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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师姐她不可能最爱我
作者：知闻聿书
文案：
	修为不行的假“甜妹”vs冷心冷情的真天才师姐/灵魂互换
	徐佩清vs杜呈央
	【正文文案】
	一朝叛逃师门的徐佩清，没想自己百年之后还能重回宗门。
	不仅没有人人喊打，还和明恋的人灵魂互换，成了宗门上下赞口不绝的天才师姐杜呈央。
	徐佩清：有朝一日也是体会到成为天才是什么感觉了。
	好消息：每天睁眼照镜子就能看到最爱的人在面前
	坏消息：最爱的人说过恨她恨的咬牙切齿
	更坏的消息：穿来之前的她不仅修为不行，还要去赴死
	更更坏的消息：她现在不知道穿成徐佩清的师姐究竟在哪里。
	【小剧场】
	百年前徐佩清在山下道观为自己和师姐求了姻缘，签文说她们天地不容，徐佩清强硬用刀划去，偏要强求个天作之合。
	杜呈央面无表情把它毁了。
	百年后徐佩清在杜呈央枕头下发现了两支竹签，天地不容皆被划去，一支是天作之合，一支是金玉良缘。
	徐佩清只说障眼法不错。
	徐佩清：表面假装弱到不行实则一切尽在掌握的师妹
	杜呈央：嘴上说着我最恨你实则爱的不行的天才师姐。
	不信天地不容，只说天生一对。
	非传统修仙世界观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轻松 日常
主角：徐佩清，杜呈央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杜呈央，别恨我了，爱我吧
立意：爱包容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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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天

	1
	多年前我和杜呈央下山除妖，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道观。
	听周边的人说这个道观的签文很准，平日里来的人多，只不过最近邪物肆虐，山下的居民都闭门不出，才看着冷清了一点。
	好在虽然旁人闭门不出，但是道观还是好好开着。
	我软磨硬泡了半天，才让杜呈央同意和我一起去。
	这道观不大，前院正中央有一棵大树，上面挂满了红绸和木牌，越过这棵树就是求签的地方，小道士安安静静的坐在那，签筒在他旁边的供桌上摆着。
	我问杜呈央要不要也求一求，杜呈央说她不信这个，修行本就是与天争，哪里还能听天命。
	她不知道我要来这求姻缘。
	我拿起签筒捧在手里，心里默念一定要给我和杜呈央来个金玉良缘。
	结果摇了半天，签筒子里一个也掉不出来，我下意识看向杜呈央，向往常一样求助，她就这么站在那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无视我求助的眼神，我俩的视线一交汇，她就撇过头，嘴里吐出几个冰冷的字：“求签还是自己求才灵。”
	丝毫没有帮我的打算，我那点想让杜呈央和我一起求签的想法彻底落空。
	好在最后祖师爷看我苦心，落了一支给我。
	道观里的老师父闭关修炼了，所以的解签的是那个小道士，我观他虽然看起来眉清目秀，但到底年轻，有点愣头青的意思。
	说实话，我有点怀疑他的能力。
	不过这也没有其他人，我就算觉得他不靠谱，也只能把这支好不容易求来的签给他。
	他接过之后看了半晌，眉头皱得快赶上去年师兄闭关进阶时引来的天雷——在宗门那棵七风树上劈下的那块树皮。
	只听他“嘶”一声，抬起头，先是表情郑重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旁边的杜呈央，最后视线又落回了竹签上，面色难看，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我有点着急了，口不择言的催促他：“你是不是道行不行。”
	说完我就有点心虚了，一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小道士闻言瞪了我一眼，而后又认命般摇头，小声说：“也罢。”
	然后就见他抬手轻轻在签文上划了一下，微弱的光闪过，原本晦涩的签文变成了清晰明了的四个字。
	天地不容。
	我接过竹签，指腹摩擦着竹签上的刻痕，心想原来解签文是这么解的，我还以为他们这些道士是自成一派文字。
	原来还是要靠施法。
	既然如此，那我岂不是也可以……
	不可以，杜呈央及时甩来她的视线，制止我大逆不道的想法，我这才不得不按耐住心里那点念头，低头看向这支竹签。
	不对，我突然反应过来签文的内容，我没看错的话，这签文上写的好像是天地不容？
	我心说求个姻缘，怎么就天地不容了。
	我又不是求自己一步登天。
	早知道刚刚就让杜呈央帮忙了，我向小道士投去了怀疑的目光，心想他是不是在趁机报复我。
	“贵客，姻缘之事，还是莫要强求。”小道士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出声劝慰，但我这个人向来叛逆，说一不二，说二不一。
	“我偏要强求个试试。”我学着他在签文上挥了挥手，同样一阵微弱的光闪过，小道士见状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我心中暗自得意，然后抬手。
	什么都没变。
	我错了，我不该看轻这小道士，我承认他还是有几分功力的。
	不过，他有几分功力，我也有几分蛮力。
	我的本命法器是把刀，名为锈火流鸢，平日里都缩小成匕首大小塞在腰带那，师父常说我这样没有宗门气质，我说我背着把大刀也不见得就有气质。
	再说了，气质这东西不都是天生的吗。
	师父只说，哦，那至少有气势。
	现在缩小版的刀派上了用场，我拔出刀就把这四个字划掉。
	杜呈央这时才看出了我的意图，抬手想施法阻止我，嘴里还不忘冷声呵斥：“徐佩清，住手。”
	我平日里最听她的话，但是今日我偏偏执拗起来。
	“我不。”我身子一闪就躲开，然后用匕首在竹签背面刻上天作之合四个字，有些匆忙，但也看得出是什么，这寓意怎么瞧怎么好。
	我满意的收回刀，视线一转，看着呆若木鸡的小道士，才想起来问他：“这个能拿走吗？”
	小道士闻言抬手合上自己的嘴巴，拍了拍脸，才反应过来，而后背过身，口中只是一味的狂念祖师爷莫怪，祖师爷莫怪。
	没理我们。
	那就是能拿走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灵石放在一旁，看得出来这个竹签材料一般，一块灵石应该能包圆。
	然后我拉着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太好的杜呈央离开。
	结果刚出道观，杜呈央就冲我伸出手，冷着好看的眉眼看我，很是不高兴。
	我把手放上去，她拍掉我的手说：“竹签给我。”
	我一下有了防备，心中怀疑她已经猜到我求的是姻缘不是修行，我护着竹签退后两步，态度异常坚决的说：“不给。”
	如果我能反抗杜呈央，我肯定早就反抗了，偏偏我是个天资平庸之辈，所以我不能。我们只是过了几招，我的锈火流鸢刀甚至没来得及变回原形，她的鸣水剑抵在我脖子上，我就知道我输了。
	我就应该听师父的，把刀背着，至少输的不会这么难看。
	杜呈央把竹签从我手中抢走，然后当着我的面施法毁掉。
	我敢怒不敢言，只能和小道士一样，嘴里念叨祖师爷莫怪，心里却也纠结，也不知道祖师爷会不会怪罪，再波及到我和杜呈央的姻缘。
	虽然我根本不知道祖师爷是谁。
	想着杜呈央这家伙连点念想都不给我留，我一天没理她。
	然后杜呈央清静了一天。
	回到宗门，师父说师兄又闭关了，让我自己先跟着杜呈央慢慢研究功法，话里话外就是不想教我。
	一个个天天修炼跟喝水一样，怎么就我这么慢呢。
	也不知道这次七风树的树皮又要掉那块儿，自从师兄找到这个地方修炼，这棵树已经快到了能当树中流氓的地步了。
	倒不是说树没有恢复能力，只是恢复的速度实在赶不上雷劈的速度。
	每有一个师兄师姐进阶，就有一块七风树的树皮遭殃。
	七风树跟宗主抗议过，但是师兄没同意，说是有感情了，宗门天才都发话了，宗主能说什么。
	演变到最后，七风树只能和我蛐蛐师兄，还问我能不能给它缝件衣服，它不想被周围开了灵智的诸位当成流氓看待。
	我说不行，因为我不会。
	所以七风树一直拒绝说我是它的好朋友，我对此毫不在意，如果做衣服能够让我成为谁的好朋友，那我给杜呈央做的衣服将塞满她的衣柜和储物戒，以示我对她的感情远超同门之谊。
	再说了，七风树只说我不是它的好朋友，又没有说我们不能一起玩，它被雷劈的时候，还是只能和我一起偷偷摸摸骂师兄。
	毕竟整个宗门对师兄怨气最重的，除了它，就剩我，所谓敌人的朋友就是朋友，不是朋友也是盟友。
	不过后面我还是大发慈悲找了块布给七风树围起来，免得它真成了我们宗门第一个流氓之树，说出去真是不好听。
	但是没多久师兄进阶成功，这块布就被劈的灰也不剩。
	路过七风树的时候，我听到它冲我嚷嚷：“你就不能给我找块料子好一点的布！”
	我抬手捂住耳朵，面无表情的走过去。
	2
	这是我穿成杜呈央的第一天。
	虽然传说中记载过换魂之类的秘法，但是传说毕竟是传说，没人当真，我实在没想到多年以后，这种传说中的事情会发生在我和杜呈央身上。
	我成了杜呈央，那杜呈央在哪？
	思来想去，杜呈央大概也穿成了我，估计现在还在那个简陋的山洞里呆着，说不定还没从沉睡中醒过来，我只能先为她祈祷两分钟，毕竟任谁一觉醒来成为自己最恨的人，心里都不会好受。
	想到这，我觉得我应该先为自己祈祷一下，祈祷杜呈央不会一气之下自戕。
	本来我是想在杜呈央的房间里多待一会儿的，自从那日道观求签之后，杜呈央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在避开我，也不让我进她的房间。
	我不像她那么小气，面对杜呈央，我连门都不锁一个，就担心她哪天心血来潮想来我房间，结果被我拒之门外，那我可太亏了。
	可惜杜呈央不怎么主动来找我。
	我穿过来的时候杜呈央应该正在休息，我睁眼的时候还躺在床上，呼吸之间都是杜呈央身上常年带着的味道，雪夜里弥漫的腊梅香气，我不止一次感慨杜呈央上辈子肯定是棵腊梅树成精。
	只不过我穿来之前就一直在山洞躺着，如今能活动了，自然是要好好活动活动，我坐起身，打算收拾一下去宗门里转转，顺便去看看那棵七风树，也不知道师兄陨落之后，它身上的树皮有没有长好。
	好多年没回宗门，师父说不定早就忘了我这逆徒了。
	不对，我现在是杜呈央。
	还没等我在这伤春悲秋一下，我在杜呈央枕头底下摸出来两支竹签，正是当初我在道观求的，一样的材质，一样被划去的天地不容四个大字。
	我有点怀疑那个简朴的签筒里九成的签文都是这四个字。
	没想到杜呈央也有求姻缘的时候，我把竹签翻到背面，歪歪扭扭的天作之合四个字让我有点意外，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杜呈央没有把它毁了。
	障眼法使得还真是不错，连我都骗过去了。
	我看着另外一个竹签上工整的刻着金玉良缘四个字，忍不住脑补杜呈央用鸣水剑认认真真刻字的模样，对比我当时着急的样子，杜呈央此举绝对称得上赏心悦目。
	不知道杜呈央为什么把我的也拿走，思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她要用我和她的签文来证明这个小道士功力不行，这个签文一定不准。
	没想到杜呈央也有这天，作为我们宗门和师兄并驾齐驱的天才，我看着面前的镜子里映出我日思夜想的的容貌，忍不住在心里发问。
	杜呈央，你也有爱而不得的人吗？
	3
	远远看去，那棵树还是没有树皮。
	没想到这么多年，七风树还是这副流氓做派，斑驳的残余碎片糊在树干上，看起来实在不雅观。
	难道宗门里又出天才了？
	我心里忍不住为七风树默哀，然后折回去山下扯了块布，路上遇到了不少打招呼的师弟师妹，幸好杜呈央向来是个高冷师姐的人设，我只需要点头示意就行。
	脖子有点疼。
	我听到有人偷偷说师姐今天怎么看起来心情很好，我心说你们师姐当然心情好，只不过心情好的不是杜呈央，是徐佩清才对。
	估计他们都不知道徐佩清是谁。
	把这块布给七风树围上之后，它醒了，此树向来怠于修炼，最爱的便是梦里养神，几千年了也未曾修炼出人形来，偏偏又生了灵智喜爱八卦，几乎成了宗门吉祥物一般的存在。
	它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有时候我都怀疑它被称为树中流氓可能和树皮没有太大关系。
	“你回来啦。”
	我坐在它旁边，看着大红的布在它身上缠着，满意地点头。
	“怎么还没修成人形？”
	“还早呢。”七风树说，“倒是你，这么多年了，品味还是没变。”
	“红色喜庆，辟邪。”我抬手给它把树根处的布整理平整，“说不定让你少受点雷劈。”
	其实没什么用，毕竟我常年穿红色。
	七风树摇了摇自己的树叶以示抗议，但迫于只有我会给它带件“衣服”维持体面，最后只能无奈的说：“行了，我说不过你。”
	算它还有点自知之明。
	“你这身皮还有长好的可能吗？”我问，然后思考片刻之后说，“防天雷的布料可不好找。”
	……
	“光说那让树去死的话。”七风树气急败坏想拿枝条抽我，被我灵活躲过。
	这么多年，它那点功力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出个人形来，我还真想看看这家伙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我严重怀疑它最多修成个三岁孩童模样。
	“那我还想看看你变成树的样子呢。”七风树不屑的说，“你们人类总这么自以为是，觉得人形天下第一好。”
	有道理，我点点头，心想它说的不错，至少我就总是自以为是。
	我没说话了，就静静的看着它，我估计是杜呈央的脸太过冷漠，杀伤力太强，七风树竟然罕见的看起来有点讨好的姿态。
	一棵树这样还真是……辣眼睛啊。
	“你再等等，说不定能看到我修成人形。”七风树放缓语气为自己辩解，“也许十年，也许百年，也不算太久吧。”
	“我知道。”我站起身，隔着红色的布料，拍了拍它的树干，只能感叹，“可惜了。”
	看着它高耸如云的样，我心想它现在这样也挺好，若是真化成人形，未必就比现在开心。
	七风树不说话了，天空中隐隐约约聚起了雷云。
	看来今天又有人要进阶了，我说。
	啧，我刚买的布。

第2章 第二天

	1
	这是我成为杜呈央的第二天，七风树三令五申让我给它买块好布，最好是能耐得住雷劈的，它觉得这其中鲛纱最妙。
	鲛纱？真是狮子大开口，我说你可真看得起我。
	它懒洋洋的回道：“你又不是没拿到过。”
	“是杜呈央拿到过。”我说，“而且最后又没到我手上。”
	上次能拿到鲛纱，是和杜呈央一起，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我什么事，明明是杜呈央拿到的才对。
	这个七风树估计早就惦记上了，不敢和杜呈央说，倒是敢跟我开口。
	我们宗门地处位置不错，西面隔了一条山脉，山脚下有几个村子，往外延伸过去，就是海。
	百年前那里出现过鲛人闹市，师父派我和杜呈央去处理，到了地方才发现，闹事的是个小鲛人。
	甚至都没用到我出手，杜呈央的鸣水剑都没出鞘，三两招就把那个尚未成年的小鲛人制服了。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鲛人，身上的鳞片火红，是我喜欢的颜色，但她非说我身上有火，只让杜呈央抱。
	真是，杜呈央以前只抱过我。
	后来还是鲛人族里的长老赶来解救她，牛头不对马嘴的交流半天，我们才知道这小家伙听多了救世主的故事，想当英雄——结果没想到自己刚出来就因为语言不通，物种不同然后成了大家口中的反派。
	我想摸摸她的头，看看里面是不是水，她大大的眼睛盯着我，呲牙咧嘴不让我碰，我不屑道：“救世主有什么好当的，傻子才当。”
	她大概是听懂了傻子两个字，又瞪了我好几眼，如果不是打不过我们，我估计她就要把脑子里水甩我身上，想到这，我站得离她远了点。
	来接她的那个鲛人只能一脸抱歉地看着我，但是也不敢过来。
	我身上到底哪里有火，不明白。
	杜呈央大概是看不过去了，把手里的小鲛人交给长老之后，走到我旁边，给了我一个眼神，我看不懂她的意思，不过见她表情柔和，只猜她是在安慰我。
	鲛人族的长老临走了还送给杜呈央几匹鲛纱以示歉意，被杜呈央留给了那几个被小鲛人毁掉渔船的村民。
	所以我连鲛纱的影子都没摸到，我倒是也有几分好奇，但是用杜呈央的话说，东西到我手上，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烧了。
	想到这，我跟七风树说：“你让我上哪再给你找一个想当救世主，又傻的冒泡的小鲛人，当年那个，她现在都成年了吧。”
	七风树又不说话了，这家伙一贯会装死。
	有点无聊，我决定下山去那个小道观看看。
	眼见着深秋末尾，马上就是冬天了，来这个道观人仍然不少，大多是年轻男女来求姻缘。
	老话虽然说姻缘天定，不能强求，可强求之前总要先有一个姻缘吧。
	当初给我一个天地不容的批语算什么，我又不是修无情道的石头。
	我想让那个小道士再给我解一次签。
	不能说是小道士了，他现在已经是老道士了，头发少了一大半，一副让人很信任的模样。
	见我过来，老道士神情一变，原本仙风道骨的劲也没了，我听见他和身旁的小徒弟悄声说：“今年不是来过了吗？怎么又来了。”
	小徒弟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今年？又？我听得也有些迷茫了，我都一百多年没来过这了，片刻后又反应过来，我现在是杜呈央。
	杜呈央之前也来过，我想起来她枕头下那支签，原以为是当年杜呈央背着我偷偷给自己求的，没想到竟然是今年。
	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这家伙嘴上说着不信，没想到也有今天。
	老道士拍了拍身旁站着的那个，已经更新换代，接替他衣钵的小徒弟，让他继续在这呆着，然后看着我边是摇头边是叹气，最后一如当年一般，认命的将我请到后面。
	“还请贵客换地一叙。”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跟着他去了道观后面的院子。
	入了深秋，叶子落了一地，扫完落，落完扫，老道士和我在这棵树下隔着一张小木桌相对而坐。
	他苦口婆心的劝我：“贵客，事既天定，强求无用，贵客还是早些收手。”
	我说：“强求到底有没有用，总要强求完才知道。”
	老道士被我的话噎了一下，也就不再装什么高深莫测了，我就猜这个当年愣头青的小道士，即使老了也不会是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他那副模样就差指着我的，哦不，指着杜呈央的鼻子破口大骂了。
	不过到底有了百年阅历，他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那这也不是你每年都来的理由吧，每次都一样，每次都要毁我一个竹签，我那竹签是请祖师爷开过光的，你每次都要改，每次都要改，一百年啊，你知道我为了你在祖师爷面前磕了多少头吗！整整一百个！”
	后面这话说得就有点暧昧了，我让他打住。
	不过，杜呈央每年都来？忽略这其中老道士饱受折磨的经历，我的第一反应是，杜呈央居然这么痴心。
	我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心里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也许是难过，也许是难言的一种嫉妒，嫉妒她有一个如此痴心相待的人。
	一直以来，我只知道杜呈央此人冷心冷情，拒绝我的次数多到数不清，却没想到杜呈央恨我恨的咬牙切齿的同时，还有这样一面。
	所以面对老道士的指责，我有些呆楞，一时半刻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倒是刚好维持了杜呈央的高冷人设。
	见我不说话，老道士以为自己的控诉起了效果，站起身对我下了逐客令。
	“不管你怎么想的，今年这签，你是不能再求了，抚心！送贵客回去。”
	原本在前院的小徒弟一下子闪现到了我们面前，打算领我出去。
	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哪门哪派的功法，不像是能够永葆青春的修仙之道，却又有灵力波动。
	小徒弟听从吩咐，伸手为我指明方向：“贵客，门在这边。”
	我当然知道，我只不过是想看看杜呈央之前求的签都在哪。但是看两师徒的架势，我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也罢，我还有一点时间，不急着今日。
	所以不再过多的追问，我便顺着小道士指的路离开。
	2
	离开之后我唯一好奇的是，杜呈央痴心相待的这个人，是谁？
	一百年的叩问，杜呈央这份心看的人胆颤，只是这个时候我反而不再感觉难受，一种更大的力量在涌上来。
	好奇，好奇什么样的人能撬动杜呈央的心。
	从我离开师门那天开始到现在，算下来也有百年之久，这百年宗门造化如何，宗门内状况如何，我一个在山洞沉睡百年的人，能得到的信息实在有限。
	所以只能从身边的人排查。
	师兄，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然后又立刻否认，他与杜呈央之间的关系别说是有情人了，再过两分就是你死我活的地步。
	师父原先说他们两个天才交手，情有可原，我心想师父这借口也就骗骗小孩。
	况且师兄早在百年前陨落，杜呈央也不可能一直在叩问自己和一个魂魄已不在世的人是否有姻缘。
	虽然如此说来，她们之间也是能担得起那“天地不容”的批语，毕竟阴阳两隔，不在一界。
	可若真是如此，她就不是杜呈央了。
	要谈起杜呈央此人，可真绕不开绝情，她虽然修的不是无情道，却比无情道那些人还要恨上三分，理智的可怕。
	杜呈央是冬接春的季节出生，在我眼里，杜呈央此人的根骨就和未化的雪一样，绒白冷清，一点尘世的欲望都染不进去。
	我时常怀疑，她是在腊梅盛开的日子采下花瓣做了皮囊才愿意降世。
	师父说我不懂杜呈央。
	我当然不懂，如果我懂杜呈央，我就能知道她苦求百年的人是谁，如果我懂杜呈央，也许她也不会恨我到生死不见，如果我懂杜呈央，也许她会喜欢我。
	但是我偏偏不懂，所以杜呈央恨我。
	3
	这片海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我站在海岸边低头往下看，清澈的海水能映出杜呈央的脸，我想扯出来一点笑容，想象杜呈央应该是怎样笑的，但是我笑不出来。
	我知道徐佩清是怎样笑，但是我不知道杜呈央，这只是杜呈央的身体，我不是杜呈央。
	海岸的村民不这么认为，她们见到我，就高高兴兴的想把我往村子里带，我婉言谢绝，只说自己还有正事要办。
	村民说她们现在和鲛人族关系很好，双方语言慢慢互通，当年那个小鲛人已经成年了，已经能够幻化出双腿，不时还会上岸来做些生意，把自己在海里找到的沉船宝藏拿到岸上卖，换一些海底见不到的小玩意。
	我问她还想不想当救世主了，她艳丽的眉眼浮现出一丝不解，说道：“你怎么总这么问？”
	我一愣，笑着说：“怕你记性不好。”
	她也乐了，说：“你才记性不好，我可记着呢，救世主有什么好当的，傻子才当。”
	一模一样的话，看来她记性确实比我好。
	“对，傻子才当救世主。”我说出了此行的目的，“一颗辟火珠，换你这聪明人两匹鲛纱，愿不愿意。”
	“辟火珠！”她惊呼，然后立刻站起身朝我伸手，生怕我反悔，“当然愿意，我不白赚你的，三匹，全是我们族里灵力最高的长老织的，保你渡劫无碍。”
	看得出来，这家伙应该常和修士做生意，我不禁思索，既然如此，七风树为什么会混到这个地步，一匹也没有。
	4
	答案很快揭晓，因为它依旧没有化形。
	“老子扎根在这，要是能跑早跑了，用在这天天渡劫吗。”
	它嘴上不饶人，对着身上裹着的鲛纱却是满意得不行，也没了用树枝抽我的心思。
	“这么好的鲛纱，你拿什么换的。”它边问我，边从树上落下了一颗通体晶莹的果子，傲娇的声音仿佛全身枝条都高扬着，“不白要你的。”
	七风果，百年结一个，食用者修为大增，没想到居然就这么给我了。
	“辟火珠。”我说，“还好我在宗门里有私藏。”
	“辟火珠？”七风树咦了一声，“那可比鲛纱珍贵多了，你舍得拿这个换？”
	说完就意识到了什么，又说：“也对，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宝贝。”
	“总不能让你天天不穿衣服吧。”我说，“也不知道宗门里的这群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没有探索精神，我可是藏了不少东西在这，怎么都没发现呢？”
	当初离开宗门，除了几件旧物，这些年和杜呈央一起游历得来的天材地宝我都没带走，全被我藏在宗门各处，想着给后来者来点惊喜。
	这样等到若干年后说不定还能有人想起，她们有个师姐叫徐佩清。
	结果没想到回来随便扒拉一下，东西居然原封不动的还在。
	我说怎么没人认识我。
	“我是该说你傻，还是说你聪明。”七风树哀叹一声，“为什么没少，你心里没点数吗？”
	“没数。”我站起身只当听不懂，“明天宗门例行开大会，你呆着吧，我先回了。”
	我抛起七风果走了两步，然后果子顺势落到我嘴里。
	“味道不错。”我啃了一口，心道，便宜杜呈央了，我都还没吃过。
	七风树在后面嚷嚷说我不识好树心。
	“我等你下次再给我。”我背对着它摆摆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藏多得很。”
	然后头也不回的往杜呈央的住处走去。

第3章 第三天

	1
	宗门大会说得直白些，就是师兄师姐经验交流大会。
	师父向来爱偷懒，自己喜欢云游四方，捡回来小孩就丢给年长一点的师兄师姐教，美其名曰散养。
	不过不得不说，师父这个散养的方法，教出来的天才不少。
	师兄容秦算一个，师姐杜呈央也算一个。
	是的，杜呈央是我师姐，师父说她也就比我大十几岁，但是具体到多少个年月，师父说她记不清楚，她不说，杜呈央也不说，我也就没有多问。
	自我有记忆以来，杜呈央在我面前就一直是那副模样，年轻，锐利，冷若冰霜，像极了她手中那把鸣水剑，看似净得出尘，不杀生灵。实际上只要一出鞘，就能将邪物妖魔一剑封喉，动作快的连滴血都沾不上。
	师父说她天赋好，入道早，所以容颜一直停留在二十出头的模样，所以我有时也遗憾，若是我早些被师父捡到，说不定还能见到杜呈央少时的模样。
	但是师父适时的给我泼了冷水：“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六岁了，你现在能记起来自己六岁之前的事情吗？”
	我思考片刻，然后诚实的摇头回道：“不能。”
	“那不就行了。”师父说，“早些见面，你也不会记得，这就是命。”
	语气这么笃定，笃定的我几乎无法反驳。
	师父说我应该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所以才会丢失记忆。
	据她所言，那日她外出游历，捡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昏迷，一向慈悲为怀的她不忍我一个孩子在这荒郊野岭喂给邪物，便将我带回了宗门，等醒来问我的时候，我一问三不知，她没办法，只能将我这个普通人收为徒弟。
	后来她给我取了名字，徐佩清。
	不过在那之后，师父就将我丢给了师兄容秦，我那时还处在一种茫然的状态，仿佛未开智一样，容秦教了我半月，觉得我实在耽误他修炼，便又气急败坏的将我丢给了师姐杜呈央。
	他领我去找杜呈央的那天天气很好，晴晴朗朗的白天。
	彼时杜呈央正在练剑，一招一式都暗藏锋芒，她平日里最常穿的是蓝色衣裙，白色的外衫一挡，提剑攻击时，整个人像是击打在崖壁上的海浪，被容秦招呼停下来时，她沉默的看着我，收剑入鞘，衣袖垂落，像是倾泻而下的水流。
	这一幕至今仍在我脑海里，我把它算作是我一切记忆的开始。
	按照师兄的话说，我是宗门天赋最差的弟子，旁人三月入道，我用了将近一年，旁人学会御剑飞行只需一日，我却需要一月有余。
	师父说让我不要和容秦比，他的天赋远非常人所能比拟，至少宗门千年，才出了他这么一个。
	我便问师父：“那和杜呈央呢？”
	师父犹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摸了摸我的头，慈爱地说出冷血的话：“呈央也不行。”
	我暗自失落，但一想到杜呈央和容秦一样厉害，又感到高兴。
	我修习的功法和杜呈央本是水火不容，但杜呈央接下我这个烂摊子，依旧尽心尽力的倾囊相授，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更像我的师父。
	我也时常听宗门里的其他人戏称宗门大会为收徒大会。
	幸好不是真的收徒大会，我可不想和杜呈央来一场天地更不容的师徒虐恋。
	从我站在她的院子里瞧她练剑而心生艳羡，再到后来我拿着锈火流鸢刀和她切磋。
	十三年，杜呈央贯穿了我入道修行的始终，一招一式之间，记忆里都是她身上覆盖着的，雪夜里的腊梅香味。
	水洗不去，火烧不净。
	十九岁那年，师父说我现在可以独当一面了，我便逐渐开始和杜呈央一起接任务，下山历练。
	2
	实在没给我太多回忆的时间，我早早的赶到宗门大会的地方——其实就是宗门里的练功场，然后随便找了个边角落的地方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猜杜呈央带的师弟师妹会自己找上门来，希望她们不会察觉出什么异样，虽然我觉得我对杜呈央曾经的关注足够让我扮演好杜呈央。
	却没想到即使杜呈央人没在这，还是给我上了一课，百年间很多事情都可以改变。
	陆陆续续来的人多是成群结队，有路过时注意到我的，见到我坐在这，脸上露出了怪异的表情。我下意识想要摸摸自己的脸看是否有些奇怪，又考虑到我现在是杜呈央，抬起的手又被我按下去。
	难道杜呈央平日里不来？可是我记得每月的宗门大会，杜呈央都会带着我来，不仅自己教我，还会找几个其他峰的弟子和我对练。
	心里的疑问出现还没多久，很快就有人给我解了惑。
	“呈央师姐，今日的宗门大会你怎么也来了？”
	我就说宗门里还是有些好奇心重的小辈存在，对方穿着明黄色的练功服，带着初出茅庐的稚气，一眼就能看得出是金阳峰的弟子。
	“闲着无聊，过来看看。”我看着面前的师妹，年纪尚小，瞧着眼生，应该是刚来宗门没多久。
	金阳峰的弟子多修木系功法，平日里喜欢往山林里钻研，乖乖穿着练功服，还这么活泼胆大的，一看就是还没被现实灰头土脸鞭挞一番。
	“那师姐，你今日打算指导师弟师妹吗？”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殷切的问，“你看我行吗？”
	我一愣，一时不知道应该接什么才好。
	对面人见我没什么表情，失落明晃晃写在了脸上，又很快褪去。
	“是我唐突了，师姐您都好多年不带后辈了。”
	听着她的话，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我脑海里，连带着我的血液都流窜的快了些许。
	也许杜呈央在我之后没有带过后辈，我是杜呈央唯一尽心带过的“徒弟”。
	这念头刚一浮现，旋即又被我否定，容秦已经陨落了，按照师父的性格，肯定是不会放着这个天纵奇才杜呈央不用。
	我顺着她的话接过：“是有很多年了。”
	师妹大概是见杜呈央难得话多，就坐在我旁边攀谈。
	“还没自我介绍，我是金阳峰从悦长老的徒弟，我叫双竹。”
	从悦长老，说起这个我倒是有些印象，宗门出了名的好说话，金阳峰虽然多修木系，但是拜在从悦长老门下修习水系功法的这一支也不在少数。
	难怪师妹想让杜呈央带她，杜呈央虽然不在金阳峰，却是宗门中修水系功法的佼佼者，练水成刃这一招更是练得登峰造极。
	我依稀记得多年前她曾和从悦长老比试过一场，具体胜败无人知晓，但是从悦长老在那之后闭关修炼了好一阵。
	那时我大胆猜测是杜呈央险胜。
	我十九岁那年，杜呈央已经打遍了宗门五座山峰，打来打去，却唯独没有和容秦对上。
	我时常怀疑她的功力在容秦之上，但是师父总说她打不过容秦。
	就像有些属性注定相克，这是天定的命数。
	那我会不会有一天能打得过容秦，我问师父，师父罕见的沉默，最后推着我的肩膀，嘴里只说看命数。
	命数，命数，总说命数，可惜容秦已经陨落，我也找不到答案。
	宗门大会一如既往的热闹，双竹看我兴致缺缺，也不好意思继续打扰我，三两句之后就打算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颇有点看我当年的影子。不过我当年最喜穿的是红衣，最讨厌的就是练功服。
	“等一下。”我叫住她，明黄的影子急忙停下来，跑到我身边。
	“师姐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又不希望她在杜呈央身边取代我，原本心里升起的打算又被我按了下去，我只说：“你明日到七风树那里等我，不要告诉别人。”
	我虽然不修习火系功法，但杜呈央的一招一式我都刻在心里，指点一个初出茅庐的修士，也不是什么难事。
	杜呈央应该不会怪我。
	双竹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欣喜半天才想起来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发现，然后对着我说：“谢谢师姐！我保证，绝对不告诉别人！”
	3
	“你是说，你要在这里替她指导后辈？”七风树的声音险些变形，“这跟替她收徒有什么区别。”
	“只此一次，又不是真收徒。”杜呈央要是真收徒了我可不乐意，我坐在树下，有一下没一下抛着手里的辟火珠，“下不为例。”
	“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七风树话到一半，又停了下来，问我，“你不是最怕她怨你。”
	怕她怨我，但最怕她忘了我。
	“我怕她怨，她也已经怨了，不缺这一件。”我拿着手中的辟火珠，明明一开始只是小小一颗珠子，却因为炼化，成了人们趋之若鹜的宝物，我对着七风树说，“时间不多，我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把辟火珠埋在了七风树下。
	七风树恨铁不成钢的只想抽我，我只是躲开，然后说：“你想打我，就变成人形来打我。”
	它气急败坏的冲我吼道：“那你倒是等着啊。”
	“你就不能快点？”我反问，“三千年，旁的树早修炼成仙了，你连人形都见不着。”
	七风树不说话了，短暂的寂静之后，我们俩沉默相对，它灵巧的选择换了话题。
	“你能不能不要总在我旁边藏东西，上次你扒拉的时候还给我的脚上一刀。”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着。”七风树提起这，我被勾起回忆，狡辩的话也有些没底气，下意识带了点心虚。
	不止它记得，我也记得，那时候我还没有离开宗门，还是第一次和杜呈央下山历练，救了一个刚化形没多久的小妖，那小妖为了表示感谢，送了我一个兔子形状的玉坠，说是自己在山里修炼时捡到，亲手雕刻的。
	我没着急接过，而是先看向了杜呈央，见她冲我们点头，算是同意，我和小妖才高高兴兴的对视一眼，一个给，一个拿。
	回来之后我就把这事告诉了七风树，我说这是我第一次救下一个生灵。
	结果因为太高兴了，用刀挖土的时候不小心挖到了七风树的树根，它疼的用枝条把我抽到百米远，我在半空中的时候罕见地感受到了失重感。
	说来这事也挺奇怪的，七风树不怕雷劈不怕火烧，怎么偏偏害怕我划的这一刀。
	我如是想，也开口问了出来。
	七风树有些不好意思的呵呵一笑，说它那个时候看不惯我，故意的。
	好一个故意的。
	我对着树干就是一脚。

第4章 第四天

	1
	天色尚早，甚至还没完全大亮，双竹就早早就在七风树那等着。
	我过去的时候，她正和七风树一人一树聊得津津有味，就是时不时会看着四周，仿佛做贼心虚一样，样子颇有些滑稽。
	见到我过来，双竹朝我摆了摆手，然后跑到我面前，信誓旦旦的对我保证：“师姐放心，我特意用了隐身符，绝对没有人看见我。”
	隐身符？这可是个好东西，我当年怎么没想到这种方式。
	不过，聪明归聪明，还是要看天赋如何。
	“只此一次。”我没有和她闲叙，七风树旁边不远处是一条小溪，翻过一个山头形成瀑布，最后倾泻而下，汇入那片有鲛人的海域。
	我最开始跟着杜呈央练水镜步就是在这。
	“你既然是从悦长老的弟子，水镜步应该学得不错。”我指着那条小溪，“就在那，先练一遍我看看。”
	从悦长老教弟子，重基础，所以最先教授的一定是宗门心法，还有一门从悦独创的水镜步，水镜步一共三层，修行到第三层的人，踏水如镜，来去自如。
	杜呈央最早教我的就是这个，她说她所修习的功法与我相克，但入门的水镜步却不挑属性，是她觉得最合适的功法。
	我当时只有对杜呈央教我的欣喜，全然忘却了自己几斤几两。
	就这样在溪水里来去泡了个遍，肚子里不知道灌了多少水，才堪堪入了水镜步的门。
	此刻的双竹还不知道迎接她的是什么，从悦带弟子还是比较温和的，她告诫弟子修行要静，却不主张苦修，据我所知，金阳峰的弟子在练到第二层之前，不在水上练，或者说不在真水上练。
	他们都在从悦布置得一处秘境里练习，这种方法能减少弟子受伤，而且确实方便，但在我和杜呈央看来见效太慢。
	双竹高高兴兴的往小溪那去，我提前一步一闪身，跳到了七风树上，这个视野刚好能让我看清双竹的身手如何。
	还有她跌进溪流的“惨状”。
	水镜步虽然基础，练起来却并不如想象中的简单，初学者需下苦功夫才能入第一层，再往后考验的是修行者的耐性，若心思重，必然跌落水中。
	这条小溪不深，我六岁时站在那里会到我脖颈处，如今甚至不到我腰身，自然也不用我担心双竹。
	眼看双竹行至水面中间便跌落下去，她扑腾两下站起身，有些狼狈。
	“再来。”我对着她说，“你太紧张了。”
	一紧张，心思重，落进溪水是必然的，邪物可不会给她创造安静的秘境。
	我站在树上，七风树不爽的想摇晃身体让我滚下去，我小声拿它身上的鲛纱威胁它，有告诫它皮痒我就把剩下那点树皮都剥了，它才作罢。
	它安静下来，我的视野就好了一些。
	“杜呈央当时也是这么威胁你的？”我小声问，“她也喜欢站在这，你那个时候怎么不让她下去。”
	七风树听到我这么问，得意洋洋的说：“我和杜呈央的关系哪里是你这个家伙能比的。”
	我气的脚下暗自下劲：“你就不能当我是杜呈央，对我好点。”
	“你又不是她。”七风树满不在乎的回应。
	我卸了劲，算它说了句“人话”。
	看着双竹再次跌进水里，七风树话语间满是感慨的说起回忆：“你那个时候可有意思了，一天到晚在水里泡，也不知道这溪水减了几层，是不是当初被你点的火烧干了。”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理它，但是用实际行动告诉它，即使有辟火珠，我也不介意对着它烧上一把。
	看着双竹第二次过到一半时，跌入溪水中，我有点想笑，但是碍于杜呈央的人设笑不出来。
	原来杜呈央那个时候看我居然是这样的，不远处的双竹第三次重复掉进水里的动作，这次差一点到对岸，看得出她却很认真。
	大概摸清双竹几斤几两，我借力蹬了七风树一脚，然后一个闪身飞到她面前，把她从水里拎到岸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双竹身上的衣服就干了。
	虽然杜呈央不会用焚水咒，我却能用驱水诀。
	双竹大概觉得在杜呈央这位天才师姐面前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起当时被杜呈央从水里拎出来，心里只有对杜呈央的崇拜。
	“天赋不错，心境不稳。”我说，“比我……比你之前的师姐好一点。”
	差点说漏嘴，不过看双竹的样子，估计也没发现什么不对。
	刚入道的修仙者难免如此，看轻心法，只想学些实际的，就像当年的容秦，还有当年的我。若非眼高手低，容秦怎么会落得走火入魔后陨落的下场。
	“宗门心法一共十二层，你练到第几层了。”我问她，心里却在打赌，绝对不超过五层。
	她低下头，小声道：“第三层”
	“水镜步呢？”
	“第二……第一层。”
	“别去秘境了。”我对她说，“你心法练得太慢，其他的功法不会有长进的。”
	我有点怀疑我的决定是不是错的，她能不能在走火入魔前活到那个时候。
	“师父也这么说。”双竹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她并没有被打击的不快，只是极为坦诚的说，“但是师姐，心法太难熬了，我想变强，甚至急于求成，我有想保护的人，但是我太慢了，所以最后我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我还是徐佩清，听到这番话，可能还有兴趣多教她一段时日，过一过好为人师的瘾，但是我的时间不够，即使这个决定也许不对，我也需要有人帮我做这件事。
	“我教你练水成刃。”我说，“练成与否看你自己，作为交换，你帮我办一件事。”
	双竹眼睛一亮。
	2
	杜呈央自创的练水成刃，是她所有招式里最温和，又最残忍的。
	我的属性注定我修行不得她这门功法，但是杜呈央练这一招时我总在她身侧，鄙人虽然天赋不行，但胜在记忆力极佳，穿到杜呈央身上的第一天，我就把她的功法大大小小练了个遍，好好过了一把瘾。
	无色的水凝结成刃，能在掠过我时化成雾水，也能刺穿魔物最坚硬的盔甲直抵心脏。
	师父说杜呈央这么努力练习是为了杀一个人。
	不是为了杀邪物，而是为了杀一个人。
	我觉得奇怪，虽然我时常觉得杜呈央此人冷漠无情，但这仅限于对我，她对所有的生命，都抱着珍而重之的念头，我实在想不通会是怎样的深仇大恨，让杜呈央为此苦修。
	更让我意外的是，杜呈央执念这样强烈，几十年间却从没有心魔出现，我尝试问杜呈央这人到底是谁，心里盘算如果我帮杜呈央杀掉这个人，她也许能放下心里的仇恨，然后慢慢停下来正视我的目光。
	但是杜呈央从来不告诉我。
	她不说，我却没有放弃，我心中默念只要我还跟着杜呈央，总有一天我会知道那人是谁。
	这话我不敢对着杜呈央说，就跑到七风树底下对着树说。
	七风树对我如此行径表示唾弃，说我这样不给杜呈央隐私，说不定她会更厌恶我，我说总不能等她真陷到仇恨里，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她恨我总不会想杀我，恨我也不至于产生心魔。
	我那时候还是不够了解杜呈央，她想要杀掉那个人的执念几乎贯穿她的前半生，她怎么会没有心魔，如果她没有，又怎么会在渡劫时险些丧命。
	那场雷劫之后杜呈央就在我怀里，虽然最终成功熬过了最后一道降雷，但是她的呼吸微弱的几不可闻，我几次探向她的脉搏，细弱的跳动都让我怀疑杜呈央是不是下一秒就要离我而去。
	偌大的恐慌席卷全身，我那时就知道一件事，我一定要帮杜呈央除掉这个心魔，即使她会因此恨我。
	送走双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也不知道她到时候能不能完成我交代的事，如果完不成，估计最后就只能寄希望于没有化形的七风树了。
	“你也不怕她再生心魔。”七风树说，“一个走了，另一个再来，到那个时候谁来帮她。”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采了。”我说，“文邹邹的，还要学人一语双关。”
	“我一直都是。”它若是有人形，此刻怕是高扬起下巴，傲娇的不可一世了。
	“话又说回来。”七风树问道，“你怎么连她的招式都这么熟练，老实交代，你离开这些年，其实一直在偷偷练习吧。”
	我跳到树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靠着树半躺着，打算在这过夜：“我记性好，过目不忘呗。”
	“傻子才信。”七风树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慢慢将枝叶收拢，给我圈出了一个休息的空间。
	光线暗了下去，睡意来袭，我问了一句：“那你信不信？”
	问完之后，也不知道七风树回我没有，紧接着脑子里就断片了。
	为人师实在是累，也不知道杜呈央当初哪里来的这么多精力，一边费尽心思教我这个资质平庸的普通人，一边还要不停的修炼提高修为。
	3
	没想到杜呈央居然会出现在我梦里，我有些高兴，我离开宗门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杜呈央，现实没有，梦里也没有。
	如今回了宗门不过两三天，竟然就让我“见”到了，我不免猜测是不是我自作主张是替她收了个半日“徒弟”，她不乐意了？
	我不敢问。
	杜呈央此时正站在七风树下，鸣水剑在她腰间挂着，蓝色的衣裙外依旧罩着白色的外衫，像水一样平静。她没有说话，只是略微抬头，视线直勾勾的盯着我。
	我坐起身，凑近去观察她的神色，没什么表情，但依照我对她的了解，能看得出来她心情不错。
	看来是没生气。
	“好久不见。”我开口说话，却听见自己声音细得有些奇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才意识到不对，此刻的我居然是六岁时的样貌。
	我恍然大悟，难怪杜呈央没生气，这是之前我在七风树下和杜呈央的回忆，那时候的杜呈央才不会恨我。
	她对我的耐心几乎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猜出来是七风树搞的鬼，储存记忆，造出梦境，是它最擅长的事。
	但不得不说，我喜欢这个梦境。
	“别偷懒。”杜呈央终于朝我伸出了手，熟悉而又清冷的声音宛如碎玉入湖，“下来，今日练水镜步。”
	此刻我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被心魔引诱，树下站的是杜呈央，不是我对着镜子看到的空无灵魂的躯体，是我记忆里活生生的杜呈央。
	我没有犹豫，借着力从树上跳下，然后一头栽进了腊梅的香味里，久久不愿抬头。
	一夜好眠。

