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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人间》作者：东逝
文案：
　　体弱多病世家小姐×白莲身黑莲骨天才状元
　　又名《被死对头捅穿心脏后又爱上了怎么办》
　　世间三千风起，弹指千万年过。
　　红尘万象，归所何方。
　　正经文案：
　　她死于一场蓄谋已久的温存。
　　匕首没入心口的那一刻，叶笙听见那人说：“人间容不下外来的魔。”
　　三魂俱碎，十年相伴，化作一句“两不相欠”。
　　再睁眼，她是陵都叶家病骨支离的嫡女，叶琉。
　　这一世，她只想安稳完成自己的使命
　　直到学堂里，那张刻进骨血的脸再次出现——
　　司黎，十七岁的天之骄女，新科状元，她的授业夫子。
　　鹿眼清泠，薄唇无情，与前世的刽子手生得一模一样。
　　叶琉低眉敛目，执礼如仪：“学生叶琉，问夫子安。”
　　司黎看着这个病弱乖巧的世家小姐，总觉得她眼里藏着什么。
　　像一场沉寂千年的雪，落满了她看不懂的苍凉。
　　她教她诗书策论，替她遮风挡雨，却不知自己正将致命的刀，亲手递还给它的主人。
　　当烽烟再起，阴谋毕露。
　　司黎站在万魔之前，看着那熟悉的身影终于与自己记忆中的画面重叠——
　　匕首、鲜血、冷笑、背叛。
　　原来这场相逢，从不是巧合。
　　而是一场筹谋千年的……狩猎与奔赴。
　　不正经文案：
　　叶笙：我被捅了，但我选择重生。
　　齐司媱：我被骗了，但我选择原谅。
　　叶笙：等等，谁骗谁啊？
　　齐司媱：你骗我感情。
　　叶笙：你捅我心窝。
　　齐司媱：……那扯平了？
　　叶笙：你做梦。
　　（很久很久以后……）
　　司黎：亲一下能扯平吗？
　　叶琉：滚。
　　（但还是被亲了）
　　食用指南：
　　1V1，重生＋伪装＋双强＋互飙演技。
　　非爽文，主角各有筹谋，感情线在刀尖与糖霜间反复横跳。
　　含多种类型分支副CP，请谨慎观看。
　　正文已完结，番外不定时掉落（会尽快写完的）。
　　最后的最后，如果看得过眼，求个收藏，谢谢各位。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东方玄幻 古代幻想 正剧 群像
　　主角：叶琉 司黎 配角：苏烟 常恒 熙舟 齐珉 李潇 叶偃 姚泠安
　　一句话简介：魔君今日也在伪装病弱小姐
　　立意：爱能带来希望
　　

第1章 楔子
　　闪着银光的匕首，凌乱的床褥，三千青丝如瀑，前一刻还在交握的玉葱指下一刻却握起了淬毒的短匕。
　　叶笙的视线有些模糊，额头上的汗沾湿眼睫滑进眼底，带着咸涩，引出的泪坠在泛红的眼尾，欲落不落。
　　眼前的人面如暖玉，一双鹿眼生的极好，此刻含着水汽，比平日多了几分迷离，可眼底的冷意带着砭骨的寒，冻的叶笙再难维持体面。
　　她知道自己此时一定笑得很难看，于是嘴角一点点扯平。
　　低头，短匕已是直入心脏，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的落笔，干脆利落，精确的令人拍案叫绝。
　　叶笙忽而无声的笑了，鲜妍的血顺着嘴角溢出，溅落在殷红的罗帐中，视线里跃动的红烛忽而爆出噼啪的脆响，打破这满室诡异的静谧。
　　“媱媱，不愧是你，竟瞒了我这般久。”
　　叶笙抬眼看着那人紧抿的薄唇，忽而想起了以前读过的杂书。
　　书中说，唇薄无情，那时她想，齐司媱的嘴唇便极薄，可内里却是个极温柔的人，由此可见，书不可尽信，到如今这般，像是惩罚她的无知，亲自教了她下半句，亦不可不信。
　　咽下涌到嘴里的血，铁锈的腥味助长兴奋，身体里掀起的狂躁撕扯着摇摇欲坠的理智，匕首上的圣水是卫道士的甘泉，也是魔族的禁果，她终究还是小看了齐司媱，高看了自己。
　　“人间容不下外来的魔。”冷泉般的声音似是被寒冰泡过，怎么听都透着凉气。
　　叶笙随手扯过一件薄衫披在身上，长发滑落，她倚着雕花床柱细细看着那被自己当成神明爱了七年的人，她冷的理所当然，冷的让叶笙恍然察觉自己这十几年过得如何可笑。
　　她是新国的大祭司，是卫道士的圣女，是齐天师的得意高徒，却唯独，不是自己的媱媱。
　　身体一寸寸冷下去，灵魂却越来越沸腾，卫道士的圣水，便是对三魔君之一的自己也是致命的毒药，更何况，他们可是为了这一天精心谋算了十几年。
　　叶笙起身，脚下汉白玉砖石泛出的寒气毫不遮掩弥漫进全身的血肉，四周早已布下的阵法金光大盛。她不为所动，将匕首干脆的拔出，血瞬间喷涌如柱，却又在接触阵法的那一刹化作青烟。
　　“圣女啊，你们这一手算盘打得好厉害，竟连你自己都算计了去。既如此，来打个赌吧，你猜，这最后是你技高一筹，还是我险胜一招呢？”叶笙一如从前般笑着，话语似问今日当食何物般平常。
　　齐司媱不应，眼中流光闪过，整个屋子都浮起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
　　叶笙仍笑着，桃花眼尾的暖，嘴角鲜红的血，似是从炼狱走出的满拿啰，妖娆诡异。
　　“圣女大人，你难道真的以为我这十几年里丝毫未和恶魔间的同族们联系吗？”
　　染血的指尖划过心口，三道幽蓝火焰从伤口窜出——那是她的三魂。金光阵法发出琉璃碎裂般的脆响，随着她双手抬起，虚空竟被生生撕开三道锯齿状裂痕，里面传来锁链晃动的叮当声。
　　“真是扰人清净啊。”
　　“小笙，早就和你说那圣女是敌非友，今日终于舍得放弃了？”
　　从裂隙里走出的两人满身黑气缠绕，人未至，声已先行。
　　叶笙看着齐司媱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笑着回话：“真是麻烦前辈们，还是走到如今这一步了。”
　　“哟，这才在人间呆了十几年就将那虚词套话学了来，小笙啊，学点好的吧。”
　　其中一个黑影有些嫌弃的开口，抖了抖手中的黑色软剑。叶笙只是笑着，随手结下一印，黑色的雾气自她后背升腾翻涌。
　　“请二位助我，以此三魂为献，破这卫道大阵。”
　　齐司媱嘴角源源不断的溢出鲜血，手上结印的动作几乎舞出残影，大阵起，除非生祭，否则无法停止，这阵，生来就是要献命的。
　　可齐司媱没想到叶笙竟会如此果断，以三魂为献，强逆阵法。
　　阵法的反噬令齐司媱险些晕过去，勉励维持的清明只听到了模糊的话语“命我还你……两不相欠……”
　　魔有三魂，魔君者，三魂又一隐魄。叶笙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齐司媱剧烈颤动的身影，记忆中一直清冷自持的人，如今这般狼狈。
　　三魂破碎，意识抽离间，叶笙似又瞧见那年春社日，少女拉过自己的手，一根金色的糖人便突兀的被她握进掌心，冷泉般的声音沾上了烟火气，“甜食，想来适合你的口味。”
　　嘴里的鲜血似有了一丝甜意，铁锈的味道被感官同化，叶笙有些苍凉的笑了，那年你可曾想过今日这般光景？
　　死伤残败，终是殊途。
　　阿媱，它朝若我尚存人世，只愿你我，自此陌路……
　　……
　　《新国志》载，新历十六年腊月廿五，新国大祭司引卫道圣水，以三千卫道者筑大阵，斩魔界新君三魂，重伤余二者。人间三日盛典，夜半不禁。
　　

第2章 初诞
　　「陵国  叶府」
　　“呜哇——”
　　响亮的啼哭声伴着贺喜，吵吵嚷嚷的在这叶家大院荡开。
　　襁褓里的婴儿费力睁开眼，却只能看见模糊的色彩和轮廓，世间万物皆浸在濛濛水色中。
　　四周人影绰绰，耳边的声音也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婴儿努力的叫喊，不甘的蹬了蹬腿，被旁人听到的却也只是咿咿呀呀奶声奶气的啼哭。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位千金！”
　　接生婆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小心的抱着孩子捧至一名蓄着短髯的男子身前。
　　身影巍峨如山，此刻却微微发颤。温热掌心托住后颈，婴儿被稳稳送入另一个陌生怀抱。
　　衍天眨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瞧着眼前面色泛红的中年男子，心道：看来，这就是自己未来的便宜老爹了。
　　啼哭渐歇，孩子湿漉漉的睫毛轻颤，忽尔咧嘴笑起来，露出光秃秃的牙床，不好看，但显得格外纯真，因而透出几分可爱来。
　　那便宜老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模糊的视线里像是呆住了一般。
　　衍天懒得再瞧，反正也瞧不真切。她小小打了个哈欠，索性闭眼假寐。
　　新生幼体像具尚未调妥的琴弦，每个音都不在调上，她得尽快完成灵肉融合，实在没有闲心应付这出“慈父戏码”。反正是自己亲手择定的人家，总不至于刚上场便一命呜呼去了。
　　叶渊望着怀里中十分惬意安睡的小小一团，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和缓的笑意。
　　“赵文，去禀老太太。”他转头对身边的近侍吩咐。
　　“是。”赵文领命疾步而出。
　　叶渊以指腹轻触婴孩脸颊，那触感柔软如春絮，这一刻，他自知妻子有孕后一直高悬的心，才稳稳落回原位。
　　他转身，对一旁候着的管家道，“传令下去，今日阖府上下，各赏一贯。”
　　“是，老爷。”
　　满屋仆婢听闻，跪作一片，齐声说着谢老爷恩典，贺老爷喜得千金的漂亮话，一时贺词如潮。
　　叶渊摆摆手，让他们自行领赏，目光落回床榻。
　　他将孩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稳了稳声音，对着躺在床上的女子放低声音说道：“愿愿，辛苦你了，这些年……还是你助我良多。”
　　女子刚生产完，还很虚弱，额发被汗濡湿，面色苍白如纸。她的指尖轻轻抚摸过婴儿的胎发。孩子还睡着，瞧起来乖巧极了。
　　她看着尚在襁褓中的幼女，眼中是细碎的微芒，虚弱的声音轻飘飘的，仿若传去云端之外，“老爷欢喜便好，这么多年，也终算是得偿所愿。”
　　女子闭了闭眼，眼圈有些泛红。她偏过头，纤细的脖颈沾着凌乱的碎发，轻声道：“老爷，我有些乏了。”
　　叶渊看着女子苍白的脸，温声说：“好生歇着，我先将孩子带过去给母亲掌掌眼，之后就交给我吧。”
　　“嗯。”
　　叶渊将孩子交与奶娘，急匆匆地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扉轻合。
　　女子闭上的眼帘微微颤抖，一滴泪，划过眼尾，悄无声息地没入鬓边青丝，泪与汗混在一起，不见踪迹。
　　叶家老太太自听到大房诞下女婴的消息便早早在房里徘徊，这位年过半百的叶家主母扔了威仪，独自在房中焦急踱步，若非还有二房三房的儿孙在侧站着，怕是谁都拦不住，要亲自去瞧了。
　　“娘，您先坐下歇歇吧，大哥定是在往这边赶，想来应是快到了，都盼了这么多年，也不急于这一时。”叶家三房当家叶铭劝慰道。
　　“老三，你都说母亲盼了这么多年，如今得偿所愿，咱们做小辈的何必拦着这份欢喜。”叶家二房当家叶檐走上前搀着老太太，朝弟弟使了个眼色。
　　叶铭无法，脸上闪过无奈之色，便也只好一起陪着。
　　老太太没拒绝老二的搀扶，目光频频望向门外，一生端庄持重的主母难得抛弃了仪态规矩，仅余满腔殷切，没出门去瞧都是她留有的最大礼仪了。
　　脚步声急。
　　叶渊方跨入门中欲行礼，便已被老太太截住，“还拘这什么虚礼，快将我孙女抱来！”
　　“是是是，母亲说的是。”
　　叶渊忙不迭的赔罪，对身后奶娘使了个眼色。
　　奶娘会意，将襁褓递了过去。叶渊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颇有些炫耀的意味。
　　“这孩子出生时哭声嘹亮，但刚到我怀中，葡萄珠子似的眼睛滴溜溜看了我一圈便咯咯笑起来，安稳睡了，走一路都没将她闹醒。”
　　“阿兄真是好福气。”
　　叶檐见老太太一门心思都在孩子上，便笑着开口，语调里带着让人挑不出错的调侃与羡慕。
　　老太太小心的抱着孩子，凝视那白嫩雪亮的小脸，似是舒了一口气，轻轻拍了一会便交还给了奶娘。
　　“既然都瞧过了，便回去吧。”
　　老太太像是定了心，转身慢悠悠的坐回正位宽大的檀木椅中，神色复归沉静。
　　“老大，你留下。”
　　叶檐叶铭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孩子都没瞧清就被轰走，真是……
　　“既然如此，儿子们便不打扰了。”
　　叶檐很有眼色的拉着叶铭告了退，两人躬身行礼。走时路过抱着婴孩的奶娘，叶檐撇了一眼尚在襁褓里的幼童，小孩子倒是睡得正酣。
　　仆从们也跟着鱼贯而出，原本喧嚣的大殿一下寂然起来，叶渊恭敬立于下首，老太太先发了话。
　　“既是你大房先出，按祖制，这位子也该给你，待明日你与卿安那孩子便搬去主院罢，切记，照顾好她们母女。”她端起茶盏，雾气氤氲了眉眼。
　　“是，儿子明白。”
　　“这孩子，你打算取何名？”
　　“叶家女儿皆从玉，儿子行名又从水，便取‘波涛万顷堆琉璃’——单名一个琉，唤叶琉，不知母亲意下如何？”叶渊斟酌着说道。
　　“甚好。”
　　衍天再次醒来已是月上中天，月光正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锦被上，筛出疏疏竹影。
　　自己被裹在柔软的襁褓里，周围是紫檀木制的床，围出头上四四方方的屋顶。屋里有清浅的呼吸声，想来是守夜的婢女。衍天能感觉到屋外亦有活人的气息。
　　动了动手臂，已是能灵活控制，看来灵与肉的融合已是初步完成。
　　感受着自己新的身体，衍天小心调动了一丝魔气于周身游走，可不过片刻，这魔气便如热油溅落，生生激出强烈的痛意来。
　　她急急将魔气撤了去，原本红润的面色泛出些苍白，新生的器官经不住如此与身体相斥的东西，后知后觉般又泛出细密的痛。
　　衍天在心里苦笑一声，这肉身倒是个成为卫道士的好苗子，不过，对自己来说可不是个好事啊……
　　此般至纯至净的灵体，自是与魔气不容，对自己来说，倒是有些麻烦，只怕以后这肉身要体弱多病些了，真是……美中不足啊。
　　[恶魔间  渊谷 ]
　　常恒静立崖边，注视着裂谷中浓稠的黑暗，金色的瞳孔中流淌着同样的沉寂。
　　归离在远处看了一会，见常恒收回凝视深渊的目光转向自己时才从容迈步走了过去。
　　“衍天的事吗。”常恒声淡如水。
　　归离笑了一下，分明是问句，却在常恒这生生转了个弯，降了调子，成了陈述句。
　　“瞒不过你，确实和小衍天有关。”归离眼梢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算着时间该是衍天在人间成功降生。哦，还有熙舟，她估计也会偷偷溜过去，衍天的动向向来瞒不过她太久，左不过是这些，还有什么大事与她有关吗？值得你专门跑一趟来找我。”常恒眼中有些许疑惑。
　　归离咯咯一笑，“倒真是让你猜去了一大半，熙舟那孩子昨天跑了，本来这也不打紧，不过衍天这次选的人家，背景、环境虽自是极好的，可我的人却探出些故人之息。”
　　“哦？”常恒顿了一顿，眉梢几不可查地一动，又道：“难不成是那位圣女？”
　　归离轻啧了一声。
　　“常恒魔君真是料事如神，在人间，那叶家与司家是世交，不巧的是，在司家我的人探到了千年前属于那位圣女的灵魂气息。你瞧，多巧，小衍天寻了百余年未得，偏偏在这时候出现了。”
　　常恒叹了一口气，“你尚能探到，衍天未必不知。”
　　“正是这般才恼人，衍天这小家伙，在人间学得一身坏毛病，向来只言三分藏七分，近些年来，心思愈深，都快比这渊谷还难测了。”归离白了常恒一眼，狐狸眼中写满了不快。
　　常恒望向深渊，半晌，才道：“既是棋局已定的变数，衍天自有定夺，她与你我都明白此番成败得失的代价。毕竟，我们同根同源，不必过于担忧。”
　　常恒显得格外淡然，他又看了一眼深渊中望不见底的黑暗，对归离道：“走吧……”说罢，他转身离去，黑袍拂过地面。
　　归离却愣在原地。
　　她看见也看懂了，常恒最后的口型，是，“苏烟”而非“归离”。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自己了……尘封的记忆破土而出，脑子钝钝的疼，那一层虚假的前世今生薄纱，被这二字轻易掀开，带着如隔世的恍惚。
　　再回神，常恒已经走了很远，在归离眼中成了一个黑色的点。
　　归离轻笑，常恒啊，你这人……真是残忍无情又一针见血。
　　“等等我啊，混蛋。”
　　她提步追去，红衣在空中绽成一朵烈玫，倏然没入黑暗。
　　

第3章 社日
　　春三月，万物生。
　　又是一年春社日。
　　陵国的三月向来热闹，白日家家忙着春种，待日头一斜，入了夜，整座城就翻了面，又是一番风景，市集喧嚣，人声鼎沸，灯火撞开暮色，将春夜煨成醇厚滚烫的酒。
　　今年的社日恰逢月中。
　　依着祖制，民社照旧比官社早一日。
　　卯时刚过，小贩们便扛着条凳、推着独轮车抢占黄金地段。日头西沉时，晚霞给摊位上的幌子镀了层金边，待最后一抹余晖被远处的山峦吞没，整座城池才真正苏醒过来——红绸扎成的条带蜿蜒盘旋，鱼形灯笼在檐角轻轻摇晃，走卒小贩的吆喝声裹着糖炒栗子的焦甜香，这陵都的春社日才算是起了台。
　　彩带红灯，走卒小贩，街上吵吵嚷嚷，大多都戴着面具。
　　春社日，祭土地，代代传下来的规矩。
　　南华城即陵都，因为修的方正，东西瓦市连着青龙白虎两大阔敞的街道，两边各架起一座大台子，民社不比官社庄重，一些民间的组织团体便在上面演戏唱剧，猩红绸缎蒙上木架，锣鼓一敲，谁都能登台献艺，没有固定的班子和曲目，先来后到，轮到便上。
　　衍天迈着步子，挤过人潮，在街上慢悠悠的转。
　　今日她带了个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因着小孩子身量未足，反倒看起来颇有几分稚气可爱。
　　她身边跟着个戴兔子面具的侍女，这侍女是她从恶魔间选出来的同族，名符染，已在人间生活了百余年，话少，做事麻利，最重要的是无论魔族规矩还是人间习俗她都十分熟悉，交代差事终归方便许多。
　　街上叫卖声不绝，食物的香气裹着人间烟火，升腾着徘徊于此方天地，衍天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停下，似乎对糖人起了兴趣。
　　“老板，多少钱一个？”衍天用略带稚气的声音问道。
　　正在熬糖的老汉头也未抬，铜锅在炭火上咕嘟作响，“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俩。”
　　“来两个。”
　　身后的侍女递给老板五文钱，衍天踮脚从草把子上拿下两个糖人，一个鹿形，一个狐狸形。
　　衍天端详着手中的糖人，鹿的犄角缀着糖线绣成的金丝，狐狸尾巴蜷成精巧的弧度，连睫毛都勾的纤毫毕现。
　　衍天嘴角不自觉弯了弯。继续向前走，一抹白影闯入视线。
　　那是个带无面面具的姑娘，只露出一双灵动的鹿眼，看身量，年纪不大。一身白衣胜雪，身姿清挺，周身笼着一层与夜市喧嚣格格不入的寂然。
　　衍天向前几步，笑盈盈的拦在了少女前面。
　　少女停下脚步，视线落到小女孩身上，眼里浮起疑惑。
　　看着装，布料是上好的蜀锦，款式也是当今陵都小孩子里最时兴的样式，身边那位应是她的贴身侍女，怎样看都该是某一世家的小姐，不过，怎生戴了个恶鬼面具，还站在这里拦她，印象里此前似乎并未见过这位小姑娘。
　　“姐姐，吃糖人吗？”衍天仰脸，浅棕色的眸在面具后亮晶晶的眨。
　　少女下意识要摇头拒绝，可小姑娘已将糖人塞到了她手里，动作快到竟连她都未及反应。
　　“姐姐，别拒绝我呀，我觉得这个糖人很适合你呢，就当交个朋友了，我叫衍天，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声音软软糯糯的，让少女想起了过年的糖糕，面具上的獠牙在此刻竟也显得格外无害。
　　少女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到舌尖转了个弯，咽了回去。
　　“昌宁。”
　　少女的声音和人一样透着一股冷意，却格外的好听，吐出的字带着玉石相撞的清冽。
　　“哦，昌宁……”
　　衍天低声重复，舌尖在唇齿间描摹这两个字，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笑，轻声道：“小骗子……”
　　后三字清如烟絮，散在风里。
　　少女没听清衍天最后的话，欲开口时却觉得脑中一阵晕眩，周遭的声音忽而变得悠远模糊。
　　符染早有预料般，眼疾手快的扶住了昏过去的昌宁，叶笙一弯腰稳稳接住了糖人，仰头，目光锁着那张面具，一时有些出神。
　　“小衍天，这般急着唤姐姐来，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姐姐可是要恼的。”
　　一道略显慵懒的女声自衍天身后传来。只见一位红衣女子款步近前，她戴着半遮面的狐狸面具，眼尾一抹胭脂红得妖冶，朱唇轻启，嘴角勾着笑意，一颦一笑都似带着无形的钩子，轻易便能勾住人的魂魄。
　　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可她们四人却似乎自成一方天地。
　　衍天将手中的狐狸糖人递给女子。
　　“有劳姐姐跑一趟，最近原本属于这位的能量有所异动，我不擅长追本溯源，便只好劳烦姐姐了。”
　　红衣女子接过糖人，这才撇向尚在昏迷的昌宁。她抬手，黑色的雾气如蛇般缠绕而出，将少女笼罩其中，不过几息，黑雾便被她撤走。女子神色凝重起来。
　　“怎会这样快？”
　　衍天摇了摇头，眼中透出忧虑，“我一直盯着，此前确未发现异常，只是链接速度在这一月骤然倍增，按现在的进程，不出六年她的力量便会与她的本体融合。”
　　红衣女子沉吟片刻，缓声道：“近来渊谷亦不太平，待我回去仔细探查一番再传信与你。”
　　“最近我探人间空间异动频繁，若所料不错，计划便要提前了。”面具下传出的声音闷闷的，辨不出情绪。
　　女子咬了一口糖人，狐狸耳朵被她咬掉一边，看了看昌宁，又看了看衍天，唇畔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六年呐，小衍天，时间可不多了呢……”
　　衍天抬眼看着女子，淡淡的说：“归离姐姐还不回去么？”她的瞳色淡，不笑时看人便显得有些疏离。
　　归离笑了，好看的狐狸眼透出狡黠，“小衍天真是叫姐姐伤心，不过看在糖人的份上原谅你了。”
　　红色的衣摆翩飞，再眨眼，已没了归离的身影。
　　衍天浅棕色的瞳孔里没盛下什么情绪，静立良久，她凝视着昌宁。
　　身高的差异让她不得不抬头仰视，侍女沉默的扶着人，时间在此刻仿若静止，唯余几缕清浅的呼吸声。
　　衍天的目光仿佛穿过面具，用视线描绘着其下精致的五官，十六七岁的少女已渐渐有了千年前的神韵，记忆中的样子在此刻变得模糊又清晰，心中的身影与眼前人重叠又剥离。
　　敛下神色，将小鹿糖人送回少女手中。衍天向前迈出一步。
　　夜风拂过，带动了少女纯白的衣角，又缓缓落下，似是一场无声的叹息。
　　不知多久，昌宁眼睫微颤，恍若大梦初醒。她一眼看到了掌心栩栩如生的小鹿糖人，眼里掠过茫然。
　　方才……她是买了一个糖人吗？
　　游街的社日花车缓缓驶过白虎大街，车上带着青铜面具的演员们身姿矫健，随着震天鼓声，跳起社日舞。
　　人潮跟着花车涌动，将昌宁推到路边。
　　衍天立在东瓦市春潮阁的顶层，双手倚着红木朱栏，俯瞰花车完成最后的游街，为这喧沸的春社日落下帷幕。
　　“春三月，春社日，你在逃些什么呢……”
　　衍天喃喃自语，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只换来满城烟火的喧嚣。
　　

第4章 春庭
　　三月的陵都，春意已然漫过墙垣，树上的新叶懵懂的抬头，地上也都覆上一斑一块的绿草毯子，赶上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换一身鲜亮的春衣。
　　「叶府私塾」
　　叶家世代清流，以文立身。当今大房叶渊执掌门户，领参知政事一职，位同副相，二房三房亦都颇有建树，一族枝繁叶茂，家族兴盛，底下小辈们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三四岁，倒也还未见长歪的苗苗。
　　私塾是早年间祖辈们所设，专为祖中小辈在入太学前开蒙讲经。
　　因着叶家素以和气待人，在朝中口碑甚佳，又位列陵国五大家族之一，朝中渐有不少官宦子弟送人来叶家私塾旁听，久而久之，这私塾倒一直未曾荒废，反而愈发兴盛。
　　“小妹，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叶琉闻声转头，目光从窗外的景色中抽离，随口对着旁边的少年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新来的夫子会是谁。”
　　少年名叶偃，是叶家二房嫡次子，长她一岁零三个月，年方十三，平日上学皆坐于她左侧。
　　这孩子性子活，在私塾里混的开，人缘极好，长得又俊俏讨喜，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来，任谁见他笑脸待人的模样都会心生好感，故而和谁都能搭上两句话。
　　“听说是上届新科进士及第，司家的二小姐。欸，小妹，”
　　叶偃压低身子凑近，“那位可是林国师的弟子。国师可是出了名的严苛，你说这司二小姐会不会也……”
　　叶琉跪坐的端正，指尖慢慢捻开书页，不急不缓的回他，“便是严些又如何？左不过月末才来一回，又不参与年末的考教出题。”
　　“说的也是……不过松些上课总是好躲懒的嘛……”
　　叶偃挠了挠头，见叶琉盯着眼前摊开的书，无甚和他交流的兴致，便识趣的转头与别的同窗继续聊的火热。
　　学堂里在夫子未到前，向来是静不下来的。
　　叶琉并未在意这些少年人正谈论什么，只是有些心不在焉的看着桌上被摊开的书册。
　　盯得久了，书上的文字似都变了形状，越看越觉得陌生，索性便由着自己放空。
　　新来的夫子是谁，她月前就从暗卫的汇报中得知——那位司家的天才二小姐，司黎。
　　毕竟是自己此次来人间的目标之一，自己又怎会不知晓呢。
　　耳边忽而安静下来，恍惚间，一声声“夫子”将她拽回现实。
　　“夫子。”
　　叶琉反应迅速，也跟着起身，恭恭敬敬的执礼喊了一声夫子。
　　“不必拘礼。从今日起，你们月末的策论便暂且交由我代授。我名司黎，你们可以唤我司夫子。”
　　一身白衣，长发以玉冠规整的束起，不见一丝杂乱。
　　女子身形如松，步履也带着不疾不徐的从容，气质疏离，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嗓音也是凉的，不过却意外的悦耳。
　　十七岁的姑娘，面貌秀美，一双鹿眼生得极好，瞧人时倒显出几分与气质不符的无辜来。
　　她向来如此，是这样一个如琢如磨的女子，这样一个自成方圆的女子。
　　叶琉自春社日那次不正式的会面后波澜不定的心在这一刻反倒静了下来。便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什么都不会改变，她们向来连选择都是奢侈的。
　　叶琉静静望着她，有些出神。
　　许是目光过于直白了些，引得台上那人转了视线。
　　叶琉在那一双清冷的眸中醒了过来，平静的敛下眉目，放过了手中被捏得泛起褶皱的书页。
　　“今日的议题是，武试选拔改革是否必要。这是昨日早朝呈上去的折子，我希望你们各抒己见，不必拘泥于朝堂大臣们的纷争。此处无对错，唯有你的观点够不够站住脚。”
　　司黎的目光在那位走神的少女身上转了一圈，缓缓道出今日的课业。
　　堂下皆是些稚气未脱的世家子弟，司黎本没指望这群涉世未深的孩子讲出些什么惊为天人的理论，只盼有些鲜活的见解。毕竟，朝堂上那群老头子们的相互推诿她实在是听得腻歪了。
　　一时间孩子们窃窃私语的讨论声渐起。司黎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回叶琉身上。这小女孩的眼神显得格外专注，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衬。
　　她唇角微不可查地一扬。不知为何，这小女孩让她觉得格外熟悉。熟悉到，她几乎本能的确信这孩子此刻正神游天外。
　　不过，她并不反感这般不知缘由的直觉，世间万物若须臾之间皆有解释，实是太无趣了些。
　　午间放课，私塾里的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去。叶琉整理案几，稍慢了些。身旁叶偃一边收拾笔墨，一边凑到叶琉耳边有些兴奋的开口。
　　“小妹，没想到司二小姐看起来冷冰冰一个人，讲起课来竟意外的宽和，对课上那些天马行空的话竟然都不训斥的！”
　　叶偃一双漆黑的瞳孔里神采奕奕，刚才课上那些天马行空的话里就有一份他的贡献。
　　“欸，看她也大不了你我几岁，竟已是进士及第出身。从前那些关于她的传言我还觉得夸大，今日一看，倒是所言不虚啊！”说完，又四下望望，见无人便悄咪咪的说道，“感觉比大哥都厉害些，嘿嘿。”
　　叶琉没理她那话痨堂兄的自说自话，安静整理完，便道：“走吧，再晚些怕是饭菜都该凉了。”
　　“哦哦，好！”
　　台上已没了那人身影，不知是何时出去的，案上书册整齐如初，仿佛一直未曾有人动过。
　　“娘亲，我回来了。”
　　叶琉净手，走进膳厅，见叶夫人端坐桌前，手上捧着一册书卷静读，温婉的眉眼间透着岁月沉淀的端庄。
　　见女儿进来，她轻声吩咐：“小翠，布菜罢。”女子生的眉目娟秀而柔顺，一双温柔的杏眼，眼尾微垂，通身都是大家闺秀的气派，已是近四十芳华，却未见岁月苛待。
　　“今日新来的司夫子，听她讲学可还习惯？”叶夫人在双手轻叠于身前，指尖微曲，在仆人布菜时柔声问道。一双深棕色的眼瞳温温和和的看着女儿，深邃而宁静。
　　“司夫子才学出众，讲解明晰，鞭辟入里，是位难得的良师。”
　　叶琉低头轻搅羹汤，瓷匙划出细小的漩涡。热气氤氲间，她想起那双清冷的鹿眼，指尖微颤，瓷勺碰在碗沿，发出轻微的脆响。
　　“如此便好。”
　　叶夫人移开视线，未再多言。
　　下人将吃食摆齐，母女两人也就停了话头。一时间，膳厅便又静下来。
　　叶琉话不多，叶夫人亦是个沉静的性子。她们二人日常的相处倒是常常互不打扰。
　　叶琉是这一辈叶家里唯一的女娇娥，上有两位亲兄、三位堂兄，下有两个堂弟，家里祖母更是疼的紧。叶家上下恨不得都将她当宝贝供着，这些过于泛滥的爱意让她常常有些无力招架。
　　叶夫人则不会如此。她静默的像一泓泉水，一泓将要枯竭的泉水。唯有当目光落到叶琉身上时，方能瞧见缓慢的流动。
　　叶琉常常能瞧见她静默下的哀伤，却不知缘由，分明她的家世容貌都是世间上乘，夫家和谐，儿女双全。有时连叶琉自己都疑心是错觉。可错觉多了，便不能再以巧合解释。
　　吃的差不多时，叶琉停箸，恭敬的对叶夫人行礼，“娘亲，女儿先去午憩了。”
　　“去吧。”叶夫人拭了拭唇角，目送着叶琉离去。
　　叶琉出了门，身边的侍女符染跟了上来，符染手脚十分麻利，平时话也不多，叶琉十分喜欢这样的人，便一直将她带在身边，这为她省去了很多麻烦琐事。
　　刚跨进自己的卧房，一个小粉团子便扑进怀里。叶琉稳稳接住了那莽莽撞撞的小家伙，并不显得意外，自然的牵着人往里走。
　　因她不喜人多，所以卧房除了早晚固定时辰洒扫的仆人以及符染外平日都不会有人停留，倒方便了这小团子来找自己。
　　“姐姐姐姐，想我了没？”小团子仰着粉嫩的小脸，腰间的玉坠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你恨不得一日来三回，我哪腾出空想你。”叶琉觉得好笑，并未顺着她回答。
　　小团子是个约摸十岁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的，闻言也不恼，只轻哼一声，便又笑盈盈地开口，“我若不日日来烦你，你怕是早将我忘了。”
　　不待叶琉回话，她又说道，“听说今天来了个新夫子教你们，学问很厉害吗？你觉得怎么样？”小团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着地面，可余光却紧紧觑着身边人的神情。
　　“嗯，是人间难得的水平，讲解也格外细致。”叶琉平静的回答，空的那只手蜷了蜷，又很快舒展开。
　　“那……”小团子张了张嘴，还欲再问。
　　叶琉侧目，看向了小团子，似笑非笑的神情倒让她一时卡了壳。
　　“是她，也不是她。终究是像的，不过于我而言，司黎是司黎，圣女是圣女，没了那份记忆和心境，便再不是从前。”
　　叶琉语调平淡，那双浅棕色的眸中未见波澜。这份坦然倒让小团子一时讷讷无言。
　　“那……那就好……”
　　“熙舟，不必试探我。能说的，你不必问，我自会讲与你；不可言的，便是怎样你也不会从我嘴里知晓。”
　　小团子眼神闪躲，肩膀垮了下来，脚尖无意识的在地面画圈，低头不语。叶琉便也不再继续前行，停下等她。
　　“知道了。”熙舟闷闷地回答，松开了叶琉牵着她的手，“我回去了，近来母后又多派了几人盯着我，有些难缠，我隔几日再来看你。”说完，空间微微一漾，小团子便没了身影。
　　一声叹息溢出，叶琉缓缓坐于矮塌之上，眼睛闭上又睁开，许是最近的事情太多太杂，让她的心也跟着乱起来。
　　当初这孩子随自己来到人间，占了个陵国公主的身份，她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了。原以为在人间能成熟一些，可……百年光阴，还是这个性子。但她，她们真的没有多长时间了……
　　

第5章 马场
　　下午的课程照例是骑射。
　　教习是个身形魁梧的胡人汉子，姓颜，单名一个烈字。
　　听闻他早年曾当过兵，只是前些年北境的蛮夷被陵国铁骑踏破了千仞关，大军沿着兴庆路向北长驱直入，一举收下了为祸北疆十余年的胡兆。
　　陵国政策开明，并没有为难那些投降的胡兆军人和百姓，他们中有的被收编，有的自谋出路。因着胡兆是游牧之族，常年在马背和草原上讨生活，大多善骑射，其中大部分人便当了骑射教习。
　　不过今日的骑射课，却有些特别。
　　前些日子几名少年和颜教习打赌，比马上射箭。
　　颜教习若输了便要放一节课予他们打马球，少年们若输了，便要加练。不知他们使了什么法子，几轮比试下来，竟真叫他们赢了去。
　　叶琉那时风寒未愈，未曾在场，还是后来叶偃兴致勃勃的和她讲起当时的热闹，一问才知，是她这堂兄请了外援——广阳王，李潇。也亏得教习好性子，默许了少年们这取巧的方式。
　　等叶琉到时，马球场里早已是人声喧嚣，闹成一团了。少年少女们换上窄袖长袍，依服饰颜色看，应是分了红黑两队。
　　叶琉只在围场旁远远望了一眼，便继续不紧不慢的向看台走去。她没去凑热闹，这种活动一般也不会找她。
　　倒非遭人刻意排挤，凭她的出身和叶府上下明显的偏爱，没人胆敢做出这种事，而是因着她自小便体弱多病，从小喝的药比吃的肉都多。
　　犹记上次被叶偃叫去冰嬉，赢是赢的漂亮，可一回来便染了风寒，硬是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才好。那时叶家上下人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带着叶偃也被训得和鹌鹑似的，罚跪了两天祠堂。来探望她的时候腿一瘸一拐的，平日张扬的眉眼耷拉下去，同她说话都小心翼翼的，活像一只犯错的小犬。
　　看台建在马球场外围，视野极佳，叶琉缓步而上，台上已是有不少人在交谈。叶琉大致扫了一眼，大多是私塾里的同窗，亦有几个不认识的生面孔，估摸着也应是这些少年们交游的好友。
　　目光在掠过一身素白时顿住，那人正与身旁着一身银朱色长袍的公子交谈，看样子，应是旧相识。
　　“嘿，小妹，怎么站在这，快去寻个座，一会比赛就开始了！”
　　叶偃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身玄色窄袖短褂，头发干净利落地束起。他本就生的面貌俊朗，这般装扮愈发显得人清逸明亮起来。他显然也是看到了那两人，向前的动作微微一顿，小声嘟囔道：“他怎么会认识司夫子？”
　　“怎么了？”叶琉佯作没听清般问道。
　　“哦，没什么，我是来喊广阳王的。”叶偃回过神，大步向着前边那两人走去。
　　叶琉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过去。
　　“问夫子安。”
　　叶偃先是规矩的拱手向司黎行了一礼，见司黎微微颔首，又接着朝那位公子道：“广阳王，下边都准备好了，就差你过去喊个开始了。”
　　“嗯？广阳王？”
　　男子挑了挑眉，偏头似笑非笑的看向叶偃，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
　　“当初你来求我时，可不是这般唤的。”这广阳王生的俊美，便是比起女子也不遑多让，眉眼间总带着款款深情，此刻这番神态更显出几分邪气来。
　　叶偃噎住，深吸一口气，又急匆匆的催促，“李潇，李潇，成了吧？快走快走，下头就等着你了！”
　　边说边推着人往下撵，活似后头有鬼追。
　　“司小姐，你我之事改日详聊。”李潇抛下一句话，不等司黎答复，就没了踪影。
　　叶琉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若她未看错，叶偃那孩子耳尖，刚刚可是红的厉害。
　　待她回头，恰撞进一双清冷的眸子里。
　　司黎正静静瞧着她，见叶琉回望，对她微微一笑，便收回了目光。
　　“叶小姐。”
　　“司夫子。”
　　此番便算是见礼。
　　两人间略显得沉默，叶琉见那人只静静望着马场的方向，并无再开口之意，便起了话头问道：“司夫子看着不似爱热闹之人，今日怎会想到来此观赛？”
　　“午间偶遇广阳王，聊了些闲话，正逢司家几个小辈路过，他们邀我来观下午的马球赛，盛情难却，便来了。”司黎平淡地叙述。
　　“原是如此，我还以为司夫子兴致上来，想要打上两场。早便听闻司夫子不仅学问才情举世无双，马球技术亦是一绝，连当今圣上都赞不绝口，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见识一番？”
　　司黎未置可否，只应一声，“叶小姐谬赞。”
　　两人就近落座。司黎眼睫微垂，盯着手中从旁边随手拿的茶杯，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茶盏。饮下一口，清润甘香，是今年新到的明前茶，放下茶杯，她似随口一提般问道：“叶小姐，我们……是否很久之前便见过？总觉得叶小姐看起来有种旧相识般的亲切。”
　　清冷的声音染上些许不易察觉的疑惑与兴味，司黎一双鹿眼淡淡望来，澄澈如秋水。
　　骤然间，下方鼓声雷动！
　　场上红黑两队人马瞬时如离剑之弦般冲了上去。一时台上众人静了一瞬，随即也都跟着喧哗沸腾了起来。
　　“快看司三公子，那身红衣真配他，刚一下抢球可真俊！”
　　“这有什么，你看叶四公子，也不遑多让呢。”
　　“要我说，台下的广阳王最是光彩照人呢。”
　　“呦呦呦……”
　　……
　　笑语嘈杂，混着场上马蹄击地的闷响，使传入耳中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
　　叶琉转首看向司黎，刻意抬高了音量，笑盈盈地问道，“司夫子刚才说了什么？太吵了，实在未曾听清。”
　　司黎望着那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眉梢轻抬，也勾起一抹笑来。
　　“无甚。”
　　她轻呷了口茶，将茶盏搁回案上，目光重新移向马球场。
　　叶琉嘴角仍噙着笑，眼底却凉了下来。
　　她此时……不该知道才对。可为何，有此一问？
　　场上的战况激烈，半炷香时间，红黑两方各进一球，黑方进攻猛烈，红方也不甘示弱，一时难分高下。
　　叶琉心思没在马球场上，只略略扫了几眼，便不去再瞧。等她回神时，场上已然喊停。看时辰，原是到了中场休整之时。
　　台上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叶琉的思绪被打断，正觉得奇怪，侧目向旁看去，却见到广阳王李潇正搀着叶偃上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王家的公子，看穿着应也是刚才场上黑队的成员。
　　叶琉起身去迎他们，走进了方见李潇唇角虽仍挂着笑，却不达眼底，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冷。
　　他扶着的叶偃正和那王家公子笑着说话，而后者却是垂头丧气的，看起来沮丧极了。
　　“欸，我真没事，不是你的问题，你别自责了。也怪我，没有提前和你们讲就冲上去抢球，你也是无心之失。”叶偃宽慰道。
　　“是我一时心急……叶四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王公子一脸懊恼，一个劲的给叶偃赔罪，抬眼瞧见叶琉，更显得局促。
　　叶偃无奈的看向了走来的叶琉，李潇搀着叶偃，看到来人只颔首为礼，算是打了招呼，没有说话的意思。
　　叶琉算听了个大概，开口打断他们，“可唤了府中的医师？”
　　“本王已经遣人去请了。”李潇回她，声音听起来倒是如常。
　　“别站着了，先坐下罢。”叶琉将人带去了她先前的位子上，看人落座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都怪我一时心急，刚才叶哥抢球，我不分轻重的也跟着去，一杆子下去，球没抢到，还伤到了叶哥的腿……”
　　王家公子说着又自责了起来，叶偃耸了耸肩，两手一摊看向叶琉，表示他也很无奈。恰巧医师赶来的及时，一番探看下来，才算安了众人的心。
　　“万幸未伤及筋骨，只是皮肉看起来严重。老夫开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外敷几日，便可好转。”
　　“劳医师费心了。”叶琉谢过。
　　“不敢当，不敢当。”
　　医师被李潇亲自带下去拿药，叶偃看向仍是一脸忐忑的王公子，有些无奈的笑道，“你看，医师都说了没事，你就放心吧，等会还有半场比赛，你快下去准备吧。”
　　“可是……”
　　“没事，真没事！”
　　“可是，下场谁补你的位子啊，叶哥……”王公子踌躇片刻，有些不好意的低声开口，说完，又将头埋得低低的。
　　叶偃下意识看向叶琉，叶琉也正看向他。
　　叶偃瞬间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刚要开口，却被叶琉打断。
　　“我去吧，四哥。”
　　叶偃一惊，险些跳起来，还是被叶琉眼疾手快给按了下去。
　　“不行不行，就你这身子骨，脆的像豆腐！上回我叫你去打冰球，你就生了场重病，半月才好，我被祖母罚跪整整两天祠堂，现在我那膝盖想起来还疼得厉害！这回你可不行去，回来再病了，不仅你难受，我爹，大伯三伯还有祖母也非得扒我一层皮下来！”说着还打了个冷颤，像是想起当时的场景，脸上一派视死如归的决绝。
　　叶琉看得好笑，“四哥怕什么？这次是我自己想去，与你无关。这几日养病，养的身子骨都懒了，再不动动怕是人都要发霉，再说，苏医师不都说要让我多运动，你不信我的话，难不成还不信苏医师的吗？”
　　“这……”叶偃被她说的犹豫。小妹所言，听起来似乎确实在理……可是，他怎觉得哪里透着古怪呢……
　　“好了，你且安心坐着，待我给你赢回来。”
　　叶琉不等他细想，便转身下了看台，走时看了一眼司黎的方向，正撞上了那人向来不见波澜的眼神。
　　王公子左瞧瞧右看看，挠了挠头，“叶哥，那我也下去了？”
　　“快去快去，一定要看好我小妹啊！”
　　“叶哥你放心，我一定盯着！”
　　说完也急匆匆的下去了。
　　叶偃眨了眨眼，他怎么总觉得……透着蹊跷？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未曾言语的司黎，刚要开口问好，却见司黎起身，对着他点了点头，从另一个方向下了看台。
　　叶偃一口气堵在胸口，咳了一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一个两个的，今日怎么都这般奇怪？
　　司黎下了台，径直向着红队那边走去。队中领头的是两名司家小辈。
　　她行至一人面前，对他道，“下半场我替你，你去歇着。”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司付礼看着眼前突然而来的司黎，一时懵住，但还是本能的对这位家中传奇人物应道：“是，是。”
　　他旁边的司付易亦怔愣在原地。
　　司黎未管这两人，神色平静的走向了换衣的厢房。
　　待司付礼回过神来只剩他与司付易面面相觑。
　　马场长风略过，卷起细细尘沙。
　　鼓声，将再起。
　　

第6章 击鞠
　　马球，又称击鞠，是陵国盛行的娱戏。
　　上至皇族贵胄，下至贩夫走卒，基本皆能挥杆击上几局。
　　本朝自劭武帝创立起，当朝圣上每年都会主持举办春秋两场御前马球赛，赢方每次奖赏皆异常丰厚，更促进了马球运动的风靡。
　　叶琉换了一身玄色骑装出来，在马厩里挑了个看起来顺眼的成年黑色骏马，试探的用手摸了摸马的头颅，这黑马十分有灵性，亲昵的蹭过来。叶琉见此也不拖沓，翻身利落地上了马背。
　　王公子远远策马而来，身侧还跟着一名着相同玄色窄袖短褂的少年。叶琉看清来人，见是二哥叶瑾，心里先怵了三分。
　　叶瑾在家中行二，年十五，是她的亲哥哥，随了母亲，是个温润性子。
　　生得一双与叶夫人近乎一模一样的深棕色杏眼，翩翩书生模样，平素待她极尽呵护，便是叶琉弄污了他的珍藏孤本，他也只会和煦的说一句，不妨事，琉儿欢喜便好。
　　幼时叶琉常常能从他身上觉出一种近乎母性的关怀，每次自己喝完那又苦又涩汤的药后他都会贴心为自己准备一小份蜜饯，一年四季都会时不时差人送些合时令的吃食与小玩意，细腻又周到，每每都令自己汗颜。
　　直到近来她年岁见长，这种感觉才好些。
　　“小妹，你这身子来替偃弟的缺，若再染风寒，怕是全家上下又要跟着忧心了，更何况你自小体弱，大大小小的病哪次好受过，二哥每每光在旁瞧着心里便不是滋味极了，还有那些又苦又涩的药，便是闻着都叫人皱眉。”
　　叶瑾催马赶了两步，来到叶琉身前，眉头轻蹙，满眼担忧地说道。
　　叶琉听完心里苦笑，在家里她最对这二哥的关怀犯怵，每次都讲的句句在理，偏生语调又和煦神情也带着真真切切的诚恳，唠叨起来简直能听的人耳朵起茧子。
　　她定了定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靠。
　　“二哥放心，我自有分寸。左不过半场马球赛，我的身子还不至于那般娇贵。更何况上次苏医师便叮嘱让我多动动筋骨，二哥不信我的话总要信苏医师的话罢。”叶琉熟练的拿苏烟出来挡枪，心里默默道了声歉。
　　“话虽如此，可……”叶瑾仍不放心，眉头未展，开口欲再劝。
　　“好啦二哥，我在床上躺了这些时日，再不动动，骨头就真真要生锈了！”
　　叶琉打断了叶瑾的话，一脸诚恳，看的叶瑾心又是一软。
　　看着自小宠大捧在手心里的妹妹此番神态，叶瑾将到嘴的劝言咽了回去，无奈一笑。
　　“罢了，且随你。切切留心，若觉不适，一定要喊停，有二哥在，旁人定不会乱嚼舌根，切勿逞强。”
　　“妹妹省得。”
　　叶琉策马向前，暗暗呼出一口气。她实在对这位“慈母”般的二哥有些招架不住。
　　心思一转，又落到司黎身上，心情便有些复杂起来。
　　她……会来吗？
　　等到了黑队的休息场地，叶琉和里面的几个人打了声招呼。
　　毕竟是一个私塾里的学生，彼此也都熟识，叶琉虽平日不大参与骑术课，可每逢考核却总名列前茅，加之身份使然，故而这几人对她来补叶偃的缺也是毫无异议。
　　叶瑾和王公子亦赶了上来，人已是备齐。充当裁判的颜烈教习令双方整备。待两队人马皆列于场上，他抡槌猛击一声鼓面！
　　“咚！”
　　鼓声如雷，惊起满场烟尘。
　　叶琉于马背上看见了一身红衣的司黎。红衣张扬，倒也衬得那张不苟言笑的冰川脸英气起来，长发被红带乖顺的系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划出漂亮的弧线。
　　叶琉一时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她分明什么也没说，可她还是来了。毫无道理，又预料之内。
　　“砰！”
　　叶琉抓住机会，从红队手中抢走了球，心绪不平，出手便越加不留情面，球杖在她手中陡然加重，挥出的力道竟震得虎口发麻，一记凌厉的挥杆，朱漆马球化作一点流星，在沙土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直射对方球门。
　　第一球入洞，球杖击中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柳木马球应声崩裂，木质碎片如火星般四散，飞溅的碎片惊得众人勒马驻足。
　　场上两队人都被惊住，整齐的停下了马，不知何人大喝了一声“好！”场下立刻沸腾起来，欢呼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鼓声。
　　司黎看着挥出这一球的叶琉，那少女离她很近，神色淡淡的，叫人看不出进球的喜悦，司黎眼中兴味渐浓，当真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啊。
　　裁判不得不重新拿了一个马球上场，这次司黎率先出动，将球抢了过来，一抹红衣几乎与马身融为一体，在颠簸中猛的探身，球杖划破空气，马球立时直冲黑队球门而去。
　　几乎同时，一匹黑骏马斜刺而出，马上的叶琉在鞍上一个利落的转身，球杖如长枪般精准拦截，生生将球改了轨迹。
　　交错的瞬间，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自己的倒影。
　　场中仿若只剩两道身影。叶琉疯狂地追逐着滚动的新球，风声在耳边呼啸，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情绪都卷入这场混乱。
　　余下众人都被这阵仗吓到了，这哪里是娱乐啊，分明是高手过招，招招致命啊，再去掺和保不齐自己就成了那被殃及的池鱼。
　　叶瑾被迫停下，担忧的望着叶琉，虽说小妹对这些娱乐项目样样精通，可她向来打的温和，从未这般激进过。
　　今日，这是怎么了？
　　司黎呼吸渐渐急促，她蹙了蹙眉，看着叶琉发红的眼眶，突然意识到这场比赛早已偏离轨道——这不是竞技，而是一场汹涌的宣泄。这种认知让她停下了脚步，这小孩，在宣泄什么？
　　想到此，司黎心脏蓦的抽疼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应当做些什么，毫无道理，只是觉得，应当如此，就像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因为只是瞧见叶琉临走的一眼便来打马球一样。
　　“叶琉！叶琉！！！”
　　司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或许连本人都未曾发觉的焦急。
　　对面那人恍若未闻，球杆挟风。
　　“咚！”
　　球进了。
　　“裁判！”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叶瑾和司黎喊醒了颜烈。
　　“黑队率先进三球，黑队胜！”颜烈被喊回了神，连忙宣布了结果。
　　司黎策马上前，却看见了叶琉满眼的茫然，她的呼吸很乱，汗浸透了鬓角，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像是一直无措的幼猫，虚张声势的举起了爪子，却不知该落在何方。
　　“叶琉……”
　　司黎忍不住伸手，将要触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叶琉却骤然回了神。
　　“司夫子。”叶琉拽了一下马绳，退开了。
　　司黎怔然的瞧着落空的手，敛下神色，收了回来，蜷了蜷手指，心里似也跟着手一样落了空。
　　“小妹！”
　　叶瑾驾马赶了过来，“小妹，你方才怎么了？可伤着了？身子感觉如何？”叶瑾一脸焦急，说着便要将人拉过来仔细瞧一番。
　　叶琉不着痕迹的避开了，看向叶瑾时已神色如常，只是脸上泛着红，她笑着答：“二哥，我无事。不过是一时兴起，打的肆意了些。是我的错，教你们担心了，下回定不会这般由着性子来。”
　　叶瑾仔细瞧着叶琉的神色，见除了微微泛红的脸颊外并无异样后才松了一口气。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方才你可真真吓坏二哥了。”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递给叶琉，心疼的说道：“快擦擦，都落汗了，到时候再染了风寒，你又要喝那些汤药了。”
　　叶琉接过，拭去了两鬓的汗水，低头乖巧认错，态度倒是诚恳。叶瑾见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唉，你啊……”
　　“二哥，我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歇。”叶琉软语，撒娇似的说道。
　　叶瑾一下止了话，连声道，“好好好，快去歇着，莫累着自己。要不要二哥给你唤苏医师来瞧瞧？”
　　“不必，二哥我自己回去便好。”叶琉翻身下马。在一旁侯着的符染悄然跟了上来。
　　二人渐行渐远，玄色衣摆扫过场边野菊，惊起几只粉蝶。
　　叶琉未曾回头，仿佛忘了还有一人立在原地。司黎亦未曾出声，只静静望着那道身影愈行愈远，终至不见。
　　司黎下了马，神色已复归平静，又恢复了原来的一派淡然。周遭的喧嚣似与她隔绝，皆不曾入耳。
　　是有些懊恼的。
　　亦有些别的……该说是悸动吗？刚刚自己是想要干什么？触一触那小姑娘的脸吗？为什么看到小姑娘那般神情自己会觉得难过呢？身体比思绪更快给出反应，仿佛她本应如此，可，为何呢……？
　　司黎抬首，望向天边一片艳红如火的残霞，心中思绪翻涌。终化作唇边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不知何起，亦不知何从，一切都是陌生的，不在掌控的。
　　这与她过往十七年的平乏人生相去甚远，几次三番扰乱心绪的感觉，却，显得格外有趣。
　　

第7章 残光
　　叶琉踩着细碎的光影往回走，玄色衣袍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苍白如纸的肌肤。
　　额角的汗渍被她用帕子拭去，天边已是披上残霞，眺望时有种凄切的美感。
　　喉咙里泛起痒意，叶琉将帕子捂在唇边，几声压抑的咳嗽后，帕子上便染上一团艳红，在素白绢面上晕开，像雪地里猝然绽放的腊梅。
　　叶琉平静的收好，对身侧的符染吩咐道：“请苏姐姐来一趟，切莫惊扰旁人。”
　　“是。”
　　马球场距她的居所不近，但好在她知晓几条小径，七拐八绕，倒也比符染先一步回到房中。
　　她为自己斟了盏茶，入口温度熨帖，喉咙这才算好过一些。
　　院子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不多时便至卧房门前，想来，应是苏烟到了。
　　门扉轻启，来人正是苏烟。
　　她见叶琉仍不紧不慢的喝茶，苏烟似笑非笑的睨了她一眼，随手将门阖上，也不客气，就近坐在叶琉旁边的软塌上，声音里带上些阴阳怪气。
　　“我被你请来不过月余，光往你这屋就跑了不下十七趟。不知情的，还得当你得了什么绝症，要一命归西了。”
　　叶琉并不恼，到底相处了一千多年，她晓得自家姐姐的脾性，不过是忧心自己太不珍惜身体。
　　她将新斟的茶盏推过去，含笑赔罪道，“劳烦姐姐了，若非这身子如此不争气，我也不敢扰姐姐清净，厚着脸皮请姐姐过来。也多亏姐姐医术高明，才能保得我在这人间的躯体不至英年早逝，若换了旁人，怕是早已药石无医了。”
　　苏烟气笑，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眼尾勾起，没好气的数落。
　　“你若自己多当心些，这身子何至于被你折腾成这般模样。行了，手拿来，别拿漂亮话糊弄我，你什么德行我还不了解？小混蛋一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向来不听劝。”
　　叶琉没有反驳，乖顺地将手腕递上，“下午打了场马球，激进了些，觉得身子不适，便请姐姐来瞧瞧。”
　　玉指轻搭脉息，苏烟诊着叶琉的脉象，忍不住眉头渐蹙。半晌，收回了手，语气罕见地冷了下来。
　　“你若不想要这具身子就直说，何必叫我来又这般折腾自己，好似难受的不是你一样，打什么球能把经脉都震断？连我都是头一回见！”
　　叶琉讪讪一笑，知道这回苏烟是真的恼了，心里思索着该如何哄一哄，喉间便泛起恶心来。
　　咽下嘴里涌上的血，不待她整理措辞开口，苏烟又道：“行了，你也别解释。我听闻你们这新来了位夫子，姓司，名黎。别跟我这装傻，我知道她是谁，下午她也去了吧？你们二人做什么了，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语罢，她撇了一眼对面那人。见叶琉默然垂首，明显的不愿多言，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若不愿讲，便当姐姐我未曾问过。我晓得你心里有事……只是姐姐盼望你能开心些。最后这些时日了，掐着指头都能算到头，何苦这般为难自己呢？到底都是失去过的人，若你撑不住了，同姐姐说说也好。我怎么着都比常恒那块万年玄铁强。”
　　叶琉沉默，眼睫低垂。茶盏被她握在手中，水面随着她的轻颤漾开一圈圈细纹。
　　“别坐着了，我扶你上床歇息吧。”
　　苏烟到底是不忍，扶了叶琉起身。手下的肌肤很凉，寒意似要渗入骨髓，一直冻到人心底去。边边棱棱，泛着细密的冰刺，一抹，又碎成了冰晶，化了水。
　　将人扶至塌边，欲走时，袖口却被轻轻攥住，力气不大，却像是耗尽了这人全部的勇气，带着点颤。
　　“苏姐姐……”
　　这声音闷闷的，带着哑，茫然而无所适从。苏烟听的心头一揪，想要转身却被按住了手腕——叶琉在抗拒着她的回头。
　　苏烟只好将目光落在空中，柔声应她：“我在，我们都在。”
　　“……嗯。”
　　叶琉沉默了。她低头，额头抵住了苏烟的脊背，瞧不见神情。良久，她放开了苏烟的手腕，翻身，向里躺下。
　　“苏姐姐，谢谢你。”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呢。好生歇着罢，我去开药，等会熬好了让符染送来，你记得喝。”苏烟将声音放的极轻，似怕惊扰到叶琉一般。
　　“嗯。”
　　房门一开一合，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叶琉一人。她躺在衾被间，眼眶微红。口中腥锈之气萦绕不散，咽不下，亦吐不出。
　　下午在马球场遇见司黎，其实并不算多意外，那些毛绒绒的欢喜与潮水般的悲凉彼此冲撞着，最终在她心底打了蔫，剩下的更多是空茫。
　　她临走时那一眼现在的司黎看不懂，可曾经的齐司媱明白。当她选择在人间重走一遭的时候便已经认命。她只是……还存着一点微末的侥幸。
　　万一呢？
　　可惜，那位尊者从未给过她们侥幸。她实在敬佩尊者的算无遗策，心狠手辣。也实在对此感到胆寒。
　　尊者是一位优秀到无可挑剔的领导者，而她，却只不过是一位勉强合格的执行者——或许连这点“勉强”，都在那位的算计之中，成了一把利剑，捅向自己时，连带着身边人都跟着溅了一身的血。
　　叶琉轻轻叹息，像只猫儿般在被子下将自己蜷成一团。
　　她实在是……觉得累了。
　　

