自己异想之梦，却不敢轻易怀疑验证，生怕打破这一场妙境。她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哪怕是幻像，她也生怕恐惊扰错失。


第29章 浮生偷闲
　　半梦半醒，如梦似幻，白洛就这样度过了一夜。等被宫雪推搡醒时，天已然大亮。
　　“我的小姐呀，你今儿赖床可真是赖的紧呀！”宫雪手上紧着整理着床褥，嘴上还不饶人。
　　白洛见唯宁睡眼似睁未睁地整理着衣衫，伸手探了身旁的温热，断来也是刚刚起身不久，不禁默默勾起了嘴角。
　　“这不就已经起来了嘛，后面快些就是了。”白洛应付宫雪道，目光却难有闲暇分她半分。
　　“阿宁啊，昨晚睡得可好？”白洛轻声问道，怕惊醒她的酣然，也恐再次震颤自己心中的涟漪。
　　那人到底还是被唤得清醒，瞬间收敛了闲散神色。她停下系外衫衣带的手，转过头来，面上嫣然却难掩不自然，“睡得很不错……”她内心感激那温热的体贴，可又觉得说来似有些矫情，于是未再续上下句。
　　白洛已分不清心中怦然惶动，不知是慌乱还是窃喜；正如她嘴角勾起，也分不清是因那人难得的拘谨羞赧，还是只因她笑了。
　　唯宁见白洛目光时而闪烁，时而灼然，心内愈发无措，慌忙起身背过去继续整理起了身上的衣裙。空留一背影和一妙肌于白洛，幔帷掩映中，肆意痴望；亦留满心不解于己，自问向来无畏，此刻为何不抵回头抬看。
　　宫雪这边又催了一遍，才起身配合着更起了衣。
　　“宫雪姑娘在吗？夫人叫奴婢来传话。”听屋外忽有侍婢叩门，宫雪应着，加快了手上动作。
　　白洛听是商夫人派了人来，一时有些慌了神，对唯宁叹道：“夫人消息竟如此灵通？”
　　唯宁终于调整回了平日姿态，略带疑惑：“你怎知是何消息？”
　　白洛无暇跟她解释，屏息凝神静听门外言语。
　　不刻，宫雪回话，原是先生前一夜染了风寒，今晨乏力难忍，临时告了假。得一日清闲，二人内心还是欢欣的，只是先生染疾倒也实在不好欢庆，最终只能对视微笑一下而已。
　　“对了，那传话的姐姐可还在门外？”白洛突然想起了什么，朝宫雪问道。
　　“还在呢，若无他事，我就回了她去。”宫雪答。
　　“你把她请进来吧。”白洛想了一会儿说道，宫雪听命转身去了。
　　“你罩衫未着。”唯宁就这这空隙赶忙提醒。
　　“哈哈哈，不打紧吧。”白洛不甚在意，反而被唯宁的过分认真逗乐了，说完又一副后知后觉的憋笑模样。
　　唯宁因这表情而微恼，侧了脸去不再瞧她。
　　不过片刻，外面的侍婢被带了进来，施了礼。
　　“看来我在唯府里待得还是不够久，看这位姐姐竟还是面生，敢问怎么称呼呀？”白洛一见，热络招呼。
　　“奴婢是在夫人房中的二等女使思柔，见过白姑娘。”侍婢作揖回道。
　　“思柔？”白洛口中念着，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姐姐这名字取得好！所谓‘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可不是似美酒一般温柔醇美？”
　　唯宁听了眼睛向斜上方瞥去，半转头掩饰自己那将成未成的白眼。
　　“唯宁！”白洛小声却带着警告地喝了一声。
　　唯宁瞬间收敛神色，换成了一脸惊讶疑惑，“啊？怎么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白洛颇有几分轻叱。
　　“不敢不敢，只是平日未识得白姑娘竟如此饱读诗书。”唯宁憋笑戏谑道，白洛无言以对，只能略带羞恼地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她。
　　“思柔这名字可是父母给取的？”白洛继续和那女使攀谈起来。
　　“回白姑娘的话，奴婢原有他名，此名是入府时夫人所赐。”那人恭谨回道。
　　“何时得的赐名？还有和你一组的名字？”既是府内侍婢赐名多讨好事成双的喜头，顾有此问。唯宁不解白洛为何对于这婢女如此感兴趣，可是经过方才一番警告，又觉她许是在府中百无聊赖，想寻些乐子，便也不再多评。
　　“还有思齐，都是三年前入府就赐了名的。”
　　“嗯……”白洛听得点着头，若有所思。
　　“‘思齐大任，文王之母’，父亲那时偏爱《诗经·雅》，就拣了几个名字。”唯宁见她不说话，便推断她之所想，解释道。
　　“那你在府中也算是‘元老’了吧？”白洛先对唯宁点了头，又向思柔问道。
　　“不敢不敢府中上下，大约都是那时来的，倒也称不上什么新老。”婢女如实答对。
　　如此，白洛便知道了唯宁来京的时日比自己还要晚一些，而一齐配备了全府人手，想来不是对京城熟悉，便是迁府频繁所致了。白洛心中更有了一番了然。
　　“今日传话的可是只有姐姐一人？阿宁厢房你可去过了？”白洛自如闲聊着，让人丝毫察觉不到其心中思索。
　　“去小姐处传话的是思齐。”
　　“她找不着人，不刻便会绕道来此处了吧？”
　　“正是，书房有小厮传话，无需她去。”
　　正说着，便有院门来人禀告有夫人房内传话女使来了，正是思齐。白洛又请她进来一同品糕、闲聊一番，方才叫二人回去复命，不在话下。
　　话说二人走后，宫雪继续收拾起唯宁昨晚睡过的床褥。只见唯宁讪讪看着宫雪动作，白洛跟她说话，她竟也不转头看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
　　白洛看她面上难掩的失落，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怎么地铺还没睡够吗？困了？”
　　“昨晚睡得确实有些迟了，不过还好。”被褥收拾得差不多了，唯宁也终于收回了目光。
　　“反正今日无课，不如你再歇一歇？”白洛体贴道。
　　“这……此处怕还是不甚方便，我还是先回了，你也好小憩片刻。”唯宁不自觉又想起昨晚温柔暖榻，心湖微波，口上婉拒中少了平日的义正严辞。
　　“你的住处还是远了些，此处甚宽敞，你勿空耗力气走动了吧。”白洛暗藏私心，却名正言顺。
　　“那我便还睡在地上吧。”唯宁比想象中答应的更快了一些，嘴角的一丝小庆幸，尽收白洛眼底。
　　待唯宁手忙脚乱却殷勤地帮着宫雪将被褥重新铺好后，白洛笑盈盈开口：“你如此爽快地留下，莫不是舍不得我们阿雪？”
　　“你莫作如此轻薄状。”唯宁微怔后，皱眉说道。
　　看来非也。
　　“该不会是舍不得这专供您使用的床褥吧？”白洛都被自己的说法逗乐了几分。
　　可唯宁那心事被说中的惊讶和难为情更让她更觉趣味。
　　“阿宁，不会吧？”她没忍住夸张的语气，说话间，不自觉地弓腰凑近唯宁好把她的表情看得更清楚。
　　唯宁脸上挂着她极少有的窘迫，可随后像是想开了似的：“常闻乡野田间之人或风流侠游客，天盖地庐，别有一番意趣。一直都想尝尝贴近地气而卧的滋味，可惜未得过良机。”
　　“良机？你没睡过地铺吗？”白洛难得听她说这么长的一段话，几分莫名欢喜，好奇发问。
　　唯宁摇头。
　　“为何没有？小时候都这么玩嘛！”
　　“父亲说湿气易入，母亲说不成体统。”
　　“那你没人的时候铺呀？”
　　“隔墙有耳。”
　　白洛大抵也估摸出了个中缘由，遂让宫雪在地上重铺了床褥，屏退了厢房众人。她还把榻上、床上的被褥铺了上去，让整个“新居”更加柔软而敦实了些。
　　唯宁迫不及待地趴了上去，双手直直举过头顶，滚了几滚，又七横八竖地胡乱躺了好几个姿势，口中还一边乐滋滋地说着：“这也太宽敞，太舒服了吧！”
　　平日严肃正经的人一旦幼稚天真起来，也真是别具一格。白洛静静看着唯宁动作，笑意盈盈，思索着沉稳和天真，妩媚与笨拙是如何这般自然地融于一人之身的。
　　“你就只是这样享受如此奢华的嬉戏场呀？”白洛开口，强制自己对思绪的沉迷。
　　“那还能怎么样？”唯宁仰过头来望她，傻傻的姿势又多了一个。
　　白洛幼时可没少和同伴在这样自制的地铺上嬉戏打闹，此时玩法虽显幼稚，可种类繁多。
　　“还是让姐姐来带你吧。”只见她脱了鞋袜，赤脚跑上了被褥。“你试试，多软，多舒服！”她招呼道。
　　唯宁听了照着白洛的动作，一脸新奇地爬起来，跟着在“床”铺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起了圈，越走越熟练。她甚至往四面八方都蹦跳了几下，体验落地时的绵软触感。
　　白洛没想到这个她小时候便玩腻了的游戏能让唯宁如此开心，很是意外，可因唯宁笑得愉快，她也跟着兴奋了起来。
　　跑跳了好一阵子，白洛累得气喘，索性躺在了被褥的中间休息，唯宁还是不知疲倦地蹦跳着。她怕唯宁再跳下去被褥遭殃，不好收场。轻轻拽了几下唯宁的裤脚，可她沉迷玩乐，根本没有注意到。
　　白洛加大力度，“你歇会吧，不累吗？”
　　“不累！”仍是全心投入地玩乐。
　　白洛只好起身，扶住她肩膀，把她往褥子上带，哄道：“你不是要睡回笼觉吗？”
　　“不困。”唯宁被她牵制地难再跳起，一边努力挣脱，一边说道。
　　脱身未果，她索性也把双手搭上了肩，与她撕扭了起来。


第30章 久处难厌
　　二人都平日都略通强身防御之术，不过也只是皮毛，打闹之中更是无甚招式可言，一切都回归了最原始的自然。两人互相连拉带拽地把对方放倒了好几次之后，转至地面对决。
　　唯宁全神贯注、全力以赴，像她做其他的每件事一样，丝毫不见懈怠；白洛见她兴致勃勃，也不甘示弱，虽心态轻松得多，可也颇有陪她大战三百回的架势。
　　二人对面侧卧着，仍是手脚并用地努力压制对方，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是谁的腿锁住了谁的腰，又是谁的手握紧了谁的腕。
　　白洛伺机在唯宁腰侧轻按几下，换来那人疑问的眼光，她急在那人身侧上下挠了几下。还未找到要害部位，唯宁已意识到了她的意图还有她暴露的信息，遂即向她的腰侧戳去，立刻换来一阵花枝乱颤。
　　唯宁得意之间，无意往她腋下也挠了几下，白洛丝毫未受影响，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敌方”的软肋。她立刻强攻而去，唯宁果然瞬间败下阵来。二人就这样不断互相试探、发掘并攻破对方的据点，你来我往，笑不可仰。
　　如此一阵，唯宁觉得“战事正酣”时，白洛正感可尽兴而归，于是放松了几分。唯宁便瞅准时机，一个翻身骑到了她的腰上，同时向后钳住了她的双手。
　　白洛被她这突如其来又郑重其事地擒拿之法逗得乐不可支，“阿宁，你至于吗？”
　　“快快投降。”唯宁已经开始了劝降。
　　白洛扭头看她叱咤姿势，得意表情，配上这凌乱不堪的“自建战场”，更感滑稽可笑，忍俊不禁，笑到脱力。
　　唯宁等了一阵，还不见白洛回话，于是又轻戳了身下人的腰侧，“快认输，你这个手下败将。”
　　“唯宁！你这像什么样子，我可是你家的座上宾。”白洛笑了半晌才停下来，威胁说到。
　　“废话少说，手下败将，你认不认！”唯宁不为所动。
　　白洛见她不吃这一套，又挣扎反抗一波，可惜未果，于是转向怀柔之法：“好好好，我们谈谈。你且说，我认了有何好处？”
　　“自然是我即刻放了你。”唯宁占据上风，扬眉吐气道。
　　“不然呢？你前后又能撑多久？”谈判开端，白洛如鱼得水了起来。
　　“反正我能撑多久，你就屈居人下多久。”不以为意。
　　“这样吧，你放了我，我补偿补偿你。”心智口舌之斗愈酣。
　　“什么补偿？”唯宁也有些疲累了，开始考虑妥协。
　　“我叫阿雪……”白洛一边寻思，一边缓缓答道。
　　方言至此，被唯宁又扯紧了胳膊，“哎哎哎”，她忙叫停。
　　“岂有此理？自己输了，却叫阿雪缴降？”唯宁喝止道。
　　“好好好，”白洛一试未成，只能无奈再退，“我做！我做！”
　　“做什么？”唯宁说着又将一手扶上她的腰肢，以示威胁。
　　“红豆乳酪，行了吧？”白洛见谈判将成，已算满意，可语气中佯装惋惜无奈。
　　“保证好吃吗？”唯宁还是那个画地为牢的唯宁，认为千金的一诺最珍贵。
　　“当然，当然。”白洛满口应道，终于从唯宁身下解脱出来。
　　接下来的每日，午间、日末，唯宁都会留在白洛厢房，或打闹嬉戏，或谈笑闺房，之后索性休憩片刻或留宿一晚。一向好眠的白洛好一段时日才习惯了被挤到床侧的僵硬和内心小鹿乱撞的悸动，深深羡慕一闭眼就能入睡的唯宁，不过，能静听她呼吸均匀，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转眼到了中元节，因封城之故，唯府只留了府中祭祀和共进午宴两项。
　　清晨，唯宁依旧在白洛处吃着早点。白洛首次于他人府中过次节，心中好奇看唯府的荷灯与自家的是否一样，况且她又对禅宗兴趣极浓，迫不及待要去那正堂上观礼。可唯宁似乎并不心急，因今日无课，她比平日似还悠闲了几分。
　　白洛看她轻轻拿起一块酥糕，细细看了几阵，才一口咬上去，她嚼了几下，柳眉几不可见地挑了两下，似乎极为满意，更加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看她吃得如此投入，白洛也好奇今日早点是否格外美味，将心中观礼的迫切和心急抛至了一旁，兴冲冲地凑过去也取了一块酥糕来细尝。
　　“阿宁，你是第一次吃这酥糕？”尝过以后，白洛禁不出问到，不明白如此寻常点心竟让她吃出了如此香甜的感觉。
　　“不是，怎么？”唯宁不知为何有此一问。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这普通的饭菜吃得如此之香。”不过细细想来，唯宁吃什么似乎都一副美味佳肴的感觉。
　　“我也是头一次觉得这酥糕竟如此美味。”唯宁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一本正经道。
　　白洛抿嘴笑着看她，百看不厌。
　　“小姐，今晨的祭神礼马上就开始了，再不走，怕是会迟了。”宫雪轻声的提醒终是将白洛的注意力强行拉了回来。
　　“走吧，阿宁，你随我一起吧。”白洛再次邀请，想让唯宁同去。
　　“只是观礼，有甚好陪？”唯宁将酥糕吃得只剩寥寥几块，仍是拒绝同去。
　　“万一礼成后商夫人留坐呢？”白洛显出几分胆怯。
　　“你如此能言善辩，可还怕这场合？况且，母亲也不会为难你什么。”唯宁仍不苟同。
　　“万一呢？”白洛想着几日来，日夜与唯宁在一起，自己一个人应付起来还是缺一分底气。
　　“不想细聊你便不必多留。”唯宁一向是不怕薄了任何人的情面，白洛视之为洒脱，可一时间怕是难以相比。
　　无奈，白洛只能孤身赴祭礼。
　　唯府的祭神礼倒是不像白府那般繁文缛节，不知是否因封城之故，显得格外精简。白洛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还是让商夫人发现了，给她调到了最前面。礼成后，众人散去，二人便自然地闲谈起来。
　　“阿宁这孩子真是的！平日不来参礼便罢了，如今你来做客，她竟也偷懒不出。”商夫人拉着白洛的手，一面走向内厢木椅，一面略显嗔怪地说。
　　“商夫人切莫挂怀，我只是闲来无事，才来一看，这些时日打扰良久，对这府上也熟悉得很，无需她领。”白洛玩笑道。
　　“在府上住的还习惯？我们粗枝大叶的，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来。”
　　“都好，没有不适之处。”
　　“阿宁不信这些牛鬼蛇神，我倒是有几分信的，我看你应也像我吧？”商夫人初见白洛便说她与自己相似，这次更是惊喜中带着笃定。
　　“是挺有意思的，有机会还要多向夫人讨教呢。”白洛也像得了一知己，心扉又敞开了不少。
　　“我也只是时而有些异样预感而已，未曾潜心钻研过诸类，倒是要向你讨教才是。”商夫人半玩笑，惹得白洛笑着连连摆手。
　　“这些日子跟阿宁还合得来吗？”商夫人调转话头，“她那性情应是随了她爹，似不那般通人情，全然不似你我这般七窍玲珑。”
　　白洛听了最后一句，仰头不禁笑弯了眼，“阿宁正直率真，很是难得呢！”
　　“你这孩子总是看得人的好处，心善至纯。”商夫人自然说到，顿了顿，“我家阿辰他们也是直率纯真，只是刚正太过，与你这机变随性很是相配。”
　　白洛听着话头转向不妙，只干笑了两声作为回应。
　　“人丁不兴，天眷不至。唯、白两家若能共进，家运定能保得神助浩荡。”商夫人不等回应，继续热情畅想勾画心中美好。
　　这番话对于一向敏感细腻的白洛而言，已属相当露骨。白洛心中苦涩而羞赧，面上仍是极力笑脸相迎，努力保持体面有礼。
　　“阿宁来了？”商夫人正要继续说，瞥见门外人影，没等下人通报就向外招呼道。
　　白洛听了心中终于松快了下来，看着唯宁径直而来，拜过商夫人。
　　“往年中元，不见你出门来拜就罢了，今日有客在府上，你也不知作陪？”商夫人嘴上嗔怪，语气和面色却温和维护。
　　“我也觉不妥，这不来了？”唯宁语气中却不似商夫人那般和气，没有什么起伏、温度。她一向知母亲能说会道、绵里藏针，料想白洛应付不来，遂掐准礼成之时而来。唯宁生硬加入：“在聊什么呢？”
　　“无甚，闲聊宗庙香火之类。”商夫人答道。
　　“果然是消磨时间的好法子，时间就这么一来一往地过去，也无需真的记得什么。”唯宁生怕彼此聊得不快，没头没尾地先垫上了一句。
　　“可不是！你也该养养这些闲趣！”商夫人面上笑应，心中已了然唯宁此言此举全然所为维护对面之人。
　　“你呢？聊得可还自在？”唯宁见缝插针向白洛问道。
　　“哈哈，还好还好，与夫人聊天很是受教。”白洛答得礼貌恬淡，可唯宁隐隐害怕商夫人令她不快，心有几分防备。
　　“还要再聊会儿？”唯宁给出退路。


第31章 佛口藏心
　　“都可以呀。”果断拒绝一向不是白洛的风格，后还觉得缺了什么，热络补充道，“我们没聊多少呢！”
　　“和我聊也一样，毕竟我也要养养这些闲趣。”唯宁仿着商夫人的语重心长说，惹得商夫人佯嗔作势要打去，白洛也咯咯笑起来。
　　“行了行了，你们且去玩吧。”商夫人知唯宁倔强脾性，又见她如此心意见好就收。
　　二人告辞商夫人走出房门，唯宁便局促匆忙道：“母亲说话一向张扬，说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她不等人反应，接上一句：“也别太着了她的道，被她骗了。”
　　白洛难得见她神经兮兮，难忍笑意。“商夫人是你母亲，你竟如此说她？”
　　“总觉她有几分让人不安吧。”唯宁说得已算含蓄，那种心底密地突然被踏足与逃避的现实被准确预言的骇然，她不知如何防范又何以应对，也许这也是她反感玄学之类的主要缘由吧。
　　“不安？那不至于吧？”白洛觉得商夫人亲切投缘，就算能料事几分，也无甚危害，不与苟同。
　　正要再聊间，商夫人房中婢女思齐追了上来，作揖道：“姑娘，夫人说方才有几句话忘了嘱咐，此时叫您回去呢。”
　　“那我？”白洛听了作势要走。
　　“商夫人说就两句话的事，烦白姑娘略等片刻就好。”思齐张罗着。
　　“那我陪你走回去，在外面等会？”白洛听了，贴心向唯宁。唯宁微微颔首，三人便一同走回。
　　只见商夫人房门大开，门前却无侍婢、小厮，看来已是悉数支走了，唯宁示意白洛后，独自进屋与商夫人相见。
　　“来了。”温和笑意。
　　“母亲。”平静如水。
　　“方才忘了问，近来寝食可好？”
　　“很好。”仍是淡淡地答。
　　“大抵是有人相伴，心里畅快之缘故。应是要好好谢过阿洛的！”商夫人是极习惯她的不喜不悲的。
　　“嗯。”这一声应得微乎其微。
　　“是了，夜里叫人送去你处的安神汤，你自然是不用尝了。”商夫人瞥了一眼门口露出的一角影子，音量略略提高了些。
　　“什么汤？”唯宁脱口追问，门外的白洛心口已经紧了起来。
　　“我和你父亲这唯、商两族一向不允同性联姻，可你也应知道万泉之俗，无论男女相处起来都应注意分寸。”商夫人娓娓道来，极尽温和地修饰言辞和语气。
　　“您是说我和白洛？”唯宁已经听出了话音，可仍是反感这般迂回曲折。
　　“前几日，二更天了着人去送汤，也不见你在。阿洛在我府上到底是客，太晚了恐扰人清静不是？”商夫人话中带笑，“你们倒总是形影不离的，无课业时一起玩闹一番便罢了，总不要让人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门外静听的白洛闻此，自知那日留思柔、思齐两婢女一同回去复命的心思终究是小巫见大巫，羞愤之至，涨红了脸。屋内唯宁只觉人多是非果然多，母亲也着实小题大做，脸色不禁阴沉了下来，驳道：“自家府上的下人还是要多约束。”
　　“人言可畏，自己也要尽量不要给人说出什么的纰漏才好。”商夫人说得温吞，可言语内容却不见丝毫退却。
　　“我与阿洛相见恨晚，多相处一番也还要计较至此吗？”唯宁冷冷语气中隐着怒意。
　　“害，其实我是很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的，你难得遇一好姐妹，你们这样要好，她日后若愿入我府上，我可真是一万个荣幸和放心。”商夫人越说越有兴致。
　　“他二人可有意？”唯宁一下跟着转入全新话题。
　　“我看人一向准，他们可是般配得很呐！”商夫人打着包票，“当然，姑娘家羞涩矜持些难免，毕竟金贵人家的小姐最是注重名节。”
　　“那我以后留心。”唯宁说得郑重，一贯如此。
　　“你也不必操之过急，毕竟婚嫁之事仍是要靠父母、媒妁之类，阿洛又是个心善话软的。”商夫人胜券在握，只怕自己这一向刻板的女儿用力太过而不得其法，难免多一些嘱咐。“你只需好生敬护便是，日后若我们家门有幸，她能成为你长嫂，你愈发要礼待。”
　　“我一向视她为姐妹，定以上宾之礼相待。”唯宁的笃定字字落在白洛耳中，听来却嘲讽之至。好个“姐妹”，拍在她的面上，像是结实的一个耳光，抽得她耳边嗡鸣。心中一片不可名状哗然碎裂，许是昔日的欢喜，又或是满溢的喜欢，如今疏忽成空。她像是沉入了冰凉的海底，与世隔绝，刺骨寒意。
　　白洛还在发着呆，唯宁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面前。来不及变换动作、掩饰神情，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勉强从情绪里抽离。
　　“抱歉，久等了。”唯宁只顾控制自己的言行举止，周身尽显彬彬。
　　终究是疏远拘谨了，商夫人说话入木三分，唯宁向来恭敬有加，定会令行禁止，好生笃行一番……悲伤在白洛的心里又漫溢扩延了一圈，只无声回应了一抹不温不火的抿嘴微笑。
　　二人沉默走了好一段路，唯宁打破僵局：“你觉得唯府怎样？”
　　白洛大抵知道她要说什么，可她不想听，也不愿多聊，只能微微挑眉，佯装不明。
　　唯宁隐隐感觉几分陌生、几许尴尬，可还是迅速将这些莫名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我是说……若是长住可会习惯？”唯宁前所未有的吞吞吐吐。
　　“怎么？我为何要来长住？”白洛心里闷堵，索性强势将二人话头狠狠推进一把。
　　“你我不是挚友吗？”唯宁干干地笑了两声，大约是因为对新的相处模式不适应，或是对旁敲侧击话术的不适应。“说你我可谓姐妹，也是没错的哈？”
　　呵，如果长嫂也算是一种姐的话。白洛心灰意冷，几乎未做任何反应。
　　“听闻万泉不禁男风或女风，我们家风却非也，还是百里异习哈？”唯宁尴尬得时候话竟然会变多，白洛第一次发现。“贵府应是比我们包容的多哈？”
　　“嗯。”白洛意兴阑珊，只觉这回去的路比往日长得多。
　　大概是太怕场面冷下去，难屡待客之道，唯宁继续挑着话茬，前面所说大抵是太虚空了，那就还是来点实在的吧。“你可心悦我……”她想问问她是否对自己兄长有意，可又突然想起母亲不要过于激进的嘱咐，堪堪按下了话头。
　　可话停在此处，白洛却突然警铃大作。那个单刀直入的唯宁突然打回原形，熟悉却让她惊慌失措。她只能一边故作未听清随便回一句拖延时间，一边在心中筹措应对之策。“嗯？你说什么？”
　　唯宁方才慌不择言，说至此处自是更乱阵脚，匆匆遮掩：“我是说你应该不会喜欢我们这样的人吧？”
　　“你们是指？”白洛默默害怕她说的是唯府之人，尤其是其兄慕辰。
　　“是女生，性格又古怪之类。”唯宁自觉无法按原意聊下去，干脆顺着这一弯转了过去。
　　“你很好。”白洛心中暗暗欣慰唯宁没有说出她太不想听到的话，可听着唯宁如此说法心下不忍。“你是我从未有过的知音至交。”不想看她为难，白洛如此说了，自己也觉得不那么憋闷了。
　　几分惊慌闪过唯宁眼底，“那我们也可谓情同姐妹了吧？”
　　故作轻松的语气在白洛心中苦涩地品尝过，现在单是作姐妹都要以礼相止，若说眼前人既是心上人之语，怕是要把她推到天边了吧？狠狠吞下翻涌而上的一阵不可言说，“嗯，是呀，姐妹。”累了，累得嘴角都提不起了。
　　“那就太好了。三生有幸！”唯宁的警戒倏忽而除，这次是真正的畅快。
　　唯宁啊……摆脱了我，你竟获得了如此的自由与淋漓；离开我，你才会拥有你想要的磊落和孝悌……到底，是我让你为难了……
　　终于行至唯宁厢房前，“许是今晨起得太早，我想再回去歇栖一刻了。”白洛说话时的疲惫倒无需伪装。
　　“哦，”唯宁应了，然后似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看就到午膳时分了，多少还是要进一些。”
　　“你先用吧，我醒了自会叫人传。”一刻都不能再等，白洛转过身去，不忘补充一句，“不必送我了，你也歇会吧。”
　　路太长，来时情切不知路遥，可流泪几回不见尽头，方知来处难归……秋愈发深了，愈发顾不得万物之生与死了……
　　白洛躲在房中暗自哭了几回，才见天色渐渐暗了，怕引人觉异样，这才匆匆叫了吃食。始终不见唯宁来问，也好，她那一副拘谨有礼的样子，让人心中酸涩。
　　门口忽有响动，白洛还是立刻理了理仪容，不自觉带上几分期待地望去。可来人是思柔，手上端着滋补汤药，问安后状似不经意地问：“哎？小姐已经回去了？”
　　呵，只一碗汤便可窥监掌控所有，到底是自己道行浅了……


第32章 若即若离
　　白洛想着，随口了她：“你家小姐今日不曾来。”说罢又觉自己语气不善，不知是否会让人觉察她的怨怼；此般如实说了，不知商夫人是否觉得她此地无银；唯宁不来相陪，是否又会被责礼数不周……她变得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多了许多空耗思量，让自己感到陌生，感到更加疲惫。
　　强迫自己睡去，原来没有唯宁相伴也可入睡。只是半梦半醒间，不知把一肚子委屈说与谁听。她知道自己不怪商夫人，毕竟家有家规，她又对自己颇有青睐；她一夜醒来便失去了一个与自己最相契合之人，可自己真的愿意与她作朋友？作姐妹？太残忍疼痛了吧？
　　睡梦中，泪湿了枕头几回，她梦得唯宁几次背过身去离开，把她丢在不知何处。她心中疼的慢慢醒了，她终于知道她最痛和最怕的不是唯宁对母亲的唯命是从，而是唯宁不爱她……
　　笠日，唯宁照旧来叩门共进早膳。白洛心中是不大愿意相见的，徒增伤怀不说，自己前一日哭过的痕迹更是明显，她着实不想以此示人。可一想到萧瑟秋风吹进门外人的衣领，再想到她饥肠辘辘却好整以暇地恭敬等候，她便又不忍起来。
　　不爱又是什么错呢？恪守家规又何错之有？自己的心意未宣之于口，又凭什么怪罪他人呢？
　　扪心自问中，白洛已然唤了宫雪开门。
　　唯宁进门，似没准备好一般，好一会儿才摆出一面还算热情的笑来，想要作揖的一双手也终于相互握着，放在了腹前。
　　“脸色不太好，眼都有点肿了。”比起关切，这句听来更像是一句满怀疑问的细致描述。
　　“嗯，睡前饮水多了缘故吧。”白洛答着，不见平日的奕奕神采。
　　“父亲怕不是给你也开了安神汤药？我也觉得好大一碗！那我叫他们别来送这些了。”唯宁一向就事论事，觉得所有情绪都可借此平复。
　　“别了，无妨，别惹麻烦了。”白洛不想平添事端，一心息事宁人。
　　“那你不想喝倒掉便是，不必拘谨。”唯宁还在再接再厉地出着主意。
　　白洛不禁想着：“阿宁在我和她母亲之间平衡，实在为难她了，像是要一七岁顽童调和君臣之道一样，说来觉得荒诞。”
　　“可我喜欢的就是一个一尘不染、不谙世事的她……”她心中又冒出这么一句，随后又是一句，“可这样的她却不爱这样的我……”
　　唯宁见今日白洛话少无神，努力搜刮着心中谈资，极尽地主之谊地来逗弄白洛，可她越是这样，白洛觉得离她越远，像是被一股无形的门硬生生与她一点点隔开了似的，她的话也一点点模糊了起来。也许，这也是对自己内心的一种保护吧。她的心不敢再那样无所顾忌地敞开了，只需轻轻一碰，它便可七零八落。再等一等吧，等它再硬一些，或待到遇到另一颗值得的心。
　　早膳之后，一开厢房的门就见慕辰已在院中对几个小厮吩咐着什么，见二人来了便匆匆嘱咐完迎了上来。
　　二人与他相互见了礼，到底还是白洛虽不情愿，可也不愿冷了场，让彼此难堪，于是先发了话：“慕兄这是在忙什么呢？”
　　“我看天渐渐凉了，想叫人给你们二人的厢房换些窗纸。”慕辰答得似比往日殷勤了不少。
　　“多谢慕兄了，”他越热络，白洛心里越不是滋味，可还是平和温柔地搭着话，“这边可还要忙？这就去书房了吧？”
　　“差不多了，且同去吧。”慕辰顺水推舟，自然与二人一同向书房走去。
　　“阿洛，听说你弹得一手好琴，可惜一直是无缘一听呀。”几人走着，不知怎么就说到了此处，慕辰突然改了“白姑娘”一称呼，说得倒很自然而然，语气中带着笑意。
　　“哪里，就随手拨弄几下而已。”白洛随口搭着话。
　　“我前几日收拾库房时发现一古琴，看着品相还不错，找人简单修了修，送与你且解解闷吧！”一向寡言的慕辰能热切地说这么久已是难得，没想到还有这心思。
　　“啊，这，不用不用。”白洛忙拒。
　　“反正放着也是放着，拿去你那儿看看修得如何吧。”慕辰说得恳切，盛情难却。
　　白洛只能默声应允。
　　慕辰随即抬手向身后小厮：“去把我卧房的古琴搬到阿洛房中。”
　　“那就谢过了。”白洛作揖道。
　　“他们不知古琴如何安置，我且去一瞧。”不等慕辰回应，唯宁匆忙插话道，随即转身便去了，白洛想唤住她时已经为时已晚，无奈回过神，与慕辰四目相对时，徒留了好一阵不知所措。
　　一向勤勉刻苦的唯宁第一次迟到，甚至是旷了课，大半天都未曾出现于学室里。白洛问时，她只是答曰帮趁着府上做些事情。
　　此后，书房、廊下、园中……她每每略陪一会就忙不迭走开，不是帮齐叔整理花圃，就是帮唯父分捡药材，再者回自己厢房温书、去后院喂鱼、练剑、赏花、看云……她倒是从不诳语，要去做何事每每如实相告，使得所有刻意的回避都显得生硬甚至荒唐。好像为了成全慕、白二人，她要独自去做了府上，甚至世间所有无趣的事。
　　又是一整日不见唯宁，慕辰下学后依例送白洛回厢房。秋日寂寥，日头下得也快了些，不似从前，归时一路明媚。
　　走近侧边内院，就听得沙沙的铲土声，白洛心奇，看了慕辰一眼却不见他反应，索性自己快步向前走去。
　　刚探进院门就听得：“你看，这一片是否格外齐整？我要把我最喜欢的这朵种在最前面。”
　　那声音欢跃轻松，恍惚间，白洛竟有些迟疑此话是否出自唯宁之口。
　　只见她背对门口蹲在花丛中，脖子上挂着襻膊，将衣袖紧紧束起，长长的衣裙也都笼成一团堆在身前。一朵绯红的秋菊正被她高高举起，看背影都显出一份得意。
　　宫雪见慕、白二人来了，一时没顾上回她的话，唯宁便扭过脸来瞧。
　　秋日傍晚的余晖瞬间温柔地映上了她的灿烂的笑靥，她脸上沾了点点泥土，头发也被吹得乱蓬蓬的，见了突然造访的来人，面上神色还来不及改换，轻松欢快。终究不知是那笑甜美了日落，还是夕阳艳丽了她的笑。那一刻，她好像又成了那个和自己在闺中打闹嬉戏的阿宁，那个睡觉时四仰八叉的阿宁，不加修饰、不设防备、天真可掬的阿宁。让人想要把她拥入怀中，想摸摸她的头，想要永远拥有……她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白洛觉得自己似乎再努力一点，就可以重归于好？
　　重归？她们何时真正的“好”过？
　　回神时，唯宁刨着土一颗颗把各色的菊花种在白洛所在厢房前的花圃里，白洛就定定地看着，累了索性坐在回廊的石阶上。慕辰和宫雪不知何时、何处去了，留下两人静静坐在霞光暮色里，各行其是却又相融相洽。
　　许久，她暂停了手上的伙计，抬起头来。
　　“阶上凉。”
　　“不累吗？”
　　二人同时开口道，之后又一同默默笑起来。
　　也许是此刻一切都太静好，让人一下就生出此时此景不在后的悲伤与凄苦。如此好的她，如此美的景，日后怕是难再了吧……
　　白洛笑着，眼角却默默滑下一滴泪来。
　　“长兄房前菊花开得好，你喜欢，让移了来。”唯宁敏察那颗晶莹，一时间脸上、话中都透出一阵慌乱。这话说的含糊断续，倒听着不只是慌乱所致。
　　慕兄平日对唯宁这妹妹几近毕恭毕敬，怎会让她做这些。“慕兄让你移来的？”白洛问时，已知答案八成为否，只是习惯使然，总想逗那人说话来。
　　“额……他应允了，应也是觉得你喜欢。”唯宁答得一股欲盖弥彰的笨拙。
　　“还有谁觉得？”白洛有暗叹可爱，不禁逗孩童似的追问一句。
　　“我猜你应喜欢这些，”唯宁未察觉白洛小心思，仍是答得正经，随即带着可惜甚至愧疚说，“府上无甚可取乐的，只有这秋菊开得正艳。”
　　“哦，是这样啊。”白洛不忍心再逗弄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人儿了，按捺着玩心。
　　“怎么样？还行吗？”唯宁展开拿着小铲子的手臂，示意白洛看她归置好的一片花田。
　　“真是不错！”此花、此景、此人，她已看了许久，可再一看，还是觉得美到心里。“快歇一歇吧。”她起身伸手去拉她，她一下站起来，眼前却直冒金星。白洛怕单靠双臂难将她支撑，索性将她揽抱怀中，良久，她才缓了过来。久到秋风几次将她发间的香同秋菊的香吹入白洛的心间，撩拨出一阵阵悸动。
　　不自知的撩拨是否是一种极致上品的吸引，一种大智若愚的天资？
　　待唯宁眼前一片清明后，白洛才撤了手，两人一块移步一旁，并肩坐在了回廊下，久违了的场景。
　　“你喜欢什么花？”多日不见，忽觉唯宁似比她的兄长有趣得多。


第33章 赏菊话止
　　“这些菊花就很好，很有生机。”白洛沉吟一下，“只是总不自觉想得那句'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心里说不上的滋味。”
　　“那中原反贼黄巢的诗？单看这两句只是悲凉了些，后面两句才显其野心和愚蠢。'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唯宁也比他多许多灵犀巧思，压抑的印象和熟悉的感觉又从白洛心底翻卷上来。
　　“怎么说？”
　　“已为秋菊，不想着如何撑过泠冽，装点素秋，却还想着成为天地的神去比肩春桃，岂不可笑？”
　　“可他心有不甘，又如何能平？”白洛的不甘又何尝不是难觅归处？
　　“不甘便好生去搏。”白洛义正严辞，“可要也要讲兵法，粮草不足不弱自戕留一体面，俘人而食丧尽天良，伤了领将风骨，后世也定会唾骂他千百年。”
　　“食人之说太过骇人，我是万难相信的。”白洛面有畏色，痛惜说道。
　　“你这般维护他？莫非认为他还是一枭雄？”唯宁说得公事公办，像极了朝堂上推理辩论的言官，白洛知道她虽言辞犀利，却也只想论事而已。
　　“恰恰相反，我只觉他不能安分守己，四处起义，使得生灵涂炭，有损修行。”白洛言辞有力道，口气却平和温软。
　　“我以为我们说的是国政之事，怎么说到了修道上？”唯宁一下被拉到全然陌生的话语中，索性开始调笑了起来。
　　“因果轮回之事本就无处不在，政事也没什么不同。战事到底是生灵涂炭，难免孽障，能避免还是避免的好。”白洛一向是不喜任何正面冲突的，家国之事亦是如此。
　　“武力是解决争端最直接的方式。有时不实打实地对决一番，谁都不能咽下这一口气。”唯宁带着义愤，一下平静的脸上增了几分少年义气。
　　“为了权与利，伤了人命生灵，至于吗？值得吗？”白洛心中坚定，可说得四两拨千斤。
　　“栽花之时，我想的倒是另一句。”唯宁一顿，白洛微睁双眼示意她说下去，“‘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所盼欲得之物，全力相争有何不可？烦我国者，也尤是如此！”
　　“所盼欲得……”白洛口中呢喃。那想要共白首的人呢？阿宁，我还可以试着争取你吗？
　　“嗯？”唯宁自然发问，“你有什么想要的？”
　　“有是有，”只是不是什么物品，只是不便近在眼前，却难宣之于口。
　　“是什么呀？”唯宁问得急切。
　　就是你呀……白洛努力控制才不至于让心中的叫嚣脱口而出，眼中闪烁的光也压暗了几分。终究化成轻轻几字：“难说出口，也更是得之亦是难于登天……”
　　“你倒是说说看呀！无论是什么，我定助你一臂之力，万死不辞！”唯宁越发急切了。
　　还不是你？你怎么会如此用力越又如此不开窍呢！白洛内心层层激涛翻涌，几日来对慕辰的努力迁就也不自觉的夹杂在诸般强烈的情绪里一齐涌上，她终于坚定了她在自己心中的不可替代，看清了自己的不愿将就，而其中最不愿接容忍的便是与心爱之人以姑嫂相称，这对自己未免太过残忍了。
　　“什么呀？”唯宁静待白洛思忖良久，终于不耐，又催问了一遍。
　　白洛回过神来，略带苦涩，又有几分释然：“以后再告诉你吧。”


第34章 赏菊话止（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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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府院中的芙蓉树上绯色绒花由开到谢，叶子由绿转黄，再到飘落一地。白府终于来了拜帖和口信，说闻言皇城不日便将解封，望登门拜谢，顺便接回幺女。
　　白洛一听想立刻奔回府中，可一想外面未有定论，不知是否已经太平，唯府也都来劝，就留下再静候了。
　　三日后，全城解禁，白府夫妇登门。
　　白府一行十分低调，毕竟是城中危局方解，又顾及女儿家名声，只赶一辆马车，带了两个随从。
　　唯府来京后鲜少和他府有来往，难得有人来访，全府上下都格外重视，此次更是几乎倾巢而出候在府门处。马车一停，白洛就一溜烟跑上前去。扑在母亲怀里，情难自禁地流下几滴泪来，白夫人低声打趣着抚摸她的头，眼里也带上了晶莹。
　　不过她很快调整了表情，与唯府众人互相问过好。“平日一直有这小泼猴在家不觉得有什么，这一下清净下来，以后倒更不舍得叫她再出门了。”白夫人一边被请进府，一边说着。
　　“可不是，女儿都是母亲的心头肉！”商夫人热络附和着，热络牵起白夫人的手，随后打趣，“这段时日我可享足了福气，多了这么一个好女儿。”
　　除白淇在外领兵外，两府的人悉数聚齐，头一回正式照了面。不过，到底还在战后初时，大家心里难免余悸犹存，白家送礼拜谢，唯家直道招待不周亏欠云云，略略闲话之后就道了别。
　　可接下来的时日，唯府为了登门回礼，可来了一通忙活。
　　商夫人连续五天都在全力采买，购回的礼品足足摆满了半个库房。又是一天的搜罗，商夫人满载而归，唯宁兄妹皆迎将而出。
　　“这银色的皮料是？”待诸般物件都归置好后，兄妹二人不禁观赏一番，唯宁见一雪白亮丽的皮毛料子，极其惹眼，开口问道。
　　“那是银狐皮。”商夫人辛劳多日，咽了一大口茶说。
　　“前几日不是已买过玄色狐皮？我竟不知唯府竟有此等财力。”唯宁不解道。
　　连鲜少置喙夫人决定的慕辰也说：“是啊，母亲。”其后试探问道，“我看光是这玄色狐皮，所耗就应不少吧？”
　　“此为极上成的皮料，一张需百余两银子呢。那银狐皮还要更贵一些。”商夫人答道。
　　“这应是不小的数目吧？”唯宁平日不问财物之事，但隐约觉得此为不小的数目。
　　“的确不少。”慕辰答道，随后向商夫人，“母亲实在不必如此破费。”
　　“唯府一月进账大约有多少？”唯宁迫切问道。
　　慕辰抬眼看了商夫人不太好的脸色，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你就告诉告诉她吧，早晚也是都要学着管家理事的。”商夫人向慕辰说，像是努力压下了一股不佳情绪。
　　“未封城时，药铺经营一月所得约五十两，扣除房屋租用……”慕辰细数着。
　　“出入明细改日我再向长兄讨教，如今只告知我一总数便是。”唯宁略示意后开口，打断得还算比较和气。
　　“除去吃穿用度外，通常每月结余应不足五十两。”慕辰直白答道。
　　“也是就是说，这区区几张皮子就要花费府上半年积蓄。这岂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唯宁听后，立觉不忿。
　　“礼品物件向来都是买时嫌多，用时嫌少。既要回礼，就要回得体面些。你们以后也要记得。”商夫人面色严肃，顺带训教了一双儿女一顿。
　　“谨遵母亲教诲。”慕辰郑重应了，唯宁也不再作声。
　　“更何况白府所赠之物不是他国的稀罕物，就是宫中佳品，我们临时凑又能凑多少呢。”商夫人随手一指白府的礼品清单补充一句。
　　唯宁果然过去瞧了起来，果然见熊皮、宫花之类，心中暗叹白府家财万贯，权倾一方。
　　“我府到底不比白府财力，尽力便是了。君子之交，也不在这些俗物上。”唯宁一边把礼单放回原处，一边说道。
　　商夫人暗觉这女儿还是得多花些心思教导。“这些也差不多了，再加上我陪嫁时的珠宝配饰之类，择日我们便去回拜。”
　　“那些首饰您平日都不舍得戴……”唯宁的倔劲又上来了，商夫人的脸色暗了一分。
　　“母亲费心了。多日操劳，您且好好休息。”慕辰匆匆打断，唯宁被生生噎回了后半句，才发觉他似比自己更懂母亲，更了解唯府，也更善于体贴、孝敬父母，心里闪过几分失落。
　　二人告退，不在话下。
　　———————————————————
　　几日后，唯府回拜。
　　慕辰御马在前，唯宁同父母坐于马车中，后有十几个小厮搬抬各类礼箱，队伍绵延好三五丈。京中向来不缺富户，可街旁还是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大抵唯府一向不声不响，众人皆好奇不已。唯宁撩起马车惟裳的一角向外望去，偶有几句人言落入耳中。
　　“快放下来吧。女子还是要端正持重，我平日教导你还是太少了。”商夫人见唯宁久久看向窗外，难免告诫了两句。
　　唯宁闻言听从，不悦地转回身来。半晌，才又闷闷开口：“有人说我们这是要去提亲。”
　　“别人说什么你无法左右，因此索性也不必分一丝心思去琢磨。”商夫人之前极少教导唯宁，白洛客居时方显自家太过随意，因此开始时时处处提点起规矩。“况且，‘一家女百家提’，若真是提亲，放在白府上也是增光之事。”
　　“那此次为何如此兴师动众？”唯宁被几番教导下来，已经兴致缺缺，可还是难耐心中不解。


第35章 回拜白府
　　“既是来往走动，总该给足了彼此的颜面才好。”商夫人答道，唯宁不甚满意此回答，不过也不再言语。
　　白府常年迎来送往，宾客盈门，招待唯家自是从容不迫，全府秩序井然。如今时节太平了许多，连白淇都因休沐可居家几日，听闻唯家造访，还特意邀请言楚翊共来相聚。白夫人与商夫人相见恨晚，盛情留唯府上下共进午膳。长辈们在堂中谈笑风生，晚辈们则由白淇代领，于园中闲逛，四处观赏。
　　几人好久不见，如今相看，都越加出落了，尤其是从军的二人，白淇倜傥俊朗，言行有度，不矜不伐；言楚翊五官轮廓勾勒得更清晰精致，却不见丝毫阴柔与怯弱。
　　“慕兄，近来可好？”言楚翊说话时不似往日那般脸红声轻，问得还算自然，可白洛还是察觉出了他语气中的犹豫与决心，就像捕捉到他时时瞥向慕辰的目光。
　　“好，可看言弟如此神采，还是不得不叹军中养人啊！”慕辰答道，心情也似是极好。
　　“慕兄若愿意，可来投军啊！”白淇张罗道，“凭你真一身武艺，定能争得不错的前程。”
　　“军中豪爽直率，是好相处些，都是称兄道弟的。”言楚翊附和道。
　　“哎！这点我可不敢苟同哈！楚翊生得好看，众人表明心迹纷纷被拒后，才都成了兄弟的哈。像我这种，都是没人爱理的。”白淇听了打趣道。
　　“你官高一级，寻常士兵谁又敢得罪你呢！”言楚翊当场揭穿，却也给足了面子。
　　“说到底，还是我楚翊弟弟疼惜我呀！”白淇说着，作势就要往言楚翊身上贴去。
　　“哈哈哈，你少腌臜人了，他们可不比军中人能忍。”言楚翊大笑着一把将他推开。
　　“不过说真的，”白淇退后两步后又站稳脚跟，正色了一些，“新兵男女送予楚翊的礼品，不比我们院中今日抬进来这些少。”
　　“休要胡说。”言楚翊喝止道。
　　“当然当然，几乎是悉数被退了回去。”白淇补充了一句。
　　“为何？竟没有一个入眼的？”白洛忙问。
　　“还是唯府阔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门提亲来了。”言楚翊心中一紧，稍顿了一下便只作没听见，调转话头。
　　“你怎么也像那路边看热闹的俗人似的，见人送礼就觉得非娶即嫁。”唯宁听不下去，驳了他一句。
　　“我看那礼品成双成对，倒真像是下聘呢！”言楚翊继续对答。
　　“回礼本身成双并不稀奇，只要不是与去的礼整齐相称，又数量翻倍就没什么稀奇的。”白淇据实说道。
　　“还有这说法？”唯宁闻所未闻，不禁问起来。
　　“当然。京中惯例，若是对样成倍还礼，不是断交就是攀亲。”白淇解释道。
　　唯宁面上情绪空白了几秒，像是迅速计算着什么。白府的礼品清单和唯府的答谢回礼她是看过的，偏生过目不忘又一丝不苟，此刻更是在心中逐一对照起两边的品样、数目来。
　　白府送熊皮一张，唯府回玄狐皮两张、银狐皮两张、紫貂皮两张；
　　送云锦两匹、宫缎两匹，回蜀锦四匹、蟒缎四匹；
　　送字画两件，回医典四集；
　　送象牙短剑一件，回犀牛角良弓两把；
　　送明珠发簪两支，回南红玉步摇两件、黄龙玉配件两件；
　　送宫花六件，回笼花十二件。
　　唯宁从头到尾，一一比对过，脸色越来越凝重，脚下步子一滞，轻绊了一脚。
　　“没事吧？这边有几块石头松动了些，大家小心。”白淇关切叮嘱道，唯宁却几乎未有反应。
　　“阿宁？没事吧？吓到了？”白洛凑近了一下，担心问道。
　　“他说的可是真的？”唯宁回神，向慕辰问道。
　　“许是有此说法吧。”慕辰面露一丝尴尬难色，声音比平日小了不少。
　　“借一步说？”唯宁对白洛略显急促地说道。
　　白洛向其他几人随意找了个借口，带唯宁移步旁边一石墙后，示意唯宁开口。
　　“我且问你，你可愿意嫁与我长兄？”唯宁开口便问。
　　“啊？”白洛一时未及反应，“怎么突然这么问？你别听他们几个信口胡说。”
　　“也许他们没说错呢？你只需回答是或否。”唯宁语调平平，只是比平时略说得快了些。
　　“我其实不是很愿意……”白洛支支吾吾，后觉得还是过于直白，“我们年龄尚浅，似还不急于说这些……”
　　“那再过几年，你可会有几分……想嫁与他？”唯宁也是忽然触及此话题，内心仍生疏又青涩。


第36章 回拜白府（续）
　　“应是不会……”白洛被这连连发问激的来不及措辞遮掩。
　　“若是十分为满的话，可有一两分可能？”唯宁一向较真如是。
　　“若是百分为满，也不会有一分。”白洛打定主意绝不会嫁与心爱之人的兄长，这对彼此都太残忍了。
　　“嗯。”唯宁低声应了，话音未落就迅速后退几步，转身跑开。
　　白洛惊讶片刻，忽然反应过来，暗叫不妙，一边叫她，一边追去。
　　言楚翊这厢见唯宁叫白洛去密聊，心下有数，既是唯白两家事，他也不愿多留，遂称病要走。
　　慕辰关切问道：“何处不舒服？”
　　“今日你气色甚佳，你倒是说说何处？”白淇知此为借口，不愿放他。
　　“何必如此？”言楚翊无奈对白淇低声道。
　　“你只消多留一柱香的时间，就一柱香。”白淇料定后续情景对他和对自己都极其紧要，力劝挽留。
　　正拉扯间，三人见白洛和唯宁跑出。
　　“随我来，就一刻钟。”白淇诚恳而急切，让人难以拒绝，几人便跟着唯宁方向走去。
　　“我看这俩孩子面相颇和，齐心可成大事。犬子就算为从室，亦是沾光……”唯宁走到厅堂门口时，正听得商夫人说到，遂大步流星进了屋，白洛终究是晚来一步。
　　“老爷、夫人们可是在谈白洛与我兄长的婚事？”唯宁站定了便说。
　　“阿宁，长辈们说话，你这是什么规矩？”商夫人严厉喝一声。
　　“无妨无妨，阿宁来了？我们正在闲聊呢，你也来坐吧。”白夫人和气热情道。
　　“我就不坐了，只插一句而已，不扰各位雅兴。”唯宁平静而直白地说道。
　　“阿宁，你要说什么呀？你跟我说还不行？”白洛挽上唯宁的手臂，生怕她再多说一个字。
　　“母亲说的为人从室，便是入赘吧？”唯宁先行确认，可话说出口让人觉得几分难入耳。
　　“对，却也不全然对。”白夫人一手微微下按示意商夫人不要挂怀，一边好声好气解释，“按陶然国法，男女皆可为主、为从，一主室可婚配多位从室，不似中原规矩，所以其实无入赘一说。”
　　“就算如此，唯家又哪有为人从室的先例？祖训可允许？”唯宁不依不饶。
　　“你母亲只是说笑呢。”白夫人笑着哄道，商夫人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说话间，白淇、慕辰、言楚翊也到了。
　　“那如今这般送礼之法，又是何意？”唯宁向商夫人问去。
　　“唯宁，你先下去！”唯父看不下去，直接下了逐令。
　　如此一来，大家便都了然此番回拜的另外心意了。白淇瞥了一眼言楚翊，他的眼里悲戚，脸上又染上一层久违的浅红；慕辰紧盯商夫人，生怕她怒气勃然，让局势不可收拾；白洛慌张看了一眼唯宁，扫视着各处，脑中不断思索应对之计。
　　“阿洛对我长兄无意，还望各位莫要乱点了鸳鸯谱。”唯宁豪无征兆地说出了重要一句。
　　“婚嫁之事，长辈自有打算，何用你置喙！”商夫人出言斥责。
　　“正因如此，我才提前说好，以免大家空耗许多精神。”唯宁说罢，就要作揖告退。
　　“是我方才没说清楚，阿宁误会了，才心急了些。”白洛带着歉意，最后兜底。
　　“我确信我的判断无误。”唯宁听了，收起要走的架势，又站定说了起来，“阿洛未曾挑拨，反而一路相阻，是我自作主张，怕你们看不清楚，特来提醒。”
　　“唯姑娘，谢过你的思忖体察，我想各位夫人、老爷已心中有数了。”白淇不愿场面太难看，开口收场，“烦你帮我看看院中一株药草是否可用，如何？”
　　“先略等等，”白夫人阻拦道，仍是不急不缓的温柔，“阿宁你年纪轻轻却精通医术，我还要好好谢谢你救回小女一条命呢，听说你夜不寝寐、扎针提神照顾阿洛，费心了！”
　　“前几日见时您已谢过了，区区小事，不值一提。”唯宁并未因突如其来的夸赞而自喜或不自然，只觉白夫人消息掌握得如此细致灵通。
　　“你之前这般照顾，现又如此替她谋划，倒很容易让人觉得你心悦我家这小丫头呢！”白夫人打趣着笑了起来，商夫人阴沉的脸上也附和地挤出一脸笑意。
　　“怎么可能！是谁这样说？”唯宁像是听了什么骇人听闻之事，百口莫辩之状。


第37章 谁心错付
　　“谁说的不告诉你，我今日就把我阿洛许给你吧。”白夫人继续哄闹她道。
　　“这……这这……如何使得。”唯宁鲜少被此般玩笑过，一时难以应对，即刻慌乱起来。“我……我……不愿她嫁与不爱之人，并非拦她嫁于其他男子。且唯府一向不许龙阳、磨镜之事，夫人莫要玩笑了。”
　　“哈哈哈，我们阿宁看着是黄毛丫头，说起话来还真有些老成滋味呢！”白夫人听后，又笑了起来。
　　“你这时知道唯府上有家规了！别的家规也不见你能记得！”长辈们纷纷或真或假地笑起来，商夫人语气也似缓和了一些。
　　小辈们的心性则不那么平稳圆滑，几乎个个丧家之犬似的，垂头丧气，甚至有了被人嫌恶后的埋头遁世之念。
　　几人一同退下，沉默共行一段。
　　终究是言楚翊先开了口，他偏头向白淇，苦涩而轻微道：“这一刻钟过得当真太慢了。”未等白淇的抱歉说出口，他便独自疾步走开了。白淇想跟上去，可有想起什么似的，看了慕辰一眼后，又走向白洛。
　　“白家尽力了，该放就放下吧。”白淇对白洛耳语了这句，示意唯家兄妹后，才匆匆向言楚翊方向追去。
　　“白姑娘，今日之事得罪了。”慕辰上前，一脸歉意向白洛道。
　　“是我对不住你。慕兄……我不是……”白洛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更不是滋味，难以自处。
　　“我知道，我知道。”慕辰连忙安抚，“都是父母之心，我辈只能顺之、从之而已。阿宁没坏心，我一并代她赔个不是，都别往心里去。”
　　见白洛道了万福，他便回礼快步先走了。他刚转身，白洛便有两行泪瞬间落了下来。
　　“怎么哭了？”唯宁见了白洛的泪，一时纳闷。
　　“你也走吧。”白洛不觉得太累了，一个字也不愿再说了。
　　唯宁见白洛眼泪落得更急了，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呆呆看着，半晌才试探问道：“是因我吗？”
　　白洛见唯宁突然开窍，惊讶地一时都暂忘了悲伤，不自觉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方才说得是有些急了，但我也说了是我自作主张。”唯宁见她表情，自以为知晓了个中缘由，解释开导起来。
　　唯宁还是那个唯宁，从未变过，顽石一般，放在心头也捂不热……白洛想着，失望和愤怒迅速取代心中痛苦，席卷心头。“你说了众人便信吗？这世间的责判都因你一句话调转方向？你好大的本事！”
　　“可我说的均属实。”对唯宁来说，白洛的指责来得太突然，她亦一时慌乱口难择言。她自己也觉得无甚说服力，遂加一句，“我可以再去详说。”
　　唯宁的乱棍之法今天白洛已经领教过了，听她说这话立即紧张了起来，厉声制止：“你别去！你还嫌事不够大、不够丢人吗！”
　　“表明自己不喜欢一个人的心迹，也算是丢人吗？”唯宁也被激起了怒气，“我欣赏楚翊那样，不喜欢就干脆拒绝之人。彼此空耗，有何意思！”
　　白洛听了，气得冷笑了一声。“好！你多磊落，多坦荡！能当这众人的面说出绝不会娶谁之类的话。”白洛说得气顶，喘了一口接着说，“我要好好谢过你，让我知道一天被拒两次的滋味！”
　　“你在说什么呢？”这番话挑战着唯宁认知的边界，她听来迷惑，可问起来更显讽刺。
　　“我母亲那般问你，你倒是一身正气、大义凛然。真是很好！”
　　“她本就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你答那么认真！”白洛情绪更激动了，思绪也混乱了几分。
　　“婚嫁之事，怎能随便应？”唯宁觉得白洛愈发胡搅蛮缠了，可还一心想弄清其中原委，“我如此回复于你又有何损失？”
　　“有何损失？”白洛嘴里念着，暗自思忖。
　　自是一颗痴心喂了狗，错付了我多年来的倾慕，也打破了我希求你也会爱我的妄想……可这些都是白洛难以说出口的，之前未表明的，如今怕是更不必说了，再提只能让自己更卑微，让彼此更难堪。
　　“损了我全府的颜面！”话头到了这，白洛只能强撑着继续说下去。


第38章 谁心错付（续）
　　言楚翊终于在将出白府时被白淇追上，“楚翊，楚翊！你先停一下。”
　　言楚翊被追到白府门口，门前几组侍从都在，他也不好太不给白淇面子，低头转过身来，匆匆撂下一句：“白兄，我真的是有事需先行一步了。”
　　“我得了几幅上好的书画，明早送予你府上，不只你今日是否仍更爱会稽山人的墨竹图？”白淇仍是相问。
　　“白兄不必如此劳烦了。”言楚翊几乎没有转过头来，依然往外要走。
　　“我当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挚友。”白淇后两个字吐得不情不愿，可也掩饰得极好，边说着，向旁摆手示意众奴仆散开退远些。
　　“确是如此，你我异姓兄弟一般！可我此刻无话想说。”言楚翊微恼了几分，抬眼望向白淇是眼下亦泛出微红。
　　“那……你今日……你分明……”白淇大喘了一口气，理清了话语，也调低了声音，“你这些时日一直在等的，分明就是慕辰！”
　　“我不是等他！”矢口否认，通常要跟上一段解释以显尊重和自然——“我只是等时间让我一点点放下他。”苦涩氤氲，说出口后方觉心里真的这样想似乎也未尝不可。
　　“楚翊，你自己信吗？”白淇苦笑着，似乎也在嘲笑着自己。
　　“为何不信？”言楚翊终于调整好了心情。蓄势待发。“你营中副将鄂森仪表堂堂，气度不凡，我颇有同感看好。”
　　“我的副将？那瓦匠的儿子鄂森？”白淇一脸不可思议，“他能做一副将已是祖坟冒了青烟！论出身、样貌，他哪点堪与你相配？”
　　“你莫要只看这些俗物！”言楚翊颇有几分恼羞成怒，“他人的本事，你也未必都能看透！”
　　“奈他有何本事，也不会像我这样了解和包容你！更不会像我这样有能力保护你！”他知道对于禁止男风的王子王孙，一旦迈出这一步，其所有亲眷都将与之为敌，只有强大的实力支撑才能保其安享余生，而白淇为拥有他，也为了成全自己，已经做好了牺牲所有的准备。
　　“我以为你与别人不一样……”言楚翊错愕中喃喃道。
　　“楚翊，没有人比你我更般配！”白淇小心翼翼地乘胜追击。
　　“你既然要与那些俗人一样，我就陪你俗！”梦境破碎、痛失挚友，言楚翊一觉不堪重负，颇有一番鱼死网破的劲，“不妨告诉你：你口中的瓦匠的儿子其实是当朝宰相的次子，本姓为崔，虽养在外室，可相当受宠。你可能比？”
　　白淇的自尊和爱意双双受到巨大冲击，一句轻轻的“你可当真？”飘落在深秋的风中，随着言楚翊的背影一起走远。
　　白淇丧眉耷眼地走回府中，见慕辰远远走来，气不打一处来，挺直了身子迎上前去。待走近慕辰时，一拳迎面打到他的侧脸。慕辰未及防备，被打的往一旁跌了一个趔趄，他定了身子，随意吐净了口中血水，重又看向白淇。见他未有再次出手的意思，方悠悠开口道：“今日我唯府登门本是好意，望多担待。”
　　“我想，我已经够担待你了，慕辰。”一拳之后，白淇也冷静了几分，平缓中压抑着凶气。
　　“承蒙抬爱。”真诚，可不见一丝被“抬爱”的开怀。
　　“我看你未必真心喜欢家妹吧？可我不明白，你们今日到我府上闹了这一通所谓哪般！”其实白淇心知肚明，此问也只是为了宣泄私愤而已。
　　“白兄，对不住了。”慕辰心中也明晰，自是觉得不妨一聊，“令妹之事是父母之命，另一事……则是牛不喝水。你我都强求不得，左右不了，不是吗？”
　　见对方难得地服软、畅言，白淇也卸下许多咄咄逼人。
　　“你便笃信将来你所婚配之人一定与你不顾一切地相爱吗？爱就可以在一起吗？”慕辰今日也是一大输家，不必白淇好多少，只是他原本的期望没有白淇高而已。可是，连梦都不敢做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呢？
　　白淇素来持重方正，敬父母而怀青云，如今被这么一点倒是如灌醍醐。儿女情长一向不是他最在意的，倾慕言楚翊多多少少也是始于其王室后裔的身份。若真为了他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岂不是舍本逐末了？焉知其对自己的拒绝不是助我成就之天意？
　　白淇心中迅速权衡好了轻重利弊，面上才终于露出了释然之色：“方才是我一时性急，对不住！还请辰弟大人不计小人过。”白淇作揖，从腰间摘下一象白玉牌递与慕辰：“今日为兄得罪，这算是小小赔礼。他日你若愿意，可凭此挂牌入我军中，只要贤弟肯来，我营之位任君挑选！”
　　白淇军中缺兵少将，早就想请慕辰加盟，只因诸事耽搁又心有芥蒂，一直不曾有机会相聊，如今心结已开，自然水到渠成。


第39章 责有攸归
　　白洛与唯宁道别归来后，躺在榻上呆呆流泪，宫雪宽慰了几句也不见反应，也不再说话。直到白夫人跨进了房门，屋里才有了反应。
　　“快让我看看是谁把我家阿洛惹哭了？”白夫人从门口走向榻边走来，白洛忙擦起眼泪，可越是急着想擦干，泪就越是止不住，索性抱着母亲畅快哭了起来。
　　白夫人轻抚着白洛的背，陪了半晌，白洛哭声才弱了下去。她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默默推敲措辞，又难免触了情殇，又是两行泪下，喃喃叫着“母亲”。
　　“我知道，我都知道。”白夫人温柔回应着，“盼望一朵花开，只需适当浇水、精呵护即可，至于开出什么样的花，甚至是否会开花，那是我们无法掌控的。”
　　白洛被说得有些云里雾里的，抬起头认真听了起来。
　　“母亲今日那般问阿宁……”她终于按捺不住要问，可又觉得这问题本身袒露得太多。
　　“因为我亦想看一眼呀，那花是否愿为我家而开。”白夫人婉然笑答。
　　原来母亲也知道……可她却偏偏……
　　“许是花期未到也未可知呀。”白夫人继续宽慰道。“我看阿宁今日行事作风还是一派稚气未脱呢。”
　　“我可没工夫等她。”白洛小声赌气道。
　　“单论今日之事，她本意是替你执言，是好心。”
　　“谁需要这样的好心。”
　　“我见商夫人强势，走时面色不好，怕阿宁难逃责罚。”白夫人见白洛止住了哭，方才说起。
　　“商夫人强势？”白洛觉得除开攀亲私心外，今日的商夫人比平日还要开朗有趣些。
　　“单看她为从室嫁与他人还不肯更姓，便可见一斑。”
　　“她家本非陶然人，许是无此风俗也未可知。”白洛不与苟同。
　　“也许吧。”白夫人附和道，“不过话说回来，她们与我家亦算相熟了，今日之事因护你而起，你也不去瞧瞧吗？”
　　“不去，什么可瞧的！”一番劝慰让白洛的心情好转了不少，语气轻快了不少，一脸娇嗔得转过身去。
　　——————————————————
　　唯宁这厢出了白府，自觉心中颇不畅快，跟慕辰打了招呼，便独自向自家走回。唯父、唯母也并未多待，不刻便也同全府其他人一同打道回府。
　　待唯宁迈进唯府门口时，管家齐叔一脸担忧地迎了上来。“小姐，夫人、老爷在等您过去呢。”唯宁点头抬步后，继续走着，齐叔跟在后面低头小声提醒道：“好久没见夫人动这么大的气了，您万事还是收敛忍让些吧。”
　　“嗯。”唯宁也觉今日之事有所不妥，心中有数。“去书房吗？”唯府未像其他府中那般设有祠堂，通常训话通常只于书房、主室而已，可今日齐叔通传时却并未说明。
　　“这个……”二人正行至前厅天井的中央，齐叔略沉吟了一下，“夫人说，您在此跪等即可。”
　　唯宁眼中颜色几不可见地暗了一分，谦逊颔首向齐叔示意，之后便原地跪在了院子中央石板上。
　　慕辰听闻唯宁回府，连忙赶了过来，见眼前这般情景连忙上去扶：“阿宁，随我进去同母亲说几句。”
　　唯宁抬手示意他不必靠近，迅速而平淡地说到：“不必了吧。她让我在此候着。”
　　慕辰不善劝导训教，只能先吩咐了周围众人无要事莫行经此处。待人迹渐渐淡远，方说：“阿宁，你且起来等吧，此时四下也无他人。”
　　“今日我搅你婚事，就算一晚水端平，我也少不了一顿责罚，更何况她一向……”唯宁仍是跪直平视，说着说着，不着痕迹地换了说法，“更何况这碗水也从未倾向过我这一边。”
　　“阿宁，你这是什么话。”慕辰一时词穷。
　　“母亲一向说破婚是犯大忌讳，我虽不以为然，觉得还是得要一个情投意合，但今日确实对你不住，”唯宁面带愧色，不自觉地低了低头，可很快就恢复成原来姿势，“日后定为你寻一更好的。”
　　慕辰第一次听唯宁道歉，也似乎第一次听她如此推心置腹，更加语滞。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没事的。”


第40章 责有攸归（中）
　　慕辰、唯宁就这样一站一跪，沉默听着落叶扫在院中的石板上，等到秋日又西斜了几分，商夫人方才现身，唯老爷也紧随其后。
　　“跪了这些时候，跋扈气焰可散去了？”商夫人开口道。
　　唯宁未打算回话，慕辰忙接过话去，刚开口叫了一声“母亲”便被商夫人打断了。
　　“阿宁，你母亲问你呢，你先回话呀。”唯父见状，颇有几分和气的说道。
　　“无话可答。”唯宁终于勉强答了一句。
　　“白府撒泼一场，你可得偿所愿了？”商夫人原本将消的怒气又升腾了起来，声音也大了许多。
　　“母亲，”慕辰见其愠气，跪下求情道，“阿宁已知自己错处，也早已与我致过歉，还望您莫动怒。”
　　听了这话，商夫人迟疑了片刻，似乎也在思量其所说之真伪。可唯宁听了商夫人的话，无名的邪火暗暗蔓延。
　　“只能说愿赌服输。”唯宁悠悠吐出。
　　“你还知道你会输？你倒说说你输了什么？”她不为所动的样子让商夫人愤怒的浪一下吞没了前一刻的迟疑，甚至盖过了上一波怒气。
　　“我怎么想的还重要吗？悉听尊便就是。”唯宁本就惜字如金，此刻的心火更让她索性破罐破摔。
　　“丢人都丢到别家去了，你倒能泰然自处！”商夫人一声急过一声。
　　“再来一次应仍如此。”唯宁亦寸步不退。
　　“唯宁！你这是怎么跟你母亲说话！”唯父眼见局面要闹僵，开口对唯宁喝了一声，顺便教导道，“做万事前为何不与父母商量一二？”
　　“说了你可会听我的？”唯宁抬眼对向商夫人，冷眸中暗藏怒焰。她怒目相对，显然二人都对这一问的答案心知肚明，也都因此而更恼怒了几分。
　　“明知我反对，还是照做不误。那你便是成心与我作对，和唯府作对！”商夫人盛怒，唯父想劝可也终是没寻得置喙之机，“家规在你眼里算什么！”
　　“家规？我未曾有幸拜读。”唯宁见父母将面子看得比兄长的婚事还重要，将心中原本的愧疚搁置了许多。她说得倒未造次，可只是时机实在刁钻，不合时宜的请教更是火上浇油，只见她侧头向慕辰，“怎么？在你那儿保管着？他日或可借我一观。”
　　“阿宁她绝非……”慕辰终于得了个气口，忙插话进来求情起来，可又被商夫人打断。


第41章 责有攸归（下）
　　“府上父母尊长平日的训导哪句算不得规矩！如今你蒙尘门楣、顶撞父母、对兄不恭、毁人婚媒……哪一条不能治你十板？”
　　“那就是四十板，再算上还没列出的，二一添作五得了。”唯宁挑衅起来，誓要来个鱼死网破一般
　　“母亲，阿宁已知错了，方才已向我致过歉。”慕辰急道，“况且，上月府中有人偷窃也不过受了七八板而已，阿宁为府中千金，怎可受如此重罚？”
　　“下人偷盗事大，还是我门楣颜面大？”商夫人立即驳斥，“我府的儿女才更要好好管教，省得到处生出祸端。”
　　“母亲！这般处罚太重，怕有伤肌体。望三思啊！”慕辰依然执着不放。
　　“看在你兄长为你这般求情的份上，就减去十板。陈嬷嬷，开始吧。”商夫人最终通牒，一老妪听命上前来，依例换人上前要绑唯宁手脚。
　　“既是击打背部，何须这些？我既在此，便不会逃躲。”唯宁侧目向来人忿忿斥道。来人得了夫人的默许，于是默默退了下去。唯宁又正了正跪着的身子，做好准备。
　　“小姐，得罪了。”身后嬷嬷说了一句，唯宁回头匆匆瞥一眼，算是回应。嬷嬷接到则是慕辰的示意。
　　长长的竹质藤板高高扬起，从空中呼啸劈下，终于闷闷一声打到唯宁短绒披风上。
　　唯宁未觉一丝触感，要转头过去看，可接着便是同样的第二板。嬷嬷瞄了一眼夫人不甚满意的眼神，壮了壮胆，方打算继续。
　　“嬷嬷，且稍等。”唯宁向侧后伸了一下手，转头道，随后起身走至一旁，将有几分厚重的外衣褪下。路过嬷嬷时低语，“您不必如此庇护，领情了。”
　　待她跪回时，嬷嬷果然加重了力道，商夫人未出口的叱责也终咽了回去。管家和慕辰一直求情，唯父也跟着劝了几句，嬷嬷则于心不忍，每一板落下之间都停留许久，以待转机。
　　唯宁一声不吭，默默挨了十余板。商夫人问是否知错，唯宁开口，却是向身后嬷嬷，催道：“您尽可干脆些，早了却一桩事便罢。”
　　唯父见势态难转圜，索性转头回了书房。
　　木板接二连三地落下，唯宁咬紧牙关支撑，额头沁的汗与后背印的血被傍晚的秋风转瞬吹得冰凉。
　　“白府大小姐到。”忽然门童来报，原是白洛虽心有情殇，仍不忍唯宁独自承受，遂来探望。商夫人忙请。


第42章 情如花火
　　天色虽渐暗，白洛进院后还是一下就捕捉到了唯宁煞白的脸色，心像是被什么撕扯了一下。
　　白洛见礼后，商夫人先开了口：“没能管教好女儿，今日让你委屈了。这时方开始训教，也是献丑。”
　　“商夫人哪里话。唯宁率真正直，品格高贵，羡煞旁人，家母也甚为欣赏。”白洛尽量收敛悲伤神色，尽量公事公办地礼貌笑道，“今日事小，家母也望您莫太挂怀，不要伤了和气才好呢。”
　　“贵府宽宏不弃，我府自是感念万分。”白洛进退有度，方正有礼，商夫人一向欣赏，如今再相形自家，心中反更生出一份恨铁不成钢来。
　　场面话说得差不多了，再如此下去怕会让人略感弹压，于是白洛换了亲昵形容：“若是因着今日之事，不如……就先放阿宁一马？”
　　“是平日就该管教的，今日才发觉罢了。”商夫人回到，扬手叫继续。
　　“等一下！”白洛先行喝住，随即疾思，苍苍暮色里，她似乎看到唯宁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波澜，双眉微蹙，两目泛红。她鼻子一阵酸涩，可尽量稳住心神道，“如此，阿宁每每想起我时，难免悽悽，怕是不愿再与我等交好了。”
　　“此等心胸，便更应多吃些教训。”商夫人不再闲言，令人继续施刑。
　　“别！先别！商夫人……”白洛心急到口难择言，一边呼喊着，一边扑过去护住唯宁。她靠近才见唯宁单薄衣衫上错综的血痕，来不及顾及滚落的泪珠，便急切地像嬷嬷伸手叫停。
　　“商夫人，使不得！阿宁这衣襟都红透了，快别打了！”白洛触到唯宁手臂的冰冷，边说边将自己的氅衣解下，披在了唯宁身上。
　　“你这孩子护她也护得太过了些，她自己都没吭一声，料还是撑得住。”
　　“是否知错岂在几句软话上？阿宁生性如此，怎好苦苦相逼？”白洛双手拉着氅衣，紧紧环住唯宁。
　　“过刚易折，今天就是要改改她这性子。”商夫人缓了缓语气对白洛说，“你这孩子心软，恐看不得这些，还是稍隔远些吧。”
　　白洛口中还不断高喊着替唯宁开脱，身子却已被唯府的下人拦到了远处，任她好一番挣扎也没再能靠近分毫。她仍是声嘶力竭，夹杂着竹棍落下的闷声，一刻不停，她的眼眶也因着激愤和心疼，更红了一分。
　　唯宁意识与视线一样，渐渐模糊起来，似乎这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她想记得或看到的了，除了……对面的她，一片混沌中唯有她。她那疾走后丝润的发梢，她因霜重而微红的鼻尖，那用力揪住奴仆衣袖的指尖……她的所有她都想深深刻在脑海，不愿放过……因为她是一片暗淡消肃、悲凉无色中，独独的一道温柔暖光。如陈年的冰封瞬间暖出了一道裂缝，之后破碎崩塌，唯宁的眼泪终于决堤，扑簌而下。
　　偌大的唯府，她被人当作子女教导、被当作妹妹保护、被当作主上尊重，可从无一人将他当作她本身，因为她是唯宁而特殊对待过。只有对面的人，不问缘由，不畏一切，只因她是唯宁而倾尽所有，竭尽全力。
　　不怕千棍之刑施于身，只怕一句“疼否”真心相问；不怕万丈渊底深而晦，只怕一缕明媚光顾过。
　　冷风中的余晖终于有了温度，向来枯萎的秋日里不知何处跳动起了一朵不知名的花蕾。


第43章 情如花火（中）
　　“看在阿洛的份上，今天先到这吧，”商夫人终于发话，“我怕这孩子喊坏了嗓子。”她说完转身就去了。
　　“谢母亲体恤。”唯宁出于礼数说了一句，不带一丝温度。
　　白洛原也应同谢过的，可她却顾不得了，急急上前去察看唯宁伤势。唯宁被嬷嬷等一众奴仆团团围住，争相搀扶或问候，可唯宁只是摇手不让人上前，一边作势起身，一边让众人先行退下。
　　人群散开去，白洛才终于把唯宁得真切了一些，站得近了一下，却也怕违了她的意，不再敢有其他动作。
　　“你当真以为我能自己起得来？”唯宁见白洛愣在原地，自己也索性停下了动作，玩笑道。
　　白洛听了一下破涕为笑，一脸愁容瞬间散去了大半，忙上前来搀。
　　“多谢，我自己走吧。”起身后唯宁稍抽回了手道。
　　白洛见她咬牙咧嘴地走着，撑起自己的手肘：“你可以扶我。”
　　没等白洛的尾音说完整，唯宁已重重扶了上去，背上撕扯的疼痛瞬间减轻。
　　“这绝好的戏今日让你赶了个正着，看官满意的话，别忘了给点打赏呀。”两人走着，唯宁开口笑道。
　　白洛觉得受罚后的唯宁比平日活泼了不少，多半是为了掩饰心中的苦闷和尴尬吧，随即也跟着玩笑起来：“我看今日还是罚轻了，没治好你这张嘴就来的毛病。”
　　“方才混乱，却也听得某人说我是被威逼利诱，才去顶撞了两府尊长？不知你我之中，谁更能胡乱扯谎。”唯宁苍白的脸上又滚落了一滴冷汗，可嘴上还是努力保持弧度，白洛看着很是心疼，一时竟忘了回应。
　　她又反应了一会儿：“这算什么谎？我是出于好意。真话就那么重要吗？”她知唯宁脾性，可今日情形还提及于此，她难免略有错愕。
　　“诚信为为人之本，虚假之上又能生出什么纯善来？”唯宁似乎不想深谈，匆匆带过一句，白洛心中并不苟同，却也知趣地未搭腔多言。
　　到卧房门口时，唯宁才想起白洛衣衫单薄，未着外披，正欲唤人时，慕辰派来送唯宁披风和药膏的婢女已到。
　　“这件衣服我已穿了三年有余，你先披着吧。”唯宁想去拿却难捱背上疼痛，婢女上前来代劳。
　　“看着倒像新织的一样。”白洛一边配合披衣，一边坦诚道。保存得如此完好，定是心爱之物。
　　“我看看还送了什么物件来？”白洛向婢女方向示意，手上却很有分寸的没有任何动作
　　“少爷命我送来一下消疮药物，说内服外用的要同用，药效才佳。”婢女知道唯宁向来不愿与他人与任何接触，颇有特意如此说到，暗请白洛相帮。
　　白、唯两人听了，下意识短暂对视了一眼，又立刻躲开。
　　“哦，知道了。”唯宁匆匆应了，婢女才退了下去。
　　“慕兄这兄长做得很是可以呢。”白洛随口夸一句。
　　“他是个很不错的人。”虽是评得自家兄长，可话说得让人觉得莫名的中肯。
　　提及慕辰，二人不禁又想起今日之事，默契地沉默了许久。
　　“用不用……我帮你？”白洛开口打破沉寂，虽然仍有些莫名的别扭，但却也顾不得。
　　“呵……暂且不必了吧。”唯宁干笑了一下，随后的拒绝也算干脆。白洛觉得自己落得没趣，不再言语。
　　四目相对，心思两端。
　　“这银氅沾了血，真是可惜，对不住了。只能改日赔一新的于你了。”唯宁眼神躲向四处，忽又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氅衣。
　　“都是小事。”白洛平日倒是颇有几分爱财惜物，可今日的事桩桩件件于她都是大事，一件衣衫实在是今日最不值一提之事了。
　　唯宁见其如此满不在乎，暗叹其家境之殷实、富养之气度，暗自生了一分前所未有的自卑来。
　　“今日气寒，只能委屈你回府时先暂着我这一旧衣了。”唯宁尽量收敛心中苦涩说道。
　　“真的不用如此客气。”白洛再三推拒，论理，今日刚被“退婚”就穿了他人的故衣回去，难免落人口实；于情，她心里也窝着一口气，不愿接受这样的弥补和施舍。


第44章 情如花火（下）
　　拉扯互让中，唯宁忽想起前几日府上新给自己添置的鱼肚白色大衣，忙找了出来。
　　“这是前几日才缝制的，我收在柜中，竟都忘了穿。你勉强一披吧。”唯宁之前未注意，如今比对细看才发觉，自家的衣衫是比白家的简单朴素得多，有了几分难堪。
　　白洛不好意思再坚持，想着新衣也不会引得误会，便也收下了。
　　唯宁总算没太下不了台，可心中却越觉于白洛，甚至白府，都是望尘莫及。世人难免嫌贫爱富，看不上门世不相当的人也是惯常。而其玲珑蹊跷又不拘一格，自己更难辨其真情与假意，虽是有缘，可事到如今，恐怕还是疏远些为宜。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思索一个人，可这思索一点点揭开了幻想中那美丽的面纱，她真真看到了她，一个让自己高攀不起又不屑同伍的她。自卑与自负的较量，难分伯仲、两败俱伤。
　　唯宁想着，人渐渐沉默了下去。
　　见唯宁此不再多言、相留，白洛心下莫名荒凉。徒留无益，便告辞离去。
　　她以为自己的泪已经流尽，也许这就是不爱吧。你越想靠近，对方就越疏离；越努力，就越悲哀。别再像个跳梁小丑了，使尽浑身解数只换她漫不经心一笑而过。
　　她们之间的朦胧暗昧，像斑斓的花火，点点亮光不知因何聚齐，亦不知散落何处。那光亮驱散黑暗、遍布每个角落，让人以为那强大的光明便是永恒的明媚。可一瞬间骤然闪耀之后，便却是倏忽熄灭，漫无边际的夜……
　　一厢情愿后的落寞往往最为悲寂，一如两人心照不宣的彼此疏离。共同扛过雷霆，却终在平平无奇的屋檐下走散。
　　———————————
　　接下来的半年，白、唯二人来往不再，各自为学，匆匆参加了战乱中朝廷的临场春闱加试，之后便是放榜前漫长的等待。
　　这日，唯宁正读着闲书打发时间，忽有通传说少爷回府了。她急忙放下书迎出去，待她到主室时，慕辰已向商夫人问了安。
　　“阿宁，好久不见呀。”慕辰意气风发，眉宇间英气比从前更盛，举止潇洒凛凛，从前的疏离与冷峻也少了几分。
　　“看兄长春风得益，想来还是军中养人呀！”唯宁也跟着轻松自在了许多，兴致勃勃地相谈了起来。她对兵营生活颇为好奇，连连发问着。
　　可还没等唯宁说几句，商夫人便打断道：“阿宁，你兄长此番告假而归，时间紧迫，你满肚子的话，暂且留予日后再说吧。我还有些事嘱咐阿辰。”
　　唯宁虽不快，可还是依言退下了。关上房门时，正听得慕辰“扑通”跪地，拳拳而道，“母亲，儿有一事相求。”
　　唯宁暗叹慕辰一向沉稳，不想也有如此急切激愤之时。可本着非礼勿听的家训，她还是径直离开了。
　　可正要到厢房门口时，却见府上行刑的男使正匆匆向主厅而去，相问方知是奉了命，向慕辰而去，唯宁不再细问匆匆跟了去。
　　“敢问此番劳动，所谓何事？”唯宁匆匆向商夫人见了礼，开口便问。
　　“阿宁，此事与你无关，你莫相掺。”慕辰先商夫人急告一声。
　　“你们兄妹果真有出息，个个编排起我来了。不如你也与你兄长一起，绝了与唯府的连带？”商夫人语气中满是奚落，一石二鸟。


第45章 触类旁通
　　良久，唯宁哑口无言，震惊而羞恼。
　　“阿宁，你若还能把我这兄长放在眼里，你就莫再多说！”慕辰坚厉道，紧接着鞭子肆虐抽打而来。
　　“既要断绝关系，为何还要如此？”唯宁略略调整了语气，尽量掩饰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道。
　　“吾……等……唯府岂是如此来去随意的！欠下的账可得算清！”商夫人口条一向极顺，这是唯宁第一次见其说话磕绊，想也真是气急了。
　　唯宁平日话就少，争执起来也不得其法，眼看又是数鞭挥落，慕辰轻薄的春衫又被劈出了几道口子。
　　“一句不妥，就上家刑，如今没有由头，便直接将人驱出。为人父母，岂有此般？”唯宁终于收拢了情绪，字字珠玑控诉道。
　　“作父母的被儿女如此教训的，怕也是百年难见！唯府容不下你们两尊大佛，不如你们一起去了吧！”商夫人气急败坏，顾不得什么容人之量。
　　“不待也罢，索性我也领了这一通鞭子，兄长，我随你去从军……”
　　“阿宁……我不会带你去的……你莫再多言。”慕辰说话中，伤痕处撕扯作痛，说起话来不似先前那般中气十足，还是咬牙打断唯宁。
　　最后几鞭终于挨完，唯宁懊悔自己的无能为力，想离开的心思坚定了几分，正要开口再说，却被慕辰唤道，“阿宁，你来扶我一把吧。”
　　唯宁片刻犹豫后，还是过去搀起了他的手肘。二人走出主厅，慕辰又开口故作轻松：“能得唯府千金这一扶助，也算没白入府一场呀！”
　　“兄长何时如此轻薄了！”唯宁骤然送了搀着慕辰的手，微恼道，“兄长若无事，我便回去了，还有事说与母亲。”
　　“我要走了，你也无话跟我说说吗？”慕辰笑言。
　　“府上无甚可留念，走便走吧。只是此番未免太过突然了些。”
　　“我有不得已之事，可你事唯府真正的独女，你莫胡闹。”
　　“你要说便说清楚些。”唯宁分明的世界一向难容这样模棱两可。
　　“蜜兰国派使臣入京，正欲与王室议亲，我想求父亲，不，唯老爷出面交涉一二。”慕辰无奈，开始解释。
　　“父亲向来不问这些，达官显贵皆无来往，你求他？”唯宁纳闷更甚，又突然想起什么，“这是王室之事，是楚翊拜托你的？”
　　“额……算是吧……毕竟和亲的人大抵是他……”慕辰不愿多说，显得吞吞吐吐。
　　“你这不是又犯我此前的错？”唯宁义愤，“破人婚姻之事，切莫在做了吧！”
　　“你我不一样……”慕辰仍是不多解释。
　　唯宁惦记着回府辞别，与他一同离开，不再多问，“你现在回军中？我与你同去。”
　　“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况且我也不会带你同去。”军中艰苦，他万万不愿让她受那般捶打。
　　“你去何处？”唯宁不再央他，可恐他无处可去。
　　“我与楚翊相约城北酒肆，有事要议。”
　　“我与你同去，”唯宁断然说到，“我只黏你这一回，以前没有，想必以后也不会了。”
　　慕辰无法，只能与她同行。


第46章 触类旁通（中）
　　酒肆内，白洛已陪言楚翊早已等候多时，对于唯宁的出现颇感意外和尴尬，唯宁见她亦有同感。
　　“好久不见，阿宁。”
　　“嗯，是啊。”
　　僵硬拘谨，也算是彼此见过，一边入席，一边暗叹彼此出落得更标致几分。
　　“你为何换了如此深色的袍子？”慕辰还未落座，言楚翊话头已起，语气责怪数落。
　　“走得急。”慕辰引咎敛色道。
　　“都说过，这颜色极不衬你。”言楚翊伸手去扯了慕辰的肩头。
　　唯宁伴着慕辰吃痛的“嘶——”声，倏忽起身去挡言楚翊的手：“你放规矩些。”
　　白洛见状，也站了起来，欲开口对唯宁说什么，却还是不知从何说起。终于还是慕辰安抚地说了声：“阿宁，我没事，楚翊是自己人。”
　　唯宁心里感觉怪怪的，可是又莫名其妙，只好在白洛的示意下放下了手。
　　“你受伤了？伤到哪里了？”言楚翊迅速打量了慕辰的正面，又扳过他的肩膀，向他身后歪头看去，终于发现了他背后几点浸出的血渍，满是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没办成呗。”慕辰努力轻松自在些说到，面上依然是难褪去的惭色，“对不住。”
　　“我问你伤哪来的！”言楚翊更心急了几分。
　　“都是我不小心。”慕辰搪塞。
　　唯宁努力正色，垂眼抿嘴，好避免穿帮。可她向来不擅长此类掩饰，况且慕辰的借口本就颇为难信。
　　“是商夫人罚了你？”言楚翊目光灼灼，视之即觉心有惊涛。
　　慕辰含糊地“嗯”了一声，换来言楚翊双目水雾升腾，慕辰立刻讨好似的说着，“和唯府脱了联系，日后兴许少了些阻碍。”
　　“那我也索性与言府作了了断，如此便再无所拘束了。”言楚翊温吞的语气中透出决绝坚韧。
　　慕辰默许，唯宁心中一惊，面上却仍是尽力维持，静观其变。
　　“还是先别心急，再想想法子。”几人短暂沉默后，白洛终于开口，尽量委婉道，“方才我已与楚翊说过，若慕兄你一人脱籍尚可勉强……维持……若连楚翊也一样，你们怕是难以傍身……”
　　“我等军饷微薄，却也能勉力自生。”慕辰依然坚持道，“只是楚翊怕是要吃些先前未吃过的苦了。”
　　“我无妨，只要跟你一起。”言楚翊及时表态道。
　　“真是’有情饮水饱‘啊！”白洛不禁又调笑一句，“我且问你，那军中的干粮，哪一样是你能连吃三天的？若无细粮，你能支撑几日？”
　　慕、言二人听后都无奈不语，从军这些时日，言楚翊是一口军粮都不曾咽下的，那滋味和口感是他所不能忍受的，因此每每都有贴身随从自带了口粮一旁独食。今后，光是吃食这一坎恐怕就已很难跨过了。
　　“如今蜜兰使者方至，求亲也只是其一意向，应有转圜。言、白两府在朝中也算有些势力，可走动游说一番；王室伊思公主也是我等旧识，若她也来京，我等也可去说和一二。”白洛向来以和为贵，每每定要万般方法试尽，才用决绝下策。几人听了，细细想来，亦觉此法可行。
　　“为何定要绝了此桩联姻？”唯宁心中虽有八九分猜测，可还想要个十足的回应，“是否因你二人……”
　　闻言，慕辰抓耳挠腮，不知从何说起，言楚翊则羞赧难言，低头抿嘴。
　　白洛知唯宁向来砂锅尽破的风格，开口调剂道：“慕兄与楚翊曲款暗通，国法、军规通通拦他不住，改日你我定要细细将他二人细细盘问。”
　　“承蒙白姑娘相助，你若相问，定知无不言。”慕辰及时应承道。
　　“你倒惯会买人情的。你这般厚颜，且说你自己的事便好，莫要带上我。”言楚翊半嗔半赧，轻声叱道。
　　“此类故事哪有只讲一边的道理。”慕辰几不可闻地笑着喃喃一句。
　　慕、言二人的关系坐实对于唯宁来说已经是冲击，如今见了二人的相处方式，便更一时难适应，暗暗调整着自己的心态。


第47章 请#假#条
　　最近有考试，更文要放缓一下了，说明一下哈！让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
　　听说有小姐姐在微博上推荐了这篇文，非常感谢！也谢谢所有来看过文的小伙伴。
　　愿大家一路美好灿烂，最好也能找到那个与你契合的有趣灵魂～
　　PS：这是我的第一篇文，还请大家帮忙多多宣传啦，这样更起来可能更有动力一些哟～感恩的心～


第48章 触类旁通（下）
　　白洛按住一旁心急如焚、慌不择路的慕辰、言楚翊二人，着人去打探蜜兰使者一行消息，为掩人耳目，几人于日落之后方至蜜兰行宫。
　　日月交替之时，一片昏暗斑驳，四人身影匆匆而来，行至蜜兰行宫前。宫门大门紧闭，庄严肃穆，如消息所言，守卫比平日多了几倍。
　　言楚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言侯之子言楚翊，有要事求见，还望各位通传一二。”
　　卫兵微微抬头，瞥了他一眼，冷漠地摇了摇头：“上头发话，概不见客。”
　　言楚翊皱了皱眉，心中暗自思忖一番，准备再次开口，白洛示意他稍等，自己上前去：“这位仁兄，劳烦了！”说此话时，手上悄悄递上几两碎银，“我是伊思挚友白洛，今日斗胆，乃欲向使者请教使者，我将公主昔日赠我之雪莲治为了香囊，还欲使者替我带回。”
　　卫兵脸上缓和了许多，果然转身向府内走去。不一会儿，府邸大门缓缓打开，一行人跟着引路官仆，悄然进了府中。
　　庭院中，花木扶疏，月儿初上，树影多了几分婆娑。
　　伊思迎上前来，满眼笑意：“白洛阿秭，你怎知是我进京来了？”
　　几人就着气口，简单见了礼。
　　“你一向任性，有此等散心的好机会，你岂能不来？”白洛打趣答道。
　　“我可不是为散心……”伊思嘟囔一句，后娇嗔道，“我的雪莲香囊呢？雪莲稀罕，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变出！”
　　“好妹妹，为唬侍卫，不得不出此下策，还请饶我这一回，下次我亲上雪山也摘来给你。”白洛忙哄道。
　　伊思被逗得咯咯笑起来，几人也跟着同笑，只有唯宁，配着笑的脸上，看不见了波澜。伊思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终还是停留在了白洛身上。
　　“许久未见，姐姐愈发光彩照人了。”伊思说得戏谑，却真心暗自赞叹，白洛容貌出众、气质不俗。
　　“哪里哪里！还是妹妹风姿过人。”白洛有些害羞，连连摆手，只想匆匆岔过。
　　二人相谈投缘，良久后方落入正题。“妹妹，我等深夜前来，其实还有一件要事。”
　　“何事？”
　　“如今你也渐渐长成大姑娘了，可有心上人了？”白洛尽量淡写轻描，好不显得那么突兀。
　　“我心上不就是姐姐吗？”伊思戏谑道，说罢又笑了起来。
　　“少打岔！”白洛随着她笑了一会儿，之后轻拍了她一下，“说正事呢！”
　　“怎么？您要给我说媒？”伊思仍是调笑。
　　“听闻此番蜜兰使团来访，或会提起此事呢，你可知道？”白洛小心措辞，好不让彼此难堪，“哎呀，我就想打听打听，看看你属意哪家？”
　　伊思仍不置可否，反是略带好奇地望她。
　　“可真如传闻那般，是侯府言家？你可属意楚翊？”白洛终于问出了口。
　　“联姻本就是国事，言家高位，自是极佳选择。”伊思终于不再避重就轻。
　　几人心下一凉，言楚翊最是心急，蠢蠢欲动。
　　“那你心意如何？”白洛连忙问起。
　　“婚嫁之事，本就是虚式，况且楚翊兄温良，待我也不错呀。”伊思轻巧地说。
　　“可是……他如今怕是并不方便……”白洛觉得为难，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目光也向一旁的言楚翊扫去。
　　言楚翊见状，“扑通”一下，单膝跪地。“伊思，你活泼甜美，身份尊贵，我于公于私，都很敬重你，欣赏你。可……我与慕辰……”
　　慕辰也一同跪下来，言楚翊瞥了一眼，心中也坚定了几分，继续说到：“我们……并非世人眼中的寻常兄弟。我们……我们……”
　　伊思见眼前这般情景，心中已经了然。没有太多失落或惊讶，反而上前去扶，大方祝贺道：“楚翊兄能觅得良人，该跟你道喜呢。”
　　二人一同谢过。几人心中的巨石一下落了下来，气氛又轻松融洽了几分。
　　“我以为是姐姐特来看我的，原来是来拒绝我的。唉，也是白欢喜了一场……”伊思“悲伤”得很明显。
　　“怎么不是来看你的？”白洛愉快地接话道，“你在京都行走多不便，不如我许你一队府兵，全凭你个人调遣。他们熟悉京内各处，也好让你好好玩乐一番。”
　　“我也愿出一半府兵，特地谢过妹妹。”言楚翊及时插话表态道。
　　伊思轻笑，“我一人不嫁，竟让你二人如此千恩万谢，一下拥有了如此强大的护卫队伍。”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言楚翊应道。
　　“言府兵未免太过显眼了些，况且我这可是看洛姐姐的面子，姑且只收了姐姐的礼吧！”伊思轻快地说到，答应劝其使团更换辞令，又向白洛，“我可是成全了姐姐的心意，姐姐可要记念我、成全我呀。”
　　白洛郑重作揖：“公主金枝玉叶，心念天下，万愿皆成。我力虽绵薄，定会当仁不让。”
　　伊思闻言，收敛了几分笑意，为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几人又略坐了坐，便启程各自归去。对于几人来说，今晚之事都是大事。心绪难平，各怀心事，唯宁尤为如此。
　　一闭眼竟都是今日所见所闻——许久不见，她怎变得如此温婉了？可她原本就极其温婉了呀？是眉眼更精致了的原因吧，抑或是相由心生？自己似乎从未见过如此聪慧善良的人吧？
　　唯宁突然发现自己的思绪总是围着白洛转来转去，心觉不妥，强制自己转念想想其他人。
　　转头去想伊思，她的说话方式很是特别，应该是比自己明媚、无邪的原因吧？真羡慕她的自如和畅快，还有她无可挑剔的家境和身份……
　　唯宁之前从未拿自己与他人相比，更不曾羡慕过他人，可结识这几人后，她愈发自相行秽了起来，这种感觉在这晚前所未有的强烈。这一感觉，她难以解释，难以形容，只觉得心底压得重重的，不舒服。
　　还是想想兄长吧……他的勇气……他的爱……
　　翻来覆去，不知怎么过了一晚，唯宁唯一确定的事，她要离开这里，去寻找，无论想要寻找的是什么。可是走之前，她还有一事要做。于是，天一亮，她便遣人去邀白洛再见。