第5章 第五天

	1
	虽然水镜步练得确实费劲，我在水里游来游去喝了不少，好在杜呈央就在旁边，后面良心发现，及时在我头栽进河里的时候拉我一把。
	这个梦太好了，好的让我实在不想醒来，但是太阳晒到眼皮的时候，杜呈央还是从我视线里消失了。
	“梦都不让人做久一点。”我坐起身，圈拢的枝叶散开，太阳已经出来了，我却还没从美梦里缓神。
	“不知道是谁每天在那说时间不够，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
	我无言反驳，最后跳下树，说了声谢谢。
	它像来是吃软不吃硬，一圈又一圈数不清的年轮里，全是涌动的救世主情节，不过苦于不能化形，所以也没有办法真的去外界行侠仗义。
	“就当是辟火珠的报酬。”七风树软下语气说，“这事我可不来第二遍，太耗修为了。”
	我心说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都不会有第二次了，我和杜呈央下一次见面，估计就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落脚的地方离这并不远，按照她的速度，应该早就打上了宗门找我算账了。
	出了什么意外吗？我暗自思索
	“说不定正在想办法对付你呢。”七风树见我跑神，又开始嘲讽我，“你自己的身体什么底子你还不知道。”
	……
	“好有道理。”我说，“无法反驳。”
	“那当然，到底还是小辈，学着吧。”七风树这话说得实在欠揍。
	不过经它这么一提醒，我觉得我和杜呈央短期之内应该是不能会面了。
	也不知道事情结束之前能不能再见一次，最好是身体换回来，不然到时候对着我的脸，我觉得拥抱起来怪怪的。
	也不知道杜呈央愿不愿意圆我这个心愿。
	想来现在难受的应该是杜呈央，呆在自己死对头的身体里，换谁都接受不了。
	不像我，每天对着溪水瞧瞧都能看见喜欢的人对我笑。
	虽然笑起来始终怪怪的。
	昨日双竹说起了隐身符，倒是给了我一点启发，鉴于那道士现在应该不想看到杜呈央的脸，我到山下买了两张贴身上，然后才去了道观。
	主要是看看杜呈央之前求的签在哪，按照小……老道士对祖师爷的敬重程度，他应该是不会扔的。
	而且我在杜呈央那里实在是没有找到。
	道观里的人依旧多，我顺着人流进去，感觉有人踩到我脚了，有点疼，要不是我身上贴着隐身符，我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
	不过为了避免明日出现什么道观闹鬼的传闻，我只是闪身躲开，忍住没踩回去。
	师父总说我小心眼，难成大道，我觉得她说得不对，反驳她说我将来肯定是拯救苍生的大侠客。
	师父说，要成为大侠客先把贴在你师叔身上的哈哈符揭了再说。
	我说发明哈哈符的仙友是个天才，多好的符，物美价廉，不能就此埋没了。
	闻言师父恨不得给了我头上一巴掌，却最终没有出手，我只能在一旁师叔不间断的诡异中掺杂着些许痛苦的笑声里，听到她中气十足的说：“你再不救救你师叔，一会儿我就要把你埋没了。”
	字面意义上的埋没。
	“你自己怎么不出手。”我不满的回应。
	她面目狰狞：“那你倒是把定身诀给为师解开啊。”
	我只当听不见。
	最后还是杜呈央匆匆赶回来出手，救了师叔，顺便救了我，哦，还救了师父。
	师父被定住时气的要杀了我这离经叛道的逆徒，但杜呈央把定身诀解开之后，她又甩甩衣服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她让我跟师叔道歉，我偏不，谁让他嘴欠，非说我和杜呈央没有好结果。
	我说我和杜呈央好着呢，我在道观里求签，祖师爷说我们天作之合。
	师父见状败下阵来，只叹了口气，说：“你也就骗骗自己，你师叔卜算精湛，从无败绩。”
	“那现在有了。”我拉着杜呈央就要走，“我要让全宗门的人知道师叔卜算不准。”
	师父气的说不出话，气定神闲的劲也没有了，眉头一皱，指着我，嘴里念叨逆徒，念叨了半天，但最后也只能看着我和杜呈央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
	临走前杜呈央按着我的脖子让我给师叔鞠了一躬，虎口处的薄茧抵着我的颈间，卡着不让我抬头。
	不得不说，杜呈央的手看起来修长白皙宛若葱玉，手劲是真大。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鞠躬的原因，师叔后来并没有找我麻烦，仿佛这件事从没有发生过一般。
	我跟杜呈央说师叔是个大度的人，如果不随便卜算就更好了。
	杜呈央看着我，眼神复杂，但半天之后还是对我败下阵来，摸了摸我的头，小声回我：“嗯。”
	我就说嘛，凡人修行本就是逆天改命，修仙者怎么能尽信命数呢。
	2
	有时候还是很好奇老道士修的到底是什么功法，能有这样一双灵光的眼睛，竟然一眼就能锁定我。
	我看着他认出我后，先是竭力维持自己仙风道骨的形象未果，眼尾的纹路在不合时宜的抖动，最后认命般的转身去了院子。
	感觉他和我师父是一个路子。
	我穿过人群跟过去，路过的时候轻轻踢了某人一脚，原本是不想计较他踩我一脚的事。
	但谁让我小心眼呢。
	“诶呦！”我听见身后一阵轻呼。
	同行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感觉自己被人踢了一脚。
	“肯定是你心不诚，仙人怪罪了。”同行的人迟疑片刻后说，“你今日还是别拜了。”
	他的心诚不诚我不知道，但是上次来道观瞥到他的时候，同行的姑娘可不是这个。
	这人居然还有脸对着人嘴里嚷嚷着这辈子只你一个，其恶心程度实在是让人听不下去。
	我心道：“你上次跟别人也是这么说的。”
	老道士还是在那颗树下坐着，又端起了世外仙人的做派。我走过去揭了身上的隐身符，拿在手里端详一番，有片刻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买到了盗版。
	卖给我隐身符的仙友可是信誓旦旦的说神仙来了也看不破，要了我5颗灵石才作罢。
	奸商啊。
	我实在做不出顶着杜呈央的脸砍价的事，要是杜呈央知道了，说不定我死了还要再给来两脚。
	“您还真是修了一双慧眼。”我不客气的走到他对面坐下，实在不愿意承认自己买到了假货。
	“心诚者，自然能看破，贵客，百年不见，可好？”
	“前两日不是刚见过。”我提了些许坏心思的问，“上次怎么没认出来，因为心不诚？”
	他没有反驳我的话，只说：“现在看破也不晚，就看贵客想求什么了。”
	话音落下，面前的矮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签筒，只有三支签在里面，看着年岁久远。
	“就剩这么多了？”我有些惊讶，心叹杜呈央实在执着，难怪老道士见到她就笑不出来。
	老道士点点头，然后一本正经的对我说，就剩这么多了。
	也成，就剩这三支，也不缺我这一个了，我拿起签筒摇了摇，和多年前横竖不出来的情况不同，几乎是我刚开始晃动，竹签就“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
	我这次不求姻缘，只求问我所行之事能否顺利。
	老道士一如当年一般，抬手在签文上轻轻一划，微弱的光闪过，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不时点点头，然后把竹签放在桌上，推给我。
	又是四个字。
	只听他说：“贵客此行，得偿所愿。”
	签文静静地刻在古朴的竹签上，我心说有时候卜算还是能信一信的，早知道就求一求姻缘。
	“还能求吗？”我问，不死心地说，“我再求点别的。”
	老道士摇摇头，只说祖师爷不准。
	临走时老道士把这支签送给我，我问他你这次不怕祖师爷怪罪了？
	他只说：“祖师爷说了，贵客行事前，再来一次，你想求的，就有答案了。”
	“行。”我说，“下次还来。”
	走之前我又看了看这棵树，明明和寻常树没什么不同，只是叶子落了又落，却不见少。
	我现在却严重怀疑这棵树莫不是老道士口中的祖师爷仙去后所化，不然这道士为什么总在这棵树下念叨这些。
	老道士对此只笑不解释，我也问不出所以然。
	也许下次再来就知道答案了，我转过头，又贴了张隐身符，然后离开了道观。
	临走前瞧见那人正在道观外被几人殴打，一群人围在一起看热闹，嘴里嚷嚷着负心汉活该。
	我心说祖师爷真是惩恶扬善。
	3
	晚上我回去又和七风树说起这事，说到签文说我此行能得偿所愿，它激动的叶子落了一地。
	我问它这是什么新型的庆祝方式吗？它说它想把我埋了，看看能不能阻止住我别去随便找事。
	“你也不怕我一把火把这烧了。”我说，“辟火珠是我炼出来的，可不一定能挡住我的火。”
	“烧了好啊，至少咱俩死一块儿了不是？”它无所谓道，“免得到时候只报复我。”
	想得还挺好，想和我一块儿死。
	我说你可别异想天开了，我的旁边只允许杜呈央呆着。
	七风树闻言恼怒，气的又落了一地的叶子，好在我反应快，及时的躲开。
	它愤愤不平地控诉：“要不说你小时候我不待见你呢。”
	我有些不解：“你以为你现在很待见我吗？”
	掉落一地的叶子很快在微光中腐朽消失，然后化成点点暖黄色的光点，仿佛无数萤火虫过境，而后被中央这一棵大树吸引，飞蛾扑火般重回七风树身上。
	在这之后，新的叶子重新生长。
	难得一见的震撼景象如昙花盛开一般稍纵即逝，也不知道宗门有没有其他人看到，看到了绝对就是赚到了。
	想想某棵树嘴上说不待见我，其实还挺会安慰人的。
	我趁机讨好的问它：“那我今天还能在这过夜吗？”
	“换个问题。”七风树冷漠的说，“别总说那耗费修为的话，说多了情分就散了。”
	好吧，我还挺珍惜我们之间可怜的情分的。
	那换个问题。
	“跟我说说你的名字。”我提起这个好奇许久的话题，“就咱们这交情，总不至于我临到头了，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要说这么多年了，宗门里也没人知道七风树的名字，我们总叫它七风树，它也就这么认下，幸好宗门只有这一棵七风树，不然就叫串了。
	如果有第二个七风树，可能还要被冠上某某宗门树中流氓的无妄之灾。
	“七风。”它很认真的说，“我就叫七风。”
	这么草率，我不信：“那别的七风树叫什么？难不成也叫七风？”
	“你出宗门这么多年就没出去看看？”七风树闻言气的跳脚，“这世界上你还能找出来第二棵七风树？”
	我低下头说，那真是抱歉，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山洞里呆着。
	七风树熄了火，安慰我说，那确实不怪你。
	卖惨虽然可耻，我低下头暗笑，但用来对付一棵心软的树，还是有用的。
	可惜虽然我卖惨，但是最后七风树还是拒绝了我在这里过夜的请求，说自己还想攒点修为早点化形，没兴趣天天给我造梦。
	“我是棵树，但不是许愿树。”
	没办法，明日还要去见师父，还是要好好休息，我又回了杜呈央的房间。
	我掏出今日求的这支签，又拿出杜呈央枕头下的两支放在一起。
	就当是姻缘签了，通通得偿所愿。

第6章 第六天（1）

	1
	师父本名李青檀，宗门的开山长老。
	宗门以最高的几座山峰和周边区域划分为五峰，均是以五位开山长老的名字来命名的，所以我们所在的峰名为青檀峰。
	传说师父有半步登仙的修为，是宗门当年最有可能飞升的一位，外界也因此尊称她一声青檀仙君。
	时常听其他人讲，若非那场灾难发生，也许师父已经踏上了登仙桥，飞升上界。
	对此传言，师父只是饶有兴致的过个耳朵，然后说：“那也不一定，修行之事本就强求不得。”
	我师父李青檀虽然为人跳脱，但在外人面前总是寡言少语，遇事也是端得一派镇定自若，气定神闲之状。
	因此看起来神秘莫测，旁人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因为实在摸不透她的实力。
	不过在青檀峰一众弟子心中，师父她行事实在不着调，一身白衣看起来仙气飘飘，实际上一开口说话就暴露本性。
	她不修水系不修火系，修土系，一门穿山使得出神入化，遁地术更不用说。
	我对这门遁地术着实感兴趣，但从没有见师父用过。
	这是我成为杜呈央的第六天，我不知道师父有没有认出我，不过我认为不需要认出我，她也应该对换魂这件事一清二楚。
	换魂这种功法，对于修士来说是实打实的，有违天道的禁术，虽然凭借杜呈央的天赋，学会这门功法并不难，但我总觉得这种不靠谱的事情绝对有师父的手笔。
	毕竟我在哪，师父最清楚。
	所以经我和七风树讨论一番之后，认为师父是幕后推手的可能极大。
	我离开杜呈央住处之后，就直奔青檀峰主峰旁的一处无名小山峰。
	那座山峰没什么修炼资源，平日里鲜少有人去，唯有一处碧波深泉，是我师父最喜欢呆的地方。旁人若是想找她，只需要来这，十次有八次她都在这，若是不巧赶上两次，她应该就在宗门以外不知去向。
	我一直不明白这千年不变的泉水有什么好一直看的，总盯着，时间久了，执念重了，岂不是横生心魔。
	师父就问我，那要是让你看杜呈央呢？
	我说千年也短，一日也长。
	虽然名字叫做碧波深泉，但它其实只是一汪清澈不息的泉眼，我来的时候正巧赶上了八次里的其中一次，师父坐在石桌旁，拎着杯子盯着泉水发呆。
	感觉到我来了，她甚至没抬头看我，就用熟悉的口吻道：“舍得回来了？”
	说真的，一百年了，再听到这声音，着实有些想念。
	“这不是情势所迫，不回来也要回来了。”师父一开口，我就知道我和七风树的猜想是对的，我忍不住抱怨道，“师父怎么跟着她一起胡闹。”
	明明此前劝我们顺应天命的是她，现在帮着杜呈央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事情的也是她。
	“死丫头还怪起我来了。”师父听我指责，这才终于舍得给我一个正眼，她放下手里的杯子，与石桌碰出一声脆响。
	只是问我：“我不帮她，你觉得她就会乖乖放弃吗？”
	此后又无视我的视线低下头，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轻巧的说道：“还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免得出差错。”
	这话倒也不假，有师父瞧着，好过杜呈央一人摸索。
	“也是。”我豪不客气的像过去一样坐在师父对面，挡住了她看碧水深泉的视线，然后把她放在那的酒拿起来尝了两口，口感酷似白水，我只觉得奇怪，“这酒怎么没味道。”
	“有没有可能这只是水。”师父把这瓶子从我手中抢过，说自己年纪大了，要少喝点酒。
	我不屑地说，修仙者还讲这个？
	“别骗我了。”我说，“你肯定是猜到我要来了。”
	师父闻言笑笑，没有否认，只是又变出了一个酒瓶，给我倒了一点，说这次是真的酒。
	“真的酒？”我半信半疑端起来，杯口放在鼻尖轻嗅。
	师父点头说：“真的酒。”
	“那算了。”我又放下，其实一点酒香也没闻到，“我不喝酒。”
	她见此也不恼，只是嘴里念叨说我不识货。
	“晔兰城最近不太平。”师父自顾自的喝了起来，而后吩咐我道，“派出去的弟子没了音讯，既然呈央不在，你去看看。”
	我就说师父这人绝不会放着杜呈央这个天赋异禀的弟子不用，就算不帮她带徒弟，我猜杜呈央这些年也没少往外跑。
	“让早就叛逃师门的弟子替你救人。”我忍不住出言嘲讽，“你也不怕我跟当年杀掉容秦一样，就这么把人杀了，到时候你想救也来不及了。”
	“你想杀人，我不拦着。”师父漫不经心的说，伸手指了指远处的金阳峰的方向，其实云雾缭绕的什么都看不见，“你都能帮从悦带个徒弟，怎么就不能帮我去看看了。”
	她果然知道。
	“没好处的事我不干。”我说，“既然咱们师徒缘分已尽百年，那现在你我之间，利益为先。”
	一阵沉默之后，师父点头。
	“好。”
	2
	离开碧水深泉之后，我先回了杜呈央的住处收拾东西，既然也算是替她办事，她肯定不介意我用她的法器。
	我不管能不能用得上的，一溜烟全装进储物戒里拿上。
	此行估计要在晔兰城呆上两三天，我临走前去和七风树告了别。
	七风树正在那养神，叶子悠哉悠哉的随风乱晃。
	“师父让我去晔兰城一趟。”我拍了拍它身上的鲛纱，满意地点头。
	昨日听到一声惊雷，想着又是哪个闭关渡劫的弟子招了天雷，现在看来这鲛纱质量确实不错，一点损坏的痕迹都没有。
	“几天？”七风树问我。
	“我也不确定。”我说，“不过现在有杜呈央的身体，应该能早去早回。”
	“也行，你不在这我还清闲点。”七风树懒洋洋地开口，话里话外都是对我的嫌弃，“不过你怎么还愿意接你师父的活。”
	“我真走了可就没人陪你聊天了。”我尝试反驳，然后想起我和师父的交易，最后只说这是秘密。
	“要我说你也真是，上赶着帮你师父办事，再说了，传音石难道是摆设吗？”七风树嫌弃的说，“怎么感觉你这一百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立了问道契。”我说，“她还不至于在这事情上坑害我。”
	七风树没说话，但我感觉它什么都说了。
	我真是疯了，我居然觉得七风树说的没错，我这百年确实没什么长进，传音石这东西都被我忘了。
	不过想想这事也不能怪我，当初叛逃师门的时候，杜呈央尝试用传音石来联系我，我怕我听到杜呈央的声音会忍不住回去自投罗网，就狠狠心，一咬牙，把传音石毁了。
	说起来，杜呈央的传音石还是我送给她的，和我毁掉的那个是一对。
	平日里我就喜欢拿传音石骚扰杜呈央，美名其曰向她讨教，其实就是想听她的声音。
	后来传音石被我毁了，算是我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不过我的传音石是毁了，杜呈央的应该还在，仙门众人哪能少的了这个。
	我用神识在杜呈央的储物戒里翻了半天，还真让我从角落里翻出来了。
	这个传音石是我从红羽峰的弟子那里定做的，看起来有点像用红玉刻成的无事牌，我的那块和杜呈央手上这个，是能合在一起的。
	我看着手上这块传音石，越看越可惜，心想我怎么就给毁了。
	所以临走之前我又去了趟红羽峰，找当年的弟子重新定了一对。
	“加急。”我说，“灵石不是问题。”
	七风树的声音慢悠悠的从传音石里传到我耳朵里。
	“不是你的灵石，你也是不心疼。”
	怎么不是我的，我说，在我手里的，就是我的。
	红羽峰的小弟子说让我三日后来取。
	看来她这百年功力确实有进步，我记得当时我等了一个月才做好。
	不过也有可能是灵石的原因，杜呈央的储物戒看的我都嫉妒。
	3
	杜呈央独来独往惯了，在我开始跟着她修炼之前，除了宗门任务，她甚至都用不到传音石，每日的行程少得可怜，除了修炼，还是修炼。
	以至于杜呈央在我们这一辈的年轻弟子里是出了名神秘。
	拜入我们宗门需要走登云梯，唯有成功登顶者可拜入宗门，而每三年一届的收徒大会，第一个到达登云梯的人，可以自己选择拜师何人。
	听师父说，杜呈央当年拜入宗门时，是最快抵达登云阶的。
	还破了容秦百年来登云梯第一的记录。
	我听到这时就有些不解，我问师父：“那她为什么会拜你为师？”
	好在师父脾气好，不然我这话多少有些大逆不道。
	但是杜呈央这样一个一心复仇，而且修水系功法得天独厚的人，居然没有拜入归云峰下，实在奇怪。要知道在归云长老门下学习水系功法，是多少天才求之不得的机会。
	“你师父在外人眼里可没那么差。”师父说，“也就是走运，与我有缘，你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哪一个不是走了登云梯上来的，再说了，拜入我门下有什么不好。”
	虽然我庆幸杜呈央最终拜入师父门下，但是我知道这件事绝对不会就这么简单。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她。
	“你这凡事都要一探究竟的脾气也不知是随了谁。”师父眼含无奈，最后只能拿着手里那支通体碧玉色的长萧指了指容秦平日里修炼的地方，语气认真的说：“因为你师兄。”
	因为容秦？我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又觉得师父诓我。
	毕竟杜呈央和容秦两人关系不好可以说是宗门公认的。
	虽然不知道我来宗门之前两人的相处如何，但那日容秦将我扔给杜呈央时，杜呈央看向容秦复杂的眼神，还有握着鸣水剑，手背凸起的青筋，都在诉说着杜呈央想与之一战的心思。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天才之间的针锋相对。
	后来发现安排宗门任务时，师父也从不将杜呈央和容秦安排在一起，我才摸索出一点不对。
	“为什么？”我问，“师姐和师兄不是向来不对付吗？”
	我甚至怀疑过两人有私仇，都没想过杜呈央有一天能为了容秦拜入师父门下。
	问话时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六岁的孩童，入道后的样貌一直停留在十九岁，身量高的已经和师父比肩，所以师父想抬手像幼时一样摸我的头，最后却在我肩膀处停了下来。
	她帮我整了整并不凌乱的领口，视线与我相对，眼里的沉重几乎要凝成实质砸在我身上。
	我心下一凉，觉得这个真相也许不如我想的那样轻松，但是我下意识向后撤时，被师父按着肩定在原地。
	我的人生好像在这一刻终止，而后我正式走向了一条杜呈央恨我彻骨的路。
	师父后来说：“她是为了亲眼看到有人杀死容秦。”
	轻飘飘的话语，好像在讲某个天方夜谭的故事，这故事毫无逻辑，却拼凑出了一个让我难以接受的结局。
	我苦寻已久的答案，原来早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我眼前。那个让杜呈央在修为进阶时险些丧命的心魔，那个杜呈央想杀却杀不死的人，居然是容秦。
	师父说：“呈央杀不了容秦，所以她一直在等。”
	等谁？
	我感觉自己周围一切的声音都在虚化，只有我在问，然后师父的声音传来打破一切。
	等在她面前杀死容秦的人。
	后来我在容秦走火入魔时一刀捅在他的心脏，火焰自锈火流鸢刀中生起，烧毁了容秦这副天地不容的躯体，还有他惊恐中夹杂着恨意的眼神，最后留下了一滩余烬。
	我如愿以偿的毁掉了杜呈央的心魔，然后站在一堆火焰和灰烬里，听见杜呈央说。
	“徐佩清，我最恨你。”
	也许正如七风树所说，一个心魔消失，另一个心魔就再次出现。
	只是这个时候，我已经没办法消解。

第7章 第六天（2）

	4
	晔兰城在宗门北面，隔着两座山，并不算远。
	我第一次和杜呈央下山，师父派我们去的地方就是晔兰城，所以对这个地方我可以说得上很熟悉。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宗门去往山下，当时我们还没有到晔兰城，路过林子停下歇息的时候，刚好处理了几个闹事的地邪，还顺便救了一个被地邪掳走准备吞了提升修为的小妖。
	那小妖应该是刚刚修炼没多久，原型是只通体灰毛，红色眼珠的兔子，身上的每一根毛都在发抖，被吓得不轻。所幸这几只地邪修为不高，杜呈央一人处理绰绰有余。
	我和杜呈央两个人虽然之前没有下山除妖的经历，但是分工默契又明确，我负责给这只兔子疗伤，杜呈央就专心处理那些地邪。
	起初我还以为这只是一只刚开了灵智开始修炼的兔子，替它包扎好之后，我还不忘和杜呈央抱怨：“这几只地邪也是废物，连没化形的兔子都不放过。”
	而后想起红羽峰有几位弟子养灵宠，又临时起意和杜呈央说：“要不干脆让它跟着我当灵宠吧，我看红羽峰不少人养灵宠，我肯定能保护好它。”
	此时杜呈央的鸣水剑刚把最后一只邪物捅个洞穿，闻言收起剑回过头，先是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兔子，然后才说：“她能释放灵力求救，就是已经化形，收为灵宠就等于断她修行的机缘，不妥。”
	我和这灰兔对上视线，见它从惊吓中缓过神，虚弱之余，还不忘狂点头应和杜呈央。
	有点可爱，居然还是个有抱负的小妖怪。
	师父说毁人机遇会遭天谴，我生怕这惩罚落在我和杜呈央的姻缘之上，我看着正四处探查附近还有没有地邪的杜呈央，心想我们之间可不能有一点差错。
	所以最后我收服灵宠的想法只能作罢。
	临走前，这只兔子还强撑着化形向我们道谢，说晔兰城有只力量强大的地邪，劝我们最好绕路离开。
	顺便还送了我一个兔子形状的吊坠，说是自己之前在山里修炼捡到的石头，然后亲手雕刻的，那样子像是生怕我改了主意要把她带走。
	我没有收，而是先看向了杜呈央，在杜呈央点头示意我能收下之后，我才从储物戒里掏出了一张符让这只小妖收好。
	“留着保命用。”我说，“回去好好修炼，切记不要走上歪道。”
	我问她接下来打算去哪，她说她要回前面那座山修养，能力不足之前，就不出来闯荡了。
	也挺好，毕竟七风树也常说实力不足之前，养精蓄锐才是正道。
	不过七风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纯粹是给自己不能化形找借口。
	杜呈央说到了晔兰城可以给我寻一只未开灵智的宠物来养，我想了想，还是摇头。
	见杜呈央有些疑惑的看着我，我解释说：“没开灵智，那还不如没化形的七风树有意思。”
	“七风树？”杜呈央闻言面露难色，对着我说：“这个不能养。”
	我一愣，然后就只是笑，说我要是养灵植也不会养七风树，那家伙除了气人没别的用处。
	杜呈央似乎当了真，便问我：“那你想养什么？”
	我仔细想了想，然后看着她，认真的说：“真要说养灵植，就养一株腊梅吧。”
	原本只是顺着杜呈央的话开个玩笑，但是没想到晔兰城一行结束之后的某天，杜呈央突然传音让我过去，去她平日里修炼的地方。
	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忙不迭的赶过去，就见杜呈央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她的鸣水剑，而是仔细的摆弄着一个盆栽，此时正是炎夏，杜呈央修炼的地方却很凉快，但这种凉意远不到寒冬腊月的地步。
	我慢慢走近，在她面前停下，见我过来，她抬起头，然后把盆栽递给我，我下意识接过，这才注意到离杜呈央越近，呼吸之间的梅花香就越来越浓烈。
	而后我低头一看，那小小的盆里栽种的，赫然是一株盛开的腊梅。
	早知道就不说养腊梅这么隐晦了，明明我真正想养的是杜呈央才对。
	5
	后来离开宗门的时候，那株腊梅是我为数不多带走的旧物，我把它种在了山洞旁边，就当是杜呈央还陪着我，那时候我说想养一株腊梅，也不知道杜呈央有没有听懂我言语中的隐晦。
	沉睡百年，醒来人也不在山洞里，也不知道它如今长成什么样子了，杜呈央到时候醒来，看到这株腊梅是何想法。
	最好念及旧情，少恨我点。
	这次无人结伴，不到半日，我便赶到了晔兰城。
	城里依旧热闹，这地方虽然不靠近海，但是地理位置极好，有一条远近闻名的经商路恰好经过这里，所以晔兰城里稀奇古怪的玩意最多，出了名的繁华。
	各大宗门虽然都以拯救苍生为己任，但平日里也都有自己保护的地界，我们修仙者的使命，就是铲除那些地底最深处催生的邪物，还有那些误入歧途的精怪修士。
	这些影响人间秩序的邪魔外道，被我们统称为地邪。
	像晔兰城这种人气多的地方，地邪不少，甚至有可能真逢上运气不好时，出现传说中的天邪也说不定。
	天邪，顾名思义，是“天上”来的邪物。
	不过具体是怎么来的，连师父她们这些亲历者都说不清楚，只知道每次天邪降世，不把人间搅个天翻地覆是不会罢休的。
	天邪是人间的灾难。
	不过就照七风树的所说的，天邪每隔几千年才会降世，届时一场浩劫出现，想躲也躲不过去，所以遇不到是好事。
	那要是遇到了呢？我问。
	七风树说了句废话以作回应，遇到了，就是遇到了。
	我瞧着晔兰城如今白日里瞧着也不像有地邪的样子，至少城里的居民都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四周没有邪气波动，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一座城若是一点邪气波动都没有，那才是真的恐怖。
	气是地邪上好的食物，无论是人还是动物的气，都是产生地邪不可或缺的东西，只有没有生灵的地方才不会有地邪出现。
	所以没有邪气并不代表这里安全，反而代表这里的地下绝对危机四伏。
	要么是这些地邪得了什么掩盖邪气的宝物，要么就是这些地邪中有能力在修仙者之上的存在，压制住了其它地邪，所以修仙者才感受不到邪气存在。
	我站在城中心的区域探查了半天，来来往往走过的都是活人，随便揪一个人问了问城中最近是否有事发生，得到的回答也是没有。
	难怪师父会说晔兰城不太平，我的猜想倾向于后者。
	晔兰城里绝对有个实力强大的地邪。
	我心说师父还真是给我扔了个大烂摊子，这一路上我拿出传音石尝试联系那几个被派来晔兰城的弟子，只能听到簌簌的风声，这说明传音石能联系到他们，但是他们发不出声音，实在诡异。
	唯一值得轻松一点的，是几个弟子的命石还稳稳亮着。这也是师父还不出手的原因，这些人还活着，甚至可以说是活得好好的。
	可能就是暂时说不了话，传递不了信息而已。
	“那就奇了怪了，地邪是靠吞噬修为来修炼，哪还有把人好好养着的道理。”
	对于我的困惑，七风树并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自己的猜测：“说不定对方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这几个小修士，而是想引呈央和你师父他们过去，你也说了，按照你的推测，对方的实力可能在呈央之上。”
	“总不能是那家伙。”我说，“这要是他，事情就大发了。”
	听我这么说，七风树罕见的语气也认真了几分：“碰到他就别硬碰硬了，你现在是杜呈央，身上可没有火能烧了。”
	我心想，那可不一定。
	顺着命石的指引，我找了一处客栈落脚，这间客栈在城东，对比其他客栈，人气要冷淡许多。
	怀恩客栈，我站在客栈门前盯着门头上的牌匾瞧了片刻。
	感受到手里的命石原本只是逐渐开始发热，直到我停在这个客栈门口，掌心的温度一下子灼烫了我，而后又快速冷却下来。
	看来就是这了，几个弟子气息最后消失的地方，我收起命石走了进去。
	店里的伙计正在打扫卫生，见我过来，眼睛一亮，就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凑到我面前说：“呈央仙子，您可算来了，我们掌柜说给您传了讯没收到回复，天天就盼着您能来呢，这几日都要把她愁坏了。”
	这伙计认识杜呈央？我一愣，但还记得维持着那副从容做派，一本正经的扯谎聊天：“宗门有事耽搁，抽不开身。”
	然后见伙计还想说话，我担心暴露，面不改色的问他：“你们掌柜在哪？”
	伙计闻言指了指楼上，笑容有些殷勤，说道：“就在楼上，午时掌柜的说有些不舒服，就上去休息了，我现在带您过去。”
	我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二楼，大致看去，几间厢房的门紧闭。
	现在客栈里没有什么人，一楼倒是有几桌人在吃饭，不过声音很小，也很安静。
	至于楼上就更不用说了，上楼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整个二楼甚至称得上是寂静。
	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具体原因，这二楼总有一种似曾相熟的气息，不知道是杜呈央的记忆，还是我的记忆。
	不过苦于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我只能先跟着伙计往楼上去。
	他走在我前面，我便顺便打量路过的几间厢房，既没有住人，也没有邪气。
	整个二楼空空荡荡，干干净净，除了尽头那个房间，竟是一个客人也没有。
	前面的伙计停在了最尽头的厢房门口，然后转过身小声对我说：“我家掌柜就在里面，她早些天就交代过，呈央仙子您若是来了，直接进去就好，若是还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我们就行”
	我一边偷偷用灵力给七风树传音，一边对着面前的伙计说：“多谢。”
	心里想的却是杜呈央什么时候在这有熟人了。
	“仙子客气。”伙计脸上堆着笑说，“您是我们掌柜的恩人，就是我们客栈的恩人，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既然仙子没什么事要吩咐，那我就先下去了。”
	我点点头，开始和七风树盘算一会儿到底要不要进去，这间厢房的门只是虚掩着，若是里面的人醒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对我的到来一清二楚了。
	带路的伙计快步离开了二楼，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伙计下楼时步伐快的，仿佛这楼上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一样。
	整间客栈都透露着古怪，想着伙计口中的话，我对七风树说：“这伙计看着倒像是个普通人。”
	七风树瞬间懂了我的意思，继而问道：“你觉得掌柜是妖？”
	“不是觉得。”我说，然后推开厢房的门，熟悉的气息在记忆里对号入座，我彻底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不用再猜是谁了，这个掌柜，我和杜呈央都认识。
	就是当年那只被我们救下的那只兔子。
	当年说要好好修炼，如今竟然在晔兰城做起了生意。
	“你们认识？”七风树的声音透过传音石在我耳边响起，有点尖锐。
	“她就是我第一次下山，和杜呈央遇到的那个小妖。”我下意识的摸向腰间想找兔子吊坠，想着等会儿她看这个会不会放我一马。
	又想起吊坠不在杜呈央这，对哦，我现在应该很能打。
	明明前两天刚和七风树提过，这家伙转头就忘。
	我又说：“就是送我兔子吊坠的那个，我当时高兴，藏东西的时候，刀还差点划断了你的树根，有印象吗？”
	七风树恍然大悟，应该是想起前两天被踢了一脚的事，回应我：“想起来了，没想到居然是她啊。”
	很是敷衍，我说它根本没记住。
	“那她不是应该在山里好好修炼吗？”七风树说，“也就不过一百年，她就修成大妖了？”
	“也许已经不能说是妖了。”我看着眼前邪气弥漫周身的女人，终于感知到了来到晔兰城的第一股邪气。
	“这邪气能盖过整个晔兰城了。”我忍不住七风树说，“早知道当初还不如把她收为灵宠，至少走的还是正道。”
	七风树没回我，估计是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去扒拉那个兔子吊坠去了。
	仗着传音石别人听不到，我才放心大胆的留言让七风树到时候记得帮我搬救兵。
	它着急忙慌的声音传来：“杜呈央也招架不住吗？”
	我说看她念不念旧情吧。
	七风树刨土的声音加重。
	“许久不见。”我不再管七风树那边，只是关上厢房的门，对着房间内一身黑色衣裙，半倚在榻上的女人说，“兰映，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第8章 第六天（3）

	6
	依旧是熟悉的声音，这么多年也没变过。
	兰映缓缓坐起身，身上黑色的衣裙浓稠如墨，细看间仿佛邪气堆叠而成，袖口间的花纹深红，似血线缠绕。
	她身上弥漫着浓重的邪气，容貌却天真烂漫，似涉世未深的少女。
	也对，兰映本就不是什么凶禽猛兽，一个刚修成人形没多久的兔妖，放在人间正是十几岁的年纪，样貌自然也不会太成熟。
	只是看着她那张天真稚气的脸，和旁边涌动在整个房间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来的邪气，我心里不由自主的涌起一股强烈的割裂感。
	她是不是被威胁了？我默默的问七风树，想要一道声音给我肯定的答案。
	七风树只说不知道。
	这倒不是我和兰映有多熟悉要为她辩解，其实算上今天，我和兰映也只有两面之缘。
	一次是在西怀山，她强撑着化成人，说要在山中继续修炼。
	一次是现在，她起身在我面前，仿佛展示一样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她停下来后只是笑，大大的眼睛泛红，笑得像哭一样，说不上好看。
	“恩人。”我听见兰映轻声说，“西怀山一别百年，好久不见。”
	百年啊，确实够久远，见她这模样，我心想，她也许还念着点旧情。
	忽略四周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邪气，还有那身死气沉沉的衣服，她和当年那个说能力不足之前就不出来的闯荡的兔子没什么区别。
	七风树闻言出来给我泼冷水：“区别可大了，她现在可比你当年强多了。”
	我说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我当年强，和我比什么。
	况且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
	“我装杜呈央就这么差劲吗？”我忍不住开口问，心里是止不住的疑惑，怎么每个人都能看得出来我不是她。
	就好像每个人都比我了解她。
	“呈央仙子一个月前来信交代过。”兰映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而后向我解释，“她说您会过来。”
	我没说话，我在等七风树的回答。
	它回复我一阵沉默。
	我问兰映：“她经常来？”
	“不常。”兰映摇头，“三年前呈央仙子路过晔兰城时，我们有幸遇见，只是那个时候只见呈央仙子一人，她没认出我，我便多嘴问了一句，为何不见恩人？才熟了起来。”
	兰映这话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下意识想知道杜呈央怎么回答的，便问：“那她怎么说？”
	闻言兰映又扬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她说恩人在睡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我以为……”
	未尽之意已经在不言之中了，我心想虽然杜呈央这话听起来确实有歧义，不过细细想来，这话说得好像也不错。
	不过见兰映这样的表情，我猜如今在兰映心里，我应该是个借尸还魂的家伙，我没有解释。换魂一事复杂，多说无益，就这么维持个误会也好。
	既然杜呈央几次相见都不动兰映，我自然也不用着急处理这个棘手又让人下不去手的地邪，想到这，我心下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若这其中当真有鬼，我走之前自然要为兰映讨一个公道出来。
	“前几日宗门的弟子过来，我循着他们的气息来这。”
	我是不太相信做这件事情的是兰映，但秉持着对宗门后辈负责的态度，还是发问，“你见过他们？”
	兰映似乎对我的问话并不意外，仿佛早已料定了我会这么问，她这会冷静了下来，说：“几位仙长前几日来晔兰城，路过我这客栈落脚，说是住上几日，我听伙计说，这几位仙长来晔兰城是为了处理地邪。”
	“原本没什么奇怪之处，晔兰城这片地方人气旺盛，本就容易生出地邪。”兰映苦笑，“但是第三日的时候，客栈的伙计去送早膳，却发现几位仙长全都失踪了。”
	失踪这个词用的很妙，按理来说，作为修士，这群人想神不知鬼不觉避着凡人离开非常容易。
	但是兰映并不是普通人。
	“他们最后失踪的地方在哪？”我问，“你的客栈？”
	兰映突然抬手，厢房门打开，邪气霎时间消退个干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她的装扮没有变化，但是身上带给人的割裂感却消失不见。
	她伸出手指了指二楼的最中间的位置说：“那两间厢房，就是几位仙长最后失踪的地方。”
	我走出兰映休息的房间，站在二楼的栏杆处往下看，大厅用餐的客人本就零零散散只有几个，这会儿交谈的功夫，基本上也走的差不多了。
	视线放到客栈门口，街上人来人往热闹至极，那个带路的伙计正站在门口招揽客人，脸上的挂着的标准笑容有些僵硬。
	但是一个进来的人也没有。
	外面的喧嚣仿佛被这客栈给隔绝，整个客栈明明身处闹市，客栈内却安静的可怕。
	我转过身和同样走出来的兰映闲聊。
	“城东的这条路是商队进城的必经之路，你这客栈怎么生意不太好。”
	兰映也走到我旁边，神态轻松，眼尾的红早已褪去，不再挤出那比哭还难受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盘问并不存在一样，甚至用略带些娇俏的语气在我耳边抱怨。
	“一群修士在我这客栈失踪，哪还有客人敢来这住。”
	说的也是，我闻言肯定的点点头。
	“这不还有人敢在你这打工吗？”我意有所指的看了看那个尽心尽力的伙计，“就他一个？”
	“现在就他一个，不过现在客栈没人。”兰映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说，“我也乐得清闲。”
	明白，看来这出事以后跑得就剩一个了。
	“有情有义。”我赞叹一句，说完之后又问，“你的事，杜呈央知道吗？”
	知道你成为地邪，然后放任你成为地邪，这实在不像是杜呈央会做的事。
	“知道。”兰映眼神有一瞬间空洞，很快又恢复如常，我听见她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我本来是不相信的。”
	“什么？”
	“我以为她在骗我。”我能感受到兰映转过头来看着我的视线，“她说你会来，说你会救我，还说你能救我，可她之前明明说你……”
	明明说我“死了”
	我心想杜呈央和师父不仅联合起来给我下套，居然还能牵扯出来兰映的事情，一环扣一环，该说不说，杜呈央这料事如神的本领倒是和师叔学了九成。
	“她有交代什么吗？”我和兰映视线相对，问她，“交代给我的。”
	我想杜呈央既然把这件事情留给我，势必是要通过兰映告诉我什么。
	“有。”提到这，兰映突然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她给你留了一句话。”
	我怀疑这话我不是很想听。
	无非是恨我，最恨我，恨死我了诸如此类的话。
	然而事情出乎我的意料。
	在我纠结于到底要不要知道的时候，只听见兰映轻飘飘的来了一句：“呈央仙子问你，你还想不想养梅花。”
	我一时愣在原地。
	而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再次发问：“只有这个，没有别的了？”
	兰映摇头说没有别的了。
	我觉得有点可惜，兰映问我为什么。
	“我养不了梅花了。”
	想起还在我那个山洞口孤零零呆着的腊梅，我说，“哪一株我都没有养好。”
	7
	杜呈央说我能救兰映。
	我姑且当杜呈央能够未卜先知，她在换魂之后又让师父派我过来，是料到了我能救兰映。
	明明杜呈央自己也能救，为什么非要把这件事交给我呢？
	我问兰映究竟出了什么事，兰映却又摇头不告诉我，只说：“等恩人解决完眼下的事，再来帮我，到时候恩人就知道了。”
	我问她你怎么还学会打哑谜了。
	兰映笑而不语。
	我让那个唯一留在这的伙计把我安排在了几人失踪的那个厢房。
	伙计一脸难色，或许是出于良心，他小心翼翼的说：“呈央仙子要不要换个地方，前几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我说我知道，我就来处理这件事的。
	伙计闻言松了口气，连带着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僵硬的嘴角放下，口中只说好。
	“其他伙计都走了。”我装作不经意的问他，“你为什么还待在这？”
	这伙计看起来普通，样貌称得上一句憨厚，说话间言语诚恳：“我是从西怀山旁边的村子过来的，家里就剩我一个，没什么谋生的手艺，承蒙掌柜的给了生计，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是知恩图报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你不怕你们掌柜的？”我又问，联想他当时匆匆逃离的样子，我觉得兰映的事，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当然不怕。”这次伙计说得倒是挺坚定，“我知道我们掌柜的是妖，但是我们掌柜的是个好妖，从来没有害人。”
	“你说你不怕你们掌柜的，那你今天在二楼门口，是在害怕什么。”
	有些时候言语诚恳不见得就真实，不过至少这个伙计不是那么善伪装，他下意识的反应做不了假。
	兰映房间里，一定有他害怕的东西。
	伙计被我的问题问住，突然一哆嗦，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我……”伙计低头支支吾吾了半天，却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兰映适时地出现给他解围：“恩人，我现在就剩这么一个伙计，真吓走了，这客栈可就剩咱们两个了。”
	伙计听见兰映的声音，从惊惧中缓过神来就退到一边，兰映冲他摆手已示安抚，而后就让他去大厅忙活，伙计得了令，匆匆忙忙就下了楼。
	这下我倒成了洪水猛兽。
	我看着又突然出现的兰映没再追问，只说我有些累了，想早点歇息。
	兰映面带微笑的点点头，退出了房间，留下一句，那恩人好好休息，就关上了厢房的门。
	我从腰间掏出一直发亮的传音石，七风树旁听了全过程。
	我问它：“晔兰城的事，杜呈央有没有跟你提到过什么？”
	“没有。”七风树抱怨，“她什么性格你还不了解，这种事她怎么会告诉我。”
	杜呈央和兰映说我会来救她，假如兰映成为地邪是被胁迫的，那这背后的人一定实力更为强悍，否则兰映不可能达到如今的水平。
	如果这人的实力在杜呈央之下，那杜呈央自己就能解决，不必如此拖延，可若是对方实力在杜呈央之上，那杜呈央又怎么会放心交给我。
	我心中困惑，最后甚至想出了杜呈央恨我恨得发疯，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所以想借刀杀人的暴论。
	七风树闻言发出了尖锐的声响：“我看你才是真的发疯了，她这么做要干什么？自杀吗？。”
	我恍然大悟，也对，我现在用的是杜呈央的身体。
	“你记得让师父帮我看看我的命石。”我想起什么似得对着七风树说，“我有点担心杜呈央醒来受不了刺激自戕。”
	“你的命石早被杜呈央抢走了。”七风树嫌弃的说，“你也别在这瞎猜了，她要真这么干了，你就认命一辈子当你的呈央仙子对镜思人吧。”
	杜呈央抢走我的命石？
	“什么时候？”我实在是震惊，也不知道杜呈央还给我留了多少惊喜，虽然我不尊师长叛逃师门大逆不道有违天命，但是我的命石不是应该在师父那吗？
	“你走之后没多久。”七风树开玩笑的说，“你回去随便找个人问问，整个宗门，只要会喘气开了灵智的，都知道。”
	“知道什么？”不用猜也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七风树的手笔。
	“知道杜呈央从你师父那把你这个宗门叛徒的命石抢走了。”七风树幸灾乐祸地说，“大家都说她要去肃清师门叛徒，大义灭亲。”
	完蛋，我说，杜呈央这下说不定真要自戕了。