第8章 暗涌
　　叶琉破损的经脉在苏烟的高明医术调养下花费大半月时间，终于是恢复了七七八八。期间两人心照不宣地，瞒着，倒也没让旁人瞧出异样来。
　　夜色朦胧，连星光都带着模糊的光晕，晃荡荡的悬于高天。
　　叶琉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纤手皓腕，执一枚黑子在手中把玩，对着眼前的残局沉思。烛火映着她柔和的眉眼，初夏晚风从微敞的窗棂吹入，拂动她两颊边垂落的碎发。
　　棋盘上的黑子颓势尽显，白子成包抄之势将其困于一隅，再下也不过是做困兽之斗。
　　叶琉轻叹，掷子入蛊。
　　她将棋盘上的黑白二子分别收入两个制作精美的白玉雕龙盒中，恰此时，窗边响起了三声清脆的竹哨音。
　　一封信笺递入，精准的落在棋盘中央。
　　叶琉拾起，将信拆开，内里是一张素白纸笺。
　　她熟练地将纸置于烛火上烘烤了一遍，字迹便一点点浮现而出。
　　阅罢，叶琉眉头微蹙。
　　他怎么会去宁城？
　　“危，翼。”
　　“属下在。”
　　屋内凭空出现两名身着黑衣的男子，脸上覆着半边玄铁面具，看不清面容。二人单膝跪地，姿态恭敬。
　　这是叶琉的专属暗卫。恶魔间中他们三位魔君都会从族中各自遴选出十二人，组成一支自己的暗卫队。
　　“你们二人现在立即出发前往宁城，去和鬼汇合。小心行踪，勿让旁人察觉。”
　　“是。”
　　二人离去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连蚊虫都未曾惊动。
　　叶琉搭在案上的手轻抬，撑住了额角，轻轻揉了揉。略显稚嫩的面容攀上几分违和的忧色。
　　宁城……有什么值得他亲自跑一趟的地方？连她在陵都刻意放出的恶魔间踪迹都无暇顾及，莫非……
　　“衍天。”
　　一团无形的黑气骤然在房中凝聚，传出常恒那惯常古井无波的声音。
　　叶琉一怔，望向雾气问到：“大哥今日怎么得闲来我这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嗯，是有一件，近日族中异心者频频活动，似是得了什么指令，行事越发猖獗。我处理了几批太过张扬的，可他们却像是毫不在乎，仍是不安宁。我觉得此事蹊跷，怕与荒天等众脱不了干系，便特来知会你一声。”
　　黑雾散散聚聚，却又在空中稳当当的悬停。
　　叶琉不自觉蹙眉，直觉这事与那人有关，却一时毫无头绪，只好按下，斟酌着说道：“此事确实蹊跷，不似荒天平日作风，劳大哥多费神盯着了，不过族中之事大哥向来处理得当，我自是信得过的。不过，另有一事……想拜托大哥帮忙探查。”
　　“何事？”
　　“宁城，位于陵国撒甘都护府境内塔尔落部族的主城。我的暗卫查到些信息，我怀疑，荒天最近可能在此地进行活动。”叶琉将心中的猜想说了出来。
　　“嗯。我会留意。”
　　常恒淡淡应声，随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叶琉知道，大哥向来言出必行，由此便也放下了心。
　　说完后，黑雾霎时散去，踪影全无。
　　叶琉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手掌攥紧又松开，终只是抬眸望向窗外，见一轮圆月高悬，庭中树影斑驳。
　　倒是月色如水，多事之秋。
　　几日匆匆而过，转眼便又到了月末。
　　叶琉来的早些，学堂只零星坐着几人，聚在一处闲谈，声音恰好能让叶琉听见。
　　“明日宫宴，府上准备得如何了？”
　　“早备妥了，小公主的生辰宴，岂敢不上心？更何况我还听说，此番圣上要连着新登科的几位进士一并给赏，更得重视。”
　　“新登科的进士？我记得前月放榜时不是刚赏过吗，怎的这次又赏？”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我听家父提起，先前的官职只是暂为安排，此番宫宴上还要给他们升一升。”
　　“奇了，这是什么理？”
　　“这我便不知道了，圣上的心思又怎是你我能揣测的。”
　　“说的也是，咱们啊，先读出个名堂才是正紧事。”
　　“此言在理。”
　　“哎，你说我何时才能像司夫子那般一举中个状元回来？”
　　“就你？下辈子吧，司夫子岂是你我能比得上的？十五岁的女状元，连圣上都叹其才华，破例给她开了女子可入朝为官的先河。当日金殿独对百官，那场面，谁见了不叹一声天纵之资，英才降世！怎么着，谁给你的自信和司夫子比上了。”
　　“哎呀，我就这么一说，要真和司夫子比，不如直接让我回炉重造，攒它个千年功德再来。”
　　……
　　听着他们越来越跑偏的话题，叶琉静静将书翻了一页，嘴角忍不住衔起一抹笑。
　　不论哪一世，她都是极聪慧的。便是晦涩难懂如经法道术，经她的脑子一过便能领悟个七八分。
　　偏生这人向来执拗又较真，凡事非要讲究个完美，七八分的道术经年累月的磨练下去，竟真也让她磨穿了吃透了，掌控自如都不足形容，举一反三念随心动方可描述一二，只是这其间的坚韧，光凭聪慧便不可一以覆之了。
　　书页在手中翻动，窗外细碎的光照进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晨风微凉，裹着模糊的问好声，轻柔的闯进了叶琉的耳畔。抬眼时，司黎已行至她身侧，似是刻意驻足，半晌，却又只瞧着自己不开口。
　　叶琉觉得有些好笑，想来这人又不知在别扭些什么，便顺着先开口道：“夫子早，前几日马球场上是学生一时忘形，过火了些，失了分寸，不知夫子可有伤到不曾？”
　　“未曾。”
　　“如此便好，学生也算是松了口气，不知夫子可有什么事找学生？”叶琉莞尔道。
　　叶琉瞧着司黎那张向来淡然的神情难得浮现出一抹犹豫之色，她似是细细斟酌过后才道：“你在我授课前……可曾与我见过？”
　　叶琉浅笑，“夫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司家好歹同叶家有百年交情，便往近讲，夫子登科时学生也曾前去府上道贺，想来是见过的，只怕是夫子对我没甚印象罢了。”
　　“这吗。”
　　司黎面上神色平静，不置可否，瞧不出是否接受了这番说辞。只淡声应下，转身行至前方书案旁端坐。
　　叶琉见状亦收回视线。此时看去，学堂里的人已多了起来，看时辰也是快至开讲。又瞥见旁侧的座位空无一人，叶偃那小子怕是又懒床，睡过了。
　　一上午过得平静。
　　叶琉收拾了书册，起身欲走时，抬眼间却蓦的撞进一双秋水般的鹿眼里。那眼里沉着过于淡漠的世间，平和的包容下，近于神圣。分明是平静的海，却让叶琉险些溺毙其中。
　　那样的眼神，熟悉又陌生，在曾经无数次的日升日落里，揉进了岁月与朝夕。
　　她几乎是仓皇地逃离。午时的光照在身上，方才有种回到现实的落地感。那一瞬间，她险些忘记今夕何夕。唇角扯出苦笑，这样……可教她如何分清？
　　一路无言，走回自己的院中，叶琉便派人去前院与母亲禀告一声，今日中午不一同用膳了。
　　刚推门进屋，里头却已是早早地坐了两个人，一大一小。小的那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团子，大的那个倒是从容，正慢条斯理地品茶。
　　小团子闻声抬头，见是叶琉，像是遇见了救星般，脸上欣喜的神色藏都藏不住，却又瞥见旁边端坐着的女子，一时不敢妄动，只得拼命向叶琉使眼色，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可怜。
　　叶琉看得好笑，但到底是开了口：“怎生今日你们二人撞在一块儿了？熙舟平时可是谨慎的很，感知到你与大哥的气息恨不得跑得远远的。”
　　熙舟小团子听完，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瞪着叶琉，瞧着又气又委屈极了，可偏偏敢怒不敢言，瞅起来像只气鼓鼓的河豚。
　　叶琉佯作不见，只对着苏烟讲话，嘴角却噙着笑。
　　苏烟扫了小团子一眼，小团子立刻又将脑袋埋低了下去。
　　见状，她这才不紧不慢的回话：“今日不巧，我本也不是刻意隐藏气息，不过是出去解决了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回来算着时辰该给你送药，不成想正撞见这丫头来你这。若非今日凑巧，我怕是在这人间都见不着她人影了。”
　　叶琉瞧着旁边低着头装鹌鹑的熙舟，到底没忍住，轻笑出声，“苏烟姐你瞧瞧，给咱小舟都吓成鹌鹑了不是，看在小舟平日还算懂事的份上，饶她这一回？”
　　苏烟丢给叶琉一记白眼，抬手，为自己续上一杯茶，懒懒地道：“她也就在大哥眼前乖些，你就惯着她吧。我向来是嫌麻烦的，这事我懒得多说，不过大哥那儿可不好糊弄，反正我不动手，自有会动手的。”
　　熙舟听了这话，一下想起了平素常恒对她做错事的惩罚手段，一下感觉天都冷了起来，周身发凉。
　　“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喽。”叶琉笑眯眯的看着熙舟，一脸事不关己的看戏模样。
　　“苏烟姐姐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计较这些的，烟姐可是全恶魔间最大度的。至于常恒哥那儿……我回去一定请罪，什么罚我都认的！”
　　熙舟小心翼翼地讨好着苏烟，生怕她一个反悔等回去后变成混合双打。
　　“哼。”苏烟轻哼，算是受下了。叶琉瞧着她们二人的神色，插话道：“熙舟，你怎么今日来了？”
　　熙舟白了她一眼，哼道：“明日是我在人间的生辰，自然得来提醒提醒你，给我备份大礼。”
　　“放心吧，陵国小公主生辰谁不晓得。礼物早便备好了，缺不了你的。”叶琉失笑。这人，本命生辰不落，人间生辰也不放过，一年薅她两次。
　　“那我明日可就等着收货了，要不是大礼明天你就完了。”
　　傲娇小公主瓮声瓮气的对叶琉说道，颇有些颐指气使的味道。叶琉知道她这是在气自己方才与苏烟的对话，没有丝毫袒护反倒给她抖落个干净，于是但笑不语。
　　旁侧苏烟听得好笑，“我竟不知明日是你生辰，怎么，需不需要我也给你备份大礼？”
　　熙舟一听这话，瞬间就蔫了，“不用不用！不过是人间的生辰，怎能劳烦苏烟姐姐……”
　　苏烟似笑非笑地瞧着熙舟，瞧得熙舟有种遁地逃跑的冲动。
　　到底是没顶住，熙舟硬着头皮开口道：“既然这样，那我便先走了，明日的宴会还有得忙，我先回去准备了。”说罢，便瞬间没了踪影。
　　“这小家伙。”叶琉笑着摇了摇头。
　　苏烟睨了她一眼，“还说她呢，不都是你惯的，越发无法无天了。”
　　“是是是，好姐姐，我错了，今儿就放过我吧？”叶琉讨饶，双手举过头顶，一副投降的姿态。
　　苏烟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轻哼了一声。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就认错快，那小东西和你一个德行。”
　　叶琉无辜地眨了眨眼，苏烟看见她这副样子便知道这人又没听进去，轻啧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好生养着罢，我也该走了，近日或要闭关一段时间，我在这府里留个擅药理的暗卫与你，应付一段时日想来是够的，无事莫要来打搅我。”
　　“嗯？怎得突然要闭关？”
　　“近来研制出了一方药剂，尚需改进，想着也就近期得闲，便干脆闭关一段时间。”苏烟理了理衣摆的褶皱，将其抚平。
　　“这般吗，原来如此……”叶琉一怔，却也并未再多问。能让苏烟这般重视的药剂，怕也只能和千年前的那位有关了。
　　

第9章 宫阙
　　宫宴定于戌时整开始，倒是少见的夜宴。
　　此番受邀的大臣众多，怕是一个金殿都装不下，宫宴隆重至此，亦不多见。
　　马车载着叶府众人一路前行，过玄武大街，便直通宫门。
　　叶家根系庞大，在朝为官者繁多，是陵国显赫的文人世家，此次宴会叶家嫡系三房皆得了邀。二房当家因着在礼部任职的缘故，辰时不到便进了宫，至于这大房三房则是一同前往。
　　叶琉与长兄叶琮、次兄叶瑾同乘一辆马车，至于他们的爹娘则另乘一辆。
　　车内，叶琉眼观鼻鼻观心，甚是安静。一旁的两位兄长却就新科殿试争论了一路，从开国初祖皇立制谈到新皇登基新科改革，几番针尖麦芒的唇枪舌战下来，两人争的面红耳赤，但却是谁也未曾说服对方。
　　长兄叶琮性子沉稳，次兄叶瑾性子温润谦和，可二人的政见，却极其不相合。长兄不赞成新科改革，而次兄颇为支持。
　　叶琉在旁听得津津有味，两人虽因她在旁说得隐晦，可叶琉还是听出了个大概，无非是些朝堂上的争权夺利相互制衡。今朝世家大族子弟遍布朝野，天子于民间之威甚至比不上当地世族。
　　新帝到底是年轻气盛，想来如何都咽不下这个委屈，这才几次三番的在人才选拔上动手脚，欲要养出自己的一批势力。
　　叶琉在心中为新帝叹息。
　　手段是对的，只是太心急了些。这般昭彰的心思，连世家中在朝为官的年轻公子们都瞧得出，更何况那些老狐狸们了。终究是年轻，连遮掩都不曾。这位新帝，怕是日后不会走的太容易。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车内二人默契地止住了这场无果的争论。
　　叶琉见状自然的转移话题，状似无意般开口道：“大哥，二哥，听闻当今皇后娘娘曾流落民间多年，九岁的时候方被苏家寻回，此事可是真的？”
　　叶琮与叶瑾对视一眼。
　　叶瑾默了默，移开视线，叶琮见状沉吟片刻，方讲道：“确有此事。虽说苏家瞒得紧，可五大家族那点事彼此心里都有个谱。苏皇后和她弟弟是在离岛之乱中走失的，当年苏家刚从离岛撤出，兵力折损大半。苏家家主也是个狠人，下令全族撤离，这才得以保全大部分苏家子弟，将损失降到了最低，又在都城养了几年，这才重新回到五大家族之列。若当时不撤，陵国今日怕是便没有苏家一门了。”
　　不待叶琉开口，叶瑾便先抢白出了声：“可若当初苏家死守离岛，离岛未必会被攻下，成为东禾国的国土！”
　　叶琮皱眉，缓缓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沉声道：“当初的形势复杂。先皇已然龙体抱恙，五大家族中手握兵权者，谁都不愿意去蹚这一池浑水。守岛月余，已是弹尽粮绝，无援军不过是平添伤亡。东禾是有备而来，为的就是趁火打劫，精锐炮甲齐出，守岛何易？”
　　叶琉瞧着二人间越发紧张的气氛有些被噎到了。
　　这两人，平时一个沉稳一个温和，可一谈上政事就非得擦得火花四射，路过的狗看到都得被无辜踢上两脚。
　　真是两个活对家。
　　叶琉硬着头皮提醒道：“大哥，二哥，快到了。”
　　好在两人尚有分寸。叶瑾看了看叶琉又撇了一眼兄长，还是将话咽进了肚子里，叶琮亦没有继续说下去。
　　皇城内不许马车通行，一行人下轿，由早早侯着的内官引着去了漪澜殿方向。
　　叶琉垂眸跟在礼官的身后，宴会尚未开始，女眷们是在漪澜殿旁的淑芳堂暂歇。
　　淑芳堂里已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围成一层层隐约的圈。大抵人间皆是如此，高高低低总要排个一二三四出来。
　　叶琉自进来便安静的跟在叶母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虽说同龄的世家小姐在这堂里不多，却也实在不算太少，但都很有默契的未来扰她，最多也只是好奇的看看。
　　一来她自小体弱，二来对这人间应酬实在兴致缺缺，到底是活了千年的老魔族，早过了爱凑热闹爱交友的年岁，于是基本很少出席世家上那些所谓用来促进情感的宴会，久而久之，把自己活成了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淑女形象。
　　只是在此便也显得很寥落罢了。
　　叶母则不然，她似是很受女眷们的喜爱，这些世家夫人们见她来，皆笑盈盈的与她讲话，连带着叶琉也被提起，受了很多算是友善的问候。
　　叶母似是看透了她的心不在焉，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听着那些夫人的闲谈，微微侧首，声音很轻。
　　“后头沁芳阁是空着的，你若觉得不自在，可去那里歇一歇，开宴前我会差人去叫你。”
　　“那女儿便先去躲躲清净，谢过娘亲了。”叶琉也不矫情，乖巧的应声。反正是要找借口溜出去的，叶母倒是给了她个台阶。
　　叶夫人未再多言，温和的目光未曾移动，只微微分了份余光瞧见了叶琉离去的背影。
　　夕阳的光悄悄给叶琉镀上一层细碎的金箔，一时与记忆中的人影重叠，恍惚间似瞧见那人回首，明亮的眼睛望向她，唤一声清脆欢快的“阿愿”。
　　“叶夫人真真是有福气的，儿女双全，夫君又是个知冷知热会疼人的，可羡煞我们了。”
　　身侧的恭维将叶夫人拉回现实。转了转腕间那串已很是有些年头的佛珠，她浅笑着应道：“听说令郎前些日子从西北归来，立了大功，回京便擢升五品要员，很是得皇帝青眼呢，这几日世家里可没人及得上你家三哥儿耀眼。”
　　“哎呀，我家那不成器的……”
　　叶夫人温温柔柔的笑着，余光扫过门前，已再无故人踪迹。
　　转过长廊，眼前便兀的出现一方嶙峋山石。叶琉未去后面的沁芳阁，而是选了一条小道，七拐八拐的绕到了一处偏殿。
　　此地像是被闲置已久，连石板路上都冒出些歪曲的草苗来。叶琉脚步放得极轻，猫儿一般绕到了偏殿东南朝向的窗前。
　　借着旁边梨树的遮挡隐住身形，她自窗口间隙望入室内，隐约可见两道模糊的人影。
　　叶琉稍引魔气，覆于耳上，扩开自己的听觉，很快便清晰的听到了屋里的谈话。
　　“皇帝怎会应允？当初我入朝为官，娘娘便牺牲良多。如今皇帝胃口愈大，已然不掩其野心，可是娘娘又许了皇帝什么？”
　　“我家娘娘自知瞒不住司大人，特让奴婢给大人带句话：请大人宽心，稍后宫宴自有一出好戏。眼下退让，不过是为了蛰伏且待来日。当今圣上已不可信，自当另寻它路。”
　　“……我明白了，娘娘可是已有筹谋？”
　　“奴婢不知。”
　　“宫宴之事，娘娘可有插手？”
　　“娘娘不过推波助澜，帮了那些人一把。”
　　“我知晓了。既如此，那我便不多言了，且让娘娘务必保全自身，我这边有能力自保，不必过于忧心。”
　　“奴婢明白。”
　　“时辰将至，我该回去了。你也去寻娘娘罢。”
　　“是。”
　　叶琉看着两道人影走出来。其中一人身着正二品女官服，另一人责身着朝服。那名宫女叶琉不认识，但她身后的“司大人”，叶琉却眼熟的很。
　　清一色的官袍着身，也未衬出她半分平庸，反倒愈发显得清正端方，眉目渺远。
　　这二人甚是警惕的默默分开，一人朝南一人向北，分道远去。
　　目送着二人离去，叶琉右手上结印带起的黑色雾状魔息彻底消散。她又于树下隐了片刻，方走了出来。
　　估算着回去的时辰，叶琉加快步伐。
　　她自然不是无故来此。
　　三年前她便知道晓司黎与宫中一位贵人多有牵扯，可再派人去探查，却只能得知那位贵人身居后宫，旁的竟是一无所获。
　　整个后宫如铁桶一般，她的人半点都插不进去。
　　无法，只得自己亲自来确认一番这位贵人是谁了。
　　方才那位宫女的气息已经被她用追踪术锁定，待宴会开始后，后宫中有头有脸的嫔妃们皆会出席，到时她便可知晓司黎背后的娘娘到底是谁。
　　当然，就算这名宫女未出现于宫宴上，叶琉也有办法确认。这追踪术用的是恶魔间的古法，可持续七日，到时让熙舟帮忙寻找一番也是行得通的办法。
　　倒不是自己有什么变态的掌控欲，才派人监控司黎，连与谁交往都要探查。
　　只是天地万物皆有因果，若沾染太深，则易被困其间。
　　自恶魔间出来前，她曾差人卜算此世，窥得此间大气运者落于苏家。任何人与苏家大气运者走的过近皆可能被牵扯其中。
　　她无法确定大气运者具体是谁，可为了以防万一，任何苏家人都要远离。
　　若司黎真与苏皇后交好……叶琉眸色晦暗不明，指间敲着掌心。
　　那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插手了。
　　

第10章 夜未央
　　戌时正，夜宴启。
　　宫里的掌事太监们领着大臣及其家眷登上未央殿前的长阶。
　　汉白玉的砖石在夜色下泛着幽幽的冷意，两侧是一排排禁军，立的笔直，黑色甲胄反着寒光。
　　叶琉跟在叶夫人身后，在长阶前与叶渊及两位兄长汇合，又随着指引依次踏进殿中。
　　未央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此次宴会邀请的是京城四品及以上官员，叶琉留心瞧着被邀请来的人，所见大多都是世家贵族，尤以四大世家为首，只零星掺着几名寒门子弟。
　　叶琉刚落座，便听见殿门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
　　“恭迎皇上、皇后娘娘！”
　　殿内众人一时之间整整齐齐的起身行礼，“恭迎皇上、皇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叶琉亦垂首施礼，余光瞥见一片明黄的衣角，长长的衣摆缓缓扫过殿中金绒丝线织就的盘金毯，金凤与金龙逶然曳地，琉璃灯盏的光亮细细撒于其上，在叶琉眼中一隅似活过来般，流动着向前远去。
　　“诸卿平身。”
　　“谢皇上、皇后！”
　　陵国年轻的帝王声音清越，携着皇后登上了未央殿最高处的宝座。
　　“今日设宴，共贺懿和诞辰，诸卿同欢，不必拘谨。”
　　懿和，是熙舟的封号，自她在人间降生起，皇帝便为她赐下封号及大片封地，足以见其殊荣。
　　语毕，殿外早早侯着的一排舞姬鱼贯而入，步态仪举整齐悦目，皆以轻纱覆面，应是皇室里专门培养以供平日宴饮祭司的官伶。
　　叶琉低垂着头，坐回位子上。
　　帝后同至，却不见今日寿星。也不知这宴，究竟是为谁而设。
　　她浅呷一口清茶，闲闲瞥了几眼大殿中的歌舞，有些兴致缺缺。
　　活得久了，不论是对这晏上歌舞，还是这各怀鬼胎的宴会，她都无甚兴趣。若非为了查一查司黎，她也实在是懒得看人间这勾心斗角，争权夺势。
　　思及此，叶琉忍不住瞧了一眼下方端坐的身影。
　　宴会排位是依品阶而定，司黎这一年因着新帝改革，升的极快，从八品修撰至四品学士，势头极猛。
　　司家因着她的原故，隐隐有成为京中新贵的趋势。
　　欲戴其冠，先承其重。
　　至于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多方制衡，叶琉便是猜也能猜个七八。
　　当今这个朝代这位皇帝，不安稳不安生，变中藏着多少机遇，便有多少凶险。
　　更何况，她是女子。
　　在人间，女子本就被当了千年附属。如今独立于男子之上出了个先例，又会有多少双眼睛，蠢蠢欲动想要拉她下马呢。
　　正思量间，那人却忽然侧首。
　　微垂的鹿眼撞上了叶琉尚未收回的视线。
　　叶琉嘴角轻扬，不见半点偷看被抓包的尴尬，对着司黎略一颔首，乖乖巧巧的。
　　叶琉瞧着那人挪开目光，也轻笑着回头，倒还是和从前一般敏锐。
　　宴过三旬，仍未见公主亲至。叶琉想着熙舟那小家伙爱凑热闹的性子，此时未至，怕是无法前来了。
　　也未曾给自己捎个口信，分明昨日还活蹦乱跳的在自己身前晃悠，匆忙至此……应是皇后的手笔了。
　　不过皇后向来对熙舟宠爱有加，想来，这小家伙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今日诸卿共聚，皆是朝中重臣，朕之股肱，有能之辈！朕亦趁此，请众臣们断一案——陈辞！”宴至酣时，皇帝忽而开口，打破了殿中虚假的平和。
　　“臣在！”
　　宴会下首走上一名眉目清秀的男子。官服整理的极为板正，便是在这宴饮之中亦未曾凌乱分毫，通身一股文人书卷气，只是眉宇间却隐现杀伐之色。
　　叶琉思索着这人的来历，倒真想出几分眉目来。
　　今年新科的榜眼，比寒门还寒门的人物，正儿八经的平民出身，据说乡试参考时一身麻衣补丁，被考官瞧见，再三核查后才放了人，险些误了考试时辰。
　　这般境遇的人能读书，且中了榜眼，当真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一时宴会都静了下来。
　　皇帝抬眸扫视着这些素日里在朝堂上与他处处作对的世族大臣，未发一言，却无一人迎上他的视线。
　　“不知是何奇案，竟让陛下如此重视？陈侍郎，老臣也是好奇得很。”
　　坐于上首的王丞相慢悠悠的开口，他是当今五大家族中王家的现任族长，也是当朝宰相，位高权重。
　　此言一出，缓下了一时僵硬的气氛。
　　皇帝视线转向王丞相，眼中微压未减半分。
　　王丞相到底是多年的老狐狸了，登基不过三载的新帝而已，他还未如何放在眼中，与皇帝对视间未见半分异样。
　　陈辞眼睫微抬，见圣上对自己轻轻点了头，方重新垂眸，不徐不疾的说道。
　　“臣于月前审讯，遇一案，乃前户部侍郎侵占农户田产。翻阅卷宗时，却发现其牵连甚广，甚至牵扯到了王中散大夫。臣自觉此事重大，不敢妄断，正欲上报，未成想陛下竟亲临刑部，听禀之后对此事甚为重视，命臣仔细寻证，臣苦寻三月余，于今日搜集整理好了全部证据，人证物证具在。这其中牵扯之深，实是难以估量，非臣一人所能决断。陛下观后亦是深觉此事需与诸臣共议，特命臣于此陈案。”
　　说罢，他侧身，与身旁的太监说了两句话，太监步履匆匆而出。
　　不多时，便自殿外领来了四名侍从——个个手中托着木盘，其上堆积的竹简高度没过了他们的发顶。
　　官伶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一时大殿上变得极肃静。
　　叶琉用余光扫过那些重臣，轻轻挑了挑眉。
　　官宴变公堂，这小皇帝唱的是哪一出？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司黎仍旧古井无波的身影。看起来，她似乎并不意外。
　　叶琉脑中思绪闪过，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物证与人证口述在此，诸位大人可自行传阅。”陈辞令四名侍从依次将卷宗自前至后传递。
　　第一个接过的，便是王丞相。
　　距离太远，叶琉只瞧见了王丞相接过卷宗，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过想来心情应当不大美妙。这王散大夫是王丞相的二儿子，散大夫本就是一个闲散文官，挂职而已，世家里面那些游手好闲，有些学识却又无甚抱负者多半家里会给捐一个闲散小官，王丞相的二儿子便是这一类。
　　田地纠纷扯到一介有名无实的纨绔，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皇帝似乎对眼下的场面颇为满意，目光扫过安静的人群，像是在巡视即将收复的失地。
　　宴会上静默的可怕。
　　叶琉嘴角勾起一抹笑，小皇帝设的鸿门宴，想来个瓮中捉鳖，可惜……
　　“王丞相，不知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皇帝的声线威严，隐带肃杀。
　　王丞相将手中的卷宗放回托盘，起身行至大殿中央，施了一记吉拜礼。紫金腰带在灯火下泛着暗光。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大殿中人听清。
　　“臣教子无方，实是愧对圣上，愧对百姓。发生今日之事，臣亦是痛心之至。臣为官四十余载，未曾想朝之蠹虫竟出自家门！臣无颜面对民之所望，自请革除官职，以正风气！”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不可啊！万万不可！”
　　“丞相三思啊！”
　　“请陛下三思！”
　　不知宴会上是谁先喊了这一声，紧接着声浪如潮，越来越高，四下望去，诸臣竟跪倒一片。
　　小皇帝一时被王丞相的话语震住。
　　他未曾想王丞相竟如此果决，直接向他请辞。第一刻涌上的感受竟不是喜悦而是难以置信。
　　台下越来越高的声浪拉回了他的神思，随之而来的便是恼火。
　　是了，怎会如此轻易？
　　世家之根盘踞王朝百余年，王丞相这老贼分明是一手以退为进，让自己亲眼瞧瞧，世家根基之深！
　　皇帝面色越来越冷，帝王冕珠噼啪作响。他双手撑案而起，居高临下一一扫过大殿中跪求的朝臣，冷哼一声。
　　“王丞相真是得人爱戴，朝中竟有如此多的重臣不舍您！想来便是先皇兄，都不及您之威仪！”
　　这话便重了。
　　叶琉暗自叹了一口气，这几乎是指着王丞相的鼻子骂他结党营私，贵族势大，天子式微。
　　“陛下。”
　　一道轻柔的女声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落在大殿里，拽回了皇帝的理智。
　　那位高坐凤位的女子终是不再做壁上观，发出了自夜宴以来的第一句言语。
　　皇帝眉头微皱，瞥了一眼身边的女子，亦知自己方才失态，冷哼一声拂袖而坐。
　　“陛下息怒，在坐诸位皆是陵国股弘之臣。老臣虽自愧家教无方，可为官四十余载也算能得上一句殚精竭虑，今日唯求陛下允老臣辞官，以正我朝风气，只是，臣尚有一事要禀，本欲在明日朝会奏请，如今不禀，怕是再无机会了。”
　　王丞相一字一句说的很坚决，像是早便做好了决定，并没有展现丝毫慌张。
　　听及此，宴会上的众臣也没了声音。皇帝瞧着王丞相半躬的姿态，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开口道：“王丞相为陵国殚精竭虑多年，便是此刻仍为国着想，此要求若不应允倒是朕的不是了，丞相且讲吧。”
　　“臣所禀之事，说来凑巧，正事关陈辞，陈侍郎。”
　　皇帝淡淡扫了一眼仍站在大殿前的陈辞。见他垂手而立，神色并无异样，想着自己多年的栽培与掌控，量这王丞相也翻不出什么花来，便没有打断，任由他讲下去。
　　“说来惭愧。臣那不成器的二儿子，在两月前曾与一青楼女子发生口角，事后欲派人寻衅滋事。臣得知后即刻制止，并关了他禁闭，至今仍在府上不得外出，臣自觉小子无理，便遣人送去礼品为那女子赔罪。谁知去的人竟回说那女子已被赎身，”王丞相语气平缓，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场上众人神色各异。
　　“巧的是，她被赎身那日正是与犬子发生争执之时，臣本不应多事，但又想此事不去赔礼实在良心难安，便又派人再度寻访，未成想……这人竟是被陈辞陈侍郎赎了去，还被抬为了正妻。”他略顿，抬眼望向陈辞。
　　“而陈侍郎早在中举前，便已与一女子结为夫妻。那女子现在仍在陈侍郎家乡会泽县赵家庄待陈侍郎归家。”
　　殿中响起窃窃私语。
　　王丞相声音转沉，“陈侍郎，你是刑部侍郎，当知道，陵国现今法律对有妻再娶、抛弃发妻应判何罪吧。”
　　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陈辞。
　　皇帝的面色骤然变得阴沉，他盯着陈侍郎，一字一句问道，“陈辞，可有此事？”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
　　陈辞跪了下来，他声音平静，“禀陛下，此事，为真。”
　　一时间，大殿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叶琉听着陈辞毫不掩饰的承认，皇帝阴沉的能滴出水的面色，稳如泰山的王丞相以及那始终稳坐凤位的皇后，几乎在心中发出一声长叹。
　　这陵国，这人间——当真是千百年未曾变过。如此的，相互撕咬，如此的，争权夺势。只是可怜了其中的无辜之人。
　　叶琉垂下眼帘。
　　这场闹剧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然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了。
　　那陈辞确是弃妻再娶，承认的如此痛快，不过是，再娶之罪可比杀妻再娶的人命官司轻的多。
　　里面的弯弯绕绕若陈辞说明白了，也不过是戳着当今皇帝的脊梁骨，毕竟，皇帝也做过此事。还不如直接认下，尚能在皇帝那里博个出路。
　　至于王丞相发现的那般巧合，是偶然得之还是有意为之，都没那么重要了。
　　今日他如此果决的提出辞官，也不过是早有预谋。马上到了他要退位的年纪，下面接替之人早已打点妥当，不过差的就是那么临门一脚。
　　位置不会分给皇帝，不过是世族之间互相交换利益的工具罢了。皇帝现在甚至，还没有插足的资格。
　　只可惜了，好好的一场夜宴，她还没吃上两口，便凉了。
　　

第11章 余波
　　宴会上的氛围凝滞如冰。
　　皇帝一连说了数声好，语调里的寒意几乎能冻裂空气，末了猛地拂袖而去。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带得杯盏簌簌颤动，滚落殿中。
　　叶琉望着乱做一团的宴席，意兴阑珊。
　　她不在乎这些人后续结果如何，唯一有所挂念的，不过是想确定司黎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那名宫女至今未曾露面，魔气滞留的时间在皇宫里会受到限制，若此次错失线索，怕只能冒险让熙舟去探查了。
　　主位已空，余下众人自然也无心多留，草草收了场。好在皇后仍在，也不至于太过失仪，只是到了如今这步，体面与否，也不甚要紧了。
　　叶琉垂眸跟在叶夫人身后。刚跨出大殿门槛，忽有所感应的回头——三丈外的朱漆廊柱旁，那名消失许久的宫女正垂手而立。
　　“叶小姐请留步。”
　　那宫女行至叶琉身前，微微躬身行礼。
　　“懿和公主今辰玉体违和，无法参加宴会，怕叶小姐忧心，特命奴带句口信，叫小姐不必担忧，改日身体爽利后再与小姐一叙。”
　　叶琉看着她，微微颔首，“我知道了，劳烦姑姑费心，也请替我回禀公主，好生休养，来日方长。”
　　“份内之事，小姐客气了，若无旁事，奴便回宫照看公主了。”
　　“不知姑姑可是皇后宫中之人？”
　　“是，皇后主持宴会分身乏术，无法亲自照料公主，便遣了奴去。”
　　“原来如此。”叶琉语气平淡，“既然这样，我便不多留姑姑了，姑姑且快些回去吧。”
　　“奴婢告退。”
　　叶琉目送宫女向后宫方向走去，眸色微沉。随即回身跟上了在不远处等待的叶夫人。
　　叶夫人知晓自家女儿素来与公主交好，亦未曾多问，一如往常，她向来是静默疏离的。
　　宫门外的马车早已久侯多时，各家世族大臣们原本在宴后必不可少的寒暄也因这次的变故成了望向彼此讳莫如深的眼神，匆匆登上了回府的轿撵。
　　叶琉望着帘外飞掠而过的宫墙，以及如木偶般伫立的禁军，缓缓垂下眼，指尖轻抚过腰间的络子。
　　“小妹，宴上的东西虽精致，但到底填不饱肚子，我早些时候命人在府里备了你最爱吃的汤饼，回去可要再食些？”
　　叶瑾向来思虑周到又偏宠幼妹，见小妹自上车便未曾出声，长兄又是个闷罐子，只会说些恼人的话，于是便提了话头。
　　“就知道二哥最疼我，那回去我可不跟你客气了。”
　　叶琉知晓叶瑾不过是看车上的气氛沉闷，怕自己被宴会上的事情吓到，便顺着应下。再者，自己是真的有些饿，人间的美味吃食便是吃了千年，也实在是难以抵抗。
　　“哈哈，那是！我可比大哥强多了，他也就只会带些老掉牙的玩具给你。”
　　叶琮淡淡扫了一眼悍不畏死的弟弟，到底没说什么，只叶琉暗自发笑，等回府，二哥那满屋子的藏书怕是又要遭一回劫难喽。
　　三人皆默契的没有提宴会上的事，但他们都心知肚明，明日的早朝，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波。
　　叶琉不关心这些人是升是贬，她的沉默也不是因为宴会上的闹剧。
　　当宫女出现在大殿门前，应下她那句“是皇后宫中人”时，叶琉便知道，司黎到底是和皇后一同搅进了人间的权利场。
　　观她今夜一点也不曾惊讶的神态，怕是早就知道背后的一切。
　　以及熙舟的缺席，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被派去照料熙舟……
　　这让叶琉不得不承认一个糟糕的结论：皇后在朝堂的势力，比她原来所想要大得多，同样的，司黎掺进去，要背负的因果也重得多。
　　揉了揉眉心，叶琉有些头疼。
　　若苏皇后当真是那个天道的大气运者，自己要把司黎从中拽出，希望渺茫，到时候只能走一条更凶险的路，这是他们都不愿看见的，现在，只能期盼苏皇后不是了。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能直接检测，那就是被大气运者斩杀之人，魂魄会立刻消散，不入轮回。
　　可是，她没有时间去观察了。凭恶魔间现在拥有探测灵魂能力的魔族去观测一个灵魂是否彻底消散最起码要五年时间。
　　而现在，她最缺的便是时间。
　　思及此，叶琉又想到了熙舟。
　　这孩子怕是故意派那个宫女给她送信的，自己留下的魔气印记，定是让她看穿了，待日后，怕是少不了一番解释。
　　都不省心。
　　叶琉默默为自己叹了口气，有些苦中作乐地想，好歹恶魔间有常恒坐镇，从未出过什么大乱子。
　　不然，自己怕是会直接心梗，英年早逝。也不对，按人间算，自己的年龄该是老不死中的老不死了，连“英年”都算不上。
　　车帘被夜风卷起，窗外不再是绵延的宫墙，而是贵族府邸的街巷。月色照的砖石路凸凹的棱角分明。
　　叶琉抬头瞧着月光，都是同一片天空，是谁得享酣眠，又有谁枯坐天明。
　　「兴庆宫」
　　殿门紧闭，晃动的烛火将两道身影打在紫檀木裹边的屏风上，一站一跪，满地滚落的竹简，乱糟糟的散在松木地板上，平添几分狼狈。
　　殿内早已屏退了左右，唯余皇帝和陈辞。
　　自宴会结束后，陈辞便跪在了兴庆宫里。原本清俊的脸上多了一道淤青，周边的皮肤隐隐肿起，倒显得有些狰狞。
　　皇帝怒气未消，但看着陈辞脸上的伤痕和一副愿打愿罚的样子，到底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终于大发慈悲的让人起来回话，自己坐回了案边的软塌上。
　　“谢圣上。”
　　陈辞麻利的站了起来，也不多说废话，垂首道：“臣确实将一青楼女子——怜娘赎下，瞒下她的出身抬入府中做妻。在入仕前也确有一发妻，可那发妻并非我自愿求娶，当时臣不过一介布衣，无权无势，村中地主看中了臣的才能，以家人性命相迫，强嫁其女，臣无法只得应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臣能有今日成就，陛下栽培为首，亦离不开怜娘。她自臣少时便为臣四处寻觅诗书，供给臣近十年的生活用度，流落风尘实属不得已而为之，怜娘待臣至此，实不可负，如今被抓住把柄，臣亦无二话。臣愧对圣上栽培，要杀要剐全凭圣上做主，只求……圣上开恩，留怜娘一命！”
　　说罢，又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角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帝面色阴沉，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起来吧。此事，朕不想再提。明日早朝，朕自会处置你和王丞相那老匹夫。朕不会要你的命，但你要记着——朕在你身上耗费的心血，不是白付的。哪怕成了废棋，你也要给朕榨出最后的价值来，明白吗？”
　　“微臣明白，谢圣上不杀之恩！”陈辞叩首谢恩，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退下。”
　　“是。”
　　陈辞得令如蒙大赦般从殿里退了出去。
　　皇帝未再分给陈辞一分目光，脸色依旧难看极了。原本培育的車成了兵，而对方的帅甚至未动分毫，这实在是令人窝火。
　　皇帝的视线扫过案牍上唯一一本摊开的竹简，上面是关于宁城近况，原本欲让陈辞去镀金的差事，如今，不得不换一个人选了。
　　“小德子！”
　　“奴才在。”
　　早在殿外候着的大太监听到皇帝的传唤，急忙进了殿中，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对殿中的狼藉不多瞧一眼。
　　“让人把这里收拾干净，你，随朕去见皇后。”
　　“喳。”
　　

第12章 雨落
　　叶琉夜里睡的不安稳，卯时四刻便醒了，再无睡意，索性早早去了学堂。
　　符染已替她收拾好了金线鱼袋，一如往常沉默地跟着同行。
　　夏日晨露晶莹，缀在已抽芽的草木叶子上，空气嗅起来便混着泥土草木的清润气息，让人精神不少，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可能就是衣摆难免会沾上些水汽。
　　叶琉踏入学堂时，见木门虚掩，光顺着缝隙照进去，映出一个伏在案上的身影。
　　轻推木门，“吱呀”一声惊扰到了那人。他从臂弯里抬起头，惺忪目光扫过叶琉，眯了眯眼，待看清来人后，一下醒过神来。
　　“小妹？你怎么来的这么早？”
　　叶琉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侧身打量了一眼叶偃，见他的衣袍虽有些褶皱却还算干净，有些好笑地反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四哥？瞧你这模样，莫不是在这里对付了一宿吧？”
　　叶偃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啊呀，昨天晚上回来的有些迟，怕打扰父亲歇息便没有回房，路上见学堂没有关门，就进来凑活了一宿。”
　　“我还不知道你？不过是怕檐叔父知晓你彻夜未归，罚你跪祠堂罢了。好在昨日晚上事多，叔父无暇顾及你，不然，你今天膝盖又该遭殃了。”叶琉啧了一声，没给叶偃留面子。
　　“祖宗，祖宗，小点声小点声！算哥哥求你了。”叶偃慌忙瞟向门口，见无人后才松了一口气。
　　叶琉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在提及昨晚时叶偃并没过多好奇，凭他这跳脱又好热闹的性子，实在异常，分明昨日的宴会他并未在场。
　　“你昨夜做什么去了？”叶琉佯作不经意地问到，觑着叶偃一时有些犹豫的神色，又不咸不淡的补了一句，“再过会便要下早朝了，你说檐叔父今日……可有空闲？”
　　“哎呦，小祖宗，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叶偃苦着脸，见实在糊弄不过去，便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昨晚上去宫里找李潇，顺便听了几嘴宴会上的事。没呆多久，他就有些事要忙，我一个人呆着也别扭，就偷跑回来了，紧赶慢赶还是晚了父亲一步，只好来学堂凑合。”
　　说完，双手合十在胸前，对着叶琉作揖，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好小妹，你看我都跟你招了，就别告诉我爹了呗。”
　　叶琉看着他一脸的讨好模样，嘴角弯了弯，“看在你还算实诚的份上，饶你一回。”
　　叶偃一下又生龙活虎起来，凑近叶琉，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
　　“昨儿晚上我在宫里，听李潇说皇帝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那王丞相也是够果决，说辞官一点不带含糊的，不过到他这个年纪了，再任职也不过一年左右光景，说白了，圣上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叶琉听着旁边这人闲话般的同自己谈论宴会上的闹剧，那些对人间来讲大不敬的话，偏生从他嘴里说出来总会变得令人不肯苛责，好似和你谈论的不是官场机锋而是今日食何。
　　叶琉静静听着，末了只道，“这些话同我讲讲也就罢了，若被旁人听去，免不了找你麻烦。”
　　“知道的，你四哥哥我又不是傻。”叶偃皱了皱鼻头，又小声嘀咕道，“最多……也就再同李潇说说……”
　　叶琉听着他渐渐低下去的话音笑了笑，转身收拾起今日夫子要讲的课业。
　　学堂门被推开，世家子弟们陆陆续续到了，叶偃见状收了话头，找出书来瘫在案上。
　　一上午光阴在夫子讲解的《春秋》和身旁叶偃时不时的瞌睡声里流逝。
　　放课的时候，叶琉照常收拾东西回去，旁边的叶偃总算是清醒了过来，将书胡乱一塞，起身活动着被坐麻的腿，等着与叶琉一同回去。
　　待叶琉收拾好，叶偃也恢复了精神。
　　一路有叶偃在自然不会安静。
　　叶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着，抬头看了一眼天上似鱼鳞状的云，眯了眯眼，这般天色，不知是晴还是雨。
　　走回自家院落，见秋千上晃荡着个小团子，那团子见叶琉回来，“噌”地跳下来，腰间全新的游鱼玉佩泛着温润的光。
　　叶琉并不意外，在院中石亭坐下，等着人过来。
　　她知道这小家伙藏不住事，况且，自己此刻也确实有些问题要问她。
　　熙舟几步蹦到叶琉面前，“怎么样，我昨晚见那宫女身上有你的古法魔息追踪印记，便打发她去找你了，我干得漂亮吧？”小家伙眉梢上挑，笑的得意洋洋。
　　“嗯，做得不错。”
　　叶琉指了指对面的位子，熙舟会意，坐了下来。
　　“说吧，想问我些什么。”叶琉见人坐好，先开了话头。
　　“那我就直说了，你怎么给皇后身边的贴身大宫女下追踪咒，你不是向来对皇室能避则避吗？”
　　叶琉斜睨她一眼，见那小家伙一点不心虚的说出这句话，哼笑一声，“原来你还记得我说要远离皇室，当初来人间时，怎么不见你换户人家，偏偏往皇室钻？”
　　“哎呀，这不是当时正好那女子怀了个死胎，我懒得再多找嘛。况且你当初都因为这事训了我好久，别再念叨了，今天咱们说的重点也不是这个啊。”熙舟撇了撇嘴，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还不是你当初来人间不告诉我。
　　叶琉见她这模样，便知小东西没听进去，叹了口气，到底是自己从小教到大的，再不济也有自己兜底，便不再多言了。
　　侍女符染适时端了一壶茶过来。
　　叶琉倒了一杯推给熙舟，缓缓开口：“我怀疑司黎私下与苏皇后有联系，便趁此次宴会入宫查了查，在给她传话的宫女身上留了印记，发现果真如此。我和你说过，早年间我曾占卜一卦，问此间大气运者落于何方，卦象指向苏家。一世大气运者背负大因果，而我们的计划不可沾染太多人间因果，当时卜卦就是为了规避。司黎现在和苏家女接触，我很担心，苏皇后就是那个大气运者，若真如此，我不得不让计划提前些。当然，若不是，一切倒还好说。”
　　熙舟听完后，眉头紧锁，露出一副沉思的神色，犹豫着开口：“我记得你跟我讲过，被大气运者斩杀之人死后灵魂会顷刻消散，不入轮回。我在人间第三年时见过苏皇后杀了一名刺客，记着你跟我讲过的话，就一直留心观测这个灵魂是否消散，到如今已经观测了三年。再给我两年时间，我便能确定这个灵魂是不是真的消逝了。”
　　叶琉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望着熙舟难得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摇了摇头，抬首闭了闭眼。
　　轻叹，“看来，你这六年在人间，也并非全然无所事事啊。”
　　真是……天意。
　　“我好歹也是你一手带大的，怎么这般不相信自己教出来的本事？再说了，恶魔间日后总归是要交给我的，我可不想等以后你们追着我打，当然要能干一些。”熙舟有些傲娇的哼了一声。
　　叶琉看着小家伙故作轻松的神态，眼底闪过一丝柔软，转瞬即逝。
　　她含笑应到，“是，熙舟向来优秀，既如此，这件事也算是暂时有个底。不过在结果没有出来前，还是要想办法让司黎离苏皇后远些。”
　　“这个啊，你不用担心，今日早朝皇帝会下旨派司黎去宁城的。”熙舟不甚在意地说。
　　“宁城？皇帝为何会派司黎去宁城？”叶琉蹙眉。
　　怎么又是宁城。
　　熙舟瞧着叶琉微蹙起的眉，有些疑惑的开口，“昨晚上皇帝半夜去找了皇后，我躲在后面听了几句。皇帝说宁城最近报上来有许多人莫名消失，要派人去查。加上那边刺史要换人，事情结后，留地方一两年，算是个镀金的差事，他和皇后商议了半天，我听那意思也不过是他们两个来回为自己多争点好处，就没细听，最后是定了让司黎和李潇同去。”
　　失踪……
　　叶琉心口蓦地一跳。
　　忽然想起最近常恒提及的异动，以及鬼送来的消息。
　　一阵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看着对面熙舟有些担忧的眼神，叶琉压下心中的焦虑，神色如常地摇摇头，斟酌着开口，“无甚大事，只是我的暗卫最近发现有些卫道士的足迹出没在宁城，难免想多了一些。”
　　熙舟松了口气，随即露出厌恶的神色，“我还以为有什么呢，原来是那帮杀不绝的蚂蝗。说不定宁城的失踪就与他们有关呢，谁知道他们又在捣鼓些什么灭魔大计。”
　　“但愿他们安分些吧，不然苏烟怕是很乐意去料理他们。”叶琉幽幽叹气，喝了一口茶水。
　　“嘶，说起来，苏姐姐呢？最近我都没感受到她的气息。”熙舟有些好奇地问。
　　“她闭关去了，一时半会出不来。”叶琉随口说道，看了一眼院中的日晷。
　　一阵风过，吹动竹林，沙沙作响。
　　叶琉又开口，“你该回去了，再不走让宫中的人发觉，又该好一阵忙活了。”
　　熙舟撇撇嘴，“行行行，又赶我走，算了，看在你送我游鱼玉佩的份上，本公主不与你计较。”
　　叶琉没接话，只笑着看熙舟熟练地撕开一道空间裂隙。
　　“我走啦。”熙舟从裂隙里探头出来。
　　“去吧。”
　　待人影消失，叶琉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最后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翼，出来吧。”
　　竹林里走出一名黑衣男子，利落的跪在叶琉面前，“宁城发现‘荒天’踪迹，疑似总教主出没。卫道士也在陆陆续续赶过去，预计先行到达者三十人左右。”
　　“嗯，知道了，你先回恶魔间报信给常恒，顺便带奎，参二人同赴宁城，监控好局面，我稍后便到。在我抵达之前，宁城绝不能再出乱子。”
　　“是，属下明白。”
　　翼离去与来时般悄无声息，她的十二暗卫向来如此，行动如鬼魅。
　　叶琉望着天空轻叹。
　　果然，怎么可能这般顺利。
　　天边的云层越聚越厚，沉沉地压下来，看来，是要落一场大雨。
　　# 宁城篇
　　