第49章 “香”约相谈
　　石桥之畔，茶馆静谧地铺展于水岸，茶香袅袅，与远处偶尔传来的船桨轻拍水面声交织。阳光透过半掩的竹帘，洒在斑驳的木桌上，而唯宁已于桌前静静坐等了许久。
　　白洛一进门，那熟悉的天青色衣袍便印入眼中，那笼在微光中的身影，光亮了近乎褪色尘封的记忆，斑斓绚烂了暗淡许久的光彩。唯宁的目光状似不经地掠过白洛，仍似往日如水般平静模样，身子却未及掩饰地倏忽而起。
　　白洛稍稍加快了脚步走向前去，可两人之间的路似乎比平日长了许多，二人颔首、微笑，手上的细碎的动作换了几回，却仍未到达彼此面前。
　　疏离之后，走向彼的路，向来是如此漫长回寰的吧。
　　桌前，相对无言片刻，终于还是白洛先开了口：“抱歉，久等了吧？”
　　“是我来得太早了。”久违的唯宁，不肯说一句“你来了”的寒暄，也不愿客套一句“我也刚来”。
　　“我已煮水温壶，听闻此家的雪芽远近闻名，不知你可愿一尝？”二人落座，唯宁带几分不自然的热络说。
　　“可巧，我最爱的便是雪芽，清雅含蓄，回甘悠长。”第一次与唯宁一同品茗，又是自己最心仪的茶种，白洛心里轻快了几分。
　　“那便好。”唯宁轻应了一声，举手沏茶，只一下就失手打破了一茶盏，瞬间手忙脚乱了起来。
　　“可烫到了？”白洛急切探问，帮忙扶起茶盏，擦拭桌面。
　　唯宁手上未停，口中未及答话，却没头没尾一句：“蜜兰使者一行可要离京了？”
　　几分猝不及防，白洛窃想应是许久不见略生疏了，面上尽量掩去错愕道：“要事未了，应还会待上些时日。”
　　滚水入盏，二人之间雾气升腾，将彼此的脸都朦胧了几分，哑然静默。
　　“你平日不是不喜饮茶？夜里可能好眠？”静得难耐，白洛寻着话头，可脱口时又后悔了。时日久了，从前口味、习惯有所改变，深闺私事，又何必细探……
　　“今日无妨……”唯宁答道，感觉语气生硬，想加一句“不必担心”，却又觉自作多情，生生咽下。
　　等不来下句，白洛又兀自思量了片刻，回想方才话茬，又开口解释道：“伊思虽直率天真，但进退有分寸，不会食言，你放心便可。”
　　“你向来妥帖，既是你相助，我自然放心。”唯宁微微扯了下嘴角说，面上却似更沉了几分。
　　不甚连贯的对话还是中断了开来，一时无话，二人各自啜了几口茶。
　　“此茶可还喜欢？”唯宁问得认真。
　　“果然与众不同，很好。”白洛真心赞叹。
　　“那便好。方才我多要了一茶包，你若喜欢，我给你加到香囊中。”唯宁说着，拿出了两个玉质香囊，将一杓茶尖缓缓向竹纹图样的囊中倒去，小心翼翼，却一副乐在其中之态。
　　白洛看着如此一丝不苟又有孩童般心思的她，不尽愣了几分神，等唯宁抬头看她时，才骤然收了自己的目光。
　　“……你莫要忘了。”
　　“什么？”白洛回神时，只听了话尾，忙问。
　　唯宁刚清亮了一阵的面色，又重新沉了下去：“我方才说，你那雪莲香囊若还未做成，或可先将此赠予伊思公主。”说着便从袖中掏出另一香囊。
　　“雪莲？为何？”白洛一时不解，可转念又想起来什么，“那日我唬那行宫侍卫胡诌一通，何必当真？”
　　“你既说了……”唯宁说到。
　　“雪莲难得，你当真寻来放了进去？”白洛惊讶，靠近玉囊，透过雕花向内细细端详。
　　“嗯，还放了甘松、山奈、白芷、檀香诸类，应有些许安神静心之效。”唯宁回话，几乎未带任何感情，与其贴心周到的举动甚有反差。
　　细闻，香囊中清新温暖、淡雅沉静的各类芬芳层次分明，相得益彰，丝丝沁入鼻尖，令人神怡。再看香囊本身，竟以和田整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细腻，触感细腻柔滑，边缘以极细的银丝勾勒，做工考究精细。
　　“还是不必吧？”为一句搪塞如此大费周章，白洛如此觉得，可又怕拂了唯宁的意，话音渐渐弱了下去，转而说到，“真是费心了。”
　　“那日你还说调派一半府兵，想来多有不便，
　　此番诸般，我府终究难辞其咎，不如以唯府侍卫替之，还望不弃。”
　　唯府重武，守卫能人异士之身手白洛是见识过的，如此便更知其中盛情：“那怎可？”
　　“你为唯府摆平大事，成全兄长所爱，这些不足挂齿。”
　　“慕兄有妹如你，想必终成眷属。”白洛不禁叹道，可说罢不禁想起昔日过往，暗觉失言。
　　唯宁亦想起自己昔日横刀棒打白、慕“鸳侣”一事，几分汗颜：“昔日莽撞，还请莫见怪。说来也终是我兄长无福。”
　　“何来莽撞之说。慕兄寻得佳偶，我亦替他欢喜。”白洛忙道，“旧事若提，也是我羞于相拒，要谢你仗义执言呢！”
　　“两肋插刀，在所不辞。”白洛知唯宁一向言寡却字字珠玑，却觉今日似尤然，甚至多了几分庄重。
　　未及白洛细思，唯宁接着说，“执此玉囊，可号令唯家半府侍卫，他们此前护兄长与我，如今是你们的了。”
　　“不妥不妥，你与慕兄怎可无侍卫相护？”白洛隐隐感到不安。
　　“兄长此番与家中有所隔阂，我在府中亦是亦憋闷，打算去投军兄长营中了。”唯宁稍一顿，似乎有意留出时间来，好让白洛消化她的话，接着她补充道，“今夜启程。”
　　“如此突然？可同家中说了？”白洛一惊。
　　“未曾。我无人可托，走后还烦劳你跟唯府带个话了。”唯宁这话说得倒也毫不客套，可随后还是补了一句，“若是不便，我到营中后，再写信告知。”终究还是变得客气了一些。
　　白洛觉得所托突然而沉重，竟生出几分受宠若惊来，懵懵点头应了。唯宁谢过。
　　又一轮静静啜茶后，唯宁尽量自然地问道：“你可真看好兄长与楚翊？你可能接受此般……姻缘……”唯宁说得愈发尴尬结舌，在白洛反应过来之前，又似避免尴尬误会般地忙添一句，“我看伊思似对你有意，你觉得她有无可能与你……也似兄长他们那般？”
　　听到此处，白洛倏然加快的心跳终是颓然放缓了下去，她似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转为一声暗暗的叹息。
　　“伊思许是孩童心性，未必如你所想那般。”白洛意兴阑珊，恹恹答道。
　　“那你对她呢？”唯宁话中似有几分热切，“你若有意，我或可助力。”
　　“还是不必劳烦了。”白洛尽力压住心中的无名火答道。
　　“我这人向来信实，你莫与我虚言，凡事定要直言但说。”唯宁虽会意未切，却诚恳有余，让白洛不忍苛责。
　　“当真不必。”白洛语气又放缓了几分，“我对她无倾慕之情，与她绝无可能。”
　　唯宁闷声应了，似是一下泄了气，半晌才说：“唯府侍卫中有善御马者，传送书信比寻常驿马快不少，家中若有要事，或者……你有任何事……可令其传书于我。”
　　不知怎的，那安排诸事的语气突然让白洛心中涌起万般不舍，几颗泪珠猝不及防滴落而下。
　　她这模样让唯宁也不禁一怔，竟不由牵住她的手腕，柔声安慰道：“军中苦闷，要常寄信于我，讲些趣事于我才是。得闲了来看看我……与楚翊……我们一休沐便回来。”
　　天色渐渐漆黑，白洛终于将唯宁送至门外，眼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再也看不见半点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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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间，唯宁已入营两月，平日里与白洛书信来往不殆，分享军中趣事、告知慕言近况等。借以文字，二人措辞更斟酌从容，交心更切，似比往昔同处时更亲近了几分。每每遥盼云中锦书，日子过得倒也有别样滋味。
　　此间，伊思长留京中，与王室显贵日渐相熟，隔三差五出入白府更是不在话下。白家因此朝廷，尤其是西域邦交上的权威逐日昂升，白父甚至统摄了蜜兰邦交诸政。
　　伊思与白洛似乎愈发顺理成章，二人每每成双入对，形影不离。伊思出入白府，尤其是白洛厢房，更是自然而然，如入无人之境。
　　关于伊思的点滴也随即渗透进白、唯书信的笔墨纸间，伊思的性情之直率与热烈，给白洛生活带来的兴味、多彩，还有偶有的负担，都那么的跃然纸上。
　　唯宁虽与伊思只几面之缘，可借由白洛的文端，伊思于她似乎早已成了常伴身侧的姐妹一般，无比亲切熟悉。可这样的好感，很快就被白洛的一封来信击破——
　　“阿宁亲启，见字如面。
　　伊思之意恐真如汝言，近日竟屡迫蜜兰使臣进言于家父，影射求取婚嫁之事。
　　更有甚者，偶表面圣求裁之意。
　　蛮横至斯，实失人心。
　　幸有内外相制，料应无险，但吾之琐言尔。
　　万事尚佳，勿念。顺颂祺安。
　　阿洛敬上。”


第50章 遁甲论嫁
　　几行浅墨，寥寥数语，捧读间，唯宁却已心如乱云翻涌，难以自持。她了解白洛性情温婉如水，知其言辞间总藏着几分未尽之意，不由自主地将她字句细细咀嚼，此次更是如此。
　　左右为难的境地加之白洛内敛性格，让其窘迫艰难所处在唯宁心中勾画又重描，心中层层波澜终成拍岸惊涛，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激荡心头，似是前所未有过的恐惧与不安。
　　心头的猛烈撞击驱使着唯宁，让她无法再坐视不理，于是决然收拾起几件轻便行囊，欲孤身踏上征途，誓要寻得解决之道。
　　“此去路途遥远，你势单力薄，就算到了，又能应对？”慕辰见她如此心急冲动莽撞，忙上前以理相劝，希望能让她冷静一些再做打算。
　　“即便茫然无措，我亦无法坐观，定要尽力一试。最不济，我抢先与白洛定下婚约，以解燃眉之急。”唯宁语言间透露出孤注一掷的不容置疑。
　　“单是唯府一关，岂是轻易能过的？”慕辰苦笑，家规矩森严，自己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自不必多言。
　　唯宁转向言楚翊，目光灼灼，可开口也是为难：“楚翊，你……可愿相帮？与阿洛暂定婚约……”
　　言楚翊内心极不赞同唯宁此般行事之法，可念及于白洛、慕辰之情谊，还是在略作思忖后，安抚道：“如真到那般田地，我愿配合婚约托词，至于是否真要有此约，倒也未必。”
　　唯宁听闻，感激不尽，拱手道谢。
　　谈及白洛之事，言楚翊提醒道：“于公，白淇身为军中要职，虽非我等直属上官，却也需礼数周全；于私，作为白洛兄长，我等更应知会一声才是。”
　　唯宁方才求人办事，此刻不好立即拂了他的意，无奈与慕、言共至白淇处。
　　白淇初闻此议，认为家族之事自有其解决之道，不必外人插手，出言相阻。一旁的副将鄂森听了，更是讥讽挖苦：“白将这血亲长兄都能稳住阵脚，尔等未免太过‘关切’了些。更何况，就算有言大公爷撑腰，人在营中，多少还应顾及些军规不是？”
　　然三人心意已决，不顾劝阻，执意前行。白淇见状，虽感无奈，却也知此事或有转机，遂再三叮嘱几人行事需谨慎，勿逾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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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府内，白洛为避伊思之扰，迟迟未归府邸，而伊思却兀自逗留于白洛之厢房，颇有一幅誓不罢休之态。
　　这厢等得无聊，伊思又唤人新上了喜爱的几样点心，边吃边把玩白洛房中的摆件玩物。唯宁三人前来前来时，正见伊思独霸白洛厢房，手中还摆弄着昔日乞巧唯宁赠予白洛的绣帕。
　　唯宁强压心头不悦，与慕、言二人共同向伊思行礼见过。
　　“楚翊兄，当真是许久未见了！”伊思见了言楚翊，格外惊喜热络，“听闻你竟入了戍京军，怎会得闲回来了？”
　　“呵呵，是呀，也是偶尔得空会回来几日。”言楚翊笑了笑，自然寒暄，之后又闲聊了一阵。
　　“阿洛未归，你在此倒自在呀。”知道白洛一直未归，言楚翊不禁略带玩笑说道。
　　“我与阿洛姐姐不分你我，此处自然与我自家闺房无异。”伊思手上依然拨弄着绣绢，说得轻巧得意，言楚翊应着，汗颜向唯宁方向瞥了一眼。
　　“阿洛向来小心爱惜自己的物件，你还是少些把玩吧。”言楚翊终于忍不住提醒。
　　“阿洛姐姐说过这是乞巧时绣的，可我怎么看这也不像出自她手。”伊思并未太在意言楚翊的话，顺口提到。
　　“呵呵，我倒是不懂这些。”言楚翊干笑两声，搪塞道。
　　“这位姐姐可认得？这可是阿洛姐姐绣的？”伊思随继转向唯宁好奇问到。
　　唯宁稍稍抬眼，口上淡淡应道：“应非她所绣。”
　　伊思见她远远站着，未曾上前细瞧便对答如流，便就此纠执起来：“是何人所绣？莫不是你赠予阿洛姐姐的？”伊思心中介意，面上却还带着嬉笑之色。
　　“在下不才，污了公主明眸。”唯宁言语之谦卑与面色之陌然反差极大，伊思心中的反感又添了几分。
　　“我看这帕子针脚细密，足见姐姐绣得认真，定是花了不少工夫吧？”
　　唯宁亦不甚畅快，只是笑笑，无意回话。
　　“月下竹林，清冷孤高，姐姐好雅致！只是阿洛姐姐心中拳拳，怕是难笑赏其中遗世孤寂吧？绣线色调也晦暗单调了些。”伊思说着，似乎非此不足以消抵心中的不悦阴霾。
　　“见仁见智罢了。”唯宁是极不情愿开口的，只是怕彼此太过难堪才勉强应了一句。
　　“是我参不透你二人的默契了。”伊思一城未下又加了几分火力，“'唯宁'是你的全名对吧？许久不见，倒是差点记不真切了。细想来，倒也听阿洛姐姐提到过'阿宁'这名字几回。”
　　唯宁越发厌倦了这般无聊透顶的对话，连颔首的幅度都变得微乎其微。
　　“你心悦白洛？”伊思也不屑再旁敲侧击，索性发问。
　　众人听闻此话，皆是一愣，一直垂着眼的唯宁一下微睁双目，颇有惊讶之色。
　　“公主多虑了，”唯宁正色了几分，语气郑重不苟，“我二人以友人之心，行闺秀之礼，未曾逾矩非分。”
　　伊思听闻此话，面色终舒颜片刻，暗舒一口气：“那便好，我还以为阿洛姐姐要与我争上一争，阻我赐婚之请呢！对了，茶。”心情稍佳，伊思才忽想起尚未给几人看茶，忙唤了婢女来。
　　“我无意与你争抢，只是赐婚之事或可再行商榷。”唯宁开诚直言，其直白干脆让言楚翊失色，赶忙抢了话头：“阿洛这里的苦荞桂花茶向来是一绝，许久未尝，真是怀念，不如让人呈上来一尝？”
　　伊思听了唯宁话茬，暗觉不妙，无心理会茶水之事：“此处茶水已被我换为了奶味茯茶，兄长姑且随便将就几口吧。”她匆匆向言楚翊撂了一句，复转向唯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欲陛下求赐，可问过阿洛的意思？她可愿意？”唯宁无暇理会饮品吃食之类，径直相问。
　　“她定是喜不自胜的。”伊思尽显理直气壮，之后又似不解气般加了一句，“我蜜兰已向陶然陛下递了求娶之辞，君恩浩荡，白洛阿姊想必不日便可与我登堂入室了。”
　　“罔顾他人所愿，此举未免太过蛮横霸道了些！”伊思的话直震唯宁心弦，让她顾不得什么委婉周全。
　　“到底是她之所愿，还是你之所愿？”伊思寸步不让。
　　“甘美香甜，果是好茶！”言楚翊见状，及时出言，“说了好一阵子话了，先润润口吧。阿宁，何不也尝尝此茶？很是馥郁可口呢！”
　　二人不得不“休战”，双双缄默地呷了一口茶。
　　“你既无意于阿洛，你不觉得此举僭越了些吗？”伊思稍微平静了些许，也随之沉着开阔了一些。
　　“方才你问我如此阻你是谁的心意，”唯宁任陌生的茶味肆虐过口腔却来不及品尝就匆匆咽下，“我只能说，我的心意便是让阿洛得偿所愿，免受胁迫牵制。”
　　“而我却是心意昭然，势在必得。”伊思似乎被触及逆鳞，言语更加狠劲，“且不说阿洛与我向来琴瑟和鸣，就算她无心于我，但凡被我看上的，就要留在我的身边！但是她在，我便欢喜，谁又能阻？”
　　身份高贵者，自降生起，便是喜欢了便拥有，获得了就欢喜。也许看中之物是否适合，相上的人是何情感，于其而言，向来无关紧要。
　　“你若真心待她，怎忍心看她日日不悦，让她远走他乡？”唯宁血气上涌，蹙眉厉声指责。
　　“你未免太可笑了些！”伊思笑得讥讽，“难道有人会因不忍佳人远离母家而放弃求娶所爱？唯宁，你真是一奇人！风趣得离谱！”说罢又是几声自顾自的笑。
　　唯宁能理解她的霸道蛮横，更深知了与之彼此心性、见地的迥异，更坚信白洛于她似为战利品，与她的心绪所愿相比，白洛的喜乐爱恶无关痛痒。思及此处，她难忍白洛相嫁之情、阻其求娶之心更坚决了几分。她不再与她作无谓纠缠：“阿洛于你，并非无可替代，细细想来，唯尔求胜欲壑而已。汝之所欲，可有他法可填？若有，我定当竭力达成。”
　　“伊思大公主锦衣玉食，何有你我可助之处？”言楚翊见情势焦灼，暗叫不妙，满脸堆笑地插科打诨道，“她不过孩童心性，逗趣大家，也未必要真掣肘阿洛婚姻大事呢！对吧，我的贤妹？”
　　“我竟不知阿宁姐姐如此大方爽快呢！竟万事都愿成全。”伊思的怒气似乎一下消减了，笑容中也减了几分尖刻，“若是姐姐好生与我说道说道，我说不定真会心意回转呢。”
　　“阿宁就是性直话糙了些，可我们共求闪过之心是一样的嘛！”言楚翊见缝插针道，“阿宁，快谢过蜜兰大公主之开明通融！”
　　唯宁心中心中疑惑，却也未及反应，跟着言楚翊、慕辰躬身作揖：“公主殿下恩泽广布，在下佩服感激。”
　　“既是人生大事，只凭一个作揖就轻易改了心意，未免也太过随意轻巧些了吧？”伊思面露疑惑，假意请教探询。
　　“在下愚钝，还请公主明示。”唯宁不禁相问。


第51章 白府针锋（上）
　　“既是如此精诚所至，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才堪相匹吧？几次三番求一国之君操劳赐婚之诏，也是难事一件呢！”伊思面有得色，越发招摇。
　　慕辰闻言，眉头紧锁，跨前一步，拱手言道：“公主殿下，此等大礼，上敬三界神灵，中供列祖宗先人，下敬一国圣君，非轻易可行，望公主三思。”
　　伊思瘪了瘪嘴，不满之色昭然：“我听闻，先前我与楚翊兄盟誓婚约之时，就有仁兄百般阻挠，如今你又让我放弃阿洛姐姐，我倒是真看不明白阁下了！”
　　她不急不缓，拿起一块乳酪咬了一口，又向慕辰挑眉笑道：“不如贤兄你来为我指个好人家？”
　　唯宁闻言，眉头压了几分，双眸侧俯，百爪挠心，反复权衡着。终于无声轻叹，朝伊思正面伊思而去。
　　慕辰情急一把抓住唯宁手臂：“父母一向训诫‘百绊勿坠，千迫莫屈’，你……”
　　唯宁出言打断，侧目反问道：“父母教诲，兄长岂都依循了？”
　　此言一出，慕辰顿时语塞，面露尴尬之色，言楚翊在一旁，不禁思及他与慕辰“满府风雨”之携手，心中暗自介怀唯宁意指旧事，让人难堪，却碍于礼数，面上未见波澜。
　　唯宁心中已决，不再迟疑多言。双膝跪地，恭谨庄重行起了三跪九叩之礼。
　　桀骜如她，礼数越周全，内心越煎熬。每一立伏，每一低眉，皆似古鞭于心，鞭鞭见血。面炙热如火灼，耳鸣如洪钟，她无处可逃，可一瞬间，却又觉得自己的魂魄已经抽离，几乎找不到了自己。
　　高座之上，伊思片刻吃惊后，很快恢复了寻常之态。她嘴角满意地勾起一抹淡笑，狂狷之中带着志得意满。
　　礼毕，唯宁跪坐于地，再次作揖陈情道：“公主金口玉言，行礼已毕，还望信守诺言，进言解除与阿洛之婚约。”
　　“姐姐行了此等大礼，我是得好好考虑考虑你的请求了。”伊思故作姿态地说着，假意做出思考之状，只片刻，她便顿然说到，“我决意还是不妄议君上圣裁了。”说罢，她起身随手整理了几下衣裙，“若无他事，今儿就散了吧！”
　　“还望信守诺言，劝除婚约。”唯宁愤然之色难掩，保持跪姿，拱手道。
　　嘴角轻挑，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俯身向她说：“我已按约考虑了。你不会以为你几下虚礼，就能换我心意大转吧？阿宁，不想你这般年纪竟然还能如稚子般天真！”
　　正要走时，似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多谢你相赠府兵。我细细筛选之下，方得几人堪用，此刻正忙着帮我清扫车矫呢。他们该不会像你这旧主一样，不知甚趣吧？”
　　言罢，伊思高声外喊道：“阿旺，进来！”
　　只见一高大身闻声入了门来，那人身着深蓝色粗布短衫和宽松麻布长裤，俨然一副马夫模样。
　　“瑾笙？”唯宁起身，略带沙哑的说。印象中潇洒威武的武士，竟成不着片甲的牵马小卒，看来心酸。


第52章 白府针锋（下）
　　那人闻言，神色间满是受宠若惊，躬身低语：“小人出身微末，不意小姐竟能铭记卑微之名，实乃小人之幸。”
　　唯宁心中五味杂陈，欲语还休，眼眶微红，却终是未发一语。
　　“阿旺，”伊思冷声吩咐，“速将此意外之客请出府邸，莫扰了此处清净。”
　　唯宁与面前的昔日护卫彼此相觑片刻，眼中皆是无奈，终于轻叹一声：“我本欲离去了，请留步吧。”言罢，缓缓转身。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庄重有力的声音：“未得佳人一顾，怎可轻易言退？伊思公主之典范，就在眼前，何不好生效法？”话音未落，白洛已步入厅堂，笑容里藏着难掩的愠怒。
　　“你嘲笑我？”伊思嗔怪了一句，迎上前去，“你去了何处？我遣人寻你整日未果。”
　　“抱歉，久等了。”白洛回答，目光却似屡屡向着唯宁。
　　“我苦候一日未见你影，她一来你就急匆匆赶回，你将我置于何地？”伊思怒意渐显，质问中带着委屈。
　　白洛淡然回应，语气中透着疏离与克制：“殿下金枝玉叶，自不会与我这等微末之事计较。”言毕，不待伊思回应，便道：“天色已晚，殿下请回，不便远送。”
　　"岂有此理，我如此长候，你却连一句解释都如此吝啬，当真过分至极！"伊思的语气中满是不悦，她双眉紧蹙，眼神中闪烁着几分责备与不解。
　　“关于唯家府兵之事，”白洛不理会，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到，“是我疏忽，将阿宁借我的兵马错派了给你，请明日如数归还，还望勿怪。”说到最后几个字，白洛不禁又向着唯宁看去，一声”勿怪“希望她能听得。
　　“区区府兵，谁会稀罕？"伊思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赌气与不屑，她紧蹙眉头，望向白洛，试图从她那波澜不惊的面容中寻出一丝答案，"你今日究竟为何如此？去了何方，竟让我如此苦等？"
　　“恭送殿下。”白洛并未给予她所期待的回应，只是微微欠身，淡淡一句。
　　伊思见状，心中虽有万般不甘与疑惑，但见白洛面色不见一丝波澜，平静得可怖，终是不敢再多言，只得狠狠地瞪了唯宁一眼，悻悻离去。
　　白洛这才又上前走了几步，其未定的喘息听得真切，面含歉意说到：“为了躲她，我去城北瓦舍呆了数个时辰，听传话的人说你们酉时便至，来迟了，实在抱歉。”
　　言楚翊叹道：“总算归来了，再迟些，多生事端不说，连我们也恐怕要落个里外不是人的境地了。”
　　“楚翊，”慕辰适时出言提醒制止，又向白洛，语带关切：“阿洛，婚约之事，确乎为真？可有对策？”
　　白洛微叹：“此事错综复杂，一言难尽，但白府及朝中众人应尚可应对。”
　　言楚翊闻言，苦笑：“既如此，我等还真是多此一举了。”
　　白洛未理会他言语中闪烁的抱怨，继续说着：“阿宁一向未谙世事，你二人向来沉稳，怎可随她胡乱行事？”言楚翊苦笑更甚：“看来，我等确是进退维谷。”
　　慕辰见状，温言解围：“阿洛无恙便好，我等皆是忧心所致。时辰不早，我与楚翊先退，你们二位再叙。”言罢，二人拱手作别。
　　白洛转身，望向唯宁，眼中满是温柔与歉意：“今夜，让你受累了。”
　　唯宁目光闪烁，羞恼之色似还未褪去：“无碍，只恨自己鲁莽，添了麻烦。”
　　白洛轻抚其肩，语气温和：“你归心似箭，及时出手，我不胜感激。只是方式欠妥而已，无妨。”
　　“你行事莫测，不言不语，倒是高明。”唯宁猛然抬头看向白洛，言语犀利，颇有气急之色。
　　“岂是高明，实乃无奈之举。贸然行事，恐伤更深。”白洛出言提醒劝诫，料想伊思应给了唯宁不少为难，心中疼惜不已，实在不愿再让她再次卷入这般琐事纷争，遭此伤害。
　　白洛之语严肃强硬，犹如重锤拨着唯宁那不堪一击的心弦，唯宁心中情绪的火苗瞬间燃起：“你只需一言就可让她缄口离府，只需片语便能调兵遣将，可你却偏不，让我等愚人劳心劳力，沦为笑柄！”
　　白洛未曾料及唯宁之反应竟如此激烈，心中愕然之余，下意识辩解：”奇珍异宝、歌舞佳肴不足道，若平此风波，恐需多方周旋，乃至白府与陶然朝野上下，皆需低眉致歉，此等下策，岂是轻易能用的？“
　　"未有上策之机时，亦应行下策之权，而非坐视无为！" 唯宁怒其不争，无法苟同，怒火升腾。
　　"你又如何断定我未曾作为？" 白洛扬声，好让心虚盾于无形。
　　"那你且说，你究竟用了何举？引得公主终日厮磨，圣上下旨赐婚？" 唯宁步步紧逼，反问仿劈空而下，说来怒气更甚，又添上一句，“抑或是，你颇享受于这般众星捧月、人人瞩目之感受？”
　　“唯宁，你怎可将我想得如此不堪？我若真欲借此攀附权贵，又何须等到今日？我之所为，皆是为了大局考量，为了白府与陶然国的安稳。”


第53章 定波归处（上）
　　唯宁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勾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笑得苦涩："白姑娘好气魄！你向来足智多谋，喜怒不形，将人世间痴人玩弄如棋子。”
　　"痴人？您过谦了。您向来冷眼旁观，通透得很呢！”白洛眉宇间怒意继续升腾，嘴上却也跟着冷笑，话说出口，胸臆未及疏解，长留心底的不快反被激荡上来，“您面上就彰显着对我毫无觊觎之心，高洁！可即使是如此纯粹之谊，您还是一再仗义出手，搅浑我诸门婚事，仗义！”
　　“如此说来，当真是我可笑了。平白打上门来，遭此羞辱。”唯宁面色铁青，一身受挫疲态。
　　“你遭遇此番，我心中自是……”白洛内心疼惜不已，犹箭穿心，心疼得失控言乱。然而，“心疼”二字，说来未免太过为难、矫情，她还是将这二字生生咽下，搜肠刮肚后方说，“自身也不畅快。”
　　“抱歉，连带你也失了体面。”唯宁出口回击到，她觉得太疲惫了，只想迅速将这场荒谬和狼狈收尾。
　　“我未曾说过此话！”白洛被曲解，更加慌乱了阵脚。
　　“自不必再说，我也应该学会揣度一二了。以后定不莽撞插手或置喙你之私事了。”唯宁说得无力，听来却似多了几分温柔。
　　白洛也以为彼此情绪已经平复了几分，也试着沉下性子来说到：“此类事宜，你还是不要牵涉……”
　　“请放心，以后不会了！”唯宁强势打断，“在下乏了，现行告辞。”白洛尚未反应过来，唯宁已经仓促拱手，转身疾步离去了，徒留她一人愣在原地，难以回忆起刚才二人说得一切。明明是一心为她，百般回护，怎么偏偏说了如此多不着边际的话？明明心存感激，怎么会如此两败俱伤？她一时想不明白，直觉得心里伤痛得震颤，脸上的泪水也似乎流了很久。
　　月挂中天，夜色深沉，唯宁自纷争中抽身，心绪难平，强压心头万绪，悄然归至住处。烛影摇曳，映照孤影，她才小心让心底的洪流一点点渗出。可终究还是引得心海翻腾，如狂风骤雨相侵的湖面，难以平息。深藏心底的无力、挫败与屈辱，夹杂着种种不可名状的伤痛冲撞她的心墙。泪珠滚落，如断线珍珠，滴落在静谧的夜里，直至星河西转，犹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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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洛赐婚之事，陶然王本就心怀不愿，白、言两家率群臣相阻，他索性暂且借势搁置搪塞过去便罢。
　　风波平息，白洛情愫的铅华洗尽，只留有关唯宁的情与思肆意生长。春日凄凄，她的情思像这料峭中遭逢寒霜的含苞，来不及绽放便逝去的悲哀。在万物苏醒时，更觉孤寂与惨淡。
　　春日绮丽，山峦轻披一袭粉黛交织的青纱，杜鹃花海如梦似幻，绽放着温婉细腻的芳华。白洛时时独望着这漫山的芳菲出神，她的眸光穿越绚烂花丛，向着远方的某处，迷离而深邃。如丝心绪，缠绵着心头无尽的思念与久久难消的愧疚。
　　每当思绪如潮，她便轻执雕花毛笔，墨色仿佛晨曦中的露珠，缓缓滑落于洁白如雪的宣纸之上。信笺轻展，缱绻絮语。她歉意充斥，直言自己气急时出言无状的莽撞；有时又用自己都快忘却了的欢喜笔触，描绘京中的春色与热闹；又有时，那字里行间都是她对往昔的无限眷恋，月下低语的柔情、山水同游的欢笑，甚至共御外敌的惊险都一一诉说……每一幕都被她以细腻笔触温柔包裹，期待着在某个春风拂面的瞬间，悄然触动唯宁心中的柔软。
　　然而，春风似乎也有不解人意之处，那些满载深情的信札，如同迷失方向的纸鹤，在云端徘徊，始终未能等来唯宁的回应。白洛的心，在这份漫长而寂寥的等待中，愈发显得忧伤而孤寂。她的情感，如同深埋地下的清泉，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波涛汹涌，无处倾诉，只能独自品味那份苦涩与甘甜交织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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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宁三人待赐婚风波一过，就匆匆赶回军营，不想短短几日，军中风云骤变。鄂森副将骤然兼任为校尉，直掌唯宁所属之营。因擅自离营之事，三人都难逃责罚但因凭言家之尊贵与二人军中地位稳固，言楚翊与慕辰，虽受波及，未损根本。唯宁则不然，身为末等士卒，又遇新官上任，严整军纪，不幸被贬至杂役之职。因略通医术，被调入军医营中。
　　可军医营内，唯宁仍遭万般排挤。这几日因其晕血之疾，而被人捏住了把柄。校尉听闻，更是直接下令，罚其每日晨光初照时，攀上对面山巅，美其名曰“访稀珍之药，为万军御疾”。


第54章 定波归处（下）
　　这日，晨光依稀，山林间薄雾缭绕，露珠犹缀枝叶，已采药半筐的唯宁，在山中小路上寻往他处采摘，无意瞥见一朵从未见过的蓝色山花，正要细瞧，忽有一女子，迎面疾步而来。她躲闪不及，两人正正相撞，各自踉跄了几下。没等定睛看清那人面庞何如、一身血迹从何而来，几个山匪打扮的彪形大汉紧随而来。几人相见，竟彼此陷入片刻愕然之中，随即，那几人将其二人成圈围住。
　　唯宁见势，厉声喝道：“吾乃戍军，尔等宜识时务，此时退去，权当未睹！”
　　然而，追杀者领头，眼神狠厉，将手一挥，众手下如狼似虎，攻势凌厉，刀光直直劈下，招招致命，直取要害。唯宁来不及细思，心中一凛，拿起采药用的镰刀与之拼杀起来。
　　一个回合下来，双方均有所伤，唯宁二人尤为勉力，略落下风。
　　“叫的人何时能到？”那女子忽大声向唯宁问道。
　　“此处就我……”唯宁不知她是有意诈敌，还是有所误会，但依然低声打算照实而言。
　　“真是磨叽！”不等唯宁说完，那人继续高声说，“那你先和我再挡一会儿！争取留几个活口！”
　　唯宁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声应了一声。追杀之人听闻，也暗疑有诈，可见二人毫无惧色，尤其是一身着末等兵服的小卒，却有如此更有身手和胆识，心中渐生疑惧。
　　远处，军中整顿号令之声隐约可闻，回声阵阵，似有援兵将至之兆，终是心生退意，相互对视几眼，有人开始嘀咕撤退之事。为首的人见人心涣散，苦撑下去未免能胜，遂一声低吼，须臾之间，几人逃也似的逃回深山，消失于雾霭里。
　　唯宁二人勉强躲过一劫，却因太过疲乏紧张，无心雀跃。
　　“姑娘，你可还安好？”唯宁问到。
　　那女子咧嘴一笑，答道：“还死不了，多谢你帮我捡回一条命！这群畜生，别落我手里！”
　　骂了一句后，她边艰难移步，边向唯宁道：“你叫什么？他日重谢。”
　　“唯宁。谢倒是不必了，也是正巧遇上。”唯宁一边上前扶住她前行，一边说到。
　　“你快回吧，军中规矩多，别迟了时辰。”那人说着，努力把身体重量从唯宁肩头上移开。
　　“反正已经迟了。”唯宁说着，按住她的动作，将她稳稳擎住。
　　那人不禁抬头，望了望日头，低头喃喃应道：“也是，好吧。”
　　“你要去哪？”
　　“前面似有一山洞，去落个脚吧。”
　　“如此实在不便，索性我背了你过去。”唯宁见那人，满头大汗，面无血色，每步都无比艰难，直接把人往身上背。那人无力，似也无心相拒，索性任她将自己背向了山洞。
　　那女人坐下，便自行撕扯裙摆，粗糙地包扎着身上伤口，唯宁怔怔立着旁观，伤口之多、之狞，让她不知所措。
　　“你不来搭把手？”那人手上忙着，面上却不见愁容惧色，颇为轻松地朝她笑道。
　　唯宁闻言，方俯下身来，想要查探其伤势。


第55章 巅谷之识（上）
　　那人身上伤口纵横，唯宁甚至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终是，她先以轻轻先复正女子错位的手腕，再欲查看其余伤处，猛然发现女子腰间有血渗出，包扎的布条略有脱落，露出五六寸的刀口，鲜血汩汩而出。
　　唯宁慌忙扭过头，从背篓里拿出了几株鲜草递到那人面前，她努力稳住，却仍说得极其匆忙：”这可止血……“
　　唯宁用眼神示意时，不慎又瞥见那不断流下的殷红，只觉眼前一黑，竟是晕了过去。
　　待唯宁悠悠醒转，只见洞内火光通明，洞口处却是漆黑一片，夜色深沉。
　　那女子正坐于篝火旁，脸上挂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唯宁一醒，便开口调侃：“身手还不错，却是个这点小伤都见不了的软脚虾！”
　　唯宁苦笑，强词辩到：“以前也不这样……”
　　“哈哈哈哈——”那人听了，大笑起来，一手不忘捂着伤疤。笑了一阵才敷衍哄道：“好好好，从前你定是一勇士，杀人不见血！”
　　唯宁气恼，却也不想解释，只能不满地侧目。
　　那女子不甚在意，反而耍赖撒野道：“去找点果子来吃吧！我可动不了。”她身子又往后摊了一下，彰显自己的伤病羸弱。
　　唯宁不屑看她夸张动作和神情，转过身一把抓起背篓，倒出其中各类草药，在那人笑呵呵地一路注视中，一言不发地走出山洞去了。
　　一盏茶的工夫，唯宁便返回了洞中。
　　她将沉甸甸的竹篓往那人面前一放，说道：“天太暗，看得不太真切，只是胡乱洗了洗……”
　　话音还没落，那人便一口咬掉了大半个果子，边嚼边说：“还洗了？真是讲究！”
　　见唯宁还站在稍远处，她还扔给她一个果子张罗，用下巴示意身旁：“坐这，省得我还要扔给你！”
　　“你是京北守军，名叫唯宁，对吧？”两人埋头吃了一阵，方才放慢了速度，那人边吃边开始跟唯宁闲聊，“你不好奇我是谁吗？怎么不问我？”
　　唯宁回道：“看你的样子，被追杀了几天，不报官，无接应，想必……不愿多提吧……”
　　那人笑道：“哈哈，小丫头聪明呀！不过告诉你倒也无妨。你看我像做什么的？”
　　唯宁因她对自己的称呼有些不满，便不客气地说道：“应是贼寇之类吧。”
　　那人又笑道：“哈哈，对，就是你们口中的‘匪’！”她说完又大笑几声。
　　唯宁不明白她为何一脸自豪和欢乐，感到莫名其妙，于是问道：“那你叫什么？”
　　那人毫不避讳，甚至又有几分骄傲之色：“景行，我叫这名儿。”
　　“哪个‘景’？哪个‘行’？”唯宁追问。
　　“‘看景’的‘景’，‘行’就是走路的那个‘行’呗。”
　　“你姓‘景’？”
　　“对，对，就是这个姓！对，你叫我‘行姐’就行！”她语气中的亢奋让唯宁很是不适应，撇过头去，只字未语。
　　景行看了唯宁的鄙夷之色，忙解释道：“我们可是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从不滥杀无辜。”
　　唯宁听了，愤慨更甚：“强词夺理！人家财多就该被你劫了送人？要救扶，你大可自己去挣。贼匪之谬论而已。”
　　“嘿！你可别瞧不起！官就一定善，匪就一定恶吗？”
　　“少攀扯，养好了随我回去见官投诚！”唯宁置若罔闻，不为所动。
　　景行听了，立即坐直身子，扯着脖子：“我们道上仁义，你今日救了我一命，我便以命相还，试问这真心还有哪里能得？尔等多狡诈无情，就拿你来说，我要杀你趁你昏厥时下手便是，可我还在此守了几个时辰。可你呢，白日刚过了命，晚上就翻脸不认，要拿我的命去邀功！”
　　景行这话说得似乎并非没有道理，唯宁看着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思绪随之跳动摇曳了几分。她觉得她说得诚恳，竟心生久违的信任，甚至欣赏。
　　“既仁义至此，怎落到今日田地？”唯宁脱口相问，她实属好奇，也料景行不会介意。
　　“反正长夜漫漫，那我就跟你说道说道，”景行豪不犹疑地讲了起来，“我呢，本来在北寨，那地儿油水少，但管得好，穷地方嘛，没什么可争的！寨主说京郊还有一片他的地儿，富得流油，但出了点乱子，让我来帮着摆平，任个分寨主之类的吧。”
　　“有这职位？听着别扭，不会是你自封的吧？”唯宁忍不住打断。
　　“我们自有道上的名，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听不听了？”景行略显不耐，唯宁扬了几下下巴，抬手示意她继续。
　　“可自我带了几人一路南下，开始还算顺利，可走了半月起，总有孙子来找事，下手一天比一天狠。我和几个兄弟姊妹撑着一口气赶路。可眼看要到京郊了，身边最后一个妹子也被砍了一刀，就这儿，当场就去了。”她那手比划着脖颈后面的位置，露出唯宁从未见过的悲痛，可很快就强吞下了打圈的泪水，“就是京寨这帮孙子！为了屁点钱和权，下这样的黑手！最好别落我手里！不得好死的畜生！”
　　“等等，既如此，白日他们误信我是你的接应？我可是身着军服的。”听到此处，唯宁又心生疑问。
　　“我的姑奶奶呀！我虽为匪，逼急了也会求生呀！”
　　唯宁仍是不解。
　　“那群畜生定是以为我被逼的投了诚了呗！”景行只能再加以解释，“都那个时候了，什么比活着重要呀？”
　　“若你所言非虚，未曾草菅人命，应是罪不至死，跟我回去，也倒不失为弃暗投明的正道。”唯宁及时搭上一句。
　　“怎么又来这句！”景行嘴角瘪了瘪，皱眉不悦道，“你且说，你那有什么好。你这般身手却只能在天还不亮时登山，摘这些破草；吃军中粗粮，穿耐磨粗布，首饰更是一件都不佩。”
　　察觉到唯宁上下打量的眼神，景行暂停原来话语，转而喝道：“收起你这样的眼神！看什么！我这是遭人算计才如此！”唯宁及时收敛嘲讽调侃之色，让她继续说。
　　“我平日的风光你想都想不到！富到流油，吃香喝辣，自在无比！”她重重拍了拍唯宁的肩膀，“你要是来了，我让你当当家老二，怎么样？”
　　唯宁往后撤了撤身子，不以为意，仍是不屑为伍。
　　“你要是不愿操那个心的话……”她顿了顿，一脸无赖坏笑凑近唯宁压低了声音，“作我的压寨夫人也好。”


第56章 巅谷之识（下）
　　次日清晨，阳光斑驳地洒进山洞。
　　唯宁一睁眼就听到景行抛来一句：“时候不早了，你该回你的军营了吧？”
　　唯宁闻言，转头看她，目光迅速扫视，见她的形容似与前一天并无二致：目光掠过景行，眉头微蹙：“你腰间刀伤未合，脚有断骨，独自在这荒野，如何生存？”
　　景行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大不了你溜出来看看我呗？比如每天早晨割野草的时候？”
　　唯宁正色道：“我说了那是药草！我没空管你。”
　　“呵，好一个守纪律的将士，连我的死活都不顾了。”景行故作哀怨。
　　唯宁无奈解释：“你知我处境艰难，上官对我颇有微词，此番无故失踪一日，即便是关禁闭也已算是轻罚，一回营哪得机会再出来？”
　　景行故作悲壮状：“悲壮！那你就留下来把我照顾好了再回吧 ，总不能真让我在这等死吧？”
　　唯宁语气坚定：“你快点康复，好了就跟我回去。”
　　景行轻笑：“你倒真不怕我好了会要了你的命。”
　　唯宁没应声，兀自忙活自己手上的事。
　　“饿了。”景行直白地表达着需求。
　　“又想吃果子？”唯宁反问，眼神中带着几分调侃。
　　“总吃这些，嘴里都淡得能养鱼了，就不能换点花样？”景行抱怨道。
　　唯宁苦笑：“囊中羞涩，别无他法。”
　　“我也没钱，只想保命了，没顾上。”
　　“那就老老实实吃果子呗。”唯宁有几分低落无奈，开始收拾竹筐。
　　景行眼珠一转，提议道：“捕些野味吧，改善改善伙食，也算找点乐子，反正也闲着。”
　　唯宁默许，在景行的指挥下，把她背到附近一大树下，用竹筐、木棍等做成器具，设下陷阱。轻敲一竹棍吸引野兔注意，同时指导唯宁如何隐蔽身形，静待时机。景行虽行动不便，但眼神锐利，精准指挥，唯宁俯身蹲守，细心观察野兔动向，调整陷阱位置。
　　突然，野兔踏入陷阱，景行立刻挥手，低喝一声“上”。唯宁迅速上前，动作敏捷，一下将野兔扣在了竹筐下。她伸进手去，握着兔耳将兔子提出来，给坐在树下的景行展示。
　　她咧嘴得意笑着，眼中闪烁着成功的喜悦。景行也仰头笑了起来，拱手祝贺、赞扬。
　　二人久处低谷之境，这样的笑都是久久不曾拥有过的。没想到，最简单纯粹的快乐和满足竟如此轻巧地悄然降临，于朝阳初升时，于高山之巅处，肆意升腾。
　　恰逢山间日头正好，夏日初升之灿烂打在景行的脸上，唯宁这才第一次如此真切细致地看她的容颜。
　　只见她双眼圆润明亮，如深山猛虎之睛，锐利分明。眼波流转间，既有不怒自威的威严，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情与坚韧。面如玉盘，即使不加矫饰，也光洁无瑕，肌肤之下隐隐透着健康的红晕，更显其英姿飒爽。鼻梁挺拔匀称，与眉眼相得益彰，平添几分端庄大气。唇未着色，却绚如晚霞，霸气丰盈，一切都那么与众不同却恰到好处。唯宁暗想，自己与她二人虽兵匪殊途，可她的气质却如此吸引她。她的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她的无所不知、英勇果断，注定了她必是女中豪杰，若非枭雄，也是一盖世英雄吧……
　　“快吃呀！你不吃，我可抢了。”景行见她发愣，催促她一句，作势要去拿新烤好的野味。
　　唯宁这才瞬间回神，一把抓住串着烤肉的木棍：“那可不行。岂有此理！”
　　两人饱餐一顿后，景行坚持要唯宁为自己换药，唯宁虽万般不愿，却也拗不过她的坚持，几乎半阖眼地凑近。
　　景行见状，故意调侃道：“连血都怕，日后如何上战场杀敌？连个我寨里的小喽啰，你都未必敢面对。”
　　“不看伤口便是。”唯宁辩解，顿一下又不解气似地加一句，“要真是那般，你岂不更乐？”
　　景行摇头笑道：“我偏爱棋逢对手，那些不经打的小兵头，打起来实在无趣。”
　　“可我这毛病是好不了了，尽力了。”唯宁眼中是化不开的困扰与无奈。
　　“怎么有的这病？” 唯宁苦笑，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因那救治友人的执念太重，又添思虑、愧疚诸类。”
　　景行听了，点点头，难得没耍嘴，之后正色说：“战场上，出来混的，可以有缺点，但不能有弱点。你这晕血症就是一软肋，有心人会拿捏你的。”
　　唯宁亦知如此，自己也确已深受其扰，但也无可奈何，只是失落叹惋。
　　“先前，我极恐说话，一张嘴都不成句。我就跑到田里，对着十几亩油菜地大声训话，一停不停。后来，见再多人，我只拿他们当一朵朵小黄花，该怎样就怎么样，再没紧张口吃了。你也这样，先把我当一头死猪，已经死透的那种，不用顾及我死活。”
　　唯宁不置可否，迟迟不动。
　　景行揭开要换的纱布，漏出腰间渗血的伤口：“快来，我等着你。”
　　唯宁别过头去，反手递给她早已撕好的布条，荒乱中急叫：“你快，你快自己换一下！”
　　“我才不！啊！我晕了。”景行极其浮夸地叫了一声，随即一下没了声响。唯宁侧耳听了半天，怕她真有事，转头去看，她果然摊倒地上，双眼禁闭，一动不动。
　　唯宁别无他法，只能凑近包扎，可见了汩汩鲜血，眼前又黑了一半，知觉也逐渐褪去，整个人向后仰去。


第57章 “唯景”之交（上）
　　唯宁别无他法，只能凑近包扎，可见了汩汩鲜血，眼前又黑了一半，知觉也逐渐褪去，整个人向后仰去。
　　就在这时，她猛地被抓住手腕，被强力拉向前来，头顶声音震耳：“唯宁！看着我！”
　　唯宁被这么一吼，竟真的回了几分神，勉强撑起一点眼皮。
　　景行用一只手揪住唯宁的领口，不让她倒下去，继续高声说到：“唯宁，血和水最大的不同就是，血有颜色，是红的。流不流血，我没有任何感觉。我需要你即刻为我包扎！你听见了没有？”
　　唯宁听了，仍是无力地摇着头。
　　“你每耽搁一刻，我的伤口就会多暴露一刻，我的血就会多流一刻！我需要你！”景行仍不放过，大声叫嚣道。
　　“唯宁！唯宁！为我包扎！为我止血！”景行坚持着，不顾身上撕扯疼痛厉声喝道。
　　终于唯宁眼神清明了起来。“你放开我吧。”
　　唯宁的语气决绝得冰冷，景行疑问又关切地看她，不敢动作。
　　“我帮你止血。”唯宁说到。景行端详她，只见她眼神和语气一样沉着坚定。
　　景行尝试地松了手，唯宁立刻起身，撕碎草药、扯下旧纱布、敷匀药末、包扎、结扣，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一套动作下来，景行疼得满脸挂满汗珠，却不发一声，用袖子不断拭干汗水，生怕唯宁看见，而唯宁原本惨白的脸色却逐渐红润，生生抵住内心蹂躏，直至满面红透。
　　包扎完毕，两人都似耗尽所有元气一般，各自摊在原地，半晌不曾开口。
　　“还行吗？”景行率先打破沉默。
　　“嗯，你呢？”唯宁也彻底缓过神来。
　　“我没事，多谢姑娘又救我一次。”景行不以为意，大大咧咧答道。
　　唯宁嘴唇蠕动了几下，却终把话咽了下去，半天才有说了一句：“多谢你。”
　　景行没做声，只是欣慰地拍了她的肩两下，算是回应。
　　————————————————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唯宁不辞辛劳，细致入微地为景行，为她更换绷带、敷药疗伤、穿梭林间狩猎、采摘鲜果，对她的每一个需求都给予了最温暖的回应。景行则悠然自得，享受着这份无微不至的照顾，不时流露出对这份安逸生活的深深眷恋，宁愿醉倒于这温柔乡中，不愿抽身离去。
　　然而，时光匆匆，当唯宁见景行的伤口已趋于稳定，不再有崩裂之虞时，便重新提出，要将她带回军营。
　　“我脚折了，数条伤都没结痂，你每日换药时，都是能瞧见的！”景行听了嗔怪不已，近乎翻脸道，“唯宁，你怎么年纪轻轻，如此狠心？我以为我们数日间同吃同睡，谈天说地，已有几分交情。没想到你这小狼崽子，还是一心让我蹲到大狱去！”
　　相较之下，唯宁倒是心平气和得很，条理清晰道：“我翻过山去，赊账租匹马来，载你回去。你的脚我固定得很好，应该无碍。其他伤口均未化脓发炎，可以挪动，在军中说不定能养得更好。再者，少以长辈之姿对我说话，你我相差不过三五岁。”
　　景行被气得胸腔起伏，“你都什么眼神？你再老成，也比我嫩得多！”发现自己跑偏，她又校正道，“你翻脸无情，还不如你瞧不上的匪。偷东西的还‘盗亦有道’呢，你连那些毛贼都不如！”
　　唯宁正色道：“我的所做所为，依的是大义，非江湖间私情小义，绝不可同日而语！”
　　景行冷笑：“我漂泊江湖多年，岂能轻易随你回去？”
　　“怎样才行？条件你提，我必尽力为你争取。”
　　景行嗤之以鼻：“诱降？你还太稚嫩了，老子不吃这一套！”
　　唯宁无奈：“既然你如此固执，我只能用强了。你身上有伤未愈，我若用全力，或有胜算。”
　　景行傲然道：“未必！届时我也会用全力，竖子别太大意了！”
　　唯宁苦劝：“你我实在不必连最后一点情谊也消磨殆尽。如今我若传信回军营，自有兵马前来擒你。我亦是顾及你颜面，不欲使你太过难堪。”
　　“你若欲出卖我，何必等到今日？我看你还是舍不得吧？”景行仍作心怀幻想之状，试图唤回她一丝不忍。
　　唯宁依然铁面道：“待你可身子稍愈再动手，亦是为你保留颜面。”
　　景行怒道：“我托你的福，都要当阶下囚了，你还和我说什么颜面？你这般照顾，就为拿我邀功？真是他妈的晦气！”
　　“我只是告知你，你如此状态难以逃脱。放弃抵抗，随我回去，我可不束你手脚。”
　　景行咬牙道：“少做梦……”
　　话音未落，唯宁已将她打晕，并绑住手脚。未曾想，许是经验太少，下手过轻，唯宁刚欲离去，她竟悠然转醒。
　　“小狼崽子，”景行喊住即将走出洞口的唯宁，“你空着手去，谁会赊马给你？我衣襟里有银两，你拿去，别特么回不来了，让我在这等死。”
　　唯宁抱怨道：“你有钱不早说！我们这几天过得什么日子……”
　　景行没好气道：“少废话！我白白教你那么多本事，可是老子亏了！你要不要钱？赶紧拿了走人！”
　　唯宁蹲下身，迅速从她衣襟口袋里翻出随身细软，拿了几两碎银，将其余琐物原样放回，又将几样吃食放在景行能够拿到的地方，随即出发。


第58章 “唯景”之交（下）
　　历经大半日，唯宁才回来，骑回来了一匹马，说钱只够租一匹，自己可以帮着牵马。在景行极力劝说下，才决定了歇一晚再出发。
　　二人没什么行李，次日一早，唯宁拿了竹筐、镰刀，景行拿了佩剑，也就准备向军营出发了。
　　“小狼崽子，你把我松开吧，我不跑。绑着也骑不了马呀。”出发前，景行对唯宁说。
　　唯宁听后端详她的脸，确认了半天她的表情，看她一脸真挚，况且听她说的也确实有理，也就给她松了绑。
　　一路上，景行气消了似的，几分悠然地哼着曲看风景，不时和唯宁聊着天。
　　“你看那山坳，易守难攻，我的下一个寨子就扎在这儿。”景行用马鞭指着远方某处，嘴角勾着自信的笑。
　　唯宁一路苦着脸，心不在焉，她一向不理解景行为何那般豁达乐观，笑意常在，此时尤其如此。听了这话，她苦涩地接一句：“怕是难有机会了。”
　　“哈哈，那你可要留心我手下日后在此地逍遥快活。”景行仍是大大咧咧地过着嘴瘾。
　　唯宁心中暗自神伤，难掩落寞地随口应和着。
　　“这样的地形，只要有你方一半军力，守住那一个口，就可保平安；山上设伏，就可保打赢。搞不好啊，还能杀干净你们这帮孙子。”景行越说越来劲，一副指点江山之状。
　　唯宁想起过去几日的轻松快乐，又思及想起这样自在的日子于她恐怕难再，心里伤神不已，胡乱应道：“那我军对垒你属下时，岂不死路一条了？”
　　“倒也不是。这里离军营近，你们要是提前防备，甚至多修几条路，我们可就难咯，尤其是在那儿，”景行闭上一只眼，瞄着山坳的中间处指到，“若能打通，里面可就难守咯。”
　　“知道了，你属下来时，我们定用此法荡平他寨。”唯宁苦笑着应道，眼神无意又瞥见那日惹她驻足的蓝色山花，可此刻她却再无心上前去看了。
　　“哈哈哈，好啊。不愧是我徒弟，有你在，战必赢。”景行不吝赞誉，一如从前。可唯宁知道，这样的从前，以后就真的就只是从前了……
　　“谁是你徒弟？”唯宁嘴硬，可心里倒是十分认可。从没有人像她这样，实实在在地教她这么多，让她克服恐惧，直面生活，让她可以更独立而自信地生存和生活。她是当之无愧的良师，只可惜黑白殊途……
　　拐过最后一个山脚，军营远远地出现眼前。
　　景行率先开口：“这就是你们军营了吧？这是什么村？”
　　“华安村。”唯宁答道。
　　“京都不会就这一支守军吧？”景行又问。
　　“只有京北驻军在此，由我所在滢州军和白淇主将的楠棋军两支。京都其他三个方向，另有其他驻军兵马。”唯宁如实回答着，发现多说些话好像可以暂时冲淡心中的愁绪。
　　“京都濮城，果然不一样！”景行随口叹道。
　　唯宁隐约觉得景行这话说得敷衍，像是在思量他事，及时提醒：“京都守备森严，还是让你的人马还是打消在此安营的念头吧。”
　　“哈哈哈，地盘都是划好的，岂是想去哪就能去哪的？”又是那样的笑，笑唯宁天真，笑里不见嘲讽，只见偏爱宠溺。
　　唯宁不再说话，口一闭，心里的苦涩就升起来，像是不舍，像是愧疚。
　　景行倒是不太给她清净的机会：“嗨！这一路你也辛苦了。你我师徒一场，我把佩剑送你吧！”
　　唯宁回头瞅了她一眼，拒绝道：“谁要你作师父？”
　　“拿着！”身后的马背上传来景行熟悉的坚定，“我要下大狱了，这剑你不拿就要充公，多可惜！”
　　唯宁鼻子酸，眼眶一下红了，回头匆匆接了剑来，继续低头牵马。
　　“虽是我乐意送的，你道一声谢也不亏吧？认识这么久，都不见你好好称呼我一次，以后见了就不好叫了。”景行乐呵呵地说，唯宁听来觉得甚是悲壮，眼里瞬间噙满了泪。
　　“多谢了，行姐……”她侧过头，却终没敢与她对视，想值钱，却又说不出口。
　　“哈哈哈哈，你这嘴硬的崽子有这么一句，我也算不亏。”景行甚是满意，说着从马上歪下来点身子，俯身下来看唯宁，“怎么？还想泪别我一下子？大可不必哈。等我进去了，你多让狱头别克扣我吃食就行啦！”
　　唯宁听了，强忍回泪水。她甚至暗暗希望景行现在与自己交手，而自己使出全力都不敌，最终让她逃离这里。如此，她对自己，对军中，对她，也都算有个交代，可景行却偏偏异常顺从。她一筹莫展，心下悲痛，不曾驼过的脊背，都气馁地弯了下去。
　　“你倒是配上，给老子看看呀！”景行又喊道，今日的她格外得热络，相识最后的狂欢，也是对唯宁最后的宽慰。


第59章 义行之果（上）
　　唯宁一踏入军营，未及喘息，便被卫士凛然押至鄂森大帐之中。
　　帐内，鄂森面色沉凝，目光阴鸷，审视着这位归来的小卒。
　　“唯宁，数日之间，你究竟遁往何方？”鄂森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唯宁躬身行礼：“禀将军，我途中突遭山匪伏击，幸得隐匿于幽僻之地疗治。”
　　鄂森眉峰微蹙，质问道：“空言无据，可有确凿之人证、物证以证清白？”
　　唯宁轻叹一声，自腰间解下景行长剑，呈于鄂森面前：“唯有此剑而已。”
　　“这可是你所说贼人的？”鄂森随意瞥了一眼，继续发问。
　　“不是，乃是与我一同遇袭之人的。”唯宁避重就轻答道。
　　鄂森继而追问：“他人呢？”
　　“萍水相逢，现已不知所踪。”唯宁答道，引得心波隐隐颤动。
　　正当气氛凝重之际，慕辰与言楚翊闻讯赶来，二人神色焦急，慕辰急声问道：“阿宁，你可还有其他线索能证明你的行踪？你这几日栖身何处？”
　　“藏身于一山间隐蔽洞穴之中，若派人搜寻，应还可见痕迹。”唯宁依照提示答道。
　　鄂森显然不打算接此话茬：“既言受伤，伤势如何？竟至于无法归营？”
　　慕辰听了，担忧地问：“你伤了哪里？可要紧？”
　　“身上有一处刀伤，现在已大好了，其他的都是小伤。”唯宁仍是刚正不阿，据实坦言。
　　言楚翊因唯宁这执拗性子近乎哑然失笑，却也开口寻求脱困之法：“阿宁向来坚韧，若非重伤难行，定不会延误归期。至于是否为刀伤，一验便知。”
　　但凡有缓和机会，言楚翊有把握扭转此局。
　　鄂森自然知晓言楚翊的心思，听闻此话，面色更沉，厉声道：“就算是刀伤又如何？是贼匪所伤又如何？即便真动弹不得，亦应设法通报，而非擅自离队！更遑论你已有逃兵前科，若大家都似你这般，无故失踪，捏造借口后又若无其事地回来，该如何治军？此次绝不能姑息！”
　　言楚翊情急之下，意有所指地戴着高帽相劝：“阿宁，你可有什么苦衷？你且说来，鄂将定明察秋毫，不让你蒙冤。”
　　“末卒无可辩解，任君处置。”唯宁平静言道。
　　鄂森见状，一股大仇得报地快感油然而生，大声宣判道：“好！唯宁，身为杂役，屡犯军规，今判你每日午时三刻，于本帐前，受军棍十下，为期一月，以示惩戒！”
　　“一月未免太久，逃兵归营，最重也不过如此。”慕辰据理恳求道。
　　鄂森向来不卖二人面子，此时愈发得理不饶人：“每日十下已经算是从轻了，最重可到十五军棍呢。”
　　“主帅治军虽严，却向来主张体恤将士，以德御下。有心悔改者，更有不计前嫌、戴罪立功的例子，还请鄂将酌情考虑。”言楚翊难觅他法，只能搬出主帅，试图压制一二。
　　“主帅之德，我自然是心中崇拜；主帅之行，我亦心向往之。”鄂森奸猾辩道，“奈何我境界不到，只能用此类简单粗暴之法，以求严明。”
　　慕辰、言楚翊已有困兽之态，可仍不愿退却，慕辰再言：“唯宁就算身居末位，仍然不曾懈怠，还望将军顾念其勤恳，网开一面。”
　　鄂森不屑一顾，张口回道：“再勤恳也不能作逃兵不是？”
　　“酷暑难耐，还是正午时分，还请鄂将开恩择他时或他处。”慕辰妥协，只作最后的挣扎。
　　“你为了令妹还真是费劲心思啊！”鄂森带着嘲讽，悠悠说道，“我记得大军驻地出入口处有一片树荫，那就改去那吧！不要再讨价还价了！”
　　慕、言两人都不甘，双双要再开口相驳。
　　唯宁打断，叩谢道：“谢过兄长、言弟，末卒领命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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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正午时分，骄阳似火，唯宁一如既往地来到了驻地门前。经过慕、言两人两日的驱散，此次围观的人群已稀疏许多。唯宁面对着正午的烈日，双膝跪地，脊梁挺得笔直。
　　行刑者见状，不禁发问：“今日为何换了方向？”
　　原来鄂森以常怀敬畏之心为由，特令唯宁南北向跪立，如此，阳光便每每不偏不倚地打到她的脸颊或伤口上，折腾人的手段果是不服不行。前两日唯宁背对日光，背部灼热的疼痛让她难以忍受，才有了今日的方向变更。
　　平日唯宁听了此话，大抵心中郁郁，不加回应，但与景行共度时光后，心态已变得松弛许多，竟随口答道：“为了晒得均匀些，开始吧。”
　　一棍落下，唯宁背上的鲜血瞬间渗透了衣衫。
　　行刑者见状停下棍棒，善意提醒：“姑娘，你背上似乎出血了。”
　　唯宁强忍着疼痛，坚持回道：“无妨，烦请速速行刑。”太阳晒得她头晕目眩，但她依然咬牙坚持着。
　　几棍下去，唯宁已几近晕厥。朦胧间，她突然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你是为了迎接为师才行如此大礼的吗？”
　　唯宁抬头，隐约中似乎看到光晕之下，耀眼的日光映照着景行的脸庞。


第60章 义行之果（下）
　　唯宁出现了幻觉，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低下头去。
　　“嘿，还不理人了？”那声音再次响起。唯宁疲惫不堪地抬起头来，仍旧感到眩晕。她听见那人说：“我有事要见你们领将，劳烦拿了我的名牌，通传一声。”旁边卫兵听了，转身去传话。
　　唯宁这下彻底清醒过来，猛然站起身来，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将她彻底看了个清楚。她惊恐不安，勉强稳住语调：“你……你怎么回来了？你可想好了？”
　　“自然，我的宁妹妹还在等她的行姐姐，我怎舍得不来？”那熟悉的语气让唯宁恍如隔世。
　　唯宁再也受不了她的一脸嬉笑，双眉竖起，大声怒斥道：“你疯了？竟拿这种事来玩笑！”
　　“这行刑还差几棍……”执杖人打断说。
　　“刑你大爷！”景行大喝道，“等你的头儿见了我，就没空理这茬小事了。”
　　景行一手扶住唯宁就要走，见执杖人仍是犹豫，转头说：“你也跟着来，我若骗你，你再拿我就是。”
　　唯宁从景行手中抽出胳膊，低声不悦道：“我自己能走。”
　　景行只好走在唯宁身后，默默相护入营。
　　进了营帐，唯宁拜见鄂森后，向景行说：“这是滢军副将鄂森，还不快拜见。”
　　景行不为所动，屹立如初，毫不避讳地直视鄂森，隐约见几分挑衅之意。
　　“此为景行，”唯宁叩首欲求情，可见景行狂傲无度，怕自己解释过多反不利于定罪，突然停了下来，向景行催促道：“你快自己说！”
　　景行听了，仍是不急不躁，岿然不动，一脸笑意更深。
　　鄂森看着手中名牌，一脸疑惑向景行问：“你到底是何人？”
　　“鄂将军识字不太多？那念'伍月'。我本东境军副将，如今被调任濮城北坎军正将。”“伍月”底气十足，声若洪钟，回荡在唯宁耳畔，嗡鸣一阵。
　　鄂森仍似不甘心：“兹事体大，营帅、主将已在来的路上，你可有调令？”
　　“既在路上了，那我等着就是了。”“伍月”不理会鄂森，反而侧头用对一脸震惊的唯宁说，“你先去那坐着等会。”
　　唯宁一时没回过神，仍是愣在原地，不打算动弹。可“伍月”一向不允许她拒绝，双手架着她的腋下，就把她按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伍月”刚要转回身，就听得帐外传来高喝“可是'东境虎月'来也？”
　　话音未落，一胡须半花的魁梧男人就进了帐来。伍月见了，忙上前要单膝跪拜，可被那人一下搀住双肘：“你我两家相交多年，不必行此大礼了。到底老夫治军无方，此番还是劳你奔波万里来我鄙营，教训我手下这帮泼猴了。”
　　“大帅过谦了，您一向仁厚，为全军表率，是小辈来取经偷艺才是。”伍月谦逊道，主帅听得受用，用手点着她开怀大笑。
　　“这是我的调令，还请过目。”寒暄之后，伍月掏出一张信来递上。
　　“交由他们办去吧！”主帅随手指了指，随即回顺着手的方向回过头，“对了，此为我大将白淇。”
　　“久仰伍将军大名，今日一见，仪表堂堂，气质卓然，果然不凡！”白淇拱手赞道，“一路漫长，可还顺利？”
　　伍月正回礼，正欲开口，旁边突然“扑通”一声，是鄂森跪地：“末将有眼无珠，方才得罪，请伍将军责罚！”
　　伍月撇头看去，脸上瞬间收敛了热络的笑，冷脸说到：“无妨，日后睁开眼，好好看。”
　　白淇虽不知前情，见了这场面，也忙道：“手下冒犯，是我管教不利，多有得罪。今晚我请客，为伍将军接风洗尘，给您赔罪。”
　　“白将不必拘礼。”她简单直白地相拒，连理由都懒得附带。
　　“这接风宴本来也是要办的，你不必跟他客气，就让他操持吧！”主帅撮合道。
　　“摆宴是在不必，但大帅既然说了，我便想斗胆求个人情。”伍月说得平和自如。
　　“哦？你但说无妨！”主帅爽快应允。
　　“我方才到营地时，见一小兵，哦，就她，”伍月手指着唯宁，“竟在正午的日头下挨军棍呢，不知所犯何事？”
　　“啊？竟有此事？”主帅蹙眉，疑问望向白淇，白淇也同样疑问求证于鄂森。
　　“是末将手下，”鄂森，“前几日无故离营，我便小施惩戒，以儆效尤。”
　　主帅面上微沉，正要开口，伍月抢先一步说：“前几日，我于郊外遭匪人袭击中伤，幸有这小兵照料才得以生还，不知救我一命，竟然铸此大错。”
　　鄂森大惊失色，连忙跪下：“未将实在不知，还望将军恕罪！”又向唯宁斥道，“我问你时，你为何不如实供述！”
　　“她是贼吗？竟需'供述'？”伍月强硬驳道，“当日情急，我未透露真实身份，且托她保密。她守约不言，又有何错？”
　　主帅点头赞许：“如此说来，确有误会。有情有义，当赏才是。”
　　“大帅英明，”鄂森应声道了，正欲继续，却被伍月打断。
　　“此人名唤'唯宁'，凭一己之力，与数名匪人拼杀，身手不凡，胆量过人，不知现任何职？可是骑兵校尉之类？”伍月故作好奇询问道。
　　众人再次好奇望向鄂森，后者汗颜：“因未将识人不明，她又有些许医药见识，误把她派向了军医处作杂役。”
　　“哦？你偏爱医术？”主帅心奇。
　　“家学渊源，略知一二而已，志不在此。”唯宁不卑不亢回道。
　　“那你志在何处？”主帅追问。
　　“主动投军，当然志在沙场，一心报国。”唯宁声音不大，却说得坚定。
　　主帅闻言，赞叹道：“真乃可造之才，堪当名将！本帅作主，就依阿月将军所言，破格提拔你为校尉！”
　　众人皆惊，只留伍月高声谢恩之声响彻，伍月拱手再求时，主帅一手按住，抢先道：“你二人知遇一场难得，你领了滢军去吧！让她也归入！好好栽培！”
　　伍月感谢长跪相谢。
　　几人又聊了一阵，主帅便起身要走，最后撂下一句：“接风宴不大办特办便罢了，今晚我单独为你贺上一贺。”


第61章 意善行差
　　当夜，接风宴后，脚步有些跌撞的伍月去找唯宁帷帐中寻她。
　　她将众人皆轰出门外，不忘补一句：“一个字也不准偷听！”
　　“大家都要休息了，你发什么酒疯？”唯宁没好气地指责道，可又突然想起了她如今的身份，便又调整语气说，“军务繁杂，还请伍将军早些安置。”
　　伍月声音不高不低，莫名其妙吐出两个字：“来人！”
　　帐外两人闻声入帘请命。
　　“不是让你们一个字都不要听吗？”伍月眼神凶厉，提高嗓门道，“明早去领罚十棍！”
　　那两人由吃惊到惶恐，终是狼狈退了出去。
　　伍月这才继续对唯宁说：“一帮大爷！我要叫你去，他们竟说你滴酒不沾，不让人叫。”
　　“他们所言非虚。”唯宁淡淡回应。
　　“我用他们说！我叫你去一起吃在这里的第一顿饭，怎么不行？就吃饭！”伍月仍是直抒着心中的不平。
　　唯宁仍在被骗的气头上，加之她向来厌恶醉酒之人，不甚理会。
　　伍月逗道：“小狼崽，宁妹妹？怎不认你的行姐了？”说完，不禁捧腹，笑得花枝乱颤。
　　唯宁脸色更难看，再下逐客令：“将军若是无要事，还请回。”
　　伍月听了，一脸讨好地求道：“好妹妹，别恼呀，看我拿什么来了？”
　　说着，她从背后掏出一柄佩剑。唯宁一看，正是先前她送自己的。可当时那剑在自己手里还没捂热，就被鄂森收没了去。
　　“物归原主。”伍月一脸期待地说。
　　“那也应该归你。”唯宁冷冷推拒道。
　　“我已经送了你，现在自然也是帮你拿回的。”伍月舔着脸继续逗笑道：“不知你看了这剑柄的“月”字时，是不是会时时想起我呢？”
　　唯宁皱眉低头，无声拒绝。
　　“我酒宴上讨要时，说了这是我送你的。你不拿，让我怎么收场？你不收，我不走了！”伍月软硬兼施，最后索性耍起了无赖。
　　唯宁实在拗不过，只能叹了口气，暂时收剑了。
　　伍月终于满意地起身，稍微正色道：“他们把滢州军给了我，你当我的副将怎么样？”
　　“将军玩笑了！”唯宁觉其醉人乱语，随口敷衍。
　　“你的才智、勇气、武力都堪任一将，只是经验欠缺，边干边积累就是。”伍月面色又郑重了几分，立即反驳道。
　　唯宁见状，也认真了起来：“若我骤然升迁，恐会引非议，难以服众之心。”
　　“谁敢不服？不服也得听着！”伍月霸气威严道。
　　“将军若信我，我便举贤不避亲，斗胆推荐我兄长慕辰当此重任。”唯宁见慕辰怀才不遇，早已不平，如今终于等到机会。
　　伍月听后，略一沉吟，点头道：“既是你举荐，定是可靠，只是委屈了你。”
　　“从杂变校尉，已是托了您的福，不胜感激，我已很知足。”唯宁连忙说到。
　　“倒也不能太知足，如今暂时这样也罢了，日后还是要找机会往上升！”伍月习惯性地教导叮嘱。
　　唯宁耷拉着眼皮，默默听了。
　　“这是专治跌打损伤的药，我帮你涂上。”伍月从衣襟中摸索出一瓶药说到。
　　“将军垂爱，受宠若惊，但我皮糙肉厚，想是不必了。”唯宁声若蚊蚋，带着余怒和别扭。
　　伍月置若罔闻，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哪个是你的铺位，你趴着，我来涂。”
　　“我说了不用。”唯宁语气愈发不耐，可也觉纠缠不过，略作让步，“要不你把药留下，我自己涂。”
　　“你定不会涂，少哄我。”伍月断然道，她与唯宁一见如故，对她更是了如指掌。她知道她没反驳就是不会涂药，正如她了解她的顽石般的固执与对死理的执念。
　　“唯宁，我以将军之名，令你，让我帮你上药！”昏暗灯光中，她的声音更显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迸发而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唯宁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没想到伍月会用到这样的方式。缓了好一阵，她才拱手道：“属下领命。”
　　唯宁终于缓缓转过身来，眼眶微红，隐忍不言，任身上的治愈与内心的煎熬前后夹击。即使伍月手上利落而轻巧，唯宁仍觉今夜似乎格外的长。
　　“好了，我走了，你就在这趴着，别动！明日，我再来找你！”终于，伍月涂完药后，满意起身离去。
　　次日清晨，慕辰因晋升副将之喜，特地前往唯宁的营帐致谢。然而，交谈未久，数名士兵匆匆而入，奉命搬运唯宁的物什，众人疑惑，一问才知是伍将军下令，让唯宁搬去同住。
　　"这确是美事一桩，伍将军处更为宽敞舒适。"慕辰说着，却见唯宁面上难掩不悦，于是不再多言。
　　言楚翊则在一旁打趣道："伍将军如此，该不会是看上咱们阿宁了吧？"
　　此言一出，唯宁的脸色更是阴沉了几分，匆匆留下一句"改日再叙"，便愤然离去，直奔伍月营帐。
　　伍月见唯宁到来，满面春风地展示着正在精心布置的新居："来了？你看我将你的床安置在此可好？你的东西我想给你放在那。”
　　伍月见唯宁沉默不语，面色阴郁，连忙收声敛色，遣散旁人，小心翼翼地询问到："阿宁，怎么了？"
　　"将军之命，属下不敢不从。只是此举太过突然，未免太过霸道了些。"唯宁面无表情地说到。
　　伍月忙解释道："我看你那人员密集，条件简陋，想在此舒适些。还是你不愿与我同住？可之前不是挺好的？是因为身份？"她心无芥蒂，似乎完全没有记得前一晚的事，
　　"将军至少应提前告知，小的也好有所准备。”唯宁仍未从前一晚的不悦中走出，今日之事又添了一把新火。
　　“我以为我都安排妥当，无需你动手……”伍月虽不知错在何处，可已极尽绵软认错之姿，低声嚅嗫道。
　　“你我身份悬殊，骤然入你的营帐，别人怎么看？人言可畏。”唯宁怒而不发，语气不善。
　　“你我言行端正，心地无私，何惧人言？”伍月实在不理解，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却以虚心求教口吻包裹着语气。
　　唯宁不愿再废口舌，索性不答。于是，伍月妥协哄道：“是我考虑不周，没顾全你的感受，还请阿宁大人大量，饶我这一回。”说着，拱手拜道。
　　“将军折煞我了。”唯宁颇有几分做作地起身回拜。
　　“阿宁，你今日怎么……”伍月正疑惑唯宁今日为何如此反常，却突然想起了昨晚的事，“哦！昨晚……昨晚我酒醉失态，实在是对不住啊，阿宁。不管是不是关心，到底还是我失了分寸。”
　　唯宁不理，其实气已经几乎消散，面上也慢慢柔和了下来。
　　伍月乘胜追击：“你不知道那帮龟……归咱们营的人……把我灌酒灌成什么样子！你也不去看看我。”
　　“你下令叫他们别喝了不就行了？”唯宁不忘最后奚落她一句，引得伍月又一通赔礼道歉才算罢。
　　“背上的伤怎么样了，我给你擦药。”气氛缓和了些后，伍月提到，说着作势要去看。
　　唯宁不愿，用手推挡，嘴上也不饶人：“伍将军还要像之前那般命令我？
　　伍月一脸认怂：“我哪敢呀？姑娘可饶过我吧。此番你要是真坚持，我定听你的。”
　　唯宁正要说话，伍月抢先说到：“只是，你那几棍可挨得比其他人重得多，不涂药可要难恢复了。”
　　“你如何得知？”唯宁不禁问道。
　　伍月微微一笑，反问，那语气恍然如亦师亦友之往昔：“我问你，我来当日，你受刑时，有几人围观？其中几人是敌，几人是友？ ”
　　“我怎么知道？”唯宁一脸茫然。
　　“观者共八人，其中两人为敌，两人为友，其余六人应只是看热闹而已。行刑二人，皆不是自己人，且还有人监工，下手自然不轻。”伍月气定神闲，娓娓道来。
　　唯宁皱眉：“可我未拉拢或叫其他人来。”
　　“那就是有别人想罩着你呗，”伍月轻笑，可随后又略显惋惜地说，“只是能力有限。”
　　唯宁迟疑，暗暗揣测应是慕辰、言楚翊二人。
　　伍月看她表情，又说到：“不信，之后可去问问你猜想的人。保持机警，洞见细微，是良将必备。”
　　唯宁想保持高冷，可崇拜臣服的表情出卖了她。
　　“其实，你要是早留心些，匪头景行是骗不了你多久的。”伍月笑言，“你细看追杀我的人，那装备招式，便可知他们是兵非匪。我的调函曾被你翻出，我的剑柄上还刻着我的字，再说山匪有几人会佩剑……”
　　“好好好，我知道了。”唯宁回想此前种种，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羞愤地打断了她的话。
　　伍月也点到为止，转移话题哄道：“趴在你的新床位上，感受一下？我给你涂药。”
　　唯宁借坡下驴，依言而行。
　　伍月一边上药，一边闲聊感叹说：“真是怀念我是你'行姐姐'的日子，以后私下还把我当景行吧？不必拘于俗礼，彼此都松快些。如何？你不必敬我、畏问，还如此指教我、多多担待我就好。此处我只信你一个，你我莫有心结才是。”
　　不待唯宁回答，门口侍卫大声通传：“白将军求见。”
　　唯宁忙要起身，可伍月轻按阻止，口上向帐外应着：“稍稍等候，我马上来。”
　　随后，她又转回头对唯宁：“刚涂了药，你在这好好歇着，我出去见他。”


第62章 营中识缘（上）
　　在去往校场的蜿蜒小径上，白淇与伍月并肩而行，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他们的脸上，照得一切污垢都无迹可寻，灿烂地粉饰着太平。
　　“伍将军，晚宴上的提点，我铭记于心，并连夜料理了副将赫坚。”白淇语气中透露出几分得意，似乎在寻求某种认同。
　　伍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哦？那位八字胡的那个？你倒是利落。”
　　“只两杯酒，伍将军就看出了他有端倪，可谓明察秋毫，令人佩服！”白淇适时恭维。
　　“承蒙白将军听我酒后乱语。”伍月谦逊说到。
　　“字字珠玑，醍醐灌顶！”白淇不吝溢美之词，随后开口闲聊道，“将军与唯宁似是旧相识？”
　　伍月并不直接回答，笑意仍在却微乎其微地消减了几分：“一见如故，怎么了？”
　　“我窃以除唯宁之外，将军似对我等皆存微词，莫非是吾等有何失礼之处？”白淇小心措辞，试探发问。
　　伍月闻言，眉宇间隐约掠过一丝不屑：“不该吗？不知阁下何时到我帐外的？”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波澜不惊又点到为止，白淇瞬间领会，面色微红，言语间尽显局促：“我……我初来片刻，仅闻谈话之余音，实乃无心之失，绝无不敬之意，望将军海涵！”
　　“无妨。”伍月嘴上说着，面色却仍不见什么缓和之色，“你方才的问题，还要问吗？”
　　白淇一愣，说到：“伍将军胸襟宽广，自然不会因这等小事而介怀。只是，我观将军初来此营，便似对我等有所保留，故斗胆一问，是否我等有何招待不周之处？”
　　伍月闻言，眼神微动，似有所思：“是我骤调至此，引得你等心生不适了吧？”
　　“怎会？我等素等闻伍将军大名，早已翘首以盼，见到本人更觉‘百闻不如一见’，何谈不适？将军为何有此误会？”白淇连忙驳到。
　　“贵营练兵之强，我于京郊已深有体会，一番切磋，确是难忘。”伍月意有所指，语气不善。
　　白淇闻言，面色微变，急问：“京郊？有人为难你？可有受伤？你……怀疑是我……”
　　伍月相视不语，白淇气急语滞，一连好几个单字，却终未成句：“我……我我……我……”。
　　伍月看他这副模样，竟有些忍俊不禁。她强忍笑意问道：“你怎地？”
　　白淇被她一问，好像冷静了几分，摆出启誓的手势，正色道：“我，白淇，于此苍穹之下，发誓，吾心澄明，未曾、亦永不会伤害伍月将军之毫发。若违此誓，愿吾身化飞灰，魂散九霄，永世不得超生。”
　　伍月轻摇头，略带无奈：“幼稚。”
　　白淇见伍月面色终于有所转变，心中也跟着稍畅快了些，顺着她的话说到：“我没办法，你不信我。我只想多……多向你学习……熟络些，以便……之后共商用兵对这之法。”
　　伍月见他言辞恳切，回想这几日来白淇的忙前跑后，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久违了的信任：“内政修明，而后才外患无忧。不妨，先处理好身边的人。”
　　“是是是，将军所言极是，我必肃清内敌。”白淇连连点头，目光炯炯，“在下愚钝，还望将军不弃。”
　　随后，二人检阅队伍，切磋武艺战术。白淇更是谨言慎行，察言观色，溢美之词更是由衷不绝。
　　——————————————
　　数日后，军营之中，悄然光临了一位老者。她乃昔日王宫中的天象大家，掌舵星辰决算数十载，如今步入军营，担任天象军师一闲职，以求渐淡繁华，度余生之悠然。她特设课程，传授天文地理、周易八卦之学，偶然兴致盎然，也会赐卦一二，引得军中上下纷纷慕名而来，纷纷称她作“金戈元君”。
　　这天言楚翊不由分说地拉上了慕辰与唯宁兄妹，一同前往凑这热闹。几人到时，彼处已是人头攒动，只可远远看到被人群团团围住占星师太。
　　只见她身着一袭素色暗竹纹袍，银发如霜，以一支雕花玉簪轻挽。岁月在她脸上镌刻出深深的痕迹，却也赋予了她超凡脱俗的气质，宛如自古代画卷中走出的仙人。她双眸深邃，仿佛能洞察天际，嘴角挂着一抹淡然的微笑，举手投足之间透着铅华洗净的平静与智慧。
　　不刻，但见众军纷纷移位腾挪，竟迅速让出一通道来，原来是白淇正引着伍月向师太而去，几人也趁机跟了上去。
　　一眼看去，伍月笑中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勉强，却也维持着体面跟着开道的白淇向前走去。师太轻拨手中算筹，随即像摆手示意白淇回避。然而，不知伍月笑着说了几句什么，白淇又止步留了在了原地。
　　师太为伍月卜卦之际，伍月面上倒算是淡然，可白淇的神色却几经变换。初时，像是听到师太说了什么玩笑，与伍月对视一眼，笑了起来，满面略带羞涩的喜悦。可转瞬又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仿佛心口受了致命一击。他赶忙又上前一步追问一番，可面色愈发沉重。伍月面色轻松地调侃了他几句，他才终半信半疑地恢复了面色。师太又跟两人说了几句，二人便一同离去了。
　　言楚翊三人被人群挤得动弹不得，许久才终于到了师太跟前。
　　“你们几位才俊都非池中之物！”几人还在拜见，师太就已温柔笑道，随后又对着言楚翊道，“尤其是你小子，一生富贵无忧，吉人天相呀！”
　　言楚翊听了，喜不自胜，心中急切，恭敬拜过后，便问慕辰之命运。
　　师太略显悲伤，缓缓道来：“在最应朝气蓬勃、最无忧无虑之年纪，反而过得最是颠沛不顺，很是辛苦呀！”
　　“可会挺过去？”言楚翊担忧追问。
　　“之前不已经挺过来了吗？人各有命，顺其自然便好。”师太如此说到，几人听了也见好就收，不再追问。
　　“还请元君为我友人一指迷津。”言楚翊又请师太为唯宁卜卦。


第63章 营中织缘（下）
　　师太望向唯宁，唯宁却面露难色，不愿上前，拱手婉拒道：“师太诸事繁劳，晚生还是不加叨扰了吧！”
　　“无妨，心有丘壑，福泽绵长，定有一番大作为。”师太充满慈爱与赞许，向她笑言。
　　几人谢过，满意离去。
　　当夜，营帐内，火光跳跃，映照出伍月和唯宁的轮廓。二人闲聊到白日之事，唯宁疑问道：“你可信占卜鬼神之事？”
　　伍月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说：“嘿，逗乐罢了！估摸着那算命的对谁都那一套，说什么不是历经坎坷终得归宿，什么沙场征战血终遇血光之灾。”
　　“难怪呢，白将军一脸都能挤出苦水来。”唯宁轻笑。“哈哈哈，难得你观察细致！他觉得我死于非命，太惨了呗。”伍月打趣起来，随后又不以为意地说到，“且不说她说的未必为真，就算是真的，也正常。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意料之中，死得其所！”
　　唯宁觉得有几分道理，却也未得一丝宽慰，心中暗觉天象师太言语狠毒，默默立誓永不去问命，以免平添忧虑。
　　说话间，外面有人通报信使到来，伍月朝门外喊了一嗓子：“这大半夜的，谁的信这么急？”
　　信使隔着帘帐回话说是唯宁的信，伍月才唤了信使进来。
　　只见那人手里提着一小篮子信，堆得跟小山似的。“哟呵，这是攒了久的书信啊？”伍月说话声音不大，却充满质问和威严。
　　信使支支吾吾回答道：“许是……之……之前……办事的疏忽，遗漏了些许。”
　　伍月听了脸色一沉，不悦启唇：“信留下，人滚出去。”
　　信使慌忙离去，伍月转头望向唯宁，眼中难掩心疼之色：“这帮看人下菜碟的孙子！想是这几日连夜搜寻，才找出了这些挤压的。你看看少没少。少了，我再去找他们算帐！”
　　“数月未受到信，如今又这些已是拖了你的福，是意外之喜了。”唯宁不甚介怀，反而宽慰起伍月。说罢，她就开始查看信封。目光方落在第一个信封上时，她的眼眶瞬间通红了。她未拆开信封，反而屏息凝神，像是努力压制着某种剧烈情绪，继续翻看着余下的信封，而她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都是同一人写的？小情郎？”伍月一脸坏笑地打探。
　　唯宁仿佛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啊？你方才说什么？”
　　“随便一问，没什么要紧的，你先看信吧。”伍月
　　见她如此无心相谈，便不再多说，示意她读信。
　　可唯宁的手却迟迟不拆开那些信封，面上更是难为情的神色。
　　“我困了，你先看着，我睡啦。”伍月心领神会，识相地背过身去躺下。
　　她刚转过身去，细微的声响便悄然入耳——信封被轻轻拆开的窸窣声，随后是低低的啜泣夹杂着纸张翻动时特有的沙沙声。伍月心知肚明，但佯装浑然不觉，一如次日未睹唯宁红肿的双眼。
　　数日天不见唯宁回信，伍月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问道：“怎么不见你回信？还是背着我偷偷回了？”
　　“没有。”唯宁淡漠回答，似乎被提到来某件伤心之事。
　　“咋不回？”伍月有些心急地追问。


第64章 “情郎”桃夭（上）
　　“时间过去久了，不知回什么了。”唯宁面色失落，似乎有一口哀伤的叹息默默而出。
　　“你喜欢他吗？”伍月看了她的神色，心中有了七八分猜测，索性发问。
　　“是故友。”唯宁避重就轻，轻描淡写答道。
　　伍月挑眉、瘪嘴，一脸不信，但很快调整了表情：“那也得回信呀？日后不来往了啊？”
　　“应是她不想与我来往了吧。”唯宁眼神闪烁，低声道。
　　“你胡说什么？不来往，写那么多信？”伍月气不打一处来，语气愈发急躁。
　　“那一阵过去了，可能也就过去了，后来倒也没再写了。”唯宁脸色落寞，颇有几分前所未有的颓丧。
　　“你一封不回，谁能一直写？”伍月劝得无奈，近乎苦笑言道。
　　“我也实在不知道回什么。”唯宁终于有了几分妥协。
　　“那你就写你为什么没回信，再问问他最近怎么样。”伍月觉得这是小事一桩，张口就说道。
　　“未免太客套、冷漠了些吧？”唯宁还是有些犹豫。“你真是我祖宗！这么写能比不回信还冷漠吗？”伍月愤慨填胸，强忍住爆粗口的冲动，厉声喝问。她转身找了纸笔撂在桌上，索性拍板：“现在就写！”
　　———————————
　　不久之后，唯宁几乎日日去军中存信驿站处。这日又一次丧气空手而归，伍月瞧见了，便打趣她：“还没见回信呢？怕是要跟你绝交了！要不，你干脆跟我混算了。”
　　大概是觉得日子太辛苦无趣，唯宁竟调整了情绪，笑眯眯地配合：“行啊！彩礼有多少？”
　　“倾举家之力下聘，绝不含糊！”伍月挥手豪爽道。
　　唯宁眨眨眼，故作为难：“可军中明文，规定不可谈情说爱，更别提婚嫁了，何如？”
　　“论武艺兵法，我天资不如，你留，我走。”伍月无片刻的犹豫。
　　“你如何谋生？我可不想与穷鬼为婚。”唯宁继续发难。
　　“有谋生之法。造兵器、驯烈马、当护卫。实在不行，我就真占山为王，真做了景行寨主，你肯定也乐意跟我一块儿逍遥吧！”伍月胸有成竹，可提及往日乐事更是一阵乐不可支。
　　唯宁听了，也笑得花枝乱颤，故意拿出一番考量姿态：“那我可得好好思量思量了。”
　　伍月爽朗一笑：“成，宁妹子，那我等你一句话！”
　　然而，唯宁的回复还没等到，云中锦书却已先达。唯宁细细捧读一番，难掩嘴角笑意，之后更是起身，对着伍月就行起大礼，感激她昔日敦促之举。
　　伍月仍是面上带笑，却未如往常般上前搀扶或打趣一番。此后，她似乎变得忙碌起来，与白淇的共事的时间也越来越久，两人常常成双入对。
　　———————————————————
　　转眼暑热渐消，秋风徐起，黄叶漫天纷飞，似要惹出一段离愁别绪一般。这日，奔忙不止的伍月终于得空，与唯宁长谈起来。
　　“春闱结果将示之时，往往是朝廷人员调动之际，我……也有意申请调动一番。”伍月仍是开门见山，郑重其事地说。
　　“去哪？”唯宁忙问。
　　“回东疆戍守。”伍月一向好决断，如今更是一副心意已决之状。
　　“能升正将？”唯宁闻言，关切问到。
　　“大概不能。”伍月摇摇头，无奈惋惜。
　　“那为何要走？”唯宁极为不解，亦是不舍。
　　“此处事务已大致处理妥当，我也确实不习惯这里的环境，太复杂。”伍月解释得真诚而耐心。
　　“想好了？”唯宁心中不舍漫溢，问得悲凉。
　　伍月点头，随后打起了精神道：“你跟我一起走吧，职位不会低于你现在。我罩着你，你绝不会吃一点委屈。”
　　唯宁犹豫不决。
　　伍月追问：“你担心什么？路远，或是吃苦？”
　　“春闱……马上要放榜了……”唯宁支支吾吾说到。
　　“你参加了春闱？”伍月大吃一惊。
　　唯宁颔首默认，刚要张口解释，伍月抢先问到：“要是中了，作何打算？”
　　唯宁轻叹：“或许会继续留在这里。”
　　“那按例，即使高中，你也是原职，只是资历提升一下而已。”伍月生怕她不了解升迁规则，向她解释。
　　唯宁一时语涩。
　　“你与他人有约？”伍月心中大抵了然，索性问到。
　　“不是，我只想等等看……”唯宁说得心虚，她自己也在赌，也知道伍月定会将其大骂一顿。
　　果然，伍月怒其不争，不禁提高音量朝她训到：“你想要什么就去争什么！空等什么？磨磨唧唧，浪费感情！”说着，她更气了，来回踱步，突然又想起什么，又转过来加上，“和时间！所有人的时间！”
　　唯宁知道她说得在理，也理解她的怒气之源，可心性如是，她也终没应一声。
　　两人一时无话，久违的相谈也戛然而止，不了了之。
　　数日后，武试金榜高悬，唯宁之名赫然跻身三甲。伍月则递上调任文书，并向唯宁发出最后通牒，许其三日之期，以定去留。
　　次日，未及唯宁答复，白淇已得了消息，悄然寻至伍月。二人相约于营后苍翠山林间。古木参天，清风徐来，凉意袭人。
　　伍月拱手致谢：“白兄，我也正要找你呢。这些时日祝我查探遇袭之事，劳心劳力，在下感激不尽。”
　　白淇面色凝重，极力忽视疏远官方的语气所带来的不适：“你的事，我向来不敢有丝毫马虎。我知道你一向对鄂森有气，但说他参与刺杀，确实证据不足……”
　　“证据确凿，何须白兄费心？”伍月扯了一下嘴角，笑得颇为嘲讽。
　　白淇解释道：“我来此之前，已将他调至我的麾下。还请容我一点时日，我定为你昭雪。”
　　伍月挑眉：“我看你是等着鄂森昭雪吧？”
　　白淇急道：“绝非如此，若真是他，我绝不包庇。只是他跟随我多年，你也……我不愿你我之间因误会而生嫌隙。”
　　“您可当真是英明公正。”伍月仍是挖苦道。
　　“你我朝夕相处几月，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明白吗？”白淇努力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稳住略显颤抖的身体，近乎卑微的急切。
　　“那您辞去军职以表诚意呀？”伍月对他的心意一向了然，可对于彼此的处境更是一清二楚，于是故意说话激他。一股抑制不住的暗暗期待，在她心底慢慢升腾而起。
　　“阿月，我可转文官。可现在跟基不稳，我还需要时间。”白淇眉头紧锁，眼神殷勤又焦急，声音愈发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多久？”伍月面无表情，轻吐二字。
　　白淇一脸窘迫，久久未作回答。伍月看着他的抓耳挠腮，似乎听见了内心最后一丝幻想的破灭的声音。
　　“就这样吧。”她迅速掩去眼中的悲伤换上一副冷漠无情模样，“我后天走，希望你别来送。这几天我都不想见到你。感谢。”
　　伍月说完，头也不回走了，白淇看着她渐渐消失在林中深处，他值得自己没有追上去的理由了。而之后的几天，他也依言，不知隐于何处，无人见其踪影。


第65章 “情郎”桃夭（下）
　　这夜，月光柔和，透过营帐缝隙洒下斑驳的影子，平添一抹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孤寂。营帐内，唯宁与伍月相对而坐，烛火摇曳，光芒忽明忽暗，身影拉得修长而恍惚。前一刻，唯宁刚表明了自己无法同行的心意，此时是静到心里的沉默。
　　“嘿，到底是小狼崽子，不去就不去吧！”终于伍月开口，平静打破，一扫阴霾。“一直忙，好久不聊天了。聊会？”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大大咧咧地咬了一口，然后又递给唯宁，“饿了，也打打牙祭。”
　　“我不饿，你吃吧。”唯宁摆手拒绝。
　　伍月也不勉强，把干粮放回怀里，继续说道：“你知道吗？我这一路走来，被人伏击了多少次？”
　　唯宁一惊，可想起初见时她纵横的伤口，又有了几分了然：“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阵我一直在查，查出来的都是军中同僚。别看平时笑呵呵的，背后可真是缺德事做尽。我时间有限，没能把他们料理干净你在这可要小心，别让那帮孙子把你当软柿子捏。”
　　唯宁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虚心与认真。
　　“还有啊，战场上常说‘兵不厌诈’，要防着别人骗。有时候，也得学着骗骗人。”伍月又夸张地调整了一个一本正经的表情，“对，不叫骗人，是计谋。你这从不遮掩的性子，会吃大亏的。”
　　伍月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意，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唯宁知道她又想起了假扮土匪骗自己的日子，几分羞恼地喝止着她：“少打着兵法的幌子，谋你一己之私了。”
　　“能谋得好处就是本事！你好好学着点！”伍月反驳得信手拈来。
　　“对了，你那小情郎怎么样了？”一阵无话后，伍月又突然想起了书信之事。


第66章 
　　“什么情郎？都说了是朋友，再说人家也是女子。”唯宁有些不耐道。
　　“女子也可以呀！”伍月热情不减，“感情的事，你也得主动点，用心点。别辜负了彼此！”
　　“你还挺懂的？”唯宁面上摆出不服气的神色。
　　“也只能尽力而为，毕竟这说到底也是两个人的事。”言至此处，伍月脸色微转，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复杂的光芒。
　　“你……”唯宁不知是否孩戳破，犹豫是否要追问。
　　可伍月还是及时打断了她的话茬：“总之，开心就好，放轻松，别太紧绷了。”
　　唯宁心中暗自思量，深知这对她而言挑战不小，可她也知道伍月的用心，轻点螓首应允。
　　烛光爆了几回，伍月拿了剪子轻剪了烛芯。这一小朵微亮，映照了她嘴角一抹略显苦涩的浅笑。
　　“以后可得自己剪咯！”她几分故作轻松之意，之后又似是突然寻到了慰藉：“以后可以随时去东境找我，姐姐带你吃香喝辣！”唯宁见她又变回一脸不羁的匪气，心间莫名释然，话也多了不少。二人就这样长夜秉烛，谈天说地，直至窗外曙光初现，天边渐染晨曦。
　　次日清晨，晨曦初破晓，长亭古道旁，离愁别绪浓。全军将士列阵以待，为伍月将军践行。伍月扫视一圈，果独不见白淇身影，堪堪收回视线。主帅、副将慕辰等皆上前来，眼含热泪，与她细话离别一番。
　　最后，唯宁被轻轻唤至伍月面前，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既有不舍亦有坚毅。
　　“其实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这一晚上给我聊得嗓子都快冒烟了。”伍月如往常那般开起了玩笑，言语间满是宠溺与温情，唯宁也轻松地笑了起来，于她闲话几句。
　　“好好的，别让自己委屈！”伍月拍了拍唯宁的肩头，下决心似的重重说了这么一句，翻身跃上当初唯宁为她牵回的马，飒飒秋风吹动她的披风，平添一股潇洒英气。
　　她回头望向唯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小狼崽子，景姐姐先走一步了。后会有期！”言罢，她放声大笑，笑声爽朗，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带着几分豪迈与不羁。一声令下，战马长嘶，她扬鞭策马，绝尘而去，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旷的长亭回响。
　　唯宁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情感——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何为明目张胆的偏爱。第一次得全军注视，是送行伍月被她唤上前去，这一场景她永世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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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送爽，落叶纷飞中，伍月远赴边疆，留下一连串的变迁与新的任命。唯宁的心，也随这季节的更迭，渐染上了秋的凉意与忧虑。她提笔于泛黄的宣纸上，书写了一封满载秋意与深情的书信，寄予远方的白洛，字里行间不仅询问着她科举的结果，更蕴含着对她未来去向的深深关切与期盼。
　　不久，白洛的回信如同一缕暖阳，穿透了薄凉的空气，温暖了唯宁的心房。她在信中轻描淡写地提及自己虽未能在文榜上如唯宁般名列前茅，却也勉强占一席之地，只是对于未来的去向，仍感迷茫，犹豫不决。
　　唯宁手捧回信，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满目的秋色，心中思绪万千。
　　她想问白洛是否愿弃文从武，是否可以与自己携手戎马，她想打探她的去向，哪怕去她身边也好。可她终于还是打消了这年头去。她不忍凭一己之私影响白洛的判断，惊扰她的人生。作为友人，她似乎也没有这样的权利吧……她终于学会了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了，提笔去掩饰自己殷切盼望与平白的期待，鼓励信那一端的她依从内心，勇敢选择。
　　抬头看时，窗外原本还略带青绿的几片叶子，倏忽摇曳飘落在了风中，秋意又浓了几分。


第67章 旧别新逢（中）
　　晨光熹微，洒落军营，为这铁血之地披上了一层柔和的纱幔。
　　唯宁正独自颓丧坐在驿站门前，她一直想把母亲给她的防身弯刀赠予伍月以表谢意，可总觉时机不对，直到人家离开。她本想今日来驿站寄送过去，却被告知此类什物无法寄送。于是一时之间泄气不已，索性席地而坐。她一脸懊悔地轻抚着手中那把别具一格的弯刀。
　　那弯刀之刃，以一种优雅的弧度缓缓弯曲，如同夜空中的温柔月牙。刀柄之上的深蓝宝石则如明星，纯净无瑕，晨光下隐约透露出淡淡的紫色与蓝色交织的纹理，如同晨曦初照时天边最绚烂的云霞，又似深海中最为神秘的漩涡，引人无限遐想。此时更是让唯宁陷入无尽的追溯中。
　　恰在此时，军营入口处传来了一阵略带犹豫的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可唯宁知道有人走近了，但也懒得去搭理，只希望对方识趣地走开。
　　可来人偏偏是个不识趣的：“这位姐姐，敢问新兵入伍处在何处？”声音听着闷闷的，没有磁性也不沉亮，应是个怯生生的毛头小子。
　　唯宁心绪不宁，突然被打断，又听了这令人提不起任何兴致的声音，心里不禁烦躁，头都不都不抬地伸手一指：“顺着马场，走到头就可以能看到。”
　　“末卒初来乍到，还望姐姐带个路，可好？”那人不折不挠，不管不顾。
　　大概是心中气盛，唯宁听他的声音比前一刻更古怪了几分。“门口有卫兵，”唯宁终于不耐烦地皱着眉抬起头来，秋日晨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可她还是一下靠着大致轮廓辨出了来人，一时间瞠目结舌，愣在原地。
　　那人见了她这副模样，笑盈盈地向一旁歪了身子，好让自己的影子落在唯宁脸色，挡住刺向唯宁的阳光。唯宁舒适地一下睁大了眼睛，刚看清那人的带笑杏眼和梨涡就猛地站起身来。好在那人及时向后闪了闪身子，二人才未撞到一起。
　　只见那人，身着淡雅衣裙，发髻简单清新，如瀑秀发，披于肩头，流于腰间。她笑靥如花，身姿婀娜，周身带着轻松愉悦的气息。一时间，竟不知是她因晨光而灿烂，还是微熹因她而明媚。
　　“我当是谁，声如暮鸦，嘲哳难闻。”唯宁一脸兴奋惊喜，开口便揶揄道。
　　“这文人雅士，骂起人来也是格外雅致脱俗呢！只是耳力稍欠了几分火候，赏不了黄鹂婉音。”那人也是亳不示弱，反唇戏语道。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文人，以后舌战群儒，还是得靠尔等弄墨舞文者”唯宁自嘲起来，以退为进。
　　“唯校尉高中三甲，却谬赞我等未位文采，当真将讽人手段拿捏得恰到好处！”那人自觉不敌，索性缴械示降，“许久不见，阿宁这口齿可是越发伶俐了，只是这不理人的毛病还是依然呀！”
　　“还得仰仗阿洛栽培、启发！”唯宁嘴角抑制不住地高高上扬，心中久违地晴朗。