第9章 第六天（4）

	8
	厢房里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
	兰映说他们是在这间房和隔壁房里失踪的，失踪的前夜还让伙计明天早上把早膳送到厢房里，结果第二日伙计敲门无人应答，以为是对方没睡醒，谁知推门进去却发现一个人也没，包袱尚且还在，人却不见了身影。
	若说他们是修仙之人离开的悄无声息旁人无法察觉倒是也说得过去，但是兰映并非是普通人，她进房间探察一番之后就有了定论。
	这些修士不是自己离开，而是在这厢房中凭空消失，不见了踪影。
	我拿起命石绕着整个厢房走了一圈，几个命石在我手心烫的厉害，温度甚至比刚到客栈门口还要灼人。命石反应如此强烈，就说明他们离这不远，甚至有可能就在这房间之中。
	七风树听完我的话之后就提醒我，也许是什么幻境或者障眼法。
	不过若是障眼法，依照杜呈央的实力，我应该一进门就能看得出来。
	探查一遍之后没有线索，我又去了旁边的那个房间，依旧是拿着命石走了一圈，和在之前的厢房反应一样，命石的温度并没有降下来。
	障眼法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幻境倒是可以。
	不过无论是修士还是地邪，都会在入口和阵眼处施加禁制。
	这两个厢房的陈设布局都很简单，若是想着手找幻境入口，应该也费不了太大功夫。
	“禁制旁难免要有一点灵力，但这两个房间里面没有灵力波动。”我对七风树说，“邪气也没有。”
	“也许不在这个房间。”七风树说，“虽然命石有反应，但是我觉得那个兰映的话不能全信，你不是也觉得她那个房间有古怪。”
	毕竟旁听了我和兰映的谈话，对于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曾经和我们有过交集的小妖摇身一变成了极其危险的地邪，七风树不相信兰映自然也有它的道理。
	“但是杜呈央信她。”我说，“而且她能认出我来。”
	听我这么说，七风树回应我的是一阵沉默，沉默到我怀疑是不是传音石出现了什么问题，一会儿功夫我连找谁修都想好了。
	我又尝试问了一句：“你怎么不说话了。”
	沉寂的七风树的声音骤然出现，又尖锐了起来：“我说徐佩清你这个时候能不能冷静冷静，万一这也是兰映骗你的呢？万一杜呈央根本就不记得她呢？万一她做这一切都是演给你看的呢？”
	七风树这些话并不全无道理。
	只是梅花这件事，只有我和杜呈央知道，所以我才能确定兰映和杜呈央的事情没有骗我。
	不过，我拿着命石又回了原来的房间，今日忙着赶路，连水都没喝上几口。
	我自顾自的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等七风树骂骂咧咧的发泄完，我才对着七风树解释道：“我没说她说的都是实话。”
	水是热的，命石也在发烫，我拿着它伸直胳膊左转右转，最后停在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指向的正是二楼尽头的房间。
	从观察完怀恩客栈的布局之后我就有个疑问，明明后院是更好的居所，偏偏兰映却选择了这个在角落里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诡异，甚至连太阳都照不到多少的厢房。
	我不记得兔子有喜欢阴暗潮湿环境的习性。
	那伙计虽然不敢说，但他竭力克制害怕的表现也足以证明这个房间有问题。
	兰映身上的邪气也很奇怪，我原本觉得是她的能力在杜呈央之上，我才没有发觉。但如今冷静下来思考，这世间能力在杜呈央之上的地邪少之又少，兰映如果真的修为在杜呈央之上，不知要残害多少无辜生命，吞多少修为才够。
	若真如此，杜呈央也不可能放过兰映。
	“她身上应该是有什么物件，能够将身上的邪气掩盖自如，不然上一批来到晔兰城的修士就应该发现异常了。”
	我把这些猜想一一告诉了七风树，传音石那端的七风树听我这么说，第一反应居然是长舒了一口气，只说幸好我没有为了一点杜呈央的消息就到一叶障目的地步。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德行？”我不以为然的回它，心想如果有杜呈央的消息，我说不定真的要叛变一下。
	嘴上却是说：“那你也太不了解我了。”
	“你倒是给我时间让我多了解，某人一走就是百年，也是奇了，你走之后，宗门里的那群人反而开始好学起来，也没人来陪我说说话。”
	说完，七风树又补充道：“除了进阶降雷的那几个偶尔打个招呼。”
	七风树当然不会给他们好脸色。
	这话就差把我不学无术不思进取还带坏宗门弟子摆到明面上说了。
	“想得还挺好。”我说，然后又把话题拽回了正道上，“这里肯定有什么是杜呈央也解决不了的东西，既然杜呈央也解决不了，兰映现在不说也情有可原，我猜这事和他可能有点关系。”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七风树的声音也紧张起来了，“你现在是杜呈央，万一和他硬碰上，禁制在身，有些东西你可解决不了。”
	虽然知道七风树看不见，我还是下意识摆摆手示意它放宽心：“身体是，灵魂又不是，那道禁制对我没用，我要真碰到他了，就一定能杀了他。”
	若非这天地之间生出一道修仙者不能自毁灵脉的禁制，杜呈央又何须蛰伏多年。
	明天如果真能和他碰上，也省得我接下来费力去找，不见得是件坏事。
	“你真是疯了。”我觉得七风树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想抽我。
	为了避免这个七风树一会儿扰我好眠，我把手里的传音石和命石一同扔进了储物戒。
	若无其事装了这么久，这个命石烫的我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没想到的是，杜呈央居然怕火。
	9
	我梦到了杜呈央。
	这次我确定没有七风树在旁边消耗灵力为我造梦，我是真的梦到了杜呈央。
	这实在太过突然，突然到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兰映在这中间做了什么。
	不过片刻后我就接受了现实，无所谓原因是什么，至少我梦到杜呈央了。
	杜呈央住的地方是离主峰最远的山峰上，整个山峰只有她一个人，修行进阶全在这里。
	鸣竹水榭，三面环水，亭台素净，是杜呈央平日练功的地方。
	鸣水剑挂在杜呈央腰间，错金银的剑鞘花纹折出光晕，她身上仍穿着水蓝色的衣衫，此刻正背对着我，微微低着头摆弄什么，长身玉立，犹如雪地里的一株腊梅。
	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鸣竹水榭里的摆设依旧，丝毫没有变化。
	我疑心这是某段过去，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毕竟鸣竹水榭里有太多关于我和杜呈央的记忆。
	无比熟悉的香气在这场梦里久久连绵，周遭的一切都仿佛是一种迷失在香味之中的幻觉，轻轻一碰就可能散去。
	于是我下意识放缓了呼吸。
	杜呈央今日并没有如往日一般练功，只是专心侍弄盆里的梅枝，看着盆栽中矮矮的一株腊梅，我突然想起了兰映口中所说的，杜呈央带给我的话。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熟悉的一段过往在我眼前分毫不差的重演。
	似是察觉到我的存在，杜呈央转过身，几乎是同一时间的变换，鸣竹水榭骤然消失，化作细碎的雪花，周遭的一切都在眨眼之间覆雪，天地之间上下一白，唯余这正中一抹蓝色，站立其中，犹如蛊惑人心的精怪。
	鸣竹水榭一年到头四季如春，何时下过雪。
	而且杜呈央不喜欢雪。
	梦境的发展开始偏离记忆，这次杜呈央没有捧过这盆梅花给我，只是平静如水的目光和我对视，轻轻开口，字字句句与白日所闻重叠。
	她问我：“徐佩清，你还想不想养梅花。”
	我看着眼前抱着梅花看我，等待一个答案的杜呈央，心说这个世界上应该找不出第二个比我还想养梅花的人，就像这个世界上找不出来第二个比我还爱杜呈央的人。
	但最后这些话哽在喉咙，一句也说不出口。
	杜呈央没有得到答案，并没有怪我，反而突然眉眼一弯，轻轻的扯出一抹轻浅的笑出来了，这笑容不似溪水与铜镜里的僵硬，真实的不像话，但也只是转瞬即逝。
	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愣在那做不出反应。
	片刻后她怀抱中那株矮矮的腊梅与脸上难得一见的笑容一起消失，天地间骤然开始飘雪，我看见她抽出了鸣水剑，似水的衣袖带起一阵风，而后剑尖的流光一闪，直抵我的咽喉。
	我心想，如果这把剑割开我的咽喉，也许杜呈央就能得到所有的答案。
	有雪落在我的鼻尖，先是凉的，然后化开，变得滚烫。
	最后滴落在鸣水剑上。
	我站在那没有动作，我想象过有一天我和杜呈央刀剑相向，想象过很多次，场景，事件，甚至对话我都草拟了几遍，我想那个时候的杜呈央不会有太多的表情，生死之间她都不会在乎，更何况是我。
	她也许会如同憎恨容秦一般的憎恨我，然后在面对我时，像斩杀地邪一样干脆利落的解决掉我，我说不定还能看到她握着鸣水剑时用力的筋络，看到她眼睛里涌动一些我能读懂的情绪，看到一个真实的杜呈央。
	但是这些想象与梦里的都不相同。
	梦里的杜呈央只有平静，平静，还是平静。
	平静的就像天地间的一棵树，伸出枝桠抵在我的喉间。
	“徐佩清。”我恍惚间听见这棵树说，“我最恨你。”
	然后她就变成了一棵树，枝桠上长出了腊梅的花苞，飘雪变成了滚烫的大雪，花苞在雪中竞相盛放。
	我慢慢躺在树下，任由越来越盛的雪覆盖在身上，就像被埋在这棵树的根系之间，在梦里腐烂成树的养料，最后在滚烫的雪里和树一起融化。
	如果杜呈央真的是棵树，如果我真的能埋在树下。
	我想，这真是百年难遇的美梦。
	在雪将我彻底掩埋的前一刻，天地间都寂静的可怕，我只能听见我对着一棵树小声说，我最爱你。
	直到融化成一片雪白。

第10章 第七天（1）

	1
	这一觉睡的安稳。
	第二天一早，我就告诉七风树，我梦到杜呈央了。
	“咱俩离了十万八千里，这次跟我可没关系。”七风树的声音再次从传音石中传来，语气有点不好，大概是被我禁言了一夜有些生气。
	“我梦见她想杀我。”我问它，“你说这是不是什么预兆。”
	“梦到杜呈央想杀你？”听到我这么说，七风树的话语间很是不屑，“这么没出息，我还以为你会梦见和杜呈央拜堂成亲呢。”
	拜堂成亲，和杜呈央。
	别说，这个我是真的想。
	“哪有这么好的事。”七风树出声打断了我的幻想，“怎么说也要等事情结束。”
	“还有，别光顾着想你的梦了，这一夜就没什么异常？”七风树又问我，“兰映有什么动作没有？”
	我如实相告：“一觉睡到天亮，没什么异常。”
	然后快速的收拾好自己，推开门离开房间到走廊上，站在栏杆旁往下看。
	客栈依旧安静，大堂没有客人，唯一的伙计在门口尝试招揽生意，至于兰映……我将视线投向了走廊最深处的那间厢房，采光有限的角落此刻显得有些灰暗，深色的木质房门紧闭，像是用以锁住怪物的牢笼。
	几人的命石还好好地亮着，暂时没有危险。既然兰映现在给不了我们线索，那就先把晔兰城里的事情解决。
	“带你去城里转转。”我把传音石挂到脖子上，“也让你涨涨见识。”
	“行啊。”七风树听我这么说倒是高兴，不过也没有忘了正事，还记得问一嘴，“那客栈这边怎么办？”
	“先放放，兰映又不会跑。”我说，然后下楼去打算和伙计打了声招呼，让他帮我给兰映留话。
	他似乎把昨天的那点插曲忘得一干二净，脸上还是挂着标准的笑容，问我：“呈央仙子，可要用些早膳？”
	“不用。”我说，“我去街上逛逛，如果兰映问我，就说我晚上会回来。”
	门外一如既往的热闹，对比下来，这间怀恩客栈实在冷清，昨日勉强还能见到几个零散吃饭的客人，今日却是一个也见不到。
	也奇怪，既然不敢来这住店，怎么还有人敢来这吃饭。
	而且这街上路过之人的反应，并不像是对这客栈避之不及，反倒像是看不见一样。
	难道是障眼法？
	我走出客栈，打算一探究竟，但是抬头看时，怀恩客栈的牌匾还是好好的立在这，伙计还不忘冲着我笑。
	看这伙计认真工作的情况，我对七风树说兰映开的俸禄一定很高。
	“也不一定，说不定这大哥就是单纯的知恩图报，热爱工作呢。”七风树说。
	我说它真的是一点树皮也不要了。
	“你这个年纪别人都能喊你老老老老老老祖宗了。”我装作关心的问，“怎么，鲛纱被人偷走了？”
	“谁敢在我这偷……”七风树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语气愤怒又无奈，“你能不能不要顶着杜呈央的脸说这话，怪膈应人的。”
	那怎么了，我心说，你又看不见。
	2
	和七风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在晔兰城转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恶霸当街行凶，或者地邪出没的情况。
	有年下山是和师叔一起的，有时候宗门长老也会带着弟子下山历练，我本来不太想和这位师叔一道，原因无他，因为带队的就是那位卜算并不精湛的师叔。
	说我和杜呈央没有好结果的那位，我生怕他到时候又要来上两句。
	奈何杜呈央要去，我不放心，最后还是只能跟着。
	七风树当时说我去了只能是拖累，我可不管这些，我说万一师叔趁我不在和杜呈央说点什么，我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七风树说：“杜呈央不信这个。”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要和杜呈央一起。”
	当时我们几个弟子下山处理一个小镇上的地邪，向我们传讯求救的人没了音信，我们在镇上探查不到地邪的气息，一行人没办法，只能在镇外的一个荒废的院子里过夜。
	就在某位师弟疑心这是不是求救之人的恶作剧的时，师叔说，呆在这自然是找不到答案，最好的方法是走到人群里问。
	后来我们伪装成一伙过路商客，几经探查，才知道这地方确实有问题，不过带来问题的不是地邪，而是人。
	一个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恶霸，有时候对于镇上的居民来说，比地邪可怕得多。
	既然通过探查气息看不出来问题，那就走进去问问，这个解决方法在此刻尤其适用。
	3
	“不是说要找人问吗？你跑酒楼干什么？”七风树问我，“你说了这么多，就是自己想来酒楼吧。”
	“晔兰城最大的酒楼，消息肯定最灵通。”我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小巷子施法把自己变成一个刚来城里的中年商人。声音经过七风树的认可之后，我又从储物戒里拿出来一个镜子照照，嗯，模样颇有些一言难尽。
	“一定要这样吗？”我在七风树的语气里听出来几分不落忍。
	“总不能顶着杜呈央的脸去酒楼偷听人唠嗑吧。”我想了想那个画面，感觉自己汗毛都立起来了，“啧，接受不了。”
	“说的好像你平常表现的就让人很能接受一样。”七风树有些无奈地说，“还搞伪装。”
	我说这样才不会给宗门丢脸。
	“难道你以前丢过的还少吗？”七风树出声刺我，“不差这一个。”
	七风树倒是还想劝劝我，奈何我心意已决，无视它的劝阻，我咳嗽两声装了装气势打算往这家酒楼走。
	不过在离开巷子的之前，我又变回了杜呈央的模样，从杜呈央的储物戒里寻了个帷帽给自己戴上。
	城里这样打扮的人不少，隔着白纱，谁能看得出来我是杜呈央。
	然后我慢慢悠悠进了酒楼，寻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坐下。
	有伙计见状就过来问我要来点什么。
	我问他：“你这有什么？”
	七风树听到熟悉的声音有些不满：“你又耍我。”
	“多有意思。”我悄悄说，“省得你无聊不是？”
	那伙计笑着回道：“那要看仙长您想要什么了，咱这往来客人天南地北口味不一，您想要的，只要不是玉露琼浆，仙山花果，这都能做。”
	口气还挺大，我听见七风树说，不过这人一下就能猜出来人的身份，也是个聪明人。
	听它这话一出，我也借着帷帽外的白纱罩着，光明正大的打量这人，其貌不扬，但是看起来年轻，倒茶那两下能看出这人动作利落，眉眼间尽是圆滑之色。
	“既然来了晔兰城，自然是要这的特色，我听你这口气，天南海北的人也没少见过。”我掏出灵石放在桌上，“既然如此，我找你打听点事，报酬好说。”
	那伙计见状，脸上的笑意更甚，忙收起灵石揣到怀里，用略带点殷勤的语气说：“客官您想知道点什么，小的知无不言。”
	“我听说晔兰城前段时间来了几个修士，可是晔兰城中出了什么异事？”
	这地方距离怀恩客栈并不远，这个伙计一看就是心思活络消息灵通的人。
	“此前是有几位仙长。”听我这问话，伙计脸上露出了了然的表情，“仙长来晔兰城，也是为了那事？”
	“什么事？”
	那伙计想了想，又说：“自然是城中邪物的事。”
	“城里有邪物，你们不害怕？”我伸手指了指门外络绎不绝的人群，“我看这城里热闹的，瞧着可不像有邪物的样子。”
	普通人听到城中有邪物，多是害怕的躲起来，哪能像现在这样热热闹闹的聚在一块儿。
	“原本是害怕的。”伙计说，“多亏了几位仙长把那邪物给处理掉了。”
	“已经处理掉了？”我又问，“那这些修士后来去哪了？”
	“仙长您真是说笑了，这处理完邪物，他们自然是离开了，至于去哪……”伙计转了转眼珠子，然后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一个普通人，自然打听不到。”
	七风树借着传音石在我脑子里嚷嚷：“他肯定没说实话。”
	我难得如此认同七风树，一颗灵石都抵得上伙计半年工钱了，他还藏着掖着。
	无奈，我又掏出了一颗灵石放在桌上，那伙计见状又想结果，我先一步拿在手上。
	他一愣，然后又讪讪道：“仙长，该说的我都说了，您这……”
	“这城里可不止这一家酒楼。”我把灵石在手中抛了抛，再落下时又变成了两个，那伙计的眼明显又亮了几分。
	我把灵石放在桌上，敲了敲桌面：“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了，这些也是你的，你不说，就换个别的伙计过来。”
	“这……”伙计看起来似乎有些为难，不过好在这是个爱财的主，他看了看周围，然后下定决心似的说，“官家说那些仙长已经铲除地邪回了宗门，但是坊间还是有传闻，说那些地邪根本没有被处理，仙长们都……被吞了。”
	“被吞了？”这形容有些诡异，不过联想一下这群人现在的处境，和被吞了也没什么两样，我又继续问，“是被地邪吞的？”
	“不是，不是地邪，是一间客栈。”伙计哀叹了一声，“仙长有所不知，早些年城东那有一间怀恩客栈，城东是来往商客的必经之路，所以客栈生意不错。”
	兰映的客栈？联想一下这些人现在的情况，说被客栈吞了，倒也合适，不过这伙计又说不是地邪，难不成还是人为不是。
	“听着不是挺好的。”我说，“再说了，这客栈怎么会吞人，掌柜的杀人越货了？”
	“比杀人越货还可怕。”伙计似乎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了，眉毛拧着，语气凝重，“那客栈有天突然起了一场大火，把整个客栈都烧了，火光冲天，烧了一天一夜，水根本浇不灭。”
	水浇不灭？七风树发出疑问，然后小声自言自语：“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不是普通的火。”我说，“水自然浇不灭。”
	那伙计听我这么说，便附和道：“仙长说的不错，确实不是一般的火，有灵性一样，只烧了这间客栈，却没有烧到邻近的铺子，听人说，甚至连路边的草都没烧着。”
	“火势太大，就听见里面有惨叫。”伙计面色有些难看，神秘兮兮地说，“据说是掌柜的和一个伙计没有逃出来，被活活烧死在里面。”
	我想起了兰映，还有他那个脸上挂着不自然笑容的伙计。
	七风树的声音此刻也在我耳边嚷嚷：“这火怎么可能会烧普通人，这伙计胡说。”
	“再插话我就把你扔进储物戒里。”我敲了敲传音石，“先听听他怎么说。”
	“后来呢？”我问伙计，“客栈莫不是开始闹鬼了？”
	“比闹鬼还棘手。”伙计说到这神情有些惊恐，声音都拔高了不少，“原本火势一直持续到半夜也没停歇，怎么也扑不灭，却没曾想，这客栈第二天居然完好无损的出现在那，就连那掌柜的和伙计也是好好的待在客栈里，哪有什么着火的影子。”
	似乎是怕我不信，他还说：“这事仙长若是不信，可以到街上随意打听，这怀恩客栈在晔兰城现在已经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
	“后来呢？”
	“后来有人请了问道宗的仙长来处理，仙长来之后的第二天，这间客栈就消失不见了。”
	伙计似乎是说到兴头上了，越说越激动，仿佛亲眼见过似的：“更诡异的是，原本中间隔着一间客栈的那两间铺子，居然变成了邻居。有人把城东那条街又量了一遍，竟是一分也不曾少。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件事过去了，结果没过多久，就有人说又看到怀恩客栈了。”
	“而且。”伙计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每一个进到怀恩客栈的人，无论是人还是修士，最后都和怀恩客栈一起消失了。”

第11章 第七天（2）

	3
	伙计说那天几个修士也来过这，他当时随口问了一句，这些人说住在怀恩客栈，是奉命来处理城中地邪之事。
	“我们城里根本就没有地邪，若真要说有，也就是这个怀恩客栈了。”伙计说，“我虽然没见过，但是坊间传闻着实可怖”
	我问他：“你后来和他们说过这事？”
	“当然说过。”伙计有些无奈，“我也劝过几位仙长这怀恩客栈有问题，还是不要再去了，但是几位仙长说，若是有问题，那他们就更要处理，这不，之后就没听到过什么地邪有关的事，那几位仙长去了这怀恩客栈，就没了消息。”
	若是这伙计所言非虚，那这几个弟子是知道怀恩客栈的事，既然如此，应当是一早就传信给了宗门的人，师父为什么说自己不清楚晔兰城究竟是何作祟。
	“说不定是没来得及告诉呢？”七风树猜测，“不是说第二天人就消失了吗？”
	“不可能用传音石传个信的功夫也没有。”我说，“这次出来的几个都是金阳峰的人，这群弟子出了名的听话，这么大的线索会不告诉从悦？”
	从悦带弟子像是带孩子，精心照料的温室花朵，攻击性不强，观赏性倒是不错，也不知道宗门里抽了什么风，让这群整天和植物打交道的修士来处理地邪。
	估计是觉得我的话有几分道理，七风树安静一会儿，又附和了我一句；“说的也是，金阳峰这群小孩，一贯是听话。”
	“七风。”我又拿起传音石，“问你个问题。”
	“这么严肃。”它话语一顿，“你说。”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
	“你指哪方面？”它问，然后又紧接着解释说，“我好歹活了几千年了，有点秘密不是很正常吗。”
	言词小心，语气殷切，不用它再说，我想我也知道答案了。
	真有意思，我说，合起伙来把我当地邪耍呢。
	七风树直呼冤枉，我不再理会。
	4
	把答应的灵石给了伙计之后，我没有离开望月酒楼，而是让伙计随意上了点酒菜，顺便听听旁边几个人的交谈。
	七风树还在说自己冤枉，我把传音石扔进储物戒里，没有七风树在一旁嚷嚷，骤然安静了不少。
	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那几个商人里，有鲛人族。
	我听她们谈生意，谈香料，谈晔兰城的风土人情，有的人口音奇怪，有的不时还会蹦出来一点让人听不懂的言语，但是彼此之间居然也能交流顺畅。
	不得不说，鲛人族学习能力还挺强。
	就是可惜了杜呈央不饮酒，不然说不定我今天在这也能来个一醉方休。
	说起这个，杜呈央此人酒量不行，堪称一杯倒，虽然酒后行事往往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是那一次之后，杜呈央就再也不接我的酒了。
	这事说起来往前能追溯个一百多年。
	还是那次来晔兰城，我和杜呈央解决完地邪并没有离开，路上就听人说晔兰城这盛产葡萄酒，我实在好奇，就拉着她来了这个当时号称晔兰城最大的酒楼，望月酒楼。
	依旧是熟悉的角落里，杜呈央拗不过我，喝了我递过来的酒。
	澄红色酒液并不苦涩，一杯，两杯……杜呈央每次从我手中接过便一饮而尽，喝水一样，丝毫不见初次饮酒的狼狈。
	她当时脸上明明看着没什么变化，素白如瓷胎的肤色丝毫没有红晕，一副千杯不醉酒量极好的模样，我还夸她酒量可以和师父一较高下。
	我师父李青檀平生两大爱好，看碧水深泉，和看着碧水深泉饮酒。
	当然，如果捡孩子也算的话，那就是三个。
	杜呈央闻言只是摇头，我以为她在谦虚，谁料接下来这一开口就暴露了她喝醉的事实。
	“徐佩清。”杜呈央突然放下酒杯，“你……”
	我当时喝的已经有点醉了，以为杜呈央想劝我不要再喝，没曾想杜呈央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猛的一激灵。
	只听她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你不用在意红羽师叔的话。”
	“什么？”我一愣，酒精让人脑子发蒙，我一时转不过来弯，又问，“红羽师叔？什么话？”
	杜呈央盯着桌上的酒，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她想了想，并没有回答的我的问题，而是极为认真的点头，试图说服自己和我：“你很好。”
	片刻后又说：“我们也会很好。”
	到后面更是进展到了自言自语的状态，我在脑子里将这句话打转了半天，最后灵光一闪，一下子便清醒了过来。
	她是在说红羽师叔曾经为我们卜算，说我和杜呈央不会有好结果。我原以为杜呈央早把这事抛在脑后，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还记得这么久。
	她向来不信这个。
	“我知道。”我有些惊喜，这种喜悦感一下子驱赶掉了我那点仅剩的醉意，而后我凑近杜呈央，忍不住和她实现相对，看着她眼睛里浮现出和往日不同的光亮，还有点点轻松的意味，我认认真真的重复她的话，“我们会很好。”
	她满意的点头笑，然后低头把最后那点酒一饮而尽。
	我那个时候极为天真的认为，我和杜呈央一定会有一个好结果。
	要不说是天真呢。
	伙计送过来的酒摆在我面前，也许是回忆有点过于真实，我感觉又看到了那双眼睛，拿着酒杯的手下意识往嘴边送，最后凉意碰到唇边才愣住，虽然杜呈央不胜酒力，不过我到底还是没忍住尝了一口。
	“你们这的酿酒师父换人了？”我品着这陌生的味道，忍不住道，“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何止是不一样，几乎称得上是两模两样。
	“我们酒楼的酿酒师父在这呆了几十年了，这个酒一直都是这样。”伙计说，“仙长您是不是记错了，要不我去给您换一个，就换这酒中仙如何，咱们望月酒楼别的不说，酒中仙最出名。”
	怎么可能记错，我不信邪的又尝了一口，心中越发坚定的想，就是换了。
	不用了，我说，心中想的却是可惜了，虽然那酒也不见得好喝。
	但回忆是好的。
	5
	杜呈央的酒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差，也有可能是我实在喝的太多。
	我晕沉着脑袋回了怀恩客栈，伙计从早到晚在门口守着，客栈里点的灯昏昏暗暗，我径直回了房间，计划来一个倒头就睡，奈何人刚躺下，兰映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黑色的衣裙在夜色之中像是画布，红色的线纹血似得发亮，像是活的一样。
	兰映走到我的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我费力的睁开眼想看清她的表情，但她在我面前就像是重影的幻象。
	“呈央仙子酒量不好。”兰映的声音忽远忽近的传来，“恩人怎么也忘了。”
	我心说我没忘，有关杜呈央的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是奈何动作迟缓，最后一句话也没说。
	“恩人没什么想问我的？”兰映见我不答，仍旧没有放弃发问，而后又像是自言自语，“也对，您出去一趟，应该猜出来了。”
	“杜呈央在哪？”我撑着力气坐起身问她，脑中浮现出几个地名，依次询问，“晔兰城？西伏山？还是东明海？”
	“呈央仙子不是就在我眼前吗。”兰映声音带笑，笑得却不真切，我听见她一字一句的说，“她只能在我眼前。”
	真有意思，我有点想笑，但是感觉嘴角沉得厉害，也不知道杜呈央到底都和她都说了什么，竟然也会威胁人了。
	“兰映。”我的手握着原本放在一旁的鸣水剑，酒意散了一半，面前这张天真的脸变得清晰。
	我问她：“你知道威胁人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吗？”
	兰映没说话，我估计杜呈央也没告诉她应该怎么应对这种场景，她就静静地站着，衣服上的血线在游动，看起来有些暴躁。
	看来今天又是要体验一下这好为人师的滋味，我说：“要么你有我的把柄，要么……你能一招至我于死地。”
	我看着逐渐向我身上延伸的血线，有点意外兰映会做这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来不无道理。
	不过也只是让人有些意外而已，我指了指面前这些细线对兰映评价。
	“可你一个也做不到。”
	然后有一团火烧起来，在兰映不可置信的目光里，烧掉了这些即将伸到我面前的丝线，烧得一干二净，连灰烬都没有。
	“怎么会，你明明……”兰映那点冷静的，游刃有余的劲头没了，她猛地瞪大眼睛看我，眼里的质疑慢慢转化为一种绝望，整个人仿佛被剪断了提线，脚步踉跄一下，瘫倒在地，声音逐渐急促，“为什么还会有火，为什么还会有火。”
	当然有火，怎么可能会没有火，命中注定会存在的东西，如果能够轻易剥离掉，那就不是命定了。
	“你做的这些已经够了，兰映。”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那团火在顺着血线烧到她身上的时候停了下来，而后慢慢消散，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抹掉她那点眼泪，让她看着我的眼睛，“听话，告诉我杜呈央在哪。”
	“我不想你死。”兰映的目光有些呆滞，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眼角的泪不停，最后竟然低下头，掩面大哭起来，“她说只要把你留在这，等事情结束，一切都会好的。”
	声音哽咽，断断续续，让人听着有些不落忍。
	“谁说我一定会死。”我敲了敲她的脑袋，“再说了，生死有命，如果杜呈央有个三长两短，我为她殉情，你也不必拦我。”
	当然了，也拦不住我。
	兰映并不理会我说的这些，只是一直哭，我有些犯难，以前怎么没发现，兔子这么能哭。
	原本以为今日能清净些，没想到一个省心的也没有，我把传音石从储物戒里拿出来，对着七风树说：“好歹你也参与了一点，你帮我劝劝。”
	“现在想起我了。”七风树欠扁的声音传过来，“刚刚还这么绝情呢。”
	不知道是不是饮酒太多的原因，我感觉现在头更疼了。
	“想清楚。”我说，“不能我就把你扔回去。”
	“诶呀，知道了。”七风树应了一声，然后说，“你把传音石放到她手上，我跟她说。”
	我依言照做。
	“还有。”七风树又补充了一句，“你不许偷听。”
	不听就不听，我站起身，下次绝不蹲着说话，感觉腿有点麻了。
	5
	也不知道七风树说了什么，又过了一会儿，兰映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擦了擦眼泪慢慢站起身，把传音石还给了我。
	“可以啊。”我问七风树，“你跟她说的什么？”
	“秘密。”七风树略带骄傲的声音传来，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打算，“不告诉你。”
	我在心里想了三百种回去对付七风树的“酷刑”，盘算着到时候他如果还不把该说的这些秘密抖出来，我就把那鲛纱撤了，然后带一堆弟子去它旁边渡劫。
	不过我这边还没有在心里盘算完，兰映冷静过后的声音就传过来：“恩人不必问了，呈央仙子没告诉我去向。”
	意料之中的答复，不过多少还是有些可惜。
	我说；“明天，客栈里的东西，我会帮你处理。”
	既然杜呈央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当然要好好完成。
	“恩人……”眼见兰映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只说今日饮酒，头疼的厉害，有什么要叙的，等明日再说。
	兰映于是擦了擦眼角残余的泪，欲言又止的看着我，但最后什么也没说，沉默的离开了厢房。
	临走前关了门，落了一句，好好休息。
	兰映走后，我才又一次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实在没忍住，我又开始对着七风树发问。
	“为什么人一喝酒会掉眼泪？”
	七风树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你确定是眼泪？别是口水流出来了。”
	我摸了摸眼角，开始笑：“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回来记得也给我带点。”七风树说，“好多年没喝酒了，我都快忘了什么味道了。”
	“不好喝。”我说，“一点也不好喝，这一定是世界上最难喝的东西。”
	七风树嘲笑我：“你这话说的，酿酒师父估计要跳起来砍你了。”
	“人喝醉了容易胡言乱语。”我说，“还会胡乱流口水。”
	“清醒的时候就不会了？”七风树说，“清醒了还会谎话连篇。”
	说的没错，我把眼角擦干净，然后闭上眼睛。
	人清醒的时候当然也会胡言乱语，就像杜呈央，其实酒量很好，一点也没有醉。