第13章 宁城
　　撒甘的六月，天总是晴朗少云。
　　青蓝色的天空显得很高邈，拉开了与大地的距离。偶尔有飞鹰掠过，传出高亢的啸叫，划破整片辽阔的天空。
　　官道上，一行车队疾驰，车轮碾过地面，翻起阵阵尘烟。
　　司黎掀起车帘一角，放眼望去，尽是苍翠的绿草，一直绵延出视野的尽头。
　　过了这片草原，下一站，便是宁城。
　　她将帘子放下，重新靠回软座，闭目养神。
　　这一路疾行，自陵都到宁城近四千里，周围的景色从一开始的丛林密布，到黄沙满天，再到如今的青草遍地，历时一月。待过了这最后的陀摩平原，才算真正踏进塔洱落的地界。
　　她又想起了那时在金銮大殿上接旨的场景。
　　王中散大夫被撤职，勒令归还田地并弥补农户损失，王丞相辞官归乡养老，陈辞罚俸三月、降两级，以儆效尤。
　　刚经历过一场闹剧的朝会，最终在圣上下旨派自己与李潇同行前往宁城调查失踪案作结。
　　当真是热闹。
　　其实这结果，她并不意外，甚至说，是意料之中。
　　几大家族之间的那些腌臜事，彼此心知肚明。
　　王家小子不过是一个背锅的好工具，王丞相的辞官看似义正言辞，可说到底，不过是早留好了退路，还卖给下边的人一份人情。
　　谁不知道下一任丞相要从副相里选，选来选去也不过是叶家当家或是王家下任家主。在世家手里轮流转的位子，皇帝不过推了一把，还折了个兵。
　　不过抛开这些不谈，其实她是有些欣赏陈辞才学的。
　　当朝很难有她看的上眼的同辈，陈辞勉强算是一个，只可惜，队站错了。
　　车厢被敲了两声，“笃笃”的声响打断了司黎的思绪。
　　她撩起车帘，看到骑在马上的李潇，这位平日风雅俊秀的王爷，受一路颠簸，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倒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意味。
　　“司大人，前方就要进入塔洱落地界了。按我们现在的速度，天黑之前能赶到宁城。当然，若是休整一下，明早出发，时间也是充裕的，不知司大人意下如何？”李潇笑着询问司黎的意见，姿态恭谨。
　　这次出行，李潇名义上是辅助调查，相当于司黎的副手，一应安排，自然要以司黎的意思为主——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至于别的，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按这个速度行进吧，早些到达宁城，也能早些安心，王爷意下如何？”司黎语气平淡。
　　李潇自然没有异议，只笑着应道：“司大人如此尽责，在下自愧弗如，既如此，便依大人的意思来。”
　　“不敢当。”
　　司黎颔首，见李潇驾马离去，便放下了车帘。
　　纤长的右手搭在眉前，轻轻揉了揉眉心。
　　这一路，起初她顾及李潇，车队行进速度尚算平缓。后来李潇隐约和她透露想要快些到达，她也便没有了顾虑，令车队提速，能快则快，将原本近两月的行程生生砍了一半。
　　路程自然谈不上舒适，不过好在，今日便能抵达了。
　　说起李潇，司黎又想起了两月前。
　　当时她正与这位广阳王寒暄。显然这人对宫宴上的事早有预料，隐约和他透露宁城的差事，当时自己只觉得蹊跷，分明是皇帝手下的人，将此番信息说与她，怎么想都很可疑。
　　偏生他又圆滑的紧，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抓不到一点尾巴，正巧叶琉叶偃出现，免了两人之间那各怀心思的谈论，至于之后的马球赛……还算有趣。
　　也不知道现在那个小姑娘在干什么，多半在学堂听课吧？想着，司黎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宁城是塔洱落的中心城市，隶属撒甘都护府，地处陵国与大央交界的边境，凭借与大央的珠宝贸易，经济十分繁荣，算得上是撒甘的第一大城。
　　傍晚，车队风尘仆仆的自官道疾驰而来，塔洱落的地方长官们早已接到朝廷的通报，在宁城久侯多时。
　　司黎远远就看到城门口黑压压一片人，待车队近前，才看清他们穿着统一的青灰色圆领官服，入城处，一排士兵高举火炬。
　　待车停稳，司黎掀帘下车。
　　塔洱落的刺史木赞桑早已候在车外，见她下来，木赞桑立刻用一口流利的陵国官话说道：“司御史，久仰大名，年前听闻您之风采，便心向往之，如今有缘一见，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大人过誉了，不过些虚名，全赖师长们抬爱，在下实在受之有愧。”司黎与木赞桑互相见礼后，木赞桑便引领众人往城门口走去。
　　“是司御史过谦了，宁城能得您相助，实是三生有幸。”
　　司黎余光扫过周围，李潇已在前方和上佐官等人攀谈起来，车队中人也都有接应。
　　但最引起司黎注意的，是城墙上用朱砂画出的若隐若现的阵纹，以及木赞桑脸上掩饰不住的忧色。
　　“刺史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实觉不吐不快。”
　　木赞桑愣了一下，随即道：“御史大人请讲。”
　　“方才下车时，我便注意到城墙上似有朱砂笔画，如今走近，瞧的便愈发清晰，依在下浅见，这似乎……是一种阵法？”司黎直视着木赞桑的眼睛，未错过他眸中一闪而逝的愕然。
　　木赞桑顿了脚步。
　　他看着司黎。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女经过一月的路途颠簸，却未见疲色，神色清明，一双清亮的眸子带着摄人的光，正端正的向自己发问。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语气里又带着几分欣慰，“真是英才辈出啊。实不相瞒，这确实是一种阵法，事关失踪案，原本想等明日二位休整一番后再详谈，未成想您与广阳王皆一眼看出了异常，既如此，回到客栈后，我再与二位细说。”
　　“有劳大人了。”司黎拱手作礼。
　　木赞桑连连摆手，“分内之事，走吧，此处人多眼杂，先去客栈。”
　　李潇看着走过来的司黎和刺史，折扇轻摇，不紧不慢的走到司黎身侧，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潇轻笑，低声说，“司大人，看出来了？”
　　“如此显眼，想不注意也难。”司黎的回话没什么波澜，音色一如既往的清泠。
　　两人未再多言。
　　都是聪明人，有时候言语反倒不如一个眼神。
　　如今阵法早已不多见，只于晦涩古籍中有一二记载，能一眼认出来，绝对是对其有所研习。
　　司黎博览群书，自幼过目不忘，曾于残本中偶然窥得些许阵法记载，心中起了兴趣，便对其有所搜集涉猎。
　　可李潇……是如何一眼认出的，难不成，与她一样？
　　这家伙，向来让人捉摸不透。
　　一路无话，一行人很快赶到了特意准备的客栈落脚，木赞桑遣退了当地来迎接的官员，与司黎、李潇讲述起城门阵法的来历。
　　“约摸是三个月前，宁城陆续有几户人家无故失踪。起初，下边的官员以为是偷渡去大央倒矿，毕竟这事年年有，禁也禁不绝，不算稀奇，便没当回事，只上报了失踪，未多派人去寻。可谁成想，不到半月时间，失踪人口竟达到了四百七十六人。”赞桑坐在客栈屋里的云杉凳上，手中握着一杯新沏的茶水，说到这里，神色黯然。
　　“边境驻兵一增再增，却无半点进展，到这时候，这事才报到我手里。我亲自去查，发现那些人就像凭空消失一般，查不到一点踪迹。无法，我只好上报朝廷。”他顿了顿，神色凝重。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有一名自称齐珉的道长找上门来，他说自己是现今卫道士领袖，还说，知道这些莫名消失的人都去了何处。我起初自是不信，可他竟真的带回来十三名失踪者，还说有法子防止宁城人口再次失踪。我当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让那道长一试，没想到，这一月来，竟真无人再失踪，而那道长的法子，便是挨家挨户下发他亲自绘制的符纸，城门口则由他和另外三名小道长共同绘制了两座大阵。”
　　司黎和李潇坐于他对面，安静听完后，对视一眼。司黎先开口问道：“那不知这位道长可曾说过这失踪案是何人所为？”
　　木赞桑神色有些讳莫如深，摇了摇头，“此事由我说不清楚，还是让道长亲自与二位详谈罢。不过赶巧，前两日道长说一处阵法有异动，要亲自去探查，还留了口信，说是最多三日便归，算着日子，明日也该回来了。”
　　李潇眉梢微挑，笑着说，“倒也正好，这一路劳累，歇上一晚，待明日熟悉熟悉情况，也正好见见这位高人。”
　　“既如此，我便不打扰御史和王爷休息了，明日我再派人来接二位到官府熟悉情况。”木赞桑识趣的起身告辞，放下茶杯准备离开。
　　“我送送刺史大人，司大人便先休息吧，这一路您可比在下辛苦多了。”李潇笑眯眯的开口，摇着折扇对着司黎说道。
　　闻言，司黎半起身的动作顿住，又坐了回去，看着李潇那副滴水不漏的笑模样，最终只点了点头，“那便听王爷的。”
　　“有劳王爷了。”
　　“刺史大人客气，请。”
　　随着木门关合，屋里便只剩下司黎一人。
　　她坐在木椅上，望着杯中还未凉透的茶水，眼里映着烛火的跳动。
　　“齐珉……”
　　司黎咀嚼着着两个字，一股莫名的战栗掠过脊背，好似……自己本该熟识。
　　但这感觉又很快消散。
　　这两个字在司黎脑中转了两遭，她忽然想起年少时曾翻阅过的古籍，那是一个千年前的古国，名称已不可考，记载的故事多半被改编成了神话传说，真实情况已无从考证。
　　但从流传下来的零星史料中，司黎还是瞥见了那个奇幻朝代的一角。
　　卫道士，恶魔间。
　　这两个被反复提及的势力，带着浓重的神话色彩，她曾经以为那只是上古先民们的幻想。
　　可如今……城墙上的阵法，如此巧合的名称，似乎一切都和古籍上的描绘渐渐重合。
　　司黎唇角勾起一抹不明显的弧度。
　　原本简单的失踪案，蒙上了千年前的倒影，那是今世无法想象的历史。
　　这种未知，让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第14章 恶魔间
　　司黎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眼前的青袍道长。
　　对方一头霜白长发垂落，脸上却无半点皱纹，不见岁月痕迹。腰间悬着枚精致的银色摇铃，走动时不闻声响。
　　整个人透着历经世劫的沉静，叫人猜不透究竟活过多少春秋。
　　“这位便是齐珉道长。”木赞桑立在齐珉身侧，先向司黎二人引荐，又转身向齐珉道，“这两位就是先前我与您提过的司御史及广阳王。”
　　“齐道长，久仰。”司黎自然的收回目光，语气谦和有礼。李潇也一改平日的浪荡模样，恭敬的跟着行礼。
　　齐珉微微颔首，并没有接话的意思。木赞桑见状，忙出来打圆场，“齐道长放心，这二位都是信得过的人，这屋里闲杂人等我早已遣散，您可以放心讲失踪案的实情。”
　　“那贫道便直言了，”他的眼风扫过二人，神色似乎永远这般淡漠，可看过来的那一瞬却让司黎产生了一种从头到尾被看穿的不适。
　　“想必木刺史已跟你们说过，宁城的失踪案并非凡人所为，幕后黑手，正是魔族势力‘荒天’。”
　　齐珉顿了一下，见司黎二人若有所思的神色，便明白他们并非一无所知，于是继续道。
　　“魔族是一个不知从何方降临于我们此间世界种族，他们大多居住在恶魔间，寿命极长，已在此方世界存活了上千年。族中拥有王族血脉者具有特殊能力，有些甚至能呼风唤雨、操纵空间。即便最普通的魔族，力量也远超常人。他们多以人肉为食，但这几百年间收敛了许多。”
　　“千年前，魔族猖獗时，人间能与之制衡一二的唯有卫道士，如今魔族隐迹，低调行事，卫道士便也日渐凋零，时至今日不过七百余众。此次宁城失踪案，贫道察觉此间残存的魔族气息，于是一路追查过去，发现实为‘荒天’所为，便加急召集徒众赶来，阻止人口继续失踪，搜查‘荒天’余孽。”
　　司黎迅速将齐珉的讲述与古籍上的记载一一对应。
　　卫道士，恶魔间，魔族。
　　原来，这一切竟都是真的。
　　那些被当做神话传说的故事，是千年前真实发生的历史。
　　她的眼中思绪翻涌。
　　未曾接触过的世界一角向她掀开了一条缝隙，内里光怪陆离的景象让她体会到了一切都不在掌握中的感觉。脚踏其上，连真实感都带着漂浮的虚幻。
　　“在下有一问，不知这‘荒天’可是魔族的别称，还是魔族中的一种势力？”李潇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尽敛，面色沉凝如墨，折扇早已合拢，置于腰间。
　　“是魔族分支势力，约五百年前，魔族分裂为两派，一派由恶魔间地位最高的三位魔君统领，另一派由一位魔族长老率领叛出族群，成立了‘荒天’教。这其中缘由，据说是因为理念不和。”
　　说到此，齐珉眉峰微皱，眼中一时流露出难掩的厌恶和恨意，却又转瞬即逝。
　　“‘荒天’主张屠戮全人类，手段极其残忍，是我们卫道士这五百年间最主要对付的敌人。至于其它恶魔间魔族……眼下虽看起来无害，但终究是魔，本性难移，不得不防。”
　　齐珉一口气说完，空气都随着他的讲述一滞。
　　司黎从他那微妙的语调中感受到他对魔族刻骨的恨意，这种恨是千年雪山滑落时的轰鸣，带着崩裂之势，裹挟着彻骨的寒冷，将所有都埋在冰雪里，冻得人麻木又绝望。
　　“齐道长，若按您所说，此次失踪案，是‘荒天’一手策划，如此大张旗鼓，那他们所求究竟为何？”司黎声音依旧冷静，并没有因齐珉描述的未知世界而乱了分寸。
　　“不知，这也是贫道正在追查的问题，虽说‘荒天’平日行事乖张，但总还顾着卫道士与其余魔族，未生出太大事端。此次一反常态且毫无遮拦的行径，几乎是在向卫道士与人间宣战，贫道暂时亦未查出缘由。”齐珉摇了摇头，神色显出几分凝重，显然也因此事而忧心。
　　“不知我们能否略尽绵薄之力？”司黎追问，眉头自齐珉开始说话便一直未得舒展。
　　齐珉细细打量着她。
　　那双清亮的鹿眼里没有丝毫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与不安，只有对眼前问题的冷静思索与天生的从容镇静。
　　齐珉神色复杂，又极快敛去情绪，开口道：“谈及此，贫道这次回来确有一事，需诸位协助。”
　　“道长请讲，下官必当倾力而为。”木赞桑抢着应道，似是等了这句话许久。
　　不怪乎他如此急切，自上任十余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束手无措——百姓接连失踪，自己身为他们的刺史，忙来忙去如瞎眼苍蝇般乱撞，毫无头绪。
　　最后只能等着这些他前半生闻所未闻的卫道士们相助，而自己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从未求名留千史、流芳百代。
　　每年于山河未开的早春送着撒甘儿郎东行跑商，又于大雪飞扬的严冬迎着他们满载而归的商车归家团圆，每当这时候，满街的红灯与悠扬的号角就会满满当当的填上他一年的盼望。
　　这便是他最大的愿望。
　　原本以为最后一年的任期也会如此平稳和缓的度过，可，天不遂人愿，健壮的儿郎们刚离开撒甘，城中等待他们归来的家人便陆续失踪。
　　他在在任的最后一年，没能守住撒甘的百姓。这份愧怍，让他夜夜难得安眠。
　　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嘴巴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几乎是本能的急切应下。
　　“我等亦然。”司黎和李潇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出声道。
　　“好。”齐珉颔首。
　　“三日前贫道感应出一处阵法异动，待赶至时，正见一名‘荒天’教众试图破坏阵法，见贫道赶来，他立时逃窜。贫道一路追赶至地下暗河，却再无去路，搜寻无果只得放弃。回去途中多方探查，才得知那暗河联通地下黑市，贫道追过去时恰逢暗河涨潮，淹没了入口，那‘荒天’教众必是对此熟门熟路，才能在涨潮后寻到洞口脱身。”齐珉说着，看了眼木赞桑，又继续道。
　　“贫道此次是想让木刺史及两位派人探查黑市，打探出黑市地形图以及‘荒天’踪迹。人不必多，十数人即可，免得打草惊蛇。以防万一，贫道也会派几名徒弟同去。贫道怀疑这地下黑市，就是‘荒天’的据点之一。”
　　木赞桑听闻后，点了点头，略微沉吟道：“没问题，我这边会派几名可信之人前往黑市。不过，这黑市便是平日也是极其危险的地方，它并不受任何势力管辖，自下官上任起便已存在，本地的老人也说不清它的来历，鱼龙混杂的很，入内需得有特制的令牌，这个稍有些麻烦，不过我立即差人去寻，不知道长和二位这里需派去多少人，我好预备令牌。”
　　“贫道要五份。”齐珉似早有定数。
　　司黎思沉吟片刻，最后道，“一份便好，我亲自去。”
　　“本王亦然，一份。”李潇笑着接话，看了眼司黎，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决定。
　　“既如此，本官这就派人去办，不知齐道长与二位可还有其它吩咐？若有可一并交由本官处理。”木赞桑起身，向屋中三人问道。
　　“贫道这边暂无它事，待令牌送到后，请劳烦几位将要去的人聚于一处，贫道还有些话要当面交代。”齐珉说罢，身子一晃便走出了屋子，走的极快。
　　司黎和李潇二人见状也未再多留，告辞离去。
　　只临走时，司黎向木赞桑要了失踪人口的详细卷宗，木赞桑说等晚间派人整理完毕便全部送至客栈，之后就急匆匆的前去筹备黑市令牌相关事宜。
　　回去的马车上，两人相对而坐，司黎刻意压低声音，开口道：“不知王爷如何看待齐道长今日所说的魔族，卫道士等事？”
　　李潇唇角噙着笑，折扇未开，扇骨轻搭在左手，穿着红线流苏的象牙扇坠随着马车颠簸而轻轻晃动。
　　“不才少时于边疆，曾偶遇几名卫道士除魔。见过他们的阵法，也目睹了魔族强悍的实力。当时十名卫道士围杀一名魔族，几乎人人都挂了彩才将那魔族堪堪绞杀。”他略顿，素来带笑的眼神扫过司黎。
　　“正因亲眼所见，今日齐道长所言本王才能快速接受。倒是司大人，观您之神色，似乎也对此并不意外，不知您……可是也曾遇到过此事？”
　　“未曾，只是读过几本千年前的古籍，齐道长所言与书中记载相映。再者，我相信自己的观察，齐道长说话时并未有一点说谎之人该有的小动作，反倒从中品出了其对魔族强烈的恨意。”司黎语气平淡。
　　她抬眸，“倒是王爷早有亲历，真是见多识广。不知王爷可否愿与我讲讲当时的情景？”
　　“不过是些很久远的记忆了。关于恶魔间和卫道士的描述，与齐道长说的一致，我便不再多言，只一事，我记得十分鲜明。”李潇顿了顿，看司黎依旧无甚变化的面色，只从眼中露出浅淡的探究神情。
　　他笑着继续道，“当时卫道士中有一人在醉后偷偷与我讲，他曾被一名魔族救过性命。当时五十多名卫道士精锐围剿一名‘荒天’教众。这教众就算在魔族中也算得上是强者，属于魔族中的王族。他们拼尽全力，可最后还是让那魔族得到机会，寻隙破了阵法，他们遭到反噬，一时之间极其虚弱。就当他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时……”李潇声线渐缓，颇有些吊人胃口的意思。
　　“一名身着红衣的女魔救下了他们。那女魔只一掌就将破阵而出的同族按到了地里，凭空随手划开了一道空间缝隙，将其丢了进去。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强悍的魔族，若是存心要杀他们，怕是千百卫道士都拦不下。可她只是瞥了他们一眼，便穿过裂隙消失不见。”
　　李潇缓缓讲述着这段往事，司黎听的专注，见他停声，也敛下神色，车内一时静默。
　　司黎道：“看来，这魔族确有两派，也并非全员作恶。”
　　“哈哈，司大人所言在理，但这事我也只是听说，具体情况唯有等我们亲历才知真假。不过，既然那卫道士都能不记前嫌说出魔族曾救他一命这种事情，想来，也不会差到哪去。”李潇笑着应话。
　　“嗯。”司黎应声，转了话头，询问李潇道，“方才在屋中，听王爷的意思，此次行动王爷也会亲自前往？”
　　“司大人聪慧，本王确实要去。到时候还要请司大人多多照顾，本王可知，司大人五岁便被江湖上悬秋剑圣一眼相中，收为弟子，自小习武，一直到十五岁，练就了一身好功夫。”
　　“王爷过誉了，我记得您是自小在军营中长大的，若论功夫，您绝不会比我弱。”司黎不接他的话，这广阳王向来让人捉摸不透，他的话，信三分便好。
　　“不行了不行了，这些年在陵都的蜜罐子里泡着，一身武艺早荒废了，不像司大人，文武双全，羡煞旁人啊。”李潇笑眯眯的，叫人听不出真假。
　　“广阳王向来爱说笑，不过王爷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自然也要加把劲，待回客栈就练一练这身功夫，不至于临场露怯。”司黎淡淡应着，她向来对这些客套话波澜不惊。
　　“哈哈。”李潇见好就收，笑了两声，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司黎乐得清静。
　　脑中闪过今日齐珉所述的信息，高速运转着将其全部捋了一遍。
　　大量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往事发生于当下，其实她并没有表现的那么淡定。
　　她也需要时间，梳理消化这些信息，探索那个令她莫名熟悉的世界一角。
　　而这种熟悉……
　　莫名的，与叶琉身上给她的感觉渐渐重合。
　　

第15章 熟悉
　　宁城六月的晨风，带着与陵都不同的清冽凉意，到正午又变成了燥热，连暮色都压不住这股蒸腾热意，一路延伸进夜晚。
　　司黎立在客栈窗边，刚沐浴过的长发还带着些微湿意，就被绾成规整的发髻，发尾垂落在淡青色的长袍上。
　　楼下人影寥落，唯有零星一点灯火缀着月色，昏昏暗暗。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两日里，司黎未再见过齐珉道长，便是木刺史也只在官衙匆匆照上一面，话未说几句便被急事唤走，连广阳王李潇，亦是早出晚归，每晚三更鼓响的时候，她还能听到对面房门开阖的声响。
　　所有人像是一瞬都被拉进了极速旋转的漩涡，变得忙碌起来，她也不例外。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木赞桑刺史派来的心腹属官。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匣，上前两步，呈于司黎眼前。
　　“司大人，王爷。”
　　属官恭敬行礼，“刺史大人命卑职将此物送来，一共两枚令牌，是您与王爷的。”
　　李潇不知何时来到司黎房外，轻轻带上了房门。他斜依在门边的柜子上，闻言笑着走近。
　　“木大人办事果然利落。”
　　他很是自然的接过木匣打开。
　　匣内衬着一层黑色绒布，上面躺着两枚半掌大的玄铁令牌，触手冰凉。
　　令牌造型古朴，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类似眼睛的图案，背面则是两根互相缠绕的荆棘，密密麻麻的延伸至边缘。
　　“这便是能进入黑市的凭证了？”
　　李潇捻起一枚，在指尖把玩，语气听不出是兴奋还是忌惮。
　　司黎取出另一枚，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冰冷的凹凸感让人产生一种微妙的不适，却又抓不住头绪。
　　“多谢，齐道长和木刺史可还嘱咐了些别的话吗？”
　　“回大人，齐道长说，请二位明日辰时正，于城西‘郑氏当铺’汇合，木刺史所派精锐与齐道长的几位高徒也会一同前往，届时会有人在客栈楼下接应二位前去。”属官低头回话。
　　“‘郑氏当铺’……倒是会选地方。”李潇轻笑一声。他挥挥手，属官躬身退下。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
　　李潇将令牌收入袖中，看向波澜不惊的司黎，嘴角扬起一抹懒散的笑，“司大人，看来接下来几日便是一场硬仗了。您……可准备好了？”
　　司黎抬起眼。
　　眸光清冽平静，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完美压制在那双冷泉般的鹿眼之下。
　　“探查情报而已，想必广阳王比我更擅长这些，到时候还是要请王爷多多指点一二。”
　　李潇被她这不软不硬地顶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意愈深，“司大人说笑了，毕竟第一次真正掺和进这魔族卫道士的事情，还是要互帮互助的好，相信我们先前合作的默契也是在的。”
　　他话说的带了几分深意，眼底却闪过一丝探究。他越发觉得，这位司大人冷静的不像是初次接触这个光怪陆离世界的人。
　　“这是自然，相信这次我们也能合作愉快。”司黎并未反驳，语调淡淡的，一如往常。
　　李潇笑着，“那祝司大人今夜好眠，本王便不打扰了。”
　　房门被推开，李潇走了出去，随着一声极轻的关合声，屋中只剩下了司黎一人。
　　书案上整齐的摆放着厚厚的一摞卷宗。
　　司黎走过去，抽出了其中一份。这是她之前拜托木刺史送来的失踪人口详细报告。
　　她展开，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信息。
　　“失踪人口，郑西桐……十六岁……四月十一日失踪，兄长，郑东志，宁城城西‘郑氏当铺’掌柜……”
　　而在掌柜这两个字后，画着一只和黑市令牌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扭曲的黑色眼睛。
　　昏黄的灯光照在司黎的脸上，打出一片暗色的阴影。
　　初读卷宗的时候看到这个图案，自己有一瞬的心悸，快的像是错觉。今日见到黑市令牌，这种感觉越发强烈……和那天，与叶家小姐打的那场马球一般。
　　无来由的，心脏抽痛……
　　司黎右手轻轻点着卷宗。
　　眼前闪过叶家小姐那张看起来乖巧又稚嫩的脸庞，浅棕色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总显得专注又认真，嘴角的笑像是被精准计算过上扬弧度，显得温柔又谦逊，尚未褪尽的婴儿肥又会显出几分娇憨来。
　　“欸……”
　　司黎放下卷宗，坐进了书案前的椅子中。
　　怎么又想起这个小孩来了，是因为同样莫名的悸动吗？
　　司黎靠在椅背上，左手手背覆过双眼，长发垂落，几缕不小心跑出来的发丝被窗口吹进的风带动，悠悠的晃。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的窗棂呼呼作响，也吹散了司黎心头那一点焦躁。
　　打破常识的认知，心头莫名的熟悉感，复杂的情势，便是自己再冷静再早慧，也还是会有不安。
　　面对未知探索的兴奋是真的，隐藏的忧虑也是真的，但现在，她最起码确认了一件事。
　　她放下覆眼的手，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那个扭曲的眼睛图案上。
　　不是错觉。
　　自己莫名出现的情绪不是错觉，一次是在球场，面对叶家那小姑娘掺着悲愤茫然几乎要碎掉的复杂眼神时；一次是现在，凝视着这象征无人管辖，存在时间成迷的黑市图案时。
　　这其中……会有什么关联吗？
　　一个久居陵都，养在深闺泡在蜜罐子里的大小姐，一个远在边陲，可能与魔族有些牵连的黑市诡异符号。
　　怎么看都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件事。
　　司黎的指尖无意识的划过那个图案，冰凉的墨迹仿佛带着冻人的寒意。
　　她试图回忆起更多关于叶琉的细节，除了那场马球赛，除了学堂里几次短暂的照面。
　　那孩子似乎总是安静的，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平日总是像一汪深不见底的谭水，看进去，便总是让人想探个究竟。
　　除了那次短暂的失控，自己几乎没看过这孩子露出别的出格的神情，虽然她们二人接触的也确实不多。还有她身上，自己感受到的同样莫名的熟悉感。
　　司黎轻轻蹙眉。现在想来那孩子说的满口谎话，看起来乖巧的一张脸，底下心思不知几何。
　　压下思绪，司黎又拿起了卷宗。
　　当务之急是明日的黑市之行，齐道长所指的汇合点，自己几乎能确定就是郑东志的当铺，而这个郑东志，一定与黑市有关联。
　　夜渐深，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司黎缓合上卷宗，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吹熄了蜡烛灯。
　　黑暗中，她躺在榻上，那双清冷的鹿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明日，便要真正踏进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一角了，齐道长的话语，李潇意味深长的试探，还有那莫名的心悸……司黎觉得，这地下黑市，一定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司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将所有纷繁的思绪压下。
　　难得碰上令自己都觉得新奇的挑战，无论那里有什么，她都要亲眼去瞧一瞧。
　　

第16章 黑市
　　辰时的商街刚刚苏醒，人还不多，小贩商铺却早早开了张。他们穿着撒甘特色的衣袍，撒甘语混着不标准的官话吆喝声，与慢悠悠路过的行人交织出几分市井气来。
　　「郑氏当铺」的牌匾在晨光中泛着岁月留下的昏黄，与街集整体的调性融在一起，显得平和又不起眼。
　　一辆马车停在门前。
　　车帘被一把折扇挑开，红色衣袖探出来，李潇利落下车，接着，一身玄衣的司黎也跟着走下。
　　当铺门口一直躺在摇椅上的帮工看见二人时，麻利的站起，脸上堆着笑，迎上来，“两位贵宾里面请，我家掌柜的昨儿就一直念叨您二位，可算是给您盼来了。”
　　“人都到了？”司黎目光扫过当铺的牌匾，语气平淡的问道。
　　“都到了，就等您二位了！”帮工一边回话，一边将司黎和李潇往里引。
　　穿过略显空旷的大堂，转角上二楼，当铺外面看起来占地不广，里面却意外的宽敞。帮工领着两人走到了二楼尽头的一间房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
　　杉木门应声而开。
　　一名穿着暗纹绸缎，皮肤略黑的精壮男子打开门，看到司黎和李潇后，对二人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做了个手势，请二人进去，又看了一眼领他们上来的帮工。
　　帮工会意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已经坐了十四个人，司黎快速扫了一圈，只在其中认出了齐道长，剩下的皆是生面孔。她向着齐道长点头示意，找了个空位子坐下。
　　“既然人齐了，我就简单说明一下。”
　　男子声音带着沙砾摩擦的质感，一口官话讲得很地道，“木刺史托我带诸位进黑市，小人知道诸位都是能人高手，不过这黑市不同于地上买卖，里头有些人就算是都护出面都不好使，所以我为诸位准备了几本册子，都是一些黑市不成文的规矩，稍后我会一位位发下去，希望诸位能认真记住，不然，小人实在没办法保证诸位大人全须全尾的回来。”
　　他顿了顿，神色一下变得肃然起来，“再则，我领诸位下去后，便当从未见过小人，这地下黑市最忌讳与官家勾结，我与诸位行方便，诸位也要与我条活路不是，若是真遇到难处，烦请诸位于丑时在牌匾上有红色星星标志的‘刘记汤粉店’给掌柜的留张字条，具体要求我写在了册子上，请大家仔细阅读。”说完，他从腰间的皮质斜挎袋里摸出十几本薄薄的册子，挨个发了下去。
　　司黎接过，指尖触到粗糙的封面，翻开后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小字，想来，应是费了不少心思。
　　这时齐珉开口道：“段染留下，其他人按我之前的分配行动，记住，卫道士只能在你们遭遇魔族时出手相助，务必小心行事。”
　　“司大人，广阳王暂且留步，贫道还有其它事要托付二位。”齐珉看了一眼二人，补充道。
　　掌柜在墙上摸索一番，西侧的地板上突然弹出一道暗门，里面透出幽幽的火光，一名看不清容貌的男子举着火把似早在下方久侯。
　　其余人一个接一个下去，很快屋里就只剩下了司黎，李潇，齐珉，段染和掌柜。
　　“齐道长刻意留人，不知可是有什么吩咐？”李潇笑眯眯的，目光一一略过在场诸人。
　　“这次去黑市，你二人和郑掌柜，段染同行。”齐珉语调平淡，安排道。
　　“段染是我的大弟子，能力你们可以放心，至于郑掌柜，他对黑市情况十分熟悉。当然，我给予你们二人这个配置不是让你们高枕无忧，你们要去探查魔族在黑市里藏人的据点，具体在哪里，怎么做，下去后段染和郑掌柜会安排的。”齐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淡淡扫了一眼司黎和李潇。
　　“我不管你们二人有什么小心思，进了黑市，都收着点，只要完成任务，不把自己折腾死就行。”
　　司黎指尖轻轻摩挲着册子略有些粗糙的封面，抬眼时正对上齐珉深不见底的目光，“道长放心，我等自是惜命的。”
　　李潇“唰”地展开折扇，掩去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眸子，但笑不语。
　　“郑掌柜，带他们下去吧。”齐珉没再多说什么。
　　郑东志麻利的打开了暗门，从身侧的牛皮包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插在墙壁上的火把，对着他们三人道：“三位，请。”
　　暗门啪嗒一声关闭，隧道里只剩下火把的光亮勉强照着前路。
　　“郑掌柜，这黑市既然如此忌讳与官家牵连，想必自有其生存之法，不知这其中可有什么门道？本王倒是好奇的紧。”李潇不动声色的走到郑东志身旁，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郑东志举着火把在前引路，火光跳跃着将他精壮的身影投在潮湿的墙壁上，拉出细长的影子。
　　他没回头，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嗡嗡荡出回响来。
　　“王爷叫我东志就好，黑市能活这么久，靠的便是‘三不管’，明面上不好做的生意自然得有别的去处，黑市就是这样一个去处。”
　　他忽而笑了一下，“所以说，最大的门道，就是拳头和货，只要你拳头够硬，货够好，这黑市就是你的一言堂，要是这两样都没有，呵……”郑东志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隧道突然变得宽敞起来，前方隐隐传来微弱的光亮，水汽的潮湿感也越发明显。
　　“诸位，到了。”
　　郑东志向前大跨一步，隧道口前站着一名穿蓑衣的船夫，眼前的路被暗河横亘截断，一方小舟系在揽桩上，被暗河水冲的起伏不定。
　　郑东志从船夫手中接过黑色斗篷与面罩，转头分发给身后的三人。
　　“这是黑市的统一装扮，进黑市不要让人看见你的脸，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船夫无声的撑起长篙，小船破开漆黑的水面，荡起涟漪，水声在空旷的洞窟里显得格外清晰。
　　司黎披上斗篷，宽大的帽檐遮去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面具包裹下优越的颌线。
　　郑东志熟练的将四枚圆形货币放入船篓，司黎看见了铜币上印刻的荆棘样花纹，这是“买路钱”。
　　刚刚匆匆略过几眼的册子里第一面就写着进出黑市的方法和交易货币。
　　“东志兄，为何这黑市进出要用特制的‘买路钱’？我看这货币与黑市出入令似乎是一种材质？”李潇坐到郑东志旁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这黑市出入啊，有一批专门负责的组织，黑市令和买路钱都是由他们制造，他们扼住了黑市的进出命脉，却格外的有秩序。在黑市里随时都有可能丧命，但只有在这摆渡船上，是绝对的安全。”郑东志人也热络，对李潇的问题基本有问必答。
　　司黎听着二人的对话，目光却落在一直未出声的段染身上。
　　这人一路上安静的过分，连上船后也只是找个角落坐下，没有丝毫要讲话的意思，整个人没在阴影中，看起来毫无存在感。
　　小船在暗河中穿梭，经过一条窄洞后豁然开朗，河流将这片盛大的地下世界劈成两半，两岸传来低沉嘈杂的喧闹，屋檐悬挂的暗红灯笼连成片片红色幕布，空气里随着潮气一并传来的还有一股幽幽的异香。
　　头上突然罩下一片阴影，一座横跨两岸的石桥横亘于头顶，桥身雕刻着诡异缠绕的荆棘 ，在两岸灯笼暗红的光线下，仿佛徐徐蠕动，几欲滴血。
　　小船无声地滑入桥下的阴影，温度骤然降低了几分。桥上隐约传来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但无人向下投来一瞥，仿佛桥下这条河与船上的人皆不存在。
　　“三位，到了。”
　　郑东志从船上站起，一步跨上河岸。
　　

第17章 计划
　　司黎随着起身，踏上了这片法外之地。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
　　目之所及，行人皆以斗篷面具遮掩身形样貌。暗红色的灯笼挂在低矮的屋檐下，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片朦胧的光雾。
　　空气里那股幽幽的异香愈发浓烈，混杂在本就潮湿的水汽里，如蛛丝般，黏腻的缠进骨缝，连带着脚步都彳亍起来。
　　街道两旁挤挤挨挨的铺着摊位店面，杂乱、错落，有些敞开着，摆着些让人看不真切的货物，有些则垂着厚重的布帘，只从缝隙里透出些许光亮来。
　　叫卖声压得很低，混在一起，像是耳边窸窣的窃窃私语，在暗河的水声与脚步声间浮动。
　　郑东志熟门熟路地引着三人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两旁的青石墙壁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有些从上至下汇成股，顺着坑洼的轨道流下来，歪歪扭扭的，留下一道道水痕，在幽红灯笼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黑市分东、西、南、北四区。”郑东志压低声音，语速稍快。
　　“我们现在在‘东水街’，算是入口一带，多是些零散交易。往西是‘鬼市’，汇珍坊的地盘，那里宝贝多，上面见不得光的东西，都会来下边处理。往南是‘窑口’，赌场、烟馆、妓楼都聚在那儿，其中浮淮楼一家独大，而往北……”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带出几分不可言说的忌惮来。
　　“是‘骨场’，黑市老大‘方圆’组织的聚集地，都是亡命徒，专做些死人的买卖。平日莫要往那边跑。”
　　说着，又像安慰般松了口气，“我们这次……也不会和那边有接触的。”
　　他边说着，边带人挤进了一道半人高的小道，说是道，不如说是“缝”，在两旁矮房间留存出仅容一人进出的缝隙。
　　湿漉的石壁蹭着斗篷布料，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四人挨个挤过去。路不长，只走了十几步便到了。
　　眼前的商铺显然比入口处规整的多，街道也更为宽敞。暗红灯笼依旧悬着，映出脚下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出的光滑。
　　郑东志熟门熟路的从侧门进了一家古玩店，对着几人抬手示意。
　　店内昏暗，只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货架上摆着些瞧不清什么年代的古董，还有几件玉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莹莹的光，空气里沉木的香味隔绝了外边的异香，暂时解救出了司黎的嗅觉。
　　郑东志掏出火折子，几下点燃四周的琉璃灯，店里一下亮堂起来，这才领着三人朝后头的里屋走去。
　　里屋的槅扇门被推开。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梨花木方桌，四把圈椅，墙边立着个半人高的多宝格，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辨不出真假的器物。
　　“几位暂且在此歇脚。”郑东志将火折子收好，指了指桌上一套白瓷茶具，“茶是粗茶，但还算干净。咱们先定个章程计划。”
　　段染率先在靠里的位置坐下，依旧沉默。李潇挑了窗边的椅子，折扇在掌心轻敲，“东志兄，既已到了地头，那这一下步齐道长有何吩咐，可是能讲讲了？”
　　郑东志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发黄皮纸，小心展开，纸上是用炭笔简单勾勒的简略地图，线条粗犷 ，但街道走向，重要标记清晰可辨。
　　“这是黑市的大致布局，”他手指点向地图南侧被格外标志出的大片建筑群，“浮淮楼是我们这次的主要目标。”
　　司黎垂眸看向地图，浮淮楼被标注在地图南侧中心，周围密密麻麻画着小圈。
　　“浮淮楼明面上是黑市最大的烟柳地，暗地里则是做些买卖人口的勾当，尤以十岁左右孩童为主。”
　　郑东志的手指在南区那片被炭笔重重圈出的地区点了点，“齐道长的吩咐是，让我们混进去，找到这群孩子。”
　　“嗯？”李潇眉头微挑，“道长该不会是想让我们把这群孩子买出来吧？”
　　“不是，你们只需要带我见到他们，剩下我会处理。”一直沉默的段染突然开口，说完后便又不吭声了。
　　“哦？不知段兄说的处理，是？”李潇并未轻易放过段染，发问道。
　　“我会给他们种下追踪符。”
　　空气一时静下来，李潇折扇轻摇，猜测着开口：“所以，这些孩子会被‘荒天’买走，而卫道士能凭借追踪符找到他们的据点？”
　　“嗯。”
　　段染回答的极简单，像是一个字都懒得多讲。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本王倒是有两个想法，不知诸位可否愿意听一听？”李潇颔首，转向众人。
　　“王爷请讲。”司黎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心思的李潇，淡淡开口。
　　“其一，走暗地买卖，本王和司大人借着看货，买出一小部分，段道长给那些未买下的孩子种追踪符；其二，走明面买卖，本王别的不说，但凑一身唬人的行头以及装个烟花柳巷常客还是不在话下的，只不过……要委屈一下司大人了。”李潇笑看向司黎，很是闲适。
　　司黎眉头一跳，但未出声，算是默许。
　　“第一种怕是不行，暗地买卖浮华楼只供常客……”说着，郑东志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司黎。
　　“哦，本王明白了，那，不知第二种是否可行呢？”李潇了然一笑，顺着话道。
　　“自是可行的，齐道长嘱咐小人时，也是这个意思。”郑东志点点头。
　　“那本王便放心了，不知司大人可愿配合演一出戏？”
　　李潇的目光落在司黎身上，带着些戏谑与试探。
　　司黎抬起眼，眸中波澜不惊。
　　“王爷想如何演这出戏？”
　　“风月场合，孩童买卖，此行你我可扮做来寻欢作乐的富家兄弟，本王倒是好说，只是怕司大人介怀。”李潇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
　　“王爷多虑了，只要能成事，我自然是十分乐意配合。”司黎淡声回应。
　　“如此便好，是本王心胸窄了，还是司大人觉悟高，在下自愧弗如。”李潇笑着，只是怎么看都狡诈的紧。
　　“既然如此，明日我便与段道长，志东兄先去探探情况，待铺垫好之后，再请司大人配合着演出戏，如此，可好？”
　　司黎微微颔首。
　　李潇的提议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由他先去摸清浮淮楼的规矩用钱砸出一条路来，自己再以其兄弟的身份介入，既能降低对方戒心，又能接触到那些交易。
　　只是……
　　她抬眸，对上李潇那双含笑的眼，总觉得后背凉嗖嗖的。
　　这广阳王，怕不只是想探情况这般简单。
　　“那便有劳王爷了。”她淡声道。
　　郑东志见计划初定，便起身从多宝格暗格中取出三套颜色不一的斗篷。
　　“既如此，这三套斗篷便算是在下的一份心意，斗篷都是按照黑市规矩做的，只不过做工更精致些，去浮淮楼，总要换身打扮。”
　　李潇接过其中一件大红色的斗篷，指尖抚过衣料上繁杂的花纹绣样，“东志兄准备的周到。”
　　司黎的目光落在剩下的两件斗篷上。
　　一件是月牙白，织有流云纹，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另一件是玄黑色，无任何纹饰，质地厚实，样式低调的近乎朴素。
　　段染已无声无息拿走了那件玄黑斗篷，重新隐入角落的黑暗里。
　　司黎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件月白色斗篷微凉柔滑的面料时微微一顿，这质地甚至比她平日里的常服更加柔软舒适，显然不是寻常集市能得的料子。
　　郑东志察言观色，适时开口：“这是月华绡，产自大央南境，专供王室。这匹……是早年大央来使所赠，一直收着没用。”
　　李潇闻言挑眉，将手中的红斗篷展开细看，“本王瞧这件，似乎是孔雀锦？”
　　“王爷好眼力，正是陵国江南贡品孔雀锦。”郑东志苦笑，“在下虽是个当铺掌柜，但往来黑市多年，总有些压箱底的物件，此番事大，不敢私藏。”
　　司黎沉默的将斗篷收起。这郑东志的底细，恐怕远不止一个当铺掌柜那么简单。
　　“这面具似乎也应换一换，不知东志兄可有什么推荐的地方？”李潇笑着问道。
　　“在下之前已派人加急赶工，想来明日午时前是能做出来的。”
　　“劳烦东志兄了。”
　　“都是些小事，在下只能在这些地方尽些绵薄之力，只希望……诸位能行动顺利，救下孩子们……”郑东志笑的有些勉强，微垂了眼。
　　“缉拿魔族，我的使命。”段染罕见的开了口，但语气却异常的决绝。
　　“郑掌柜放心，您的妹妹……也定在等您。”司黎看着郑东志的神色，想起看过的档案，出声安慰道。
　　“嗯，诸位说的是，是在下一时心急。”郑东志很快便调整了过来，听声音，已恢复如常。
　　他将三张折叠整齐的纸片分给三人：“这还浮淮楼的基本情况，以及几位管事的偏好，虽不是详尽，但明日探路时或许用的上。”
　　司黎接过纸片展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将浮淮楼的规矩、各院分布、乃至管事之人的性情喜好都列的清清楚楚。
　　“多些东志兄。”李潇将纸片收入袖中，眼中笑意更深，“那今晚便在此处歇息，还是……？”
　　“此处是我在黑市的落脚点，诸位可安心住下。”郑东志指了指里屋隔出的几个小间。
　　“条件简陋，但胜在隐蔽，明日午后，面具与行头便能送来，届时再作详议。”
　　段染已然起身，径自选了最内侧那间，无声掩上门。
　　李潇笑着选了靠窗的一间，“那本王便不客气了，司大人请便。”
　　司黎自然选了余下那间。
　　屋中陈设简单，一桌一椅，桌上燃着一盏油灯。她将斗篷挂在床头，吹熄灯火，在黑暗中静坐片刻。
　　外头隐约传来郑东志收拾茶具的声响，很快也归于寂静。
　　黑暗中，司黎指尖无意识抚过那件月白色斗篷的面料。
　　月华绡……大央王室贡品。
　　一个边陲当铺掌柜，如何能得此物？
　　他必然不像表面表现得这般简单。
　　司黎闭上眼，将连日来的线索在脑中梳理。
　　齐珉对魔族的描述，古籍中的记载，叶琉身上与黑市令牌莫名重叠的熟悉感……
　　千年前的神话时代，似乎正缓缓向她拉开帷幕。
　　而她，就站在这帷幕的边缘。
　　

第18章 浮淮楼
　　“阿弟，这边，小心别走丢了，不然在这浮淮楼里，哥哥我可不敢保证你会在哪间房出现。”
　　李潇笑眯眯的，脸上带着一张看起来就贵气十足的镂金面具，双眉之间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鸽子血，两颊边垂下细碎的流苏，是由一条金线串着一颗颗打磨的异常闪亮的红碧玺构成。
　　斗篷也换了一身亮眼的大红色缠金纹样孔雀锦，帽檐虚虚遮住他的额头，手腕间不经意露出一只通透的帝王绿翡翠手镯。
　　整个人看起来骚包又高调。
　　司黎淡淡撇了他一眼，最后的尾音咬的又重又长，“知道了，哥哥。”
　　李潇仍旧笑眯眯的，像是没听懂里头的警告的意味。
　　“哎哟，二位爷可算来了，我们春桃和芙蓉这两天在楼上盼的那叫一个望穿秋水呢。”
　　一位美艳的妇人款款向两人走来，脸上的面具只堪堪遮住小半张脸，露出精巧的下巴和一张艳红的唇，整个人透露出一股成熟女子的妩媚风情，一双含情眼里露出嗔怪的神色。
　　“竟让美人久侯，实在失礼，我与弟弟这就上去陪个不是，铃姨，还是按以前的来，要是有新面孔也叫上来玩两圈，只是不知这包房可还给我二人留着？”
　　李潇笑吟吟的与来人打趣，一边说一边往楼上走，司黎默不作声的跟在后面，在她身后是郑掌柜和段染，他二人被黑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叫人看不出半点平日的样貌。
　　“都给二位爷留着呢，我们这怎么敢怠慢公子？”铃姨似嗔非嗔的看了一眼李潇，变戏法般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条手帕，拭了一下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收回时小臂向后摆动的幅度刚巧让帕子浮过司黎的肩头。
　　鼻中钻进一股浓重的胭脂水粉气，说不上难闻，不过也实在让自己喜欢不起来罢了。
　　司黎略略抬眼，正撞上铃姨那一双总是流露各种生动情绪的眼睛，对视不过一秒，司黎先移开了视线，神情淡淡的，叫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潇敏锐的注意到铃姨的小动作，笑着开口，“我阿弟从小就一副冷脸惯了，别说旁人，我都没见过他这张脸上有别的表情。也就是样貌生的好，把那些小姑娘们迷的神魂颠倒的，怎么，铃姨，都来这么多次了，还没死心呢？况且……”说着，凑近铃姨，声音低下来，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
　　“这不是和您讲过，我这阿弟啊，就喜欢那些新人们。”
　　李潇抬起身，折扇轻摇，手上那一堆繁杂的宝石在二楼的灯光下反着各色的光，看起来像极了开屏的孔雀。
　　铃姨被李潇挡住了视线，顺势抬手掩嘴一笑，“两位公子往那一站就是一幅画呢，出手又阔绰，楼里的姑娘们个个魂都被你们勾走了，大公子是个热情的，那些姑娘们也就胆子大些，偏生二公子性子冷些，我手下面子薄的姑娘不敢说话，让我带着问问，二公子还缺不缺人。”
　　“哈哈哈，我这阿弟口味刁，铃姨按我吩咐的去办就行了，他我还不知道吗。”说完，折扇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的意味深长的眼睛。
　　“李大公子亲自吩咐的，我们怎敢怠慢，第二日就紧赶慢赶的准备好了，今儿都在包厢里候着呢，包您和小公子满意～” 铃姨笑的花枝乱颤，一双眼睛闪着狡黠的光。
　　司黎脚步一顿，帽檐被拉的更低，一双鹿眼藏在阴影中，漆黑的瞳孔盯着李潇的红色斗篷。
　　李潇莫名觉得后背一凉，自然的对司黎露出一个笑来。司黎权当没瞧见，只露给他一个白斗篷尖。
　　见人不搭理自己，李潇也不自讨没趣，右手袖子动了一下，从中滑出一颗金裸子，顺着手腕滑到扇面上，最后稳稳停住。
　　李潇微弯腰，将扇面递向铃姨，“连铃姨都这么说了，定是不会差的，只要我这弟弟满意，钱不是问题。”
　　铃姨一往如常笑的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轻按扇面，金裸子就顺着滑到了她的手中。
　　“公子放心，我这楼里，美人美酒美音整个黑市都找不出第二家，包两位公子满意。”
　　司黎瞧着眼前李潇如鱼得水的模样，不得不说，齐道长真是知人善用，这种任务派给李潇，简直是量身定做。
　　毕竟，现成的贵族风流王爷，在这种地方当浪子，实在是本色出演。
　　二楼比一楼清静了不少，装潢也更加精致，挂在墙壁上的琉璃灯盏闪着炫目的光，若有若无的暖香逸散。
　　铃姨将他们引至走廊尽头一扇雕花繁复的木门前，门上悬着一块小匾，上书「流云阁」。
　　“二位公子，请。”
　　她推开房门，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波斯绒的地毯铺了满屋，踩上去脚步几不可闻，四角立着青铜仙鹤衔烛灯，一扇绣着流云仙鹤纹样的屏风挡住了视线，只露出里面端坐的四五人影。
　　李潇面上笑意不变，率先走了进去，司黎跟在他后面，屋里的装潢和上次来时分毫不差，只是多了几个头戴面纱的少女。
　　郑掌柜和段染也随二人进屋，铃姨并未跟进来，只在门外笑道：“姑娘们，好生伺候着两位公子。”说罢，便轻轻带上了门。
　　李潇在屏风后的软塌上坐下，斟了两杯茶，司黎坐在他对面，自然的接过茶盏。
　　“你们也别拘着了，一个个来，捡你们拿手的技艺，嗯……就从你开始吧。”李潇一一扫过面前略有紧张的少女们，最后指着一名抱着琵琶的女孩，笑眯眯的开口道。
　　那少女有些怯怯的从人群里站起来。
　　一身轻薄的纱裙，头纱披散，下半张脸被琉璃串成的面纱遮住，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水汪汪的碧绿色眼睛，倒颇有些异域风情。
　　看身量，不过十二三岁光景。
　　女孩手中的琵琶几乎比她自己还要高上些许，拿起来有些吃力，怎么看，都应当是被家里娇养的年岁。
　　纤指拨弄弦音，柔婉清曼的琵琶曲便顺着她的指尖铺满了整个房间。
　　技法不错，可惜，还略显青涩。
　　司黎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押下一口茶，将视线扫过屋中余下众人。
　　那些女孩们大多摆弄着自己的乐器或衣服配饰，漂亮的眼睛里闪着些许不安，却又规规矩矩的跪坐成一排。
　　只有一个女孩低着头，双手叠放在身前，她的面前摆着一张古筝。
　　司黎的视线停在她身上，注视良久，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双灵动的鹿眼里闪过玩味。
　　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一点，“停，弹得不错，下一个。”司黎抬手指向唯一低头的少女，“你，来弹一曲古筝吧。”
　　

第19章 看破
　　琵琶声带着略显慌乱的尾音骤停，屋中所有人的视线落都在那低头的少女身上。
　　李潇眼里闪过诧异，又被及时掩藏，旁边的司黎依旧坐得从容，宽大的斗篷遮盖了所有神情，让人无从窥探。
　　少女向前膝行了两步，一直低垂的头微微仰起，露出一双如琥珀般润泽的桃花眼。
　　她并没有和其她女孩一样带着面纱，而是覆着一张能遮盖全脸的面具。她对上司黎的视线，眼神藏进了棕色的瞳孔里，显得格外波澜不惊。
　　司黎唇角微弯。少女率先移开视线，指尖在古筝上拂过，一串清越的音符便流淌而出。
　　那音色听起来如水，是夏夜的溪水，也是春日的酥雨。
　　司黎眼底的笑意越发深厚。
　　真是……有趣啊。
　　李潇听着耳边清泠绵长的乐曲，忍不住看向一直端坐的司黎，眼神流露出几分探究之色。他拿起手边一直未动的茶杯，抿下一口茶水。
　　直到乐曲终了，少女退回了原来的位置，李潇笑着开口，“阿弟真是好眼光，如此绝世之音，竟让你一眼挑了去。”
　　“不过看着莫名熟悉，很合眼缘罢了。”司黎淡淡的回道。
　　“哦？阿弟这是看上了？”李潇眼里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里又带着调侃。
　　“嗯，算是吧。”
　　李潇瞳孔微微放大，眉梢上挑，“嗯？这样吗……真是难得啊，竟然真的有人能入阿弟你的法眼。”
　　司黎没有理会李潇的惊讶，只是看向了段染的方向，开口道：“既然知道了，要是没什么事，哥哥就去隔壁看看吧，毕竟春桃和芙蓉还在等你。”
　　段染感受到了注视，向司黎轻轻点头，手中的符纸一闪而没。
　　“哈哈，好，弹古筝那个小姑娘留下，剩下的姑娘们跟我走吧，咱们去隔壁玩。”李潇听着司黎那并未开玩笑的语气，识趣的将人领了出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铃姨远远瞧见李潇领着人出来，迎了上去，“哟，公子怎么出来了？”
　　她扫了一遍面前姑娘们的脸，发现少了一人，又笑着道：“小公子这是看上我们琉璃了？怎么不见他们二人呀？”
　　“那个古筝弹的极妙的姑娘原来叫琉璃啊，技艺真是一绝，将我弟都给迷住了，这不，都轰我们去别的屋里玩了。”李潇笑眯眯的，面上没有一丝恼意。
　　铃姨微微一愣，很快掩唇一笑，“小公子真是好眼光，我们琉璃呀，可是这一批孩子里琴曲天赋最好的，长得又极出挑，若不是公子你给的价钱实在高，小公子眼光又格外挑剔，我呀，都舍不得将琉璃带出来呢。”
　　“哈哈哈，铃姨怎么还想藏私啊，这可不行，本公子别的没有，钱，还是拿得出手的。”说着，李潇又拿出了一颗金裸子放到了铃姨手中。
　　“还劳烦铃姨再为我安排一间房了，让这些姑娘们下去休息吧。”
　　铃姨笑着将金子收了起来，“公子，这边请，我呀，这就再挑几个姑娘上来。”
　　「流云阁」
　　屋里就只剩下了司黎和少女，房门一关，连带那点喧嚣都隔在了外头，静的能听见蜡烛燃烧时轻微的噼啪爆裂声。
　　“抬头，看着我。”
　　司黎清清冷冷的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少女顺从的看向她，一双柔情的桃花眼里既没有胆怯也没有欣喜。
　　司黎望着那一双格外漂亮的眼睛，少女亦不避不闪，任由她打量。
　　屋中的香炉飘出阵阵暖香，直直的向上飘散，又融入空中。
　　司黎骤然起身，像是厌倦了这种眼神的相互试探。她走到少女身前，落下一片阴影，迫使少女仰头才能勉强与面前的人对视。
　　十二三岁的女孩穿着略有些宽大的衣裙，纤细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司黎甚至能看清女孩因为皮肤过于白皙而显出的淡青色血管，看起来脆弱极了。
　　偏偏眼神又如此平静，平静到大胆。
　　司黎半蹲了下来，略微弯腰，与女孩平视，两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略带温度的呼吸。
　　“你应当知道，今天你们的妈妈带你们进这间屋子的意思。”司黎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盯着眼前的少女。
　　“是，现在奴属于公子，公子可有什么要奴做的？”少女微垂眼睫，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出一点棱角。
　　“叫什么？”
　　“琉璃。”
　　“第一次接客吗？”
　　“是。”
　　“多大了。”
　　“今年八月便满十三岁。”
　　“来楼里多久了。”
　　“不过月余。”
　　“哦？可你这古筝的功底可不是月余能练就的。”司黎眼里带着笑意，眼神却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女。
　　“小时候家中也算富贵，奈何土匪劫山，幸留一命，流落至此，楼中妈妈愿意给口饭吃，便留下了。”
　　“是吗，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从何处流落至此的？”
　　“剑峡道。”
　　少女对答如流，对司黎几乎有问必答，态度温温和和的，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司黎看着少女近乎无懈可击的姿态，眼里流露出浅淡的、近乎有些恶趣味的笑意。
　　“这样啊。”司黎突然贴的极近，右手挑起了少女的下巴，大拇指摩挲着面具的边缘，“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你吗？”
　　“您觉得奴的古筝还算能入耳？”少女的声音依旧很稳，但司黎没错过她瞳孔的一瞬放大。
　　“不是，再猜。”
　　声音里染上点点笑意，呼出的气息打在少女的耳廓，让白皙的皮肤染上温润的粉。
　　“那奴便不太明白了……司大人。”
　　少女这次尾音咬的又长又轻，浅棕色的眼睛清亮又柔顺的看着司黎，看起来没有一点攻击性。
　　司黎笑的越发明显，也学着少女的样子，压长了尾音，“怎么不叫我夫子了……叶琉小姐。”
　　两个人望着彼此眼中自己戴着面具的身影，心照不宣的交换了秘密。
　　“以叶小姐的身份，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这里，不和我解释解释吗？”司黎音色偏冷，说话时便自带压迫感，吐出的气息落在叶琉耳畔，有些痒。
　　叶琉稍微避了一下，迎着司黎的目光，轻声开口：“这便有些说来话长了，不过，我应当与夫子您的目标并不冲突，方才您与广阳王带进来的两位黑袍人中，我感受到其中一位有卫道士的气息波动，他在燃烧追踪符，所以我斗胆猜测，您应是知晓了‘荒天’会在这里买走孩子，来此为的是借我们这些孩子定位‘荒天’据点的位置，而我的目的，是进入‘荒天’据点，我想，我们能就此合作一番。”
　　“我竟第一次知道，叶小姐如此胆大包天。”司黎不置可否，但并没有打断叶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我会想办法被‘荒天’买走，到时候你们就能知晓他们的据点，而我需要你等会表现出对我不敢兴趣的样子，不然楼里的妈妈不会轻易放人的，还有……”
　　叶琉抬眼，直视着司黎，“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你为什么会对卫道士如此熟悉，又为什么要以身涉险进入‘荒天’内部？”
　　司黎并没有答应，而是反问出叶琉话语里不合常理的地方。
　　她的目光锐利，没有松开钳制叶琉下巴的手，反而微微收紧。
　　“叶小姐，你对卫道士的手段如数家珍，如此微小的波动都没有逃过你的感知，从陵都至宁城千里之遥，连我们如此极速奔行，昼夜不息也用了一月才能到达，但叶小姐似乎比我们到达的更早，情报显然也知晓的比我们更多。这可不是一名养在深闺的世家小姐能做到的事情。”
　　司黎盯着叶琉仍然平静的神色，眼神锐利如鹰隼，心中却对面前这人越来越觉得兴味盎然。
　　这人，每一次都让她出乎意料。
　　“早些年曾遇到一位卫道士，他救下了我，又教与我些符咒术法，我学的还算不错，这次是他传讯于我，算是为了还恩，所以我来了。”叶琉回的很淡定，不退不避。
　　“叶丞相知道此事吗？他又怎么舍得让你来此？”司黎放轻了手中的力道，继续追问，不知是否信了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司夫子，每个人都是有秘密的。这些，似乎并不影响你我的合作吧？”叶琉回答的不卑不亢。
　　司黎轻笑，“那叶小姐身上的秘密，一定多的惊人。既如此，便等叶小姐平安归来再与我谈论一番吧。”
　　说罢，她放开叶琉，起身后退了几步，坐回到原来的软塌上。
　　“再为我弹一曲吧，琉璃。”
　　司黎的声音恢复了轻轻冷冷的语调，重新变得生人勿近。
　　叶琉喉头微动，轻轻吐出一口气，收敛好了神色。
　　“是。”
　　

第20章 浮沉
　　即便已经在黑市住了一个多月，这具娇贵的身体还是难以适应这里潮湿阴冷的环境。
　　前些时候还染了一场风寒，还好久病成医，叶琉自己也能治个七七八八，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其实浮淮楼的环境在这黑市里还算上乘，主要是这具身子太脆弱了。
　　叶琉在心底叹息，又裹了一下被子，将被角牢牢压在身下。身边的孩子们都已经睡着了，整个屋子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眼前又浮现了白日里司黎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叶琉无奈睁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亮看清了屋里水漏的刻度。
　　已经三更天了。
　　不得不承认，自己失眠了。
　　叶琉有些破罐子破摔般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瞧，像是要盯出个窟窿来。
　　一个半月前，自己接到翼的消息便留下替身，带着符染连夜往宁城赶。
　　常恒要坐镇恶魔间，苏烟在闭关，思来想去，也只好自己亲自跑一趟才安心。
　　毕竟涉及到“荒天”，那位总教主可是当年魔尊之下第一人，再加上齐珉那一帮卫道士，这两方哪一个单拎出来都不是好相与的。
　　当然，若说私心……
　　也是有的。
　　那日熙舟说司黎会被派往宁城，自己的心骤然一紧。这般早让她与卫道士，与齐珉接触，真的是正确的吗？
　　可是想起越来越近的期限，似乎，也不算早了……
　　叶琉知道，自己只是一直在拖延罢了，拖延到今天，迫使她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说不上时机是否恰当，但终归都是要让她知晓的。而且，借着这次，叶琉倒是彻底分清了司黎与齐司媱。
　　齐司媱不会有那样带着恶趣味戏弄窥视的眼神，也从来不会主动离她如此之近，近到能如此清晰的感知彼此的呼吸。
　　她们有同样的灵魂，却生长出了不一样的形状。
　　当时和熙舟说的话如今落到了实处，自己竟然也接受的坦然。
　　到底是时间啊。
　　思绪流转，叶琉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不见了那一份怅然。
　　她眨了眨眼，忆起了昨日与司黎同行的那两个几乎无存在感的身影。
　　他们都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但其中一个较高的人身上有属于卫道士燃符的气味，那符叶琉熟悉，是根据魔族古追踪法研究出来，适用于人类的追踪符。
　　看来，司黎已经见过齐珉了，齐珉也注意到了这里。
　　过程虽有偏差，但好在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看司黎等人的行动，显然已经查到了这楼里，对孩子们种下追踪符的法子虽费力，但好在方向是对的。
　　自己混入此处也是因为这浮淮楼虽表面上是黑市里独一家的青楼，可背地里也做人口贩卖的生意，尤以小孩子为主。
　　关于荒天的行动，常恒一直在暗中收集信息调查，往常抓走的人类不限男女老少，没什么规律，看起来只是放纵魔族来到此间世界的本性。
　　可近三年抓走的人类孩童数量明显增加，如此偏向性的行为，若说不是那位总教主在谋划什么，实在难以解释。
　　叶琉在楼里这一个多月也算打听出些规律，自从三年前开始，每月中旬总会有一波人来亲自挑选小孩，每次交易十到二十人不等，出手很阔绰，最近四五个月突然加大了胃口，一次能买走三四十个孩子。
　　叶琉基本能确定这拨人是荒天那边派来的，结合最近荒天活动的频繁增加，叶琉很难不怀疑那位教主又研发出了什么伤天害理的阵法，需要数量如此庞大的孩童供应。
　　同时，她也让符染混进荒天，过程很顺利，符染的能力是易容，这也是叶琉要带上她的原因。
　　从符染传来的消息看，荒天会把这些孩子安置在两个地方，两个地方的孩子用途似乎也并不相同。
　　这让叶琉有些头痛，毕竟她又不能将自己掰成两半，到时候，只能见机行事了。
　　想来想去，又想到了齐珉。
　　一个荒天教主，一个齐珉，这两位对阵法的研究真是让恶魔间头疼。
　　不过，虽说齐珉这人对魔族向来毫不留情，但对人类同族的保护千年来倒是一如既往的护犊子。
　　这么想，司黎的安全应是不需她的担心了，当然，前提是，齐珉不知道司黎是齐司媱的转世。
　　叶琉自嘲一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齐珉没有追踪灵魂的能力，不会知道齐司媱被此间世界承认，可入轮回。
　　可是，万一呢？万一知道了怎么办？千年前齐珉的疯狂齐司媱是亲历者，自己也是。
　　活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放不下，哪怕现在面对的只是有着同样灵魂的不同个体。
　　窗外传来打更声。
　　已经四更天了。
　　叶琉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有活计要干，这具孱弱的身体要是睡不好觉再染了风寒，可不是小事，毕竟，自己来这楼里的目的可是借机进入荒天组织，总不能拖着病体去吧。
　　「卯时」
　　楼里的教习妈妈照例叫起了孩子们。
　　叶琉跟着起床，去干些杂活。
　　她们这些孩子在没有熬出头前都会在楼里当个一两年跑腿，跟着当红的姑娘们学些零散的器乐，有天赋有运气的被提上去学些曲子，没天赋的被买走，至于流落何方，全看命数。
　　等叶琉再坐上饭桌已是午时。
　　身边的孩子们围成一圈，叶琉随意找了个地方蹲下，这时候她身边慢慢悠悠的凑过来两个孩子，叶琉抬头，认出了她们是昨日一同被叫去司黎包间的。
　　“琉璃，昨天那位公子……”
　　一名胆子比较大的孩子凑近，声音压的极底，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他……没有为难你吧？我听楼里的人说，那公子性子有些古怪呢。”
　　叶琉正小口啃着一个粗面馒头，楼里的伙食向来硬的很，不过倒是管饱。闻言，她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在昏暗的膳房里显得格外沉静。
　　她记得这个女孩，是昨日带瑟的那位。
　　“没有。”
　　叶琉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那位公子……只是让我弹了几首曲子，后来似乎听腻了，便让我出去了，话很少。”
　　这两人似乎并未相信，另一个忍不住追问，“我瞧那位公子气质好冷，戴着面具都让人觉得不敢靠近。他……真的就只听曲儿？”
　　这问题带着风月场里最本能的揣测，叶琉在心中轻声叹息，她知道这些孩子本身并无恶意，只是在这种地方呆久了，一些东西就变成了自然而然的反应。
　　“嗯，只是听曲儿……”
　　叶琉话还未说完，突然插进来了个声音。
　　“彩釉、素陶，你们怎么又不长记性，妈妈说过的，那位公子的事都不准打听，你们还偏要撞上去，小心被旁人听去，到妈妈那告你们一状，到时候，可有你们好果子吃。”
　　她这话说的很是唬人，煞有介事的，但是铃姨向来不喜欢多嘴的人，这倒是真的。
　　那两个女孩眼里果然闪过了惧怕，讪讪的闭了嘴，不一会就借口溜走了。
　　在这楼里，少说多看多听才活得久。
　　“她们没有为难吧？”那女孩望向琉璃，这次，她说的是官话。
　　“并未，只是好奇多问了两句，还要谢谢你，不然我怕是应付不来。”
　　叶琉友善的向着眼前的女孩一笑。
　　叶琉认识她，是昨日弹琵琶那位，也是这群孩子里除自己外唯一会说陵国官话的，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一双像绿宝石般漂亮的碧绿色瞳孔。
　　她叫“碧珠”。
　　碧珠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此番倒没了刚才吓唬人的气场。
　　就在这时，膳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喧哗。
　　大中午的青楼里按说不该如此热闹。
　　叶琉眉头微蹙，这是，发生什么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妇人匆匆从门外走来，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孩子们的注意。
　　“都听着！把手头所有活儿赶紧放下！”妇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常见的紧绷，“前头来了贵客，点名要看你们这批新苗子！都给我精神点，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半柱香后到前厅集合！谁要是掉了链子，仔细你们的皮！”
　　膳房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孩子们脸上浮现出茫然，恐惧，以及一丝微弱的，期盼。
　　“新苗子”是楼里对她们这些还未接客的孩子们的统称，而被“贵客”点名去看，往往意味着——可能要被挑走了。
　　这说不上是好事，也说不上是坏事，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些贵客们都是怎样的人。
　　琉璃混在人群中，低垂着头，和其他孩子表现的一样不知所措，但她的心脏，却猛的一跳。
　　现在不过月初时段，这个月，怎么提前了？
　　是荒天的人，还是黑市里其他势力？
　　