第68章 旧别新逢（下）
　　言楚翊踏入帐篷的刹那，目光触及白洛，瞬间愣怔，随即眼中闪过惊喜交加的光芒：“阿洛，你竟然在此！何时到的？”
　　白洛笑靥如花，回应中带着一丝调皮：“我早到了几天了。”
　　“你就知道与阿宁厮混，难为我从小就颠颠地跟你转悠，终究还是不敌呀！”言楚翊知道她在玩笑，也跟着闹了起来。
　　“还是这么没个正经，叫姐姐。”白洛不甘示弱。
　　“洛姐姐，”言楚翊假模假式地拱手道，“一别许久，您也一如当年。”
　　“你如今可是愈发俊逸了！”她心中暗自赞叹，眼中满是对言楚翊变化的欣赏，“对了，已遣人通报，莫非错过了？”
　　“或许是传信之人与我恰好殊途，未能及时相遇。”言楚翊的视线状不经意地掠过慕辰，笑容微敛了几分，“不过，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回头单独为你接风。”语毕，就转身准备离去。
　　唯宁及时出声挽留：“还没说唯家什么消息呢！”
　　言楚翊闻言，略显无奈地停下脚步，简短答道：“还不是那个闵侍卫？昨日去你家提亲了。”
　　“楚翊在京中消息一向最为灵通，谢过谢过。”慕辰满脸堆笑地恭维，然而，言楚翊对他这番话似乎充耳不闻，连眼神都片刻未曾在他身上停留。白洛留意到二人间的微妙之气，心中狐疑万分。
　　唯宁则习以为常，听了言楚翊的话，眉头轻蹙：“闵侍卫？哪个闵侍卫？”
　　“还能有谁？不就是去年服役期满，转任校书郎的那位嘛。”唯宁听了，低头侧目回忆着，见她久久眉头不展，言楚翊接着提醒，“他原是隔壁楠棋军的，但这两年来，你军的草场对练，他十次有八次都到场观战。连他回京任职前，都特意来向你辞行。”
　　经此一提，唯宁的记忆被悄然唤醒：“他是个武痴吧？颇为好学。”
　　“你怕是误会了。他一向喜文厌武。”言楚翊及时出言，点到为止。
　　唯宁闻言，心中也了然，轻轻应了一声。
　　“如此深情厚意，你却似乎未曾放在心上。”言楚翊脸上浮同情与好奇交织，随后话锋一转，“那你意下如何？是否应允这门亲事？”
　　唯宁从想起那闵侍卫是谁后，便对言楚翊的话，便不甚有回应了，似是极不愿继续聊下去。她偷眼瞧了白洛和慕辰，似乎也心不在此，便匆匆结束了话题：“父母自由有决断。阿洛难得与我等重聚，你也留下来聊会吧。”
　　慕辰随即附和，但言楚翊还是决意离开，留下一句“失陪”后，便转身步出了帐篷。
　　言楚翊刚出去，白洛望向慕辰：“慕兄，你与楚翊之间，莫非起了争执？”
　　唯宁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确是如此，两人间互不言语，有个十天了吧？”
　　“应该不止。”慕辰苦着脸，无奈说到，“再者，是言楚翊不理会我。”
　　白洛不解地追问：“究竟所为何事？”


第69章 风月易观（上）
　　慕辰轻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或许，是因为我与伍将军因公事频繁往来，楚翊心生误会，以为我二人有何不妥之处。”
　　“这伍月……”白洛义愤满怀，可是话说出口，又觉不妥，于是不着痕迹地缓和下来，“虎将……真是……大杀四方呀！”
　　“你听说过她？”唯宁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端倪，
　　“只是略有耳闻。”白洛匆匆答了，转向慕辰“你可真对伍将军有意？”
　　“我当真只是佩服敬仰，别无他想！”慕辰答得情真意切。
　　慕辰继续细述二人间的纠葛，以及楚翊发难的经过。白洛与唯宁听后，纷纷劝慰慕辰，应再行解释，以消误会。
　　慕辰苦笑，摇头叹道：“我已尽力解释，奈何他不听我分说。”
　　白洛沉思片刻，提议道：“或许，你可尝试以文会友，润色言辞，写信或作诗，诚意与苦衷。再配以小礼，或许能打动他的心扉。”
　　唯宁却摇头，戏谑道：“此等柔情蜜意，恐兄长所长呀！”
　　慕辰亦点头表示自己不谙此道。
　　“那……那阿宁，你说说怎么办！”白洛一时想不出其他办法，向唯宁征求意见道。
　　“我哪知道这些。”唯宁犹犹豫豫拒绝道。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说说看呗！”白洛看出她半遮半掩，撺掇道。
　　“你身手远胜于他……”唯宁有些难为情，之后强顶着二人震惊的眼神继续说到，“既然是铁血男儿，不如霸道一回，直接了当。成则一段佳话，不成……便一刀两断，岂不好过如此拉扯？”
　　“这怕是不妥吧。”慕辰还在犹豫，白洛先垫了一句，毕竟她也觉猝不及防，也算给自己一点缓冲。
　　“有何不妥？”唯宁气壮反问，“别无他法，兄长那就听我的，就用这法子吧！”
　　“感情之事，岂能儿戏？不如先由我前去探一探楚翊的口风，再做定夺。”两人各执己见，争执一番后，白洛最终说到。
　　“兄长，那你先回去按我说的做，白洛你探听后，若有不妥，再随时通传就好。”唯宁还是坚持先行动起来。
　　“那我今日就与楚翊一同晚饭，之后给你信儿。”白洛应允道。
　　傍晚时分，夕阳如织，白洛与言楚翊共进晚餐，畅谈多时。一餐饭的工夫，白洛心中伍月魅力非凡的印象又加深了几分，她也知晓了慕辰在情感中的纯真而笨拙。而言楚翊那隐秘于营帐之外雅致别院的位置，也被她暗中记在了心里。
　　满载而归的白洛，一踏军营所便迫不及待地将消息告知这些与唯宁、慕辰分享。在唯宁的催促与白洛的默许之下，慕辰终是鼓足了勇气，踏上了前往言楚翊处的路途。
　　次日清晨，滢州军中，在全军注目下，白洛被授予了新职，与唯宁并肩而立，以文试之绩，理校尉之职。然而，直到典礼结束，也迟迟未见言楚翊的身影。
　　授命典礼的庄重之后，唯宁与白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慕辰身上，满是关切地询问起他昨夜的行踪与结果。慕辰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晕，羞涩地回应道：“一切按计划进行……已重归旧好。”
　　“那楚翊现在何处？”白洛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急切。
　　慕辰略显为难地答道：“他……身体不适，还在……休息。”
　　唯宁闻言，眉头微蹙，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是哪里不舒服？莫不是因为昨晚争执，肝火过旺所致？”
　　白洛见状，嘴角勾起狡黠的笑，：“想来应非肝火过旺旺。”她把“肝火”二字咬得重了几分，不忘抽空送一个戏谑的眼神给慕辰。
　　唯宁闻言，更加好奇地转向白洛：“你如何得知？”随后又转向慕辰：“可有请军医诊治？”
　　慕辰满面红透，连连点头，保证道：“军医已看过，确无大碍。”
　　唯宁转而向白洛投去疑惑的目光：“你怎会如此清楚？莫非有人暗中通风报信？”
　　白洛笑靥如花，故弄玄虚：“我可是‘洛神’，自然能掐会算，一下便知。”
　　慕辰见话题终于转移，向白洛投去感激的眼神。
　　“不可能！你们骗我呢吧？”唯宁见二人表情不对，不依不饶地追问着，“你们私下见过了？什么时候？”
　　“没见呀。”白洛一脸无辜。“我真是会算的，你们私下里干了什么，心中在想什么，我一算便知。”
　　唯宁仍是满面狐疑，一头雾水的样子看得白洛忍不住笑意满满。唯宁望向慕辰，他像是中了邪似的只剩一个劲地点头。
　　“那你为何笑得不怀好意，又这般……眉飞色舞？”唯宁无法，只能又向白洛发起攻势，搜肠刮肚才扯出一些不甚常用的词来。
　　“有吗？你莫不是想夸我神采飞扬？”白洛更是忍俊不禁，“这不就是古话说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嘛？”她趁唯宁没反应过来，摆手让慕辰先走。
　　“哎？”唯宁及时发现，“我还没说完呢！”
　　“楚翊……病了……”白洛强忍笑意，摆出一副关心地模样道，“快叫慕兄回去照料一番吧。”


第70章 风月易观（下）
　　“他们的事，他们自会处理好的，你放心吧！”白洛生怕唯宁再追上去，稍稍移了身子，拦截在其身前，“倒是你，关于那提亲之事，你打算如何应对？”
　　唯宁果真停下再追的动势，反问道：“你觉得呢？”
　　“看你给慕兄建设时，从容不迫、别具一格，”白洛说至此处，又想起自己听到唯宁建议时的震惊和慕辰今早的窘迫，心中觉得惊叹而好笑，她清了清嗓子，继续正色道，“想阿宁必对情爱之事、婚姻之道也自有见地吧？何需我指手画脚？”
　　“纯属歪打正着，旁观者清。”唯宁实话实说，可听来却谦逊有礼，“愿闻您高见。”
　　白洛沉吟片刻，说道：“校书郎是七品文官吧？听闻楚翊提及，其家境也只是寒门……”
　　“我家又何尝不是简朴之家，何来门第之见？”唯宁问得虚心，倒也不无道理。
　　白洛眉头微蹙：“即便如此，他也难以与你相配。”
　　唯宁轻笑，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你尚未见过他，又怎知不合适？”
　　白洛闻言，心中略有不悦，却仍故作镇定：“我虽未亲眼所见，但略通命理，一算便知。”
　　唯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既如此，那你何不为我二人算算姻缘？”
　　“算便算，”白洛在情场和道行上双面高压，极不服气，转身向旁边找了一石凳坐了下来，摆出一副像模像样的姿态，也顺便稳了稳自己的心性，“他的生辰八字？”
　　唯宁摇头，略显无奈：“这我倒是不知。”
　　“那至少是哪年生人？生于何地？”白洛追问。
　　“大约是本地人？至于年份，我也不知。”唯宁的回答除了犹豫便是未知，若非了解她，定觉得她是有意针对自己的。
　　白洛轻叹，转而问道：“那他的相貌如何？”
　　“身长八尺，貌宛若潘安……”唯宁言及此处，眼神不时地偷瞄向白洛，捕捉到他脸上那抹既惊讶又略带不悦的神色，随后轻笑道，“……的说法虽是略有夸张，但平心而论，也算得上是一副不俗的容颜了吧。”
　　白洛心中嘀咕，反问道：“你似乎颇为欣赏他？”
　　唯微微一笑，并未直接作答。
　　白洛见了，再次强压心中情绪，但仍是面带几分不悦：“我不管他在你眼中英俊与否，我问的是五官，是大是小？是正是斜？”
　　“生气了？”唯宁轻轻挑眉看她，似笑非笑。
　　“阿宁，你似乎变了……”白洛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感叹道。以往的她，她甚少察颜观色，对他人情绪更是漠不关心，尤其不会如此直白相问。
　　“是吗？许是认识了些新的人的缘故吧。”唯宁也有几分意外。
　　“比如？”白洛追问，可心中却也有了自己推测的答案。
　　“军中人多性格直率与坦诚，对我也许也有影响。”唯宁想了想答道，“影响最大的应该是伍月吧。”
　　果然。伍月这个名字，白洛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单是白淇躲在府中闭门不出时，她就几乎日日听得，连续十天未断。她从未见过兄长那般意志消沉，双眼噙满悲伤；絮絮叨叨，一蹶不振。她看了一直暗暗埋怨这个叫伍月的负心人。一来军中，又见，慕辰、言楚翊因其冷战，再感伍月是红颜祸水。不过她确实让唯宁变得开朗明媚、有血有肉了一些，这一个好处似能抵过她带来的诸多麻烦。哎？话说回来，唯宁不会也喜欢这个叫伍月的吧？
　　白洛强行终止自己的遐想，索性直接相问：“昨日你拿的那柄弯刀，是要赠予伍月的？”
　　“是啊，本想寄给她作谢礼的，只可惜驿站不予寄送。”唯宁想起，遗憾又自责。
　　白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刀确实别致，我很喜欢。既然送不出去，不如转赠于我如何？”
　　唯略一迟疑，随即点头应允：“既然你喜欢，那便赠你吧。”
　　白洛心中窃喜，其实她对兵器之类一向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想试探试探唯宁心中孰轻孰重而已：“我方才一时兴起，可现下突然想到，在我们老家，有 ‘送人刀，断人命’之说，我还是不要了吧。”
　　唯闻言，不以为然：“和平之时或许有此忌讳，一遇烽火便可知，刀剑才是保命的依靠。”
　　白洛坚持拒绝，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闵侍卫的相貌上。唯宁随着白洛的提问，细细描绘了一番，随后白洛闭目凝神，手指轻扣桌面，片刻后，缓缓睁开眼，道：“此卦为‘天泽履’。”
　　“此卦何意？” 唯宁求教。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怎么这也变了？”白洛故意拖延。
　　“那倒没有，闲来无事，听听解闷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想知道？说两句好话来听听。”白洛总觉被唯宁牵着鼻子走，此刻也想拿捏她一把。
　　“你爱说不说。”唯宁硬是不上钩，转身就走，终是白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哈哈急促地喊道：“喂，你听不听了！”
　　唯宁这才悠悠回过头来，打量了她的神情，缓缓轻吐：“你说。”
　　“此卦平平，意味着你们的缘分既非极好，亦非极差，或许还有更好的选择。”白洛一五一十地解释卦象。
　　唯宁闻言，只是轻轻一笑：“哦？”
　　白洛见状，心中暗自着急：“你不信？”
　　唯宁不接话，无形了转移话题：“以军中有一神算军师，人人称她作‘金戈元君’，听说道行颇深，不如你去会一会她？”
　　白洛一下来了兴致，眼神一亮，可心中还惦记着唯宁被求亲的事，追问她的决定，唯宁仍搪塞。白洛无奈，只能作罢。


第71章 多了，不会删
　　谁能教教我怎么删除这一章，重复了，不好意思，多谢！


第72章 天缘难断（上）
　　唯宁轻启朱唇，带着一丝玩味：“去不去师太那处？你若不去，我便先行一步了。”
　　白洛心中暗笑，这分明是激将之法，心道：“哼，看你能否自圆其说。”于是故作淡然拒绝。
　　未曾想，唯宁竟真的转身离去，留下一脸愕然的白洛，心中暗道：“此人行事，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片刻之后，白洛心中好奇如猫爪挠心，终是按捺不住，决意前往师太居所一探究竟。
　　踏入门槛，果然见唯宁与师太相对而坐，气氛静谧而深远。师太的话语悠悠传来：“即便心存疑虑，亦当以礼相待，不偏听偏信，不滥用其能。”
　　唯宁正欲起身告别，白洛的身影已悄然出现在门槛之后。
　　师太的目光转向白洛，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你天资聪颖，适才所言，想必你已铭记于心。切记，修行之路，须臾不可懈怠。”
　　白洛微微一笑，言辞恳切：“师太所言极是，我素来敬畏天命，不敢有丝毫造次。”
　　一番恭维之后，白洛顺势提出了算名之请。师太沉吟片刻，缓缓道：“你命格非凡，乃雷神转世，洞察世事，然喜怒无常易招祸端，须得学会平心静气，方能驾驭天命。凡事顺其自然，不强求，不急躁，无论是红尘姻缘，还是仕途前程，急功近利终将难成。”
　　言毕，师太的眼神不经意间掠过唯宁，白洛顿觉心中隐秘被窥探，脸颊不禁微红，心跳如鼓。
　　白洛对师太的精准预测心悦诚服，又就风水八卦之道与师太深入探讨，愈发觉得彼此心性相投，遂生拜师之念。师太见状，示意白洛上前，细细端详其面相，而后轻叹一声：“你我之间，恐难结师徒之缘。”
　　唯宁闻言，面色微变，似有不忿，却终究按捺下来，未发一言。师太转而向唯宁道：“你心中筹谋万千，然天命难违，非人力所能轻易更改。”唯宁闻言，心中一震，惊讶之余，更觉自己情绪外露，连忙收敛心神，暗自懊恼。
　　白洛见状，温言宽慰：“师太所言虽为至理，但世事无绝对，我愿以诚心相待，或许终有一日能得师太青睐。”
　　言罢，三人之间，一时静默无声，唯有窗外风声，与屋内炉火噼啪之声交织。
　　白洛与唯宁从师太那温暖的军帐中走出，立刻被深秋夜晚的寒风包裹。两人默默地走着，唯宁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双手快速搓动着，试图驱赶寒冷。
　　“是不是觉得冷了？”白洛轻声问道，心中暗自思忖，若是换作以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牵起唯宁的手给予温暖。但此刻，她犹豫了，那份亲密似乎已成了过去。
　　唯宁轻轻一笑，试图用玩笑掩饰尴尬：“可能是师太那帐子太舒服了，出来一时还不习惯这冷风。”尽管她身体缩成一团，但那份清冷的气质依旧不减。
　　“是啊，这季节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师太就已经开始烧炭了。”白洛附和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唯宁的手上，那原本细腻白皙的肌肤上，隐约可见冻疮留下的痕迹，让她的心不禁一紧。
　　唯宁似乎看透了白洛的心思，淡淡地说：“王宫出来的人，自然讲究些。这里冬天难熬，不少人都会受冻伤，师太提前准备也是情理之中。”
　　“那你自己呢？冬天会不会很难熬？”白洛关切地问，语气中满是心疼。
　　唯宁轻轻摇头：“我也一样，每年冬天都会长些冻疮，不过习惯了，能忍得住。条件有限，没办法。”
　　一踏入帐篷之内，白洛便急声催促唯宁躲入那柔软的锦被之中，自己则里里外外忙碌着。时至黄昏，白洛以巧手自制火盆一尊，置于帐内，轻轻拨弄，火焰腾起，瞬间驱散了四周的寒意，暖意融融，宛如春日提前降临。
　　火光跳跃地映照着二人的脸，让人温柔了几分。白洛不知从何处寻来一精巧汤婆子，递于唯宁手中。那汤婆子温热可人，如同白洛的心意一般细腻入微，让唯宁心的心随着身子一并暖透。
　　“此等体贴入微，实乃感激不尽。”唯宁轻声言道。
　　白洛微微一笑，随即眼中藏着几分忧虑道：“你畏寒如此，昔日严寒之时，又是如何度过？”
　　唯宁轻叹一声，回忆起往昔：“别无他法，只能硬抗，以衣物裹身而眠，会好一些。”
　　白洛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之情，她想牵她的手、抱紧她，给她自己所有的温暖，可终究只能尴尬地搓了搓手。
　　“不过，”唯宁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有时伍月，便是之前提及的伍将军，也总将自己的被褥分与我。”
　　听到伍月的名字，白洛心中微动，一股莫名的抵触情绪涌上心头。她静默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你们同睡一床榻？”言罢，白洛心中一惊，生怕自己言语唐突。“怕是……多有不便吧……”


第73章 天缘难断（下）
　　唯宁：“她总说不冷，每次都睡在两被子的夹层里，劝了几次都是连连拒绝。”
　　白洛放了一点心：“共享被褥是好主意，我的也给你吧！”白洛说着把被子搬到唯宁床上，然后拘谨地坐回火炉旁，抱起双臂取暖，伸手烤着火。她其实很暖和，只是觊觎某些人温暖被窝，才做出这一番姿态，赌一个她不忍心拒绝。
　　唯宁与伍月同榻而眠时没觉得有任何不妥犹豫，也从未想过她是否真的不觉冷。可此时，她却格外患得患失：白洛身子确实比伍月弱，怕是经不起冻吧？叫她一同裹被是否太不矜持？若是被拒绝呢？要是她同意，跟白洛同一被窝似乎太紧张？不，是有失礼数吧？瞬间，万千想法在唯宁脑中飞速闪过，终于，打着安康最重要的借口说服了自己，带着几分义正严辞地说：“天冷，你体质虚寒，你也来我这被窝里面一起吧，别冻坏了身子。”
　　火光突然跳动，照亮了白洛不经意勾起的嘴角和她内心雀跃着。她面上绷着劲，可嘴上却生怕她改主意似的，赶忙应了。
　　二人一时无语，唯余不知不觉地都将心思放到了平复自己慌乱的心跳和呼吸上，怕对方察觉，也怕点滴懈怠就会带来情绪的决堤。
　　寂静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唯宁身上不知来由的香气越发让白洛神迷，白洛觉得不得不开口来转移一下注意力了：“睡了？”
　　唯宁清了清嗓子才答：“没。”
　　“今日你和师太聊什么了？”白洛引起闲聊的话头。
　　“你觉得呢？”唯宁竟也学会了卖关子。
　　“你与闽公子的……姻缘？”白洛猜到，她渴望快点得到答案，可又害怕得到的不是想要的答案。话说出口，有几分悔意。
　　“我不感兴趣。”唯宁答得干脆，甚至有几分冰冷。
　　“你们？”白洛追问。
　　“我已同府中说过，上门提亲的一律先行相拒……”唯宁语气中越发不耐，似乎想快速结束这一段对话。
　　“还是一如既往的特别。”白洛心道，之后故作轻松地问起：“想亲自把关？还是已经……”她终于不敢问她是否心有所属，一时语滞。
　　“我向来不喜受人摆布。”唯宁及时发话，迅速封住了这一话题的顺延。
　　白洛识相地转了话题：“看楚翊和慕兄重归于好，还是很欣慰的呢，对吧？没想到你不仅攻城在行，在攻心上，也是有些‘谋略’和见解的！”白洛见唯宁现在不像从前那般古板严肃，又忍不住开起玩笑。
　　唯宁想起自己劝兄长直截了当、“以暴制暴”，讪讪地抿了抿嘴：“惭愧惭愧。”
　　“哈哈，以后的你可能会比现在惭愧得多，哦，也不能叫惭愧吧？应是羞愧？羞愤？”白洛说着，难掩偷笑神态。
　　“这是何意？”
　　“你可知楚翊为何身子不适？”白洛神秘兮兮地问到，而唯宁觉得她笑意莫名其妙。
　　“我又不似你那么能掐会算！”唯宁不解，却还在逞口水之快。
　　“你长大了就知道啦！”白洛不再细讲。
　　唯宁连问几次都不得回应，终于气恼：“你不说，我明日一问兄长便知。”
　　白洛没想到她如此天真且执着，慌乱起来：“别别别……”
　　“快说！”见白洛犹豫，也见这招奏效，唯宁乘胜追击，“不然我现在就去问兄长。”
　　“你去吧！”白洛赌着最后一把。
　　不料，唯宁立刻坐起了身，眼见要去拿外衣。
　　“哎哎哎！我的祖宗！”白洛无法，只能伸手摆动着，唤她回来。“我告诉你就是。”
　　唯宁这才重新坐回床上：“你说。”
　　“慕兄应是听了你的话头，也当了一次‘霸王’，弓……弦硬上，行了些……事。”白洛说得支支吾吾，可也总算硬着头皮说完了。
　　唯宁听罢，瞠目结舌，无地自容，兀自剪了烛芯，匆匆转身，假装睡去。


第74章 当年梨花（上）
　　冬日的寒风渐起，天地间似乎被一层薄薄的寒意所笼罩，唯宁的双手，那些因往年冻疮留下的痕迹，在这寒冷中愈发显得红肿，奇痒难忍。这一日，白洛带着一份由太医精心研制的新药，蹲跪在唯宁座旁，轻轻地，将药膏涂抹在唯宁那双饱受折磨的手上。
　　突然，一滴温热的泪珠悄然落在唯宁的手背上，唯宁溯源看去，才察觉那是白洛的眼泪。
　　白洛哽咽着，喃喃的声音里满是自责：“都怪我，都怪我……”
　　思绪瞬间飘回那个遥远的午后，往事重现眼前……
　　———————三年前——————
　　那时她们尚同在京郊大营，雨后初晴，京郊分兵几路，绕山而行，誓要攻克前方，唯宁、白洛也各领其中一队，分路盘山。
　　唯宁一路奋战，直至战事平息，却始终未见白洛一队的身影。军中流言四起，几队人马都腹诽、讥讽白洛仗着兄长的权势，临阵脱逃，意图坐享其成。唯宁坚信白洛的清白，她请上司鄂森调遣兵力，前去探查，却以无救援消息为由，被拒。唯宁不从，毅然带着慕辰前去寻找白洛。
　　终于，在山与山的诸多裂缝间，他们发现了白洛的军队。白洛手下人马大多已被山石、泥流所困，或伤或亡，苦苦挣扎，白洛自己更是被困在半山腰，动弹不得。唯宁向下喊话，听到白洛的回应，简单沟通后，她便毫不犹豫地决定亲自去搬救兵。
　　然而，就在这时，白洛所在的崖壁突然断裂，迅速消失下坠，直至消失于唯宁视线之外，唯宁、慕辰呼唤，却回应不再。
　　唯宁心中一惊，交代了慕辰两句，就毫不犹豫地向下探去去，决心亲自营救白洛。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一向灵巧敏捷的唯宁在下山时不慎失足，一路滚落下滑，直至山底，才与白洛相会。
　　好在白洛并未受伤，她们彼此见面时，唯宁终于放下了心来。而白洛却一脸震惊和心疼，面对遍体鳞伤的唯宁，她担心至致，担心到恐惧，恐惧离别和失去。
　　谷底阴冷潮湿，纵使白洛用外衣紧急包裹住二人，唯宁仍是渐渐失温，聊天的声音也越发低了下去：“我曾想过一百种战死疆场的结局，却从未料到最后会是这样躺在你的怀里。上天眷顾，给了我这样一个惊喜结局。”
　　白洛见唯宁逐渐面无血色，泪水四溅：“不行，阿宁你醒醒，你不能丢下我，你醒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唯宁听了虚弱地勾了嘴角，“你陪着我走了最后一程，我就很满足了。”
　　“不行，我要一直陪着你，过今天、明天，过每一天。你要是这样走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也……”白洛泣不成声，“也永远不原谅你……”她知道唯宁惯不愿让她心愿成空，脱口赌气来了这一句。
　　“不不不……唯宁！唯宁！唯宁！”白洛见唯宁奄奄一息，愈发急了，擦泪，“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你起来，我还想说，还想说……”
　　唯宁已然毫无反应，那份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意终究未能咽回心底。她颤抖着手去试探唯宁的鼻息，虽然微弱，所幸气息尚存。她匆忙拭去眼前的泪水，下意识抬头环顾四周高耸的崖壁，随后无奈又暗含期望地低下头，将搂着唯宁的双臂紧了几分。
　　在幽深而冷冽的山谷之中，白洛紧紧抱着昏迷中的唯宁，目光坚定地望向那云雾缭绕、高不可攀的崖壁，心中默默祈祷着救援的到来。夕阳的余晖虽然努力穿透云层，却只能为这冰冷的山谷边缘增添一抹微弱的温暖色彩，而她们所处的山底，依旧被阴影笼罩。
　　白洛只能坚信奇迹会发生，会有救兵前来，唯宁会好起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每一秒都显得如此漫长。白洛的双眼紧紧盯着崖壁的方向，周遭似乎格外寂静，让她渐渐可以捕捉到山谷间声响。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山谷间终于传来了阵阵沉重的震动声。这声音虽然不如平日停的马蹄声那般清脆，却更加深沉有力，瞬间打破了周遭的寂静与绝望。白洛的心跳加速，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她知道，那是援军来了，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最先到的，是慕辰寻来的是言楚翊的府兵，慕辰和言楚翊的指挥下，援军迅速展开救援行动。他们利用绳索和担架，小心翼翼地将白洛和唯宁安全地救了下来。随后，几人就近找了一户京郊的人家歇脚，并为唯宁医治。


第75章 当年梨花（下）
　　数人休憩数日之后，便踏上了归途。未料，一回京城，便惊闻圣上竟无端将言楚翊与白洛赐婚！
　　原来，他们此番经历传入宫中，引得圣上心中疑云密布，他暗自揣测那姬夫人或许正是当年被自己逐出宫的皇妹，他秘密派遣探子重返姬家探察，却只见人去楼空，更添几分确信。
　　昔日夺权之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深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只是此事隐秘，晓者寥寥无几，唯一令人不安的是，言小公爷竟亲自搭救了那位姓唯的小中尉，显得过分关注。
　　姬？这不正是当年先帝宠妃之姓吗？难道仅仅是巧合？若真有其事，那这对兄妹若再联手，加之言侯的扶持，不仅往事可能重见天日，就连自己的皇位亦岌岌可危。
　　所幸，此事尚未大白于天下，陶然王心生一计：让历代强势的言家与新晋权贵白家结为秦晋之好，以除后患。
　　于是，他以成全之名，不顾众人疑惑与不满，强行赐下这桩婚事。
　　经历了先前的拒婚风波后，唯宁深谙不干涉他人之事的重要，此次面对赐婚，她选择了沉默。当白洛问及她的心意时，她只是淡淡地吐出了“随心”二字。
　　白洛与唯宁之间的裂痕，悄然间越拉越大。
　　次年春日，梨花竞相绽放，漫山遍野皆是洁白如雪的花海。两人相约于此，却心事重重。
　　白洛因唯宁的沉默而心生怨怼，觉得自己的一片深情付诸东流；唯宁则误以为白洛真心想攀附言家，步入那高门大户。
　　二人争执愈烈，言辞如刀。
　　唯宁面色凝重，缓缓说道：“赐婚之事，已经定了吧？”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疏。
　　白洛轻轻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距离感：“您有何高见呢？”
　　唯宁连忙否认：“不敢妄论。”
　　白洛呵呵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冷漠：“好，既然您无异议，定不定与你似乎也没什么干系了吧。”
　　唯宁看着白洛，眼中的复杂情绪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所阻隔，试探问道：“这个结果，是你想要的吧？”
　　白洛一听，怒气上涌，阴阳怪气地反问：“你觉得呢？”
　　唯宁难掩失望，声音里夹杂着无奈与一丝难以名状的冷淡：“应该是吧，以你白家权势，拒绝应非难事。”
　　唯宁不知道的是，她如何苦求父亲，白家又是如何屡次小心翼翼地婉拒，更不知道多疑寡情的陶然王是如何不容拒绝。
　　白洛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讽刺与冷漠：“呵，你又知道了！既然你这么笃定，那一定就是我愿意的了。”
　　唯宁内心撕裂，表面却仍保持着体面与礼貌：“那便是了。提前恭祝，到时候我定要向你讨杯喜酒。”
　　这祝福白洛听起来格外讽刺，更觉自己像个笑话，心中的凉意愈发加深：“好，既然无话可说，那就这样吧。这些年，算是我眼拙，空耗这许多时光。”
　　唯宁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想要追问，但白洛却觉已耗尽了所有气力，眼神中满是冷漠与距离感，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她心烦意乱的地方。白洛转身欲走，唯宁却情急之下追了上去，唯宁情急之下伸手去拽，却未及防备，被白洛一掌拍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唯宁缓缓起身，目光空洞，未发一语，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漫天飞舞的梨花雨中。白洛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一眼，仿佛穿越了三年的时光。


第76章 情窦初绻（上）
　　白洛浑然不知，唯宁之所以不回头，是因为白洛推她的那一下，让她不慎撞上了树干，震得她胸口生疼，嘴角鲜血汩汩而出。每一步都在这片梨花盛开的山峦间留下斑斑血迹，脚下的梨花被染得绯红。而唯宁也是在后来才知晓，那一撞竟使自己的心脉受损。然而，这一切，唯宁都决心永远埋藏在心底，不让白洛知晓分毫。
　　此刻，唯宁望着眼前人儿梨花带雨般为她细心涂抹药膏，心中仿佛被轻轻拨动，泛起阵阵微痛。她欲伸手轻抚以作慰藉，却终究克制住了冲动，只是轻声细语道：“彼时皆有难言之隐，且年少气盛，性情急躁。”
　　白洛闻言，目光中带着疑惑：“所以，你真的是那前朝的公主吗？”
　　唯宁轻轻摇头：“京郊那位夫人，我从未有所耳闻，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这等无稽之谈，你竟也信以为真？”
　　白洛恍然大悟，心中的疑虑烟消云散。
　　唯宁转而问道：“那你的联姻之事呢？”
　　白洛叹了口气：“王位更迭，那联姻之约自然也随之取消了。”
　　两人初释前嫌，唯宁未曾料到自己竟会如此唐突地问出如此私密之事，但听到白洛的回答，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安宁。
　　难道……
　　勤王之后，各种教导与礼仪纷至沓来。唯宁的兄长慕辰更是特意请来了教习嬷嬷，为唯宁传授周公之礼的奥秘。唯宁初时颇为排斥，但时光荏苒，她终是选择了妥协。那嬷嬷传授了许多闻所未闻的知识，其中包括在心悦之人面前，心绪会因对方的一举一动而剧烈起伏。唯宁不禁暗自思量，自己是否真的对眼前之人心生爱慕？
　　她凝视着白洛，那张因冬日寒冷而略显红润的脸庞，竟是如此动人，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
　　白洛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唯宁微微一笑：“我依稀记得，那年山谷之中，有人说过，无论我让你做什么，都答应？”
　　白洛一愣，随即笑道：“你那时不是意识模糊了吗？还记得这么清楚？”
　　唯宁认真地点头：“我一向只要听过，便难以忘怀。”
　　白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问道：“那你有什么心愿呢？”
　　“能许几个呢？”唯宁向来都是有计划的。
　　“你想许几个？”白洛反问。
　　唯宁并不贪心，试探问：“三个？”
　　白洛爽快答应。
　　唯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第一个心愿，便是与你对赌一局。”
　　“哦？如何赌法？”白洛好奇地问。
　　“就赌你最擅长的占卜，”唯宁微微一笑，“赌输的人要被对方亲一口。”
　　白洛哑然失笑：“那我岂不是稳操胜券？为何如此？”
　　唯宁故作神秘：“没有为何，这是我的第一个心愿，如此简单之事，你都不愿满足吗？”
　　白洛无奈，只得答应。
　　唯宁狡黠一笑：“那就猜宫雪所说的数字，谁猜得接近谁便赢。”
　　说罢，她唤来宫雪。
　　宫雪一进门便笑道：“白洛算简单的数字一向准确无误，你这是在欺负唯宁呢。”
　　白洛耸耸肩：“是她提的。”
　　唯宁点头表示赞同。一番较量之后，唯宁不幸落败，被白洛轻轻亲了一口脸颊。她脸颊瞬间泛红，像是熟透的苹果，却假装生气地嘟起嘴：“这不算！你偷袭我！”
　　白洛哭笑不得：“哪有这样的道理，输了就是输了。”
　　唯宁耍赖道：“我不管！我要重来！这次我先来猜！但如果你输了，你得让我亲回来！”
　　白洛望着唯宁那少有的活泼模样，心中某个角落莫名柔软下来。她笑着点头答应，心中却暗自惊讶于唯宁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要知道，平常的她总是死板冰冷，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无动于衷。而此刻的她，却像是一个调皮的孩子，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冬日的阳光如同碎金般洒落，穿透了精致的窗棂，斜斜地照进了温暖的屋内，为这静谧的空间添上了一抹柔和而温馨的光芒。
　　白洛身倚坐在窗下的墙上，窗外的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显得她更加温婉动人。对面坐着的唯宁双手温柔地将手覆在白洛的膝盖上，眼神深邃而专注，她缓缓倾身向前，轻轻吻上了白洛的脸颊。
　　那是一个温暖至极的吻，如同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白洛的心房。
　　白洛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后僵住，她屏住呼吸，向下看着慢慢靠近的唯宁，感受温热的柔软落在面上。屋内，炉火在静静地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与梅花的芬芳，宁静又悸动。
　　唯宁做完这个动作后，脸上泛起了红晕，不敢细想，狡黠笑着掩去内心的忐忑，转身迅速消失在了白洛的视线里。
　　白洛愣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唯宁唇间的温度。她望着唯宁远去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与甜蜜。她惊讶于唯宁也会有如此俏皮可爱的一面，也好奇于这背后是否隐藏着更多的她未曾展现的真实自我。


第77章 情窦初绻（下）
　　“你为何对投身金戈师太门如此执着？”唯宁状似不经地问，磁性的声音翩翩落在白洛的心尖，新引得一丝震颤。
　　“师太的占卜之术，精妙绝伦，人品贵重，堪为楷模。”白洛稳了稳心神，正经回答到，“况且，我们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宿命纽带，自初次邂逅，奇缘便难以割舍。”
　　唯宁上次拜访金戈师太被白洛撞见时，正是为了请教白洛的拜师之事。师太虽对白洛的占卜天赋赞誉有加，却以命定之术的复杂与微妙为由，婉拒了收其为徒的请求。
　　唯宁想到山中隐居法师“幽岚煞仙”的传言，索性直接向金戈师太问及此事。
　　“你说尤岚？”师太听了，面色骤变，神情紧张，仿佛被触及了某种敏感的神经她的口吻瞬间变得严厉而决绝：“她恶名在外，邪门歪道，事到如今竟还有人信她！”
　　师太说完，似乎迅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恢复沉稳与庄重。只见她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复了平和，细细讲了正道礼仪法度之精要，以及不可盲从轻信、滥用之说。
　　可唯宁本就性情执拗，师太的反应更令她觉得异常，唯宁内心更多一分一探究竟的坚定。
　　近日，传闻幽岚煞仙已下山，于宫外暂居王宫一旁的别院。而其助人改命、与金戈师太同门且修为更胜一筹的传言甚嚣尘上，唯宁便即刻探访这位传说中的女法师。
　　在一个细雨如织的黄昏，唯宁得以一睹幽岚煞仙——尤岚的真容。她戾气外放，仿佛周她的眼神锐利如鹰，银发如同冬日里冰冷纯净的雪，却又夹杂着几缕倔强不屈的黑发，它们在空中肆意飞舞，仿佛是在诉说着一段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她的灰色瞳仁，深邃迷朦如渊，眼的四周似有露白，却又不那么真切，平添了几分神秘和震慑。那眼神如带着寒光的剑，在不知不觉中穿透你。
　　唯宁恭敬地拱手：“见过尤师太，久仰了。”
　　尤岚眉头一挑，语气中带着几分奚落：“要不是真撞上了心尖子的人摊上大事儿了，咱俩这辈子怕是都见不着面吧，大将军？”
　　唯宁轻轻皱眉，几分冷淡地说到：“我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尤岚一听，火气大了几分：“你就知道给她找个人模狗样的师父，大事你却两眼一摸黑，太痴！”
　　唯宁初见这人，心中防备，不愿多透露，转而问到：“您真与金戈师太同出一门？”趁机探一下底细深浅。
　　那人冷笑一声：“说正事！”
　　“那你挂心的人，到底遇到了何难处了？”唯宁仍狐疑未消，迂回说到。
　　尤岚没好气地说：“小丫头病了，不然我也犯不着来给她徒弟解决这些破事儿！”
　　唯宁关切地问：“什么病？”
　　尤岚冷哼一声：“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治不了！”
　　唯宁正要开口，尤岚直接打断：“我家的事你别管，记得把钱给足了就行，我现在就缺钱。”
　　“我可以直接……”虽然俸禄未发，但唯宁还是想解囊相助。
　　“你打住！我不会白拿你的，跟欠你的似的！”
　　未待唯宁开口，尤岚便冷冷地言道：“那老太不愿收徒可对。你那朋友虽为占卜奇才，但眉间隐有一道浅痕，一旦怒意上头，便易招灾引祸，主反噬其师。加之鼻尖之痣，若无强者相扶，即便高位亦频频跌重。这就是天命。”
　　唯宁闻此，心中五味杂陈，犹豫了一下问到：“那……你能帮我？”
　　尤岚冷哼一声：“逆天而行，向来没有好下场？你想好了？”
　　唯宁追问：“那你还……”
　　尤岚不耐烦地打断：“你管我呢！你也得还你自己的欠账，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唯宁面露迟疑。
　　尤岚火了：“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们这些装神弄鬼的，尤其是我吧？”
　　唯宁没有否认。
　　尤岚一挥手：“那你走吧！多说无益！”
　　唯宁三句话没说出口就被赶出门，无地自容，半天才回过神来，要拱手道别。
　　“三天之内，我给她把断眉补上。”尤岚面无表情地抛下这么一句。
　　唯宁一愣，站直了身体，她从没注意到白洛有断眉，心底半信半疑难消。
　　尤岚看了，不耐烦地说：“那你先回去看好了！四天后，要是变了，你再来！”
　　唯宁还想问什么，尤岚又暴躁地抢先开口：“你会骗人吗？起码现在还不会！快走吧！”


第78章 天命逆改（上）
　　唯宁步伐匆匆，身形轻盈地穿梭于宫闱之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她目光如炬，迅速锁定在白洛的眉宇间，她才发现在那眉尾处，一抹细微的残缺如同秘密般藏匿。白洛感受到这股突如其来的注视，心头猛地一颤，脸颊迅速染上了绯红，眼中闪烁着羞涩与惊慌交织的光芒，仿佛被突然点亮的烛火，既明亮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接下来的几日，二人之间仿佛被一层薄薄的纱幔所笼罩，其中弥漫着既微妙又甜蜜的氛围。每当白洛不经意地抬头，总能与唯宁那灼热而深情的目光不期而遇，不易察觉的羞涩与柔情在他心底悄然滋生，如同春日里初绽的花朵，既娇嫩又蠢蠢欲动。这让白洛面上泛起红晕，险些无法保持往日的镇定自若。唯宁依然不太懂得如何掩饰自己，就这么一次次认真而专注地端详着白洛，生怕错过一点一滴。
　　终于，在第四日的黄昏时分，奇迹如同被夕阳染金的云朵般悄然降临。白洛那断裂的眉梢，仿佛被一股神秘而温柔的力量所修复，齐顺而完整。那一刻，唯宁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次日，刚一下早朝，唯宁便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前往尤岚居所的路途，眼中闪烁着决绝与期盼交织的光芒。
　　面对唯宁的到来，尤岚早已料到，一见唯宁，她嘴角旋即勾起一抹冷笑，斜眼道：“信我了？”
　　唯宁默认。
　　“更运改命，不是小事。那姑娘欠天一命，得还上。”尤岚也没给她时间回答，兀自说到。
　　唯宁听后，面上难掩哀伤，心中亦震撼难平：“莫非要一命抵一命？”
　　尤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然呢？”
　　“用我的命？”唯宁问到，声音近乎沙哑。
　　尤岚默认，挑眉反问：“怎么样？”
　　唯宁沉吟片刻，终是缓缓颔首答应。
　　尤岚见状，不禁放声大笑：“你可真是厉害了！你一命换她一命，这么不划算的买卖，你愿意，我还懒得呢！哈哈哈哈。”
　　唯宁向来不喜玩笑，此刻不但无意陪笑，还面色铁青，按捺微愠。
　　尤岚笑意收敛，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有种灵气极强的鸟，身有五色，鸟稀难寻，也可勉强抵消不少孽障。得让她亲自杀了。手段越强，法力越大。”
　　白洛向来心软任善，昔日蚊虫叮咬，都不肯去打。唯宁思及此处，不由皱眉，：“那她怎么肯？”
　　“你自己想。”尤岚耐心一向不多，但随即她又补一句，“搞不定的我可以配合你。”
　　唯宁点头，默然离去。
　　唯宁费尽周章几个月，终于寻得那传说中的五色鸟。它体态健硕，羽毛翠绿欲滴，闪烁着生命的光泽。头部色彩斑斓，前额金黄璀璨，头顶深蓝深邃，眼眶火红炽热，脸颊两侧沉稳纯黑。翅膀蓝绿相间，轻盈挥动间闪耀着变幻的光芒，尾端一抹淡蓝轻轻摇曳，宛如晨曦中的梦幻。


第79章 天命逆改（下）
　　在巍峨山巅，云雾似轻纱般缭绕，唯宁精心筹备一场，地点便选在此处。这悬崖之畔虽被藤蔓与隐秘栈道环绕，一派险象环生之貌。可经唯宁和尤岚细致勘查后发现此处颇为安全。
　　这天，日落将尽，白洛，被唯宁以“有份特别的惊喜”为由邀至，登及此巅，而尤岚早已提着装饰着古老符文的精致笼子，静静等待。夕阳下，笼中灵鸟闪烁炫丽光芒。
　　山路越走越狭窄逼、陡峭崎岖，白洛心中虽存疑惑，却因对唯宁深信不疑，未多加思索。
　　“闭眼。”白洛听得照做，还是慢慢被唯宁牵着手向前探着步子。轻言随着脚步移动，她逐渐察觉环境变化，山风夹杂凉意，让她微微颤抖。
　　“阿洛，你看。”唯宁声音轻柔。
　　白洛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羽毛斑斓，夕阳下依然炫丽耀眼的灵雀。她在唯宁掌心轻轻颤动，而后被递到了白洛面前。
　　“五曜幻灵。”唯宁介绍着它的名字。
　　然而，白洛小心翼翼接过时，低头目及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一股恐惧瞬间袭来，她因严重畏高而双手颤抖，晕眩腿软。面对唯宁期待的眼神，她心中五味杂陈，既不忍拒绝，又无法忽视心底的恐惧。
　　“唯宁，这……太危险了，换个地方可好？”白洛声音带着颤抖，试图寻找折中之法。
　　唯宁却置若罔闻，沉迷于讲解：“传说，此鸟只于夕阳西下时降生，也在此时最为光耀，我们也寻了好久……”
　　白洛惴惴不安却努力轻柔地捧着触感温热的灵鸟，甚至试图温柔安抚。可终难抵，“阿宁，阿宁，谢谢。我不行，我畏高，你先拿一下。”
　　唯宁依然一脸不以为意，“这不高，你看看。”
　　白洛定睛，更是将脚下方寸之间的万丈悬崖看了个真切。一瞬间，她的心似乎都被抽去了所有的血液，面色煞白无光，脚下也一丝都动弹不得：“阿宁，阿宁！我要下去……”
　　她的意识都模糊了起来，只觉得手中的鸟儿扑腾不停，啼叫声与自己的喊叫声混为一体，充斥耳中；唯宁闻声望来，却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漫长难熬。白洛感觉得指尖越发冰凉，手中鸟儿的动作也微弱下来，心中涌起不祥预感。
　　终于，白洛分出一丝心神放飞小鸟，决定割爱先将鸟儿放飞。她张开手掌，略抬高，想让它飞走，然而，在她惊恐目光中，那一丝温热便堪堪滑落了下去。
　　它似乎落得极近，白洛分明听见它的身体堕在石面上的声响，如同就在耳边，如同拍击在她的心上……
　　唯宁终于上前来了，清楚看见灵鸟怎样滑下、落至何处，更分明脸颊上流到一半还来不及擦拭的泪水，还有眼中的惊恐、愧疚、惋惜、悲伤……唯宁看了眼中也少了一分光亮，心中暗殇涌动。
　　“阿宁，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太害怕了……”白洛见她从不远处款步走来，才絮絮叨叨地开始说着，泪水也才扑簌落下。
　　“没事，没事了。”唯宁走到她身边，出奇的平静，就像……就像早知会如此？
　　白洛被唯宁搀扶着从方才的高地上下来，她不禁回头看，才发现那里其实平坦无比，只是从上往下看时才会有悬崖峭壁之感。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一头雾水。
　　“我想去找找那只小鸟，万一……万一……”既然这里不是峭壁，找到它应该不是难事。
　　“不用找了吧，多半已经归西了。”唯宁回道，似比平日多了许多麻木不仁。
　　“那我也要给它葬了，毕竟是我欠了它的。”白洛有些不忿。
　　“这条命算我的。”唯宁说得干脆，随后又补充一句，“毕竟是我强你所难。”
　　白洛心中的疑云骤然聚拢，她从唯宁挽着她的胳膊中抽出自己的手臂，和她拉开一定距离：“你知我想来胆小，尤其畏高，上马都怕，却还带我来这里，为什么？”
　　唯宁抬眼，见她发丝凌乱，眼中还闪着泪光，不忍再看，瞥向一边，匆匆答道：“为了帮你克服恐惧。”
　　“那那只五曜幻灵呢？”白洛语气有些不善。
　　唯宁这次略有迟疑：“想用喜悦冲淡恐惧。”
　　白洛听了，冷哼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撒谎？撒得有些拙劣。
　　“送东西只是想给你惊喜，没想那么多。”唯宁解释道。
　　口吻真诚了很多，让人挑不出什么端倪，白洛强行按下心中的狐疑：“过度惊吓是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这也不算过度吧？”唯宁满脸不解，“更何况要克服恐惧，就要直面恐惧。”
　　“我只知你想来天不怕，地不怕，可我怕！我也没想克服！”白洛听着来气，不禁反唇相讥。
　　唯宁一时语滞，面色惭愧、紧张又无措。白洛暗觉语气重了些，她知她向来脸皮薄，可余韫实在难消。
　　终于，她想了一折中方法：“那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今日你可还会如此？”如此一问，既让她知道自己的过失，又保全了她的颜面，白洛想着，内心略微平息了些。
　　“问这些有何意义？”唯宁有些抗拒。
　　“当然有，现在如果重来，你还会如此吗？”答案几乎已给出，白洛也暗想就此翻篇。
　　唯宁微微蹙眉，片刻后飘来一句：“还会这样吧。”
　　“你明知我害怕，我抗拒，你还是一意孤行！对吗？”白洛难以置信，即将熄灭的怒火瞬间重燃。
　　“我可能还会坚持吧。”唯宁依然寸步不让。
　　“简直无药可救！”白洛烦躁不已，独自向山下走去。
　　可尤岚特意交代，幻灵鸟的羽毛要连续置于白洛和唯宁身侧三日，仪式方成，如今还差一步未成，唯宁心急追去，却不成想失足跌落，一路向山下滚去。


第80章 旧恩新怨（上）
　　白洛满心愠怒正酣，却听身后隆隆巨响，回头见唯宁突然滚落山崖，心中一紧，忙疾步奔去。待至其身旁，但见她手脚皆已破皮，鲜血汩汩而出，却四处张望，双手在地上慌乱摸索，似在寻觅什么。
　　“阿宁，你没事吧？在找什么呢？”白洛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急忙蹲下身子，想要查看唯宁的伤势。
　　“羽毛，我特意留下的。”唯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满是焦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甘与执着。
　　“别找了，我不要了。”白洛满心担忧她的伤势，赶忙出言阻止，双手轻轻按住唯宁还在摸索的双手，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你帮我找找，行吗？”唯宁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语气近乎恳求道，眼神中满是期盼。白洛无奈，只好陪着她找了许久，山风呼啸，吹得两人衣袂飘飘。
　　“这风这么大，想必是被吹到远处去了，就当我收到了，行不行呀？”白洛苦口婆心地哄道，试图让唯宁放弃寻找。
　　唯宁难掩失落，眼眶微红：“那你答应我，再去试着拜师一次，金戈元君。”
　　白洛今日的疑问太多，她已经懒得再问缘由了，匆匆应下：“明日一早便去。”
　　“好。”唯宁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却难掩心中的失落与担忧。
　　白洛扶起唯宁时，唯宁却喊疼，脚腕处钻心地疼，竟是骨折了。她只能无奈地待在原地，白洛则匆匆前往山腰处找随从来救援。
　　望着白洛渐行渐远的背影，唯宁觉得大功告成——如此她便可平安顺遂了吧？无比怅惘——她终于打破了自己的底线，以后再也不能坦荡地说自己从无半句虚言了……
　　眼前忽有浮现白洛不知所措、满是歉意的脸，心中隐隐疼痛，多想上前陪在她身边，可她却偏偏动弹不得……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
　　尤岚神色凝重，低声说道：“灵鸟的尸体我已经拿回去作法了。”
　　唯宁闻言，眉头紧蹙，担忧道：“羽毛丢失，可有大碍？”
　　尤岚轻叹一声，解释道：“蓝羽意在她的无心与哀思，赤羽毛则代表你的担当与献祭。如今羽毛不在，会影响一些效果。”
　　唯宁心下一沉，追问道：“那现下该如何是好？”
　　尤岚略作思索，答道：“换成羽毛形饰品佩戴吧。虽不能完全替代，但也可稍加弥补。”
　　唯宁仍不放心，继续问道：“若有祸患，能否像之前所说，只我一人承担？”
　　尤岚面露难色，缓缓道：“之前或许可以，但如今羽毛离身太久，恐怕会有些影响了。不过，应无大碍。”
　　唯宁神色一黯，坚定道：“无论如何，还望少波及对白洛。”
　　尤岚望着唯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道：“你都肯以命相抵，我自明白你的心意。”
　　唯宁苦笑，道：“真会丧命吗？”
　　尤岚沉声道：“那五曜鸟未按预想窒息而亡，而是晕厥后坠地，多处受伤。恐怕会报以粉身碎骨、骨肉分离之痛。”
　　唯宁闻言，心中一紧，问道：“正如我今日这般？”
　　尤岚摇头，道：“这只是其中一种、一次而已。严重的，也许真会以命相抵。”
　　唯宁黯然沉默，心中五味杂陈。
　　尤岚见状，轻声道：“仪式意外突发，我已倾其所有为你加持。”
　　唯宁神色愧疚又疑虑重重，望着尤岚。
　　尤岚却突然一改凝重，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道：“别哭丧着脸，左右我的命数也没剩多少了。我还有事托你。”她的表情依然不见丝毫柔软，却颇有几分郑重其事。
　　唯宁正要开口，尤岚却抢先说道：“你面冷心热，且与小女八字相生。我大限已至，眼见她独留于世，我只求你看顾她些，就算做个粗使丫头也行。我知道跟你虚礼无用，我定会换你一世无大灾大难。”
　　唯宁闻言，微微一怔，道：“你要是真有这本事，不如用在白洛身上吧。”
　　尤兰知道唯宁所言并非玩笑，点头应许。正欲再说，院中隐约传来婢女的问安声。唯宁立刻噤声，示意尤岚躲在屏风后。白洛见了唯宁，劈头就问道：“你可见过尤岚？”
　　唯宁摇头，道：“不曾。”
　　白洛却不信，怒道：“你还骗我！”
　　唯宁惊讶，不解其意。
　　白洛继续道：“你一向不闻窗外事，这名字你却知道？连我都只听过‘幽岚煞仙’之名，你不但听过她的原名，还丝毫不惊讶。”
　　唯宁解释道：“我也只是这几日刚刚听闻此名，才并不陌生或惊讶。”
　　白洛步步紧逼，道：“何时、何地听的？累吧？一个谎就会用多个谎来圆，所以说撒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骗我容易，骗过金戈元君可不那么容易。“
　　唯宁抓住重点，急忙问道：”她收你为徒了？”
　　白洛冷哼一声，继续道：“哼，你们背后一套勾当，让人难做。不管你跟她那疯婆子有什么交易，我奉劝你立刻撤销！”
　　唯宁闻言，心中一紧，却仍强作镇定，问道：“她没收你为徒？”
　　白洛摇头，道：“她断定有妖婆作祟，怎肯收我？你一向诚实端方，如今怎么也搞起这些不入流的事情了！那幽兰煞仙恶贯满盈，人人喊打，你定是被她蛊惑，速速与她断了来往吧。”
　　唯宁眼见白洛说得越来越犀利，不禁瞟了屏风一眼，忙圆场道：“兴许是以讹传讹，你也别太生气了。”
　　白洛怒道：“你当真是被她骗了！若不愿去，派人去，让我找到了这样的祸害，非以她妖言惑众之罪惩治她一番。”
　　尤兰在屏风后听得火冒三丈，登然从屏风后走出来，大声道：“你倒说说我何罪之有？”
　　白洛吓了一跳，稳住心神后说道：“见了本丞相却不跪不拜，本就是一罪。”
　　尤兰毫不畏惧，反驳道：“律法规定和尚道士本就免俗，况且说了我也是你救命恩人，谁跪谁还不一定呢。”
　　白洛追问道：“免俗的都是名门正派，你是何门何派？！师承于何人？”
　　尤岚冷笑一声：“你师父没告诉你吗？她的结的印、画的卦都是谁看着一笔笔练的！”
　　白洛、唯宁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白洛愣了一会儿，终于逞强说到：”我师门里怎会有你这样败坏之人！“
　　唯宁望向白洛涨红的脸，想从她那里寻求答案。
　　尤兰指着唯宁说道：“她骗你，至少是心怀仁善，你骗她呢？说拜师没成，难道不是私愤？”
　　唯宁难掩惊喜，问白洛：“成了？”
　　白洛因尤兰冲撞冒犯，心中气愤难平，又不好发作，对唯宁冷哼道：“你也要我谢谢你？”
　　唯宁见白洛这样，反应过来，忙对尤兰说道：“尤师太，我们会处理好自己的事，冲撞之处也请担待。您先回去，改日再细聊。”
　　尤岚瞪了白洛一眼，说道：“我暂不与你计较，但奉劝你别像你师父似的，自以为是，自食其果。”
　　白洛从未被如此大骂过，气不打一处来，秀才遇见兵一般应对不得，只对着尤岚离开的背影匆匆一句：“不劳您费心！”
　　白洛转身对唯宁抱怨道：“你的人这样说我，你不但不制止，还要跟她细聊。”
　　唯宁解释道：“她话虽糙，但也没过分。她就那性子。”想让白洛宽心，继续道：“我能判断，受骗了不用你管。”
　　白洛听了却误会唯宁反驳她，生着气顺口道：“我拜不拜师也不用你管！自以为是的明明就是你们！”
　　接下来的数日里，唯宁与白洛之间始终横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芥蒂。唯宁养伤期间，大多时候都待在抱恙不出，二人见面的次数也随之锐减，往昔那般亲昵的氛围，渐渐被这层无形的隔阂所取代。
　　其实，白洛心中的气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只是需寻一个自然的时机。
　　这一日，她满心欢喜地想着来与唯宁重修旧好，盼着能借此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
　　然而，当她被带到白洛内室后，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在了原地。
　　只见唯宁正一脸关切地与一名女子交谈着，那女子哭哭啼啼，梨花带雨的模样，着实惹人怜惜。仔细打量，这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气质羞怯柔弱，恰似那随风摇曳的弱柳。她的鼻子小巧玲珑，嘴巴如同樱桃般精致，脸庞也是巴掌大小，整个人宛如从画中走出的娇弱美人，惹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第81章 旧恩新怨（下）
　　白洛站在雕花门前，见此情景，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丝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边只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唯宁却像没事人一样，见了门口的她，看不出波澜地说：“来了，请坐吧。”
　　那青衣少女慌忙擦拭了一把面上的泪水，伏地叩头，发髻上的银簪子也跟着乱颤。唯宁介绍道：“这是尤岚师太的千金。”
　　一听尤岚的名字，白洛就莫名烦躁心慌，本以为冷落了唯宁几天，于心不忍，没想到她已另寻温柔乡，还是那人的女儿。她心中酸楚，面上冷冷地说，“看来我今天来得真不是时候。”一甩广袖，转身就走，金丝履踩碎了满地的月光。
　　唯宁这才连忙起身追去，伸手拉住她，低声解释：“尤师太病得厉害，她女儿实在没地方去，才来投奔我。“
　　白洛见她真诚，又难得殷切如此，只得回去落了座。
　　”我府上空房多，况且我早就答应过师太了，你若来，也不急在这一时。你快回禀了师太，好好侍奉着吧。”唯宁过去搀起跪地的女孩，安抚道。
　　“师太现下如何了”白洛细致问到。
　　那姑娘一听，刚要收起来的泪水又一下决堤，边抹泪边道："家母……家母都呕血七八日了……如今床都下不来。可她偏生不叫我在跟前伺候，硬赶我来寻唯将军……"
　　唯宁没想到尤岚病重至此，颇为震惊，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不早说！”
　　白洛心里虽然不悦，但还是按捺住了，提醒道：“人命关天，都求到这儿来了，高低也得过去看一眼吧？”
　　唯宁恍然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对，对，我们快去。”她即刻换人备车，又转身邀请白洛同去。白洛心里虽然不愿意，但还是不忍心拒绝，只好同行。
　　尤岚的房里，烛光摇摇晃晃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
　　几人一进门就看见尤岚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
　　白洛心里一软，说：“我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你再撑一会儿吧。”
　　尤岚挣扎着说：“费心了。我知二位今日定会屈尊至此，特让小女调制了醒脑香料，吊着一分心神……”
　　屋里香得熏人，白、唯这才明白缘由。
　　尤岚先让女儿在外面等着，然后自顾自说了起来：“锦珂，就是你们说的金戈师太，本是我同门师妹，她的一身本事都是我带着练的。我们俩本来都是掌门继承人，我心悦她多年，一心相求，甚至还以为我们也算是暗通款曲……”
　　尤岚的神情，不再似往日那般严厉狠毒，倒像是少女怀了春，添了几分娇羞；言语也不像从前那般粗俗直白，多出了几分纯情与婉约，叫人听了心生别样之感。
　　"那日晨起，我便觉蹊跷——衣衫凌乱如遭狂风席卷，枕畔竟横着条万泉军的玄铁腰带。我与同室几人皆惶然无措，又恐事态败露坏了名声，只得三缄其口。谁料腹中竟渐有动静，纸终是包不住火。锦珂三番五次来问，我百口莫辩；她算得我腹中之女，命主离散、早夭，让我早作打算，她说愿意等我重修旧好，可我实在实在于心不忍。几次三番下来，她便疑我红杏出墙、藕断丝连，再加上众人添油加醋，我便更做实了恶贯满盈之实。流言蜚语如附骨之疽，她终于由爱生恨，与同门将我视作师门之耻。师尊震怒，褫夺我掌门候选之位。我羞愤难当，只得远走，自谋生路。"
　　“那夜，我的度牒被偷了，再加上这孩子八字八字犯'紫微破军'之局，主星暗曜、三垣倾覆，实乃'委身叛国'之凶劫，若不慎护，恐遭天谴人祸。唯将军，我求你时时看护着她，别让她遭人挑唆、暗害。”说完，她深深看了白洛一眼，想说什么却又摇了摇头，让女儿尤婉昕进来。
　　尤婉昕一进来就扑到床边，哭成了泪人儿。尤岚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好好跟着唯将军，她是咱们的恩人。你像我一样听她的话，好好活着。”
　　尤皖昕仍是无声地哭着，似乎已经没了任何力气，痴痴地点着头。
　　尤岚喘了两口气，气息越来越弱了：“娘让你一直被人指指点点，可娘真的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儿。你要活得光明磊落，平安长大……娘这张嘴啊，向来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更是从来就没夸过你，可你细致体贴、纯善聪颖，你制的香……每一种娘都喜欢……”
　　话没说完，她就合上了双眼，留下皖昕一声声地呼唤在屋内回荡……
　　——————————
　　次日，白洛神色匆匆，脚步急促地奔至金戈师太的居所。她满心忐忑，犹豫再三，还是将尤岚离世的噩耗仓促传达。
　　闻此，金戈师太瞬间怒目圆睁，脸色涨得通红，她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骂道：“别以为是师姐变可过天劫！逆天而行、自掘坟墓，谁有能逃！罔顾天道伦常，如此撒手人寰，倒落得个干净！可这世间因果，她可都了结的清楚了！如此走了，就真的清净了？让我道歉？不会的！你永远都没有机会了！我可以等你，但为什么等不来解释，没有一句问候？只等得你女儿成人，等到你命丧黄泉！你真是她们说得那般狠毒呀……”
　　锦珂犹如被恶鬼附身，口中咒骂之词滔滔不绝，时而拍案而起，时而怒指苍天，那癫狂模样，仿若失了心智一般，直骂得唾沫横飞。
　　突然她起身，摸索出了一个匣子，手颤抖着将其捧了出来：“你送我这破铃，难道是为了让我给你超度的？哈哈哈哈哈…”她又哭又笑，样子近乎骇人。
　　待这场怒骂的风暴渐渐平息，已是黄昏时分，暮霭沉沉，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纱幕。就在这时，锦珂突然收敛了心神，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异常的平静，令人传命：“召集师门众人，起坛超度。”
　　说罢，她轻轻拿出锦盒中一尊银质三清铃，那银身覆着被岁月尘封后的暗灰色。细看，纹路图案早已模糊，凹陷似符文，边缘因长久摩挲变得圆润。
　　锦珂先用软毛刷轻扫浮尘，再蘸取洗液，顺着纹路小心擦拭。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直到银白底色渐渐隐现。
　　之后郑重其事地沐浴更衣，身着一袭素白如雪的道袍，手持三清铃，带着一种神圣而庄严的气息，引领着师门上下全体弟子，一同为尤岚搭设法坛、招魂超度。
　　这一场法事，规模宏大，仪式繁杂，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差错，一连持续了七七四十九个昼夜。其间，外界的质疑、不满之声不绝于耳，怨声四起。然而，锦珂却仿若未闻，始终全神贯注地投入，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与停歇。她的眼神始终坚定哀伤，仿佛透过那袅袅青烟，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待超度仪式结束那天，锦珂一病不起。之后她整日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神黯淡无光。待众人再次见到她时，往昔那风华绝代、意气风发的风采，已然消失殆尽，只余下一副形销骨立、憔悴若病鹤孱羽之态，尽显沧桑与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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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岚走后，自责如疯狂滋长的藤蔓，在唯宁的心中肆意蔓延、紧紧缠绕。她每日都沉浸在无尽的悔恨之中，不断地质问自己：若当初能克制住内心的一己私欲，坚守住正道，不向尤岚提出那般违背原则的请求，尤岚又怎会冒险施展旁门左道的法术？若自己能多些敏锐，时刻关注尤岚的身体，在她出现异常之初便及时出手关照、寻医问药，或许尤岚就不会被法术反噬？
　　这份自责，恰似汹涌澎湃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无情地将唯宁彻底淹没。她深陷在愧疚的泥沼中无法自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良心的谴责。而她唯有将对尤岚那深沉的愧疚与无尽的悔恨，化作对婉昕细致入微、无微不至的照料，试图在这份付出中寻得一丝心灵的慰藉。
　　于是每日清晨，皆可看到唯宁将军便会亲自在早市精心挑选最新鲜的食材；上等的血燕成箱地搬进将军府，唯宁还特意从江南请来了手艺精湛的厨子、绸缎庄顶级丝绸锦缎更是不断进出；从西域寻来的翡翠耳环、红玉簪子，更是件件价值连城。其吃穿用度规格远超二品女眷，足见唯宁对婉昕之用心。
　　———
　　唯宁的忙碌渐渐冲淡了自己的悲伤与自责，可回过神才发觉白洛冷淡至极，心生疑惑，数次示好也不得要领。
　　闻白洛爱前朝字画，她不辞辛劳寻得《烟雨江南图》，满心欢喜送至丞相府，白洛却冷言拒绝，唯宁期待落空；朝廷宴会上，唯宁见白洛独坐，欲借机缓和，端酒上前却遭婉拒，尴尬立于众人前。
　　就这样，日常唯宁忙于军务与照料婉昕，夜深却寂寞迷茫如海上孤舟无归宿。


第82章 卿艳独绝（上）
　　不知何时，唯宁迷迷糊糊睡着，只觉神思恍惚，仿佛被一缕缥缈如梦的仙音牵引，睁眼竟见一片浩渺无垠、如梦似幻的星河。
　　抬眸望去，繁星似碎玉琼瑶，密密麻麻地镶嵌于幽邃夜幕之上。大的如银盘般悬于天际，散发着清冷而迷人的光辉；小的似珠玑闪烁其间，若隐若现，宛如夜空中灵动的眼眸。
　　身旁有一女子，其淡紫纱衣在星辉下闪烁着微光，宛如身披星河，定睛一看，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白洛。没等唯宁反应，白洛就凑上前来，眉眼间带着一丝灵动与俏皮，唇角微微上扬，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
　　唯宁的心瞬间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填满，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仿佛整个星河都只剩这一抹动人的风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
　　唯宁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柔软而温暖，白洛反而微微闭上双眸，长长的睫毛于星辉映照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宛如蝶翼轻颤。
　　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芬芳息萦，绕在鼻尖，温热拂过脸庞，直至周身……
　　唯宁不禁浑身一颤，却仿佛从云端狠狠坠落，待回过神，才发觉又是春梦一场。这些日子，这样的梦她已经不知做了多少次了，醒来便是挥之不去的留恋、怅惘和羞愧难当……
　　—————————————
　　玄穹殿的九旒冕珠帘在晨光中摇曳，三道赤金奏牍横陈御案，墨字如咒：“和田玉镇纸百方”“国贡龙麝千箱”“花椒万斛铸调香阁”——字字淬着市井流言的毒，惊得满殿朝臣倒抽冷气。
　　“将军府上月耗银，抵得上三州边军半年粮饷！”陶然王玄色蟒纹袍簌簌作响，指尖重重叩击案上，“不想我国爱将纳妾竟如此轰动，满朝文武都来‘奏和’！”
　　唯宁自认磊落，面色沉静，朗声说到：“此乃无稽之谈，纯属谣言。诸位若是不信，尽可亲自登门来看，以证我清白。”
　　有官员闻言，冷笑一声：“将军麾下兵强马壮，向来不将我等放在眼里，谁又敢轻易登门造次？再者，即便真有什么猫腻，将军府上的人手脚麻利，及时收拾妥当，又岂会露出半点破绽？”
　　唯宁一向懒做口舌之争，面对这样的发难，颇觉不屑，可众人皆起而发难，她难免如芒刺背而束手束脚：“我若真有贪墨之心，手段多的是，何须亲自上街采买，惹人注目？此等行径，岂是我唯宁所为？”
　　又一官员插嘴道：“将军向来目空一切，怕是根本不屑于掩饰吧？”
　　唯宁冷笑一声，抱拳道：“诸位所言，无不是捕风捉影之词。我唯宁行得正、坐得端，朝廷尽可彻查此事，以还我清白。”
　　陶然王闻言，一时陷入两难境地。凭空彻查国之栋梁，实在有伤和气与颜面；但人言可畏，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又难以服众。他眉头紧锁，目光在朝臣间游移不定。
　　此时，丞相白洛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方才诸位所言将军府有和田玉镇纸百方，然我国和田玉产量稀少，仅有墨砚阁一处有售，一年也不过产出二十方。将军府中确存五方，乃敏辉之战的战利品，陈列于会客厅，凡去过将军府者皆可作证。”
　　“至于‘一片万钱’的陈檀，众人只知其制香之用，可唯将军却悉心培育，取之为药，每年送入军营，救治伤员不计其数，只是将军按下不宣，才被有心之人诟病。”
　　“用花椒万斛砌调香阁，暂且不论其实用与否，单是花椒之味，飘香数里，可各位可曾闻到过？”
　　朝堂众人听后，一时哑然，白洛继续说：“民之安乐与疾苦，自是我等君臣应时刻关注之要务。然朝臣整日听信纠缠于坊间流言蜚语，实乃空耗精力之举。”
　　说罢，她转身对唯宁：“当然，唯将军之事亦应引以为戒，时刻提醒人臣以身作则，谨慎为政，尽其所能减少与民之隔阂与误解。”
　　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各方也算有了交代，不再纷争不休。
　　散朝时，唯宁绯袍广袖轻扫过白洛袖角，递上一张素笺，耳尖微红：“大人今日解围，今夜戌时，将军府后门，敢请大人共叙家常？”
　　白洛虽于心不忍帮了唯宁，可心中几日来的火气未消，她用指尖拈起拜帖，挑眉讥道：“将军邀约倒是直白——若被御史台撞见，怕是要参你‘私结权臣’？”
　　唯宁忽而狡黠一笑，指尖轻点拜帖：“丞相巧舌雄辩，若真被参，便赖上大人护我周全了。”
　　白洛见唯宁难得服软，斜睨她一眼：“将军倒是会顺杆爬。”
　　唯宁广袖轻扬：“那便恭候大人了？”
　　白洛垂眸将拜帖收入袖中，面上仍带着几分骄纵：“若招待不周，不用别人，我便可将你参奏得体无完肤。”
　　唯宁抿嘴笑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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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卿艳独绝（中）
　　将军府的膳厅之中，烛火摇曳生姿，暖光如轻柔薄纱，将满桌佳肴温柔笼罩，似也蒙上了一层旖旎的薄纱。白洛与唯宁相对而坐，目光交汇间，似有一丝暧昧在空气中悄然蔓延，藏着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闲聊今日朝堂之事，唯宁略显无奈道：“他们参我镇纸昂贵，可我要那些寻常石块作甚？书写之际，我最珍视这歙砚，细腻光滑，关键还自带白兰花的清幽芬芳。”
　　白洛眼中闪过惊喜，忙道：“可是墨砚阁的珍稀限量之作？我的亦是此款，听说产自龙尾山，开采艰难且产量稀少，我费了不少心力才得。”
　　唯宁嘴角上扬，得意道：“难得的是那芬芳并非人工刻意添加，乃是砚石长久置于白兰丛中，沾染了花香，历经岁月沉淀才有。”
　　白洛颔首赞同。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都感慨奇妙的志同道合。
　　白洛神色一转，忧心道：“只是如今朝堂，文武官员都让人忧心。”
　　唯宁：“可不！文官争权夺利、结党营私，于国事毫无建树；武官中能带兵打仗的没几个，多是贪生怕死之徒。”
　　唯宁眉头紧皱，愤愤道：“尤是那鄂森，此前于军营之中，便处处作梗，百般刁难，如附骨之疽，咬死不放，着实可恨至极！”
　　白洛长叹一声，赞同道：“此数年，他整日虚情假意、谄媚逢迎，竟真让他混至三品归德将军之位，真真乃朝堂一大笑话！”
　　唯宁轻嗤一声，冷冷道：“归德将军之名，实乃天大讽刺。他既无将才之勇，到底有何德何能？“
　　白洛微微颔首，面露嫌恶之色，恨声道：“每次见他，都莫名其妙觉得周身不自在……”
　　唯宁不等她说完，连连点头，抢话道：“你们卦辞里面不是有这样的说法，'静若萤光，动若流水，尖巧而喜淫'?我以前不知道这样的眼神是什么样的，要说起来，咱们的鄂森大将军也是让我涨了一番见识呢！”
　　白洛未曾料到她竟也有此同感，且对相术也有一定了解，心中好感顿生，再看唯宁那有点揶揄神态，不禁与她一起笑了起来。
　　一时，膳厅内静谧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白洛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那浩瀚夜空，见繁星如细碎，镶入墨幕：“昨晚梦里，也是这般璀璨星空，与你相对而坐，你也会做这样的梦吗？”
　　白洛话一起，唯宁便以为她在断唯宁的梦，眼眸瞬间瞪大，满是惊讶之色。难道她能算到她人的梦？听到最后，唯宁才渐渐缓了过来，呆立半晌后结结巴巴地回应：“我……我也是。”
　　白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哦？你我竟在梦中相见？不知你我所见，可是同一幅画面？”


第84章 卿艳独绝（下）
　　唯宁的面色瞬间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羞赧。朱唇轻启又合上，反复数次，半天也不曾说出一个字来。
　　白洛瞧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自发笑，却也忍不住静静看她的局促模样。
　　唯宁尴尬不已，忙转移话题，提议道：“这膳厅待得久了，不如我领你在府里逛逛吧。”
　　二人起身，缓缓步出膳厅。一路上，只见花园内繁花似锦，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与之前相比，精致奢华了许多。花园中还特设了一间调香室，袅袅香烟从室内飘出，带着丝丝缕缕的芬芳。然而，当经过书房和唯宁的卧房时，却发现屋内陈设依旧简朴，与花园的奢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洛环顾四周，心中满是疑惑，忍不住问道：“这花园如此奢华，为何书房和卧房却这般简朴？”
　　唯宁淡淡一笑，眼神中透着几分洒脱：“我并非那些娇弱的小姑娘，整日只知侍花弄草……”
　　“如此说来，那调香阁当真是为尤……尤皖昕安设的？”白洛禁不住打断问到。
　　唯宁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到：“书房是静心读书之地，卧房是安睡之所，简朴些反倒自在。”
　　说话间，二人来到园中凉亭，唯宁命人端来点心。白洛一看，竟还是原来的老几样，不禁微微皱眉：“平日里，你就吃这些？”
　　唯宁拿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神色自然：“吃惯了，今日你来，特意多上了两种。你我应都不似昕儿那般，还是小女孩心性，就爱那些新品种的甜食吧？”
　　白洛嘴角一撇，故作不满：“我可不是，我就爱吃各类新品种点心，对这老几样，可没那么钟情。”
　　唯宁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眼中满是宠溺，笑着嗔怪道：“聊了一晚上，本以为你我的喜好都相似，没想到丞相这般年纪了，贪吃孩童。”说罢，便吩咐下人去取婉昕平日爱吃的点心。
　　不一会儿，一盘盘造型别致的点心被端了上来。有“灵蝶栖芳糕”，被捏成蝴蝶状，翅膀纹路清晰灵动，似随时振翅；有“叠蕊凝香酥”，做成花朵模样，花瓣层层娇艳，泛着柔光；还有“憨兽戏春馍”，塑成小动物，憨态可掬不忍下口。这些点心食材更是难得，有深山松茸菌，带着山林清新；海中砗磲贝肉，满是大海咸鲜；异国香蜜果脯，散发异域甜香。
　　白洛看着这些点心，心中泛起一丝醋意，忍不住酸溜溜地说道：“将军爱妾真是名不虚传，连吃点心都这般讲究。”
　　唯宁笑了笑，不置可否。
　　白洛目光灼灼，紧盯着唯宁，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探究，追问道：“朝堂之上，那诸多劾罪，你皆矢口否认，可唯独对纳妾这一条只字未提，难道这竟是真的？如此纳妾之喜，怎不邀我等一同庆贺？”
　　唯宁微微皱眉，神色间满是不屑，嗔怪道：“不过是些无稽之谈、市井乱传罢了，你竟也信了？”
　　白洛闻言，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长舒了一口气。这细微的举动，却未能逃过唯宁的眼睛，她目光中隐隐闪过一丝察觉。
　　白洛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继续调笑道：“还没纳呢？打算何时操办这喜事？我可还等着讨杯喜酒喝。”
　　唯宁神色一敛，突然正色道：“如此要事，我还想与你商量商量。”她顿了顿，似是斟酌了字句，要提些不情之请，“你向来通晓天文历法，不如帮我算个吉日？”
　　白洛只觉心口猛地一紧，方才落下的心又高高悬起，直直坠入谷底。眼前那盘精致的点心，此刻也变得令人作呕，毫无食欲。她心中翻涌，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告辞便要走。
　　唯宁眼疾手快，忙起身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白洛只觉这场景似曾相识，心中满是讽刺，冷冷道：“上一次，也就是几日前，将军这般握着我的手，也是为了婉昕之事。”
　　唯宁明显慌乱了起来，急切道：“不，不是为她，从来都只为你……为了你……能留下。”她越发语无伦次，终是小心翼翼地抬眼，“可好？”
　　白洛停下脚步，却并未转身，声音带着几分质问：“为何？”
　　唯宁沉默不语，手上的力道也小了几分，白洛等不到答案，愤怒抽出手来，又要抬脚离开。
　　唯宁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一提纳妾之事，你便这般反目，难道……难道你竟是心悦我不成？”
　　白洛被这话一激，心中那层一直不敢面对的窗户纸瞬间被捅破，索性心一横咬牙承认：“是，我喜欢你。”
　　唯宁未有白洛想象中的那般震惊、无措、不齿，是出乎意料的平静，而后嘴角勾起一抹向上的弧度，听来颇为得意地道：“早承认了不就得了，何苦这般折腾。”
　　白洛却神色黯然，自嘲般说到：“将军正房无人，侧室先开，如此魄力，我即便有心，之后也不敢再执着了。”
　　白洛的心，如一块灼热的火石，在深水中缓缓沉坠。冰冷的包裹下，那份炽热一寸寸吞噬，终至冷透，不断下沉，只至海底，再无畏惧，也无所眷恋了：“如今说开了，我也畅快了不少，你我以后还是同僚，规规矩矩为官就好。”她鼻子一酸，流着泪，悲痛而委屈地继续说着：“愿将军不会为我今日之语而烦忧，如有冲撞，还请您……”
　　唯宁只觉情思翻涌，不忍再听，只想一把将白洛紧紧揽入怀中。可白洛心中委屈如潮，汹涌难抑；不甘似火，熊熊燃烧；愤恨若刺，扎心难当，诸多滋味杂陈心间。奋力一挣，便从这温情怀抱中挣脱而出，美眸之中满是倔强与哀怨之色。
　　唯宁见状，容色苍白无华，眸中慌乱之色尽显，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急切，赶忙开口道：
　　“纳妾之事是流言，我起先未制止，只因我藏有私心，想看看你是否真的在意……可后来，我发现，你毫不在意，我也心灰意冷，无意再去处理这一事，这才让谣言蔓延……”她说地紧张又迫切，犯错的心虚让她羞于注视对方的眼睛。
　　白洛神色缓和了大半，可还是静静等待着唯宁吐露更多。唯宁瞟见她煞有介事的神色，一时拿不准是否要继续说下去。
　　“还有呢？”终于白洛悠悠一句落在唯宁耳畔。
　　唯宁像是得了特赦指令般，立刻重整士气，又继续说到：“朝堂之上，众人纷纷发难时，我半是倦于与这般无休无止地争辩，；半是心怀期许，想看看你是否会挺身而出护我。没成想，你竟如此全力相助，我喜出望外，也终于找到了与你相约的借口。”
　　“兴许我只想得一清明朝堂呢！”白洛语气略带挖苦，“你倒自作多情得很呀！”
　　虽是寥寥几字，唯宁已觉受宠若惊，暗暗舒了半口气。
　　见白洛处又没了回音，唯宁搜肠刮肚，终于又想起了一句：“这段时间，我总是时时想起尤岚师太，自责如附骨之蛆，紧紧纠缠，挥之不去。夜深时，我辗转难耐；晨起之际，又心神恍惚。这才会日日早至那集市，想着勉强冲淡心中繁乱万千。”
　　“有用吗？这样就不自责了？能睡着了？”白洛状似不经意地搭着腔。
　　“是好一些了……”唯宁突然又欲言又止了起来。
　　白洛满眼疑问，挑眉让她继续说。
　　唯宁硬着头皮：“只是夜晚还是梦多……白日里没觉得想了的人，夜夜出现在我梦里，总让人……让人睡不安稳……”唯宁的说话声越来越小，直至几不可闻。
　　“哦？”白洛终于置喙，带着戏谑说到，“你自己做梦？那可赖不得别人了！”
　　“我若是非要赖呢？”唯宁见白洛心情已不似先前阴霾，更大胆了一些。
　　她满心爱意，双眸如星，直直地、牢牢地凝在白洛身上，面上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一点点将脸凑近，直至在白洛面前，才堪堪停住。二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的情意，如轻烟般萦绕不散。
　　白洛不再羞怯或闪躲，反倒主动拿回这场“棋局”执子权。只见她朱唇轻启，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深情，轻轻印上了唯宁的唇。
　　刹那间，万籁俱寂，只有星河当空，默默见证。唯宁喜极的泪，混着白洛未干的泪，一起流下，流到舌与舌的缠绵中，苦涩而深情。
　　那温软，那悸动，那呼吸的起起伏伏，如梦中缱绻，却比梦更甜蜜。
　　是夜，月华如练，轻洒于雕花将军府卧房的窗棂之上，白洛首次留宿于此。烛火摇曳间，二人情意缱绻，终是缠绵悱恻，共赴温柔乡。
　　二人虽是云雨初试，却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滋味。平日里，白洛温婉圆滑，行事滴水不漏，仿若那春风中摇曳的柳枝，尽显柔情与聪慧。可此刻，她仿若换了一副模样，动作透着果敢与决绝，恰似那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老将，每一步、每一动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引领着这场情事的节奏，将平日里隐藏的热烈与果敢尽数释放。反观唯宁，平日里征战沙场的威风凛凛，如今一身蛮力却好似无处安放，只能化作三千柔水，任由涟漪层层泛起，荡漾不停。
　　云雨初歇，唯宁缓缓转过身去，竟悄然落下了眼泪。
　　白洛见状，顿时慌了神，虽不明所以，却先连忙道歉：“对不起，我让你不舒服了吗？实在对不住……”
　　唯宁声音哽咽，幽幽叹道：“不是因此……“
　　白洛瞧见唯宁这般模样，只觉一颗心瞬间乱成了一团乱麻。她满心焦急，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那是为何呀？阿宁，莫要再哭了。”说着，她下意识地抬起手，那手微微颤抖着，想要为唯宁拭去眼角的泪珠。可指尖刚触到唯宁那温热又带着泪痕的脸颊，犹豫畏缩起来，终于还是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静静望着唯宁，等一个回答。
　　“我一想到自己如此倾心于你，却难与你结为连理，自愧难安。”唯宁说着，泪水又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白洛满心愧疚，眉头紧蹙，自责道：“都是我这王室身份拖累了你，一切罪责都在我身上，是我对不住你。”
　　唯宁无奈地轻轻摇头，眼中满是苦涩与无力，叹道：“我向来敢作敢当，在自己最在意的人这里，却不能给个交代……”唯宁说不下去，只能继续沉吟，淹没于悲伤中。
　　白洛眼眶渐渐泛红，泪光闪烁，强忍着悲戚道：“是我有负于你，若不是王国朝初立，局势不稳又无人可用，我定会毫不犹豫地辞去官职，脱离宗籍，与厮守。”白洛又何尝不是深受其扰，“只是如今说这些，却也是空话……”
　　唯宁目光温润，深情凝视着白洛，轻声道：“我信你，我明白。”
　　白洛深吸一口气，努力说服自己，随后挤出一丝笑容：“既然如此，你我且先抛开这些亏欠与长远打算。彼此不负，相依相伴就好。”


第85章 凯归情绊（上）
　　这朝局暗潮汹涌、瞬息万变，白洛身为王室贵胄，与唯宁的恋情无疑触犯了规制。朝堂之上，兄长的王位刚刚更迭，还坐得战战兢兢，稍有差池，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二人心知肚明，这段感情一旦公之于众，必将引来滔天非议与无尽祸端。她们只能将满腔深情藏于暗处，宛如暗夜中悄然吐蕊的花朵，暗中芬芳。
　　一番思量后，二人决定在府间修筑一条暗道。此道蜿蜒曲折，直通唯宁的床榻之下、白洛柜中，如此，晦暗之中，无人之境，梦与现实相互交织，虚实难辨，美好得不可方物。每一次相聚，都仿若在刀尖上翩翩起舞，甜蜜与惊险交织，令人心醉神迷又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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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道新成，为白洛与唯宁开辟出独属于他们的隐秘天地。二人初陷情网，爱意如熊熊烈火般炽热，每晚都迫不及待地通过此道相会，享受着这份甜蜜又刺激的时光。
　　这晚，唯宁早早便开始精心收拾，满心都是对即将到来的相会的期待，兴奋得如同怀揣珍宝的孩童，在房中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侧耳听着床底，等待着那心心念念之人的到来。
　　突然，有人匆匆来传，伍将军求见。
　　唯宁心中纳闷，赶忙问道：“是伍月将军吗？”
　　话音未落，就听见伍月那爽朗又带着几分亲昵的声音从老远传来：“小狼崽！”
　　那声音，如同一阵疾风，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真是伍月。唯宁一边满心欢喜地迎上前去，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一边却暗自担忧起来，深怕这突如其来的会面会与白洛的约定相冲撞。于是，悄悄让那引路的侍女速去传话给白洛，让她今晚先别走暗道前来。
　　“听说你大败回鹘，恭喜恭喜！不是还有几日才能凯旋吗？”唯宁笑着问道，眼中仍是昔日的敬佩与关切。
　　伍月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说道：“这不想你想着先来看看你嘛！”
　　唯宁提醒道：“按规矩，胜仗归来可是要游城一周，与民同庆的。”
　　伍月却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拍了拍唯宁的肩膀：“你如今都是二品国将了，还这么守规矩？”
　　唯宁在伍面前向来乖顺，无甚张扬和棱角，此时更是正色老实道：“无端破规，总归不好。”
　　伍月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大军还在城郊呢，大不了我趁夜再摸回去，谁还能说我不成！”
　　唯宁问起伍月边塞之事，伍月便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你也知道，这鬼天气，万泉那帮家伙还跟我们硬打。几场激战下来，两败俱伤，我们打得缺水断粮。万泉情况也差不多，估计他们也不好受。”
　　“这天，眼见他们终于被我们击退，才发现我们被引进了狼窝。“伍月的表情配合着，一时喜气，一时怒，"要不说万泉天生会打仗，急眼了都不用人和你打！”
　　“我们一到，一群恶狼‘呼啦’一下就围上来了。各个浑身毛炸着，獠牙龇着，眼睛闪着绿光。”伍月双手往中间一比划，示意围合之状；“我挥着刀跟狼干，砍死了好几匹。刚想喘口气，又来一匹狼，这狼跟别的可不一样。它的毛亮得耀眼，不怎么动，但动起来快得像闪电，每次扑过来咬人，必中！我举着刀挡，它“嗖”地一下就躲开了，接着又转身扑过来，一口就咬穿了我的胳膊，疼得我直冒冷汗，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就昏过去了。但我转念一想呀，我这么交代了，岂不是浪费了人才？”
　　就知道伍月正经不了多久，唯宁听到这话头，已经开始瘪嘴角了。
　　“再者了，”伍月收敛表情，郑重地向前探了身子，唯宁见她要言归正传，也配合地凑趴低身子凑近了些，“我这不还想着有阿宁妹妹在等我回来嘛！”
　　唯宁又被她戏耍了一回，不满地翻起白眼。
　　伍月乐不可支，继续调笑道：“阿宁竟还是如此天真呀！”
　　唯宁佯怒地催促起来：“你还要不要讲了？”
　　伍月听了，不再打岔，继续说到：“说到哪了？哦，对，狼王。它见我不动了，过来查看……”
　　“什么狼王？”唯宁被逗得有些恼羞成怒，又加上她一向严谨，没好气地问，“你说咬你的狼是狼王吗？”
　　“对啊，我没说吗？”伍月也愣了一下，随后也一脸无所谓，“对，后来才听懂的人说，那就是狼王。我继续跟你说，它过来看我死透了没有，我趁机猛地一侧身，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在刀上，“噗”地一下就刺进了它的喉咙。它开始还挣个不停，可腿一蹬，还是归西了。”“没想到啊，我征战多年，最致命的劲敌竟然是一匹狼。”伍月最后感叹道。
　　”不过呢，也算是有所收获。“说着，伍月从怀里掏出一枚泛着冷冽寒光的玉白挂坠，往唯宁面前一递，咧嘴一笑：“呐，从那狼王嘴里拔下来的，给你。”
　　唯宁接过来端详，还不等道谢，伍月就加一句：“这可是独一份的，毕竟是要送你的，你不缺钱，我也没钱，但是这，也算拿得出手。”
　　唯宁指腹摩挲着牙面蜿蜒的血纹，仿佛能感受霜雪中殊死一搏的决绝与悲壮：“我当然知道这个意义非凡……”
　　伍月生怕她推拒或道谢，更不忍听她抒怀，让自己内心的柔软一发不可收拾，就连忙摆出嘻嘻哈哈的表情出言打出：“不用谢！”
　　然而，就在这时，床底暗道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唯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概是传信的侍女没能遇到白洛，顺利告知她此处消息吧。唯宁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但好在有床板挡着，要出来还有些麻烦，于是唯宁寄希望于白洛听到这里的声音会稍作等待。
　　好在伍月却并未察觉异样，依旧关切地询问唯宁——“那些文官们，是不是又在你耳边聒噪个不停，惹你心烦？“”你的心疾……可曾再犯？“”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唯宁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暗道出口处，回答得简短、大声而敷衍。
　　“我时刻都关注着你的婚嫁消息呢，倒是未曾听说将军府有嫁娶之喜。”说着，她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与忐忑，问道：“只是不知，现下你可有心有所属之人？”
　　唯宁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没有。”多年来，这一问题她都是如此回答的，可此时说出却觉与往日之感大不相同。
　　唯宁只觉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绞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她不敢回头看伍月的表情，那双曾盛满星辰般期待的眼睛，此刻怕是正映着她满心的荒芜与无情。她心中乱作一团，不知道是因伍月那满怀期待的炙热眼神让她觉得古怪而高压，还是密道中的隔墙之耳让她觉得自己太过薄情软弱。
　　迟疑片刻，她还是咬了咬牙，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决绝：“伍月，我……我其实已有心之所属……”
　　伍月闻言，整个人瞬间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脸色变得煞白，唯宁不知为何，总觉得那神情，像极了当初听到尤岚死讯的锦珂。那模样，她形容不出来，却觉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进了心底。
　　伍月心中满是不甘，颤抖着声音问道：“是谁？”
　　唯宁第一次见伍月这般痛苦模样，一时竟然觉得无法招架，只剩下一声迟疑轻唤：“阿月？”
　　伍月闻声，身子往后倾了倾，表情和声音都柔和了许多，平日的不羁也恢复了几分：“我只是好奇问问，不想说也没关系。”
　　就在这时，床底又传来一阵声响。唯宁心中五味杂陈，她不想对不起伍月，也不想辜负白洛，最终吐出两个字“白洛”。
　　此名一出，伍月刚缓和下来的情绪重新炸开，她虎目圆睁，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激动到失声：“她是王族至亲血脉！“她感觉手脚都无法控制，不知不觉竟已经在原地挪步了一整圈，两腮都因双唇的抽动颤动起来：”她曾将你震得心脉尽断……“
　　唯宁的平静与伍月的爆发对比鲜明，两人虽同在一屋檐下，却如两幅画、两个世界中的人一般。直到言及此处，唯宁才忙开口：“过去的确是有些误会。我知道你担心我，我心里有数，还是谢谢你。”
　　伍月向来反感唯宁的“谢”字，仿佛每次都是将她推拒千里，而这次更像是将她推进了万丈深渊。她千言万语堆在嘴边，可挑来挑去，竟无一个字适合宣之于口。
　　最终，她面上尽力挤出一个惨淡的笑，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门。
　　唯宁总觉得哪里不对，不禁跟着她，直到顶不住她几番推搡，才回了卧房。
　　伍月魂不守舍、步踉跄地走出了将军府。倍觉孤寂地举头望了望天，低头时，狠狠地给了自己两耳光，她早已忘记自己的马匹还在将军府的马厩里，只是一路向着城郊狂奔。
　　只盼着能疲惫到睡去，狼狈到失忆，这样方能，忘掉这一切。


第86章 凯归情绊（中）
　　其实，白洛在暗道口几乎将伍月与唯宁的对话尽收耳中。虽瞧不见伍月望向唯宁时的神情，但那言辞间的热切、语气里的疼惜，连白洛这个旁人听来都无比动容，白洛心中已然笃定，伍月对唯宁动了情。
　　“别瞧啦，人已走远咯。”唯宁刚送完伍月，眼神还在那幽暗之中寻觅着伍月的身影，白洛便悠悠开口道。唯宁被这一提醒才回过神。
　　“她喜欢你多久了？”白洛问得不给一点防备。唯宁脸上瞬间满是惊诧之色，“胡说什么？”
　　白洛暗觉她是在装糊涂，可顾及她颜面，没有拆穿 ，只是话锋一转，轻声试探道：“我看你和她呀，似乎格外有默契。”
　　唯宁几乎不假思索地附和道：“她于我可是近乎贤良楷模了。”
　　白洛不禁追问问：“她是何样之人？”
　　唯宁微微仰头，眼中满是钦佩，缓缓说道：“她有将帅之才，行事大气爽利，为人仁义、勇敢，刚强坚毅，就如霜雪的青松，任狂风呼啸、霜雪侵袭，仍岿然傲立。”
　　白洛从未见白洛如此不吝美誉地称赞别人，心中不悦，但不死心地再问：“那她有什么缺点吗？”
　　唯宁思索片刻，摇摇头：“似乎并无。”
　　白洛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提高嗓门道：“没有？你未免也太偏爱她了吧？就她那火爆脾气，说话没个把门的，就够让人受的了！”
　　听到此处，唯宁赶忙辩解：“她虽不拘小节，但行事也颇有分寸，并非如你所想那般无理。”
　　白洛气得满脸通红，忍不住阴阳怪气说到：“她哪是什么贤良楷模呀？纵是九天神女下凡，也不过如此了。我看你二人默契十足、性情相投，携手相伴仿若一双璧人，倒衬得我像个多余的外人。”
　　唯宁听得云里雾里，一时反应不及，无法给出任何应答，让白洛心中的气恼更加难以自抑，索性直直盯着唯宁，质问道：“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抑或说，在我与她之间，你更欣赏仰慕的是谁？只能择其一！”
　　唯宁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七荤八素，嘴唇动了动，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愣是半晌没回过神。
　　白洛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阵刺痛，终觉多说无益，缓缓垂下头，声音带着几分伤感：“你再好好想想考虑吧，别一时兴起，选错了。”
　　翌日一早，城中往日晨起的慵懒与静谧被一片欢腾取代。将军伍月神采奕奕，意气风发地领着军队绕城欢庆战争胜利，全然不见昨日身处唯宁府中时的模样。
　　阳光如金色的丝线，轻柔地洒落在将士们的铠甲上，闪烁出耀眼的光芒，仿佛为这支凯旋之师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伍月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英姿飒爽。她的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灿烂而又充满感染力，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写满了自豪与畅快。
　　将士们热血沸腾唱着胜利之歌，各个挥舞长枪，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发出阵阵呼啸。伍月尤为声音洪亮而激昂，朝霞映出她亲擂战鼓的英姿，战鼓传声千里，重重地激起众人心中的喜悦。
　　百姓们夹道欢迎，挥舞着手中的彩旗，彩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片五彩斑斓的海洋。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感激，那目光如同温暖的阳光，洒在将士们的身上。
　　而在朝堂间，气氛却截然不同。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一场针对伍月将军的恶意构陷如暴风雨般骤然袭来。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眼神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言辞间满是歹毒与算计，犹如毒蛇吐信，极尽中伤诋毁之能事。他们污蔑伍月在战场上昏聩无能，决策失误连连，仿佛每一道错误的指令都是将士们伤亡惨重的罪魁祸首，更甚至恶意暗示她有通敌叛国之嫌，那话语如淬毒的箭镞，直直射向伍月将军的名誉与尊严。
　　而前几日还以沉默示人、懒于辩驳的唯宁，此刻仿若骤然觉醒的雄狮，蓄势待发。她的眼神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仿佛要将这朝堂上的黑暗与不公都焚烧殆尽。
　　对垒局势已成，唯宁言辞犀利似剑，每一句话都如出鞘的利刃，带着凌厉的气势，直直刺向那些构陷之词的要害之处。她的声音在朝堂上回荡，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字字珠玑，句句带芒，如冰雹般砸向那些平日里自诩口才出众的文官们。
　　那些文官们平日里巧舌如簧，此刻却被唯宁驳得面面相觑，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恐与慌乱，张着嘴巴，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竟一时语塞，无言以对。他们涨红了脸，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平日里的威风与傲慢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日作壁上观的人更迭成了那向来纵横捭阖、巧舌如簧的丞相白洛，她用这难得的清净，换了一整日无人在意的黯然神伤。
　　可对于唯宁来说，今日的政务似乎格外棘手。她觉得心力几乎耗尽，拖着满心的疲惫与愤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府中。
　　待到夜幕四合，唯宁悄悄走入，心中怀着一丝期待，轻轻推开暗门。然而，当她来到白府的出口时，却愕然发现柜门已被人上了重锁。那锁孔幽深，似藏着无尽秘密，又仿佛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她与白洛隔绝开来。
　　唯宁心中一惊，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试图回忆最近是否有什么异常之处，却毫无头绪。她用力晃了晃衣柜，试图寻找其他入口，却都无济于事。
　　无奈之下，她强自按捺住心中的疑惑与不安，转而打算堂堂正正从正门踏入，去见那心心念念的白洛。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厢房走去。
　　然而，当她满怀热忱，脚步匆匆地来到厢房门前，请人传话进去，却只换来一片死寂。她心中一紧，又加重了敲门的力度，喊道：“白洛，是我，开开门。”
　　可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寂静。唯宁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一种被冷落、被轻慢的感觉涌上心头。终于，房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唯宁心中一喜，以为白洛终于要来开门了。然而，那脚步声却在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宫雪的声音传来：“将军请回吧，小姐说今日不便相见。”
　　“白洛，你这是何意？为何拒我于门外？”唯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愤怒与委屈交织的颤抖。
　　然而，房内却再无回应。唯宁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她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愤然转身，衣袂飘飘，决绝而去。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寂与落寞。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与痛苦，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模样。而那被锁住的衣柜与紧闭的房门，如同鬼魅，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被晾在了厢房外许久，唯宁面上蒙尘，越发无地自容，也不愿再求，一气之下，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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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月、唯宁与白洛三人之间的的关系尴尬而又微妙，如同初春时节那乍暖还寒的天气，让人捉摸不透。
　　日子在平淡与疏离中缓缓流淌，数月以来，尽管她们每日都在同一方朝堂相见，可心灵之间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鸿沟。疏于联系，彼此的交流少之又少，曾经或许有过的亲密与默契，早已在岁月的消磨下消失殆尽，如今的状态形同陌路，仿佛只是这世间偶然交汇却又迅速分离的过客。
　　然而，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转动，打破了这份看似平静却又暗藏波澜的僵局。没过多久，伍月突然神色复杂地找到唯宁，犹豫再三后，还是告知唯宁陶然王多次求娶她之事。
　　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与无奈，仿佛是在这复杂的情感漩涡中抛出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唯宁听闻后，内心惊雷滚滚，可觉得她能说出，此事又涉及一国之君，应是无转圜余地了，她实在不知该如何体面周到地将此话题聊下去。于是，只能面上却努力保持轻松巧笑，匆匆附和一声：“王上若是真心，那你就嫁了呗。”那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她的面色却凝重，仿佛说得不是针对喜事将近的玩笑，而是悲剧开始的预警。
　　伍月听闻此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从未有过的沉默……
　　很快，陶然王订下了婚约之事昭告天下。