第12章 第八天（1）

	1
	那天没有细看，兰映的房间，装饰摆设都简单到了极点，采光也不好，要是七风树住在这，估计个子都长不高。
	“我还是喜欢我在西伏山的山洞。”兰映打了个哈欠，言语之间也带着点疲倦，“而且我最讨厌黑衣服。”
	这我倒是有点印象，那日她强撑着化形的匆匆一面，身上穿的是翠绿色的鲜亮衣裙，比照如今黑漆漆的打扮，着实有些让人唏嘘。
	不过对此现状，我也只能无奈附和一句，没办法，容秦那家伙的审美也就这样，一贯是乌黑的配色。
	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捅他的一刀下去之后，连到底有没有出血都看不出来。
	七风树说容秦以前看起来就不像正派。
	兰映对此评价的表示就是疯狂点头。
	我又问：“我记得你之前在西伏山修炼，还说能力不足之前，就不出来闯荡了，怎么后来会来晔兰城，还做起了人类的生意？”
	兰映坐直了身体，一时没了言语。
	我没着急追问，反而四处看了看，这房间点了灯火也实在灰暗，兰映身上似墨的衣服将她整个人都几近融入房间里，如同一颗枯木扎根在这，和客栈恍若一体。
	她脸上这会儿什么表情都叫人看不真切，我低头巡视一圈，见桌子上没有多余的烛灯，便指了指虚空，又燃了一团火出来。
	见房间亮堂起来，我满意的收回手对兰映自夸道：“我这火虽然没有鲛人族的夜明珠好用，但是你看，好歹亮堂不少。”
	兰映闻言侧过头去看，借着火光，我看到她因为陷入回忆，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笑容，她这时才开口，慢慢讲述起了过去。
	“我在西伏山原本就是个天资不高的小妖，费尽心思修成人形，奈何血脉不行，所以做什么都比同族慢上几步，本来以为修炼成人形会好一些，结果转头就差点成为地邪的腹中餐，如果不是当时呈央仙子和恩人救下我，这世上就没有兰映了。”
	我没有打断她，另一边的七风树也不似往日活泼，安静的有些不像它。
	“西伏山一别之后，我就回了原本栖身的小山洞。”回忆到这，兰映脸上的笑容消失，扭过头来对我说，“可是我的同族已经离开了这，一点踪迹也没留下，原本承蒙族中长辈庇佑，我们在西伏山有一小片修炼的地方，但是他们现在把这片领地放弃了。”
	兰映指了指头顶，虚空处除了火，什么都没有。
	“这天地间的灵气就这么多，西伏山一界的灵气也不是用之不竭的，没有同族庇佑，就没有能够修炼的地界，我天赋差，打不过那些妖怪，争抢不过，修为也只能停滞不前。”
	“所以你就来了晔兰城？”问话间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此间灵气就这些，所以弱肉强食的规矩在妖界就变得犹其明显。
	谁就能瓜分更多的地盘，谁就能得到更多的灵气来修炼，如此循环，好的极好，坏的要么甘于平庸，要么走上歧路成为地邪，这不仅他们妖界修行的法则，在修士的地界也是共识。
	听我这样问，兰映点头应是，又转过头笑得有点苦涩，她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我到晔兰城只是想换种生活，不想一辈子在西伏山东躲西藏，在大妖的地界苟且偷生，所以我去了晔兰城，想尝试融入人类的生活，说不定……说不定会有些别的机遇。”
	“可我也不甘心。”兰映说到这，仍显稚嫩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难过，叫人难以忽视，几个呼吸之间，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说，“我没有办法完全接受自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一样生活，也没有能够打倒大妖的能力，明明我也能修炼，明明我也修成了人形，上天好像只眷顾了我一会儿，刚好让我能够修行，然后就把一切收走，我到最后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隐隐约约听见七风树在叹气，又想起几日前双竹也曾经说过这些，我那个时候也想，修行若有这种想法，横生心魔是早晚的事，但转过头细想其实也不难理解，没有任何一个踏入修行的人和妖甘心只做一个平庸之辈，有时候并不是一句运气不好，一句命数天定，就能把这些痛苦释怀掉的。
	兰映说自己没有放弃修炼，借着晔兰城稀薄的灵气也慢慢走在正轨上，即使几十年过去她的修为依旧不高，但是至少生活平静，让她不用害怕随时出现的大妖和地邪。
	她甚至还有心思等以后有所成就，就去把同族的人找回来。
	兰映说：“晔兰城是个好地方，如果那天我没有在修炼的时候被容秦发现，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
	容秦究竟毁了多少人？我忍不住想，师姐算一个，兰映算一个，那些不知名姓的，又不知有多少了。
	哦，七风树勉强也算一个。
	不过七风树本树对此深表痛绝。
	2
	容秦比我和杜呈央入宗门都要早。
	此人常年穿着一身看不见血的黑衣服，比兰映身上这件还要黑，活脱脱像是邪气做出来的一样，打眼一瞧就能看得出来和我们宗门修士一脉相承的仙风道骨做派格格不入。
	但是宗门里没人管他，毕竟容秦是千年来速通登云梯的第一天才，有这么一个名头在，他做什么出格的事都能被说是个性使然。
	天才嘛，有点怪癖实在常见。
	不过说到底，他其实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听旁人提起过，他自入宗门以来，就一门心思的修行，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
	真要说起来有什么怪癖，就是他似乎格外讨厌七风树，七风树旁边的小洞府原本并不是闭关修行的去处，偏偏容秦选择了在这里进阶，以至于其他人为了沾沾天才的运气，也纷纷来了这里。
	安静了千年的七风树在源源不断的降雷面前也忍不住多次破口大骂，恶言相对。
	不过我觉得它是借此暴露了本性。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洞府真的有什么门道在里面，宗门里进阶修为的突然多了起来。
	七风树不得不从宗门的吉祥树，变成了晚节不保的树中流氓。
	其实容秦对师父也没什么好脸色，我听师父说，最初容秦就是冲着她青檀仙君半步登仙的名头，才拜入我们青檀峰下的。
	没想到我师父是个甩手掌柜，收下他之后，转头就把人丢给了几位师兄师姐照拂。
	容秦有两次想离开我们峰，一次是杜呈央破了他登云梯记录，也拜入师父名下，和他成了同门，一次是师父捡到我，还随手丢给他带的时候。
	我觉得我和容秦是天生的死对头，这是我从容秦对我的态度，还有我面对容秦时的感觉中得出的结论，并且我一直对此深信不疑，坚信容秦是上天赐给我的对手。
	显然容秦也这么认为，他认为我是上天派给他修行的阻碍，所以一个月左右，他就气急败坏的把我扔给了杜呈央，自己闭关修炼去了。
	不过因为这个共识，我和七风树也成了不称朋友也要称盟友的友好同盟。
	容秦一直苦于降雷劈不到我身上，七风树愤慨于容秦不能换个地方霍霍，至于我，则忧心于始终不能打败容秦来博得杜呈央欢心。
	七风树说我这个纯属痴心妄想。
	“那怎么了。”我说，“最后他还不是死在我手上了。”
	七风树被我这话一噎，也只能无言以对。
	3
	我问兰映为什么会被容秦控制，怎么会这么巧，容秦东山再起后找上了兰映，而且没有为了提升修为把她杀掉，反而是控制起来。
	如果是想借此诱我和杜呈央上钩，将我们一网打尽，未免也太麻烦了些。
	“他原本是想杀我的。”兰映说，“但是他后面又改了主意。”
	“为什么？”这正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容秦怎么会知道我们和兰映的关系，又怎么会认为我和杜呈央一定会来。
	兰映突然抬手，指尖指向了那团飘在虚空的火焰，对我说：“因为火。”
	我这才想起了送给兰映的那张符，恍然大悟，那张符里面存有我留下的一簇火，这簇火能够烧毁大多数修为在杜呈央之下的地邪。
	这原本是我研究出来留给杜呈央下山防身的东西。
	难怪望月酒楼的伙计会说起这场奇怪的火，我之前猜测是兰映为了制造一个谣言，没想到是拿她对付容秦了。
	这就不难理解了，容秦对这个火一定再熟悉不过。
	毕竟是曾经烧死过他的火。
	还是出自我的火。
	“是我害了你。”
	“不是。”兰映摇摇头，语气坚定，“是恩人又救了我一次。”
	“容秦一开始只是想把我吞了提升修为，他看不上我的修为，但是他那会儿太虚弱了，西伏山那些大妖对他来说也许有些风险，所以晔兰城里的人气是他极好的养料。”
	容秦需要提升修为，而兰映刚好在晔兰城，又刚好有一点修为傍身，虚弱的容秦会找上她并不意外。
	兰映收回手，又说：“他没想到我手里有你给的那张符，那天晚上火烧了很久，整个客栈，只有我和伙计在那，看着他一点一点被烧成灰烬，原本我以为一切都能结束，可我这客栈在晔兰城也开不下去了，所有人都知道我这客栈有鬼，那天晚上呆在这的伙计也被吓的疯疯癫癫，我只能把他留在客栈里。”
	“所以后来城里派人去宗门请了修士，然后杜呈央来了？”
	我把兰映的话和那个望月酒楼的伙计所说的串在一起，几乎都能对上，可又有些困惑，“如果杜呈央来处理，容秦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机会近你的身才对。”
	“容秦没有死。”兰映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第三天的时候，他又出现了，我唯一保命的东西已经用完了，他想杀我，又好像不想杀我，他把我困在这个客栈，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说你曾经救过我，在西伏山，然后他就没有杀我。”
	容秦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吓人，他在宗门那些年，外出猎杀地邪时就是这样，黑色的人影往那一站，眼底的血丝看起来兴奋又狰狞，整个人比地邪还要邪门三分。
	奇怪的是当时宗门里没有一个人认为他奇怪，只觉得容秦厉害极了。
	回想起这段记忆的兰映很害怕，她停了好一会儿才控制住自己的手不再颤抖，然后指了指自己领口上那枚金玉扣。
	“他给了我一枚金玉扣，这些血线和邪气就来自这，我试过把它扔掉，但是没用，它总会以各种办法重新回到我身上，我不想成为地邪，他说这个扣子能让周围的修士感知不到邪气的存在，就让我在这这个客栈呆着，他有事情会吩咐我做。”
	“他后来有吩咐你做什么？”我问，“他还在这？”
	“他让城中的人借着怀恩客栈的名义向问道宗的呈央仙子求助，想让我替他杀掉呈央仙子。”
	把这件事交给兰映做，我不知道是该说容秦死过一次之后变傻了，还是该说容秦太过自大了，他怎么会觉得兰映能杀得了杜呈央呢？
	听到这，一直沉默的七风树终于说了句话：“我说怎么呈央有次出门带伤回来，还伤的挺重，原来是这个小丫头下的手。”
	虽然刚见面的时候我还猜测兰映也许能力在杜呈央之上，但是现在这些事实摆在面前，兰映还是那个修为一般的小妖，我对着七风树直言道：“她还没这个能力。”
	不用说，杜呈央那时受伤，又是容秦的手笔。
	“当初就不该一刀给他痛快。”我说，“我就应该和他同归于尽，哪还有后面那些事。”
	“你当时好像是趁着他走火入魔才得手的吧。”七风树怀疑的声音传来，“不一刀解决他，应该就是他先解决你了。”
	……
	说的也是。
	“师姐后来怎么样？”我问七风树。
	“还能怎么样。”七风树忍不住叹气，又好似恨铁不成钢，“你不在这，她这人就喜欢硬扛。”
	不管七风树这话是不是故意的，它的目的都达到了。

第13章 第八天（2）

	4
	“你难过了吗？”七风树故意追问，“心疼吗？”
	我没理会它明知故问的调侃，继续问兰映。
	“杜呈央来了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兰映看了看四周，似乎在确认什么，之后才开口道：“呈央仙子来的那天，容秦就走了。”
	“她们两个没碰过面？”
	“没有，在那以后我就没有见过容秦了。”兰映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映着愧疚，放在腿上的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裙，看起来实在紧张，“呈央仙子来到客栈那天，我还没有来得及提醒，这些血线就控制不住跑了出来和她缠斗，还……还攀附到她脖子上吸了很多血。”
	杜呈央没有用我留给她的那几张符，我只疑惑了这一瞬，转念一想也就不奇怪了。
	依照她对我的态度，她说不定对一切和我有关的东西都深恶痛绝。
	不过，也有可能是故意的。
	七风树闻言只说：“你也就骗骗自己。”
	“我只是有个猜测。”我回它，“说不定马上就能验证了。”
	我的视线落到了兰映领口处那枚金玉扣上，之前没有注意，那些血线其实是从兰映领口处开始往外延伸的，邪气带动血线蠕动，才让这些血线看起来像活的一样。
	不得不说，容秦手里炼化出来的带有邪气的物件比他本人有审美多了，金玉相扣，富贵的很。
	我原以为他卷土重来至少还需要些时日，没想到他的恢复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快。
	也许他一开始就没把兰映看得太重，做这些只是来了兴致想提醒杜呈央，他还活着。
	也对，如果一个金玉扣就能把杜呈央杀死，那我把容秦杀了岂不也是易如反掌，哪里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我不想伤害呈央仙子，我也……”兰映大概是看我面色不太好，有些慌乱的想要找补解释，“这个金玉扣，我……”
	“杜呈央不怪你。”我安慰她道，“如果她不愿意，也不会让我来这了，这不是你的错。”
	真要归根到底，只能怪我当时不能将容秦斩草除根，才引来如今这么多的祸事。
	兰映闻言低下了头，大约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声说：“呈央仙子当时还受着伤，她说能彻底毁掉这个金玉扣的人还没出现，就先给客栈周围布置了一个幻境结界，防止外来的人误入。”
	幻境覆盖了整个客栈，难怪在那两个厢房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你的伙计又是怎么回事？”我想到了楼下还在尽职尽责要喝的伙计，兰映好像说过他变得疯疯癫癫，我随口问了一句，“他现在看起来挺正常的。”
	“呈央仙子抹了他一部分记忆之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他本来也……也没有家，所以和我一起留在了客栈。”
	“杜呈央后来又交代了你什么吗？”我问道，“只是在这里拖住我？”
	“呈央仙子说……说她有办法让恩人醒来，但是恩人醒来之后会去找容秦报仇。”兰映忍不住抬头看向我，“呈央仙子还说，恩人如果去了，就会死。”
	兰映的衣裙被她用力攥出了不规则的褶皱，指节也因为力气过大而泛白：“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不可能看着恩人就这么去送死，呈央仙子说她想到了办法，就是换魂，只要在等恩人来到这里的时候拖上几天，她就能杀掉容秦，到时候大家就都能活下来，我之前一直以为，一直以为恩人已经……所以呈央仙子说我能帮上忙，我就一直在这等着。”
	杜呈央这个理由用的巧妙，如果我是兰映，估计也被杜呈央这一番说辞骗过去了。
	“所以你们和师父串通好了，把这些修士引入到幻境里，然后借调查地邪的名义把我留在这？”我敲了敲传音石，一边等着兰映的回答，一边等着那边装哑巴的七风树给我一个回应。
	七风树几乎是在我话音落地时就表态：“这事和我没关系啊，我只知道杜呈央和你换魂是为了杀容秦，其他的我可不知道。”
	兰映则是点了点头说：“呈央仙子说，只要想办法多拖延几天就好，她说事成之后，恩人会帮我解决这个金玉扣。”
	一个金玉扣杜呈央怎么可能处理不了，我对七风树说：“她是故意留着让我解决的。”
	甚至不需要问，这些破绽实在太多了。
	七风树答的似是而非：“她可真没有跟我说。”
	我的猜测彻底得到了验证。
	杜呈央一开始就不觉得兰映能够拦住我，她做这一切只是在借兰映之口，问我一个问题。
	从始至终都是一个问题。
	她在问我愿不愿意再养一株梅花。
	问我愿不愿意为了她留下来。
	“把金玉扣给我吧。”我朝兰映伸手，“我帮你解决，以后是走是留，就看你了。”
	5
	烧毁一个金玉扣对我来说不是难事，破解一个幻境找到入口对杜呈央来说更不是难事。
	但是对于这个被容秦吓傻之后又被杜呈央抹去记忆的伙计，我却有点犯了难。
	这伙计倒不是因为害怕兰映是个妖怪，只不过被容秦被烧毁的惨状吓得丢了魂，才会疯疯癫癫，但他本人对兰映来说是个不错的伙计。
	“让他恢复记忆不见得是个好事。”七风树说，“他失忆了都这么害怕二楼那个房间，真要记起来了，离成为傻子估计不远了，胆子这么小，还是不记得比较好。”
	“有道理。”我点点头，“就看兰映接下来准备带着她的这个老伙计去哪，我估计晔兰城她是待不下去了。”
	我把杜呈央设置的幻境留了下来，不然一个已经消失的客栈突然出现，估计在晔兰城又要掀起风波。
	“那望月酒楼的伙计可就又有谈资了。”
	我点点头，回应七风树：“当伙计有些委屈他了，我看说书先生就不错。”
	“有道理。”
	毁掉金玉扣之后，兰映又换回了那件熟悉的翠绿色衣裙，整个人身上都透露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伙计大概是许久没见过这样的掌柜，站在楼下瞪着眼睛看了半天，才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念叨了一句，掌柜今天怎么转性了，然后就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了。
	容秦留下的金玉扣并没做什么伤害兰映的事，只是把这个想安生修炼的小妖困在了这。
	我估计容秦只是借此随意挑衅了一下杜呈央，然后就把这个地方还有这个人给遗忘了。
	他是当了甩手掌柜，却是留给了晔兰城一个诡异奇谈。
	最让人生气的是，这枚金玉扣里除了邪气和血线，还残存着容秦留下的一丝“念头”，这也是为什么金玉扣会借着杜呈央看到兰映放松警惕的时候偷袭了她。
	难怪杜呈央说她没办法彻底毁掉，这世上能把容秦毁的一干二净的，除了我，还真找不到第二个。
	杜呈央也不行。
	“就算是这样，她的身手也不至于被容秦的一个‘念头’伤到。”我对着七风树发问，“老实交代，她真的伤的很重？”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七风树不满的哼了一声。
	我平静的道：“我要听实话。”
	“好吧好吧。”七风树语气有些飘忽，“是主观上夸大其词了那么一点点，先说好啊，就一点点。”
	听到七风树这么说，我才长舒了口气，然后抬手摸了摸脖子，没摸到什么疤痕。
	虽然知道对杜呈央来说估计就是点皮外伤，但是听到兰映说的时候，隐隐约约总感觉脖子很痛，也不敢抬手碰。
	其实还是有点害怕容秦手里也许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杀手锏，万一他真的能重伤杜呈央……
	我没再继续想，晔兰城的事情处理完，被救出来的几个修士就都拿着命石匆匆忙忙辞别，赶回宗门复命。
	兰映却让我先留下来。
	“呈央仙子还留了一个东西。”兰映从客栈后面的院子里拿了一枝含苞的梅花出来，星星点点的花苞缀在枝上，和杜呈央送我的盆栽里栽种的种类一样。
	兰映把梅花递给我，这次她脸上终于挂上了轻松的笑意：“她说金玉扣的事情解决之后，如果到时候恩人执意要走，就让恩人把这个带上。”
	我下意识抬手接过，入手是一片冰凉的触感，却让人不舍得放开。
	然后便又听见兰映说，“我打算带着伙计去问道宗附近的上阳镇继续开客栈，如果恩人以后有用得到兰映的地方，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好活着就好。”我把梅花枝收进储物戒里，“你的修行路还长着，说不定哪天这世间灵气一恢复，你的运气和眷顾就又来了。”
	而且这天应该也不会太晚。
	兰映听见我这话只是笑，大概是这一遭经历下来让她成长了些，她笑过之后便认真的看着我说：“是兰映之前一叶障目，总觉得自己运道不好，其实恩人和呈央仙子救了兰映这么多次，已经是上天给兰映天大的恩赐了，恩人放心，兰映之后一定好好修炼，好好生活。”
	她说完，还冲我抱了个拳，离了那一身沉闷的衣服和萦绕的邪气，少女意气风发的样子因为动作不熟练而带有几分喜感。
	兰映能这么想也不是坏事，至少还能好好生活，这修行之道本就奇怪，有时候看开了，反而能更上一层。
	临别时我又送了她两张符用来防身，然后叮嘱她：“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不用担心容秦会再出现打扰你，往后若是真要再碰到别的地邪，这簇火也绝对够用，还不行的话，就想办法给问道宗传信，你只要记得，好好活着，比修行重要。”
	兰映点头应着，眼含期待。
	“恩人和呈央仙子以后还会来怀恩客栈吗？”
	“会。”我说，然后把隐身符贴在身上，穿过幻境，重新走到了晔兰城那条喧闹的街道上。
	再回头的时候，身后那两间店铺紧紧挨着，哪还有怀恩客栈的影子。
	七风树慢悠悠的打趣我：“你这不是骗人吗？”
	“那簇火在，我就在。”我说，“不算骗人。”
	“还有，我马上就要回宗门，你最好说话好听一点。”

第14章 第九天

	1
	我手里拎着刚从七风树身上剥下来的鲛纱，听它在那小心翼翼的求饶。
	“你先还给我，我保证下次肯定不骗你。”
	我抬起手，手心燃了一团火，然后一点点凑近另一只手拎着的鲛纱。
	“别！！！！！”七风树尖叫了一声，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和它开玩笑，忙开口道，“行了行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手下留情，我可就指着这件‘衣服’维持清白了。”
	“真的？”
	“真的！你小心点！马上烧到了！”
	我这才收回手，把鲛纱团成一团搂到怀里：“那先说说吧，你和兰映那天都说了什么？”
	“这个当时不是说好了是我和兰映的秘密吗？”大抵是活了很多年，七风树这个时候还想和我讨价还价，甚至还要倒打一耙，“你怎么还出尔反尔啊。”
	“我只是没听，又没答应。”我指了指还团在手里的鲛纱，威胁七风树，“快说。”
	“你！”
	七风树故作生气的扬起树枝朝我抽过来，我就站在那没躲。
	果然，枝条在凑近我的时候停了下来，最后只是不满的落了两片叶子下来。
	看我仍旧不为所动，七风树眼见没了旁的办法，也就不再扯别的，收回树枝说道：“也没说什么，我只告诉她，你师父有办法，你和杜呈央谁都不用死，这个小丫头你也知道，杜呈央的话她信，你师父的话她肯定不会怀疑，我一说你不会死，她就不哭了。”
	七风树这解释让我有点想笑，但是和我猜的也八九不离十，应该兰映这时候病急乱投医才会信它口中的我师父有办法。
	我师父李青檀可是一步一步把我们往命运上推的人，她口中的话最多能信七分。
	“真有你的。”我说，“也就兰映会信一信你这大话连篇了。”
	“这可不对。”七风树原本想故弄玄虚，但又不敢太过，简单挣扎了一下，又说，“说不定你师父真的有办法。”
	“你是说让杜呈央把容秦散落的那几个分身一个一个封印？”我把走到七风树旁边，把鲛纱又展开，围到了它身上，“这只能拖延时间，一百年前不就试过了。”
	如果有用的话，兰映怎么会被困在客栈里，不留后患的唯一方式就是斩草除根，其它的说到底都是缓兵之计。
	“你怎么会知道？”七风树惊讶道，“你………难道换魂还有继承记忆这一说。”
	“哪有这么麻烦，这如果还不容易猜到，你就太小看我了。”我说，“阻止天邪作乱的方式，除了杀了他，就剩封印一条路走了，我又不是傻子，百年前我已经试过了，你也瞧见了，没有用。”
	“说不定有用呢。”七风树语气突然正经起来，还让人有些不习惯，“你想想，即使你杀了天邪，你做了这些事情，也没有人会念你的好，来把你当救世主的，他们甚至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我不需要有人念我的好，也不需要有人记得我。”我瞅准机会跳到了七风树上一支看起来牢靠的树枝上，然后找了个不错的位置坐下。
	“我只要杜呈央记得我。”我说，“恨我爱我都好。”
	当然了，爱我最好。
	七风树所在的山峰虽然不是不是宗门里最高的，但却是宗门的最中心，这里视野开阔，再加上七风树本就高耸，待在这几乎能看到整个宗门的全貌，还有宗门之外，山脚下往外延伸的村落，人潮涌动的城镇。
	还有东明海。
	修行本就能让修士看得比常人清楚的多，我扫了一眼四周，然后指了指那个小道观的位置，院里那棵树依旧枝繁叶茂，挂了红绸，极为醒目，全然不见深秋落败的样子。
	我对着七风树说：“你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情做了不会被人记住，但是如果不做，这些修士，妖怪，还有他们口中的道义，命数，最后都会推着你走。”
	七风树沉默以对。
	见它不答，我从储物戒里把杜呈央留给我的梅花枝拿出来，这支梅花枝上的花苞还没有盛开的迹象。
	也许杜呈央知道我养不好那株梅花，所以才送了这支梅花枝给我。
	宗门里的弟子来来往往各自忙碌，七风树这的山头却是安静的出奇，我无聊的对着枝子上的梅花自言自语道：“你看，不是不想做就能不做的。”
	就像这花，不是我心里念着它能开，它就会开的。
	耳边是风声和树叶晃动的声音。
	没有人回应我。
	2
	师父说捡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六岁，荒郊野岭里一个小孩躺在那一动不动，她原本以为我已经没了气息。
	但是秉持着救死扶伤的人生信条，她还是停下来查看。据她所说，我那时候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看起来不像是活着，但是靠近我的时候，却能感受到极高的温度。
	她摸了我的脉搏，还在跳动，见这四周荒无人烟，我一个小孩肯定呆不下去，就把我带回了宗门。
	我其实严重怀疑这里她美化了很多，比如她这个一贯喜欢守着碧水深泉，天塌了只要不到她身上就不会管的人，为什么要去这个人荒无人烟的地方。
	师父一开始说她只是路过，后来我才听她说，她是因为红羽师叔的一次卜算才跑来这里的。
	“你红羽师叔算出来这方位有个与我有缘的徒弟。”师父无奈的说，“我不去也不行。”
	我依旧说红羽师叔的卜算不准。
	师父只是调侃我：“你人不大，还挺记仇。”
	她又说我是走了大运气，才能碰巧被她救下，甚至于不用走登云梯就能拜入她门下，这样的机会，旁人求都求不来。
	我问，你刚才不是还说是红羽师叔算出来的吗？
	她便理直气壮的对我说：“是你先说不信你师叔的。”
	我就知道对于怎么捡到我的，她肯定没说实话，所以前后矛盾，自己都圆不上。
	不过对于她说我运气好这件事，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我的天资可以说是在宗门垫底的存在，除了杜呈央，谁来教我，都能被我气的修为停滞两天。
	要不说我幸运，师父在容秦把我丢给杜呈央以后，就一直让杜呈央带着我。
	我所在的问道宗被誉为五宗三十六峰之首，是天下修士最向往的修行之地，宗门所在之处，也是此间修炼灵气最充足的地界。
	让我这样一个人留在这和这些修士分一杯羹，属实是浪费了些。
	七风树倒是不这么觉得，它认为我明明可以不修炼，安心当一个废柴，偏偏还认真的每天跟在杜呈央后面，实在是精神可嘉。
	我说其实重点在后半句，因为如果不修炼，杜呈央估计都不会搭理我。
	学会了是学会了，就是修行实在差，那些灵力根本不往我身上涌，学会了功法也使不出来。
	七风树说几千年了从来没见过我这样的。
	我猜想这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出过问道宗的原因，在问道宗想找一个像我这样的，最后只能找到我。
	“实则不然。”七风树说。
	我来了兴趣：“难道你还知道别的？”
	“不是。”七风树甩了甩最侧边的树枝表示否定，“其他宗门来交流的时候也没见过。”
	有时候觉得七风树不修炼成人形也挺好的，不然就凭这张嘴，它修成人走出去之后估计也要被打的现原形。
	七风树听完感慨了一句：“看来这世道是容不下我这爱说真话直言不讳的树了，这要是在朝堂上，我肯定是个青史留名的谏臣。”
	“可你现在只是棵默默无名的树。”我说，“宗门里都不一定有人记得你。”
	……
	3
	后来我倒是知道为什么我天赋差了，说真的有时候还不如不知道。
	毕竟有些真相它真的是奔着取我性命来的。
	不过在此之前，先取的肯定是容秦的性命。
	师父那天在碧水深泉一处把我叫过去，像是说家常一样的告诉我，这世间不止有地邪，还有天邪存在。
	我心想这我当然知道，毕竟平日里和七风树聊天久了，宗门的发家史都被它说了个遍。
	邪气滋生地邪，灵气造就修士，而二者又与人气的滋养脱不开关系，所以天地之间自有一种平衡所在。
	修士能炼化邪气，地邪也能吞噬灵气，两者都能为修行所用，所以无论是邪气还是灵气，其实都是修行的根基。
	师父在那一脸认真的说着，我却思维发散的意识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履行自己作为师父的职责，教我点东西。
	虽然是些大家心照不宣应该知道的内容。
	我听师父提起邪气和灵气都是修行的根基，心中忍不住开始怀疑，师父是不是觉得我修行太差，担心我将来会败坏宗门名声，想教我点邪气修行速成秘籍。
	师父闻言，脸上正经的表情停滞了一会儿，眉头一皱，头一次严厉的和我说：“别打岔，我要跟你说的，是和你，和这天下生死攸关的大事。”
	这样的表情和语气在我师父这从未出现过，意识到师父不是在开玩笑，我没再说别的。
	师父见我消停下来，这才微微舒展了眉，继续说道：“我们问道宗的修行之人，除了铲除地邪维持人间平衡以外，其实还有一个不为旁人所知的重要任务，就是对抗每千年降临人间一次的天邪。”
	“天邪每降世一次，就会搅得人间天翻地覆。”师父说，“只有找到和天邪一同降世的天火才能彻底将其烧毁。”
	“天火？”我有些愣住了，“这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从来只听说天邪降世，没听说过这世间还有天火的存在。
	“现在知道也一样。”师父没有回答的我的疑问，只说，“天邪就要觉醒，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师父不说，我大概也能推测出两三分，既然天道让灵气邪气来维持天地之间的平衡，自然也不会只降下天邪为祸人间，定然也要有个与其相生相克的存在。
	至于从来没有人提起天火，应该是宗门担心这宝物会被各路修士争抢，酿成其它祸患，才隐瞒了下来。
	不止天火不为人知，天邪其实在一众修士那里都成了远在天边遥不可及的传说。
	“师父是希望我去寻找天火？”我有些不解，“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应该交给红羽师叔来处理。”
	让会卜算的师叔来侧方位，怎么想都要比我这个宗门最平庸弟子来得靠谱，我实在不信像我这种人能是什么找到天火对付天邪的救世主。
	难道是因为我修习的是火系功法？
	“不用去找。”师父打断了我的思考，放下手中的酒壶，然后抬手指了指我，眼神复杂，我隐隐约约在其中窥见一丝不忍。
	然后师父对着我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还没来得及往身后看去，就听见师父的声音再次传来。
	“佩清，你就是天火。”

第15章 第十天

	1
	即使她说得这么认真，我还是觉得师父在骗我，如果我是天火，怎么会只有这么点修为。
	这么点修为，怎么可能杀的了天邪呢。
	我思考从开始修行到现在，除了能生一点火，其它的什么都做不了。
	师父无奈的叹了口气向我解释，这是因为她和几个师叔为了避免我在天邪觉醒之前就暴露，所以才联手一起把我体内的天火封印。
	听她这么说，我心想师父当初果然在骗我，什么荒郊野岭大发善心，我说，你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
	师父对此没有否认，只是缓缓点了头，说她和师叔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我会死吗？”我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结论，如果不会死，那之前的天火又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呢。
	“我们还没有找到让你活下来的办法。”
	天大的玩笑，我忍不住呛声：“那我还应该感谢你们，至少还去找了。”
	师父没理会我的嘲讽，只是指了指碧水深泉对我说：“这是一千年前，上一任天火陨落之后化成的，那时候我们铤而走险尝试了一种办法，但是结果惨烈，她最后连意识也没有了。”
	“如果我不去做呢？”我又问，“你会和师叔他们一起杀了我吗？为了所谓的天道命数，毕竟半步登仙的青檀仙君，现在杀我也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这个世界上只有天火能够把天邪烧的彻底。”师父说，“除了你，谁都做不到。”
	言下之意，她也不会杀我。
	“我们宗门世代守护这个秘密，就是为了让天火的存在不暴露出去，引来不必要的祸患。”
	“然后在天邪觉醒之后，让天火和它一起同归于尽？”
	“……是。”
	“我不会去的。”我抽出师父曾经送给我的锈火流鸢刀，缩回匕首递还给她，她没有接过，我也没有收回。
	天火，天邪，天下我根本就不在乎，大概是我前半生修行实在差劲，总觉得天塌下来有修为高的人顶着，所以听到师父直言对我命运的安排便心生叛逆，实在不愿意做这个救世主来牺牲自己，成全他人。
	从前总以为师父也许对我的身世略有隐瞒，但是她救下我却是实打实的。
	我的声音也有些发颤，总觉得是被气的，我把锈火流鸢刀抵在我心脏的位置，我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威胁。
	“天下大乱，人间浩劫和我有什么关系，谁不知道我徐佩清天资平庸是宗门之耻，一群占尽天才地宝的修士安稳度日，却要我这个废物来给你们搏一个心怀天下拯救苍生的美名，我告诉你，天底下没这么好的事。你要么现在就杀了我，要么，以后这件事就烂在这峰里，谁也别提。”
	凭什么他们放着天邪不管，却要把我的修为封印。
	凭什么他们一句话，我就要去送死。
	我仍然不相信所谓的天邪只能由天火烧毁，若真如此，那这世间这么多修士修行又是为了什么，怎么就一定要我这样一个怎样修行都修不成的平庸之辈来替他们修桥铺路。
	师父口中的拯救苍生我根本就不信，那天离开碧水深泉之后，我唯一在想的是。
	我和杜呈央该怎么办。
	2
	我原本并不信任红羽师叔给我和杜呈央的卜辞，毕竟我第一次找他卜算，他就说我与杜呈央之间不会有好结果。
	但是离开碧水深泉之后，我还是去了红羽峰，打算再去请那位日理万机的红羽师叔为我卜上一卦，再告知我一点真相。
	他见到我来就明白了，屏退了弟子，领我去了他平日修炼的地方。
	我有时候怀疑他和山下那道观里的老道士也许师出一脉，否则为什么都喜欢呆在树下和人闲谈。
	虽然我也喜欢和七风树聊天。
	“青檀把事情都告诉你了？”红羽师叔挥了衣袖，三片叶子就飘落在我们面前矮矮的茶桌上。
	“你们不敢，就让我师父来做这个恶人。”我说，“我师父可是都交说了，那个算出我们有师徒缘分的，不是别人，正是师叔您，我今日来，就是来找师叔好好算一算的。”
	“你和你师父确实有师徒缘分。”红羽师叔开始掷起了叶子，“只不过这缘分不深不浅。”
	我问：“不深不浅，所以刚好到师父让徒弟去死？”
	红羽师叔专心低着头看叶子，并未回复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佩清，你知道你师父为何被人称为半步登仙的青檀仙君？”
	这个时候突然怀旧准没好事，尤其是这种人尽皆知的旧事。
	我没好气的说道：“不知道。”
	“宗门里没几个人知道。”红羽师叔说，“你师父当年是最有可能走上登仙桥的人，不，这么说不绝对，你师父她当时已经走到登仙桥上了，但是她走到中途，下来了。”
	这与我听到的版本截然不同，虽然这种传说本就不能深究，但是差别如此之大，倒是让我来了兴趣。
	“为什么？”虽然不想搭理他，但是不得不说，我对这种宗门八卦秘辛还是很好奇的。
	师父曾经走上登仙桥的事，连七风树这个活了几千年的宗门吉祥树都没说过。
	“因为碧水深泉。”红羽师叔收起树叶，看向了青檀峰的方向，“也就是上一任天火，她原本的名字，叫裴观玉，是你师父的道侣。”
	3
	听他这话一说，我抬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我事先说好，煽情戏码在我这不一定管用。”
	红羽师叔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看起来颇为慈祥：“你师叔一大把年纪了，可没有和你们小辈煽情的爱好。”
	“你不好奇为什么这世间的灵力与邪气本就有限，为什么几千年却从来没有枯竭，甚至还有修士修炼到了半步登仙的地步，只差临门一脚，就能飞升仙界的。”
	“总有修士会死，死后灵气重新回到这世间，自然不会枯竭。”我说，“不过我死了肯定没多少。”
	“不对，不对。”红羽师叔摇了摇头说，“这些修士死后，灵气重归天地并不足以支持此间灵气的运转，但是天火和天邪可以。”
	“说来说去，你不还是想让我去送死。”我说，“我死了，你的卜算也就真应验了。”
	到时候我和杜呈央可就真的没有什么好结果了。
	“每逢一千年，天地之间，灵气与邪气耗尽之时，天道就会降下天火和天邪，来为此间重燃生机，天火烧尽天邪之后，散落的灵气会填补此间原本即将枯竭的灵气，这才是我们宗门真正保护的有关天火的秘密。”
	“所以你们算出了天火的位置，然后让我师父把我带回来，等到合适的时间告诉我真相，让我和天邪同归于尽，换你们继续修炼？”
	“可以这么理解。”红羽师叔说，“这是我们宗门的任务，我们也在试过新的办法，但是结局……”
	红羽师叔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你师父那时候以为自己飞升仙界就能改变裴观玉的结局，她把裴观玉关在了碧水深泉所在的山峰那里，然后受了降雷，走上了登仙桥。”
	“在登仙桥上，她看到了天邪未除的未来，修士为了争抢灵气互相残杀，地邪为了增长修为屠戮百姓，一切事物都开始变得不可控，她想保护的裴观玉选择了和天邪同归于尽，陨落后化作了碧水深泉，连意识都没有留下，至于你师父，飞升仙界之后，再也回不到此间，什么也做不了。”
	难怪师父终日盯着碧水深泉看，原来是为了看裴观玉。
	“所以我师父她放弃了飞升？”我问，“可裴观玉最后还是化成了碧水深泉。”
	红羽师叔摇摇头：“登仙桥一旦开启就只能往前，再返回无异于违抗天道，你师父那时已经受了降雷，体内的灵力根本撑不到回来，但她还是强行折返，若非裴观玉最后烧掉了结界，选择和天邪同归于尽，你师父便只剩下修为耗尽死在登仙桥上这一条路了。”
	“我这几千年只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你想要违抗天命的时候，其实已经走进了命运的一环。”
	我说我不信。
	红羽师叔最后把树叶掷到桌子上，对我说：“可我算出你会心甘情愿的去。”
	“我早说师叔您卜算不行。”
	他没生气，脸上的笑容和皱纹堆砌，然后收起叶子在掌心碾碎，笑着说：“如果有一天我的卜算失败了，未尝不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我当时就想，等我回去，我就给从山下买些烟花，然后到红羽峰最高的峰顶上放个三天三夜，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红羽师叔也有败绩。
	七风树听到只是笑，树干都要笑弯了。
	“你哪来的自信，觉得红羽窥天卜算是虚名。”它笑了半天，言语才平静些，“也难怪你和青檀之间会有师徒缘分，当年红羽算出裴观玉的结局，你师父和你一样不信，还气急败坏的和红羽打了起来，最后是从悦和裴观玉赶过来制止才作罢。”
	“这事儿你也知道？”我问，“那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七风树平日里最喜欢和我讲宗门过往，这么大的事居然能瞒着不说。
	“说多了势必牵扯到你的身世。”七风树说，“我可不想当恶人。”
	我撂下去一句，你一棵树怎么也信这个，然后转头离开这，打算去山下。
	不过后面这计划到底还没实施，我就真如他那日卜算出来的一样，心甘情愿的第一次杀死了天邪。

第16章 第十一天

	1
	后来的一段时间师父再也没提过这件事情，我就只当她那日是喝多了发了酒疯。
	但是和红羽师叔的那场对话却始终让我无法忽视。
	明明我好不容易才和杜呈央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些，望月酒楼她喝醉的那一日，还那样认真的告诉我，我们会很好。
	这对于我认识的杜呈央来说，已经是近乎剖白心意的表现。
	我那个时候只觉得宗门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杜呈央，毕竟只有我是真真切切跟在杜呈央身边十多年。
	签文批一个天地不容我不惧，师叔说我们没有好结果我也不怕，除了杜呈央不喜欢我，我想不出来我和杜呈央之间能有什么阻力。
	没想到天道还真的能给我一个选项。
	如果我真的注定会死，招惹杜呈央之后又离开，那杜呈央怎么办？
	七风树在我身边只是一味叹气，嘴里念叨着：“哪怕再早一点告诉你。”
	它给不出我一个好办法。
	“早一点也没什么用。”我如实说，从我见到杜呈央的第一面，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我就注定要和她纠缠。
	除非我一开始就不来这问道宗，不在鸣竹水榭见到那寸水蓝色的衣袖。
	除非我一开始就不成为这个资质平庸又对杜呈央心生爱慕的徐佩清。
	否则什么用都没有。
	“如果一开始红羽师叔说我和杜呈央相见是命数，我还能愿意信一信他那卜算是灵验的。”我说，“怎么就没人能算呢？”
	“你不是最后自己改了。”七风树说，“改的什么来着，天作之合是吧。”
	我点点头，然后倚着树干颇有些遗憾的说：“没改完，我想写的太多，那支竹签又太短。”
	还被杜呈央一把毁掉了。
	我那个时候还想这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狠的人，一点念想不愿意给我留下，现在看来，我比杜呈央要狠上太多了。
	七风树思考了半宿，然后落了一片叶子给我。
	深绿色的，手掌大小，落在我头上，我拿下来放手里半天，没理会到它的意思。
	“你要是真的想安慰我，就给我落一颗七风果呗。”我说，“杜呈央马上要闭关了，刚好让她巩固修为。”
	七风树嗤笑一声：“想要七风果就拿别的换，你以为在我这装可怜有用？”
	“那你给我落片叶子是怎么回事。”我问，然后转动这片叶子，没看出有什么特殊的，“难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功效？”
	“某人不是说竹签太短，想写的又太多。”七风树带着笑意对我说，“本树今天心情好，帮你批命。”
	我转着树叶的手停了下了，第一次觉得七风树说了句贴人心的话。
	此树平日里对自己的叶子呵护的要命，只说这是它的头发，一点也不能少，我还曾经说过它没修成人形，却比周围的灵植灵物都更像人。
	“谢了。”我不客气的从腰间掏出了缩小版的锈火流鸢刀，开始小心翼翼的在叶子上刻。
	这次没有那么匆忙，我一笔一画把字刻的工工整整，我敢保证，这是我过往这么多年来字写的最好的一次。
	可惜了，除了我和七风树，无人欣赏。
	不过也就仗着杜呈央看不到，我大胆的往上写着，嘴里还不忘对着七风树念叨。
	“我和杜呈央应该是此间天造一对，地设一双的金玉良缘。”
	什么天地不容水火不容，全都是假的。
	如果七风树真的能给我批命，那这片叶子上就是我选的最好的一生。
	我把这片叶子放在掌心，看着它被七风树用灵力收回，缓缓地穿过丛丛的树叶，飘到的最顶端。
	此后除了我和七风树，应该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不过我还是有些放心，最后千叮咛万嘱咐它一定要好好保存。
	它一味的说知道了。
	也许望月酒楼之前师父把一切都告诉我，我可能还愿意去做这个傻的可怜的救世主，兴许到时候杜呈央能高看我一眼也说不定。
	可望月酒楼让我知道杜呈央和我原是心意相通的，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让我怎么放手。
	2
	杜呈央闭关之后走火入魔，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如果在此之前有人告诉我，我一定会说这是哪个比不上杜呈央的人散播的谣言。
	虽然师父曾经说过杜呈央苦修是为了杀一个人，可她从未表现的执拗，她一心向道，比无情道的修士还要冷静三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心魔。
	可事实就是这样接二连三的出现，容不得我怀疑。杜呈央浑身是血的躺在我怀里，身上水蓝色的衣衫被染成一片一片的，暗紫色的红，落在我眼里刺眼得像烧在她身上的火。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也没有这么喜欢红色，甚至当这种颜色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杜呈央身上时，无异于把人的心脏剖出来揉碎，团成一团再塞回胸腔缝上，无论最后摊平还是放任都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剧痛。
	我感受到手上温热的血，怎么止都止不住，只能想办法用灵力延缓它的流动，可是灵力不够。
	后来金阳长老及时赶来，带着杜呈央回了金阳峰救治，我跟在她们后面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做不了。
	守在杜呈央旁边的那三天我止不住的反复问自己，杜呈央怎么会有心魔呢？她为什么这么想杀掉那个人？又为什么会是现在？
	我才发现我好像从来都不了解杜呈央。
	满腹疑惑堆在我脑海里，但是杜呈央只是紧闭着眼睛不回应我。
	三天之后杜呈央才醒过来，对于为什么会这样却是闭口不谈。我识趣的没再多问，转头却去碧水深泉找我师父。
	无论这是不是我师父下的圈套，我都认下了。我要毁掉杜呈央的心魔，在此之前，我总要知道能够让杜呈央走火入魔至此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知道她要杀的人究竟是谁。
	师父对我的逼问并不意外，只是说我来的比她想象的要早。
	“这也是你们算出来的？”我问，“连杜呈央都要被你扯进来。”
	师父只是沉默。
	“好设计。”我说，“真是好设计。”
	她似乎是被我这话刺痛了一下，但是我已经无所谓尊师重道这种礼节。
	我只问师父：“杜呈央要杀的人究竟是谁？”
	师父说：“她要杀天邪，也就是你师兄容秦。”
	不知道是不是接踵而至的真相已经让人麻木，我已经感受不到什么是震惊，什么是疼痛。我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在说。
	“你可真狠，师父。”
	师父无言，只是一味的给自己灌酒，我想把她手里的酒夺过来，问问她喝酒有什么用，可是最后还是灵魂出窍一般的待在原地讲杜呈央的故事。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为李青檀，可我也不想变成裴观玉，死别之后，留杜呈央一个人痛苦。
	3
	师门里几乎没有人知道杜呈央原身是一株腊梅，甚至我在这之前也不知道。
	我只是猜测，猜测杜呈央是一株腊梅。
	师父又说杜呈央原本不是腊梅。
	这很奇怪，怎么有人修行之前还能变换物种，山下那群人的话本子里都不敢这么写。
	师父说让我少看点话本子，然后说这与我和容秦有关。
	“你和天邪是一同降临世间的，原本按照宗门的计划，你和天邪是要被我们一同带回的。”师父回忆道，“但是红羽只算出天邪会来，天火还在沉睡。”
	我忍不住想，平日里修炼跟不上便算了，怎么降世的时候我还要比容秦慢上一步。
	师父又说：“那个时候天邪还在容秦体内沉睡，他走上登云梯之后，就成了我门下的徒弟。”
	谁能想到那个会带给人间一场劫难的天邪，就是我那个痴心修炼的师兄容秦。
	名门正派的天才摇身一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邪物，说书人都不敢这么讲。
	“又过了一段时间，你红羽师叔让我去嘉南山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我在那里遇到了呈央。”
	其实故事发展到这的时候，按照常理，应该是师父见杜呈央天资聪颖然后把她收入门下。
	但是如果是这样，就不值得作为一个秘密来保护了。
	“天邪想找一个合适寄身的人。”师父继续说，“他挑中了呈央，一个根骨奇佳，灵脉极好的孩子。”
	我觉得师父仿佛是在讲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一个让人不可能冷静听下去的故事。我不想再听下去。
	然后师父抬手按在了我的肩膀处，我发现我动弹不得，我想说让她别再讲了，可嗓子也被糊住。
	我只能听见自己脑海里不断响起我的声音。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可是师父还在讲。
	“他杀死了呈央，抽出了呈央的灵骨和灵脉为自己塑了一具躯体，也就是容秦，在那之后，天邪就一直在容秦体内沉睡。”
	“我那个时候在哪？”我不知道我在问谁，只觉得喉咙间一阵腥甜，视线也开始模糊，“我不是和天邪相生相克吗？那我为什么没有阻止？不是要拯救苍生吗？不是心怀大义吗？为什么算出了天邪的位置，为什么算不出他会杀了杜呈央呢？”
	师父松开了按在我肩膀上的手，我才发觉我早就没了力气，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我分不清是哪疼。
	不是说我是天火吗？为什么我没有一开始就和容秦同归于尽，为什么给了天邪机会让它作恶？
	为什么我没有救下杜呈央呢？
	师父叹了口气，只说我出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你救了呈央。”她尝试安慰我，“之所以你会在嘉南山上沉睡数十年，是你用呈央院子里那株腊梅为她塑的灵骨灵脉耗尽了觉醒之前的灵力，佩清，你那个时候尚且没有化出一副躯体，你已经做了该做的。”
	可我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我承认，红羽师叔的确是精通卜算，窥天批命从无败绩。
	我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路。