第21章 深入
　　半柱香后，孩子们整整齐齐站在大厅里，排成了四队。
　　厅堂上方坐着几个人，主位旁站着的似乎是铃姨，她正陪着一位身着黑袍的人物交谈。是很常见的黑市统一装扮，宽大的帽檐遮住大半张脸，露出来的下巴也被内里的面具遮挡，只能瞧见面具反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铃姨的态度很恭敬，甚至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黑袍人的身后是两名同样装扮的随从，气息凝沉，沉默的如同石雕一般。
　　叶琉站在队伍中，她能清晰的感受到中间那黑袍人身上浓烈的魔族气息，这人，是王族。
　　魔族能力的强大与否有着明确的划分，标准便是血脉。
　　总体来说只分为两类，一类是普通魔族，没有特殊的能力，只是速度和力量远超人类，寿命大概在一千五百岁左右，而另一种，便是王族。
　　王族有着将近普通魔族两倍的寿命与身体素质，血脉纯正的王族成年会觉醒独特的能力，比如操纵空间，追踪灵魂等等，血脉越纯正的王族能力越强大，他们的瞳孔也越接近金色。
　　恶魔间的王族原本分为五大支系，姚氏、姜氏、风氏、符氏、荀氏。当年荒天教主姚亦云叛逃出恶魔间带走了荀氏这一脉王族，至此恶魔间便只剩下了四大王族和一些零散的荀氏血脉。
　　这黑袍人身上的气息，比恶魔间的王族气息更为暴戾。此方世界加诸魔族的嗜血本能若自身不加以克制，滥杀人类，便会呈现出这种情况。
　　看来，是被姚亦云带走的荀氏王族了。
　　那黑袍人的目光冷的如有实质，一排排扫过眼前稚嫩的面孔，开口道：“都在这里了？”声音带着粗粝的磨砂质感。
　　“全在这了，大人的吩咐，奴怎敢怠慢。”铃姨陪笑，手上的绢帕微微晃动。
　　“全带走。”
　　黑袍人的声音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说罢，便起身欲走。
　　“哎，爷，这次……太多了吧？总要给奴家留几个撑场面的呀。”铃姨脸上仍挂着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黑袍人脚步未停，只冷冷开口：“你在教我做事？”
　　厅里的温度似乎瞬间降至冰点。
　　铃姨脸色一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忙躬身道：“不敢不敢，是奴多言了。”她攥紧了手中的绢帕，不敢再多言一句。
　　孩子们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噤若寒蝉，眼里露出恐惧的神色。叶琉低垂着头，眉头却微微蹙起。
　　全带走？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这里的孩子少说也得有五十来人，那位教主胃口，怎么变得这般大？
　　“放心，钱不会少了你的。”
　　黑袍人扔下这一句，身后的两名随从立刻上前，每人手中都拎着一个木质箱子。
　　铃姨使了个眼色，旁边的杂工上前接了过去。
　　“大人向来豪气，刚才是奴不懂事了。”
　　黑袍人不再理会铃姨，目光重新扫视面前的孩子们，带着评估货品的审视。最终，似乎终于满意，微微颔首，抬腿走出了前厅。
　　两名随从立刻行动起来，像驱赶羊群般，带着所有孩子跟上黑袍人的步伐。
　　叶琉顺从的跟着人流前行，手滑进袖中，捏碎了一枚传音珠。
　　“铃姨？大中午的你怎么在这？”
　　显眼的红色衣袍晃动，李潇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方向，是从不远处的独立雅间走过来的。
　　他懒懒散散的依在大厅门口，他似乎没打算听铃姨的回答，接着问到，“哟，怎么大中午这么大阵仗？我在雅间里都听到动静了，这是要带这些小孩们去哪啊？”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般扫过那群被驱赶的孩子，视线在叶琉身上多停了两秒。
　　话语里被吵醒的不满和属于权贵的骄矜拿捏的恰到好处。
　　已走出门口的黑袍人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帽檐下的眼神格外阴翳，视线穿过人群，钉在李潇身上。
　　铃姨脸色一变，连忙挤出一个笑，快步走到李潇身边，压低声音，“哎呦，我的好公子，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这些孩子是早被那位大人订下的，今日不过是来按约定接人，没成想竟惊扰到公子了，也是奴思虑不周，您看，我等会让海棠与芍药下来陪您，可好？”
　　她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让李潇别插手，当做不知情。
　　“哦？海棠今日有空闲？”李潇顺着铃姨的话接了下去，似乎对海棠格外感兴趣。
　　“有的有的，我这就叫她下来陪公子，公子这边请？”铃姨松了一口气，连忙将人领了出去。
　　黑袍人看着李潇的身影，最终什么也没做。
　　“走。”
　　「流云阁」
　　李潇关上了门，看着仍然八风不动的司黎，坐到了她旁边，开口道：“很顺利，她们被带走了。”
　　“嗯。”司黎依旧答得冷淡。
　　“还有你昨日有眼缘的那个小姑娘，也被带走了。”李潇补了一句，笑眯眯的，他盯着司黎，试图看出些情绪波动。
　　“知道了。”司黎淡淡回应，没有一点多余的举动与眼神。
　　“哎呦，司大人真是，冷的要把我冻死了。”李潇笑着，开玩笑般打趣。
　　“莫要忘了我们来此处的目的。”
　　司黎冷冷的警告，说完，起身站到了窗边。看着下方空无一人的庭院，司黎将手搭在了窗沿。
　　希望你能带给我更多惊喜，叶小姐。
　　李潇看着司黎的身影，眼里的笑意渐深。
　　还以为能得到些生动的反应，看来，还是低估了这位司大人的冷酷程度啊。
　　「宁城·某处不知名宅院」
　　“君上已成功潜入，所有暗卫，立即行动，配合君上，一定确保计划完美执行。”
　　翼捏碎了手中的收音珠，转身，对着身后的七个身影命令道。
　　“是。”
　　黑影们几乎在一瞬间消失，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像是无人在这里停留。
　　

第22章 暗舱
　　“开饭了！”
　　一阵沉重的铁链摩擦声后，船舱的木板门被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强烈的光线照在叶琉身上，她眯了眯眼，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看来，又到午时了。
　　一群黑袍人拎着几个盛食物的木桶走了进来。空气中瞬间混进了饭菜的气味，和着房间里霉烂、腐臭的气息迅速发酵，变成一股更难闻的怪味。
　　随着木桶被扔下，房间里的孩子们一拥而上，分食着桶里仅能说是果腹的食物。
　　叶琉也上前拿起了一个馒头，放进了刚抢到的粥里，馒头很硬，要泡在粥里才能勉强咬下来。
　　身边是孩子们吃饭时发出的细微呜咽与吞咽声。叶琉小口咬着被粥泡软一些的馒头，味同嚼蜡。
　　从被带走那天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两日了。
　　食物粗糙变质的味道让这具身体发出强烈的抗议，这里的环境也差到令人发指。
　　货船底层带着渗进骨子里的潮意，小小的空间里容纳了近一百个孩子，空气里总混着各种难闻的气味，揉杂在一起，形成更令人作呕的怪味。
　　这些孩子一半是从浮淮楼里买出来的，另一半，是早就呆在船舱底的“原住民”。
　　叶琉这两日留心打听着她们的来历，发现大部分“原住民”都来自宁城，最早的一批已在这里被关了一个月。
　　在叶琉这一批孩子登船之后，这艘货船便开动了，如今在海上行驶两日，叶琉估算着船的速度与路径，现在，她们应该被运到了宁城与大央真正的交界线上。
　　“琉璃……”一个细弱如蚊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叶琉侧头，是碧珠。
　　刚上船时，有孩子凭着自身的一把子莽力，抢了很多孩子的食物，其中便有碧珠。自己看不下去，便帮了她一把，之后这小女孩就总喜欢跟着她，想来，是自己多少能给她些安慰吧。
　　小女孩那双漂亮的绿宝石眼睛此刻黯淡无光，里面盛满了惶恐与不安。她小步挪到了叶琉身边，仿佛这样能让她多得到一些安全感。
　　“别怕，快些吃，不然粥要凉了。”叶琉小声安慰着她，轻轻顺了顺她的头发。
　　“嘁……”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船舱里响起。
　　声音不大，但发出声音的人离叶琉很近，刚好能让两人清楚的听见。
　　叶琉顺着声音看过去，那是一个头上编着撒甘细辫的少女，这是撒甘少女们最常见的发式，将头发分成数股，编成多排细辫子，辫梢会系上小巧的铃铛或挂满彩珠的细绳。
　　她将手中的碗丢回桶里，几步又坐回了原先的位置，双手抱胸，闭上眼睛，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
　　碧珠显然是被这人惊到，又往叶琉身边靠了靠，几乎要和她贴在一起。
　　叶琉有些不适应的动了动手臂，她不太习惯和别人靠的太近。但看着碧珠一副受惊的模样，终究是没有挪开身子。
　　叶琉的视线落到了那名少女身上。
　　她认得这个小姑娘，她叫郑西桐。是这艘船上最早的“原住民”。
　　听同批的孩子描述，是个很有个性的姑娘，即便在如此脏乱差的环境下，那满头细辫也被打理的一丝不苟。
　　在船上的一个月里，没人见过这姑娘哭。别的孩子或多或少都会惶恐不安，夜里常有或压抑或崩溃的哭声，一个人起头，后头的孩子们也会跟着一起，最后零零散散的眼眶都红的很。
　　可这小姑娘像没事人一样，独来独往，也不与人交流，被吵烦了还会出声呵斥。
　　起初没人听她的，直到她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手一个把两个恶意抢饭，长得很壮实的男孩子丢到门口，这里的孩子们才算老实起来。自己这一批孩子刚到时，恶意抢饭的那几个，也都被她教训了一顿。
　　说白了，哪里都是有着或多或少的慕强趋向，只是这在这帮被买来的孩子身上格外鲜明罢了。
　　令人不安的环境，不知何方的前路，总是会滋生恐惧，这帮孩子渴望一个强者，却也畏惧这个强者。
　　郑西桐突然睁开了眼，目光直直撞进叶琉的眼里。
　　两人视线相碰，叶琉回了一个友善的笑，轻轻点了一下头，郑西桐面无表情，看了看叶琉，又盯了一眼碧珠，将头扭了过去。
　　真是像野兽一样警觉的少女啊。
　　叶琉移开视线，心中浮起一道念头。
　　咽下最后一块馒头，将粥喝干净，把碗放了回去。碧珠也紧随其后，叶琉没有去管，寻了一个离郑西桐稍近的地方。
　　碧珠脚步一顿，怯怯地瞟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郑西桐，又见叶琉很自然的坐下，踌躇一瞬，也跟了上去。
　　郑西桐撇了她们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但终归什么也未说。
　　碧珠有些害怕的往叶琉身后躲了躲，见那少女没有动手的意思，拽了一下叶琉的衣袖，声音压的很低，“琉璃，你和……她认识吗？”说罢，向郑西桐的方向努了努嘴。
　　叶琉看着碧珠眼里的畏惧和好奇，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的说道：“不认识，怎么了？你好像很怕她。”
　　碧珠小心翼翼的看了一圈周围，见没人注意她们，才说道：“船上的人都说，她脾气很差，上次还把两个很壮的男孩丢到船房门口了呢。”
　　“是吗，我看她不像那种无缘无故打人的孩子，碧珠，铃姨说过的，不能光凭外表看人，要用心，我觉得她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叶琉安慰般的顺了顺碧珠有些凌乱的长发，温和地说，“别怕，最起码咱们是两个人呢。”
　　“哼。”
　　这次的声音带着刻意加重的不自然，叶琉侧目看向郑西桐，却发现这人转过了头，只留给她一个满是细辫的后脑勺。
　　叶琉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
　　方才吃饭时的那一声“嘁”，叶琉便觉得是给自己听的，确切的说，是给自己和碧珠听的。
　　所以她才故意和这小孩坐得近些，如今这一声更加明显，显然是看到了她和碧珠的互动。
　　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孩，她是因为这个动作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再次被打开的船舱门打断了叶琉的思考，黑袍人进来收走了木桶，门又一次被关上，黑暗再次笼罩在这群孩子身上。
　　叶琉眨了眨眼，目光掠过郑西桐，又很快移开视线。
　　无论如何，那位教主的计划，自己绝不会让他成功施行。
　　还有眼前这群无辜的孩子，论私心……自己想把他们救下来。
　　

第23章 合作
　　晚间，那群黑袍人又来放一次饭，馒头依旧硬的难以下咽，但数量却比平日多了半桶。
　　叶琉靠着冰冷的舱壁坐下，身边是已经睡着的碧珠。
　　在船舱里几乎分不清昼夜，只能凭借放饭时透过门口照射进来的光亮分辨。
　　孩子们交谈的声音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低，最终整个船舱就只剩下了呼吸声和鼾声。
　　叶琉闭目养神，耳朵贴在舱壁上，海浪不时拍打着船身，声音并不剧烈，想来今日晚上应是无风。
　　“咚，咚咚咚，咚咚。”
　　极有规律的敲击声在叶琉耳边响起。
　　叶琉不动声色的将左手枕在脑后，曲指，回应了那边的敲击声。
　　“你在干什么。”
　　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警惕与探究。
　　叶琉睁开眼，郑西桐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前，黑暗里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少女居高临下的盯着她，像幼兽盯着猎物。
　　“听水声，我有些……睡不着。”叶琉恰到好处的露出些茫然和不解，虽然郑西桐不一定能看到。
　　郑西桐盯着她看了片刻，跨步坐到了叶琉旁边。
　　“水声？哼，你最好只是在听水声。”声音不大，确保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
　　说完，她又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俨然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叶琉看着这个如幼兽一般警觉的少女，想了想，向她那边凑近了些。
　　少女一下睁开眼，警惕的看着叶琉，“你干什么？”
　　“不必这么紧张，反正都是睡不着的，我只不过想与你说说话。看身量，你应当比我年长，我今年十二岁，你呢？”叶琉声音温和，也学着郑西桐的样子压低了音量。
　　“十六。”
　　叶琉感受到郑西桐警惕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可最终这个少女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那我应当叫你姐姐了，西桐姐姐，白日里看你的装束应是撒甘人，可我瞧着，你的长相，更似内陆人。”叶琉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可能因为我是从剑峡道流落至此的吧，看两地人的长相总觉得有些细微的差别。”
　　郑西桐似乎一下炸毛了起来，但听到叶琉的补充之后又慢慢平静了下来，她问道：“怎么？剑峡道那边又闹山匪了？”
　　“唉，年年如此，只不过今年轮到我的家乡遭难……满村的人……山匪都该死！”声音里适时夹带着悲怆与愤懑。
　　叶琉知道剑峡道的情况，还是因为每次常恒处理剑峡道的情报时总是收获甚少，一是因为那边的地形复杂，群山环伺、道路难寻，另一个，则是因为本地人大多排外，很难打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山匪占山为王一百余年，早成了那边的土皇帝，地方家族与山匪井水不犯河水，两方都保持着体面的平和，有时还会联手。中央派去的官员也就是个花架子，实权都在世家手里，久而久之，这地方就成了块烫手山芋。
　　“哼！那帮吃干饭的官员还，有那群没良心的世家和山匪一样都该去死！”郑西桐恨声说，语气里带着浓烈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叶琉微微一叹。
　　看来，自己猜对了。
　　她没有着急接话，沉默了片刻，才道：“姐姐，难道你也是……”
　　“我是剑峡人，当年山匪屠村，哥哥拼命护着我逃了出来，跑到了撒甘，那时我太小了，记不住事，后来稍大一点偷偷溜回去看了一眼，原先的村子却已经完全变成了山匪的据点。”郑西桐这次十分爽快，说出了她的身世。
　　“一整个村子，消失的无声无息，上边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全当做看不见，当地的世家大族只在乎他们账上的银子，没人会为了一个小村子多浪费一个眼神，除了我们这些幸存下来的人，有谁还会在乎呢？！”她声音里是浓重的怨怼。
　　叶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总是这样。
　　总会有许多人悄无声息地死亡，落到人间这片大海里，溅不起一点浪花。
　　待郑西桐说完，叶琉开口安慰，声音放得很轻，“最起码，我们还记得，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人记得，而首先，我们现在要活下去。”
　　郑西桐的眼睛骤然迸发出摄人的光亮，“你……有法子逃出去？”
　　“嘘，你也发现了，不是吗？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最后的下场就是成为祭品，买下我们的人，目的是将我们活祭。”叶琉看着郑西桐似乎并没有显得太惊讶，便知道这孩子肯定是早就有所察觉，于是她继续说道，“今晚的饭比平日的多了半桶，我猜，不是因为那群黑袍人善心大发，而是我们快到地方，不需要下一顿饭的供应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有什么办法？”郑西桐眼里闪烁着怀疑和微弱的希冀。
　　“凭这个。”
　　叶琉的指尖轻轻划过船体的木板，木板上瞬间出现一道巴掌大小的裂隙，叶琉伸手进去，再拿出来时已握着一捧海水。她拉过了郑西桐的手，将冰凉的海水倒入她的掌心。
　　郑西桐一下瞪大了眼睛，叶琉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嘘，这不是魔术，我现在无法详细与你解释，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我可以操控空间，刚才你接触的就是船下的海水，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毕竟，眼下除了我，你也并没别的办法了，不是吗？”叶琉轻声说道，见郑西桐虽然仍是震惊，但还是极力克制自己冷静下来，便放下了手。
　　“你有这种能力，为什么还会被抓到这里？你有什么目的？”少女的戒心并没有完全消失，但明显软化了不少。
　　“我不想让这场祭祀成功，如果可能，我也想救下你们。”叶琉这次说的很诚恳。
　　“好，我信你，我要做什么？”郑西桐接受的很快，漆黑的瞳孔里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叶琉见状微微一笑，不愧是自己看中的人，当时上船后自己便有心留意着，也算幸运，让她碰到这样像一只生活在丛林里的幼虎敏锐警觉又极其自信的少女。
　　“我只需要你带着这颗珠子，等下船的时候见机行事，你要远离我，上船前我得到情报，这群人关押孩子的地方有两处，我们这群孩子不会全部关在一起，我们两个要分开，我需要你替我看另一边的情况，如果有危险，或者有什么重要发现就捏碎这枚珠子，有人会来接应你，我相信你的判断。当然，如果我们这群孩子没有被分开，我对会你有另外的安排，总之，见机行事。”叶琉将传音珠放在了郑西桐的手心，她收了起来。
　　“好，我明白了。”
　　船身突然剧烈的颤动了一下，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声音，木门被打开。
　　“所有人，起来，上岸了！”
　　叶琉与郑西桐互相对视一眼，郑西桐默默走到了船舱的最里面。
　　孩子们全都被喊声唤醒，黑袍人涌入，驱赶着人群向上走去。
　　碧珠也被叫醒，还有些困顿的眼神一下变得惊惧，下意识看向了叶琉的方向，叶琉温和的笑着，伸手将碧珠拉了起来。
　　“不要怕，我在呢。走吧，要上岸了。”
　　

第24章 岛屿
　　冰冷的带着咸湿的海风灌入肺中，取代了船舱中污浊腐烂的气息，叶琉跟在人群中，踏上了这片不知名的岛屿。
　　天色还很暗，月亮也被遮住，周围只有一群举着火把的黑袍人，借着这点光亮，叶琉勉强看清了岛上的环境。
　　放眼望去只能看见高耸的古木，层层叠叠挡住窥探的视线，船停靠的地方十分简陋，像是临时搭建的简易港口，周围散乱的停泊着许多小船。岛上被开辟出了一条还算宽阔的土路，路上的脚印十分凌乱，一直延伸进森林深处。
　　“快走！不许停下！”黑袍人粗鲁的将孩子们轰下船，将他们聚集在岸边。
　　“这次人有些少啊。”
　　一名身着黑金色长袍的男子慢慢走到了这群孩子面前，他的身后跟着两名身着战甲的士兵。
　　“哼！那群该死的卫道士总能从各个地方冒出来！”从船上下来的那名王族摘下了兜帽和金属面具，露出与黑金长袍男子如出一辙的金色瞳孔。
　　“要不是他们，教主交下的任务早就完成了，一帮该死的臭虫！”他走到男子身边，沙哑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戾气。
　　“真是快啊。”
　　男子嗤笑，随意扫视一圈惶恐不安的孩子们，对着身后穿着战甲的士兵挥了挥手，“老样子，分一半我押走。”
　　身着战甲的两人躬身领命，走动间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动作粗暴的将孩子们分成两波。哭喊与压抑的啜泣声瞬间响起，又被黑袍人凶狠的呵斥压了下去。
　　叶琉垂着头，顺从的被推到其中一波队伍里，身边的碧珠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叶琉能感受到旁边女孩无意识的颤抖，她顿了顿，握住了女孩冰凉的手，希望能借此给予她些温度。
　　抬眼时，视线与被推到另一队的郑西桐相撞，两人短暂的对视，随即被驱赶着背向而行。
　　分开了，果然如她所料。
　　“走吧，小可爱们。”
　　黑金色长袍的男子懒洋洋地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无温度的笑，他转身，前方的一队人马立即开道，押送着他们向森林深处走去。
　　脚下的路还算平整，四周是参天的古木，昏暗的火把仅能照亮一小片区域。黑暗与朦胧滋养着心底的恐惧，如同鼓胀的气球，只需轻轻一压。
　　“咚！”
　　突然，一名孩子发疯般向树林冲了出去，力气大的竟撞掉了一名黑袍人的火把。人群一下骚乱起来，那孩子速度极快，一瞬间几乎要没入黑暗中。
　　“啧，真不乖啊。”
　　男子抬手，他面前的空气突然扭曲，一道漆黑的裂隙凭空出现，吐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无力的垂落，骨碌碌滚到了男子脚边。
　　男子随手拿过身边人的火把，弯腰捡起了那颗还在淌血的头颅。
　　“唉，真是可惜，这里的阵法我还不太熟练，不然就能把整个你带回来了。”他叹了口气，语气却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过，好孩子，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他笑了起来，一双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愉悦的光。他轻轻的吻上正在滴血的断口，虔诚如教徒。
　　空气中弥散着新鲜血液的腥气，站在前方的孩子看清了男子手中头颅的脸，那属于刚才冲出去的男孩，脸上的神色狰狞不堪，五官扭曲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攻击着所有人的鼓膜，气球被戳破，被冲开的碎片蜂拥着，四散着想要逃离。
　　惊叫与混乱，哭声和吼声交织在一起，那群黑袍人反应迅速，他们压住了想要逃跑的孩子，围成一圈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任由孩子们绝望的呼喊在林中回荡。
　　叶琉死死拽着身边几乎瘫软的碧珠，手中的力道大得惊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血腥味几乎钻进她的四肢百骸。
　　是空间力，但不对。
　　她刚刚感受到了空间的波动，很微弱，很紊乱。
　　是阵法。
　　眼前这名魔族的能力显然不是空间，刚刚他说，阵法，能做到将空间力藏纳入阵法的，只能是那位教主！
　　可他怎么能运用空间力？他的能力不是编织幻境吗？！还是说，被他带走那一批王族里有意外觉醒空间能力的魔？
　　脑中纷繁的思绪闪过，叶琉眼神冷的像冰。
　　不，还有一种可能，渊界石。
　　男子放下头颅，舌尖扫过艳红的唇面，似是没看到孩子们绝望的挣扎，声音带着餮足的慵懒，“乖孩子们，要小心，不要掉队，这里很危险的哦。”
　　说完，手中的头颅被他随手丢弃，没入草丛中，滚动进深处，不见踪迹。
　　恐惧、焦躁在空气中蔓延，这群孩子被拖拽着向前，死去男孩的面容一圈圈缠进他们的心头，像一根绳子，不断收紧。
　　叶琉搀扶着碧珠往前走，女孩的全部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颤抖通过接触的手臂传来。
　　叶琉在心底默默叹息，将人扶稳了些。
　　又走了约摸一炷香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黑石城墙矗立其间，周围有一群身着战甲的魔族巡逻，领头的见他们一行人到来，恭敬的向那男子敬礼。
　　“大人！”
　　男子嗯了一声，很是随意，似是有些困倦般打了个哈欠，“带他们去一号仓房吧。”
　　说完，转头看向这群孩子，对着他们眨了眨眼睛，“要听话哦，乖孩子们，他们可没我温柔。”
　　他的嘴角扬起恶劣的笑意，转身，向着城中走去。
　　巡城的小队接手了他们，领人前往了所谓的一号仓库。
　　叶琉留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们没有从正门进城，走的是偏门，应是远离主城区，周围没有什么魔族居民，只有一排排空荡荡的房屋，和一队队身着战甲的魔族士兵，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重，浓稠到了连叶琉都觉得不适的程度。
　　有些孩子开始干呕，但士兵并没有丝毫停顿，驱赶着他们，将他们每五人关进一间小屋。
　　叶琉和碧珠被关在了一起，当金属门被合上的那一刻，屋子里陷入一片漆黑，低低的啜泣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嚎啕大哭。
　　碧珠也抓着叶琉的胳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低低的唤着琉璃，哽咽的声音说不上是惶恐多些还是绝望多些。
　　叶琉轻轻拍着女孩的背，眼神环视着屋子里的环境。
　　实在太黑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屋顶有微弱的光亮透进来，勉强照亮了巴掌大小的地方，应该是小型通风口。
　　看不出什么，叶琉只得放弃，又想到了途中的猜想，心中一沉。
　　渊界石是魔尊留下的稳定恶魔间渊谷的锚点，里面蕴含着强大的空间力和一些未知的能量。
　　当年荒天教主姚亦云叛逃，强行扣下了一小块渊界石，致使渊谷空间震荡，引发了不小的波动。
　　好在当时叶琉已经能稳定那一方空间，不然，一切计划都将被摧毁，魔族最后的希望也会破灭。
　　如今五百年过去，凭姚亦云的能力，掌控那一小部分渊界石的能量，不无可能。
　　若如此，便更加棘手了。
　　叶琉思索着，不知齐珉会如何行动，当她踏上这片岛屿的时候追踪符便已然将位置暴露给卫道士，齐珉赶来不过是时间问题，到时候，或许可以借他之力一用。
　　思及此，一双鹿眼不受控制的在脑海里浮现。
　　她会来吗？
　　叶琉抿了抿唇，强迫自己不去想那眼睛的主人。
　　

第25章 背叛
　　黑暗中总会让人产生时间流逝更慢的错觉。
　　这群孩子的哭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下来，碧珠似是哭累了，靠在叶琉肩上就那么睡了过去，不过睡的很不安稳，眉头紧蹙，眼角还挂着泪珠。
　　叶琉一只手臂被碧珠压着，有些麻，但想到这孩子好不容易睡着，又歇了抽出来的心思。
　　月光从房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冰冷的石制地板上，叶琉能听到附近魔族巡逻的脚步声，并不密集，应是数量不多。
　　想来也是，普通人类又怎么可能从魔族手中逃出去呢。
　　叶琉呼出一口热气，微弱的热意撒在手心，杯水车薪地解救了一下被冻僵的手指。
　　自从登上这片岛屿，强烈的魔族气息就让这具身体产生了持续的不适感，叶琉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发冷，夏季的夜本就闷热，可自己却根本感受不到暖意。
　　真是麻烦啊，必须要速战速决。
　　叶琉仰头看向微弱的月光，再有两个时辰便是天明，到时候符染会过来送饭，暗卫也都已经抵达岛屿周围，随时待命，现在只希望那群卫道士不会来的太晚。
　　被压麻的手中突然贴上热源，叶琉转头，发现碧珠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这孩子眼睛哭得红肿，漂亮的绿色眼珠里掺杂了几缕血丝。
　　“琉璃，你手好冰。”
　　碧珠的声音有些哑，刚睡醒却并没有显得更有精神些，她捧起了叶琉的一双手轻轻放在嘴边哈气。
　　叶琉愣了一下，有些不适应地将手抽了出来，开口道：“没关系，一直都是这样的。”
　　碧珠眨了眨眼，顺从的没再继续，只是握紧了叶琉的一只手，不得不说，这孩子的手倒是很暖，像个小火炉一样。
　　“琉璃，我好害怕，那些人……那些人简直是魔鬼……”碧珠靠在叶琉肩上，微带哽咽的声音轻轻落入叶琉耳中。
　　“我们也会死吗？”
　　那双原本如绿宝石一般的眼睛，经这一路颠沛变得灰蒙蒙的，微肿的眼皮和红血丝让这孩子显得格外脆弱。
　　叶琉望着这样一双眼睛，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只将手反握了回去。
　　“碧珠，你信我吗？”
　　“我信你，琉璃。”
　　碧珠看着琉璃没有丝毫慌乱的神情，心竟然莫名的安定下来，自从上船起，琉璃就像一株古松，站在那里便带着令人心安的稳定。
　　碧珠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似乎只要琉璃在，一切就都还有救。
　　“再躺会吧，时间还早，总要养足精神才好应对一切。”叶琉趁机将麻木的胳膊抽了出来，劝慰道。
　　“我睡不着了，琉璃，你陪我说说话吧？”碧珠坐直了身子，也并没有等叶琉的回应，就这样自顾自说了下去。
　　“其实我是混血儿，我出生在大央的贫民窟里，母亲是撒甘人，是父亲从边境抢来的，她痛恨父亲，也痛恨我。”
　　“她常年被父亲锁在墙角，偶尔清醒，大多时候都是疯疯癫癫的，她会说一口流利的陵国官话，在她不甚清醒的时候还会教我说，我不喜欢学这些，但我喜欢她一遍遍耐心教我发音的样子，所以学的还算不错。”
　　“那时父亲也还算正常，虽然会打骂我们，可还是会给我们带食物，我当时想，若是一直这样似乎也不错。”讲到这，碧珠转头看了一眼叶琉，眼中有着点点星光。
　　“可是后来啊，边境来了一波商人，他们发现了一座金矿，也带来了一种名叫‘蔓生’的东西，‘蔓生’在边境扎了根，父亲也迷上了这个东西，变得越来越暴躁，下手越来越重。他开始变卖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
　　“我很害怕，每天都在外面为人做工试图挣一点点钱来让讨父亲开心，这样我和母亲就会少受一些毒打。”
　　“可是啊，他最后还是把我和母亲卖给了人牙子，他将我们打晕送到了装牲口的车上，母亲发了狂，我怎么也拦不住她，她跳下了车，摔断了腿，对那帮人牙子来说，残缺的商品是卖不出好价钱的，所以他们将我的母亲丢到了路上。”
　　“我在夜晚逃了出去，拼命的往回跑，却只瞧见了一群秃鹫在路上盘旋，下面是辨认不出面目的尸首。”女孩的声音里带着细细的抖，叶琉没有打断她，这时候或许这个孩子只是想倾诉，想借此消磨些恐慌。
　　“我最后还是被他们找到了，他们打了我一顿，但没有下手很重，可能是我这张脸还算有价值，就遮掩我被带到了撒甘，带进了浮淮楼。”
　　“其实我觉得浮淮楼很好，最起码不会饿肚子，也不会无缘无故被打，还会有暖和的房子睡觉。”
　　说着，碧珠似是笑了一下，只是转头时叶琉看见了她眼里的泪光。
　　“琉璃，我只是想活下去，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艰难呢？”
　　叶琉被问住了。
　　她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千年的时光没有告诉她答案，也不曾给予她另外的选择，她被推着向前走，求不出一个是非对错，也求不得一个轮回因果。
　　声音卡在咽喉里，吐不出、咽不下。最后只轻轻拍了一下碧珠的肩膀，仰起的头眺望着从屋顶洒落的丁点月光。
　　“琉璃，你呢？你是从哪里被卖来的？我总觉着，你不属于这里……”碧珠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你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不该和我们这种人一样关在这里。”
　　那有什么仙子啊。
　　叶琉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这孩子有时实在显得可爱，早就烂熟于心的假身世过了一遍脑子，叶琉刚想开口，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铁门被外力强行拉开，一队身着铁甲的魔族闯了进来，熟悉的气息让叶琉精神一振。
　　“你，你，你，还有你，一人一个拉她们出去！”为首的魔族发号施令。
　　而她自己则目标明确的冲着叶琉走过去，拉开了一旁的碧珠。那名魔族扣着叶琉的手腕，在上面绑了一圈绳索，叶琉听到了耳边一声极低的话语。
　　“君上，得罪了。”
　　叶琉顺从的被她领走，给了碧珠一个安抚的眼神，她知道，这人是符染。
　　屋里的孩子们被这一队人压着走向未知的前方，天色已然微微泛白，照出了一路上从不同屋子里被带去同一地方的孩子们。
　　“这是怎么回事？”叶琉低声向符染发问。
　　“教主急召这一批孩子，那阵，快成了。”符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低的像是耳语。
　　叶琉摸索着袖中的传音珠，因双手被绑住，动作便显得有些困难，身后的符染似是发觉了叶琉的意图。
　　她将叶琉的袖口卷起，瞬间拿走了全部传音珠。
　　“符染？”
　　叶琉心微微一沉，用力挣了挣手上的绳索，没松动，声音带上了些压迫。
　　“君上还是先老老实实去见教主比较好，传音珠属下就先收着了。”符染不再压着声音，语气不咸不淡的带着讥诮。
　　“为什么？”
　　符染为什么会背叛？！
　　叶琉试图调动魔气却发现一切关于魔气的控制皆被阻断，是绳索！叶琉的心猛然沉到谷底。
　　“君上，属下姓荀。”
　　冷硬的字句砸进叶琉耳中，令她骤然抬眼。
　　荀氏，五百年前恶魔间被姚亦云带走的整个王族便是，荀氏王族。
　　

第26章 祭祀启
　　空旷的地面上，矗立起了一座带着围栏的巨型石台。
　　暗红色的朱砂线条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空地，从四面八方延伸向石台中央，空气中飘散着草木灰的气息，掺杂着几不可闻的血腥气。
　　石台阵法的正中央坐着一名男子。
　　孩子们被魔族士兵押着，绕石台站成一圈，叶琉被符染单独带到了男子面前。
　　她匆匆扫视一圈，却并未瞧见郑西桐的身影，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小衍天，好久不见。”
　　男子站了起来。
　　黑色的衣袍略显宽大，兜帽下是一张极俊美的脸，肤色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病态苍白，金色的瞳孔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睛，显出一种无机质的神圣感。
　　男子踱步慢慢走近了叶琉，细细打量起了她。目光带着审视货物般的挑剔，最后不满的微微皱起了眉头。
　　“小衍天，这么多年未见，你怎么选了一副如此孱弱的人类身体？原本还以为你能给我带来些惊喜……如今看来，真是令我十分失望啊。”
　　“姚教主不也和五百年前一样只会耍些阴险手段。”叶琉轻飘飘的扫了一眼符染，不咸不淡的对姚亦云说道。
　　“哈哈哈，傻孩子，能达到目的地手段都是高明的，可惜啊，你还是太嫩了些，要是魔尊大人在，我这些小手段根本就无处施展。”姚亦云笑着笑了摇头，对着符染道，“去把那个不老实的孩子带上来。”
　　叶琉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姚亦云，后者也在看她。叶琉的表情似乎取悦了他，他很是愉悦说道，“别急，那孩子也是倔的很，挨了一刀也不老实，不过放心，还没死。”
　　“咚！”
　　符染拎了一个孩子上来，扔在了地上。
　　叶琉看清后她的样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郑西桐。
　　她被五花大绑，腹部一直在往下淌血，染红了她衣服的下摆，嘴中也被塞了一团白布，眼睛却死死盯着姚亦云。
　　她没有去看叶琉，但叶琉知道她一定看到了自己。
　　姚亦云居高临下的看着被扔在地上的郑西桐，开口道：“这孩子凶得很，我手下的魔本来都已经拿走了她的传音珠，没想到她竟然直接冲着刀口撞上去，生生咬碎了珠子。不过也没关系了，算时间，他应该也快到了。”
　　他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我决定奖励这个孩子，让她成为见证神迹的第一名祭品。”
　　旁边的符染会意，拎起了郑西桐便向着阵法中央走去。
　　叶琉被绑在石柱上，粗糙的绳索深深勒进她的皮肉，绳索上的禁锢让她调动不起丝毫魔气，生生将她钉在原地。
　　她看着符染将挣扎不休的郑西桐拖向阵法核心，那里暗红色的朱砂像流动的血液，有生命般的蠕动着。
　　郑西桐腹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姚亦云，里面没有恐惧，只有能烧穿一切的愤怒和不甘。
　　她死死咬着布团，发出含混的、野兽般的呜咽。
　　“多美妙的声音。”
　　姚亦云在叶琉耳边轻声说道，他欣赏着眼前这一幕，语气带着残酷的诗意，“像困兽，像终将熄灭的野火。这种生命最后的光彩，多么令我愉悦，想必那位高天之上的神明，也会很满意的。”
　　叶琉猛然转头。
　　他刚刚说，神明！
　　“不要这样看着我，小衍天，你难道不想见一见那位掌握万千宇宙，轻易便能判定生死，连魔尊大人都不得不俯首称臣的存在吗？”姚亦云陶醉般的说道，他的眼里尽是狂热。
　　“疯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样做会会掉魔尊所有的计划！你会毁掉整个魔族！！”
　　叶琉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已经完全陷入自己臆想的荒天教主，只觉眼前一切都荒唐至极。
　　“我当然知道，这是我七百年来所有追求的总和！只要你窥见一点那位神明的强大，你就会知道我如今做的一切多么有意义！！祂是那么的强大，强大到令我颤栗，令我情不自禁为祂俯首称臣！！”
　　姚亦云躁动地走来走去，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不可名状的狂热。
　　真是疯了！
　　叶琉咬着嘴里的软肉，尝到了血腥味。
　　到现在她才明白，姚亦云费心设计如此庞大的阵法，叛逃出恶魔间，拼死从渊谷掰走一块渊界石，到底是为了怎样一个疯狂的目的！
　　他竟然想要见神！
　　那位让魔族千年间不得不如此艰难求生、不得不赌上一切、不得不付出惨痛代价才能求得一方容身之所的，神！
　　“呵，你在做梦！你凭什么觉得祂会向你投下视线？”
　　叶琉吐掉嘴里的血，眼中的嘲弄带着极强的攻击性。
　　姚亦云看着已经被固定在阵法中央的郑西桐，笑了起来。
　　“小衍天，在这之前我当然是痴人说梦，那位高贵的神明怎么会向我们这种凡类投下视线？可是，马上你就能见证我求得的神迹了，只差最后一步，最后一步了，哈哈哈哈哈！”
　　他笑的疯狂，带着极度的笃定。
　　叶琉不再理会这个疯子。
　　她看着郑西桐，看着地上的朱砂阵法，耳中有一瞬的嗡鸣，这个疯子献祭了如此多的人类孩童，筹划了五百年，还借助了渊界石之力。
　　而渊界石最初便是神明给予魔尊用来稳定空间裂隙的基石，带着神明的力量。
　　这个疯子！
　　“或许等我面见神明后，能得到祂的丁点指引，这样我的同族们也不至于龟缩在恶魔间那么一小点地方苟延残喘，无法繁衍后代，还要对抗这世界赋予我们吃掉人类的本性。”
　　姚亦云张开双臂，仰面对着天空，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当初魔尊和族人付出巨大代价才换来如今魔族的残存和那一线生机，你知道你现在说的有多可笑吗？如果这么容易，我们现在还会落到如今的地步吗？！”
　　叶琉只觉得眼前的人已不可理喻。
　　当初魔族的生存更加艰难，自己未曾亲历过，只从魔尊留下的储忆球窥见一二，便知其中艰辛，这个当初的亲历者，竟然能说出这种话，简直不可思议！
　　“难不成你们还坚信魔尊留下的那一线生机？迂腐！我还以为小衍天你能理解我，毕竟那个计划里你十死无生！没想到啊，你竟然如此迂腐！为了那些脆弱愚蠢的人类，为了几乎要灭族的魔族？他们值得你这样做吗？不如和我赌一把，同样都是赌，我这个不比魔尊的计划美妙多了？”
　　姚亦云有些激动的对叶琉快速说道。
　　“你不会懂的。”
　　叶琉嗤笑，手上的动作一直未停，她在试图解开这个绳子，可实在绑的太死，受限的手活动范围太小，尝试半天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姚亦云突然神经质的大笑起来，“好好好，我不懂，我为什么要懂这些？！你既然不愿意和我一起完成这项伟业，那就乖乖见证此项神迹吧！”
　　他骤然转头，对着一个方向大喊：“出来吧，我知道你来了，齐珉！”
　　周围突然金光大盛！
　　一瞬间，台下所有魔族都被金光困住，一个黑影突然窜了出来，直奔阵法中央，速度快得让人只瞧见了残影。
　　姚亦云没有管，只是盯着从金光里走出的另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男子，这人一头白发，腰间挂着一对银制铃铛，走动间能听到铃铛的阵阵脆响。
　　“你终于来了，齐珉。”
　　姚亦云轻笑，脚尖点地，一跃浮于半空。
　　“魔族受死！”
　　齐珉没有废话，右手袖中滑出一把长剑，左手燃起符咒，只一息便落于石阵中。
　　他瞥了一眼被困的叶琉。
　　“不急，不急，让我们，做场梦吧。”
　　姚亦云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入众人耳中，叶琉瞬间心中警铃大作，是幻梦！姚亦云的特殊能力！
　　岛上不知何时弥漫出紫色的雾气，将小岛环绕其中，困住魔族的金光消散，连带着其中的魔族和维持阵法的卫道士轰然倒地。
　　叶琉艰难的抬眼。
　　最后只瞧见了满地东倒西歪的人类与魔族。姚亦云是何时布下如此庞大的幻梦的？一声铁剑落地的脆响后，叶琉最终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岛外」
　　一艘巨型舰船停靠在小岛外围海域，船上的人看到被紫色雾气包围的岛屿一瞬间惊呼出声。
　　“那是什么？！”
　　“好诡异！”
　　原本站在船头的段染，在看到紫色雾气的第一时间立刻对着舵手大喝：“离开岛屿，越远越好，快！！”
　　舵手听命，没有任何犹豫，立即打舵，将船驶离了岛屿外围。
　　司黎站在段染身侧，心中的不安在紫色雾气升起时达到了巅峰，她侧头看向眉头紧锁的段染，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幻梦，荒天教主的特殊能力，师父之前同我们讲过，荒天教主能够将人拉入他编织的幻境中，临出发前，师傅还特意制作了相应的咒符，可如今这么大范围的浓烈幻梦……”段染没有继续说下去，可他的眉头已经皱到能夹死一只苍蝇。
　　司黎明白了段染的意思，咒符应是无用了。
　　她的手撑在围栏上，摩挲着栏杆。
　　那叶琉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司大人看起来也十分忧虑啊。”
　　李潇摇着折扇，悠哉悠哉地说道，看起来似乎一点不为眼前的事态着急。
　　“广阳王倒是清闲。”司黎没心情和他扯皮，声音也冷了下来。
　　这时候底下突然喧嚣起来。
　　“发现不明船只！发现不明船只！！”
　　司黎快步过去，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望远镜，果然看见了同样在岛屿周边徘徊的小船。
　　“派人上前查看，注意警戒，保持安全距离。”司黎将望远镜递回去，吩咐道。
　　这时候怎么会有船只在小岛附近？
　　是魔族……还是……叶琉的人？
　　她的心突然悬了起来。
　　

第27章 幻境
　　灰白色雾气弥漫在四周，叶琉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一个塞满棉花的巨型琉璃罩，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任何着力点支撑着她，脚踏上去的感觉显得轻飘飘的似行走于云端。
　　脑中的思绪十分混沌。
　　眼皮很沉，她觉得自己像在梦里，拼命的想要醒来，却始终不得章法，直到一束光照射进来。
　　灰色的雾气被驱散，她本能的向着光的方向行走，到最后狂奔起来。
　　“啾！”
　　“啾啾！”
　　哪来的鸟叫？
　　叶琉有些疑惑的环视周围，却发现地面上是茫茫的一片白色，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是雪？
　　只是这雪怎的离自己这般近，还显的这般……大？
　　心中的疑惑越发多，叶琉试着抬了抬手臂，只一眼，她几乎愣在原地。
　　眼中正在晃动的白色翅膀……是自己的手臂？！
　　叶琉不死心的又动了动，却绝望的发现，是的，这就是她的手，或许现在要说，是她的翅膀……
　　她试着叫了两声，耳边传来清晰的鸟叫声，和她刚醒来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好了。
　　这次叶琉彻底相信自己变成了一只鸟。
　　脑中的记忆渐渐回笼，片刻后，她算是明白了自己是中了姚亦云的幻梦，如今应是处于某个人的梦境中。
　　那现在最要紧的，是确定一番这是谁的梦境。
　　叶琉试着拍了拍翅膀。
　　无师自通的，她飞了起来，一开始飞的还有些摇摇晃晃，可扑腾两圈后竟也熟练了起来。
　　很新奇的感觉，风在耳畔略过，带着雪后的凉，天空和大地显得分外广袤，一种自由的感觉在她胸腔里堆积，催促着她飞的更高更远。
　　她很喜欢这种感受，以至于又转了一圈才想起来干正事。
　　她试着飞的更高一些，却发现这里除了雪还是雪，或许是变小的缘故，连绵的雪原似是没有尽头，无论怎么飞都看不到除了雪以外的景色。
　　叶琉不知飞了多久，她觉得有些饿了，可一路上别说食物了，她连草都没见到一根。
　　这也太荒凉了吧？
　　是谁的梦境啊，照这样下去，自己还没见到人，就要先被饿死了，梦境里挨饿也是会掉精神值的啊喂。
　　叶琉在心中嘀咕，似是回应她心中所想，一条黑色的东西出现在她眼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叶琉精神一振，飞得快了些，到近处才瞧清，是个穿黑衣的人。
　　这人趴在雪地上，看不清面容，看身形，应当是名女子。叶琉在她上方徘徊，见这人没有任何移动的意思，方才谨慎的拍着翅膀落在她身前。
　　她伸出翅膀，小心翼翼的戳了戳女子的脑袋。
　　没戳动。
　　该不会是冻死了吧？叶琉思索着，又稍稍向前挪了两步。
　　女子的侧脸被发丝遮住，身上没有落雪，不远处还有深浅不一的脚步，想来是晕倒没多久，身上的衣服不算薄，可在这雪原中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叶琉用翅膀费力地扒开了粘在女子颈间的发丝，想了一下，将她脖子下最软的嫩毛贴了过去。
　　羽毛下的肌肤很冰，冻的叶琉瑟缩了一下，脉搏的跳动很微弱，但好在还是能感受到。
　　还好，没死。叶琉抖了抖脑袋，女人的发丝不听话的又落了下来，搭在羽毛上有些不舒服。叶琉正准备退两步，却突然被抓住了整个身体。
　　“啾！”
　　那女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冰冷的手握着叶琉，攥得很紧，激的她浑身羽毛都炸了起来。
　　好快的速度，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抓住了。戒备一瞬被拉紧，叶琉一双眼睛不错神的盯着女子，身体奋力挣扎试图从女子手中挣脱。
　　女子像是感受到了叶琉的举动，不爽地握得更紧，她缓缓转头，看清了手上的小东西，原来是一只小团雀啊。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太清醒地想。
　　雪沾了她满脸，随着她的转动簌簌而落，眉梢和眼睫被雪染成白色，神情仍不太清明，却不减她的威严。
　　叶琉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人，一时忘了挣扎。
　　那双漆黑的眼望向她，没有情绪，有些迟缓的，女人松开了手，她试着站起来，却最终只发出了一声闷哼。
　　“啾啾！”
　　叶琉回了神，焦急的叫了两声。
　　女子看向它，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了一声简短的嗯声，似是在疑惑这只小团雀为什么还不飞走。但也只是轻轻的扫了一眼眼前这只有些傻气的团雀，便收回了注意。
　　她不再尝试站立，而是摸索着腰间的衣带，手被冻僵，动起来很是僵硬，但好在，找到了。
　　手中摸到了一块温热的石头，她喘息着闭上了眼睛。
　　叶琉有些焦急的走了两步，最后心一横，飞了起来，她飞得极快，风在她耳边发出呼啸。
　　再快一些，再快一些。叶琉心中烧着一团火，这团火催着她前行。
　　这次很快，她看到了树木的影子，那是一片森林，苍松挺立着，沉默地撑起了一片世界，在这片世界的入口，站立着一位如松般的少年。
　　少年似有所感，转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叶琉的位置，手中的长剑入鞘，风将他的衣摆吹的猎猎作响，长发被束冠规整的束起，眉目间沾上了零星的霜雪。
　　果然，叶琉在心中轻叹。
　　她停在了少年面前，绕着他飞了两圈。少年似是有些惊讶，他笑了一下，问道：“小团雀，你是来找我的吗？”
　　“啾！”
　　叶琉不管他听没听懂，嘴一下刁起了少年的衣袖，有些沉，坠得她往下落了一番，接着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拽了拽这片衣料。
　　少年手虚虚的护着眼前这只白团雀，防止她摔下来。感受到衣袖间扯动的力道，少年略略思考，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是想让我跟你走？”
　　“啾！”
　　见人明白自己的意思，叶琉放开了这块死沉的布料，叫了一声以示赞许。接着就往回飞去。
　　少年虽不解，但却十分乖顺的跟在身后。
　　师父曾说，万物有灵，或许这只极通人性的团雀有事相求？
　　思及此，他提起一口真气，身形在雪地上轻盈点掠，不远不近的缀在那抹小小的白色身影后。
　　衣袍拂过积雪，却只留下极浅的痕迹。
　　叶琉见人能跟上便不再收着速度，一路疾行，飞回了那名少女身边。
　　少年稳稳地跟着，待看到倒在雪地中的少女时忍不住露出惊讶之色，团雀焦急地冲他叫了两声，徘徊在少女身侧。
　　少年便明白了，他略一迟疑，探了探少女的脉搏，见还有救，便低低道了声得罪。
　　少年将自己的外袍盖在少女身上，将人抱了起来，他的速度比来时还要快，几乎一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叶琉见人被带走，心中的石头落下，一时也不着急跟上，慢慢地往回飞。
　　路程显得有些长，烧在她心中的那团火也随着路程渐渐偃旗息鼓，最后只剩了零星的火点。
　　眼前出现了苍松的影子，叶琉一头扎了进去，又飞了一段很短的路程，在一片稍显开阔的地方，她看到了一座木屋。
　　很简陋的房子，但打理得很精致，四周没有杂草和积雪，周围用一圈短短的木栅栏围了起来，看的出来主人家还算用心。
　　叶琉慢慢落在窗棂上，透过微敞的缝隙，看见了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少女。
　　少女脸上的积雪被人擦去，露出一张极精致的脸，只是因着她此时浅淡的唇色平添出一份惹人怜爱的脆弱来。
　　房门关合的吱呀声响起。
　　那名少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走了进来，他小心地将少女头部抬高，一勺一勺将碗中的汤药喂了下去，他的眉头微蹙，眼中露出忧色。
　　叶琉看着这两人，心中轻叹。
　　当看到少女时她便对这梦境的主人猜了个大概，顺着想法一头冲出去，果真看到了少年。
　　一切都按着原来的轨迹进行着。
　　少年救下了少女，齐珉救下了魔尊。
　　这是齐珉的梦境，准确来说，这是齐珉千年前的记忆。
　　其实不难猜测，当叶琉看清少女的面容时便认出了这位千年前的尊者。
　　即便，她们素未谋面。
　　饿意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她叫了两声。
　　屋中的少年敏锐地锁定了叫声的来源，见是那只小团雀，他眉心舒展，露出一个歉疚的笑来。
　　“是你啊，对不起，方才一时情急，把你落在那里，可是饿了？这天寒地冻的不好觅食，我为你备些果子罢？”
　　叶琉见人上道，满意地叫了一声表示赞赏。
　　少年展眉一笑，眉目疏朗。
　　叶琉看着他带佩剑离开，又看了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魔尊，心中有些复杂。
　　当年，一切尚未发生时，齐珉原也是有如此单纯和善的情态，只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叶琉收拾好心情，当年的事她也只是听常恒讲了个大概，毕竟是早于他们三人诞生前的往事，各中细节怕是除了当事人便也无从知晓。
　　如今这番，姚亦云费尽心机编织如此大的一场“幻梦”，只是为了知道些陈年往事吗？
　　还是，想从中窥探天道？
　　叶琉心向后者，毕竟，当年的魔尊和齐珉都应是见过天道的，只是不知这齐珉的记忆里能看得几分。
　　叶琉思索着，梦境的主人非她，若想醒来，只有齐珉醒悟或姚亦云收手，如今这般，只能且看且思了。
　　