第87章 凯归情绊（下）
　　定亲这日，王宫之中，朱红梁柱似烈烈燃烧的火焰，与金黄琉璃瓦交相辉映，在烛火明灭间，晕染出神秘而魅惑的光影。大殿之内，红绸似天边绮丽的晚霞，轻柔地垂落梁柱之间。微风轻拂，红绸缱绻，烛火跳跃，将大殿映明亮而恍惚。
　　乐师奏曲似潺溪涤尘，舞姬襦裙舞若彩蝶引宾客喝彩掀宫顶；宾客华服幞头尽显尊贵，袍绣龙凤云鹤烛下生辉，觥筹交错笑语成欢乐之海。
　　伍月身着一袭襦裙，金线穿梭其间，珠宝错落镶嵌，张扬且奢华。繁复锦缎与重重刺绣相叠，裙上金云纹光芒夺目，满身珠玉锦绣彰显尊贵。发间金步摇缀满宝石珍珠，光芒流转，尽显风华。
　　她依然张扬，却与之前大相径庭。
　　昔日张扬，似初升朝阳，光芒喷薄，锐气豪情破云而出。胸有成竹，雷厉风行，不拘小节，更无畏人言。坦荡无遮，如山间清泉，畅快淋漓。于人群中，如鹤立鸡群，光彩夺目，引众人瞩目。
　　如今张扬，仿若以金玉重权为墨，在尘世肆意挥洒的浓重色彩，厚重压抑。周身傲慢，如高悬烈日，炽热却难直视。与人相处，居高临下，视他人如蝼蚁。于众人间，如隔云端，耀眼却难亲近，隔阂横生。
　　三巡酒过，素有千杯不醉之名的伍月，却已然酩酊。她那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眸此刻满是迷离，却仍灼灼地盯着不远处的唯宁，眼神里交织着眷恋与不舍，似有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无声的凝视。
　　终于，伍月踉跄着脚步，摇摇晃晃地走到唯宁面前，手中酒杯轻晃，酒液在杯中泛起层层涟漪。她朱唇轻启，声音中带着陌生的醉意与熟悉的玩笑：“阿宁，我向来最不忍心让你为难。可今儿这日子，你当真不肯喝上两口？”
　　白洛在一旁瞧见此景，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悦，嫉妒的火焰如野草般疯长。她快步上前，挡在唯宁身前，面上依然是笑着，却不似平日朝堂上那般热络圆滑：“唯将军向来不胜酒力，伍将军不是不知。我愿代唯将军饮下这杯，以表诚意。”言罢，她端起酒杯就要饮下。
　　伍月却仿佛没听见白洛的话，只是直直地盯着唯宁，说话声音又：“我的喜酒可是难得，阿宁竟一口都不肯尝吗？”
　　唯宁心中没来由地一阵郁结，利落地端起酒杯，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今日伍将军光彩照人，仪态万千，我若不敬此酒，实乃失礼。按礼制，我身为昔日战友，理应贺上三杯。这第一贺，愿你……”
　　听到此处，伍月竟一下伸出手，作势去捂住唯宁的嘴：“别说，你别说，我不想听你说！”
　　于是，唯宁默默地饮下了三杯酒，自始至终都不敢抬眼与伍月对视，只能不时偷偷瞥向她的背影。那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让唯宁的心中满是怅然若失之感，却不知这愁绪究竟从何而来，就如同听闻陶然王求娶伍月消息之后的每一个日夜，那莫名烦乱的思绪如藤蔓般缠绕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最终，伍月和唯宁竟一同醉倒在了宴席之上，双双瘫在了椅子上。让暗中留意的白淇顿时涌起一股不爽，眼神中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
　　白洛心中憋着一股气，见唯宁醉了，也赌气般地没去管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将军府自家管家将唯宁带走。然而，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待回到府中，思来想去，还是打开了暗道，匆匆赶去了将军府。
　　她本想趁着唯宁酒醉，逼问个清楚，看看唯宁心中到底有没有自己。可当她看到唯宁那紧蹙的眉头、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因不适而微微颤抖的身躯时，心中顿时一阵心疼。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放弃了逼问的念头，只是静静地守在唯宁身旁，悉心照料一番。
　　定亲礼成，按常理，伍月当收心于深宫，操持内帷诸事，安享□□静好岁月。然而新朝初立，虽已成型，却根基未稳，处处有缺口待补，事事需贤才助力。
　　于是，休沐不过半月，伍月便重回朝堂。定亲之事仿若一场缥缈的南柯幻梦，不过转瞬，一切便又回到了旧日模样。
　　可在唯宁眼中，这朝堂依旧，人却已非。往昔的伍月，是何等洒脱不羁、肆意张扬！曾经面临大敌，仍能睥睨天下的桀骜不驯，朝堂之上，她言辞犀利，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刃，直直刺向问题的要害，让那些心怀鬼胎之人无所遁形；私下时，她总笑语盈盈，恰似春日里那温暖的煦阳，能瞬间驱散阴霾，让人重获怡然。而如今她身姿端庄，举止端方，每一言、每一行皆循规蹈矩，恰似庙堂之上的泥塑金身，庄严肃穆有余，却似少了几分生气。
　　她怀念那个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谈笑风生的伍月，怀念那段无忧无虑、充满激情的时光。可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她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伍月在这朝堂的风云变幻中渐行渐远。唯宁望着伍月，惋惜、怀念、失落，还有些无法名状的情绪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唯宁想来不易喜悲，为他人之事似乎更心如止水。可她连日来却一直心如乱麻，坐立难安，这前所未有的情形令她自己也意想不到、措手不及。终于，她的思绪盘踞到了同一归处：自己怕是心悦伍月却不自知……


第88章 拨云引楫（上）
　　夜幕沉沉，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将军府紧紧笼罩。唯宁独自坐在内院长廊中，四下一如既往的空无一人，唯有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微微垂首，神色落寞，伍月订婚的消息如同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她心底，让她在这寂静的夜里，泪水悄然浸湿了衣襟。
　　婉昕听闻一时闲来无事，信步游走至此，唯宁也没曾想附近有人，没防备地猛地抬起头。
　　眼眶泛红的眼眶，落寞的神情，堪堪落入婉昕眼中。她内心一震，揪紧的心满是关切，试探着问道：“将军怎么了……”
　　唯宁正沉浸在愁绪之中，闻言微微皱眉，抬眸看向婉昕，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说了几次，你不用以官称唤我。”
　　婉昕轻轻点头，偷偷瞥向唯宁，见她神色黯然，心中愈发慌乱，不知该如何安慰。
　　唯宁犹豫许久，终于开口问道：“假如……你有一个亦师亦友的人要成亲，你会有何感想？”
　　婉昕微微一怔，脱口而出：“我亦师亦友的人……只有你吧。”话一出口，她便觉得不好意思，一时凝噎。
　　唯宁也觉得这话有些直白，不像婉昕往日的风格，但转念一想，她毕竟还比自己年幼了将近十岁，这般单纯直白倒也可爱。
　　婉昕见唯宁反应不大，平复了一下心情，鼓起勇气轻声说道：“那也得看对方是谁吧。”
　　唯宁接着问：“如果门当户对呢，甚至比我地位还高呢？”
　　婉昕歪着头，一脸吃惊：“你要嫁给王上？”
　　唯宁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我说假如。而且他也没有婚约。”
　　婉昕眨了眨眼睛，问道：“那你喜欢他吗？”
　　唯宁心中一阵刺痛，暗暗揣测伍月对白淇的感情，嘴上说道：“不喜欢吧。”
　　婉昕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那我定会不悦、惋惜呀。”
　　唯宁听了，立刻觉得或许自己假设得不好，改口道：“那如果我们相爱呢？”
　　婉昕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失落，但还是强颜欢笑道：“若是一国之君，你如果也幸福，我定会祝福你。”
　　唯宁打破砂锅，盯着婉昕的眼睛，追问道：“你替我开心？”
　　婉昕点了点头，不假思索道：“当然了。”
　　唯宁心中一阵失落，又接着说道：“那我身份更高了，久居宫中……你也不会……不适应……”其实，她心里明白，伍月和自己的级别差和唯宁与婉昕不同，这般类比实在不畅。
　　婉昕却并未多想，只是真诚地说道：“姐姐对我亲切，你是什么身份并没有太多影响。”
　　唯宁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依然郁闷，眉头微微蹙起。
　　婉昕有些谓叹：“不过不能与姐姐像这般时时促膝长谈、吃喝玩乐，想来的确很不开心。无论你与谁成亲，我肯定都是……都觉得没有现在这般自在畅快……”婉昕向来不善言辞，说到这般田地已经是最推心置腹、勇气十足的说法了，说着她自己也觉得似乎太过自私、夸大了。
　　唯宁却心中猛地一震，刹那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原来，那样的失落，并不因为自己对伍月有非分之想，而是一种失去陪伴的落寞，是不再是她心中第一顺位的落差。如此想来，心中地阴云也一下消散了大半，畅快万分。
　　可转瞬间，她的眼神又黯淡了几分：“可惜我明白得太晚，现下也只能空得了闭门羹了……”唯宁想起酒醒后，自己想通过暗道去找白洛时，那怎么也推不开的门，难免叹息。婉昕听得迷迷糊糊，却也羞于多问，也只好随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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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亲之礼既毕，婚期已如春潮暗涌。偏殿烛火摇曳成金蛇，陶然王与礼官议罢仪典诸事，白洛与伍月双双驻足未退。一为金枝玉叶的相国之女，一为银甲未卸的沙场新妇，眸光如淬了寒芒的刀剑，在烛影中无声绞杀。
　　“姐姐既与王兄定亲了，便是自家人了，我备一薄宴，不知你可愿赏脸赴约？你可愿赏光？”言罢，白洛嘴角噙着笑意。
　　伍月垂眸低笑：“妹妹不必多礼。伍某不过一介沙场武卒，非宗亲血脉，何谈宴饮之道？那些文人墨客的雅趣，非吾等粗鄙之人能窥。”
　　字字自谦，却清晰地与白洛这样的宗室文人划开了界限。口言不配，可句句听力都似不齿，笑权势虚无，讽墨客穷酸。
　　白洛不悦，却依然有礼，退而求其次，轻启朱唇道：“那与我便闲话家常，可好？”可话音未落，便直白发问，“伍将军，可曾倾心我王兄？”同样的退为进，锋芒暗藏。
　　“纵使嫁作田舍妇，我亦会谨守本分，操持家事。白相请放心，我定不辜负王后之责。”伍月神色从容，官服衣袂随动作微微轻扬，坦荡真诚，凛然之气萦绕周身。
　　白洛轻抿朱唇，故作轻松开口：“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口聊聊罢了，并无他意。将军即将披上嫁衣，想必对情感之事颇有见解，还望不吝赐教。敢问若真遇上了心仪之人，却遭遇强劲的情敌，对方各方面似乎都更具优势，该如何破局呢？”
　　伍月微微抬眸，淡然反问：“爱情面前，何来优劣之别？中宫位高，难道就是这世间最完美无瑕的女子么？不过是缘分罢了。”
　　白洛微微一怔，似是被伍月的话触动，其实有些道理她是知道的，只是当局者迷，好多事情也来不及细想，喃喃道：“可若是真心相求，却难知晓对方心意，又该如何？”
　　伍月神色平静，目光坦然，缓缓道：“表明真心，方能知晓对方心意。这世间，有人谈情图利，而有人却单纯赤诚，只捧着一颗真心，等一个她愿意的人，谨慎交付而已。一颗真心就可换。”隐约间，她又想到她带过最得意的兵，智勇上的天赋与情爱上的笨拙，曾直直戳进她的心上，却只长埋心底，有一股猛然间苏醒的刺痛突袭。
　　二人虽未明言唯宁之名，但言语交锋间，皆心知肚明，这场你来我往皆因唯宁而起，倒也算得上是聪明人之间的一种默契。
　　“既然你如此通透，是否也曾动过换她真心的念头？可曾试过？”话已至此，白洛试着更进一步，眸光微闪，话语直白得近乎有些逾矩。
　　伍月向来分明的表情闪过一丝苦涩与无奈，近乎失笑，声音似与思绪一起飘渺了起来：“我说了，都是缘分……”
　　白洛望着对这个曾被她视为“情敌”的女子，心中突然涌起无法名状的悲戚，而她也油然生出几分敬佩，面前人通透、体面而坦诚，无论作为王嫂还是将军，都是陶然与她的幸运吧。她心中的担忧也悄然消散了几分，仿佛卸下了心头的一块巨石。
　　“有些人看着精明冰冷，实则憨厚可爱，”二人道别，白洛眼见走出了偏殿，突然身后传来伍月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晰洪亮，却难掩温情，“好好对她，不然我也不会放轻饶你的。”
　　“你也好好对我王兄。”白洛心服口不服，驻足侧过头，“不然也要小心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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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料坊内
　　平日不曾踏入坊中半步的唯宁竟破天荒地陪着婉昕一同进来，婉昕正纳闷，迎面遇上了里面的白洛与宫雪，婉昕见状，心中似乎隐隐有了几分了然。她瞧见白洛虽言笑晏晏，但眉宇间却难掩那一抹不寻常的神色，仿佛是心痛难掩；而唯宁则冷若冰霜，一举一动都透着欲盖弥彰的意味，这愈发让婉昕确信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白洛拱手行礼，温声道：“不想阿洛姑娘也会来此一游。”几人皆掩了真实身份，称呼自然也随之变换，向来行事周全的她们，自然不会在此等小事上失了分寸。
　　唯宁几乎全身僵硬地回了一礼，嘴上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那疏离之感，任谁都能听出几分不自然。
　　宫雪见状，机灵地打起了圆场：“我家小姐时常念叨着您呢，总盼着您能来府上坐坐。”
　　唯宁闻言，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嘴角，那冰冷的神色依旧未改：“我看未必吧。”


第89章 拨云引楫（下）
　　宫雪赔着笑脸：“怎么会呢，我家小姐可是日日盼着呢。”
　　唯宁明显地皮笑肉不笑：“那我回头便下张拜帖。”
　　“那哪里用得着……”宫雪话未说完，唯宁已经又作了一揖，道：“失陪了。”说罢，回头对婉昕道：“我还是在马车上等你吧。”唯宁恢复了以往与婉昕出行采买时的常态，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宫雪见状，忙拉拢婉昕道：“好个神仙妹妹，如此灵秀可人，怎么看着眼生得很？”
　　白洛也附和道：“这是婉昕吧？当年匆匆一见，没想到如今已出落得愈发标致了。”几人的思绪，都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从前。白洛感慨道：“我当年年少无知，如今想来，尤师太实乃我的恩人，我理应好好谢谢她的。”
　　婉昕闻言，零落的记忆渐渐拼凑起来，突然恍然大悟：当年自己母亲一定是答应了唯宁的定是关于白洛之事，大概率便是她所擅长的改气运之术。唯宁并非贪婪之人，能与自己母亲同谋，定是这人对她来说极其重要。心中已然百分之百地确定了白洛与唯宁二人之间的情谊，于是开口道：“家母只是受人之托，您真应该感谢的，还是那位拜托她做事之人。”
　　“我自是感激她的，”白洛道，“当时她也是初出茅庐，想必出资不小，这些我都知道。”
　　“家母之术，向来剑走偏锋，往往需人财双致，方能有所效益……”婉昕缓缓说道。
　　“此话怎讲？”白洛问道。
　　“具体我也不甚清楚，”婉昕道，“似乎总是有得有失，要交换些什么。”
　　“你是说阿宁用自己的气运换了我的？”白洛惊问道。
　　“不知道，”婉昕摇了摇头，“但至少是同等重要的东西，才能交换。一般而言，代价应是极大。”她顿了顿又说，“家母当年为了换我残喘，求财无门，才出此下策，自己也未能安享晚年……”婉昕言罢，后面的话不言自明，一是言明所谋之事代价惨重，二则被逼无奈，还望白洛能见谅。
　　“你可知道令堂的术法如何能解？”白洛追问。
　　“母亲不让我研修此道，我知之甚少，想来是无法可解。”婉昕如实答道。
　　白洛闻言呆立原地，久久未能回过神来，脑海中思绪纷扰，反复思索着过往之事，愣怔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般。
　　宫雪则连连向婉昕道谢，随后将新买的香囊递到她手中，道：“小小香囊，不成敬意，还望姑娘笑纳。”婉昕接过，轻轻嗅了嗅，浅笑道：“这丁香气味辛香，的确极为适合我，多谢姐姐美意。不过我看姐姐体质偏热，此类香囊还是少用为好。”
　　宫雪闻言，面露感激之色：“多谢妹妹提醒，别看你年纪轻轻，懂得倒是不少。”
　　婉昕莞尔一笑，眉眼弯弯，不作言语。
　　宫雪就着热络的劲，略带几分无奈又诚恳地说道：“近来两位姑娘之间，似乎有些误会。我家小姐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向那位姑娘表明心意，还望妹妹能多帮帮忙。”
　　婉昕听了，犹豫了片刻，神色间带着几分温吞，缓缓开口道：“我家姑娘心情似乎也不佳，听说有人老让她吃闭门羹，不知是否与这误会有关？”
　　宫雪将事情回禀给白洛后，白洛满心诧异，实在想不通为何会有这般说法。她心怀忐忑地走到密道口，竟惊觉门闩不知何时已悄然落下，想来应是上次自己心绪烦乱，离开时没将门闩妥善打开。想到此处，白洛自责不已，内心满是懊恼，可终究还是鼓起勇气，缓缓迈步走入密道。
　　此时，唯宁正在书房研读兵书，忽听得床下有细微动静传来，紧接着，便瞧见白洛从密道中钻了出来。
　　唯宁斜睨了白洛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倒是来去自如。”


第90章 鸾和重续（上）
　　白洛赶忙解释：“我真不知入口处落了锁，估计是门闩年久失修，自然老化，这才导致难以开启。”
　　唯宁轻哼一声，反问道：“怎么可能？”
　　白洛急忙摆手，一脸诚恳：“真的，我绝不骗你。”
　　唯宁不再吱声，想来应是相信了白洛的话。她这人向来如此，旁人只要多说两遍，她便容易相信，果真如伍月所说，看似精明，实则透着股憨傻劲儿。
　　白洛见唯宁不再追究，便凑上前去，轻声哄着：“别生气啦，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白洛见唯宁神色虽稍有缓和，却仍透着几分疏离，心下焦灼万分。她赶忙挨着床沿坐下，双手轻轻拉住唯宁的衣袖，眼神中满是急切与恳切，“阿宁，莫要再与我赌气了，这段时间我皆为此事煎熬，茶饭不思。你瞧瞧我，双目熬得通红，再这般下去，我怕是要一病不起了。”白洛说着，还故意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
　　唯宁将头偏向一侧，故意不去看她，声音带着几分嗔怒：“你少在此处装可怜。”
　　白洛一听，眼神中满是急切与真诚，连忙说道：“此次着实是我一时糊涂。还望你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计较这一回，可以吗？”
　　唯宁依旧不理会。
　　白洛继续解释，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皆因我太在乎你，才会胡思乱想，乱了方寸。你与伍月交情颇深，曾经同吃同睡不说，还是过命的交情，酒宴上你还为她饮酒……”
　　唯宁转过头来，柳眉微蹙，忍不住轻“哼”一声，佯装生气地瞪了白洛一眼：“你罗列得倒是清楚，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白洛赶忙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是不是，我就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我是因为太在乎你，关心则乱，太害怕失去你。”
　　唯宁讥诮：“害怕失去？害怕得紧锁大门？”
　　见唯宁口气松动，白洛心中一喜，赶忙凑上前去，拉着唯宁的衣袖，可怜巴巴地说道：“阿宁，我真不是故意的嘛，对不起，对不起了。要怎么样你才肯消气呀，要不你打我吧。”
　　唯宁嘴硬道：“你当我还是昔日孩童，一言不合就和你打架？”
　　白洛故意逗她：“现在多年不上战场，我未必能打得过你呢。”
　　唯宁挑眉：“怎么？要试试？”
　　白洛连忙卖乖：“我怎么舍得，你要是打我能解气，我一动不动让你打便是。”见唯宁面色缓和，白洛暗喜，忙诉衷肠：“阿宁，以为你喜欢伍月后，我心如刀割，怕失去你，也怕我一直只是她的替代品……“
　　唯宁故意挑衅，嘴角微扬：“伍将军英勇非凡，如何能替代得了人家？”
　　白洛连忙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替代不了，你喜欢的就是我。”
　　”那你怎么突然想通了？“唯宁问道。
　　白洛微微一笑，说：“我和伍将军聊了聊，她的话让我深受启发。”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到唯宁面前，“阿宁，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唯宁好奇地接过盒子，只见盒中是一颗呈绿色的宝石。
　　唯宁轻轻拿起宝石，放在手心细细端详。白洛看着唯宁那专注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故意一本正经地说道：“阿宁，这可是我特意在香料店里为你挑选的香木，据说这香木有着独特的香气，能安神助眠呢。”
　　唯宁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一丝怀疑：“香料店？香木？这看起来分明就是宝石，怎么会是香木呢？”
　　白洛见唯宁不信，摆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阿宁，你可别不信，这真的是香木。只是这香木比较特殊，经过了特殊的处理，才会呈现出这般光泽。而且这宝石其实是香木上天然形成的结晶，所以才如此特别。”
　　唯宁仍有些将信将疑，凑近闻了闻，仔细地观察着宝石，试图从上面找到香木的痕迹。白洛见状，赶紧趁热打铁，指着宝石说道：“阿宁，你看这其中的纹理，就是树木的纹理。对了，它的香气特殊，要凑近才能隐约闻到。”
　　唯宁闻言，凑近闻了闻，又看白洛眼神真诚又急切的眼神，安住心中的疑虑她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好吧，还真是很神奇的木头呢。有心了。”
　　白洛见唯宁信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满是笑意，打趣道：“阿宁这般单纯，和伍将军说的一样好骗呢，不过你这模样真是可爱得紧，让我忍不住更喜欢了。”
　　“你骗我！”唯宁很是惊讶，嗔怪道：“伍将军一身的好本事，你却偏偏学来她这骗人的把戏！”她最讨厌被人如此戏弄，可换做是白洛，她却无法生气起来。
　　白洛微微歪着头，嘴角噙着一抹坏笑，眼神里满是狡黠与得意，故意拖长了语调说道：“我不学这把戏，怎会发现你如此可爱？哈哈，真是可爱至极。”
　　唯宁被白洛的话语惹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恰似春日里被骤雨打湿的花瓣，娇艳中透着几分窘迫。白洛瞧着她这般模样，心中觉得可爱至极，却也不忍她太过难堪，便轻笑着缓和气氛道：“那你对伍月，真的没有一丝仰慕之情？”
　　唯宁微微一怔，随即认真说道：“对我来说，她确实是极为特别之人。她既是密友，亦是师父，是我生命中不能割舍或轻视的存在。但即便如此，我心中所喜欢的，也只有你而已。”
　　白洛听闻此言，眼中满是欣喜与感动，对唯宁的坦诚愈发喜爱与欣赏。她微微歪头，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那天遇见婉昕，她竟变化如此之大，已然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对了，你当时与尤师太共谋之事，我一直未曾问你，你可愿与我讲讲？”
　　唯宁心中一紧，眼神有些慌乱，赶忙说道：“无非是许她些钱财，让她帮忙照顾婉昕，又求她帮你拜师罢了，并无其他。”她说话时，声音略显生硬，满是破绽。
　　白洛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了唯宁在说谎。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说道：“肯定没那么简单，我可没有你那么好骗。你就别藏着掖着了，快如实招来。”
　　唯宁强装镇定，故作轻松地说道：“以师太的本事，拜师又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白洛却不依不饶，紧紧盯着唯宁的眼睛，说道：“所以说，肯定还有别的事，你就别瞒着我了。”
　　唯宁见瞒不过去，只好继续掩饰道：“顺便让她护佑你呗，这样我也能安心些。”白洛正欲再问，唯宁却突然打岔道：“所以啊，我可是费了大价钱来换你的好运，你可一定要好好珍惜哟。”
　　白洛心中明白，唯宁不愿说的事，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她微微一笑，不再追问，只是温柔地看着唯宁，说道：“那你答应我，你也要好好珍重自己。以后，只能被我骗，只能被我欺负。”
　　唯宁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说道：“就你？你能欺负得了我什么？”
　　话音刚落，白洛便突然伸手，轻轻一推，将唯宁推倒在床上。她欺身而上，眼中满是笑意，说道：“看来是时候提醒一下你了。”
　　唯宁向来疏于闺房之技，在白洛的温柔攻势下，只能乖乖就范，被动承受着一切。一番云雨过后，唯宁早已脱力，瘫软在床上。她的额头上被亲吻一下，白洛的一句”辛苦了，阿宁“方落入耳中，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轻柔地洒在唯宁的脸上。白洛缓缓起身，目光温柔地落在唯宁那安静的睡颜上，满心不舍地轻轻伸出手，贴上唯宁的脸颊，那细腻的触感让彼此心中一暖。唯宁惺忪地睁开双眼，白洛俯身轻吻上去，那吻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
　　可这你侬我侬的时刻，即便动作再轻柔，唯宁还是兴奋激动地瞬间清醒过来。白洛笑着起身，动作轻柔地帮唯宁穿好衣服，又细心地为自己整理好衣衫，之后才从暗道悄然回到自己的府邸。唯宁这还是头一遭被人这般细致地照顾更衣，让她仿佛补上了曾经缺失的温暖和关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归府的路上，白洛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唯宁那娇俏的模样，从她脸红时的窘迫，到坦诚心意的认真，再到被自己推倒在床时的娇羞，每一个画面都如同璀璨星辰，在她心间闪耀。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始终挂着幸福的笑容，仿佛整个世界都因唯宁而变得格外美好。


第91章 鸾和重续（下）
　　此后时日，恰似蜜浸，甜得化不开。唯宁与宰相白洛，沉醉于爱情的温柔怀抱，每一刻都被甜蜜包裹，令人心醉神迷。
　　这日，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白洛坐在庭院中，目光温柔地落在唯宁身上，却不经意间注意到，她日日都戴着的那根绳结，与她平日里飒爽又不失优雅的气质实在有些格格不入。那绳结的样式简单质朴，颜色也略显陈旧，在这华丽的庭院与唯宁精致的装扮间，显得格外突兀。
　　白洛微微皱眉，眼中满是疑惑，轻声问道：“唯宁，你怎的日日都戴着这绳结，与你气质实在不符，是有什么缘由吗？”
　　唯宁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嗔怪，娇嗔道：“你忘了？我还以为你当时听见了呢。”
　　白洛一脸茫然，挠了挠头，追问道：“什么？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唯宁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回忆，缓缓说道：“你当年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我为你施针时，便与你说了这绳结的来历。”
　　白洛努力回想，却只觉脑袋一片混沌，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当时迷迷糊糊的，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九霄云外，只记得有个小泪人，在我耳边声声唤我回来，其他的，实在记不得了。”
　　唯宁见状，心中涌起一股想要倾诉的冲动，便将初遇白洛时的场景，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讲完，唯宁看着白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唤起了她儿时的诨名“二爷”，取笑道：“二爷，当年你可真是让我操了不少心呢。”
　　白洛听着唯宁的讲述，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当年的画面。她想起自己睁眼时，唯宁那张憔悴不堪的脸，眼中满是担忧、悲伤，还有那难以掩饰的委屈和压力。那一刻，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得厉害。原本想要跟着唯宁一起笑的她，一下没笑出来，眼眶渐渐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她哽咽着说道：“当年，你辛苦了。以后再不要任何人欺负你。”
　　唯宁见白洛落泪，心中一阵心疼，连忙上前安慰道：“我是陶然一等大将军，谁敢欺负我？你就别担心啦。”
　　白洛却紧紧握住唯宁的手，眼神坚定而执着：“反正我要护着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不知不觉，夕阳的余晖洒在了庭院中，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白洛起身，准备离开。她看着唯宁，目光落在她那有些松散的绳结上，轻声说道：“我看你的绳络有些松散了，不如我拿回去再重编一下，编得更精致些。”
　　唯宁摇头：“这是你亲自编的，我不愿让别人染指。”
　　白洛看着唯宁那认真的模样，温柔地笑道：“我一定亲自重编。”
　　在这温暖的余晖中，两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二人情意，恰似这夕阳余晖，暖融融地洒在心间，美好得令人心生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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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暮夜时分，原本还透着几分清朗的天际，忽被浓墨般的乌云层层遮蔽。俄而，一道惊雷炸响，似要将这苍穹撕裂，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如撒珠落盘，噼里啪啦砸将下来。转瞬之间，窗外大雨倾盆，天地间仿若被一层厚重的水幕笼罩，狂风呼啸，吹得窗外枝桠疯狂摇曳，雨滴击窗，发出急促“噼啪”声，宛如天地间奏响的一曲激昂战歌。
　　唯宁素知白洛惧怕这雷雨交加之景，当下便决定走密道前往白洛居处。密道幽深曲折，虽无风雨侵扰，唯宁却也走得匆匆忙忙，满心都是对白洛的担忧。
　　待至白洛居处，白洛见是唯宁，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与安心，一把将她拉进屋内，紧紧抱住，她身上熟悉的温暖气息让白洛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白洛松开唯宁，眉眼含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物件，递至唯宁面前。唯宁定睛一看，原来自己之前送白洛的那段绳络，被她重编成了新的剑穗。剑穗以蓝绿旧绳为筋骨，古朴深沉；以月蓝冰丝为魂魄，清冷空灵。银线细密交织，点点灵光跃动其间。碧色玉石悬于一端，其下缀着灵动祥云，扣面“长宁”二字古拙质朴。玉石深处，朱砂符印若隐若现。尾端流苏，仍取靛青与碧色丝线渐染而成，垂落时，之前的绳络痕迹仍隐隐可见。
　　白洛将剑穗轻轻晃了晃，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俏皮道：“唯宁，你瞧瞧这剑穗上的玉石，可还眼熟？”
　　唯宁凑近细看，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佯装嗔怪道：“有些像你之前送我那块，还骗我说是香木呢。”
　　白洛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就是那块，我偷偷拿走了你都没察觉。”
　　唯宁佯装生气：“你！”
　　白洛赶忙拉住唯宁的手，认真说道：“璞玉虽难得，可好的工匠更难得。这祥云图案虽常见，但能雕琢得如此精美的却少之又少。而且里面的符印是我亲手绘制的，定能保你平安顺遂。”
　　唯宁眼中闪烁着惊喜与感动的光芒，小心翼翼地接过剑穗，指尖轻轻摩挲着：“费心了。”
　　白洛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俏皮：“你瞧瞧这剑穗，可还衬得起你这大将军的风采？”
　　唯宁微微挑眉，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原来的剑穗自然也配得上，那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意义非凡。”
　　白洛狡黠一笑，凑近唯宁：“那你打算怎么感谢我这份心意呢？不如以身相许如何？”
　　唯宁脸颊泛起红晕，佯装生气地瞪了白洛一眼：“要许也是把你许配给我。”
　　白洛故意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就你？你瞧瞧你，上次在寝床上那般柔弱无力，征战八方的大将军，若不是这大雨，恐怕都还要让文弱的小臣我，来回穿梭两府之间呢……”
　　唯宁一听，羞愤不已，脸颊红透，急切道：“快别胡说八道！”
　　白洛见唯宁羞涩模样，笑意更浓，故意凑近唯宁，佯装疑问道：“胡说？哪里胡说了？”
　　唯宁上前，双手死死捂住白洛的嘴，急切道：“快住口！”
　　白洛的目光紧紧锁住唯宁，一瞬也不愿错过她此刻难得流露出的神情，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笑意在眼底肆意蔓延。
　　雨势愈发汹涌，豆大的雨点如千军万马般疯狂地撞击着世间万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然而，屋内的二人却与纷繁隔绝一般，沉浸在肌肤相贴的温存与指尖描摹的悸动中，此后的每个雨夜，唯宁都会暗暗遵循心照不宣惯例来到白府，雨夜从此不再是冷寂与畏惧，而是盼望、心动与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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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日里四下无人时，白洛、唯宁二人即便只是目光不经意间的一次偶然交汇，那流转的眼波里，也仿佛藏着千言万语与难以言说的情愫。然而，一旦有旁人在侧，她们便立刻刻意疏远，仿佛彼此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交集。尤其是演技略显拙劣的唯宁，每每在众人面前，都表现得过于冷漠，仿佛一座冰山，拒人于千里之外。或是言辞间透露出不满，那话语如同锋利的刀刃，引得满朝文武皆屏息凝神，暗自揣度这二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纠葛。
　　这一日，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阴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回鹘铁骑突袭蜜兰的消息传来，犹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陶然国是否出兵驰援，成了朝堂上争论不休的焦点。
　　朝堂两派，各执一词。
　　唯宁目光坚毅，率先发声：“蜜兰乃我国多年盟邦，联姻之谊，情比金坚。于情，应念及旧情，施以援手；于理，若蜜兰国破，回鹘必士气大振，极有可能联合诸国，趁虚而入，届时我国将陷入四面楚歌之境，后果不堪设想！”
　　白洛听了，心中警铃大作。她一向主和，且心中另有私心，怕唯宁被派出救援，于是反驳道：“将军所言虽有理，但我国如今兵力孱弱，大将稀缺。此时若贸然出兵干涉，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其辱。不如韬光养晦，养精蓄锐，加强边防，若强敌来犯，方有充足之力应对。”


第92章 强压之下
　　唯宁反驳道：“战争之事，岂能事事求全，最终还是要靠武力一决高下，多等无益。”
　　白洛不甘示弱，针锋相对：“武力并非唯一，即便要靠，多些时日准备，岂不更稳妥？”
　　唯宁坚持己见：“战机稍纵即逝，关键时刻，岂容错过！”
　　二人观点相悖，一时间朝堂之上争论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汹涌澎湃。气氛愈发紧张，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唯宁据理力争，言辞恳切，如泣如诉，试图以理服人；白洛则条分缕析，剖析利弊，如庖丁解牛，毫不退让。这场关于战与和的激烈争论，让整个朝堂陷入了僵局，如同陷入泥沼，难以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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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万籁俱寂之时，白洛却未如往常般踏入将军府。唯宁自知因朝堂之事白洛似乎真动了气，在府中如坐针毡。终于，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匆匆赶往白洛的府邸。
　　当唯宁踏入白洛的房间时，只见白洛正背对着她，静坐于桌前，手中握着一本书，却半天未翻动一页，似在沉思，又似在等待。听到脚步声，白洛猛地转过头，看到是唯宁，脸色瞬间如寒霜般冰冷，眼中怒火似要喷薄而出。
　　“你来干什么？回去吧，我没有心情见你！”白洛冷冷地说道。
　　见唯宁依旧站在原地，白洛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她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用力推搡着唯宁，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不想看到你，你快走！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唯宁平时也是打不还手，这会自知理亏，只是默默承受着白洛的推搡，假装吃痛地皱了皱眉头，轻声说道：“别生气了，我……我只是放心不下你，特来瞧瞧。”
　　白洛推搡了一阵，见唯宁一脸可怜兮兮又讨好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稍减，如潮水退去。她索性扭身坐在了一边，不再理会唯宁。
　　唯宁不善言辞，站在那里，如一根木桩，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房间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白洛打破了沉默，没好气地说道：“无话可说便走！速去蜜兰，痛痛快快大战三百回合！”
　　唯宁见白洛终于理会了自己，连忙介事说到：“也未必会派我去的。”
　　白洛瞪了她一眼，质问道：“陶然将领还有几个能拿出手的，哪还有旁人可派？”
　　唯宁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沉默不语。
　　白洛见她不说话，心中又气又恼，如烈火焚烧。她故意说起气话：“陶然与蜜兰修好，我正好也可与公主伊思再续前缘。说不定我们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呢。”
　　“那小国公主，何德何能，岂配得上丞相？”唯宁一听，顿时急了，脱口而出。
　　白洛成功拿捏了唯宁一次，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仍冰冷：“那你答应我不会出征蜜兰！”
　　唯宁面露为难之色，如困兽犹斗，说道：“我身为将军，一切皆要听从君令，岂能擅自做主？”
　　唯宁在这种时候都不肯退让，白洛心中又气又急。不过转念一想，她向来性格刚正，又怎会轻易违背自己的原则。于是，白洛退了一步，说道：“那你说会尽量推拒。”
　　唯宁还是不应，低着头，不敢看白洛的眼睛。
　　白洛见她如此固执，心中又气又急，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床边，一把将唯宁拉了过去，用缎带将她绑在了床上。唯宁又羞又急，脸涨得通红，如熟透的苹果，挣扎着说道：“你……你这是作甚？快放开我！”
　　白洛却不管不顾，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意。她欺身而上，唯宁不安地喊道：“阿洛，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白洛双手牵制住唯宁要去解丝带的手，用了不小的力气把挣扎的这只手也绑在了床头：“将军可是向来主张武力决定一切的。”
　　唯宁倍感屈辱，喘着粗气，挣扎着，眼看要挣脱：“不要胡闹，快放开我”
　　白洛看她马上要挣脱了，连忙说道：“这可是我最爱的两条缎带，可别给弄断了。”
　　唯宁动作一停，可随后又继续挣扎，床都快散架了：“我赔得起！”
　　白洛见形势不好，只能解释道：“这是闺中情趣，另一番风味，你确定不体验一下吗，我的阿宁？”
　　唯宁被唤得如同受了蛊惑一般，停了动作，可还半信半疑。
　　白洛略有撒娇和请求之意：“你就当配合我，让我体验一番可好？也算对我白日受的委屈的补偿。”
　　唯宁听了，不忍再拒，只好叹了口气，停止了挣扎。
　　白洛得意而俏皮：“配合一点哟。”
　　说完，白洛往唯宁敏感的小腹上轻抚了一下，唯宁立刻呼吸急促，身体震颤起来。她耳尖微红，声音都大多成了沙哑的气声：“你这般……我怎么配合你？”
　　白洛笑道：“你现在的配合就很让我满意。”
　　说着，她又撩拨了一下，换来唯宁更剧烈的震颤。白洛一边在唯宁周身游走，一边调笑：“将军如此敏感，不知战场上是否也如此？”
　　唯宁下意识又要捂住她的嘴，可一抬手，意识到手被绑在床头，只能口中说：“你别……别说了……”
　　白洛将她的动作看得清楚：“怎么？又要像之前那般，来捂我的嘴？将军害羞的样子真是动人！”
　　唯宁被白洛言语和手上双重撩拨，“将军”的称呼更让她的羞愤增了几分，难忍至极，不能违约挣脱，只能抿住了嘴。
　　白洛继续问道：“我是真心想问，阿宁，你其他时候的感觉也会如此敏感吗？比如受伤时？”
　　唯宁全身心抵抗羞耻与快感的双重刺激，无暇答话。
　　白洛微微眯起双眸，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语气冷冽而坚定，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命令道：“回答我，阿宁。”
　　唯宁意识勉强被唤回了一些，“啊？”
　　白洛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灿烂而又带着几分俏皮。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又重复了一遍。”那声音轻柔婉转，仿佛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唯宁的心间，让唯宁本就绯红的脸颊更加滚烫。
　　唯宁双颊绯红尤甚：“额……是……是的……”
　　白洛听后，心中满是疼惜，轻声说道：“那以后你不准受伤了。”
　　唯宁在几乎沉溺朦胧中，却仍努力保持着几分清醒：“刀剑……无眼……战场上……难免……”
　　白洛轻重并济，命令道：“那就尽量避免……”随后她魅惑地说：“避免所有……如何？”
　　唯宁在平复与骚动中来回横跳，只能胡乱点头。
　　白洛终于进入正题。
　　唯宁羞耻地咬住嘴唇，可在白洛的命令中，终究零零碎碎地低喘起来。
　　白洛突然又停了下来：“那出兵蜜兰的事，将军就别亲自劳烦了。”
　　唯宁听了，努力从昏沉中抽离出几分，眼神努力聚拢，倔强坚持：“就算我愿意……君命难违，我如何能决定？”
　　白洛停住，强硬道：“那就尽力推拒。剩下的交给我。”
　　见唯宁犹豫不决，思索再三，白洛索性一下将人唯宁翻转过去，一掌落下。
　　唯宁脑中思绪终于被击碎为一片空白，陌生的温柔漩涡将她卷入，似溺水一般沉沦。
　　白洛接着轻启朱唇，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柔情：“唯将军，这一条就应了我吧？如何？”
　　占据上风的商量，一种挑衅，一种炫耀。
　　说罢，白洛轻轻托住唯宁的下巴，将她的脸扭到一侧，在她的唇上落下一枚深邃而强势的吻。
　　唯宁被这屈辱和魅惑交织起来的绕指柔绞得无力反击，大口喘着气，微红的眼角处，闪起一点晶莹。
　　白洛得意而兴奋地说道：“没想到，将军是个爱哭包呀。要不你求我？求我，便放了你。”
　　唯宁拼命地摇头，一滴晶莹被无意间甩落枕边。
　　白洛放开抚在她脸侧的手，温柔地拭去那晶莹的遗痕，在另一端的手的却又添了几分力道，她知道，这种程度对唯宁来说，对于唯宁已经突破了底线，她已经有些惊喜和庆幸了：“那将军就应我了，就这一次，推拒了王兄，好不好？”
　　终于，随着唯宁发出沙哑而几不可闻的一声“好”，最终的妥协达成。


第93章 庙堂之高（上）
　　【几日后，九鼎轩】
　　鄂森与陶然王共进午膳毕，踱入偏殿，稍作休憩，闲话家常。不经意间，话题自然地转到了朝堂的纷争上。
　　连日来，朝堂之上为陶然国是否应出兵援救蜜兰一事，吵得沸反盈天，各方意见僵持不下。那激烈的争论声直令陶然王眉头紧锁。
　　鄂森心思缜密，觉察到陶然王心存疑虑：唯宁态度异常沉默，当被提议领兵出征时，她竟坚决推辞，这着实令人意外。鄂森微微躬身，神色恭谨而庄重，目光中透着深沉的思索，缓缓开口道：“那唯宁近日态度与之前倒是大不相同，对于蜜兰战事讳莫如深，怕不是有什么隐情？”鄂森看似漫不经心，言语间却字字激起陶然王心中多疑的浪花。
　　陶然王目光深邃，沉声问道：“你之前提及，你已查到唯宁的兄长慕辰是万泉人，此事可后续可有新进展？”
　　鄂森微微俯身，神色肃穆，语气低沉郑重：“微臣正要向陛下禀报，近日臣暗中彻查，竟意外揭开了一个惊天秘密——唯宁的父亲，竟是先帝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陶然王听后，心中警铃大作，又仿佛豁然开朗——难怪在唯宁身上，总能察觉到一种隐晦而强烈的威压，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于是，他急忙催促鄂森继续讲下去。
　　原来，当年先帝尚为世子之时，见唯贵妃备受宠爱，其子又年幼得势，心中便暗自忌惮，如芒在背，百般排挤打压。后来，万泉与陶然两国关系趋于紧张，恰逢世子与陶然国一女子相恋。先帝便抓住这一把柄，精心谋划，果然成功离间了唯贵妃母女二人与太上皇之间的关系。
　　唯氏心灰意冷，一气之下，毅然决然地遁入空门。其子也随母姓改了姓氏，从此隐姓埋名。先帝如愿以偿登基称帝，然而太上皇尚在人世，他虽屡次妄图将唯氏母子除去，却皆被太上皇阻拦。可朝堂之上，人人自危皆不敢轻易谈论此母子二人。久而久之，这二人之事便如晨雾般消散，隐秘往事只在朝堂间隐约流传。
　　陶然王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缓缓道：“既然唯家已然遁世多年，如今归来亦未提及血脉之事，想必是对这些过往恩怨并不看重。”
　　鄂森轻轻摇头道：“之前或许确是无暇顾及这些，可如今陶然新国初立，局势尚未完全稳固，她却身居高位，血脉清正，一旦招摇起来，怕是势不可挡呀。”
　　陶然王嘴角微扯，强作镇定，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牵强，道：“你多年来为我暗中探听消息，或许因此变得过于谨慎了些。不过，对于唯宁，我还是颇为了解的。她为人刚正不阿，向来淡泊无争，应不至于有那等野心。”
　　鄂森目光紧紧盯着陶然王，眼神中透着坚定与质疑，反问道：“见了这几日她的种种表现，陛下还觉得您真正了解她吗？”
　　陶然王微微一怔，随即轻叹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迷茫，道：“许是她当真有难言之隐，或是有其他方面的考虑吧。或许她有着不为人知的苦衷，只是不便言说。”
　　鄂森神色愈发凝重，如阴云密布的天空，继续说道：“这几日，朝堂内外人人都在传她态度突变之事。有人猜测，她此举或是为了迎合异己，扫清障碍，如此一来，极有结党营私，甚至谋朝篡位之嫌啊。这暗流，随时可能掀起巨浪。”
　　陶然王听闻此言，心中一紧，面露担忧，再难掩饰内心忧惧。
　　陶然王面色凝重如乌云压顶，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阿森，此事非同小可，若无铁证，不可妄言，以免打草惊蛇。”
　　鄂森微微低头颔首，目光却如火焰般坚定：“陛下所言极是，臣会吩咐办事的封锁消息，臣已暗中派人监视唯宁，相信不久会有新线索。”
　　陶然王微微颔首，心绪如乱麻般缠绕，他身形微微摇晃，双手无力地扶住额头，斜倚在椅背上，眼中满是忧虑与疲惫。
　　鄂森见状，赶忙上前：“陛下莫忧，先保重身子才是。”说着，他绕到陶然王身后，双手轻柔且娴熟地按摩起来。
　　陶然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神色间展颜了几分：“幸得有你这般忠心不二之人，始终如影随形地伴我左右。快坐下，与我一同在此稍憩片刻吧。”
　　鄂森听闻此言，动作娴熟地褪去鞋履，悠然躺于陶然王身侧的塌上，悠悠然开口道：“近来唯将军朝堂内敛许多，与白相龃龉似有减少，方才臣见二人一同出入，神色和气，嫌隙似已消散。””
　　陶然王听闻，并未即刻搭话，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往昔唯宁与白洛之间的种种过往。那些过往，此刻却皆化作丝丝缕缕的不安，在他心间萦绕不去。
　　鄂森见陶然王沉默不语，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添油加醋般言道，语气却似玩笑般轻松：“若非政见不合，以她二人才情，或可成一对壁人呢。”
　　陶然王闻此，面色瞬间微沉，冷声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阿洛身为王室贵胄，与任何女子皆无可能，岂容你这般妄言！”
　　鄂森听闻，心中一凛，赶忙起身，身姿恭敬地作揖道：“微臣一时失言，平日里常听闻坊间关于二人的种种传闻，真假难辨，臣一时口快，脱口而出，还望王上恕罪。”
　　“什么传闻？说出来让本宫也跟着热闹热闹。”一道女声传来，声音洪亮清晰，虽带着微微笑意，却仍透着几分庄严。只见伍月王后从殿门口款步而入，待走近后，才行了礼，仪态万千。
　　“不过是些空穴来风、无稽之谈的玩笑话罢了，不值一提。”陶然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这都空穴来风到王上面前了？”伍王后嘴角含笑，却目光锐利如剑，说着，亲手为陶然王递上一杯降暑的茶。眼神若有似无地瞥过鄂森：“王上能如此纵容，让人将本宫听不得的玩笑堂而皇之地说于面上，当真是宽爱臣下呢！”
　　仅此一句，鄂森脸上便显出几分难堪之色，但随即迅速收拾了慌乱的心绪，恭声道：“臣冒昧求见，实是惊扰了王上与王后，还望王后恕罪。”言罢，面上顺从，暗中则转移了焦点。
　　陶然王果然上钩，忙道：“是本王传旨召他来的，此事怪不得他。他亦是出于一片赤诚之心，才来与本王相谈。”
　　伍月王后，一眼便识破，仍对着鄂森：“十日之中，有八日陛下都与你同饮同憩，本宫只觉陛下公事繁忙，日夜操劳，心疼还来不及，何来怪罪之说？若说打扰，我此时来解暑之物，岂不是也打扰了王上议事。”
　　陶然王顾及体面，也怕伍月气盛，越发不饶，连忙接住话茬：“怎么能这么说呢？王妃盛暑之下心系本王，实乃体贴周到至极，本王心中感激。”
　　伍月朝陶然王灿然笑了，一边剥了一颗葡萄放入陶然王口中，一边不知是对谁说着，“我记得方才所言乃是那坊间流言、君臣之事，不知鄂相缘何将话题扯到此处？不知是不是有何隐衷呢？”
　　鄂森被问得哑口无言，一时无言以对，神色颇为窘迫。
　　陶然王见状，连忙再次岔开话题道：“阿森与本王情同手足，午间之时，心情放松，一时思路跳脱，言辞无忌，亦是正常之事。”
　　伍月王后见状，亦点到为止，微微一笑道：“本宫向来知晓陛下爱惜臣下，英明决断。臣妾何幸，得侍君侧。”
　　一回到寝殿，伍月便即刻给唯宁发去密信：“卿之身世与情事，鄂森似要大作文章。吾今日弹压，仅为权宜，需从长计议。”
　　唯宁初看密信，只觉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但很快，她便知晓了信中所指——唯宁身份的消息已然走漏，一时间，朝臣纷纷议论，皆言唯宁蛰伏多年，战功赫赫，血脉正统，陶然王应当将王位让给唯宁。
　　陶然王虽心怀愤懑，但面色未改，依旧雍容自若，甚至倾力以待，将唯宁之礼遇提至无以复加之境。而暗地里，他却遣心腹之臣，对唯宁多方掣肘，百般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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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在这幽夜中，唯宁与白洛密道相会。
　　白洛身着一袭素白的衣衫，黛眉轻蹙，那双美目中满是关切与疑惑。她微微侧首，凝视着唯宁，轻声问道：“那坊间传言，究竟是否属实？”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唯宁身姿挺拔，一袭墨色衣衫在夜风中微动，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往昔，我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流言蜚语于我如过眼云烟。可今日，我特意问过双亲，方知父亲竟真是先帝之亲弟。父母听闻消息外泄，唯恐生变，正劝我与他们一同离京。”
　　白洛闻言，如遭雷击，娇躯猛地一颤，美目圆睁，眼中满是震惊与悲伤。那悲伤如潮水般迅速涌上心头，让她的声音都颤抖得几不成声：“你……你竟要离去？你要这样抛下我吗？”
　　唯宁神色坦然，这一日的变故已在她心中沉淀七八分，此刻近乎无法惊起任何波澜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然如何？若我留下，势必与你的好兄长争夺高位。到那时，你我二人又当如何自处？”
　　白洛顿时陷入两难之境，黛眉紧锁，眼神中满是挣扎与无奈。思索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又带着一丝哀伤，坦诚而言：“我深信，若你登基为王，定不逊于我王兄。你心怀天下，智谋过人，那王位，或许本就该属于你。只是，我兄长心性要强，一生争强好胜，若从那云端跌落，怕是羞愤难当，无颜苟活于世……”
　　唯宁听罢，似乎带着几分无奈与轻松地说道：“如此说来，这竟成了我的公道与你兄长性命之间的艰难抉择了？”
　　虽非白洛本意，但是此言却也并无偏颇。白洛一想到自己竟如那官场众人一般，无形中对唯宁施以压制与绑架，顿感心如刀绞，五脏六腑皆痛。她眼眶一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声音哽咽道：“阿宁，你是我此生挚爱之人。无论发生何事，我定会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那我若要取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又有何不可？你应知道，我只需城中三万精锐之师，便可将他围得密不透风。”唯宁语气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第94章 庙堂之高（下）
　　白洛闻言，如遭重击，心神俱碎。她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她连忙扶住身旁的树干，泪眼婆娑，近乎哀求道：“阿宁……我不知……这对我而言，太过残忍……非要走到这一步不可吗……”
　　唯宁见白洛泪如雨下，心中一痛，双眼也不禁泛起泪花。她缓缓走上前，轻轻将白洛拥入怀中，无奈轻叹一声：“阿洛，你还是太不了解我了……”
　　白洛满心好奇，略挣了一些身子，抬起泪汪汪的双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什么？”
　　唯宁轻轻抚摸着白洛的头发：“名与利，向来非我所求。更何况，那是你的兄长。”
　　白洛的哭泣一时无法停止，却瞬间变得了畅快而释然，还多了对唯宁的感激和心疼。“我明日便对王兄说明你的心意，让他也宽心一些。只是苦了你了。”
　　唯宁轻轻拍了拍白洛的背，继续说道，“近日你我之事，多有议论，你还是不要贸然前去了。”
　　白洛倔强地抬起头，说道：“那你亲自去跟他说？”
　　唯宁神色淡然，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向来不愿多言这些，且清者自清。他若不信我，说了亦是枉然。”
　　白洛深知兄长多疑，可唯宁的美好与坚强总是超乎她的想象。她莫名地坚信，唯宁此次定能打破成见，于是也按下此事，不再提及。
　　二人相拥片刻，互诉衷肠，彼此安慰，任由脉脉情谊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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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伊思公主因蜜兰与回鹘两国边境局势紧张，携使团迢迢而来，恳请陶然出兵相助，兼有投奔之意。
　　朝堂之上，首先被提及的是伊思公主暂无合适居所的难题。伊思微蹙眉头，似在思索，随后起身，柔声而坚定地表示欲暂居白洛之处。此言一出，朝堂顿时议论纷纷。
　　唯宁神色冷峻，凛然反对：“伊思公主乃他国贵客，贸然入住白洛之处，于礼不合，恐惹他国非议，此议万万不可！”
　　白洛也觉得提议不妥，但觉得如此小事，应不至于非要亲自卷入，况且也也要顾及蜜兰颜面，于是静默不语。不料，群臣竟多支持伊思，群起驳斥唯宁，唯宁孤立无援却仍不让分毫。半晌，唯宁终于提议让伊思暂居将军府，退求折中之法。
　　但此提议刚一出口，就有人斥其轻视圣恩，竟将陛下亲自下令修缮的府邸如此轻率地转赠他人。敢将公主居所之事如此儿戏对待。那指责声如汹涌潮水般扑面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完全出乎白洛的意料，其中缘由也让她觉得十分蹊跷，正欲开口发言，有人率先开口：“不如请唯宁将军率兵出征蜜兰，如此一来，既能腾出宅邸，又可解国家之困，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白洛闻言，终于勃然大怒，厉声道：“我泱泱陶然，竟至于连一处接待贵宾的合适之地都寻觅不出？更遑论除了唯将军之外，竟无其他将领可堪大用，如此岂不让外宾贻笑大方？”
　　有人随即回应道：“此事非全然关乎外敌，亦是我国内政之体现。唯将军素来骁勇善战，然此次却如此龟缩不前，莫非是对王位有所觊觎？”
　　白洛闻言，反驳道：“她手握重兵，若真有反叛之心，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暗中算计？”
　　唯宁沉默不语，眼见陶然王已至如此境地仍犹豫不决，心中已然明了——只要承认白淇为王，今日这局面她便难以扭转。终于，她开口问道：“出征蜜兰的人选，不知伊思公主心中可有属意？”
　　伊思与众人一样，均感惊讶。她虽对唯宁这个昔日情敌心存厌恶，方才又见白洛对其回护而心生嫉妒，但此时却不得不承认，唯宁乃是最为厉害的将军，若能救国，实乃求之不得。于是，她只得顾全大局，说道：“久闻唯将军威名远扬，若您能出手相助，想必我蜜兰定有救，举国上下定会感激不尽。”
　　唯宁微微颔首，道：“那我便斗胆一试，自请出征。”
　　陶然王及其亲信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众大臣也如释重负，只有有白洛内心无比颓丧、莫名慌张。
　　唯宁思片刻，又道：“只是此事关乎国家安危，微臣对蜜兰之地形、风土尚不熟悉，故斗胆请伊思公主一同前往。”唯宁出征蜜兰已成定局，此刻他唯一的念头，便是不能将这位潜在的情敌留在后方。
　　沉默许久的陶然王听了这话，终于发言，语气坚定：“伊思乃本王妹妹最珍爱的侄女，亦是蜜兰的独女，让她赴战场实非适宜之举。本王自会派遣熟悉蜜兰之人，助你一臂之力。”
　　唯宁仍不甘心，做最后的挣扎：“公主，您的国家正处危难之中，我出征定会竭尽全力，但并无十足把握。您当真不愿前往，亲眼见证一番？”
　　伊思闻言，心中动摇，正欲开口，却被陶然王打断：“伊思年幼无知，不懂轻重缓急。她的事情，本王自会代为决断，如此方能对得起蜜兰的托付。本次便劳烦唯宁爱将，出兵驰援了！今晚设宴，本王为你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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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鄂森因内斗之私心，竟擅自篡改军情密报，将敌军五万之众虚报为三万。唯宁未察其诈，仅率麾下一万精兵毅然出征。反观将军府中，自伊思入住后，婉昕局促不安，再念及母亲临行前“誓死追随唯将军”的殷殷嘱托，终是咬了咬牙，随军同行而去。
　　然而，大军刚一出城，便有王宫军铁骑疾驰而至，一行人拦在了唯宁大军前，为首者高声宣旨：“右相白洛之官印不慎遗失，现有证词物证皆指唯将军指使窃取，圣上震怒，着令即刻羁押候审！”
　　“荒谬至极！简直一派胡言！”唯宁闻言怒目圆睁，厉声喝道，“我要那官印何用？若因这般无端猜忌贻误战机，尔等可担得起这滔天罪责？”
　　“此乃圣上金口玉言，唯将军莫要抗旨不遵。”来人面无表情，冷冷提醒。
　　“微臣为将在外，恕难……”唯宁强辩，同时挥手令手下军士继续前行。
　　“白相特命小人转告将军——此乃丞相心只所爱，将军当真不愿助她一臂之力，保其周全？”那铁骑军首领忽凑近前，压低嗓音打断道。
　　唯宁闻言一怔，如遭雷击，霎时泄了气力。她恍然彻悟，这等莫须有却足以圈困住她的罪名，除白洛之外，旁人断难谋得。虽不明其用意，却也只能配合白洛心意，只得长叹一声，任由来人将她押走，就近囚于城外塔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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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内
　　白洛站在百官之首，面色冷峻，道：“本相获密报，敌军五万精锐已至我朝边境。”他目光转向鄂森，嘴角勾起嘲讽之弧，续道：“然而，我闻有人上报之军情与密报迥异。鄂相，你身为宰相，熟掌军情要务，敢问你所报敌军数量几何？”此问暗藏锋芒，白洛巧妙地将矛盾焦点引向鄂森，令其在众目睽睽下陷入被动。
　　鄂森心中暗叫不好，狡辩说道：“白相，臣此前所报，乃斥候传回之确切消息，敌军仅二万之数，绝无半点虚言。这五万之数，臣实在不知从何而来，还望白相明察，莫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扰乱了军心啊！”
　　白洛冷笑一声，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鄂森，冷冷道：“鄂相，你可知欺君之罪何等严重？若你所报军情有误，导致我朝错失战机，让敌军长驱直入，这责任你担得起吗？还是说，你与敌军暗中勾结，故意隐瞒实情，妄图里应外合，颠覆我朝？”白洛言辞犀利，将鄂森的罪名提升至欺君，并暗示其通敌，使鄂森陷入困境，同时彰显了自己维护朝廷、严惩奸佞的决心。
　　鄂森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惊恐地抬起头，大声辩解道：“陛下，冤枉啊！臣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怎会与敌军勾结？臣实在是按斥候所报如实上报，若有半句虚言，愿遭天打雷劈！”
　　白洛站起身来，踱步至鄂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峻得如同寒冰：“好一个如实上报！来人，带证人！”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押着一位面色苍白、身形瘦弱的斥候走上殿来。这斥候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侍卫拖着前行。一进大殿，他便扑通一声跪地，浑身瑟瑟发抖。
　　白洛目光冷峻地看向斥候，问道：“你且将你所探查到的军情，一五一十地招来。若有半句隐瞒，本相定不轻饶！”斥候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说道：“小的确实探查到敌军有五万之数，是如实呈报的，鄂大人却另小人不要声张，说……说他另有打算。”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指责声四起。白洛趁势道：“诸位大臣，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鄂森欺君罔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已无可辩驳。
　　鄂森依旧强词夺理，辩解道：“此乃一时疏忽，实则是记错了数字。”
　　陶然王见状，出面圆场，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又带着几分袒护：“鄂森啊，你虽平日里事务繁忙，但在关乎军国大事的关键数字上，还是应当多加留心，切不可如此粗心大意。此次失察，便罚你一年俸禄，以儆效尤！”
　　白洛乘胜追击：”陛下，援助蜜兰并非我国当前军务之重，不宜抽调过多主力部队。不如从鄂相的青璨军中调拨三万精兵，以解前线之急？”
　　陶然王知道鄂森此番确是吃了暗亏，但也不便再为其辩解，只得勉强和稀泥道：“鄂相麾下得力之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万余众，还是拨两万吧。”
　　此言一出，鄂森只觉士气大减，心中虽有万般不甘，却也明白此时再争无益，只得领旨受命，躬身应道：“臣，领旨。”
　　白洛见大事已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又趁热打铁，最后聚力一击：“唯宁之事尚存疑点未明，军机不待人，鄂相自领兵马，行事更为便利。不妨借此机会，将功补过，为我国冲锋陷阵，以证清白。”


第95章 毅赴险猷（上）
　　鄂森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大声推拒：“ 臣多年不领兵，领兵打仗自是不如唯将军，当务之急是速速了结唯将军的身涉案情才是！”
　　白洛正要回击，正欲开口，陶然王见局势又要失控，忙高声制止道：“今日天色已晚，先行散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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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楼狱中
　　转眼唯宁已被囚禁三日之久，所幸婉昕未被编入那支受严密监视的队伍，看守她的侍卫们对她自然便多了几分懈怠与疏忽。唯宁刚一被关，婉昕便前去探视，二人定下以三日为期，密谋越狱之事。
　　这日暮色四合，婉昕攥着紧张与决绝，悄然潜入塔楼。她掌心紧握那得来不易的迷香，那香料泛着若有若无的诡谲气息，是她炼制三日所得。她屏息凝神，将迷香轻巧点燃，袅袅青烟似幽灵般在空气中悠悠散开，缓缓朝着关押唯宁那层的侍卫们飘去，宛如一条无形却坚韧的丝带，悄然缠缚住那些侍卫的神经。
　　然而，由于时间太过仓促，香料的制作根本来不及完成足够的量。那有限的迷香，只能让部分侍卫陷入昏沉之中。唯宁在囚室内，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动静，心急如焚却又只能强自镇定。她深知，这是她们唯一的逃脱机会，绝不能轻易放弃。于是，她咬了咬牙，将一根粗壮的绳子紧紧系在窗棂上，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绳子，缓缓地顺着墙壁向下滑去。
　　她双手紧紧攥住那根粗壮的绳子，每移动一下都显得格外小心，身体紧紧贴着墙壁，双脚缓慢地顺着吊索往下试探着挪动，仿佛一只在悬崖边攀爬的壁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坠落。然而，就在她的身体快到地面时，塔楼之上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呼喊：“有人要逃！放箭！”
　　刹那间，原本沉寂的塔楼之上变得嘈杂混乱。几个被迷香迷晕却尚未完全失去意识的侍卫，挣扎着拿起弓箭，奋力张弓搭箭，将锋利的箭矢瞄准了唯宁。为首的侍卫满脸凶相，眼神中透露出凶狠与决绝，他声嘶力竭地大喝一声：“放！”只见一支支利箭如黑色的闪电般，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朝着唯宁呼啸着扑来。
　　唯宁为躲避那如雨点般射来的箭矢，手指骤然松开绳索，整个人从二层高处直直地坠落下来。那撞击声沉闷震耳，在夜空中回荡，她全身剧痛如潮水涌来，却紧咬下唇，咽回呻吟，深知此刻任何声响都可能引来更多敌人。
　　好不容易从这突如其来的危机中缓过神来，唯宁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路踉踉跄跄地朝着之前与婉昕约定的地点奔去。每走一步，肋骨便传来钻心剜骨般的剧痛，痛楚如汹涌浪潮般席卷全身，让她几近昏厥。
　　最终，她与婉昕成功会合，躲进了一座荒废已久、破败不堪的民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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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婉昕轻手轻脚地将丹药呈给榻上的唯宁，轻声提醒其服用以助恢复。唯宁默默接过，吞下丹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白洛身着一袭素白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英姿飒爽中透着几分凌厉，直接大步迈进门内。
　　唯宁和婉昕皆是一怔，婉昕反应极快，瞬间“扑通”一声跪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哀求：“白丞相，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和将军吧。”白洛却仿若未闻，目光冷冷地扫过婉昕，径直说道：“我与唯将军有要事相谈，你且退下。”婉昕无奈，只得起身，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唯宁依旧卧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神中透着疲惫与坚韧。
　　白洛则很有距离感地远远站着，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上下打量着唯宁：“我一番精心筹谋，原本还觉得已经是可笑至极，可如今瞧见唯大将军这副落魄窘态，倒是我自愧不如了。”
　　唯宁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低沉而沙哑：“我这几日静心思索，试图理解你的所作所为，能感受到你的用心良苦……只是我身为封疆之吏，此乃职责所在。”
　　白洛冷哼一声，语气尖锐如刀：“唯大将军倒是清高！”
　　唯宁微微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白洛：“阿洛，我知你担心我的安危，也知道你有测命之能，但身为将军，即便战死，亦是荣誉。”
　　白洛撇了撇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可预测不了你。”
　　唯宁微微一愣，她不知白洛师门无法占测至爱命数的法门，疑惑问道：“为何？”
　　白洛双手环胸，没好气地说道：“您还有闲心问这个呢？我千求万求，才请我师父帮忙算了你这一卦。”
　　唯宁眉头紧锁，心中一紧：“卦面不好？可还有扭转的余地？”
　　白洛白了她一眼，语气强硬：“正道讲究趋利避害，逆天改命那是外门邪道，你可别跟那些疯婆子学这些歪门邪道！”
　　唯宁下意识地朝着门外瞄了一眼，生怕被婉昕听到这些话，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责备：“逝者为大，你说话怎生如此不注意分寸！”
　　白洛扬起下巴，不屑地说道：“我未指名道姓，是你们自己心虚！”
　　唯宁心中又惊又怒，有些愤愤不平，刚想开口反驳，白洛却继续说道：“这几天来，我里里外外四处打点，眼看鄂森就要领兵出征了，没想到你心里却另有打算，原来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多余的。之前你答应我的，原来也只是一时敷衍罢了。”
　　唯宁心中有些理亏，微微低下头，轻声解释道：“我真是推拒了，只是形势变幻莫测，我想你应该是能理解我的难处的。”
　　白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将军好大的格局啊。”
　　“你别担心，我独创了一套以柔克刚的精妙战术，定会全力避免受伤，“唯宁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讨好：”过来坐吧。”
　　白洛面色微微松动，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缓缓走上前来。唯宁吃力地挪动身体，在榻上腾出了一些空位，示意白洛坐下。然而，白洛却只是站在榻边。
　　唯宁的目光落在白洛腰间的新配饰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什么时候得了这么精致的配饰，看上去像是故意和我剑穗配成一对的。”
　　白洛轻哼一声，嘴角带着一丝调侃：“想得倒美，这是别人送我的。”
　　唯宁眉头一皱，追问道：“谁送的？”
　　白洛轻描淡写地说道：“伊思。”
　　唯宁顿时怒气难掩，声音提高了几分：“她送你的，你用得着随身携带？”
　　白洛双手一摊，满不在乎地说道：“不好薄了她的面子嘛，毕竟现在常见面。”
　　唯宁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常见？”
　　白洛点了点头，说道：“她如今住在你寝殿，无意间发现了你我的密道，便时常来我这儿……”
　　唯宁气得浑身发抖，愤怒地一拍床榻：“我已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进我寝殿，难道没人阻拦她吗？”
　　白洛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身份尊贵，又有圣谕，谁敢拦她？”
　　白洛见唯宁气得脸色通红，又安慰道：“你也别太生气了，我发现她变了不少，大抵是遭遇了一些变故，整个人变得知书有礼，做事也十分得体。”
　　唯宁气得咬牙切齿：“得体？趁别人不在，鸠占鹊巢，你这偏心也太重了吧！”
　　白洛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且宽心，你的被褥她并未使用，她畏暑气，嫌你原有的寝具太过厚重，我便差人换了一套轻薄的来”
　　唯宁更气了，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也太过殷勤周到了些！”
　　唯宁骤然支起身子，由于动作过猛，肋骨处传来一阵剧痛，但她顾不上这些，怒声道：“我这才离开几日，你们都热络如此，你合该催我早早走了，别耽误你俩的大事才是！”
　　白洛自顾自地说着，眼神中带着一丝落寞：“你不在，我也需要陪伴。以前没发现，她年轻有活力，聪慧又有见识，难得和我很聊得来，能慰藉我独处的寂寥。待你归来，不妨也多与她走动走动。”
　　唯宁气得浑身发抖，大口喘着气，肋骨因剧烈的呼吸而扩张到了极致，传来阵阵钻心的剧痛，气都喘不匀了：“我……我……我看不回来才好，正好……也……成全你二人的美事……”
　　白洛却依旧淡定地说道：“那倒不必，我们一起应该也能相处得不错，毕竟她性格不错。”
　　唯宁气盛，直挺着身子，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太医。”白洛见状，急忙朝门外呼喊道。
　　不一会儿，一名中年女子匆匆进门，她微微欠身，向唯宁和白洛匆匆见礼后，便递给唯宁一颗丹药，轻声说道：“将军，服下这颗丹药，纾解郁气。”唯宁心中纳闷为何太医一进门便知自己有郁气，但还是接过丹药，送入口中。陈太医随后伸手轻轻按压唯宁的肋骨处，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说道：“两侧肋骨都已恢复。”
　　白洛这才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欣慰。唯宁莫名其妙，一脸茫然地望向几人。
　　婉昕趋前半步，垂首轻声解释道：“将军，这几日我与宫雪姑娘暗有消息往来，知晓白丞相为咱们的事四处斡旋、费尽心力。而白丞相也早就清楚你我的藏身之处。您这伤势，无法单纯依靠药物或外力治愈，唯有靠您自身的内气才能恢复。就连早上的丹药，也是为了增加气性而已。方才白丞相进门前，我已将这些情况都告知于她。”
　　唯宁听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没好气地说道：“你们可真是一出好戏啊！我自愧不如！倒是劳你们费心了！”


第96章 毅赴险猷（下）【有改动】
　　陈太医等一众医官瞧见唯宁气色不错，神思也清明，并无大碍之态，便纷纷躬身行礼，有序退出房间，只留下唯宁与白洛二人于房中相对而立。
　　“还在生气呢？”见唯宁一直沉默不语，白洛率先打破这份静谧，用话语逗弄起他来。
　　唯宁乍然得知真相，心中那股被骗的愤懑劲儿还憋着，便斜睨了白洛一眼，冷哼一声，权作回应。
　　“都说了，方才都是骗你的。”白洛见状，忙堆起一脸讨好的笑容，柔声说道。
　　“那伊思现下在何处？”唯宁没好气地确认。
　　“现下……应该就在你的府上吧？”
　　唯宁闻言，顿时瞪圆了双眼，怒声问道：“什么？”
　　“你不愿意她住你府上吗？”白洛明知故问，瞧着唯宁的脸色，斟酌着言辞说道，“那你当时怎么还提议让她住你那里呢？”
　　“那还不是……”唯宁一时语塞，觉得要是再表明自己不愿和白洛、伊思二人共处，显得既矫情又肉麻，于是索性闭口不言。
　　“不是什么？”白洛继续逗弄他，依旧明知故问。
　　“白相莫非还在激怒末将？还是纯粹寻末将的开心呢？”唯宁心中暗自计较，脸上也愈发显露出不悦之色。
　　白洛看她气喘声低，怕真气坏她，适时收力，“我这不是怕还有病根未除吗？”
　　“我问伊思在哪儿。”唯宁似乎已在再次爆发的边缘。
　　白洛生怕真气出个好歹，真诚说到，“她也朝这来了。”
　　“来这作何？来追你的？”唯宁几乎无法正常思考，平日的理智全无。
　　“她知我不让你出兵，担心蜜兰难救，自己也要上战场了。”白洛解释道。
　　“她那三脚猫的工夫，又何必来添乱……”唯宁喃喃道，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刻薄地评判他人，越说声音越弱了下去。
　　白洛看破不说破，嘴上应和着，宠溺地将人搂紧怀中。
　　暮色似轻柔的薄纱，悠悠地垂落，将营帐温柔地笼罩其中。帐内，烛火悠悠晃动，暖黄的光晕如涟漪般在四周缓缓晕染开来。二人静坐其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方才还隐隐萦绕的分别惆怅，在这静默的氛围里，愈发浓稠地笼了上来。
　　白洛见到唯宁后，内心深处那股不祥的预感非但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如同暗流般愈发汹涌，然而，她的面容上却未泄露分毫情绪。她故作热情地招呼人打来酒、摆上菜，刻意装出几分欢快：“阿宁，陪我喝几杯吧，为你践行。”
　　唯宁本就不胜酒力，又即将踏上征途，她本想婉言推脱，然而，她深知白洛对此心知肚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她还是默默地斟满一杯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液如潺潺清泉，悠悠滑入喉间，唯宁玉颊之上，很快便晕染开一抹醉人的绯色，双眸亦似蒙上了一层薄纱，隐隐透出几分迷离之态。
　　白洛几杯杯饮尽，愁绪如丝，缠于心头，酒入愁肠，更添几分惆怅。她抬眸凝望眼前略带醉意的唯宁，心中爱意与不舍，汹涌澎湃，再难自抑。不由自主间，她轻移莲步，凑至唯宁身前，朱唇轻启，缓缓印上那渴盼已久的柔唇。这一吻，仿若星火坠入干柴，瞬间燎原，愈燃愈烈，情意绵绵，无尽缠绵。醉意与浓烈情思相互交织，如丝如缕，将二人紧紧缠绕。
　　白洛姿态尽显强势，然而语气却带着哭腔，声声哀求：“阿宁，阿宁……能不能留下？能不能不去？我有万种办法能让你名正言顺地回京……”
　　唯宁迷离间努力寻回一丝理智，微微摇头，以示抗拒。
　　白洛不自觉染了几分急切与蛮横之态。“答应我，阿宁，否则，今夜你怕是再难熬过……”
　　白洛一反平日温柔缱绻、宠溺无边之态，让唯宁喉间拒绝的话语，被这热烈生生碾碎。
　　豆大的泪珠，自眼眶汹涌而出，分不清是因周身的无法抑制，还是因心中的万般留恋。剧烈的晃动与不时的摇头似要将这无尽的哀伤与不舍、隐隐的屈辱与无奈统统抛却。泪珠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四处散落的客舍粗布之上，晕染片片明艳。
　　她呼唤着一声声“阿洛”，靠着这一点温暖，驱散心中一些阴暗；也靠这一点光亮，助自己顺利攀援顶峰。
　　次日日上三竿，唯宁才悠悠转醒，一待回神，便起身穿衣准备离去。白洛见状，娇嗔地挽留，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柔声道：“再留一天，就一天，可好？你昨日说独创了一套战法，可是剑法？不妨再细细讲与我听。”
　　唯宁心软，含笑应下：“古有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我等都批他因美色误国、昏庸无度，如今我与他怕也是一丘之貉。”
　　唯宁微微抬头，目光温柔似水地看向白洛，轻声说道：“去年秋日我为你展演过的，如今又添了几分新悟。
　　白洛歪着头，思索片刻后问道：“名将的绝招都有名字，你也取个名字了吗？”
　　唯宁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浅笑：“没，你帮我想一个。”
　　白洛的思绪瞬间飘回到了去年秋天，那桂花树下，唯宁翩翩的舞剑身姿，身姿轻盈如燕，剑招四两拨千斤，在纷纷扬扬的桂花中翩然起舞，回首间顾盼生姿。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说道：“彼时你身轻似燕，桂香中给我舞剑，正好你也偏爱桂花，叫‘飞燕眷桂’如何？”
　　唯宁微微思量，随后目光深情地凝视着白洛，羞涩无比地说道：”眷桂？不如‘飞燕眷洛’，我对别物的眷恋都不如你。”唯宁自己说着，脸颊也不由得红晕满脸，可是不知怎的，她就是想把这份心意说出来。
　　“不知今年桂花开时，你是否能和我一同……”白洛觉得秋天已经太远了，觉得难以熬到，可是近日强烈不安，又让她觉得能等到她平安归来已经是万幸。“你能不能……”不要走的话，她最终没能说出来，一来泪水哽咽，二来，她知道唯宁的所愿，留不住。
　　唯宁感到掉落肩头的温热，起身回身拥住白洛，心疼地鼻子一酸，终是忍住，想说我会回来陪你赏桂花，想说我也想长久陪在你身边，可最终觉得是徒增惆怅的空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别担心。”
　　二人聊到深夜，从朝堂捭阖到邻家趣闻，从城南苍丘到院角蔷薇，二人似乎想把每一个点点滴滴诉说给对方，似乎怕停下话头便止不住即将决堤的泪，更怕未说完的话被铁蹄碾碎。相谈至深夜，知晓第二天还要继续赶路，便一遍遍互相催促对方早些歇息，可暗自都觉得有是长久的分离，心中不舍，流连此刻共度，因此，半晌闭目无言，转过头却依然对上了彼此依依不舍的双眼。最终以温软的唇覆上那被月光轻罩的下颌，用柔滑的指尖描摹了枕边人的唇边，十指紧扣，翻腾缠绵中又将思念不舍说了千万遍，困到极致才红着眼入眠。
　　东方欲晓，旭日欲遮还羞。
　　暖阁中，白洛轻蹙黛眉，关切问道：“腰还疼吗？”
　　唯宁虽浑身绵软无力，腰肢似被抽去筋骨，酸软难支，却强撑着道：“还好。”
　　白洛面露愧色：“怪我，总让你带着不爽利出征。上次摔伤了肋骨，这次……又一番折腾。”
　　唯宁向来脸皮薄，闻言脸颊绯红，嗔道：“休要再提。”
　　白洛向来就爱看她这般羞赧模样，忍不住继续调戏：”时光荏苒，一如既往的还是阿宁的逢饮沾酒即醉，醉后一堆即倒呀。“
　　唯宁眼神如锋利弩张，向着白洛而来。白洛感受到警告之严厉，掐准时机，飞快收势，”我是说，以后我不在，你定要滴酒不沾才是。“
　　唯宁轻轻点头，算是不再追究方才言语之烈，也算应允了白洛的要求。
　　白洛静静地凝睇着唯宁，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如暗流涌动。良久才开口：其他的都一说了千万遍，只是这几点还要多啰嗦一遍——饱食餐饭，保重自身，勿将我忘。”
　　“你也需多保重自己，不要为我担心，“唯宁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到嘴边却只剩这一句叮咛。
　　“这几日，我行止跋扈乖张，虽事出有因，却也实实在在委屈了你。你若心有不甘，待我凯旋之日，来找我一并清算便是。”白洛嘴上带着甜蜜的笑，却难掩眼中不舍的苦楚。
　　见唯宁抿紧嘴唇，算作回应。
　　白洛再次为唯宁披上那副银色战甲，手指灵巧地整理着每一处细节。唯宁随即轻盈地翻身上马，晨光熹微，柔和了马背上的她，她凝望着白洛，半晌才轻声吐出："我无甚不甘，我甘之如饴。"话音未落，她已扬鞭策马，马蹄轻踏而去。
　　白洛咀嚼着她的话语中，唇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漾开一抹温柔甜蜜的笑意。马蹄踏出的尘起尘落，策马的人模糊了又清晰，她含着泪久久出神后，直到泪水决堤，才堪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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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烽燧似怒龙冲天，似要将苍穹无情撕裂；战鼓如雷霆轰鸣，仿佛要把乾坤彻底翻转。战火将天际染得一片赤红，只有唯宁的战甲，闪烁着冷冽的光与刀光剑影交相辉映。一道道寒光闪烁，照得她的身姿愈加矫健如飞，犹如一条穿梭于浪尖的灵动游龙，时而跃起，时而潜行，让敌人难以捉摸；又似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即便枪林箭雨如倾盆大雨般倾泻而下，也丝毫不能阻挡她的拼杀。夜，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沉甸甸地压在大地上，唯宁独坐营帐之中，昏黄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而孤寂。她的指尖轻抚剑穗，碧玉流光，扣面“长宁”二字刚劲有力，似藏千钧往事。她摩挲字痕，目光柔和，思绪飘向与白洛共度的时光。
　　忆昔与白洛同游京城花海，阳光似金缕，花海繁花似锦，红若烈火，粉似朝霞，白如瑞雪。微风拂过，花枝摇曳，芬芳引得蜂蝶嬉戏。白洛笑声如银铃，拉着唯宁在花海奔跑，时而轻嗅花香，时而相互依偎。她想起白洛仰首含情的眉眼，轻抚其发，是芳香的悸动，更怀念目光交汇、时光凝固的一刹，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
　　她提起了狼毫笔，笔尖悬于信笺之上，久久未能落下，墨汁顺着笔锋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出一朵墨花，似一朵盛开在黑暗中的悲伤之花。她透过营帐的缝隙，望向京城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她想将满腔对白洛的缱绻思念倾注于这薄薄信笺之上，把战场上的每一处细微点滴、心底无尽的牵挂与炽热的爱意，都毫无保留地倾诉。
　　然而，当目光触及如今惨烈的战况，每一场战斗都如生死边缘的挣扎，她不禁心生不忍，不愿让白洛知晓这残酷现实的冰山一角。倘若只是轻描淡写地问候几句，她又觉得这信笺太过单薄，难以承载她那如江河般汹涌的深情。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语，如同鱼刺梗在喉间，让她难受得喘不过气来。若肆意倾诉，将战场上的恐惧、疲惫、愤怒，以及对白洛的思念如洪水般一吐为快，她又担忧自己会情感失控，在信中写下令白洛忧心忡忡的话语。她深知白洛的情谊，那温柔似水的目光、关切入微的话语，宛如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轻柔地洒落在她的心房，给予她无尽的慰藉。她实在不忍因为自己的冲动，让白洛陷入无尽的痛苦与担忧之中，如同陷入黑暗的深渊无法自拔。
　　唯宁将军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向陶然王呈递战况的紧要之事。她紧握笔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中愤懑如炽火般难平。连日征战，她与麾下将士浴血奋战，虽竭尽全力，然战果微薄。非战之不利，实乃敌军势强，战术诡谲多变，令人防不胜防。她眉头紧蹙，手中的笔悬于纸上，刚要落下，营帐外忽然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爆炸声震得桌上的笔墨散落一地。敌军无道，如鬼魅般悄然摸进了军营，这已是本月第七次了吧？她来不及细想，提剑便冲出了营帐。冷箭如雨点般射向士兵，许多士兵尚在睡梦中，便丧命于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之下，惨叫声划破了夜的宁静。那惨叫声凄厉而悲惨，如鬼哭狼嚎一般，让人毛骨悚然。紧接着，敌军如潮水般汹涌涌来，喊杀声震天动地，似要将整个营地吞噬。他们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如一群恶魔般张牙舞爪。
　　唯宁将军挥剑力战敌军，一敌高举大刀劈来，她灵活闪避，一脚踢中其腹部，趁势一剑刺入心脏，鲜血溅身，周身的寒光终是被鲜血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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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然朝堂上
　　陶然王白淇端坐朝堂，威严庄重如巍峨高山，岿然不动。他身着绣有灵鹿的华服，灵鹿身姿优雅，昂首挺立，鹿角繁茂精致，彰显着陶然国的尊贵。
　　朝堂上，百官肃立，气氛凝重如铅云压顶。唯宁将军出征后杳无音讯，如断鸿飘零，激得陶然王心中愤懑如浪翻涌。
　　白淇眉头紧锁，额间皱纹凸显。他怒声斥道：“出征半载竟杳无音讯，此等失职之举，实乃有负朝廷重托！待其归来，定要严惩不贷！”
　　话音甫歇，便有朝臣出列，言及近日现于苍穹之诡异天象，兼及市井巷陌间纷扬之传言，其言辞隐隐，暗指将军或有渎职之虞。此言一出，仿若星火燎原，众臣心中各有腹诽，旋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朝堂之上，一时哗然纷扰。


第97章 遥匡情传
　　虽然白洛几次去信，唯宁回信寥寥，即便有回复，字数也少得可怜，心中不免有些介怀与担忧，但仍出言维护，微微欠身拱手道：“陛下息怒，唯将军向来忠勇善战，况且临阵换将，乃兵家之大忌。况且陶然良将稀缺，局势尚未明朗，便盲目施以赏罚，实为不妥。”
　　话音方落，便有官员反驳道：“白相向来与唯将军不和，如今却这般维护，事出反常，不得不让人怀疑。”
　　白洛神色从容：“平日内政上政见不和，是为民生；如今共御外敌，放下成见，也是为国计。拳拳之心，岂有二致？”
　　白淇微微眯起双眼，缓缓开口：“丞相所言虽不无道理，然唯将军久未传回讯息，此情状已屡次商议，却仍未得良策应对，着实令人如鲠在喉！”
　　“为保能及时察勘前线战况，并速将详情回禀，不妨遣人前往。“白洛略一思索，”此番出行，既不宜声势煊赫、过于正式，以防挫损将士锐气；又不可有失威严，致令所遣之令难以切实奉行。”这一番话，一下将督察司诸部、鄂森的暗司排除在外，却让人挑不出反驳之处。众人只好同意。
　　局势演变至此，陶然王不得不顺势发问：“众爱卿有何人选？”
　　一位官员出列，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说道：“白相平日里并不直接涉足此类军务，身份上又尊贵，能显示王室的关切，由白相派人去似乎为上佳之策。”
　　众人纷纷附和，陶然王也不好找理由回绝，只好应允，不忘意味深长提点道：“秉公执法，不要涉及私人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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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日，右相的督战伍便抵达战场。白洛实在放心不下唯宁，索性让宫雪也随行，多照看一番。
　　宫雪一到军营，便直奔唯宁帷帐而去，正要进去，听身后一声：“阿雪姐姐！”
　　回头，只见来人软甲下难掩曼妙腰身，凤眸流转，鼻梁高挺，长睫浓密，薄唇上勾着明媚的笑。
　　“见过公主殿下。”宫雪忙见礼。
　　“这里我只是小小偏将，姐姐不必多礼。”伊斯笑靥如花，略带兴奋地问，“刚来吗？怎么不去找我？”
　　“我们奉命督察唯将军作战事宜，想着办完公事再去。”宫雪答道，她把“公事”二字咬得格外重一些，听得伊斯格外受用。
　　“阿洛姐姐可还好？可有带什么话给我？”伊思满眼期待，急切发问。
　　“小姐很好，虽内政繁忙，却也时时关注边陲战情。冲锋陷阵固然重要，你也要多多保重自己。”宫雪温和有礼回道。
　　“就这些？”伊思听着，有些不满与失望。
　　宫雪暗瞧了伊思的表情，继续补充道：“小姐还说，唯将军经验丰富，办事妥帖，公事、私事都可以指望她。你身子娇贵，要以自保为最先。”
　　伊思依然不甚满意，不过面色还是有所缓和。正要再说，唯宁已经掀起帐帘：“可是右相的特使来了？请帐中上座。”
　　宫雪闻言，连忙应了，与伊思匆匆告别，走进屋里。
　　帐中，宫雪见婉昕也在，见礼后笑道：“阿昕妹妹也在，怎还劳阿宁大人亲自揭帘开帐”
　　婉昕听后，也是开口调笑道：“阿雪姐姐有所不知，这帐帘太薄，连人言响动都阻不住，怎么能拦得住将军呢？”
　　宫雪听了，又见唯宁脸色不悦，正欲开口解释，可唯宁率先语气阴郁问道：“不知可打扰了您和蜜兰公主的畅谈？”
　　宫雪听了，急忙陪笑道：“哪里哪里，我本也是先要来您帐中的……”
　　“毕竟有公事要办。”唯宁阴阳怪气地截断话茬。
　　“那本是哄小孩的话……”宫雪微微欠身，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声音轻柔且带着几分谄媚道。
　　“毕竟公主殿下还年幼，要保全自己，不似我经验丰富，国事家事都要首当其冲。”唯宁再次无礼打断，不似平日对宫雪的礼貌。
　　宫雪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脸上泛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轻声说道：“唯将军啊，您这醋意都快把整个帐子给熏酸啦。谁是首当其冲的也还不好说呢！”
　　唯宁轻蔑地冷哼一声，故意将头扭向一旁，眼神中满是刻意的疏离，连一丝余光都不愿施予宫雪。
　　“跟她说的话，都是我信口编的，您看不出都是官话吗？跟您说的才是小姐真正亲口一字一句说的呢。”宫雪脸上的讨好和声音的谄媚更胜几分。
　　唯宁面色缓和了一些，脱口问道：“什么话？”可是随即气头突然又翻上来，“等等，还请宫女使先把白相的公事交代吧。”
　　宫雪又是赔笑哄道：“姑娘可别为难我了！我就是一贴身侍女，能有什么公事？我本就是小姐徇私夹带才来的。是为您来的呀，阿宁祖宗！”
　　唯宁听到最后一句，原本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强忍着，气已经全消，只是那端上去掉，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她轻咳一声，别过头去，故作镇定地说道：“哼，就会耍些嘴皮子。”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却出卖了她此刻的真实心情。
　　婉昕机灵道，一边拉着宫雪坐下：“阿雪姐姐，快坐，阿洛姐姐逗你的呢。阿洛姐姐的用心她怎会不知？”
　　宫雪拿出精致药瓶：“姑娘走时肋骨有损伤可痊愈了？这次督战伍带了不少跌打药品，其他已经送到粮草营了。这几瓶是特别针对您的体质配置的。”
　　“已经没事了，阿洛也费心了。”唯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心疾呢？还再犯了吗？”宫雪微微倾身，目光中满是关切，继续追问道，“小姐常自忖，是她当年那一掌失了分寸，才让姑娘烙下如此病根，每每念及，愧疚难档。”
　　唯宁向来不擅撒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问，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她面露窘色，眉尖微微蹙起，唇畔轻抿，眸中不自觉地泛起几分慌乱。
　　婉昕见状，接过话茬开口说到：“平日是不会犯，晚上一拿起那剑穗端详可就要捂着心口疼上半晌。””
　　“休得胡言。”唯宁轻声呵斥道，瞥了一眼宫雪脸色，急忙道：“我晚上帐中都一人，你何曾见过？”
　　婉昕一听，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怕宫雪生了误会，连忙解释道：“我帐就在一旁，听你闷声，进来查看时，都见你握着剑穗，捂着心口。”
　　“那也不一定是因为剑穗……”唯宁心虚，喃喃辩解道。
　　“阿洛姐姐，我最近研习医术，略有所得，还请阿雪姐姐与我分辨一二？”婉昕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抹俏皮的笑容，脆生生地说。
　　“你且说来听听。”宫雪配合着应答。
　　“书上说，若有脉快如疾风拂面，静时长吁短叹，则或为少动性懒，或为相思气滞。我见白将军正是此脉象，你说应作何解？”婉昕说完，与宫雪递上个调皮的眼色，二人各自暗笑观察。
　　果然，唯宁听了故作严肃无感，却难掩登时的满面绯红：“妄议主上，你们胆子越发大了。”
　　“将军误会，我可只是依照我家主子的吩咐，逐字传达的，不曾妄议一分。”宫雪面色贱兮兮地说，“还有一些个大胆的话，奴婢还没敢传达呢。”
　　唯宁飞快地瞟了一眼婉昕，带着防备地默默咽了一下口水，正色道：“不便传的话，之后再说也可。”脸上刚要散去的红霞又瞬间聚拢。
　　婉昕适时起身：“我年少无知，就不打扰二位姐姐叙话了。”作揖告辞要走，出去的时候，不忘回头坏笑，“哦，对了，我新调制的护心丸放在姐姐的匣子上了，要不姐姐先服下压压心气，再听来人的话？”
　　婉昕出去后，宫雪才走到唯宁面前近处落座，开口问到：“唯姑娘，小姐令我问问你，之前她的来信，您可看过？”
　　“看了。”唯宁心下理亏，面露赧然，如实答道。
　　“既看了，信中情话我就不赘述啦。”宫雪瞧见她那副模样，唇角轻勾，漾出一抹俏皮笑意，脆生生以轻松语调调笑道。
　　“只是您为何不回信呢？”宫雪见唯宁面色缓和才问到，后又补充一句，“这也是小姐让我问的。”
　　唯宁眉间微蹙，沉默片刻道：“我怕情绪失控，笔下尽是愁绪，再者，战事久无喜讯，怕她挂怀。”
　　宫雪认真道：“即便无喜讯也该回信。小姐盼着您消息，若没回音，她难免胡思乱想，更让她忧心。且圣上那边也常问您情况，不回信难以交代。”
　　唯宁无可辩解，闷声不语。
　　“您若不想写信，日后我会常去信。您有什么话我帮您写进信里。”宫雪语气又缓和了一些，久违的体贴又让唯宁思及白洛，心口微颤。
　　唯宁听了这话，眼中带着一丝担忧，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说道：“也好，只是注意分寸。”
　　宫雪俏皮眨眼，拍胸脯道：“那是，我做事你还不放心？”
　　宫雪见唯宁眉间阴翳渐散，神色亦舒缓了几分，唇角微扬，俏皮打趣道：“小姐还言，将军若再这般不怜惜己身，待归府之时，定要好好罚您一番呢。”
　　唯宁微微挑眉，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轻声道：“她怎知我身子如何？”
　　宫雪轻轻叹了口气，嗔怪道：“你都不往京中寄信，小姐自是什么事儿都要悬着一颗心，自然样样都担忧。”
　　唯宁佯作满不在乎之态，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翘，眼中笑意盈盈，道：“竟然诈我。”
　　宫雪歪着头，目光带着几分挑衅，笑道：“你就直说，你怕不怕小姐罚吧！”
　　唯宁未置可否，眼眸一斜，满脸嗔态。至于个中实情，二人自是心知肚明。


第98章 列国战鏖
　　宫雪入营，战地与京城音讯旋即畅通起来。
　　1月初，宫雪急报：我军与回鹘大战，士气高昂，大破敌军，扬我军威。
　　2月中，宫雪再报：回鹘难敌我军，已向万泉求援。恐万泉援军至，唯将军请奏朝堂，求令慕辰率部驰援。
　　白洛回笺：鄂森贪前线战功，查得慕辰为万泉人、唯宁父是前王室继承人，遂诬唯宁勾结叛国。我终日施压，陶然王暂未动作。
　　3月，宫雪传信：唯强攻数日，回鹘国破，万泉援军方至。唯已接陶然王议和令，可万军持续来犯，唯仍奋力迎敌。
　　白洛回笺：我因“结党营私”被按查，尚可应对，莫忧心。
　　…………
　　营外，本该于肆意绽放、娇俏可人的数株梨树此刻却开得凄惶惨淡。一夜之间，繁花如残雪败絮，零零落落地缀满枝头。阴冷的微风拂过，枝头花瓣簌簌飘落，带着绝望与无奈，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凄美的弧线，而后重重地坠落在地，堆积成一片惨白的哀愁。唯宁独立于梨树之下，身姿虽依旧飒爽如松，然面色却如这灰暗天色下的一块寒铁，冷峻而沉重，透着无尽的压抑与悲戚。
　　前日深夜，万泉军突遣精锐夜袭营寨。敌军如鬼魅般潜行，铁蹄踏碎夜的寂静，喊杀声撕破苍穹。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营帐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粮草辎重被洗劫大半，军中损失惨重。婉昕更在混战中下落不明，几番寻找，依旧音信全无。
　　正当唯宁愁眉不展，一封京中密信如冷电般击中她千疮百孔的心。信是陶然王所遣，言辞委婉却直刺要害，带着威压。
　　“……唯卿亦明，陶然向来以和为尚，以圆融为贵。然世事纷纭，诸多重责，终须有人担之。一如阿洛之罪，可重亦可轻，且观唯卿是执意猛攻，还是巧而藏拙；是默然相受，还是诬陷攀扯。个中利害，望卿斟酌……”
　　唯宁手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薄薄信纸在她掌中似有千钧之重。她目光凝滞地望着前方，洁白梨花此刻竟如寒霜般刺目，仿佛命运正以最残酷的方式嘲弄着她。思绪如乱麻般纠缠，可她似乎别无选择。
　　良久，唯宁仍如雕塑般伫立原地，被无尽的痛苦与无奈层层包裹。她的心海翻涌着滔天巨浪，各种思绪激烈碰撞，让她痛苦得几近窒息。那痛苦如毒蛇般在她心底肆意啃噬，令她几乎崩溃。一直挺拔的身姿，终究还是微微佝偻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最终，她沉重地叹息一声，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地朝屋内走去。一旁的宫雪似乎仍在时时询问这什么，可无论是什么，也都一并随风、随花、随着她骄傲的心气，忽然间散去了……
　　4月，宫雪急报：唯忽停战，朝廷派鄂森前来相替，唯获罪，得令即刻返京。
　　白洛回笺：我已沉冤，应是鄂森作祟，阴谋得逞方才罢休。
　　7月，宫雪传信：唯军已在归京途中，听闻万泉猛攻，鄂森不敌，蜜兰国破。
　　8月，宫雪再报：鄂森勾结伊思，整蜜兰旧部偷袭唯军，败。鄂森进京，伊思逃亡，唯军元气大伤，休整后，已继续开拔京都。
　　白洛回笺：密探来报，万泉王似已得边境内乱之消息，御驾亲征，朝我陶然而来，万望提防。
　　白洛凝望着屋外愈发丰盈的桂花花苞，目光温柔缱绻，心中暗自思量：“桂花要开了，阿宁，终于要见到你了。”她想，待阿宁归来，自己定当为其昭雪沉冤，还其清白之誉，让那些魑魅魍魉的政治阴谋再无法侵扰其身。
　　白洛悉心筹备着一场盛大且温馨的迎接仪式，每一处细微末节，都饱含着她无微不至的关怀与殚精竭虑。将军府内，她不仅吩咐下人将府邸上下清扫得纤尘不染，就连那隐匿于庭院一隅、鲜为人知的幽秘地道，也被她重新布置得焕然一新。墙壁上挂起了美轮美奂的画作，地面上铺上了柔软舒适的毡毯，使得原本阴暗潮湿之地，也变得清幽雅致，别有一番洞天。
　　“不知阿宁归来时，是否已披上我亲手为她织就的披风？”白洛心中暗自思量，想着，她特意翻找出自己最珍爱的那件蓝色貂裘，她打算在迎回唯宁时，自己就穿这件，定与阿宁的披风相得益彰。阿宁见了，定会又夸我美得如画中人……
　　届时，还再温上一壶好酒，让那醇厚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白洛心中暗自窃笑：“我倒要瞧瞧，阿宁的酒量是否还如往昔那般浅酌即醉。那醉后的娇态，脸颊绯红如天边的晚霞，眼神迷离似夜空中的星辰，可真是太让人想念了……
　　白洛她仿佛已然看见，京城口重逢时，唯宁骑着高头大马，身披荣耀铠甲，风尘仆仆地归来，那英姿飒爽的模样。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我到时候会哭出来吧？那又如何向同行的众人解释呢？怕是又要费些口舌吧……
　　她的思绪如纷飞的柳絮般，肆意地在脑海中飘荡，毫无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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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厢，唯宁正疾驰于回京的途中，却陡然听闻万泉大军正气势汹汹地向京城进发。唯家军元气尚未完全恢复，兵力也明显处于劣势，然而，爱国护民之心拳拳，还是毅然决然地调转方向，正面阻击来敌。
　　万泉军队实力强劲，向来以所向披靡，茹毛饮血，此番御驾亲征，更是锐不可当。远远望去，大地似因大军奔腾而震颤，踏出滚滚尘烟。万泉王乌蒙身高逾九尺，肩宽似可揽日月于怀，背厚如能肩负乾坤之重，双臂粗壮仿若虬龙盘踞，手持长枪，跨坐于一匹高大威猛、浑身如墨炭般的战马之上。战马鬃毛随风肆意飞扬，铁蹄铮铮。身上的玄铁铠甲，在阳光映照下，闪烁着金色辉光。铠甲之上，雕刻着狰狞可怖的兽纹，仿佛活物一般，令人心生敬畏。
　　再观其面容，刚毅冷峻，剑眉似利刃，斜飞入鬓，英气直冲云霄；胡须修整得恰到好处，略带霜色，更添几分成熟稳重之韵与潇洒飘逸之气。双眸深邃若幽潭寒渊，高挺鼻梁下，是一张线条刚硬、棱角分明的唇，不怒自威。
　　副将荻鸢颂旻，身为万泉世子，气质贵华。虽不及乌蒙崇鸿那般魁梧雄壮，却亦是身姿傲人的刚劲挺拔。其战甲雕刻精细，独具匠心。腰间悬挂着一把长刀，光芒夺目。他面部轮廓刚毅，眉骨高耸，眼睛形状狭长而凌厉，眼尾微微上挑，更添几分不羁与霸气。
　　唯宁军遥遥望见万泉军那浩浩汤汤、杀气盈野之阵仗，阵中不少人心中一凛，面上皆现出几分被震慑之色。但见万泉军阵列森严，旌旗蔽日，士卒个个身形魁梧、甲胄鲜明，仿若一群凶煞恶神临凡，那股迫人之势，如汹涌潮水般扑面而来。
　　唯宁军遥遥望见万泉军那浩浩汤汤、杀气盈野之阵仗，阵中不少人心中一凛，面上皆现出几分被震慑之色。但见万泉军阵列森严，旌旗蔽日，士卒个个身形魁梧、甲胄鲜明，仿若一群凶煞恶神临凡，那股迫人之势，如汹涌潮水般扑面而来。
　　唯宁神色冷峻，双腿一夹马腹，策马缓缓前行数步，在阵前勒住缰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然，朗声喝道：“我乃陶然护国上将唯宁，此乃大陶疆土，他国不可侵！汝等速撤，勿作妄想，否则刀剑无情，有来无回！”
　　乌蒙崇鸿听了，满含毫不掩饰之轻蔑与讥讽，仰天大笑起来，话语中尽是嘲弄：“唯宁鼠辈，听好了！我万泉大军，征战多年，未尝一败！今日，尔等小儿竟敢阻我大军去路，便权当给我军开胃祭旗了！”
　　言罢，万泉战队众人哄然大笑，那笑声尖锐刺耳。随后齐呼：“片甲不留，显我军威！”喊声震天，嚣张气焰欲吞噬唯宁战队。
　　唯宁目光如炬，再无半分迟疑，果断地挥动令旗，高声下令：“全军冲锋！”