第17章 第十二天

	1
	处理完晔兰城一事之后的几天，师父并没有来找我。
	我想她大概是在逃避告诉我她与杜呈央之间的计划。
	其实师父串通好帮助杜呈央这件事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作为上一次天火陨落的亲历者，她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件事行不通，可她还是陪着杜呈央这么做了。
	我不觉得她是因为念着那点可怜的师徒情义，无论是对杜呈央，还是对我。
	七风树则是说：“有些事情即使无用也要去做，至少证明尽力了，心里会好受点。”
	“难道不会更绝望吗？”我问它，然后忍不住说，“无能为力的时候最可恨。”
	“可你又能做什么呢？”七风树反问我，然后一语中的，“你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你现在无论怎么质疑，都只能继续走，走她给你的这条路。”
	我无言以对。
	在这之前我已经做过努力了，可换来的是那株腊梅在嘉南山的山洞之外守了我百年。
	我和杜呈央就这样隔着一道结界，虚度百年的光阴。
	天邪和天火觉醒的时候，就是人间灵气与邪气最式微的时候。
	红羽师叔算出了天邪觉醒的时间。所以我和师父约定好，在容秦尚未觉醒之前毁掉他这具躯体，将天邪暂时封印，等到百年后天邪觉醒，就把天邪杀死，用最少的伤亡来彻底终结这场闹剧。
	倒不是我有多深明大义，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代价是我要回到嘉南山，守着镇压天邪的封印。
	谁也没想到这中间会出现变故，或者说我们一开始低估了这个一降世就足够残忍的天邪，毁掉容秦塑造的这具躯体的时候，他分出了作为天邪的一部分四散逃离，我却又不得不去嘉南山将他的本体暂时镇压。
	天邪觉醒之前不该有记忆，可它抽了杜呈央根骨和灵脉塑造的容秦却足够聪明。
	他一开始就为自己准备了万全之策。
	真正把换魂之术教给杜呈央的人，是后来容秦留下的分身。
	“兰映当时应该说了实话，但这只是她看到的。”我对七风树说，“容秦留下的那个‘念头’，是为了给杜呈央传递消息，对吧。”
	七风树这个时候开始了装死沉默，仿佛一瞬间灵气消失，成了一棵未开灵智的树。
	我轻轻踹了它一脚：“事已至此，这个时候就别装死了。”
	“你都猜到了就别问我了。”七风树带着不满道，“一个两个都揪着我嚯嚯，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看来又要去找红羽师叔了。”我拍了拍七风树说，“要不要打个赌，我猜他也知情。”
	“这还用猜？”
	“确实不用猜。”
	2
	红羽峰离青檀峰最远，不过离西伏山倒是挺近。
	我还惦记着那对定制的传音石，先一步找上了计妙仪。
	也不知道到底是灵气发力了，还是她近年来修为长进不少，见我过来，不待我开口，就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把传音石取了出来。
	“师姐你可算来了。”她把两块蓝色的传音石递给我，“东西早就做好了。”
	我在手里翻看了两下，看得出来无论是成色还是灵力比较之前都要成熟，雕刻的咒文也精细。
	这宗门果然天才辈出，除了我。
	不过至少不是因为灵石，我心里还短暂的好受一些。
	“多谢。”我把传音石收起来。
	“师姐客气。”计妙仪笑道，“主要是师姐你给的灵石太多了，我加急做了你的。”
	……
	见我没说话，计妙仪反倒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对着我说：“诶，对了，说起来传音石，那块红玉的，师姐你今天要拿走吗？”
	“都放在我这好多年了。”计妙仪又说，“我今日也带着呢。”
	还有？我一愣，想到一种可能，然后就下意识点了头，顺着她的话说：“是，正好今日有空一并来取了。”
	计妙仪听我这么说，就从储物袋里取出了另一块儿红玉的传音石。
	我对这块儿传音石实在熟悉，正是当年被我毁掉的那块儿。
	意识到杜呈央又给我留了东西，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一种弥漫的酸胀感侵袭整个胸腔。
	她好像提前知道了我所有的路，先我一步往前走。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在我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听到她轻轻的一声，留下来。
	每一个瞬间都足以让我升起一种想扎根在这的冲动，然后冷静过后又不得不启程追赶。
	离开这之后，我就直奔红羽峰的主峰。
	那个矮矮的茶桌上摆着三枚叶子，红羽师叔还是那副慈祥模样，看起来倒是和那个老道士愈发相像。
	只不过头发相比之下要略胜一筹。
	“师叔这是算到我会来。”我也不客气，“不知道有没有算出来我此行所为何事。”
	“许久不见，佩清师侄。”红羽师叔抓起三片叶子掷在桌上，“这次来找师叔，是为了容秦？还是为了呈央？”
	其实到了师叔这个境界，用叶子掷卦象更像是掩人耳目，窥天批命最考究天赋。之所以还要给自己设计一点工具，我觉得和道观里那个老道士一样，兴许还有点装一个世外高人的意思。
	“师叔当年在这为我和师姐卜过姻缘卦，结果不好。”我把那三片叶子抓过碾碎，烧成一小片余烬又放在桌上，“今日我再来求一求，就是不知道师叔可愿？”
	红羽师叔也不生气，只是摇了摇头说：“你不信，便不准。”
	我歇了心思，问出来意：“杜呈央在那？”
	师叔抬手在茶桌上不紧不慢的点了三处，余烬在正中央，而后这三处恰好呈包围之势。
	“崇北镇，西伏山，东明海，”
	我问：“不能详细点？”
	红羽师叔摇头。
	“那容秦呢？”我又问，“这您总能算出来吧。”
	红羽师叔再次指了指这三处。
	“师姐很早之前就来问过了？”
	“是。”红羽师叔说，“她带走了你们二人的的命石。”
	言下之意，我没办法通过命石来得到杜呈央的准确位置。
	看来杜呈央是铁了心要杀容秦了。
	之前碍于那道针对杜呈央魂魄的禁制，修士不能对自己的根骨灵脉下手，所以杜呈央一直没办法杀掉容秦。
	后来我把那具躯体烧成了一摊灰烬，禁制自然也就没了，杜呈央接下来想杀容秦也就不用有什么后顾之忧存在。
	可是离了我的魂魄，即使杜呈央穿成了我，也没有办法使用天火，我留给她的那几张符未必够用。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虑，红羽师叔又说：“不用担心，你寄身的这个孩子生前灵脉根骨都不错，如今封印已除，你此前积压的修为提升上来，足够呈央师侄自保，再者，她做事向来冷静。”
	冷静？我现在只觉得杜呈央是天底下最不冷静的人。真冷静怎么会换魂，真冷静怎么会想到替我去死。
	还有，我忍不住问出了：“为什么这种修炼天才的感觉我一次也没体验到，我后来可是找金阳长老打听了，裴观玉当年可是个修炼天才。”
	“此时说来也奇。”红羽师叔忍不住抬手抚上了自己灰白的胡须，“前几任天火都是自己用灵力幻化出来的人形，灵脉根骨皆由天火自身所成，是数一数二的天才。”
	听他这么一说，我震惊于天才居然还不止一个，没想到在几任天火里，我还要当那个垫底的。
	红羽师叔又说：“你师父找到你时，你灵力细微，所以寄生在了一个已死孩童的身上，天火融进你自身的灵脉，相容相克，所以你一直昏迷不醒，你师父没办法，只能将你的灵脉根骨封印，又联合我们一起将你体内的天火封印，两道封印，你这具身体才得以保全。”
	这话一出，我突然觉得我师父也许没这么心狠。
	“杜呈央的计划是什么？”
	“和你换魂，替你去死。”
	“你知道这行不通。”我说，“天火是我的魂魄，那具身体没有任何用处，根本杀不了容秦。”
	红羽师叔笑了笑，然后说：“你的根骨灵脉里，可还融有一部分天火，诛杀本体不够，但是分身，未必行不通。”
	我觉得寒冬腊月也没有这样凉过。
	3
	我对七风树说，我要去找杜呈央。
	“你知道她在哪？”七风树问我，忍不住说“这天下之大，你上哪找她去。”
	“崇北镇，西伏山，东明海，左右不过这三个地方。”我说，“容秦藏在这，师姐肯定也在。”
	我不信杜呈央没和它提起过，但它总是转移话题不谈这个，我也没什么办法。
	“这容秦还挺会选地方。”七风树说，“刚好把问道宗围成一圈，这小子狼子野心的，肯定是要回来复仇。”
	嘉南山上还有容秦的本体，这是我最后要去的地方。
	杜呈央肯定已经离开了嘉南山，换魂之后我能感受到那个封印的灵力越来越弱。
	不知道我的封印还能撑多久。
	“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我把那对红玉的传音石埋在了七风树下说道，“我此去一定要把他烧个一干二净。”
	“等你的好消息。”七风树难得煽情一点，“你可以一定要回来。”
	我点点头，其实都知道这不可能，所以干脆也说：“你修成人形我就回来。”
	没有预想的生气，没想到七风树居然认真的说：“说不定还真有这一天。”
	然后静静的等我回复。
	我沉默了片刻，最后把那句话悉数奉还。
	“行了，传音石又不是摆设。”

第18章 第十三天

	1
	离开宗门之后，我又去了那个小道观，说实在的我还惦记着那老道士手里剩下的两支签。
	既然已经在我和杜呈央手里嚯嚯的就剩两支了，不如就把最后两支也一并收下。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我还想问问后院那棵树究竟是不是祖师爷的化身，还有杜呈央这些年求的签到底在哪。
	老道士在第三次见到我的时候脸上已经没了其他的表情，也许是麻木了，也许是早已料到。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稀疏的头发又连同胡须一起往地上飘了几根。
	抚心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老道士给他递的眼神被他低头无视。我没等道士说话，先发制人的直接去了后院。
	暂时被我认为是“祖师爷”的树，枝叶之间还挂着祈福的红绸，那张桌子一如既往地摆在那，我实在不明白这些人怎么都喜欢呆在树下面聊天。
	虽然我自己也是。
	这么说来……红羽师叔峰内的那棵树说不定也有些名堂。
	“难道不是因为树荫下挡太阳吗？”七风树不解的问，“你以前不也喜欢晒太阳，还说这样能长得比杜呈央高些，虽然也没高到哪去。”
	晒太阳确实有用，我点点头，然后说：“可现在是秋天。”
	“也是哦。”
	不等我再和七风树在这种没有营养的话题上争论，老道士就跟着走过来了。
	观他隐隐有些光亮的脑袋，我小声问七风树：“你说红羽师叔会不会以后也变成这样？”
	“应该不会吧。”七风树有些犹豫，“你都祸害他这么多年了，感觉他头发也没怎么变，应该是不会。”
	仔细想想，红羽师叔除了皱纹多点，这么多年确实没怎么变。
	“贵客。”抚诚突然来了一句，“贫道听得见。”
	……
	然后我听见七风树说：“跟我可没关系。”
	不过抚诚道长是个心胸宽广的人，没在这件事上多说，苍老的手抬起落下，熟悉的签筒又出现在了我面前。
	“贵客今日求什么？”抚诚问我，“还是有其他事想问贫道，今日贫道可以一一作答。”
	七风树的幸灾乐祸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看得出来他很烦你了。”
	我没理会。
	要不说这老道士有一双慧眼，我把上次没得到的答案的问题又问了出了：“我想知道，这签筒里的签都去哪了？”
	“贵客聪慧，应该早就猜出来了。”抚诚故作高深的说，“只看贵客想不想知道了。”
	“我想问问你这道观里的树。”我说，“它是不是和你口中的祖师爷有点关系。”
	没想到还真被我猜对了，只听抚诚说：“这确实是祖师爷当年仙去后留下了的树，在这上面挂红绸祈福，便能得祖师爷庇佑，得偿所愿。”
	七风树听着我们两个人的谈话，不解地问我：“你这是打什么哑谜呢？不是来求签的吗？”
	“求啊。”我说，“怎么不求。”
	然后拿起签筒摇晃了一下，一支竹签就落了下来。
	老道士一如既往的解签，但是这次我们两个谁都没说话，我沉默的把竹签收走，然后说：“如果它日我回不来，就请道长把剩下这个，交给问道宗的人。”
	抚诚收起签筒，点了点头，然后面上有些为难的说：“可以是可以，只是这签是贫道师父留下的，所以……”
	“五十灵石。”
	“这……”
	“一百灵石。”
	“成交。”
	一百灵石，够我买不少隐身符了。
	我听见七风树小声念叨了一句，终于知道为什么红羽峰最富贵了，忍不住附和的点点头，心说这行确实是比卖符箓赚的多。
	不过这么看，当初第一支签也是我赚到了，只能说当时抚诚还年轻，也可能是我们当时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七风树半晌又反应过来：“为什么要送到问道宗？”
	“就当有始有终。”我说，然后转移了话题询问它，“你说师姐的障眼法是跟谁学的？”
	“不知道。”七风树想了想，而后又说，“应该是你师父吧。”
	我摇了摇头，视线开始在这棵树上徘徊：“我觉得不太可能。”
	“也可能是从悦。”七风树说，“她对幻境和障眼法这块造诣不错。”
	“那应该就是了。”我瞅准身后这棵树上挂着的红绸，抬手抽了一个下来，红绸到我手上就消失不见。
	顷刻间，无数竹签从茂密的林叶中落下，悬停在我头顶上方，签文的一端正挂在写着祈福文字的红绸上。
	我不断翻看，每一个天地不容的批语，都被杜呈央亲手划去，刻成了金玉良缘。
	整整一百年，一百个，从未有变。
	2
	抚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这，我站在这棵曾经被我认为是“祖师爷”的树下盯着这些签文发呆，想着我之前竟然还好奇杜呈央求签百年的人是谁，心里只一味唾弃自己，无异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七风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先去东明海。
	它问我：“东明海你前几日刚去过，怎么确定呈央会在那？”
	我说我也不确定，我只是觉得应该先去这里。
	七风树又问：“你不着急了吗？”
	着急？当然着急，我着急的想尽快见到师姐，着急的想把一切折磨人的事情结束。
	但是想到见面之后就是永远分开，我发觉自己竟然又有些“近乡情怯”的情绪。
	所以我对七风树说：“如果见面就是分别，那现在也没有这么着急。”
	从前我觉得，就像师父观碧水深泉一样，千年一日的让我看杜呈央，我也只会说这时间短暂，现在我却想，只要让我见到师姐，一日，完整的一日也就够长。
	“我到希望能多看看师姐。”我说，“一天也好。”
	“别这么煽情了。”七风树听完只是一味的用嫌弃的语气道，“你再这样，马上要变成你师父了。”
	我刚来的一点情绪被它打破，也不甘示弱的说，我和我师父这辈子和解的几率不大，再说我像她也等到下辈子吧。
	七风树又不说话了。
	提到东明海，我就不得不想到穿成杜呈央之后的第二天，七风树狮子大开口提出要一匹鲛纱。
	东明海的鲛人族盛产两样东西，一是水火不侵的鲛纱，二是能让人在水中来去自如的东珠。
	不知是有意无意，这东明海就变成了我回来之后去的第一个地方。
	不过那天我着急离开，除了遇到那个已经长大的小鲛人盈宣，既没有感知到天邪的气息，也没有见到与杜呈央气质相似的“徐佩清”。
	“你不想快点找到她了？”七风树怪道，“这可不像你。”
	我想起储物戒里的静静放着的梅花枝，对着七风树说：“她一直都在这。”
	“可你一开始不就想早点见到她吗？”七风树又问，“你不怕她……”
	我想了想最坏的结果，然后说：“如果一切结束师姐还活着，她肯定会去嘉南山等我。”
	七风树再次问话的声音又小了一些：“如果她……死了呢？”
	“如果死了。”我回忆着红羽师叔的对话，竟然发现自己比预想之中还要轻松一点的说出了这句话，“那无论是化为归墟还是轮回路上，我们还会再见。”
	所以这一路无论怎么走，我和杜呈央都会遇到。
	在嘉南山百年的岁月里，我也偶尔会在封印出现灵力波动时醒来，我知道结界外是杜呈央在等着我，即使我对外界的一切都感知不到，但是我知道，那株腊梅一定在那。
	有时候我会想，我和杜呈央这样的生离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早已经开始的死别，毕竟她等着的是一个见不到，而且一醒来就注定要去死的人。
	但是我又想到了裴观玉，那汪清澈不息的泉眼就这样用生生不息的水流，以一种难以割舍的执念困住我师父，而我师父就这样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是我猜的，我其实不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一开始想，如果我能像裴观玉一样，陨落之后化身成一件物品留给杜呈央，说不定杜呈央对我的恨意能在时间的推流中慢慢消解，睹物思人也是一种慰藉。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觉得睹物思人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杜呈央，都无异于是另一种惩罚。
	之前我对七风树说，如果杜呈央死了，我一定会为她殉情，如果我死了，那我希望杜呈央好好活着。后来我发现这对杜呈央不公平，无论结果如何，她应该自己选择，而不是带着我一次又一次自顾自的强加给她的意愿，自私的要求她一定要怎么做。
	很久之前我觉得杜呈央恨我，恨我当年不早一点出现，才让她生受天邪抽骨剥脉的疼痛。后来我也觉得杜呈央恨我，恨我招惹她之后又要一意孤行的弃她而去。
	但是现在我发现说恨太轻松，太亵渎。
	时至今日，在这棵挂满红绸竹签的树下，我又看到了杜呈央，我们两个四目相对，她脱口而出那句我最恨你时，我只看见有无法宣泄的爱在肆无忌惮的溢出来。
	然后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求了。

第19章 第十四天（1）

	1
	东明海岸边的几个村庄最近一直很热闹，找了人打听过后才知道，他们是为了明天到来的，一年一度的东珠节做准备。
	我心想东珠我倒是听过，但是东珠节实在是闻所未闻。
	七风树这个时候倒是想了起来：“东珠节，这个我知道，自从那些鲛人开始上岸交易之后，慢慢就有了这个东珠节，之前听其他小辈说过，这个东珠节很热闹，鲛人族每年这个时候，会拿出最漂亮的鲛纱还有最大的东珠，只要你有足够价值的东西，就能和她们交换。”
	“这算不算瞌睡来了送枕头”，我说，“我现在刚好缺一颗东珠。”
	“我觉得吧，这个鲛纱……”七风树打起了歪主意，“咱们好像还没见过她们口中说的最漂亮的鲛纱。”
	“可以啊。”我提了条件，“你拿七风果跟我换。”
	“那个，我觉得现在的就挺好。”七风树又改口，“多了我也穿不过来。”
	我说它实在抠门。
	“你懂什么。”我听见树叶乱晃的声音，“也就你觉得我的七风果好得到，给你一个你就知足吧，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也不理会它傲娇的话，只点点头应和：“是是是，那可是我的荣幸。”
	“知道就好。”此树见我好说话了一点，又趁机提出，“有好看的鲛纱也记得替我看看。”
	“行。”我说，“看在同门的面子上，我就大发慈悲替你看看。”
	七风树说我实在不懂得尊老。
	我懒得和它争论，用传音石联系了盈宣。
	当年这个闹出乌龙还一心念叨要当救世主的鲛人，现如今买卖做到了大江南北，提起盈老板，甚至已经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仙长这次又想买什么？”盈宣问我，“先说好，买定离手，概不退换，辟火珠我是不可能退给你的。”
	看来盈宣虽然有一条火焰色的尾巴，却是怕火怕极了。
	“不找你要辟火珠。”我说，“我这次是来找你的。”
	“奇了。”盈宣在那端只是笑，“奇了，仙长找我有什么要事。”
	我想起前几日还刚见过，盈宣对我当年的话记得清楚。
	虽然不知道杜呈央为什么常联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杜呈央总这样问，但是如今盈宣应该也早就歇了幼时当救世主的念头，所以我也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帮我。
	我直言道：“我来东明海处理天邪。”
	盈宣没有回我，就在我以为自己猜错了，她也许不知道天邪的事，打算再作解释一番的时候，盈宣又说：“仙长从前不是说，傻子才当救世主吗？”
	好吧，好吧，这家伙也认出了我。
	看来我的直觉没错，盈宣确实知道天邪的事。
	那天在这些村庄里感受不到天邪的气息，是因为容秦的分身在海里，确切地说，就在鲛人族的地盘里，也许和鲛人族之间有几些关系。
	“我又不聪明。”我说，“当傻子自然也无所谓。”
	“明天是东珠节，我会回去。”盈宣说，“希望仙长说到做到。”
	“一言为定。”我承诺道，然后盈宣就不理我了。
	听得出来盈老板的生意涉猎之广，谈话间还能听到那边传来的让人听不懂的言语。
	以前没发现，鲛人族还挺有做生意的天赋。
	2
	“你怎么猜到的。”七风树问我，“还有这个盈宣，她怎么会知道天邪的事？”
	我说：“你记不记得那天在望月酒楼，那些做生意的鲛人。”
	“有点印象。”七风树仍旧不解，“我记得那天听声音也不熟悉啊，再说了，人家做生意，和天邪能有什么关系。”
	我说七风树想的还是天真。
	“鲛人族这么多年不上岸和人类来往，怎么会在最近的几十年里突然做起了人类生意，还声势浩大的把经营做到了域外，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可能她们发现水里的生活没意思呗。”七风树满不在乎的说，“我呆久了还想出去看看呢。”
	我心想这样确实也有道理。
	“也有可能。”我说，“但是你不觉得这个时间太巧了吗，怎么刚好容秦的分身落在了东明海，这群避世不出的的鲛人就在这段时间突然集体出动，开始和人类还有修士来往，我可不觉得我和杜呈央方方面解决一个鲛人闹市能有这么大的影响。”
	虽然这里的人可能是这么认为的。
	“这么说，东珠节也是这几十年间突然出现的。”七风树也反应过来了，“你是怀疑这件事，甚至这个所谓的东珠节其实都和容秦有关。”
	我几乎是笃定的对七风树说：“不是怀疑，确切地说，这件事一定和容秦脱不了关系。”
	不等七风树再说些什么，我又问了一句：“再说了，你难道没察觉到盈宣她们这么努力和域外做生意，是在为迁居做准备吗？”
	“还有杜呈央，为什么总是来找盈宣，她和盈宣的关系可算不上很好。”
	我说：“最大的可能是天邪藏身在鲛人族的地盘，鲛人这种有灵性的族群对邪气的感知最敏锐，她们大概率是感受到东明海有邪气出现，又找不到来源，所以才会这么着急的上到岸上，因为原本的地方有一天可能会不再适合她们居住，这个时候迁居才是一绝后患的手段。”
	“可这也只是你的猜测。”七风树虽然这么说，但对我的推测也信了七八分，“如果天邪真的在海里，这海这么大，海里又不像陆地这样，你怎么找。”
	“那就看盈宣到时候愿不愿意带我们去鲛人族的地盘了。”我说，“我还没去过鲛人族的地界呢。”
	天邪多数不会选择没有生气的地方，鲛人族生活的地方肯定是块宝地，我要是容秦，我也选这里。
	我忍不住说道：“鸠占鹊巢，这不就是容秦最喜欢干的事情。”
	盈宣的态度很奇怪，我觉得她也许知道些许内情，甚至会比我猜测的还要多一点。
	“那也要等到明天东珠节到了再说。”七风树说，“今天怎么办，先回去？”
	从这赶回宗门倒也快，但是我没有回去的打算，便对七风树说：“来都来了，就先在这村子里问一问，说不定能问出来点什么。”
	3
	我借住到了一个叫阿丽珠的少女家里。
	阿丽珠一家世代都住在东鲛村，有关近些年的事情自然知道不少。
	最重要的是，我上次来，也是被她母亲拉着，嘴里一直说着要感谢我。
	起初我还想，那件事都过了百年，怎么着记得我们样貌的人也不该是这样年轻，然后我才知道，杜呈央后来也经常来这，顺手除过不少地邪，自然也就救下了不少人。
	阿丽珠一家就是其中之一。
	阿丽珠说她当时在后山的林子被杜呈央救过，所以她们一家对杜呈央并不陌生。
	今天阿丽珠见我在村子里乱逛，就来找我。
	她问我是不是伪装成杜呈央的修士，还说可以帮我的忙。
	我忍不住好奇：“你是怎么猜到我不是杜呈央的。”
	阿丽珠笑着说：“是上次仙长来的时候，阿盈告诉我的，她说……让我再遇到仙长的时候，小心一点，”
	没想到盈宣上次就猜出来了，我听到七风树小声的嘲笑我。
	“为什么要小心一点？”我问，“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阿盈说仙长身上有火。”阿丽珠脸上的笑更明显了，她嘴里只说，“不过我没看到。”
	很明显阿丽珠并不相信盈宣所说的话，又或者她其实并没有听懂盈宣的意思，只是提起来觉得好笑。
	她说：“阿盈有时候有些胆小，她特别怕火。”
	我又问阿丽珠：“万一她说的是真的？”
	阿丽珠诚实道：“阿盈虽然说要小心些，却没有说仙长是坏人，就是有火，也是除邪祟的，自然不用害怕。”
	如果七风树说话也像阿丽珠这样讨喜，我肯定早早就给它买一匹最好看的鲛纱了。
	七风树说这辈子它是不会学了，让我爱听不听。
	我忙说那倒也不至于。
	然后我问阿丽珠以前是不是经常见到杜呈央。
	阿丽珠想了想，带我去了海边，附近几个村子靠海，但都围着这片海岸，所以这里有一个大的集市，现在因为鲛人族也会上岸，又更热闹了些。
	这一路上阿丽珠没忘记和相熟的人打招呼，我没忘记对七风树感慨，人怎么可以这么受欢迎。
	七风树不忘给自己的树皮上贴金，夸奖阿丽珠的同时，只说它在宗门的一众灵植中的受欢迎状况也不过如此。
	为什么受欢迎？因为树中流氓的称号吗？
	阿丽珠领着我到了一块大石头旁边，准确的来说是一块刻着东明海的界石。
	“我小时候偶尔会看到仙……呈央仙子来这呆着。”阿丽珠指了指界石往前一片靠海的沙滩，“就在那，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一开始是偶尔会来，近几年就来的更频繁了。”
	顺着阿丽珠指的方向，我看见那片海水层层叠叠的往岸上涌起又退回，像极了杜呈央一招一式间翻动的衣摆。
	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阿丽珠已经喊了我好几声，腥咸的海风顺着水汽就飘到了我的脸上，我低头望去，衣摆已经缠绕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阿盈告诉我，你不是呈央仙子，我还真认不出来。”阿丽珠说，“你刚刚的样子，和呈央仙子一样。”
	“是吗。”头一次有人说我像杜呈央，我往后退了两步，纠缠的衣摆分开，然后说，“我就说我这伪装技术不错。”
	我就说，怎么会有人比我更了解杜呈央呢。

第20章 第十四天（2）

	4
	阿丽珠说杜呈央时常站在这发呆，我想了想，杜呈央当时，应该是在搜寻容秦的位置。
	阿丽珠说她小时候海边还没有现在这么热闹，常来海边的都是一些孩子，她也是其中一个。
	“我们小时候，大人们常说海里有怪物，让我们少靠近海边。”阿丽珠说，“其实是因为这里淹死过小孩子，家里的大人害怕，就编了这个谣言，后来呈央仙子听说之后，在这设了一个结界，慢慢这里就热闹起来了。”
	这像极了杜呈央会做的事，她总是这样，不声不响的，然后一出手，就把一切都处理妥当。
	“不过后来这里的人变多之后，呈央仙子就不常来这了。”阿丽珠回忆着，“我记得中间有好几年她都没有来过，再见到的时候，她就来找盈宣了。”
	我问她：“你和盈宣是怎么认识的。”
	阿丽珠想了想，然后说：“我小时候喜欢来海边转，有一次涨潮，我不小心掉到水里，刚好就被阿盈救下来，后面阿盈常来岸上做生意，我们慢慢就认识了。”
	她脸上带着怀念的笑，突然往前走了两步，踏进了水中，语气有些兴奋的说：“就在这，我就是在这第一次遇到阿盈的。”
	看来这段回忆印象深刻，我心想，然后她走上岸，我用驱水诀把她衣角的水蒸干，她向我道了声谢，又说。
	“其实我们海边长大的孩子水性都不错，那天我也没有真的落水，不过上岸之后阿盈很高兴自己救了我，我干脆也没有说，我们这才慢慢有了联系，有时候误会反而是友谊的开始，不是吗？”
	“确实。”我说，“误会有时候的确是认识的一种方式。”·
	看来现在一心生意经的盈老板，其实还是当年那个闹着要拯救世界的小鲛人。
	即使她嘴上说着不当傻子，但现在的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为了成为一个族群的救世主而努力。
	“希望我和仙长之间没有误会。”阿丽珠笑了笑说，“仙长放心，我不怕火。”
	“我也不是喜欢煽风点火的人。”我说，“大多时候我还是挺克制的。”
	阿丽珠刚想回话，一旁有人把她叫过去，看样子是熟人，阿丽珠和我说了声抱歉就跑了过去。
	我站在界石旁边等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七风树聊了起来。
	仔细想想，我封印解除之前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为杜呈央做符箓，我当时把这些存有火的符箓命名为清火符，七风树还笑我不会起名字，这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个正经对付地邪的符箓。
	我说现在应该改名字了，改成天火符说不定能涨价不少。
	虽然我还没有尝试卖出去。
	“当时就应该多练一些辟火珠，给自己多赚一点灵石。”我颇有些遗憾的说，“尤其是卖给盈宣这种怕火的鲛人族。”
	七风树听完之后有些无奈的回应我：“早说了让你多读点书，没听过民间有一句话吗，物以稀为贵，你炼得越少才越值钱，要是炼得多了，满大街都是，可就没人买了。”
	听它这么一说，我忍不住语气惊讶的附和它：“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做生意的料。”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七风树得意的说，“有些事情我可藏得好好的，说出来说不定能吓死你。”
	“你怎么确定我不知道。”我说，“万一我知道呢。”
	“不可能！”七风树语气坚定，但是随即又用有些不确定的语气对我说，“那你说来听听。”
	看来这家伙对自己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我心说我可不管什么尊老爱幼，既然七风树都这么说了，我自然就不客气了，揭人老底这种活不管什么时候，干起来都最开心。
	咳了两声，我开始说起来自己知道的那点七风树的“秘密”。
	“比如我知道你是运气好才活了下来的。”我说，“三千年前，宗门创始之初，你差点就陨落了。”
	七风树一惊，声音都有些尖锐：“这你怎么知道的？红羽跟你说的？”
	“算是吧。”我想了想，又摇头，“但不全对。”
	七风树可不听我后面的话，也看不到我摇头否认，隔着传音石，我也听得见它在那一味的小声嘟囔：“我就说这孩子打小嘴里就没个把门的，学会了窥天批命之后更是什么都往外说，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教他这个。”
	“红羽师叔修的不就是泄露天机的功法。”我说，“一切都是命数，说不定我知道，也是命数的一环呢？就像我知道我和容秦注定要死一样。”
	七风树被我这话一噎，消停了半晌，然后叹了口气，只说我说话太直白，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我说这命数也没给我反应的机会。
	“也许不用死呢？”七风树语气突然间变得有些严肃，甚至还隐隐约约透露出些许劝慰的情绪对着我说，“也许真的有办法让你活下来呢？”
	我靠在界石旁，手里玩着那块蓝色的传音石，看着阿丽珠说杜呈央最常站的那个地方，对着七风树说道。
	“然后运气好了就像你一样，变成一棵有意识的树，运气不好，就成为第二个裴观玉，又或者其它的东西。”
	“七风，不对，宗主。”我看着一旁和别人交谈的阿丽珠，心想这种人气七风树也许很久没有体会过了，所以我忍不住问它，“你还记得作为人的感受吗？”
	作为曾经的问道宗宗主，后来的天火，如今活下来，却成了一棵永远化不成人形的树。
	三千年修不出人形，离不开宗门，知道你身份的人为了守住天火的存在把秘密烂进肚子里，不知道你身份的小辈把你当成宗门里一棵灵气四溢的吉祥树。
	“你真的不憎恨命运？不怨恨这日复一日隐姓埋名的生活？”
	七风树不说话了，我却没停下。
	我对着七风树说：“我怨，我恨。”
	我恨命运让我晚来一步，所以我扭转不了不了杜呈央被抽骨剥脉的命运。
	我又恨命运来得太早，所以我和杜呈央还没相守就要别离。
	所以我以己度人，不信七风不恨。
	5
	其实知道七风树的秘密并非偶然，虽然我确实执着于想要知道七风树曾经隐瞒过我什么，也总是嘲弄七风树修炼三千年都修不成人形。
	但是我对七风树的身世没有窥探的欲望，毕竟有时候知道一些真相不止会伤害七风树。
	红羽师叔曾经提到过问道宗的宗主也是天火，它创立问道宗，就是为了避免将来一些有不轨之心的修士争夺天火，惹得天下大乱的局面再次出现。
	但是那个时候我无心知道这位宗主的名字和身份，只是听红羽师叔说她还算幸运。
	我总是觉得幸运降临到我头上的概率微乎其微，而且那个时候我的情绪并不稳定，红羽大概也不想说太多，所以这位传奇的宗主就被我们一句话带了过去。
	不过有时候命运就是觉得捉弄人有趣，在嘉南山的山洞里，我承接了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
	说来七风此人也有趣，她原本出生于修士大族，十六岁入道，当得起世人一句惊世奇才的名号。
	七风本人性格也因此乖张了些，不过大凡天才之辈，有些怪性子也实属正常。
	这一切终结于七风二十三岁那年，彼时七风早已在修炼界站稳了脚跟，原本修炼的宗门也因此一跃成为了宗门之首。
	七风却突然有一日叛逃宗门，自立门户，创建了问道宗，并在短短百年跻身五宗三十六峰之首。
	自此之后，问道宗就成了修炼界高手云集的宗门，将其它门派远远甩在身后。
	但是不知道哪一天开始，修炼界的灵气突然开始变得稀薄，邪气也渐渐稀少，几近消失，也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名叫若元的修士突然出现，杀死其他修士夺取灵力。
	若元的出现仿佛一个信号，一向温和有礼的修士开始刀剑相向，像地邪一样疯狂的自相残杀。
	一时间海晏河清的人间变成了人间炼狱，七风就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没人知道她做了什么，我却在传承的记忆里看得真切，一场异常盛大的火烧毁了若元，这个伪装成修士挑起争端的修士，正是在人间蛰伏的天邪。
	七风和若元双双陨落之后，灵气和邪气突然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填满了原本即将干瘪的世界。
	自此问道宗少了一个天才宗主七风，人间少了一个作恶多端的修士若元。
	而后某一天，问道宗中心的山峰上，一棵树突然静悄悄的出现。
	6
	“容秦讨厌你，是因为你身上残留的天火气息吧”我说，“就像他讨厌我一样，对吧？”
	七风树语气有些沉闷的说：“知道了你还问。”
	我说：“我这人就喜欢刨根问底。”
	“天火有传承这件事，确实是我疏忽。”七风树说，“也难怪你回来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我还以为你开窍了。”
	“你可以直说是你记忆力不好给忘了。”我忍不住嘲笑它，而后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如果真有这一天到来，我就希望我变成辟火珠，这样杜呈央想带着我去哪就去哪。”
	“那样也挺好。”七风树赞同的说，“比一直呆在宗门里好。”
	“你和裴观玉当年的区别在哪？”我忍不住问，“为什么三任天火，唯独你还会残留着意识。”
	“可能因为我修为高。”七风树又恢复那副德行，语气傲娇，“毕竟我当初，可是万里挑一都挑不出来的修炼奇才。”
	“不对。”我说，“我猜是因为……”

第21章 第十四天（3）

	7
	我还没说完那些猜想，阿丽珠就回来了。
	这话我说一半就停了。
	此后七风树致力于问我究竟猜出了什么？显然它很好奇，但我始终不答。
	以至于后面我跟着阿丽珠回了村里，一路上传音石里不断传来七风树的问话，险些都要盖住阿丽珠的声音了。
	我让它小声点。
	七风树干脆问我是不是没猜出来，在这里故弄玄虚。
	我说激将法对我没用，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好过一点，那你就这么想吧。
	七风树气急，又对我无可奈何。
	甚至因为如今秘密被揭开，它还想尝试搬出自己前前前任问道宗宗主的身份压我一头。
	我说那更没用了，百年前我就因为残害同门被问道宗除名了，你如果想借机肃清门派的话，可能还要先想办法从问道宗里出来。
	“还有，我现在是杜呈央，不是徐佩清。”我说，“如果你打算残害同门的话。”
	传音石那一端许久没有言语，我猜七风树已经无话可说了，
	阿丽珠的家在村子最东面，她的母亲阿秋芸年轻的时候是采珠人，后来鲛人上岸之后，村里的人开始和鲛人学了一手织纱的手艺，虽然织不出有灵力的鲛纱，但是织出来的纱薄如蝉翼，颜色轻柔，大受好评。
	后来这些纱经盈宣一群人带领的商队销往各地，渐渐代替采珠成了村里大部分人的生活来源。
	阿丽珠也同她母亲一样，织得一手好纱。
	“我们丽珠手巧是远近闻名的。”阿秋芸提起女儿很是骄傲，“盈老板说丽珠织出来的纱，比起鲛纱也不逊色。”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盈宣甚至将阿丽珠织出来的纱，专门取了丽珠纱的名字，然后高价卖出。
	“不知道我有没有幸看一看这个丽珠纱。”我说，“我有一个朋友，想让我帮她找到一些漂亮的纱带回去。”
	“算你还有点良心。”七风树闻言得意，但还不忘反驳我，“我可没说咱们是朋友。”
	“是嘛。”趁着阿秋芸高兴的去拿丽珠纱，我悄悄对七风树说，“那没办法了，我可只给我朋友带。”
	“也不是不行。”七风树用它一贯做作中夹杂着些许为难的语气对我说，“本宗主大发慈悲，勉强算你是。”
	阿秋芸这个时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匹丽珠纱，柔和的云霞色泛着淡淡的金色细闪，托在手中像托着一团云。
	这纱并没有灵力波动，但是布料和质感却与鲛纱无异。
	我忍不住对七风树说：“阿丽珠几乎把这鲛纱的织法学了个十成十，如果不是没有灵力，和鲛纱没什么两样。”
	难怪盈宣会用阿丽珠的名字来命名。
	七风树在那端看不见，自然也没办法评价什么，不过它对这丽珠纱也好奇，让我回去给它带上一匹。
	“这丽珠纱确实妙。”我说，“阿丽珠有一双巧手。”
	听我这么说，阿秋芸笑得愈发开心，和阿丽珠对视一眼，说着就要把这匹布送给我。
	阿丽珠也在一边附和。
	我想了想，从杜呈央的储物戒里摸索了一些灵石出来交给阿秋芸。
	这些灵石用来买丽珠纱，只多不少。
	阿秋芸见此慌忙推拒，嘴上只说这是她们的心意。
	我便说这丽珠纱我实在喜欢，若她们不收下灵石，这匹纱我是断不能拿走的，到时候便是两边遗憾。
	见我语气笃定，神情认真，母女两人这才无奈的收下。
	“仙长看得上这纱，是阿丽珠的福气。”阿丽珠说，“那便不推辞了。”
	阿秋芸嘴上不说，脸上却挂满了对女儿的骄傲。
	七风树在那小声说：“你瞧瞧，你瞧瞧，这才是会说话，你也不学学。”
	“学不来。”我说，“对你我说不出口。”
	不过转念一想，学来对杜呈央说两句甜言蜜语的还是要的。
	8
	眼见太阳快落下山，我和阿丽珠在她们家的院子里坐着聊天。
	这会儿大家都为了明天的东珠节做准备，估计也是个不眠夜。
	我们坐在院子里，与其说是聊天，不如说是阿丽珠回答我的问题。
	我问阿丽珠：“你对杜呈央熟悉吗？”
	阿丽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沉思了会儿，然后盯着我的脸看了看，最后摇头说：“现在觉得不熟悉。”
	“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会是现在觉得不熟悉。
	“呈央仙子以前不常来这，我其实没见过她几次，这两年她来这里虽然比以前频繁一些，却都是来找阿盈，偶尔也会听阿盈讲一讲，不过阿盈也只是说呈央仙子是来问结界的事。”
	“若说熟悉，总觉得自己从小到大，一直知道有这样一位仙子在，偶尔还能看见，应该说得上熟悉，但要问了解多少。”阿丽珠停顿了一下，又说，“今日仙长问起来，我却想不出呈央仙子是位怎样的人，这样来看，又确实不熟悉。”
	我心说这种感觉有点像供神仙，套在杜呈央身上也十分适用。
	没想到阿丽珠紧接着就说：“真说起来，呈央仙子对我们东鲛村的村民来说，就像显灵的守护神一样。”
	“她确实有一颗济世心肠。”我说，“对谁都好。”
	顶着杜呈央的脸说这话，我们竟然没有觉得奇怪。
	阿丽珠笑着点头，我从储物戒里把那株梅花枝拿出来，却发现有几个花苞，隐隐有放开之态。
	我忍不住在心里问，你也知道在夸你，所以心里高兴？
	它自然不能回应我，我心里叹气，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幸看到这支梅花完全盛开。
	如果不能，到时候种在七风树旁边，那位置风景好，还能托七风树帮我照看照看。
	“你就逮着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七风树摆起长辈架子，“我可不帮你看。”
	我心说到时候由不得你，面上却没和它争论。
	“你阿娘以前是采珠人，那你的水性应该也不错。”
	我正问阿丽珠的时候，阿秋芸从屋里出来时刚好听到，满脸笑意的说。
	“仙长不知道，我们丽珠小时候水性就好，五岁的时候就采到了第一颗伢珠。”
	海岸边的传统，采珠人采到的第一颗珠被称为伢珠，一般会被永久保存，作为她们能够正式成为采珠人的标志。
	大概是被阿秋芸在外人面前夸得有些不适应，阿丽珠低下了头，有些羞涩。
	“您有一个好女儿。”我说，“和您一样优秀。”
	“仙长真会说话。”阿秋芸正想在说些什么，又被院子外的人喊过去过去，应该是想让她帮忙，阿秋芸招呼了我们一声，然后就匆匆离开。
	阿丽珠这才抬起头对我说：“仙长见谅，每年东珠节有关采珠活动的准备，街坊邻居都要来找阿娘帮忙。”
	“是好事。”我说，“你阿娘是个厉害人物。”
	无论是采珠还是织纱都能做到极致，阿秋芸和阿丽珠之间，称得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典范了。
	9
	我问阿丽珠，东珠节的采珠活动都会做些什么。
	“几个村庄会组织一队采珠人，乘船往前走到固定的位置，采珠人从这里下海，到时候鲛人族会提前放置一个东珠在海蚌里，两个时辰为限，谁能找到东珠，谁就获胜。”
	阿丽珠说：“胜者能获得一箱沉船上打捞出来的宝物，不过东珠节举办至今的六十年，只有三十七年前的那一次东珠节有人找到了东珠，然后获得了鲛人族给的奖励，不过……听长辈们说，后来这人离开了东鲛村就不知所踪了。”
	东明海盛产的东珠是一种只能在鲛人族腹地深处的极寒深处采到的珠子，比普通的珍珠要圆润美观，色泽艳丽的多，而且大小是寻常珍珠的五倍之多。
	但是产量极少，只有鲛人能够得到。
	不仅如此，修仙界也有共识，经过鲛人族灵力培育的东珠还能够让人在水中来去自如。但是鲛人族为了保证鲛人部落不被外人发现，几乎不和外人做东珠交易。
	市面上没有流通的带灵力的东珠。
	“不知道咱们这次运气怎么样。”我对七风树说，“盈老板愿不愿意和我们做东珠生意。”
	“为什么不愿意？”七风树问，“咱们可是来帮她的。”
	“说不定人家不觉得我们是来帮她的。”我说，“毕竟盈老板怕火。”
	视线停在面前的阿丽珠身上，我问：“阿丽珠，这次的采珠活动你会参加吗？”
	“不会。”阿丽珠说，“阿盈不想让我参加。”
	但是紧接着，阿丽珠又问：“仙长想让我参加吗？”
	我说我想自己参加。
	阿丽珠笑着摇摇头。
	很显然这个打算不可能，不仅是因为顶着杜呈央的脸，参加采珠活动这群人不会同意，更何况水克火，我本人和水也是天生不对付。
	七风树这个时候又给我出了新点子：“你到时候贴张隐身符，趁着她们下水的时候偷偷跟着去不就成了。”
	“你以为鲛人族放的东珠是有灵力的？”我无奈的说，“她们只是近些年才开始上岸，不是近几年才通人性。”
	鲛人族又不是傻子。
	“那你是想干什么？”
	“我有我的打算。”我说，“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但具体哪里奇怪，我一时半会又想不出来。
	正当我还打算和七风树一起思考一下这一路都发生什么的时候。
	“仙长。”阿丽珠突然又开口了，她紧紧盯着我问道，“你想让我参加吗？”