第28章 魔尊
　　“啾！”
　　叶琉是被一阵天旋地转的晃动感强制唤醒的，绿豆大点的眼睛睁开，入目便是一双漆黑的瞳孔。
　　黑洞洞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
　　叶琉一下清醒了起来，才发现自己被魔尊拎在手上。不自在的左右动了动身子，叶琉显得有些炸毛，魔尊像是感受到了手中小家伙的抗拒，换了只手，将她托在了手里。
　　这下叶琉不乱动了，在魔尊的注视下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趴了下来。小眼睛也看回去，带着点说不明的好奇。
　　一人一鸟就这么静静对视了一会，魔尊先挪开了视线，她靠着床边的木墙，窗外柔柔的月光透过纸窗洒进来，让她瞧清了屋里的陈设。
　　叶琉仍被魔尊托在手里，没有放下来的意思，她便借着便利观察起这位只活在他人口中的尊者来。
　　因着现在变成一只鸟，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她直视着眼前的少女。
　　月光只朦胧的照出轮廓，像覆了层纱，她看不出眼前人在想什么，似乎只是在打量陌生的环境，可她太淡定了，没有惶恐，没有无措，就只是扫视着，末了，垂下了眼帘，不知在思索什么。
　　叶琉不难将眼前的少女与留忆球中的影像重叠，她们几乎没有差别，只是现在看起来更年轻些。
　　以往只存在记忆中的人如今活生生的坐在面前，虽然叶琉知道这一切也只是看起来很真实的梦境，但心头还是有些复杂。
　　她说不上来是好是坏，只觉得怅然，有种落不到实地的空萦绕在她心中。
　　“是你救了我？”
　　魔尊用大拇指抚了抚手中团雀柔顺的羽毛，触感很好，像上好的绸缎。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哑，但吐字很清晰。
　　“啾？”
　　叶琉歪了歪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绿豆大的眼睛懵懵的盯着眼前人，做完这些后又有些想笑，都变成鸟了，哪里还用注意这些呢。想到这里又摆正了脑袋。
　　魔尊没指望手里的小家伙听懂，毕竟再有灵性的鸟也不能听懂外来的语言不是。她垂下了眼帘，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这时房门突然被轻轻叩响，少年的声音隔着门板略带模糊的传来。
　　“姑娘可是醒了？”
　　魔尊抬了抬眼皮，看向房门，思索一瞬后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不成语调，却能让外面的人听到。
　　门外的少年似是松了一口气，声音清晰了些。
　　“姑娘醒了便好，我煮了些姜汤暖身，放在门口了。夜深露重，姑娘刚醒，又在这冰天雪地里受了冻，还是莫要外出。若有需要，唤我一声便是，我就在隔壁。”
　　他的语气温和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关切，并未贸然推门。
　　魔尊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轻轻远去，直到彻底消失。月光撒在她沉静的侧脸，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深处，似乎略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她低头，看向掌中安静的白团雀。
　　叶琉转开眼睛。
　　魔尊现在应该是听不懂齐珉说了什么，毕竟人间的语言和魔族的语言还是有很大差异的。
　　想了想，叶琉跳下魔尊的手掌，蹦到了门前，对着门啄了两下，回头看魔尊，之后继续啄。
　　魔尊看着叶琉的举动，略微沉吟便下了床，走到门边，却并未立即开门，而是透过门缝，静静地看向外面。
　　门外廊下，放着一只粗陶碗，热气袅袅。更远处，隔壁房间的窗纸上，烛灯摇曳，映出一个端坐执卷的少年剪影。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打开门，将那一碗姜汤端了进来。
　　房门开合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叶琉飞到魔尊手臂上，用嘴敲了敲碗沿，小眼睛斜睨着看回去，魔尊便懂了她的意思。
　　一口姜汤入肚，魔尊微微皱了皱眉，但最后还是一饮而尽，她擦了擦嘴角，将碗重新放回门口，看着已经在床上给自己找好位置的团雀，眉梢挑了挑。
　　“你是他的宠物吗？”
　　团雀窝在床上不动，连眼都没睁一下，叶琉当然不会回答，她也没办法回答。
　　魔尊坐到床边看着叶琉，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种疏离。
　　“你不是他的宠物。”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你没有被驯服的顺从感，你……更像一个指引者。”
　　叶琉心中一凛，依旧闭着眼睛装睡，她有些庆幸现在是一只鸟，不然魔尊怕是早能看出她的不自然。
　　“不用担心，小家伙。”
　　魔尊这次的声音里带了些真心实意，“我能感受到你对我没有恶意，虽然我晕倒，但并不是全无意识，我知道是你带人找到我，刚刚也是你指引我拿到热汤，我只是很好奇……你是为何出现在这里，又为何指引着我？”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声音里染上一丝幽远的困惑。
　　“这个世界……很奇怪，你……也很奇怪。”
　　她的视线转回叶琉身上，此刻的注视如有实质一般压下，叶琉觉得她的脊背格外僵硬，但好在魔尊并没有注视她太久。
　　床轻微凹陷了下，叶琉感受着魔尊拉过被子，身上落下轻柔的重量，又等了一会，身边就传来了略微悠长有规律的呼吸声。
　　她小心翼翼的动了动翅膀，浑身上下紧绷的姿态让她有些难受，到此刻她才放松了些。
　　魔尊是睡着了，可她却没了睡意。
　　分明是回忆中的人，可刚才魔尊敏锐的话语让她的大脑一瞬停止了思考，全身的血液似被冻住，直到现在才缓缓恢复了流通。
　　叶琉小心的睁开眼，侧过身，借着朦胧的月光望向身旁已然安眠的少女。
　　魔尊睡得很沉，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疏离和锋锐在月光下淡化，余下清辉般的宁静。褪去了清醒时的洞悉与威压，还有些苍白的唇色让此刻的她看起来不过是个在雪夜中受冻获救，疲惫不堪的年轻姑娘。
　　可叶琉知道，她不是。
　　她是魔尊，是那个以一己之力从天道手下抢过万千族人性命，那个惊才绝艳的天才领袖。
　　即便现在叶琉接触的她只是齐珉回忆中的一段残影。
　　其实到现在叶琉心中已然有数，虽然姚亦云那个疯子做事没有底线，可若触及他真正心甘情愿臣服的人，比如魔尊、比如天道，他是不会乱来的。
　　这个幻境迄今为止并没有让自己感受到任何危险的气息，很大可能只是一个抽取回忆的幻境，而姚亦云想要的怕只能是关于天道的部分了。
　　叶琉能确定这方世界真正见过天道的一是魔尊，另一人便是齐珉。毕竟能让齐珉活一千多年这种神迹，只有天道能做到了。
　　想到这里，叶琉心安定了下来，她对这位魔尊也是好奇的，那些往事一时涌上心头，关于齐司媱的记忆关于齐珉的记忆……她幽幽叹了口气，她知道这段回忆的终点，带着血腥和仇恨，此刻再看他们的相遇，竟有些怅然。
　　

第29章 日常
　　“今日化雪河开，山下的早市比往常更热闹些，只是山路难行，路上尚有坚冰未化，待过两日，好走些，我带你下山逛逛如何？”
　　齐珉拎着两斤羊肉走了进来，他将肉放在了庭院的锅灶上，随身佩剑挂于背部，说着便去往灶膛里填了些柴，眼睛却在庭院里寻着，直到看到一名少女从屋中走出，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个粲然的笑来。
　　魔尊看着忙绿的少年，眨了眨眼，似在思索少年话里的意思，半晌才有些迟缓的道了一声，“好。”
　　少年添柴的手一顿，转头看着在门前静立的少女，嘴角的笑却是怎么都难以压下，于是他笑着，引得魔尊有些疑惑的看过来，他抬起手想掩饰嘴角的弧度，却想起了手上还拿着木柴，于是转头闷笑。
　　“嗯？”
　　魔尊发出疑惑的尾音，她思索着刚才的对话，并未发觉有疏漏的地方，于是不再理会少年莫名的笑点，走过去为他打下手。
　　“今日中午做羊汤如何？”
　　少年说着，手上的动作不停，可眉梢眼尾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
　　“嗯。”
　　魔尊的回答向来简短，倒不是故作高冷，只是她经过三个月的学习模仿算是勉强能听懂这方世界人类的语言，至于表达，还是有待提升。
　　叶琉站在房檐上，啄了啄柔顺的毛发，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下面忙碌的两人。没错过齐珉笑眼弯弯的模样。
　　她有些不适应的抖了抖羽毛。虽然跟着他们在这幻境里生活了三个多月，可齐珉这幅阳光青涩的少年模样还是让她有些难以置信。
　　有时候她也会有些恍惚，千年后那个霜发冷眼，对魔族恨之入骨的齐道长，与眼前这个会因为少女一句简单回应而眉眼弯弯，笨拙掩饰喜悦的少年，实在难以重叠。
　　同时这也让她有些困惑，若姚亦云只是想看天道的降临，设置幻梦的记忆抽取时间应往后延两到三年。
　　让回忆在这个时间进行，显然有些早了。
　　炉灶里的火噼啪作响，羊肉的膻味混着香料的香气在还略显清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魔族蹲在一旁，将案板上的野菜利落地剁成小段，经过三个月的练习，她对做饭已是有了些心得，做出来的东西从最开始黑糊糊的一坨变成了可以入口。
　　叶琉看着魔尊堪称赏心悦目的动作心道，做饭怕是魔尊这天才人生中的一道小小黑历史。
　　齐珉一边搅动着锅里渐渐泛白的汤，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看旁边的少女，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偶尔魔尊抬头，与他视线相撞，他便飞快移开目光，耳尖泛红，手下搅动的动作却不曾停。
　　袅袅白烟从石砌的烟囱里升起，整个松林仍覆盖在一层薄薄的雪中，春天尚未完全降临，动物还未结束冬眠，便显得此处格外宁静、美好，又带着世俗烟火气。
　　叶琉眨着眼，懒散的趴在房檐上，可心中却沉甸甸的。
　　这三个月她看着魔尊以惊人的学习能力融入这个世界，从一开始的语言不通，沉默观察，到现在的能进行简单交流，甚至尝试帮忙，她在一步步了解这个世界。
　　叶琉作为后来者当然知道魔尊此刻所作所为是在干什么，这位伟大的领袖向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像一名优秀的演员，完美演绎着她赋予自己的剧本，可却只要一喊“卡”，她就能从这一切中抽离出来。
　　“对了。”
　　齐珉似是忽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用草编成的鹿，手艺还有些粗糙，角也显得有些歪斜，却很灵动富有生机。
　　“昨日下山换盐，见街边的老奶奶在编这些小玩意，觉得有趣，便学了一个。”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将草鹿递给魔尊，“学的不太好，但我真的尽力了，送给你。”说着，眼里显得有些忐忑，微垂了头。
　　齐珉手心被微凉的指尖扫过，草鹿便被魔尊拿在了手中。她低头看了很久，错过了少年惊喜的神色。
　　阳光透过草叶缝隙，在她掌心投下斑驳的碎光。
　　齐珉有些紧张的看着她。
　　终于，魔尊抬头，看向他，很慢，很认真的说：“谢谢，很……好看。”
　　齐珉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整个春光，“你喜欢就好！等下次，我再给你编一个更好看的。”
　　魔尊点了点头，将草编小鹿小心的收入怀中。这个动作做的极其自然，仿佛她真的珍视这份心意。
　　叶琉远远瞧见少年骤然泛红的耳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一阵冷风吹过，寒意弥漫，她将自己缩了缩。
　　“汤好了！白团子快下来！”
　　齐珉刻意抬高的清朗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盛出三碗热气腾腾的羊汤，不过其中一只碗袖珍了许多，撒上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两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叶琉也从屋檐上飞下，慢条斯理的啄饮起了属于自己的袖珍小碗羊汤。
　　冬末的空气还泛着冷，阳光照在身上便显出实打实的舒服，碗中的汤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齐珉不时说些山上修行和山下赶集的见闻，魔尊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复一两个简单的音节，叶琉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一耳朵，气氛显得格外融洽。
　　“师兄！”
　　叶琉不紧不慢的啄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汤，果然，总是有些意外会不请自来。
　　一名穿着与齐珉一样道袍的小女孩闯了进来，当看到院子里端坐的陌生漂亮少女时，她嘴角明媚的笑意真情实感的一点点消散。
　　她盯着这个漂亮的少女，脑中警铃大作，近乎无礼的打量起来。
　　“咳。”
　　齐珉皱了皱眉，打断了女孩的凝视，语气带上一丝不常见的严肃。
　　“小诗，不可无礼。”
　　他站起身，不着痕迹的挡在了魔尊身前半步，阻拦的女孩的视线，“这位是……暂居于此养伤的客人。”
　　齐珉不经意的维护似是刺伤了名为小诗的女孩，她上前一步执拗的盯着魔尊，声音清脆却带着锋利的质问。
　　“客人？师兄，山门重地，师父闭关前曾严令外人进出，且时逢冬季，上山的路全被雪覆盖，仅存一条小路，由师叔及其门下师兄师姐们把守，哪里来会来客人！分明是来历不明的……”
　　“齐诗！”
　　齐珉的声音紧绷，不容拒绝的打断了女孩要说的话，脸上的不悦已是显而易见，他眉头皱了又皱，望向齐诗的眼神有些责怪。
　　“小诗，礼不可忘。”说罢，他歉意的看了一眼魔尊，“宗门中事，让姑娘见笑了，师妹性子急了些，但并无恶意，不打扰姑娘了，我与师妹且去一旁商量。”
　　“无事。”
　　魔尊平静的放下碗，似是不在意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与明显的敌意，目光无波无澜，全程眉都未曾皱一下，抬眼，自齐诗闯进门后她第一次将目光分给眼前有些咄咄逼人的女孩，仿佛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齐诗心中一悸，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却见魔尊又拿起碗慢条斯理的喝完了最后一口汤，仿佛刚才的将拔弩张只是清风拂过。
　　这份超乎常理的镇定，让齐诗疑窦丛生，寻常女子若被这般质问怎会如此风轻云淡，怎么有这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齐珉却没有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拉过她的衣袖不容拒绝的走到了围栏外。
　　不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叶琉有些心不在焉的用喙轻啄碗底，耳朵却细细听着那边的动静。
　　嘴下的碗突然被抽走，叶琉楞楞的抬头，瞧见了魔尊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下装的若无其事的样子啄了啄翅膀下的羽毛。
　　“若好奇飞过去听便是了，等会碗都要被你啄裂了。”
　　魔尊放轻声音，点了点叶琉毛茸茸的脑袋，起身收拾起了桌面。
　　叶琉有些不好意思，别扭的跳上了魔尊肩头，一窝，安安静静的不动了。
　　她听见了魔尊的轻笑，顺着脖颈的肌肤传来短促的震动。
　　其实也不是好奇，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瞧过，更别说这种小孩子般的争风吃醋了，只是这其中的对象有一位是魔尊，便显得有些新奇了。
　　更遑论魔尊此时的态度，虽然她什么都未曾说，可叶琉知道，她在默许着误会发生。
　　叶琉一时有些琢磨不透魔尊的想法，小脑袋偷偷抬起，观察着魔尊的神色，可偷看半晌，除了如往日般的淡然什么也未曾瞧出。
　　或许，魔尊有自己的考量？叶琉只能这般想。
　　

第30章 进山
　　那两人不知聊了些什么，再回来时齐诗显然已平静了不少，只是看向魔尊的眼神仍算不上友善。
　　齐珉轻咳了一下，先开口道：“姑娘，近日师尊将结束闭关，我等弟子也要重归师门，念及姑娘身子尚弱，我欲带姑娘一起归山，师门中亦有擅药理的师叔，对姑娘疗伤也有好处，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哼。”
　　旁边的齐诗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不去看这两个人，以此来表达心中的不满。
　　“好啊。”魔尊无可无不可地开口。
　　这回答显然令齐珉十分惊喜，他的眼睛亮亮的，背上的佩剑似也感受到主人的喜悦，发出一阵短促的清鸣。
　　“喂，我们宗门规矩很多的，你可要想清楚！”
　　齐诗的声音不合时宜的插进来，她显然对魔尊的回答极其不满，就差把不欢迎刻在脑门上了。
　　“小诗！”
　　齐珉这次真有些怒意，声音沉沉的，眼光扫过齐诗，带了警告之意。
　　“是谁教你的在外唤人如此轻浮，若再口无遮拦，便去后山寒潭边将《清静经》抄足一百遍！”
　　齐诗显然是被师兄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镇住，眼圈瞬间红了，又是委屈又是愤懑。
　　“那你又未告诉我她叫什么，我怎知如何称呼她！”女孩倔强的与师兄对视着，眼里已有点点晶莹的泪光。
　　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阳光似乎也冷了几分。
　　齐珉被噎了一下，刚要开口，却想起，他自己也不曾知晓这位被他救下的少女名讳，一开始是因为少女不会讲话，后来少女的言语越来越流利，自己竟也忘记了这一回事。
　　“姚泠安，我的名字。”
　　魔尊平静地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窝在魔尊肩膀上的叶琉忍不住侧目，这也是她第一次知晓这位尊者的姓名。
　　齐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怔愣化为了更明亮，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暖意。他低声重复：“姚……泠安。”声音缓缓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仿佛怕读错了音节会唐突了这名字所代表的人。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是个，很好的名字。”他念出了一句诗，耳根微微泛红，不知是在解释名字的意境，还是在掩饰自己那一刻的思绪。
　　“师兄！”
　　齐诗几乎要气结，她用力跺了跺脚，转过头恶狠狠的剜了一眼魔尊，眼眶红的和兔子一样，倒使得这一眼威严不足反倒显出几分虚张声势的可爱来。
　　“姚姑娘，”齐珉很快调整了情绪，语气恢复了之前彬彬有礼的温和，“既如此，那便收拾一番，与在下一同上山罢。”
　　姚泠安只微微颔首，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肩上叶琉的羽毛，“我没有什么要收拾的，齐道长带路吧。”
　　就这样，三人一鸟以不太和谐的氛围顺着蜿蜒的雪道向着山上的宗门出发。当然，叶琉是趴在魔尊肩上躲懒，她才不会闲着没事去飞。
　　上山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人走了一个时辰才看到了「三道宗」这龙飞凤舞的牌匾。一路上齐珉会不时说些宗门传承和历史，才不至于让气氛降至冰点。
　　“这便到了，等会和今日守门的师叔登记一番就能入内。”
　　齐珉抬头看了一眼山路上用松木架起的巨大牌匾，转头对姚泠安解释道，那牌匾下若仔细看还能瞧见模糊的人影，想来便是守门的宗门长老了。
　　越是接近山门，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便越发精纯浓厚，却也带着一股无名的威压与审视感。
　　山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古老的符文，叶琉瞟了几眼，大致看了个明白，上面写的应当是这个宗门的门规，洋洋洒洒的和牌匾上的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齐诗从上山起就一直闷头走在最前面，此刻也不由得放缓了脚步，整理了一番自己的道袍和发髻。
　　三人一鸟终于到了牌匾之下，牌匾后是一片十分开阔的广场，青石板铺地，积雪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一位身着深灰色道袍，面容清矍的老人正在扫地。
　　他的发须皆白，在看到三人走近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的将手上的笤帚立于一旁。
　　“齐清长老。”
　　齐珉和齐诗恭恭敬敬的对老人行礼，态度十分谦逊。
　　叶琉在旁边瞧着，她看到那名叫齐清的长老拂去了袖口上的稀碎雪沫，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先是温和的扫过齐珉和齐诗两名小辈，点了点头，算是受了他们的礼，然后，那目光扫过自己，略略停顿了一下，显得有些惊讶，可也并未多做关注，便停在姚泠安身上，眉头骤然一锁。
　　“这位是弟子在封山巡逻时救下的姑娘，因在雪中遇险受伤，弟子将其救回安置在山下的临时落脚点处，名为姚泠安，姚姑娘。因姚姑娘伤势未愈，山中不便，弟子斗胆携其回宗，恳请宗门准予暂住疗伤。”齐珉在一旁见长老神色不虞，连上前一步抢先介绍道。
　　齐清长老静静的听着，面色恢复了常态，姚泠安也适时学着齐珉之前的举动为长老见了一礼。
　　“在下于三月前误入此处，因封山不得出路，被冻晕于雪原上，幸得齐珉道长出手相救，这才保得性命。”
　　“哦？不知姚姑娘家住何方？为何流落至我总后山雪原中？”老人缓缓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隐隐带着威压。
　　姚泠安依旧平静，迎向那双看似浑浊却仿佛带着无形锋芒的眼睛，回答道：“无乡无家，山中迷途。”
　　简短的八个字，滴水不漏，也毫无信息。
　　齐清长老听后，并未显露任何不悦或质疑，只点了点头，似是接受了这份说辞，又仿佛……早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他挪开目光，重新看向齐珉，苍老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既如此，便按规矩来罢，小珉，人是你带来的，也理应由你登记和照看，在这里领个表，「浮云阁」那边还空着，你挑个地方为她安置下，一应所需去你齐殊师叔那边领，至于伤势……”他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般扫过姚泠安肩上的叶琉，“稍后让妙药堂的云苓亲自去看看。”
　　「浮云阁」向来是三道宗接待外来宾客的居所，只因宗门地理位置关系，常年不见外人，所以常年处于空置状态。
　　齐珉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还好今日是好说话的齐清长老当值，不然换个长老怕是要麻烦许多。
　　“是，弟子遵命。”齐珉压下心中的喜悦，躬身应到。
　　齐诗在一旁听着，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了一旁齐清长老平静无波的脸，终究没有开口，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的搅在一起。
　　“嗯，去吧。”
　　齐清长老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扫帚，继续他尚未完成的清扫，对眼前这位，来历神秘，一切成谜的“客人”，就这样轻飘飘的放行了。
　　齐珉并不多留，对姚泠安示意了一下，便引着她向山门内走去，齐诗见状，也连忙跟上。
　　就在三人即将踏入山门，穿过那巨大牌匾的阴影时，身后忽然传来齐清道长平和沧桑，仿若自言自语般的声音，随着山巅的寒风飘入他们耳中。
　　“山寒雪化，非一夕之功；春芽破土，非一时之力。劫祸福源，且待造化万千，难躲难灭……”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齐珉和齐诗却不觉得奇怪，山门长老各有所长，而齐清长老最擅观天象，常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说完亦不解释，只言时机未到，顺天而行。久而久之，他们这些弟子也就不以为奇了。
　　叶琉却是猛然一震，她回头，看向那名重新佝偻着腰，慢吞吞扫地的白发老者，小小的眼中惊疑不定，这人……怕是真有些东西。
　　忽然她眼中的世界一闪，扭曲变形，似成雾般消散，却又极快恢复原状。
　　叶琉没有忽略世界一瞬间的畸变，她知道，这不是错觉。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说幻梦刚才发生了不稳定？叶琉在心中思索，看了一眼在前方带路，无知无觉的齐珉，心中疑窦丛生。
　　

第31章 岁暖知天寒[番外]
　　恶魔间里向来是没什么年味的。
　　在未到人间时，年节对魔族而言只是用来记叙时间的节点。
　　长生种们吝啬于给这短短的光阴赋予重大的意义，在他们看来，百年，或许才有些浓墨重彩的必要，毕竟，他们的寿命向来是以千岁起步的。
　　不过，今岁格外不同。
　　自衍天从渊谷里捞出个来路不明的混世魔王并给她取名熙舟后，整个恶魔间都跟着鸡飞蛋打起来。
　　小混世魔王上房揭瓦，天不怕地不怕的，最近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人间书籍，时不时就偷溜出去，最后还是归离将人逮回来交给常恒教育一通，这才偃旗息鼓，消停了一阵。
　　衍天知道这些，还是因为小家伙那段时间格外消沉，连带着功课都做的马马虎虎，差强魔意。
　　一番威逼利诱之下，成功套出了原委，原是这混世魔王从书中的描绘里爱上了人间过节的热闹景象。
　　看小家伙恹恹的，功课都十分做不下的模样，衍天无奈一叹。掐着时间一算，正是人间春节时，干脆给了她三天假，又派暗卫盯着，允她去人间玩一遭。
　　熙舟一下变得精神起来，两只眼睛简直像在发光，一步三跳，欢欢喜喜地去了。
　　衍天看着那欢脱的身影，无奈摇头，也不知这性子是和谁学来的。
　　“你就惯着她吧。”
　　一道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兀地响起。
　　衍天回头便瞧见了不知何时到来的归离。
　　“随她去吧，虽然爱玩了些，但好歹很机灵，不会惹出什么大乱子的，况且，她还是个孩子呢，有你我和常恒在，总归是能兜底的。”
　　“呵。”
　　归离从鼻子里半哼出个音，到底没反驳，算是默许了。
　　衍天微微一笑，抬头望向渊谷上方浓稠的黑暗。
　　自那次献出三魂起，自己便一直在渊谷里养着，百年来好不容易养出了实体，大多时候意识浮沉，清醒时候少，沉睡时间多。
　　三百一十八年，她也未曾过好一个春节。
　　“归离，你会想念人间吗？”
　　衍天喃喃自语，纤细莹白的肌肤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扎眼，愈发衬得身影单薄。
　　“呵，有什么想不想的，大抵都是那样，腻了。”归离懒懒地，将身体全部重量压在椅子上，漂亮的狐狸眼微垂，半晌，轻笑一声。
　　“你也是赶得巧，行了，别在这地下憋着了，越发老气横秋，恶魔间有常恒那一个老古板就够了，你还是活泼点罢。”说罢，莲步轻移，也不问衍天意见，拽着便走。
　　“小东西，姐姐知道你在想什么，直说就好了，走，带你在恶魔间过春节，等熙舟那小家伙回来正好给她瞧瞧，魔族也是很热闹的。”
　　衍天被拽着往前走，嘴角扬起一抹笑，“还是归离姐姐懂我，那便先连带着熙舟那份多谢姐姐了。”
　　“呵，别说漂亮话，你得给我当苦力去，姐姐我可没有动手布置的打算。”
　　“是，自是知道规矩的。”
　　这天恶魔间的魔族们接到一道十分古怪的召令。
　　向来兢兢业业行事稳重的常恒魔君亲自下令，命恶魔间众魔悬挂红灯，三日后凭红灯下发烤羊肉。
　　这是什么好日子？
　　众魔虽不理解，但都欣然接受，毕竟，谁不喜欢烤羊肉呢，这可是魔族代表喜庆与归家的传统食物，在以前，只有家中勇士归来才会出现在餐桌上呢。
　　同时，盛大的篝火晚会也在三位魔君的齐心协力下，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
　　以至于熙舟，从人间鬼混三天回来后，一脚踏入恶魔间，顿时傻了眼。
　　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并没有走错地方。
　　熙舟揉了揉眼睛，看着广场上架起的足有三四个魔族高的巨型篝火，愣在原地。
　　自她诞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恶魔间如此热闹，几乎半数同族皆聚集在广场上，街道上也是人满为患，平日不见踪影的同族们一下活了起来。
　　他们跳着熙舟从未见过的舞蹈，脸上的笑容明晃晃的，让她也想跟着笑，于是，她也这样做了。
　　“傻笑什么呢，快去吃肉，等会归离把你那份都要吃完了。”衍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熙舟身后，夹着一块烤得喷香的羊肉塞进了她嘴里，笑着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
　　“哇！衍天衍天，这是怎么回事！恶魔间也过节了？！”熙舟眼睛亮亮的，看着衍天，声音里的兴奋毫不遮掩的流露出来。
　　“是啊，恶魔间也很久很久没有过节了，该热闹一下了。”衍天看着同族们，嘴角上扬，他们都在笑，真好。
　　“哇哇哇！我的肉！”
　　熙舟很快被吸引了视线，快成残影，饿虎扑食般扑向了归离——手上的肉。
　　一大一小的两魔互不相让，为了一盘肉争得不亦乐乎。
　　常恒走了过来，难得的，衍天从他脸上看到了笑意。
　　“多谢大哥。”
　　“何必谢我，分内之事，你与归离总能带来惊喜。”常恒声音仍旧淡淡的，可听起来柔和许多。
　　衍天只是笑，望着被布置得火红的广场，绵延的红灯点亮了沉寂许久的城池，一片片，连成汹涌的波涛。
　　这是，她度过的第一次独属于恶魔间的春节。
　　心在喧嚣中寻得安稳，又随着喧嚣鼓噪。
　　不远处的归离一手托着盛满羊肉的盘子，一手高举酒坛，冲他们吼道：“干什么呢！赶紧过来！一会都被这小混蛋吃没了！”
　　熙舟抗议般的与归离缠做一团，嘴里鼓鼓囊囊的，只发出含混的声音。
　　“来了！”衍天也喊回去，风在耳边掠过，带起她的长发。
　　…………
　　归离的酒不能多喝。
　　这是衍天亲身实践得出的结论。
　　很难想象那样一个笑起来便能让魔心生好感的魔，是如何酿出如此辣到骨头缝里的酒。
　　衍天用已经不大清醒的脑子思考垃圾问题。
　　篝火仍旧烧得旺旺的，一群魔醉得歪七扭八，有些直接趴在广场上昏死过去。
　　不成体统。
　　衍天嫌弃的皱眉，她才不要和这些魔一样没出息。
　　她要……要什么来着？
　　白色的发带随她轻微的摆头而一左一右来回摇晃，脑袋晕晕的，像是盛了大半碗水，要溢不溢的，晃得她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
　　要知礼。
　　清泠的声音像是恶魔间里最沁人心脾的山间泉水，缓缓淌过心头。
　　真好听呀，衍天舒服得眯了眯眼，这是谁的声音？
　　她艰难地转动身体。
　　没有魔说话呀？
　　真奇怪。
　　本就迷糊的脑子更加迷糊，但好在，她知道自己喝醉了。
　　她才不像那些醉鬼一样不承认呢，衍天想着，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于是她摇摇晃晃的，向着记忆中渊谷的方向走去。
　　喝醉了要回床上休息。她要当一个安分的醉鬼。
　　脚下的路软软的，周围黑漆漆的，她对这份黑暗感到安心。
　　仰靠在石椅上的归离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分外清明的金色瞳孔。
　　“真是没趣，这可是我特意准备的醉浮生，到头来就小衍天喝出了精髓。熙舟那小东西生抢去半坛子，她也喝不出味来，白白浪费了我的好酒。还有你呀，一点不喝，扫兴。”
　　归离半是嗔怪半是埋怨地说醉话。
　　常恒不理会醉鬼，只瞧着衍天安稳走入渊谷，才理了理衣服，起身。
　　“我还有事，走了。”
　　归离哂笑，无趣的家伙，脑子里只有公务。
　　“少饮些，伤身。”
　　黑色的衣袖消失在归离眼中，归离只是笑着，目光在转到对面的石椅上时变得柔和，朱唇轻启。
　　“但偶尔还有点人情味，对吧？”
　　…………
　　衍天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
　　好厉害的酒，虽然醉了，但却不难受，就是晃荡荡的睡不着，真奇怪。
　　“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能睡着。”
　　衍天老老实实地回答，又有些后知后觉地转过头。
　　好灵动的鹿眼，好喜欢。
　　她笑，手碰在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女子脸上，抚过眉眼，向下划过翘挺的鼻，最后落在一片红润的温软里。
　　“喜欢吗？”
　　“喜欢。”
　　衍天歪着头，没撒手，想了想，觉得两个字实在干巴巴的，于是她又补上一句。
　　“喜欢得不得了。”
　　她说得那么认真，黑漆漆的眼睛泛起一层润泽的，亮晶晶的光，在并不宽敞的床榻上执拗地盯着那般恍若天仙的女子。
　　天仙轻轻地叹气。
　　手指微微陷入一片温热中，心底泛起密密匝匝的欢喜，眼眶却酸酸的。
　　好奇怪，于是衍天好奇地戳了戳。
　　“醉了便睡吧。”天仙的手覆上了她的手，凉凉的，好舒服。
　　“你陪我吗？”
　　衍天并未觉出任何不妥，理直气壮的，向床里拱了拱身子，留出大片空间来，拍了拍。
　　天仙很配合，翻身，轻轻拢住了乖巧的醉鬼。
　　“我陪你，睡吧。”
　　酒液带来的眩晕被这近在咫尺的距离驱散，脑袋里混乱的思绪安安稳稳地归位。
　　好香，冷冷的香气像是料峭山崖上落满了积雪的松针。
　　好喜欢。
　　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她含糊地低喃着，近乎耳语。
　　“齐司媱……你又在骗我了……”
　　没有回应。
　　眼尾，一道涔涔的泪珠划过。这次，她睡得很安稳。
　　

第32章 择道
　　“刚才……长老那番话，你不必放在心上，齐清师伯向来如此，言语间总带着一番玄机。”
　　齐珉脚步放缓，斟酌着解释道。他其实更想问姚泠安对齐清师伯那番话的看法，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便转了个弯。
　　姚泠安只轻轻嗯了声，并不多言，目光扫过山门后的景象。
　　青石铺成的宽阔主道蜿蜒向上，连接着数座或巍峨或清雅的殿宇，这些建筑耸立于高山丛林间，远处有瀑布的轰鸣声隐隐传来，水汽混着松香与冰雪初融的冷冽气息，充盈于此方山间。
　　越靠近宗门核心，人越扎堆一般冒出来，这些人都穿着与齐珉同样的服饰，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待见到他们这一行人时，皆投来探寻的目光，但都很克制的未上前多问，最多也只是对齐珉见礼，之后便匆匆离去。
　　看来齐珉这人在宗门地位还不算低，叶琉观察着那些弟子恭敬中带着好奇的眼神，心下暗衬。
　　这“三道宗”规模不小，看建筑形制和往来弟子的气息，传承底蕴应是不俗，一路看过来，加之齐珉的讲述，门中应是极重礼数。
　　能在这样的环境里能让同辈们保持礼敬，齐珉此人，要么天赋卓绝备受期许，要么……便是身份特殊，譬如掌门或长老坐下真传首席。
　　齐珉对同门的行礼也只是微微颔首回应，脚步未停，神色是一如往常的端肃沉静，他脊背挺直，行走间有一种松竹般的清韧气度，既不倨傲，也不显得局促，仿佛天生便该行走于这清修之地，承受这般注目。
　　只是叶琉敏锐的察觉到他的下颚线比平时更紧绷些，毕竟好歹也相处了三个月，这些小动作逃不过叶琉的眼睛。
　　她若有所思的转头，看到魔尊极为优越的侧脸，魔尊似有所觉，眼尾扫过肩上偷看的小家伙，眼中略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归于平静。
　　她并未在意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只是安静的跟随齐珉前行，仿佛周遭的一切皆与她无关。
　　穿过一片修竹掩映的石洞门，眼前便出现了一排院落。几座精巧的阁楼依山而建，廊桥相连，檐角飞翘，院中零星种着几树寒梅，正绽着最后的嫣红，点缀出几分亮色。
　　“此处便是浮云阁了，今日不巧，已是过了时辰，若赶上清晨，山间雾气未散，人处于此处，云烟缭绕，便如浮云间。”
　　齐珉在旁解释道。他娴熟的带着魔尊在一处名为「听雪轩」的阁楼前停下，推开了掩映的木门。
　　屋中显得极宽敞，虽未曾住人，却并无落灰，窗明几净，想来是常常有人洒扫。陈设简单，但床榻桌椅俱全，一应物品摆放的齐整妥帖，甚至窗边的矮几的瓷瓶上还着插一只新折的盛开寒梅。似早早有人备下般，只待人入住。
　　“此处久无人居，难免少了些人气，但东西都还能用，姚姑娘看看可还缺些什么？”齐珉侧身让开，语气温和。
　　姚泠安走进屋中，目光扫过那瓶梅花，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齐珉。
　　“很好，多谢。”
　　回答依旧简短，但却让齐珉红了耳尖。
　　他压下嘴角不自觉上扬的弧度，正色道：“姑娘且先安顿，我去请云姨来为姑娘诊脉，看时辰，师尊应是也快出关了，我等弟子需在旁静候。”他顿了顿，眉宇间笼上些歉意，“稍后怕是不能亲自陪同，不过在下会安排门下仆役过来。这几日宗门事忙，若有怠慢，还请姑娘海涵。”
　　姚泠安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齐珉这才抱拳一礼，转身拉着一旁兴致恹恹的齐诗退出了听雪轩。门扉被他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竹影风声里。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过梅枝的细微声响。姚泠安在临窗的矮塌上坐下，指尖拂过瓷瓶冰冷的釉面，那只寒梅开的正好，显然被精心挑选过，蕊心几点嫩黄，幽香浮动。
　　叶琉顺势跳了下来，啄了几下瓷瓶，引得魔尊看了过来。
　　“啾？”
　　她不解的看着魔尊，试图从她脸上捕捉些信息。自从魔尊答应上山，叶琉便有些拿不准她在想什么，分明待在山下才是最稳妥的做法，这一路走来，“三道宗”中显然是存在有真本事的人，待等会那位云苓医者过来，真的能探不出魔族和人类的差别吗？
　　魔尊似是知晓叶琉的困惑，她点了点桌面，指尖带着如玉石般的莹润，目光飘向窗外连绵的雪顶与云雾。
　　“你在想，我为何要来。”
　　魔尊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收回手，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讨论天气，“山下虽安稳，可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我对这方世界了解太少，可我没有时间慢慢耗在这里，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我需要接触这里的核心，哪怕冒险一些也无妨。”
　　魔尊收回了视线，直视着叶琉，这一刻她似是透过面前这个小团子看穿她内里最本质的灵魂。
　　“齐珉对我有救命之恩，维护之意，但他背后的三道宗，对我的态度却暧昧的很，那个叫齐清的长老，看我的眼神可不像看一个普通的迷途旅人，他的那番话，不简单。”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瓷瓶光滑的颈部。
　　“至于那个云苓，我也想看看她到底有几分本事，这一切都还在掌控范围内，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手边一切的东西都是可以利用的，哪怕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你明白了吗？”
　　魔尊静静的看着叶琉。这一刻，叶琉感到一阵胆寒，心中的明悟带着千钧之重砸落，漫上来一丝苦味来。
　　这三个月的平淡生活让她险些忘了这位尊者内在的冷酷与清醒，若非如此，眼前这个人又怎会完成那样一项几近神迹的创举，又怎会令天道都忍不住投下视线呢。
　　魔尊见团雀没有回应，眼中那丝罕见的，近乎剖析般的锐利缓缓敛去，重新覆上漠然。她似乎并不真的需要回答，只是借着这只灵性非凡的鸟儿，整理自己的思绪，或者说……确认某种早就决定的路径。
　　“至于你，”魔尊指尖轻轻点了点叶琉的脑袋，力道温和，却让叶琉浑身毛发都炸了一下，“你身上的不同，比这山间的一切都更奇特，更令我好奇，你总给我种不属于这里的置身事外感，但又对这里的一切格外关注，”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兴味。
　　“你似乎很了解我，又对我没有恶意，你会继续‘指引’我吗？还是说，你本身就是我‘机会’的一部分？”
　　叶琉的心脏在一瞬间狂跳，她僵硬的立在原地，有一种想要将一切全盘托出的冲动，又生生忍了下来。
　　魔尊的洞察力太过敏锐，哪怕此刻她只是幻梦中的残存记忆，但那份穿透表象，直抵核心的直觉依旧让人心惊。
　　“啾……”
　　她只能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含糊轻鸣，将小小的脑袋埋进胸前的绒毛里，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
　　魔尊似乎低低笑了声，那声音很轻，带着罕见的愉悦，很快消散在窗外的风里，她不再逼问，转而望向门口。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门被叩响，一道温婉的女声传来：“姚姑娘，在下云苓，妙药堂堂主，不知姑娘现下是否方便？”
　　门扉被无声推开。
　　一名身着月白色道袍的女子立在门口，约摸三十几许，面容温婉秀丽，眉眼间带着包容万物的和煦，嘴角总是挂着三分笑意，周身带着淡淡的药香，不刺鼻，很是舒适的味道，任谁来看第一眼都会心生好感，让人忍不住信任。
　　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木质药箱，目光先是礼貌的扫过屋内，随即落在窗边的姚泠安身上。
　　“姚姑娘安好。”
　　云苓踏入屋内，反手将门虚掩，步履轻盈，像羽毛落地般带着柔柔的韵律。她走到姚泠安面前，目光温和而专注，“齐师侄托我为姑娘诊视一番，看看雪原冻伤恢复如何，可还有邪寒未清。”
　　姚泠安起身，礼貌性的点头回礼：“有劳云堂主。”
　　云苓在旁边坐下，并未急着搭脉，而是先仔细看了看姚泠安的气色，又询问了几句诸如“夜间可还畏寒”、“平日饮食如何”、“旧伤可还有隐痛”之类的话。姚泠安一一作答，话语照旧简短。
　　见问的差不多了，云苓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玉枕放在矮案上，姚泠安配合的将手腕搭在上面。
　　云苓垂着眼，神色专注，叶琉不是未曾见过其他大夫诊脉，就比如苏烟，她诊脉的时候就随意的多，那双狐狸眼总带着懒散，不一会就能洋洋洒洒的写出一大堆让人看着头疼的方子再笑眯眯的叮嘱一些禁忌，可这位云堂主实在诊治的有些久，让叶琉忍不住仔细观察着她脸上的变化。
　　她看到云苓的眉头几不可查的动了一下，随后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姚泠安身上，少女那双漆黑的眼眸也正安静的注视她，既不躲闪，也不催促。
　　“姑娘脉象平稳，身体已无大碍，只是……”云苓收回手，语气缓和，带着医者惯有的斟酌，“寒气虽退，但终有损根本，雪原极寒，姑娘不似久居于此之人，平日还需多加调养，切记不可过度劳累，待我开几副温养的汤药，按时服用，想来月旬之间，便可彻底康健。”
　　她说着，从药箱里取出笔墨纸砚，铺在矮案上，提笔写方，笔尖游走在素白的宣纸上，字迹娟秀舒朗，叶琉凑过去瞧了一眼，当归、黄芪……都是些温补气血的寻常药物，但用量和配伍极为精妙，显出些老道的大家风范。
　　她吹干墨迹，将方子递给了姚泠安，待人接过，她微笑着，“不知姚姑娘今日可还有事？”
　　“暂无。”
　　叶琉看着云苓，突然间有种不妙的预感。
　　“既如此，姚姑娘先和在下走一趟吧，掌门今日出关，特邀姑娘前去一叙。”
　　“好啊，劳烦云堂主带路。”
　　魔尊笑了一下，似是早便预料到如此，并不慌乱，她将方子折叠放到矮案上，伸手点了点叶琉的脑袋。叶琉想要飞到魔尊肩上，可腿却如灌铅般沉重，翅膀此刻也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任凭她如何用力，都挥不动一下。
　　“小家伙，等我回来。”
　　魔尊像是看穿了此刻叶琉的无力，她笑着，在她耳边低语。说罢，便起身跟上了云苓。
　　“啾……”
　　叶琉用尽全力也只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孱弱叫嚷，眼前的景象在雾化，一切都在变得虚无，意识也在变得混沌，她明白，这是幻境的承载者在抗拒这段回忆，又或者说，齐珉也不知道此后发生了什么，但他潜意识的抵抗让原本稳定的幻境发生了坍塌。
　　“叶琉……叶琉！”
　　模糊间，叶琉听到了一声急切的呼喊。是谁？好熟悉的声音……视线里迷蒙的白色笼罩，她昏了过去。
　　

第33章 血幕
　　周遭很是喧嚣，吵得耳膜生疼，叶琉皱了皱眉，想伸手堵住耳朵，可浑身上下懒散极了，她觉得自己泡在一处温泉里，暖暖的，连一根手指都不想挪动，只想溺在这片温水中，躲着谁也不见，什么也不听。
　　那泉水似是知晓了她的困扰，漾起一阵温柔的水波，轻柔的包住了她的耳朵，外界的杂音一瞬被隔离，朦胧地隔着水波，再分辨不清。
　　这琉觉得这泉水实在合她的心意，她舒展了眉头，慢吞吞的为自己挪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泉水像是在笑，水波晃晃荡荡，一下下拍打着她的身体，不疼，反倒有种被拥紧的契合和喟叹。
　　真奇怪，水怎么会笑？叶琉慢吞吞的想，意识一点点回笼，她是在哪来着？好像是谁的回忆里……是谁呢？好像是个很讨厌的家伙……
　　蓦的，叶琉惊醒。
　　入目强烈的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冷泉般的质感，偏生叶琉从中听出几分关切来，尾调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听的叶琉莫名有些恼。
　　她眯着眼，逐渐适应了强光，终于看清了发出声音的人。
　　人影的轮廓在晃动的光影里清晰。
　　司黎。
　　她逆光半蹲着，那双清冷又无辜的鹿眼半垂，视线与叶琉相接。
　　她仍穿着黑市时的月白色衣袍，只是衣摆沾了些许污渍与暗色血迹，本不大，可在白衣上便显得格外刺眼，袖口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内里青色的中衣，长发不像往日般被规整的束起，有些散乱地落在肩头。
　　这与叶琉记忆中任何时候的司黎都不同。没了平日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端方雅正，也没了那份总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疏离，显得更加真实可感起来。
　　“啾？”
　　叶琉开口，想询问司黎她为什么在这里，却发觉自己发出的还是鸟叫声。
　　叶琉闭了嘴，一阵微妙的尴尬在胸腔里蔓延。她眨了眨眼，盯着眼前的司黎，试图从她的神色中捕捉更多的信息。
　　司黎看着手上小东西罕见的露出懵懂又懊恼的情态，眼中笑意渐深。
　　似是知晓她叶琉心中所想，她开口道：“我本在岛屿外围负责接应，但齐道长进去不久后岛上就被一层紫色的雾气极速笼罩起来，我们驾船避开，却在周围遇到了两艘小舟，段染道长，就是和我一起去过浮淮楼的那位黑袍人，他说这两艘船上有魔族的气息，于是我们派人去探查，尚未接近，两艘船就已经悍不畏死的冲进了小岛紫雾周围，无法，我们只好原路返回，可那雾气突然剧烈扩张，吞没了我们派出探查的船只，不巧，我正在上面，雾气入体的时候我就昏了过去，等再有意识，就是看见你躺在雾气中，等我走近，你就变成了一只团雀的形状。”
　　叶琉没错过司黎语气中微末的笑意，但现在她懒得计较，思索着从司黎口中得到的信息，她大致明白了。
　　刚进山门时幻梦的那一刹不稳定不是错觉，岛上的雾气应是那时候受到波动进而扩散，看起来齐珉自从魔尊进山后便对这段回忆产生了剧烈的抗拒。
　　她在魔尊去见三道宗掌门时被强烈排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叶琉无从知晓，但她想到了之后的事情，心中有了一番计较。
　　她这才抬头环视了一圈周围，雾蒙蒙的一片，光线却很强烈。
　　司黎看她转动着小脑袋，瞧起来很严肃的样子，心中有些恶趣味升腾，这人，总能很轻易地勾起她心底恶劣的一面，偏偏还不自知。
　　司黎笑了笑，压下不合时宜的想法，带着叶琉站起来，她向前走了两步，伸手触到了前方的空气，却被无形的墙壁阻拦，再难寸进。
　　叶琉注意到了司黎的动作，她飞了起来，爪子用力触了触前方看不见的“墙”。
　　触感坚实，带着一种非自然造物的光滑，周围没有符文和魔气波动，仿佛只是纯粹透明的“存在”将她们与雾气深处隔绝。
　　叶琉没有再尝试，她飞回了司黎手心，她想，她大概知晓了这是什么。
　　“这里很古怪，不止前方有这种无形的阻拦，四周也是如此，在你昏迷期间我尝试找寻出路，却发现这种阻拦将我们圈了起来，我们能活动的范围大概是方圆一里。”
　　司黎补充道，她绕有兴味的看着手中的白团子，见它没有任何表示，心中轻笑。
　　“看来叶小姐对这种情况很了解。”司黎慢悠悠地开口。
　　叶琉当然没理她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就算说话，这人也听不懂不是。
　　司黎当然没指望现在这只小团子能回应她，她只是对此感到愉悦，若不是现下情态不明，她想，自己应该会更恶劣些。
　　叶琉看着眼前无形的屏障，静静等待着。光线突然变弱，一瞬间，面前的雾气散尽，露出一片暗红的血色。
　　入目的红，淌在洁白的霜雪上缓缓流动，空气里的腥味像是穿透屏障，夹杂着山间冬日的冷，刺激着叶琉的鼻腔。
　　写着「三道宗」三个大字的巨大牌匾被飞溅的血迹斜斜的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那日光洁无尘的青石广场被积雪覆盖，上面是凌乱的足迹和一具具身着道袍的年轻尸体。
　　他们脸上凝固着惊愕与不甘，狰狞着倒在写满宗门规训的石砖前。
　　唯一站着的女子穿着和他们同样的道袍，浑身上下像被血浸泡，剑已看不出原来的色彩，被血痂层层覆盖，唯有一双漆黑的瞳孔闪着幽深的光，像能将人溺毙其中。
　　她慢慢向前走，血顺着她的衣袍，顺着剑尖滴落，路被尸体覆盖，她踩在上面，似是毫无所觉，走的很稳。
　　果然，叶琉在心中叹息。
　　就算早知道了这个结果，可当亲眼瞧见时还是觉得窒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子仿佛被泡在血水里，很难闻的味道，可她的灵魂又在人血中感到颤栗，渴望着更多的接触。
　　光线在其中诡异的折射着，将眼前的景象切割成一帧帧慢放的噩梦。
　　司黎手骤然收紧。她向来冷静，即使在浮淮楼、在黑市、在面对魔族时，她都能保持着近乎冷酷的观察与分析。
　　但此刻，隔着那层无形的屏障，目睹遍地尸骸，以及那踏着尸山血海，宛若从地狱爬上来的身影时，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适与抗拒摄住了她。
　　那不是恐惧，或者说，不全是。
　　她看见屏障外的女子抬头，那双漆黑无光的眸子隔着时间，隔着血雾，隔着屏障，遥遥撇了过来。
　　司黎闷哼了一声，踉跄后退半步，脑中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不管不顾地冲出来，要撕裂她，眼前一阵发黑，荒谬的熟悉感开始作祟，将她定在原地，不许她逃避。
　　“啾！”
　　叶琉敏锐地察觉了司黎的异常，她有些不忍，用喙啄了一下司黎的手指，见人没有反应，她将头伸进了已经裂开的袖口，狠狠啄了一口司黎腕上正在跳动的脉搏。
　　疼痛感唤醒了司黎，她回过神，感受到了手腕上剧烈的疼痛和随之而来的毛茸茸的抚慰。
　　她看向手中只露出半个身子的小鸟，腕上传来火辣辣的痛，伴着轻柔的痒痒的安抚，像在她心上落了根羽毛，让剧烈跳动的心脏因此而平静了下来，稳稳接住了这份礼物。
　　司黎缓缓吐出一口热气，掀起了盖住白团子的衣袖，看到小家伙正用小小的脑袋蹭着她泛红的手腕，不由得一笑。
　　叶琉抬头，见眼前人神色无虞，这才将脑袋收回去，心中有些复杂，她没想到，这两人第一次有意识的“见面”竟是这种场景。一时间有些无言。
　　画面里的魔尊继续向前走着，往日热闹的宗门此刻寂静无声，魔尊的剑最后悬停于一名老者颈前，那老者喘息着依靠手中长剑站立，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叶琉有些不忍继续看下去，她扭过了头。
　　“齐道长？”
　　司黎有些困惑的声音响起，伴着少年齐珉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一齐涌入叶琉耳中。
　　“师父！！！”
　　剑起血落，那名老者颈间被划出一道血痕，轰然倒地。
　　叶琉到底没忍住，飞上了司黎的脑袋，用翅膀蒙住了她的眼睛。
　　“嗯？”
　　司黎带着笑，却并未制止叶琉的动作。
　　“怎么，小衍天不想看了？真是可惜啊，一出好戏正演到精彩的地方，我精心挑选的观众就失去了兴致。”
　　姚亦云的声音幽幽传来。叶琉抬头，却并未瞧见他的身影，而司黎似是也未曾听见这句话语，仍安静的任由叶琉蒙住她的眼睛。
　　“不用找了，我在这里无处不在。既然观众失去了兴致，那只好……先请你离场了，不过没关系，我找到了一位更合适的观众，真没想到，还有一天能见到这个小东西，实在令我惊喜。”姚亦云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愉悦。
　　“你想干什么？”叶琉警惕的环视周围，发出一声啾鸣。
　　“放心了，小衍天，知道你在乎她，我可不会把我的贵客怎么样，毕竟，她也是天道眷顾的宠儿呢，真令人嫉妒。不过，谁让我大度呢，我会让她好好看完这出戏的。”
　　声音越来越远，叶琉发现自己又开始无法掌控这具身体，意识在剥离，她看到司黎立在原地，心中的不安几乎要冲出胸膛。
　　“不要看……”
　　叶琉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否被司黎听见，她再一次被强行拽了出去。
　　

第34章 苦斗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搅动着叶琉的脑子，她忍耐着，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明，身体的痛感也一并蜂拥而至。
　　脑袋像被开瓢加入硝石煮沸一般，疼的几乎让她说不出话，额上一层冷汗，打湿了碎发，若不是双手被绑在柱子上，她几乎要当场倒下。
　　姚亦云不愧是当年魔尊之下第一人，操纵记忆编织幻梦的能力实在恐怖，自己在这里面走了一遭，若不是姚亦云不曾要她性命，以她现在残缺的灵魂想要强行脱困，怕是又要来一次鱼死网破的献祭。
　　叶琉平稳着呼吸，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祭坛周围的魔族士兵几乎全被齐珉带来的卫道士困在阵法中，他们并没有受到幻梦的影响，应是姚亦云早有准备，只不过他们一时半会也破不开卫道士的阵法，还能再拖一会。
　　祭坛上郑西桐被一名身穿黑袍的男子护在怀中，腹部的伤口被一条黑布紧紧包住，她被拉出了法阵中央，距离有些远，叶琉没办法看清伤口是否还在出血，周围浓烈的血腥味也让她无法辨别，但心下好歹松了一口气。
　　祭坛上的姚亦云和齐珉全都陷入沉睡，显然，幻梦还在继续，只是叶琉被强行踢了出去，思及此，她想到了还在里面的司黎，心又悬了起来。
　　真是一笔烂账，她在心里骂道。
　　指望姚亦云那个疯子大发慈悲显然不切实际，现在她只希望那些场面没有过早的刺激到司黎，有些事情虽然迟早要让司黎知晓，但她私心希望能晚一些，再晚一些，用温和一点的法子，而不是现在这样。
　　符染守在姚亦云身前，显然未受到任何影响，她看了一眼叶琉，发觉人醒了也并未吃惊，只戒备地看过来，手中握紧了长剑，神色莫辨。
　　作为整个祭坛上唯二醒着的两人，她们默契的谁都未曾开口，叶琉试了试解开手上的绳索，却发现绳子应是用特制的缚魔丝编织，十分粗糙锋利，被划开的皮肤泛着熟悉的刺痛，像要把灵魂点燃。
　　呵，叶琉自嘲一笑，竟然还泡了卫道士的圣水，真是用心良苦，为了困住自己这样一个半残之身如此煞费苦心。
　　叶琉索性不再白费力气。
　　如今整个小岛都被幻梦笼罩，当初计划好负责在外围接应的恶魔间众人不可能擅自冲进来，常恒需要坐镇恶魔间，现在还未到，不用想，肯定是恶魔间里也出了乱子。
　　姚亦云这人最擅长使些小绊子，连符染都是他的人，恶魔间里若没有他安排的探子，叶琉可不会相信，当初让常恒留守也是为了防这一手。
　　只可惜千防万防，还是有疏漏，现今如此，只能希望齐珉多拖一拖姚亦云，待常恒能腾出手来，就算不能活捉姚亦云，也绝不会让他的计划得逞。
　　况且，她现在也不是全然毫无办法。
　　叶琉闭上了眼睛，手腕上缚魔丝深深勒进腕骨，卫道士的圣水灼烧着伤口，痛楚尖锐却熟悉，经年累月的尝试让痛在她身上的感受不断磨损，甚至这种程度对她而言竟有些舒适。
　　符染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的锁在她身上，带着警惕，也带着一丝极淡的或许连她本人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她是荀氏王族，血脉的烙印和教主的命令高于一切，但……眼前这个被缚于石柱上，面色苍白狼狈却始终平静的少女，终究是她效忠了百年的君主。
　　叶琉突然极轻的叹了一口气。
　　“他许诺了你们什么？”
　　叶琉开口，声音因这几日的颠簸干渴而沙哑，语气却带着悲悯，“复现魔族荣光？放纵嗜血本能？将人类赶尽杀绝？”
　　符染瞳孔微缩，没有回答。
　　“呵，”叶琉低笑，带着了然与一丝凉薄的嘲讽。
　　“看来全都是了。”
　　她仰头，因着被束缚的不便，颈部的肌肉紧绷与下颌连成一条优美又脆弱的弧线，淡青色的血管在其下若隐若现，她望着被紫雾笼罩的天空，缓缓开口。
　　“千年前的魔族先辈们拼尽全力也只是求得一个微末的，可能的方向，连魔尊那样惊才绝艳，耗尽性命也只是留下了生的可能，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当年的事，毕竟我在人间降生，而你，而荀氏魔族中的大多数都切身经历过那个绝望的时代。”
　　符染听着，神色渐冷，她如何能不知！
　　百年来的梦魇时时缠绕，让她无时无刻不能忘记当初魔族在探求生路中倒下的勇士们，忘不掉，被鲜血与绝望笼罩的破碎的世界。
　　她开口打断叶琉的话，声音里的戾气几乎要化成实质，“不用你提醒我，当年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个魔族会忘记，我们正是知道如今的苟延残喘有多来之不易才会选择教主，而不是你们这帮虚伪的魔君！你们甚至没有经历过当时的浩劫！魔尊做过最错误的选择就是创造了你们来掌管恶魔间的秩序，一帮被人类迷昏了头脑的家伙，根本不懂魔族的疾苦！”
　　叶琉静静听着，她看着符染握剑的手不断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提剑刺穿她。
　　“所以呢，这就是你们追随姚泠安的原因？因为他允许或者说是放纵你们食人饮血？那未来呢？魔族先辈们做的那么多努力就是为了未来我们能光明正大的活在世界上而不是像你说的，苟延残喘！难道你们真的相信姚亦云能向天道求生路吗，别傻了，他只热爱力量，你们只是他觐见天道的登天石！”
　　“呵，”符染讥诮地笑了，她盯着叶琉，像是在看仇人，“未来？魔君大人，魔族早就没有未来了，这一千多年，魔族新生儿的数量怕是连三位数都没有突破吧，我们一开始也盼望着魔尊愿构的新世界，可年复一年，战争，世界强加给我们的嗜血本能，生育数量锐减几近于无，我们真的看不到未来了。既然如此，不如拼一把，最起码，这里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这里的土地，这里的资源，为什么不拿来享乐呢？！这帮愚蠢弱小的人类，根本不配拥有这些！”
　　叶琉沉默地听着，符染从一开始的激动渐渐变得冷静，变得有三分姚泠安的影子，她闭了闭眼。
　　她明白，随着漫长时间的磨损，未来会变得虚渺，摆在眼前的是越来越多现实的问题，生育、人口、死亡、本能，当有魔向这些屈服，那连带而起的就是成千上万的疯狂反扑，足以毁灭人类、毁灭这个世界、也毁灭掉魔族最后希望的反扑。
　　恰好姚泠安狡猾的利用了这种情绪，煽风点火的带走了这一部分人，成为他疯狂妄想的垫脚石。
　　“不配拥有……”
　　叶琉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的像叹息，带着深深的疲惫。
　　“所以，你们选择了看似最简单，最见效的路。放纵本能，掠夺现在，不计未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浅棕色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悲凉。
　　“符染，你说我们不懂魔族疾苦，或许吧，我们没有经历过那时的挣扎和绝望，摆在我们面前的，是魔尊留下的‘可能’，哪怕它渺茫，哪怕它需要漫长的等待，去牺牲，去填补，可我们，可恶魔间的众魔没有放弃，而姚亦云给你们画的，是海市蜃楼，是用所有同族的现在和未来，去赌一个无情神明的怜悯，等他得见神明后呢，你们……连同岛上所有人，都不过成为祭坛上最先燃烧的薪柴。”
　　“够了！”
　　符染厉声打断，长剑翁鸣出鞘半寸，剑锋在漫天紫雾下闪着幽寒的光，“魔君大人省省力气吧，您的雄辩改变不了什么，教主的伟业即将完成，您……就好好看着神迹的降临吧！”
　　“是吗？”
　　叶琉微微一笑，符染看着那笑容，突然间脑中警铃大作，剑锋出鞘，祭坛上的阵法骤然漫出血色光辉，将符染困于其中，她手中的剑掉落，砸在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阵法像有灵魂般，化做无形的手，推着剑滚到叶琉脚下，叶琉额头汗珠滚落，面色显得又苍白了几分，她蹲下，用剑割开了手腕上的绳索。
　　手终于得到解放，她呼出了一口气，符染有些混乱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会……？”
　　叶琉笑着，放下袖口，挡住了腕上流血的伤口。
　　“这个世界上怕是没人比我更了解渊界石，由它构筑的法阵，在我眼里，破解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叶琉没有管满脸不可置信的符染，她提起地上的剑，将被绑在石柱上的孩子一个个拖离了祭坛。她的动作很快，在救下最后一个孩子后，终于松了口气。
　　“真不愧是你啊，小衍天，你真令我惊喜。”
　　姚亦云的声音骤然响起，幽幽的，带着笑意，似在叶琉耳边轻语。
　　叶琉猛然回头，祭坛上的姚亦云已然睁开了眼，他轻轻拍了一下符染的肩膀，困住她的血阵光芒消散，符染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低着头。
　　“谢教主，是属下大意了，属下该死。”
　　“不怪你，小衍天可是魔尊最满意的造物，你看不住也正常。”
　　姚亦云满不在乎地说道。
　　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热切地盯着叶琉，“小衍天，怎么样，不再考虑一下合作吗，你我一起，共享这份神迹！”
　　叶琉飞快地看了一圈，发现所有人仍在沉睡，没有苏醒的迹象，她冷笑一声。
　　“呵，看样子我还要多谢你的好意了？只是可惜……”
　　长剑在她手中挽出一道寒光，“你的神迹，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未落，她已悍然出手。
　　目标并非姚亦云，那太不切实际，而是祭坛边缘那几处泛着血色的阵法节点，刚才时间太过仓促，即便熟知渊界石一时半会也无法参透这个法阵，只能微微借助其中一部分力量，困住符染，再顺藤摸瓜找出阵法核心。
　　她身形快的在原地留下残影，裹挟着魔气的剑锋在空气中划出凄厉的嘶鸣。
　　“真是可惜……”
　　姚亦云叹息着摇头，他身形未动，只手掌微微并拢，阵法一瞬爆发出刺眼的黑色光芒，一时间，将整个祭坛割裂成细小的方格。
　　叶琉瞳孔皱缩，手中的剑堪堪擦过黑芒。
　　“叮！”
　　剑尖划过，如有金石相撞，空气里溅起火花。借着这份推力，叶琉翻身落于祭坛外，面色凝重。
　　姚亦云笑着，手上魔气翻涌，头顶的紫色雾气也随之沸腾起来。
　　“怎么样，小衍天，仅仅是我手中这一块小小的渊界石残料便能发挥如此大的威力，你比我更明白其中蕴含着多大的力量，这就是神迹啊，天道赏赐的恩典，哪怕仅仅只有万一，也足以让真个世界颤栗！”姚亦云沉醉地眯着眼睛，右手手心托着一枚黑色的石头，正散发着如墨般粘稠的黑雾。
　　叶琉眉头紧锁，她知道，这正是当年被姚亦云偷走的渊界石残料。
　　“看来，你已经从齐珉那里得到天道的信息了。”
　　叶琉剑锋点地，抬头仰视着姚亦云，开口道。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现在单凭她自己的力量，破坏阵法，打败姚亦云不亚于痴人说梦，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拖，拖的越久越好，拖到常恒的增援赶到。
　　“当然，除此之外，我还看到点别的有意思的东西，不过……”
　　姚亦云骤然握紧右手，祭坛上的黑气瞬间浓郁起来，沸腾着，似要啖人血肉。
　　“时间到了，真是可惜，暂时没办法和你讲更多，不过，等我觐见天道后再讲，也不迟。”
　　叶琉几乎要看不清姚亦云的身影，黑雾以极快的速度延伸，冲下祭坛，不分人魔，将其全部卷了进去，叶琉只能看见一闪而过的血色。
　　来不及多想，空间的力量汇聚于这具人类血肉之躯，叶琉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拼命的将所有雾气吸入虚空的缝隙。
　　“哦？真是厉害，竟然用人类的身躯做到了这一步，如此娴熟的空间能力运用，怕是连当年的魔尊也不过如此了。”
　　姚亦云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既然如此，就让我看看，你现在有多强吧。”
　　黑雾陡然激增，叶琉额头的冷汗模糊了视线，她有些支撑不住的单膝下跪，膝盖重重落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脸如纸人般惨白，双手不住地颤抖。喉头一甜，腥气上涌，五脏六腑像被搅在一起，抗议着，对她发出尖利的咆哮。
　　她死死咬住牙关，空间裂隙在她手下不断加大，霸道的吸食着阵法发出的黑雾。
　　姚亦云皱了皱眉，他看着叶琉的负隅顽抗，原本算定的时间将近，他心底突然烦躁起来。
　　“真是顽强啊，原本想留你一命的，可惜，你并不想要。”
　　姚亦云从腰间取下一柄匕首，对准心脏上方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裳，他将渊界石放于伤口，那石头发出诡异的黑色光芒，血被它吸走，黑色的雾气像是受到了鼓舞，浓稠的几乎要化成水。
　　叶琉支撑不住，猛然吐出一口鲜血，脊背不堪重负的弯下，空间裂隙摇摇欲坠。
　　又要走到这一步了吗？
　　叶琉的意识有些恍惚，眼前的景色模糊成斑斑点点的色块，耳中尖锐的嘶鸣撕扯着神经，她几乎下意识要将手伸向心口。
　　“衍天，可以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双纤细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叶琉恍惚间抬头，看到一抹红色的衣角。是……苏姐姐……
　　意识一松，她跌入了一个倍感熟悉的怀抱。
　　