第99章 将星沉光
　　“呜——呜呜——”
　　号角声如巨兽低喘，沉沉响起，一场生死之战就此拉开帷幕。
　　荻鸢两翼轻骑应声而动，如离弦之箭般疾掠而出。霎时间弓弦如惊雷炸响，漫天箭矢似飞蝗蔽空。唯家军阵中盾牌齐举，箭镞贯入木盾的咄咄声密如骤雨。重甲步卒亦向前推进，长矛森然如林，踏起滚滚黄尘，地动山摇。
　　“稳住！弓箭手，三轮齐射后速撤！”唯宁的喝令斩钉截铁，穿透喧嚣。令旗挥动，大军依令而动，阵型变幻如臂使指。
　　箭雨往来交错，血肉顷刻横飞。前排盾阵在重斧与长矛的轮番冲击下渐显裂痕，嘶吼声、金铁交击声、垂死哀鸣轰然炸响，将这片荒原化作了吞噬生命的血色漩涡。
　　唯宁一夹马腹，战马如电疾驰，亲卫精锐紧随其后，直刺向敌军右翼一处渐溃的缺口。她手中长剑化作银龙翻飞，所经之处敌影纷纷倒地。此番突击，意在集中锐力，撕开裂隙，为绝境搏一线生机。
　　慕辰亦率部从左翼杀出，重剑大开大阖，势如劈浪斩涛，自另一处奋力突围，与唯宁遥相呼应。
　　顷刻间，两军犬牙交错，尸骸不断堆积。唯宁的突击起初见效，撕开了一道口子，但狄军韧性超乎想象，很快便有更多生力军填补上来。尤其是那支一直未动、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队伍，开始朝着“宁”字旗的方向稳步挤压。也就在这时，那杆一直静立的金色狼头王旗，终于动了。
　　乌蒙崇鸿策马狂奔，身后一队同样装束精良、沉默如铁的亲卫如同一体般跟随。他们的目标清晰无比——那抹在乱军中依旧闪亮的银甲蓝披。
　　沉重的压力骤然降临。唯宁抬眼便看到了那杆如同索命符般逼近的玄色王旗，以及旗下那个如同铁铸的身影。
　　“慕将！”她高喊，“我带人缠住崇鸿，你伺机斩将夺旗！”唯宁语速极快，目光灼灼。
　　“宁儿！太险了！”慕辰急道。
　　“执行军令！”唯宁厉声打断，随即一勒马缰，竟主动迎着那杆王旗冲去。数十名死士毫不犹豫地跟随。
　　几乎同时，另一支荻鸢精锐从斜刺里杀出，为首的将领身形高瘦，面色苍白阴柔，手中狭长的长刀划出诡异的弧线，直取慕辰。正是荻鸢颂旻。
　　“龟孙，你的对手是我。”荻鸢颂旻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刀光已笼罩慕辰周身。
　　慕辰被迫应战，重剑与长刀狠狠撞在一起，火花四溅。他心急如焚，却无法立刻脱身去支援唯宁。
　　唯宁已与乌蒙正面相对，目光接触的一霎，枪出如龙！
　　唯宁迎上，剑尖精准地点在枪尖侧面，试图荡开这雷霆一击。然而枪身上传来的力道浑厚如山，远超预估。她虎口剧震，长剑几乎脱手，胯下战马也被带得希津津一声长嘶，连退两步。
　　仅仅一招，二人都心中一震，但只是片刻，眼神又换上锐利杀意。唯宁厉叱一声，剑光展开，试图以灵巧身法弥补力量的差距。
　　乌蒙的枪法却大巧不工，沉稳狠辣，每一枪都封死她的进攻路线，每一次碰撞都让她气血翻腾。他攻防严谨，几乎无破绽，唯宁勉力躲开长枪，却也难以击中他的要害。
　　乌蒙肩头已被划出一道口子，应对其实也显勉强，嘴上却依然戏谑：“黄毛丫头，给爷爷挠痒呢？”
　　唯宁知道不能拖延，使出鱼死网破的杀招。乌蒙被她突然的发狠击得连连后退，眼见如此，自己也只得使出杀招。唯宁银甲上开始不断增添新的划痕与凹痕。
　　苍穹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着血色斑驳的荒原。风裹挟着铁锈味、尘土和濒死呻吟，浑浊而沉重。
　　唯宁已不顾招式，忽然想起儿时见母亲与父亲玩闹时的浑招。飞身扑向乌蒙，压上全身力气将他缠打下马。乌蒙刚爬起，唯宁已倒挂他颈前，反手劈向他的颈项。二人弱点命门皆在对方手中，竟是双败俱伤之局。昔年唯父见商夫人使出此招，知是玩笑，往往宠溺相让。可这是战场……
　　二人同时发力，血溅夕阳，整个战场都安静了几分。短暂静默中，终是乌蒙带着满面鲜血，踉跄站起身来。
　　“宁儿！”不远处传来慕辰目眦欲裂的嘶吼，“保护将军！”慕辰的咆哮声带着绝望的疯狂，他挥舞着已经卷刃的重剑，拼命想向这边靠拢，却被更多敌兵和那柄诡异飘忽的长刀死死缠住。
　　唯宁躺在冰冷的血泥里，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灼般的剧痛。她的剑脱手落在一步之外，剑身沾满污泥。她试图动弹，却发现左半边身体几乎完全不听使唤。
　　风，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
　　那面一直跟随她冲锋、此刻已插在不远处的“宁”字帅旗，旗角被风吹动，轻轻覆上她沾满血污的侧脸，又滑落。
　　良久，乌蒙崇鸿拨开身上压着的唯宁，仿佛随意拨开一片落叶。他拄着那杆犹在滴血的长枪，踉跄起身，身姿却在残阳中挺得笔直。血光浸染铁甲，竟有几分夺目的森然。
　　荻鸢远远留意到这边情形，志得意满地轻转手腕。刀尖血珠甩出一道暗红的弧线，旋即收刀入鞘。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略一扬首，兵士便粗暴地将慕辰拖拽起来。颂旻踱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彻底吞噬了这位被俘的敌将。“这个先给我留着，有点意思！”
　　暮色四合，最后的微光被大地吞没。旷野上，只剩下打扫战场的呼喝声、伤兵的哀嚎，以及永不止息的风，卷着浓重的血腥与新死的魂灵，呼啸着掠过唯宁渐渐冰冷的躯体，掠过那柄蒙尘的长剑，奔向南方未知的夜色。
　　浑身筋骨如被寸寸碾过，头颅里似有银针翻搅，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钝重的闷痛。她勉力抬首，残阳正从枯枝的罅隙间滴落，将远山和荒径染成一片怆然的金红，像极了那年秋猎归来，阿洛为她披上氅衣时，天际最后那抹暖色。
　　“咳……”血沫溢出唇角，温热与凉意交织。她知道，时辰到了。
　　“飞燕眷洛”……应该用这一招的。唯宁无声苦笑。
　　视线开始涣散，夕光碎成恍惚的流金。恍惚间，仿佛又见她在阶前回首，鬓边那支木簪，在秋光里微微地颤。
　　“对不起，阿洛……”未尽之言散入渐起的晚风。最后一丝知觉自指尖褪去时，她朝着那片虚空中、再不可及的方向，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唇角。
　　夜色，终是吞没了天边最后一缕余烬。


第100章 宫垣恸守（上）
　　苍穹如覆重墨，阴云似厚帷低垂，将那朗朗乾坤尽皆遮蔽。阴云层堆，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风卷残叶，将整个天际染得浑浊晦暗。万泉铁骑狂飙突进，所过之处，尘土如龙，翻卷升腾，终于将王城最后一道瓮城踏作齑粉，直逼陶然王宫前。
　　万泉军身披黑金交织的甲胄，甲片在阴沉天幕下流转着幽冷寒光，宛如暗夜中苏醒的钢铁巨兽，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凛冽气息。他们列阵如山，密不透风，仿佛一座移动的黑色堡垒，缓缓压向王城，每一步都踏得大地震颤，让人心生绝望，未战先怯。
　　乌蒙将军端坐于一匹雄峻非凡的黑色战马之上，身形挺拔如苍松屹立，尽显大将之风。他头戴玄铁铸就的头盔，面容冷峻如寒铁，双眸似炬，冷冷地扫视着前方的王城，眼底深处戾气翻涌，仿佛有烈火在熊熊燃烧。
　　荻鸢目光悄然掠过乌蒙将军脖颈间缠绕的布条，那上面血迹斑斑，已然凝固成暗褐色的痂，恭谨地言道：“王上，连日征战，您亲力亲为，身负伤痛。陶然王城已是孤城，破城之事，何须王上亲自动手？交予侄儿，定不负所托。”
　　乌蒙目光如炬，依旧凝视前方王城，眼底戾气翻腾，其声低沉：“瞧不起我这老家伙？我就要亲手破了这陶然王宫！”
　　荻鸢神色一凛，旋即低头作揖，声音恭顺：“末将不敢，尊上神武，定能一举破城！”
　　城楼之上，伍月身披银甲，傲立于城堞之间，目光如炬，扫视着城下那如潮水般涌动的敌军。向着城下敌军大声喊话，声音如穿云裂石般响亮，字字铿锵：“此乃陶然王宫，乃我陶然国之尊严所在，岂容侵犯！尔等若即刻退兵，尚可留全尸，归葬故里；若执迷不悟，继续负隅顽抗，定让你们血染此城，死无葬身之地！”
　　荻鸢仰天大笑，其声刺耳，如鸦之唳：“哟——这不是白淇小儿的娇妻么？你夫君躲着不敢见人，倒让你这弱女子抛头露面，守此孤城？”他拖长语调，言辞恶毒，“不如开门投降，随我回营。做我小妾，保你衣食无忧！”
　　伍月紧握剑柄，指尖冰凉如霜。鄂森护着白淇王驾，自西偏门仓皇撤离的车轮声，仿佛又在耳畔响起。偌大的王宫，最后竟由她与白洛坐镇。心口凉意，瞬间蔓延，却也仅停留那一瞬。她坚定昂首，字字清晰：“尔等乃不义之师，天威难承，速速退去，免遭天谴！”
　　“小丫头，别背那些套话了！”城下的乌蒙粗暴地打断她的话语，嗓音如雷鸣般震耳欲聋，他高声讥讽，“你那女将军唯宁，不是号称‘陶然第一勇将’么？现在，不过是我枪下的一缕亡魂，哈哈哈！”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你猜，你那不敢露面的夫君……和你，能支撑到几时？”
　　每个字都如淬了毒的冰锥，刺入耳膜，直击心灵。伍月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指腹被剑柄上细密的纹路硌得生疼，她的手臂微微颤抖，周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城门訇然洞开，似要震碎这天地阴霾。伍月单骑如电，在阴沉天色中疾驰而出，仿若凌厉箭矢，带着破风之势直射敌阵。手中长剑寒光闪烁，剑光乍起，直取乌蒙。
　　乌蒙挺枪迎上，枪剑相撞，金铁交鸣，声震四野。二人招式娴熟，试探攻守间进退有据，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打斗间，乌蒙颈间绷带意外迸裂，一道狰狞剑痕斜贯喉结下方，赫然展现于伍月眼前。那伤痕末端呈诡异钩状，似被毒蝎尾刺挑中，角度刁钻，伤口极深，又是近身所伤，像极了唯宁的剑法。
　　伍月如坠冰窟，瞳孔猛地收缩——乌蒙方才的喊话，或许并非虚张声势。
　　伍月但觉心口如遭利刃猛剖，剧痛似汹涌潮水，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直教她几近窒息。她悲愤难抑，仰首向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怒吼，那吼声仿若龙吟虎啸，穿云裂石，直震得苍穹瑟瑟，山河失色，尽显悲壮惨烈之态。
　　刹那间，伍月手中剑势骤变，全然没了先前试探之态。每一招每一式，皆倾尽全身之力，毫无保留，似要将满腔悲愤与杀意，皆付于这凌厉剑招之中。
　　不同于唯宁剑法的轻盈灵动，飘逸潇洒，伍月此刻之剑沉如千钧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狠若雷霆万钧，携着毁天灭地之势。每一击都凌厉与老辣，精准狠辣，直取乌蒙颈间那道狰狞旧伤，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去。那道伤痕，是唯宁以生命为代价刻下的永恒印记，是她留下的最后战机，亦是伍月与她灵魂相触的最近距离。
　　乌蒙首遭震退，颈骨间迸出细微而清脆的“咯”响，旧创未愈，新血汩汩，染红了半边衣襟。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惊怒交加之色，低吼道：“你这婆娘怎比死了的那个更疯？！”
　　乌蒙的伤口渐渐深可见骨，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淌，每移动一下，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嘶吼。伍月双目喷火，手中长剑化作狂风暴雨，每一剑都裹挟着凌厉的杀意与无尽的愤怒，如闪电般直刺乌蒙要害。剑影闪烁，寒光凛冽，乌蒙在伍月这般猛烈的攻击下，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他虽奋力抵挡，但伤势严重，动作渐渐迟缓，终究含恨暂时退兵，狼狈地逃离。
　　次日，彤云密布，苍穹垂下厚重帷幕。荻鸢率军于城下叫阵，嘴上仍不饶人：“妹妹昨夜可曾想我？“
　　伍月傲立城头，抬眼满目皆是血色交织，悲戚似有数万冤魂在眼前哭诉，发狠若要将面前千军都焚成灰烬，开城门大开的瞬间，一声狂野不羁地大喝一同迎面而来：“龟孙，叫奶奶！“
　　此后伍月似疯魔般疯狂抗击，每一招皆欲取人性命，剑影闪烁间，似有狂风呼啸、惊雷炸响，杀得敌军胆寒。荻鸢七战五败，狼狈不堪，军中士气低落，怨声载道。
　　这日黄昏，细雨朦胧，笼罩着陶然王宫。白洛不顾雨湿衣衫，冒雨登上城楼，眉间的忧虑与惆怅将将掩饰住。伍月与她并肩立于垛口，任那雨丝轻拂。已然多日，二人未曾好好倾诉过一句体己话，即便偶尔照面，亦是匆匆一瞥或公事公办。二人心中有着共同的重担，心照不宣，放不下，甩不脱，更说不出。
　　宫墙外，不见任何车马行人，极目远眺，只能望见远处万泉军营的灯火连绵不绝，在雨幕中闪烁不定，恰似鬼火幽幽，
　　白洛轻启朱唇，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听说了乌蒙喊话。”
　　伍月闻言，心中一紧，忙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清了清一时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嗓子：“应是他胡言乱语，妄图霍乱军心。不用理会。”
　　白洛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似有似无，飘落在雨中。
　　“信探已四处寻觅，她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无恙。”伍月安慰道。她心中的重石日复一日地沉重，已在唯宁凶多吉少这一基于事实的判断中度日如年了了太久，久到心碎难合。可如今她却强作镇定，就像被围了城的每个白天那样，乐观果决，全然不见她每夜通宵难眠又不敢肆意宣泄的苦涩悲恸；更无人知晓，梦魇中乌蒙颈上狼尾的剑痕和唯宁的无助呼喊，已将她的灵魂蹂躏吞噬了千万遍。眼前人便是她最爱的人，如此，护她周全，便是自己最大的夙愿。
　　她终是转了话头：“求援令已发多日，各路援兵也已在路上了。你后方坐镇，委实辛苦，何不去早些歇息？”
　　“我想出来透口气。”白洛见话题已转，继续二人不去触碰心中柔软的默契，“王兄来信说，行宫已安排妥当，你若是疲累，或可同去暂住些时日。”
　　“不必了。”伍月不掩面上淡漠，一口回绝。
　　正说话间，城门处有黑影一闪而过。伍月心中一凛，急忙令人将其带上来。来人竟是宫雪，侍卫一松手，她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瘫倒在地，趴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几个内侍见状，急忙冲上去想要搀扶，可刚一靠近，便被她身上那股浓烈的腐臭与血腥气逼得步子慢了下去，正巧白洛箭步冲上前去，双手紧紧将她扶住，急切地问道：“你受伤了？阿宁呢？”
　　宫雪缓缓抬起头，双眼含泪，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们本已在回京路上了，可听闻万泉攻京，唯将回头阻击……力量悬殊太大，唯家军……全军都……牺牲了……”
　　“阿宁呢？”白洛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颤抖与恐惧。
　　“将军……将军也……”宫雪哽咽着，泪水夺眶而出，无法再说下去。
　　“你可看真切了？”白洛紧紧抓住宫雪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宫雪微微皱眉。
　　“亲眼看到，将军拼死将乌蒙拉下马，二人扭打……最后……”宫雪的声音越来越低，不忍说下去。
　　“她是不是被俘虏了？”白洛不甘心地追问，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宫雪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万泉向来不留战俘……”伍月不顾痛苦终于深深嵌印在了心里，泪水早已无声滑落满面，却还顾全局面地置喙
　　宫雪微微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确未见战俘营。”
　　“可知她……现在何处……”伍月强撑着，才勉强保持一丝理智。
　　“我自己也是从陶军冢捡回一条命，爬出来的，翻找、打听多日，也没有发现将军的踪迹。”宫雪被白洛抓着双臂，抽离不出，泪涕已经洒满衣襟，与泥垢混为一体。白洛闻言，整个人僵在那里，扶着宫雪的手力道却不减分毫，让宫雪隐隐作痛。
　　伍月看着白洛，开口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将翻涌的悲伤压了又压，才说出了话：“阿洛，先让阿雪去休息吧。”
　　许久，白洛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让宫雪去了。突然，她回头对伍月道：“方才她说，没有见到唯宁受伤是吧？”
　　伍月心疼不已，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白洛目光坚定，声音带着一丝疯狂：“她说只见打斗，阿宁和乌蒙打斗，阿宁没有被俘，也没去陶军冢！阿宁还没有死！她等我们去找她！”
　　伍月见状，心中大急，大声喊道：“白洛！阿宁已经去了，为了守住陶然去了，我们现在要完成她的遗愿，不叫她在天上遗憾。她见你这样，也不会放心！”
　　白洛目光灼灼，撕裂喉咙般地吼道：“她不放心我就回来！”
　　白洛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猛然起身，“对！我现在就派人接她去！”
　　伍月压抑许久的悲伤决堤，将她一点点淹没，她自己仿佛无法呼吸，可见白洛——她最爱的人——这般，她便不能放任自己随悲伤流走。为拯救眼前人，她挣扎着从悲伤的海底艰难地逆流而上。终于，她深深吐纳了几口气，上前扶住白洛，目光坚定：“去接，等出了这王城，你我风风光光地去，把她接回来。”
　　白洛闻此，万箭攒心，她再难自抑，猛地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向那墨色如磐、深沉似海的夜空，发出一声尖锐且凄厉至极的悲号。那哭声如失控的狂风，长嚎不止，似要将她周身的力气尽数抽离，如泣血之杜鹃，声声断肠。随后，哭声破碎凌乱，在夜风中无助地飘荡。整夜，这哭声时断时续，或高或低。王宫的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瓦砾，都似被这哭声浸染上浓浓的悲戚。雨声相衬显静，可那宫中的花还是低垂了原本就枯萎的花苞，落叶更是随着深秋的悲风，飘零了一夜。


第101章 宫垣恸守（下）
　　次日，破晓的曙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白洛已傲然挺立于巍峨的宫墙之巅。凛冽的晨风吹动着她以素白布帛高高束起的发丝和那身胜雪洁白的长袍，银光闪烁的铠甲在晦暗中闪出冷光，将她周身的黑暗都劈得支离。
　　她微微眯起眼眸，凝视旭日一点点升起。少顷，她转身，脚步沉稳而有力，款步而下，径直来到城门前静立，等待伍月率领队前来。
　　“你怎在此？速速回去，你太过疲惫，回去！好好歇息。”伍月刚出宫门见白洛在此，来不及见礼，开口忙道。
　　“伍将军连夜屠戮降兵，莫非就不觉疲惫？”白洛冷冷揭穿，语气中带着几分质问，更多的却是感同身受的悲凉期艾。
　　“昨晚确实失控了。”伍月面露内疚之色，言语间满是愧疚，却无力再做解释。
　　“可惜你一代磊落名将终是有了污点。”白洛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有气无力地开口。
　　“都是虚名。”伍月苦笑一声，神色间尽是满不在乎与自我嘲讽，她妥协了，“那你便在此处观战，莫要被流矢所伤。”
　　“我要上前线杀敌。”白洛目光灼灼似剑出鞘，声线如金石相击般清越铿锵。
　　“不行！”伍月眉峰骤然紧蹙，断然呵止。
　　白洛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大声喊道：“我要报仇，哪怕豁出这条性命！能杀一个便是一个，能杀十个便是十个！”
　　伍月静静凝视她半晌，沉沉说道：“你如今这般模样，我身为主将，断不能允你上场。”
　　白洛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着语气，声调也软了下来，满含恳求道：“阿月，让我去吧。我没法安静地、装作若无其事地置身事外了。后方运筹重要，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什么都知道了才更无法安坐后方。让我上场吧，可好？”
　　伍月对上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心中一软，终是点头应下。“你便为偏将，去守那东角门吧！”
　　战鼓轰鸣，开战的号角划破长空。白洛纵身跃入这血雨腥风的战场，手中兵刃寒光凛冽，招式简单直接，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坚定果断，毫无拖泥带水之态。伍月为护白洛周全，战意如炽，战法愈发缜密无懈，攻守之间滴水不漏，进退步伐暗合兵法精髓，一招一式尽显沙场宿将的威武风范。
　　伍、白与荻鸢于城下厮杀。一战竟绵延三日三夜，未有片刻停歇。但见硝烟如墨，遮天蔽日，弥漫四野；喊杀之声，如惊雷乍起，震耳欲聋，直欲冲破云霄。尸横遍野，堆积如山，鲜血汩汩流淌，汇聚成溪，触目惊心。双方将士皆不顾生死，每一刻皆有人倒下，新的战事又在血火交织中骤然爆发。
　　荻鸢部队内有王伯乌蒙因其久攻不下心生不满，外有陶然援军随时杀到的危机。在这内外双重重压的逼迫下，荻鸢一改往日拖沓的战术风格，愈发凶厉狠辣起来，招招致命、拳拳到肉，每一击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一心只想尽快攻破城池。
　　烽火连天，战云如墨般低垂，伍月左肩被战斧狠狠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在目，鲜血如泉涌般汩汩而出。她眉头仅微微蹙了一瞬，便迅速而冷静地简单处理了伤口。随后，她咬紧牙关，目光如炬，那虎睛般的眼眸中，沉稳刚毅之光未曾有丝毫黯淡。尽管身负重伤，她却毫无慌乱之色，双手紧紧握住兵刃，奋力挥舞，带着排山倒海般的磅礴气势冲向敌人。她的攻击凌厉无比，每一招每一式都似要将内心的悲痛与愤怒尽情宣泄而出。
　　白洛在激战中不幸被一支流矢射中右腿，她仿佛浑然未觉伤处的疼痛和腿脚的踉跄，怒吼着挥舞手中长剑，一次次向着敌人刺去。她的白衣很快被鲜血染成了斑驳的红色，宛如血海中傲然绽放的一朵妖冶腊梅，可执拗绽放，也无惧霜打。当敌军在她剑下一个个倒下时，她的眼中的仇恨与悲伤交织也一次次闪烁。她绝望地望着他们，就仿佛望到了那地府入口。那里似乎离自己很近，因为那里有自己最爱的人，有一瞬间，她似乎也想再向前一步，一齐进了那片遥远，只因那里有她……
　　战场广袤无垠，荻鸢却深知自己已无退路可寻。他的眼神阴鸷而隐忍，透露出决绝之意。尽管只是身受轻伤，但无人并肩作战、为他分担丝毫压力，数日来独自鏖战，已让他动作渐显迟缓，体力不支，挥剑也愈发吃力。他面部肌肉紧绷，细长的眼睛、瘦长的脸庞因一次次发力而扭曲，线条愈发刚硬，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凌厉气势。
　　城门在敌军持续猛烈冲击之下，岌岌可危。木屑纷飞，如雪花般飘落；门板上的铁钉被震得松动脱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荻鸢所部殊死猛攻，发起最后的冲锋，沉闷撞击声悠悠回荡，仿若远古丧钟，一下下敲击在众人心头，似要将这城池最后的希望一点点碾碎。守军们身形疲惫，伤痕累累，眼神中阴翳如墨，绝望如潮水般翻涌，可那深处，仍倔强地闪烁着期待援军的星芒。守军们心揪紧，知生死恶战将至，拼死搏一生机。
　　宫墙之外，敌军如潮水，一波一波地上涌扑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冲击声。一架架云梯如狰狞巨兽的獠牙，密密麻麻地架起，直插云霄，士兵们如蚁附膻，沿着云梯疯狂向上攀援、向内翻越。
　　恰此时，大地似被无形巨手搅动，陡然剧烈颤抖起来。远处，尘土如汹涌黄雾，遮天蔽日，滚滚而来。天际，隐隐传来阵阵声响，初时微弱如蚊蚋嗡鸣，转瞬之间，便如猛兽低吼、闷雷滚动。
　　各路军队从八方而来，一边靠近，一边报上：
　　“西林援军前来护驾——”
　　"背嵬军在此——"。
　　"苍雷铁骑，奉命勤王——"
　　"陶东朱雀营来也！"
　　……
　　几路援军铁蹄奔腾，步履铿锵，旌旗招展，猎猎作响，如一把把锋利利刃，迅猛地冲向敌军，顷刻撕开荻鸢矢阵，伍月与白洛指挥若定，敌军虽众，数日来，不得助援，士气已是强弩之末，却在其精妙战术下阵脚大乱。陶然王城终是保住了。


第102章 千山叩刃
　　万泉大势已去，残部如风中残叶，溃不成军，惶惶然似惊兔奔走，狼狈遁逃。白洛一
　　白洛，又改换男装，一袭素衣染霜色，神色冷峻，步伐沉稳而决绝地迈向唯宁昔日激战过的疆场，亲往抬棺收敛尸身。
　　伍月以礼数得体恭谨，眉眼间却难掩清冷淡漠地迎陶然王回宫，陶然王心中不悦，却又无处发泄，想到白洛竟都未前来迎接自己，愤懑更甚，不禁将这不敬罪名暗暗算到了白洛头上。
　　———————
　　白洛依然素衣一袭。她策马如飞，几缕碎发于劲风中狂舞不羁。她面容哀戚，眸中悲怆与忧思交织，哀恸之情溢于言表，周围空气仿佛凝固。宫雪与护卫默默跟随，小分队沉浸在压抑氛围中，只闻马蹄声沉闷回响。
　　那片往昔宁静秀美的山野，曾是她与唯宁相约携手同游、共赏美景的乐土，彼时她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尚有许多美好时光可以共度，未曾料到命运弄人至此。“我来了，你在哪儿……”白洛于心底无声轻唤，泪水如断线珍珠，不受控制地滑落，悄然浸湿了她那苍白的脸颊。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狼藉的疮痍景象。道路两侧，树木被战火无情地肆虐，焦黑的残躯扭曲变形，仿佛在痛苦地挣扎与呻吟。田间，原本整齐排列的庄稼被践踏得东倒西歪，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片狼藉。远处，几座农舍在熊熊战火中化为灰烬，只剩下残垣断壁在凛冽的风中瑟瑟发抖。
　　正行间，一道惊雷自天际劈落，一道惊雷自天际轰然劈落，不偏不倚地击中前方一座石桥。众人惊惧万分，白洛却仿若置身事外，神色木然，轻叹道，“要下雨了，阿宁，你不是说每个雨夜都会陪我的吗……”白洛暗暗苦笑，神情落寞到了极点，泪水早已流干，此刻竟已哭不出声来。
　　白洛心急如焚，带着护卫们将周遭所有坟场翻了个遍，却始终不见唯宁的踪迹。就在众人几近绝望之际，一名护卫匆匆来报，说在一处极为偏僻的坟场，似乎发现了唯宁的佩剑。
　　白洛闻此，身形猛地一震，险些从马背上跌落。她强忍着内心的慌乱与悲痛，策马如飞般朝着那处坟场疾驰而去。一路上，狂风呼啸，似在悲号，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可她浑然不觉，满心满脑皆是唯宁。
　　当她终于赶到坟场，眼前的景象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那把剑孤零零地躺在泥泞之中，剑身上的暗红血渍如同干涸的血泪，早已模糊了它昔日的锋芒。熟褐色的剑鞘半埋在土里，与周围的泥土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剑穗沾满了鲜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在阴风中瑟瑟颤抖，"长宁"二字被泥浆填满，宛如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刺痛着她的双眼。
　　白洛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着，她缓缓俯身，轻轻将那把剑与剑穗捧入掌心，如同捧起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肆意滑落，那滚烫的泪珠滴在剑身与剑穗之上，发出细微却又揪人心弦的声响，模糊了她的视线，让眼前的世界变得朦胧而迷离。她的身体微微战栗，每一寸肌肤都在痛苦地抽搐，眼神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透着彻骨的冰冷。
　　她感觉周围的每一寸土地，都像是被唯宁的鲜血浸染过，弥漫着令人心碎的哀伤气息，每一丝微风，都仿佛带着唯宁温柔的低语，那声音轻柔却又缥缈，在耳边萦绕片刻后便又瞬间消散，只留下无尽的落寞与惆怅。望向那不复从前的长剑，刹那间，回忆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
　　那个电闪雷鸣的夜，你担心到我害怕，穿过密道而来。我惊喜感动，为这把剑柄系上剑穗，你说璞玉虽难得珍贵，却远远不及在剑上刻下名字的我。你要答谢，我叫你以身相许。阿宁，我真的想求娶你，从见到你的那一刻，直至之后的每时每刻……
　　京城陷入暴乱之时，你告诉我，这把剑是唯府传家之物，你让我用它防身，自己却手持短刀为与叛军缠斗，护我周全。你真是傻呀！我用它刺死了与你扭打的那人。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害怕到得了失心疯。可是，为你，我无悔。我只想护住你，不惜任何代价。阿宁，我要怎样才能再次护住你，换回你……
　　桂花飘香时，你挥舞着这把剑，得意洋洋地展示新修的剑招。我忘了告诉过你，金黄花瓣中的你真美，像是与你有关的一切，美好到失真，甜蜜得只剩如今的苦涩。我给那一招式取名“飞燕眷桂”，你却执意唤它“眷洛”，因为你说，我才是你最眷恋的……
　　既然最眷恋，为什么不能时时陪在身边，好好守护？最大的眷念成为最远的回忆就是你想要的吗？我那般阻拦你出征，使尽了浑身解数，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为什么！你就是这样来报答我的好意的吗？唯宁，你快给我出来，你快起来啊！
　　白洛陷入了崩溃与恍惚之中，周围的一切，那随风摇曳的树枝，轻轻飘落的树叶，那萧瑟的秋风里，都是唯宁的影子和声音，这是她的回应吗？
　　宫雪看着白洛这般痛苦，心疼不已，轻声劝她立个衣冠冢，让唯宁有个安息之所。可白洛却倔强地摇头，痛苦吼道：“什么衣冠冢！放进什么衣服能代表她？她是一个人！我要找到她！”
　　众人无法，只能在一破败村落暂时落脚，在白洛带领下，挨家挨户地寻找着唯宁的踪迹。
　　不知为何，这一路行来，雷声不断轰鸣，一道道闪电直直劈下，带着强大的破坏力划破阴沉的苍穹，雷击震耳欲聋，将大地都震得颤抖起来。许多茅屋在这狂暴面前，脆弱不堪，纷纷坍塌，扬起的尘土在狂风中弥漫。
　　白洛心急如焚，加快脚步，一家家敲门询问，不厌其烦。可映入眼帘的，是百姓们一张张写满痛苦与无奈的脸，那苦不堪言的神情，让白洛的心愈发沉重，好似被一块巨石压着。
　　远处山上，有一处院落格外显眼，几日来已接连被雷击中了三次。白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执意要前去查看一番。宫雪见状，赶忙上前阻拦，满脸担忧地说道：“小姐，那里前几天我们已经去过了，你这几日奔波劳累，还是休息一下吧。再不然，派人去探也是一样的。”
　　可白洛全然不理，执意亲往。
　　那处院落门楣上写着“永园”，本应是热闹的酒家，可如今却一片破败景象，雷击之下，几间房屋已然坍塌。
　　白洛莲步轻移，款步行至“永园”门前，轻叩门环。开门的是个身着粗布短打的男子，眉宇间透着几分不耐。未等白洛启唇询问伤兵下落，他已冷着脸摇头，目光躲闪间满是抗拒。白洛欲侧身入内查探，却被男子横臂拦住，只得悻悻归去，可白洛心中狐疑却久久不散。
　　夜色初现之时，言楚翊亦携一众亲随，脚步匆匆而来。
　　他虽已被削去爵位，昔日根基却尚存，多年积累的财力颇为丰厚。自从与慕辰失联起，他便暗中招兵买马，四处奔走寻找，如今也恰好寻至此处。
　　白洛与言楚翊久别重逢，往昔并肩策马、把酒言欢的旧时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时他们意气风发，和自己所爱出双入对，何等快意潇洒。可如今，物是人非，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相对无言，只有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而后不禁相拥而泣。
　　言楚翊听闻白洛心中疑虑，决定随她再赴永园一探究竟。可待他们匆匆赶至永园，只见园内已是人去楼空，寂寥无声。院落被清扫得干净异常，仿佛从未有人居住。白洛恍惚间觉得，自己踏足此处之事，也是她众多梦境的一个。
　　白洛心间疑云愈聚愈浓，眸中流转着一抹迷离之色，旋即素手一挥，令随行众人以永园为轴心，向四方铺展开去。
　　言楚翊见此情形，眉峰紧蹙，似两道墨痕横亘眉间，开口道：“咱们如今人手有限，这般四处搜寻，只怕要白费功夫。你向来精于卦象之术，不妨起上一卦，说不定能寻得些许线索。”
　　白洛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踌躇，说道：“有关唯宁的卦，我向来算不准……”
　　“你且试着推算慕辰此刻身在何方，说不定他们身处同处呢？”向来温吞的言楚翊此刻却当机立断，迅速提议道。
　　情势紧迫，现下也只能这样一试了。白洛凝神聚气，默默推演卦象，须臾间睁开双眸，目光灼灼道：“向西。”


第103章 天涯沦落
　　这厢，一座年久失修、破败至极的屋舍，在黯淡天光下更显萧索，一队人马正忙忙碌碌地搬入其中。屋舍内，蛛网纵横交错，灰尘盈寸，众人却似早已习惯，只是将手中的物件匆匆安置，脚步杂乱而急促。
　　忽有探子神色匆匆，闯入屋内，满脸兴奋地高声喊道：“卓哥，您可真是神机妙算、万事皆通啊！那日前来敲门的小子，果真带了人回去，咱们这一去，可不就扑了个空嘛，哈哈！”
　　满屋之人闻听此言，皆面露喜色。众人纷纷围拢过来，对着那名唤“卓哥”之人，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言语间满是谄媚。
　　“卓哥”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眼神中透着几分轻蔑，缓缓道：“就他那小身板，跟个娘们似的，便是遇见了，还怕他不成？只是老大吩咐在此等候，哥几个也不想多生事端，免得坏了大事。”
　　小弟们闻言，皆点头称是，一副深以为然之态，一人眼珠滴溜溜一转，看向角落里那双眸已哭得通红、楚楚可怜的姑娘，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问道：“看他来敲门的时候，你激动得很呀！怎么？莫不是他是你相好？”
　　“对姑娘尊重点！她可是荻鸢少将军老大的胞妹，不似咱们，尊贵得紧！’”“卓哥”闻言，脸色瞬间一沉，呵斥道，“况且，咱们上次成功打退唯家军，这姑娘也出力不少呢！”
　　那小弟闻言，先是一怔，旋即问道：“荻鸢老侯爷寻了这么多年都没寻到，这人是怎么寻到的？”
　　旁边一人抢着答到：“听说是靠什么算卦的古籍，谁知道呢，好像说是尊夫人留下的遗物。”
　　“扯淡！打着仗呢，谁靠古籍认人！”“卓哥”嗤笑一声，不屑道，“你们瞧，那光下赤红的头发，像谁？”
　　众人纷纷向那女子看去，有人率先答道：“像少将军！怪不得！”
　　“我看更像荻鸢老王爷，”一年长些的男子答道，“只是他现在年纪大了，才花白了许多，看不太出当年样子了。”
　　几人七嘴八舌讨论了一阵，一小弟转向女子的一旁男子，高声问道：“那这厮呢？怎的不杀？留着岂不成了累赘！”忽而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听闻你陶然向来有断袖之癖，难不成是你相好？”
　　那人虽被绳索绑缚着手腕，然闻听此言，瞬间怒从心头起，抬腿便是一脚，直将那小弟踹得口吐鲜血。
　　屋内其余众人见状，皆如猛虎扑食般齐齐冲将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又来！够了！”“卓哥”一声厉喝，语气中满是烦躁不屑，“说这人说是咱万泉的，少将军让先留着。”
　　“不知里外的杂种，呸！”挑事的人说着，不甘地朝着那人狠狠啐了一口口水。
　　那人怒目圆睁，起身又要动手，忽闻身后姑娘一声清喝：“慕兄！”这一声喊，瞬间将他喊住。
　　姑娘转身，对着其他人盈盈一福，柔声道：“还要劳烦几位大哥，再帮我抓几服药来。”
　　“你整得又是香味，又是药味，究竟搞的什么名堂！””卓哥“眉头紧皱，满脸疑惑。
　　有人在一旁小声嘀咕道：“陶然向来爱学那中原人的做派，调香品茶的，尽是些矫情事儿。”
　　“反正也无甚要紧事，这味儿倒也不难闻，为了交差，就由着她折腾去呗。”又有一人附和道。
　　姑娘努力在脸上挤出一抹友好之笑，轻声说道：“皆是些提神醒脑的香料，对几位兄弟有益无害。还请卓哥通融。”
　　“卓哥”听闻，终是掉头同意了。“也就这两天了。城里的事情也差不多了，老大昨天来信，说这就来汇合，到时候一块回去。”
　　暮色沉沉，缓缓将天地笼罩。残霞如泣，点点血色在天边挣扎着，最终也消散在茫茫暮霭之中。白洛与言楚翊一路踏遍了大江南北，可寻人线索如风中残烛，时明时暗，一阵风来，更是越发黯然不定。
　　陶然王连下三道圣旨，称唯宁为国捐躯，于立衣冠冢彰其忠勇，追封侯爵；又责令宰相白洛以国事为重，即刻返宫履职，不得延误。众人见纷纷劝别再执着，伤了自身不说，抗旨也是大事，后果不堪设想，可白洛依然没有要收手之意。
　　恰此时，密信忽至，白洛拆信见是师父金戈手书，言有要事相商，关乎重大，务必即刻回宫面谈。字字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望着信，眉头紧蹙，长吁短叹半晌，只能踏上归途。
　　白洛面容憔悴如霜打，满面皆是沧桑与悲伤之色，风尘仆仆而来，一副气息奄奄，万念俱灰之态。
　　金戈见她归来，仅略作招呼，并无过多寒暄之语，便径直开始嘱咐起师门与天象阁的琐碎杂事来：“我已将所有事宜皆书于纸上，方才所言，乃其中较为重要者，故而多啰嗦了几句。”
　　白洛眉头微蹙，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与急切，问道：“师父叫我回来，就为了说这些？”
　　“我不叫你，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金戈不正面回答，反问道。
　　白洛听得个中指责之意，面上麻木和无望又增了几分，低声道：“我现在回来了。您不必多言了。门内诸事，有您在，自不用我操心。我会回宫好好履职，也请您放心。”说罢就要躬身拜辞。
　　金戈轻叹一声，目光中带着几分温和，道：“既然来了，陪我聊聊吧。”
　　白洛摇了摇头，满心凄楚，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师父，现下我实在心绪烦乱。”
　　“那就听我絮叨絮叨。”金戈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又似有一丝强硬。
　　白洛无奈，只得重新坐下，身姿依然难掩落寞，眼神黯淡，周身萦绕着绝望的气息。
　　金戈目光悠远，似陷入了回忆，缓缓开口，将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从前，有一位女子，名唤苏婉荷。她天资聪慧，灵秀过人，本有着大好前程。然而，她却爱上了一个众人皆不看好之人。她独自抵挡流言委屈，将心上人护在身下，使其天真幸福。奈何天不遂人愿，她竟在睡梦中遭歹人玷污。当心上人追问时，她满心悲苦又迷茫，不知该如何解释。而她的心上人，对她反复质问、责怪不止，甚至与他人一起对其口诛笔伐，将她前途尽毁。她独自拉扯着患有不足之症的孩子，在困苦与凄凉中艰难度日，最终含恨而终。而那心上人，孤身一生，直至她离世之时，才知自己真正爱的唯有她一人。如今真相大白，你说，这女子的心上人，要如何面对这余生？”
　　不等白洛从这悲惨的故事中回过神来，金戈便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有的人，可不只有一个名字，尤其是她那般智慧不羁之人。“
　　金戈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眼角的泪光微微颤动：”尤岚便是苏晚荷——出身于苏氏名门，我派大师姐。她心性高洁，不愿倚仗家族荣光，故而改换姓名，曾是首屈一指的掌令之人——她是我此生唯一深爱过的人，亦是我最恨之人，更是我伤得最深的人。她为我冲破师门规矩时，我欣然享受；可她为探寻过往、改换命数而再次破规时，我却率先站出来排挤她。或许她一开始，也只是想给我一个解释，而我，却从未给过她开口的机会。阿岚啊，终是把我纵得太过任性、太过骄纵了……”
　　金戈神情沉醉于回忆之中，面上的崇拜、钦慕、痛苦、内疚久久才淡了下去，将话头转而现下：“婉昕——就是阿岚的来信了，如今得了阿岚的手札，也要学着阿岚，要度自己的命给别人。真是和她一模一样，傻姑娘。应是遇到所爱的人了。这是她撕下来寄给我的阿岚手札，上面说，要有元始心法才可度命。那诀，只有我和她知道……”
　　白洛闻言，心中一动，眸中泛起思索之色：“师门秘诀，向来不可外传，师父踌躇，是因规矩难决？还是疑此法邪性，恐生危害？””
　　金戈摇了摇头，神色黯然，眼中悔恨如潮水般翻涌，声音低沉道：“我欠阿岚实在太多，纵还一命，亏欠遗憾仍难弥补。”
　　白洛心中一紧，急切问道：“师父莫不是要以此法直接度自身之命予她？”
　　金戈默默颔首，以沉默应允。
　　白洛眼眶微红，眼中泪光闪烁，哽咽道：“师恩难报，我愿以我命相抵。反正我如今活着也索然无望，还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果真是我的好徒儿，心性不负我教导，师门诸事交予你，我放心。”金戈微微一笑，目光温和，抬手轻抚了白洛的头，欣慰道，“我已按手札施术，三日内应见效，我欠阿岚的，我要自己还给她。”
　　“往昔我守旧规——不问爱人、同门、自己之命数，不算寿命长短，不擅改气运，如今想来，实在迂腐。你以后掌门了，愿突破陈规，莫再受其所缚。”金戈心有所感，谆谆说到。
　　白洛本以为自己的泪水已然流干，可听了这些话语，泪水又如决堤之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哽咽着唤道：“师父……”
　　金戈或许是言谈过多，显得有些虚弱无力：“当年我见你命带凶煞，克师忤兄，破力颇大。如今，四处雷动也是因你情殇难抑而起。可如今我已想开，你可或用类似阿岚的法诀加以克制，或许还可化弊为利，将这凶煞之气转化为助力。”
　　白洛心中一惊，眼中带着几分震惊与疑惑，问道：“您说我克制尊上，那您……”
　　金戈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摇了摇头，开口答道：“你命数外力重塑之象，阿岚自己应无那般气运，我料想，应是借了唯将军的气运……”
　　白洛听至此，心波大动，急切地跪倒在地，恳求道：“师父，阿宁可还活着？”声音急切，带着一丝颤抖。
　　金戈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悲恸与怜惜，道：“已是气弱游丝，灯尽油枯之态了……”
　　白洛闻言，倏忽爬起身子，长跪叩首，急切地恳求道：“求师父将这手札的术法传于我，让我救她！师父大恩，徒儿来生定报！”


第104章 庭花空折（上）
　　金戈看着面前的人，仿佛突然看到了年轻时的尤岚，坚定倔强，那样深沉无私地去爱、去守护，可也是一样的，被残酷命运推向绝望无助的深渊，无法生还……金戈的泪也决堤一般地肆意横流，无奈又心痛：“我知道你想把命度给她。命若能来回改，岂非儿戏？阿岚手札中也写了，她度命给你了，此气便无法回转。你二人终是无缘，阿洛放下吧……”
　　第二天，晨曦微弱照进屋里，照得金戈的脸色更加惨白。
　　“师父醒了？我给您倒些水来。”白洛站起身来，弯下腰去轻声问道，声音轻柔，满是关切。
　　“不用了，阿岚该等着急了，我先去了，”金戈轻摇了一下头，含混不清地低语，“我让她等得已经太久了……”
　　言罢，随着眼角悄然一滴清泪滑落，金戈悠悠吐出了喉间最后一缕残息……
　　白洛回朝复任之后，日子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她的心却始终悬着，未曾落定。那看似波澜不惊的朝堂之下，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可白洛全然不顾，但凡有空闲便踏上寻找唯宁的征途，从繁华的陶然王城一路寻至寻，三年未曾有过片刻停歇，如今更是休沐三月，寻致万泉境内。
　　这一日，行至一处略显破旧的小酒馆，酒馆内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与饭菜的烟火气。白洛刚下楼坐下，伊思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慌乱，赶忙轻手轻脚地为她布下几样精致佳肴。宫雪则起身走到白洛一旁，拿起茶壶，为她新斟上一盏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白洛看着眼前这熟悉又贴心的举动，轻叹一声，缓缓开口道：“说了多少次了，在外边你们顾自己就好，不用这样照顾我。况且我也没有什么胃口，只是下来和你们坐坐。”
　　伊思闻言，神色瞬间黯淡下来，低垂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哀求：“三年了，姐姐仍旧不肯原谅我吗？那时，我受鄂森蛊惑，一时鬼迷心窍。加之蜜兰遭遇灭顶之灾，族人悉数罹难，我悲愤交加，心智迷乱，这才……与阿宁姐姐产生了冲突。自那以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自责。我已竭尽所能去弥补，用重金修缮了阿宁姐姐的坟冢，亲自前往将军府致歉。虽未能见到唯府老爷，但每次都备下厚礼，诚心诚意。我真的不知，还要如何做，才能赎我的罪过。如果有，我一定万死不辞，补偿阿宁姐姐。“伊思见白洛无甚反应，泪水在眼眶中轻轻涌起，继续说到，”姐姐，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求你，能早日释怀，放下她，也放过你自己吧。”
　　白洛空洞的眸中交织着无尽的落寞与决绝，嗓音低沉而缥缈，习惯性地压制着内心的翻涌：“我没有权力原谅你，我也无法将她这样放下。等见了她，你自己对她解释吧。”
　　她虽端坐在桌前，心思却早已飘远，眼神望向着远方，就那样发呆似的望着。蓦然间，一抹外河畔处熟悉身影映入眼帘，白洛只觉心跳骤然加速，似要冲破胸膛，那剧烈心跳声仿佛在耳边回荡出巨响，全身血液如汹涌潮水聚集、奔腾、咆哮，直冲头颅之顶。
　　白洛目光紧紧锁住那抹身影，视线再难移开，双脚亦不由自主朝着河畔缓缓挪动，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端，既怀揣着即将触及美好的炽热期待，又满心惶恐，唯恐这不过是镜花水月，在靠近的刹那便如梦幻泡影般消散不见。
　　只见一女子悠然坐于河边垂钓，身着一袭淡蓝长裙，裙摆随风轻摇，其发如瀑布垂落肩头，被微风轻拂而起，更添几分灵动飘逸。笑靥如花，明艳开朗。只见一女子悠然坐于河边垂钓，身着一袭淡蓝长裙，裙摆随风轻摇，其发如瀑布垂落肩头，被微风轻拂而起，更添几分灵动飘逸。笑靥如花，明艳开朗。
　　此刻原本静谧的河面泛起涟漪，一条鱼儿咬钩，鱼线紧绷。她满是惊喜与兴奋，双眸更亮了几分，欢快地扬起钓竿，动作轻盈而敏捷，在空中划出一道波光粼粼的弧线。
　　白洛走近，见她身旁水桶中已有数尾大小不一的鱼儿欢快游动，而她正将新钓得的鱼儿轻轻放入其中。她兴奋得脸颊泛红，说话却依旧带着几分不紧不慢，声音软糯轻细：“敏儿姐姐，你看，这只我想叫它‘小琴儿’。”
　　一旁的人“敏儿”看她把鱼儿放进水桶，笑着打趣道：“这只和家里小花一样吧？”
　　“尾巴形状不一样呀。一个像花，一个像琴。我就是这么给它们起名字的。”女孩认真摇头，一本正经解释道。
　　“小花尾巴大，颜色多，比它好看。这一只咱不要了吧，家里的鱼缸都装不下了呢。”“敏儿”唇角微微上扬，温柔耐心，仿佛生怕惊扰了女孩此刻的兴致
　　她却毫不退让，小嘴一撅，乖巧撒娇道：“各有各的好看嘛。拿回去嘛。”
　　“敏儿”满脸宠溺，无奈又温柔地应道：“好。都拿都拿。”
　　白洛喃喃轻唤一声“阿宁”，那声音几不可闻，飘散于空气中，并未引得欢悦愉快的二人的注意。可紧随其后，她猛然提高音量，再次呼喊。这一声喊，似将三年积压的思念与锥心之痛如火山喷发般倾泻而出，声震屋瓦。
　　那女孩与“敏儿”均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喊惊得浑身一颤，宫雪见状，连忙疾步上前，用身体隔开白洛，同时口中不停地向四周赔着不是，额头上因紧张而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伊思则仿佛早已对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面容上交织着心痛与无奈，眼神中满是对白洛的怜惜以及对这反复出现局面的无奈。
　　“阿宁！”两边的人面面相对，白洛激动得来不及措词，只能再次轻唤心中的名字。
　　话音未落，女孩已被身旁的“敏儿”护在身后，作势欲走。白洛心中一紧，踉跄着上前，想要抓住她的衣袖，却因脚步不稳而踉跄了几步。
　　女孩早已从最初的惊惶中回过神来，见了眼前的人言行无状却也不觉介意。她唇角微扬，甜美笑容再次荡漾开来，无邪地眨了眨眼睛，依然温吞乖巧：“姐姐，我叫玉儿。”她说着，朝白洛优雅地伸出纤纤玉手，自然地与白洛互动。
　　那抹纯真无邪、无忧无虑的笑容闯入白洛的视线，陌生又刺痛。她的阿宁，何时有过这般轻松自在的模样？可但这念头，仅如流星划过夜空，一闪即逝。
　　未及白洛言语，女孩已被“敏儿”轻轻用手臂环着后退了一步。女孩的手终是在与白洛指尖即将轻触的瞬间，轻盈地挥了挥手，算是作别。
　　白洛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脚步更是不受控制地一路跟随。伊思和宫雪多次试图劝阻，但白洛似乎充耳不闻，二人无奈，只能一同随行。
　　只见姐妹俩拐入一条幽深的小巷，白洛等人正欲继续跟上。突然，两名男子挡住了她们的去路，其中一人长得清秀，但说起话来却也毫不客气：“我们小门小户，但也是正经人家，别再跟着我妹妹了，否则我们就报官了！”
　　白洛的目光仍不甘心地紧紧追随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被无情地阻隔在外，心中更添了万分焦躁。可眼下却也毫无办法，她只好命所有人先行安顿，吩咐护卫暗中打探那人的消息。
　　时光悠悠流转，数日已悄然溜走。历经多日苦苦寻觅，终不负所托，寻得了“玉儿”踪迹。
　　暗卫回禀白洛说，她人现正于金缕阁中。白洛听闻此言，心潮翻涌，顾不上整理衣衫，马不停蹄地赶到金缕阁，目光穿过层层人群仔细寻找。
　　待她赶到金缕阁时，但见阁前车水马龙，骏马嘶鸣，车辕上的铜铃在微风中叮当作响；阁内人声喧阗，宾客盈堂，达官显贵、富商巨贾穿梭其间，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白洛无暇顾及眼前这片繁华盛景，亦无心欣赏周遭佳人的绰约风姿与精致景致，唯觉心急如焚，双眸似炬，穿透那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细细寻觅着。
　　终于，白洛的目光凝驻于舞台中央。"玉儿"的虽以轻纱掩面，却仍被白洛细密视线织就的网牢牢锁住。她身姿窈窕，宛如凌波仙子般轻盈，莲步轻移间，仿佛带着春风的温柔；旋转起舞，裙裾似流云舒卷，舞姿婉约柔美 ……
　　跳起的高度、腰肢勾勒出的柔美弧线，甚至她微笑时唇角扬起的温婉、手指弯曲间流露的优雅，无一不与自己魂牵梦萦的唯宁惊人地相似。她凝视着对方的舞姿，一遍遍巩固着自己的判断：她就是唯宁！


第105章 庭花空折（下）
　　伊思对唯宁的舞步再熟悉不过，在一旁见此情景，心中警铃大作，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但嘴角却有意牵起一抹虚假的笑意，故作热络地说道：“姐姐，如此佳人，若能你开心，我愿出金，将其买下。”
　　白洛微微颔首，心中虽有一丝疑虑，却也未多言语。
　　伊思见状，亲往探查。未几，便遣人请来阁中掌事。那掌事恭谨回禀：“此阁乃万泉王室专设之地，玉儿姑娘既为我阁中人，若无通天之权，岂有离阁之理？”
　　白洛听闻，略作思索，抬眸问道：“可否邀她至二楼香阁之中，我欲与她单独叙话？”
　　掌事面露犹疑之色，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一圈，问道：“是您几位相邀？”
　　白洛初时疑惑，旋即低头瞧见自己一身女装，这才恍然，却仍强势道：“怎么？不可？”
　　宫雪见状，忙从怀中取出重金，递至掌事面前。掌事见钱眼开，脸上立刻堆满笑容，点头哈腰道：“当然可以，人各有所好，我等自是理解。”
　　掌事欲走又止，目光扫过众人赔笑道：“几位客官怕是外地来客，恕我多嘴，咱们金缕阁说话陪客无妨，清白可是不可失的。”
　　二楼暖阁之内，一盏琉璃灯盏散发着柔和光芒，烛火悠悠摇曳，似在低吟浅唱，那跳动的火苗仿佛在诉说着金缕阁中不为人知的秘密。四周琴声悠长清雅又神秘莫测的氛围，仿佛这暖阁的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无数隐秘的心事，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玉儿身着一袭纱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莲步轻移，款步上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弦上，那优雅的姿态让人不禁为之侧目。她轻启朱唇，声音如同夜莺的歌声般婉转柔美，柔声唤道：“姐姐。”这一声呼唤，仿佛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眷恋，在静谧的暖阁中悠悠回荡。
　　白洛听闻此声，心中五味杂陈，反复咀嚼着这“姐姐”二字，苦涩之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的阿宁啊，无论自己如何哄劝，都不肯这般亲昵地唤她一声……
　　玉儿于姐姐敏儿相伴之下款步而来，褪却舞服后，仍身姿袅娜、摇曳生姿，妆容甜美且精致非常；反观敏儿，则是一身寻常打扮，抬眼瞧见是白洛一行人，眸中瞬间闪过警惕之色。
　　玉儿见是白洛一行人，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亲昵唤道：“姐姐，是你呀。”
　　伊思见此情景，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中藏着几分狡黠与戏谑，目光在玉儿身上悠悠流转，暗自思忖：纵她容颜与我相似几分，终究不过是勾栏瓦舍之辈，难成气候，不足为惧。思及此处，伊思遂换上一副谄媚之态，柔声说道：“玉儿妹妹能否取了面纱相见？”
　　“好。”玉儿答得腼腆而干脆。她纤指缓缓抬起，轻轻去摘那遮面的薄纱。刹那间，对面几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渴望将那面纱之下的容颜看个清楚仔细。
　　面纱摘下的一瞬，伊思心头那股焦急与紧张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她不禁轻轻长呼了一口气。
　　玉儿的年纪、目光、声线皆与阿宁迥异，这一切白洛在上次相见时便已了然于心，然而她却选择视而不见、自欺欺人，恰如当下这般，只想继续沉溺于自我编织的幻梦之中，即使只有片刻。
　　玉儿眸中泛起熠熠华光，眸光流转间盈满惊喜与热忱，声若银铃：“姐姐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白洛被浓浓殇情侵扰，神色淡然，不置可否。
　　霎时之间，四下静谧无声，玉儿欢快地打破沉寂：“我新近习得了制茶之艺，姐姐可愿一观？”
　　敏儿面生忧色，轻声劝道：“诸位贵客日程仓促，今日暂且不必展示了吧。”
　　玉儿转而询问白洛，眼中满是殷切期待：“姐姐可是赶时间？”
　　白洛抬起忧伤的眼，轻轻摇头，声音溢满苦楚：“不急。”
　　“姐姐说不急呢。我因喜欢姐姐，才想展示给姐姐看。”玉儿得意地望向敏儿，嘴角高高扬起说到，又转向白洛，“姐姐也喜欢我，对吧？”
　　白洛眼眶中打转的泪珠终于盈满，一滴清泪悄然滑落。她抬手不经意抹去下巴上的泪，努力挤出一抹笑意：“对，喜欢。”
　　玉儿笨拙地制着茶，纤细的手指在茶具间忙碌地穿梭，动作迟缓而略显慌乱，但面上一本正经、严肃认真，不时有茶叶从她指间滑落，散落在桌上，茶水点点溅湿她的袖口。她面露羞涩，脸颊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略含歉意地说：“我刚刚开始学习制茶，技艺生疏，还望海涵。”
　　白洛心痛如绞，她的阿宁向来聪慧过人，事事皆能做得滴水不漏。若像面前人这般不得其法，她定会心疼不已吧？可若是阿宁若是这般无忧无虑，是不是也得一份岁月静好的安然与悠闲呢……
　　不知不觉间，茶已沏好，白洛轻接过茶盏，心中思绪纷飞，不禁又开始暗自揣度：“阿宁向来不喜饮茶，唯有养生茶方肯浅尝……”
　　玉儿给每人逐一奉上一盏茶。上一回给宫雪奉茶的，怕也是阿宁吧？她总是如此，不分贵贱，不拘俗礼，坦荡无私，恣意温暖……
　　白洛一边胡乱想着，一边浅尝一口，只觉甜腻无比，茶的甜美与喉间原本的苦涩相互冲撞，互不相让，一时竟梗在喉间。
　　她满脸期待，又一本正经地问道：“怎么样？里面加了甘松、山奈、白芷诸类药材，听说教习阿嬷说有安神静心之效。”
　　甘松、山奈、白芷？安神静心？如此耳熟！
　　那年，她与唯宁因伊思之事心生嫌隙，一晃数月未曾相见。之后约见于石桥旁的茶馆中。唯宁点了雪芽香茶；她失手打翻茶盏；她说她平日里不喜饮茶，不过“今日无妨”；她将一握茶叶装入香囊之中，又道里面还加了甘松、山奈、白芷、檀香……有安神静心的奇效……
　　玉儿与唯宁之言，仿若冲破了岁月之界，层层交叠、混淆一处，再也无法剥离。白洛只觉心雷滚滚，一顿重锤猛击，终于再也无法自抑。
　　她猛地站起身来，一把紧紧抓住面前人的胳膊，戾气冲撞四处：“这里是不是也有雪芽？一会儿你是不是也要把茶装进香囊，装模作样地要送我？唯宁，你为什么这样伪装？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蛮力攥住，身形踉跄，几欲失衡，面上惊愕，一时回不过神，樱唇轻颤，竟一时说不出半句话来。
　　白洛见那人不答话，便用力摇晃起那人，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究竟去哪儿了？为何不来寻我？你是阿宁，对不对？唯宁，是你吧？“
　　玉儿眉头紧锁，被晃得身形不稳，几欲跌倒，她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姑娘，你……你莫不是喝醉了酒？这般晃动，叫我难受至极。请你……请你松手！”
　　敏儿见状，赶忙上前，用力助玉儿挣脱了束缚，随后将她护在身后。“客官，您不要吓着她了。“伊思与宫雪见此情形，也连忙疾步上前，伸手去拦情绪激动的白洛。
　　白洛不管不顾，轻轻绕开了一些身子，还是想对面人的方向迈了几步，满心满眼仍只向玉儿。她指尖微微颤抖，想去触碰玉儿的手，却在咫尺之遥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唯恐自己的唐突会惊扰到她。她终究还是将自己的双手绞缠在了一起，目光如炬，急切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阿宁，真的是你吗，阿宁？我一直在找你，我找了很久了。你为何不肯与我相见？你让我独自一人如何承受！”
　　玉儿尴尬不已，面色窘迫，颤声道：“姐姐，你怕是认错人了，别这样，我……我害怕。”
　　“客官，你真的认错人了。玉儿，我们走。”敏儿见此，再无法忍受，便拉起玉儿作势要走。
　　白洛不甘作罢，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她们，目光紧紧锁住玉儿，急切道：“阿宁，你跟我说这事怎么一回事，可是受人胁迫，有难言之隐？”
　　玉儿仍是惶然，不断摇头否认。
　　白洛见状，声音陡然拔高，急切中交织着愤怒：“阿宁，你不要怕，只要你点个头，我掀翻这金缕阁，也会带你离开！”
　　敏儿无法绕道而过，心中又气又急，上前用力推开白洛，喝道：“客官，你可太无礼了！几日来几次三番骚扰！“她稍微缓了一口气，稍微平静了几分，解释道：“玉儿从小与我相伴长大，我从没听过她身边有您这一号人。玉儿从小体弱胆小，怎能受得了你这样大呼小叫？我们虽是平常人家，也不能平白受了你这般作践。请您行行好，高抬贵手吧！”
　　白洛全然不理会敏儿的话，目光依旧直直地盯着玉儿。她双眼被激动冲得通红，音量减小了几分，强压住内心的急切，说道：“阿宁，我只要你一句话。不然我不会离开。”
　　玉儿一脸茫然无措，双唇微启，似欲言语。
　　敏儿见状，气愤地打断道：“她从小不善言辞，又惯于慢言，你怎的非要如此激她？”
　　玉儿见敏儿这般，面上惊慌更甚，泪水夺眶而出，抽泣起来。她呜咽不止，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屋内喧闹声骤起，金缕阁侍从们闻声而动，纷纷冲入房中，作势要带玉儿姐妹走，白洛自是不允，一声令下，四处暗卫便一齐笼聚集，瞬间截住几人去路。一时间，屋内气氛剑拔弩张，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


第106章 遥梦镜花
　　掌柜听闻动静，急忙赶来。见白洛紧拉着玉儿，口中唤他人之名，心下明了，忙上前劝道：“姑娘啊，你怕是认错人了。玉儿这孩子自小就在我这金缕阁中长大，她的情况我再清楚不过，真不是您口中说的那个人。”
　　然而，白洛却似被执念深深缠缚，眼神坚毅如铁，眼眶微微泛红，泪光在眼底隐隐闪烁。她口中不停喃喃着：“不可能，我不会认错的，她就是唯宁。我们自幼相识，我找了她这么久！她的样子我一清二楚！我每一个地方都寻遍了，怎么可能认错……”
　　白洛被无边的苦楚紧紧攫住，每一寸血肉都浸透着刻骨铭心、撕心裂肺的哀戚。她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肩仍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面容因极致的痛楚而扭曲狰狞，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澎湃，肆意地沿着脸颊滑落，她口中仍是丝毫不间断的喃喃低语。
　　这般情景僵持良久，久到白洛的泪水与呼喊让众人都满心酸楚，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能静静地守在一旁。久到玉儿被吓得浑身僵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直到一位年长的姐妹轻轻走到她身旁，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才稍稍镇定了一些。
　　白洛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蓦然回首，目光落在玉儿身上，眸中满是诧异，那神情，好似才刚刚觉察到她的存在。她再次疾步上前，声音中带着几分质问：“这个状态僵持了许久，周围的人都看得满心酸楚，却也不敢有丝毫懈怠。玉儿被吓得浑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敏儿则轻轻握住手，无声地安慰着。
　　白洛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神中满是诧异，仿佛刚刚才注意到她的存在。她急切地扑上前去，声音中带着几分质问：“你不是阿宁，那你有什么证据？那我的阿宁究竟在哪里？”
　　玉儿终究被眼前悲伤得近乎癫狂的白洛惊吓到，只觉头痛欲裂、心悸难安，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掌柜见此局面愈发难以掌控，只得吩咐手下人小心翼翼地缓缓取出玉儿的身份文牒，双手恭敬地捧着，递到白洛面前，神色庄重且诚恳地说道：“姑娘，此乃确凿凭证，玉儿并非您要寻之人。还望姑娘莫要再这般执着，以免伤了自己。”
　　白洛凝视着那文牒，目光由原本癫狂执拗变得迷离恍惚。她努力挣扎起身，手指微微颤抖着，缓缓抬起，似是想要触摸那文牒，然而，终是在半空停住了手，久久未曾落下。
　　众人无言许久，看着白洛疲惫不堪地收敛了一些表情，略略恢复平静，无力地抬手一挥，让暗卫退下，绝望地对掌事：玉儿太像我寻觅许久的……寻觅许久的妹妹……”白洛说得艰难而不失谨慎，“我只想和她单独说两句话，寄情一二，决不会伤她分毫，尔等可否行个方便？”
　　掌事、敏儿见她屏退了左右护卫，确实悲痛至极，况且气度非凡，便答应了。
　　众人退下，屋内只剩剩白洛、玉儿二人。
　　玉儿已经面色惨白，斜趴在桌角，一副恹恹，似已极难支撑。
　　白洛轻轻走上前去，缓缓低下身，直到蹲在桌旁。她声音极轻，似乎只留最后一丝残存的气息：“如今只你我二人，你且与我说一句真话，你放心，我今日不会再冲动犯傻了。我会好好筹划，将你不伤分毫地救出去。”
　　玉儿闻言，艰难地微微抬头，对上白洛的眼睛，虚弱更添了她语中的轻软嘤咛：“姐姐，我真的不认识你……”
　　“你当真未曾失忆？没有受胁迫吗？”白洛努力控制着音量，恐怕惊到面前的人，语气中仍是不甘与执着。
　　玉儿愈发虚弱了几分，说话也显得吃力，给出的唯一回应也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
　　那轻微的动作瞬间让白洛的面上突然失去了最后一分生气。她颓然闭了眼，似已无泪可流，她又深深吞吐了一口长气，可是心中的淤堵憋闷未尝减轻一分，胸口郁气也未能排出一星半点。半晌，她才睁开空洞双眼，轻轻转向玉儿方向，却不再正眼瞧她：“对不起，玉儿妹妹，是我认错人了……”
　　又是一阵氤氲良久的沉默，她从地上七歪八扭地爬起身来，狼狈不堪，形容如丧家之犬。长叹一声，悠长而哀痛。她垂下了头去，失落而无力；晃晃悠悠、恍恍惚惚地转了身，眼中满是疲惫与绝望。她脚步沉重地离去，终是只留下一道孤独而凄凉的背影，被从窗棂树影间照进来的日光，切割得零落一片。
　　白洛一行人心情低落抑郁，正快要走到金缕阁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阿洛。”
　　那声音温润文雅，平和中带着难掩的激动。白洛依旧痴痴地往外走，其他人闻声都回了头，循声望去。只见来者面容清冷如月，仿佛自带一层寒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然而，他的眉宇间却又藏着几分友好与惊喜，恰似寒夜中闪烁的微光，能给人带来一丝温暖。他气质卓然清冷，睫毛浓密而卷翘，双目朦胧，似醉非醉。那是一种超凡脱俗的俊美，仿佛他是由最精致的瓷器雕琢而成，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生呵护的易碎之感，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爱。
　　“楚翊兄！”伊思兴高采烈地喊道，拽了拽白洛的衣袖，强行打破了白洛的痴愣游离。
　　他乡遇故人，白洛原本强忍的泪水，再度不受控制地滑落，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不已：“楚翊，你怎会在此？”
　　言楚翊见了白洛这般模样，心下不忍，又思绪万千，一时也红了眼眶：“我还想问你呢，阿洛，你还好吗？”
　　言楚翊眉间凝着一抹愁绪，缓缓开口：“这些年我一直在寻觅他的踪迹，听闻他并未被送进俘虏营，而是被带入了王宫之中。此处是我所能找到的，距离王宫最近的地方，而且人流汇集，消息灵通。我便在此处搜寻线索，也……得一分快活。“言楚翊眉间凝着一抹愁绪忧伤，与口中所言的快活，格格不入，他勉强牵起嘴角，算是微笑，”你呢，为何会在此？
　　“你在此处，可曾见过一位容貌与阿宁相似的姑娘？”白洛无视了他的问题，落寞的面容上勉强挤出一丝最后的希望，不死心地小心问道。
　　言楚翊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后，缓缓言道：“玉儿？她极少至此，亦不喜与人往来。我曾打探过，她虽然与阿宁容貌相似，可……应该……非同一人。”
　　白洛问得小心翼翼，言楚翊答得谨慎万分，都只因难以直面这样的答案。
　　白洛闻言，前一刻眼中闪过的一抹亮色瞬间退却，恢复了黯淡无神之态。良久，她才轻启带着几分无力说到：“你在这样的地方，要多多护好自己。”
　　言楚翊微微颔首：“你放心，阿洛，我自有分寸。“你在此处，可要多多保重自己。下月宫中将会遴选新一批雅乐卿，哦，无非就是陪王宫之人人娱乐解闷的人。我打算趁此机会混入宫中，继续寻他。”
　　白洛听了，急切道：“我也想去找，看看阿宁在不在宫里，要不我一起？”
　　言楚翊轻轻摇头，神色郑重，劝道：“你身份尊贵，此处局势尚有些混乱，你入宫怕多有不便。”
　　一旁宫雪认真思索片刻后，开口道：“那我去替小姐留心寻找如何？”
　　“宫中选拔半年才一次，对风姿、才学等规训、考核得极为严格……”言楚翊微微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含蓄而言，继而提意，“你若有意，可尝试以侍婢之身入宫一试。”
　　众人听闻，都觉颇有道理，暂且商定如此行事。


第107章 平阳之困（上）
　　【万泉宫玉溪轩内】
　　西偏宫内，轻纱微拂，烛影摇曳，似在诉说着宫闱中的隐秘。乌蒙颂旻静立一旁，目光落在婉昕身上，只见她正轻柔地为床上昏迷之人换上冷敷的毛巾，动作娴熟而细腻，颂旻双眉微蹙，不耐问道：“她这又是怎么了？”
　　婉昕停下手中动作，抬眸望向颂旻，轻声道：“姐姐那日外出，受了惊吓，回来后便一直这般，时昏时醒，发热不止。”
　　颂旻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你这姐姐倒是叫得顺口，你与我同姓颂旻，她可姓乌蒙，莫要乱了这宫中的规矩。”
　　婉昕微微低头，神色恭谨万分，轻声道：“我是谨遵父亲之命，前来看顾的。”
　　颂旻听闻，余光瞥见一旁宫人，压低声音，冷冷道：“那你可把她给我盯好了，不要出什么差池！”
　　婉昕无奈，却也习惯，只得轻声应下。
　　随后，颂旻调整音量，以寻常语调道：“那你可得照顾好呀！你不是有那本破册子吗？我此前瞧着上面有不少邪门歪道，不是说能救人吗？你倒是用啊，莫要白白浪费了。”
　　婉昕还未及回答，颂旻便又奚落道：“上次那什么了不起的法师来着？哦，金戈！你还写信说什么‘望顾念母亲与您昔日同门之情，不吝赐法’，对，人家压根就没回信，你说你这都什么为人！”颂旻毫不掩饰对婉昕信件的窥探之意，更是用尽一切手段羞辱奚落。
　　其实，婉昕虽未学会度命法诀，可因从荻鸢家得了尤岚留下的玄门手札，其他法门已学得差不多。她已见唯宁的寿数有增，气运转佳，细细掐算，才是金戈暗中相助，心中还久久感怀哀叹。只是如今又这般病重煎熬，不知是何缘故，她内心疑问连连，却也终无法得到解答。
　　颂旻见婉昕不甚回应，倒也不介意，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对婉昕道：“这几天没有她替我捡回我的箭，还真有些不习惯，我射起箭来都少了几分趣味。”
　　话音刚落，沛霖从门外径直走了进来，无一人通传，神采奕奕，却也带着几分嗔怪：“你就别惦记她了。这么多侍从，为何非要叫她？”
　　颂旻嘴角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见你妹妹可爱呗！”
　　沛霖挑眉，状似不经地问道：“你不会喜欢她吧？”
　　颂旻连忙正色，矢口否认：“怎么可能，我在意的是谁，你不知道吗？”
　　沛霖停留，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后又道：“她大病初愈，你还是不要捉弄她了。这病可凶险得很。”
　　颂旻眼珠一转，问道：“听说皇伯也得过这病？”
　　沛霖微微颔首：“这是我乌蒙家族宿疾，当年她在战场跌落昏厥，便是典型之征。即便是在万泉，也只有父王御用的何太医能医治。那何太医费了三天三夜，钻骨排瘀，才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谓是费尽了心力。你可别惹事，让众人努力白费。”
　　颂旻面露疑惑，问道：“这病会失智？王伯怎么不受影响？”
　　沛霖耐心解释道：“太医说症状因人而异，不过大抵都会性情大变，对过去之事也记得不剩一二。”
　　颂旻暗自思忖，怪不得乌蒙从不谈及她年轻时的过往。他思罢，担忧抬眸看向沛霖，问道：“那你会不会也受这病的困扰？”
　　沛霖轻轻摇头，笑道：“这病多是脑力惊人之人才会染上。我并无那过目不忘的本事，自然也不受那般蛀脑钻心之苦，也算是上天庇佑！”
　　颂旻嘴角上扬，打趣道：“还是我们霖儿有福气！”
　　“没大没小！”沛霖宠溺地瞪了她一眼，“总之，以后少逗弄我妹妹，宫里也不准叫她‘玉儿’。她有名有姓，姓乌蒙，名羽宁，莫要再叫错了！”
　　颂旻佯装生气，道：“你和王伯也太偏心了，允许她在外寻欢作乐，我连开句玩笑都不行。别看她如今一副低智软萌、任人欺负的模样，可当年在战场，把我打得连连败退的也是她。我见了她牙根都痒，讨回来的也不及万一，跟她算算账又怎么了？”
　　沛霖无奈地笑了笑，道：“好好，那你随心吧，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莫要闹得太过。”
　　颂旻撇嘴道：“你和王伯的偏心可是真真的，我都看在眼里。”
　　沛霖轻轻握住颂旻的手，柔声道：“父王只是看宁儿与他同病所困，有几分共历之情罢了。我自然更是向着谁，你还不清楚吗？”同样的话重复了还回去，一来一回，别有一番甜蜜无二，情意绵绵。


第108章 平阳之困（中）
　　三个月的时光、悄然流逝，乌蒙羽宁的病情始终摇曳不定，缠绵于病榻。这一夜，玉溪轩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羽宁蜷卧于榻，嘶声喊道：“怎么不叫太医！”
　　室内，侍婢们环立四周，一个个皆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脸上满是无助与惶恐，却也只能呆呆地站着，不知所措。
　　婉昕满心忧虑，柔声细语却难掩心疼：“姐姐，太医今夜已来了多次了……”
　　羽宁闻言，怒目圆睁，厉声痛呼：“那我的头怎么还是要裂开了似的！庸医！无能！都走开！全杀了！”
　　婉昕面露疼惜之色更甚，泪光在眼眶中闪烁不定，她强忍着泪水，即刻遣散宫人，而后轻轻握住羽宁的手，柔声道：“姐姐，你疼就握住我的手吧。”
　　羽宁闻言，猛然攥紧婉昕的手，那纤细的手指瞬间因充血而泛红，旋即，羽宁的手却又因剧痛而无力垂落，软绵绵地松开。她用手抱住了头，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口中发出凄厉的哀鸣，整个人踉跄着倚靠墙壁，她把头向着墙面撞去，苦寻片刻的解脱。
　　羽宁感到头痛欲裂，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狂暴力量驱使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发疯般猛冲，每一次撞击，她的额头都重重地磕在婉昕腹部的柔软之处。婉昕被这猛烈的冲击折磨得苦不堪言，只觉得腹中犹如惊涛骇浪翻腾，终于忍不住呕出一口酸水，腹痛如绞。然而，她依旧紧咬牙关，坚决不肯挪动半步，生怕羽宁的头部再次受伤，危及生命。
　　羽宁挣扎着、咆哮着，声音嘶哑而绝望，凡是她双手能够触及之物，皆被她或扔或扯，毁得一片狼藉，散落满地，满目疮痍。婉昕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与大意，保护与安慰着，感同身受着，与羽宁一同承受着这无尽无休的折磨与痛楚。
　　羽宁被这无休止的头痛逼得无法，挣扎咆哮，声嘶力竭，床//榻之上，凡是她手能够到的东西，都被她或扔或扯，毁得面目全非，散落一地，满目狼藉。婉昕不敢有丝毫懈怠，与羽宁一同承受着这无休止的折//磨与痛楚。
　　鸡鸣声起时，羽宁终于得到片刻的安宁，那疯狂的挣扎逐渐停歇，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婉昕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抽回那已麻木得失去知觉、紧紧搂着羽宁的手臂，那手臂仿佛不属于自己，又酸又麻，毫无感觉。她从地上捡起锦被，轻轻盖在羽宁身上。羽宁轻吟一声，缓缓侧身躺下，安然沉入甜美的梦乡。
　　这一夜，风雨如晦，恰似这段时日以来的每一日，仿若陷入了一场无尽且可怖的梦魇，而今，今夜终是熬过去了……
　　日上三竿时分，羽宁悠悠转醒，双眸骤然睁开，昔日那份朦胧与温婉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与决绝。
　　她冷冷地启唇，声音清晰而干脆：“婉昕，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婉昕见她神态与言语间与往日大相径庭，心中惊异，连忙答道：“巳时了，姐姐。”
　　羽宁面无表情，既无病痛之色，也无往昔的笑意盈盈，她淡淡地问道：“塔凌沐晨呢？”
　　自来到万泉以来，“羽宁”便替代了“唯宁”的称谓，一直称呼慕辰为“沐晨哥哥”，骤然又听新称，婉昕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嗯？你说慕兄？慕辰吗？”
　　羽宁不耐烦地蹙眉：“万泉又有几个塔凌家？塔凌家还有几个叫沐晨的？”
　　婉昕恍然，惊讶和仓皇不降反增：“哦哦，他就在外面站岗呢。你找他？我这就去叫他进来。”
　　羽宁不屑地轻微仰头，示意她快去。
　　待婉昕将外间护卫传召入内，羽宁眸光清冷如霜，直直凝向沐晨，语气里透着几分疏离与讥诮：“塔凌哥，往昔之事，我已大多忘却，唯忆起儿时你带我外出却迷了路，独自将我留在深山一日一夜之时。如今想起来还记忆犹新，时时震颤。我留你于此，便权当给你个将功折罪之机罢。“
　　乌蒙氏与塔凌氏素来交好，犹记那年，羽宁尚是垂髫小儿，不过四五岁光景，沐晨亦只是十岁左右的少年郎。那一日，二人结伴入山游玩，却不慎走散。沐晨遍寻羽宁不得，待自己寻得归途后，便一路跌跌撞撞、心急如焚地奔出山去，归家后急忙通报，这才使得羽宁得以获救。自那以后，乌蒙家对塔凌家的感念有多了几分，却不知此事流传至今日羽宁处，怎会被如此曲解。
　　“你塔凌家这些年来如何了？你弟弟、妹妹是否都已成家立业？”羽宁虽说着寒暄问候之语，听来却更像是例行公事，疏离而淡漠。
　　沐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与痛苦：“我塔凌氏满门，皆在那场滔天祸事中惨遭屠戮，只有我在乌蒙夫人的掩护下，侥幸逃生。”
　　那年万泉，乌蒙崇鸿大病初愈，回归为王，怀疑摄政监国的妹妹乌蒙尚鹄有谋反之心，掀起清剿之风。塔凌家族因坚决拥护乌蒙尚鹄而被问罪牵连，作为反鉴之例，首当其冲，被屠戮，尸首悬梁示众三日方休……如今往事尘埃落定，恐怕远到无人记得了……
　　羽宁听闻此言，心中虽泛起涟漪，面上却波澜不惊，淡然问道：“我母亲？她如今身在何方？我父亲呢？”
　　“自上次两国交锋，我们……抵达此地后，便与乌蒙夫人断了音讯。我已竭力争取与其取得联系，你不要太担心。”沐晨神色凝重道。
　　羽宁头脑混乱，思绪万千，便不再执着于一时。她转移话题，揪住一处问道：“母亲是当今王上的亲妹妹，你为何尊称她’太姝‘？还是母亲纵你过甚，让你放肆至此？“她平静的眉间，突然笼聚了几分低落与郁气，”她向来是护着你的，你的骑射都是她亲自教导的吧，她却从来不肯教我……”
　　沐晨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一时语塞。关于那年的腥风血雨，羽宁应是不再记得了，沐晨不知如何解释“太姝”是乌蒙尚鹄不愿解开的伤痛，也更不知是否应向这样的羽宁解释……
　　羽宁本也不打算让他回应，继续说道：“她既然愿意救你，你便要好好尽忠职守，莫要再像小时候那样莽撞大意！”
　　言罢，羽宁眸光流转，威严地环视一周，最终定格在婉昕身上。婉昕抬首，眼神中满是惶恐与无措。
　　羽宁淡淡道：“说了这么久了，也没有一口茶奉上吗？”婉昕闻言，吓得连忙下跪请罪。
　　羽宁轻叹一声：“不必慌张，我要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随后，她勒令沐晨退下。
　　沐晨出门去，掩上门的一瞬，羽宁终于露出了写笑意，语速很快地清晰，带着兴奋地说道：“婉昕，我的眼睛已经看得真切了，看样子，我颅中淤血应该也已去除干净了！我想起了很多往事，思维也有所恢复，也不像之前那般迟钝蠢笨了！”
　　婉昕面对这纷至沓来的状况，一时难以轻易作答，竭力辨着其中的真假虚实。
　　羽宁见婉昕愣在原地，激动上前，拉起婉昕的手，对婉昕柔声道：“虽然往昔诸般往事都已经模糊难辨，我甚至也不太记得你与我的过往，但自从我病倒在床榻之上，你对我的每一份好，我都记得——在我心智混沌、被颂旻肆意欺凌戏弄的时候，你虽然心里害怕，身子也显得那么柔弱，却还是伴我身侧，不曾薄待一分；荻鸢家族和乌蒙家，虽说有着相同的血脉，但荻鸢家总是处处算计，颂旻更是在我病床前对你恶语相加、施以威压，那些我都看在眼里，更知道你受尽了委屈；在我生病之时，你的悉心照料，我更是铭记于心，没有丝毫忘却。”
　　婉昕静聆间，泪已悄然滑落，满心愧疚如潮涌：“姐姐，是当年我被威胁利诱，出卖了你，才让你沦落至此，遭受了此番种种。我心中有愧，做什么都无法弥补。”
　　“这是我的命，往事不可追，我只信我看到的。”羽宁语气依然坚定干脆，可从前她向来不信命，更不会如此武断轻信。婉昕还在思索眼前人是昏是醒，是大病初愈，还是一时病发，羽宁的话把她的思绪拉回。
　　“就连昨夜，我病中神思恍惚，也中伤了你，你现在可还安好？手臂、腹部可有哪里觉得不适？”羽宁面上添了方才的柔软，轻柔地托起婉昕手臂，细细查看。
　　婉昕紧咬下唇，强忍着痛楚，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事。”


第109章 岂属池中（上）
　　【万泉·王宫猎场】
　　言楚翊已顺利入选雅乐卿，摇身一变，成了乌蒙沛霖最为亲密的客卿挚友。两三个月的光景，二人渐渐熟稔，情谊愈发深厚。这一日，沛霖兴致勃勃地拉着言楚翊，一同前往观看破阵决。
　　沛霖轻启朱唇，盈盈笑道：“此番赛事，涵盖骑马、射箭、武打三项，乃是王公贵族与有志之士一展武艺、比拼将帅之才的盛会。每年仅此一次，热闹非凡。你且随我一同瞧瞧，现场男男女女众多，郎才女貌，说不定你还能觅得一位佳人，结为良缘呢。”
　　言楚翊一袭素衫，精致而不张扬，低调中透着几分雅致，风度翩翩却不喧宾夺主，听闻此话，微微欠身，谦逊道：“公主如此费心，实在令在下惶恐。公主还是先为自己寻得如意郎君吧，在下尚不急于此事。”
　　沛霖眉眼含笑，俏皮地眨了眨眼，道：“我心中早已有了倾慕之人，此刻他正在那边活动筋骨，为上场做着准备呢。”言罢，她朝着远方一处抬手高喊，脆生生唤道：“颂旻—”
　　羽宁自三日前苏醒，似脱胎换骨，往昔的温婉柔弱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稳坚毅之气，智谋与武艺都大有精进。听闻这场比武盛会，她也不在蜗居一隅，毅然现身。颂旻对此却毫无察觉，此刻，在比赛即将拉开帷幕的赛场边缘，他与羽宁不期而遇，眼中满是讶异。
　　见羽宁只是盈盈一笑，并不答话，颂旻愈发张狂，挑眉道：“也对，就凭你这般心智，怕是也辨不清此处与你常去的勾栏瓦舍有何不同。“他转向旁边的人，指着羽宁，”父亲，您可有日子没见乌蒙家的老幺了吧？瞧瞧，这就是。”
　　荻鸢昶闻言，发出一阵尖利的嗤笑：“我那妹妹鹄儿若瞧见自家闺女这般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当年她监国不利遭他哥哥讨伐的场面，怕是都不及此刻这般精彩！”言罢，他与儿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二人相视而笑，眸中满是嘲弄。
　　荻鸢颂旻缓缓舒展着筋骨，为即将到来的比试做着周全准备，他目光中带着挑衅，直直地看向在一旁静静看他的羽宁，戏谑道：“怎么，小丫头，莫非你也想练练手？”言罢，他漫不经心地从一旁拿起表演用的木剑，随手抛给羽宁，“拿着这个，到旁边玩去。”
　　羽宁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声音轻柔却听不出丝毫情绪：“不如你和我练练？”
　　颂旻的惊愕仅维持了一瞬，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随即爆发出放肆的嗤笑。颂旻觉得今天那人语气、神情似乎与往日有些不一样，但是也没放在心上，满心不屑，随手也拿了一把木刀：“陪你玩玩倒也无妨。不过，伤到了可别哭！”
　　话音未落，羽宁已随手拈起一根长木棍，轻扯荻鸢昶的马缰，身形轻盈如燕地翻身上鞍。她俯视垂视马下的颂旻，面无表情："你或许该选件更趁手的长兵器。"
　　颂旻见她竟娴熟上马，顿时愣住，双眼圆睁。待羽宁跑出了老远，他才迅速换上长枪，翻身上马，策马追上。
　　颂旻紧攥长战枪，疾驰间心中暗自诧异——羽宁久来痴傻，今日竟展露如此身手，莫非已然恢复？可瞥见羽宁手中那把破旧木棍，颂旻心中的警惕被轻蔑取代，他努力清空心中的多般揣测，张狂地笑着嘲讽羽宁：“哼，拿把破木剑也敢比试，妹妹知不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
　　羽宁突然朝着颂旻猛冲而去。那股冲劲带着排山倒海之势，颂旻连同□□的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撞击震得摇摆不定。他双目瞬间瞪至极大，脸上满是惊愕之色，双手几次猛拉缰绳，好一阵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羽宁的攻击恰似狂风暴雨，毫无停歇之意。木棍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道凌厉至极的轨迹，伴随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颂旻狠狠劈下。那看似脆弱的木棍，在羽宁的挥舞下，竟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气势。
　　颂旻如从一场噩梦中猛然惊醒，是她！是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人回来了！那眼神，他永生难忘。数年前的战场上，她便是用这般眼神，一次次冷冷地注视着他，一次次将他无情击退。
　　尽管她的身形移动与棍法施展已与往昔大相径庭，但那份令人无法防御、无法抵抗的压迫感却如出一辙，未曾有丝毫减弱。羽宁手中的木棍，舞动如风，棍影闪烁，伴随着呼呼的风声，每一击都裹挟着凌厉劲道，似有开山裂石之威。
　　颂旻在抵挡无方与内心重压的交织下，慌乱地挥动长枪试图抵挡，笨拙而无序，身躯在马背上剧烈地摇晃，数度濒临坠马的边缘。
　　未几，颂旻已感到心力交瘁，体力透支，额头上汗珠如瀑，浸透衣衫，挥枪力度渐弱，防守破绽尽显，摇摇欲坠。
　　千钧一发之际，羽宁抡起木棍猛砸向颂旻，胸口直取其要害。颂旻惊恐瞪眼，却来不及反应，“砰”的一声，木棍重砸其胸，护甲凹陷，颂旻凄厉惨叫，身躯猛震，从马上摔落。
　　羽宁骑马缓缓靠近，手中木棍滴血，从马上俯下身子，“哥哥知不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回头给我讲讲？”说罢，调转马头，悠悠地离开。
　　他狼狈趴地上，满脸痛苦不甘，嘴巴微张，鲜血不断，已发不出声音……
　　一旁观战的荻鸢昶原本满怀期待，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满心等着看羽宁出丑露怯。然而，局势骤变，他先是僵立原地，神色逐渐转为担忧，最终被心疼与惊骇席卷。看到木棍上滴落的血水，他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昏厥过去。


第110章 岂属池中（下）
　　破阵之决，犹如离弦之箭，蓄势待发，瞬息之间便可引发千钧之势。然而，荻鸢家忽传急报，颂旻意外负伤，无法披挂出征，致使王室宗族之中，一时竟难觅合适人选担此重任。
　　乌蒙崇鸿暗觉颜面扫地，面色阴沉，正欲宣布王室无人参赛、即刻开赛，忽地一阵疾风掠过，吹散了场中的沉闷，一道清亮如泉的声音划破长空：“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劲装的女子在万众瞩目中策马缓行而来。那劲装被风卷起猎猎声响，衬得她身姿愈发飒爽。而她□□是荻鸢昶的宝马，通体雪白无半分杂色，四蹄翻飞间如白色闪电划破长空，更添几分飒气。满场哗然中，众人窃语猜测其身份，惊叹其胆识风采。
　　乌蒙崇鸿见了来人，惊讶之余，将信将疑。他怀疑的眼神在羽宁身上来回打量，之后才问道：“宁儿，你身体可已大好了？缺位不要紧，不用勉强。”
　　羽宁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般利落。她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乌蒙崇鸿，在距其三步之遥处站定，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俯身，以标准的礼节拱手作揖。抬眸时，目光澄澈而坚定，直视着乌蒙崇鸿的眼睛，声音清亮却不失沉稳："我已大好，请舅父放心。"
　　乌蒙崇鸿面露迟疑之色，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踌躇与纠结。他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忽有贵胄出声询问：“敢问殿下此女何人？”那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与疑惑。
　　崇鸿目光扫过羽宁，缓缓开口：“此乃吾妹之女。”
　　“可是当年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乌蒙太姝之女？”有老臣捻须问道，目光如炬，仿佛要把羽宁的过去都挖掘出来。
　　崇鸿轻叹一声，那叹息声中似乎藏着无尽的往事：“正是。这孩子自幼流落民间，前些日子才寻回，偏又染了恶疾……”他话未说完，已被群臣的议论声打断。那议论声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观郡主气色红润，步履轻盈，想必已痊愈。”有武将朗声道，声音洪亮如钟，“既如此，何不让其一试？小女一名，纵有不敌，亦能展现我乌蒙王室之无畏气概。”
　　此言一出，附和之声如潮水般涌起。崇鸿被众人的言辞架在火上烤，进退维谷，他无奈地转头望向羽宁，目光在她手中的木棍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我曾为霖儿锻造了一支长弯刀和良弓，可看她无心对武学兴趣寥寥，不要也罢。你且拿上，无论输赢，不要丢了王室的颜面才好。”
　　破阵场上，高手云集，宛如繁星汇聚。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似在低吟着战曲；战鼓声声，如雷霆万钧。呐喊声与助威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磅礴的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苍穹撕裂。羽宁跨上战马，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闪电，疾射而出。射箭时，她手持长弓，动作娴熟流畅，箭矢如流星般直取靶心，身形灵动，连续数箭皆精准无误，百步穿杨；搏击之时，她长刀在手，刀光闪烁，寒气逼人，动作刚劲有力，却又透着一丝优雅。
　　羽宁的身法，较之陶然显勇猛，较之万泉更更为精妙，这般风采，众人接前所未见，皆被她的表现深深震撼，目光齐齐聚于她一人，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惊叹。
　　最终，羽宁力压群雄，一举夺魁，满堂的喝彩声如惊雷般炸响，众人纷纷起身，掌声雷动，眼中满是敬佩与赞叹，仿佛目睹了王室未来之星的冉冉升起。
　　破阵魁首与万泉之主乌蒙崇鸿一较高下，沿袭已久之惯例仪式，此次也不例外。
　　羽宁的表现令崇鸿倍感意外，骄傲与满意之色在崇鸿脸上溢于言表。在如潮的喝彩声中，他爽快地站起身，大笑着步入场中。
　　崇鸿轻抚花白胡须，笑呵呵地望着羽宁，笑道：“我的宁儿，果真是长大了！本王在此局中二十载，未尝一败，你若此刻认输，这仪式便免了罢，也免得伤了和气！”
　　羽宁柳眉微扬，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道：“难得有与舅父切磋的良机，岂能轻易放弃？还请舅父不吝赐教。”
　　崇鸿闻言，满意地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而豪迈，却并未摆出接招的架势，只是悠然道：“那你便来吧，让本王看看你这几年的长进。”
　　羽宁微微欠身，目光坚定：“舅父，我一向直来直去，不懂那些虚礼。况且场上无长幼之分，还请您小心啊！”
　　崇鸿眼中的笑意与欣赏愈发浓郁，带着几分宠溺的神色，郑重其事地摆出了迎战的架势。
　　羽宁亮刀起势，只一击，崇鸿就彻底收起了玩乐之心，敛神正色应对。羽宁果然如其所言，招招紧逼，刀法力道虽然不重，攻势却百密无疏，令崇鸿抵挡不及。
　　羽宁亮刀起势，只一击，崇鸿就彻底收起了玩乐之心，敛神正色应对。羽宁果然如其所言，招招紧逼，刀法力道虽然不重，攻势却百密无疏，令崇鸿抵挡不及。
　　不久，崇鸿毕竟年迈，在此等凌厉且连绵不绝的攻势下，很快就气喘吁吁，显得颇为吃力。最终，在一个疏忽之间，他不慎被羽宁击落了手中长枪。
　　长枪“哐当”一声落地，场中一下寂静一片。崇鸿残暴，众人从未遇到此番场景，都不敢轻易做出反应，生怕稍有不当，遭受牵连。
　　终于，年迈的晋侯爷起身，怒目圆睁，声色俱厉地呵斥道：“此女无视法度，伤及陛下贵体，心机深沉，实应治罪！”
　　此言一出，围场之中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汹涌。
　　晋侯缓缓抬手，微微颔首，慷慨陈言道：“此女虽勇猛无双，然而规矩不可废，伤及王上者，理应受惩戒，否则朝纲何在？”
　　话音未落，另一边便有武将挺身而出，声如洪钟，慷慨陈词：“比武之时，本就是以武会友、切磋技艺，若因畏惧权势而缩手缩脚，那比武还有何意义可言！”
　　一时间，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喧嚣之中，羽宁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宛如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瞬间驱散了所有嘈杂：“我的骑射、打斗之技，皆由舅父所授。向来名师高徒，此番侥幸险胜，实是舅父教导时心地无私之果。况且，乌蒙家向来血脉相怜，上下一体。怕是只有心地狭隘、存有二心者，才会在此搅弄是非！”
　　乌蒙崇鸿闻言，突然开怀大笑，声如洪钟，震得周围空气都微微颤抖。他目光威严地扫视众人，最后落在晋侯身上：“我的外甥还轮不着他人置喙。晋侯，你年事已高，明日就不用来上朝了，卸甲归田也不错！”
　　此言一出，晋侯顿时面色如土，却也不敢有一句辩驳，只得叩谢圣恩。
　　言罢，崇鸿转而看向羽宁，目光中满是慈爱与期许，问道：“宁儿，之前想着你身子不爽利，一直没有声张你的事，如今我向陶然宣告你的事，你觉得如何？”
　　羽宁微微一怔，旋即神色坚定地回应：“我不知何为陶然，一切皆遵舅父之意。”
　　崇鸿心情大好，又是放声大笑称赞不已。接着，他对着在场众人高声宣布：“宁儿自幼便由我亲自教导，这几年她深入敌国，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归来后又缠绵病榻多时。然而，即便在病中神志不清之时，她仍能赤手空拳，以一敌十，与我当年如出一辙。我一直相信，宁儿日后必能成就一番大业！尔等看清楚了，她乃我乌蒙未来的第一接班人！”
　　众人闻言，皆面露敬畏之色，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道：“恭迎郡主归来！愿效忠齐心，共兴乌蒙！”