第22章 第十五天（1）

	1
	盈宣第二天早上就出现在了阿丽珠家的院子里。
	朝阳之下，红色的裙摆之上绣着鎏金的纹路，像极了她火红尾巴上的鳞片，张扬，意气风发。语气调侃：“别来无恙啊，徐仙长。”
	“是不及盈老板变化大。”我也不甘示弱，“火眼金睛,识人有数。”
	“过奖。”盈宣看起来似乎还挺受用，眼神在我身上扫视一圈后，笑着点点头，又说，“你和她……区别还是挺大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悄悄对七风树说，“盈宣这话听起来让人有些不爽。”
	“是是是。”七风树言语间有些无奈，“谁能有你了解呈央。”
	这话我爱听。
	我侧头瞥了一眼一旁的阿丽珠，她的注意力倒是一直在盈宣身上，只是神情有些古怪，似乎是开心，却又不尽然。
	见此情景，我便忍不住对着七风树说：“我为什么觉得，阿丽珠好像有点害怕盈宣。”
	七风树倒不这么觉得：“害怕？不可能吧，听昨天你们谈话，阿丽珠和盈宣这一人一鲛的关系应该不错，她一口一个阿盈阿盈的叫着，怎么听可都不像害怕。”
	还没等我继续说，盈宣已经注意到了阿丽珠，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阿丽珠脸上那点古怪的神情消失的一干二净。
	“阿盈。”她又重新挂上了那副笑容，对着盈宣笑，“好久不见。”
	盈宣没有表现出我和七风树想象中那般热络，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好久不见就没了下文。
	“总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我对七风树说，“但是又说不上来。”
	七风树这下也犹豫了：“可能她们两个关系一般？说不定人家就是这种相处模式呢，也不能谁都和你一样。”
	“也有道理，只是……”
	盈宣这个时候又开口了：“东珠节的船已经停到岸边了，徐仙长这次不就是为了东珠来的，去晚了可赶不上比赛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东珠。”
	没有灵力的东珠于旁人来说是珍宝，于我……恐怕我人还没有进鲛人族的领地，就溺在半途中了。
	盈宣却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抬手翻转间，一颗硕大的东珠就出现在她掌心，我只听见她斩钉截铁的说：“就是这个东珠。”
	我有些惊讶：“盈老板这是要拿这颗东珠做彩头？”
	即使现在是白天，朝阳披散下来的光还泛着黄，都盖不住这颗圆润晶莹的东珠周身月华般的灵气，这是货真价实的，能够让人在水中来去自如的东珠。
	真正的注入灵力的东珠，万一落入旁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不会给旁人进入鲛人族领地带来危险的机会。”盈宣一本正经的说，“族中的规矩不可废，但是徐仙长毕竟是来帮我们鲛人族处理麻烦，所以我们族中商议过了，想要拿到东珠，你有两个选择。”
	这话让我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盈宣没有立刻回我，而是眼神示意了阿丽珠，阿丽珠点了点头，识趣的说了一声先去岸边等我们，就离开了。
	待到阿丽珠走远，盈宣才不慌不忙地开口：“第一，参加东珠节拔得头筹，我会把它当做彩头送你。”
	我自认水性不怎么样，第一条路的胜算不大，所以果断问盈宣：“第二呢？”
	盈宣伸出手，将那颗莹亮的东珠置于我面前，仿佛确信我会毫不犹豫的选第二条。
	只听她一字一句的说道：“告诉我，阿丽珠身上有没有天邪的气息。”
	2
	“只是这？”
	“只是这。”盈宣神情认真的对我说，“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可真是笔划算买卖，我从盈宣手上拿过东珠，而后如实相告。
	“我只能说，我在她身上没有感受到天邪的气息。”
	盈宣和我对视了一会儿，眼中意味不明，但知道我没有骗她，所以几次张口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最后也就一句：“我知道了。”
	七风树旁听着我们的对话，忍不住问我：“你怀疑阿丽珠有问题？”
	我回它：“我没在阿丽珠身上感知到天邪的气息，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
	然后又问盈宣：“你怀疑阿丽珠？为什么？”
	盈宣这下没了一开始那股运筹帷幄的气势，她收回了空空如也的手，转过身看向远处的东明海的方向，阿丽珠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岸上了。
	“我不想怀疑她，我只是想求证一些东西。”
	“那我的回答盈老板满意吗？”我把东珠收到储物戒里，生怕盈宣下一秒反悔。
	“东珠本来就是要给你的。”盈宣没说满意不满意，只说，“走吧，趁着东珠节她们都下水，我带你回领地。”
	岸上这会儿很热闹，船上船下都有人在忙碌，不远处的阿丽珠在和阿秋芸母女两人正在说着什么。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盈老板来了”，不少人注意到，就开始往盈宣这凑。
	盈宣忙着和她们寒暄，我忍不住在一旁和七风树回忆：“谁能想象百年前盈宣还是个把这里闹的鸡飞狗跳的小孩。”
	七风树也感慨：“百年一转，人都换了一遍，恐怕没几个人记得当年的盈宣了。”
	“说的也是。”我看着不远处偶尔偷瞄盈宣的阿丽珠，拍了拍盈宣的肩膀，问道，“说起来，为什么不让阿丽珠参加东珠节？”
	盈宣一愣，带着些疑惑的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昨天聊天的时候聊到了。”
	“她水性不好，小时候差点淹死。”盈宣说，“还是我把她救回来的。”
	这件事阿丽珠倒是说过，一个美丽的误会。
	“可是阿秋芸说阿丽珠水性很好。”我忍不住和盈宣开玩笑，“你和阿丽珠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盈宣闻言面色有些僵硬，语气也颇有些生硬：“不太熟”
	“不太熟？不太熟你把辟火珠给她。”我伸手指了指脖子示意，“盈老板，你对不太熟的人，都这么慷慨吗？”
	我虽然没有在阿丽珠身上感受到什么天邪的气息，却能感知到辟火珠在她身上。
	那颗伪装成伢珠的辟火珠，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挂在阿丽珠的脖子上，想不察觉都难。
	盈宣移开目光，只说：“我也把东珠给了徐仙长。”
	我忍不住点点头附和她：“那确实慷慨。”
	原本我以为盈宣怕火，如今看来，怕火的应该另有其人。
	只是一个普通人，又如何用得上辟火珠呢？
	3
	我和盈宣跟着比赛的人乘船到了指定的位置，不远处的海面上几个鲛人在水面翻腾，不同颜色鱼尾折射出粼光。
	几乎是同时，在一声哨音响过以后，采珠人身上绑上绳子，齐齐跳入海中。
	“盈宣。”下水前我叫住她，“事先声明，辟火珠保护不了天邪。”
	没人回答，片刻后，火红的灵光闪过，红色尾巴的鲛人落入海面发出噗通一声以作回应。
	然后我从储物戒里取出东珠，跳进海里。
	这片海域并不深，陆陆续续的采珠人开始寻找东珠，不远处的鲛人关注着这里，时刻准备应付可能出现的意外。
	“跟我来。”盈宣指了指前面，这意味着我们要往更深的海域靠近。
	我头一次体会到在水中也能来去自如的感觉，周遭的海水都成了空气。
	“原来你们鲛人在海里是这种感觉。”
	“不过把比赛的地方设置的离领地这么近，你们就不怕被发现？”
	盈宣这才有空侧头看我一眼：“有结界，没有东珠，外人进不来。”
	越往前走，视野就越来越暗，与之相反的，是盈宣身上红色的尾巴越来越亮。
	总不能鲛人族的尾巴和结界还有关系。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我觉得视野里只剩下那一抹红色的时候，盈宣突然转过身扯着我的手臂将我往前一拉，急忙说闭眼，我还来不及反应，刺眼的光骤然出现。
	看来刚刚那段黑漆漆的通道，就是她们鲛人一族设置的结界了。
	虽然反应不过来，但是没关系，现在暂时也睁不开了。
	我隐约听得出盈宣的语气带着揶揄的笑：“提示的有点晚了，下次注意。”
	用七风树满头的叶子打赌，这熊孩子绝对是故意的。
	“看在东珠的面子上，不和你计较。”
	我慢慢睁开眼，四周亮如白昼，海水清澈，抬头甚至能看到太阳，但是我尝试往上走，看似近在咫尺，却始终到不了海面。
	鲛人族领地的四周并没有天邪的气息，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鲛人来来往往，奇怪的是，她们对于我这个岸上的人出现在这，并没有觉得不妥。
	我忍不住问道：“杜呈央来过这吗？”
	“当然来过，来过很多次。”盈宣说，“先不说这个了，我带你去封印的地方。”
	天邪的分身能力不会太弱，想要把他封印不是易事，凭师姐一个人，确实要时常来加固封印。
	难怪阿丽珠说师姐总是来找盈宣。
	“你们这些年突然开始和人类交易，慢慢走到岸上，是为了离开东明海？”
	“一开始是。”盈宣说，“毕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天邪一日不毁，就是隐患，我身为鲛人族的少族长，带领族人走向更好的生活是我的责任，自然要为族人早做打算。”
	还是个有责任心的少族长。
	“不过现在仙长来了，想来我们应该也不用远离故土了。”
	正说着，面前映入了一大片红。
	盈宣停在了一片寂静的珊瑚林前，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珊瑚，每一株都渗血的红，丝丝缕缕的邪气自珊瑚中溢散出来。盈宣背对着我，红色的尾巴在珊瑚群面前丝毫不显突兀。
	她突然一甩尾巴，一层结界出现在珊瑚林外，将整片珊瑚林笼罩其中。
	“就是这了，仙长。”

第23章 第十五天（2）

	4
	我对七风树说这很壮观，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诡异的珊瑚树。
	七风树说我见识太浅。
	我难得没有否认的想法。
	这道结界一出，整片暗红色的珊瑚林折射出了一种幽暗的光晕，血红色的气息裹在珊瑚上，看起来像透明胎衣包裹之下生出的一层新生的茸。
	结界四周，一股让人熟悉的灵气在流动，与我如今这俱身体短暂碰撞过后，迸发出了一种共鸣。
	难怪我感受不到邪气流动，原来是因为这个结界，眼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珊瑚林，我忍不住对七风树念叨，也不知道容秦的分身会躲到哪里。
	“管他在哪，现成的笼子就在这，你一把火给他烧了不就成了。”
	七风树话语中满是对容秦东躲西藏的不屑。
	我说：“那你还挺信任我。”
	七风树：“那是，咱俩谁跟谁。”
	“可我觉得事情可不是一把火烧了这么简单。”
	盈宣这时转过身，神色凝重地说：“这是呈央仙子设下的结界，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来加固，半年前她和我交代过，等你来的时候，就是这群鬼东西彻底被解决的时候。”
	“这群？”难道这次容秦学聪明了，分身自己也造了分身？
	“是。”盈宣说，“这片区域一开始并没有这些珊瑚树，它出现的太突然，等我们发现的时候，这片区域已经被污染了。”
	化身成珊瑚树，杵在这任人宰割，这可不是容秦的作风。
	“海里长珊瑚树应该是很常见的事情，还是说你们鲛人领地有什么不同。”
	“这里原本是我们鲛人领地的核心区域，以这个中心辐射向外，是整个东明海的鲛人族赖以生存的家园。”盈宣话音一转，“但是仙长应该也注意到了，这片区域现在在鲛人族领地的边缘。”
	盈宣带着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越靠近这片区域，鲛人就越来越少，至于现在，这里只有我和盈宣。
	我还以为这是它们领地的边缘。
	还未等我开口说些什么，盈宣抬手指向了这一片珊瑚：“这群鬼东西，吞噬了我们一半的领地，毁掉了我们一半的家园，最初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一切恐怖的开端，只是因为一株小小的，不起眼的珊瑚。”
	她说到这，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回忆起了那段刻骨铭心的灾难，愤怒的发抖，直到几个长长的喘息之后，盈宣才继续说道。
	“一开始是我们有族人发现这里出现了几株珊瑚树，这些珊瑚树生长的速度极快，远比海中普通珊瑚树要邪性的多。”盈宣继续说着，眉眼间愈发苍白，“而且……它不仅吞噬领地，还感染了我们的族人。”
	“感染？”
	“是，感染。”盈宣艳丽的眼里溢出浓烈的痛楚，她看着这片珊瑚，已经分不清面前这片珊瑚林里究竟都是吃人的珊瑚，还是她无辜的族人。
	“任何尝试毁掉这些珊瑚的族人，无一例外都被邪气感染，然后被吞没，成了新的珊瑚。”
	盈宣转过身对我说：“这里不只有邪气化身的珊瑚，还有我陨落的族人。”
	她最后还是要做一回救世主。
	5
	可即使盈宣这么说了她沉痛的过往，我仍然觉得有些地方她在瞒我，并非是我狂妄，连她的话都不愿全信。
	但是我可以确定容秦不会只伪装成这片珊瑚。
	容秦的每一个分身都是他留给自己的后手，一片珊瑚能如何掀起风浪，如今结界一出就能把他困住，又如何让他复活凝出实体。
	“盈老板。”我说，“你还记得我提醒过你，辟火珠是挡不住天火的，无论你想保护谁，只要她和天邪有牵扯，最后都难逃被焚烧的命运。容秦曾经算是我的师兄，我对他还算了解，他既然选择了东明海，就说明这里有东西吸引他，只是解决这些珊瑚林是没有用的，你知道他真正的分身不在这。”
	“心存侥幸，害人害己。”
	盈宣大概是被我这一通话唬住了，闻言愣在了那，神情有些恍惚，但只是片刻，她很快反应过来，脸上又换了一副疑惑的神情。
	她对我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七风树大概也是云里雾里，忍不住问我：“你是说容秦不在这？可是呈央她……”
	我没有着急回答七风树，而是对着仍旧心存侥幸的盈宣问道：“需要我说的更明白一点吗？那个织出丽珠纱的阿丽珠。”
	几乎是这个名字一出，盈宣就知道我已经猜出了，她几乎是骤然泄了气，原本挺直的脊背也不知不觉中弯了一点孤独。
	她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问我：“仙长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指了指脖子，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盈宣几乎是瞬时反应了过来。
	杜呈央身上不常戴着饰品，脖子上也是干干净净，但是阿丽珠脖子上却一直挂着一颗珠子。
	“伢珠，阿丽珠脖子上的伢珠，那里面藏的，是我给你的辟火珠吧。”
	盈宣知道瞒不住了，迟疑了片刻，还是点点头应声：“是，是你给我的辟火珠。”
	我心中已经有了大概，但是某颗树并没有反应过来，七风树的心里这下已经是彻底乱成一团：“这又和阿丽珠有什么关系？你不会怀疑阿丽珠就是容秦的分身吧。”
	“这个我不确定。”
	不过很快就能知道了。
	我说我不确定的原因，是阿丽珠如果就是容秦的分身，那她对辟火珠的态度就太奇怪了，绝不可能堂而皇之的将辟火珠呆在脖子上，让我发现。
	而且盈宣的态度也很暧昧，她既希望我发现阿丽珠的异样，又担心我伤害阿丽珠。
	“说实在的，你一开始并不排斥我和阿丽珠接触，甚至让她主动来找我，如果你这样做是为了不打草惊蛇的把天邪送到我面前，那你做的很好，可你又把辟火珠给了她，私心里还是想保护她，这就很不正常。”
	盈宣没反驳，示意我继续往下讲。
	“我提醒过你辟火珠保护不了天邪，你并不意外，而今天，你本来就打算把东珠直接给我，可你向我问了一个问题，你问我阿丽珠身上是否有邪气。所以我猜，你也不确定阿丽珠是否就是容秦的分身，或者说你不确定他们之间是否有关系，你希望她不是，又担心她是，所以你一边引导我想要一个结果，一边又私心想只要把这片珊瑚林解决掉保你族人平安就好。”
	盈宣慢慢低下了头，轻轻了笑了一下。
	从一开始盈宣的态度就很奇怪，她想让我发现阿丽珠的异常，却又不主动告知，心存侥幸。
	“盈老板，这种被折磨的滋味不好受吧，什么都想要，又担心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我说，“所以，现在能说说阿丽珠究竟是谁了吗？”
	事已至此，我觉得事情明朗了大半。
	盈宣被我戳穿之后并没有恼羞成怒，反倒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呈央仙子说的对。”盈宣叹了口气，“我瞒不住你，这种纠结折磨，确实不好受。”
	看来师姐也猜到了，所以她才会时常借着加固结界的名义来东明海。
	“阿丽珠她……是我的族人。”盈宣说，“十多年前，真正的阿丽珠淹死在了海边，被我的族人乐溪，也就是现在的阿丽珠顶替，我原本应该将乐溪带回族内处罚，但是我赶到的那一天，阿丽珠刚取得了伢珠和阿秋芸在家庆祝，乐溪她……很可怜，所以我起了私心。”
	七风树突然开口：“可阿秋芸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死去，不知道那个孩子葬在哪里。”
	很平凡的语气，却听得出七风树的愤怒，如果它此刻在这，无数的枝条恐怕就抽在盈宣和乐溪身上了。
	我感觉腰间的鸣水剑在震鸣，似乎下一秒要出鞘，我抬手按住了剑柄，然后问盈宣：“真正的阿丽珠在哪？”
	6
	盈宣苦笑：“我把原本的阿丽珠葬在了鲛人族的领地里，然后请了呈央仙子来，请她在此设下了结界，避免再次惨剧发生。”
	“你没有告诉杜呈央实话。”我说，“否则她不会同意的。”
	被偷走人生的感觉，没有人比杜呈央更懂。
	“是，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盈宣说，“我说这里曾经淹死了一个孩子，呈央仙子就答应了，后来因为天邪的事……”
	言下之意，师姐知道了，也已经阻止不了了。
	我感觉手下的剑柄已经要按不住了，我也不想按住，盈宣话落的那一刻，鸣水剑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划出了血痕。
	盈宣没有躲，甚至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只是平静的看着我：“我已经铸下大错，等这件事情过去后，仙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收回剑：“你怀疑她和天邪有关？为什么？”
	血珠溢散在水里，很快被稀释的没了踪迹。
	只听盈宣说：“乐溪是唯一一个被珊瑚感染，还活下来的人，一开始我们只当她幸运，后来她性情大变，直到呈央仙子来处理邪气的时候，我才知道天邪的存在，我们意识到不对，所以我和呈央仙子都怀疑她体内有天邪残留的邪气。”
	应该也是这个时候，师姐发现了乐溪的事。
	“那你又为什么要把辟火珠给她？”我又问，“你不担心她会毁了你的族人。”
	“我……乐溪她……”盈宣一时语塞，但还是解释道，“她是为了救我才被感染的，如果她身上有邪气，我……我知道辟火珠没什么用，可……”
	“可你想求心里好过一点。”我忍不住想笑，“盈宣，你不敢揭穿乐溪，因为你不敢面对阿秋芸，你也不想揭穿乐溪，因为你可怜她，你害怕她会毁了你的族人，所以你把她送到我和师姐面前，你又担心这是误会，所以你愧疚，你害怕，你不敢担当。”
	“盈老板，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变。”
	当年想当救世主毁了多少人的街摊，如今为了良心能安又做出来这么多蠢事。
	“盈宣，你梦里难道不会看到阿丽珠吗？她找不到家的时候能问你吗？你又要怎么和她说呢？说你为了一己私欲，放任了你的族人代替了她的身份，夺走了她的母亲。”
	一个五岁的孩子，死后都回不了家，魂魄困在这片陌生的领地，甚至身份还要被代替。
	盈宣维系的那点微薄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只是一味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也许这些忏悔可以被听到。
	但是又有什么用呢？
	一点用也没有。

第24章 第十六天（1）

	1
	烧毁了这片珊瑚林之后，我让盈宣带我离开了鲛人族领地。
	接回阿丽珠的事情暂时往后推，我告诉七风树这个乐溪绝对有问题。
	七风树埋怨我又打哑谜，我说没有把握的事情，说出来也没人信。
	等珊瑚林的最后一株也烧成灰烬，师姐布下的结界就消散了。
	上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听人说今年依旧没有人拿到东珠，但一个个也收获了不少往年没见到的东西。
	“这次盈老板也是大手笔。”
	七风树附和说：“让她出出血也是好的。”
	我忍不住笑：“这算什么好的，收买人心，有什么用。”
	七风树大概是想了想，然后我就听到传音石那里传来树叶沙沙的声音，还有它一如既往看不起所有人的语气：“那确实是没什么用。”
	乐溪没有参加这次的比赛，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仍旧借助在了阿秋芸的家。
	只是再见到阿秋芸的时候，我有些恍惚，不知道这位母亲在得知真相之后能否承受得住。
	乐溪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她还是维持着那副天真的讨人喜欢的笑容，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喉口泛着恶心。
	鸣水剑被我放进了储物戒，没办法，剑随心动，我实在担心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做出什么不能挽回的事情。
	我可不愿意在这败坏师姐的名声。
	七风树说我难得有点良心。
	我想现在就把乐溪捉到阿丽珠的墓前为她赔罪，又不知道容秦究竟将分身以何种形式隐藏。
	所以现在只能忍着。
	七风树说我这才算有点它教出来的气性，我让它少往自己树上贴金。
	也是这个时候，我问它还要不要丽珠纱了，七风树在我话音未落的时候就抢先一步说不要了。
	变脸速度不可谓不快。
	鲛人族死后会羽化成一颗鲛珠，然后被安葬在她们族中的鲛珠群里。
	阿丽珠也被葬在鲛珠群那里，我和七风树商量等结束之后把阿丽珠带回来，还给她的母亲。
	七风树此刻倒有些迟疑：“阿秋芸她如果知道真相，也会受不了吧。”
	我想了想，又问七风树：“如果你是阿秋芸，你是想就这么一辈子被瞒着，还是选择知道真相。”
	七风树又坚定的说：“那我肯定要知道真相，那是我的孩子。”
	“我也一样。”我说，“就像如果有人一辈子呆在师姐的身体里代替她，伪装的天衣无缝，她也不是我的杜呈央。”
	七风树不说话了。
	盈宣送我们归岸以后就回去安置族人了，珊瑚林被解决掉，她们要重新建立新的家园。
	“我会把真相告诉阿秋芸，过往种种，我的过错，我会承担到底，届时仙长若是要我性命，我也双手奉上。”
	我说我没有造杀孽的打算，最后怎么处置她，都应该是阿秋芸来做决定。
	盈宣惨白着脸，只说自己明白。
	等她离开之后，我才对七风树感慨了一句：“但愿她真明白。”
	否则她的性子，迟早还生祸端。
	“你看，她尚且算一个好孩子，都能为了一己私欲闯下大祸，那些修士又何尝没有自己的私心呢？”
	我慢慢往阿秋芸家走，路上形形色色的人，面上是喜悦，却不知心里所想。
	感受着四周越来越弱的灵气，我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2
	院里有个藤编的摇椅，头顶就是莹莹月光，坐在这属实轻松不少。
	“仙长的事情可忙完了？”乐溪沏了壶茶在院子里同我闲聊。
	“忙完了。”我看着她那张伪装甚好的脸，故作不知的放松语气，“没想到这次会这么轻松。”
	月亮好似一颗巨大的东珠挂在天幕上，我觉得此情此景正少了一个人。
	若是我和师姐能有一方小院，晨起观朝阳，日落赏月色，定然是会一段好时光。
	只可惜问道宗的山水还没看腻，已经没时间游历天下了。
	七风树闻言说我太过矫情，我怀疑如果化成人形，它说不定还要给我几个翻上天的白眼才甘心。
	我说我还有更矫情的，然后就从储物戒里将那枝梅花拿了出来，莹润的月光之下，这层梅花好似蒙了一层雾蒙蒙的纱。
	“又开了几朵。”我对七风树说，“离全盛应该不会太久。”
	七风树不满的哼哼：“也就呈央惯着你。”
	师姐惯着我？
	我点点头，它可算说到了一点正题上，忍不住附和。
	谁说不是呢？
	2
	我记得刚被扔给杜呈央的时候，她并不常理我。
	这也不奇怪，宗门上下都知道这位精采绝艳的天才师姐是个冷若冰霜的家伙，除了修炼和除邪卫道，几乎没有什么能入的了她那双淡漠的眼睛。
	可我偏偏不信这个邪，就是想让杜呈央能看到我。
	只不过最开始身高不允许。
	我缠着杜呈央时，堪堪够到她的腰间，她眼里住不下我，却有梅花香扑我满怀。
	不过那也够了，因为慢慢的，杜呈央就愿意把更多的时间匀给我，俯身听我说话，忍受我的唠叨，一遍又一遍的耐心教我这个没有天赋的“弟子”。
	甚至将我抱在她怀里，带我去宗门脚下的小镇转悠。
	七风树后来说，它以前都没发现，杜呈央居然也是个惯孩子的，甚至比起它也不逞多让。
	现在想想，确实如此。
	她那样一个心里藏着血海深仇的滔天恨意的人，一头扎进修炼里只求复仇，有一天却愿意为我停下脚步。
	师叔口中的“和你换魂，替你去死”仍在我耳畔久久难消，道观里祖师爷化身的树上，挂着的百年姻缘还历历在目。
	我怎么能狼心狗肺，冠冕堂皇的说她恨我呢？
	七风树安慰我说这是人之常情。
	“从前我也恨，恨别人，恨自己，甚至恨这受我庇佑的芸芸众生，恨修士贪心不足，恨邪物生生不息。”
	我隐隐听到轻微的叹息被掩盖在风吹树叶的声音里，然后听见七风树继续说，“可到最后恨来恨去，却发现这命运轻轻一推，竟然连让人连一个选择恨谁的机会都没有。”
	我说我也恨。
	七风树问我恨什么？恨容秦？恨命运？总不能恨呈央。
	“这么说咱们也算一样，我连一个恨的对象都找不到。”我说，“我只恨不能留下来。”
	七风树不再说话了。
	也许是我回忆的太投入，乐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我回过头往屋内看去，黄色的烛火照的屋子看起来带着暖意，乐溪和阿秋芸在织纱，两人是不是聊天，脸上都挂着笑。
	如果阿丽珠还活着，也许她织的纱也会不错，就是不知道那样，还会不会叫丽珠纱了。
	我转过头继续看星星，梅花枝被我放在怀里，鼻息之间都是师姐身上的气息，耳边还有七风树时不时絮絮叨叨的声音，催人如梦，昏昏沉沉的便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朝阳大好，已是白日。
	“我居然睡过去了。”我说，正打算坐起身时，才发觉身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
	阿秋芸刚好在院子里，见我醒了，笑着说：“昨夜见仙长睡着了，阿丽珠喊了两声，您没醒，想来是太过劳累，就没有打扰。”
	“多谢。”我掀开毯子，站起身，大概这几日确实奔波，才会在这睡着。
	也许是这支梅花的缘由，梦里甚至还梦到了师姐抱着我在小镇转悠的时候。
	难得的美梦。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趁着乐溪不在，就问阿秋芸：“我记得之前听您说过，阿丽珠她水性很好。”
	“是啊，我们这的娃娃三岁就跟着在浅水区里泡着，阿丽珠记事开始就和我一起下水，她天赋好，比其它娃娃在水里呆的久。”
	“她三岁就会水了？”
	“是啊。”阿秋芸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我们丽珠就是做采珠女也是顶顶好的。”
	我心下一凉，眼前有些发蒙。
	3
	“保护好阿丽珠的墓，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包括乐溪。”我用传音石通知盈宣，然后起身去寻找乐溪。
	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乐溪不是容秦的分身。
	盈宣很快传音给我，她在阿丽珠的墓前守着。
	“派出去接应你的鲛人就在界石处守着，你若需要来鲛人族，就对东珠注入一点灵力，她感应到就会带你来。”
	我在杜呈央的储物戒里翻了半天，翻出了一条血藤，然后把神色慌张，正往岸边跑的乐溪绑了起来，带到了附近无人的林子里。
	她面带惊恐的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藤，结果挣扎半天，血藤反而越拽越紧。
	乐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她还不死心：“仙长这是做什么？”
	“抓你。”我说，“不是很明显吗？”
	乐溪问：“我与仙长无冤无仇，仙长为何要抓我？”
	“你不明白吗？”我问她，“不明白我为什么抓你？”
	“我不明白。”乐溪仍然在嘴硬，“即使仙长身负异术，抓人也总要有个理由吧。”
	那副讨喜到令人作呕的神态终于被撕开。
	死到临头也要狡辩，我真不知道是该夸她冷静，还是该骂她贼心不死。
	“你还记得阿丽珠吗？”
	乐溪愣了，随即又冷静起来：“仙长说什么胡话，咱们昨天不是还见过吗？”
	“我昨天确实见过阿丽珠。”我说，“在鲛人领地，你的族群那里，她住的地方，是本该属于你的那一块吧。”
	面前的人不说话了。
	话说到这份上，不管怎么说，乐溪也已经暴露，没有辩驳的余地了。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被揭穿的恼怒，反而一直冷战，慢慢的甚至转为嘲笑。
	“我确实不是阿丽珠，但是那有怎么样？仙长要揭发我吗？揭发我，你让我母亲怎么办？打破我们平静的生活，然后让她知道自己养了十多年的女儿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让她知道她的女儿很多年前就被淹死了？仙长，做人不能这么残忍吧。”
	我心说你真该庆幸我把剑放在了储物戒里。
	“残忍？顶替一个五岁女孩儿的人生，你难道就不残忍？和旁人合谋杀死一个五岁的孩童，你就不残忍？让一个母亲和杀死自己女儿的凶手朝夕相处扮演母慈女孝，你不残忍？”
	这下乐溪彻底坐不住了，她拼命挣扎，血藤越收越紧，勒出的血痕浸的血藤发亮。
	乐溪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最后那点伪装的的体面与冷静被打破，她几乎是嘶吼着问我为什么会知道。
	七风树在我耳边感叹：只能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指了指她脖子上的伢珠。
	“阿秋芸说，她的女儿水性很好，三岁就能跟着她下水，在水里呆的时间比其它孩子都要久，这样的孩子会被水淹死，也就你会觉得这一切天衣无缝了。”
	其实不排除这些会是意外，毕竟淹死的也不一定就不会水，可是乐溪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一切。
	阿丽珠就是她杀死的。

第25章 第十六天（2）

	4
	可是为什么呢？
	杀死一个孩子，然后顶替她短暂的人生，就为了这母慈女孝的戏码？
	我不是一个会让疑问留在心里的人，我这样好奇，也就这样问了。
	也许是血藤收紧带来的疼痛让乐溪冷静了几分，也可能她知道自己再挣扎也是徒劳的，所以她低下了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想杀她的，我只是，我只是。”乐溪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下一秒就会飘走，她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视线逐渐放空，眼神涣散，如同提线木偶一样，慢慢陷入了回忆。
	“我是被族人从领地外捡回来的，从我记事开始，我在族里就是个异类，一直都是，族里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来路，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只有我，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甚至尾巴也有残缺。我的鲛珠有损，所以织不出带有灵力的鲛纱，我没办法为族人做什么，她们怜悯我，又不愿意和我相处，我在这里就像一个居无定所的怪物，像是找不到蚌壳的东珠，直到那片珊瑚出现……”
	随着她娓娓道来的话语一起出现的是，乐溪的面容突然变了，她那张看起来亲和力十足的脸上浮现出一道被灼伤的黑色印记，占据了左侧整片脸颊，这种伤疤我再清楚不过，是被邪气所伤留下的痕迹。
	“仙长应该也见过那片珊瑚了。”乐溪下意识想抬手，却被血藤限制，于是她又放弃，然后苦笑，“我是唯一一个被感染，却没有被同化的鲛人，代价就是变成这副模样，一个人不人鬼不鬼，彻头彻尾的怪物。”
	在乐溪口中，鲛人族引以为傲的鲛纱，布满璀璨鳞片的尾巴，蕴含力量的鲛珠，还有异于常人的艳丽容貌，她一个也没得到。
	七风树以前就告诉我，陷入对方的叙事节奏里，就很有可能产生不必要的同情心，这种同情心会影响我应付对手，甚至因此丧命：“你要跳出来，哪怕对方可能真的值得同情，但那不是你的问题，她的苦难不是你带来的，你的任务，是解决她带给你的问题。”
	“所以这就是你用来哄骗盈宣的话术。”我打断了乐溪的回忆，“她说你是为了救她，才变成这样的，所以她有愧于你，就一直帮你隐瞒。”
	“是，也不是。”大概是见这招不奏效，乐溪冷笑一声，“我只是碰巧，顺手拉了她一下，其实不救她，我也逃不了，她也不见得会出事，阿盈是个好人，我甚至不用说什么，她的怜悯就已经写在脸上了，虽然毁了样貌，可我也多了一个朋友。”
	“但是你骗了她，骗了你所谓的朋友。”我说，“你没有告诉她真相，你骗她阿丽珠出意外死了，所以你顶替了阿丽珠，她可怜你，所以瞒了下来，可实际上是你杀了阿丽珠，这样利用，也算朋友吗？”
	乐溪笑着说：“你说的对，我们算不上朋友，她就是个心软的傻子，是我一直在利用她。”
	“可你为什么要杀阿丽珠。”我问她，“你明明已经拥有一个鲛人族族长的庇护，在她眼里你是救命恩人，按常理，你能在鲛人族生活的很好。”
	“因为羡慕，也许，也许还有嫉妒。”乐溪的声音低了下来，“这里的采珠人很小就开始学习下水，成功拿到伢珠是她们正式成为采珠人的标志，阿丽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两三岁的时候就跟着母……阿秋芸一起去浅海练习，她大概是想早点拿到伢珠，那天自己一个人跑到浅滩练习，刚好遇到了我。”
	“她没有害怕我，因为盈宣的缘故，这个村子里的人对鲛人很友好。”乐溪说到这的时候，倒是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容，“她偶尔有一两句话都说不太清，但是个很聪明，很可爱的孩子。”
	这份真心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很久，话锋一转，乐溪突然眉头紧皱，似乎是有些不适，想抬手，但是没有办法，最后只能晃晃自己的头来缓解：“可是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念头突然就闯进了我的脑子里，我听见一个声音说，这是个好机会，杀了她，取代她，你就拥有来处了，这个孩子这样好，她的父母一定很好，成为她，你就能拥有一个家，不会再被怜悯，被孤立，被族人认为不祥了。”
	“我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做，可等我的理智回笼的时候，她……她就死在我的怀里，小小的，没有了呼吸。”乐溪忽然落下了泪，拼命的挣扎，血顺着血藤洇到地面，然后和泥土融为一体，她像是突然觉醒了那点似有若无的良知一样哽咽，“我不想的，我不想的，可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
	七风树在传音石的另一端啧啧称奇：“这算什么，鳄鱼的眼泪吗？你可不要被迷惑啊。”
	“这你放心，我对师兄向来是不心慈也不手软的。”
	“什么意思。”七风树惊讶的问我，“她是容秦？”
	我看着面前泄了气一脸死气的乐溪，对七风树说：“这就要问她自己了。”
	究竟是不是，一试便知。
	5
	我凑近了乐溪，蹲下身来，然后抬起她的下巴往侧面一转，露出了她被邪气侵蚀的左脸看了片刻，确实是能以假乱真的伪装，随后手腕一转，让她的脸转回来和我对视，不出所料的，我看到了她那双怨毒的眼睛。
	“这和前两天的你可不一样啊，变脸这么快吗？”
	原本强装出来亲和力的脸此刻撕破了伪装，露出了恨不得啖肉饮血的凶狠神情，看起来让人十分不爽。
	演技真差，我心想，然后松开了她的下巴，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手心生出的火焰灼烧着她的脖颈，那颗伢珠里藏的辟火珠随即化为灰烬，随之而来的是乐溪尖锐又痛苦的惊叫声。
	火焰顺着血藤燃烧，一点一点灼烧她的伤痕。
	我说：“好久不见啊，师兄。”
	她狰狞着脸，想张嘴说什么，我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捏紧了她的咽喉。
	“被天火慢慢烧的滋味不好受吧，容秦，当年你对我师姐抽骨剥脉的时候，有想过今天吗？”
	邪气开始从乐溪的伤痕出散出，争先恐后的想逃离这具身体，却在涌出的瞬间被附着在血藤上的火焰吞噬的一干二净：“别挣扎了，你不是早知道了会被克制，才一直东躲西藏的嘛。”
	“你！”乐溪还想说什么，但是巨大的疼痛让她没办法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我隐隐约约听见她喊我的名字，恶狠狠的，恶鬼一样，仿佛吞咽我的名字，就能啃食我的骨血一样。
	“好奇我是怎么发现的吗？”我自顾自的替她提问，没有得到回应。
	所以她绝望的挣扎中，我只能自问自答：“本来我不想怀疑你的，你确实很聪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尤其是你还占据了一副鲛人的躯体，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可怜的身世。”
	“可是你话太多了，一个鲛珠有损，尾巴残缺，没有灵力，空有鲛人的模样的鲛人，就像是一个被捏出来的残次品。
	你想借被邪气感染来为自己身上的邪气自圆其说，然后把自己放在一个破绽百出反而不容易被怀疑的位置，这本来没什么问题，如果你不杀阿丽珠，我确实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可你偏偏杀了阿丽珠，杀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所以我不得不怀疑这是你的手笔。”
	如果她没有杀死阿丽珠，这样一个有着瑕疵和破绽的人反而不容易被怀疑。
	但是容秦低估了我想杀他的决心，放在其他人的身上，这些计谋可能会有用，可是对于时时刻刻想要他性命的我来说，一点怀疑我都不会放过。
	对于容秦，我向来秉持，宁可得罪一万个普通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分身的原则。
	“我问了盈宣，你的鲛珠并没有残缺，鲛珠对于鲛人族来说，是生命的本源，鲛珠有损，是没有办法维持鲛人模样在水里生存的，所以你所谓残缺的鲛珠根本不是鲛珠，而是蕴含灵力的东珠。你说很多年前有人拿到东珠后不知所踪，这个人，也是你吧。”
	我松开手，冷眼看着她因为天火的焚烧在地上挣扎：“你用一具死去的鲛人尸体和东珠伪装成乐溪进入鲛人族，然后在鲛人领地用邪气种下了一片珊瑚林来转移我的注意，多让人熟悉的戏码，多年前你就是这么借着师姐的骨血进入问道宗的，如今又借着乐溪的残躯让自己藏在人群里顶替别人的人生苟活。”
	“容秦，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恶心得要命。”
	乐溪的身体因为天火的焚烧逐渐虚化，这具分身的邪气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继续维持实体。
	看着她还不死心的想溢出邪气逃离，那种令人反胃的作呕感再次涌了上来，火焰越来越大，她的嘶吼声被火焰吞没，最后焚烧殆尽，只余一颗东珠留在原地。
	七风树静静地等待一切结束，然后说：“容秦也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觉得这种把戏能骗得过你，也不想想，这个世界上最熟悉它的，除了天火，还能有谁呢？”
	“你说师姐当时认出来她了吗？”
	七风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师姐可是鼎鼎聪明的人。