第35章 破局
　　苏烟看着被司黎抱在怀中的叶琉，哼笑一声，收回了悬在半空手。
　　“她就交给你了，挪远点，别碍事。”
　　司黎垂下视线，看到叶琉惨白的面色，忍不住皱了眉头。
　　小心用白色的里衬擦干叶琉布满汗水的额头。她没有计较对方的语气，她明白自己在这时候帮不上忙。
　　她抱起叶琉，向着岛外离去。在她身后，十二名全身上下穿着统一黑袍的身影十分迅捷的各自拎着五六名昏迷不醒的孩子跟在她身后。
　　“是归离啊，好久不见，这五百年来我甚是想念你亲手酿的酒啊。”姚亦云显得有些惊讶，但很快又虚伪地笑了起来。
　　苏烟踩在染血的祭坛上，红衣无风自动，她没理会姚亦云的寒暄，狐狸眼斜睨着那团越来越浓的黑雾，以及姚亦云手中那正贪婪吸食鲜血的渊界石。
　　“酒？”她懒洋洋的开口，声音似带着钩子又在尾音处冷冷的将人丢开，“惦记我酒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指尖一弹。
　　稀碎的空间裂缝张开，无孔不入的贪婪的蚕食着黑雾。
　　姚亦云面色一变，脸上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眼底染上了凝重之色。
　　“没想到，你竟也到了此番地步，以前倒是小瞧你了。”
　　苏烟没有回答，她甚至懒得看姚亦云一眼。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细小裂缝上。
　　操控如此精细的空间力量并不容易，这些黑雾过于诡异，她被魔尊赋予的空间能力只有微末的毫厘，自不可能像叶琉那样大刀阔斧地将黑雾全部丢到空间裂隙中，她更擅长，是分离与疗愈。
　　黑雾不断被吸走，在裂隙中转了一遭又被吐出，姚亦云感受到渊界石的力量在不断地被转化，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真是麻烦，你们成功让我失去所有耐心了。”姚亦云冷冷看着苏烟，突然被卫道士阵法困住的魔族集体开始抽搐，一道道黑烟从他们头顶窜出，在祭坛上方汇聚，织成牢笼，试图将所有人困于其中。
　　苏烟瞳孔皱缩。
　　她匆匆看了一眼身后，叶琉等人已经被暗卫和司黎带走，不在黑雾笼罩范围内，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要急，她们逃不出这座岛，我们一点点来。”姚亦云没错过苏烟的举动，他扯出一抹冷笑，右手微微下压，一瞬间，所有黑雾争先恐后的朝着苏烟当头盖下。
　　空间裂隙骤然铺满苏烟四周，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黑雾悍不畏死地冲击着，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常恒，你大爷的，你再不来，今天我们都得交待在这！”
　　苏烟对着虚空猛然大喊道，黑雾的压力迫使她微弯了膝盖。
　　“来了，死不了。”
　　黑雾骤然被撕开一道口子，四散着逃跑，又被无形的手聚拢，最后湮灭于空气。
　　常恒从破口处踏出，伸手扶了一下苏烟，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呵，再晚点过来，你就是来收尸了。”苏烟抹了下嘴角，不客气地说。
　　常恒没理会她的不满，他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看向姚亦云，淡淡开口，“交出渊界石残块。”
　　姚亦云挑眉，“你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让人和你没有一点想交流的欲望。”说着，他张开手，渊界石发着黑芒，随后，他将手握起，笑着。
　　“来拿吧，拿到就是你的。”
　　常恒并不多言，手中长刀出鞘，空气发出不堪负重的嘶鸣。只一下，青石板铺成的巨型祭坛，被生生砍出了一条长长的豁口，一直延伸至姚亦云脚下。
　　四周黑雾不稳地颤动，姚亦云却并不显得慌乱，他扫了一眼旁边的符染，符染会意，盘坐下来，阵法发出光芒，只一刹，符染爆成一团血雾，这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岛上所有荒天教众接连爆体，小岛骤然被笼罩，黑的不见五指。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常恒皱眉，即便阵营对立，但同族的死亡还是令他心生不快。
　　“一些必要的保障手段罢了，本来是要献给天道的，可惜，现在只能先用来对付你们了，不过没关系，到时候拿你们献祭，我想天道会喜欢的。”姚亦云微笑，眼中的瞳孔被黑色急剧占领，直至看不到一分眼白。
　　“咳！”
　　苏烟咳出一摊血，她支撑的细小空间裂隙不断被扩大的黑雾侵蚀，反变成了黑雾的养料。
　　常恒举刀，毫不留情的劈向姚亦云。可却被死死卡在半空，再难寸进。
　　姚亦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力量不够，若是魔尊，第一刀我就该被劈成两段了。”
　　常恒反应迅速，长刀一转，向身边横劈而去。
　　刀锋斩入黑暗，却只激起一阵粘滞的，如同劈入沼泽般的沉闷回响。常恒心中警兆骤升，毫不犹豫的后撤，顺势将几乎脱力的苏烟拉向身后。
　　就在他离开原地的瞬间，那片区域的黑雾骤然向内塌缩，形成一个微型的，极速旋转的漩涡，发出牙酸的如同骨肉被碾碎的声响。
　　“反应很快，可惜……”
　　姚亦云的身形立于漩涡之中，只能勉强看出轮廓，“是时候了，都成为我的祭品吧！”
　　空气发出嗡鸣，常恒下意识的用身体护住苏烟，黑雾如同无形的利刃，只一息，常恒身上就被划出了无数血痕。
　　衣袍碎裂，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口密密麻麻的绽开，滚烫的血落在苏烟的红衣上，晕开更深的暗色，但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双目锐利的盯着姚亦云，身形稳如磐石。
　　“常恒！”苏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和怒意，她挣扎着想从他怀里出来，却被箍得更紧。
　　“别动。”
　　常恒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呼吸略微沉重了几分，“岛上荒天教众几乎全被他献祭，那些人成为渊界石的养料，他想要强行引发世界的注意。”
　　“所以呢，谁要你当盾牌！？”
　　苏烟咬牙切齿，但目光在接触常恒身上那些不断流血的伤口后还是老实停下了挣扎，指尖魔光闪烁，试图修补他背后不断扩大的伤口，却发现那些伤口边缘缠绕着粘稠的黑气，阻止愈合。
　　“不用白费力气。”
　　常恒的目光穿透浓郁的黑雾，锁定了姚亦云模糊的身影，“他的目标是岛上所有人的生命，以及……我们三个身上的魔君本源，衍天现在昏迷，但有她的暗卫在，暂时还算安全……”说完，他低头，与苏烟的视线撞上，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一抹红色的影子。
　　“魔尊的计划不容有失，若我回不去，最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常恒猛然将苏烟向侧后方推去，力道极大，苏烟几乎化成一抹红色的影子，被推出黑雾最核心的漩涡。
　　“混蛋！”苏烟听明白了常恒的意思，一口银牙几乎咬碎，身体不受控制的极速倒退，好不容易才借住一颗巨树稳住了身形。
　　“真是果断，没关系，先拿你开刃，剩下两个，不急。”姚亦云似笑非笑地看着常恒，黑雾顺着伤口不断深入血肉，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啃食着神经与魔力。
　　常恒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飞速流逝，视野开始变得模糊，但握刀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他没有去看自己正在被侵蚀的躯体，也没有去看身后被推出去的苏烟。他的目光穿透黑雾，锁定的不是姚亦云，而是他手中那块正贪婪吞噬着无数生命的渊界石残块。
　　她可能正在骂自己吧，常恒心想，遏制想要回头看一眼的念头，他嘴角微扬，握紧了手中魔尊留下的长刀。
　　刀锋在地面拖拽，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混着血肉被侵蚀的细微“滋滋”声，仿若死神的低语。
　　周遭的黑雾不断啸叫着，割开皮肉，随着他的不断向前，身上的衣服已碎成布块，满身的鲜血几乎染红了地面。他仿若未觉。
　　“啧，真顽固啊。”姚亦云皱眉，他双手向空中一握，黑雾汇聚成刀，“既然如此，去死吧。”
　　两刀相撞，却没有发出任何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仿若裂帛般的暗哑摩擦声。
　　常恒的刀斩入了黑雾凝成的刀身，却像是陷入了粘稠的糖浆，力量被无声的吸收，消弭。
　　黑雾之刃却顺势反卷，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常恒的刀锋，顺着刀柄疾速蔓延，所过之处，皮肤瞬间变得焦黑，发出皮肉烧灼的恶臭。
　　常恒的手没有松开，甚至没有颤抖。他只是猛然翻转手腕，被侵蚀的斑驳不堪的刀刃骤然爆发出一点微弱却纯粹到极致的银光，一瞬，炸的黑雾爆开。
　　姚亦云冷然一笑，双手紧握，黑雾重聚，他抬手，这时，脑中突然传来剧痛，神经被绞断，他发出痛呼，一下跌倒在地。
　　黑雾的反扑与侵蚀骤然滞停。姚亦云脸上的笑容凝固，他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嘶吼。那双漆黑一片，失去眼白的眼睛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白色光点在疯狂闪烁，冲突，搅的他周围的黑雾都紊乱的翻涌起来。
　　“不……不可能……怎么会……你怎么会攻击我的……”他喘息着，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齐珉……你这……该死的……虫子！”
　　常恒敏锐的捕捉到这千载难逢的变数。他猛然举刀，几乎压榨尽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每一丝潜力，刀身原本脆弱的银光暴涨，如同新月般，割开了浓稠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刀锋破开黑雾，发出撕裂皮革的声响，精准地砍向姚亦云的右手手腕！
　　姚亦云在剧痛中仍然保留着一丝战斗本能，他猛地抽手，却还是晚了一步。
　　鲜血飞溅，姚亦云浑身一颤，手腕被整齐的斩断，渊界石跌落，顺着地面滚动，直至停在一双青色布鞋下。
　　齐珉弯身捡起，腰间的铃铛叮铃作响，金光从他手上散发，祭坛上的阵法不知何时变成了金色，黑雾节节败退，直至消散。
　　“你……怎么可能……”姚亦云艰难转头，他死死盯着齐珉，目眦欲裂。
　　“这么多年，你的幻梦真是没有一点长进，阵法也是烂的可以。”齐珉淡淡开口，手中黄符一抖，渊界石一下碎裂，失去了光泽。
　　“不！”姚亦云撕心裂肺的痛呼出声，然而那声音却被扼住在了喉咙里。
　　齐珉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握上了一柄画满符文的短匕，刀尖没入姚亦云心口。没有血溅当场，那匕首如同刺入一团败絮，发出轻微“噗”的一声，却让姚亦云浑身剧颤，眼中最后一点疯狂的神采暗淡下去。
　　常恒看着眼前着一幕，与齐珉的视线相撞，两人都未多言，视线交汇，常恒看清了齐珉眼中压抑的恨意，他用刀支撑着身体，抿了抿唇。
　　“常恒！”苏烟的呼唤从不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掺着药香和醇厚酒香的气息钻进了常恒的鼻子，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苏烟搀着常恒，见他满身狼狈，眉头紧锁，又见齐珉于不远处，眼中冷然。
　　“姚亦云我要带走，剩下交给你们。”齐珉开口，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
　　“你……”
　　“好。”常恒打断了苏烟的话，答应道。
　　苏烟狠狠剜了一眼身边的人，冷哼一声，但到底没再开口。
　　齐珉拎起姚亦云的尸体，与二人擦肩而过时扔下了渊界石残块。
　　“管好你们的东西。”
　　“就这么让他走了？”苏烟捡起了地上已然无光的残块，不满地说道。
　　“不然？你我现在的样子再去和齐珉拼命？不值当。”常恒看着齐珉走远，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
　　苏烟自知理亏，扶着人，不再说话了。
　　“知道你与他有仇，但不是时候。”常恒看着生闷气的苏烟，顿了顿，开口道。
　　“知道了，闭嘴吧，等会你要血尽身亡了。”
　　常恒嘴角上扬，闭嘴了。
　　

第36章 尘埃落定
　　“辛苦。”
　　司黎看着十二暗卫将孩子们带上船板，道谢道。
　　船上的众人已然苏醒，段染警惕的按着腰间的长剑，沉声问司黎，“这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这些魔族没有恶意，是他们救下了孩子。段道长，搭把手，把孩子们安顿好。”
　　司黎怀中仍抱着叶琉，微微调转了一下她的头，让叶琉的脸埋在她的衣袍间，让人看不清面容。
　　那些暗卫也并没多其余举动，将孩子们放下后便利落地跳下了船，眨眼间已消失不见。
　　“司大人这是……”李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带着些虚浮，想来应是刚醒不久。
　　“等回城我再与你们详谈，现在赶紧将所有人叫醒，我们回城，要快。”司黎将怀中的叶琉挡得严严实实，边说边步履匆匆地进了船舱。
　　李潇瞥了一眼司黎怀中的人，只看到了一身血迹和垂落的凌乱长发。
　　段染动作极快，也明白形势严峻，麻利地摇醒还在昏睡的船员，李潇见状便先将昏迷的孩子们搬到了船舱空房中。
　　房门被踢开，司黎将怀中轻得如纸片般的叶琉放在床上，连带着脱下了身上被这人拽得很紧的长袍，撕下一段干净的里衬，覆在叶琉上半张脸上。
　　船上还有李潇，不能让他看见叶琉的脸。
　　司黎看着叶琉毫无血色的唇与身上暗色的痕迹，眉头紧蹙。
　　船上有随行的医师，可……
　　她想到了叶琉在岛上所展现的异于常人的能力，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船上的医师能治吗？他们会不会看出端倪？
　　门外杂乱的声音渐大，司黎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有医师醒了吗！”
　　没关系，有趣的小家伙，你不会有事的。
　　……
　　叶琉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一片青绿的草原，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她躺在一颗巨树下，举目是湛蓝的天空。苏烟照旧在喝酒，醇厚的酒香从树顶一直飘散到她鼻尖，不远处熙舟将风筝放的很高很高，小孩跑的飞快，连带着风筝也飞的真如鸟雀一般，常恒坐在一旁，到哪里都带着族里的公文，偶尔抬眼不知望向何处。
　　叶琉觉得很惬意，眯着眼，享受这难得的轻松，很想就这样睡过去。
　　可总有人在叫她，熟悉的声音，她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打算当做没听见。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吵得她脑仁疼，切切的，好像很焦急。
　　是谁？叶琉终于忍不下去了，她睁眼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扰她安眠。
　　梦境一瞬破碎，叶琉一时有些无法思考，眼前不是晴朗的天空，而是一片黑褐色的房顶，她眨了眨眼，慢慢想起了她昏过去前的事情。
　　脑子钝钝的痛，身体也像是不属于自己，没有任何知觉。她张了张嘴，可最终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那些孩子们怎么样了？苏烟解决掉姚亦云了吗？还有司黎……大脑开始艰难的运转，她现在一堆疑问却无人解答。
　　她试着动了动眼珠，视线缓慢的扫过四周。
　　这似乎是一间客栈，有着明显的塔尔落风格，屋里铺着各式毛毯，颜色十分艳丽。
　　“哟，昏迷了大半个月终于舍得醒了？”房门发出吱呀地声响，叶琉听见了苏烟那极具辨识度的声音。
　　鼻尖飘过浓郁的药味，她试着转头，被苏烟眼疾手快地拦住。
　　“不想换具身体就好好躺着，别给我多事，一个两个的，一天到晚就知道逞强，自己身体什么样心里没点数，伤成这个德行，净会给我找活干。”
　　苏烟带着点怒意没好气地数落道，手里拿着瓷勺搅动汤药，碗壁碰撞，发出脆响。
　　叶琉听着苏烟的埋怨莫名觉得有些迁怒的意味，嘴角忍不住上扬，却牵动了不知何处的伤口，疼的她发出微弱的痛呼。
　　“还笑，就你最会找事。”
　　苏烟白了叶琉一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从不远处的软榻上拿了床被子，小心扶着人坐了起来。
　　她将药一勺勺喂入叶琉口中，见人很听话的咽下去，心情才算是好了一点。
　　一碗真材实料的中药喂完，她拿出绢帕为叶琉擦了擦嘴角，将人放平。
　　“苏姐姐，那些孩子怎么样？姚亦云呢？他死了吗？”叶琉尽力大声，可声音还是低的如同蚊蚋。
　　“放心，那群孩子被卫道士和宁城的官员们接手带走了，我们没有露面，姚亦云死了，阵法也被毁，那座小岛常恒派人正在清理，”说到这里，苏烟不满的皱眉，才继续道。
　　“当时我和常恒已然力竭，那姓齐的老不死乘人之危把姚亦云的尸体带走了，这老东西拿回去研究，指不定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说着，撇了一眼叶琉，见她半垂着眼，似在沉思。
　　“行了，你也别多想，我管不了常恒那不要命的，还管不住你这半死不活的？老实给我歇着，外边就算天塌了还有我们呢。”
　　“知道了，辛苦苏烟姐姐了。”叶琉抬眼，讨巧地笑了笑。
　　见人要走，叶琉轻咳一声，最终还是问道，“苏姐姐，司黎怎么样了？”
　　苏烟停下脚步，转过头，柳眉微挑，勾出一抹笑来，“人没事，好着呢，还是她把你带出来的，当时我把你从她怀里扒拉出来可费了老大一番力气呢。”
　　这话说的有些阴阳怪气，叶琉垂着眼不吭声，苏烟哼笑一声。
　　“那……被救下的那群孩子里可有叫郑西桐和碧珠的？”叶琉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回头我去给你问问。”
　　“不用了，谢谢苏姐姐，等养好了，我自己去问吧。”叶琉想了想，开口道。
　　“行。”
　　苏烟不和她多谈，端起空药碗，走了。
　　听到房门闭合的声音，叶琉松了一口气。她只记得当时自己见苏烟来后心中稍安，一下昏了过去，倒在一个很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意识混沌，分不清谁是谁，只觉得怀抱极其温暖，一时不想离开，攥的紧了些，再后来就彻底没了意识，没想到那人竟是司黎。
　　脑中有些乱，她慢半拍地想起在幻梦里姚亦云单独留下司黎，给她看魔尊屠戮齐珉全宗的画面，一时心脏悬起，她会想起什么吗？
　　姚亦云和她说了什么？
　　头疼又开始趁乱作祟，叶琉嘶了一声，如被针扎，一时半会动不了，也见不到人，她索性放弃了思考。
　　等身体能行动再去探一探吧，现在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病号，就算想干点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这样想着，她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第37章 再会
　　这一养伤，就从夏天养到了冬天。
　　撒甘向来四季分明，夏天的时候热热烈烈，太阳一露头，汗水就能顺着头顶流到裤脚，到冬天，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一铺，外头的水就都冻成了冰，河面溪面，厚厚的一层，而每到这时候，便是撒甘全年最热闹的日子了。
　　跑商的离人会带着一年的收获回到故乡，与家人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团圆年。
　　叶琉是在秋末冬初的时候被苏烟允许下床行走的。
　　从伏夏躺到暮秋，整整三个月，叶琉觉得骨头都要酥了，以至于刚接触地面的时候差点忘记了要怎么走路，踉踉跄跄的闹了个人仰马翻。
　　苏烟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到最后都没搭把手。还美名其曰，长长教训。
　　因着后续治疗和康复还要仰仗苏烟，叶琉也只好努力地闹了一场笑话，希望苏姐姐能消消心里的郁气，高抬贵手让她快些能正常行走。
　　好在经过小一个月的复健，现在叶琉已是能不依靠拐杖走路了，只是走的有些慢，不能长时间站立，剩下的倒也还好。
　　窗外飘来一阵悠远粗犷的号角声，叶琉寻声走到窗边，木质的窗扇一推，挂在边上的风铃叮铃作响，这是月初，客栈老板送上来的，说是讨个喜气，为将要归来的游商们指引归路。
　　街道上噼啪的鞭炮合着马蹄声就这样喜气洋洋地吹进了叶琉的耳朵里。
　　这个月第三次了，游商的先锋队陆续进了城，鞭炮就从城门口一路响到巴鲁祭坛。
　　先锋旗一插，等到五面旗子围起巴鲁像，游商的大部队也就归家了，到时候祭坛上会举行盛大的篝火晚会，听说这是撒甘人最重要的日子，比起春节都不遑多让。
　　叶琉坐在窗边的矮塌上，看着一名身穿褐色毛皮大氅的壮实汉子在马背上高举先锋旗，身后跟着整齐的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穿过主街，她居住的客栈正好位于主街上，二楼的位置，一眼望去就能囫囵看个大概。
　　她支着矮案，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入口稍烫，但握在手中正好。于是她就捧着杯子静静看着队伍经过窗前，目光不期然与一双鹿眼对视。
　　那人高坐于马背，雪白的毛绒大氅将她的脸衬的极小，长发被规整地束于头顶。四目相对间，似是唇角微扬，一刹的风华令叶琉微微失神。
　　直到这一队人马离开长街，叶琉才垂下眼，默默关上了窗。将杯中已泛冷的水一口饮尽，她站了起来。
　　“翼。”
　　门口应声传来三下敲门声，“属下在。”
　　“进来吧。”叶琉慢慢沿着墙边行走，一名穿着黑衣的男子推门而入，随后跪于地面。
　　“带个口信给司黎，就说我欲约她一叙，”叶琉顿了顿，轻笑一声，颇有些咬牙切齿，复言，“不知刺史阁下何时得闲。”
　　“是。”
　　翼领命而去，眨眼就消失在屋中。
　　又绕着墙走了一圈，叶琉便歇了。
　　屋中碳火烧得很旺，她搬了个凳子坐在炭炉前烤手。算算日子，她也要回去了，伤虽未痊愈，但好歹能动了，余下的有苏烟在，回叶府好生调养一番便是了。
　　只是……她又往座椅里窝了窝，小小的团成一圈，被烤热的手环着双腿。走之前，司黎那里还是要去探探口风啊，毕竟，她还需要在人间用叶家小姐的身份生活一阵子，还有……她也想知道，司黎那时在幻梦里到底看到多少东西。
　　想到这里，叶琉揉了揉眉心，司黎这家伙实在能忍，到现在都没一点动静，若不是苏烟说，这个客栈是司黎安排的，醒后又有暗卫来汇报司黎最近在撒甘的动向，叶琉都疑心这家伙千里奔袭回陵都了。
　　不过想来也是不可能，估计这家伙就是故意晾着她，就等她主动上门拜访。她可不信，司黎没有任何问题要问。
　　叶琉冷呵，真沉得住气。算了，跟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计较什么，她愿意等人请就随她吧。
　　翼回来得很快，叶琉用午膳时就带来了司黎的回话。
　　“司小姐说，这几月接任刺史，实在忙地抽不开身，未能及时探望叶小姐，还望海涵，只是近日又恰逢游商归故里，实在不得空闲，若叶小姐不急可等年后休假一叙，若叶小姐有急事在身，今日戌时城楼之上亦可相见。”翼说完，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块木头。
　　“呵，”叶琉被气笑，轻轻吸了一口气，吐出，“就今晚吧，你去跟她说，戌时城楼之上，不见不散。”
　　“是。”翼如一阵风般消失不见。
　　叶琉捏着手中的木箸，又吃了几口饭菜，最后实在有些没胃口，便唤人将这些撤了下去。
　　这几日苏烟照例回恶魔间给常恒换最后一副药，明日清晨便能回来，到时候，自己便该走了。
　　叶琉打开衣柜，从中选了几件厚实的衣服，想了想，又拿出一件毛氅，晚上风大，还是多穿些好，省的这具娇贵的身体又染上风寒。到时候苏烟便又该唠叨了。
　　「戌时」
　　冬天的天亮总显得短些，一路走到城门，天边已是星光点点。
　　守城的士兵并没有为难叶琉，只问了名字便放她上去了，想来是司黎早有吩咐。一路沿着石制台阶上到城楼，一身轻甲的人站得笔直。
　　今夜月色很好，柔柔地撒下来，眉目间就染上了一层清辉。
　　她回头，视线精准地落于叶琉脸上，随后微微点头示意，却并没有上前的意思。叶琉理了理毛氅的衣领，信步走到这人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广袤荒原，待来年开春，冰雪初融，底下新草便又会探头出来，铺满整个撒甘，变成丰饶的草场。
　　“看来叶小姐恢复的不错。”司黎淡淡开口，声音顺着冷风飘散，飘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来。
　　“还要多谢刺史的招待。”叶琉不咸不淡地回她。
　　司黎转头，看着几乎半张脸都埋在毛领中的小姑娘，终于忍不住扬了扬唇角，又很快压了下去。
　　她细细描摹着眼前这小家伙的型貌，似乎瘦了许多，毛氅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了，气色看起来不错，看来确实修养得很好，眉眼间还是一团孩子稚气，脸颊埋在绒毛里，看起来很像个白汤圆，只是，里面的馅是黑的。
　　“刺史大人这般看着我，可是我脸上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叶琉微微皱眉，显然有些不满。
　　更像团子了，司黎心想，她随口道，“并未，只是数月未见叶小姐，觉得清减了不少。”
　　“刺史细心，不过很快便要过年了，想来倒是为年节留胃口了。”叶琉应着，见司黎并没有收回视线，终于忍不住开口，“刺史大人就没有点别的想问我？”
　　司黎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很不明显，但叶琉还是看了出来，“不是叶小姐邀在下相叙吗？我还以为叶小姐会有许多话要讲呢。”
　　叶琉磨了磨后槽牙，见这人装的一脸坦坦荡荡，但那细微的笑还是出卖了她戏弄人的狭猝心思，心中啐了司黎一口。忍下小小的怒火，她有些懒得和这人扯花头了，于是直接了当的说：“那时你在幻梦里看到了什么？”
　　“那个女人是谁？”司黎不问反答，她盯着叶琉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
　　“魔族的上一任领袖。”叶琉看回去，眼神不躲不避。
　　“只看到她屠杀了整座宗门，最后……放过齐道长，离开了。”司黎眉头微蹙又很快松开。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叶琉看着这人坦荡的神情，沉吟一番，又道：“你在幻梦里见到姚亦云了吗？”
　　“并未。你是魔吗？”司黎这次答得很快，她望进叶琉那一双浅棕色的桃花眼，似是试图从中找出与人类的分别。
　　“是，也不是。这具身体是人类的，但内里的灵魂，是我，我是一个魔。”叶琉很痛快，她并不觉得这能瞒住司黎，毕竟最后她操控空间抗衡姚亦云的画面实在难以用常理解释，也不知这人看去了多少。
　　“你杀死了这具身体的……灵魂吗？”司黎神色不明，她垂下眼，在说最后两个字时声音显得有些凝涩，她原是不信鬼神魂灵之说，但面前这个有着魔族灵魂的“人”让她不得不去相信这些说法。转念一想，连魔都存在，这些似乎也并不是不可想象。
　　“没有，这原本是一具死胎，生下来便会死亡，没有灵魂一说，我只是借这具身体活动，恶魔间里魔，是很有规则的，不会轻易伤人，更别说杀人。”叶琉很平静的说完，见这人似乎理解了，迟疑了一下，又道，“齐珉回去后可曾与你说些什么？”
　　司黎轻笑，她看着叶琉似乎也觉着这问题有些傻，耳朵染上些粉色，心情一下变得很好。
　　虽然这问题问的宽泛，但司黎大致明白这人想问什么，于是她笑着说：“齐道长交代的虽不多，但好歹寻回人后又在宁城留了一个月，也不是这一时半会能讲完的，左不过一些除魔的善后工作，况且，”司黎歪头瞧着眼前人，一时有些恶趣味，故意拉长了尾音，观察着叶琉的反应，但叶琉并不买账，在最开始的一点局促过后，就很平静的看她自己表演，司黎似乎还从中读出一点无语，于是她又笑了。
　　“我与齐道长不熟，你总不能指望我从他那里听到些卫道士的机密吧。”
　　叶琉不应，听到回答后，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齐珉暂时没有察觉什么，只是……她看着眼前毫无破绽的司黎，最终还是吞下了心底的疑惑。
　　“刺史大人会保守我的秘密吧？”叶琉移开视线，重新望向连绵的雪原。
　　“在下做事向来务实，多言而无利之事自是不会做。”司黎也看向天际。
　　“如此，便多谢刺史大人了。”叶琉微微侧头，露出今晚第一个笑来。
　　“举手之劳，就当……”最后的声音低的司黎本人都听不清，好在叶琉也并未多问。
　　“不知上次救下的孩子中可有叫郑西桐和碧珠的？”叶琉道。
　　“有，郑西桐被她哥哥带回去了，伤势很重，但这姑娘恢复力十分强悍，比你醒得早，至于碧珠，她是个孤儿，正巧我要在这里任职一段时间，便让她在我府上当了个洒扫丫鬟。”司黎答得很随意，也并没有问叶琉和这两人是如何认识的。
　　“嗯，多谢。”叶琉这次说得很诚恳，顿了顿，又道，“预祝刺史大人官运亨通，太平长乐。”叶琉轻声说，她将额头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碎发别在耳后，语气并不敷衍。
　　“多谢叶小姐了，这算是新年祝福吗？”司黎声音里带了一丝好奇与探究。
　　“算是吧。”叶琉没有否认，她没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毕竟，她们都知道，接下来的新年，这位新上任的司刺史只能在这片对她而言仍算陌生的土地上度过了。
　　“既如此，那便提前祝叶小姐，身体康健，得偿所愿。”司黎看着叶琉，默契地承接下这份未竟之言。
　　不远处传来悠扬的号角，天边小小的黑点连成线，串成了模糊的人影。
　　叶琉和司黎不约而同的看过去，看来，是最后一队游商先锋队了，待这最后一队归来，主部队不出两日便也会进城，这也意味着，撒甘彻底进入了年节。
　　两人目光相接，在一片号角声中，司黎先开口道，“夜深风寒，时辰也不早了，叶小姐回去休息吧。”
　　“嗯，司大人也要保重身体。”
　　“会的。”
　　叶琉不再多言，转身踏着石阶一点点消失在司黎视野中。
　　背后归乡的号角一声大过一声，守城的士兵前来禀报，原本因着入夜而安静下来的宁城又因着这号角热闹起来，四处灯火渐次亮起，照亮风雪中的归途。
　　而司黎长久地盯着那消失的身影，直到风雪吹涩了她的眼眶。
　　# 皇城篇
　　

第38章 上元
　　“小姐，你快瞧！”
　　年轻的小丫头一入夜市便和聒噪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水灵灵的眼睛东瞧瞧西看看，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一下就被灯会里的热闹吸引了去。
　　但好歹没忘记本分，心都飞出去了，可除了嘴上说说，身体确是老老实实地跟在自家小姐身边，一步都未曾离开。
　　这小姐便是叶琉。
　　她看得好笑，又念起这小丫头来人间时日不长，便由着她去了。
　　上元节的灯会向来热闹，从十三日“上灯”一直延续到十八日“落灯”，六日晚间青龙白虎大街彩灯如昼，人流如织。映得整座陵都恍若不夜之城。
　　糖人的甜香，炸果子的焦香，还有年轻男女身上飘来的淡淡脂粉香，混杂在仍旧带着凉意的初春空气里，暖融融地包裹下每一个人。
　　这是叶琉在陵国的第十四个年头，按人间算法，这具身体正当十五年华。银狐毛镶边的杏色斗篷将她的小半张脸柔柔托起，眉眼间已是有了世家小姐的威仪。
　　她走得不快，身边的小侍女便也一蹦一跳落后半步地紧紧跟着。
　　这侍女是常恒从恶魔间送来的新人，名青蒲，在人间生活过十几年，是个活泼的，瞧着机灵，实则……嗯，性子还像个小孩子。
　　自从两年前姚亦云死后，荒天教便不成气候，被常恒以雷霆手段扫了个干净。有了上次符染的前车之鉴，常恒思虑再三便亲自选了一个这样的同族给叶琉送了过来。
　　思及此，叶琉忍不住想起那似乎永远挺拔隽秀的身影。
　　两年了……宁城路遥，她派去的暗卫也只有危和翼二人，也不知她现今如何……算着日子，她应也是快到陵都，回京述职了。
　　“姐姐姐姐，这边！”
　　隔着小半条街，熙舟的手摇得和拨浪鼓一般，远远见到叶琉便欢腾起来。
　　思绪被打断，叶琉怀中扑进了个穿得粉粉嫩嫩的小姑娘。
　　习惯性将小家伙接住，无奈一笑。她旁边跟着两名高挑的侍女，这两人福了福身子，恭敬的对叶琉行礼，之后便安静退后，十分识趣。
　　“姐姐不用管她们，刚我瞧那边瓦市里有一家卖浮圆子的小摊，可香了，陪我去嘛～”
　　熙舟顺势摇着叶琉的胳膊，圆圆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
　　“好，走吧。”叶琉任由熙舟牵着，这孩子步伐快，连带着她也步子迈得大了些。
　　今夜本也是熙舟央着她出来，自己转念一想，也知道这孩子什么打算，便应了下来。
　　当年自己在宁城重伤，将养的小半年到底没瞒过这小家伙，一回来便见到一双哭得和兔子似的眼睛，若不是有苏烟在旁边看着，怕是要赖在她这不走了。
　　那两名随熙舟而来的侍女不远不近的垂首跟在身后，叶琉明白这是苏皇后派来护着这位小公主的，毕竟身份尊贵，这次出来玩走的是“正路”，皇后怎么着也得派人盯着。
　　一行人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流，熙舟熟门熟路地领着叶琉往瓦市深处钻。那浮圆子的小摊果然生意兴隆，几口大锅热气蒸腾，甜香的糯米气息混着黑芝麻香随蒸汽扑面而来。
　　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老婆婆，见两位姑娘穿着不凡，稍小的又笑眼弯弯十分可爱，笑呵呵地多给她们碗里添了两勺圆子。
　　熙舟拉着人在旁边稍显简陋的木凳上坐下，捧着碗，小口吹气，吃得眉眼弯弯。叶琉只尝了两个，便将剩下的推给眼巴巴望着的青蒲。
　　青蒲欢呼一声，又自觉不妥，眨了眨眼睛，见叶琉只是一笑，并未责怪她，便也不客气，埋头苦吃起来。
　　“姐姐，”熙舟咽下口中软糯的圆子，凑近叶琉，声音压的低了些，确保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你听说了没？苏皇后……病了。”
　　叶琉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站在五步开外的两名侍女，垂下眼睛，“哦？什么时候的事？”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应是这两天的事，我听宫里的嬷嬷私下议论，说是入冬后就一直不大好，太医署去了好几波人，药方开了一堆，也不见起色，只说要好生静养。皇帝……近来心情也不太好，而且我总觉着他与苏皇后疏远了许多，这两个月，除非必要，都未曾来过皇后这边。”她顿了顿，偷偷瞧了瞧叶琉的神色。
　　“还有，司家的那位……好像快要回京了。前几日我在御书房外听到皇帝和几位大臣议事，似乎提到了撒甘都护府官员的考评轮换。”
　　叶琉并不意外，她早些日子便接到了暗报。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在撒甘站稳脚跟，将荒天留下的烂摊子收拾的七七八八，政绩斐然，回京述职升迁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加之最近朝堂上风声紧，吏部大换血，回来还能分一杯羹。
　　只是……苏皇后的病，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巧合吗？
　　“姐姐？”熙舟见她有些出神，眼神微暗，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无事。”叶琉回过神，对熙舟笑了笑，“后宫的事，我的人几乎插不进去，你便多替我留心些，但莫要多问，也莫要掺和，切记谨言慎行。”顿了顿，见熙舟认真的神色，心中一软，又柔声道，“这次……很好。”
　　“嘿嘿，知道啦。”熙舟吐了吐舌头，眼睛亮亮的，说完，又俏皮的对叶琉眨眼。
　　“苏皇后……不是。”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两人默契的交换眼神，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叶琉舒了一口气，这三年压在心中的石块轻轻落了地，还好，还好苏皇后不是大气运者，如此，便好办许多。
　　青蒲风卷残云般吃完最后一口浮圆子，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眼睛滴溜溜转着观察自家小姐。叶琉只作不见，拍了拍熙舟的手，“走罢，前日你不是吵着要去看花灯猜灯谜？”
　　“好哦！姐姐对我最好了！”熙舟笑嘻嘻的，拉起叶琉便蹦蹦跳跳的向着青龙大街上最热闹的灯会方向走去。
　　那里已是被人里里外外围了三圈，熙舟仗着人小灵活，竟也带着叶琉挤了进去。
　　“潇哥，快看这个灯，十二龙凤灯！”
　　“喜欢？”
　　“这不废话，当然喜欢！”
　　叶琉听着熟悉的声音，转头便看见了不远处的老熟人，叶偃与李潇。
　　叶偃正背对着她，兴致勃勃的与李潇说话，至于李潇，则笑着，折扇不离手，轻轻敲着手心。
　　李潇在叶琉养伤时便回了京，他去撒甘虽说是护送，其实也不过是变相监视罢了，只是不知皇帝为何又改了心意让他匆匆回京。
　　这人显然看见了叶琉，神色一怔，目光扫过与叶琉牵手的熙舟，了然一笑，对着叶琉微微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叶琉颔首，侧身挡住熙舟，两人目光相错，心照不宣的未上前寒暄。
　　“熙舟，去前方看看可好？我似乎瞧见了你最爱的兔子灯。”
　　“在哪？快带我去！”熙舟兴奋地环视，并未起疑。
　　叶琉不动声色的带人走远。
　　她实在未想到李潇和叶偃会一同出现在此处，广阳王作为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自是见过熙舟的，不过看样子，这人也聪明的当做未曾瞧见。
　　如此，都省的麻烦。
　　只是……叶偃与李潇的私交确乎太密切了一些。想起暗卫收集到的密保，叶琉眉心微蹙，又很快松开。罢了，到底与自己无关，左不过三年光景，这些人间勾当便随他们去吧。
　　心中低低一叹，但愿这三年，能安稳些……
　　

第39章 危机暗浮
　　上元节的烟火气尚未在陵都散尽，早春的风便带来了今岁朝堂上的第一场震动。
　　吏部尚书马文远以年迈体衰为由上书乞骸骨，奏折在正月二十的朝会上被皇帝朱笔御批。
　　随消息传开的，还有一道八百里加急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撒甘都护府刺史司黎，镇抚边陲，肃清妖邪，安民有功……着即日卸任，克日返京述职，听候擢用。”轸不带感情的声音清晰地落于书房。
　　叶琉临帖的手仍旧稳健，听着暗卫的汇报，她知道，必然还有下文。
　　“属下还拦到一封经由叶府送往王家的密报，上书：帝意甚悦，朝议空悬之吏部尚书位，良久，无果，多番进言皆否，马党震动，恐暗中属意司氏女，仁兄当早做打算。”
　　“吏部尚书……”叶琉搁下笔，用绢帕拭了拭指尖沾染的墨汁，眸色微沉。
　　尚书省六部，吏部为首，掌天下文官铨选、考课、封爵、勋赏，权柄之重，近乎相权半职。
　　自她明事以来，人间千年，从未有女子出任此等要职，即便是司黎，十五岁状元及第、外放历练、政绩斐然，破格提拔为三品刺史都已是惊世骇俗，若再进一步，直入中枢，执掌吏部……
　　腰间的络子被她翻来覆去地拨弄，心中没来由得涌上一股火气。
　　皇帝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这般节骨眼上，如此明目张胆下旨召司黎回京，表面论功行赏，实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且不说马文远此次请辞古怪，单说马家经营吏部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岂会甘愿将这块肥肉拱手让人？
　　皇帝这圣旨一下，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成功让所有人的火力集中到司黎身上。
　　借刀杀人，不外如是。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打断了叶琉的思绪。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初绽的寒梅，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将那枚络子攥得几乎变了形。
　　“轸，让奎与柳加急赶到司黎身边，与危、翼汇合，一同保护司黎入京。”
　　“是。”
　　“等等。”
　　就在轸即将消失的瞬间，叶琉又唤住了她。
　　手上的络子得到解脱，皱皱巴巴的，有些凌乱。叶琉将其抚平，重新系回腰间。
　　“我要你查清马文远请辞的真实原因。再派些机灵的魔到李潇身边，他现在需要重点监控。”
　　“属下明白。”
　　轸的身影如烟般散去，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窗棂透进的微光，映照着桌上未干的字帖。
　　那是一个“静”字，笔锋却隐隐透出几分未竟的锋利与躁动。
　　叶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寒梅开得潋滟，暗香浮动，本该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致，此刻却只让她觉出阵阵凉意。
　　皇帝此举，绝不仅仅是为了搅动朝局，制衡世家那么简单。
　　他将司黎这样一个身份特殊，能力卓绝却又根基尚浅，与各方牵扯不深的“棋子”屡次推到台前，到底是要达成什么目的？他是否知道司黎是皇后的人？是真的要重用她，还是……仅将她视作用之即弃的棋子？
　　更让她心中不安的是，司黎的选择。
　　思及此，叶琉几乎能知道那人的答案。
　　千年前的她不会退，现在的她，仍旧不会。
　　这才是最无力的地方。
　　她可以调集暗卫护她周全，暗中为她收集信息，可，她也只能做到这步了。
　　司黎还没有觉醒属于她的那份记忆与力量，她还是人间客，有她要走完的因果。
　　不能让大因果加诸其身，亦不可让她全然不染。
　　这些年自己小心谋算，可终究束手束脚，这天道，当真是百般刁难，万般不由人。
　　“三年……”叶琉低声重复着这个时限，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窗棂。
　　“小姐，夫人派人来传话，说是现在要见您。”青蒲推开书房的门。
　　“知道了。”叶琉收回视线，将不安压入心底。她理了理衣摆，又对镜整了整鬓发，确认神色如常，方才转身。
　　叶夫人的院子总是格外静谧些，常年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药味。
　　叶琉步入正厅时，叶夫人正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诗集，目光却落在窗外那几树梅花上，眼神显得极悠远，仿若穿透眼前的景色，看到了遥远的过往。
　　“娘亲。”叶琉福身行礼，声音放得轻缓。
　　叶夫人转回了视线，深棕色的杏眼落在女儿身上，那份疏离一下被打破，随之被温和替代。
　　“琉儿来了，”她放下书卷，示意叶琉坐下，“坐近些，让娘好好瞧瞧你。”
　　叶琉依言上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叶夫人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微凉，身上带着常年礼佛的香火气，很让人静心的味道。
　　“瘦了……前些日子上元节，玩得可还尽兴？”
　　“女儿很好，劳娘亲挂心。上元节灯会热闹，女儿同……几位旧识一起，看了花灯，很是开心。”叶琉答得温顺，心中却微微一紧。
　　叶夫人极少这样仔细打量她，更鲜少主动询问她外出游玩之事。
　　叶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从她脸上移开，叶琉能看到那双眼中，属于自己的小小倒影。
　　“开心便好……女孩儿家，是该多些笑模样。”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缓，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娘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东西交给你。”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紫檀木盒。盒面光滑，没有任何雕饰，只在边角处摩挲得有些发亮，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叶琉心中疑虑更甚，双手接过木盒，触手温润沉重。“娘亲……这是？”
　　“打开看看。”叶夫人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难辨，这是叶琉第一次如此鲜明地瞧见叶夫人流露的情绪。
　　叶琉依言打开木盒。盒内静静躺着一枚玉佩。玉佩形制古朴，颜色是极为温润的羊脂白，表面流淌着如云似雾的天然纹路，中央镂空雕刻着一只形态优雅、顾盼回首的翠鸟。
　　那玉佩一入手，叶琉便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圣水流动的刺痛。
　　这是……卫道士的东西？
　　叶夫人怎么会有此物？
　　“嗯，很衬你。”叶夫人将玉佩亲自系在叶琉腰间，指尖划过翠鸟的喙，抬头温温和和的笑，“带着罢，此物是娘亲旧时一位故人相赠，有安神之效。”
　　“谢娘亲，女儿瞧这翠鸟神态活灵活现，做工如此精美细致，可是有什么寓意？”叶琉不动声色地问道，她瞧着叶夫人，试图从中分辨出更多信息。
　　“没什么特别的寓意，只是觉得它模样别致，又是已故旧友之物，便一直收着。前些日子收拾出来，便想到了你。这玉养人，你带着……或许能安神静心，对身体也是有裨益的。”
　　已故旧友……会是谁？
　　“今年你也十五岁，该参加正式祭祖了，过段时间，我让锦娘去你院里教你些规矩，省得到时候忙乱。”叶夫人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显然不愿再谈玉佩之事。
　　叶琉乖顺地一一应下，又与叶夫人谈论了许多灯会上的趣事方才离去。
　　回到自己的院落，叶琉屏退青蒲，独自一人陷入沉思。
　　腰间新挂上的玉佩隐隐散发着微弱的暖意，混着卫道士圣水独特的刺痛感，一下下撩拨着她本就紧绷的神经。
　　她将玉佩解下，置于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玉质，目光落在翠鸟那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便要振翅飞走的姿态上。
　　到底是谁？叶夫人为何会有这样一块沾染圣水的玉佩？
　　她的脑中闪过之前调查出的叶夫人的所有信息。
　　岁卿愿，无字，丰南岁家嫡长女，温文娴静，少时常随母出席世家宴会，仪礼得体，才情横溢，是标准的世家小姐。在嫁入叶家后，深居简出，常年礼佛。她的过往，干净的如一张白纸。
　　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叶琉除了察觉她格外娴静，也并未觉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但偏偏，她拿出了这枚玉佩。
　　是机缘巧合吗？
　　叶琉闭了闭眼。眼前浮现了叶夫人说起玉佩来历时的复杂神色。
　　不太可能，最起码，她并非全然不知。
　　叶琉紧紧握着玉佩，指节有些发白。
　　还有她今日刻意提到的祭祖。
　　若自己是人类，可能真的一无所觉，但，她是魔，是恶魔间的魔君。
　　看来，这叶夫人与叶家也要再仔细探查一番了。
　　想了想，叶琉重新将玉佩挂回腰间。
　　窗外太阳已然西斜，她唤道：“毕。”
　　“属下在。”
　　一名身着黑衣的女子出现于房中。
　　“你去探查叶夫人出嫁前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全部搜集。还有叶府，我要这叶家一百年内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
　　“是。”
　　她的暗卫领命后消失，屋中静悄悄的，叶琉揉了揉眉心。
　　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每次她想安稳些的时候，总归是不能如愿的。
　　罢了，且行且看，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还怕这最后三年吗。
　　

第40章 归来
　　河水回温，祓禊除灾。
　　携着圣旨的马车带来了城外春日的暖风与青草气，马蹄踏过大街砖石，车帘悠悠地跟着晃，不慎荡开的一角露出车中主人那一双灵动清泠的鹿眼。
　　日头正好，风也正好，让那一双眼正好地撞入两捧浅棕色的桃花里。
　　重逢总是这般措不及防。
　　短暂的视线交错，又随着蹄声远去，散在一场春光里。
　　“小姐，你怎么笑啦？”
　　青蒲叽叽喳喳的，也跟着笑，仗着自家小姐这一月难得的笑脸，大着胆子将脸凑过去，惊叹间瞧见叶琉的眼角眉梢皆舒展开，眼尾微弯，没了那份刻意拿捏的精巧微笑分寸。
　　看来，是真的很高兴。
　　不过，只这短短一下，叶琉便收起了笑容，抬眸，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聒噪的少女。
　　哦，不许她瞧了。
　　青蒲识趣的见好就收，又乖乖跟在自家小姐身后，不说话了。
　　“府里的吃食都备好了吗？”
　　她瘦了，撒甘的吃食想来对她而言是吃不惯的，陵都养出的精米胃，怎么看都不大适合边境的荤腥。
　　“都备好了，一早就吩咐厨房侯着，苏……医师和熙舟小主那份特意嘱咐了另做，一份重辣，一份不要葱姜蒜。”
　　似乎也黑了些，想来也是，撒甘的白天日头向来毒辣。
　　“嗯，母亲那边怎么说？”
　　她又擅自加快脚程，去的时候如此，回来也是如此，这一路怕是不曾安稳睡个觉。
　　“叶夫人今晚仍旧礼佛，嘱咐说，让小姐随意些就好。”
　　两年不见的遗忘，像是被这短短的一眼全部唤醒，她瞥见她神色间隐隐露出的疲惫，与越发消瘦的身形，化成心尖的冰凌毛边，一刺一刺的，让她后知后觉开始泛痛，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好。”
　　可那双眼，眼波轻轻一荡，便又使一切消融，冰凌淅淅沥沥成了三月的河水，带着凉意与暖意，化在心里，淋熄了她这一个月莫名的火气。于是，她也只能讲一句，不知对谁说的，好。
　　一路心不在焉地走回府，在踏入门的那一刻收拾好心情。
　　午后日光斜斜铺满庭院。她看着青蒲指挥小丫头们摆上茶点，几样精致小菜被一一端上来，另有一小碗新磨的杏仁酥，撒着细碎的核桃仁。
　　“都下去吧。”
　　青蒲领着人退出院子，轻轻合上门，自己则在院门不远处侯着。
　　院里便只剩下叶琉一人，她取下上午未看完的一卷《四海地理志》，倚在石桌上慢慢读。
　　墨字在纸上游走，却一个字也未进到眼中。
　　所幸，苏烟和熙舟没让她等太久。
　　两人几乎同时到达，只不过，一个走的正门，一个走的空间裂隙罢了。
　　“姐姐！”
　　空间裂隙刚在院里的梅树下撕开一条缝，熙舟清脆的喊声便迫不及待地随主人钻了出来。
　　她一身鹅黄春衫，像只灵巧的雀儿般蹦出来。本来也像雀儿，只不过往常是粉色的，今日倒少见的成了黄雀儿。
　　苏烟今日换了一身水蓝色襦裙，外罩同色，发髻松松绾着，斜插一只白玉簪，弱了几分她本身的妩媚多情，这下真像了哪家府上请来的女医师或女先生。
　　“人到了便坐吧。”叶琉放下本就没看进去的书卷，目光在这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烟脸上。
　　“苏姐姐今日看起来心情格外不错。”
　　“嗯哼，算是吧。”苏烟在石凳上坐下，随手拈起一块杏仁酥，不置可否。她咬了一小口，酥脆香甜在舌尖化开，这才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叶琉不再追问，会意一笑。
　　熙舟倒是一向活泼，挨着叶琉坐下，自己手动倒了杯甜饮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才抹抹嘴说到：“姐姐，你都不知道，宫里这两天可热闹了！”
　　叶琉为她布了些清淡的小菜，示意她慢些说。
　　“因为吏部尚书空缺的事？”
　　“何止！”熙舟眼睛发亮，看起来这几日憋了一肚子话。
　　“马家那边这几日动作不断，据说马尚书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了，马家的门生故旧却天天往宫里递折子，明里暗里推举马家的二爷，就是那个现任吏部侍郎马文轩。据我观察，皇后娘娘那边……都有人去递话。”
　　她偷偷觑了一眼叶琉的神色，见她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道。
　　“皇帝那边倒是一直没松口，只让内阁议着，内阁那边鱼龙混杂的，哪边的势力都有，几家吵来吵去，一直都没个定论。不过……我昨日在御花园遇到广阳王，他倒没头没脑的提了一句，说，‘陛下在等一阵东风’”
　　“东风……”叶琉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了点。李潇这话，是说给熙舟听，还是想借着熙舟的口，说给谁听？
　　苏烟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闻言轻声一笑，“这东风，怕不是要把人吹到风口浪尖上去。”
　　她将剔好的鱼肉分出一半放入熙舟碗中，目光转向叶琉，“你那‘故人’今日进城，阵仗可不小。百里外禁军开道，礼部侍郎亲迎，人还没进家门就往宫里请。这般抬举，我看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当今陛下看重她。”
　　叶琉端起茶杯，也不喝，只在手里捧着，氤氲的雾气飘飘散散打在脸上。
　　“这位陛下，过于锋锐，他急着找各种刀，足够显眼的刀，或是足够锋锐的刀。”
　　苏烟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用的好，事半功倍；用废了，也不过是折了一把刀。自己养的，用起来还心疼些；别人的，用起来，便连一点心疼都没有了。”
　　院中一时静默下来，只余春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
　　叶琉放下茶杯，瓷杯与石桌相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脆响。她看向苏烟，转了话头，“苏姐姐，那玉佩……你可查出些头绪？”
　　提到正事，苏烟脸上慵懒的神色收敛了些。她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圆木盒，打开，里面正躺着那枚羊脂玉佩。
　　熙舟好奇地凑过来，苏烟撇了她一眼，倒也没拦着她。
　　熙舟一拿到玉，先轻“嘶”了一声，随后像扔垃圾一样把玉佩扔回盒里。
　　她嘟嘟囔囔的，秀气的鼻头皱起，显得十分嫌弃，“怎么还有圣水啊。”
　　转头便瞧见苏烟惯常捉弄人的笑，一时又有些气鼓鼓的，“苏烟姐，你故意的！”
　　“哈，我可没让你碰，是你自己好奇，怎么又怪上我了呀，真是小没良心的。”苏烟挑了挑眉，语调含笑，看得熙舟一下就蔫了。
　　“咳，苏姐姐，你可查出了这玉的来历？”叶琉轻咳，阻止了话题继续跑偏下去。
　　“有些头绪。”苏烟收了玩笑，指尖划过翠鸟栩栩如生的羽翼纹路，“这圣水，并非后来沾染，而是在雕刻之初，就融进了玉胚里，这手法，并非一般卫道士能做到，若往前追溯五六百年，我还不会这么说，可如今……”
　　苏烟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卫道士零落，能做出这种细致玩意的人，据我了解，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叶琉垂眸，看着这块精致的玉佩。她对现今卫道士的了解远不如苏烟全面，既然她如此说，那大概就是这般了，这玉显然也不会是五六百年前的遗物，那现今的这一掌之数中……
　　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齐珉。
　　那位叶夫人口中的故人……
　　“我记得你还说，叶夫人给你玉佩之后便提到了叶家祭祖，你之前祭祖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苏烟指尖轻点桌面，问道。
　　“并未，但这次，按叶夫人的意思，祭祖显然会与我以往应对的大有不同。”
　　叶琉沉吟片刻，又道：“我总觉得……这和我这具身体的年龄有关。”
　　“十五岁吗，按人间算，是及笄的年龄。”苏烟显然也是想到这点。
　　“喂，你们两个又在打什么哑谜？”熙舟被晒了半天，不满起来，强行插入了对话。
　　“没什么，吃饱了？”叶琉不动声色的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转头看着一时也不肯消停的熙舟。
　　“没吃饱！”
　　这话显然有些赌气。
　　“那便再吃些，我这总不会少了你的饭。”叶琉温声哄着。
　　苏烟似是白了她一眼，起身，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口道：“走了，继续给你和常恒干活去了。”
　　说完，也不等人回应，自顾自走了出去。
　　叶琉没讲话，她看了一眼天色。一顿饭，吃到日头渐斜。
　　熙舟显然也不是真的想继续吃，于是随便糊弄两口就撂了筷，见苏烟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做了一个鬼脸。
　　叶琉只是笑。
　　“好了，我吃饱了，今晚你陪我去夜市好不好嘛？”熙舟惯会撒娇。
　　“今天不行。”
　　“为什么嘛？今天上巳的夜市可热闹了！”熙舟还想再争取一下，可见叶琉只是冲着她温温和和地笑，一下就泄了气。
　　熙舟知道，这种表情，便是没商量了。
　　“哼！好的吧，那我走了，我自己去，不带你逛夜市！”熙舟哼哼唧唧的，随手划拉开一道空间裂隙，又回头对叶琉道：“真走了！”
　　“嗯，去吧，玩得高兴些。”
　　于是院子里便彻底安静下来。
　　她起身，带走了那本未看完的《四海地理志》，院子等会青蒲会来收拾，不用她操心。
　　可用她操心的，一件至今无甚头绪，令一个，偏要去趟那浑水。
　　