第111章 孤柱易倾
　　陶然第一将军唯宁为万泉奸细、如今已回归万泉的消息如疾风般迅速传遍陶然全国，举国上下一片震怒。
　　街头巷尾，百姓们义愤填膺，群情激昂地围堵将军府多日，却只见人去楼空。怒火中烧的百姓如决堤的潮水般涌向将军府，推搡、叫骂声中，将军府的大门被猛烈撞开，人群如蜂群般涌入。府内物品遭到疯狂的破坏与掠夺，精美的瓷器碎成齑粉，华丽的绸缎被撕成布条，一片狼藉。熊熊烈火在愤怒中燃起，迅速吞噬了整个府邸，浓烟滚滚直冲云霄，仿佛是对唯宁背叛的愤怒呐喊。
　　就连唯宁那座原本庄严肃穆的衣冠冢也未能在这场汹涌的民愤中得以保全，被一群群愤怒到了极点的百姓团团围住。他们个个双目喷火，脸上写满了被背叛的痛苦与愤怒，手中的锄头、铁锹等工具疯狂地挥舞着，一下又一下地掘着那座象征着曾经荣耀与忠诚的衣冠冢。随着泥土被不断翻起，冢内的物品逐渐暴露在众人眼前，那些曾经代表着唯宁身份与地位的战甲、配剑诸物，此刻都成了罪恶的象征。他们毫不留情地将这些物品随意抛洒，有的被狠狠地扔在地上，摔得粉碎；有的被踢到一旁，沾满了泥土；还有的甚至被扔进了附近的臭水沟里，仿佛这样就能彻底抹去唯宁在陶然留下的所有痕迹，以泄他们心头那如熊熊烈火般燃烧的恨意。
　　甚至有人在街头售卖唯宁的小人像，用于扎针泄愤。那些小人像制作得极为逼真，身着唯宁往日的标志性服饰，面容栩栩如生，带着几分令人憎恶的神情。小贩们大声叫卖，不停地数落着唯宁的种种罪行，引得过往百姓纷纷驻足。不少人咬牙切齿地掏出钱财，买下小人像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扎针，口中念念有词，仿佛这样就能将心中的愤怒与怨恨全部发泄到唯宁身上。
　　朝堂之上，气氛紧张得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群臣们个个情绪激昂，涨红了脸，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整个朝堂点燃。
　　这时，一位户部老臣邢大人神情慷慨激昂道：“万泉如此欺人太甚，竟敢公然宣称唯将军归顺于他们，这简直是对我陶然的公然挑衅！我等应即刻与万泉开战，以此振我陶然国威！”此言一出，不少大臣纷纷附和，议论声、争吵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锅煮沸的热水。
　　然而，就在众人情绪激昂，恨不得立刻披挂上阵之时，白洛却神色从容，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道：“诸位同僚，我们身为朝臣，肩负着国家安危的重任，行事必须谨慎再谨慎。岂能仅凭万泉使者的一面之词，就盲目地发动战争？唯将军之事，目前尚有许多疑点未明，真假难辨。我们应当先沉下心来，查清事实真相，再做决定，切不可因一时之怒而铸成大错。”
　　邢大人仍是满脸激愤，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双手紧握成拳，大声反驳道：“事实昭然若揭，陶然已经查明，唯宁是万泉人无误，有何异议？丞相白洛分明就是包藏祸心！那唯将军之事，证据确凿，他竟还百般阻拦，妄图粉饰太平，为那万泉开脱。莫非你也与万泉暗中勾结，企图出卖陶然，祸乱朝堂！”
　　”若仅因身为万泉人便判定叛国而加以惩处，这岂是正道？“白洛内心焦灼万分，然而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他正面转向邢大人，言道：“据我所知，邢大人的贵婿乃回鹘贵胄，难不成邢大人也要被认定为叛国，遭受株连之苦？”
　　邢大人一时难以反驳，另一人上来说：万泉将唯宁种种细节说得一清二楚，唯宁更是亲笔签字确定了诏书。这还不算证据？莫非白相要说这签字也是假的？
　　邢大人一时难以反驳，另一人上来说：万泉将唯宁种种细节说得一清二楚，唯宁更是亲笔签字确定了诏书。这还不算证据？莫非白相要说这签字也是假的？
　　”话虽如此，唯宁往昔素以清廉正直、忠心报国著称，如今签字之际的具体情形，我等实难知晓。倘若其是在胁迫之下签字，或是仅为权宜之计，亦属情有可原。”白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前朝崔相，虽曾犯下谋反之大罪，按律本应处以极刑，株连九族，但朝廷念及其往昔之功，仍予以宽宥处理，以此彰显我陶然之仁德。难道如今，我朝不等事实水落石出，便已容不下一个可能了吗？“
　　”就算不定唯宁的罪，万泉如此挑衅，我陶然岂能坐视不理，忍气吞声？“朝堂之上一向不缺反驳之声。
　　白洛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战争关乎国家百姓安危，胜算未知。万泉国力强盛，军队强悍，而我陶然多年未见战起，将士颇为闲散，若贸然开战，于国无益，百姓也将受牵连。”
　　不等众臣再说，白洛率先又说道：“再者，我为天象阁之首，一向秉持，陶然气运是正昌邪亡，出师之名，必须正义。若仅因听闻关于唯将军流言而开战，岂不是师出无名？逆天而行，战则必败！”
　　白洛之辞，逻辑缜密，言简意赅，句句切中要害，尽显压制之势。闻此言，众人皆陷入沉思，朝堂之上，霎时静谧无声。
　　陶然与王白淇见此状，旋即下令：“鄂相，速查唯宁之事，且加紧操练兵马，务必整装待发，以备不虞之战。”
　　白洛听闻，黛眉骤然蹙起，难掩急切启奏道：“鄂大人对唯宁素有成见，恳请陛下另遣他人彻查此事。”
　　白淇面色不满，尽量还是保持风度，道：“依我看，倒是你对鄂相心存成见才是。鄂相素来公正无私，行事严谨妥帖，深得朕心，为督办此事的最佳人选。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朝堂之上，一片静默，无人敢出言反驳，此事便如此尘埃落定。


第112章 赝玉怒碎
　　夜幕低垂，漫天无星。白洛疲惫的不堪，卧房的桌前伏案而坐。白日里朝堂之上的种种纷争，如同一团错综复杂的丝线，在她的脑海中不断交织、缠绕，令她心力交瘁。
　　“姑娘，你不能——”门外宫雪那焦急的声音还未完全落下，伊思便已迈着莲步走进了白洛的房中。
　　“姐姐，可曾用过晚膳？我特意亲手做了几道点心，姐姐尝尝看？”伊思热情洋溢地说道，把白洛桌上的书卷放到一旁，趴在桌上把锦盒推到白洛面前。
　　白洛下意识往后撤了一点身子：“伊思，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今日实在没有胃口。”
　　伊思无视白洛的细小动作，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道：“不吃我的，那这位呢？”
　　言罢，她朝着门外高声唤道：“你进来吧。”
　　话音刚落，那女子便低头快步走了进来，马尾高高束起，一身利落的武行打扮。只见她屈膝盈盈行礼，随后缓缓抬头，白洛身躯猛地一震——此人面若鹅蛋，眉毛浓密且排列有序，双眼微微上挑，朱唇精致有型。这般熟悉的外貌……
　　“怎样？像不像？”伊思见白洛久久失神，纤指轻轻滑过白洛的脸颊，柔声问道。
　　白洛的面色瞬间阴沉如水，紧咬着牙关，侧过脸去，竭力克制着怒火：“伊思，莫要再开这般玩笑了。”
　　“我见姐姐对阿宁思念成疾，费尽心思才寻得这么一个与阿宁姐姐有几分相似的美人儿，她能歌善舞，做姐姐的侍婢再好不过，只盼能博姐姐一笑。”伊思娇嗔地说着，甜腻蔓延在夜晚静谧的空气中。
　　“你的好意我领了，不必如此费心，让这位姑娘退下吧，我并不缺侍婢和舞女。”白洛的疲惫又增添了几分，语气难掩不善。
　　伊思黛眉轻挑，眼中期待和按捺不住的惊喜：“姐姐真的已经放下她了吗？”她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拉住白洛的衣袖，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白洛，“姐姐不缺侍婢、舞女，那究竟缺什么呢？”
　　白洛轻叹一声，沉默不语。
　　“难道姐姐缺的是佳人在侧，美人在怀？”伊思身形轻移，娇躯愈发贴近白洛，二人几乎肌肤相贴，伊思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如无形丝线般萦绕在白洛鼻尖。
　　白洛抬眼望向她，眼中满是疲惫与不解。伊思也温柔地回望着他，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也为之停滞。
　　最终，还是白洛先打破了这令她不适的寂静：“伊思，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姐姐，我住得地方太远了，一路而来，我也着实累了，不如就让我也在此休息了吧？”伊思微微歪着头，嘴角勾笑，声音娇柔却又带着几分试探，那婀娜的身姿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妩媚动人。
　　说着，她便轻盈地侧躺在了身后的床榻上，慵懒而惬意，明显的假寐姿态，勾勒出傲人的曲线。她自顾自拿起白洛枕边的一件薄衫覆在腰间，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到：“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分得姐姐这半边枕席，就已满足……”声音虽小，可却在白洛耳旁炸开。
　　白洛仍是坐在桌前，心如擂鼓。她悄悄攥起了拳头，从疲惫中抽回神，努力打起精神，半晌，她才悠悠开口：“府上客房很多，我挑间最舒服的给你吧，这太小，怕是盛不了那么多人。”
　　伊思听了，重重叹了一口气，原本微微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那期待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几滴清泪滑落：“是卧房太小，还是你的心太小，只能放下她一人……”那声音轻柔得仿佛一阵悲风，带着无尽的哀怨。
　　伊思没等白洛再回应，随即话锋一转，她猛然坐起身来，眼底依然哀伤，却变得坚定了几分：“鄂森将今日朝堂之事说与我听了，姐姐说陶然出兵万泉，只缺一个正当理由。我蜜兰有复国之心，若与陶然联手，你我皆可达成所愿。”
　　白洛听闻此言，心中一惊，脸上满是震惊与担忧：“此事万万不可。万泉国力强盛，兵强马壮，绝非我们轻易能战胜的。你莫要如此鲁莽！”
　　伊思柳眉倒竖，眼中闪过一丝愤懑，她猛地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我做什么事情在你们眼中是不是都只有鲁莽？复国不可！嫁王室不可！我为何只配被赐婚给一个无甚根基的鄂森？”
　　“赐婚？何时的事？”白洛满心疑问，眼神困惑与不解。
　　伊思眼中闪烁着泪光，平淡无力说到：“尊上白兄说，若我二人成婚，鄂森出兵便名正言顺，我也觉得此言有理。”
　　白洛听后，急忙说道：“伊思，你莫要被一时的冲动冲昏了头脑。那鄂森，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他怎会真心帮你？”
　　伊思却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不屑，她反问道：“你就大公无私了？你百般阻拦攻打万泉，难道不是因为唯宁在万泉？你心里始终放不下她，所以才处处维护！”
　　白洛急忙解释：“并非如此，伊思。万泉的军力……”
　　伊思愤怒地打断他，大声喊道：“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你不用再说了！我在你身边等了这么多年，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的心意？你若不肯帮我，我自会找别人帮我；你若不爱我，这世间自会有愿意为我赴汤蹈火之人。万泉，我一定要攻打，就因为唯宁在那里，我也要打！就因为你舍不得伤害她，我才更要打！”
　　五日之后，经过一番调查，鄂森终于对唯宁之事有了确切结果：
　　唯宁的母亲商夫人，真实身份是乌蒙尚鹄。此前，万泉王乌蒙崇鸿突发重病，朝政陷入混乱，尚鹄临危受命，开始监国理政，掌握国家大权。然而，崇鸿因这场重病，恢复后，记忆完全丧失，因误导与蛊惑，将尚鹄驱逐出权力核心，随后自己正式继位。国内大乱，讨伐清理数年未停。
　　至于，尚鹄与唯父，二人在两国交战时相爱，遭两国阻挠后与本国王族决裂。此后十余年，二人集结万泉、陶然高手护卫，辗转不休，如今下落不明。
　　鄂森经分析得出结论：唯宁叛国造反，蓄谋已久，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
　　七日内，伊思与鄂森缔结婚约。
　　第八日，伊思急提复国之念，扬言复国；万泉闻之，毅然伸张正义，举国力挺，出兵相助。
　　此后，伊思将满腔心血倾注于复国的筹备之中，企图以这无尽的忙碌来麻痹自己，忘却白洛留下的情殇。只有万籁俱寂之时，白洛那决绝的言辞和无情的面色才难以压制地侵入她的梦中，一次次刺痛她的心……


第113章 衷酲覆水
　　鄂森出征前一夜，御书房内，白淇约了鄂森前来同饮。
　　白淇闷闷不乐，鄂森也不多言，二人只闷头喝酒。酒过三巡，白淇双眼通红，几近哽咽，举杯道：“还没恭喜你订婚呢。”
　　鄂森歪头向旁睥了他一言，似笑非笑，却没其他动作。
　　白淇不甚介意，反而更添加一分耐心：“蜜兰这几年虽国运艰难，可毕竟根基深厚，又是我陶然王廷一门亲戚，我不会坐视不管。助它复国是早晚的事。如今伊思身处低谷，孤立无援，正是最好的时机，我只想让你有个好的归宿。否则，我误你一生，终是对你不住……”
　　鄂森听了，单手捏起杯子，略带敷衍地回应：“陛下言重了，您是一国之君，能有何错？”
　　白淇酒不醉人人自醉，迷离中识不得对面人的脸色，更未能分辨出那人语气中的讥讽话音。他一把抱住鄂森大哭起来，痴痴地说：“阿森，你不怪我就好。谢谢你，你向来是懂我的。”
　　“可你向来不懂我……”鄂森苦笑着想，状似不经意地脱离出鄂森的臂膀。他未多饮，清醒地看着白淇，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而全面地看清了面前的男人，终于明白：他首先是陶然的王，然后才是其他角色。而在他内心最深、最底处，或许才是他的最隐秘的爱人。
　　而鄂森从来都知晓，自己贪恋权贵，心性也颇有些不善之处。可他更清楚的是，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他想离心中完美的白家长子更近一些。
　　他见过那人深爱过的样子——对另一个男子，而那一人，比自己家世显赫、年轻俊美。而他也正是因此，他嫉妒，又心怀希望；他能看着他娶妻，甘愿躲在黑暗之中；他心疼他一路披荆斩棘的不易，细细体味他不能言说的偏袒。可黑暗中待久了，心中难免藏污纳垢；没有回应的宽容久了，心中就难免委屈怨怼……
　　白淇哭了很久，似乎清醒了几分，叫人来换了新酒。那酒壶别致，周身靛青，镶珠带金，倒的酒质更是绵软细腻，入喉温柔，让人终于不似之前那样搅弄愁肠，反增几分缱绻迷蒙。
　　白淇感慨道：“你护着我离京的日子我们过得多么幸福无拘，那是的你是我唯一的光亮。而回宫后，一切都变了。王后不理我，我认了。可我不明白你为何也对我如此冷淡。”
　　“这比起你对我的冷淡，不及万分之一。”鄂森心中暗想，面上却掩饰住了波澜。
　　“你定亲后，我甚少与你聊体己话，一是真的忙，二是……真的……不舍……我也怕你会不理解我，会怪我，会不愿理我……”白淇继续剖白着内心，动情颇深。他絮絮叨叨、断断续续地说着，鄂森却只是冷眼看着，偶尔点头，却不甚言语。
　　“阿森，我爱你。但我却不敢奢求你……不知以后，你是否还会再……”白淇口齿不清，头也越发难以抬起，只能无力地垂着。鄂森依稀辨得这几个支离破碎的词语，难免动容，却终只持续了一瞬。他不知怎地，他突然从眼前的醉言醉语里抽离出来了几分，转而想到印象中的白淇从未这样醉过，因此，他一度沉浸在他在装醉的狐疑之中。
　　“阿森，你我二人以后还能……”白淇又抬起了头，努力摆出认真的表情，可依然难掩眼中的涣散。
　　鄂森没有听见后半句，索性直接回答：“不能了，陛下。”
　　白淇似乎被什么刺耳声音刺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抽搐，一手还捂住了靠近鄂森的那一边的耳朵。
　　“阿森，你真的爱过我吗？你的爱就真的会如此收放自如？”半晌，白淇眼中似乎慢慢恢复了一丝清明，听来颇为可怜卑微。
　　“真的……”白淇的问题在恍恍惚惚的烛光里回旋了好久，才终于被鄂森的回答空空地接住。然而、无人能判断这一答案回答的是白淇的哪个问题——无论是醉酒的白淇，还是做出回答的鄂森自己。
　　夜又深了几分，孤独的月亮静静地照着自顾自喝酒的二人，让彼此更加看不清对方和自己，只收获星月和过往的惨淡一片。
　　突然，门外传令声起：“伍王后到——”
　　白淇习惯性地让人进来，才转过低着的头，神态惊讶至极，却醉意不减：“王后怎么来了？”
　　伍月看了鄂森的醉态，内心平静，面上也无波澜：“听说陛下在此为鄂森将军饯行，就来了。鄂将军此番是代表我陶然出征，我自当来送行。愿你旗开得胜！”伍月说罢，拿起桌上酒壶，豪气满饮三杯。
　　白淇见了，也兴致盎然举杯：“对！鄂森，祝你早日凯旋。回来后，我为你接风洗尘，我为你加官晋爵，我……”
　　说罢着他又低下头，其余二人见他有话没说完，默契等待。
　　许久，白淇才抬起头来说：“我……我还做我的陶然王，你也还是我最青睐的……肱骨之臣……”
　　伍月见白淇酒已喝多，便让鄂森先退下，安置白淇在此处下榻，自己则在一旁照料。
　　夜近子时，冬夜的清冷与孤寂愈发浓重。伍月只觉一股炽热之火自心底骤然升腾，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这燥热，如汹涌潮水，一波紧似一波，将她彻底淹没。她脸颊滚烫似火，眼神迷离而狂乱，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在疯狂拉扯，要将她拽入欲望的深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双手慌乱地扯开了一点衣领，试图缓解那难以忍受的燥热，却只是徒劳。
　　她暗觉事出反常，却也来不及细思，生怕自己难忍骚动，行为失态，于是当机立断，决定先行离开此处。
　　可就在此时，白淇从忽然转醒，看到伍月这架势，面色朦胧间仍带着醉意和少有的浓情与苦楚。他猛然间攥住伍月的手腕，那双迷离的眼眸中闪烁着急切与深深的眷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恳求：“别走！这几日，我格外地想你，留下来陪我，好吗？”
　　伍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弄得微微一怔，强忍着周身不适，被他拉着坐在床边。
　　白淇见伍月未有回应，并未气馁，那原本有些摇晃的身子稍稍坐直了些，眼神中满是期待与落寞：“你为何如此冷淡对我？你就这么恨我吗？”那声音里裹挟着几分委屈与困惑，像是被遗弃在冬雨中的幼兽，眼巴巴盼着主人的怜惜。
　　伍月忆起其于国难之际遁逃之事，心中五味杂陈，情绪翻涌。这段时日，她确是冷落了他，但是她身为王后，自觉有守护百姓与朝廷之责，无愧于心，冷落白淇亦是情理之中。她依旧紧抿双唇，不作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中透着坚定而疏离。
　　“我知道战场凶险，所以向来不愿让你去，我真的怕你受伤。可我是一国之君，你我之事，陶然之战，都是别无选择之事。你的体谅和隐忍，我都知道，我能给你的都会给你！”白淇酒意更重，身形来回晃动，越来越往伍月处倾斜。他的唇也缓缓靠近着伍月，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伍月的脸上，刺鼻的浓重酒气。他呢喃细语，声声不绝。
　　伍月终究难以抵挡身体奇异反常，已不时陷入恍惚之境，原本清亮的眼眸渐渐被一层迷离的薄雾所笼罩。然而，她竭力维持着清醒，双手奋力抵着白淇不断试图贴近的身子，全力守住最后一丝理智，已然无暇去理会他口中喋喋不休的话语。
　　白淇不知何时已将身上衣物去除大半，露出结实而健壮的胸膛。双手将伍月禁锢得一时逃脱不得，两人正僵持不下之际，白淇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似是正被酒意与情潮双重折磨，喉间不受控制地突然溢出一声低唤——“阿森”。
　　这一声低吟，如一道惊雷，清晰落入伍月耳畔。刹那间，伍月只觉酒意悉然退却，最后一丝尊严与体面，如坠地之玉，碎得细碎。她的眼神闪过痛苦与决绝，绯红脸颊瞬间苍白如纸。
　　伍月一时呆若木鸡，白淇双手骤然发力，如铁箍一般将伍月紧紧禁锢在怀中，紧接着一个迅猛翻身，将她狠狠压倒在床榻之上。伍月发簪被他毫不留情地一把摘下，一头乌黑亮丽的青丝如瀑布般瞬间倾泻而下，肆意地散落在她的肩头与后背，没有丝毫的拘束与羁绊。
　　伍月忍无可忍，她眼中怒火熊熊燃烧，似要将白淇灼穿。她猛然扬起手，五指并拢如寒铁铸就的利刃般破空斩落，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重重劈在白淇侧颈。白淇猝不及防，被这势若奔雷的一击震得猛然侧翻，整个人如被飓风卷起的枯叶般向旁栽倒，后脑重重磕在床榻边缘，在沉闷的撞击声中颓然瘫软，彻底昏厥过去。
　　伍月见白淇瘫软在地毫无动静，缓缓站起身来，将散落的青丝利落地绾成发髻，又仔细整理好衣衫，独自朝着门外那彻骨的冷夜中走去。彻骨的寒风如利刃般割着伍月的肌肤，不知吹拂了多久，她才真正从那难耐的潮热中解脱出来。


第114章 解缆送舟（上）
　　窗外，凛冽的寒风如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发了疯似的咆哮着、肆虐着，似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美好都无情摧毁。池塘表面被一层冷硬的薄冰严严实实地覆盖着，那原本灵动欢快的水流，此刻也仿佛被冰封了灵魂，变得缓慢而沉重。一只寒鸦孤独地飞过，它那凄厉的叫声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划破了寂静而压抑的长空。几声啼叫消散后，四周依然是无尽的死寂。晨曦透进御书房，洒下一片朦胧而黯淡的光影，更添了几分凄凉。
　　伍月身着一袭玄色戎装，剪裁利落，线条冷峻，静静地立在窗前，静静望着窗外的一切，眼神空洞而决绝。那双曾熠熠生辉的眼眸，似乎失了往日的光亮。眼底亦是前所未有的深沉，眼角处闪烁着若有若无的泪光。她的嘴唇紧紧抿着，轻描淡写中残留着沉淀了一晚的悲伤和心碎。
　　昨夜，一声低唤他人名的轻语，将她浇得清醒冷透，再无法安枕片刻。她起身，心中却不由地想起那年，那人，初登基时。他意气风发，：“无月相伴，天终寂寞。我是天子，你是阿月，你我天造地设。”他赠她一弯月形玉坠，“月之皎增益玉之荧“……
　　婚后二人一直相敬如宾，无论对内对外，都携手并进，只是那国难之时，才有了无法弥合的裂口，伍月猜想，白淇和鄂森也许也是在那时才加深了这不该有的情谊；昨夜本应是二人最后的放纵，鄂森明明久来就对白淇有意，可白淇还是用这样卑劣的手段；任何人的情谊都能被他轻易践踏吧，他又会对他说哪些情话，送哪些贵礼呢……
　　伍月思绪纷飞，心中绞动翻涌，肠中亦汹涌不止。她猛地伸手扯下脖子上的玉坠，攥在掌心，用力得颤抖，满心只想将它碾碎成齑粉。
　　鸡鸣三声，太阳又悄然升起了一些，伍月面上的波澜与心中的动荡又平息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而后轻声唤来宫女：“去，把王上唤醒。”那声音干脆而坚定，毫无犹豫与拖泥带水，比平时更甚。宫女领命，上前轻轻唤醒白淇。
　　未几，白淇在宫女的轻唤中悠悠转醒，宿醉后的脑袋尚有些昏沉。可看到窗前缓缓转过身来的伍月，昨夜记忆突然回归。刹那间，他猛地坐起身来，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他慌乱中抬眼，察看伍月的脸色，见她眼神平静如水，心中陡然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可他不敢确定，不敢相信，“阿月……”白淇刚开口。
　　伍月神色清冷，面无波澜地俯瞰着床榻上衣衫凌乱之人，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冷冷开口：“有些事，多说无益，不如留些体面。我只求离开，还请放行。”
　　“阿月，我可以解释……”白淇连忙起身，与她目光交汇，试图从她眼中捕捉到一丝缓和的余地。
　　伍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解释？解释你如何‘不小心’备下催情之酒？还是解释那本为鄂相准备的‘良方’，怎就阴差阳错被我误饮？”
　　白淇见她如此决绝，又深知她向来性情如此，心中已然明了，一切已无可挽回，尴尬地坐直身子，整理好身上凌乱的衣服，随后站起身来：“你身为王后，岂能随意离去？其他的你都可开口，我定满足。”他面上浮现出几分愧色，言辞间却更像是利益场中精心权衡后的外交辞令，疏离而客套。
　　伍月目光如寒冰，早有语料，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把本要给鄂森的兵符给我，我愿代他出征。”
　　白淇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微微沙哑，说得艰难：“那都是他的兵，你未必能调遣得动。”
　　伍月目光冷冽，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绝和嘲讽：“看在你我多年情分的份上，我多言一句。没有兵权的权力，不过是空权一场，只能仰仗他人，无论是忠心，还是别的什么心，都是他人施舍，也都靠不住。如今我还是王后，手持虎符，若连陶然军队都调度不了，你也不必大话什么驰援他国了！”
　　白淇情绪骤然失控，言辞变得尖锐而无序：“鄂森不会如此卑鄙！”
　　伍月嘴角一撇，讥诮之意更浓，却未发一言。
　　白淇自觉失态，急忙稳住情绪：“你毫无准备，贸然出征，这如何使得？”
　　“以我如今之状态，断然无法再忍受困于宫中。要么让我带兵出征，要么就与我和离，除此之外，我别无他路。”伍月没给对方余地，也不愿多跟对方说一句。
　　白淇纵使贵为一国之君，权倾天下，如今面对面前之人，也束手无策，无言以对。最终，只得命人去取虎符。
　　宫人领命疾步退下，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伍月又转过身去，目光不愿在那人身上多停留一刻。白淇面色尴尬之色尽显，匆忙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又整理了一阵身上的衣衫，将外衣仔细穿好。虎符取回，宫人双手托着木盘，恭敬地奉在一旁。
　　“依礼，应有授符之典……”白淇见伍月仍未察觉这边动静，开口说道。
　　伍月转身，白淇这才注意到她面色苍白如纸，毫无光彩。
　　伍月淡淡道：“都不必了。”
　　白淇心乱如麻，欲抬步追去，却碍于自己的身份和情面。况且，即便她真的追上了，又该说些什么呢？他只能呆立原地，进退两难，欲言又止，望着那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的背影，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一齐涌上心头。
　　伍月步出书房，战马已在殿前等待，她轻盈地翻身上马。马蹄方踏出半步，悠扬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她不禁怔愣了一瞬。
　　那是御驾亲征的雄浑号角，声声震彻云霄，仿佛带着无上的威严与力量；那亦是她与白淇初逢之际，白淇以羌笛为她吹奏的第一支曲子，那悠扬婉转的旋律，曾深深烙印在她的心间，如今却也是时候悉数忘却了。
　　她知道，背后的高台上，他遥望着她的背影，可她没有回头，也不会再回头了。她就这样，踏着来时的旋律，吞下昨夜的泪水，告别万般过往，走向未知战场。愿这一次，不要再走错了……


第115章 解缆送舟（下）
　　宫闱深处的卧房之中，白洛身着华服，正在轻描黛眉，准备出席鄂森出征前的授符盛典。蓦地，宫门方向传来急促脚步声，消息传来，伍月代鄂出征万泉，现已出宫门。
　　白洛听闻，神色骤变，惊愕与意外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一面赶忙急切地遣人前去王上内侍处打探详情，一面带着三五随从，匆忙跟随伍月队伍而去。
　　白洛与几位随从纵马疾驰，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伍月出征的队伍。然而，白洛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尚不清楚，贸然上前搭话恐有不妥。于是她默默地跟在队伍后方，静候打探消息的人归来。不多时，探子气喘吁吁地匆匆赶回，禀报道，昨夜宫中并无大事发生，白、鄂与伍饮酒至深夜，之后鄂森先行离开，待到天明，伍皇后才从御书房出来。
　　白洛迅速整合着纷至沓来的信息，脑海中思绪如电光火石般闪过，同时交织着自己的推测与判断，正欲举步上前寻伍月，忽见有一兵卒从部队的最前方策马而至，恭声通报道：“白相，王后邀您于前方的凉亭一叙。”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白洛神色匆匆，脚步急切地赶至凉亭时，伍月已经在彼处等待。白洛不等伍月开口，微不等气踹均匀，就急忙开口：“嫂嫂，我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千错万错都是兄长的错，我代她道歉！万事好商议，还请你不要负气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伍月见她来时的欣喜瞬间稀释了一些，神色突然有些淡然，语气平静地回应道：“他是君，我是臣，我受不起这道歉。”
　　白洛眉心微微蹙起，眼中满是关切，问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你可愿与我说说？说出来也许能好些。”
　　伍月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仿佛带着一丝释然，似在述说一件遥远而无关紧要的往事：“都过去了，不说了。”
　　白洛目光中满是担忧，眼神紧紧地盯着伍月，再次问道：“你可想好了？万泉之地，可能……会遇到阿宁，甚至你们是成为战场上的对手……”
　　伍月目光情丝拉扯流转中，带着看透一切的毅然：“我知道，我对战她总比鄂森对战她强。”
　　白洛面露惊愕之色，嘴巴微微张开，脱口而出：“你是为了阿宁？”
　　伍月微微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苦笑一下，解释道：“本来是想去探查一番，可本也想慢慢来，徐徐图之，可如今正好形势到了，水到渠成。”
　　白洛忧虑之情溢于言表，眉头紧紧皱起，说道：“万泉为我陶然宿敌，如今又已开战，即便寻得阿宁，你岂非陷入两难？”
　　伍月笑得自信且从容，朗声安慰道：“不用担心，我自会处理好！“
　　白洛见劝她不住，从腰间抽出一把精致的弯刀递给伍月：“那这个给你。这是阿宁一直想给你的，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她从前跟我说过。这几日我在收拾将军府什物时找到的。我见这刀用起来应是轻巧，本来也是你的，你且拿去防身吧。”
　　伍月接过，细细端详那弯刀，只见刀刃深蓝宝石纯净无瑕，隐隐透出淡紫与蓝交织的纹理，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她轻轻挥动两下，只听刀刃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声，不禁赞叹道：“果然趁手得很呀！谢谢！”
　　白洛努力掩饰住心中的思念与疼痛，续道：“她说，刀剑平时或许为忌讳，可战时却能保命……”
　　“说得不错！”伍月端详了半晌手中宝刀，突然抬头回问白洛：”你可有物或言欲传于她？若真能相遇，我必尽力助你传与她。”
　　白洛心中感激涕零，眼眶微微泛红，匆忙在身上翻找，可因来时太过仓促，只寻得曾经交换绣制的一方手绢，赶忙双手递予伍月。
　　伍月双手接过手绢，端详了一阵：“这是阿宁绣的？倒是很少见她摆弄针线呢。”
　　“等你们回来了，让她给你绣一方！”白洛受伍月感染，也轻松乐观了些，说得也算自然真诚。
　　伍月边轻微地点了几下头，边将手帕认真叠好，郑重地藏于衣襟之中：“我必随身携带。”
　　看着眼前的人，白洛心中波澜骤起，眼眶微微泛红，眼神中满是不舍、歉疚，以及那莫名涌起的悲伤。她不禁在心中暗自思忖，良善之人如伍月、唯宁之人，为何总要承受如此多的苦楚与无奈，面对万般的凶险与艰难？想着想着，不禁泪眼婆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得更厉害了：“阿月姐姐……”她呜咽着，再难言语。
　　伍月见状，内心亦如波涛翻涌，可面上仍强作轻松，洒脱笑道：“你比我聪慧，适合在朝堂上；我还会点拳脚，就应在沙场上，你我各自保全，闲话就不絮了！你的东西我尽量带到，我的事你别操心啦。快回去吧！”
　　白洛声音哽咽，带着一丝哭腔：“阿月姐姐，你千万要保重啊！”
　　伍月爽朗一笑，那笑声在风中回荡：“放心，我命大。若回不来，正好让你兄长正好娶个更喜欢的！”
　　她言笑晏晏，似是在开着不痛不痒的玩笑。
　　与伍月一同护国之后，白洛愈发了解伍月的担当、格局与洒脱。此刻她仍如往昔一般义无反顾、不拘小节，可白洛却觉得，其笑颜之下，隐藏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的悲伤，虽不为人所见，却暗自汹涌。
　　白洛呆呆地伫立在原地，思绪翻涌间，伍月已几步跨上马，拍马而去。


第116章 春风不识
　　冬月凛冽的寒风在窗外呼啸，沛霖身着一袭洁白如云的狐裘，缓缓步入羽宁的宫苑。她眉眼间满是亲昵与关切：“宁儿呀，近来都在忙些什么呢？都半月没见你去我那小坐了。”
　　羽宁正端坐在案前，手中紧紧握着一份军报，眉头微微蹙起，听到沛霖那熟悉的声音，她抬起头：“姐姐来了。诸事繁杂，我虽已逐渐熟悉政务，但听闻陶然、蜜兰要来犯，军务多了不少。”
　　沛霖轻盈地走到羽宁身旁，轻轻坐下，眼中满是赞赏之色：“宁儿，你可真是厉害呀，短短数月便被封了太尉，如今又成了下一战的御敌副将。父王对你的器重和偏心，那可是人尽皆知。”
　　羽宁微微摇头，神色谦逊而温和：“姐姐是志不在此，不然一定会有更大作为。”
　　沛霖嘴角上扬，带着几分俏皮：“哟，宁儿何时学会这般言不由衷啦？“
　　“乌蒙家世代豪杰，姐姐定也是智勇非凡。”羽宁眼神真挚而澄澈，声音轻柔却坚定。
　　沛霖喟叹一声：“你比我更显乌蒙本色，而我，似乎并未承袭太多家族的优处。“
　　“有个好夫君也一样。这次抗联军的主将，不还是姐姐你的颂旻吗？”羽宁含笑说道，眉眼间流转着几分戏谑。
　　沛霖脸颊微微泛红，娇羞中带着几分甜蜜：“你们俩都是我心中重要之人，以前那些恩怨纠葛，暂且都抛诸脑后吧，如今战事当前，一致对外才是正理。”
　　羽宁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略带挑衅的笑意：“你家那位可从未对我手下留情过，姐姐何不先去劝劝他，让他高抬贵手？”
　　沛霖微微一怔，随即轻笑道：“我自然是劝过的。单说你把荻鸢老侯爷吓得至今卧床不起，这一账不就挺大的？”
　　“那是他太不经吓了！”羽宁不屑道，随后自己也略带疑惑，“再说，我虽然不记得头疾之前的种种，但是总觉得莫名烦躁，尤其是对这荻鸢一家，更是似有大恨。许是他之前总戏弄我病中无知，也或许觉得他们家配不上姐姐你吧！”
　　“那时的你天真无邪，如小童般，大家都是因为喜爱才来逗弄的！”沛霖笑得怡然，说得也真诚。
　　“你是如此，他却不是。“羽宁反驳道，因不愿再谈及此类诸事，速速收尾，”姐姐放心，我自会以大局为重。军中他官职比我高，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我自会听命。”
　　沛霖微微点头，“你们军中的事我不懂，只要你们别再那么僵着就好，一家人何必闹得那么生分呢。”言罢，她轻轻转移话题，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上前，“宁儿，你看看，可认得此人？”
　　羽宁早就看到了她身后的人，毕竟他清新俊逸得让人无法忽视。此番细看，羽宁早就看到了她身后的人，毕竟他清新俊逸得让人无法忽视。此番细看，见他一袭银色锦袍，绣着低调同色异纹，清澈如水、顾盼缱绻的眼中，似有急切难掩。
　　“这不是姐姐最喜爱的雅乐卿吗？只是名字我倒忘了。“她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她说罢，又打趣好奇问：”姐姐整日与他相伴，就不怕颂旻吃醋呀？”
　　“这是我闺中密友，这般模样，谁见不喜爱？何况是我这种格外的‘爱美之人’！况且我们性情相投，情谊与他人不同。”沛霖大大方方介绍，面上带着几分骄傲，“对了，他是陶然人，你不认得？他叫楚翊。”
　　羽宁又仔细打量了那人一番，与他的目光交汇，只觉头痛隐隐，仿佛有一根细针在脑中轻刺。最终，她一脸迷茫地说道：“陶然的事，我大多都记不得了，这名字倒有几分耳熟，可实在想不起是谁。”
　　楚翊心中一紧，目光紧紧锁住羽宁，试图从她的眼神中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她真的是唯宁吗？难道是有何苦衷，故意假装不认识自己？无数疑问在他心中如潮水般翻涌，眼底层层疑虑暗涌。
　　”宁儿见的人多，不记得你也是正常。“沛霖司空见惯，不觉得意外，问羽宁道：“对了，你的那个守卫，那个严肃又帅气的，叫什么名字来着？”
　　“沐晨？”羽宁闻言，不掩饰面上和语气中的讶异，大声问道，“姐姐莫非也对他有意？”
　　楚翊听到这个既遥远又魂牵梦绕的名字，眼皮微微一跳，心中擂鼓，面上却还努力保持平静。
　　沛霖哈哈一笑，不多解释，算是默认：“算是吧，他人呢？”
　　羽宁用脸色再次表示了对她的”佩服“ ：“他去领我的军甲和武器了，我让人传他来便是。”
　　沛霖微微犹豫：“那会不会太麻烦？”
　　羽宁摆摆手，豪爽地说道：“无妨，他手脚向来麻利。平时的事都比这繁重多了，这不算什么麻烦事。”
　　楚翊静静伫立，聆听着她的言语，心中五味杂陈，不甚好过。
　　未几，果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沐晨身着深色劲装，外披黑披风，英武非凡，恭敬地走进屋内，正色作揖。
　　当他抬眸目光与楚翊交汇，刹那间，两人皆怔在原地。
　　终是楚翊先回过神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开口喊道：“阿辰……”那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思念与痛苦，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归宿。
　　慕辰眼眶通红，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可他一时竟有些恍惚又弄不清眼前的状况，不敢贸然回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紧紧地锁住楚翊。
　　沛霖见状，急忙打趣道：“宁儿，你这里管教得也太严了些，这千里寻亲的来了，都不敢相认！”
　　羽宁心中不悦，向楚翊质问：“不是说你塔凌家已经没有别人了吗？”
　　其他几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有言楚翊听了，心中满是惊讶、心疼与义愤。他没想到唯宁竟会这般对待自己的兄长，而慕辰竟也只能默默承受。他不敢细想。
　　“说不定是远房的兄弟。”沛霖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圆场，对羽宁道，“你我先出去转转如何？”
　　羽宁黛眉倒竖，不服气道：“这是我的宫中寝殿，你我出去，留他们二人在此？这成何体统！”
　　沛霖脸色有些慌张，直忙示意她小声一些：“楚翊是陶然人，身份多有不便，此处相对安全。”
　　羽宁眸中泛起不悦与警惕，反问道：“姐姐，我与陶然即将开战，你确定这样对我安全吗？”
　　沛霖目光坚定，拍了拍羽宁的手：“此事只有这房中的人知晓，就算父王知道了，我也会替你担着；到了朝堂之上，我也会让颂旻帮你抗着，你就别操心啦。”
　　羽宁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这怎么行！”
　　沛霖温柔地看着羽宁，好声再哄道：“好妹妹，你就别管了，难道你还不信我？”
　　羽宁一脸无奈，终究还是拗不过沛霖，任由她拉着自己走出了屋子。
　　屋内仅余沐晨与楚翊二人对峙，慕辰的视线紧紧锁住眼前这一幕，惊愕与迷茫如汹涌的潮水般在他眼底翻腾，彷佛自己面对的是幻象一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唇瓣微微颤动，千言万语在舌尖翻涌，却最终被哽咽卡在咽喉，发不出一丝声响。他难以想象，言楚翊究竟历经了多少艰辛，才一步步靠近他，最终站了他的面前。
　　慕辰心中满是困惑与怜悯，目光紧紧追随着言楚翊，试图从他细微的神情变化中，拼凑出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真相。
　　楚翊将几年来的坎坷经历徐徐铺陈，慕辰最初只是木然地凝听，眼神飘忽，好似魂魄已游离于这苦涩的往事之外。然而，随着言楚翊的娓娓道来，那些辛酸历程、绝望挣扎如细针般刺入慕辰的心房，他才从最初的震惊中抽离，逐渐拼凑出这些年他的过往，接受了眼前人安然立于自己面前的事实。
　　慕辰最终情难自禁，一把紧紧抱住言楚翊，泪水夺眶而出，无言哽咽良久。
　　之后，慕辰努力平复着心绪，缓缓退开半步。二人目光再次细细描绘对方的脸庞，只见二人一个刚毅中更添几分成熟稳重，一个俊朗中已融入几分的带着烟火气的坚强。眼前人已非旧时模样，却都蜕变得更加坚韧出色。
　　随着一声“阿翊……”的低唤，慕辰情不自禁地热烈吻上对方。他不断加深着这个缠绵悱恻的吻，双手从对方的脖颈缓缓滑落至脸颊，再沿着脊背游走，最终紧紧握住那人的腰侧，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没有继续下去……
　　言楚翊本打算找到慕辰后便出宫离去，但见慕辰在此孤立无援，处境艰难，便决定留下相助。而沛霖与他日渐交好，对他的监管也相对宽松，他便寻机传信于白洛，将此间情况悉然告知。


第117章 弓满弦滞
　　陶蜜联军浩浩会师，朝着万泉之地疾驰进军而去。
　　这厢，荻鸢军行事向来不拘泥于世俗战争之规，战前主将会面之仪便是其中一则。各敌国对荻鸢军此等风格早已熟知，联军主将伊思亦未多加搅扰，任其行事。
　　大战前夕，万泉军营内一片肃杀，将士们正紧锣密鼓地商讨着战事。忽闻传报之声破空而来：“陶然副将求见，邀我方副将战前一会！”
　　荻鸢将领颂旻听闻，不禁低声咒骂：“这女人莫不是疯了？连日来如此纠缠！”言罢，目光转向羽宁，问道：“那人唤作‘伍月’，你究竟认不认识？你不是欠她钱了？”
　　羽宁眉头紧蹙，再次在脑海中细细搜寻，确认对此人毫无印象，如实相告。
　　颂旻大手一挥，下令道：“你去见她，把账算清了，让她别再烦我！”
　　羽宁不愿在小事上与颂旻纠缠，无奈领命，带着婉昕前往赴会。
　　营帐之内，一张宽大的桌子横亘中央，桌上孤零零地摆放着几座烛台，摇曳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屋内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大战前夕的宁静与暗涌。
　　羽宁与婉昕二人抵达时，伍月早已在彼处等候，一见帐帘被掀开，便急忙站起身来。羽宁本就对此番折腾心存抵触，一见到伍月，心中莫名的烦躁更是不打一处来，似乎连颅顶都泛起阵阵钝痛。她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厌恶与不耐烦，强忍着不适，冷冷问道：“你就是伍将军？”那声音冰冷得如同帐外的冰凌，没有一丝温度。
　　“阿宁，真的是你吗？”伍月快步迎上前去，眼中满是惊喜，明亮而炽热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脚步也有些急切。
　　那熟悉的语气，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庞，宛如一艘巨轮，让原本沉寂平静的记忆之海翻起汹涌惊涛。疯狂涌起，狂暴而破碎，让羽宁应接不暇，风暴之中，乱了阵脚。
　　她记得，大雨倾盆中，她封住自己的去路，两军对垒。刀光中映照的就是这张脸；烈日高悬，她长跪在地，被鞭打得遍体鳞伤，抬头刺眼灼热中看到的就是这张脸；偏远山中，二人交锋，剑拔弩张……
　　羽宁心中一片混乱，那些记忆如同乱麻一般，让她理不清头绪。她勉强拼凑出一个事实：她们一直是对手，而自己似乎还曾被她久久压制，甚至俘虏过。
　　这个事实让她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愤怒，她对伍月的反感更甚，强硬道：“我想你叫我‘乌蒙将军’更合适，什么都不叫也行，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
　　伍月来不及疑惑，“阿宁，你可否让其他人回避一下？”看了一眼羽宁身旁的婉昕，急切说道，“这位是尤师太的女儿吧？能否暂退一二？”
　　婉昕听了，向她微微见礼，正要退下，羽宁伸手拦住，却坚持道：“你情报倒是掌握得真全。她是我的人，就在这里，你有什么话就说。”
　　伍月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阿宁，你真的要替万泉出战，攻打陶然吗？可是白淇之类诬陷你清白？”
　　羽宁眼皮轻抬，眼中满是不屑：“白淇是陶然王？他能诬陷我什么？我姓乌蒙，替万泉出战不是理所当然吗？”
　　伍月又看了婉昕一眼，她不知对方底细，如今是敌是友，只能尽量谨慎地说：“蜜兰伊思、陶然白家经几年历练，兵力不似从前那般了，万泉未必有胜算。”她特意加重了“白家”二字，可羽宁似乎并无太多反应。
　　羽宁不甚在意，坚定地说：“明日开战了自然知道谁强谁弱，真是不必在此危言耸听。”
　　伍月又看了一眼婉昕，心一横，从怀中掏出一条丝帕：“她让我把这个带给你，望你念及彼此往昔种种，也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谁给的？”羽宁瞥了一眼那人手上什物，没好气地问。
　　伍月眼神状似无意地又瞥了婉昕一眼，抿了抿嘴，支支吾吾：“这……这……”
　　婉昕见伍月为难，又对羽宁轻声说道：“姐姐，我还是先回避一下吧。”
　　羽宁伸手拦住她，似是赌气般咬牙说到：“不必，你是我最相信的人，没有回避的道理。”
　　“阿宁？你当真要做到这一步吗？那是她的家啊！你以后怎么面对她？她一直在找你，一直在等你！”伍月不再顾及旁边之人，扯住羽宁的衣袖，卑微得几近恳求，“阿宁，你跟我回去吧，我手下的全军，加上她借给我的私兵，一定能把你接回去。”
　　羽宁迅速拨开她的手，冷冷道：“伍将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可能去你们陶然！你如没有要事相谈，就别打扰我备战。”
　　“你若不愿回陶然，你想去哪我陪你，我们都不要再陷入政治、战争的泥潭里了，好吗？”伍月心急如焚，努力强忍，可下巴却依然不受控制地抽搐，大颗大颗的泪水终于掉落下来。
　　“伍将军这是什么战术？苦情计吗？”羽宁嘲讽道，“陶然是有多不堪一击，竟然派一堂堂副将来演这么一出？可惜我不爱看这出戏。你若演完了，就请回去吧，你们虽不堪一击，我还是要好好备战，毕竟要扬我万泉国威。”
　　“阿宁，明日与你对阵之人，是我。”伍月的声音中夹杂着伤痛与无奈，最终缓缓吐出这句话。
　　“所以呢？”羽宁的耐心已至极限，语气中满是不悦。
　　婉昕在一旁看不下去，轻声插话道：“姐姐，伍将军之前在陶然……”
　　“哦！”羽宁仿佛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与她相识？陶然诸事，我一想便头疼欲裂，也不想听。不过，看在你的份上，我会尽量给她留个全尸。”
　　伍月闻言，身躯微微一震，眼神中的疑惑和伤痛被无奈和自嘲取代，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那笑容中满是苦涩：“明天想怎么打？有我能配合的吗？”
　　“你能配合我什么？”羽宁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视之色，不屑再纠缠，抬步向外走去，临出门时回头道，“你要是能配合，先把你的脸遮上吧，我看着便心烦。”
　　烽火熊熊燃起，四军分成两两对阵之组。蜜兰与颂旻的军队对峙，伍月则迎战羽宁，主将与副将之队界限分明，各司其职。
　　陶然军果然勇猛，不是世人印象中那般保守不堪，将士们各个冲锋陷阵锐不可当。然而，羽宁敏锐地察觉到，陶然军的各路将士在单独与她交锋时，皆采取守势，无一主动出击。
　　察觉到这一异状，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奇异感，仿佛独孤求败的豪情在胸中激荡，却又夹杂着胜之不武的愧疚。于是，她瞅准时机，猛然间策马直奔伍月面前，誓要在这战场上分个高下。
　　伍月果然面覆轻纱，只露出威武而深邃的双眸，明亮而坚定，全然不见了前一日在羽宁面前所展现出的柔弱之态，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小觑的气场。
　　“还真戴了面巾。”羽宁心中微微一动，涟漪轻泛，但很快便被她强势的意志压制，归于平静。
　　见羽宁纵马立于自己面前，伍月扬起眉梢，戏谑道：“哟，改用刀了？是不是发现你的剑法都是我教的，知道打不过我了？
　　羽宁闻言，二话不说，直接开打。她骑马冲锋，长刀下劈，气势如虹：“你废话还是那么多！早知道就不该让你捂脸，应该戴个辔头把嘴封住才是！”
　　伍月轻松挡住，依然戏谑：“承认你不忍心在战场上与我相见，就这么难吗？”
　　羽宁再砍，刀风凌厉，口中也不落下风：“你跪地投个降，就这么难吗？”
　　伍月用长枪挡住，招式对应，虽游刃有余，但手上也吃力不少：“嚯，一开始就放这么大的招吗？”
　　羽宁挑眉，不屑道：“开胃小菜而已。”
　　二人从晨光熹微战至暮色四合，刀光剑影交织成网，竟难分伯仲。一连三天，羽宁每日都全力以赴，与伍月对战，频繁重击。而伍月则全是防守招数，却也滴水不漏，让羽宁无从下手。
　　羽宁对这一对手深感反感，那些屡次被压制、折辱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让她的头疼日渐剧烈，逐渐感到力不从心。
　　之后几天，见羽宁的招式已经不那么狠辣了，伍月暗探彼此心照不宣，都是点到为止而已。她心领神会，从此便换了轻便的软甲，放松了不少戒备，招式也松散了很多，只是胡乱打斗，配合着场面上的戏份和动作而已。
　　可反观羽宁，她的装备却日益厚重。盔甲层层加厚，银色头盔之下，还严严实实地裹着一顶厚实的帽子，仿佛要将自己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
　　“有这么冷吗，阿宁？咱们去帐子里歇会？”伍月见了她这副打扮，又是玩笑道。
　　羽宁置若罔闻，只管开打。她的话一天比一天少，这会更是一句都懒得回了。
　　那顶厚实的帽子成了羽宁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尤其是伍月那喋喋不休的言语干扰。她只能看见对方嘴唇开合，却听不清具体内容，这种奇妙的静谧感让她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在这片宁静中，她的招式和力道也越发成熟有力，重现了首日交锋时的凌厉气势，大开大合间尽显猛攻之势。
　　伍月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极不适应，简直是防不胜防。她吃力地招架了几下，心中满是莫名其妙。终于，她不再被动挨打，开始对羽宁发起反击。羽宁毫无防备，遭遇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攻击，一下子被击落下马，头盔连着帽子也被打落。刹那间，对方那带着怒意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小狼崽子！”
　　耳朵嗡嗡作响，羽宁分不清这嗡鸣是因为刚刚遭受的重击，还是因为那一声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她强忍着疼痛，奋力攀上伍月的马背，与伍月在马背上拼死厮杀。马背颠簸不已，两人的身形都摇摇欲坠，但羽宁毫不在意，依旧挥舞着刀刺向伍月。


第118章 鞘同锋对
　　“小狼崽，你不要命了！”伍月情急之下，连忙躲闪，口中大喝着。
　　终于，马匹失控，侧滑而出。而在其即将摔倒的危急关头，伍月毫不犹豫地丢弃了手中的长枪，双臂紧紧环抱住羽宁，两人被拖行许久，才脱离了马匹，一同滚落数圈，方才稳住了身形。
　　“你疯了！哪个孙子教你这样打的！败笔！”伍月确认臂弯中的羽宁并无大碍，也顾不上处理自己那被磨去几寸皮、鲜血淋漓的胳膊，满脸暴躁地翻身跃起，对着羽宁大声怒斥道。
　　羽宁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训斥震得有些发懵，一时之间竟不敢出声回应。她凝视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场景与气氛皆似曾相识，仿佛过往岁月中曾无数次重演，然而，当她竭力想要从记忆深处挖掘出那些具体的片段时，却只感到一阵迷茫与徒劳。这种模糊而又熟悉的感觉，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束缚，令她心生厌恶，仿佛自己正被囚禁于一个无形的牢笼之中，无法挣脱。
　　“能打赢就行！”她咬了咬牙，猛地爬起身，强行中断思绪。再次拿起那长长的弯刀，朝着伍月砍去。
　　伍月灵巧地侧身一闪，顺势利落地掏出腰间那把寒光凛凛的弯刀，嘴上仍不忘说道：“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先保命，再想赢！”
　　羽宁咬着牙，低身奋力扫向伍月的下摆，对方手中弯刀闪烁的蓝色光泽晃得她睁不开眼，脑袋疼得仿佛要炸开一般，一时间竟没能及时站起身子。
　　伍月再次轻松躲过，稳稳当当地站在她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得意：“我教你的，果然一点都不记得……”
　　羽宁只觉脑袋仿佛被重锤猛击，剧痛如狂潮般汹涌而至，疯狂地肆虐着她脆弱的神经。她双手撑地，拼尽全身力气，却仍无法撑起自己那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量的沉重身躯，许久都未能挣扎着爬起身来。
　　伍月见状，心中担忧不已，带着防备地上前查看，轻声问道：“小狼崽，怎么了？不会是学我使诈呢吧？”
　　她缓缓弯腰，小心翼翼地扶着羽宁坐直身子，却在抬眼间，瞧见羽宁那张苍白如纸、难看至极的脸，不禁惊呼：“你……”
　　羽宁凝视着她，目光在迷蒙与清醒间徘徊不定，双眉紧锁，眼底情绪翻涌如潮，唇瓣微启，却半晌未能吐出一言。
　　伍月紧张得心跳如鼓，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却仍强自镇定，欲先开口抚慰：”阿宁，你……“
　　话未及出口，身后骤然响起的马蹄声如惊雷般炸裂，将未尽的话语碾碎在风中。凌厉的刀寒芒闪过处，未说完的字句被生生斩断。
　　一瞬间，仿佛天地都为之失色，只有鲜血如泉涌般喷出，带着温热的腥气，瞬间染红了羽宁的半面身子。那抹刺目的红，在羽宁苍白的肌肤映衬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见羽宁面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意外与惊恐交织的神色，伍月拼尽全力，强忍着伤口处如刀绞般的剧痛，竭力稳住自己的身形，维持着原本的姿势。
　　应该是最有一面了……她不想让羽宁伤心，她想让她记得她最好的样子……
　　然而，鲜血却如决堤的溪流般汩汩流出，不受控制地染红了她的衣衫，她的生命也如风中摇曳的残烛，火苗越来越微弱，慢慢开始流逝、走向终结。
　　“景行……”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羽宁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声微弱而清晰的呼喊。
　　伍月听了，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最后一句了，也值了……
　　尽管喉咙已无法发出声音，伍月仍竭力以唇形回应了一个无声的安慰。半昏迷中的羽宁，在彻底失去知觉前，读懂了那无声的口型——别怕。
　　最终，伍月那原本坚毅的身躯，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冬日战场上彻骨的严寒与敌人的致命攻击，缓缓地倒在了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冰冷大地上，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般，在凛冽寒风中悄然熄灭，只留下一抹悲壮与苍凉。


第119章 絮果谁拾
　　伍月殒命，万泉之士气仿若被烈火点燃，骤然如虹，士气高涨似要冲破云霄。
　　反观蜜、陶联军主将伊思，则骤然间心神大乱，纵然手握千军，统帅的鄂森军又兵多将广配合默，但她始终未得破敌之策，指挥混乱，处处受阻。终致指挥失当，战场上节节败退，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伊思自觉无颜再向陶然求援，更不愿让蜜兰最后的子民命丧沙场，无奈中很快便缴械投降，放弃了抵抗，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羽宁在此战中功勋卓著，乌蒙意欲行封赏大典，甚至萌生了将王位传予她的念头。
　　然而，羽宁陷入数日昏迷，期间呓语不断，似在梦中厮杀或追寻记忆。偶尔醒来，眼前也是恐怖幻象丛生，那些幻象宛如具象化的黑暗深渊，狰狞地伸展着触角向她裹挟而来。有的幻象化作血色漫天的古战场，断刃深深插入泥泞，残破的战旗在腥风中翻卷；有的幻象凝成青面獠牙的夜叉鬼卒，铜铃般的赤目迸射凶光，利爪间还缠绕着未寒的魂魄。每个幻象都裹挟着刺骨寒意，耳畔回荡着万千冤魂的哀嚎，令她蜷缩在虚空中瑟瑟发抖。
　　荻鸢家族趁机造谣她已疯癫，阻挠传位诏书。乌蒙只能暂且按下此事。
　　多年来，婉昕对羽宁的照料早已得心应手，二人之间默契十足。她如影随形，以一种贴心、温暖且安静的方式陪伴在羽宁左右，无论是端茶送水、擦拭身体，还是轻声细语的安慰，都羽宁无微不至、体贴入微。
　　终于，羽宁从漫长的昏迷中悠悠转醒，往昔的迷茫如晨雾般消散，唯余一脸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这般憔悴，即便是历经大战之后，也未曾有过。那疲惫之中，似乎还潜藏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如暗流涌动，让人心生怜惜。
　　“她……死了吗？”羽宁面上似有苦涩疲惫交织，张口便问，声音微弱而颤抖，带着尚未褪去的忧惧。
　　婉昕以为又是其呓语之辞，低头继续为她擦拭着手，未抬头，习惯性地开口安慰道：“大家都在，都安好无恙，就等你早日好起来。”语气轻柔，满是关切。
　　“我问的是伍月，她还活着吗？”羽宁凝眉，再问，急切与渴望却又带着几分不耐烦。
　　婉昕这才抬起头，望见羽宁那清冷严肃的面容，以及她清明中透着冰冷的眼神，谨慎措辞，声音低微轻柔：“她……走了。”
　　羽宁火急火燎地大声质问：“去哪了？”
　　未等婉昕回应，便迫不及待地命令道：“速派人去查！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找出来，我尚有账未与她清算！”
　　婉昕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悲伤与无奈，忙拦住道：“我亲手将她埋了。”
　　羽宁闻言，神色一黯，再次急切确认：“你真的看清了她的脸吗？她右手有五寸破皮之痕，右肩贯穿之伤，”目光紧紧地盯着婉昕，眼神锐利如剑，仿佛要将婉昕看穿，语气强硬地逼问：“你且如实道来，究竟有没有看清？”
　　婉昕微微垂首，掩去眸中哀伤，以尽量平和客观的语调说道：“她面容尽毁，刀伤纵横交错，已难辨原本模样，但我心中确信无疑，那便是她。其余伤痕，亦如你所言，分毫不差。而且……她手中还紧紧攥着这把短刀……”
　　言罢，她微微垂首，将眸中哀伤悄然掩去，而后缓缓抬起一手，把一把短弯刀轻轻递至羽宁面前。
　　羽宁缓缓伸出手，将那把刀接了过来，目光紧紧地锁住它，神色间错综复杂，犹如深渊中摇曳的烛火，飘忽而莫测。那刀身泛着幽蓝的冷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仿佛未曾沾染过世间的烽火与血腥，静静地诉说着它的孤寂。
　　良久，羽宁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飘忽：“你可听说过‘景行’这一名字？”
　　婉昕轻轻摇头，眸中疑惑如雾气般弥漫开来。
　　“你之前一直在陶然生活吗？”羽宁神色严肃，微微倾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婉昕。
　　“是，我定会为姐姐尽力打听。”
　　“我之前是不是也在陶然生活过？”羽宁面色犹疑，迫不及待地试探追问。
　　婉昕闻言，刹那间，那神情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她猛地惊呼出声：“你想起来了？”
　　“只是随便问问。”羽宁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落寞，哑然失笑。
　　婉昕见羽宁此刻沉默不语，便如往常那般，在离她不远处的位置缓缓坐了下来，安静地陪伴着。她深知此刻的羽宁内心脆弱且无比依赖自己，即便自己只是这般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
　　“刚刚名字之事，不用帮我打听了，许是我记错了。你先下去吧。”羽宁忽然开口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不容拒绝。
　　婉昕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站起身来，准备告退。
　　“对了，何太医最近可来过？”羽宁目光微微偏转，忽然发问。
　　“您屡次晕厥，王上已命他昨日进宫来看过您了。”婉昕赶忙如实答道，神色不禁恭敬了几分。
　　“他说了什么？”羽宁说话极快，似乎难掩急切与几分不耐。
　　“何太医言，您的晕厥乃因触及旧人旧事，勾动了记忆所致。他特别叮嘱，往昔记忆已不可追，强行追忆，恐有性命之忧。”婉昕思及此处，心中忧虑难平，不禁愁容满面。
　　“可我分明记得许多旧事！”羽宁的情绪骤然失控，声调陡然升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何太医说那些都是幻象，而非真实记忆。”婉昕心疼地说到，语气又轻柔了几分，生怕羽宁的情绪再增波澜。
　　“那你说我记忆中的都不是真的？那伍月难道不是我一直以来的敌方领将？她没有俘虏过我？”羽宁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其中交织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与不甘。
　　“这……我真的不知……您还是听太医的，别强行回想了。”婉昕摇头道，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与无奈。
　　“那你是不是从小与我一起长大？沐晨也是！只是他从小与我争宠作对？”羽宁片刻不停留地再问，目光紧紧地盯着婉昕，仿佛要把她看穿，要从她的回答中找到自己失去的记忆碎片。
　　婉昕又害怕又心疼，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摇着头道：“何太医说您不能强行回想，您还是别问了。”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哭腔，那哭腔里满是对羽宁的心疼。
　　“我现在非常清醒，没有任何不适，你只回我这一次！只回答我是否！”羽宁强压了一分怒火，尽量显得冷静，可终是难掩熊熊燃烧的怒火。
　　“我少年时代害疾，得您搭救，才得以相识；听公主说，塔凌家与乌蒙夫人交好，塔凌少爷对您向来照顾有加，你二人情谊甚笃。”婉昕无奈且惶恐，眼神中交织着纠结与不忍，泪水不受控制地簌簌滑落。
　　羽宁闻言，身形猛地一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击中，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薄纸般透亮，毫无血色。许久才回过神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虚弱，却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你下去吧。”
　　婉昕见她一手抵住头，无力而歪斜地坐回到桌前木椅上，生怕她有事。可见她语气坚决，只好退了出去。
　　按旧例，降礼本应是主将与丞相同赴万泉，以示臣服。可战胜方万泉的主将万泉，素以残暴嗜杀闻名遐迩，战败投降之人，多遭其毒手，或被当场杀害，尸身遭野兽啃噬；或被囚于地牢，受尽折磨而死。死状惨烈，存活者寥寥无几；即便侥幸生还，亦是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每逢受降之际，投降之国无不为此深感棘手、大伤脑筋。
　　此番，主将伊思在投降之后，即刻快马折回陶然，与鄂森连夜成婚。按照习俗，新婚之人不宜参与降礼，主将与左相二人便借着这由头巧妙躲过，右相白洛则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降礼的不二之选。
　　朝堂之上，群臣如受惊的鸟群般聚作一团，议论声浪如潮水般翻涌不息，各执己见，争论得面红耳赤，难分高下。
　　只见一位大臣忧心忡忡进言：“陛下，此去‘降礼’凶多吉少，莫如派一低微之人代往，即便有不测，于国无碍，还可留元气东山再起。”
　　另一位大臣目光激昂挥袖道：“万泉如此羞辱，若怯懦派人‘降礼’，长他人志气！何不拼死一战，宁死不屈！”
　　还有一位大臣正襟危坐缓缓道：“战败已定，若不按时‘降礼’，万泉定会进犯，陶然恐生灵涂炭。依礼前往，或可求生机，保百姓平安。”
　　朝堂上众臣争论得如火如荼，白洛却始终静默不语，似一座沉默的孤峰。该说的已然说尽，然而众说纷纭，只是群锣众鼓，终究只是一锤定音而已。能决断此事的，唯有高居御座之上的陶然王和首当其冲的白洛自己。
　　待众人言罢，白淇依旧缄默不语，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白洛身上。白洛意料之中，心下了然，淡淡吐出四个字：“臣愿前往。”
　　方才还如鼎沸般喧嚣的朝堂，刹那沉寂。
　　在陶然最精锐的铁骑卫队层层护卫下，白洛毅然踏上前往万泉，行投降之礼。


第120章 渡暗涟明
　　白洛一行方入万泉之境，便屡遭敌寇侵扰突袭。而其此番麾下精锐卫卒，皆久经沙场、骁勇善战，于交锋之际，锐不可当。反观那些乌合之众的零散杂军，阵列散漫、鱼龙混杂，两相对比，更显孱弱无能。屡屡被白洛卫卒杀得片落花流水。
　　众人抬眼望去，敌军浩大如潮，宛如一片移动的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压来。将士们皆身披玄色铁甲，黑甲鎏金，在暮色中泛着森冷的金光，光芒逼人。来人各个手持同长枪，所过之处空气被割裂出尖锐声响。
　　为首的将领，猛地一挥手中长枪，声如洪钟般喝道：“杀！一个不留！”那声音，如惊雷炸响，在空气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刹那间，敌军仿若挣脱枷锁的猛兽，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白洛的队伍发起冲锋。他们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光芒，好似一群饿红了眼的狼群，终于觅得了心仪已久的猎物，不顾一切地猛扑上来。喊杀声如汹涌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似要将这苍穹撕裂；兵刃相交的铿锵声清脆而尖锐，令人胆寒。
　　夕阳的余晖如血般倾洒，殷红的鲜血在这惨淡的光线下肆意飞溅，白洛一方伤亡惨重，渐渐有力不能支之势。
　　白洛一行人抵达城郊那片荒寂之地时，暮色正缓缓吞噬最后一缕天光。枯草在风中簌簌作响，歪斜的老树虬枝如枯骨般指向苍穹，连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紧张的气息。
　　忽然，地平线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惊得栖鸟扑棱棱飞向暗沉的天际。
　　白洛稳坐马背，焦灼愤怒交织，手中长剑狂舞，寒光闪烁，破空声不断。她猛然勒缰，战马长嘶：“稳住阵型！切莫自乱阵脚！”清叱声在刀光剑影中回荡。
　　然而，敌军的攻势如狂风骤雨般猛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压得人几乎窒息。白洛的护卫们逐渐力不从心，阵型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一名护卫不慎被敌军长□□中胸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另一名护卫则被战马铁蹄无情踏中腿部，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不住地翻滚哀嚎。白洛目睹这一切，心如刀绞，愤怒与无奈在她胸中翻涌，却只能咬牙强撑，无计可施。
　　就在白洛众人拼死抵抗、渐显疲态之际，局势骤变。一队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如幽灵般自侧翼杀出，他们身法诡谲，飘忽不定，步履轻盈得仿佛踏着云端，悄无声息地渗入敌军后方。寒光倏地乍现，弯刀如新月般出鞘，刀刃蜿蜒曲折，泛着幽蓝的冷芒，似能将人的血液都冻结成冰。
　　蒙面人行动默契，进退有据，出手直取要害，如幽灵刺客般悄无声息却致命。他们似顶尖杀手，动作精准凌厉，瞬间撕开敌军防线。
　　万泉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乱阵脚，领将暴跳如雷，吼道：“何方鼠辈？敢坏我好事！”蒙面人未理会，继续猛攻，所到之处尸横遍野。战斗持续良久，蒙面人渐占上风，来军节节败退。黑甲领将见大势已去，带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这群蒙面人行动迅捷如风，战罢即遁，未留片言，唯余一片狼藉与惊愕交加的白洛等人。白洛反应极快，纵身跃上马背，如离弦之箭般疾追领头者，高声喊道：“壮士留步！敢问如何称呼？他日必当重谢以报！”
　　那人先是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侧过头，目光不经意间从她身上轻轻掠过。尽管他蒙着面，但那双吊梢眼却显得格外严肃锐利，英气逼人。仅凭这一瞥，白洛便心中一震，脱口而出：“慕兄——”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几分笃定。
　　那人还在犹豫，似乎在思索着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白洛却猛地攥住他的手臂。她与他并辔疾驰，她硬生生地将他逼停勒马。
　　白洛不由分说，一番软磨硬泡、死缠烂打，拉着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恳切，硬是将那人拉进了不远处自己暂住的屋内。
　　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笃定：“慕兄，你骗不了我，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她派你来的吗？”那声音里，藏着太多的疑惑与期待。
　　慕辰缓缓抬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英俊且棱角分明的脸庞。他的眼神深邃而复杂，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白洛见状，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她上前一步，紧紧盯着慕辰的眼睛：“慕兄，你向来说一不二，不愿说谎，我信你，我也承受得住，请你一定要如实告知。”那眼神里，满是信任与恳求。
　　慕辰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她是派我来探查，但是出手助你是我自作主张。”
　　白洛闻言，心中一震，难以置信地问道：“她要你来查我？她到底怎么了？”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慕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阿宁，得了家族重疾，楚翊应该都跟你说了吧？”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忧虑。
　　白洛焦急地追问，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她现在如何了？”她的眼神中满是担忧，仿佛恨不得立刻飞到羽宁身边。
　　慕辰神色凝重，眉头紧锁：“很不稳定，甚至不如从前。”他的声音低沉而沉重，仿佛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羽宁一路暗中跟随沐晨至此，此刻，她正趴在屋顶暗中观察，眼睛紧紧盯着屋内的动静。单单是听了白洛的声音，让她便已经头痛不已；当她看清白洛的模样时，更是周身疼痛难忍。似有无数记忆刀片同时向她袭来，将她刺得遍体鳞伤。
　　眼前是如走马灯般闪现的破碎画面——梨花树下被掌击吐血，悬崖边滚落，那人的泪水……自己被她打倒的屈辱、被嘲笑的愤怒……肋骨、心口的闷痛，见血后的眩晕、说谎后的不安，山谷之底的冰冷……
　　这一切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来，没有一件事是她可以想通的 。这是些经历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这一切又都是为什么？和此人有关的伤痛为何会有如此之多？如果这么伤痛为何没有离开？
　　面前的一切和心中的种种终于混乱地搅在了一起。羽宁的全身难以控制地痉挛起来，攀着屋檐的手和脚都不受控制地脱了力。一个踉跄，她滚下了房顶，重重地摔在地上。


第121章 金风玉露
　　一声震耳欲聋的坠落声如惊雷般炸响，惊得白洛与慕辰皆是一愣，双双推门而出，欲一探究竟。
　　慕辰反应极为敏捷，几个箭步上前察看，目光中满是关切，上上下下仔细查看她可有受伤。
　　白洛远远望去，暗夜星辉下，只是一瞥，就认出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日夜思念的身影。可她幻觉过太多次，认错了太多次，终是不敢轻易上前——怕眼前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欢喜；又怕面前真的是她，但已经不似从前，只剩自己的一厢情愿。如果真的是她，若此刻现身，是否会惊扰了她？又或者，自己贸然出现，是否恰当？彼此的现下的处境和状态，是否恰当……
　　她眸中交织着焦灼的炽热渴望与忐忑的犹豫纠结，一种近乡情怯。
　　她千般思绪如潮水般在心头翻涌，却因哽咽而无法宣之于口，只在转瞬之间化作一声低低的呢喃，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暗夜的宁静，却又满含着无尽的颤栗与深情，携着千般缱绻的情意与万般浓烈的思念，在空气中悠悠飘散：“阿宁……”
　　慕辰见羽宁体表无重伤，却痉挛不止，神色瞬间凝重，低沉说道：“我护送你回去。”他说着，小心翼翼且迅速地搀扶起羽宁，急切地要带她离开。
　　白洛倾尽所有心神，反复确认眼前这一幕是真非虚。慕辰那番关切之语，轻柔动作，让白洛坚信，眼前之人，正是唯宁无疑。白洛只觉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搏动，似要冲破胸膛，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如汹涌潮水般瞬间席卷而来，惊喜、担忧、心疼与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她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双腿发软，仿佛要瘫软在地一般。
　　见二人要走，白洛心急如焚，脚步已先于思绪迈出，急促而慌乱，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泪水模糊了视线，几缕碎发被泪水浸湿，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可她却无暇顾及，口中发出撕裂般的呐喊：“阿宁—”
　　这声音犹如雷霆炸响，震耳欲聋，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慕辰身形灵动一闪，巧妙地以自身为屏障，阻断了白洛与羽宁之间的视线。同时，他嘴里还不时轻声说着安抚的话语，分散着羽宁的注意力。然而，羽宁仅仅是听到那一声熟悉的呼唤，便心中猛然一怔，心海波涛汹涌难抑。她挣脱了慕辰温柔却有力的搀扶，强忍着体内翻滚的痛楚，脚步虽有些踉跄，但眼神中却透露出坚定与决绝，毅然决然地迈向白洛。
　　白洛心潮澎湃，难以自抑，数行泪水仍是不断滚落，她向前迎上，却在瞬间停住了动作——一时间，她不知是该先握住她那柔软的手，与她互诉衷肠；还是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无言中交换温度，安抚彼此的心；她心中踌躇万分，既怕自己的举动过于唐突冒昧，又怕静立不动会显得太过疏离……她内心狂风暴雨难以平息片刻，可面上却只是嘴唇微微颤动，双手在空中保持向上托起的姿势，却只是空空悬着，不敢触碰面前之人分毫，口中终于吐出一句犹豫小心的：“阿宁，我是白洛，你还记得我吗？”
　　白洛怀着忐忑的心情，缓缓朝着对方靠近了一步，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的瞬间，羽宁的眼神陡然一凛，猛地抽出一把弯刀，做出了防卫姿势。
　　那把弯刀精致无比，刀柄上镶嵌的珠玉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散发着一种华贵的气质。白洛定睛凝视，一下便认出了那是她赠送给伍月的弯刀。
　　那弯刀小巧精致，刀柄镶嵌着璀璨的珠玉，华贵非凡，白洛一眼便认出，这是赠予伍月的那把。
　　白洛只觉心头一紧，泪水好似早已干涸，无论如何也流不下来，只剩失落与哀伤填满泪光闪烁的双眼。她打起精神，再次轻声关切地说着，带着最后的希冀和难以置信：“阿宁，你真的把我忘了吗？我是阿洛啊。”
　　见对方似有一瞬间的迟疑，白洛心中燃起一抹希望，于是尝试着再次开口，语气故作轻松地叙旧道：“你手上这把弯刀，你说过要给阿月的，我就从你府上拿了给了她……”
　　羽宁眉头骤然一蹙，旋即带着几分不屑与傲然开口道：“你说谁？伍月？这刀本就是我的，幼时母亲就给了我。至于它何时落入他手上，本很难说。如今你认了，那这笔账自然要算到你头上！”
　　“她是伍月啊！“白洛心急如焚，情绪如汹涌的波涛般剧烈翻腾，几近使她陷入疯狂，但她仍拼尽全力克制着，努力措词解释，“她一直在找你，她从来都护着你！”
　　见对方的表情愈发不屑，那眼神中满是怀疑与轻蔑，白洛内心满是担忧，眉头紧紧皱起，同时心疼和哀伤不断翻涌上来，一度哽住了她的喉咙。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抑制住上涌的情绪：“阿宁，你真的是因头风而失忆了吗？跟我回去吧，我定找最好的太医给你医治。”关切中的恳求溢满，声音颤抖不止，小心翼翼得卑微无措。
　　“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得很！“羽宁语气中难压盛怒，随后她边环视身边之人，边厉声喝道，“让我查到谁在暗中走漏消息，我定将你五马分尸！”
　　白洛听闻，面庞因痛苦与难以置信而扭曲，她紧盯着羽宁，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逢场作戏的痕迹，然而，那愤怒与决绝却是如此真实： “阿宁，就算失忆，我也不信你心性变化如此之大。你本性纯善，可别被他人蛊惑啊！”
　　羽宁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看来你的消息还是没那么准确！我记得你——陶然右相白洛。”
　　羽宁言罢，竭力挺直了脊梁，强行掩饰起了周身的不适，也似为自己添了几分底气：”你们白家见利忘义，抢我唯家江山。如今，被万泉打败，却依然不知廉耻，妄想挣扎。”
　　羽宁的话语戛然而止，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紧闭双唇，仿佛在静静等待白洛的回应一般。
　　白洛心中百感交集，她欲言又止，想解释那抢夺陶然王位之事，实则先王时期，王位便已被她父亲的兄长夺去；想诉说后来政权更迭之际，唯家正全力应对万泉的追杀，避世不出，无暇他顾；想澄清那江山，本是唯宁与他们并肩打下，而后又主动相让……
　　可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她怎忍心让羽宁面对自己的父亲自幼便遭兄长算计，被排除在王权之外？怎能让羽宁再次体会唯家与乌蒙家腹背受敌、一路走来的艰辛？抑或是让羽宁明白，她多年被蒙在鼓里，最后却无意间为他人做了嫁衣？让她感受到权力更迭数次间，她们家却始终未得一丝生机与回旋的余地？
　　无论哪一种，都太过残忍，她实在不忍心将这些伤痛一一陈列在羽宁面前。
　　长久静谧的等待终是没换回半句解释。羽宁周身的颤抖剧烈了几分，她咬牙切齿道：“一句都解释不出来？那就是我没有记错吧？不是所谓幻象，而是赤裸裸的现实！“她不像是对别人说，倒像是在给自己几分肯定。
　　”那我也就有理由杀了你了。”羽宁终于带着残忍的坦然，下了最后的通牒，握紧弯刀，就此起势。
　　数年来，白洛曾千万遍地预演着与羽宁重逢之景。她曾设想，羽宁或真心向万泉，以冷漠之容相对；或有难言之隐，却会在不经意间流露一丝温柔；又或许，她会如往昔那般，眸中闪烁狡黠与爱意浓浓。然而，眼前的一切却还是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白洛站在那里，心中充满了踌躇与挣扎。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以敌对的态度去面对羽宁，先与她对剑较量一番，应付下眼前；又或者，她应该用曾经那般温情去感化羽宁，唤醒她从前的一丝情感或回忆。
　　然而，就在她犹豫不决之时，羽宁的弯刀已经破空而来，刀光寒冷，刺骨入心。
　　白洛本能地侧身一闪，眸中瞬间被震惊与难以置信填满：“阿宁，你要杀我？你既没失忆，却还要置我于死地？”
　　羽宁手上动作微微一停，不是手下留情，而是为了狠厉放话：“我是万泉王室领将，你为陶然手下败将，杀你理所当然！”
　　羽宁话音未落，身形急转，一连串凌厉的攻势直逼白洛而去。慕辰见状，神色骤变，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一面抵挡羽宁的凌厉攻击，一面急切地呼喊道：“这其中定有误会，请先停手！宁儿！”
　　“宁儿”？这一称呼从沐晨口中唤出，似乎是只有幼时旧事，而配上眼前这般场景，尤其时白洛那惊慌而惨白的面庞，又让羽宁觉得此情此景，恍如昨日。
　　思绪的巨浪翻滚冲撞，终于冲破了心房……
　　那年唯府厢房门口？似也是万泉散军来袭？身后便沐晨心急如焚，狂奔中疾呼的“宁儿”。她格挡在前，与来人对峙。而身后挡住的，似乎就是眼前这位，一样的面色惊慌、惨白如纸，重合的五官……为何？真的是幻象？她真的想不明白……
　　羽宁的思绪越发失控繁乱，幻想丛生不息，让她难以招架，终于身形一晃，颓然倒地，蜷缩着颤抖不止，口中鲜血混着白沫，喷涌不止。
　　白洛与沐晨见状，急切跑上前去，俯身查看后，也惊慌不已：“她这是怎么回事？”
　　沐晨眉头紧锁地摇了摇头：“平日从未见她这样。”
　　“要不让她先在我这休息？”白洛不知如何应对更好，试着建议着。
　　慕辰神色凝重，思索片刻后，谨慎答道：“她这病蹊跷难医，宫里太医熟悉她这病症，更稳妥些。”他说着取出怀中青竹折扇，轻轻卡入羽宁齿间，防止她剧痛自伤。
　　“好，那……“白洛想用自己的车辇将人送回，可想起如今二人处境，还是舍去了代劳的心思，”那辛苦你了，慕兄。”
　　“那我先告辞，有事联络楚翊。”慕辰点头，动作娴熟迅速地将身上衣服撕成布条，将羽宁绑在自己背上，然后翻身上马，扬鞭，黑衣人马再次集结，一同扎进夜色无边的黑暗中……


第122章 肱骨之用
　　几日跋涉，白洛终是暗中与言楚翊取得了联络，二人寻了个隐秘之地，悄然会面。诸事繁杂，二人来不及多寒暄叙旧，直接切入正题，互通有无一番。
　　言楚翊面上没有了往日的惬意淡然，忧虑坦言：“我来万泉后，费了很多心思，可行事诸多掣肘，如今总算是招募了些私兵，你之前遣来万泉的私兵我也联络上了，如今已经并为了一路。”
　　“这些都是你一人做的？”言楚翊素日里洒脱不羁，鲜少为琐事劳心，如今却独自完成了如此之多的事务，着实令白洛深感意外。
　　“阿辰被看得紧，但偶尔得了机会，还是会帮一些忙。”言楚翊说得轻描淡写，背后辛酸却仍不言自知。
　　白洛听闻此言，眸中瞬间漫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连带着语调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那日慕兄身旁带领的随从，也是你雇请的？”
　　“是羽宁……就是阿宁的。”言楚翊谨慎地斟酌着措辞说道，露出一丝犹豫与不安，“不过……她现在不似往日，心性大变，估计不会帮你一分……听说你已经见过她了，想必不用我多说。”
　　白洛向来心思细腻、敏感多思，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阵伤怀。虽满心不愿承认，却也并未出言反驳。
　　言楚翊微微停顿，接着又道：“还有一部分伍月当时的兵，可是他们不认兵符，只认旧主……”
　　“那就只有阿月可以调动？”伍月依然是“旧人”了，白洛难免伤怀，可还是勉强按住内心哀伤，追问道。
　　言楚翊略作思索，迟疑片刻后说道：“我打探了一下，除了伍月之外，只有你和……算了，就只有你吧。”
　　白洛捕捉到他言语中的模糊：“还有谁？是……阿宁吗？”
　　言楚翊无奈，只得微微点头示意。
　　白洛心中猛地一震，脱口而出：“她被……却还愿意把兵力给她？”
　　言楚翊也不解，说着自己的猜想：“可能没来得及安排。”
　　“她向来安排周全，一应事务全都妥善安排，不会遗漏。”几年来朝夕相处，白洛对伍月的行事风格早已深谙，语气中满是笃定。
　　白洛心下感叹，恍惚间，又隐约燃起一丝飘渺的希望：“是不是阿月知道阿宁有难言之隐？”
　　言楚翊见白洛神色，心中实在不忍打破她这美好的幻想，便不再多言。
　　白洛收拾起纷乱的心情，往山中领了伍月余下的兵马，而后战力飙升，一路披荆斩棘，所向披靡继续向万泉王城开拔而去。
　　【万泉宫玉溪轩内】
　　羽宁尚于榻间静养，忽闻门外脚步声急促，通传声刚落，乌蒙崇鸿已经大步而入。他面色阴沉似墨，周身威压凛冽，令人不寒而栗。
　　婉昕见状，心头一紧，急忙上前搀扶羽宁起身。羽宁匆忙披上外衣，双膝跪地，行以大礼。
　　乌蒙走近羽宁，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让众人退下，之后才落座：“颂旻上奏，告你私下勾结陶然丞相，携私兵与他官兵拼杀。我按下了他的奏章。”
　　羽宁抬起头，激愤反驳道：“是他当街杀降在先，末将应是首功，战后处置应由我说了算才是。”
　　乌蒙未曾见到预期中感恩戴德，反而听了这么一番拙劣辩解，面色阴沉，恼怒不减反增加，斥道：“谁的功劳我自知道！你何必和他争一时之快！”
　　羽宁微微低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恨：“末将私心，怕仪式惩治不足，也想用些私刑，以解心头之恨。”
　　乌蒙冷笑一声，怒不可遏：“所以把自己折腾得倒地不起？狼狈不堪、丢尽脸面？”
　　羽宁面露惊讶之色，脱口而出：“这也是荻鸢家的说的？”
　　乌蒙暴怒，恨铁不成钢道：“他不说我就不知道吗？你手下的人有多少是颂旻的，又有多少是我的，你真的一点都不清楚吗？”
　　羽宁神色一滞，垂首敛眸，自知理亏，拱手道：“末将受教，自会清理门户。”
　　“你先起来吧。”乌蒙看羽宁身子又开始颤抖，捋顺了一下心气，语气也温软了几分，“一屋子的人搞不定，日后如何治天下？”
　　羽宁听后，一边落座，一边面露不解地问：“君上，您此话何意？臣愚钝，还请明示。”
　　乌蒙微微眯起双眼，眼神中透着一丝深意，缓缓道：“你还是多叫我‘舅父’吧。众臣才更知，这天下到底应该是姓什么的。”
　　羽宁闻言，震惊不已，瞪大了双眼，一时竟愣住。
　　乌蒙接着说道：“颂旻器小，难当大任，本来将王位给他也是别无选择，他到底比你那不学无术的姐姐还强太些。可你比他们都更配这个位置，当然，你现在还欠点火候，要先把人手梳理清楚，身子养好才有资格。”
　　羽宁忙拱手，谦逊真诚道：“承蒙君上厚爱，微臣才疏学浅，难堪大任。”
　　乌蒙脸色一沉，指着羽宁又斥：“别学你那没出息的爹，我乌蒙家最忌讳的就是懦弱，更不用学那些谦虚扶低的作态。不用奉承任何人，更不能贬低自己一分。”
　　乌蒙见羽宁双唇发干，说话也略暗哑，随手给羽宁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宁儿，过去的事没那么重要，就像当时你母亲的事，人人说她篡位，我也听了多年，可后来，我知道，有些事自己有数就行了。我对不起她的，她对不起我的，都不影响现在，过去也就过去了。以后你坐上王位了也一样。你就是天，过去种种，对了错了，都由你来决定怎么说。当年先帝就是因想不通这一处，执意从破那个坎，才撒手人寰的，你别再重走老路了。”
　　乌蒙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包容，让羽宁觉得儿时将他抱在怀中，手把手教她骑射的舅父似乎又回来了，几分恍惚。
　　“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子、排除异己，然后坐稳位置。”他的舅父到底还是万泉的王，寻常人家的温馨到底持续不了太久。“陶然来的什么丞相，投降仪式后找机会解决掉就行，不用多纠缠。还有，你手下塔凌家那护卫最近进进出出，也是过于忙了。”
　　羽宁听着，不禁暗叹这监视的网织得未免太细密了些，无孔不入，让人窒息，可她却久久不知，不禁后背发凉。
　　“颂旻折子里还说，他家常住你处的陶然外室女，与敌国勾结，对，婉昕和宫雪，你也处理一下。”羽宁这的把柄层出，乌蒙说来都有些头疼烦躁。
　　羽宁面露震惊之色，急忙撇清道：“末将实在不知此事。”
　　“不知道也是把柄！是蠢出来的弱点！”乌蒙疾言厉色，势必要将羽宁一夜间教会所有般，费尽心力地调教着。
　　“那可是他亲妹妹，他竟也如此诬陷？”羽宁一时难掩心中疑惑。
　　“亲妹妹算什么。官家之中，老子都杀得！你要改了你这妇人之仁的大忌！”乌蒙的心智成熟而僵硬，即刻强势传授道。
　　羽宁沉下心来，细思片刻，之后发问道：“那他荻鸢家就不怕我反咬一口？”
　　乌蒙嘴角上扬，终于露出一丝满意之态：“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他到底大义灭亲，还是断尾攀扯，还要再看。毕竟故事都是由胜者来讲的。”
　　羽宁似是得到了鼓舞，目光炯炯，拱手道：“君上，荻鸢颂旻当街杀降，德行有亏，受降仪式能否有我主持？”
　　“不要拿德行这种虚的东西来说事！”乌蒙听了，大手一挥，极其不满，不耐烦道
　　羽宁终于明白了其中的路数，换了一副刚毅果断之态：“我为首功，更是未来的一国之主，请舅父让我主持受降礼！”
　　乌蒙闻言，终是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哈哈哈，这样才有我乌蒙家的样子！去把我点出来的几个人先处置妥当了，受降仪式就由你来主持！”


第123章 自扫门前
　　乌蒙离开后，羽宁即刻传沐晨入内，低声吩咐几句，待沐晨领命而去后，这才传唤婉昕进见。
　　羽宁面色冷峻，婉昕见了比平日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试探地开口：“姐姐……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羽宁端坐于高位，双眸似寒星，冷冷地凝视着她，声线冷冽如寒风穿堂：“有人状告我玉溪轩通敌，你不应该给我个解释吗？”
　　婉昕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与无辜，急声道：“姐姐，这话从何说起？我实在不知，其中定有误会，我绝无此举。”
　　羽宁强压下翻涌的怒意，耐着性子说到：“陶然右相之婢女，你可熟识？”
　　婉昕神色瞬间一变，慌忙再次下跪认错，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唤作宫雪……她……她早已与陶然王廷断了瓜葛，只是与奴婢有私交罢了，还望姐姐明察啊！”
　　羽宁冷哼一声，那声音犹如寒冬腊月里刺骨的北风，裹挟着彻骨的寒意，在空气中凛冽地划过：“把她叫来。”
　　婉昕闻言，脸色煞白，连连磕头，额头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急声道：“姐姐！她从未做出任何有负万泉或陶然之事，还望姑娘高抬贵手，饶她一命啊！若姐姐要罚，就罚奴婢吧！”
　　羽宁目光冷冷扫过婉昕，嘴角勾起一抹阴阳怪气的笑意，道：“两国交战，她于其间来回联络，竟能谁都不负，当真是个人物，如此手段，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婉昕心急如焚，额头上已满是汗珠，正欲再作解释，忽闻沐晨来报：“人已寻到。”
　　羽宁神色平静如水，目光淡淡地扫过婉昕，冷淡启唇道：“带进来。”
　　待宫雪被带入殿内，羽宁细细打量起来。只见宫雪身姿柔弱，面容秀气，眉眼间透着一股温婉之气，倒是不觉是个心机深沉、叛国通敌之人，但面上未显露分毫，问沐晨道：“在哪里找到她的？”
　　沐晨微微躬身，恭敬回道：“她是玉溪轩偏殿之次等侍女。”
　　“在我宫中，偏殿，次等，怪不得平日里未太留意。隐藏得倒是够深，手段也够精妙，倒是小瞧了她。”羽宁心中骤然一紧，寒意自脊背蹿起，令她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低声喃喃道。
　　宫雪盈盈下拜，声音带着一丝怯意与恭敬，听来倒是也真诚无比：“阿宁姑娘，小姐她挂念姑娘安危，才遣奴婢一路从陶然前来。只是世事多变，我一直未能寻得机会接近姑娘，但我绝无、也绝未害过姑娘，还望姑娘明鉴。”
　　羽宁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地凝视着宫雪，冷冷问道：“你小姐？可是陶然白洛？”
　　宫雪听其语气不善，心中犹疑，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怯意，轻轻点了点头：“正是……小姐一直惦念您……”
　　羽宁听到此处，径直打断宫雪话茬，语气森然：”我说过，细作依法当五马分尸。来人。”
　　宫雪、婉昕、沐晨三人皆心急如焚，一同跪地求情。
　　羽宁见了几人行状，怒火升起：“区区一个陶然小丫鬟，竟能让你们联合反抗于我，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莫不是以为，我不敢处置你们？”
　　宫雪俯首以额触地，额间洇出红痕，泪珠簌簌滑落，泣声哀求：“姑娘留情，念在往昔情谊，高抬贵手！”
　　羽宁自是不信，心中怒焰翻涌，双目圆睁，猛地一拍身旁的桌子，喝道：“休得胡乱攀扯！”
　　宫雪面露惧色，急忙解释道：“奴婢岂敢造次！您与小姐自幼相识，一路相伴，历经诸多不易，往昔点滴，我等皆看在眼中。”
　　羽宁听得一头雾水，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来，她只觉头部好似被重锤猛击，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众人见她面色惨白，身体摇晃，纷纷欲上前搀扶。可羽宁却强忍着剧痛抬手制止，顺势取来一软垫倚靠在身后，这才勉强稳住身形。她竭力掩饰住自己的虚弱与疑惑：“我和白洛之间的旧事，你等都知晓？”
　　众人纷纷言，略知大概，可宫雪或许知晓得最为详尽。
　　羽宁听了颇为不满，但更多的是漠不关心：“那皆是过往之事，我并无兴趣。你且将你所行的细作之事一一招来，否则，万泉王狱的逼供手段可多得很。”
　　宫雪眼神中流露出慌乱，却仍竭力维持着镇定与条理，解释道：“奴婢只是次等侍女，久居偏殿，平日除了您身体情况外，其他事一概不曾打探。若有异心，我怎会不挑选一个消息更为灵通的地方呢？”
　　羽宁耐心渐失，眸中闪过一抹不耐，断然下令：“即刻送往王狱，严加审讯。”
　　婉昕闻声，双膝重重跪地，磕头不止，闷响声声不止。她仰起脸，泪痕斑驳的面上满是绝望，声音颤抖着再次恳求：“姐姐，开恩！我什么都肯为您做！”
　　羽宁微微挑眉，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开口懒懒问道：“你能做什么？”
　　婉昕急道：“我略通法术，可改人气运、预测古今，您若要对付荻鸢家，我即刻便可让其族灭！”
　　羽宁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兴致：“你还有这等本事？”
　　婉昕神色急切，忙解释道：“家母曾用此法，帮您度气运给白丞相；金戈师太，就是白丞相之师父，亦用此法在您重疾之时将您救下。”
　　羽宁半信半疑，目光中满是审视，眉头紧蹙。更令她惊讶的是，自己竟与陶然宰相有如此纠葛。一阵头晕目眩如汹涌的浪潮般猛然袭来，羽宁只觉眼前瞬间被黑暗吞噬，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身体也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试图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可却只抓到了虚无的空气。耳内嗡鸣，颅内刺痛，痛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她紧咬着下唇，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却浑然不觉，只是凭借着顽强的意志苦苦支撑。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终于稍稍减退，她这才缓缓稳住心神问道：“气运、命数亦可随意更改？”
　　婉昕神色凝重，声音带着一丝悲凉：“有所代价，家母、金戈师太皆因此丧命。”
　　羽宁抬手一指宫雪，目光如炬地看向婉昕，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那你还愿为此人做如此之事？”
　　婉昕毫不犹豫，眼神坚定如铁：“在所不惜！”
　　羽宁目光如炬，冷笑中带着几分讥诮：“这一直是般无私，还是说你二人情谊已深厚至此？”
　　婉昕跪地长拜，抬眼时，满是动情，目光不时温柔地投向宫雪：“我昔日落魄，连站在她身旁的资格都不曾有。可是阿雪姐姐一直不弃，温柔和善，又明媚聪慧，我感恩于心，又深深倾慕姐姐许久。还望您能成全。”
　　羽宁望向宫雪，只见宫雪满脸惊讶，唇瓣微动却未能言语，耳尖泛起绯色。
　　羽宁不理解地皱起眉头，眼神中满是困惑与怀疑，目光在婉昕和宫雪之间来回扫视，仿佛要从她们的脸上找出破绽：“你二人皆为女子，你心慕于她？这很难令人相信啊！我看，恐怕连她都无法相信你这套说辞。”
　　婉昕神色坚定，目光中透露出决绝：“我确实心慕阿雪姐姐已久，只是之前身份悬殊，之后世事多变，一直未有合适机会表露……”
　　羽宁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威严：“万泉向来不许断袖、金凤之事，何况是在王宫之中。你这一旦败露，性命难保。”
　　“正因如此，我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此事，也是担心会牵连无辜。如今，实属无奈才吐露实情。若要编造谎言，我亦不必选如此出格的借口。“婉昕方才一心只想救下宫雪，可此刻，她既惶恐羽宁不肯相信自己的说辞，又担忧宫雪无法接受自己的心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忐忑。
　　宫雪察觉到羽宁神色间有一丝松动，赶忙趁热打铁道：“姑娘，遥想当年，您与小姐亦是顶着被王室鄙弃、放逐的风险，彼此相依相守。深情厚谊，日月可鉴。”
　　羽宁以手扶额，沉默不语，眉宇间凝着深深的思索，似在分辨话语真假，又似在等待这阵剧烈的头痛如褪去。
　　殿内，数支安神香袅袅升腾，轻烟如梦似幻地缓缓盘旋，将帷幔上的暗纹映衬得忽明忽暗。她心神稍定，理了理思绪，方沉声道，“反正离受降日尚有三日，那你便给我讲讲过往之事。我会随时与他二人对照，若有出入，我即刻行刑。”
　　羽宁轻抬玉手，将左右尽数屏退，只剩她和宫雪二人时，劈头便是一句：“你心悦婉昕吗？”
　　宫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一怔，当下暗暗体察羽宁的语气与面色，只觉气氛凝重如霜，一时竟不敢轻言作答。
　　“不过是闲聊而已，不必如此拘谨。情爱之事强求不得，若无心，便当断则断，别误了彼此。”羽宁轻启朱唇，本应轻松热络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却依然不见情绪波动，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审视。
　　宫雪耳尖泛起一抹红晕，低垂螓首，轻声道：“婉昕比我小上几岁，起初只当她是幼妹。可后来才觉，她看着胆小怯懦，骨子里却极有担当。即便自幼被排挤磋磨，眼底那份柔软善意也从未变过，实在让人心动。”
　　“她本就带几分憨痴傻气，你往后须得护好她。”羽宁听罢，神色平静如初，几乎不见涟漪。言罢，她优雅地向后一靠，姿态闲适自若，纤手轻轻拈起案上一串翡翠提珠，于指尖缓缓盘玩起来，仿佛方才那番触及心弦的对话从未存在过。
　　“讲你本来要讲的故事吧。“羽宁说着，不禁试着回想当年的事情，可心念刚一动，头中便传来隐隐作痛之感，她手上捻动珠子的动作骤然停滞，指尖摩挲珠串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似要借这细微的痛楚凝聚心神。然而，她的面上却依旧闲云流水般的淡然，一副侧耳静静聆听之状。
　　宫雪从二人初遇时徐徐说起。那时的白洛尚存几分稚子模样，众人常与她逗趣，笑唤她作“二爷”。她自己习以为常，羽宁却对此事始终难以释怀，多年来从未放下，更不曾为她寻医问药、悉心调理。
　　羽宁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插上几句玩笑话。她发觉将这些过往当作故事来听，不必费力追忆时，心中竟感到一阵久违的松快。
　　可渐渐地，随着宫雪的话语流淌，羽宁不再出声。零碎的记忆如潮水翻涌而至，拉扯着神经，教她头痛欲裂，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指尖无意识收紧，一颗菩提珠竟在掌心裂成数瓣。
　　宫雪见状轻声劝道：“郡主，瞧您脸色不佳，不如先歇上一歇，改日再讲亦不迟。”
　　羽宁额角青筋隐现，冷汗已浸湿鬓发，身形微晃，却仍撑着说道：“让婉昕把安神香撤了，换醒脑丸来，你接着讲。”
　　宫雪只得继续往下说。从同窗共读的岁月，说到白洛投笔从戎的抉择；从边关共守陶然城的往事，讲到如今两国分立、各据一方的局面。
　　更漏声声，不觉已近四更。婉昕轻步进来换茶，指尖触到杯壁时微微一滞——那茶盏冰凉透骨，显然许久未动。抬眸看去，羽宁已力竭斜倚在榻上，手中却仍紧握着一柄弯刀，刀刃深深切入掌心，鲜血顺着腕骨蜿蜒而下，染红了素白衣袖。
　　婉昕眼眶蓦地红了：“姐姐，你的手！”
　　宫雪在旁低叹：“郡主怕自己晕厥过去，故意以痛提神，我劝了好几次都没用。”
　　羽宁恍若未闻，只定定望向宫雪：“你来了万泉，那她身边如今是谁在照料？”
　　宫雪垂首应道：“都是新挑的侍婢，虽不熟悉，却也都是出类拔萃之人。”
　　羽宁缓缓颔首，气息虽弱，背脊却依旧挺直。婉昕见她面色苍白如纸，急声道：“姐姐，您先顾着自己的身子吧，别再撑了！”
　　羽宁闭目长叹一声：“罢了，今日便先到这里。”
　　婉昕与宫雪正欲行礼告退，却听得羽宁语气淡漠如霜：“不过你还得随我去交差，好换得受降礼的主持权。”
　　婉昕猛地抬头，见羽宁朝着她们二人说到，料定羽宁此事不会放过宫雪，心下一横：“我的命本就不值钱，之前被迫背叛姐姐，早想着以身相抵。今日便请您以我命去抵，只求放过宫雪。”
　　羽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中那不容退让的执拗，忽然想起宫雪方才所讲——当年白洛坚持护她的旧事。心口那道尘封的壁垒，无声地松动了一隙。可她目光依旧沉静，只淡淡问道：“你说的出卖，是指荻鸢颂旻？”
　　婉昕身形一僵，眼中闪过慌乱：“您都知道了？”
　　羽宁不再多言，只倦怠地摆了摆手。殿内空气凝滞如潭。“你们先下去吧，把你们的事捂严实了，别给我惹麻烦。”
　　二人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耳中所闻。羽宁看向婉昕，嗓音里浸满疲惫：“我这两日会称病不见人。你若是愿意，可以来讲讲荻鸢家的事。”
　　二人仍是一时间没能理解羽宁用意，面面相觑，进退两难，羽宁见了有开口：“我说的是婉昕。”面上冷傲严酷不减，“说随我去交差的那句也是。”