第26章 第十七天

	1
	我没有着急往下一个地方赶，而是带着东珠回了鲛人领地，盈宣在埋葬阿丽珠的地方等着。
	处理完乐溪的事情之后，我就早早通过传音石告诉了她一切，她许久没说话，我也没有那个耐心继续等着。
	七风树早些时候一直告诉我无论如何选择，好的或是坏的，人总要为自己的念头和行为付出代价。
	至于最后她要如何同阿秋芸解释，如何解决，这就是她的事情了。
	现在她的脸色算不上好，苍白，愁容满面，红色的鳞片暗沉无光，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还带着点因为看错人而自以为是酿成大错的难堪，不过这些和我没有关系。
	我在意的是师姐为什么不动乐溪，她那样聪明的人，不可能猜不到乐溪就是容秦的分身，仅仅一个悲惨的身世还不足以瞒过我师姐，也不足以让她产生无用的心软。
	可她给了容秦一点时间，这点时间绝对不是因为她动了什么恻隐之心，这绝对不会是我师姐会做的事，所以我对七风树说，她一定是有什么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才对。
	七风树难得灵光一闪的猜测：“会不会和小阿丽珠有关。”
	我觉得七风树说的不无道理，所以才再次回了这片鲛人族的墓地。
	在有关鲛人的传说中，是大海先孕育了鲛珠，继而鲛珠孕育了生命，才有了鲛人一族，所以宗门手札中记载过，鲛珠中蕴含着生命本源的灵力。
	但究竟是什么样的灵力，有什么作用，却也没有人能说一个清楚。
	不过来到这片埋葬鲛珠的地方，我想我大概明白了师姐的意图。
	这些鲛珠蕴含的灵力波动，都指向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小小的，存放着阿丽珠的地方。
	“是聚灵阵。”熟悉的感觉契合这具身体，我对七风树说，“师姐的手笔。”
	七风树乐了：“还真让我猜对了，不过上次来没看到是因为什么？障眼法还是结界？”
	“应该是障眼法。”我说，“障眼法就够了，盈宣平常应该不敢来这，她心里有鬼，就算来这也不会细看。”
	盈宣一开始并不和我搭话，见我看向阿丽珠的方向，才缓缓开口解释道：“我也是今天来的时候才发现的，呈央仙子在这设了一个阵法，这些鲛珠中的灵力一直在慢慢的聚集到阿丽珠的位置，或许……”
	盈宣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脸色似乎愈加没了血色。
	“或许我师姐早猜出来了，所以她才放任容秦多活了这么久。”
	我自然听出来她的言下之意，见到这个聚灵阵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明了了。
	师姐已经知道乐溪就是容秦的化身，也推测出了阿丽珠的死并非意外，所以盈宣找她的时候，她同意在东明海设置结界。
	这并不是因为她被盈宣和乐溪拙劣的借口骗了过去，而是为了防止乐溪再回海中，发现聚灵阵的存在。
	她留了乐溪一命，不提前解决乐溪，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防止容秦届时狗急跳墙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毕竟睚眦必报是被容秦写在脸上的。
	这太像我师姐的作风，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是这样，旁人的事，永远要比自己的事先行一步。
	我看了看盈宣，又看向逐渐由灵气凝结出实体的阿丽珠，发现我有时候也会看错人。
	我曾经以为盈宣是那个要当救世主的傻子，后来发现也许我是那个傻子，最后发现，我师姐才是。
	我好像这一刻才真正窥探到师姐藏于仇恨外壳之下柔软的真心，读懂她恨我的言语下袒露的情谊。
	只是晚了点，晚到我已经找不到一个和她重修旧好的机会。
	相逢就是相离，千年后又会有新的天火降临人间，烧穿一切邪气之后化成新的灵气来取代我留下的痕迹，只是到那个时候，我师姐又要怎么办呢。
	天道自然不会给我一个答复，我自己也找不到一个答案。
	我把盈宣给我的那颗东珠串了绳子，戴在了阿丽珠的脖子上，三岁的孩童睁开她紧闭的双眼，脖子上的东珠逐渐缩小成了伢珠，她身旁万千鲛珠散发出奇异的光华，然后直直的穿透海面，庆贺她迟来的重生。
	她的童年晚了十几年，但是好在，大海给了她机会，也给了盈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只是阿秋芸……”七风树有些迟疑。
	“乐溪已经死了，她如果想复仇，也就剩我们面前这个了。”我抱着阿丽珠，对着盈宣说，“你既然已经成了鲛人族的少族长，就该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然早晚有一天会把鲛人族毁在你手里。”
	“我明白。”盈宣从我手上接过阿丽珠，小家伙还在好奇的东张西望，盈宣脸上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定神色，“我会为我的过错承担责任，也会好好保护阿丽珠长大的。”
	“希望你说到做到。”我想了想，又说，“即使以后我不在，我师姐还是会来的。”
	盈宣听我说到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问我：“既然阿丽珠可以，也许仙长你……”
	我打断了她的话：“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还想你的族人太平的话，这件事不要再有其他人知道。”
	也不知道这次事情之后，她能否有些长进。
	2
	我不知道最后盈宣是怎么和阿秋芸坦白这件事，但是盈宣告诉我阿秋芸一家带着阿丽珠离开了村子。
	这个处理方式并不奇怪，阿秋芸是个能与大海打交道也不输的女人，仇恨不会淹过她，阿丽珠死而复生的秘密不能被知晓，离开这好好陪阿丽珠长大，是一个好选择。
	“那你下一步打算去哪？”七风树问我，“崇北镇还是西伏山。”
	我站在鸣水剑上和七风树的树顶并肩而立，想了半天，手上的梅花枝随着我指的方向延伸，是宗门北面那个小镇。
	“崇北镇。”
	临走前双竹来找我，说那个小道士提前把那支竹签送来了。
	时间和我想的差不多，我心说当年要是拜入红羽师叔门下说不定也能有所成就，转念一想这样我就不能随时缠着师姐了，不划算。
	我让双竹好好保管，等下次我回来，就把东西交给我。
	双竹自然是没有拒绝。
	七风树问我当时到底拜托双竹做什么，要用练水成刃来交换。
	“一个需要有缘人来做的事。”
	“别打哑谜。”七风树斜着树枝轻轻抽了我一下，被我躲开了，然后问我，“有缘树不行吗？”
	“没有缘。”我说。
	然后乘着鸣水剑飞往了崇北镇，留七风树在原地气急败坏。
	3
	其实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
	成为杜呈央之前，我对此间灵力的感知天赋并不高，所以自然也察觉不到异样，但我师姐杜呈央可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所以在换魂醒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能感觉到宗门灵气日渐稀薄，如果不赶紧解决容秦，让新的灵气降临人间，宗门迟早要被攻上。
	到时最先受难的，便是受宗门庇佑的普通人。
	所以我告诉双竹，如果将来我还没有解决容秦，或者我被困住，师叔师父遭遇不测，天下大乱，就让她去嘉南山将容秦封印解除，让分身重归容秦的躯体，届时天道会引我找到容秦，我们之间便是一场要生灵涂炭的死战。
	这是最坏的打算，到那时双竹几乎不可能活下来，我告知她风险，给了她选择，她答应了我。
	其实在此之前我也已经和师父还有几位师叔商量好了计划，做万无一失的考量，若她将来害怕了，不敢前往，自然也有其他人来做这件事。
	宗门的登云梯不止考量能力，同样考量品行，即使双竹最后失败了，也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双竹”去践行这个承诺。
	不过现在我并不担心这件事，容秦留下的分身并不是什么难搞的存在，和师姐换魂也并不影响我解决他们，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最坏的结果出现。
	这次，死的只能是我和容秦。
	4
	七风树不知道我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它一开始提议让我带一枝它的本体树枝前去，有意外还能帮我一把。
	我嫌麻烦，七风树就怒气冲冲的说带一枝是带，带两枝怎么会麻烦。
	那当然是因为你们两个不一样，我说咱们两个传音石联络就行了，没必要临了还要让你帮我解决麻烦，再说了，我自己能解决，解决不了还有我师姐呢。
	我师姐虽然现在无影无踪的，但是我知道她不可能对我的事坐视不理。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七风树一直说自己是化不成人形的，但是我还是对它抱着一点自以为是的美好愿景，万一有朝一日灵气够了，说不定那个宗门传奇就回来了呢。
	它见我拒绝的果断，心知自己的想法泡汤，只说：“我乐意不行？”
	我知道它在这闷的久了，便说：“等有机会，我肯定带你出去转转。”
	七风树最后嘟嘟囔囔的念叨了我一声，听不大真切，不过隐约让我听到了“逆女”两个音。
	我刚起来的那点良心劲一下子就下去了，瞪着眼说它简直是大逆不道，结果它反倒是乐呵呵的，不再理会我。
	早些年七风树还真动过要同我认个亲的打算，不过这提议刚起来就被我师父一票否决，理由是她觉得七风树性格过于不着调，担心我同七风树学出个样来，她绝对招架不住。
	我也没同意，我觉得七风树连个人形都化不出来，物种有别，还是算了。
	七风树就问我：“那要是我化成人形了，你就同意与我认个亲。”
	我说可以考虑。
	我那时年纪小，没人把这句话放心上，自然也没人知道我是认真的，还是敷衍了事。
	只有杜呈央在知道此时的时候一脸认真的问我，化成人形你就不介意了？
	我以为她说七风树，自然点头称是。
	现在想想，她也许问的不只是七风树。

第27章 第十八天

	1
	崇北镇比我想象的热闹。
	似乎灵力衰微的影响并没有波及这里，一进城我就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灵力波动，城中的修士不少，暗地里翻涌的邪气存在感也强烈。
	这太奇怪了，这里的灵气与邪气浓郁的近乎诡异，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我下意识问七风树有什么看法，传音石却久久不见声响，这家伙罕见的沉默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在休息。
	不止如此，我缓缓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红色的衣裙，这是我师姐送我的法衣，我抬手摸上腰间，便触碰到了缩成匕首的锈火流鸢。
	就在进入崇北镇，感知到灵气的这一刻，我和杜呈央，换回来了。
	我一开始怀疑过这是容秦打造的幻境，但是随之而来消失的，是我感知灵气和邪气的能力，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平庸的根骨与滞涩的灵脉，周身如同一桩难以注入生机的朽木。
	这就是我的身体。
	也不知道杜呈央当初呆在我这具身体里的时候是作何感想，天之骄子的灵魂进入了普通人的躯壳，落差是难以避免的——比如我现在就是这样，所以我觉得她应该会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不过杜呈央向来不是个会认输的人，一瞬就是一瞬，她还是会继续做自己的事。
	如果不是容秦这个心魔夜以继日的折磨我师姐，她成为此届飞升第一人本就是指日可待之事。
	只是可惜这一天我是见不到了。
	七风树还是没理我，我觉得它今日安静的有些过分，不过还不等我继续想办法追问，我的视线很快就被前方那个清瘦修长的身影吸引，人影清晰的那一刻，我的视线再难移动分毫。
	水蓝色的衣衫在我眼中逐渐放大，我的视线牢牢钉在那张离我越来越近的脸，月瓷一样的面容在日头下微微泛着光，上面绘着我梦中辗转描摹的眉眼。
	而后我和那双眼睛不期而遇的对视，周围的人流来去匆匆，只有杜呈央在慢慢的向我走来。
	我下意识抬手想在自己胳膊上掐一下，好来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梦境，但是刚抬起胳膊准备动作的时候，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了手腕，虎口处因为常年握剑而生出的茧细细摩擦着我腕间跳动的脉搏。
	我想她一定能感受到我的心脏在快速跳动。
	而后这只手用力一拉，我就顺势扑进了一个满是梅香的怀抱，若非这怀抱是温热的，若非耳尖触碰的衣料还传递着心脏跳动的频率，我恐怕要疑心自己是否抱着只是一棵腊梅树，而非是我心心念念的故人。
	“师妹。”我听见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宛如清泉敲击山石一样清脆，这不是我在夜里笨拙模仿她的语调来安慰自己时说的称谓，而是真真切切的出自杜呈央，出自我日思夜想的师姐口中。
	长久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断裂，我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尖，刺痛告诉我这不是梦，然后我听见杜呈央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师姐。
	我感觉我的鼻尖眼底都弥漫着酸涩，温热的水滴顺着我的眼角浸入耳边的衣料，我和杜呈央距离上一次相见已是百年，确实担得起一句，好久不见。
	“师姐。”我张口想回应，却发现喉间已经发不出声音，舌尖残留的刺痛和难以发出声音的反应都在告诉我，眼前的人就是真实的。
	我无数次设想过再见到杜呈央会是什么样子，我想过如果她还恨我，那我就嬉皮笑脸的迎上去求她宽恕，如果她怪我，怨我，那我就不管不顾的冲过去把她抱住。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是这样一如往常的唤着我师妹，然后把我揽进她怀里，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同我们只是好久不见。
	我渴望这个包容我一切的拥抱，以至于我在激动与恐惧中浑身颤抖，只能紧紧环住她的腰身来确认她的存在，就像在狂风暴雨之中拼命环住一棵屹立不倒的树，才不至于落空一切的瘫倒在这里。
	我像是将她奉为我所修之道的虔诚信徒，等着她接纳我的一切，但是此刻我只能静默的等待，等待她给我回应。
	然后她抬手轻拍着我的脊梁，仿佛在为我重新注入一节脊骨，好支撑我走完接下来的路。
	我听见她说：“我知道。”
	她知道，她都知道，她知道我要说什么，知道我要做什么，知道我的情谊，知道我的一切，所以她接纳我，即使我很快要离她而去。
	我紧紧抱着杜呈央，只想这天底下怎么会有我师姐这样好的人。
	若非造化作弄我二人，我们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2
	杜呈央带我去了她在崇北镇落脚的地方，那是一个小院落，院里有一株盛开的腊梅，这是在嘉南山山洞门口，陪我百年的梅花。
	也是她的分身。
	“西伏山，崇北镇，容秦的分身我已经解决了。”杜呈央静静地看着我，语气平淡，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她的手自始至终圈着我的手腕，仿佛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一样，我想她也许和我有同样的恐惧。
	只听她对我说，“我们还有时间。”
	我当然知道杜呈央想说什么，我怎么会拒绝。
	“好。”我说，“你陪我。”
	杜呈央为我们偷来这段时间，我怎么可能浪费，即使这段时间短暂易逝，我想起我曾经对师父说过的话。
	若能让我看着杜呈央在身旁，千年也短，一日也长。
	在东明海旁边的村庄里，在阿丽珠家的院子里，我想过和杜呈央若能有一个院落一起看日出，便是此间最幸福的事情，没想到转眼间就已实现了大半。
	腊梅树下放着一张藤编的摇椅，石桌上还摆着一盘未尽的棋局，我凑近瞧了两眼，没想到她有一天居然开始对这个感兴趣。
	我问杜呈央为什么会知道我会先去东明海。
	“盈宣在那里，你熟悉她。”杜呈央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腕说，“如果你不去，我会想办法。”
	我心说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了解我。
	“阿丽珠活下来了。”我靠在她颈窝处，慢慢抽回手腕同她十指交握，她没有拒绝，反而用力的回握，我说，“师姐，你成功了。”
	“我知道。”她伸出另一只手，眨眼之间，储物戒中的梅花枝便出现在她手上，枝上最后几个花苞也舒展开来，杜呈央垂眸看着我说，“嘉南山，晔兰城，东明海，我一直在。”
	声音轻轻的，却是掷地有声的承诺，我的眼泪毫无防备的落下来，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一种更热切的混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情感。
	而后我抬起头，指向那个摇椅，然后说：“在东明海时，我就想，希望有一天还能和你一起看日出，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杜呈央侧过头看我，抬手拭去了我的眼泪，我耳边是她温热的呼吸，声音如此清晰的响在我耳畔：“我会陪你，多久都可以。”
	3
	杜呈央曾经陪我看过日出，不止一次，她对我很有耐心，即使有些时候我的要求称得上无理取闹，但只要不是什么欺师灭祖重创同门的大事，杜呈央大多时候都会任我胡来。
	我和同门之间其实说不上有多相熟，真要说起来，同门之间的关系，还不如我和七风树来的亲密。我修行比不得他们，所以大多数时候不是跟着杜呈央修炼，便是待在七风树下和它聊天。
	幼时七风树会把自己的枝条收紧拉长，编出一个吊篮似的椅子托着我在树下乱晃，长大后就再也没有这种待遇了，因为七风树觉得我体重攀升，它有些承受不住。
	在我和七风树不知看过多少日出之后，某天我突然来了念头，要拉着杜呈央一起看日出。
	那时候我刚觉摸出一点我对杜呈央异样的情感出来，甚至都还没理解那种情感是什么，只知道满心都是要和杜呈央把距离拉得更近。
	所以在某个太阳还未升起的早上，我早早起身找到刚收拾妥当的杜呈央，她见我前来，先是摸了摸我的头，面露赞许。
	大概也是好奇我今日为什么突然发愤图强起来，她刚要开口询问，但是话还没有问出口，我就拉着她的手说：“师姐，我们去看日出吧。”
	杜呈央一下子愣在那了。
	其实师姐对于看日出的事情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她们这些勤于修炼的人，总是太阳还未升起时就开始苦修，月亮高悬时都未必休息。
	日出日落于她们而言不过是计量了一天的时间。
	但是最后师姐没有拒绝我，她难得没有先在鸣竹水榭修炼，而是乖乖被我拉着，跟着我到七风树下，陪着我一起等着太阳出现。
	七风树打趣我居然能把杜呈央这个修炼狂人拉过来虚度时间，说我难得还有几分本事在身。
	我有些恼羞成怒的想反驳它，但是话未出口，杜呈央就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转头。”
	我依言转过头，放弃了和七风树进行没有营养的争论，眼前只余片刻黑暗，而后天光大亮。
	太阳从远山深处升起，不消须臾便挂在了天幕之上，但我的视线却渐渐被一旁的杜呈央吸引，随着天光亮起，她身上的水蓝色衣衫被镀上一层光晕。
	我的心跳此刻快的出奇，又在杜呈央转头来和我对视时骤停了一瞬。
	她眼中似乎带着点微妙的笑意，我不自在的错开视线，片刻之后，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指尖轻轻触碰着我颈间的肌肤，再进一步也许就到了我血液飞速流窜的命脉。
	“好看？”她问我，尾音轻轻上挑，隐隐约约染着些许愉悦的气息。
	这气息染的我脸颊耳根都是红的，我感觉自己整个人此刻如同木偶一样木讷，呆愣着凭借着本能回道：“好看。”
	我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也许是日出，也许是别的，但是无一例外，都是我眼中绝色。
	不过杜呈央更胜一筹，同七风树一起看过这么多次日出日落，但是翻遍记忆，却没有哪一次比得上现在让我心尖震颤，心脏如同发生了一次地震，轰鸣声直达我的耳畔。
	就在我觉得自己几乎要承受不住这些陌生的异样感觉时，杜呈央收回手，又成了那副冷心冷情的模样，她的声音击碎了我心脏处的幻象，而后地震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地平整，我的耳畔清明，只听到杜呈央说。
	“时间到了，该去练功了。”
	“我知道了。”
	没理会七风树笑的花枝乱颤，我低着头跟在杜呈央身后一起去往鸣竹水榭，一路上反复回忆日出，然后继续我前途无望的修炼。
	在那之后，我倒是时不时的想拉着杜呈央一起去看日出，但是她不常答应我，理由是我的修炼进度实在缓慢，应该勤加修炼，不能总将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不过偶尔，杜呈央也会耐着性子陪我一起，在七风树下一起看日出日落。
	4
	我想这个院子应该是杜呈央特意选出来的。
	临近傍晚时我坐在院子的摇椅上，杜呈央坐在我身旁的石凳上，手里还时不时的往桌子上摆几颗棋子，自己同自己对弈。
	她倒是想让我陪她手谈几句，奈何我是个臭棋篓子，谈到一半我就任性撂挑子不干，躺到摇椅上享受起人生来。
	杜呈央也不恼，只是在我耳尖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然后在我旁边慢慢的把棋局收拾好。
	“师姐。”摇椅晃来晃去，晃得我心痒痒的，我悄悄看向师姐，然后说，“我在道观看到你求的签了。”
	她摆放棋子的手停顿了一下，而后棋子自她的指间落下。
	而后她轻声说：“我知道。”
	“你和我想的一样。”我小心翼翼的求证，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对吧。”
	听到我这么说，杜呈央放下了和自己对弈的棋局，侧过身，微微垂着头看我，我躺在摇椅上仰头看她，她突然笑了，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的望进我眼中，脸上的笑意勾魂摄魄，晃人心神，宛若山中的精怪现世 。
	“是。”她低下头，在我唇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然后她唇齿间溢出一道声音说，“卿心似我心。”
	继而太阳落下，只有师姐的眼中还有星光。

第28章 第十九天

	1
	杜呈央很久没有这样抱着我了。
	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幼年时那样哄我入睡，我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听到她起伏如山脉般安稳的心跳。
	这比这世间任何的童谣都动听。
	我在这心跳声中入睡，直到沉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才清醒。
	映入眼帘的是她素白的脖颈，还有渐渐没入她衣领间的红绳。
	我抬手触碰她的命脉，温热的皮肤下是跳动的脉搏，然后我指间勾着那根红绳，一点一点将它从杜呈央的衣领之间抽了出来。
	我听到头顶处传来短促的气音，杜呈央在笑，手中的红绳近似杜呈央的体温，却让我觉得温度高的灼人。
	染着体温的红绳之下，赫然绑着一块命石。
	我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上的红绳，感受到一点阻力时才注意到这红绳勒着杜呈央的脖子。
	我的视线渐渐上移，和她纵容的目光相会，一切了然：“这是……我的命石？”
	“是。”杜呈央指了指我的领口，见我愣在这不知所措，带着笑意的用指尖轻轻触着我的衣领，而后学我指尖轻轻一勾，将同样的红绳勾了出来。
	她不知何时也给我戴上了红绳，抬起手时，同样被绑起的命石出现在我的眼前，杜呈央用一种近乎占有的目光看着我，她的唇一张一合，只吐出两个字：“我的。”
	红绳交汇，命石亮的出奇。
	这一刻我脑海中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在拉扯到极致之后彻底崩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翻身将杜呈央圈进我的地盘。
	等我的理智回笼时，杜呈央正躺在我身下，两颗命石上缠绕的红绳交错，一颗握在杜呈央手里，一颗被我手上的红绳锁着。
	我坐在杜呈央的腰上，手上握紧的红绳在她素白的颈间留下一圈略显可怖的勒痕。
	可她只是一如既往的包容我，唇角带笑，整个人溢出一种让人沉溺的温柔，就像我幼年耍赖时那样任我折腾。
	我不知道杜呈央会包容我到什么地步，我迫切的想要验证。
	那圈红痕在她白瓷般的皮肤上愈加显眼，像是一条血线，而后我松开手，轻轻握着红绳，小声道：“师姐。”
	“我在。”杜呈央应着我，片刻后她又重复了一声，“我在。”
	而后我俯身，轻轻咬在了那圈红痕之上，咬在她颈间的命脉。
	而她只是轻轻拍着我，任我的眼泪沁透交缠的红线。
	2
	七风树说这下真的要喝我和杜呈央的喜酒了。
	我坐在院子里悠闲地说让它准备好一点的。
	它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是我准备。”
	我满不在乎的应道：“我就在崇北镇呆着，你要是能来，隔壁那对夫妻酿得酒闻着不错，我倒是可以请你。”
	它声音又低了下去，问我：“不回来了？”
	我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又侧过头看向一旁的杜呈央，心中异常满足：“不回去了。”
	时间宝贵，哪能浪费在路上。
	不过七风树说起喜酒倒是给了我一点提示，隔壁那对夫妻酿的酒闻起来不错。
	我向来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想到这，我侧头蹭了蹭杜呈央肩膀，问道：“师姐，你酒量怎么样。”
	“你不知道？”杜呈央扯过我的手，指间在我的手心画圈，话语戏谑，“我以为晔兰城的时候……你已经知道了。”
	杜呈央话音落下，我就知道那日从望月酒楼回去之后我胡言乱语那副模样可能被她看到了，但这也是我难得能调侃她的时候。
	我说：“酒量好不好，难道不是师姐你自己定的吗？”
	杜呈央耳尖附上一抹薄红，面色却一如既往冷静，丝毫不见被我打趣的慌乱。
	不过看着她的耳尖，我觉得我的目的也达到了。
	“晔兰城那天晚上，我梦到你了。”我抽回被杜呈央握住的手，然后微微侧身捧起她的脸，让她不得不转向我，眼中只能看着我，“我梦到你说你恨我，你想杀我。”
	那个梦是我最不愿意提及的，却也是我心中最隐秘的恐惧。
	杜呈央没有应，她一手抓住我的手腕，一手抚上我后颈，而后用力摁着我向前，惩罚似的轻轻张口在我唇上轻咬了一下，不疼，甚至可以说有点发痒，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她的舌尖撬开了我的唇，在我惊讶的目光中掠走了我仅剩的呼吸。
	青涩的，绵长的，甚至带着窒息感的吻让我周身失了力气，鼻息间的梅花香溢散，混着隔壁庭院飘来的酒香，我分不清这梅香是杜呈央身上，还是庭院里的。
	不过细细想来，杜呈央的分身，可不就是杜呈央嘛。
	也就是这走神的片刻，我忽然觉得唇间一痛，回过神就对上了杜呈央略显……幽怨的视线，她似乎是在责怪我的不专心，这次才下了劲咬我的唇。
	直到我真的喘不过气来，憋的脸上脑门通红一片，杜呈央才松开手放我一马，原本捧着杜呈央的手被我收回，继而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磨人。
	没成想杜呈央开窍竟然是这样的，攻势喜人，我觉得我根本招架不住。
	“不会杀你，永远不会。”她突然抱住我，把头埋进我颈间，呼吸之间，温热的气息撒在我后颈，自从重逢之后杜呈央很喜欢抱我，我享受这种耳鬓厮磨的亲近，却也感受到她患得患失的不安。
	我摸着她的头，像她安抚我那样企图给她一点慰藉。
	“七风树说我还不如梦见和你拜堂成亲。”我说，“我也想，师姐，我想和你拜天地，结姻缘，许多年前我就想过，咱们就该是金玉良缘。”
	我能感受到杜呈央的呼吸短暂的停滞，我的手心开始出汗，原以为这些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会是驾轻就熟的坦然，可没想到真说出口的时候，我仍旧激动的心脏狂跳。
	虽然我觉得杜呈央不会拒绝，可我还是紧张。
	时间很久，久到我仿佛回到了嘉南山山洞的百年，久到我甚至生出了强拉着杜呈央不管不顾去拜天地的念头。
	然后杜呈央给了我回应。
	“好。”
	她说，“好。”
	3
	我高兴的跑到隔壁买了两坛酒，脑子里都是今日要和杜呈央不醉不归的念头。
	我同七风树说，若是这酒不错，我就把它定做我和杜呈央的喜酒，隔壁的这对夫妻看起来很是恩爱，说不定还能同她们借个好意头。
	“那你难道不该送我一坛。”七风树语气酸溜溜的，过会儿又感叹，“不送也没事，孩子大了是不由人。”
	我抱着两坛酒，放在那个小石桌上，安排好后才有心思同七风树说：“到时候让师姐给你带回去。”
	七风树愣了一会儿，又说：“不告诉你师父了？”
	“就不给她添堵了。”我满不在乎，“我这个杀死同门的逆徒不是早被清理门户了，如果再让她知道我把她的得意弟子拐走了，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子呢。”
	“你知道她不会这么想的。”七风树有些不忍心，还是想为我师父说上两句，“她……”
	话到嘴边发现又说不出什么来，气氛一时之间就有些尴尬。
	我当然知道我师父不会这么想，即使从她的角度出发，这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人间太平，甚至是为了我和师姐。
	但我私心里还是怨她，怨她把我捡回来只是为了让我送死，怨她让容秦在我师姐眼皮子底下晃荡多年，怨她……怨她什么呢？
	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我抹了把脸把酒倒好，什么前尘恩怨后世情缘，到时候一把火都能烧个干脆。
	“不说她了。”我对七风树说，“我要和我师姐喝酒了。”
	“你倒是得意。”七风树笑骂了我一句，也就没了声音。
	杜呈央过了一会儿也回来了，她说要去街上置办些东西，拜天地，结姻缘，不能马虎了事。
	其实我们修道之人，对这些仪式的要求并不苛刻，毕竟这世上没什么比结契证道更至死不渝的誓言了。
	但是我师姐说要入乡随俗，她愿意为我们的姻缘花心思，我自然乐的找不到南北东西。
	“师姐！”我朝她招手，“来喝酒！”
	她笑着加快步子朝我走来，嘴上也应道：“来了！”
	4
	我师姐酒量好吗？
	我觉得她酒量不好，否则怎么在望月酒楼那日，她会回应我的固执和担忧，说我们会好好的呢？
	后来在晔兰城的时候我觉得她酒量很好，反正那时候还是杜呈央的我，是一点没醉。
	但是我今日却是不知道了，我眼前的杜呈央晃着几个影子，晃得我脑子里都是她的身影，手上的酒也拿不稳了，一不小心就洒在了桌上。
	我想抓住杜呈央的手，却只抓到了衣袖，这个认知让我有些恼怒，连带着扯着她衣袖的手也用了劲，我心里纳闷杜呈央的手怎么比那些四处乱跳的萤蝶还难抓到手。
	“杜呈央。”我下意识的喊她的名字，没人回应，我就又喊了一遍，“杜呈央。”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指尖慢慢顺着我的手心延伸往上，最后同我十指相扣，掌心相对。
	“抓住了。”我说。
	杜呈央的声音模糊的出现在我耳畔，纵容的意味十足：“嗯，抓住了。”
	“师姐……”我扯着她的手拉进我的脸，略带凉意的手勉强让我的脸降了些温度，聊胜于无，“我好像喝醉了。”
	杜呈央轻轻笑，另一只手慢慢抓帮我理了额间的碎发：“现在是醉鬼了。”
	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朝她俯身，杜呈央的面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我抓着她的手问她：“你喝醉了吗？”
	“你想我喝醉吗？”杜呈央问我，“你想我醉了，还是醒着？”
	我看着她在我眼中模糊的脸只想吻她，但凑过去只吻到了她的唇角，我有些不满意的起身：“我想你醉了。”
	“为什么？”她突然轻轻抬手捏住我的下巴，“为什么想我醉了？”
	我看着她笑，只是笑，她的眼睛里充斥着要把我烧穿的火焰，我疑心自己是被烫到了，但又不愿意逃开。
	我说：“我想吻你，师姐。”
	最后不知道是谁叹了口气，然后我就吻上了一朵渴望已久的梅花瓣。

第29章 第二十天

	1
	我和师姐拜天地的事情看来要推迟一点时间了。
	崇北镇出事了。
	不是容秦的分身，是崇北镇的地邪近日里冒出了动静。
	这还是早上我去隔壁找那对夫妻定酒时知道的，事实上，我已经决定把这酒定为我和杜呈央结姻缘的喜酒。杜呈央对我的决定表示赞同，反正她没有反对。
	隔壁这对夫妻，女人叫冯羡，男人叫孔山，两人是青梅竹马，自幼定下的娃娃亲，附近人家的喜酒多是从她们这里订下的。
	我想讨个巧，也从这订下喜酒，只是没想到听到我说明来意的时候，两人的面色却齐齐一变，孔山摇摇头往屋后走，只留下冯羡和我交谈。
	我有些奇怪，便开口问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冯羡面上有些为难，但还是告诉了我：“其实二位刚搬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二位不是普通人物，原本该是道喜的，只是，只是近日城中邪物娶亲，专挑那些订婚准备出嫁的女子抢亲，一来二去的，弄得人心惶惶，二位好事将近，最好还是……”
	冯羡话虽没有说完，我却也明白她的话，无非是镇上不安全，让我和杜呈央还是换个地方成亲，换个地方，这对我和杜呈央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但是……
	想到刚进城时感受到的充沛灵气，我又问：“崇北镇靠近问道宗，新娘失踪，没有修士来解决此事？”
	听我这么说，冯羡摇着头叹气：“来了，怎么没来，城中修士不少，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仙人，可是没用，听人说，那邪物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是将自己的邪气掩饰的一干二净，那些仙人快将崇北镇翻个底朝天了，也没见找到这邪物的归处。”
	“竟有这等奇事。”
	“现在镇上也没有哪家敢送女出阁了。”冯羡说，而后孔山从屋子里走出来，话里抱了两坛酒递给了冯羡。
	冯羡把酒给我，然后说：“这酒是我们年前冬天酿的梅花酒，二位若是不嫌弃，便作我们送给新邻居的贺礼，祝二位姻缘美满，只是二位若要结亲，还是换个地方好。”
	“多谢。”
	我自然不是什么不听劝的人，只是抱着两坛酒回去时，我心里已经有了考量，如果这邪物只抢出嫁女，那我和杜呈央这亲不但不能推迟，还要风风光光地大办。
	“这次可能要请几个同门来了。”我对七风树说，“发请帖这事交给你了。”
	七风树怒气冲冲的指责我：“我这喜酒还没喝上，你就开始使唤我了，再说了，我怎么帮你发请帖，让我的叶子乱飞吗？”
	我敲了敲手上的传音石威胁它：“别以为我不知道，要说这宗门里谁的传音石能传信的人最多，那可还真就非你莫属。”
	七风树此树，最喜欢的就是拿传音石和人聊天，美名其曰自己树缘好，实则是这日子过的实在无聊。
	“行行行，算我欠你的。”虽然不知道欠了什么，七风树窝窝囊囊的骂了我一句，又问，“这事你真打算管，没和杜呈央商量一下？”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红色的衣衫，又意识到七风树看不到，便问它：“你觉得我师姐为什么在崇北镇等我？”
	这事一点出来，七风树了然，也就不再追问我。
	不过我确实有些烦躁，毕竟这才刚过了两天安生日子，我心说这次不打得这个地邪满地找牙我是不会收手的。
	2
	我和杜呈央用置办的红烛喜字装点了院子，还在杜呈央的分身上挂了几个喜牌，其实我想在杜呈央腰间也挂一个，但是杜呈央没同意。
	因为她腰上还挂着我送给她的红色传音石。
	一切装点妥当之后，我和杜呈央说，我们还差一套婚服，婚服最难赶制，我没有早早准备。
	杜呈央让我不用担心。
	我还没想明白的时候，我和杜呈央的院子迎来了第一位客人，是阿秋芸。
	她牵着小小的阿丽珠，怀里还抱着一个方正的锦盒，脸上带着笑，但面容明显比之前多了几分疲态，周身平静，但眼神坚韧。
	阿丽珠手上抓着糖葫芦，见到我和杜呈央，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
	阿秋芸轻轻拍了拍阿丽珠，轻声哄道：“丽珠，快，去谢谢恩人。”
	小小的阿丽珠大概并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是她的恩人，但很显然她还记得东明海下，睁眼之后看到的杜呈央的脸，所以她小步凑到我和杜呈央面前，颇为正经的拱手行礼。
	“谢谢恩人，祝恩人百年好合，姻缘美满。”
	杜呈央把她抱了起来，比起我，她确实更会哄小孩儿一点。
	我看着阿秋芸，试图在她眼里找到一点怨恨的痕迹，我其实一开始疑心她会责怪我和师姐，还有盈宣，但是很显然我低估了一个母亲坚韧的心性，爱比恨先一步换回了理智。
	“又见面了，仙长。”不知道是不是盈宣告诉她我和杜呈央互换灵魂的事，阿秋芸显然认出了我。
	她把手上的锦盒交给我，告诉我她们一家人决定带着阿丽珠来崇北镇生活，这是鲛人一族托她带来的，是送给我和杜呈央的贺礼。
	我打开锦盒，鲛纱裁成的婚服流光溢彩，惊得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呆愣的去看杜呈央。
	她正抱着阿丽珠，脸上带着笑，看着我说：“时间刚好。”
	我不知道杜呈央是什么时候准备这套婚服的，但我知道这是在我来崇北镇之前，在我提起要和她拜天地之前。
	所以她早就想到了要和我结姻缘。
	“什么时候？”我紧紧盯着杜呈央，不愿意错过她脸上任何的表情，语气急切的问她，“什么时候？”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然后杜呈央凑近我，对我说：“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天作之合，金玉良缘，我呆呆地站在那，脑子里一片嗡鸣声。
	那是我第一次求签。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也许都有一些，巨大的喜悦淹没我的感官，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所以最后脸上的表情大概不太好看，不过好在还有阿秋芸和阿丽珠在场，我忍住了要扑过去的冲动，话语轻快的掩饰我控制不住的情感。
	“我当时就说，我非要强求试试。”我把锦盒收好，想起那两支签还被我放在储物戒里。
	在杜呈央的储物戒里，天地不容被我强求作天作之合。
	我对着杜呈央笑道：“现在看来，确实有用。”
	3
	阿秋芸很快就带着阿丽珠离开，几乎是她们离开的后一刻，我压抑已久的情绪迸裂，指挥着我横冲直撞的推着杜呈央冲进屋子里。
	我没有借着酒劲发疯的理由，也没有了久别重逢之后失控的借口。
	但我觉得我要疯了。
	从她说出天作之合金玉良缘的时候，我就要疯了。
	原来这么早，这么早杜呈央就和我心意相通，可是随之触动的，是我记忆里始终拔不掉的刺，这根刺细小，锋利，时不时戳动我敏感的神经，我以为我会把它藏进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但是现在，我把杜呈央压在身下，双手扯着她的衣领恶狠狠的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藏着，为什么要装作若无其事，为什么永远这么……这么若无其事的把所有事情都一个人咽下去。
	我想要把这根刺挑出来说个明白，理智全无的质问杜呈央。
	杜呈央却只是把微凉的手搭在我手腕上，无声的宽恕我。
	我的眼睛有些模糊，鼻尖酸涩。
	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你很早就知道我是天火了，对吗？”
	“是。”杜呈央说，“天火重塑了我，所以我能感受到。”
	我正在俯视她，所以她仰视我，用一种心疼到近乎悲悯的目光仰视我，丝毫不在意我紧紧勒着她的脖子，不介意我以下犯上的罪行。
	这种目光刺激着我的手越收越紧，可杜呈央依旧面不改色。
	我又问：“那你对我好，对我百般纵容，是因为我是天火？”
	杜呈央抬手勾了勾我垂下的一缕头发，坦言道：“是。”
	我有些不敢继续往下问，我怕那个答案不是我想要的，但内心又有一个声音战胜了这点恐惧，告诉我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所以最后我还是问了出来：“那你爱我，也是……”
	“不是，不是因为天火。”在我话还未说完的时候，杜呈央就抢先一步回答，言语急迫，她指间的发丝垂落，落在了她耳畔，没入了她发间，她直直的望进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我。
	“因为你是徐佩清，所以我爱你。”
	我的泪再也控制不住的往下掉，砸在我的手上，砸在杜呈央的心口。
	我想起容秦走火入魔被我一剑刺穿心脏的那天，余烬里只有我和杜呈央。
	“在问道宗那天，你说你最恨我。”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师姐，你恨我吗？”
	杜呈央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她难得愣了神，攥着我手腕的手也下意识的收紧，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恨。”
	我一时没了话语，抓着她衣领的双手松开，给了杜呈央喘息的空间，我把脸埋进了她心口处，不敢面对她的目光。
	杜呈央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怨你不肯留下来，怨你一意孤行要去赴死，怨你什么都不愿意同我商议，我恨这天地生你，却又容不下你。”
	“不过到头来我其实最恨自己。”她自嘲的轻笑了一下，“恨自己无能为力。”
	她的手轻轻揉着我的头，又说：“但是徐佩清，我唯独不恨你，我可以恨一切，恨一切让我们分开的缘由，可只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我抬起头，此刻视线里只有杜呈央认真的脸，耳边只能听到我们两个人的心跳声。
	还有杜呈央最后说的那句。
	“我爱你。”