第41章 悬玉
　　陵都刮了一个多月的风终于在三月初六这天停了下来。
　　一道朱批圣旨盖了尚书省的章，止下了这场乌七八糟的官位之争。
　　叶琉听着底下轸的汇报，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算意外。
　　“……擢升原吏部侍郎马文轩，暂代吏部尚书一职，主持部务，以观后效。”轸的声音平稳，将那份几方人马争了两个月的旨意复述完毕，末了又补充道。
　　“司大人仍领撒甘都护府刺史衔，加封光禄大夫，赐食邑五千户，命其暂留京师，协理春闱事宜。”
　　书房里静了一瞬，叶琉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有些讽刺。
　　“小皇帝倒是聪明了些，这次沉住气了。”
　　马家经营吏部数十年，树大根深，小皇帝搞这么大阵仗，若以一意孤行将司黎推上去，即便成了，也不过是得了个空壳子。
　　这次雷声大雨点小的，拖了这么久还是把位子给了马家，不过是让司黎当了人肉靶子，给他挡了枪，最后不咸不淡地给了些赏，其实目的也不过是春闱，至于此次出头的其他人，估计小皇帝正算计着怎么秋后算账呢。
　　轸垂首而立，宛如影子般。
　　“看来，这位皇帝，不仅要借东风，还想借这场东风，把堤坝上的蚁穴吹个干净。”
　　这是这手段，实在让她不喜。
　　科举取士，是小皇帝登基以来向世家收权的一把利刃。可这把利刃，还未等捅进世家的肌肤便锈在了吏部，锈在了马家手里。
　　这几年，主考、阅卷、铨选、哪一关不是被几大世家把持的水泄不通？
　　当年若陈辞不折，估计今日之司黎便是他日之陈辞，走到如今这一步，小皇帝估计也是手中实在无人可用了。
　　“马文轩‘暂代’吏部尚书……”叶琉沉吟。“暂代”可以是悬在马家头顶的剑，也可以是，待成熟的果。
　　轸立于下首，闻言道：“据报，马文轩接旨当日便闭门谢客，可当夜我们的人瞧见他连夜出府，进了告病在家的马文远府上。”
　　“哦？”叶琉眉梢微挑，“马文远？差点忘了他，他倒是病得巧，兄弟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马家这是要唱哪出？以退为进，暂避锋芒？还是……别有隐情？”
　　若避，避谁的锋芒？若有隐情，又是为何？
　　“春闱在即，各方目光都盯着这块肥肉，司黎如今是明面上的靶子，暗地里的棋子。”
　　叶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皇帝把她放在这个位置，是要借她既和世家沾边，又从新科出身的身份，去搅一搅那死水，马家按兵不动，那其他几家，……王、谢、还有叶家，难道就乐见其成？”
　　她抬眸，问道：“我让你去查的马文远生病一事，可有发现端倪？”
　　“并未，那马文远……确实是病了，派出去的人日夜监视，发现他这些时日，连屋门都甚少踏出，面色灰败，看起来一副马上要魂归西天的样子。”
　　这般看来，是真病了。
　　“嗯，我知道了。继续派人盯着吧。”
　　“是。”轸领命，却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又道：“君上，关于叶夫人，毕那边有所发现。”
　　“讲。”
　　“夫人幼时随家中父辈升迁而举家迁入京都，十余年来随母出入宴会被誉世家典范，十三岁时家中曾与王家议亲，可不知为何，不了了之，随后叶夫人便与叶家当时的嫡小姐叶玚私交甚密，如此两年后，那叶玚因病去世，叶夫人也于半年后嫁入叶家。叶夫人的交友十分广泛，但据毕打探，能称得上私交过密的，仅有已故的前叶家嫡小姐。”
　　“嗯……我知道了，让毕继续查下去，重点查一下这个叶玚。”
　　“是。”
　　轸的身形融入阴影。叶琉指尖划过腰间的玉佩。
　　叶玚，这个名字在她记忆里模糊不清，当时调查叶家时曾一带而过的人，而自从自己降生于此，也从未听旁人提起过，便是叶夫人，也不曾……
　　可若叶夫人真于叶玚交好，甚至影响了婚嫁……那她的不提及，就有些刻意了……这枚玉佩，会和叶玚有关吗？叶玚和卫道士又有何关联？
　　思绪如藤蔓般缠绕，当初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家，如今看来，也是迷雾重重。叶家这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小姐！”青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雀跃，“夫人那边传话，说祭祖的日子定下了，就在三月二十，这几日会派锦娘来跟着您！”
　　三月二十，正好是春闱结束后。
　　叶琉应了一声，让青蒲去回话。
　　时间有些紧，但好在，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中。在她去配合这场或许并不简单的祭祖前，还有些空余，去安排点别的事情。
　　三月十五日，春闱最后一场。
　　赶在落日前，叶琉带着得体的微笑，在门口，十分有礼的，差青蒲送走了这几日不辞辛劳的锦娘。
　　走的时候，锦娘显然很是满意，少见地露出笑来，连带着青蒲都收获了这位的好脸色。
　　叶琉坐在软榻上，难得倚上了软枕。她这具身体娇贵的腰和膝盖在这几日的磋磨下已经向她发出抗议。
　　锦娘教导的祭祖规矩和礼仪远比她之前经历的繁琐。每一步，每一礼，甚至连视线的落点和行走的仪态都有着严格的标准。
　　实在有些累人。
　　揉了揉泛酸的腰，叶琉打起精神来。虽然磨人些，但好在，觑着锦娘的神情，她应当学得还算不错。而且，她还从锦娘口中，得知了些叶夫人的旧事。
　　那玉佩，本还有另一块。
　　第一日，锦娘来见她时，目光便久久落在了她腰间的玉佩上。
　　于是叶琉便有心在放课后拉着锦娘话家常，几日下来，锦娘显然话多了一些，她便借机提起了玉佩。
　　“这玉，说起来也有些年头了。”锦娘轻轻摩挲着叶琉放在她手中的玉佩，触手生温，质地极佳。
　　不过只一会，便又亲手将玉系回了叶琉腰间，“夫人的一片心意，小姐好生带着吧。”
　　“嗯？难不成这玉的年岁比我还长？”叶琉佯装不知，拨了拨腰间的玉，好奇地追问。
　　锦娘沉默片刻，眼神飘向窗外只余残枝的梅树，“比小姐的年岁，要再长一些。这玉佩……本是夫人未出嫁前，闺中密友所赠成对的一双。”
　　叶琉指尖微顿，心头一跳，面上却仍是少女好奇的神色，“成对的？那另一块……”
　　“另一块……”锦娘收回目光，落在叶琉脸上，一时的神情竟让叶琉觉得她并未在瞧自己，而是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另一块，也在夫人那里。”锦娘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收拾好神情，又恢复到了往日的严肃。
　　叶琉自然不愿轻易放过这一刻锦娘的动摇，她试探着，用一种向往的天真语气道：“既然是成对之物，又是娘亲闺中密友所赠，想来这两人关系定然很好吧。娘亲那样端方温婉的人，也不知是哪位夫人，能与娘亲这般投契。这些年，倒是少见娘亲提及旧日好友呢。”
　　锦娘的目光从叶琉脸上移开，复又落回窗外。这一次，她沉默的更久，久到叶琉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是位很特别的小姐。”锦娘的语调很慢，带着回忆浸染的悠长，缓缓道来。
　　“比起夫人，那位小姐更似一团火，活得十分热烈又自在。她们性格迥异，夫人喜静，她偏好动；夫人循礼，她……常有惊人之举。”说到此，锦娘的眉头微蹙，又叹息着，补全了下一句话，“可偏偏这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
　　叶琉听着，脑中渐渐勾勒出一个与叶夫人截然相反的女子形象。
　　“真是位妙人，怪不得能与娘亲成为朋友。也不知最后许了哪位人家。”叶琉见锦娘停下，赞叹着接话。
　　锦娘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她垂眸，声音有些干涩，“她死了……在夫人出嫁的半年前，因病过世了……”
　　死了。
　　这位已故旧友，前叶家嫡小姐叶玚因病而亡。这几乎是所有人的说辞。
　　可，当真如此吗？
　　叶琉是不大信的，她还想再知道的多些，可锦娘却再也不肯多言了。
　　“小姐，”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不及掩饰的痛色，但神情却很严厉，“有些旧事，夫人不提自有不提的道理，老奴今日多嘴，多说了两句，已是不该，您便当听了场闲话，莫要太往心里去。这玉佩，夫人既给了您，您好好戴着便是。”
　　她顿了顿，扫过叶琉腰间的翠鸟玉佩，语气终是缓和了几分，“三月二十日的祭祖，是大事。小姐这些时日学得很好，只需谨记礼仪，莫要多思多虑，老奴，便先告退了。”
　　说完，她不再给叶琉任何追问的机会，福身一礼，便迈着精准计量般的步伐离去，只是瞧着步子间的频率比往日快上几分。
　　叶琉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也没有再问。
　　之后的几日，叶琉试探着再提，可锦娘却十分谨慎，再也不肯多言了。
　　叶琉思索她所知晓的信息，锦娘如此的讳莫如深，叶玚的早逝，叶夫人的有意隐瞒，似乎都在引着她向“叶玚的死有蹊跷”这一猜想靠拢。
　　而这猜想又被引着，向这次她十五岁的叶家祭祖延伸，团成一圈圈绕不开的线。
　　

第42章 祭祖
　　斋戒沐浴，换衣焚香，一套流程下来，待祭祖那日，天尚未明，叶琉便被早早叫起。
　　寅时四刻，万籁俱寂。
　　更深露重，寒意透过窗纸渗入室内。叶琉几乎是在青蒲进屋的瞬间便彻底清醒了过来。
　　昨日她并未深眠，心中的弦始终绷着，思来想去，只睡了个囫囵觉。
　　青浦和另外两名负责梳妆的侍女托着木盘进来，她们手中捧着今日要穿的祭服和饰品。
　　这些东西都是早早备好的，提前三四个月做工，为的就是祭祖亮相这么一次。
　　人间总是将这些事情做得极其隆重，用各种各样的形式以表心中虔诚。
　　净面、更衣、绾发。一切都在近乎肃穆的沉默中进行。青蒲这丫头也因着未睡足而显得格外安静。
　　当最后一根玉簪固定好发髻，铜镜中映出的少女已然很有眉目沉静，仪态端庄的世家小姐风范。
　　腰间，那枚翠鸟玉佩被系在深衣之下的丝绦上，贴着中衣，传来温润微暖的触感。
　　叶夫人已在祠堂外的院中等候。她同样身着庄重的深色礼服，发髻梳的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素银簪。
　　看到叶琉出来，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随我来。”叶夫人开口，引着人向里走去。
　　没有多余的言语，叶琉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青蒲等人则留在了院外。
　　叶家的祠堂位于府邸最深处，背靠一片茂密的古柏林，平日少有人至，但打扫与上香却是一点都不马虎。
　　穿过几重月洞门和回廊，空气都变得凝滞肃穆起来。
　　晨光未至，只有沿途的石灯里跳跃着微弱火光，将她们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路面上。
　　终于，她们停在了一座巍峨古朴的建筑前。漆黑木门紧闭，门上兽首衔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叶氏宗祠”四个苍劲大字，入木三分，墨色仿若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亮。
　　叶夫人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进。”
　　叶渊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来，伴随着略显沉重的“吱呀”声，祠堂大门向内缓缓开启。
　　开门的是叶瑾。
　　祠堂内灯火通明，静的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叶渊立于最前方的供案旁，着一身玄色祭服，神色庄重。叶琮在他身后，垂手肃立。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灰、新鲜贡品与檀木混合的气息。无数排位层层叠叠，陈列在高大的神龛之上，暗红色的漆面在烛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沉默无声地注视着堂下的子孙后辈。
　　“琉儿，上前来。”
　　叶渊的声音在这里显得尤为庄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琉依言，缓步上前，走到供案前三步远的位置，依着锦娘教导的礼仪，稳稳跪下，行大礼。
　　俯身叩首时，额前冰凉的触感透过肌肤密密匝匝的传向大脑。身后的注视带着力量，落在她弯折的脊背上。
　　礼毕，叶渊绕过供案，穿过一方半帘，再走出来时，手上已多了个降香黄檀盒子。被他甚为珍重地捧在手心。
　　叶琉脊背微僵，眼中的诧异与疑惑一闪而过，被她敛于双目之中。
　　身影在叶琉面前停下，盒子被打开，露出里面一块食指指肚大小的漆黑石块，夹杂着不纯粹的血色，隐隐浮于其上。
　　“琉儿，今年你十五岁，也到了该及笄的年龄，家中的一些事情是该让你知晓了。”
　　叶渊将打开的木盒置于供案前，漆黑的眸色沉沉的，看不透也看不清。
　　“我们叶家世传五百余年而未衰，在陵国建立前便已是百年世家，家族繁茂，人丁兴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龛上层层叠叠的牌位，声音低沉而缓慢。
　　这是一种平静的诉说，家族半个世纪的兴盛带着历史冲刷而留下的躯骸显出悠长的尘封厚重来。
　　“现今世人只知我叶家诗书传家，累世清贵，而不知我叶家已累经三大朝代未绝，这，正是先祖刻意为之。”
　　叶琉的心跳缓慢而有力，她维持着跪姿，目光落在案前那个打开的盒子上。小小的一点石块，像是不经意碎裂的残渣剩余，却被人珍重万般的置于进贡皇室使用的降香黄檀木盒中，显出些荒诞的可笑来。
　　“而这一切的成就，全赖这块黑石护佑至今。”
　　心底无声的叹息溢散开，飘向四肢百骸。
　　“此石，乃我叶氏先祖于战乱中偶然施恩，救下一名衣衫褴褛之人，接济其衣食住行，那人感慨万千，于临走之时留下此物与一封书信，上载，此石可汇天下气运，荫蔽子子孙孙。”
　　叶渊顿了顿，双手捧出黑石，并取出一根银针。
　　“琉儿，来，取你左手食指指尖血三滴，落于此石上。”
　　银针被塞进手心，叶琉沉默的取血，黑石上细微的血色像是活了过来，争抢着，吞没了她的血。
　　叶渊露出满意的笑来，他朗声道：“好，好，好，血融于石，黑石降恩，佑我家琉儿一世福源加身。”
　　福源吗？分明是要用命换来的叶家的福源。
　　他小心翼翼的将黑石放会木盒，盖上盒盖。长舒了一口气。
　　叶琉摩挲着手上已不再渗血的针孔，视线扫过叶琮叶瑾。他们沉默的伫立着，眼中的兴奋被叶琉捕捉。
　　“夫人，带琉儿出去吧。”
　　“好。”
　　叶夫人上前，扶起了叶琉。木门再次被打开，这次，天际已是隐隐泛出些光亮。
　　手被轻轻拍了拍，一方素白的帕子被叶夫人放入了她的手心。
　　“莫要怕，阿娘在这里。”
　　叶琉将帕子攥紧，抬头，看向了叶夫人。那双温柔的杏眼里流着一汪深泉，湍急，剧烈。
　　“谢谢娘亲。”
　　天将亮未亮时往往是最冷的。
　　那块石头叶琉险些没有认出来，齐珉的阵法，姚亦云的魔气，混杂在这块渊界石上。那一点微弱的血色，不知侵吞了多少人的性命才堆就了叶家如今的辉煌。
　　五百年前，正是姚亦云叛逃的时间，这一小块渊界石残块，是谁给予叶家的，已无需多言。
　　而盒子上层层叠叠用来隐匿渊界石气息的复杂阵法与渊界石上克制姚亦云布下的魔气偷取人间气运的阵法，皆出自齐珉之手。这个认知让叶琉不寒而栗。
　　齐珉早在她之前，便知晓这块渊界石，知晓了姚亦云阵法的雏形并找到了破解之法。
　　可他没有带走这块石头。
　　留它在人间，继续生出事端。
　　那当时，齐珉杀死姚亦云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他是不是早就知晓了姚亦云的计划？他……在筹谋什么？
　　还有……叶夫人，她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路上的沉默延续到叶府正厅。
　　叶琉刚进门便瞧见了叶偃一脸困顿的模样，两只眼睛要睁不睁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了。
　　叶琉落座时，恰好对上叶偃那双迷迷瞪瞪的眼睛。他强撑着精神，冲叶琉眨了眨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在说：“小妹，起得真够早啊。”
　　她回了一个浅淡的、礼节性的微笑。便垂下了眼。
　　她想起了祠堂里的叶琮叶瑾，平日里的悉心照料此刻落上一层蒙蒙的灰，那些人间温情像是泡沫，在她眼前悠悠地向上飘。
　　他们的眼神分明，不可能一无所知，他们又知道多少呢？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还有……叶偃。
　　他也知晓吗？
　　一天时间在繁杂的祭祀中度过。献三牲、读祭文、辞神纳主……
　　叶琉表现的与平日无异。
　　一场盛大的叶家祭祖，终于在黄昏之前落幕。
　　叶琉与青蒲回到自己院落时，天色已彻底昏暗了下来。
　　“青浦，去请苏医师，便说我今日身子不大爽利，请她走一趟。”
　　“是，小姐。”
　　苏烟来得很快。她反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间的最后一点喧嚣。
　　屋内的灯光照着两人的身影，叶琉坐在窗前的软榻上，脊背挺的笔直，光线勾勒出她的侧脸的轮廓，线条利落而柔和。
　　“看来，我们小衍天，今日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苏烟的声音带着她惯有的慵懒腔调，她寻了个位子在叶琉对面坐下。
　　“叶家有渊界石残块。在上面我感受到了姚亦云和齐珉的阵法波动。”
　　叶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像结冰的湖面。苏烟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漫不经心，狐狸眼微微眯起。
　　“姚亦云的阵法是借助渊界石的力量通过献祭活人的方式窃取此方世界的气运，而齐珉的阵法，破坏了这个结构，使渊界石无法再掠夺气运。”
　　苏烟静静的听着，手指无意识叩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成为室内唯一的声响。
　　“这么说，叶家这些年的富贵，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她的话语带着嘲讽，冷呵一声。
　　“而齐珉，发现了，却只是修正了它？让这块沾满血的石头继续留在叶家，继续浇灌鲜血？好一个，卫道士。”
　　苏烟的声音冷冷的，但很快，她便恢复了常态。
　　“还有一个问题，这渊界石从何而来，是姚亦云叛逃时偷走的那一部分吗？”
　　“是，我猜，这上面的阵法，应该是姚亦云在撒甘小岛上阵法的雏形。”
　　二人对视，苏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也就是说，这块渊界石很可能是姚亦云用来初代尝试他猜想的试验品，而齐珉……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破解了这个阵法。”
　　“是的，我今天想了很多，当时岛上那一战，齐珉明明可以更快破解姚亦云的谋划，摧毁阵法，这样便能救下更多人，可他并没有，他拖到了最后一刻，拖到了，姚亦云献祭岛上所有或魔或人的性命。我甚至在想……姚亦云，真的被杀死了吗？”
　　“你怀疑齐珉是故意的？甚至，他有可能知晓姚亦云的所有计划？”
　　苏烟闭了闭眼，喃喃道：“他不是号称要诛灭世间魔族，佑人间亿万太平吗……”
　　叶琉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跳动的烛火，良久，“我不知道他这千年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我的猜想是否正确，但，我们确实要考虑齐珉这种反常行为的背后到底有着什么缘由。”
　　“嗯，我明白了，你想怎么做？”苏烟抬眼，看向叶琉。
　　“齐珉那边我会拜托常恒去调查，而现在，我需要拔掉叶家。”
　　“你知道的，常恒不一定有我了解卫道士那边的情况。”
　　“是，我知道，但最近我需要你，叶家的因果太大，我需要借助人间的势力除掉这个家族，在此期间，我需要你的帮助。”
　　“好，我明白了。”
　　

第43章 囚
　　屋中的烛火被吹熄。黑暗浓重地将人裹起。
　　叶琉躺在床上，慢慢思索着如今的情况。
　　渊界石上那个献祭汇聚气运的阵法显然对祭品有着一定要求，而叶渊今日让自己献血，显然，自己的这具身体是满足要求的。
　　要求会是什么？叶家子孙？年满十五岁？
　　叶琉忽然想起了那位死因成谜的姑姑叶玚。
　　脑中思绪闪过，她，是十六岁时死的……
　　会不会，她也成为了祭品？
　　很有可能，不然为何自己从未听叶家人提起这位早逝的嫡小姐，叶夫人对此也是语焉不详。
　　想到此处，她的手指无意抚过腰间的玉佩。
　　还有叶夫人，她显然知道什么，但……她似乎一直在等待。
　　脑中略过叶夫人无数次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腰间的玉佩显然是善意的，叶夫人到底知道些什么？她似乎在保护自己，可却从不明说。
　　她在等什么？她有什么目的？
　　叶琉思索着，她不信叶夫人会什么也不做。叶琉有种预感，叶夫人会成为自己在叶家的突破口。
　　而她现在，需要先等一等。等叶渊的下一步举动，血已献，盗取气运如此悖逆的事情，不可能只需要这么一点代价，叶渊一定会有下一步行动。
　　在此期间，她需要配合叶渊，还需要，借一借人间的势力。
　　心头闪过当今陵国局势，她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皇帝显然视所有世家为眼中钉肉中刺，世家之间虽有小打小闹的摩擦，可总都是有分寸的。还有一个苏皇后……她至今看不明白这位皇后筹谋的是什么。
　　现今看来，借小皇帝的手除掉叶家是最稳妥的选择，而皇帝的人……叶琉想到了李潇。
　　看来要让人去探探这位王爷的口风了。
　　叶琉不禁想起了前些日子的上元灯会，李潇，似乎和叶偃走的很近……
　　眉头微蹙，这是李潇刻意为之吗？还是……若自己的计划成功，叶家必然会不复存在，那叶偃……
　　想到这里，叶琉心中微微刺痛了一下，祠堂里叶琮叶瑾沉默伫立的身影挥之不去，十四年来的悉心照料，所谓的人间亲情，到底夹杂了几分真心，又夹杂了多少利用。
　　一种名为背叛的糟糕情绪不受控制地争相冒头，明明一直在告诫自己这些年都只是逢场作戏，可这份能感知情感的细腻心脏却一直在剧烈跳动着告诉她，她并非完全不在乎。
　　与千年前一样的情绪被翻起，让她有些烦躁。
　　叶琉睁开眼，黑暗侵占着她的视线，良久，她的呼吸平缓了下来。
　　罢了罢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人探一探李潇的口风，至于人选……司黎的名字在她脑中一闪而逝。
　　算了，还是劳烦苏烟姐姐吧。好歹，苏烟姐姐经营了几百年的酒庄茶楼，按人间的说法，也是富甲一方的老板。
　　敲定主意后，叶琉又联系了常恒，拜托他加派人手调查齐珉，就这样，过了两天安生日子，待到第三日，叶渊终于坐不住了。
　　午间放课后叶琉便回到了她的小院，刚跨进院门，一阵低切的交谈声便顺着风传进了她的耳朵。
　　她的院子里，多了四个人。
　　他们见叶琉回来停下了声音。
　　“琉儿，快来。”叶渊慈祥地朝着她笑，冲着她招了招手，看起来，心情很是愉悦。
　　“父亲，您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报女儿一声，可是在这儿等了很久？”叶琉面上一片惊讶与自责，步子也配合着迈得急了一些。
　　“哈哈，父亲也是刚到，没等多久，慢些，当心摔着。”叶渊在院中的石凳上坐的甚是安稳，嘴角挂着笑。
　　待人走近，叶渊又对着叶琉介绍道：“琉儿，这位是林医师，府里的老人了，你自小体弱，当年林医师决定出府四处行医，找到调理好你身体的法子，如今归来，为父便迫不及待想让医师给你诊断一番了。”
　　那名林医师蓄发皆白，手中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药箱，对着叶琉微微颔首。
　　倒是有些名医大家的风范。
　　叶琉将眼中的惊喜流露的恰到好处，“多些父亲，那便有劳林医师了。”
　　林医师捻须一笑，声音温和，“小姐客气，这是老朽分内之事。”
　　他目光落在叶琉脸上，细细端详片刻，才示意她在石桌旁坐下，“请小姐伸出左手。”
　　叶琉依言将手腕搁在脉枕上。林医师三指搭脉，闭目凝神。
　　叶渊坐在一旁，看似悠闲地品着茶，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林医师，另外两名随从模样的中年人垂手立在叶渊身后。
　　叶琉对他们二人有印象，一名看起来稍胖的是叶府总管家，另一名看起来壮硕的是叶渊身边的老人了，很受他的重视，叫赵文。
　　良久，林医师松开手，睁眼看向叶渊，微微点头：“家主，小姐脉象虽仍显虚浮，但底子比老朽想的要稳固些，只是先天有亏，需以温和药物徐徐补之，切忌猛进。”
　　叶渊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盏，“哦？这么说来，林医师可是有了具体调理之法？”
　　“老朽离府这些年，寻得几味药材，正可对症。”
　　林医师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片色泽温润如脂的白色药材，异香扑鼻。
　　“此乃‘雪玉髓’，生于极北冰川深处，百年方得寸许，辅以温性药物最能固本培元，只是药性稍缓，需长期服用，且服用期间……”
　　他顿了顿，看向叶琉，“需配合放血疗法，过程可能会出现嗜睡等症状，但治疗过后于小姐身体大有裨益。”
　　叶琉心中哂笑，取血便取血吧，偏要兜这么大个弯子来糊弄一下她，也真是难为他们费心了。
　　她适时地露出几分犹豫不安，指尖蜷起，看向叶渊，“父亲，这……放血疗法，女儿听着有些害怕，而且嗜睡……会不会耽误学业？”
　　她将少女对疼痛的天然畏惧与对能摆脱病体的希冀拿捏得恰到好处，目光落在叶渊身上，含着信任。
　　叶渊笑容不变，语气带着点诱哄式的温和，“琉儿莫怕，林医师是府中老人，医术高明，他既然如此说，定是有着十足的把握，学业固然要紧，但身体才是根本。你自幼体弱，为父与你母亲日日悬心，如今好不容易盼到林医师归来，有了根治的希望，岂能因小失大？私塾那边，为父会替你说明的，你安心调理便是。”
　　他顿了顿，看向林医师，“这疗法，多久一次？每次需取多少血？嗜睡之症可会影响日常起居？”
　　林医师捋了捋胡须，从容答道：“初期为固本培元，需隔七日一次，每次取血约半盏，待三月后，可视小姐身体好转情况，延长至半月一次。至于这嗜睡之症，因人而异，多在喝药后两三个时辰内发作，睡多睡少，老朽便不敢保证了。”
　　他看向叶琉，目光慈和却饱含深意，“小姐需切记，疗养期间务必静养，心神宜定，不宜多思虑劳累，更忌情绪大起大落，以免影响疗效。”
　　句句在理，字字关切，却是在为她备下一方精心编织的囚笼。
　　“既如此，那便多劳林医师费心了。”叶琉顺从地回答。
　　叶渊显然对她的态度很是满意，拍了拍叶琉的肩膀，“以后赵文便跟着琉儿了，有他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不少。”
　　“谢过父亲。”
　　“哎，你我父女之间，何必言谢。”叶渊笑眯眯的。
　　叶渊又交代了几句，留下赵文，便带着管家离去了，林医师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服药时间、饮食禁忌等，也提着药箱告辞了。
　　小院又恢复了宁静。
　　但空气中却仿佛多了几分无形的凝滞。
　　赵文垂手立在院门内侧，像一尊沉默的哨塔，目光低垂，姿态恭顺。可叶琉知道，这人，不过是叶渊留下来监视自己的眼睛罢了。
　　“赵文，你原是父亲院里的人，如今来了我这院里，不必拘束，我这没什么太大规矩，你便跟着青蒲一起做事吧。”
　　“是，小姐。”
　　叶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屋内走去。青蒲为她打起帘子跟了进去。
　　赵文依旧立在原处，身形未动，只在叶琉身影消失在门后时，眼帘略微抬起了一瞬，目光略过那扇紧闭的房门，随即又恢复成低眉顺目的样子。
　　屋内，光线被窗纸滤得柔和。
　　叶琉坐在软榻上，轻声嘱咐青蒲道：“外面那个是叶渊派来盯着我的眼睛，你平日机灵些，莫要让他察觉到异常，该怎么做事还是怎么做事，多留意点他的动向，但切记，不要让他疑心。”
　　“奴婢明白。”说完后，青蒲的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叶琉瞧见了，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小姐，为什么不直接把他做掉，让恶魔间的同族们来替换他呢？”青蒲到底没憋住，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有些不解。
　　叶琉一时失笑，摇了摇头，随后故作严肃地说道：“恶魔间的规矩忘记了？不可无缘无故滥杀人类，违着，处极刑，永关渊谷之下。”
　　“可是……好的吧，小姐说得是，是奴婢一时糊涂了。”青浦嘀嘀咕咕的，最后在叶琉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不可再有这种想法了，你先下去吧。”
　　“是。”
　　看着青蒲合上门，叶琉的指尖抚摸过腰间的玉佩。
　　叶渊的意图已然很明显，以调理之名，行囚禁之实，以后，她这院子怕是处处都要有双眼睛。
　　而叶夫人……她会作何行动呢？
　　

第44章 旧事
　　叶夫人并未让她等太久。
　　在她接受林医师治疗的第二天，叶夫人便来亲自探望。
　　她的到来比预料中更快，也更从容。
　　次日午后，阳光正好，叶夫人带着锦娘，以及四个捧着礼盒的丫鬟，款款踏入叶琉的小院。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缎面长袍，发髻一丝不苟，面上是惯常温和的笑意。
　　赵文立在院门边，恭敬行礼：“夫人。”
　　叶夫人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掠，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径直朝主屋走去。
　　锦娘紧随其后，经过赵文时，视线似有似无地扫过他低垂的眼睑。
　　屋内，叶琉正半倚在窗下的软榻上看书，见叶夫人进来，忙要起身。
　　“快坐下，莫要动。”
　　叶夫人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顺势在塌边坐下。
　　“昨日听你父亲说了林医师回来的事，还定了调理的法子。我这一夜心里总惦着，便想着今日来看看你。”
　　她细细瞧着叶琉的面色，“气色看着倒还不错，林医师的药可用过了？感觉如何？”
　　“晨起时用了一次，林医师亲自瞧着煎的。药倒是不苦，就是，用过之后确实有些困倦，方才还小憩了片刻。”叶琉乖顺地回答。
　　“来之前我也问过林医师，嗜睡是药性使然，你且安心。”叶夫人指尖轻柔地抚过叶琉的鬓发，难得的亲近。
　　“这是这放血疗法……”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口，赵文沉默地立在那里。
　　“终究是伤元气的。”她转头唤道，“锦娘。”
　　“奴婢在。”
　　锦娘上前一步。
　　“我带了支五十年的山参，还有些温补的燕窝，已经问过林医师，与你服用的药不冲突，锦娘你去小厨房，亲自盯着，每日给小姐添一道药膳。”
　　“是。”
　　锦娘领命退下，带着两个小丫鬟往小厨房去了。
　　“你们也都下去吧。”叶夫人对着其余的人命令道，视线扫过赵文。
　　“是。”
　　屋内只剩下了母女二人。
　　“琉儿，你这屋里伺候的人还是少了些，锦娘是我身边最得力的，细心周到，也懂些药膳调理，我再拨两个人给你，从今日起便让她们留在你院里伺候。”叶夫人语调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娘亲费心了。”她轻轻将书卷拢在膝头，指尖划过书页边缘。
　　“女儿最近读《四海地理志》中载，‘翠羽之禽，栖止水湄。其色炳焕，若霞映澄漪。时人每以安和康宁、节固志贞寓焉。’看着看着便想起母亲赠女儿的玉佩来。”
　　叶琉将手中的书放于桌面，腰侧的翠鸟玉佩露出来，莹莹泛着润泽的光。
　　这话题转的突兀，可两人都并未在意。
　　叶夫人视线落在合拢的书上，《四海地理志》五个大字映在她眼底。鸦羽般的睫毛细密地挡住了那双眼里所有的波澜。
　　“这书……阿池旧日也最是爱翻的。”叶夫人缓缓转动着手上的佛珠，一双眼眸微抬，注视着叶琉，声音像浸了沙粒，平静中带着时光磋磨的哑。
　　她看着叶琉，又像没在看。
　　日光透过窗棂，在她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阿池，是另一枚玉佩的主人吗？”叶琉看着对面女子的眼睛，轻声问道。
　　叶夫人的手指在佛珠上顿住，檀木珠子相触，发出细微的“喀”声。
　　“阿池……是叶玚的小名。”
　　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缓缓移动。这一刻，叶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叶夫人眼底那片深潭。
　　流动着已死的温柔，凝固着未化的痛楚。
　　“她同我一般年岁，那年，我刚随父亲迁来陵都，谁也不认识。世家宴会上那些姑娘们，都规矩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当然，我也一样。”
　　她微微侧过脸，望向窗外苍翠的修竹。
　　“那年春日宴，她躲在假山后头喝酒，我出来散心，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叶夫人垂下眼帘。
　　“当时只觉得她行为无状，甚是大胆，后来才知晓，她是陵都叶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女，也是你的亲姑姑。”
　　佛珠在指尖被一颗颗拨弄，檀木的纹理摩擦着肌肤。
　　“她并不常出席宴会，每次出现也都只是露个脸，像完成课业般，坐一会便不知溜到何处去了。”
　　“后来，有一次我喝了些酒，出来吹风，她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拎着一坛酒，笑得明媚，她问我，‘上好的梨花白，尝尝？’或许是我酒量不好，已经有些醉了，她问，我竟也接了。”
　　“从那以后，自然而然的，我们成了朋友。”
　　“她不喜欢规矩，叶家人也从不管束她，向来由着她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溺爱。她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热烈、勇敢，那样的生动。”
　　叶夫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可叶琉却觉得，她的眼睛里铺满了哀伤。
　　“十五岁那年，她生了一场重病，被困在家中，起初，我还能收到她的来信，可后来，她变得杳无音讯。我寻不到她，叶家人也不让我见她，很快，不到一年，我便收到了她去世的消息。”
　　佛珠的捻动再次停止，叶夫人长久的沉默着。
　　“叶家对外说，她是重病不治，可我不信。”叶夫人说得分外笃定。
　　“阿池身体一向很好，怎么可能这般突如其来便被疾病夺走了性命？我开始偷偷调查给她看诊的医师，那医师……很快便搬离陵都，再无音讯。”
　　话说到这里，便很明白了。
　　叶夫人看向叶琉。
　　“你如今，也是十五岁。”
　　“娘亲是查到了些什么吗？”叶琉并未刻意伪装出别的情绪，只是很平静的与叶夫人对视。
　　“我查到的不多，但我确定一件事，叶家家主的嫡长女，活不过十六岁。”叶夫人压低了声音，深深地看向叶琉。
　　“自叶家先祖立下基业起，族谱上所有家主的嫡长女，要么早夭，要么在十五岁至十六岁之间或病逝或意外死亡。”叶夫人指尖按在佛珠上，微微泛白。
　　“表面看是命运弄人，可次数太多，时间太巧。”
　　“所以，娘亲这么多年深居简出、一心礼佛，是在等。”
　　不是疑问，只是陈述。
　　佛珠上的檀木珠子沉沉垂落，在衣服上压出了褶皱。
　　她没有否认，只是望着女儿，这个她看了十五年，却仿佛今日才看清的女儿。
　　一双浅棕色的桃花眼，眉若远山，脸的轮廓像她，眉眼也像她。
　　这是她筹谋半生，精心孵化，用以敲开真相的锤。
　　明明有那么多理由，那么多借口，可以让此刻变得更委婉一些，可看着这样一张脸，所有的话语都打了结，最后，只顺着最开始的本心，说出了埋藏已久的话语。
　　“等一个答案，也等一个机会。”
　　她看着那双与阿池肖像的眼睛，里面没有自己料想的恐惧与怨怼，只有一片澄澈的安静。
　　“我知道了，母亲，我会帮你找出答案的。”
　　屋内的空气凝滞了片刻，叶夫人深深望向自己的女儿，握着佛珠的手微微收紧。
　　她真的，从未看透她。
　　“你……知道多少？”叶夫人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随即化作一场轻叹。
　　“我知道叶家的荣华，是用嫡长女的命换来的，祠堂里那块黑石，便是一切的起源。”叶琉的声音很平，随即，她又提出疑问，“这块玉佩，是叶玚送给你的吗？”
　　“石料是她与另一块已经雕好的玉佩一起赠我的，但这形状，是后来一名蓄发皆白的道长雕下的。”
　　“他的脸是不是看起来很年轻？”
　　“是。”
　　“是他主动找上你的吗？”
　　“是，当初还是他提点我，叶府中有大问题。我也后来试着找过他，但他就像凭空消失般不见一点踪迹了。”
　　原来如此。
　　叶琉指尖落在玉上。看来，这人是齐珉无疑了。他早在十九年前便知晓了叶府中渊界石的存在，知晓了，姚亦云阵法的雏形。
　　“我知道了，母亲放心，我想我的目标应该与您的不谋而合。”
　　两人默契的沉默下来。
　　良久，叶夫人开口，“锦娘你可以放心用，你若有什么想法可叫她转达于我，日后你院里的看守只会越来越多，我会想法子多塞进几个人。”
　　“有劳母亲了。”
　　“你不像她。”叶夫人叹息着，说了出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两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本来，也不是她。”
　　光影将沉默拉成细长而浓稠的影子。
　　似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是沉在那双深棕色的杏眼里。
　　“药膳该好了。”
　　叶夫人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静。
　　“你好生歇着，母亲去厨房看一看。”
　　她转身离去，藕荷色的衣摆扫过门槛，背影挺直，却透出一股历经风霜的孤峭来。
　　叶琉目送着她离开，直到再不见了身影。
　　闭了闭眼睛。这叶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当初自己选了这里，本以为是安稳消停的日子，没想到，给自己选了个大的。
　　一挖，全是火药。
　　也不知道该说自己会选还是该说自己倒霉。但总归，问题被发现怎么都比烂在地里好得多。
　　

第45章 夜访
　　“药里放了料，对你身体没有损害，不过是让你多睡会罢了。”
　　苏烟闻了闻碗里的药渣，嫌弃地放到一旁。她斜倚在窗边，闲闲地吹着手指。
　　“姓林的手艺不错，这药配得隐蔽，寻常大夫绝看不出异常。”她像是终于满意，拍了拍手，转向梳妆台前正在拆头发的叶琉。
　　“回头我给你配个药丸，不想睡就嚼一颗。”
　　“好，广阳王那边进展如何？”叶琉将最后一根玉簪搁在梳妆台上，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侧脸。
　　“还算顺利。”
　　苏烟从腰上掏出把精致小巧的折扇，随手抛过去。叶琉抬手接住，“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上提着“怀琰”二字，正是李潇的字。
　　“他是个聪明人。”苏烟走到她身旁，靠在梳妆台边。
　　“我只提了句‘叶家气运有异’，他便不再多问，给了我这把扇子。”
　　细密的齿梳划过绸缎般的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说点别的？或者说，他对这件事情态度如何？”叶琉看着镜中苏烟模糊的倒影。
　　“态度有些奇怪，按理说，我们弯弯绕绕的送了这么份大礼，他作为皇帝的人，怎么着都得高兴的很，可我瞧着，他似乎对此无可无不可。”
　　苏烟指尖轻轻点了点梳妆台的边缘，狐狸眼里闪过玩味，屋内灯火摇曳，带着铜镜中的面容都染上些晃动的幽暗。
　　“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完全和皇帝一条心。”
　　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苏烟轻笑，又补了句，“不过也正常，人间这些人，向来各有心思。”
　　“没提别的了？”叶琉眉梢微挑，放下了梳子。
　　“没了。”
　　“……也好，既然他给了信物，便是接下这份‘礼’了，”叶琉将折扇合拢，指尖拂过扇骨上精细的蛟龙雕纹，“至于别的，也不重要了。”
　　“怎么，你这替别人多愁善感的老毛病又犯了？”苏烟嗤笑，“这些事早晚都会发生的，人间自己造的孽，说起来，你也算是给那些人讨了个公道。”
　　叶琉笑着摇了摇头，“我倒也没有温良至此，不过一时想起些别的事……”
　　“嘘，来人了。”苏烟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看向紧闭的窗户，眼中闪过讶然，随后笑得有些狭促。
　　“看来是有人迫不及待来见你了，原本还想和你说说这件事的，呵呵，现在这情况，也是用不着我咯。不打扰你们，先走一步。”
　　苏烟将扇子随手收走，对着叶琉眨了眨眼，她站立的空间波动一瞬，人便凭空消失了去。
　　窗外几乎同时响起轻微地叩击声。
　　“笃笃。”
　　这个点，走窗户？
　　苏烟刚刚古怪的神情让叶琉生出些警惕与疑惑来，她走到窗边，谨慎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心中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当目光与窗外那双再熟悉不过的鹿眼相接时，她一时愣住了。
　　窗外月色清浅，乌云遮住了大半月亮，司黎的脸半隐在雕花窗棂的阴影里，面上覆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她一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还维持着叩窗的姿势，指尖在月光下泛着冷色。
　　疑惑变为了惊讶，叶琉面上的神色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尽收眼底。
　　这般翻窗越户的行径，放在这位素来端方守礼的司大人身上，着实有些违和。
　　叶琉只怔了一瞬，便将窗户彻底推开，侧身让出空间，示意司黎赶紧进来。
　　“司大人怎么这个时辰来访？还……穿了这么身衣服？”
　　夜风裹着凉意随窗扇的关合涌进来，吹动一绺叶琉散开的长发。吹起，又落下。
　　司黎摘下面罩，鼻头动了动，眉头微蹙。她环视了一圈屋子，视线在梳妆台一顿，最后落于床上。
　　床头落下了半边罗帐，床尾被隐在阴影里，烛火朦胧的照着，是个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外边看见的地方。
　　“听闻叶小姐病得严重，叶府连探望的帖子都送不进去，实在不得已，在下才出此下策，望叶小姐勿要怪罪。”
　　司黎自然地的在床尾坐下，脊背挺直，姿态却比平日里放松许多。
　　夜行衣勾勒出她利落的肩线，长发用一根黑绳简单束起，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
　　叶琉看着这人没有一点私闯民宅的觉悟，反而像主人一般，佛似的在她床上一坐，有点气笑了。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自来熟了？官场上的冷面司大人去哪了？
　　叶琉随手扯过一本书拿在手里当摆设，坐在软榻上与那个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的司大人大眼瞪小眼。
　　“司大人说笑了，只是我这病要静养，父亲担忧我的病情，嘱咐了府里，让我少见外客。”不咸不淡的，叶琉在外客二字上着重咬了咬，拿眼扫着司黎。
　　“是吗？想来叶丞相也真是费心了，叶小姐院外那十名护院，日夜轮值，连只雀儿飞过来都要多看两眼。我看这阵仗，不像静养，倒像软禁。”
　　司黎看着叶琉，语气仍旧是冷冷的，可奇妙的是，叶琉竟从中听出些莫名的火气来。
　　“既然知道是软禁，司大人还敢翻窗进来，胆子倒是不小。”叶琉将书卷搁在膝头，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点坠入深潭的星子。
　　“嗯，胆子是不小。”司黎微微侧首，完美的颈线撞进叶琉眼里。
　　“所以叶小姐打算喊人来吗？”
　　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挑衅，可那双鹿眼却黑沉沉的。
　　叶琉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
　　“司大人说笑了，我可不想明天陵都多桩供人茶余饭后八卦的逸闻。”她抬起眼，浅棕色的眸子里呈出一派无波无澜的平静，“所以司大人今夜冒险前来，是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总不能，只是为了探病吧？”
　　“我若说是呢？夫子来探望昔日学生，传出去，似乎是桩美谈呢。”
　　司黎的目光落进那双浅棕色的深潭里，眸色深深的。
　　“司大人真会开玩笑，既然您不想说，那我便斗胆猜一猜。我猜，是皇后娘娘派您来的。”叶琉先移开了视线，盯着不远处燃烧的烛灯，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些微不可查的滞涩。
　　空气安静下来，在这种莫名凝滞的氛围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难熬起来。
　　“叶小姐聪慧。”
　　司黎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落下，辨不出喜怒哀乐。她看着叶琉的侧脸，那轮廓被光晕染的柔和，却也透着一股疏离的倔强。
　　“昨夜圣上与皇后娘娘密谈，随后娘娘便紧急送信于我，信上言，圣上欲除叶家。”
　　司黎观察着叶琉并未显出多讶异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
　　“巧得是，圣上白日召见了广阳王，更巧的是，广阳王两日前，送出去把扇子。”
　　叶琉终于转回视线，她看着司黎脸上不明显的笑意，并未急着开口。
　　“叶小姐不妨再猜猜，这把扇子，给了谁？”
　　“怎么，司大人难不成怀疑扇子在我这里？”叶琉淡淡说道。
　　“叶小姐想多了，不过，我猜，这扇子的去向叶小姐定是知晓的。”
　　视线交织，浮动的呼吸成了此间唯一的声响。
　　“司大人今日来，便是为了问我这些？”叶琉把话踢了回去，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司黎看着叶琉一副强撑出来拒绝回答拒绝沟通的冷脸，有些想笑，一天都不大愉悦的心情在此刻像被一阵清风安抚，痒痒的，却又很舒适，于是她弯了弯眉眼。
　　“当然不是，我来是想说，与广阳王合作为何不与我合作呢？”
　　她一步步走近叶琉，在眼前人炸毛的前一刻停了下来，她半蹲下，让这人的视线得以轻易落在她身上。
　　“毕竟，我们可是有过合作基础的，不是吗？”司黎仰着头，一双鹿眼在此刻变得清亮。
　　叶琉看着眼前这双仰视自己的眼睛，里面黑漆漆的，偏生她此刻的语气姿态又带着几分天真的狡黠。
　　这姿态太低，反而让她心头那点被冒犯的恼意无处安放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蜷起。
　　“司黎，与广阳王合作是因为无论如何他都是皇帝的爪牙，他站在世家的对立面，而与你合作……你是站在哪一边呢？皇后娘娘那边？还是司家那边？若是皇后，我看不透她的心思，但她身后毕竟是苏家；若是司家，司叶两家百年世交，叶家倒了，司家如何能独善其身？”
　　叶琉轻叹着，她直视着司黎，每句话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司黎忽而低低地笑了，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神情。
　　放在膝上的手被握住，叶琉挣了挣，没挣脱，索性随她去了。
　　指尖温热，带着另一人的体温，熨帖的暖着她微凉的手指。
　　“我只站在我自己这边。”
　　司黎极力压着唇边几乎抑制不住的笑，她抬头，纯黑的瞳孔里闪着光。
　　“皇后需要一把足够颠覆的‘刀’，斩开朝堂上盘根错节的权利体系，为她图谋的宏大将来铺路，而这首当其冲的便是世家。”司黎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叶琉的手腕内侧，那里跳动着温热有力的脉搏。
　　“她选中我，因为我有野心、有能力，最重要的是，我是女人，我没有退路。”
　　叶琉感受到对方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迹，她垂眸看着交叠的手，“司大人这是在自爆其短？”
　　“是在坦诚我的筹码。”司黎站起来，她半躬着身，一只手撑在叶琉身侧，另一只手仍牢牢握着叶琉的手腕。
　　阴影笼罩下来，叶琉被包裹在其中，只能看到一双格外明亮的瞳孔。
　　“司家早就不是百年前的司家了，父亲年迈，兄长平庸，族中子弟青黄不接，只知靠着祖上基业享乐。我在撒甘的两年，他们连一封家书都懒于寄来，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光耀门楣的状元，一个能让他们重新在朝中站稳的棋子。”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二更了。
　　司黎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微热的气息和一丝属于这人本身的清冽。那气息拂过叶琉的耳畔，让她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所以，你也想斩开陵国盘踞百年的世家，而叶家，是你现在最好的踏板。”叶琉微微抬眼，对上了那双眼。
　　“叶小姐真是聪慧。”司黎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为什么呢？你想要改变陵国？”叶琉紧紧盯着眼前这人，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唔，可以这么讲？不过更确切的原因，应当是，这足够有趣。若将来有更有趣的挑战，没准我就抛下这个目标了呢。”司黎的声音里染上笑意，听起来显得格外随意。
　　叶琉忽而觉得有些荒谬。
　　眼前的司黎，褪去了朝堂上那份滴水不漏，也卸下了撒甘时的那份疏离。此刻她眼中闪动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带着危险光芒的狂热与不在意。
　　“有趣？”叶琉重复着这个词，像是第一天才认识这个人般，细细打量着她。
　　“嗯，有趣。”司黎笑意更深了些，她喜欢叶琉此刻的眼神。
　　“叶小姐难道不觉得，这比按照既定轨迹走完一生要有趣的多吗？世家子弟生来便知道自己该走什么路，寒门子弟耗尽心力也不过是想挤进那朱门红瓦，可是你看，”
　　司黎微微抬起了身子。
　　“我十五岁中状元，满朝哗然；十七岁赴宁城查案，朝中半数大臣赌我会死在那里；十九岁回京，他们将我当做搅乱朝局的祸水。”她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他们为我预设了无数条路，或早夭、或嫁人、或沦为棋子，可我偏走出了一条他们都想不到的路。”
　　叶琉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想起幻梦中那个手持染血长剑，踏过满门尸骸的魔尊。
　　“哪怕这条路会将你送入绝境？”叶琉的手指无意识的收紧，又被另一双覆着薄茧的手轻轻安抚。
　　“绝境才有趣啊。”
　　司黎起身，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一根根掰开，最后，十指相扣。
　　她的目光落在叶琉脸上，忽然话锋一转，“况且，叶小姐不也是在做同样的事吗？”
　　叶琉心头一跳。
　　“你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摆脱叶家的控制，甚至可以一走了之。可你选择留下来，配合他们的演戏，忍受那些监视，甚至还主动联系广阳王，要将整个叶家送上断头台。”司黎微微歪头，眼中带着浓厚的兴味。
　　“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
　　“司大人想多了，我只是在偿还此间因果罢了。”叶琉将手抽了出来，被捂热的指尖带着微微的湿意，接触到空气，又转成微微的凉。
　　“夜深了，司大人还是快些回去吧，合作的事，明日我会派人与司大人详谈的。”
　　语气淡淡的，逐客的意思很明显了。
　　看来，又碰到她的底线了，真是容易炸毛呢。
　　司黎识趣地带上面罩，走到窗边。
　　“也好，那……晚安。”
　　极快的气息擦过耳尖，未等叶琉反应过来，司黎便单手撑住窗台，利落地翻身而出，动作轻巧，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便没入了庭院深处茂密的竹林。
　　叶琉静坐良久，关上了窗。
　　风吹散了手中的余温，却没吹散耳尖那一抹浅淡的红。
　　

第46章 谜
　　三更的梆子一敲，灯烛剪过第三次芯的时候，司黎终于搁下了笔。
　　密折上的墨迹渐干，蝇头小楷工整的如同拓印。
　　上面的内容是要呈给皇后的。
　　又检查了一遍并无疏漏后，司黎将密折装好封漆。
　　她唤来门口的侍女，“照旧，卯时前送至映雪堂。”
　　侍女无声退下。
　　司黎吹熄了烛灯，借着月光慢慢走回了卧房。
　　一路上月光不甚明亮，被乌云遮去了大半。司黎没有打灯笼，但好在她的夜视能力向来不错 。
　　卧房中早便备好了热水，熨帖的温度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靠在浴池边，司黎散了一头长发，让它们随水波漂浮。
　　湿漉漉的手轻轻抚过唇面，几滴水珠顺着手臂上流畅的线条砸落水面，荡出一圈圈细细的纹。
　　司黎勾了勾唇角，抬手挡住眼睛。
　　低低的愉悦笑声在浴室里荡开。
　　当年小小的一个黑芝麻馅元子，两年后出落的格外钟灵秀玉，只是面皮还是和以前一样薄，轻轻碰一碰就能泛出粉来。
　　好有趣，好可爱。
　　其实这次探访叶府，她本就是怀着私心的。
　　在宁城将近三年的历练里，她总会不时想起叶琉，是学堂里她恭敬的执礼问安、是马球场上的茫然无措、也是当年小岛上她浑身是血倒在自己怀里的脆弱。
　　最后又总会想到城墙一别，她裹在厚厚绒毛领子下说出的那句祝福。
　　司黎喜欢那时叶琉望向自己的眼神，亮亮的，整个眼里只有她，语气又格外的认真与郑重，不像叶琉之前望向自己的眼神，总带着悠远的捉摸不定。
　　此次归京，马车上匆匆一瞥，几乎瞬间勾动了她的心弦。只是此后事忙，皇帝借着她打压世家，皇后要她多多留意此次科举寒门子弟，便一拖再拖，拖到如今才得以再见。
　　去的时候因着白日朝堂上那群老匹夫对她明里暗里的逼婚，心情实在算不得好，又在叶琉屋里闻到了别的女子残留的香气。
　　心中骤然便窜起了一团火苗，可还没等这火烧起来，便在见到叶琉后被她一点点奇异的安抚下去了。
　　司黎自己都难以理解什么时候她竟变得如此和善了，不过她也不想去追究了。
　　抿了抿唇，眼前又浮现叶琉那双一瞬变得粉红的耳尖。
　　水声淅沥，她扯过旁边的浴巾，擦干了身上的水珠，却没擦掉心中那点隐秘的欢愉。
　　换上寝衣，司黎擦着头发。
　　叶琉选择与李潇合作其实并不令她意外，李潇的背后是皇帝，而皇帝对世家的图谋已然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过，李潇这个人，不一定靠得住。
　　当年去宁城，李潇便暗中与皇后有所图谋，这次，有人联系他，欲借皇帝手除掉叶家的消息，也是他暗中向自己透露的。
　　这消息显然不止是说给她听的，而是想借她之口，告于皇后的。
　　皇帝与皇后在对待世家一事上目的大体是一致的。皇帝急于收权，皇后想要改制，都要先破开这块铁板。
　　所以这次即便她不去找叶琉，她也很大概率会被皇后嘱托协助皇帝。
　　她不过，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去见见叶琉罢了。还想，让她知道，自己心甘情愿成为她手中的棋。
　　思绪渐渐跑偏。司黎索性随着去了。
　　她是个谜。
　　这个认知自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司黎便隐约瞧出了端倪。
　　自己因着莫名的熟悉感，自第一眼起便格外关注这个小孩。仪礼端方乖乖巧巧的世家小姐，一张脸也看起来格外无害，可偏生马球打得如此凶悍。实在是有趣极了。
　　黑市里预料之外的见面，如此面不改色地撒谎，小岛上她显露出非常人的强大能力，以及在城墙上的坦诚。
　　每一面都如此鲜活真实，却又拼不出一份完整的轮廓。
　　这实在让自己为此着迷。
　　于是，到现在，她得承认自己动心了。
　　不同于好奇心的探究，而是想要挖掘出叶琉的一切，想要占据她此后每一分视线的独占。
　　她没有什么过剩的伦理道德感，她仅存的守礼也不过是为了应付这世间，让她更好存活下去的伪装而已。
　　所以，她并没有觉得对一个女子，对一个魔族动心有什么奇怪。
　　她向来只遵循本心而已。
　　躺到塌上时，月光正好透过窗棂，在枕边投下一小片银白。她侧过身，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叶琉散开的长发在烛火下泛着柔亮光泽的样子。
　　指尖在那片银白中划过，司黎笑了笑。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将所有情绪收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明天开始便又是一轮硬仗了，等黑心小汤圆的人来跟她对接后，她可要好好谋划该如何下好这盘棋。
　　月光再次被乌云笼罩，司黎在睡前的混沌中，脑中朦朦胧胧浮现一个念头。
　　下次见面，该找什么理由呢？
　　翌日清晨。
　　李潇一下早朝便不容分说地拉着司黎直奔揽月楼而去。
　　这揽月楼是全陵都最奢华的酒楼，据说幕后老板的酒庄遍布陵国全境。楼中最出名的当属三绝，一绝琵琶仙音、二绝八珍八宝、三绝浮生一醉。
　　“司大人，今日可要好好尝尝这儿的醉浮生。”
　　李潇笑眯眯地领着人走进雅间，折扇轻摇。
　　“本王可是订了足足三个月，才排上这间观澜。”
　　“王爷费心了。”
　　司黎对此不置可否。话是这么说，也只得这么说，至于是否真的如此，不见得。
　　雅间内极为宽敞，临街的一面是整排的琉璃花窗，日光透过五彩斑斓的窗格，在波丝绒毯上投下细碎光影。
　　紫檀木圆桌上已摆了几样精致凉菜，鎏金兽首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沉水香。
　　司黎的视线并未在屋中奢华的陈设上停留太久，她看着坐在桌旁笑意盈盈的红衣女子，眼中闪过了然。
　　“司大人，这位便是揽月楼的老板，苏烟，苏老板。”
　　李潇毫不见外地坐到了苏烟旁边，又对着司黎道：“也是当时岛上咱们的救命恩人。”
　　“司大人，别来无恙。”
　　苏烟眼梢微挑，声音里带着慵懒的笑意。
　　司黎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如常，“苏老板救命之恩，司黎铭记于心。”说着，拱手行了一礼。
　　苏烟摆了摆手，姿态甚为随意，“救命之恩算不上，我不过顺手捞人，司大人还是免了这点子虚礼吧。”
　　李潇适时斟上三杯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玉杯中，漾开醇厚的香气，正是揽月楼闻名遐迩的“醉浮生”。
　　“先尝尝这个。”李潇将酒杯推至司黎面前，自己先仰头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司黎端起酒杯，并未立刻饮下，她看向苏烟，眸色清泠：“苏老板今日在此，想来应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苏烟轻笑，手指一下下点着杯壁，狐狸眼中的神情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司大人果然快人快语，我今日确实有其他事情要告知两位，在座的也没有外人，我便明说了，关于叶家的秘辛及证据，不知司大人有没有兴趣听一听呢？”
　　“自当洗耳恭听。”
　　苏烟并未急着开口，而是端起了酒杯，看着司黎，放在唇边摇了摇。
　　司黎会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叶家的秘密还要从五百年前说起，说到底也和宁城的事情有关。”苏烟抿下一口酒，本就艳红的唇在酒液浸染下显得越发勾人。
　　她放下酒杯，娓娓道来，“五百年前，叶家先祖救下了一个落难的魔，这魔正是姚亦云，当年荒天教的教主。”
　　“姚亦云当时便已经研究出那座小岛上阵法的雏形，这阵法能窃取此世间一小部分气运。他将催动阵法的核心载体，一块黑色的石头留给了叶家先祖，并告知了他使用的方法。”
　　司黎瞳孔微张，岛上的阵法，那莫不是……献祭？她想到了叶琉被软囚禁的状态，眉头不自觉微蹙。
　　“这方法便是，献祭，但这阵法对祭品有着明确的要求。其一，要是叶家嫡系女子；其二，这女子要满十五岁。”
　　所以，这便是叶琉被软禁的原因吗……那她现在还留在叶府，岂不是将自己当成了饵。
　　恰巧此时雅间的门被敲响，苏烟抬眼，说了一声进。
　　一群侍女端着精致的餐盘鱼贯而入，桌面一下被摆满。这些人放好菜后便有序退出，最后一人关上了房门。
　　“正巧，两位且尝尝吧，这些都是我这揽月楼的拿手好菜，边吃边听我讲，也不会显得无趣。”
　　苏烟说着，执箸夹了一只水晶虾饺放在司黎面前的骨碟中，又为自己添了块芙蓉糕，这才继续开口。
　　“这阵法启动需以嫡女指尖血为引，此后要定时取血维持，不知是不是这阵法的缘故，叶家女子向来稀少，这一辈，能符合献祭需求的，仅一人，名叶琉。说起来，司大人还曾教过她呢。”
　　苏烟有些意味不明的笑了，她并没有给司黎回答的时间，又道：“这位小姐已经知晓了内情，并且愿意配合我们的计划，暂留叶府，降低叶家的警惕，不过我们恶魔间也已经派人贴身保护她，一旦发觉不对，这位小姐便会被接应出来，所以她的安全是不用担心的。”
　　司黎手中的玉筷停于骨碟前，水晶虾饺透亮的薄皮下，粉嫩的虾仁若隐若现，可她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原来如此。叶家此番作为实与妖鬼无异，而叶小姐也真是，胆识过人。”她开口，声音一贯的冷。
　　李潇在一旁道：“本王亦深觉此事骇人听闻，宁城一行荒天之行径，我于返京之时便细细禀于圣上，圣上甚为震怒，如今叶家此举，与荒天何异，只是不知司大人，可还有意相助否？”
　　司黎放下筷子，玉箸与骨碟相触，发出一声脆响。
　　“自当倾力而为，在所不辞。”
　　苏烟瞧着这两人说完了场面话，盈盈一笑，“两位大人如何做，我自是不关心的，我只负责提供情报，处理叶家中本不应存于这世间的东西，只是恶魔间已隐于人后百余年，被翻出来也不过是徒增惶恐，你们若要除掉叶家，明面上还是要找个别的由头的，至于这由头嘛，我上还有些情报，想来二位应是有兴趣的。”
　　“哦？愿闻其详。”李潇为苏烟满上了酒。
　　