第124章 伏剑向谁
　　万泉朝堂，受降大典在庄重肃穆的氛围中缓缓开启。
　　白洛率使团静立殿中，一袭银纹绣边长袍流淌着清冷光泽，腰间玉带上缀着的东珠随她呼吸微微起伏，宛若晨露凝于寒刃。她抬眸望向玉阶高处——羽宁身披玄色官服立在阴影交界处，金线绣就的螭纹在宫灯晦明间若隐若现。白玉冠束起如墨青丝，却衬得那张面容愈发苍白，仿佛殿中烛火再暖几分，便要融进这深宫暗影里去。
　　四目相接的刹那，白洛眼底的思念与爱意几乎漫溢而出——整整三年。那藤蔓般悄然生长的眷恋，缠绕过每一个无眠的夜晚；烽火中不灭的星火，在她心底最深的角落幽幽燃着。时光未曾稀释半分，反将这份情意酿得愈发浓稠。那些枕戈待旦的深夜，那些梦中相触却惊醒的黎明，都成了刻在骨上的印记。硝烟见证过的誓言，比任何誓约都更沉重。
　　可就在此时，她看见羽宁身后乌蒙崇鸿沉郁的眉眼，看见两侧朝臣探究的目光，朝堂之上、敌国之间，容不得半分柔软。
　　她迅速敛起情绪，换上一副冰冷仇视的神情。袖下的手指悄然收紧，下颌微扬，眼中柔波寸寸凝结，化作冰刃般的锐利。她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如刀，仿佛要将眼前人刺穿。
　　经过三日沉淀，羽宁已将与白洛二人之间的过往悉数消化，此刻再看白洛，心中不由得涌起几分难以言喻的亲切与恍然。她本想再向记忆深处探寻，将眼前之人与宫雪口中的故事一一对应，可脑中隐痛骤然袭来，只得强行按捺住回溯的冲动。
　　乌蒙崇鸿的声音在殿中响起：“羽都尉虽非主将，却以忠勇著称，今擢升为从三品都尉之职。又因前几日抱恙在身，然主将荻鸢颂旻于战中展现非凡统御之才，今受降大典，关乎国体尊严，特命其担主持之重任——
　　话音未落，羽宁却忽然抬首：“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臣要弹劾荻鸢颂旻。”她的声音清冷如碎玉，划破了殿中凝固的寂静。“他胁迫臣妹婉昕潜入玉溪轩为细作，长达三年监视臣之举动，更胁迫其勾结陶然相府侍女，捏造臣通敌叛国之证。”她取出一卷文书与半块玉佩呈上，“人证物证皆已备齐，恳请陛下圣裁。”
　　乌蒙崇鸿目光微沉：“那名侍女可曾窃得军机要务？”
　　“臣已详查，”羽宁声音平稳，“她早已与陶然断绝往来，是走投无路方才投奔密友婉昕，与军国大事并无干系。”
　　乌蒙听后，不甚在意地说：“既如此，且待受降礼毕再议。”
　　“陛下，”羽宁向前一步，“荻鸢颂旻罗织罪名、诬陷朝廷命官，依律不当主持受降大典。臣愿代为履行此职。”
　　“臣亦有本要奏！”颂旻愤然出列，直指羽宁，“乌蒙都尉私通陶然敌军，夜袭我万泉大军！”
　　“证据何在？”羽宁侧身质问，“若无实据，便是诬告谤议。”
　　殿侧传来一声轻笑。白洛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好戏。乌蒙侧目望去：“白相因何发笑？战败之国，如何还能笑出？”
　　“可笑之处有三。”白洛缓步上前，银纹袍摆拂过金砖地面，“其一，昔日在陶然朝堂之上，唯宁将军，也就是对面的乌蒙羽宁，便是我的手下败将，数年过去，不想言辞依旧如往日般拙劣。其二，当年贪利遁逃于此，可不想，如今即便战中头功，却才升任小小从三品，可见天道好报应。其三，陶然偶有失利，倒也是兵家常事。岂似贵国荻鸢大将军——”她眼波流转，掠过颂旻面容，“屡战屡败，即便在这万泉京城行刺，也胜不过我区区一队护卫。”
　　“陛下明鉴！”颂旻急怒交加，“她这是为乌蒙羽宁同党开脱！”
　　“同党？”白洛轻笑一声，“我本只是观礼，既被问起，才多言了几句。羽宁便是陶然昔日的将军唯宁吧？我二人素来不睦，内外皆知。难道她叛逃至此，反要我高看一眼不成？荻鸢大将军果真是不问天下事，一心研战法，才‘战绩斐然’至此？”
　　“荻鸢颂旻乃我国第一勇士！”羽宁骤然提高声音，面上一副怒不可遏之态，可是说出的话，却没让颂旻占到半分便宜，“岂容你在此轻辱！”
　　“哦？”白洛转过身来，眼中掠过一丝微光，“都尉有何指教？”
　　“当日街头遇刺之事，”羽宁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却也坐实了颂旻当街刺杀使臣且落败的事实，“也是你咎由自取。”
　　白洛又笑：“刺杀就刺杀，还败了；败了也罢，认输即可，非要说是你我联手——”她轻轻摇头，颇具嘲讽地反问羽宁道，“你说有这联手的必要和可能吗？”
　　乌蒙怕场面难收，重叩御案：“我午后另有要务，即刻行受降之礼，午前完成！”
　　事实勘定、受降协议签署既毕，依礼战败方须行跪礼。此时，羽宁上前一步，高声说道：“陛下，昔日先帝与陶然修好之际，曾以‘剑舞化干戈’为礼，以剑代礼，以舞化戈，既显武勇，又彰和睦。臣斗胆请复此仪，以彰两国修好之谊。”殿中顿时响起轻微的议论声，众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乌蒙沉默片刻，目光在殿中扫视一圈，见无人反对，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准。”
　　荻鸢一派正暗自筹谋，苦于寻不到对敌国要员下手的良机，尤其是那权倾一时的宰相白洛。此刻，见此良机，竟可光明正大地行刺，众人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纷纷附和赞同。
　　鼓声激荡，如万马奔腾，又似急雨敲窗，密集而凌厉地砸在人心头。
　　颂旻与白洛率先持剑对舞，二人身形如电，剑光闪烁间似有风雷之声。随着鼓点愈发急促，颂旻剑招中的杀意也渐渐隐现，剑锋交错时带起的劲风，吹得周围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羽宁见状，心中暗叫不好，知晓若任由颂旻与白洛这般缠斗下去，局势必将失控。当下不再犹豫，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燕般纵身入阵。陶然副使见有人闯入，目光一凛，亦毫不犹豫地拔剑相迎，剑锋直指羽宁。
　　羽宁目光如炬，全神贯注地应对着副使的攻击，剑招凌厉且精准。副使亦是武艺高强之人，剑招变幻莫测，与羽宁斗得难解难分。交手数合之后，四人竟在不知不觉间自然而然地交换了对手。副使身形一闪，巧妙地缠住了颂旻，将颂旻的攻势稍稍阻拦；而白洛则与羽宁相对而立，两人目光交汇，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流转。
　　光影在两人之间流转，如梦似幻，却暗藏汹涌。白洛暗自担心羽宁身体未愈，毕竟之前那场重伤让她元气大伤，至今仍未完全恢复。又恐自己力道拿捏不当伤了她，毕竟此刻两人看似剑拔弩张，思虑种种，顾念万千。
　　但众目睽睽之下，这场戏必须做足，否则不仅会引起他人怀疑。她只得全力出招，剑势陡然转疾，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取羽宁左肩，剑法尽显凌厉。
　　羽宁却觉对方一招一式皆无比熟悉，连神情姿态都似曾相识。这招式……旋身的角度，手腕翻转的弧度，甚至剑锋破空时那细微的颤音，都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防。
　　她只能强抑心绪，令自己心无旁骛，将全部心神都倾注于眼前这场华丽的舞剑对决之中。
　　羽宁横剑格开突如其来的攻势，身形轻盈侧转，巧妙避开锋芒，随即反手一剑，精准刺向白洛右肋。这几式连招，是她久经训练形成的本能反应。白洛却似早有预料，游刃有余地一一化解，这般从容不迫，令羽宁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然而白洛不仅防守得滴水不漏，更借势逼近，在她耳畔轻声低语：“还有空走神？”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羽宁剑势稍乱。“闭嘴！”她反口斥道，呼救般的警告。
　　恰在此时，颂旻终于摆脱了副使的纠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然发力，一剑如流星般直刺白洛身侧要害！剑风呼啸，带着破空之声，眼见白洛即将血溅当场。千钧一发之际，羽宁猛然一个旋身，手中长剑看似随意却精准无比地划出一道弧线，假意要全力刺向白洛，实则剑尖轻巧一挑，恰好挡住了颂旻那势在必得的一剑，为她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接下来，羽宁竭力心无旁骛，全神贯注于对决。二人的剑锋交织成一片银光，乍一看，尽显酣畅武魂。可羽宁也逐渐察觉到，白洛的剑法与自己相去甚远，招式间尽显生疏与欠缺火候之态。可殿内武官不在少数，个个目光如炬，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即便让上几分，想要故意败得不着痕迹，倒也并非易事。
　　更有颂旻不时从旁袭来，招招致命，虽然她总是悄然移位，以身躯看似无意地挡在白洛之前，可颂旻的攻势越来越狠，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如此僵持终非长久之计。
　　一股莫名的笃定自羽宁心底涌起——定要护住眼前之人。这念头如破土春笋般不可遏制，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可她别无他计可施，她索性放任记忆奔流，让那些与白洛共度的时光将她席卷……
　　刹那间，月华如练倾洒庭院，竹影婆娑轻摇，映出的是她清丽的脸庞；花香氤氲中，自己翩然舞剑，清扬的是她的嘴角，似春风拂过心尖；她恍惚忆起，似乎有过一枚剑穗，静静躺在她的掌心，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头痛欲裂，仿佛有千万根银针在脑髓中疯狂搅动，羽宁原本精准凌厉的剑招逐渐变得杂乱无章。眼前原本清晰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形，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重叠且晃动的涟漪。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握剑的力度也愈发松散，终于，羽宁松开了那紧握许久、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的剑柄。
　　长剑脱离掌控，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直坠地，在寂静的殿中发出清越而刺耳的鸣响，那声音仿佛是命运无情的嘲笑。羽宁只觉天旋地转，她下意识地捂着额头，脚步踉跄地后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紧接着，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蜷缩倒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浸湿了发丝和衣衫。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颂旻眼中凶光一闪，趁乱再刺白洛！陶然副使横剑拦阻，两刃相抵迸出刺耳的锐响。
　　“住手！”乌蒙霍然起身，“速传太医！”
　　混乱之中，白洛唯有怔怔地凝视着羽宁被众人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在殿门外交织的光影里，缓缓隐没不见。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至鲜血渗出，却浑然未觉。然而，这场戏，她仍需强撑着演下去。
　　她缓缓将身子又挺直了几分，归剑入鞘，整理好凌乱的衣袍。
　　“看来，这舞剑同庆的雅事，终究是行不通了。下回诸位来我陶然时，再续前缘吧。”当她再次抬眸时，眼中已恢复了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正午的时辰已至，我陶然使团便先行告辞了。”言罢，她转身离去，只留下殿内摇曳的烛火，在她深邃的眼底投下斑驳的阴影。


第125章 囚凰锁心
　　多日过去，羽宁依然抱病休养。万泉王乌蒙觉得白洛不除终是祸患，派遣颂旻前去剿杀白洛。颂旻领命后，踌躇满志，又因前次刺杀失利，调集了三倍兵力，志在必得。
　　而白洛这厢，早已暗中集结数路劲旅，本是未雨绸缪，不想此刻正派上用场，剑拔弩张，不甘示弱。
　　两军对垒，激战十日，颂旻渐露败象，不得不急向乌蒙求援。乌蒙得知他私下办拙、反惹大患，心中甚是不满。在遣人探问羽宁病情，得知其仍不宜理事后，便决意既教训颂旻，也不使私怨扩大为国之冲突，遂命其再死守三日。
　　三日期满，乌蒙欲派出太傅与卫将军率领精锐部队出发支援。不想，羽宁却强撑病体，主动请缨。
　　战场上，羽宁银甲临风，战铠在烈日下流转着冰刃般的寒芒。她面如素缟，病容未褪，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雪夜里的星，沉静而不可摧折。风卷起她散落的鬓发，拂过冷硬的肩铠，人在马上坐得笔直，仿佛一杆插进烽烟里的旗。
　　白洛在阵前抬头，远远看见那万泉援军将旗下，竟是她横枪立马的身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撞了一下，震得他呼吸微滞。她没想过，她们二人终是有两军对垒之日——旌旗蔽日，战鼓压城，他们各立山河一角，中间隔着滚滚烟尘与千万人的生死。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那些曾经耳鬓厮磨的晨昏，那些并肩笑谈的月色，都被眼前刀戟的冷光劈得粉碎。可偏偏在这片冰凉里，又悄悄燃起一点渺茫的火星：她当真会对自己刀刃相向么？或许其中另有曲折，或许这一切尚有转圜——这念头才冒出来，就在肺腑间蔓开一丝钝痛，掺杂着不该有的、细微的企盼。
　　果然，两军交锋之际，羽宁所率领的部队行为举止显得极为异常。只见他们口中发出震天的喊杀声，那声音仿佛要冲破云霄，然而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们手中的弓箭并非朝着敌方射去，而是对着天空肆意地放箭，一支支箭矢划破长空，却未对敌人造成丝毫威胁。再看他们手中的砍刀，虽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动作看似凶猛，实则刻意避开敌人的身体，每一次挥砍都留有余地，仿佛生怕伤到对方分毫。
　　同为主帅的颂旻见此情景，只觉颜面尽失，怒火中烧。他瞪着血红的双眼，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混战中，颂旻眼见己方部队被羽宁的异常指挥扰得阵脚大乱，心中又惊又怒。他本就因乌蒙的责难而满心怨愤，此刻见羽宁如此背刺作态，更是怒不可遏。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从紧绷的齿缝间挤出野兽般的低吼，竟在混战中趁人不备，抡起长刀朝着羽宁后心狠狠劈去！那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仿佛要将所有的仇恨与屈辱都发泄在这一刀之上。
　　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周围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血色的网，士兵们正杀得性起，浑然未觉这边的异变，而羽宁也全然未察觉身后袭来的致命危机。
　　白洛远远看见这一幕，惊怒交加，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恨不得立刻飞身过去阻止颂旻这等卑劣行径。然而，她距离羽宁尚远，纵使心中情绪如炸裂的火药桶一般，却也无可奈何。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刀锋即将落在羽宁身上，心中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绝望与无助。
　　就在此时，苍穹骤然撕裂，一道凌厉的闪电如神罚般直劈而下，轰鸣的雷声震得天地都在颤抖。那道闪电精准地击中了羽宁与颂旻之间的险峻山崖，瞬间，山体剧烈震颤，仿佛被巨人猛力摇撼。紧接着，山石如暴雨般崩塌滑坡，泥沙伴随着巨石如汹涌的狂潮倾泻而下，势不可挡。
　　一时间，颂旻被震得手臂发麻，长刀脱手坠地，整个人在马背上摇晃起来，终是栽落马下。羽宁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地动摇得重心不稳，连人带马一同踉跄着向后跌去。两军前锋人马躲避不及，纷纷滑入落深谷，慌乱中的惨叫声、呼喊声瞬间撕裂了战场的肃杀，在幽深的山谷中回荡不绝，令人毛骨悚然。
　　白洛的坐骑亦被这股崩塌之势裹挟着向深谷滑落，她眼睁睁看着羽宁所在的位置率先被落石泥沙吞没，那抹素白身影瞬间被漫天尘土掩去踪迹。心口骤然抽紧，她不顾一切地勒住缰绳，竟在马匹失控翻滚的瞬间飞身跃下，顺着陡坡连滚带爬地冲向谷底。碎石如刀般割破掌心，血珠溅在灰褐色的岩壁上，她却浑然未觉疼痛，发髻散乱地扑到那堆乱石前，发疯似的搬开压在羽宁身上的断木巨石。当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铠甲时，白洛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羽宁面色如雪，唇角溢着血痕，胸前的银甲已被落石砸出凹痕，整个人了无生气地蜷在石缝中。她小心翼翼地将人揽进怀里，仿佛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瓷器，直到感受到对方颈间微弱的脉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才猝然坠落，混着尘土在铠甲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而颂旻刚从土石中挣扎起身，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模样狼狈不堪。他瞪着血红的双眼，疯狂地大喊一声“杀！”，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出来。可话音刚落，他便因体力不支，眼前一黑，晕倒在地。此时双方士兵都已乱作一团，四处奔逃，互相践踏，场面混乱至极。
　　万泉、陶然余部历经数个时辰的奋力救援，终显疲态。太傅与卫将军闻讯疾驰而至，毅然接过指挥重任，稳住大局。
　　而彼时，白洛已无暇思量天雷如何被精准调度，亦无暇筹谋自身如何突围或取胜。她的内心全被受伤的羽宁牵制住，千万般情绪缠绕勾连，混乱至极，早已失了方寸。如今，眼见己方兵力与敌军相差甚远，撤离之路又被重重封锁，纵然心中满是不甘，却也深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最终只能无奈地束手就擒。
　　太傅为免再生变故，下令将白洛及其部众暂且收押，听候王命发落。
　　数日后的深夜，俘虏营帐内灯火昏暗。白洛正于帐中静坐，忽闻帐外侍卫发出一声短促闷响，随即是躯体沉重倒地的声音。她眸光一凛，瞬间警觉。
　　帐帘被一把掀开，一道身着银甲的身影踏着夜色侵入，带着帐外凛冽的寒气。来人目光如电，直射向她：“你就是白洛？”
　　白洛沉默不语，以静制动。那人也不急于追问，视线如刀锋般仔细刮过她身上那副标志性的铠甲，似在默默确认。片刻后，竟一言不发，转身复又出帐。
　　未几，帐外传来方才那人的清晰禀报声：“都尉，里面正是陶然右相白洛。”
　　无人应答。紧接着，是利刃捅穿骨肉的悚然闷响，伴着一声压抑的痛哼，随后便是重物颓然倒地的声音。一切发生得迅疾而残酷。
　　“宁儿，不，都尉！”慕辰的声音自帐外低低传来，压得极紧，急切却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
　　“怎么？”帐内响起唯宁慢悠悠的询问，语调平缓得近乎慵懒。
　　“侍卫有失，军法处置便可，何至于此？”慕辰声音克制而恭谨，缓慢而清晰地说。
　　“军法？哪一条？我这不就是军法吗？”唯宁的语气漫不经心，隐约似乎带着一丝冷漠与傲慢。
　　“就算未完全按指挥，杖责即是，最不济就革除、逐出，即便如此，也属重责了。”慕辰言辞恳切，却仍竭力控制着音量，避免高声。
　　“若是通敌呢？”唯宁的声音悠然传来，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这……这这……”帐外顿时语塞，似乎不敢再多言。一阵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唯有夜风掠过营旗的猎猎声。
　　“不用收拾，就放这儿。”一阵窸窣声刚起，唯宁令立刻下达，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此守着。”
　　话音未落，营帐门帘已被一只戴着银甲护手的手再次掀开。银甲闪耀，映照着的正是白洛日思夜想的脸，久病后的虚弱，依然难掩一身犀利。
　　唯宁径直走到白洛面前，驻足。
　　白洛抬起头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思量；唯宁也垂眸看白洛，视线迅速而一丝不苟，将她全副武装却站立被缚的模样尽收眼底，之后才似决定般移开了目光。可眼前之人那异于常俘的宁静安然，突然让她想到任人揉捏却偏生带着股静气的兔子，于是难忍又多盯了一会儿。
　　“你把那人杀了？”仍是白洛先开了口，中断了这让人不自在的打量，打破了帐内凝滞的空气。
　　唯宁闻言抬眼，眼神漫不经心。一只会聊天的兔子。这念头掠过她心头。
　　“我根本不认识他！你怎能如此草菅人命？”白洛见她并无回话之意，继续问道，声音里压着情绪。
　　“我只是不喜他人算计我的东西。”唯宁目光未曾移开半分，语气冷戾如初冬寒霜。
　　“东西？我吗？我是你的什么东西？”白洛义愤中带着疑惑不解，身体微微前倾，锁链轻响。
　　唯宁微仰起头，边思索边说着，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你自然是我的……战利品。”说罢，她嘴角弯起了一个戏谑而得意的弧度，似在欣赏自己的定义。
　　“你还真是不把人当人啊……”白洛缓缓叹谓，脸上漾起一种虚情假意的失落，眼神却依旧清亮。
　　“你若非要加上‘人’的话，”唯宁指尖轻点椅臂，慢条斯理地接道，“这军营牢中，怕是只能作一个‘囚’字了。”
　　唯宁的印象中，从未有人如此放松地跟自己聊过天，可这语气、这隐隐带着刺却又勾着人的熟悉感，让她不自觉地想要多聊上一些。这一句很唯宁，是咬文嚼字的奚落。
　　“你不问我那人来干了什么？”白洛将话题引回，目光直视着她。
　　“有必要吗？”唯宁向后靠了靠，问得慵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白洛凝视着她，缓缓道：“你果然不是之前的你了。”
　　唯宁迎着她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弧：“你也老多了。”
　　反正自己的不忍已经无法改变方才那人的被杀，白洛索性不再纠结，先沉浸于和面前久违的人的难得会面。她脸上浮现惊喜之色：“如此说来，乌蒙都尉还记得在下当年风华？”
　　唯宁：“我说了，我没有失忆。”只是与宫雪平和的叙述比起来，自己的记忆仿佛被刻意调暗了光晕，多夸大了凶残悲伤的情节，而那些本该美好的甜蜜回忆，却一概模糊甚至缺失。也是悲哀。这念头无声滑过心底。
　　白洛极其惊喜，眼底光芒闪动：“真的吗，阿宁？你都能想起来了？所以你那日在万泉殿前才那样护我？”
　　唯宁移开视线，看向跳动的灯焰，语气平淡：“那日朝中内斗，让您见笑，倒与你无关。”
　　白洛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思量一阵，才说，声音柔和下来：“无论如何，你那日还是救了我，谢过。”
　　那人说话的声音和语气，在唯宁心里扎根太深，一字一句都像细针，从心底最柔软的旧痂处刺出细密的疼痛。她无意识地摩挲起手中冰冷的空茶杯，借此转移视线和凝聚心神，半晌，那突如其来的刺痛感才缓缓退潮。
　　白洛见她没有动作和言语，试图劝道，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阿宁，你只要记得一丝过往，也足够了。你在此处境也是艰难，跟我回去吧，把事情解释清楚。”
　　白白洛见她静默不语，既无动作也无言辞，只是垂下眼眸，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已然空了的粗陶茶杯。指腹沿着杯沿缓缓游走，一遍又一遍，仿佛那粗糙的质感能成为她内心的锚点，平息心底翻涌的暗流。帐内烛火摇曳，忽明忽暗的光影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跳跃，将那份沉默衬托得愈发沉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白洛心中的那根弦越绷越紧，终于，她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恳切与急切：“阿宁，你只要记得一丝过往，便已足够。你在此处的处境亦是艰难，不如跟我回去吧，把事情解释清楚。”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囚帐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等待着回响。“阿宁，你只要记得一丝过往，也足够了。你在此处境也是艰难，跟我回去吧，把事情解释清楚。”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囚帐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投入静潭的石子，等待着回响。
　　唯宁终于抬眼，眸光沉沉，那眼底似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又似有幽微的火光在挣扎后徒然熄灭。她看着白洛，眼神复杂地纠缠着疲惫、了然与一丝近乎自毁的固执，绝望地明知故问，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有何误会？” 这声询问，不像是真的寻求答案，更像是一句投向深渊的、注定没有回响的探问，是她为自己、也为对方画下的无形界限。
　　白洛被她眼中的沉寂刺痛，急急开口，试图抓住那一点渺茫的希望：“你失忆，不，生病……” 她顿了一下，修正了措辞，毕竟唯宁向来强调她的记忆犹在……
　　话音未落，便被唯宁冷冷打断，语带讥诮，那讥诮之下是更深的冰寒与自嘲：“生病后叛国就能被原谅吗？” 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目光锐利地刺向白洛，仿佛要将这个天真的假设彻底戳破。帐内空气似乎都因这句话凝结了几分。
　　白洛急忙道，身体下意识前倾，锁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眼中是真切的焦灼：“你身不由己……” 她想描绘她被疾病侵蚀、被外力左右的困境，想为她开脱。
　　唯宁却更快地截断了她的话头，声音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却带着千斤的重量：“我万泉王族之人，重疾也是万泉治好的，无人强迫、威胁。” 她将自身钉在了那个看似无可辩驳的位置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亲手加固着困住自己的囚笼。
　　白洛摇头，眼中尽是痛惜与不认同：“那是他们趁虚而入。你不用这样难为自己。”
　　唯宁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苦笑，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便已消散在更深的寂寥里。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与疏离：“你对我真是偏爱、仁慈。” 一个惨淡的笑留在唯宁的脸色，久久不散，阴郁不堪，比任何嘲讽都更凶残几分，可这笑容的倒刺，针针对准的却是她自己，“可这世间人不都是你呢。”
　　白洛心疼焦急，向前不禁倾身，贞德锁链轻响，目光灼灼：“我能保护你，阿宁！你不用理会其他人。”
　　唯宁在注视她片刻后，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轻盈的嘲弄：“你自己都身为俘囚呢，白丞大人。”
　　“可这也不是死局，不是吗？我也有你保护。不过都是些暂缓之计罢了。”白洛脸上竟浮现几分得意，仿佛她不是阶下囚徒，而是某种隐秘的凯旋赢家。她微微歪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瞬间驱散了许多阴暗和昏沉，“世人还都说我与都尉大人您向来不和呢，你说他们说的都对吗？”
　　那份明亮照得唯宁几乎忘记了自己内心的阴霾，久旱之后的甘霖，一种向生之勇气。
　　白洛脸上得意狡黠更甚，甚至将脸逼近了几分，“可世人又如何知道，我这心中想我的将军可是想得紧呢！”
　　向来身手敏捷的唯宁，竟愣在了原地，没能躲开，就这样被束住手脚的“囚犯”，逼得无路可逃，直至呼吸在冰冷空气中几乎交缠。
　　那温度和湿度几乎瞬间让唯宁回到某个场景，可周遭的其他都看不清、辨不明、语不得，令人窒息而沉醉……
　　不能再任由自己下沉，唯宁强行从不知是回忆还是幻象的万端之中抽离出来。待反应过来之时，她不禁猛地后撤，身形不稳地一晃，顺势在一旁的简陋木椅上坐了。为了平复杂乱心绪，她信手拈过桌上冷水壶，倒了一杯，仰头喝了，才终于强行让自己专注眼前，将翻涌的过往压制下去。
　　可这样，让还是骤然陷入眼前的诱惑与漩涡中。
　　对面的人，面上似有羞涩与大胆的挑逗并存，精彩非常。
　　像一只主动蹦跳到猎人掌边、极擅撩拨的宠物兔子，是极致的玩物。
　　“那就让世人自己去解读吧，我是怎样对白大人百般纠缠，您又是如何不堪其扰。”唯宁没发现自己脸上已溢开一种近乎危险的浅笑，只知自己默默握紧了腰间剑柄，指节微微发白，“既然大人如此有兴致……”
　　唯宁说着，利剑出鞘！寒光乍现，如银龙挣脱束缚，在白洛面前瞬间飞腾而起。灼目的剑影耀亮了她的双目，冰冷的剑气撩动她额前的发丝，带来凛冽的触感。剑吟之声方才清越响起，眨眼间，那道古铁寒光已“锵”然归鞘，快得仿佛只是幻觉。
　　“这剑舞未免也太短了些。”白洛调整好一时间因惊艳与寒意而窒住的呼吸，方又调侃了起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我倒觉得已经可以了。”唯宁笑得几分阴鸷，眸光深暗。她伸出食指，带着银甲冰凉的边缘，向白洛胸口正中，轻轻一点。
　　那一指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竟似直触白洛颈下肌肤，惊得她脸上的笑容瞬间遁迹无踪，只剩未来得及控制的双目瞠然，清晰地流露出她的惊愕与一丝无措。
　　还不够。
　　唯宁的手指并未收回，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向一旁调转了方向，隔着那层单薄的亵衣，轻轻回勾。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嗤啦——”
　　并不响亮的丝帛撕裂声，在寂静的帐中却清晰无比。层层衣衫在她指尖骤然分崩，仿佛连同白洛心中那原本竭力维持的坚实防线一并，轰然塌陷。
　　她沉重的铠甲因失去内衬的束缚，像被迫盛开的铁制花瓣，向两侧笨拙地张展而开。而那贴身的轻薄亵衣，竟直接滑落到了她的手肘处，露出大片莹润肩颈与锁骨。她本能地想抬臂让衣裳滑回双肩遮掩，却只换来铁锁链刺耳的丁零当啷和身体因束缚而产生的一滞。
　　无济于事。困兽之斗。
　　冰冷的铠甲内缘坚硬而粗糙，毫不留情地摩挲着她骤然暴露的柔嫩肌肤，凉意直刺骨缝，带来一阵颤栗。
　　一只原本活泼蹦跳的兔子，突然被拎起放在了危险的阑干之上，进退失据，全然暴露在伺宠者带着审视与玩味的目光之下。
　　而那目光中，或许有一丝连唯宁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宠溺的惊喜与掌控的快意。


第126章 囚凰锁心（下）
　　“白丞相这战甲实在碍事，不小心弄破了，抱歉。“毫无愧色，反而眼神中挑逗之意满溢。
　　”你非要穿，就穿我的罢。”唯宁说着，也褪下了自己的银色战甲，内里玄色军袍端庄笔挺，剪裁精妙，腰间令牌镶嵌的宝石随着动作闪烁微光，更添几分英气与贵气，衬得白洛更多几分衣衫不整的狼狈和破碎。
　　唯宁眼中那抹强烈的灼热与探寻，让白洛感到极其陌生——那是她从不曾在这人脸上见过的神情，尤其是在这般时刻。唯宁当真像换了一个人，错位的感觉令人心慌。这陌生感让白洛格外羞耻，控制不住地浑身泛红，无处可逃。她双唇抿作一线，呼吸几近停滞，指尖微微发起颤来。
　　“听说，昔日你我之间亲密无间，你从来都这般含苞待放的模样么？”唯宁说得极其缓慢，将人的脾性肆意磋磨。
　　唯宁饶有兴味地端详着对面之人，试图轻触回忆，可心头却静如止水，不见波澜，让她自己也暗暗纳罕。
　　白洛听见唯宁的声音，语气虽有几分陌生，声线却一如既往，心下忽然安定下来。她绽开一抹略带侵略性的笑：“你不是没失忆么？可觉得陌生？”
　　唯宁被一语说中，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与惊慌，却强撑着气势道：“想来是先前未曾配上我万泉特制的立式锁链……如今这般，倒也新鲜。”
　　白洛将那人的心虚尽收眼底，得意地朗笑起来：“阿宁，陌生的，怕不是这身锁链，而是你我的位置吧？“
　　白洛突然也放缓声音，低声悠然而不怀好意，”往昔此时，你可是连眼睛都羞得半阖，何曾如此主动过，唯将军。”
　　唯宁难以置信中，一下被燎出不可遏制的羞愤：“满口胡言！”
　　白洛反客为主，顷刻间回到她惯常的主导之位上，嘴角、眉梢都是邪肆而张扬的笑意：“阿宁是不是以为……”
　　话音未落，唯宁张开的右手已轻轻托住白洛的半边脸颊。掌心温热包裹，将白洛后半句一下抛得不见踪影，那熟悉触感，让她心中一甜蜜的一震，连恣意的笑都不禁收敛了几分，两人皆是一怔。
　　四目相对，不可思议、绵绵情意与朦胧□□交织在一处，时光仿佛就此凝滞。
　　在唯宁讶异而细细品味的目光中，白洛本将褪去的红晕又深了几分，眼波流转，温柔似水。
　　唯宁如同被蛊惑一般，忽然霸道地吻了上去。这一吻酣畅淋漓，不容对方半点喘息与退却。不知是情太浓，还是吻太深，二人的呼吸渐渐凌乱不堪，大开大合，教人头晕目眩。
　　熟悉又陌生——两人似乎皆有此感。
　　白洛心底泛起层层涟漪，宛如春日里被微风轻拂的湖面，悄然涌动着重温旧梦的窃喜。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贵感，恰似寻回了遗落已久的珍宝，得逞的欢愉如同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朵，在她心间肆意绽放，每一片花瓣都洋溢着满足与得意。
　　唯宁却更多是茫然不解、难以置信，以及某种失控般的眩晕。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帐中被人下了催情香药，意欲暗算于我？”唯宁觉得行为一再失控，不禁暗自思忖。只一思索，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便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至。记忆中零星的片段在脑海中不断闪回，有欢笑，有泪水，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愫，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得她心神一晃，身形也随之微微踉跄，仿佛被这回忆的巨浪掀得失去了平衡。
　　白洛见状，心头微微一紧，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关切与疑惑，轻声探问：“阿宁，你怎么了？无碍么？”
　　这一问将唯宁从回忆的漩涡里拽出，却又跌入眼前的情欲深渊。稳住身形，抬眼看她的瞬间，人未动，气息已乱了节奏。
　　唯宁不再克制细思，竟有人生苦短，不如及时抓住当下之念。此前，她从未这样想过，可今夜的所作所为，哪一样又是此前有过的呢？可是，那有如何呢？
　　她再次将理性和回忆抛诸脑后，只听凭直觉，将对面人环住，一路吻下。一举一动中，总有异香深深扑进鼻腔，引得她头晕气促。“你用了什么香……这般袭人？”唯宁口中含含糊糊低喃。
　　白洛本就纵着她，半推半就。久旱逢甘霖，思念太久之后的温存令她格外珍惜，也存着几分小心，如今见问，便温声答：“哪里用过什么香？”
　　唯宁手上未停，足下却依旧发软：“那为何……为何……”
　　白洛眼中情意绵绵，话音里带着几分诱哄：“阿宁怕还是对此事生疏……不如放开我，让姐姐来教你？”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唯宁恍若未闻，仍埋首于温存之间。白洛却警醒地侧耳，用肩头轻抵了唯宁的额头：“帐外似有人。”
　　“放心，有沐晨在。”唯宁含混应着，唇齿流连之际，忽在白洛颈侧重重一吮，似惩戒又似占有。痛意混合酥麻，激得白洛轻颤，神思也被拽回这暖昧方寸之间。
　　二人呼吸交缠，正情迷意乱时，帐外蓦然传来沐晨清亮的声音：“参见荻鸢将军。”
　　白洛心头一震，刚要开口提醒，唯宁却似食髓知味，又在另一处落下印记。青紫斑驳，如雪地红梅。白洛又羞又急，挣扎着几乎喊出声：“快住手！”
　　“你怎在此？这怎么还有尸体？”帐外传来颂旻的嗓音，冷硬中似乎压着怒意与不满。
　　沐晨答得坦然：“回荻鸢将军，此人方才私自行动，已被乌蒙都尉处决。”
　　“她在里面？”沐晨话刚落，颂旻就不耐烦地沉声追问。
　　话音未落，帐帘已被猛地掀起。
　　电光石火间，唯宁扯过一旁玄色军袍，将白洛身前掩住。袍角翻飞之际，白洛才瞥见——唯宁竟还在那军袍之下穿了一袭墨色深衣，而唯宁本人除了衣襟微敞两寸，竟是从容齐整，仿佛方才缠绵不过幻影。
　　而此时，她已抬手，不疾不徐地系紧襟口束带，这才缓缓转身。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她半边侧脸明明暗暗。
　　“什么风把荻鸢将军吹来了？羽宁语调平淡，眸光却锐，嘴角勾起一个不甚友善的弧度，“进屋也不知通传一声？”
　　颂旻扫过羽宁凌乱发丝和白洛颈间斑斓，冷笑：“门口的人犯了何事，竟劳都尉亲自动手？”
　　“将军既能亲自栽培，派他来我这儿作细作，”羽宁迎上他视线，唇角微勾，“我又怎敢嫌辛劳？”
　　“血口喷人！”颂旻嘴上说得愤怒，眼中却无几分底气。
　　“此人鬼祟至此，还在帐前留下我乌蒙军刀——随后将军便到，”羽宁向前一步，烛光在她眼中跳动，“你说，莫非是巧合？”
　　颂旻掩饰住心中紧张，正欲反唇相讥，二人目光相撞，锋芒毕露的寒意和凶残毫不逊色于沙场上的刀剑。对峙间，帐外沐晨再度禀报：“人已抓获。”
　　“带上来。”羽宁听了，移开视线，向外命道。
　　沐晨押入一名被缚男子——竟是颂旻贴身侍卫。沐晨朗声道：“此人形容鬼祟，在帐外手持火石与油，正欲纵火。”
　　颂旻面色微变，继而却笑了。那笑里透着破釜沉舟的寒意：“今夜我本要烧了这些陶然鼠辈，却被你打乱计划。”他目光如刀，刮过羽宁，又掠过榻上那抹被军袍掩住的身影，“不过无妨，如今既遇见你，倒也算因祸得福——这样的场面也实在令人受宠若惊。”
　　“哦？有何收获？愿闻其详。”羽宁毫不在意中带着几分好奇的兴致。
　　“自然是你执迷女色，沉溺私情，终日在此行苟且之事。”颂旻一字一顿，虚假的同情难掩不怀好意和置人死地的胜券在握，“乌蒙都尉怕是不熟万泉国法——无论通敌，还是磨镜，可无一不是死罪呀！”
　　羽宁眸色沉静，唇边却勾起一丝极淡的讽意，向前踏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身后之人挡得更严实些，方从容开口：“荻鸢将军的想象力向来让人佩服。只是不知你再三暗杀战俘，却一直不成功，王舅可还会听你此般信口攀扯？”
　　帐内烛火被门外涌入的夜风拂得摇曳不定，在她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颂旻面色陡然阴沉，狭长双眼的目光如淬毒短匕，从唯宁脸上刮过，又扫向她身后隐约的人影，冷笑道：“杀俘，在乌蒙都尉的累累罪行面前，怕是不值一提的小瑕疵罢了。”
　　“你若识相，你我就当今夜为空梦一场，未曾相见。”羽宁泰然自若，云淡风轻，“否则，那便同去圣前分辨吧。”
　　颂旻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他森然低笑：“你说笑了，都尉大人，如果你是我，会当什么都没发生，放过我吗？“
　　他又幸灾乐祸地扫了羽宁和白洛一眼，幸灾乐祸地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为张狂的弧度，这才缓缓转身，昂首抬头地朝外走去。他边走着边拖长了声音，留下一句：“殿前见了，乌蒙都尉。”那声音在寂静的帐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嚣张。说罢，他猛地一掀帐帘，大步流星地而去，帐帘在他身后剧烈晃动，似是在为他的嚣张气焰而颤抖。


第127章 暗弈保帅
　　颂旻的脚步声渐远，终至不闻。
　　帐内重归寂静，唯余灯芯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将两道疏落的人影投在帐壁上。
　　羽宁望着颂旻离去的帐门，缓缓转向白洛时，才发现自己已被她眸中厚重的忧色层层包裹住。只见白洛唇线紧抿，那心疼苦涩之意几乎要从眉眼间满溢出来。
　　羽宁迎着她的目光，却轻轻巧巧地笑了。“白丞相，”她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松快，像要拂去这帐中的沉闷，“别这样瞧我。没事的。”
　　“你的身子我很喜欢，多多保重，日后还愿仔细体味。”她向前略倾了身，烛光在她眼中跃动了一下，这句倒是比上句真诚自然得多。
　　帐外忽地又起了一阵骚动，马蹄与甲胄的摩擦声混着人语。一个格外圆滑热络的声音由远及近，穿透了帐帘：“不知荻鸢将军大驾亲临，末将来迟，万死，万死！方才听闻此地有些小误会，还请将军千万息怒，以和为贵啊！”
　　“卫将军这差事，办得可真是‘周到’。”颂旻冰冷的讥讽远远抛来，紧接着便是一声清晰的、满含轻蔑的冷哼。之后，再无声息，只余夜风掠过营旗的猎猎声响。
　　羽宁收回侧耳倾听的姿态，唇角那抹笑弧深了些。她转向白洛，灯火为她半边脸颊镀上暖色，眸光却亮得惊人。“后会有期了，美娇娘。”
　　语罢，她不再停留，抬手撩起厚重的帐帘。一股裹挟着寒意的夜风趁势卷入，吹得案头烛火猛地一曳。白洛下意识上前半步，目光急切地追向那身影，可那一袭墨色已如滴水入海，转瞬便被帐外无边无际的漆黑吞没，再无痕迹。
　　“你就是广阳卫将军？”几乎在身影没入黑暗的同时，羽宁清越的嗓音已在外响起，听不出丝毫方才帐内的旖旎痕迹。
　　“末将广阳，参见乌蒙都尉！”回应之声粗犷而恭谨。
　　“卫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羽宁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帐内的白洛依稀听见布料摩擦与铠甲轻碰之声，那广阳卫将军走向此处的脚步声果然停了，转而伴着另一道轻捷的步伐，渐行渐远，应是去了主帐方向。
　　主帐内灯火通明。羽宁并未就坐，只是随意坐在了帐中正位，目光扫过略显局促的广阳。
　　“按常例，”她开口，不疾不徐，“若要稳妥拘押百名战俘，少说需配二十到五十名精锐，兵甲齐备，轮值严密。如今我方才所见，人数不足一半，器械亦陈旧不全。卫将军，荻鸢将军杀俘以绝后患的主张，朝野皆知。你如此布置，是觉得战俘插翅难飞，还是……别有考量？”
　　广阳额角见汗，深深一揖：“都尉明鉴！实是末将近日忙于防务，讯息迟滞，才有此疏忽！末将这便去增调人手，补齐装备，恳请都尉治罪！”
　　“治罪倒不必急于一时。”羽宁抬手虚虚一拦，“颂旻将军刚走。我有些话，想先问问卫将军。你守卫王宫多年，向来以谨慎周全著称，不该犯此等纰漏。除非……”她眼波微转，意有所指，“除非是得了旁人授意，或是有更紧要的缘由，不得不如此安排？我瞧着，卫将军与荻鸢将军，倒是颇为熟稔。”
　　广阳头垂得更低，背脊僵硬：“末将……末将惶恐，都尉明察。”
　　“陛下心思难测，太傅亦持重不言。颂旻若有所暗示，你顺势而为，倒也在情理之中。”羽宁语气放缓，似在体谅，却又锐利如刀，“你的难处，我并非不懂。”
　　广阳被这直白的话语钉在原地，喉头滚动，半晌未能成言。
　　“朝廷朋党，战俘去留，原非我分内之事。”羽宁话锋一转，神色淡然下来，多了几分刻意拉拢，“我今日不过一时兴起，过来看看，没曾想竟撞见这等麻烦。不如，今夜之事，我可以当作未见。来日若有人问起，还望卫将军……与我一样，多一分‘记不清’。”
　　广阳如蒙大赦，连连躬身：“是，是！多谢都尉体恤！末将明白，明白！”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极为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未经通传便急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禀将军！大事不好！看守来报，那陶然白洛……已不在帐中，只怕是……遁逃了！”
　　“什么？！”广阳猛地抬头，脸色骤变，“什么时候？怎么跑的？立刻封锁各门，派人去追！快！”
　　亲兵偷眼瞥了一下旁边神色莫测的羽宁，硬着头皮道：“守卒说……逃逸之时，似乎、似乎看见乌蒙都尉掠过营栏……”
　　“放肆！”广阳怒喝，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向羽宁，“都尉一直在此与我商议要务，岂会分身？定是那白洛狡诈，不知用何方法脱困，又假扮成都尉模样，混淆视听！”
　　“那人穿的……穿的确实是都尉大人的战甲……”来人回禀。
　　广阳闻言，下意识，看向羽宁，眼中难掩丝丝怀疑。
　　“好个大胆狂徒，竟有人敢冒充我！”她语气义愤而焦急，怒喝道，“我今日轻装简从，只带了四五名护卫，皆在帐外候命，我即刻让其前去搜捕。还请卫将军速速增派兵马，务必擒获此獠还我清白之名！"
　　一番应急安排后，羽宁的脸上忧虑之情悄昭然浮现，取代了先前的镇静冷静：”此事蹊跷，我须得即刻动身，回宫面奏详情，以免贻误。卫将军，这里就交给你了。需要如何配合，尽管言明。”
　　广阳心中疑虑被这坦荡的姿态和果断的应急言行冲散殆尽，连忙抱拳：“末将遵命！恭送都尉！”
　　羽宁微微颔，身影没入帐外黑暗。广阳不敢耽搁，忙碌开来。
　　而远处，夜色更深，寒风更劲。
　　接近三更，万泉王宫御书房内灯火辉煌，乌蒙崇鸿披着常服外又披了一件外衣，与羽宁一坐一跪，明亮烛火将二人情绪照得更加张扬。
　　乌蒙半个时辰前刚见完声称有急事相报的颂旻，本已不堪其扰，打算明日再从长计议，可羽宁求见，他怒火在此被点燃，气冲冲宣见。此刻，他脸色阴沉如墨，浓眉紧紧蹙起，双目圆睁，带着不可一世的威严与熊熊燃烧的愤怒。
　　“你三番五次与那白洛纠缠不清，你几次三番与白洛纠缠，到底为什么？是否心向陶然？要不你回去？”乌蒙猛地一拍那镶嵌着宝石的龙案，那声音如惊雷般炸响，案上的奏章、茶汤剧烈晃动，茶汤溅出几滴在案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他的声音低沉而暴躁，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般，带着熊熊怒火，狠狠敲击在羽宁的心头。
　　羽宁长跪磕头后，微微抬起头，烛火在她明亮的眼眸中跳跃闪烁，映出几分倔强与坦然。她深吸一口气，平静而坚定地说道：“陛下，您也知道，往事我早已忘却。可那白洛，出使之际，气度不凡，一见倾心，情不能自己。情爱之事，本就该真心相付，何须被约束？难道天下那么多同性相恋之人，便都要白白沦为苦命鸳鸯，不得善终？”
　　“那么多？”乌蒙猛然拍案而起，震得杯中茶汤晃动，声音陡然提高，如狂风呼啸，“我万泉一百多年，同性之人屈指可数，你身为乌蒙王室，连王位马上都是你的了，本该以身作则，谨言慎行，可你为何偏去走这条死路！”
　　“因为令行禁止，万泉人才不敢公然宣爱。”羽宁长跪在地，却直直迎着颂旻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若让我佯装，也可不留破绽。今日帐内之事，本就无人亲睹，解释都凭我一人之词。然而，舅父是我最亲近之人，所以不想瞒您。我不想违背自己的内心，更不忍那写困于此道的人，一生不得磊落。”
　　乌蒙怒极反笑，眼角皱纹里却刻着深深的嘲讽，想是嘲笑自己识人不明，控费心血；又像是笑羽宁，不分缓急，天真如斯。他大步走到羽宁面前，手指几乎戳到羽宁的鼻子上，大声吼道：“你还要我表扬你忠心、坦荡不成？你说出来也只是给人添堵！自讨苦吃。”
　　羽宁依然站得笔直，只有袖中微颤的指尖泄露了心绪：“我也只心悦过这一人，而且我一厢情愿。就连今日偶然兴起方去看了一眼，冲动之下，强迫行事。您若不信，尽可以去查。”
　　“只心悦她一人就足以处死！”乌蒙猛地转身，一脚踢飞地上的凳子碎片，那碎片“嗖”地一声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弹落在地。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惊雷般在寂静的宫殿中回荡，“万泉国法你竟已无所知吗！”
　　“纵使知道，也不合理！”羽宁毫不退缩，目光中透着无畏与决然。
　　“那你就是明知故犯了！”乌蒙逼近一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他双手握拳，关节“咯咯”作响，仿佛要将羽宁生吞活剥一般，“还是你这么自信，万泉铁律能因为犯罪的是你而修改？”
　　羽宁忽然低低暗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那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倦意与苦涩：“我深受家族头风之困，记忆中无片刻美好，时常发作，更苦不堪言。”
　　乌蒙眉头紧锁，语气坚硬如铁：“祖辈都如此过来的，这就是该承受，也能承受的！”
　　“从来如此就理所当然吗？”羽宁那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倦意与苦涩，“病痛、情爱都是因人而异，各有不同。反正我多活无益，不如让我身先士卒，也让世人体会一下这规矩是多么荒唐！”
　　“最荒唐的就是你！”乌蒙怒不可遏，声音几近嘶哑，“愚不可及！妇人之仁！你想死，就去牢里等着！马上排到你！”
　　羽宁辩无可辩，只是无声长跪作揖，姿态虔诚，面色却依然不改坚毅不屈。二人默默对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僵持弥漫开来，谁也不愿多退让一分。
　　等不来一句软语，乌蒙无可顾及，终于将羽宁打入了王室专用的天牢。


第128章 江山易改
　　乌蒙连夜操劳，终因心绪烦扰、怒火攻心，被医官断为“心火炽盛，耗损过度”，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月余。
　　狱中的羽宁，听闻风声，心急如焚，数次恳求狱卒代为传话，求见君上，可得到的回复却是一如既往——认罪伏法，立誓悔改，否则不必相见。
　　好在有沐晨时常攀上牢房之顶，帮她传递消息。沐晨常替众人传话，都替羽宁考虑，让她向服软低头，取得乌蒙原谅。可她却倔强坚定，从未觉得自己有丝毫过错，不愿屈从内心之外的声音，对所有劝告都置若罔闻，不辩解，也不妥协。
　　这天，在一个雾气弥漫的凌晨，牢狱的石墙外突然传来压抑的哭声，紧接着，沉闷的钟声响起，九响连天，那是国丧的哀鸣。沐晨的身影比往常更加匆忙地出现在屋顶的缝隙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羽宁的耳畔：“万泉先帝……乌蒙，昨夜病重驾崩了。荻鸢颂旻……即将继位。”
　　羽宁原本倚墙而坐，闻言缓缓站起身，镣铐碰撞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她凝视着那一方被铁栏分割得支离破碎、灰蒙蒙的天空，久久未动。雾气从高窗悄然渗入，濡湿了她的囚衣，带来一丝刺骨的寒意。远处，新帝登基的号角隐约传来，沉闷而悠长。
　　荻鸢颂旻意图赐死羽宁，然而乌蒙曾言不可因此而判其死罪，仅施惩戒即可，彼时众人皆在，他新帝即位，不好违逆先帝圣意；此外，乌蒙也担忧此举会招致包括沛霖在内的乌蒙家族的施压。于是，颂旻宣称先帝对羽宁不懂律法、礼仪深感不满，遂日日夜夜命其抄写相关经卷，潜了宫中嬷嬷教导基本礼仪，百般刁难折辱。羽宁深陷于无边的哀伤与疲惫的泥沼，泪水浸透她的衣襟。她满心懊悔，痛恨自己冲动之下，竟与乌蒙针锋相对，全然未顾及他一丝一毫。每当忆起乌蒙被自己气得面色赤红的情景，给她机会认错，她却仍一意孤行，她便如被万箭穿心，痛楚难当。而今，乌蒙竟不幸撒手人寰，她自觉难辞其咎，这一切这如同一记重锤，将她彻底击垮。这份愧疚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使她沉沦于痛苦深渊，无法自拔。
　　诸如此类内心的重重煎熬，令羽宁在狱中旧疾骤然复发。奈何身处囹圄，条件恶劣，无法及时得到有效的医治，身心皆遭受了重击。
　　乌蒙骤然而逝，王座空悬，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的遗诏。一时间朝野暗流汹涌，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最终，是颂旻以雷霆手腕一番纵横捭阖，生生压下了所有异议与暗涌，在一片压抑与低语中，坐上了那至高之位。
　　新王即位，根基未稳。颂旻深谙权术，一为稳固权柄，二为昭示恩泽，旋即做下两件大事：一是迎娶先帝之女沛霖为王后，以姻亲联结权贵；二是颁布诏书，大赦天下，一时间，倒真有几分四海升平、万民同庆的景象。
　　【王后宫中】
　　沛霖正对着铜镜缓缓卸下发间的簪环，“羽宁的事，我已悉数知晓。”她眸光清澈如水，直直地望进颂旻的眼中，“陶然国力强盛、兵强马壮，你心里定然比我还要清楚。让拖着病体的她前去攻打，颂旻——”她轻唤他的名字，语气中满是熟稔的担忧与不认同，“这般做法，实在有些过了。”
　　颂旻轻叹一声，坐起身来，自然而然地将她那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暖的掌心之中捂着。
　　“我的林儿，在你眼中，我就如此心胸狭隘？”他语调温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你且仔细想想，羽宁为何会入狱？并非是她罪大恶极，而是因为她不肯向先帝屈服低头。如此刚硬的性子，满朝文武谁不心生忌惮？”
　　他微微一顿，接着说道：“可也正因她有这般硬骨，才堪当大用。密探来报，陶然的守将生活奢靡、轻敌大意，关防松懈不堪。此时派遣羽宁前往，攻下城池，不过是唾手可得之事。”他目光坦诚地看向她，“我若真想害她，一杯鸩酒下去，岂不干净利落？又何须大张旗鼓地赐予她兵权，让她有机会在阵前立下战功，名正言顺地归来？”
　　沛霖微微凝眉，细细思索着他的话，指尖无意识地在他的掌心蜷缩起来。他说的每一条都合情合理，可心底却总有一丝不安如影随形般地盘旋着。
　　“可她的身子……”
　　“随行的军医乃是臧太医的亲传弟子，药材我也已吩咐要用最好的。”颂旻接过她的话头，另一只手轻轻梳理着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
　　“我父王刚刚薨逝，羽宁是我至亲之人，我真的不想再失去她。”她轻叹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哀伤，“羽宁性子倔强，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会开口求援，你一定要派人好好照应她。”
　　“好，一切都依你。”颂旻轻轻揽住她，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派太傅亲自前去照料，如何？”
　　沛霖凝望着与自己并肩历经风雨、始终对她呵护备至的夫君，心中满是感动与感激，那份不安渐渐消散，终是柔顺地依偎向他的肩头。
　　次日，颂旻在朝堂之上郑重宣布，将羽宁擢升为左将军，强行派遣羽宁出征。太傅临危受命，负责督战。其率领的军队规模颇为庞大，乍一看，旌旗蔽日，战鼓雷动，颇有一番威武之势。可仔细一瞧，其中大多都是未经训练的新兵，眼神迷茫，步伐凌乱，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寥寥无几。羽宁一路上毫无精神气。
　　羽宁一路上毫无精神气。本就羸弱多病的身躯，在此番重压之下更是每况愈下，病情如雪上加霜般急剧加重，可她却只能强撑着病躯，在漫漫征途上蹒跚前行。
　　沐晨见行军急促，尘土飞扬，忍不住拦住太傅马前：“将军病体未支，如此疾行，她如何受得住！”
　　太傅面容非绝美却宁静如古井，额头开阔，眉如远山，双眸如凤。眼白清澈如湖，眸瞳如深渊难测。侧脸鼻梁线条由缓至陡，双唇微红，嘴角弧度温婉坚定。算来比羽宁不过年长七八岁，可气度却庄重沉稳至极。
　　她勒马，沉吟片刻，终是抬手示意全军缓行，同时调转马头行至羽宁车驾旁，于鞍上微微俯身：“将军见谅。王命在身，微臣能周旋之处实在有限。军中已备最好的医官与药材，将军若感不适，万请即刻召医，切莫强撑。”
　　“太傅已让军医每日请脉三次，足够了。”羽宁说罢，微顿，声音压低只容声旁边沐晨听见，“我没事，不必再争。”
　　沐晨握紧缰绳，声音发涩：“将军…还请千万保重。”
　　羽宁极轻地笑了一声，恍如秋叶坠地：“保重？”羽宁的声音像浸透了寒露，“这副病骨日日磋磨，还不够重么？昔年所效忠的君王病榻缠绵时，我身陷囹圄；如今颂旻抢了乌蒙家王位，还要我为他征战。就连昔日…”
　　她话音忽止，良久才续上，每个字都轻得像要散去：“连曾以心相许之人，都已执剑相向；故友旧部，皆因我受累。如今拖着这残躯，去打一场必败之战——沐晨，你说我这‘重’，我为何要‘保’？”
　　沐晨向来不善言辞，如今喉头更是哽住，只能笨拙地挤出话：“你莫要如此想。”
　　“待我死后，”羽宁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决绝，“你带楚翊、婉昕他们，趁乱走。塞北江南，去过些清风明月、不必提心吊胆的日子。”她轻轻咳了两声，“人生苦短，别为我空耗了。”
　　羽宁忽然抬高声音，带着丝毫不掩饰的苦涩与无奈：“依太傅大人高见，此战可有半分胜算？”
　　太傅闻言平淡的眸光又黯淡了几分，沉默许久，她才无奈地缓缓道来：“事在人为……”语气比言语的内容似乎更像是一种回答。
　　羽宁笑了，那笑声里透着透彻的悲凉：“我知荻鸢一心要我死，倒是劳您受这趟累。”她恢复很快恢复了平静，郑重言道，“我死后，您便以‘主将阵亡、军心不稳’为由，率军撤回吧。这些多是新兵，假以时日好好锤炼，将来…或许真能成为国之栋梁。”
　　未待太傅回应，羽宁忽然一抖缰绳。那匹一直看似疲乏的战马，竟发出一声裂石般的长嘶，如挣脱枷锁的银龙，骤然离阵，直射向不远处那道吞噬天光的断崖。
　　“宁儿——！”沐晨的嘶吼劈开风声。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道白色身影已至崖边。马蹄腾空，云雾在深渊之上翻涌。
　　羽宁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缰绳自指间松开。从白马身上向着悬崖之下，纵身跃出——


第129章 死水逢掷
　　羽宁纵马疾驰，直朝崖边冲去。就在马蹄即将踏空的一瞬，一道长鞭破风而下，硬生生将她从马背抽落。她踉跄起身，见崖边仅数步之遥，头也不回，再次奔去。
　　身后马蹄声追至近处，一道黑影自鞍上飞身扑来，将她死死按倒在地。
　　羽宁奋力挣扎，屈肘后击，肘部如铁锤般狠狠撞向对方腹部，却似撞在一堵厚实的墙上，对方仅微微晃了晃身形，便轻易制住她的手臂。她借势猛起，双腿用力蹬地，整个人才终于弹起，挣脱钳制。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倒，但她迅速稳住身形，这才转身望去——
　　那人身着一袭靛蓝色劲装，衣带在疾风中猎猎飞扬，宛如一面飘扬的战旗。面上覆着青花面具，露出圆润的下颌与形状优美的朱唇，此刻正还报双臂，歪头等她回应，举手投足间尽显潇洒不羁。
　　羽宁无心去分辨这突如其来的阻拦者究竟是谁家手下，干涉她的人如过江之鲫，她早已懒得耗费心力去甄别，只是冷冷地瞥了那人一眼，毫不客气地喝道：“别管闲事。”语罢，她便再次转身，脚步急切地朝着崖边奔去，一心只想挣脱这尘世的所有。
　　那人见状，眸中寒光一闪，脚下发力，两步便如鬼魅般追上羽宁。并肩之时，她身形猛地拔高，凌空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待至最高点，她腰身一扭，侧身一记飞踢带着呼呼的风声，破空而至。羽宁只觉眼前一花，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击中，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应声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快护住将军！”此时众人也已赶到近前，太傅急呼着。她神色震静而焦急，额头上满是汗珠，示意众人赶紧上前保护羽宁。
　　羽宁怒意翻涌，双眸似要喷出火来，她猛地挥手制止众人，声音带着几分决绝与愤怒：“都别过来！”说罢，她咬着牙，双手撑地，从地上艰难爬起。尽管身上伤痛未消，每动一下都如针扎般难受，但她全然不顾，她恶狠狠望向那人：“你是何人？看打！”
　　那人只轻巧侧身，羽宁便扑了个空。她踉跄着向前跌出两步，还未站稳，一记耳光已挟着风声呼啸而至。那巴掌来得又快又狠，带起的气流甚至掀起了她鬓边的碎发。羽宁下意识想躲，却因方才扑空而重心不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手掌裹挟着凌厉的劲风逼近脸颊——“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落在她脸上。
　　四周霎时静下。
　　羽宁被打得弯了身子，偏向了一边，不可置信地抬眼，强忍着不去捂脸，目光却在那人身上定住——莫名有些眼熟。那是名身姿挺拔的女子，面具难掩狭长而明亮眼睛中戏谑的光芒。她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张扬的笑意。
　　“我是不是教过你，情绪再大，招式也不能乱？”那声音自头顶沉沉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仿佛师者训诫顽劣的弟子，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羽宁心头。
　　那人俯身凑近，歪头打量着羽宁的侧脸，眼见指缝中的红印正在褪去印记，才又缓缓说到：“小狼崽怎如此张牙舞爪？”语中戏谑难掩。
　　羽宁缓缓直起身，原本因疼痛而佝偻的脊背渐渐挺直，嘴唇轻启，声音颤抖却又透着不可思议：“你是……”
　　“怎么？不认识你姑奶奶了？”张扬的笑意从面具后透出来，语声嘹亮爽朗。
　　“景行？”羽宁终于唤出这个名字，惊喜中掺着愧意，气焰全无，气势弱到几不可见，“你不是……”
　　“哈哈哈哈哈——”伍月笑得畅快，“当年你算有点本事，让老娘养了好几年伤。今日这几下，就当出气了！”
　　“这是要干嘛？寻死？”她笑声一收，绕着羽宁走了一圈 ，随后勾过羽宁的肩膀。
　　羽宁赶忙挣开，眼神瞟了后面众人示意，脸上的掌印刚退下，红晕又铺满。
　　“命都不要了，还顾及这些？这么要脸，又有血有肉的，怎么舍得死？”景行不强求，松开了她的肩头，撤开了一定的距离。
　　“不用你管。”羽宁心绪大动，但是面上还是尽量不显波澜。
　　“我都来了，你还想寻死？这么不卖我的面子？”景行霸道得漫不经心。
　　“你待如何？”羽宁在景行面前，所有强势都是强撑。
　　“你看现在的你，这般病怏怏的，是我的对手吗？”景行挑衅、威胁，倒也说得很贴合实际。
　　景行挑衅与不屑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服再来呀！怎么？怂了？你的剑呢？刀呢？被打成这样了还不掏家伙？“
　　一旁沐晨上前低声道：“太傅恐将军有轻生之念，命我暂管兵器，原说至战场再交还……”
　　“净胡扯！”景行嗤笑，“将军不佩剑，算狗屁的将军！这个什么太傅老儿在哪？给我上前来说话！”
　　太傅闻言，仍是不急不惧，翩然上前，拱手揖礼：“多谢侠士出手相救，敢问侠士尊姓大名……”
　　话音未落，剑尖已抵上她咽喉，“你是太傅？“带着怀疑和惊讶地打量一番后说到，”人模狗样的，怎么耳聋眼花的？你没听见她叫我什么吗？先把她的刀剑还来！”
　　太傅依伍月之言，吩咐侍从呈上羽宁的全副兵器，面容依旧保持着礼貌而从容的微笑，伍月看了，暗觉莫名的不自在。
　　太傅缓缓转过身，目光温和而凝重地投向羽宁，微微欠身，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说道：“微臣死不足惜……但请将军以大局为重。陛下有令：若您未能活着踏入战场，随行将士……皆须陪葬。”
　　羽宁身躯微微一颤，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我怎从未听闻此令？”
　　太傅真诚答道，一字一句，云淡风轻：“圣上知道您定遵循祖训，不会受任何威胁牵制，对您说没用。所以只对我等几人交代了。”
　　”怪不得，太傅、副将众人一路如此嘘寒问暖，百般呵护，原来是怕自己半道一命呜呼，害他们陪葬。“羽宁心下暗道，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苦笑，那笑容中藏着几分无奈与自嘲。
　　想那颂旻，定是因战场上屡屡受挫，遭人耻笑，心中才久久计较，才一心想让自己死在战场或被俘。原来颂旻果真如乌蒙崇鸿说那般——器量狭小。
　　景行见羽宁思量得神色愈沉，打断她的思绪，忽道：“将军，我替你杀了他，你跟我走。”
　　“景行，莫冲动，从长计议。””羽宁猛地跨前一步，伸手紧紧抓住景行的胳膊，目光急切且坚定地拦住。
　　景行收剑，朝太傅抬了抬下巴：“你，记住奶奶我的名字了吧？”
　　太傅似全然没捕捉到伍月的挑衅和冒犯，嫣然一笑：“景行，这厢见过！不愧是一代侠士，果真一表……”
　　景行忽然抬剑，快速入鞘，剑气冲到太傅面颊，寒意让她一时语滞。
　　收剑的刹那，景行眉宇间明显的鄙视和不齿，狠狠吐出几个字：“少聒噪！”
　　羽宁见状，拱手致歉，对太傅低声道：“这是我昔日的武师……性子散漫惯了，还请您包涵。”
　　“啧——你怎么也变得这般啰嗦！”太傅回礼，不等开口，景行便强行打断，她信步走到兵器前，”你这家伙倒也齐全呀！”
　　她拿起一柄湛蓝宝刀，转着刀柄看了一番，又掂量了掂量：“这个倒眼熟。”
　　羽宁抬眼——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那柄弯刀。
　　“给了人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景行顺手将刀佩在自己腰间，“多谢帮我保管了。”
　　羽宁低头不语，默认她一切言行；景行不问自取，铆足了江湖作派。
　　众人见领将被抢了佩刀却不敢讨回，挨打了也不敢还手，更是觉得景行来历不凡，一时皆屏息垂目，震静中敬畏暗生。


第130章 局胜珠遗
　　夜幕低垂，伍月与羽宁于营帐之内交谈着。羽宁得知，原来，那日战场上，羽宁旧疾骤然发作，婉昕心急如焚地赶去处理，途中顺手救下了伍月，而后安排她暂居宫雪私下之处，并悉心照料，伍月的伤势这才渐渐好转。
　　谈及当下局势，伍月干脆道：“如今万泉紧逼，掌控严密。不如和那什么太傅干一仗，成则溜之大吉，败也好过颠沛一番。”
　　“要走的话，麾下那几千将士若回去，必然难逃一死；若与我等一起吗，如何能养活？”羽宁眉头紧锁，满心忧虑沉声道。言罢，不禁长叹一声。
　　景行猛喝了一口茶，把喝到嘴里的茶叶想着一边一吐：“那就去陶然！开战了，就假模假式做做样子，瞅准个机会再开溜。”
　　羽宁望着景行那粗鲁的举止，心中对伍月与景行的印象愈发模糊，只觉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坑蒙拐骗、粗俗不堪的江湖气息，还有一股威压，让人不敢小觑。想到她本身份高贵，静好过活，却因为自己战场上针锋相对，才陷入这般境地，羽宁心中不禁多了一丝愧疚，面对伍月时，便愈发底气不足。况且她的提议，似乎也确是当下唯一的出路，只好应下。
　　再说白洛这厢，自那夜在沐晨襄助下，得以逃脱。彼时，万泉政权正更迭，太傅见无人过问陶然战俘之事，于是大手一挥，做了顺水人情，便将战俘押送遣返陶然。
　　等白洛与军队汇合，返回陶然之地，白淇王权果然如伍月之前所说，已被丞相鄂森架空。鄂森心狠手辣，手段高明，在朝堂之上编织了一张巨大的权力网，将白淇牢牢困住。白淇每日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
　　鄂森一派未曾料到白洛竟能在降礼之后安然返回陶然，一时应对失措。白洛率军回京后声望大增，勉强能与鄂森抗衡。她每日与鄂森明争暗斗，在朝堂言辞犀利，私下精心布局，但行事艰难，如履薄冰。
　　此刻，白洛惊闻羽宁挥师攻打陶然，顿时大惊失色。在朝堂之上，她连续数日力主和谈，言辞间满是恳切，只盼能以和平之法化解这场纷争。然而，主战派势力强盛，她的努力终究未能如愿。无奈之下，白洛只得主动请缨出战，陶然王白淇见她态度坚决，便应允了她的请求，任命她为主将。
　　三日之后，白洛与羽宁的军队在阵前对峙，昔日相爱之人，如今却要刀兵相向，两人心中皆是悲痛难抑。这是一场盛大的告别表演，二人深知此点，彼此心照不宣。
　　羽宁依然是银甲在身，弯刀斜挎于腰间，稳稳地立马于阵前，身下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那马鬃毛柔顺飘逸，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白洛则骑着赤马，这马的颜色像极了昔日羽宁最爱的“红枣”，火红如焰，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白洛手上剑的剑穗随风飘动，坠着刻有“长宁”二字的玉坠，那玉坠质地温润，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羽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白洛身上，她觉得她的一切都很熟悉，从那匹赤马到剑上的玉坠，每一处都似曾相识，可唯独白洛本人，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她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试图找到与白洛如此对阵的场景，然而，无论她如何回想，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因此，她的内心没有触发一丝丝波澜，只是静静地望着白洛，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疑惑和冷漠。
　　以往宫雪给她讲述的二人故事，如同久远的话本，与自己相隔得早已太远。
　　白洛日思夜想的人，对阵却不敢对视。她怕只一眼望进，便会换来泪水夺眶而出；可她却又忍不住偷偷凝视，毕竟这样的凝望，看一眼，便少了一眼。
　　此战之后，恐怕二人之间往昔深情怕是再难重燃。曾经并肩作战、互诉衷肠、你侬我侬的日子，也将消散殆尽。此战过后，两人怕是要天各一方，再难一见了。
　　在战场上，羽宁她故意放慢行动节奏，指挥士兵们也只是象征性地前进几步，遇到陶然军队的小股抵抗，便停下来商议对策，拖延时间；白洛本也打算敷衍应战，不真正猛攻，与羽宁军队保持微妙平衡。
　　两日后，羽宁统领的万泉轻骑本欲悄然撤离，不战而遁。
　　然而，鄂森突然携圣旨降临，调遣禁军前来督战，强势介入战局。眼见羽宁军队有遁逃之势，立刻喝令白洛全力发起进攻，颇有几分取代白洛追去的架势。白洛心中暗叫不妙，她深知鄂森暗藏私心，欲借刀杀人，企图让自己与羽宁两败俱伤，而后坐收渔翁之利。但圣旨已下，军令如山，自己若不从，鄂森将算将自己就地正法了，也是名正言顺。
　　白洛无奈之下，只得紧咬牙关，毅然下令展开围剿。
　　一时间，战场上喊杀声震耳欲聋，刀光剑影纵横交错，血雨腥风肆意弥漫。羽宁仓皇面对白洛人数众多的精锐之师，再加上鄂森在一旁不断搅局，渐渐地，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羽宁凝视着自己麾下那些年轻且略显青涩的新兵，于心难忍。他们脸上稚气未脱，挥动枪杆的动作尚显笨拙，眼中流露出的懵懂与迷茫，显然是对这残酷战场的无尽困惑与恐惧。
　　陶然精锐部队重重包围，密不透风，无数身披铁甲、手持利刃的士兵将羽宁及其残部紧紧困在其中，切断了所有可能的突围路线。阳光透过密集的刀枪剑戟，斑驳地照在羽宁坚毅却又略显疲惫的脸庞上。
　　前有敌军重甲阻击，突围无法；后有人以手下性命相挟，退无可退，羽宁骑虎难下。她无暇自怜自己如何是走到如今的众矢之的，只是涌起一股置之死地后的决绝之意。既然无人放过自己，那便一心向前。
　　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她鼓足全身气力，发疯似的挥动着手中的长刀，豆大的汗珠如暴雨倾盆，顺着她的脸颊滚滚而下，瞬间就湿透了她的战甲。终于，她将这令人窒息的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景行，沐晨——你们带兵先撤——”羽宁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声音中充满了决绝与悲壮命令道。
　　沐晨领命后，一马当先，如猛虎下山般朝着即将闭合的缺口猛冲过去，手中兵刃挥舞得虎虎生风，带领士兵们奋勇突围。
　　“狼崽子，你疯了，要走一起！”景行却坚决不肯撤离，手起刀落，直要向羽宁的方向杀出一条血路。
　　太傅见状，心中焦急万分，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无奈之色。无奈之下，太傅只得迅速转身，对着身后的一队人马大声下令：“你们几个务必把景行将军带离此处！”
　　这队人马得令后，迅速围了上来，将景行团团围住。太傅也不多犹豫，眼神坚定犀利，果断下令道：“动手，把她带走！”士兵们无奈，只好一拥而上，硬生生地把景行拽上了战马。
　　景行不停地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束缚，口中还不停地呼喊着羽宁的名字。
　　太傅看着景行这般模样，眼神中转瞬的心疼与无奈，“将她打晕！”情形所迫，她向着护卫厉声下令道。
　　话音刚落，太傅的护卫眼疾手快，一掌击在景行后颈，景行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太傅随即翻身上马，率领这队人马，扬鞭策马，疾驰而去。
　　羽宁心中如明镜般清楚，万泉与陶然的首要目标正是自己。于是，她拼尽全身力气，持续发起猛烈强攻，为士兵们争取撤离的宝贵时间。直至亲眼看到最后一名士兵成功逃出包围，她那一直紧绷着的精神瞬间松懈，整个人如被抽去了筋骨般，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羽宁终究未能逆转乾坤，不幸沦为阶下之囚。她被白洛的士兵严密束缚，粗粝的绳索如寒铁锁链般将她紧紧捆缚，随后被无情地押送至白洛的面前。
　　白洛匆忙下马，不顾鄂森在旁投来的审视与诧异目光，疾步飞奔上前，双手稳稳扶住虚弱且受伤的羽宁，急切问道：“阿宁！你怎么样？”
　　羽宁缓缓抬头，凄惨又不屑地微微挑起一侧嘴角，冷冷道：“白丞相是吗？您这演技可真是出神入化！你赢了！少在这儿惺惺作态了！”
　　白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心头一颤，一时竟分不清她是在演戏，还是真的误会了自己，原本扶着她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卸下了力气。她任由自己的疑虑和心痛肆意了片刻，才缓缓回过神来，逐渐察觉到鄂森等人投来的异样凝视目光。
　　她神色一凛，随即故作镇定，嘲讽说道：“还真还没死透呢？嘴倒是硬得很啊！给我押入地牢！”


第131章 灯火阑珊
　　残阳似血，将天际染成一片惨烈而浓重的赤红，似是命运无情泼洒的血迹。
　　太傅神色凝重如霜，带着景行与一众残兵，在敌军如潮水般的围追堵截中，仓皇突出重围。马蹄声杂乱而急促，如鼓点般敲击着大地，扬起阵阵呛人的尘土。
　　怀中景行猛地动了一下，太傅垂眸看向她，轻声温和道：“醒了？”
　　“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快滚下去，我得回去，你的账，我之后再和你算！”景行猛然一挣，从太傅怀中脱出，她勒住缰绳，手臂向后一挥，太傅被这一挥之力拨得重心不稳，手忙脚乱地环住景行，才没从马上跌落下去。
　　“你现在回去，无疑是去送死，更是将羽宁的性命也白白送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太傅心急威严道，与她狼狈的姿势很是不匹配。
　　景行不屑听她说辞，回身凝望那被战火无情笼罩的城池，眼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疯狂燃烧：“你少啰唆！——唯宁还在里面！”说罢，她握起太傅的手腕，作势要把她拉扯下马。
　　“她拼死拖住追兵，为的就是让你能活着离开。”太傅目光如炬，按住景星的手，她手心的冰凉让景行似乎冷静了几分，她的话更重锤敲在景行心上，“你若就此丧命，她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徒劳！”
　　狂风呼啸而过，将景行发热的头脑又吹冷了几分。她回望狂风如一头愤怒的野兽，卷起地上的残烟，似是命运无情的嘲讽，终于承认，太傅说得字字属实。
　　她缓缓松开了太傅的手腕，无声移开停留在那一道她留下的泛白指印上的眼神。一手拢了一下松散了的长发，渐渐冷静下来，把无尽的哀伤、痛苦和自责咽下。
　　太傅见状，不再多言，几人默默下榻了近处一酒家。
　　景行在房中枯坐，忽闻太傅敲门，随后推门而入。二人对坐，久久无言。良久，景行才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沙哑的声音：“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诺鹤霁舟。”对方神色平静，嗓音清澈中带着几分稳重，缓缓应道。
　　“这名字也太怪了！”景行眉头一皱，满脸的不屑与怀疑。
　　霁舟神色依旧平静如水，眼神中却隐隐透着几分自矜：“诺鹤在万泉可是贵胄清流，地位丝毫不输荻鸢。只是我族向来不涉党争，百年来，清名胜于其他宗族不少。”
　　景行轻嗤一声，别过脸去，满脸的不耐烦：“切！那你为何帮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霁舟微微抬眼，目光越过景行，落在远处那片被烧得通红的城郭上，缓缓说道：“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吗？在这乱世之中，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景行没有接话，沉默片刻后，冷冷道：“你现在可以回去复命了。别在这儿假惺惺的，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副将已经带着残军回去了。”霁舟淡淡回应，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景行听了，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警惕：“走的人也没少多少啊？”
　　霁舟轻轻摇头：“除去战死和逃亡的，如今剩下的这些，不过是原来兵力的一半罢了。不过，都是自愿留下的。”
　　景行的目光落在霁舟脸上，眼神中带着审视：“那你怎么不走？”
　　霁舟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似是自嘲，又似带着几分挑衅：“你不也没走吗？”
　　“我问你话，你就好好答，别跟我卖弄口舌。我心情不好，看不得你们文绉绉地装腔作势——小心我把你砍了。”景行的脸色更沉，哀伤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霁舟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也没有恼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清浅得体，却如同一根刺，扎得景行愈发烦躁。
　　“我知道。”霁舟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来的第一天就想杀我，还撺掇羽宁跟我开战……”
　　景行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顾左右而言他地喝了一声道：“先收起你那假笑！”
　　霁舟果然收了笑容，面容一肃，整个人仿佛换了一副模样，眉宇间透出几分冷峻与压迫：“那你呢？你装的，难道就少了？你究竟是江湖侠士，还是另有身份？”
　　景行心头猛地一跳，她看着霁舟那严肃的神色，不像是在讹诈，便强压下心虚，故作镇定道：“我漂泊多年，哪还有什么别的身份？”
　　霁舟目光幽深，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是吗？”她轻轻说道，声音虽轻，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景行心上，“那在多年前——我该叫你伍将军，还是伍王后呢？”
　　景行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与恐惧。下一瞬，她如闪电般欺身而上，一掌钳住霁舟的咽喉，将她抵在身后的墙上，压低了声音，目光警觉地扫向四周，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霁舟没有挣扎，也没有惊慌失措。她只是静静地任由景行制着，眼神中带着一丝坦然：“我的身份，可比你真实坦荡，如假包换。眼下的情形，你也该明白——我对你，没有恶意。”
　　景行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缓缓松开手。屡次被她激怒失态，又不得不妥协放任，这样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霁舟揉了揉脖颈，却并未后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万泉昔日与陶然崔相暗中有来往，我曾造访你的营帐，蒙你以礼相迎。”
　　景行眉心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我怎么不记得？你别在这儿胡编乱造。”
　　“那时你刚知道自己是万泉人，见了我便没什么好脸色。恨不得连口茶都不让奉呢。”霁舟像是说起什么趣事，轻笑一声。
　　霁舟的话未在伍月心中激起半分涟漪，可这一抹笑，令她心神微乱了几分。她稳住心神，全心聆听下文。
　　“后来你大婚，我也身为万泉贵胄受邀去贺过。你听我报上'万泉诺鹤长女'之名后，便让人送来几瓶烈酒，说是要招待我这远方贵客。我说不饮酒，你便说让我带回去。”
　　伍月似乎有了几分印象，她多年来对万泉人都嫉恶如仇，彼时，估计的确会拿最烈的酒整治她一番。
　　“那两瓶酒，现在还在我府上的地窖里。”霁舟似乎无论说什么话都很柔和，及时是这句颇有几分暧昧分量的话，也说得如此自然和轻易。
　　景行沉默不语，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在回忆，又似是在怀疑。
　　“再后来，你率军到万泉，我督战，见你行军布阵的路数特别，便多留了心。”霁舟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之后，见你被一个宫女拖走，宫里却迟迟没有传出消息——我便料想，你应该还活着。”
　　突然，狂风吹开了窗户，裹挟进远处焦土的气息，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
　　霁舟起身迎着狂风，艰难地关了窗，回身继续说到。：“我手无缚鸡之力，伍将军可以随时验证。若有半句虚言，你说杀，便杀了。我霁舟绝无怨言。”鬓间发丝被狂风吹乱，盈盈轻摇间，似乎更添了几分妩媚风情。
　　可她仅顿了顿，唇角又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你向来性情中人，想来是舍不得杀我的。”
　　伍月盯着她，目光复杂难辨，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
　　“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与疏离，“我现在都没空理会你。”
　　“我知道。”霁舟点头，语气里竟透出几分温然，“我没有奢望什么。这么多年，我都是孤身一人，早就习惯了。”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目光却落在伍月身上，像是看着一个很远又很近的地方，没有威逼利诱，甚至没有世俗欲望，只有含蓄的倾慕和温柔的等待。
　　“身为人臣，我与你一样。我了解你的所有，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你、更适合你、更……仰慕你。”霁舟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热切。
　　伍月察觉她平静中的暗流波动，觉得罕见难得，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心拨大动，惊讶和感动交织冲撞，让她的神色不禁也微动，一向贫嘴的她，竟然半晌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霁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方才的锋锐，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温和：“我不期待你现在回应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别排斥我，让我帮你——也算是成全我自己。”
　　她的笑稍稍收了几分，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目光认真而郑重：“你我最不怕的就是等待，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不能功亏一篑。我和你一起，静待时机，我保证，我们定能杀回去，救出她。”
　　景行沉默良久，远处火光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似是她内心复杂的情绪。她没有看霁舟，只是轻轻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仿佛在汲取力量。
　　良久，终于传来她低低的一个字：“好。”


第132章 春深煦锁
　　羽宁被押入地牢，白洛一路紧随。石板阶梯蜿蜒向下，阴湿的寒气扑面而来，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踏入牢房后，一名牢房卫兵手持铁链上前，白洛眼神凌厉，冷冷喝退卫兵，随即吩咐宫中医师即刻上前为羽宁诊治。
　　医师小心翼翼地靠近，欲为她处理战场上留下的伤口。羽宁却猛地侧身避开，这一动作牵动了肩头的伤口，鲜血瞬间洇开一片，在衣衫上晕染出触目惊心的痕迹。她神情冷冽如霜，声音低沉而坚决：“不必费心。”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白洛。牢中光线昏暗，唯有几束斜落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些干涸的血迹照得愈发触目惊心。她的目光幽深如刃，像是要把人剖开。
　　“你让宫雪编造故事，引我入局。”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与难以抑制的愤怒，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回荡，如同一把把利刃，直直地刺向白洛。“如今你如愿以偿，这戏，也不必再演了。”
　　白洛静立于牢门旁，半边身子隐没在昏暗的阴影中。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眼神中满是疼惜与焦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先疗伤，过后我自会解释。”
　　“不必了。什么都不必了。”羽宁嘴角勾起一抹淡嘲，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我从来不过是政权与战事中的一枚棋子。不被你算计，也会被他人摆布。结局，没什么不同。”
　　话音落下，牢中一时寂静，只有墙壁渗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白洛望着她残破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又生生止住。不顾胸口的疼，她放柔了声音：“怎会一样？你我之间，有误会……”话到此处，她瞥了一眼周遭的守卫和医师，有修饰了一下措辞，“也有故旧的情谊……”
　　羽宁没有接话。她面无血色，脸上血迹未干，来不及擦拭，衬得那双眼睛愈发血腥骇人。她微微抬眼，眸中尽是轻蔑，唇边浮出一丝无声不羁的冷笑。肩头铠甲缝隙间，又有温热洇出，银甲上那一抹深红，又浓了几分。
　　白洛也不再多言，转向医师，声音沉了下来：“继续。”
　　又对守卫道：“按住她。仔细些，别伤了。”
　　羽宁挣扎了几下，可她毕竟失血过多，又连日鏖战，不过片刻便被按在了狱中的塌上。她的发丝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在牢中回荡。
　　医师诊了许久，额上沁出细汗，才起身禀报：“气血两亏，急火攻心，心脉有损。需静养调理，否则……”他顿了顿，“恐寿数有碍。”
　　白洛垂在袖中的手倏地攥紧。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沉声道：“务必治好。”
　　羽宁艰难地抬起头，神色不解：“为何？我死了，对你并无坏处。”
　　白洛对上她的目光，千钧之词只化为简短一句：“我只想你活着。”
　　牢中又是一阵寂静。火把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的光影明明灭灭。
　　“就为了折辱我？”羽宁冷笑，笑声在空旷的牢中回荡，带着几分凄厉，“你我之间，竟结下这般仇怨？”
　　白洛静静凝视着她，眸光深邃似在探寻答案，沉吟片刻后，声音轻缓：“是有些纠葛。谈不上仇怨。若我说，是因为在意你，你信吗？”
　　羽宁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要用多少次？还是说，你白洛也就这点本事？”
　　白洛见她全然不信，心如针扎。可她面上不显，终是无力再辩驳，反而顺着她的话，唇角微微一扬——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招不在多，有用便好。”
　　“你这蛇蝎之人，”羽宁咬牙切齿，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守卫按下，她喘着粗气，声音沙哑，“若你真治好我，就不怕我第一个杀了你？”
　　白洛眸中微光一闪，语气竟带了几分玩味——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温柔：“哦？那我拭目以待。”
　　若能让她以自己为敌而活下去，白洛甘愿。
　　可惜羽宁已万念俱灰。她被几人控制着，挣扎不得，也不想挣扎了，她目光涣散地望着墙角蔓延的青苔。连杀白洛的念头，都变得模糊不清了——她已分不清，抢夺她王位的荻鸢、构陷她的陶然王、背叛她的万泉兵、步步紧逼的鄂森、欺她至深的白洛、抑或那曾友善却推她出征的沛霖，究竟谁更可恨，谁更残忍。
　　或许，一切不过因自己愚蠢，撑不起那份善良与担当……
　　她阖上眼，不再看任何人。
　　白洛默默注视着她，心疼蔓延，侵入骨髓。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低缓却不容置疑：“我不会让你死。”
　　白洛见动之以情的法子不奏效，索性冷静罗列起事实：“若绝食，需半月方成；这里我会命人覆上软物，撞墙之类无望；咬舌、服毒、上吊，也需费些工夫，严密看守之下，你无从下手。”
　　“好好吃喝，否则，我会让人强行灌入。”白洛罗列清楚，总结到位，最后通牒道。
　　羽宁没有回应。她半阖着眼，失血让她已无力再说什么。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她留有一线生机。
　　白洛站了片刻，转身向外走去。她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又一下。行至门口，她停住，没有回头：“我每日都会来。明日见。”
　　步出地牢，重见天光，白洛只觉比战一场更耗心神。她靠在门边的石墙上，闭着眼缓了许久。日光刺目，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医师上前，欲为她包扎不知何时被自己掐破的手心。她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不必。”
　　“她心智可清？记忆可全？”
　　医师躬身答道：“心智无碍，记忆确有损伤。需细细调养，方能渐渐恢复。只是——”他抬眼看了看阴湿的地牢，“此地于养伤不利。”
　　于是，白洛特意为她安排了向阳的天字号牢房，并每日准许她在自己宫中的庭院里逗留一个时辰，只为让她晒一会儿太阳。
　　此后，她果然每日探访。
　　有时是清晨，她会带着新做的糕点，静静坐在牢门外，等羽宁醒来；有时是午后，她会让侍女在院中铺上软垫，备好茶点，然后亲自去接羽宁出来。
　　院中有株老梅，枝影横斜。白洛常陪她在树下闲坐，带来各种新奇小物——一只能吹出鸟鸣的陶哨，一卷据说出自前朝大家的字帖，一匣子从外域运来的蜜饯。
　　若见羽宁神情稍缓，她便寻些话头轻声闲聊，说起少年时打闹、共读之轻松往事。
　　更多时候，只是她只是静坐一旁。日光透过梅枝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谁也不开口，谁也不看谁。只有茶烟袅袅，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
　　白洛除了儿女情长外，亦将诸多心力倾注于朝政之事。她因战功显赫，地位日盛，鄂森则如坐针毡，权势被一步步蚕食。走投无路之下，鄂森铤而走险，暗中屯兵，谋反之态初显。白洛窥得先机，急忙向白淇进言。怎料白淇早已深陷鄂森的迷魂阵，非但不信，反而对其愧疚不已，更因白洛的“挑拨”而心生不满，处处与她为难。白洛一片苦心反被误解，在朝堂之上左右掣肘。她深知空口无凭，唯有手握证据才能揭穿鄂森的狼子野心，于是开始在暗中不动声色地积蓄力量、笼络人心，以待来日与鄂森当庭对质。


第133章 外淬内锐
　　伍月对陶然王宫的每一处角落都了如指掌——那幽深曲折的回廊，那阴森寂静的天牢，甚至那些寻常宫人都不曾留意的暗道与偏门。可如今，这些熟悉却成了最深的讽刺。陶然王宫有着严苛的规矩，蒙面之人不得入内，生生将人隔在宫墙内外。
　　霁舟知她心系羽宁，见她对着烛火摩挲残玉，便主动提出代她前往，称诺鹤部与王宫有交情，以贵族身份进入不会引人怀疑。
　　霁舟静静立在铜镜前——深蓝衣裙沉静如夜，银线绣就的暗纹在光下幽幽流转，腰间羊脂玉佩温润莹白，衬得那身深蓝愈发沉静。青丝挽成云髻，只簪一支白玉簪，素简得几乎清冷。镜中之人眉目如画，气度矜贵，却不知怎的，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凄惶。
　　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隔着衣料，隔着那层银线绣就的华美，她分明能感觉到那把弯刀的轮廓——那刀上沾过羽宁的血，也沾过万泉的风沙，更凝结着伍月的托付。还有那封信，伍月的字迹就贴在她心口，一字一句，都是信任与期许，她不愿辜负。
　　烛火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轻响。霁舟回过神来，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过无痕，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柔与决绝。
　　她不知道今日此去，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那扇宫门之后，等着她的是故人，还是刀斧。她只知道，羽宁在里面，伍月在等，而她——她必须去。她必须亲眼确认羽宁近况，方可想后招。
　　她最后正了正发簪，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伍月来送她，两人相视无言。伍月深知此行凶险万分，更明白自己这份人情重如千钧，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而霁舟依旧神色从容，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伍月的肩膀，那笑容里藏着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个坚定的眼神。
　　宫门缓缓开启，她迈步而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仿佛当真是来拜访故交的贵族，而非一个来打探消息的旧部。可她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每一道宫墙、每一扇门窗，将这些都暗暗记在心里。
　　正殿之上，白洛端坐，一袭月白长袍，发髻高绾，眉目清冷如霜雪。见霁舟入殿，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霁舟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霁舟敛袖行礼，不卑不亢。
　　两人对视的刹那，殿中便似有暗流涌动。
　　白洛率先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磬：“诺鹤太傅，您可是多年未踏入我陶然王宫了。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前些时日的陶万对决，我见像是太傅您督战呢。”
　　她话音未落，目光已紧紧锁住霁舟的眉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霁舟唇角微扬，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殿下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诺鹤族是万泉子民，替朝廷分忧，也是分内之事。只是督战，不涉及两国纷扰。倒是殿下——”她略一停顿，目光与白洛正面交锋，“掳走我朝将军，却不见昭告，怕会让人误会您另有所图。”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白洛眼神微凛，身子微微前倾，周身气势陡然凌厉起来：“我之行事，自有分寸。诺鹤你身为诺鹤贵族，不好好在领地安享尊荣，却跑来我陶然王宫——莫不是想探听什么不该探听的事？”
　　霁舟却纹丝不动，甚至脸上的笑意都未曾减去半分：“殿下多虑了。那乌蒙羽宁毕竟是我朝要员，她是生是死，我得知晓，方才好复命。”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白洛，一字一句，“更重要的是，我也是受故人之托，才贸然前来。”
　　白洛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借此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微微收紧。
　　“王宫之中，”她放下茶盏，声音恢复如常，“不知有哪位是您的故人？”
　　霁舟眸光微凝，难辨白洛此刻立场，遂与她目光交汇，沉声道：“将后筹谋未成患，拂袖怒起乱乾坤。残命勉撑难脱困，心忧狴狱梦魂牵。”
　　白洛震静，可现下遣散侍从到底是太过可疑，于是回道：“将颓邦运泣声濛，梦影萦心盼未穷。旧忆犹温期尚在，假名欺世罪难容。”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两人对视一瞬。目光在空中交锋，似有火花迸溅。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霁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还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欣赏。
　　“殿下心思缜密，令人钦佩。方才诗文往来，倒让我受益匪浅。”霁舟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我有一件薄礼相赠，还请殿下遣散左右。”
　　白洛顺水推舟，自然屏退了一众从仆。
　　霁舟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自怀中抽出一物——那弯刀镶嵌着璀璨宝石，流光溢彩；信封之上，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庄重——“白洛殿下亲启”。是伍月的字，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倔强。
　　白洛只一瞥，泪水便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她难以置信地低语，声音中夹杂着惊喜与颤抖：“真的吗？她……“在这敏感多事的时节，唯恐隔墙有耳，关键信息，暂且隐去。
　　霁舟将她的每一丝情绪变化都尽收眼底，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那份安心与坚定却愈发鲜明：“她说，若你心中尚存一丝牵挂，便请……交由我们……”
　　白洛沉默。
　　殿外有风拂过，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光影在地上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如同时光流淌。
　　良久，她开口，声音低哑：“这段时间政局动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我已经尽了全力周旋。”她抬眸看向霁舟，眼中坦诚中也带着一丝底气不足，“待我理清这一切，定会还她清白。”
　　霁舟轻轻摇头，动作极轻，却意味明确。“她是万泉人，曾率军攻打过陶然。这是不争的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洗白。”她看着白洛，目光温柔，却锋利如刃，“而你身处的这陶然政局，数十年来都纷争缠绕，至今都未曾理清过——难道要让羽宁，在这无尽的等待里，一年又一年地熬下去吗？”
　　白洛哑口无言。她想起羽宁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她想起自己每一次去探望时，羽宁望向她的目光——愤怒、冷漠，如死灰，像是枯井……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霁舟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久到殿中的光线又西移了一寸——
　　“我找了宫里最好的太医给她调养。”白洛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却又被她生生压下，“她的身子日渐好转。待五日后，疗程结束……”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到时候，你们寻机带她走吧。”
　　这一回应来得比预想中更为迅速果决，霁舟微微一怔，心下亦深深共鸣于白洛为爱成全的决绝勇气与那份痛彻心扉的割舍，内心积年的苦涩也层层泛起，她突然像是闻到了伍月当年，在此处，送她的陈年烈酒，一时间，彷佛是被呛得红了眼睛。
　　“我在内里也会照应着，确保你们能顺利离开。”白洛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越快越好……趁我还没有后悔。”
　　霁舟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郑重地拱手，躬身一礼：“我替她们多谢你。”
　　白洛摆摆手，”我受不得你这一拜，诸般纠葛，你我也终是分不清谁该谢谁了吧。“
　　她转向殿外。夕阳的余晖洒落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黯然。”她能得你等知己，夫复何求。“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终是我……护不住她。”
　　霁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殿外。
　　天边晚霞似火，烧红了半边天幕。檐角的风铎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一声一声，像是诉说着什么——是无奈，是遗憾，还是这诡谲云涌之中，那些终究无法两全的情义抉择。


第134章 快刀斩麻
　　鄂森近来焦头烂额，他在朝堂精心布置的棋局，被白洛逐一攻破，安插在各处的眼线接连被拔除，那些自以为固若金汤的筹码，正以惊人的速度化为乌有。他原以为凭借自己的谋略与势力，能将朝堂局势牢牢掌控，却没想到白洛如此难缠，让自己陷入这般被动的境地。恐慌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心中满是恐惧与不安，仿佛一只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疯狂地四处寻找着出路。
　　他查到白洛私自屯养重兵，又从一个老宫人口中得知，白洛与羽宁情谊深厚非同一般。然而，仅凭这点人证，根本无法定罪。
　　可眼下，白洛的私兵神龙见首不见尾，已经多时未见踪迹，他只能重攻她与羽宁的金兰之好，他迫切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一封能定罪的书信，一件有说服力的信物，又或者，从羽宁口中撬出关键的一句话。于是，他决定亲自前往天牢，从羽宁那里寻得他想要的东西。
　　天牢深处，灯火通明，墙壁上镶嵌的明珠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将整个牢房照得亮如白昼。牢房内布置虽简单，却干净整洁，床铺柔软，桌椅摆放规整，甚至还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过铁栅栏能望见外面一小片湛蓝的天空。
　　羽宁得益于白洛日夜的悉心陪伴与太医的精心调养，她的气色已大有好转。曾经苍白的面容褪去了几分病态，唇边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就连那双曾如死灰般黯淡无光的眼眸，也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自那日霁舟来访，白洛将伍月送回的弯刀与信件转交给她后，她求死的念头便已淡去许多。
　　此时，她正靠在墙角，把玩着手里那把弯刀。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将刀藏进袖中，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鄂森走进牢门，示意狱卒退下，自己的一二十名侍从则悉数进了羽宁的牢房。牢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这寂静的天牢里回荡。羽宁这才抬起眼，淡淡看了他一眼。
　　“鄂狗，怎么又来了？”她的声音仍有些沙哑，却满是嘲讽，“朝中事务不忙么？还是说，你已经江郎才尽，只能在我这天牢里寻找安慰了？”
　　鄂森没有接话，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容中充满了算计和恶意。
　　“唯宁，不是乌蒙羽宁，”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阴森，“我今日来，是给你指一条活路。”
　　说完，他目光扫向狱卒，语气森然：“你们之中谁是白相的人，我都来了，还不速去传信？”
　　众狱卒纷纷跪地，齐声声称不敢。
　　鄂森眉头一皱，厉声道：“少废话，站出来，去报信，我饶你不死！”
　　几个狱卒面面相觑，颤颤巍巍地推出一人，领命而去。
　　羽宁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这人已经来了多次，她每每一见他，就生起无尽的烦躁与反感，而他几次来的言行也确实加固了她对他的坏印象。此刻她更是无心再猜他又在耍什么花招，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表演。
　　鄂森往前迈了一步，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如同从阴暗角落里爬出来的毒蛇，带着丝丝的寒意与恶意：“你和白洛的事，我都知道了。”他的眼神紧紧锁定羽宁，如同捕食者锁定猎物，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企图从中找到破绽。
　　“哦？愿闻其详。”羽宁颇感兴趣地挑了眉，竟然顺势斜倚在了塌上，一副看戏的做派：”等等，先让我谢过大人——没有你，谁还来给我演这么好的戏！“
　　鄂森尽量无视她的言行，以免影响自己发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中的怒火与杂念压下，正色道：“你们幼年相识，形影不离，这些年她更为你不惜违背朝堂公议——”鄂森颇具攻击性地又向着羽宁走近了一步，刻意地压低声音说，“你们之间，不止是挚友吧？”
　　”哈哈哈哈，你果然是没什么招了。”羽宁像是听了新奇之事，一下又坐了起来，双脚盘起，嘴角挂着故作认真的笑容，“你还编了哪些故事？不妨都给我讲来听听。好久没看话本子，日子可真是无聊得很！”她微微歪着头，锁着铁链的双手自然抱在胸前，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模样。
　　“我也没指望你承认。”鄂森逼近一步，弯下身来，眼神中充满了威胁，“可惜你惦记昔日情分，白洛可是翻脸无情！”
　　他又似乎骄傲而底气十足地挺起了身子，俯视着眼前人，徐徐说到：“承蒙君上信任，你若帮我扳倒了她，我可保你安然离开。”
　　羽宁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鄂森：“我看未免太推己及人了吧，鄂狗！陶然王是信任你，还是因你单相思而同情，你自己清楚得很。单论这一条，要倒也是你先倒吧！”她忍不住无声笑了，终于讥讽得鄂森恼怒不已。
　　他伸出手，想去捏羽宁的下巴，那手指如同鹰爪一般，带着一股令人厌恶的狠劲：“识相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可刹那间，突然细细端详起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眼神中充满了贪婪与欲望，原本阴沉的脸上堆起了一抹令人作呕的笑容：”唉……确实是我早些年志不在此了，你这脸蛋比我家那位，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羽宁身形灵动如燕，轻松挣脱了鄂森那鹰爪般的手，脸上笑意愈发浓郁，开口讥讽道：“确实，人是真爱错了，眼也是真瞎呀！”
　　鄂森闻言，不但不怒，嘴角还勾起一抹邪笑，目光阴鸷：“现在下手也不晚吧！”
　　羽宁目光冷冽，正面迎上他的目光，斜着抬了下巴：“你可以试试。”
　　远处，天牢入口处传来有人参拜的声音，伴随着铁链的哗啦声和开锁的哐当声。
　　鄂森抬眼，朝着远处入口方向的黑暗中冷冷瞥去，然后回过头来，嘴角挂着恶意满满的笑容：“你说，她若看到我轻薄于你，会如何呢？”
　　羽宁突然明白：原来这就才是今天的重头戏，鄂森赌的是白洛急中失智。他甚至做好了与白洛狱中开战的准备，白洛得信后匆匆赶来，骤然之间，筹谋定不足。无论是哪种局面，鄂森的胜算都极大。
　　来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声寥寥几人，却匆匆忙忙，乱了节奏。
　　而牢房深处，不等羽宁回应，鄂森已如恶狼般欺身而上。
　　白洛远远瞧见这一幕，眦目欲裂，大喝一声：“鄂森——“
　　这厢，鄂森得意的坏笑还没展开，只觉得腰间一轻——羽宁的手已经按上了他的剑柄。抽剑、侧身、回刺，一气呵成，仿佛在脑中演练过千百遍。那流畅的动作，让众人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鄂森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一柄寒光闪闪的剑尖已如闪电般划破他的侧颈。他本能地抬手捂住伤口，但温热的鲜血却迅速渗透了他的指缝，染红了他的官袍，那刺眼的红色如同他此刻内心蔓延的恐惧与绝望。
　　“你——”他试图发出声音，却只能发出微弱而破碎的气音。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一旁重重地倒去，砸在干草堆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鄂森的护卫们见状，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拥了上来。
　　羽宁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们最好还是赶紧把他抬去给太医瞧瞧，刀口不深，兴许还能救回来。”
　　众人仍在愣怔之中，白洛已经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她的袍角沾满了泥土，发丝也有些散乱，却率先反应过来，大声喝道：“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太医要是来得太慢，怕是就来不及了。你们用我的马车，快去！”
　　侍从领率却闻言，派几人去抬鄂森。可仍有些犹豫，指着羽宁跪地请道：“大人，这贼人诡计多端，我等应至少留一半人在这里看守，请恩准！”
　　白洛闻言，眉头一皱，冷声道：“你们相府的守卫难道比陶然天牢的还要厉害？既如此厉害，怎会让人在眼皮底下把人伤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全力治疗。她是陶然的战俘，自然不会让她跑了。”
　　众侍从闻言，才丧眉耷眼地慢吞吞地离去了。
　　一众人刚离去，白洛便急步上前，抢到羽宁身前，眼中满是关切，几乎要溢出来：“阿宁，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话未说完，就被一声冷冰冰的“啧”声打断。羽宁倚在墙上，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嫌恶：“我是不是说过，不要这样叫我？瘆人！”
　　白洛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些，她垂下眼眸，掩去那丝失落，再抬头时，已脸上的焦急也一并刻意拿掉了几分：“羽宁，你没事吧？”
　　“你看呢？”羽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目光扫过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你们陶然的人，真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白洛虽终日被羽宁呛，已经有了几分习以为常，可如今这在满牢狱卒面前，她的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以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说道：“今日鄂相威逼遣散各位，意图不轨。敌将乌蒙自卫反击，不慎刺伤了他。各位平日看管得力，此次也是被逼无奈，通报也算及时。我会向圣上禀明，各位辛苦了，先去忙吧。”
　　狱卒们如释重负，纷纷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白洛才转向羽宁，压低声音问道：“方才那是怎么回事……鄂森来做什么？”
　　羽宁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毛手毛脚的晚辈：“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别总给我惹这些麻烦！”
　　白洛一愣，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提醒，我以后会多加防范他。”
　　“他，你应该不用防了。”
　　白洛眼神微动，露出疑惑之色。
　　羽宁偏过头去，声音平淡无波：“他应该没什么实证。而且，方才那一击，足以要他的命了。”
　　白洛默然不语。
　　她心中思绪万千——羽宁既然知道他没有实证，却还是动了手，那定然不是为了自己。要么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不得已而自保；要么……便是嗜杀成性。毕竟再有两天，她就要越狱远去了，实在没必要惹这一身麻烦。可笑自己方才还有一瞬以为，她是为了自己，白白生出了几分感动，原来又是自作多情。
　　正想着，羽宁忽然从袖中抽出那把弯刀，随手扔在她脚边。
　　“这个你拿去处理一下。”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随后又不耐烦地解释道，“我想这对你也有益无害。”
　　白洛低头看着那把刀，她弯腰拾起，握在手中，感觉沉甸甸的。它承载了太多曾经的欣喜、感激、误会、伤痛和妥协……
　　“那帮人只是暂时被我唬住，打发走了，朝廷少不了要多派人来，我和景行会见机行事。”白洛语气里难掩失落和无奈，沉声说了。
　　再抬头时，只见羽宁已然阖上双眸，背倚墙壁，神色间似尽是不耐，似在无声地催促她离开。
　　她轻叹一声，转身朝外走去。