第30章 第二十一天（1）

	1
	七风树邀请的几个同门第二日就赶到了崇北镇。
	兰映从望月酒楼带来了葡萄酒，熟悉的酒香让我有些恍惚。
	双竹凑到杜呈央旁边说她的练水成刃现在小有所成，闻言杜呈央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我暗暗给她使眼色让她不要拆穿我。
	杜呈央便笑笑没说话。
	七风树还是来了，双竹带了一支七风树的树枝，我就知道这家伙贼心不死，也不知道七风树是怎么说服它的。
	“你们两个好歹是我看着长大的。”七风树大言不惭的说，“你们两个成亲，总要来个长辈瞧着吧。”
	我心说认亲这流程还没走呢，你就摆上架子了。
	七风树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咳咳”两声，竟然幻化出了个人形来。
	竹绿色的衣衫，出尘的面容，略显英气的眉眼，手上还拿这一把长笛，碧绿色的，看起来像玉石雕刻而成。
	这笛子有名字，名唤竹成玉，正是曾经的问道宗宗主七风的本命法器。
	传闻中七风的本命法器与旁人的法器不同，并非炼器师炼出来的死物，而是她抽出自己一分道行凝出的法器，所以七风陨落之后，她的法器竹成玉也不见了踪影。
	在场的几个人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变化，毕竟七风树在她们眼里，始终是一棵不能化形的……“吉祥树”。
	七风树凑过来，语气依旧笑嘻嘻的，有些不着调：“怎么样，之前某人可是说过，我化形了就考虑认亲的事。”
	我冷笑一声，抬手装作揽着她肩膀的样子趁机扬手拍过去，果然拍到一片虚空。
	我忍不住嘲笑她：“这就是你说的化形？”
	“有时候太聪明了也不是好事。”被拆穿的七风树撇撇嘴，把玩着手上的竹成玉，“没意思。”
	声音在我耳边绕了三圈，只感叹没意思啊没意思。
	“从悦长老的手笔？”我问七风，其实心里也猜的七七八八了，了然道，“她的障眼法不错。”
	我心说总不能是杜呈央，她的障眼法大概率也是和从悦学的。
	“这不是给你一个惊喜嘛。”七风笑嘻嘻的把胳膊搭在我肩上，其实一点感觉都没有，也就声音有点实感，“怎么样，不失望吧。”
	又不是没见过，我心想，传承里不仅她的脸我见到了，连我那未曾谋面的“师娘”裴观玉我都见到了。
	想到这，我觉得我师父应该会羡慕我。
	“不错。”我说，“看起来是这么回事。”
	七风摇摇头说我口是心非，幼稚又自恋的说哪里只是不错，她明明好看的不得了。
	我不自觉的和杜呈央对视，果然看到明晃晃的笑意盛在杜呈央的眼睛里。
	她穿着鲛纱制成的红色嫁衣，映衬着肌肤胜雪三分，我以前就觉得杜呈央会适合红色，不过她本人不大喜欢穿，总觉得太惹眼了。
	不过她说红色配我很好。
	“好看。”我下意识的说，“天上地下，再找不出这样好看的了。”
	“那当然。”七风得意洋洋的说，“我当年可是公认的……”
	不过话到一半，又意识到我说的并不是她，止住了话头，我觉得她可能想拿竹成玉敲我，不过很明显没用。
	我也不在意。
	2
	七风说这次她拜托从悦帮她用障眼法造影，是为了来给我和杜呈央来当证婚人。
	修道之人结契往往是需要一个长辈在场的，我师父不会来，七风自觉的挑起了这个“重任”。
	我就知道她还没放弃让我认亲的想法。
	杜呈央笑着朝我伸出手，我把手伸过去，五指穿过她指间，同她十指相扣。
	热热闹闹的院子里，七风乐呵呵的和刚从震惊中缓和的双竹讨论着证婚要准备的事。
	我突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我在问道宗的时候就不太和同门来往，如今还记得我的人，多半是因为我杀死容秦这一在她们看来大逆不道之事才记得我得名号。
	我估计来的大多数人听到我的名字，对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宗门叛徒。
	不过旁人的非议我并不是很在乎，反正我自认为能和杜呈央结为道侣的我才是人生赢家。
	宗门叛徒和宗门天才，我呵呵一笑，那简直是天生一对。
	我和杜呈央交握的手心有些潮湿，我能感受到紧张的人不止是我，杜呈央食指的指尖轻轻在我的手背点了点，于是我握着她的手收得更紧。
	七风是做了不少准备的，结契的誓词被她念的抑扬顿挫，尤其是“死生不弃，证道于天”这里，我甚至觉得七风的声音在颤抖。
	敬天地
	谢师恩
	拜我妻
	也许颤抖的那个人是我，死生不弃，死生不弃，我心里念叨这几个字，仿佛把这几个字嚼烂了念碎了才甘心。
	我和杜呈央就该是生生世世绑在一起，死生不弃。
	可和杜呈央对拜的时候我又想，我果然成不了圣人。
	我还是希望杜呈央活下去。
	我和杜呈央的命石被放在一起，结契的阵法出现，杜呈央抬手施法，心尖血自心口处开始沿着筋脉运行，最后行至指尖滴落。
	我有样学样的照着杜呈央的做法来，两滴心尖血在阵法中交汇，最后没入了我和杜呈央的命石之中。
	七风面上欣慰的说结契已成，然后示意双竹将命石交还给我们。
	红绳重新挂在颈间，命石紧贴着我的胸口。
	我忍不住松了口气，心中有些窃喜，师姐，哦不，杜呈央。
	杜呈央，现在是我的妻子。
	也是这个时候，院中狂风大作，卷起院中的梅树，还有我和杜呈央，只留下一众做足准备对付地邪却傻眼的宾客。
	漩涡中我紧紧拽着杜呈央的衣袖，心想这地邪还有点眼色，等我和杜呈央结完契才来。
	胸口的命石散发着热度，结契之后，我就可以凭借着杜呈央的心血相连的命石来感知她的方位，感受她的情绪。
	铺天盖地的喜悦让我心安，可是师姐，为什么喜悦里面，掺杂着被碎琉璃搅动一样的痛呢。
	杜呈央感知到了我的疑问，可她并没有回答我。
	我感觉我的脑子越来越沉，眼睛越来越模糊，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漩涡转的我头晕，还是因为别的。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我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痛楚，可我说不出任何话，只能抓紧手里的布料，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3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山洞里，我枕在杜呈央的腿上，不知晕了多久，她正低着头看我，手指时不时撩拨我的头发。
	杜呈央早就醒了，不对，她应该就没有晕倒，多亏了结契，我能感知到她状态良好。
	这个地邪不知道是搞什么事情，我和杜呈央现在呆的地方是这山洞的一角，杜呈央从储物戒里找了个夜明珠，照得我们在的地方亮堂堂的。
	我躺在杜呈央怀里，四处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个山洞不像嘉南山的山洞那样空旷，我们所在的地方反倒像是山中隧道的一个间隙，狭窄逼仄，旁边还有两三个洞口，往里看，又是新的隧道。
	“还挺有意思。”我对杜呈央说，“师姐，这里好像没有地邪的气息。”
	杜呈央闻言抬起头，视线转了一圈，她应该早就观察过周围了，不过还是顺着我的话做做样子，然后说：“没有危险”。
	也对，如果有危险，她也不会这么淡定的和我呆在这。
	我有点恶趣味的对杜呈央说：“要我说啊师姐，这家伙说不定是受过什么情伤，所以才见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
	说这话的时候，我并不觉得杜呈央会附和我这种无厘头的话题，她不是一个情绪外溢的人，甚至在外人看来冷的出奇。
	没想到杜呈央却低下头一本正经的回应我：“有道理。”
	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笑得这么傻，但是杜呈央还是配合的陪我一起笑。
	她的笑总是温和的，不是春暖花开那样的生机勃勃的笑，就像是大雪里的一抹阳光。
	她不需要融化什么，只要照到我身上，即使漫天风雨把我埋了，也能感受到。
	这样也挺好，即使这只是一个狭窄的山洞，一个逼仄昏暗的空间。
	我抬手捧着杜呈央的脸，想把这个笑刻进我心底，想让这个记忆深刻到即使没有来生也不能忘记。
	“师姐。”我对杜呈央说，“这样就好。”
	她的笑容慢慢消失，怀抱收紧，深色认真，甚至带着恳求：“可是我想贪心一点。”
	“徐佩清，我想贪心一点。”
	其实我也想，我自认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圣人，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提我师父，她的计划很成功。
	我不是一个圣人，却是一个傻子。
	“好。”我自杜呈央怀中起身，“师姐，我们去找找出路吧。”
	再等等，我虽然不是个圣人，但我是个有私心的傻子。
	杜呈央神色复杂的看着我，而后站起身，我们身上还穿着嫁衣，怎么看都不像要去斩杀地邪的样子。
	想到这，锈火流鸢被我取出来挂在腰间，还是缩成匕首大小，我觉得扛着大刀不自在。
	杜呈央也把鸣水剑从储物戒里取了出来。
	我看着被她如常挂在腰间的鸣水剑，不自觉的轻轻叹气。

第31章 第二十一天（2）

	4
	我跟杜呈央选了那个看起来比较大的洞口——另外两个洞口太矮，根本走不进去。
	从洞口进去是一条长长的隧道，往前看不到什么光源，再往前走又是四通八达，我和杜呈央只能凭借着直觉来判断应该往哪走。
	我和杜呈央七拐八绕的在洞中穿梭，直到走到一个拐角处，我们才看到了一点亮光，这种亮光不是通往外面的，而是一种像夜明珠与宝石堆砌后在洞中散发的光亮。
	我们朝着光源的地方走，越走近，细微的声音就越清晰，我眯着眼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好让自己能够听清那点声响是什么。
	有点像是某种动物的的呜咽声，又像是人被堵住嘴巴之后的挣扎发出的声响。
	鉴于我们来的目的，我猜是后者。
	最后一个拐角，光亮就在那，像是一种模糊的结界，我和杜呈央对视了一眼，她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入眼是布满奇彩石头的巨大洞穴，这些石头看不出材质，光亮也不是五彩斑斓的刺眼，它们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一种温和的不刺眼的暖白色光晕。
	洞穴里面有几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年轻女人，她们被红色的布条绑住手脚，嘴巴也被红色的布条封住，刚刚听到的那些声音，就是她们挣扎中发出来的。
	我数了数眼前被绑着的新娘，刚好五个，看来现在人都在这，没有少，这算是个好消息，我对杜呈央说：“冯羡说被抓走的新娘有五个，算上我们就是七个。”
	而七和九这两个数字，在有些邪修功法里，是带着点特殊寓意的。
	见到我们没有被绑住，这些女人似乎看到了一点求救的希望，原本恐惧的眼神被一瞬间的惊喜取而代之，但是转瞬又瞪着眼睛拼命挣扎着，开始摇头，挣扎的幅度很大，眼神惊恐。
	我和杜呈央意识到她们在提醒我们逃出去。
	我的视线在四周大量了一圈，除了我们来的那条路，洞穴周围没有什么其他洞口，这就说明这个山洞到这里就到顶了。
	那就奇怪了，幕后之人把新娘抓到这里，却把我和杜呈央放在了隧道中间的位置。
	“这四周没有地邪的气息。”我看着一如既往平静的杜呈央，说出了我的猜测，一个不太好的猜测，“这次抢夺新娘的人，有可能是修士。”
	我在传承中不是没有见过修士走上歧路的，不仅有，而且越是灵力枯竭的时候，这种修士相残的惨状就越多，一旦人的贪欲起来的时候，什么清心诀、静心咒都没有用，心魔一念起，如果斩不掉心魔，迟早会被心魔吞噬。
	不过眼下都是猜测，我和杜呈央走上前，我负责把绑住这几个年轻女人的绳子用锈火流鸢割断，杜呈央则是把捂住她们嘴的红色布条上的禁言咒给解开。
	幕后之人用的不是寻常绳子，一般的东西割不断，也难怪这些人聚在一起挣扎半天也没办法解开。也许是看我们尚且有点能力，这几个年轻女人不再挣扎，强压着那点惊喜让自己保持冷静配合我们。
	她们中间的那个年轻女人最先开了口，带着些许不确定的问：“二位也是被那人抓过来的？”
	“算是，不过我们是来救你们的。”我问，“听你所说，你们见过他的样子，他是人？”
	“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年轻女人说，“我是第一个被抓到的，后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抓一个穿着嫁衣的新娘回来，他什么都不做，嘴里只是念叨快够了，快够了。”
	“你们一直在这个山洞里？”我皱了皱眉，听冯羡所说，这些新娘被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这山洞看起来不像是有人生活的痕迹。
	“不是。”又一个女人开口，她声音有些小，整个人怯生生的，看起来年龄不大，“我们之前被关在院子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突然把我们用一阵风卷到这来了。”
	崇北镇往外最近的山是西伏山，想来今日他是抓够了，所以急匆匆地把人送到这山洞里来。
	我看向杜呈央，她正在一边摸索着这些发光的石头，暖白色的光晕映得她像是天上落下来的仙子，她察觉到我的目光，侧过身对我说她观察的结果。
	“是月萤石。”
	5
	月萤石，听起来是个仙气飘飘的名字，样子看起来也是灵气十足，但是这种石头在宗门典籍中的有关记载，却往往是与邪修挂在一起的。
	人体内源本身就是邪气与灵气的结合，所谓的修士，就是能够吸收外界灵气并与自身灵气结合将其转化为灵力的人。
	寻常的修士自己就能够汲取天地灵气，但能够运转多少来提升修为却要看天赋。
	于是也衍生了一种邪修功法，夺取普通人体内的灵气来巩固自身的修为，这种情况一般发生在灵力枯竭的时候，比如现在。
	月萤石就是被用来搭建这种汲取灵气的阵法，它可以将普通人体内的灵气提取出来，转化为灵力，同时也能以普通人的身体为媒介运转整个灵阵，吸收外界的灵气提供给创造阵法的人。
	这种阵法类似于献祭阵，所以一般会选取七到九个祭品，想到这我忍不住腹诽，也不知道这些邪修为什么对七和九这两个数字这么情有独钟。
	“按照目前的情况，这应该是走入歧途的修士想用月萤石设阵来汲取灵气。”我凑到杜呈央旁边，“可是师姐，我刚进崇北镇的时候，崇北镇的灵气比起其他地方，好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杜呈央一愣，没有立即回答。
	我看着那几个聚在一起想找出路的年轻女孩，她们无一例外都穿着红色的嫁衣，身上没有一点灵气的波动，都是普通人：“而且更奇怪的是，为什么他抓的都是刚要出阁的姑娘，这和灵气本身应该没什么巨大的关联，普通人内源中的灵气和邪气应该是平衡的状态才对，难道这人真是受了情伤不成？”
	杜呈央于是反问我：“如果他需要的不是灵气呢？”
	这下换成是我愣在那了，我有些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人想要的是邪气？可是月萤石……”
	不是用来转化灵力的吗？
	我话还没说完，杜呈央就解答了我的疑惑，语气无奈又纵容：“从前让你多瞧些书，你总是不愿，月萤石本身是一种转化的媒介，转化的是灵气还是邪气，只出自于设阵者本身的意愿，不过邪修一般不会自毁根基堕为地邪，所以这种阵法少见。”
	“那也就是说，他的目的是设阵吸收邪气？”我顺着杜呈央的提示猜测下去，心里暗暗唾弃自己看书的时候总是睡过去，“未成婚的新娘元阴尚在，所以更适合做祭品。”
	“嗯。”杜呈央点点头，“恐怕和容秦也拖不了干系。”
	我知道她的意思，虽然容秦的分身被解决了，但是他的本体还在，随着封印日渐松动，只要容秦一日不除，就还有蹦跶的可能。
	也对，容秦他向来是个喜欢蛊惑人心的玩意儿，在东明海的时候我就领略到了，在崇北镇他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我心想，抓了两个修士当祭品，还想设阵吸收邪气，这不是闹着玩吗？
	这也难怪之前来的修士找不到人，幕后凶手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估计还以为是同僚来帮忙呢。
	想到这，我笑着对杜呈央感叹道：“他倒是有勇气自毁根基，可惜勇气用错了地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多行不义，必遭天谴。”
	师父从前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择善得善，我一开始想着是她见我天赋不好，修行上无法大成，就希望我人品上多几分贵重，免得出去给她老人家丢人现眼，现在看来一切倒是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择善得善，不仅是劝我向善，也是她为我选的路。
	“你早就料到了？”我有些惊讶，又想起了什么，“师姐，我昏迷的时候，你有注意到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杜呈央摇了摇头：“没有，阵法还没有开启，我怀疑他的本体不在这。”
	我脑子里蓦然闪过一个地方——嘉南山。
	不过还不等我做出什么判断，杜呈央就在山洞中间的一块空地上画了一个阵法，这个阵法我倒是熟悉，是传送阵。
	“来之前我在院子里设了传送阵。”这是对我说的，而后杜呈央示意那几个年轻女人走过来，对她们说，“走进去，这个阵法会把你们送回崇北镇，等到了地方就会有人接应你们，在我们回来之前，不要走出院子。”
	几个年轻女人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天，最后还是那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姑娘先一步走到阵法旁边，但她没有立即走进去。
	而是先对着我们欠身行礼，然后开口：“小女齐胜意，多谢二位仙人搭救，敢问仙人姓名，出去之后必定结草衔环以报救命之恩。”
	其他人见状也是紧随其后的道谢。
	我知道杜呈央向来应付不了这种场面，就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道谢就不必了，我们是问道宗的修士，此次就是奉命来处理此事，时间紧迫，趁那人还没有回来，你们抓紧离开。”
	见此，齐胜意才再次欠身，而后走进阵中。
	等一行人都跟着阵法离开，我才松了口气。
	正要转身问杜呈央什么时候在院子里设了传送阵，一块玉牌就从阵中飞出，朝我扑过来，我下意识抬手一抓，玉牌被我握在手里。
	我的掌心微微发热，于是摊开手仔细端详这枚玉牌，只是看清玉牌的那一刻，我的心骤然凉了下来。

第32章 第二十一天（3）

	6
	杜呈央原本站在我身后，命石让她感知到了我的情绪，她上前想询问我怎么了。
	我转过身，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然后把玉牌收进我的储物戒里。
	“没事，师姐，七风给我留的口信。”
	但是很显然我的小动作骗不了杜呈央，她紧紧盯着我，眼神复杂，巨大的痛楚席卷着我，那是杜呈央的感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都知道了。”
	我忍住想落泪的冲动，从前我不觉得自己是个爱哭的人，但是自从进入崇北镇，我发现这辈子的眼泪大抵是都要还给杜呈央了。
	我长叹了一口气，视线顺着杜呈央的眼睛往下落，落到了杜呈央腰间的鸣水剑上。
	“师姐。”我说，“你的鸣水剑，很久没出鞘了。”
	从进入崇北镇和我换回身体的那一刻开始，杜呈央就散开自己的灵力笼罩着崇北镇，透支自己的灵力营造出一种崇北镇中灵气充沛，我们还有喘息时间的假象。
	我应该早就察觉不对的，或者说我确实察觉到了不对，但是走进崇北镇看见杜呈央的那一刻，情感大过了理智，自欺欺人占据了上风。
	我骗了我自己。
	原本我想，还能有些时间就好，就多几日也好，让我好好看看我师姐，让我给杜呈央留个念想，也给我自己留个念想。
	但是这段偷来的日子注定是短暂的。
	杜呈央的鸣水剑很久没出鞘了，她一向是个勤于修道的人，数百年如一日的修炼，但是在崇北镇，散开灵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继续修炼，苦苦维系的平和足够让她心力憔悴。
	可她还是努力装作没事一样的同我在崇北镇作恩爱眷侣，直到漩涡中感知到她铺天盖地的痛楚的那一刻，我想，杜呈央已经知道这是我们最后的时间了。
	这是杜呈央第一次落泪，她一向不是一个会情绪失控的人，但是真相被戳破的这一刻，除了无能为力的眼泪，还想也没有别的了。
	我上前想要为杜呈央擦去眼泪，却被杜呈央紧紧搂进怀里，她低头狠狠咬上了我的唇，眼泪落在我颈侧，我一时分不清哪里更灼人。
	后来又觉得，眼泪比吻更烫一点。
	这比我们的任何一次拥抱都要用力，仿佛这样就能确定我们不会分开，仿佛这样就能把我们融进彼此的骨肉血脉里。
	这让我想起了那个白色的梦，我躺在梅花树下，大雪掩埋我，而我腐烂成养料和雪一起渗透融化，我将供养这棵树，直至我们融为一体，任天地崩塌，日月陷落，再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别害怕。”杜呈央松开了我的唇，凑到我的耳边，“徐佩清，别害怕。”
	我会害怕吗？我不知道，但是师姐的话落在我耳边的那一刻，我的泪再也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7
	玉牌是师父带来的，这是宗门常用的一种传信手段，里面的信息只有被指定的人能接收到，没有什么过多的信息，只有我师父的一句话。
	“徐佩清，时间到了。”
	我知道我们不能再等了，这一刻我突然有些恨她，为什么总要教我当一个为天下赴死的救世主，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
	可是千言万语的怨恨揉杂到一起，我也只想问一句：“为什么呢？”
	我知道没有人会回答，就像过往的很多年一样。
	收回了灵力，师姐的鸣水剑终于再度出鞘，锈火流鸢被我还原成原本的大小，我和师姐在这个山洞里一刀一剑把月萤石毁了个彻底，没了月萤石的光亮，山洞骤然暗了下来，不过好在我师姐储物戒里的夜明珠不少，我们两个不至于在这个山洞里摸黑等待。
	不知道这个脑子不聪明的修士究竟什么时候会来，不过没有月萤石，也没有祭品，左右他的阵法都不能成。
	我倒是盼着他晚点来，毕竟解决完他，我就必须要去嘉南山了。
	人有时候就是不能念叨，我和师姐刚准备找个地方歇会儿，我们来时的那个洞口就有了动静。
	戴着面具的男人似乎并不惊讶月萤石被我们毁掉，他慢悠悠的从那个洞口走出来，身上穿着黑色的袍子，看身形居然和容秦有几分相似。
	“许久不见啊，师妹。”
	不久前东明海那句话，如今又被照猫画虎的还了回来，着实有些让人生厌，我忍住了那股想要干呕的冲动。
	杜呈央冷着脸将我挡在身后，剑指面前人的命门。
	“别这么冲动。”容秦抬手抚上剑尖，“师兄可是来祝你们新婚快乐的。”
	“脏手拿开！”我扛起锈火流鸢对着容秦不安分的胳膊就是一刀，火焰自刀身划下一道痕迹冲着容秦的胳膊飞去，他躲得很快，下一秒就闪身到了洞口。
	这不对，不是夺舍，他身上一点天邪的气息都没有。
	杜呈央也意识到了不对：“是傀儡。”
	封印还没有破，所以这不是容秦的分身，不是夺舍，也不是分身，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傀儡。
	“师妹一如既往的聪明。”容秦摘下面具，让人熟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恶心的笑容，“还记得他吗？”
	那是一张在我记忆里留过一点痕迹的脸，正是红羽峰的弟子，叶星。
	我确实认识叶星，虽称不得有什么私交，但我曾经去红羽峰的时候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一来他是红羽峰为数不多养灵宠的弟子，二来也听人说过，叶星是最有可能传承红羽师叔窥天批命这一本事的修士。
	但是我实在想不通他会和容秦有什么联系，甚至如今……叶星会成为容秦的傀儡。
	杜呈央想来也是记得这张脸，杀死傀儡并不能对操控者造成什么伤害，她也没有杀害同门的打算，所以剑尖一转，便收回了鸣水剑。
	“看来是认识。”容秦歪着头看着我，“那就好办了，师妹，我们来谈谈条件如何。”
	说实在的，我不愿闻其详，如果不是顾及同门的叶星，我早就一刀劈过去了。
	“说吧。”我收回刀，“我看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
	8
	“嘉南山，解除封印。”容秦说，“自此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不可能。”我心说这纯粹是耍无赖，解除封印，天下大乱，且不说我，到时候整个问道宗都能被砍成筛子。
	最后还不是要同归于尽，何必费那个功夫。
	“先听我说完。”容秦依旧是那副恶心人的笑容，“你不好奇为什么叶星会变成我的傀儡？”
	“不好奇。”我架着刀靠在杜呈央肩上，杜呈央伸手揽着我的腰，我们两个看着容秦，也不知道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样来，“左右也不过是你用的腌臢手段。”
	我觉得现在我能忍住不出手已经是用尽我所有耐心了，我对容秦的仇恨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根本不可能和他心平气和的呆在同一个空间里。
	“他算出来了。”容秦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你和我，他都算出来了。”
	我冷笑：“这有什么奇怪的，红羽都算出来了，他的首席弟子算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所以在宗门的时候他找到我。”容秦说，“他说他算到你我，也算到他会有一场大劫，可他还是来找了我，想杀死我。”
	“有人不想杀你吗？”我忍不住呛声，“容秦，你不是被我杀死两次了吗？”
	也许是我的态度终于激怒了他，他实在装不下去，便本性暴露，露出了原本狰狞的面目：“徐佩清，你就这么甘心为了这天下苍生舍生取义，身死道消，可到时候有谁会记得你？她们只会知道你是一个叛徒，一个废物。”
	而后他又诡异的笑起来：“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能帮你重塑你身上的灵脉，到时候你压抑已久的修为会迅速高涨，你不想体会成为天才的感觉吗？只要我们活着，这天下灵气邪气就能为我们所用，何必要当这个隐姓埋名的救世主。”
	我能感觉得到腰间的力道收紧了几分，我拍了拍杜呈央的手，示意她放心，然后对容秦说：“那又怎样，我不需要有人记得我，也不需要成为什么天才，我只要你死了就好，只要你死，你还不明白吗？”
	“不明白！”容秦的周身开始卷起碎石，慢慢形成漩涡，“凭什么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凭什么我生来就要去死，我不甘心，我比你们所有人都努力，我明明应该是最能飞升的修士，可是就因为这该死的天下苍生，该死命运，凭什么？”
	似乎乍一听容秦的质问不无道理，但这就像鳄鱼的眼泪，只欺骗一无所知的人。
	“个人选择。”幸好叶星的虽然卜算厉害，但是修为并不算高，杜呈央闪身到他背后，而我的刀架在了容秦的脖子上。
	“你明明可以自己凝结身体，可你杀了一个孩子夺人根骨，你明明可以造一个分身，可你又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这一路上你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你该死原因，容秦，天邪本就是世间心魔集成的一体，你若说你一心向善，可你所做桩桩件件丑恶之事，未曾有一件能圆你今日所说。”
	“呵。”被拆穿之后的容秦冷笑一声，“看来是说不通了，怎么，你今日要再屠一次同门吗？”
	“未尝不可。”
	我和杜呈央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杜呈央的鸣水剑向他后背处袭去，我的锈火流鸢也往他的脖颈砍去，那块玉牌被我从储物戒里取出握在手上。
	也就是这时，四周突然卷起一阵风，碎石混着沙土包围了容秦，风沙之中，我的刀往下只有一片空气。
	等风散去，只剩下我和杜呈央面面相觑。
	我伸出手，手心空空荡荡。
	9
	师父给的玉牌是红羽师叔造的。
	正如叶星算出自己会有此劫，红羽自然也算出了这一遭，这玉牌是给叶星保命的东西，如今东西被成功打入叶星体内，也算不虚这一遭。
	只是抓这些新娘的人还是没有找到，我和杜呈央猜测，这背后应该还有一个人，一个要修习邪术的修士。
	而且是一个被容秦蛊惑的修士。
	我和杜呈央借着阵法回了院子，七风正着急的等着，见我们出来才停止她来回踱步的动作，松了口气。
	“可算回来了。”七风又恢复了原本清闲的模样，“事情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我看着七风掩饰着自己的担忧，问道，“那个玉牌……”
	“你师父给的，让我等你们结契之后再给你，这不是还没来得及，一阵风过来人就不见了。”七风手上的竹成玉一转，指向那个阵法，“要不是你们这个阵法，我还不知道怎么给你呢。”
	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算我师父还有点善心，等我们结契之后才通知我。
	“把她们送回家吧。”我说，院子里如今就剩双竹在照顾那几个年轻女孩，其余的同门听七风树说是已经奉命去查幕后之人了。
	崇北镇的事情看来我是参与不来了，没了杜呈央的灵力制造环境，那种灵气枯竭的感觉席卷着崇北镇，我知道，我必须要去嘉南山了。
	杜呈央似有所感，一言不发的拉着我进了房间锁上了门，如今有了灵力，她竟是在房间里布了个结界。
	我尚且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她推到在床，压在了身下，我心说下一步就应该是拽着我的衣领勒我脖子了，却没想到杜呈央根本不按我想的来。
	她坐在我的腰上，手撑在我脑袋两侧，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梅花的香味熏的我仿佛下一秒就要醉死在这，但是杜呈央没给我晕倒的机会。
	她修长的手顺着我的衣襟向下，勾住大红嫁衣的带子轻轻一扯，而后衣衫四散，我从来没想过鲛纱居然这么不顶用，又隐秘的庆幸鲛纱这样不顶用。
	我晕晕乎乎的看着杜呈央的，眼前模糊的光影，她如玉的肩头和深黑如墨的发丝，还有落在我肌肤上滚烫的泪，我曾经遥不可及的梦，如今都在这一方小小的结界里。
	我伸手想为她擦去眼泪，我想说师姐，别哭了，我心脏疼的厉害，可她先一步触碰了我的眼角。
	我看见她失神的眼睛被泪沾湿，看见她印上我留下的痕迹，有一瞬间我甚至想起容秦的话，我想时间停在这里。
	透过窗户洒进的光逐渐暗淡，喜烛融化成一滩红色的泪，昏黄的光映着杜呈央，像是画中走出的精怪，只让人疑心她是否真的存在。
	“师姐。”
	“我在。”
	“师姐。”
	“我在。”
	……
	心里那块空缺怎样都填不满，所以我只能一遍一遍的叫着师姐，疯狂的让杜呈央回应我，即使她已经醉在了红烛喜帐里，即使她已经模糊的心绪，可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告诉我，她在。
	直到最后那点光亮消失，一切沉浸在黑暗里，杜呈央把我搂进她怀里，轻声对我说：“别害怕，我一直在。”
	我知道光亮再次出现的时候就是我们分别的时候，我知道这不是永夜。
	但是我期盼着，期盼着这夜能再长一点。
	长到悲伤，恐惧，离别都能抛在脑后，长到我和杜呈央在相互拥抱中度过此生。

第33章 第二十二天

	1
	我知道杜呈央是醒着的。
	日光重新眷顾这间屋子，结界已经消失，只是她还不愿意醒来。
	“师姐，问道宗，七风树下，我给你留了一个念想。”我站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还有双竹，我把那个老道士最后一支签留在她那了，你替我拿回来好不好。”
	杜呈央没有回应我，但是我能感受到。
	“我知道，师姐，你会答应我的。”我知道我总对杜呈央不好，不顾她的痛楚，不顾她的悲伤，甚至不顾及她如何接受一个没有我的未来。
	一门心思不顾她的意愿闯进她的世界，又在情意正浓的时候离开，我想我这辈子的私心都落在杜呈央身上了。
	我有理由说杜呈央遇见我是她倒了大霉，也有理由说我遇到杜呈央是我此生有幸。
	但如果你要问我，给我一个机会到最初，我还会不会这么做，我想我还是会一如既往的招惹杜呈央，一如既往的让她重蹈覆辙，我要让她眼里有我，而且只能有我。
	这世间梅花树这么多，颜色多的数不胜数，但我只想做这一株的养料，别的我才不强求。
	“对不起，我好像从来没说过。”我凑到她耳边说，“我爱你，师姐，此生此世，我最爱你。”
	杜呈央还是没睁眼，我知道她难过，所以我不再说话。
	我俯身在她额间，唇上，还有眼角苦涩又滚烫的泪珠上，轻轻印着一个又一个吻，我知道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我和杜呈央不会再见了。
	2
	七风在院子里等着，这是第一次，她没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只是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我。
	我俩对视之后就是一味的沉默。
	我有些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氛围，事实上我和七风之间就应该是插科打诨的状态，她观我像是不着调的后辈，我观她是混不吝的长辈。
	“这么一副哭丧的表情是要干什么？”我先开了口，“有这个时间不赶紧勤加修炼。”
	她似乎是被气笑了，但是笑意很死板，落在我眼里反而有点强颜欢笑的意味：“说什么哭丧，呸呸呸！”
	“行。”我不和她犟嘴，“崇北镇这个邪修不一定好对付，昨天容秦借着叶星出现肯定是故意的，他这个人就喜欢给自己留点没用的后手，你和师姐她们还是要小心。”
	“你放心。”七风扬起头，似乎是在控制什么不落下来，“保证给你一个安安全全健健康康的师姐。”
	“谢谢。”我看着她明明是道虚影，还做出一副保护姿态的样子，忍不住笑着点点头，“其实你有时候确实很靠谱。”
	“那是当然。”七风笑了，“这世间还有什么能比树更顶天立地呢。”
	我难得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然后我和七风相视一笑，笑的畅快。
	离开这个小院的前，我又看了一眼院里的腊梅树，我知道有人在注视我，有人一直陪我。
	所以我小声说：“再见。”
	不知道哪来的风吹来了几朵花瓣，蹭着我的脸颊和鬓角
	没人回应我，我心想，这样也不错。
	3
	嘉南山从来没给我留下过什么好记忆，除了原先在洞口的那株梅花树。
	现在连这棵树也没了。
	我站在这棵树原来的位置，往山洞看去，视线里可以看到山洞中一个石刻的莲台悬在半空，我曾在莲台上沉睡百年。
	如今又要在莲台上献祭。
	我的手脚有些发抖，内心有些庆幸于杜呈央不在这，否则这个视角接下来要看到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还是走进了山洞，走上了那个莲台。
	莲台之下是一片深渊，雾气弥漫，封印松动，下面镇压的是容秦，或者说已经没有躯体，只剩一团乌黑的天邪。
	我盘腿坐在莲台上，耳边是乱糟糟的声音，一如过往百年，我还是不习惯。
	很快，被容秦操控的叶星就出现在我面前。
	他身上还是黑色的袍子，却少了容秦身上黏腻到令人作呕的气质，双目无神，四肢僵硬缓慢，木偶一样被人提着线。
	看来容秦已经把自己的念头抽出去了，如今的叶星，是一俱彻头彻尾的无神傀儡。
	我想起昨日容秦口中所说的，叶星算出了自己的死劫。
	寻常人面对生死总该是恐惧的，可叶星还是来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在勇敢的有些蠢。
	他为什么会来呢？为了证明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愿意为了大义去死？为了证明自己能够逆天改命？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得了窥天批命的真传？
	又或者只是个人选择。
	就像容秦选择不断给自己留下后手，就像我选择回到嘉南山，就像裴观玉选择同归于尽，李青檀选择走下桥，每个人都在选择，每个人都付出大家。
	可是为什么会有选项出现呢？
	是命运既定的剧本，还是众人行为的助推，又或者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一直影响着大家前进。
	我想不明白，容秦也想不明白。
	于是乱糟糟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声音尖细又难听。
	一种厌恶感涌上心头，死到临头了，他还是没放弃蛊惑我。
	他问我：“为了这些人值得吗？”
	又是这种没有营养的话。
	“没什么值不值得。”我说，“不需要值得。”
	他冷笑一声，又问：“难道你不想和你师姐长厢厮守？不想报复那个把你捡回来送你去死的师父？不想好好修炼一举飞升？”
	当然想，我心说，想得发疯，但是那又怎样。
	“我还想让你去死。”我面无表情的回应他，“这样黄泉路上你我还能做个伴，哦，可能没有黄泉路。”
	“你不想救叶星了？他的念头和我融为一体，我死，他也要死。”容秦似乎胸有成竹，认定我会同意，“一旦你我同归于尽，天地间灵气邪气复苏，崇北镇的阵法就会大成，我的信徒会借着这个阵法造一个新的‘天邪’，到时候可就没有天火能毁掉它了，你为这天下苍生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终于是把真相说出来了，我说他为什么肆无忌惮，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我对着传音石里的七风说：“听到了吗？”
	七风没心没肺的乐呵道：“听到了，不止我听到了，问道宗的全员都听到了。”
	那就行。
	我摆摆手：“你也看到了，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你永远不可能造出真正的天邪，所以对付它也不需要天火，五宗三十六峰可不是摆设。”
	容秦不说话了。
	估计没想到我会这么油盐不进。
	“你也别想什么措辞了，叶星既然算到了他有死劫，他愿意应劫那是他的事，我来嘉南山的目的就是为了杀你，这是你和我之间的宿命，除此之外，什么阵法，什么造物，什么天下大乱，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低头去看深渊中的雾气，我知道他能听见：“天邪，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不是什么心怀大义的救世主，我只是你的宿敌。”
	我不想再和容秦做这些无意义的挣扎，反正该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没用。
	我们之间的仇怨至今日就该烧个一干二净。
	“天火！”容秦还想说什么，我实在没耐心再和他周旋，开始干正事。
	我把锈火流鸢从腰间抽出来，一刀插在莲台中央，红色的火焰自刀中散开，流水一样顺着莲台石刻上的花纹往下蔓延，而后莲台缓缓升高，雾气驱散，露出了莲台下的十二根锁链。
	锁链自莲台边缘往外延伸，一共十二条，火焰迅速包裹锁链，如同火龙一样飞入深渊。
	我听到了深渊之下容秦的惨叫声，尖细，扭曲，不甘，身上的封印在此时开始松动，滞涩的经脉开始运转，灼热的温度随着经脉席卷全身，伴随着一种疼痛飞速席卷全身。
	一切的邪恶，恐惧，在今日火焰的燃烧下尽数焚为灰烬。
	而在此之前，天火最先烧穿的，是我这具身体。
	这种热度灼烧我的躯体，然后进一步开始点燃我的灵魂，我听到了自灵魂深处发出的惨叫，我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在这样灼热的温度之下，原本发烫的命石竟然成了我唯一凉意的来源，我尽力蜷缩我的魂魄凑近命石，就好像躲进杜呈央的怀抱。
	灵魂没办法落泪，灵魂没办法触摸命石，但是微弱的蓝色光晕透过火焰，轻轻安抚着我，像流水一样接纳我千疮百孔几乎要化为灰烬的魂魄。
	我灵魂的灰烬可以成为杜呈央的养料吗？
	没人回答我。
	痛苦在消失，无数的灵气随着我的意识在逸散，我耳边传来杜呈央的声音，轻柔，颤抖：“别害怕，别害怕，我一直在。”
	可是师姐，可是师姐，我的意识在坠入黑暗，我的灵魂在消失，我没办法成为那棵树的养料。
	我无法继续存在，我无法供养这棵树，我在被黑暗吞噬，我恐慌于这一切，恐惧着没有归处与来生的一切。
	我听到了我的声音，像行将就木的人对命运发出的最后一声哭喊：“我害怕，师姐。”
	我害怕。
	可是谁能救我呢？
	接纳我的是黑暗，无尽的黑暗……
	4
	灵气与邪气尽数复苏的那天，嘉南山外有一颗梅树在盛开。
	无数的花瓣簌簌落下，随着一阵风起，飞入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山洞。
	树是顶天立地的，那么树会落泪吗？
	树会落泪。
	于是飞蛾扑火的花瓣替树回答。

第34章 后日谈[番外]

	1
	我没想到意识还有恢复的时刻。
	依旧是黑暗，但是我眼前出现了一团火苗。
	我低下头想看自己的模样，却只看到了透明的虚影，和一双属于我幼年时的手，我有些不明白，死亡的时候会回顾童年吗？
	可面前这簇火苗又是什么呢？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一个声音出现，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出现，就是我的声音。
	“看来你还是不记得这件事。”声音正是来自面前的火苗，“好久不见，佩清，我是天火。”
	“天火？”我觉得更惊悚的事情出现了。
	火苗还在跳动，声音也在继续，它讲了一个故事：“一百多年前，在嘉南山，我遇到了一个孩子，一个几乎要死掉的孩子，她出现在我面前，所以我选择救她。”
	我自认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也绝对不是听不懂弦外音的笨蛋。
	“那个孩子，是我？”
	“是。”火苗说，“彼时我还没办法凝结身体，如果救下你我就要继续沉睡，届时我就难以对抗天邪，可我也不会见死不救，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借你的身体为你重塑筋脉让你活下来，而你接纳我进入你的身体和你的灵魂融为一体，于是你成为天火，我成为徐佩清。”
	真相来的猝不及防，我尚且来不及因为劫后余生而狂喜，就被一堆疑问砸了个头昏脑胀。
	虽然抛开别的不谈，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但这与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大相径庭，无论是我师父所说的过往，还是红羽师叔推测出来的过去，那个出现在嘉南山的孩子，早早的就应该死在了那。
	它仿佛知道我所想的一切，于是开口为我解惑：“你活着，但你我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所以在此方天地，你只能是天火。”
	“这也算命运的一环吗？”我下意识的开口询问。
	火苗似乎更亮了，它话语中带着笑：“这算命运送于你我的礼物。”
	我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许多年前天火选择救下被天邪杀死的杜呈央，所以耗损灵力后的她在嘉南山修养。
	命运一环扣一环，于是十几年后它在嘉南山遇到了徐佩清，它再次做出了选择，所以天火成为了徐佩清，徐佩清成了天火。
	于是徐佩清选择做了对的事，天火便做了对的事。
	而徐佩清决定接受命运的指引完成宿命，所以命运高抬贵手，给了徐佩清一条活路。
	那我究竟是谁？是嘉南山上的徐佩清，还是问道宗里的天火？
	火苗跳动，声音响在我的耳畔。
	“你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就是我。”
	命运终于回应了我。
	2
	这是我和天火的最后一面，小小的火苗朝我飞来，一刹那的光景，空间再次变得黑暗。
	我觉得我缩进了一个玻璃球里，就像鲛人死后化成鲛珠，我仿佛也化成了一颗珠子，周围是泥土和树根，我想我大概知道我在哪了。
	很快，我周围的泥土被扒开，光亮一点一点投进来，压在玻璃珠上的重量变轻，我被一双手轻轻的捧起。
	可惜我现在只是一颗珠子，所以我不能抱住面前的人。
	不过被杜呈央捧在手心的感觉也不错。
	“师姐。”我笑着说，“我说给你留了念想，怎么样，不错吧。”
	杜呈央的指尖轻轻的戳着我，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不错。”
	七风树在一边说幸灾乐祸的说风凉话：“某人整日里说我不好好修炼，也不知道咱俩最后谁先化形。”
	我难得没怼它，说实在的，这个问题我也好奇。
	3
	很快我就不好奇了，因为我比七风树先一步化了形，就是中间有些小问题。
	我又变回了六岁时候的样子，好像中间成为天火的日子结束，我又彻彻底底的成为了徐佩清。
	原本我是有些不满的，毕竟七风树在我旁边笑得几乎要把一整棵树从中间拦腰折断，笑声大的远放三千里都能听到。
	但也有点好处。
	比如现在，我又能体会到幼年时被杜呈央抱在她怀里的感觉，然后揽着她的脖子对着七风树耀武扬威，乐呵呵的看着七风树气得跳脚。
	自从七风树学会用障眼法造影之后，七风出来的次数就多了，尤其是见我现在还是这副孩童模样，更是时不时把认亲挂在嘴边。
	我说那你和我师父打一架吧，我师父同意我就同意。
	是的，我又成了我师父的弟子，这次是关门弟子，把门开了又关住的弟子，她觉得她实在不适合当师父，但是鉴于我心底里认了裴观玉作师娘，所以她无论如何也要把我收入门下。
	杜呈央对此乐见其成，因为她开始抓我修炼了。
	我又回到了当年在鸣竹水榭的日子，晨起练功，偶尔拉着杜呈央一起去看日落，顺便迫害一下七风树，让它用树枝给我编吊篮玩。
	也许是因为封印解除，我修行的速度快了许多，甚至给我一种即将成为新一届宗门天才的错觉。
	七风树让我将来度雷劫的时候一定要离它远一点。
	感谢七风树送来的好主意。
	4
	日子一天天过去，和我的修炼速度一起突飞猛进的，是我的身高和年龄，短短半年的时间，我就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
	说实在我还有点怀念变小的日子——杜呈央现在不能那样抱我了。
	不过好处是，我终于有了一点和杜呈央结契后的实感。
	我问杜呈央那个时候是怎么知道我还活着的，她见到辟火珠的那一刻，似乎笃定了我还活着。
	杜呈央闻言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储物戒里取出了她的命石给我带上，然后从衣领处把红绳勾出来，在她的手心里，我的命石正微微发亮。
	“那个时候你说害怕。”杜呈央说，“我听到了。”
	那时候飘进山洞里的花瓣，是杜呈央在告诉我，她陪着我。
	5
	双竹有天突然急匆匆的跑来了鸣竹水榭，手上拿着一枚竹签。
	我这才想起来忘了这事，连连道谢。
	刚好杜呈央在我身边，她看着这枚竹签，神情罕见的有些紧绷。
	我示意她不要担心，而后再次复现了我当时在道观里的手法，微弱的光在竹签上闪过。
	只见上面赫然是八个字。
	“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我扭头对杜呈央说，我这次求的是姻缘。
	杜呈央盯着竹签看了许久，微微松了口气，这样幼稚的一面，我看着有些想笑。
	我想起我和杜呈央曾经都把天地不容划去，各执一词的要对抗命运。
	命运果然不厚此薄彼，这次终于肯成人之美，送我和杜呈央一个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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