第135章 安内之机
　　鄂森当夜救治不得，魂归九泉。陶然王面色阴沉如铁，吩咐手下将尸身移至偏殿，亲自守候在侧，泪水无声滑落。良久，他猛然间压低嗓音，似从牙缝中挤出：“阿森，我必不让你枉死，我定斩了那羽宁，为你报仇！”
　　骤雨将至，天际如墨染，白洛策马疾驰如飞，至宫门时，恰见一行人抬着覆以白布之担架，自侧殿缓缓而出。她脚步微顿，眸光深邃似渊，掠过那惨白一片，随即转身，毅然朝偏殿走去。
　　“万万不可！”白洛劈手开门，声音被雷声裹挟着灌入殿中，闪电照亮她的夜影，“她乃敌俘，但我朝向来信奉杀降不祥之则。且当时情形未明，闻说鄂森欲行不轨才有此祸，诸此种种，皆待查实。”
　　“她在我朝，手刃一国之相，”陶然王双眼通红，眼中泪水翻涌，怒喝道，“杀她，不过我一言可决之事，何须多言！”
　　“正因如此，更需秉持公道，不失国体之威。”白洛深知彼此私心，可还是言说大道公理，保持二人心照不宣的体面。
　　“你如此维护，究竟是为公允之道，还是为私情所困？”陶然王悲恸地几乎失了理智，闻言，冷笑一声，撕破最后的美好假象。
　　白洛闻言，也不再客套赘言：“那你呢，我的好王兄？”
　　白洛淡然缓缓吐出几字，眸中一抹邪佞之色稍纵即逝，震耳雷鸣如在耳侧，令陶然王心头不由震颤。
　　“本王不过是惜才而已，鄂相是国之肱骨！”陶然王白淇色厉内荏，强撑底气回道。
　　“若真爱惜，就应在人活着的时候投桃报李。”白洛似乎还觉力度不够，再添一分透彻，“伍王后、鄂森，想来终究是真情错付了……”
　　陶然王面色难掩惊慌，哑声道：“伍月她……与你说过什么？”
　　白洛闻言，嫣然一笑，白淇见了却更添一分心慌意乱、寒意森然：“王兄，你不会忘了吧？我亦有些掐算之能，这天机也一向能窥得七八。何须旁人言语？”
　　陶然王盯着他，眼底情绪复杂如麻，似恼非恼，似惧非惧：“你就如此清白无瑕？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罢了，何须装模作样。”
　　“你乃一国之君，”白洛俏皮得挑衅，清醒到残忍，“你的清白，似是更关乎国运之昌衰。与你比起来，我似乎无甚要紧呢。”
　　“这王位，你惦记已久了吧？”陶然王忽然提高声调，怒目而视，如猛虎发威，额上青筋暴起，似蚯蚓蠕动，“自幼你便是凤压龙之命格，这王位，你岂能不心动如狂？”
　　“王兄揣摩女子心思的本事，比我预想得还要差了几分呀！“白洛佯装无奈，叹道。随后缓缓抬眼，眸光沉静似幽潭，泛着隐隐波光，坚定且郑重，”我想护住的，唯有一人而已。若她安好，我定忠君不二，别无他念。”
　　陶然王胸口剧烈起伏，如波涛汹涌，声音几乎嘶吼，如狼嚎叫，脖颈上血管凸起如绳：“我难道就没有要守护之人吗？！”
　　白洛目光清冷，语调悠悠似寒泉：“兄长，人在的时候你向来挥霍无度、肆意妄为，我劝你还是全心护住这来之不易的王权吧，以免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得不偿失。”
　　陶然王闻言，盛怒拍案，豁然而起：“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处置了你！”
　　“鄂森一死，军权散落如星。我来的路上，已经帮您收拢了大半。至于如何发落，还要待您指示。”白洛神色从容，不紧不慢道。
　　“呵呵呵——”陶然王怒极反笑，令人毛骨悚然，“你们都说我无情，可我只是片刻大意，你们就接连笼络兵权，称王多年，终无一军在手。你们真是为我分忧的好丞相啊！”言罢，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神色疲惫，颓然歪坐。
　　白洛见白淇这般形容，心中也心疼不已。终是在白淇身边，缓缓蹲下身子，目光温和：“我从未想要谋求你的王位，是你一直把真正关心在意你的人往外推，寒了他们的心。”
　　陶然王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你说那年算命的说你与万泉女王乌蒙尚鹄命格一样，难道有误？”
　　白洛微微摇头，神色笃定：“据我调查，当年乌蒙家也是受人挑唆，才招致个中误会重重。她若真有罪，以宁可错杀的彪悍乌蒙氏，又怎会容她躲藏这么多年？”
　　陶然王仍心有不甘：“可鄂森说……”
　　白洛目光如炬，语气坚定：“你还不明白吗？他垄断情报，又与挑唆乌蒙氏的奸佞有何区别！”
　　陶然王已然明了，可内心依旧无法接受，声音低沉而无奈：“他人已经惨死，就姑且放过他吧。你我各退一步，你让他风光厚葬，我便饶她的死罪。”
　　白洛正欲开口，通传声起：“左相夫人到。”
　　陶然王微微颔首，让她觐见。只见伊思应是得了消息，官服外系着白腰带，鬓间插了白花，眼角含泪，盈盈下拜，说来领她夫君回家。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看了竟然觉得比平时多一分怜色。
　　“想必你来时也听说了。”陶然王缓缓说道，“鄂相他……去了……”
　　伊思作揖后，神色悲戚，声音颤抖：“敢问君上，他是怎么没的？”
　　陶然王神色黯然，泪下，却不打算说下去，只偷眼瞥向白洛。
　　白洛心领神会，见了伊思这样也生了恻隐之心，接过话茬：“狱中乱斗，他不幸遇刺身亡了。”
　　“那贼人可抓住了？”伊思急切问道。
　　陶然王探清了白洛态度，心下也了然，声音坚定沉稳：“已经处决了。鄂相平乱有功，追加封号‘念勇’，厚葬于西山忠勇园。”
　　白洛见眼下形势，也不不再多言。伊思听了，强忍悲痛谢恩，缓缓离去。


第136章 何春恼人
　　三日后，伊思一身素色衣裙，缓步走入关押羽宁的天牢。
　　这里并无她想象中那般的阴湿霉臭，反倒青石光洁、灯烛明亮，陈设虽简，却干净齐整，更像一处幽静别院。
　　鄂森新丧不过几日，伊思身为未亡人，眉宇间尚凝着一层淡淡的哀戚，可此时眼底深处更多的，却是近乎疯狂的恨意。
　　外界流言如沸，皆指羽宁刺杀鄂森，她才知乌蒙羽宁已经被俘多时。她今日前来，只想了断心头那根拔不掉的刺。于公，鄂森旧部人心浮动，她需一个结果安抚众人；于私，她更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站在白洛身侧，乃至霸占她的心头。
　　牢内灯影柔和，羽宁安坐其间，一身深色布衣，却不见半分狼狈。岁月褪去当年锐气，反倒添了几分沉静从容。抬眸望见伊思，她竟轻嫣然一笑，眉眼生动亲切，全无往日冷硬疏离之态。
　　那一笑，落在伊思眼中，刺目至极。
　　“圣旨说严加看管，你们就是这么看的？给我加上最重的铁锁。”伊思很快回神，厉声喝道。狱卒奉命，七手八脚地给羽宁的手脚之上加以沉重镣铐。
　　羽宁被束起，似乎并未不受什么影响，泰然若素，反而调笑：“哪来的小娘子，如此泼辣有趣？”
　　伊思见她气定神闲，好无窘态，暗觉定是被人照顾得极好，指尖微微蜷缩，压下丧夫的虚浮与心底翻涌的妒意：“听说你失忆了？”
　　羽宁目光慢悠悠扫过她，笑意清浅，全然不识眼前人：“敢问美人你是？”
　　伊思下颌微抬，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为权妇的自持和高傲：“左相夫人。”
　　羽宁眉梢轻挑，目光在她容颜上一转，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惋惜：“陶然左相？鄂森？你这般风姿，怎会嫁与他？未免太亏了……”
　　伊思脸色骤然一沉，上前一步，裙裾轻扫，语气陡然锐利：“是你杀了他？”
　　羽宁眸中茫然一闪：“他死了？”
　　伊思积压的情绪瞬间炸开，声音微颤，带着怨毒：“你还装什么傻！”
　　羽宁不打算回应，只是平静淡然看她。
　　她冷笑一声，眼神如刀，直直剜向羽宁：“你被俘虏这么久，万泉王室不曾过问，你竟还有脸苟活！何不早早自尽，也省得让人生厌，尤其是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我看了就烦！”
　　“没想到姑娘你对我如此印象深刻，念念不忘，口上说这反感，还不是巴巴跑来看我？”羽宁不甚在意对方的冲撞言行，轻易地反唇相讥。
　　她话音一落，伊思手腕轻扬，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簪：“你可记得这支簪子？阿洛姐姐当着你的面送给我的，这些年没有你从中作梗，我与她情谊更浓，像这样的簪子只是我二人成对之物的万中之一。”
　　她故意将簪子递到羽宁眼前，肆意炫耀着，羽宁细细端详了一番，心中的确不可抑制地波动了几分，头中的隐隐作痛似乎更提醒着她记忆深处的点点陈殇。
　　“很是精致呢！你的阿洛姐姐似乎不甚匹配此风格呢。不如把她的要来送了我？”羽宁仍是淡然轻松，开口笑言。
　　“她的风格，你凭什么评头论足！“伊思暗觉警铃大作，愈发怀疑唯宁面上装傻，实则旧情难忘，心中的嫉妒和怨恨达到顶峰，”你喜欢，那我现在就给你！”
　　伊思地抬手，猛然将玉簪狠狠刺入羽宁肩头。
　　鲜血将羽宁的衣袍的颜色加深了几分。
　　伊思喘着气，眼底是破碎的狠戾：“你已经没有价值，又犯了行刺朝廷命官之罪，无翻案可能。能用鄂森的死换你的死，也算值得。”
　　羽宁面色瞬间惨白，额角沁出薄汗，唇角却依旧勾着一抹不羁笑意，眼神轻佻地拂过伊思：“你这般风韵，我只怕杀你夫君杀得晚了。要不妹妹看我能不能配作你闺中之人？”
　　伊思浑身一震，踉跄微退，怔怔望着她：“你果然失忆得离谱！”
　　正欲说话，有脚步声急促而来。白洛匆匆而至，衣袂微乱，显然是一路疾行。
　　伊思心头一慌，下意识伸手掩住羽宁肩头伤口，可白洛目光落处，只一眼便看见羽宁苍白失色的容颜，关切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当即上前半步，厉声质问伊思：“你在做什么！”
　　伊思被她这一声大喝，吓得一颤。眼眶蓦然红了起来，妒意与委屈同时翻涌，声音发颤，近乎崩溃：“姐姐，我如此真心待你，守候多年，如今你还是对她如此上心，以至防我至此？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如何对得起我？”
　　白洛见羽宁迟迟不开口，目光轻轻扫过羽宁几番，发觉她似乎也未受伤，不禁和软了几分，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她是万泉战俘，留她性命有用处，你莫轻举妄动。”
　　公事公办的掩饰似乎奏了效，伊思面色平静了下来。沉吟片刻后，她生气发抖的手尚未停止颤抖，她就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唇角勾起略显凄厉苍白的笑：“那我便送上一礼，算作给阿宁姐姐赔罪吧。”
　　盒盖轻响，应声而开。
　　两只亮紫色飞虫骤然窜出，径直钻入羽宁肩头流血之处。
　　不等羽宁反应，白洛已脸色大变，两步上前。
　　只见羽宁肩头鲜血汩汩涌出，飞虫在血肉中叮咬，不一会便纷纷抽搐着坠落在地，没了动静。
　　白洛上前扶住羽宁手臂，周身寒气骤盛，抬眼死死盯住伊思，声音沉得吓人：“这是怎么回事？”
　　“姐姐不记得了？是你我共游万泉时，我买下的虫蛊。我悉心喂养半年有余方成。”伊思指尖还捏着空了的锦盒，面色凄艳地似笑非笑，“可终究，还是舍不得用在你身上。”
　　伊思顿了顿，目光落在羽宁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上，缓缓道：“这蛊毒，除我之外，她若对旁人动半分春念，便会血流加速；若是执迷不悟，心有所属，便会血竭身亡。这药效之强你是知道的。”
　　伊思说完才把眼神从白洛移到羽宁身上，她凑近了几分：”反正阿宁姐姐也说喜欢我。如此，姐姐便更死心塌地一些地对我吧！“说罢，笑得决绝、无奈又带着几分释然。
　　白洛心头一紧，扶着羽宁的力道不自觉放轻，语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解药拿来！”
　　伊思轻笑一声，眼底满是悲凉与试探：“难道你那么在乎她？你拿什么换？”
　　“你若交出解药，鄂森余下兵力，依旧归你掌控。”白洛不假思索，沉声道。
　　伊思挑眉，不以为然，笑意更冷：“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姐姐恐怕还没有能耐收回吧！”
　　白洛目光冷冽，一字一顿，将底牌摊开：“左相行宫旧部、京畿布防、东郊私兵，他暗藏在兵部、户部的细作皆在我掌控之中。迟迟没有下手，也是看在你我昔日情分。”
　　“你我情分，终究是抵不过你和她的，对不对？你的每个生辰，我都搜罗天下最贵重之物送你；雷雨之夜我都请旨入宫，穿个十余个街巷来与你相伴，”伊思身子微微一颤，无意间又抚上手中那带血玉簪，声音发涩，“就是我手中这最常戴的簪子，也是你我各一支，你亲自送予我的，难道就不能见证你我半分情谊？”
　　白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清明，声音极轻却致命：“这簪子是阿宁当年让我送你的。生辰时我都是遍邀亲眷，我多次说过你不必雨中进宫来……”
　　几句话，如数道道惊雷，劈得伊思瞬间僵在原地。更伤人的是，这些话她似乎都听过，却第一次真正的听见了。事实摆在眼前，她却一直痴傻地视而不见，直到今日，在最大的对手面前，被刺得体无完肤。
　　她怔怔望着白洛，半晌才惨然一笑，眼底彻底覆上绝望的狠厉：“那我就更不能给她解药了。”
　　她转向羽宁，语气带着近乎病态的温柔，字字诛心：“以后姐姐要爱，便努力爱上我吧。到时候，我说不定会考虑你的心意，纳你为妾。”
　　白洛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周身气势骤沉，厉声喝道：“伊思，休得放肆！立刻交出解药！”
　　”做梦吧，白洛！早知你如此，我一进来就应该一刀把她杀了！“伊思被白洛一声声地怒吼和方才残忍的剖白伤得绝望透顶，大喊起来，全然不顾其他。
　　白洛见她如此，眼底一暗，松了扶着羽宁的手。站直身子，正襟向前，扬声下令，声音传遍天牢：“左相夫人伊思，涉嫌通敌万泉降将，需配合调查，暂且收押！”
　　“白洛！你凭什么关我！你欺我夫君方逝，当我身后无人吗？”伊思猛地抬头，又惊又怒，声音嘶哑嘶吼。
　　突然她又似乎有了什么重大发现，指着羽宁说：“你看——她中蛊之后，毫无不适，半点异样都没有，这证明她心中毫无挂念！根本无你！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白洛闻言，下意识看向羽宁。
　　只见羽宁除了面色苍白、肩头带伤之外，呼吸平稳，神色如常，当真看不出半分因动情而起的剧痛。
　　见她无任何不适，白洛不禁送了一口气，心头掠过一丝欣慰。
　　可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悲凉。
　　她无事……
　　是因为，她心里，没有眷恋，没有情爱，也真的没有自己……
　　伊思又惊又怒的嘶吼渐渐远去，被侍卫半扶半押着退出天牢。
　　厚重的牢门轻轻合上，这方明净如别院的囚室，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人。
　　所有冷静伪装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白洛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上前，声音急得发颤：“别动，我来。”
　　羽宁强撑着站在原地，心头一片混乱。
　　她没有全然忘记，只是那些过往都碎成了片——模糊的光影、扭曲的轮廓、一道怎么也抓不住的温柔目光、一句听不真切的低语。全都朦胧、扭曲、拼不完整，却偏偏在看见白洛的这一刻，齐齐翻涌上来。
　　她不知道那是欢喜，还是痛。
　　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一靠近，她的心就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没有清晰的记忆，只有本能的悸动。就是这一点连她自己都读不懂的心动，瞬间点燃了埋在血脉里的蛊虫。
　　蛊虫骤然疯狂躁动，血流陡然加快，滚烫的血液在经脉里奔涌冲撞，像是要冲破血管。肩头本就被簪子刺破的伤口，被这骤急的血流冲得鲜血汩汩往外涌，温热的湿意浸透囚衣，一路往下蔓延。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绞动，尖锐的啃噬痛从肩颈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每一次心跳加速，都是一次撕心裂肺的折磨。
　　冷汗一瞬间浸透了后背，指尖冰凉，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带着腥甜的疼。她不懂。那些记忆明明模糊又扭曲，明明连一张完整的脸都看不清。为什么只是看着这个人，只是被她这般护着，就会心慌，就会悸动，就会……痛到快要站不住。羽宁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痛呼咽回喉咙。
　　方才是不愿让伊思知晓其阴谋得逞，如今则是不愿让眼前这个让她莫名心动的人，看出半分异样。
　　白洛伸手，指尖微颤，急急去解羽宁身上的层层束缚。平日里沉稳利落的人，此刻手都在抖，每解开一重，眉宇间的焦灼便深一分。枷锁尽数撤去的刹那，羽宁本就虚软的身子猛地一晃。
　　蛊痛骤然攀至顶峰，血脉奔涌如沸，浑身经脉都像是在被细细啃咬。她下意识扶住身侧石壁。
　　白洛心头一紧，连忙伸手要扶，却被羽宁微微撤了身子，语气不冷不热，正好将她拒之千里：”白相还请回吧。我因你这理不清的旧情已经被她戳伤了肩头，怕是没精力款待你了。“
　　”她用簪子伤的你？我说那上面怎么带了血。在哪里？我看看。“白洛对她的拒绝早就习以为常，还是关切地询问一番。
　　白洛的每一次靠近，羽宁似乎都能闻到清浅香气，那些模糊、扭曲的记忆碎片便又多翻涌几分，心动便多一分，蛊虫便疯一分。血流越急，痛得越狠，像是有无数细针在血管里乱刺，伤口处更是火辣辣地炸开。
　　她必须要让白洛尽快离开，否则她怕是再难支撑。
　　”白相可有悬壶的本事？若没有，不如行行好，让医者来瞧一眼？别在这演这一出深情戏码了。“羽宁语气充斥着不善，眉头紧皱，满脸厌恶。
　　见白洛还在犹豫、强忍，羽宁又加一把火力，”当初你就是这么蒙骗左相家那有夫之妇的吧？“
　　不出所料，白洛终于一言不发地走了。
　　羽宁闭了闭眼，喉间涌上腥甜。是这一份记忆模糊扭曲、却依旧深入骨髓的心动。是明明看不清过去，却还是一眼沦陷、一动就致命的心意。在那些破碎又扭曲的影子里，好像早就爱过你……


第137章 狱隐惊察
　　自天牢一别，白洛当真冷了羽宁数日。心头的气一半是因恼伊思歹毒，内疚自己多年引狼入室；一半是因恼羽宁受伤却偏要瞒她，毫无信任可言。更让她辗转反侧的是，羽宁中蛊之后神色如常，心中应是丝毫没有对自己的顾念，也许真的该放手了？
　　可这几日，她越是强迫自己不去见，脑海里越是挥之不去——她衣襟染血的模样、强撑镇定的眉眼，还有那些分离岁月里，刻入骨髓的牵挂。又难免思及她一身病痛却独在他乡的多年、自己与她生生分离时相思成河的每分每秒，心也终究软了下来。
　　气消了，也终究舍不得，终是寻了提审的由头，再入天牢。
　　一进门，便看见羽宁倚在石壁上，一手按着太阳穴，眉头紧蹙，额间渗着细汗，整个人蜷缩着，正被一阵剧烈头疼折磨得浑身发颤。那模样，哪里还是当日强装无事的从容模样，分明是早已撑到了极限。
　　白洛心口一紧，伪装的梳理淡定烟消云散，快步上前：“阿宁，你这是怎么了？来人，传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指尖搭在羽宁腕上，片刻便脸色凝重，躬身回道：“大人，此人脉象紊乱，气血逆行，似有中毒之象，更像是……中了诡秘蛊毒，深入血脉，极难解。”
　　白洛脸色骤变，心中又疼又怒，转头看向一旁守卫：“她每日都这样？你们就这样看着！”
　　守卫慌忙跪地，声音发颤：“大人恕罪，乌蒙将军似乎每日都有些许不适，可一直拒绝医治，也不许通报……是以不曾传太医。”
　　“她不让你便听了她的，我让你事事相告你却充耳不闻！”白洛指着狱卒鼻子，大声斥骂道。
　　“乌蒙将军说她无妨，平日……未曾如此……小的不知如此严重……”狱卒生怕受到责罚，跪地慌忙解释着。
　　白洛心中愤怒至极，自责不已。
　　她竟忍到这般地步，宁可自己日夜挣扎煎熬，也不肯让人知晓半分。也是，她向来如此。
　　“我没事，你别急。”羽宁见白洛焦急样子，忙劝道，猝不及防喷出一口血来，“是我不愿让他们大惊小怪，你让他们先退下吧。”
　　待众人退下，天牢内重归安静。
　　白洛走近羽宁，目光沉沉望着她苍白的脸，突然，见她嘴角又溢出暗血。她抬手拭去她嘴角的血渍，双瞳激动地震颤，终于问出了那句，憋在心底许久的话：“你……是不是记起了你我过往？”
　　羽宁头疼欲裂，蛊虫在体内隐隐躁动，她闭着眼，气息微弱：“不太能记清。”
　　白洛喉间一紧，脱口又问：“那你心里你可有别人？让你心动之人？”
　　“没有。”羽宁摇了摇头，说得干脆。
　　“那你体内蛊虫，如何被催动的？”自相矛盾的说辞令白洛疑惑万分。
　　羽宁指尖死死攥着衣摆，心头莫名其妙的悸动与模糊扭曲的记忆碎片搅在一起，痛得她几乎窒息。
　　真的是爱吗？记不起过往也可以生出爱来吗？
　　可不重要了。一无所有的境地和几近分离的天时，的确撑不起一个“爱”字。没有资格生在心里，更没有必要宣之于口……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撒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心酸的谎：“许是思乡之情。”
　　思乡？她惦念那个将她全家驱逐的万泉都比想起自己的时候多些……白洛嘴角微动，弯起深深的苦涩与无奈。
　　“还请白相助我……速速归去……我定感激不尽……”羽宁做戏做全，也确实不愿继续将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展现在那一汪关切而伤痛的双眼之前了。
　　“好，我尽快。”白洛最后一点希冀彻底被打碎。
　　原来……不是为她。从来都不是。她的蚀骨之痛、血逆之殇，只因记忆中的万泉种种；与她白洛，毫无干系。
　　“我会通知霁舟，让她择日来把你救走。”白洛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悲凉。
　　她闭上眼，将不争气的泪水掩住，将呼之欲出的热切也悉数咽回。双眼再睁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失望与释然。
　　“你既然不是因我而痛，就让我私心放纵，最后陪你一段时日，之后你我便算两清了。”
　　心中久久摇曳苦撑的希冀，好像有秋日悲风掠过，终究飘散，零落成泥。
　　从那日起，白洛不再逼问，不再试探，推了所有能推的事务，几乎住在了天牢之中。与羽宁相伴最后的时光，不为挽留，不图回应，只为让自己不留遗憾。
　　太医无法，白洛便在信中求教霁舟万泉克蛊之法，反复调制五毒符水，压制羽宁体内蛊毒。虽无法根治，但至少让她少受几分日夜啃噬的煎熬。
　　二人一个默默守护着，不敢再提情深；一个强忍心动，不敢道出真心。明明近在咫尺，明明满是惦念，却觉对方遥不可及。日子就在这样不可言说的安静等待中，慢慢流淌。
　　这日，白洛才刚在羽宁身旁坐下，气息便骤然一乱。
　　不过瞬息，脖颈、手腕、脸颊之下，一片片诡异红斑疯狂蔓延，像毒藤般爬满肌肤。
　　羽宁担心地望去，还不待挪步，白洛俯身便是一大口黑红鲜血呕出，溅在青石地上，刺目得令人心惊。
　　“你这是怎么了？“羽宁踉跄着扑到白洛身边，声音抖得不成调，气息也乱得厉害。她察看着白洛的”定是这狱中有污毒缠上了你，你快出去静养，找太医好好医治！”
　　白洛毫不在意地任由淤血挂在唇边。只是痴痴她望着羽宁，温柔里裹着几分近乎偏执的执拗，缓缓摇了摇头，“已经这样多时了，我只想和你多呆几日，不愿离开片刻。”
　　“不可！”羽宁厉声打断她，急火攻心之下，眼眶瞬间红得像浸了血，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你这血色已变，症候怕是从内里熬出来的，再晚怕是回天乏术！”
　　白洛虚弱地抬了抬眼，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浮荡得像风中残烛，轻声问：“你如何得知？”
　　羽宁浑身骤然一僵，语滞当场。那些关于症候的判断，像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熟稔惊怔：“我不知，许是猜的。”
　　白洛轻轻喟叹一声，那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悲凉，轻得几乎要被狱中的风卷走：“众太医瞧过了，的确说难有医治之法。”
　　“我给你治！”羽宁不假思索地应道，尖锐的剧痛与深入骨髓的恐慌同时炸开，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她顾不上体内蛊虫反噬的撕心裂肺之痛，也压不住喉间的腥甜，只是下意识厉声吩咐人取来银针。
　　指尖一触到银针，尘封的针法、穴位与经络记忆便轰然苏醒，她下意识稳稳捏住银针。指尖起落全是刻入骨髓的熟稔，仿佛练习了千百次一般刻骨铭心。
　　血迹的刺目和面前人的虚弱面庞猛然冲破了羽宁心口的严防死守，被压抑了太久的过往、模糊扭曲的记忆碎片、深藏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意，顺着这份熟稔翻涌上来，与体内蛊虫反噬的痛感交织在一起。
　　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落，混着额角渗出的冷汗，一同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也浇不灭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
　　终于，羽宁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她的身子剧烈一颤，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却死死撑着不肯退半步。她果断举手，朝着自己手上刺去，合谷穴。
　　“宫雪……此处……可防晕厥……”
　　“在这样可以刺我人中试试……”
　　“二爷……不可……”
　　脑中许多只言片语纷飞不止，似乎是来自惊心动魄的梦境，有好像都是往事回溯。
　　倏忽，所有被尘封的记忆在脑海中轰然炸裂——冬日里她通红的脸、亲吻那脸颊的冰凉触感，和牵起她手的柔软，齐齐袭击羽宁的脑中，狠狠砸进她的神魂深处，震得她浑身发麻，连蛊虫反噬的剧痛都暂时被这汹涌的记忆盖过几分。
　　她没有倒，哪怕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哪怕喉间的腥甜还在隐隐作祟，却依旧死死撑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所有的苦楚、悔恨与失而复得的酸涩，都堵在喉咙里，闷得她几乎窒息，只剩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仿佛要抓住这失而复得的记忆，抓住眼前摇摇欲坠的白洛。
　　她——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
　　白洛望着她泪落如雨、痛极呕血却依旧死撑不倒的模样，强压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传入羽宁耳中：“这次不一样，已经没法救了。只可惜，没能在和你相爱时离去。”
　　“阿洛，你别睡，我是阿宁啊！”羽宁失声痛哭，死死攥住白洛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里满是绝望与哀求，“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我来了，你快起来！”
　　白洛的眼帘微微垂下，气息愈发微弱，眼底藏尽了半生等待的委屈与怅然，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惜你都不记得了，终是白白等了那么长的岁月。”
　　“对不起，都怪我，是我来晚了！”羽宁泪如雨下，心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两半，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钻心的疼，“你起来，我把欠你的还给你。”
　　“你怎么还？”白洛轻轻反问，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吹过羽宁的耳畔，带着无尽的悲凉，“失去的过去你能找回，还是你会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能找回！”羽宁嘶吼出声，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蛊虫反噬的剧痛与失而复得的恐慌，“我会比你爱我更爱你！你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嘶吼声耗尽了她残存的力气，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鲜血从她喉间狂喷而出，溅在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羽宁踉跄了一下，可随后还是硬生生稳住身形——她不能倒，白洛还在等她，她刚找回记忆，绝不能再失去。可突然她想通了什么似的，惨然一笑，眼底燃起决绝的疯狂：“你说有另一个世界？你若这样走了，我也和你一起！”
　　“你敢！”白洛猛地睁开眼，原本虚浮将散的气息骤然一振，眼底瞬间褪去了大半虚弱，变得异常清醒，“给我好好活着！别想这么轻易地逃避！”


第138章 狱隐惊察（下）
　　这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在唯宁耳畔，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眼前之人，哪里还有半分油尽灯枯、命不久矣的模样？那清明的眼，那稳沉的声，那骤然收紧的力道，无一不在心头掀起疑云，让她满心茫然，竟一时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真还是假。
　　唯宁喉间发紧，怔怔望着她，泪水悬在眼角，连呼吸都忘了：“阿洛……你……”
　　白洛看着她魂飞魄散、又惊又痛的模样，心头一软，方才那股厉色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欣喜。她轻轻松开手，声音轻缓，却字字砸在唯宁心上：“我没事。方才那些……将死之态，全是装的。”
　　唯宁一脸不解，方才失态的窘迫让她脸色难看了几分。
　　“为何？”她的声音几不可闻，齿间又有血气浸渗而出。她记得，她似乎不是第一次诓骗她了，她似乎从前也总这样逗弄自己……可这一次，她真的不懂。也许是许久未曾有人如此明目张胆、费尽心思地骗她的缘故吧，一时间难以适应。
　　白洛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她仍沾着血痕的唇角，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霁舟来信说，你身上的蛊毒，最是噬心。要解此毒，必先心志坚定。你将过往封死，心魂不定，记忆残缺，蛊虫便永远压不住。我若不逼你痛、不逼你忆、不逼你直面那些被你深埋的过往，你便永远会被这蛊毒困住。”
　　唯宁望着白洛，眉宇间凝着几分疲惫与无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你未免也太果决了些！全然不顾及我当下之苦痛。”
　　“你每日心思飘忽，不知想些什么，无一日不咳血，”白洛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明知故问，随后又恢复正经，“这是蛊毒四散、深入肌理之兆，再这样耗下去，你恐怕时日无多，索性死马当活马医，赌这一次。”
　　唯宁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故意板起脸，假装恼怒地抬眼看向她：“我想什么，你当真不知？”
　　话锋一转，她话里带刺，“那伊思向来对你死心塌地，你怎不去问她要解药！”
　　白洛早已见惯了狱中“羽宁”对她爱答不理、冷脸相对的模样，此刻见她这般鲜活灵动、一如从前的模样，心头瞬间漾起暖意与欢喜，连语气都不自觉轻快了几分：“她死心塌地的前提是没有你！我为你求药，她自然不肯！”
　　“而且，据霁舟所言，这蛊毒或许真的无法解开……”白洛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与坦诚补充道。
　　闻言，唯宁心头一沉，方才的轻松活络瞬间消散，眼底漫开一层落寞，近在咫尺的希望再度破碎，她微微垂首，肩头轻颤，无声地长叹一声，仿佛要叹尽酸涩与无力。
　　“不过，霁舟还说，这蛊尚有一法可解“白洛抬眸，伸手轻轻扣住唯宁的手腕，目光深深锁进她眼底，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执着，清晰而郑重，”若两人真心相爱，心意相通，便可引转蛊毒，彼此分担，慢慢化解。”
　　她声音微顿，语气放轻，却重得震人魂魄，“如此激你，也是想确认你的心意。如此，我才能帮你分担。”
　　唯宁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清明，眉宇间凝着一丝久病成医的笃定，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我在万泉渡蹉跎数年，关于蛊毒也听过不少。下蛊之后，只有结果——要么尽数侵入肌理，要么彻底排出体外，从未听过有可分半承担的。”
　　白洛被唯宁一语戳破，脸上虽掠过转瞬即逝的意外，眼底却很快漫开浓得化不开的宠溺，没有半分窘迫。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唯宁微凉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夸赞：“还是阿宁博学！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诓我的还少吗？“唯宁口中不饶人地咕哝。
　　”可我身子本就比你强些，这蛊毒，我愿替你担下——只要你我心意相投，便可行转移之法。”白洛望着她，语气坚定无半分迟疑，指尖攥住唯宁的手，以掌心暖意驱散她指尖的微凉。
　　唯宁心绪波动，一时未设防，头疼与心疼交织袭来，胸口一阵翻涌，她猛地别过脸，将一口鲜血呕出。白洛下意识伸手抚上她的脊背，想替她顺气，却被她猛地避开。唯宁哑着声，语气里裹着别扭的嗔怪：“趁机放你和伊思长相厮守？”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白洛，眼底藏着未散的痛楚与藏不住的在意，嗔怪更甚，“伊思不舍得用在你身上的蛊，你让转到你身上？”
　　白洛见她这般执拗，眼底掠过一丝急切，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坚定与无奈，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和她比什么？为你，我是自愿的！你我之间的情谊，本就无需见外。”
　　“我不愿意！你我这般情谊，从来都不是用在此处的！”唯宁猛地偏头避开，胸口的钝痛还未消散，声音带着未平的哑意，语气执拗又带着藏不住的心疼，眼底泛起一层湿意，稍缓了片刻，她更坚定了几分，“我爱你，才更不能让你吃一分苦，即使是帮我分担也不行！过去欠你的，伤你的，我已然偿还不及了……”
　　白洛心中的急切被唯宁眼眶的通红与真心的滚烫打散，只剩化不开的温柔和感动，她哽咽地给了彼此一个安慰的笑容：“没事，你欠我的、伤我的，我都记着呢。来日方长，我会慢慢向你讨回来的。”


第139章 执弈牢争
　　和霁舟约定带唯宁逃离天牢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夜色刚漫上天际，晚风带着凉意卷过宫墙，吹起白洛的裙角。她脚步匆匆，直奔天牢而去。可半路忽然撞见几名狱卒慌不择路地迎面奔来，一见白洛，当即扑通跪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白相大人，小的正要寻您！左相夫人她……她不知何时脱困了！”
　　“她逃走了？”白洛眉心一紧。
　　“是有人暗中将她救出，可她并未离去，现下……现下已在乌蒙将军的旧牢房中，她已羞辱唯宁姑娘多时了……”
　　白洛不等他把话说完，足尖一点，已提气向前狂奔而去。
　　牢房内灯火明明灭灭，光影摇晃。伊思一身玄黑袍衫配着猩红斗篷，立在中央，周身环伺着身披红甲的精锐卫士，气氛肃杀如临战阵。而唯宁，被沉重镣铐锁在铁架之上，发丝微乱，却依旧斜眼睥睨着一切，仿佛置身事外，不屑难掩。
　　白洛目光一落便锁在唯宁身上，眼底满是焦灼关切，无声望向她。唯宁则唇角微微一挑，几不可见地朝一侧轻摇了一下头，无声示意她自己无碍。
　　“你怎会出来？是君上放了你？”白洛稳了稳气息，转头看向伊思，冷厉如冰。
　　伊思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洒脱：“本姑娘不伺候了！你们这区区兵力，也拦不住我，不如就此一拍两散。”
　　白洛丝毫不惧伊思的威慑，周身气场骤然沉了下来，向前踏出一步，压制怒火：“把解药交出来，我可以放你走。”
　　伊思反倒闲适下来，目光玩味地扫过被锁的唯宁，慢悠悠开口：“白洛，这唯宁，不，乌蒙氏，这么久都不曾发作，可见对你本就无心。你还执着这些做什么？”她说着，抬手一挥。红甲卫兵齐齐上前一步，甲叶相撞之声清脆刺耳，杀气顿生。伊思得意抬眼，看向白洛：“再者，如今不是你放不放我，而是我手下这五千精兵，能不能饶了你。”
　　“不如，“她话锋陡然一转，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嚣张，添了几分柔媚缱绻，语气也变得魅惑柔情，”姐姐就从了我，我分你半壁江山，如何？”
　　话音未落，伊思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扣住白洛的手腕，微微一用力，便将人往怀中一带。她笑意盈盈，垂眸望着白洛，低头要吻上去。
　　“伊思——！”一声怒喝陡然炸响，就在伊思的唇即将触碰到白洛的瞬间，唯宁目眦欲裂，胸腔翻涌的怒火与蛊毒剧痛交织，一口鲜血应声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地面，刺目惊心。
　　伊思见状，身形猛地一震，随即狠狠推开白洛，眼底瞬间迸发出狂喜与狠戾的光亮，语气里满是笃定的戾气：“果然！你之前全是装的！”话音未落，她反手疾拔腰间长剑，寒光一闪，剑锋直直对准唯宁的心口，手腕微沉，便要毫不留情地劈砍而下，厉声喝道：“那便休怪我心狠，今日我必斩了你！”
　　“杀！”红甲军闻声齐齐拔剑，寒光瞬间充斥牢房，直向牢房中围杀而来。
　　伊思厉声下令：“将这敌国俘虏就地斩杀！”
　　可谁料，那些红甲卫士冲入牢中，竟是不分青红皂白，见人便砍，杀声四起，场面瞬间大乱。
　　伊思脸色剧变，厉声急喊：“别伤白洛！”
　　然而，没有一人理会她的呼喊。那些红甲卫士似是剑刃直指白洛周身，只盯着她身前的护卫狠下杀手，半点不留情面。
　　“快住手！都给我住手！”伊思急得声音发颤，歇斯底里的呼喊，瞬间被刺耳的刀剑相撞声、惨叫厮杀声彻底吞没，连一丝回响都未曾留下。
　　领头的将领横剑而立，眼神冷厉，声音响彻牢房：“鄂大人培养我等，冲的是江山王权，不是为你这等儿女情长！我等更顾不得公主您这些诗情画意的雅兴！”
　　伊思这才如遭雷击，浑身僵住——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用来闯入王宫、挑起祸端的一枚棋子。
　　那人话音未落，提剑便朝着白洛直劈而去。
　　伊思还沉浸在思绪中，来不及反应。白洛仓促抬手抵挡，却还是慢了一步，剑锋狠狠划过手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衣袖。
　　“白洛！”唯宁目眦欲裂，失声大喊，心底的焦灼与暴怒瞬间翻涌，她急得猛地挣扎着想要上前，手腕上的铁链被她挣得“哗啦”作响，刺耳的声响里满是她的急切与不甘。
　　她猛地看向自己手上的镣铐，眼神凌厉如刀，转头对伊思厉声喝道：“给我打开！”
　　伊思被这气势震慑，慌乱地在身上摸索钥匙。唯宁心急，吼声震彻牢房：“用剑劈！”
　　伊思咬牙挥剑猛砍，“铛”的一声巨响，铁链只被劈出一道浅浅缺口。
　　唯宁不再多等一分，悍然上前，用铁链为白洛扛下迎面劈来的一剑，被敌剑砍中，深深硌进手腕，剧痛钻心，可唯宁浑然不顾，借着这一挡之力，猛地发力。
　　“铮——”铁链应声崩断。
　　伊思反手拾起伊思掉落的长剑，剑锋一转，寒光乍现，毫不犹豫挡在白洛身前。
　　白洛亦迅速回神，抽剑出鞘，与她并肩而立。她隐约觉得身旁唯宁匆匆瞥了自己一眼，可下一刻，唯宁竟然一口鲜血喷溅在她的衣摆上。
　　白洛眸色骤惊，可转瞬便反应过来，定是蛊毒又发作了，眼底些许无奈，十足焦心。她压低声音急喝：“唯宁，莫要分心！”
　　白洛手上打斗不停，又急转头对伊思厉声呼喊：“伊思！速拿蛊毒解药来！”
　　伊思眼眶通红，泪水簌簌滚落，急得手足无措、连连跺脚，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我没有……”
　　唯宁听了，咬着牙强撑着回神，反手挥剑挡住敌军迎面劈来的攻势，剑招虽有些虚浮，却依旧凌厉。多年不见，她的刀剑身法早已精进许多，可鄂森余孽竟还是如此不堪一击，让她觉得意外的绰绰有余。
　　趁着两军交锋的空隙，她微微偏头，酌机凑到白洛身侧，低声耳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毒作祟的恍惚：“可是，你为什么这么香……”
　　白洛心头一紧，又气又急，却不敢分神，语气严厉又藏着关切，低喝一声：“闭嘴！凝神御敌！”
　　唯宁听罢，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只好强压下心头的灼热与嘴角的弧度，握紧长剑，全心投入到拼杀之中。
　　刀剑相撞，杀声震天。天牢之内，两方人马，瞬间激战成片。
　　这厢，景行、伍月已引兵候在宫门外整军以待逾数个时辰，心中早已料得天牢之事必不顺利。
　　伍月眉峰紧蹙，沉声道：“想必是行踪败露，里面已然打起来了。”
　　霁舟凝眸思忖，缓缓开口：“白洛手握陶然重权，麾下兵力不弱，即便仓促开战，也断不该落了下风才是。”
　　伍月语气凝重，字字清晰：“陶然朝堂本就权力错杂，鄂森已然薨逝，国中兵权愈发散乱，这般情形，怕是宫中起了兵变。”
　　霁舟神色一凛，当即决断：“那我即刻入宫，探探内里情形。”
　　伍月连忙阻拦，语气急切：“你只身前往，恐凶多吉少，我与你同去。”
　　霁舟闻言一怔，轻声提点：“你先前不是暗暗立誓，此生永不踏入陶然王宫半步吗？”
　　“可阿宁还在里面！”伍月心急，瞬间激动失态，几乎咆哮道。
　　霁舟闻言，面色骤暗，眼底的光亮瞬间被悲伤漫过。
　　到底是早早就占据她心尖的人，为了唯宁，她的确什么都可以舍弃……
　　她失落地缓缓低头，终是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声音低沉：“这是先前白洛交予我的，说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令牌之上，“尊后伍月”四字赫然在目，字迹遒劲。
　　伍月接过令牌，率兵到了宫门口，要求入宫。
　　可宫门禁卫森严如铁桶，任凭霁舟百般解说，守卫们依旧死死拦在门前，不肯有半分松动。
　　霁舟上前交涉。
　　……
　　“王后早已崩逝，举国皆知，你等仅凭一枚令牌，叫我如何信服？”守卫长沉声反问。
　　霁舟急声道：“方才这位官爷已然言明，他曾见过王后，认出了这位便是你们陶然的伍王后。”
　　守卫长神色未变，语气强硬：“宫内现已戒严，内里局势纷乱，君上特意嘱咐，今夜严守宫门，任何人不得放行！”
　　“就是因为宫内纷乱……”
　　霁舟话音未歇，便被伍月上前打断。她眉梢一蹙，眼底翻涌着厉色，当即按在腰间剑柄上，压低声音，狠戾对霁舟低吼：“不必跟他们废话，以我们此刻的人马，强攻宫门，胜算极大。”
　　“不妥。”霁舟连忙按住她的手腕，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让我来吧。放心。”
　　之后脸上强挤笑意，转身温声圆场转身向守卫长说到：“我等心系王宫安危，难免气急，此前如有冲撞之处，还请官爷海涵。”
　　说罢，她缓缓掏出一柄玉扇，递至守卫长面前：“这是我鹤诺家祖传的平湖玉扇，官爷大可凭此庇护九族远遁，我等事成与否，皆不会牵连于你，还请通融一二。”
　　重利之下，终是动了人心。
　　“既然你们认得王后，这里又有鹤诺氏族贵胄作保，便快快放她二人入宫吧，以免误了大事！”守卫长端详了玉扇片刻，终是松了口，依旧是装腔作势了一番，才挥手示意放行。
　　伍月与霁舟刚绕过西边第一宫，三更鼓响便骤然划破夜空，紧接着远处宫门方向的喊杀声与兵刃相撞声轰然炸开，直冲云霄，整座陶然王宫都在兵戈之下剧烈震颤。
　　原来鄂森残部早已暗中勾连崔相旧部、万泉外军，蓄势待逼宫，见宫内迟迟没有动静，便按此前约定，于午夜从宫外强势起攻。
　　叛军有备而来，不过片刻便冲破宫门杀入内苑。
　　伍月与霁舟对视一眼，无须多言，便心意相通，双双默契回身迎敌而去。
　　霁舟心中清楚，伍月纵然对王宫积怨多年、可与鄂森一党早已是宿敌，更何况她绝不会拱手看忍奸人当道、山河倾覆。
　　二人领军披靡，配合默契，可敌军也强悍十足，激战愈酣。
　　混乱厮杀中，一支流矢猝然破空射来，正中霁舟肩头，鲜血瞬间浸透衣料，在肩头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伍月见了，一边挥剑挡开扑来的叛兵，一边急声对霁舟喊道：“你护好自己，我自己跟他们拼就行！”
　　霁舟虽受了伤，眉眼却依旧坚毅，半分不见虚弱，高喊回话：“你先去天牢，不用管我。”
　　“那怎么能行！跟我来！”伍月当机立断将霁舟护送至宫墙下一株杨柳树旁，自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又扯下自己衣袍一角，利落急促地为她包扎：“这是止血镇痛的丸药，你且吃下。虽只剩这一颗，却能暂时护住你的心脉，撑到我回来。”
　　“行儿……近来事杂，有些话我一直没机会说。”霁舟接过药瓶，伸手轻轻按住她正在为自己包扎的手。
　　伍月抬头，不解望进他眼底深情与悲壮，心中波澜骤起，似乎周围都安静了下来，耳中只有霁舟愈发粗重的喘息声，静待语落。
　　“行儿，心悦你是我一人的事。心悦何人是我的自由，也是你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长话短说！”伍月心头急得发烫，既为战局，也为她不断渗血的肩头，开口急切催道。
　　“待你见到陶然王，抑或唯宁，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全力支持。”霁舟不顾肩头渗血不断，只柔情定视而来。那雾帘微笼后，深邃的双目仿佛能容纳一切，无人知晓其中何物，其深几许。
　　了激战最酣之处。


第140章 寻踪镇蛊
　　“说什么混账话！”伍月心头一紧，猛地拨开霁舟钳制自己的手，扯下裙角一条布料，包扎伤口，一气呵成。
　　她握剑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你就在此等着，我回来要见到你，要活生生的！”
　　“我们行儿这般英勇，我也绝不拖你后腿。保证不失守！”霁舟低头看了眼包扎妥当的伤口，缓缓扯出一抹浅淡却宠溺的笑，目光投向厮杀最烈之处，“你领一半人马去吧，我此处称得住。”
　　“十人足矣。”伍月底气十足，自信张扬。话音一落，随手点齐十人，便掠向王宫深处而去。
　　霁舟望着她的背影，缓缓站直身躯，按了按仍在作痛的肩头。再抬眼，只剩一往无前的决然，持剑抬步，重新投入了激战最酣之处。
　　白洛对这一刻早有准备，一经得知闯宫消息，除了天牢中自己亲自带领的一队人马外，便迅速传令，让提前召集、重新整编且随时待命的卫兵兵分两路：一路护送陶然王周全，一路火速驰援霁舟。
　　天牢混乱之中，伊思早已没了踪影，鄂森余部肆意砍杀。不多时，伍月便带兵赶到，从外围切入，片刻杀出一条血路。进到可为首几人面前时，几人皆识得伍月，一见王后亲至面前，一时间底气全无。又认定王后必有重兵相护，一时间军心大乱，没过多久便溃不成军。
　　白洛派出的另外两路军队亦抵挡得力，将士们各司其职、协同御敌，进退有序，这场突如其来的宫变，终得平定。
　　天牢战事一歇，伍月顾不得稍作休整，便即刻抽身，脚步匆匆赶往先前安顿霁舟的那棵树下。可树下空无一人，映入眼帘的，唯有地上点点刺目的血迹，霁舟的身影，竟连半分痕迹也无。
　　她心头一紧，又快步奔往宫旁的激战旧址，只见自己麾下的军士群龙无首，正原地待命，默默清理战场、收敛尸身。伍月心急如焚，她拉住在场每一位军士细细询问，又亲自俯身，翻遍了战场之上的每一具尸体，可终究，还是没能寻到霁舟的踪迹。
　　近乎绝望时，她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了当时她给霁舟包扎伤口用的衣袍布条。
　　以霁舟的性子，断不会这般随意丢弃自己的东西……
　　虽说二人相识时间不长，可伍月心中就是这般笃定……
　　久经沙场的她，比谁都清楚，战乱之中，找不到的尸体太多太多，更何况霁舟还是个异族远客，无依无靠……
　　伍月紧紧攥着那带血的布条，缓缓走回那棵杨柳树下，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破闸，眼泪簌簌而下，滴落在布条的血迹上，晕开一片暗沉。
　　想起她战火中临危不乱的气度、受伤时的坚强、分别前的宽慰，原本还以为养尊处优的她只会春花雪月、谈笑风生，却不知她内心坚韧、能屈能伸，阅人无数却仍能选择纯善。
　　伍月后悔自己贪婪的享受她的好，却没有一丝回报；自责让她卷入与她毫无关系的颠沛流离、战乱；发现自己也是那恃强凌弱的无情之辈，因她不反驳，就颐指气使、指手画脚；她本可以不受一点风雨，可自己却让她的世界电闪雷鸣、风雪不止……
　　正午的阳光刺眼，让心绪翻涌的伍月一阵眩晕，就在她快要站立不稳之时，忽然有人为她撑起一片阴凉，还体贴地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伍月心中一喜，急忙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久违的面庞，那人顶冠上的珠宝反射着刺眼的日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眉头不由得又皱深了几分。
　　“阿月，宫门守卫来报说有人持你的令牌入宫，我还以为是贼人作祟、故弄玄虚，不料真的是你！”那人似乎全然未察觉伍月脸上的厌恶之色，依旧兴致高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陛下，别来无恙。”伍月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
　　“我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间，这些年，我伤痛不已。没想到你尚在人世，这真是天大的喜事！我要昭告天下，大贺三天，让朝野上下都知道你回来了。”
　　“伤痛多年？”伍月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您可曾派人真正去寻过我？”
　　“我……我……每年都去你墓碑前……“
　　“那一年一度的祭奠，有几分是做给世人看的，又有几分是发自你内心的？”伍月追问，眼底满是寒凉。
　　“之前我太年轻，只知国事为先，无暇他顾。如今你回来了，我定会好好补偿你，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不必了。”伍月语气坚决，“你的后位，我早已坐够了。”
　　她顿了顿，又道：“您要把我拘押于此也好，把我发落治罪也罢，我都拦不住，但无论如何，我的心，都不可能再留在此处了。”
　　白淇面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落寞：“你爱上了其他男子？是何人？何时？”
　　“我已有心悦之人。其他之事，无可奉告。您要下旨，还请尽快。若是无其他旨意，还请恕我就此别过。”
　　“你走吧。”白淇终于好好地看清了她的眉眼，也觉察了她的冷漠。终是满心落寞，重重地叹了口气，“对外，我就不再多少什么了。就当王后伍月以战死吧。日后你可改名换姓，找一处安稳之地，重新生活便是。”
　　伍月微微拱手作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毅然离去。
　　“多谢你今日出手，救援王宫。”白淇对着她尚未走远的背影说到。
　　伍月一顿，终是举步继续向前，背影决绝，再未回头。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霁舟依旧杳无踪迹，伊思也一同没了下落。众人别无他法，只好暂且栖身于宫中行殿，以便随时打探线索，等候消息。
　　暮色渐浓，晚膳开席，唯宁缓缓落座时，下意识抬眼瞥了白洛一眼。不过匆匆一瞥，胸口的蛊毒便骤然翻涌，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
　　景行见状，眉头紧蹙，语气中满是担忧：“你身上的毒一直没解开，如今看着愈发严重了。”
　　白洛轻叹一声，眼底掠过几分无奈：“是啊，世人都说这蛊毒无药可解，如今伊思也没了下落，更是无从寻起。”
　　景行忽然眸色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急声道：“数年前阿宁曾写过一个抑制百毒的方子，你可还记得？”
　　唯宁缓了缓气息，轻声应道：“应该还记得，只是那方子所需原料极为难寻，且炼制起来耗时良久，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难解当下之急。”
　　景行闻言，急忙伸手在怀中摸索，指尖一顿，才猛然想起，随身携带的药瓶早已给了霁舟，此刻空空如也。
　　白洛见她神色急切，疑惑问道：“你找什么呢？”
　　景行面露愧色，语气带着几分懊恼：“我之前按阿宁的方子炼制了些药，除了止血镇痛，也有几分抑毒功效，本是随身的，只是……只是现在都已用完了。”
　　白洛见状，温声宽慰：“无妨，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便是。你自己也是心伤难合，这几日为了寻找霁舟，满京城的大小医馆、坟场都跑遍了，人瘦了一圈不说，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差。你们二人啊，都先好好看顾好自己，才有精力管顾其他。”
　　景行抬眼看向白洛，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你当时不也一样？为了寻人，全陶然境内，乃至周边各大邻国，跑了一遍又一遍？”
　　白洛淡淡颔首，眼底满是共情：“是呀，我懂，那种寻而不得的煎熬，我比谁都清楚。”
　　唯宁听着二人言语，心底的蛊毒再度躁动，她只得强自凝神，将那翻涌的异感暗暗压了下去。
　　景行垂眸，声音中满是自责与悔恨：“我明知道她不善武力，却还是将她一人留下迎战。她若真有什么闪失，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白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温声道：“我明白，你对霁舟的情谊，我一直看在眼里。”
　　景行苦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自嘲：“我向来痛恨你王兄，不知珍惜真心待自己的人。可如今看来，我与他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同样的愚不可言。”
　　白洛轻叹，轻声开解：“人皆是如此，看不清自己内心的仰慕与偏爱，本就是寻常事，不必过分自责，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
　　唯宁闻言，神色一急，连忙开口劝阻：“阿洛，你要慎言！她与霁舟并非你所想的那种关系，休要胡说！”
　　景行垂眸苦笑，语气中满是怅惘：“倒是希望伊思能把蛊虫早些用在我身上，这样我便能早些看清自己的内心，也不会做出这般糊涂事，让她身陷险境了。”
　　唯宁听得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顺着话茬接了下去：“是啊，若不是伊思，我或许也还在那条错路上越走越远。难道我们都是这般心智未开之人吗？”
　　“你在这一层，大抵是少了几分心智……”白洛低低喟叹，声音轻得只有景行能听见，也只有景行能听懂。
　　这般自轻自贱、困于自扰的境地，景行自然不愿拉唯宁一同深陷其中，便收了眼底的怅惘：“现下，我只想找回她，无论生死，我要带她回家。”
　　白洛温声安抚：“她生得一副富贵相，福泽深厚，应不会薄命至此。假以时日，我们必定能找到她的。”
　　景行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懊悔：“相处了这般许久，我竟然连她的八字都不曾问过，不然高低也让你帮着算算，她此刻身在何处，是否平安。”
　　白洛无奈摇头：“没有八字，也可起奇门之卦推演，只是我学艺不精，并不擅长此类推演之术。”
　　“你们莫要再自怨自艾，此事或许亦是因祸得福。譬如我，宁可明明白白承下这份苦楚，也不愿浑浑噩噩度此余生。这般想来，反倒要多谢伊思。”这般光景，竟要唯宁来开解二人的悲戚，这般情形，当真是罕见。
　　话音刚落，屏风之后，衣角微动，一声轻气缓缓舒出。
　　“你倒是想得开！”景行闻言，满是愤懑，“可伊思着实狠毒，竟然能寻得这般邪门的毒物害你！我一定要抓住她，若不能将蛊毒治好，让她以命抵命！”
　　屏风后那声刚舒出的气，瞬间又提了嗓子眼，气氛一时凝滞。可下一秒，那人眼前陡然一亮，紧接着，便被一股大力从屏风后拉扯了出来，身形踉跄了一下，才堪堪立住。
　　“既然是行儿的心愿，我必当满足。”众人惊愕之际，只见霁舟一手攥着伊思的手腕，一手拨开屏风，赫然而立，眉眼间虽仍有几分虚弱，却依旧温婉从容。
　　景行见状，泪水瞬间失控，声音颤抖着，快步上前：“霁舟——”
　　霁舟脸上的笑意，被景行眼中的泪水化成了无尽的心疼，她毫不犹豫地松开伊思的手腕，快步上前，将景行紧紧拥入怀中。
　　“霁舟，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独自留下迎战……”景行紧紧回拥着她，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哽咽着问道，“你躲避了这数日，不肯见我，是不是因为生了我的气？”
　　这厢，伊思正要趁乱偷逃，一旁的白洛与唯宁眼疾手快，一起将她擒住。伊思吃痛，当即哭喊起来：“你们怎能如此对我！这鹤诺郡主晕倒在廊前，想来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好心救下了她，你们应好好谢我才是！”
　　景行闻言，急忙松开环中的霁舟，上下打量着她，语气中满是担忧：“伤得如此之重？才醒来吗？”
　　“不重，只是一时力竭而已，转瞬便醒了。”霁舟轻轻摇头，随后转向伊思，“不过，还是要多谢公主出手搭救。”
　　“既然早就醒了，为何不来找我？让我……”景行眉头微蹙，语气难免嗔怪，话到嘴边，终究还是羞于启齿，不愿细数几日来的痛苦煎熬。
　　“我……我觉得你或许需要时间平复心绪，“霁舟顾全彼此情面，体面地掩去自己内心的挣扎和甚至卑微，说得温柔含蓄，”所以……怕时机不合适，便没敢冒昧打扰你。”
　　“你还是不信我。”景行轻叹一声，满是无奈与自责，“唉，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心意，又怎能叫你信我？不怪你。”
　　霁舟连忙抬手按住她的肩头，打断她的悲伤沉溺，语气轻软明快地宽慰：“不过方才在屏风后，偶然听得你们的言语，倒觉得，时机似乎已到。”
　　景行望着她温柔的眉眼，心中的委屈与自责瞬间消散，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故意害我担心这么久……算了，这笔账，我回去再跟你好好算。”
　　霁舟眉眼弯弯，笑着应下：“好，回去算，任君处置。”
　　说着，霁舟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看向景行与唯宁，轻声问道：“方才你们提及的、能抑制蛊毒的丹药，可是这个瓶子里的？”
　　“我不是让你吃了吗？”景行一见那药瓶，脸色微变，语气中满是急切，“我就说，伤口明明不深，怎么至晕倒！”
　　霁舟面露几分羞赧，眉眼间染着些许局促，垂眸轻声道：“这是你第一次给我东西，我怕……怕这也是最后一次，所以便没舍得吃……”
　　唯宁伸手接过药瓶，仔细看了看瓶中丹药，颔首确认。
　　白洛见状，面露几分迟疑：“可……怎好夺人所爱……”
　　“阿宁安危攸关，自然是应急为先。”霁舟笑着摇头，语气坦然，之后双眼意味鲜明地瞟向景行，“至于这礼品，行儿应会加倍奉还的吧？”
　　景行心中满是感激与欣赏，连连点头称是：“应有尽有。”
　　说笑间，霁舟神色一正，缓缓开口：“要彻底压制并排出阿宁体内的蛊毒，还需以制蛊人的气血为引，方能奏效。”
　　众人闻言，齐齐转头望向被擒住的伊思。此事伊思本就早已知晓，如今已是插翅难飞，便也不再挣扎，主动伸出手，划破手心，将不少鲜血滴进了一旁的空碗之中。
　　霁舟又看向白洛，笑着说道：“阿洛，方才听闻你会批八字？那便劳烦你，为阿宁算一个退病吉时，助她顺利排出蛊毒。”
　　景行闻言，微微蹙眉，轻声提醒：“可阿洛先前似乎说过，她不能断阿宁的命格，怕会有反噬。”
　　白洛淡淡一笑，语气坦然：“无妨，我从婉昕处听闻了尤岚师太的妙法，已然不再受此拘束，尽可一试。”
　　众人各尽所能、同心共济，皆凝神聚力、默契相协，终是循着气血引动之法，一点点将那黑紫色的蛊毒从唯宁经脉中牵引而出，缓缓逼出体外，解了这连日来的困厄。


第141章 局晰情融
　　伊思被禁军架着退回天牢，静静候着发落。景行与霁舟商议后，决意当夜就离宫，远避是非。
　　彼时夜色已浓如墨，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灯罩，洒在地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二人并肩踏着微凉的青石路面，晚风轻拂过二人衣角，带着深宫庭院特有的草木清香，微添了几分夜寒。
　　景行抬手拢了拢衣袖，不动声色地与霁舟换了位置，轻轻将他护在风势稍缓的一侧。霁舟瞧得分明，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漾着细碎的甜蜜，温柔漫溢。
　　二人缓缓行至宫门处，景行脚步忽然一顿，“阿舟，稍等我片刻，我要找一人，就是那日的守卫。”
　　“找他干什么？”霁舟闻言，脚步亦随之顿住，眉头微不可察地轻挑，面上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
　　“要回你的扇子。”
　　“那日扇子赠他，他也如约放行，解了燃眉之急。事成后索回，怕是有失分寸，似是不妥。”
　　“你不要，我要！”霸道蛮横、张扬不羁，是景行的自在状态，亦是霁舟欣赏之处。
　　“好。”霁舟望着她这般娇蛮模样，唇角弯起一抹纵容的弧度，眼底的宠溺浓得化不开，藏不住。袖中的手悄悄攥紧，终于勉强按捺住想要抬手与她亲昵的冲动。
　　“另外，不准叫我‘行儿’！”景行刚抬步要走，似是猛然想起什么，忽又顿住身形，转向霁舟，抬起食指警告道。
　　“啊，行，遵命！”霁舟当即敛了眼底的笑意，身姿微微欠身，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抬手轻扶衣摆，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笑意应道。
　　“'阿行‘也不行！’行‘也不行！”景行继续令行禁止，连自己都快被绕晕了。
　　待霁舟连连点头后，景行才继续向前走去。霁舟快步跟上，走了几步才又略带挑衅地说，“那‘月儿’呢？”
　　“信不信我揍你！”
　　“威武不能屈。”
　　“那你可千万别屈尊于我。”
　　“我这不算屈，是高攀。“霁舟上前半步，与景行重新并肩，带着狡黠的笑意，侧身贴耳低声说，”即使屈了，也不是因为威武呀。”
　　霁舟的低语魅惑，耳畔的气息温热，惹得景行心头猛颤，脸颊灼热似要漫开却又被强自压制，内心几乎全线破防，绝地反击，欲意反将一军，因而将计就计，明知故问：“那因为什么？”
　　“顶多算色令智昏。”霁舟四两拨千斤，轻易又攻下一城。
　　“看来你还是想领教一下我的拳脚了。”景行又羞又气，，一双杏眼吊得圆圆的，瞪着霁舟不放，抬手便轻轻捶向她的肩头，指尖力道轻得似落羽。
　　“此处人多，在下建议择机私了。”霁舟连忙左右扫了扫往来值守的宫人侍卫，生怕二人的嬉闹被人撞见，将那人玉手轻轻一攥，笑靥依然，轻声柔言。
　　白洛护国有功，陶然王对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事张扬些也终于无人敢置喙，于是索性径直将唯宁带回了自己的寝宫。
　　夜色已深，宫灯渐熄，只剩案头一盏烛火摇曳，映得锦帐朦胧。二人并肩卧，身躯相靠却未多言，周身漫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别绪，无半分睡意。
　　“你明日就要开拔万泉？不能不回去吗？”白洛率先打破沉寂，侧首望着唯宁的侧影，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恳求，指尖悄悄攥住他的衣袖，眼底满是眷恋与不舍。
　　“万泉乌蒙祖业江山落入别人手中是小，荻鸢颂旻没有半分远见和胸怀，比他妹妹婉昕都差了千倍，我怕万泉百姓受苦……”唯宁望着帐顶暗纹，语气沉缓，眉眼间凝着对家国百姓的牵挂，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袖口的绣纹，满是怅然。
　　“你倒是心系百姓，你就不怕我受苦？”白洛的声音轻了几分，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委屈，目光紧紧锁着唯宁，似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印在心底。
　　“我如果……”唯宁顿了顿，语气里裹着满心不忍，缓缓侧过身与白洛对视，眼底翻涌着不舍、担忧与无奈，“你莫要再像从前那般执念了。若日后没了我的音讯，便将我如旧史般妥帖封存，寻个心意相通之人，好好相爱，重启安稳新程。”
　　“你别说这些了，我不想听。”白洛打断，别过脸，抬手飞快拭了拭眼角。
　　帐内瞬时陷入死寂，二人心中千言万语，皆堵在喉头，化作无声的牵挂，缠缠绕绕，萦绕在彼此心头。
　　良久，白洛才缓缓转头，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最后的期盼，轻声问道：“晚几天走也不行吗？都不知霁舟这驱蛊的方法到底起不起效。”
　　“她办事倒是向来妥帖无误。”唯宁语气笃定，抬手轻轻拂去白洛鬓边垂落的碎发，动作温柔至极，面上掩住苦涩与歉疚，尽量轻松地说。
　　“民间秘法之事，她终究还是不那么熟悉。”白洛仍难放下心，满是担忧，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毒在我身上，我还不知道吗？不如我给你演示一下？”唯宁突然抬眸，眼眸在昏烛微光中亮得惊人，笑意和魅惑击破黑暗，将白洛牢牢锁住。
　　白洛猝不及防被击中，浑身瞬间泛起酥麻之意，四肢百骸都浸着几分绵软。她素来性子主动，唯宁这般突如其来的触动，让她第一时间便思忖自己是否会错了意。思绪尚未落定，唯宁已轻轻执起她的手，低头吻上她的掌心，动作轻柔却明确，邀约还未完全落地，便已牵着白洛径直上行，不绕半分弯子。
　　可唯宁素来小心珍视之至，行至途中，总忍不住流连沿途景致，迟迟不肯加快脚步。
　　“你如此贪心流连，何时才能到顶？”白洛眼底含着几分戏谑，语气轻缓，带着几分促狭的调侃，目光落在唯宁略显迟缓的身影上。
　　此时的唯宁早已气喘吁吁，鬓角沁出细密汗珠，被她问得一时语塞，涨红了脸，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就这点本事，还想领我登顶？昔日万泉营中，我手脚被缚时，你尚不能成，如今一年多过去，你竟也是毫无长进啊！”白洛见状，顺势上前擒住她的手腕，语气里裹着几分笃定，促狭中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
　　“彼时我抱恙在身，气力不足。况且，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百花丛中历练过，才练就这般手段。”唯宁被说得脸颊绯红，连耳根都染了浅淡的绯色，慌忙别过脸，语气带着几分羞赧，忙不迭地狡辩。
　　“你既然知道自己技不如人，那姐姐就再教你一次，你还是老实看着便是。”白洛闻言，眼底笑意更甚，语气张扬又温柔，指尖轻轻拂过唯宁的脸颊，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
　　说罢，她抬手稳稳扶上唯宁的腰侧，指尖轻轻用力，便顺势拿回了主动权，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半分拖沓。
　　站位交换之后，二人反倒都得心应手了不少，只是唯宁被周遭景致与心绪裹挟，只觉乱花渐欲迷人眼，心神迷离间，竟不知该往何处前行，被动跟随尚且勉力。
　　“这段时间我将你如此悉心调养你，太医都说你的脉象比我还要强劲不少，怎么到了此刻，半分力气都用不上？”白洛感受着唯宁的虚弱，带着几分打趣，眼底却藏着真切的关切。
　　唯宁听了这话，强收心神，攀爬时双手的支撑愈发有力。
　　白洛的引领也愈发顺遂，二人并肩前行，速度陡然加快，一路稳步爬坡。
　　唯宁依旧气喘吁吁，心底却陡然生出一丝怅然——她忽然想到，这或许是二人最后一次这般用力相拥，这般毫无顾忌地相伴前行。念及此处，她不再掩饰心底的情动，眉眼间漾着浓烈的眷恋，反倒勾得白洛心头情谊翻涌，乱了分寸。
　　眼看就要抵达顶峰，白洛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周遭太过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这些年来，唯宁始终沉默隐忍，即便今日已然放纵了几分，眼底的疏离与克制，依旧让白洛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带不动你了。”白洛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目光落在唯宁脸上，静静观察着她的反应。
　　唯宁正处于心神迷离之中，闻言瞬间剥离出一丝错愕，眼底的迷离褪去大半，满是不解地望着白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除非阿宁……求我。”白洛望着她懵懂又错愕的模样，眼底漾开几分狡黠笑意。她觉与唯宁间过于生疏客气，让人不安，便想试着打破这份隔阂。
　　这话如惊雷般在唯宁耳边炸开，她脸颊的绯红瞬间加深，蔓延至脖颈，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满心滚烫，羞赧之余，竟生出几分破釜沉舟的勇气。她反手将白洛紧紧拥入怀中，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那份主动的温暖，几乎要让白洛瞬间妥协。
　　“别想蒙混过关。”可白洛终究还是强忍住了心底的悸动，轻轻拉开她，语气坚定，带着几分不容蒙混的执拗，目光紧紧锁着她，不肯有半分退让。
　　唯宁被她看得愈发羞赧，气息也乱了几分，只觉得脸颊滚烫，恨不得闭眼逃离，连抬头看白洛的勇气都没有，指尖紧紧攥着衣摆，手足无措。
　　“那我不去山顶了，就先回去了。”白洛瞧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故意板起脸，作势要转身，脚步却迟迟没有挪动。
　　唯宁听了，心头一慌，下意识便想挽留，尝试着接受她的要求，却无意间被白洛牵住了手，又被轻轻往上带了几步，离顶峰又近了几分。
　　眼看就要抵达顶峰，功亏一篑实在可惜，再加上心底的情意翻涌，唯宁只觉退无可退，也再不愿退。
　　“阿洛……阿洛……”她轻声唤着白洛的名字，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情动，低头便轻轻吻上了她的唇，动作轻柔却带着几分急切。
　　“嗯？”白洛心中了然，却故意明知故问，拖长了语调，轻轻应了一声，而后便原地驻足，目光温柔地望着她，眼底满是宠溺，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爱你。”唯宁缓缓闭上双眼，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喉间溢出一句清晰而坚定的告白，每一个字都裹着滚烫的情意。
　　话音落下，她俯身深吻着白洛，先是吻乱了自己的气息，带着几分急切与眷恋，而后便将这份滚烫的情意，尽数传递给白洛，搅得白洛也心神荡漾，眼底满是动容。
　　“请你带我去……”吻的间隙，她贴着白洛的耳畔，声音低沉魅惑，眼角因情动而泛起猩红，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依赖与渴求。
　　白洛心弦猛然崩断，突然不敢再往下听，既怕自己彻底失控，又忽然觉得，这般带着骄傲、肯主动低头的阿宁，本就十分难得。于是，她抬手单手捂住唯宁的嘴，不再犹豫，带着二人极速冲顶，语气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悸动与珍视。
　　唯宁下意识地用双手扣住白洛的手，心底闪过一丝下意识的防卫与反击，可转念一想，身前之人是白洛，是她满心眷恋之人，那份反击的念头便瞬间消散，只剩满心的依赖与顺从。
　　片刻之后，登山的疲惫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她再也无力顾及其他，唯有紧紧依偎着白洛，任由她带着自己前行。
　　这般往复数次，曲径通幽的隐秘之处，宽阔明亮的开阔之地，径直前行的坦途，迂回曲折的小径，二人都一一试过，每一处都留下了彼此的气息与眷恋。
　　漫漫长夜，也在这份缠绵与眷恋中，被悄悄拉长，温柔而绵长。


第142章 驰师定邦
　　前夜二人身心俱疲，沉沉睡去，次日清晨纵是天光大亮，也难以起身，浑身酸软乏力，原定的启程之事，终究是没能成行。缓了整整一日，可深夜一至，依旧免不了辛劳缠身，这般反复了三日，才终于得以启程。
　　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唯宁便与白洛一同出城，前往伍月与霁舟的军队驻地汇合。
　　前路漫漫，离别之意早已在心底蔓延。大军驻地前的官道上，二人并驾齐驱，一路无言，唯有马蹄踏过路面的轻响，将离别的氛围拉得满满当当。这一次的生离，分明与死别只有一线之隔，二人心中皆似明镜。
　　“阿洛，我……”眼见大军的旗帜已然在望，会师在即，唯宁心头一紧，只觉有些话若是此刻再不说，往后或许便再无机会，话到嘴边，却又哽咽住，不知该如何继续，指尖紧紧攥着马缰。
　　“这一段时日朝夕相伴，尤其是这几日之后，阿宁对我还这般羞赧？”白洛瞧出她的窘迫，故意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语气里裹着几分戏谑。
　　唯宁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在青天白日说出这般私密的话语，心头一慌，迅速抬眼瞥了瞥四周，生怕被旁人听见，脸色瞬间变得大惊失色，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四下无人听见！就算听见了，所听也和你不同。”白洛见她这副慌张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促狭，刻意放缓了声音，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唯宁依旧又羞又愤，皱着黛眉，抬眼看向白洛，眼神里带着几分明显的警告，却因羞赧，少了几分威慑力，多了几分娇嗔。
　　可白洛脸上的坏笑一时半会儿却收拢不住，眼底的促狭之意愈发明显，唯宁看着她这般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生生吞了回去。
　　许久，白洛终于闹够了，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缓缓调整好表情与语气，轻轻拨转马头，凑到唯宁身侧，声音放软，带着几分认真：“方才，你想说什么？”
　　唯宁细细端详着她的神色，见她眼底的促狭尽数褪去，当真没打算再胡闹，才缓缓松了口气，嘴唇动了动，轻声开口：“我……”
　　“舍不得我？”白洛见她欲言又止、神色为难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唯宁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隐忍与不舍再也藏不住。
　　“那你别走，我保你荣华富贵，清闲自在。”白洛带着几分急切的挽留，眼底翻涌着真切的情意，语气里满是诚意，只想将她留在身边，护她周全。
　　“可我不想……”唯宁却没有再往下说，眼底藏着几分执拗与了然——该说的早已言明，若懂便懂了。
　　“我都知道。我相信你，我等你。”白洛果然应道。
　　“战乱、政事都会有输有赢……我也从来不是常胜将军……”唯宁垂下眼眸，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怅然与担忧。
　　“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等你。”白洛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坚定，没有半分动摇，眼底的情意愈发深厚。
　　“你……或许……”唯宁说着，心头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悄然滑落，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每一滴，都藏着不舍与牵挂，话到嘴边，终究还是难以说出口。
　　白洛见状，心头一揪，连忙抬手，想要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可唯宁却轻轻将马头侧开了一些，躲开了她的手，迅速偏过头，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泪痕，不愿让她看见自己脆弱的模样。
　　待她回头时，眼底依旧泪光点点，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望着白洛，一字一句，轻声说道：“如有不测，愿你莫空守枯井，定要另赏万花开……”
　　白洛闻言，鼻尖一酸，一滴泪水猝不及防滑落，她迅速抬手擦去：“你闭嘴！”
　　唯宁还想再说些什么，想再叮嘱她几句，白洛却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身下马的屁股：“你快走吧！”
　　唯宁身下棕马如离弦之箭，奔腾而出。她抬头望去，前方不远处，便是伍月与霁舟的大军，伍月正站在阵前，朝着她轻轻招手。
　　她再转头看向白洛，却见白洛已然拨转马头，背影对着她，洪亮声音传来：“好走不送！留着命见我！”
　　话说唯宁与景行会师之后，率军开拔出陶然城。
　　一路之上，景行已屡次叫停队伍，这天才行军一个时辰，她便传令：“全军休息整顿。”
　　众人依令停下，唯宁望着迟迟未动的队伍，终是按捺不住上前。
　　“你可有不适？”唯宁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并无不适，怎么了？”景行抬眸看她，语气平淡，神色间未有半分异样。
　　“一路上为何走走停停，行军慢如龟速？”唯宁追问，抬手朝前路虚指，难掩眉宇间的焦灼。
　　“有这般慢？”景行挑眉，似是不解。
　　“你瞧瞧这几日，我们才走了多远！”唯宁语气急切，指尖微微收紧，显然已有些不耐。
　　“年轻人，稍安勿躁，莫要太过急躁。”景行轻嗤一声，缓声开口，眼底掠过一丝淡然。
　　“你年纪当真有那般大？便是骑马慢行，也不至于拖沓至此吧？还是说，你本就不想离开陶然，或是不愿去攻打万泉？”唯宁气结，满心不忿，几乎质问道。
　　“我求之不得呢！陶然我早已呆腻，万泉反正也是你们地盘，打便打就是！”
　　一旁的霁舟被她口中的“你们”勾了兴致，策马缓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目光落在景行身上。“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什么叫‘你们’？此事，与你便无关吗？”
　　“正是！天下百姓的安危，本就无分彼此！”唯宁闻言，立刻一本正经地附和。
　　霁舟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我可并非此意！我是说，你既跟了我，便是万泉人了，那万泉，自然也是你的地盘。”
　　“霁舟，你注意些分寸，景行的脾气可不小。”唯宁满脸惊讶，连忙压低声音提醒，转头看向身旁的景行，神色间满是担忧。
　　“我瞧着，这般小事，景行定不会放在心上的，对吧？”霁舟不以为意，转头看向景行，语气里的讨好更甚，眼底带着几分期许。
　　“嗯。”景行听着二人的对话，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应了一声。
　　“景行，我没听错吧？她竟说你跟她？你方才，莫不是没听真切？”唯宁吃惊追问，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听得清清楚楚，有什么问题吗？”景行抬眸，语气平静，神色间未有半分波澜。
　　“你……你们……”唯宁惊得语塞，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眼底满是震惊与不解。
　　“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当诺鹤这不问世事的尊族，会愿意淌这趟浑水？”景行忍不住提点，言语中难掩几分自豪和确幸。
　　可唯宁偏偏没品出其中的浓情蜜意，反而心头一酸，语气里满是自责与愧疚，眼眶微微泛红：“景行，你不必为了我，做到这般地步，不必如此牺牲自己。”
　　说罢，唯宁转头看向霁舟，神色间满是决绝：“霁舟，莫要为难景行，我欠诺鹤家的，我自会亲手偿还，与景行无关！”
　　“你们二人，当真是人以群分！我原以为景行已是一板一眼、不解风情，没想到你竟比她还要甚之！哈哈哈哈！”霁舟终是难掩耐笑意，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回荡。
　　唯宁起初只觉得霁舟莫名其妙：“霁舟你这笑也是跟景行学的吗？我记得你一向端庄持重，别被带坏了才是！”
　　说罢，唯宁回头瞥见身旁的景行，见她也畅快笑了起来，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许久唯宁才强压下心绪，沉声道：“言归正传，我说，我们该提提速了。”
　　“现在很慢吗？我觉得正好。”景行淡淡反问，说罢，转头看向霁舟，又补了一句：“你觉得呢？”
　　“景行说正好，那自然是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半点不差！”霁舟立刻换上一副谄媚模样，连忙应道，语气里满是奉承。
　　“大军行进之中，你们二人，还是注意些言行分寸。”唯宁看着二人一唱一和，只觉吃了哑巴亏，满心憋闷却无从发作，强压着心底的火气，脸色沉得厉害，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二人情投意合，本就该你侬我侬，如今却陪着你行军打仗，已然仁至义尽，难道连说几句话、交流几句，都不允许吗？”景行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眼神里满是调侃。
　　“你们那算好好交流吗？”唯宁气不过，立刻反驳，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甘。
　　“我们二人同心同德，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以一敌二，占不到上风也属正常，慢慢习惯便是。”景行调侃，毫不收敛不说，反而有些变本加厉之势。
　　唯宁心头的失落与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平日里只敢在深夜悄悄压下的思念，此刻更是不受控制地疯长，几乎要冲破理智。她脸色瞬间垮了下来，眼底满是落寞。
　　“别气馁，快则三五个月，慢则半年，你便能见到她了。”霁舟见她这般模样，终究软了语气，轻声安慰，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
　　三五个月……
　　唯宁在心底默念，这才不过三五天，她便已觉得难熬至极。若是体内的蛊毒还在，恐怕此刻早已疼得筋脉尽断、命归西天了吧……
　　“对啊！到时候，你便不必这般孤身一人，对上我二人了……”景行笑着附和，声音清亮，可这话听在唯宁耳中，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晴朗，反倒像是下起了一场更大的雨，寒凉刺骨。


第143章 铁骑遥踏
　　“谁在欺负我们阿宁呢——”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字字清晰入耳。话音未落，便听得马蹄滚滚而来，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与车轮碾压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
　　唯宁猛地抬眸望去，只见远处黄沙漫天之中，一道蓝色披风随风扬起，衬得白马上那道身影愈发清绝，精致的面庞在风沙中若隐若现。不过几日未见，竟像是隔了三秋一般，那般遥远，又那般真切。
　　她凝眸望去，用眼神细细勾勒着来人发丝间的眉眼，心底暗暗喟叹：真好看，比记忆中，还要好看几分。
　　“救驾来迟，还请阿宁将恕罪！”白洛策马上前，在唯宁面前勒住缰绳，马背上微微欠身作揖，目光紧紧落在唯宁身上。
　　唯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被翻涌的泪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直望着白洛，几颗泪珠“啪嗒啪嗒”地滚落而下。
　　“可不！你再不来，我可要压不住你家这急脾气的大将军了！”景行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眼神里满是戏谑，“你快哄吧。她方才正吃瘪，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呢！”
　　“你们就是这么帮我照顾阿宁的？”白洛策马步步靠近着唯宁，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转头看向景行与霁舟，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行军路途还长，阿宁，你看着，我今日便帮你收拾她们二人！”
　　“你怎么来了？打算待几日？朝中政务，怎么办？”唯宁心中的阴霾瞬间被驱散，心头一片畅快，可随即又涌上几分担忧，连忙追问，眼神里满是关切。
　　“陶然向外借兵，我身为国相，自然该亲自督战，方能放心。”白洛浅笑道，语气温和，神色间满是从容。
　　“是借兵给我吗？”唯宁不解。。
　　“名义上，是借给诺鹤家，用以护送诺鹤嫡女安全返回。这可是霁舟忙得焦头烂额，费了好大功夫才打点下来的。”白洛说着，看向了一旁的霁舟，微微颔首以示感谢。
　　“阿洛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霁舟连忙摆了摆手，谦虚道。
　　“既然如此，那这笔折账，便记在景行头上吧！反正以她的本事，定然有办法偿还。”唯宁勾了勾唇角，突然开了窍一般，调侃起来。
　　“那可不敢！众所周知，景行向来霸道，她不来欺压他人，我便已感恩戴德，怎敢让她还债。”霁舟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敬畏，神色间满是恭敬。
　　“我何时欺压过你？这些日子，与我在一起，你可有半分委屈？”景行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真的恼怒。
　　“不曾有分毫委屈！能伴在景行身边，我甘之如饴，更是荣幸之至。”霁舟立刻换上一副诚恳模样，语气恭敬又亲昵，神色间满是真挚。
　　见向来端方持正、不苟言笑的霁舟，此刻竟这般谄媚逢迎，唯宁与白洛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不必多言。
　　“二位见谅，得来不易，难免会小心些，让二位见笑了，多习惯习惯便好。”霁舟察觉到二人的目光，倒也不羞不恼，反倒大方地笑了笑，语气坦然。
　　景行递过来一个冷淡的眼神，霁舟瞬间收敛了神色，乖乖闭了嘴，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白洛将陶然右相之务暂交徒弟代掌，与唯宁众人一同领兵前往万泉。她一入军中，几方势力当即顺利汇合，再无后顾之忧，大军一路向着万泉稳步挺进。
　　霁舟于前领军，高悬诺鹤族徽，沿途关隘无人敢拦；即便有人细查，霁舟也早已凭借家族势力，打通层层文书关节。大军就这般不费一兵一卒，直抵万泉京城。
　　一入王城，霁舟便将总兵权交予唯宁：“我族向来不涉政事、战局，在外迫不得已也就罢了，如今既已归万泉，族人尽在，我便不再参与后续战事了。”
　　“一路多亏有你，我等已感激不尽！”白洛望着她，真心诚意道。
　　霁舟转而看向唯宁，目光坚定，朗声鼓励：“阿宁，大展拳脚，凯旋而归！下回见时，我定叫你作‘陛下’！”
　　唯宁作揖谢过，颔首应下。
　　几路人马随即与万泉旧部——慕辰暗中收拢的亲信、言楚翊所募兵士，以及婉昕袭爵掌领的部曲甲兵顺利会合，为收复王城合兵一处，与万泉王城守军相搏。
　　唯宁方人强马壮，准备充足，士气昂扬；万泉宫军一如既往彪悍骁勇，顽强不屈，亦是不示弱分毫。双方一连激战月余，仍不见胜负。
　　终于，日久消耗下的王城日渐渐渐弹尽粮绝，王宫中人各个怨声载道，苦不堪言。万泉王荻鸢颂旻却依旧负隅顽抗，欲意决战到底。王后沛霖屡次苦劝无果，荻鸢几次争辩不过，终于无暇再顾，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沛霖暂且软禁了起来。
　　这一日黄昏时分，唯宁、景行率军从南门，慕辰攻东，言楚翊和婉昕共守城西，合围势成。唯宁再聚士气，正欲再次发起进攻。
　　城墙上忽现一道赤色身影。红霞张扬，即使在温弱夕阳下，仍觉夺目绚烂。
　　众人定睛细看，竟是沛霖立在高墙边缘。
　　她手无寸铁，眼神决绝，站在城头砖墙之上，开口便扬声高呼，以命相逼，喝令两边即刻退兵，试图以一己之力阻止战火：“一边是夫君，一边是妹妹，我偏不信，没有一人在意我的生死。”
　　唯宁皱眉沉吟，只是片刻，便只留了白洛和三五护卫，让大军后退数十丈。
　　“姐姐，我已退兵半里，你可自行离去，我不会为难你！”兵退驻停后，唯宁向城上高喊道，眉头紧锁，焦急关切。
　　颂旻印象中的沛霖向来享乐无忧，豁达开朗如她，万不会轻生。他令全军岿然待命，他在赌，赌自己自幼对沛霖心性的了解绝不会错。
　　“你也知道，我朝王族族训首条便是‘万胁不受，，当断则断’。孤决不妥协！为一女子失了江山，我即使苟延残喘，也无颜见列祖列宗和万泉百姓！”颂旻强硬喊话道，带着帝王的霸气而无情。
　　唯宁这厢思索片刻，正欲再开口，景行连忙低声劝阻：“不可轻易妥协，你焉知这不是他们夫妻二人串通一气的伎俩？”
　　唯宁依言，果然一时不再动作，心下纠结不已。
　　白洛怕沛霖有闪失，遣了身前侍卫去主营去绳网来，安排妥当后，见眼下情形，上前一步，对着城墙高声喊话：“乌蒙王后，我是陶然右相白洛。你先下来，万事好商量。陶然愿为你提供安身之所，荻鸢颂旻若肯休战，我可代表陶然，立誓护荻鸢全族周全。”
　　唯宁听闻白洛字字周全、处处留善，心头一暖，心中涌起欣赏与安心。她凝望着白洛沉稳的侧影，眼底柔意微漾，紧跟着补充道：“这是我与荻鸢颂旻的账，与姐姐无关，我也不愿看因此受牵连。他颂旻若投降，我也定不为难他！”
　　“谢谢你，好妹妹。”沛霖含泪望向白洛与唯宁二人，强撑着牵出一抹欣慰笑意，转而对唯宁道，“只是你与颂旻，无论谁胜谁败，我都无颜面对另一方。我亦不忍百姓再遭兵戈，今日，便赌上这一回！”
　　颂旻急声唤道：“霖儿，你我青梅竹马，情深意重，你信我！为了你，我必将她击退，拿回江山！”
　　“我从为说过我想要这江山。”沛霖轻轻摇头，“你说你为我？那我命息于此，你便会休战？”
　　“我并非此意！我……”颂旻慌忙解释，一时心急竟措词不得，只好先道，“霖儿，你先下来，我定会给你一个安稳将来，你信我！”
　　沛霖望了一眼羽宁这边军纪肃然、阵容齐整，再看颂旻身后已是残兵疲将、大势已去，缓缓开口：“颂旻，你或许本性不坏，我亦真心待你，可我不能眼看你再启战祸、荼毒生灵。你胜算渺茫，莫要再打了。”
　　“羽宁既允诺放你一条生路，若我败了，你便好好活下去。”颂旻重重叹了一口气，一瞬低迷无奈之后，又重新挺胸昂首，倔强高呼：“可荻鸢世代英武，我宁可战死沙场，绝不屈膝投降！”
　　僵局至此，沛霖终无他法，轻轻向前再踏一步，语气平淡释然，字字清晰入耳：“那我便在前面等你。”
　　颂旻被她的动作吓得身躯一震，骤然惊惶，失声唤道：“霖儿！”
　　沛霖远远俯望着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却只剩凄然悲凉：“颂旻，前面有我，别怕。”


第144章 君临盟递
　　“霖儿——”颂旻眼见沛霖身形前倾，半幅衣袂已飘出城墙，脸色骤然惨白，一身冷硬傲气顷刻崩碎，失声急呼。“你别动，我退兵！我退兵！”
　　他喉间发紧，终是在生死关头松了口，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惶急与后怕，彻底妥协。
　　厚重城门隆隆而开，万泉王城中，将士甲胄齐整，尽数垂首跪迎。颂旻孤身跪在最前，双膝稳稳触地，双手打横托刀，高举过顶，以武将之礼俯首称臣。
　　城外号角次第吹响，声震四野。唯宁身后大军浩荡，旌旗如林，迎风猎猎作响，“乌蒙”旗号威严尽显。
　　唯宁身侧，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白洛扬鞭并进，气度浑然相融。
　　风吹旗展，鼓点沉稳，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吞山河的气势。没有喧嚣，没有骄纵，唯有沉凝如山的威严，浩荡踏入王城。
　　沛霖立在城头，早已泪流满面，望着下方那道熟悉又落寞的身影，心下酸涩难当。她快步走下阶梯，奔至颂旻身前，再也按捺不住，俯身紧紧抱住他，肩头轻颤，哽咽出声：“颂旻，让你委屈了，我陪你……”
　　颂旻身躯一僵，随即伸臂紧紧回拥，将人扣在怀中，声音沙哑低沉，满是自责与后怕：“你回来就好。”
　　沛霖抬眸，泪眼朦胧望着他，指尖轻轻拂去他眉间尘灰：“我从不在意江山权位，只愿你平安无事。别再打了，好吗？”
　　颂旻望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头一软，低声应道：“好，都听你的，不打了。”
　　二人相拥片刻，沛霖心下一横，想一同下跪请罪，身子刚一弯下，便被唯宁伸手轻轻搀住。
　　颂旻见唯宁向沛霖伸出手，瞬间警觉，面色一沉，当即半撑起身，将沛霖牢牢护在身后，抬眼威喝道：“乌蒙羽宁，你答应放过她的！”
　　唯宁神色平静，扶稳沛霖站定，目光坦荡看向二人，缓声道：“姐姐昔日待我亲厚关照，我一直记在心里，自然不会为难于你二人。”她顿了顿，语气平和续道：“你我之争，只为天下权位，并非私仇。若生在寻常人家，想来也定是和睦相亲无比。今日是荻鸢兄相让，我心中甚是感激。”
　　几人难免黯然，沉默片刻，各自平复着涌动心绪。沛霖知道唯宁在为二人保留最后的体面，终是率先再开口：“宁儿，谢过了！”
　　“如今大局将定，我保证，只要有我一日，姐姐你二人定当富贵不减，安稳有加！”
　　当夜，万泉宫禁卫军尽数易帜，归唯宁统辖，王城一夜易主，秩序井然，未起半分骚乱。
　　次日天光方亮，新朝百官已肃立殿外，等候朝会。钟鼓鸣响，唯宁登殿受贺，未等众臣议礼，便先颁下三条法度：
　　一曰兵律，出师必持正义，降者不杀，败者从轻发落；
　　二曰邦交，与陶然永世结盟，助米兰、回鹘复国修好；
　　三曰民律，无论尊卑贵贱，婚嫁皆从心意，不限男女。
　　殿内一时哗然。有老臣出列，躬身进言，当先行开国大典，定礼制、改年号，再议国事细则。
　　唯宁端坐殿上，声线沉稳而不容置喙：“这并非细则，乃是立国根本。根基不定，我心难安。”
　　此后十日，大军常驻宫禁不退，威压朝堂。众臣几番激辩，终究抵不过新君雷霆与万军威压，只得依次妥协，旧律逐条更易，朝堂风气焕然一新。
　　御书房内连宿十日后，唯宁终于抽身，踏入白洛在万泉暂居的行宫。
　　白洛自她入城以来便备受冷淡，此刻见她现身，眼底含着几分薄怨，语气淡淡带刺：“君上日理万机，竟还记挂着我这陶然来客？”
　　唯宁上前，眼底带着几分疲惫与恳切，低声求谅：“新朝初立，诸事繁杂，确是不得已怠慢了，还请见谅。”
　　见白洛不抬眼，也不应声，唯宁带着几分谄媚地又坐近了些，寻找着话头：“我打算将自己的名字改为‘乌蒙唯宁’，新朝国号定为‘永安’。你意下如何？”
　　“君上诸事皆已决断，又何必与我商量。”白洛心中气恼不减，口中也不留情面冷冷道。
　　“尚有一事，非与你商议不可。”唯宁心中理亏，凑上前去，郑重而热切。
　　白洛偏过头，语气愈发生疏：“君上一言九鼎，自行做主便是。我不过暂住之人，本也无置喙之地。此地既已无需我，我早日返回陶然便是。”
　　唯宁心急地扣住她的手腕，目光认真道：“这就是我要和你商议之事。你不能回去！”
　　“何意？”白洛抬眸，微有讶异。唯宁眼睛瞬间亮起，笑盈盈要开口，可白洛不想如此作罢，未等唯宁回答，白洛强压住内心的好奇，继续垂目冷言：“我终归是陶然王族，君上莫非还要强行拘禁？”
　　唯宁望着她，眼底渐带笑意：“若以聘书为锁，拘你一生，你可愿？”
　　白洛一怔，更觉意外：“万泉旧律，不是不许金兰相婚？”
　　“我连日操劳，原来你半点也不曾关心我所为何事。”唯宁故作委屈，嘟唇瘪嘴，鼻中轻哼一声。
　　白洛见开国之人，一国之君，竟在自己面前如此撒娇撒痴，心中软作一滩，可念及自己在异国独守空房数日，又不愿轻易收手，一时收了嘴角暗笑，恢复冷淡道：“你万泉国内政事，我本就不便过问。”
　　沉吟片刻，她又补道：“只听闻君上手段强硬，以兵威压服众臣，无人敢逆。”
　　“若任由迂腐老臣拖沓议论，不知要耗到何时。我向来习惯快刀斩乱麻。”唯宁颇有无奈道。
　　“你这急躁强势的性子，日后总要改一改。”白洛听了，不禁提醒她道。
　　“日后之事，日后再说。”唯宁见白洛语气、神态缓和了几分，也跟着放松了几分，带着些许娇嗔道，“此番事急，只能用非常之法。”
　　“你究竟在急什么？”白洛实在不解，难忍发问。
　　“我已经等得太久。”唯宁说着，带着不堪重负的疲惫和终得依恋的释然，双手于正面附上白洛的肩膀，半拥半挂在她的身上，随后娇喃道，“何况，你若回了陶然，我再想将你留在身边，便难了。”
　　白洛见了唯宁如此罕见依人之态，悦然失笑：“想不到登了王位，君上反倒多了这许多花言巧语的魅人本事。”
　　唯宁顺势软声调笑：“还是夫人教得好。”
　　“谁是你夫人？”白洛横她一眼，“陶然王族规矩，不许金兰通婚，你并非不知。便不怕我拒你？
　　唯宁神色一正，语气郑重：“若你不肯，我便先改尽天下律法。无论你答不答应，我都不愿让你，不，是让她，活在暗处，也不愿给她压力。”
　　“你真是个傻的！”白洛不禁感叹。
　　“为何？”唯宁虚心求教。
　　“你如此不深藏名禄，对方不知你背后的付出，你以何感动她？又如何求得她的欢心？”
　　“我不要她因为感动而心悦我。”唯宁的炙热很真切、很纯粹，一如她的所有用心。
　　白洛心头一暖，面上却依旧逞强：“既是婚嫁，为何是你娶我，不是我娶你？”
　　唯宁低笑撒娇地往白洛的怀中拱了拱：“为王辛苦，我舍不得你受累，自然只能如此。”
　　“这般说来，我回陶然夺回了兄长的王位，再来娶你便是？”白洛一边把她的脸从双臂中托出，一边打趣说到。
　　唯宁坐起了片刻，可随后又搅缠着白洛衣袖，语气又软了几分：“你便迁就我这一回。实权实惠皆在你手中，何必在意这些虚名？”
　　白洛低头凑近，笑意带几分狡黠：“哦？不知君上说的实惠，是何实惠？”
　　唯宁脸颊骤然泛红，眼底难掩失落，只当白洛到底难以舍弃荣华：“你……若不愿，我也不强求，择日便派人护送你……”


第145章 盛世永安
　　唯宁话未说完，白洛已凝视着她泛红脸颊与温润唇瓣，俯身轻轻吻下：“这般实惠，我还未享够，君上何必着急。”
　　一吻轻柔，却搅乱唯宁呼吸，她心神微乱，勉强开口：“阿洛……你还未说，是否应允……”
　　白洛不答，只俯身加深此吻，笑意带着几分调笑：“身为君王，察言观色之能有待提升。日后成婚，房中之术，也需勤加练习。若不会，我教你。”
　　唯宁只觉天旋地转，满心思绪尽数溃散，口中只反复低唤：“阿洛……阿洛……我还有话要说……”
　　白洛果然停下，静静望着她。
　　唯宁周身燥热不减，反因这骤然停顿更添几分慌乱，半晌才低声道：“我……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白洛轻笑，指尖轻拂她脸颊：“既想不起，便是无关紧要。我先教你第一条——若无不适，不可轻易打断。”
　　唯宁面颊滚烫，无声颔首。
　　“对了，你求娶姑娘的话术也要再行润色些！”白洛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多说一句。
　　“可我怎么觉得我已经求得了一如意之人？”唯宁难得一点就通，口似涂蜜，笑意盈盈。
　　“此后，你还有的求呢！”白洛眉眼层层带着情欲的涟漪，笑了开来。又开了一方拓土。
　　求饶之语终究未有出口。
　　只是，永安开国第十一日，
　　京中百官平白多了一日休沐。
　　此后数月，朝局大定，四方归心。
　　乌蒙唯宁登基为万泉新主，改国号为永安。大婚筹备三月有余，破例以九钗之佩迎娶白洛，册封为后，拜为左相，同参朝政，恩宠无双，一时传为千古佳话。
　　宫中小叙，景行望着霁舟，轻声问道：“你若心有芥蒂，不愿入仕辅佐，我便和你一同游山玩水去。”
　　霁舟眸色温和，回望她一笑：“她在你心中的位置，我是知道的。”
　　景行内心确实担忧不已，可一下被说中还是难免错愕，正要解释，霁舟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我陪你留下。我珍视你所珍视的一切。”
　　景行一时之间感动不已，可还是强压了奔腾泪水，打趣说：“那先干两年，捞阿宁一笔，咱们再出去游历。”
　　不久后，圣旨颁下：霁舟拜右相，统领百官；景行授大将军之职，掌天下兵符。二人张弛有度、纵横捭阖，一时间，朝堂清明无两，兵强马壮，国泰民安。
　　而远在陶然，亦随新风更易旧制，恢复王族可龙阳、金兰相婚之古礼，一派开明气象。
　　白洛首徒坐镇中枢，官拜右相；婉昕德才兼备，位列太师；慕辰执掌兵权，封大将军；言楚翊复归爵位，兼领尚文馆，承文脉风雅；宫雪为坤仪首官，执掌女学坊，教习礼仪琴棋，风气焕然一新。
　　万泉信守诺言，归还蜜兰故土，伊思顺利登基为王，两国永结盟好，再无兵戈。
　　荻鸢颂旻与沛霖不愿困于宫墙，自请辞行，遍游天下山河。后闻回鹘复国艰难，民生凋敝，唯宁遂将其划为万泉藩属封地，特命颂旻为封地之主，沛霖为后，镇守一方，安抚百姓，保边境安宁。
　　自此，四海清平，家国永安。
　　有人高居庙堂，定国安邦；有人镇守一方，护佑生民；有人扬其所长，快意生平。
　　江山万里，各得其所，有情人皆成眷属，有志者皆展所长，不负初心，不负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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