第47章 纷乱平
　　“不知二位可还记得离岛？”
　　苏烟轻飘飘抛出了个引子。
　　“怎么会忘，十四年前的离岛之乱，到如今，对陵国百姓而言，都是解不开的心结。”李潇挑了挑眉，不知想到什么，又试探着开口。
　　“难不成，这叶家当年还掺和了这事？”
　　“倒是没有直接参与，只是，叶家当年暗中与大央有些不能拿到明面上的交易。”苏烟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
　　“当年的战争我大概知道些，东禾趁着陵国内部不稳，借机攻打了离岛，本来有苏家在，这顶多也只算东禾日常的‘打秋风’，可怪就怪在，他们不仅拿出了陵国制式的武器还知晓苏家在离岛的布防图。”
　　……
　　从揽月楼出来，两人分坐马车，各自归府。
　　司黎坐在书房中，桌上沾着墨汁的毛笔被撂在砚台上。
　　苏烟的情报牵扯过多，若为真，陵国边境怕是又要再起战事。
　　陵国这么多年，屡战屡败，每次战败都要赔出去一大笔，这么多年唯一的一次胜利，便是九年前郑老将军与胡族的一仗。
　　这场胜利威慑了周边大央与东禾近十年，如今若要开战，空壳子般的朝廷，又有谁能用呢？
　　难不成要请卸甲归田，瘸了一条腿的老将军再次领兵出征吗？
　　司黎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虽然皇帝手上不见得有人可用，但是，这个倒霉的国家还有个苏皇后。
　　也不知道，她收到密信后会作何感想。
　　……
　　叶琉这几日过得十分骄奢淫逸。
　　除了吃就是睡，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有被圈养的自觉。
　　叶渊起初还会装模作样地探望一番，到后来被叶琉感人的演技和三寸不烂之舌哄得开心，便完全放下了戒心，扔了几个人看门口，也不怎么来了。
　　转眼又是一个月，血被取了多少叶琉已经懒得计算了，表面上是七日半碗，实际上每次姓林的看她服下汤药熟睡后都会再多取半碗。
　　叶琉只作不知。
　　补血的名贵药材不要钱般通通往她院里送，汤药也是一碗接着一碗往嘴里倒，如此这般，虽说这身体本就底子不好，可也被这样吊着，不上不下的没出什么大毛病。
　　这日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叶琉难得清醒，叫人搬了把躺椅在外面晒太阳。
　　叶偃正是这时候来的。
　　“小妹！”
　　人未至，声音便先传了来。
　　叶琉眯了眯眼睛去瞧，见这人穿着一身水蓝色团花袍子，三两步跨进院子里，在日头下晃眼的很。
　　“就一个月没见，你怎么虚成这样了？姓林的那个医师不行？”
　　叶偃啧啧称奇地围着叶琉转了一圈，最后随手拉过一个椅子坐在了她旁边。
　　“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叶琉仍旧躺得八风不动，连眼都没抬。
　　“哇，小妹你也不瞧瞧，大伯都给你院子里护成什么样了，我为了今日能来看你，可是求爷爷告奶奶地求了整整三日呢。”
　　叶偃嘴上抱怨着，手上动作没停，打开了他带来的食盒。
　　“给，尝尝，我大清早亲自排队买来的。”
　　叶偃自顾自的捻了一块糕点丢进嘴里，叶琉也没跟他客气，选了一块看起来顺眼的，慢条斯理地咬着。
　　“你说他们怎么就做的这么好吃呢，我做的也就李……不嫌弃了。”叶偃嘀嘀咕咕的，干脆把盒子直接塞到了叶琉手里。
　　“嗯，还算有自知之明，最起码知道自己做的难以入口。”
　　“喂，小妹，我可是好心来看你的，你就这么对我？”叶偃被气地跳脚。
　　转头又看见叶琉在阳光下仍显得有些过分苍白的脸，一口气又被憋了回去。
　　“算了，不和病人计较，你好生养着吧，我也不能在你这待太久，等你好了，没准我能偷偷带你去边城玩一玩呢。”
　　“嗯，知道了。”
　　“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珠宝首饰？算了，你什么没有啊，我到时候自己看吧。”
　　叶琉看着他这位哥哥自问自答，没出声。
　　“行了，真走了。”
　　“嗯。”
　　叶偃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重复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院子里又清净了起来。
　　叶琉抬眼看着碧蓝的天。
　　一个月前，司黎与李潇从揽月楼出来后，一个面圣，一个回府，再然后，李潇见了叶偃一面。
　　苏烟告诉她，李潇要保一个人，这位王爷要在都城变天前，将叶偃送出去，送去撒甘。
　　一切都很顺利，李潇早就规划好了这条路。
　　她自然对此并无异意，所以，她明白，此次，是他的告别。
　　此去路遥，再难相见，一路珍重。
　　她闭上了眼。
　　“青蒲，扶我进去吧。”
　　……
　　陵都最近很热闹。
　　先是苏家家主一下子病倒，家中重担落在了十六岁的苏年身上，还好这小家主上边有个当皇后的姐姐，这事也没闹腾的太大。
　　紧接着自从开年来便一直不大好的马家家主马文远一命呜呼，在某天深夜驾鹤西去。
　　郑家家族在襄顺道祖坟也在一夜之间走水，大火烧了半个山头。
　　五大家族三家都出了事，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还没等人喘口气，王清弹劾叶渊的折子就被摆到了御案前。
　　折子上的内容，更是惊起满朝文武。
　　勾结大央、私贩军器，桩桩件件，看的人触目惊心，还勾起了一桩九年前的旧案，关于离岛的失守。
　　呈上来的书信里，有一份，是当年苏家在离岛的布防图。
　　苏年当场红了眼眶，跪于金殿之上，为战乱而亡的百姓讨一份公道。
　　马家郑家默契的保持沉默。
　　这事来得又急又快，只一个早朝，陵都便翻了天。
　　叶渊被下诏狱，叶府被查封，家眷全部被关押，听候发落。一时间，声名显赫的叶家，树倒猢狲散，人人自危。
　　当然，这一切都与叶琉无关了。
　　“顺此一路向北可达雪岭，那边有四季不化的冰川与雪原，我的人会护送您安全抵达。”叶琉对着坐在马车上的叶夫人道，不过，现在或许叫岁卿愿更合适些。
　　“多谢。”岁卿愿面对叶琉时神情仍然有些复杂。
　　两日前，她被人从大牢中带出来，见到了叶琉。
　　本做好了赴死准备的岁卿愿，在看到叶琉递过来的玉佩和写满笔记的《四海地理志》时，犹豫了。
　　叶琉只问，要替她去见见那些风景吗？
　　岁卿愿抚摸过泛黄的书页，她知道，自己不想死了。
　　她定定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平静的女儿，到嘴边的问题终究没有问出口。
　　“走吧，再晚些，该赶不上下一程的客栈了。”叶琉将岁卿愿的神色尽收眼底，开口道。
　　马车疾驰于官道上，消失于晨光中。
　　她没急着走。光照在她的脸上，并没有带出多少健康的红来，反而显得越发苍白。
　　任谁被不间断放了四个月血，脸色也不会好看的。
　　马蹄阵阵，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随后她肩上便落下了一份披肩的重量。
　　“这里风大，还是披上些好。”
　　来人将披肩的带子绕过来，系在她身前。
　　叶琉没说话，也没抗拒。她静静看着这人为她理好衣摆，然后拿一双黑黝黝的鹿眼看回来。
　　来的是司黎。
　　司黎站在她身边，没有走，也没有问她在干什么。
　　“司大人今日不上朝？”
　　“告了病假。”
　　司黎又往她身边靠了靠，原本四面皆吹得张狂的风，变成了三面。
　　“司大人辛苦了，难得休息一日，别在这秋风里吹着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叶琉不去看她，声音温温和和的，可偏生让人听着疏离。
　　“那走吧。”
　　司黎自然地牵起叶琉的手，带着人往回走。
　　“司黎，我不是叶小姐了……”
　　叶琉的声音很轻，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叹息，像秋风里打着旋飘散的落叶。
　　她的手被司黎握在掌心，微凉，却没有抽走。
　　“我知道，所以，现在你能告诉我你的真名了吗？”司黎脚步未停，牵着她继续向前走，声音里带了点笑。
　　叶琉沉默了，手上传来的温度密密匝匝的，随着血液集聚到心口，于是心口开始隐隐作痛。
　　“司黎，为什么……”
　　为什么要牵起我的手，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要让我再次心痛。
　　“我喜欢你。”
　　一直走的人停了下来。她回头，晨光撒在她的脸上，撒进了眼睛里。
　　“你是男是女不重要，什么身份不重要，是不是人也不重要，我从不在乎这些。”
　　光在那双漂亮的鹿眼里碎成了粼粼的金，让那双黑漆漆的瞳孔变得透亮起来，闪烁着一种坦荡的热烈。
　　“我只在乎你，你足够有趣，有趣到让我放不下，让我不想放。”
　　“若是出现一个比我更有趣的人呢？”
　　“不会有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你只活了十九年，这世界很大，总会有比我更让你感兴趣的人出现。”
　　“不会再有了，我的灵魂告诉我，它属于你。”
　　叶琉说不出话来了。
　　司黎的眼神太坦荡了，像是要把一切明明白白地剖开给她看，让她知道，这不是玩笑，也不是一时冲动。
　　心脏涌动着，痛意与欢喜掺杂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些。
　　她庆幸此刻脸色的苍白不用遮掩，阳光和秋风相互较劲，热与冷也可以随她信口胡诌。
　　于是她笑了，眼角沁出些水光来。
　　“我有好多名字，不过，都不重要了。”
　　还有一点点时间，可以盛放下她一点点任性。
　　“还是叫我叶琉吧。”
　　在你还是司黎的时候，在我还是叶琉的时候。可以允许这样小小的不甚分明，允许这样的分不清。
　　她们，本来也是分不清的。
　　

第48章 死缓
　　“所以你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
　　揽月楼最高处临街的雅间今日难得燃起了香，是主人家最喜爱的百合香。
　　里面坐了两个人。
　　苏烟看着叶琉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难得起了些好奇心。
　　“那你想就这样一直拖，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吗？”
　　叶琉垂下眼，捏着腰间大红色的络子，沉默了。
　　这络子隐约能瞧出个团雀模样，可制作的人实在手艺不精，看起来有些丑。
　　苏烟也不急，见人不回答，就自己慢悠悠地说。
　　“我又不会反对你，就算你现在要找人去寻欢作乐，我也只会给你寻几个合你喜好的姑娘，不过现在这人是司黎，我便不得不多嘴问几句了。”
　　“我没有……”
　　叶琉的声音低下去，尾音悬在半空。
　　没有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只是嘴巴条件反射般地反驳着。
　　苏烟轻笑，对这句没尾的话不置可否，她端起眼前的玉杯，里面琥珀色的酒液一荡一荡的。
　　“衍天，这些不用说给我，你自己知道便好。”
　　杯子被她拿在手中把玩，没有要喝的意思。
　　“你活了一千多年，不是一千多天。我知道你对这人有自己的想法，你比谁都清楚，所以我不会劝你，我只是想问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呢？她们最后的死期吗？也不对，或许只是她最后的死期。
　　这事不会因着想好而改变，不过是给自己选个死法罢了。
　　于是叶琉在心里嘲笑自己，又听见自己说：“想好了。”
　　叶琉下楼时看见了熟悉的马车，车帘被挑开，里面的人向着她望来，黑漆漆的眼里荡开笑。
　　叶琉喜欢这样的对视，像是能抛下一切，一起溺毙在彼此眼中。
　　静静站了一会，叶琉上了马车。
　　一双手将她捞了过去，摘掉了她的面纱。
　　马车辘辘向前，车内却感不到多少颠簸。只是身侧的人存在感太强，宽大的袖袍堆叠在她身前，颈侧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肌肤上。
　　叶琉拍了拍那双环在她腰侧的手。这人没动，反倒耍赖般蹭了蹭她的脖颈，司黎鼻梁很挺拔，于是温热的呼吸连带着鼻尖那一点凉意一起扫过来扫过去，激起麻麻的痒。
　　叶琉被她闹得没办法，索性任她抱着了。
　　“怎么知道我在揽月楼？”
　　叶琉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旁人察觉不到的柔和。
　　司黎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下巴搁在叶琉肩窝，像是在享受这一刻两人难得的安宁。
　　马车外是陵都寻常的街巷，小贩叫卖、车轮碾过石板、孩童嬉戏追逐。这些声音透过车帘飘进来。千年都是如此，千年也未曾变过。
　　可是身边的人实实在在存在着，即便不说话，也实在让叶琉难以忽视。于是，叶琉也恍然觉得，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我下了朝便去你院外等，等了两个时辰，没等到你。”司黎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她颈侧，有些委屈似的，“问了青蒲，她说你大清早便来揽月楼了。”
　　“……你就在外面等了两个时辰？”
　　“嗯。”
　　叶琉沉默片刻，忽而觉得有些飘在云里的不真实感。
　　这位司大人，朝堂上杀伐果断，天生一张冷脸，怎么到她这儿，就成了等在门外的傻子了？
　　“你大可派个人来问我。”
　　“不想派。”
　　司黎终于抬起脸，一双鹿眼一眨一眨的，又让人看得无辜了起来。
　　“我想见你，立刻就见。等不及别人来回话。”
　　叶琉与她对视，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在那双眼里无处可逃。这时候她又不喜欢对视了。
　　“你总是这样。”她移开视线，声音轻得像叹息，“想做什么就做，想要什么就拼命去争，不留余地，也不管别人接不接得住。”
　　“我只对你这样，你不接吗？”司黎歪头看她，语气认真。
　　叶琉没说话。
　　车帘缝隙透进一线日光，在叶琉脸侧打出一条明暗分界线。
　　司黎看着那道光，忽然伸手，指腹轻轻描摹叶琉的眉骨。
　　这双手的热度和这人的呼吸一样，恰到好处的温热，潮湿地勾起心底那点烫。
　　“你总是在躲。”司黎的声音被尽力控制，显得不那么冻人。
　　叶琉眼睫颤了颤。
　　“我没有躲。”
　　我只是……在拖延选择我的刑罚。
　　“你有。”
　　司黎的指腹停在她眼尾，那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
　　“你总是在利用沉默，那天在城门前你没有给我任何答复，不过这些不重要，因为我对你说的话不会更改。”
　　她语气平静，客观的像是在阐述别人的事。
　　可叶琉却觉得停在她眼尾的指腹温度在慢慢升高，在一点点用力，灼着叶琉的肌肤。
　　“但令我高兴的也是你的沉默，因为这代表你也没有拒绝。可这一个月，你不见我、不回信、不给我任何消息。我只能去问青蒲，她说你很好，只是不想见客。”
　　“若不是我今日在这堵你，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也不见我？”
　　叶琉阖上眼。
　　她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
　　“司黎。”
　　她睁开眼，浅棕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那张因为过分认真而重新变得冷起来的脸。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前隔着的东西并不是只靠心意便能跨过去的。”
　　“比如什么？”
　　叶琉顿住。
　　比如你前世亲手杀过我。
　　比如我曾发誓与你陌路。
　　比如你注定会想起一切，而我们注定——
　　“比如你只活了十九年，而我活了一千多年。”她换了一个司黎能理解的说法，“你的人生刚刚开始，还有无限可能，你会遇到更多人，更多事，你对我的这份喜欢注定会被淹没……”
　　“你又来了。”
　　司黎打断她，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我还以为你会说，比如我们不是同一个物种。”
　　叶琉张了张嘴，但司黎显然没想让她说下去。
　　“在这件事上你总是替我做决定，觉得我会后悔、觉得我的喜欢会变淡、觉得我们不会有未来，你凭什么断定？”
　　“因为时间。”叶琉看着司黎，“时间会改变一切。”
　　“你在拿你的经验来判断我的人生。”
　　司黎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力道不重，却像是某种宣誓。
　　“这件事上我不想评判是你更害怕一些还是我更害怕一些，我只是个人，只能陪你短短几十年的时光，而你有着悠长的寿数，你会遇到更多人，你之前的人生我不知晓，你以后的人生我也没办法参与，可我还是有勇气和你诉说我的心意，因为我知道，我对你而言，只有这么点时间了。”
　　叶琉看着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马车在这时候停了。
　　车外传来青浦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姐，是你吗？”
　　叶琉回过神，抽回手，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她转身欲下车，袖口却被轻轻拽住。
　　回头，对上司黎仰视她的眼睛。
　　“明日我能来吗？”
　　果然，又是这个问题。
　　叶琉站在车门前，背光，看不清表情。
　　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随你。”
　　然后掀帘下车，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司黎坐在空了的马车上，感受着手中的余温，慢慢笑了。
　　随她。
　　那便是可以。
　　……
　　城南小院，暮色四合。
　　叶琉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条大红络子。这是前几日司黎托青浦递给她的。
　　青蒲在院子里收衣裳，偶尔偷偷往屋里张望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想问什么就问。”叶琉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青蒲踌躇片刻，抱着衣裳凑到窗边，小声问：“小姐，司大人她……知道您是魔族吗？”
　　“知道。”
　　“那她还……”
　　“嗯。”
　　青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在人间十几年，也算见过不少痴男怨女，可那些痴情，大多建立在对方是同类的基础上。
　　跨种族这件事，她只在话本上见过，那些精怪和人，可把君上与精怪做比似乎也不合适。
　　“那小姐您呢？”她忍不住问，“您喜欢她吗？”
　　叶琉没有回答。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地平线，暮色吞没了她的脸。
　　青蒲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小姐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
　　“嗯……”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是叹息。
　　青蒲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小姐说这个字的时候，不像开心，倒像认命。
　　晚饭叶琉只用了几口便撂了筷。青蒲看着几乎没动的菜肴，默默撤下去，又端上一盅温着的药膳。
　　“苏烟大人交代的，说您最近气血亏得厉害，得好好补补。”
　　叶琉没说什么，接过来慢慢喝完。
　　夜里她睡得不沉，半梦半醒间，总是觉得有些什么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恍惚中她梦见那片雪原。
　　梦里她还是那只小团雀，站在木窗的窗棂上，看着屋内的魔尊与少年。
　　魔尊还是那样冷淡疏离，少年还是那样炽烈明亮。
　　画面一转，雪原变成了血海。
　　魔尊提着滴血长剑，踏过满门尸骸，她站在尸山血海中央，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千年时光，隔着梦境与现实的分界，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穿透了一切，剖开了叶琉藏匿的灵魂。
　　“你也在逃。”魔尊说。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那双眼如此冷，又如此的麻木而悲伤。
　　叶琉忽而不想退了。
　　“您会怪我吗？”
　　怪我贪恋人间，怪我死性不改，怪我……爱上您的女儿。
　　“我创造了你，赋予了你爱。”魔尊这样说。
　　叶琉猛然惊醒。
　　窗外天已微明，她坐在床上，手心全是冷汗。
　　眼角泪痕未干，她屈膝，环住自己的腿，将头枕在膝盖上，把自己与被子团在一起。
　　对不起，尊者，我……为自己宣判了死缓。
　　

第49章 疑云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叶府的事渐渐尘埃落定。
　　叶渊被判斩首示众，秋后处决。叶琮、叶瑾等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和幼童大多发配为奴，或由旁支收留。
　　处置下来的很快，几乎没有任何拖沓，四大家族默契的没有任何阻拦。
　　辉煌了百年的叶家，一夕之间飘为尘烟，化作不可言说的禁忌。
　　叶琉听着暗卫的汇报，良久无言。
　　她挥退了暗卫。
　　那些人曾是她名义上的父兄，也曾给过她十四年的“亲情”。可当真相揭开，那份亲情便如纸糊的灯笼，轻轻一戳就破了。
　　她曾经以为自己不在乎这些。活了一千多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叶家不过是一个任务地点，结束了便该抽身离去。
　　可当任务真的结束，她站在叶府废墟前，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这才发现，十四年太长，长到她早已习惯那些虚假的温暖。
　　习惯叶瑾每年冬日送来的手炉，习惯叶琮从不过问却总在暗中照拂，习惯叶渊偶尔流露的、不知真假的慈爱。
　　也习惯那个总是笑嘻嘻喊她“小妹”的少年。
　　叶偃早早被李潇送去撒甘，她已经无从得知这个素来笑起来干净明朗的少年是否知晓这些家族辛秘。
　　不知也好，不知更好。
　　他们不是好人，可也不是纯粹的恶人。
　　他们只是普通人。
　　而普通人，在家族利益面前，选择舍弃一个注定要死的女儿，似乎也并不稀奇。
　　叶琉没有原谅他们，无论是站在这具身体的立场上，还是站在这五百年来死去的叶家女立场上。
　　但叶琉也做不到恨他们。
　　这一切的因果起始，算来算去，又能怪谁呢。
　　“在想什么？”
　　司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琉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出了被查封的街巷。四周一时热闹起来，暖融融的秋光撒在身上，将叶府的残骸远远抛在身后。
　　“没什么。”她说。
　　司黎没有追问。她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叶琉肩上。
　　“这次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叶琉攥住披风的边缘，上面还残留着司黎的体温。
　　“我猜的。”
　　司黎的声音一贯清清冷冷的，可一双眼睛看过来，对着她眨了眨，竟显得有些狡黠。
　　叶琉忽然想笑，心头压下的沉闷被暂时搬走。她们总是如此默契。
　　叶琉也没有追问，只是随着司黎的牵引，慢慢走向前方为她停驻的马车。
　　“今晚我能在你那蹭顿饭吗？”
　　脸皮真是愈发厚了。
　　“好饿，午时我便只草草喝了一碗汤。”
　　可怎么办呢？自己拒绝不了她。
　　“好。”
　　小院里，青蒲早便准备好了晚膳，见两人一起回来，眼睛亮了亮，又飞快移开目光，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
　　“小姐，司大人，饭菜都热着呢，我再去添副碗筷。”
　　她说完就溜了，快得像是只兔子。
　　叶琉看着她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司黎却似乎很满意这种待遇，唇角微勾，躬身走到餐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喂进叶琉嘴里，见人吃了，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嗯，青蒲手艺不错。”
　　“你怎么知道是青蒲做的？”叶琉在她对面坐下。
　　“猜的，”司黎眼中带着些笑意，“上次在你院中吃过一回，记住了。”
　　叶琉没再说话，等青蒲送来碗筷，便端起碗慢慢吃着。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晚饭后，青蒲收拾了碗筷退下，屋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
　　叶琉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杯温热的茶。司黎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边，整个人躺在塌上，脑袋枕在她腿上。
　　“你今天话很少。”司黎仰头看她。
　　叶琉垂眼，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眸子。
　　“我向来话不多。”
　　“今天格外少。”
　　“可能是有些累了。”
　　“那要不早点休息？”
　　叶琉放下茶杯，伸手拨开司黎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她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唇边。
　　“司黎。”
　　“嗯？”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司黎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印上一个吻。
　　“那我就去找你。”
　　“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叶琉没再说话。
　　烛火跳了跳，在叶琉眼中映出一片清亮的光。
　　她俯下身，额头抵住司黎的额头。
　　“你怎么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
　　司黎伸手揽住她的后颈，将人拉得更近。
　　“因为是你。”
　　…………
　　远处，揽月楼的最高处，苏烟倚在窗边，遥遥望着城南那片沉入暮色的屋瓦。
　　“现在这样似乎也不错，”她轻叹，“衍天活得太累了，好在，现在这位也不是千年前的圣女了。”
　　常恒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
　　“你说她们这样，算什么呢？”苏烟喃喃自语。
　　常恒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算活着吧。”
　　苏烟怔了怔，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点她不愿承认的羡慕。
　　“是啊，”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趁活着，就都还有机会。”
　　“对了，熙舟要回恶魔间了。”苏烟像是突然想起，说得很随意。
　　“嗯，是该回来了。”
　　常恒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
　　窗外夜色渐浓。
　　城南那盏灯火始终亮着，像茫茫人海中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今晚你怎么有空来我这？”苏烟侧头看他。
　　“齐珉那边有动静。”
　　苏烟眉头微挑，脸上的慵懒褪去几分。
　　“说。”
　　“他没回卫道士总坛，五个月前我的暗卫在剑峡道跟丢了他，今天传来消息，乌图特有他活动的踪迹。”
　　“乌图特？他去那里做什么？”苏烟皱眉。
　　“不知道，暗卫并没有直接找到他。”常恒摇头。
　　“但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一个小部族一夜之间死光了，暗卫过去的时候只剩残尸，现场处理得很干净。”
　　“又是荒天的余孽？”
　　“不像，”常恒顿了顿，“手法太干净，不像是魔族做的。”
　　苏烟沉默片刻，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放心，他……我有派人保护。”常恒声音有一瞬的停滞，可又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多谢。”苏烟一怔，将杯子放在唇边，声音带上些滞涩。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
　　“衍天知道吗？”苏烟率先转移了话题，她饮了一口酒。
　　“还没告诉她。”
　　苏烟叹了一口气，“那先别说了，让她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常恒没有反对。
　　…………
　　「恶魔间」
　　熙舟踏入渊谷的那一刻，整个空间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回来了？”黑暗中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熙舟寻声望去，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常恒哥？”她有些惊讶，“你不是在人间吗？”
　　“刚回来。”常恒走到她面前。
　　“走吧。”
　　两人并肩向渊谷深处走去，身后与身前皆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常恒哥，”熙舟忽然开口，“姐姐她……还好吗？”
　　常恒脚步顿了顿。
　　“很好。”他说。
　　熙舟沉默了一会，又问，“那司黎呢？她……对姐姐好吗？”
　　常恒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说：“回头你去问问归离吧，她比我清楚。”
　　熙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素来冷静到冷酷的兄长，似乎也有什么心事。
　　不过她没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是。
　　

第50章 心意
　　风雪催白头。今年的冬日来得格外早。
　　十月份的天气，本还能说句凉爽，可只一夜大雪便铺了满城。厚厚地盖在屋瓦与街道上，冷风一吹，还能吹起雪沫。
　　是陵都百年未曾见过的大雪。
　　叶琉坐在窗边，长发披散，只穿了层中衣。
　　她看着屋外忙着扫雪的仆从，目光悠悠地散开。
　　天边影影绰绰地泛出些光亮，晨光的毛边层层叠叠侵染着昏暗一夜的天空。
　　叶琉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慢慢散入窗外的空气中，关上了窗。
　　寒气冻人。
　　“轸。”
　　“属下在。”
　　“危和翼抵达乌图特了吗？”
　　“尚未，但按脚程推算，两人在今晚太阳落山前应能抵达乌图特边境。”
　　“嗯，下去吧。”
　　叶琉又坐了很久。
　　直到晨光彻底穿出云层，在雪地上铺出一层惨淡的金。
　　她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推开了窗户。
　　院里，青蒲正领着两个仆从收尾。见窗户推开，她抬头望过来，脸上带着笑，“小姐醒啦？今日雪大，司大人怕是要迟些才能过来了。”
　　叶琉没接话，目光越过青蒲，落在院外那棵已枯败的老槐树上。
　　积雪压弯了枝桠，有几根已经垂到了墙头，再落一层，怕是要断了。
　　“让厨房备些热汤，做好了便端到我房里来。”她终于开口。
　　青蒲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应了声“是”，便把笤帚扔给身边人，自己跑出了院子。
　　叶琉关上窗，唇角微微弯了弯。
　　司黎今日来得仍旧很早，下了朝便来了。
　　想起早朝上的事情，她几乎要给自己眉心掐出两条印子。
　　可当她站在叶琉府门外时，却觉得连冷风都分外令人心情舒畅。
　　她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任由呼出的气息不再泛起白雾。
　　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青蒲抬起门闩，探出个脑袋，看见一动不动的司黎，吓了一跳，“司大人？！您怎么不敲门啊？这是得等了多久？”
　　司黎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青蒲，望向院子里。
　　“你家小姐起了吗？”
　　“起了起了，小姐还为您备了热汤呢。”
　　心在此刻彻底暖了起来，像是被热水暖烘烘地熏了一圈，熨帖又舒展。
　　她向来知道如何安抚自己。
　　于是司黎故作端庄地点点头，一跨步迈入院中。
　　屋里烧着碳，暖意融融。
　　叶琉坐在老位子，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汤在桌上，喝点。”
　　“嗯。”
　　司黎解下披风，端着还冒热气的汤碗走到炭盆边烤火。
　　热汤顺着食管一直暖到四肢百骸，解救了她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
　　待一碗汤喝完，身上的寒气也散了。
　　她神色自若地挤上软榻，靠在叶琉身边。
　　叶琉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司黎顺势靠在她肩上，小动物般嗅了嗅叶琉颈间浅淡的香气，清苦药香中夹杂着一点点晨间花露般的暖香缓缓包围了她。
　　很让她安心与放松的香气。
　　于是司黎喟叹一声，闭上眼睛，不挪窝了。
　　“昨夜没睡好？”
　　叶琉熟练的将人揽过，轻轻拍着这人的手臂。
　　“嗯。”
　　“朝里又有事？”
　　“嗯。”司黎鼻尖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大央要起战事了。”
　　叶琉的手被人捉住，接着被一根一根嵌进这人的指缝里。
　　“你该回撒甘了。”叶琉如是说。
　　其实叶琉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大央与陵国的战事早便有征兆，他们在等冬日撒甘的游商们归来，在等边境线上的帕娜河结冰，等冰面足以运过他们的将士。
　　司黎将叶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截微凉的手腕内侧，抚摸过跳动的脉搏。
　　“我向陛下请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埋在叶琉肩窝里，“今日早朝，我主动请缨，回撒甘。”
　　叶琉的呼吸一滞，又很快恢复如常。
　　司黎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目光一寸寸掠过面前这人并不显得惊讶的面容。
　　“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她问。
　　叶琉没有否认。
　　当搜查出叶家一直与大央有兵器往来与粮食交易时，她便知道，这场仗，躲不掉。
　　而司黎，一定会去。
　　她是撒甘的刺史，是如今朝堂上皇帝仅剩不多的可用之人。
　　陵国本就武将凋敝，如今唯有一个郑老将军顶在上头，身体还大不如前，若去打了这一仗，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司黎在撒甘任职三年，她比朝堂上任何人都熟悉那片土地，她不去，谁又能去呢？
　　“什么时候走？”叶琉问，声音很平静。
　　“三日后。”
　　“够赶的。”
　　“嗯。”
　　司黎重新靠回她肩上，闭上眼，声音里透露出一丝疲惫。
　　“陛下要我在游商大部队归来前抵达撒甘，稳住边境各部族，在帕娜河彻底结冰前整合出一只能打的队伍。”
　　“整合？”叶琉捕捉到这个用词，“撒甘有边境守军还有当地的军队，为什么要整合？”
　　司黎叹了口气。
　　“当地的壮丁基本都去跑商，留在本地的军队基本都是乌图特那边的雇佣军，至于边境守军……我任职的三年间登册重查，才发现实际在伍人数不过寥寥千人，三年来我极力扩充军队，可碍于粮草和装备的掣肘，也不过刚刚养出两万人。”
　　一时屋中气氛沉闷下来。
　　堂堂陵国边境，军队人数竟然稀薄至此，国防无力，朝堂掣肘，也不知，这个国家是如何苟延残喘如此多年。
　　叶琉叹息，她看着半窝在自己怀里的人，用空闲的手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
　　“朝廷拨了军队吗？”
　　“嗯，给了七万人马，随我先行的有两万，剩下五万人会和广阳王一起护送粮草，在我们之后出发。”
　　“七万？”
　　叶琉的眉头微蹙，指尖在司黎耳后的发丝上顿了顿。
　　“陵国这些年几乎屡战屡败，今年秋收成又不好，国库怕是早空掉了，哪里还养得起七万远征军？”
　　司黎低低笑了笑，声音里没有多少愉悦，倒有几分无奈的苦涩。
　　“养不起也得养，这七万人里有一半是各大世家凑出来的私兵，粮草辎重也由他们自愿捐献。”司黎在“自愿”二字上加了重音。
　　叶琉明白，分明是皇帝狗急跳墙，世家也察觉出了这次情况危急，加之叶家的事情使他们一时示弱，无奈之下扣出来的罢了。
　　叶琉没说话，只是将那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偶有风呼啸着掠过，在寂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会去吗？”司黎忽然问，呼出的热气透过一层中衣洒在肌肤上，温热而绵长，她像一只小兽，正贪恋此刻的安宁。
　　“你想让我去吗？”
　　“想。”司黎回答的毫不犹豫，一双鹿眼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就那么望向叶琉。
　　叶琉弯了弯唇，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知道。”没有说去或是不去。
　　屋外传来仆从们低低的交谈声，偶尔带着些喀啦啦的，雪被踩过的细碎声响。
　　“我让危和翼先去了乌图特。”叶琉忽然开口。
　　司黎抬起头，眼中浮现诧异。
　　“你……”
　　“齐珉在那边。我的人探听出来的消息，一个小部族一夜之间空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司黎的神色凝重起来，显然，她想到了当初宁城的事。
　　“手法太干净，不像是魔族做的。”叶琉补充道。
　　“你怀疑是齐珉？”
　　“我不知道。”叶琉摇摇头，“但我不放心。”
　　两人目光相对，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若真是齐珉，在此时风声鹤唳的边境线上做手脚，这次的战争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你打算亲自去？”
　　叶琉没有否认。
　　司黎从那双眼里看到了答案。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
　　“如果可以，不要以身犯险。”司黎撑起身子，与叶琉面对面，眼里闪烁着执拗的光。
　　“不要再像上次那样……一个人闯入那种地方了，好不好？我真的……会害怕的。”她盯着叶琉，语气中带着微微的颤。
　　叶琉一怔，随后弯了弯眉眼，手环过这人盈盈一握的腰，第一次，主动抱上了她。
　　“好。”声音软软地落在司黎耳畔，让这人身体都跟着僵了一下。
　　脑子有一瞬的不清醒，手却十分诚实的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司黎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清了清喉咙，想说的话又被耳边轻柔温软的触感一下堵住。
　　大脑直接停转，耳边的触感变得格外明显。她能清晰的感知到叶琉的唇停在她耳畔，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柔软的唇瓣若有似无的贴着她耳后敏感的肌肤。
　　若即若离，又近在咫尺。
　　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痒，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响到盖过炭盆中银炭燃烧的噼啪声，盖过窗外呼呼作响的风声，鼓噪着，想要把身边这人揉碎彻底按进怀中，让她作乱的唇紧密的与自己贴合，再无一丝缝隙。
　　“……叶琉。”她找回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
　　“嗯？”
　　“你故意的。”
　　叶琉没有回答。但她看到了怀中这人耳尖的颜色一点点变红，由薄薄一层粉变得如火烧云般艳丽，从耳廓，一路烧到脖颈。
　　她忽然就笑了，低低地笑，显得极为愉悦，震得司黎半边身子都跟着麻。
　　“笑什么？”
　　“没什么。”
　　叶琉松开她，重新靠回软榻，脸上是惯常的平静，可那双浅棕色的桃花眼里分明还藏着未散的笑意。
　　司黎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调戏了。
　　这个人，明明平日不主动不拒绝的，怎么今日突然转了性？
　　“叶琉。”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沉下来，带着点危险的味道。
　　“嗯？”
　　“你是不是……”司黎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觉得我要走了，所以今日特别纵着我？”
　　叶琉又不回答了。只拿一双温柔的桃花眼瞧着她，像是将她的一切都包容了下来。
　　司黎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没有生气，只是心中的警惕被拉响，让她有种正在被抛弃的幻觉。
　　“司黎。”
　　“嗯？”
　　叶琉叹了一口气，手抚过她的脸颊，捧起，让人直视自己。
　　“我喜欢你。”
　　司黎愣住了。心中的不安被这一句搅乱，碎得七零八落，随后又变成难以抑制地狂跳。
　　她想过很多次叶琉会说这句话的场景，可能是她死缠烂打很久以后，可能是某个她要死掉的瞬间，可能是她白发苍苍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
　　但她没想过，会是现在。
　　窗外下着雪，屋里烧着碳，她们刚说完边境的战事和齐珉的行踪。
　　叶琉给了她第一个主动的拥抱，然后，就那么望着她，说出了那句，
　　“我喜欢你。”叶琉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稳了一些，她托着她的脸颊，柔和地笑。
　　“从很早以前便喜欢了。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
　　司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
　　叶琉看着她的样子，弯了弯唇。这个表情，又和刚刚调戏她时的笑不一样。
　　更柔软，更真实，带着一点点让司黎沦陷的宠溺。
　　“很惊讶吗？我以为你多少有所察觉，才会一开始便如此大胆呢。”
　　微带着笑意的声音像钩子，勾的司黎那不听话的心又不受控这地激烈跳动起来。
　　好在，叶琉放过了她。
　　“好了，不逗你了，中午想吃些什么？我让青浦去做。”
　　“想吃汤圆，黑芝麻馅的。”司黎还有些呆，没过脑子说出了这句话。
　　叶琉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回了声意味不明的“嗯”。
　　回过神，看着叶琉如常的神色，司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轻轻吸了口气，又笑了。
　　呵，黑心的小汤圆。
　　「乌图特边境」
　　风雪比陵都更烈。
　　两道人影在雪原上艰难前行，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又费力拔出。
　　“这鬼天气。”其中一人咒骂，“君上让咱们来这种地方，真是……”
　　“闭嘴。”另一人打断他，声音冷硬，“前面就是那个出事的部族。”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一刻钟后，他们站在一片废墟前。
　　积雪覆盖了一切，但依稀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一个不小的聚落，土墙的残骸，倒塌的木架，还有……
　　危蹲下身，拨开积雪，露出一截焦黑的骨头。
　　“火。”他说，“有人烧过这里。”
　　翼环视四周，眉头越皱越紧。
　　“营地被焚毁，”他喃喃，“那这些骨头是……”
　　危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雪沫。
　　“走，进去看看。”
　　两道人影消失在废墟深处。
　　风雪依旧，很快将他们的脚印也掩埋干净。
　　仿佛从未来过人。
　　

第51章 离别
　　大军开拔那天难得晴空万里。
　　十里长街，因着未化开的积雪显得有些肃杀。
　　寒风裹挟着凛冽的冬意往人脸上刮，也吹得将士手中的旗帜猎猎作响。
　　天寒地冻，可来送行的人却仍旧很多。
　　叶琉没有站在送行的人群里。
　　她站在揽月楼最高处的窗前。从这里望下去，长街如同一条灰色的河，士兵的铁甲反着冬日难得明媚的阳光，沉默地流淌。
　　她能看见司黎。
　　那人一身银甲，高坐马上，正在队伍的最前方。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个挺拔的背影，和在塌上赖在她怀里蹭来蹭去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抹银色消失在城墙外，消失在视野尽头。
　　“啧啧啧，还看呢，都走远了。”
　　苏烟调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叶琉没有回头。
　　“怎么，舍不得了？”苏烟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长街上只剩空荡荡的积雪和尚未散去的人群。
　　“要我说，你直接和她一起去撒甘不更好？”苏烟转身，倚着窗，侧过头去瞧叶琉。
　　“大哥什么时候到？”叶琉没搭理这茬，神色自如的将话题揭过去。
　　“呵，他早到了。”苏烟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倒也好说话的没再提。
　　“衍天。”
　　常恒的声音适时插进来，雅间里骤然多出了名男子。纯金的瞳孔看向两人。
　　“乌图特又消失了一个小部族，手法和上一个一样。”常恒落座，开门见山。
　　叶琉终于从窗前转过身。
　　她与苏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瞧到凝重之色。
　　“多久了？”
　　“两天前。”常恒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子上，指尖点向乌图特北部的某个位置。
　　“这是第二个，我的人已经去得很快了，可赶到时只看到了未清理完全的废墟，若再慢一点，怕是连灰都不剩了。”
　　苏烟坐到了常恒对面，她看着地图，半晌，垂下眼帘。
　　“太快了，这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情。”叶琉走到桌边，垂眸看着那张地图。
　　“对，而且，现场几乎没有鲜血的痕迹。”
　　叶琉瞳孔骤缩，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常恒看向叶琉。
　　“姚亦云……”
　　他们二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个猜想。
　　“不可能是他。”
　　苏烟的声音打断了凝滞的空气，她笃定地说道。
　　“姚亦云死后我在他身上寄存了一丝本源力，到现在为止，那力量没有任何波动。”
　　三人又陷入了沉默。
　　“魔族里没有和姚亦云同样的精神系能力者吗？”叶琉尝试开口问道。
　　“据我所知，没有，叛逃的荒天教众里也并没有审问出有这种能力的魔族。”
　　事情又陷入了死胡同。
　　“换个想法，这会不会是人类团体作案？”苏烟思索道。
　　“也有可能，但做到这么干净，怕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叶琉如是说。
　　“也不会是卫道士那边，我的人一直都在盯着他们的大本营与齐珉的动向，乌图特没有大批卫道士出现的痕迹。”常恒补充道。
　　叶琉在心中叹了口气。本来这些事也不值得他们三人如此重视，可见识过姚亦云的疯狂与叶家残留渊界石中齐珉留下的手笔，他们便不得不多心。
　　如此巧合，如此相似。
　　“我去乌图特走一趟。”叶琉平静地开口，语气却不容置喙。
　　话音落下，常恒只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苏烟也没有立刻反对，她只是看着叶琉，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倒腰间那条大红络子上。
　　“行。”苏烟忽然笑了，“我和你一起去。”
　　叶琉一怔，看向苏烟。
　　“你……？”
　　“怎么，这便嫌弃起我来了？”苏烟挑了挑眉，狐狸眼里带了几分戏谑，“宁城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现在怕是还得在恶魔间修养。”
　　“不是……”叶琉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你竟然愿意做这些……”
　　“呵，姐姐我难得勤快一回，你就这态度？真令姐姐寒心。果然是有了媳妇忘了姐。”苏烟懒洋洋往后一靠，视线斜斜觑着叶琉。
　　常恒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瞳孔有些晦暗不明。
　　“苏烟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叶琉耳朵染上些粉意，不知道苏烟又是怎么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的，一时有些词穷。
　　“好了，知道了，姐姐我不跟你计较。说说吧，什么时候出发？”苏烟轻轻放过。
　　“明天。”
　　“这么急？”
　　“乌图特的事拖不得，两个部族，前后不过十天左右，按这个速度，等我们赶到，怕是都已经第三个了。”叶琉道。
　　苏烟轻笑，“行，随你，明天辰时来我楼里集合吧。”
　　“好。”叶琉顿了顿，又对常恒道：“大哥，恶魔间还是辛苦你坐镇了。”
　　“分内之事，况且，最近熙舟回来了，她主动揽下了不少差事。”常恒回道。
　　叶琉眨了眨眼，随后颇为欣慰地一笑，有些感慨，“熙舟真是长大了。”
　　“也就你总把她当小孩子。”苏烟摇了摇头，看了叶琉一眼。
　　“习惯了，毕竟当初把她捡回来的时候，她只有丁点大。”
　　「乌图特」
　　“第二处了，真干净，要是让轸看到，估计都得夸赞半天办事利落。”危咂了咂嘴。
　　翼没有接话，只是蹲在废墟上，拨开一层积雪，雪下是焦黑的木炭，炭下是灰白的骨殖。
　　“这里和第一处不一样。”他突然开口。
　　危凑过来，“怎么个不一样？”
　　“这里死掉的人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第一处则不然，虽然很难辨认，但是第一处有几户人家的木窗和门有人为从里破开的痕迹。”翼站起身，环视四周。
　　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只望见了断臂残骸，以及其上未化的积雪。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翼打断他，“但君上到达后我们得给她一个能用的答案，第一处销毁得太干净，我们可对比的样本太少，不能轻易下定论。”
　　他看着危，再次开口，“干活吧，你我不能吃白饭。”
　　他转身，向废墟深处走去。
　　危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 终篇
　　

第52章 前夕
　　乌图特和撒甘的冬天，从来不是用来打仗的。冬季河水冻结，对撒甘而言，是游商归家的团圆，对乌图特而言，是结束一年逐水草而居的游荡。
　　达钦在这片土地活了二十七年，从没见过帕娜河在十月彻底封冻过。可今年，老天爷像是发了疯。
　　十月底那场雪到现在都没停过，一天接一天地下，厚得能埋掉半个人。
　　河面早早结了冰，冰面坚实得能在上面跑马。
　　“将军，探子回来了。”
　　达钦从火盆边站起身，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皮袄，这是离家时阿妈和阿妹一针一线缝好的，针脚细密，厚实极了。可跟了他三年，也已显得有些破败。
　　等这阵子过去，回家一趟吧，不知道家里的牛羊在阿妈手下又翻了几番，阿爸的宝贝马场是不是又添了几匹精壮的好马。还有阿妹……今年风雪大，也不知她那身子骨可还受得住……
　　达钦对着手掌哈出一口暖气，搓了搓，如是想。
　　帐外，冷风灌进来，刀子似地刮在脸上。
　　探子是个十六七岁的精瘦少年，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却站得笔直。
　　“说。”
　　“禀将军，陵都派来的军队已经快抵达撒甘境内了。”
　　达钦的眉头挑了一下。
　　这么快？也好，到时候他们这群雇佣军也能松快些。
　　“领兵的是谁？”达钦问。
　　“姓司，是个女的。”探子回答，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桀骜，“听说之前在撒甘当过三年刺史，年纪不大。”
　　达钦又挑了挑眉。
　　女的？还是个年轻人？
　　他想起三年前那位刺史，据说是个从陵都来的文官，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吃过草原的风沙。
　　当时他还在东边的商队里跟着撒甘的舅舅跑活儿，听人说新来的刺史在边境线上搞什么“整编”，把那些吃空饷的兵油子一个个揪出来，还逼着各部族出兵补缺。
　　他那时还笑话过：一个娇滴滴的京官，在这苦寒之地能呆多久？怕是熬不过一个冬天就得哭着回去。
　　结果人家呆了三年。
　　三年里，商路比往年都安稳，各部族的纷争也少了，他阿爸的马场，那几年多赚了不少银子。
　　“是她啊。”达钦搓了搓手，哈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开，“倒是个有本事的。”
　　探子愣了一下，“将军认识？”
　　“不认识，听说过。”达钦转身往帐里走，“算着脚程派人在陀摩平原侯着，都放尊重些。”
　　探子不解，但探子听话，领命而去。
　　达钦回到火盆边，重新坐下，外边是真他丨娘的冷。吸了口气，火光映在他粗糙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阿妈上次来信，说阿妹的身体今年格外不好，咳了大半个秋天，到现在还没好利索。请了萨满来看，说是冲撞了什么，要做法事驱邪。
　　达钦不信这些，他想，还是要请中原那些白胡子医师来看看。阿妹身子一直不大好，出不了远门，得包车让医师过来一趟。
　　要请中原最好的医师，这些，都要钱，很多钱。
　　这趟差事干完，应该就能攒够了。
　　想着想着，他又想到了三年前为他治好腿伤的黑袍神秘人。那人医术是真的高明，断腿竟然都能接回来，喝了她开的药，这几年没有任何不适，腿恢复得和受伤之前一样。
　　也不知，还能不能有幸再遇见这位好心医师。
　　他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达钦夜里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阿妹一直咳，咳得脸色惨白，咳得他心慌。他想伸手去扶，却怎么也够不着。
　　醒来时帐外还黑着，火盆里的炭快烧尽了，只剩几点暗红。他抹了把脸，披上皮袄，掀开帐帘往外走。
　　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天还没亮，但营地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伙夫班的棚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炊烟混着白气往上飘，又很快被风吹散。
　　达钦站在帐外，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忽然想起阿爸常说的一句话：人活着，就是一口气。
　　他搓了搓手，往伙夫班走去。
　　“将军！”
　　伙夫班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跟了他两年了，很老实憨厚，一手厨艺也相当不错，脸上被烟火熏得黝黑，见他进来，连忙从灶边站起身。
　　达钦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忙，自己走到灶边坐下，伸手烤火。
　　“将军今日怎么起这么早？”班长问。
　　“睡不着。”达钦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想阿妹了。”
　　班长沉默了一瞬，往灶里添了根柴，“将军的妹妹，今年多大了？”
　　“十八。”达钦说，“身子不好，一到冬天就咳。”
　　班长叹了口气，“这天寒地冻的，是该多惦记着。等这仗打完了，将军回去好好陪陪她。”
　　“嗯。”达钦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火苗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映出一双沉默的眼睛。
　　……
　　三天后，司黎的大军抵达陀摩平原。
　　达钦亲自带人去迎。同去的还有撒甘守军将领，郑西桐。
　　他们两人并未商量，而是在去陀摩平原的官道上碰见的。
　　达钦对此并不意外，这小姑娘是司刺史三年前提拔上来的人，看起来瘦弱，可一身马上功夫和近身搏斗能撂倒七八个壮汉。
　　当初自己在任雇佣军统领前还和她交过手，也没从她手下讨到便宜。是个狠角色。
　　两人各自带着一队人马，打了个照面，便默契地一起走了。
　　达钦看着小姑娘黑黝黝的眼睛，比以前更沉了，可依旧锐利，像草原上的鹰隼。
　　“郑将军这两年过得可好？”
　　“还行。”郑西桐回答的简短。
　　达钦识趣地没再问。话倒是和两年前一样的少。
　　陀摩平原的官道上，积雪被先遣部队清理出一条路，达钦和郑西桐并驾而行，身后是各自的队伍。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那支军队。黑压压的，沿着雪原绵延出去，看不见尽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步伐整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队伍最前方，一人高坐马上，银甲白袍，长发束起，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达钦眯起眼，仔细打量。
　　年轻的刺史比三年前更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冷还是冷，但那冷里，似乎藏着什么。
　　是疲惫？是忧思？还是……
　　他说不上来。
　　“刺史大人。”郑西桐率先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对司黎行礼，她身后的队伍也跟着跪下。
　　“司大人。”达钦紧随其后，单膝跪地，“乌图特雇佣军统领达钦，奉命接应。”
　　司黎勒住马缰，低头看他。
　　那目光落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达钦没有抬头，只是保持跪姿，等待。
　　片刻后，他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声音，清泠泠的，不带什么情绪。
　　“起来吧。”
　　达钦站起身，这才敢抬头。
　　司黎已经移开视线，下了马，走到郑西桐面前，她比郑西桐高出一个额头，低头看她时，那双眼里终于有了点温度。
　　“大半年不见，更黑了。”
　　郑西桐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眉梢一挑，扯了扯嘴角，语气惯常的冷淡可却比平日随意了许多，“司大人倒是瞧着更滋润了。”
　　“是吗。”司黎嘴角弯了弯，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然后越过她，看向达钦。
　　“你部现有多少人？”
　　“回大人，八千七百人。”达钦答得很快。
　　“粮草能撑多久？”
　　“正常吃，两个月，省着点，三个月。”
　　司黎点了点头，开口道：“带路吧。”
　　于是一行人又沿着官道往回走。一路上司黎又问了些关于边境布防，大央动向的问题。达钦一一作答，不敢有丝毫马虎。
　　他发现这个年轻的将领问的问题都很刁钻，直击要害，没有一句废话。
　　达钦忽然想起阿爸说过的话：有些人生来就是最优秀的千里马。
　　他想，这位年轻的刺史，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
　　司黎抵达后的第一个夜晚，军营里难得静下来。
　　达钦安排的营地很妥当，八千雇佣军与两万朝廷军队分驻两侧，中间隔着撒甘本地边军。
　　伙夫班烧了热汤，香气在寒风里飘来飘去，勾起将士们胃里的馋虫。
　　司黎站在自己的大帐前，望着远处大央境内连绵的雪山。月色很好，照下来，泛着清冷的光。
　　“大人还不歇息？”郑西桐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你不是也没睡。”
　　郑西桐将汤碗递给她，自己靠在账外的木桩上，仰头望月亮。
　　“大人有心事。”她说，语气平淡，不是疑问。
　　司黎接过汤碗，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那点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手心。
　　她想起了一个月前叶琉为她准备的热汤。
　　“算是吧。”
　　郑西桐侧头看她，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亮。
　　“想叶小姐？”
　　司黎没说话。
　　郑西桐忽然笑了，很轻地勾了一下唇角。
　　“大人变了，三年前在宁城，大人可不会想什么人。”她说。
　　司黎垂下眼，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汤。
　　“也想过，只是，没现在这么想。”
　　郑西桐突然语塞，有些别扭地将头别开。
　　半晌，才别别扭扭地开口：“叶小姐……她还好吗？”
　　司黎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切。
　　郑西桐一双眼睛乱晃，语气又带上些刻意的冷，“当年在岛上，她救了我，我一直欠她一句谢谢。”
　　“她会来的。到时侯你自己跟她说。”司黎冷泉般的声音里掺上些并不明显的暖意。
　　郑西桐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
　　“嗯。”
　　她克制着，嗯了一声。
　　“还有你哥哥，来之前我派他去乌图特了，你们俩，也两年没见了吧？”司黎没给人拒绝的机会，接着说，“等仗打完，我让他过来，见一面吧，亲兄妹，哪有什么说不开的事。”
　　郑西桐沉默了，踢着脚下的石块，一下成了哑巴。
　　司黎也不催，就那么慢慢喝完了一碗汤。
　　“不用他来，我自己回去。”郑西桐说道，声音有些硬。
　　司黎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伤口还在渗血却依旧坚定跪在她身前，掷地有声地说自己要当将军的少女。
　　三年过去，她还是那样倔强。
　　“好。”司黎说。
　　

第53章 再现
　　“君上，前方便是第二处废墟了。”翼驾马护在叶琉身侧，抬了抬马鞭，遥遥指着前方道。
　　叶琉抬眼看了看，约摸着看出点断壁残垣的影子，点了下头。
　　一人三魔四匹马在这大雪原里跑了一天半，终于是看到了点奔头。
　　三魔自不必多说，叶琉、苏烟、翼。危没有过来，他留守废墟。至于这一人，是司黎派来的，叫郑东志，据说年少时天南地北地跑黑商，当过领队头头，见多识广对各地的风俗黑话都熟得很。
　　叶琉没拒绝司黎的好意，或许这样，也能叫她安心些。
　　烧塌的营地又被积雪覆盖，堆叠着被埋个囫囵，等叶琉近前的时候里面窜出道黑影子，毛毛愣愣地，见到他们这一行，又一下刹住脚，变为恭恭敬敬地迎接了。
　　翼面上无异，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小子怕是又睡过头，等人到了近前才知道，真是皮松了。
　　“君上，我与危在此处探查数日，发现几点可疑之处，您可要去探看一番？。”
　　叶琉翻身下马，与苏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带路吧。”
　　郑东志也跟在他们身后，看着被风雪掩埋的残骸，眯了眯眼。
　　废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看起来在没被摧残之前是个能容纳二三十人的营地。
　　翼带着他们走到一处尚未被完全烧毁的营帐，因着还能遮蔽风雪，里面能直观看到被火化的灰烬，没有积雪，却也因此有些呛人还夹杂着一言难尽的尸臭。
　　“君上，您看，这营帐未被焚烧的窗户完好，入口处的帘帐是起火处，而这两具尸体安然躺在大帐的床榻上，我与危验尸后发现这两人的死因是窒息，没有任何挣扎痕迹，很有可能是在睡眠中被烟呛死的。”翼走到营帐偏后的位置，那里躺着两具尸骨，已然开始腐烂。
　　叶琉点了点头，并不过多言语。苏烟却看起来十分好奇的模样，拎着袖子蹲到尸体前，细细看了一番。
　　“郑先生可看出些什么？”叶琉视线从苏烟那里收回来，看向一路垂眼不语的郑东志。
　　“只看出些细枝末节，”郑东志也不废话，指了指挂在中央已被烧得看不出模样的画，“这个营地应是怒诺部的分支，努诺部信奉狼，这画画的便是努诺部的狼图腾。”
　　之后他又从怀里摸出个软皮子地图，拿给叶琉，点着其中一个方向，“您跟我讲第一个被焚毁的小营地时我记了一下，那里距离大央与乌图特边境五十里，按照范围，也应是努诺部的分支。”
　　叶琉没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
　　“乌图特部族间的分支游牧地点、线路每年冬季都会由部族族长重新分配。”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干这事的人偷走了努诺族的游牧路线？”叶琉道。
　　“有可能，但也可能是这人对努诺族的游牧路线格外熟悉，按照必经路线在蹲点。”
　　苏烟那边似乎也是看腻了，捏着个帕子，颇有些嫌弃地细细擦着手。
　　“先出去吧。”叶琉看了一圈，开口道。
　　一行人退出营帐，冷风扑面而来，比起屋子里的气味倒显得格外惹人喜欢起来。
　　叶琉站在雪地里，望着这片被焚毁的营地，心中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不安在悄无声息地蔓延起来。
　　“翼，时刻留意常恒那边派来的消息。”她没来由地嘱咐了一句。
　　“是。”
　　“怎么，你觉得又要有第三处了？”苏烟随手将帕子丢开，走到叶琉身边。
　　“不知道，只是有种预感。”叶琉没隐瞒，看着苏烟悠哉的样子，又问道，“发现什么了吗？”
　　“和翼说得大差不差，若不是姚亦云死了，我真的会怀疑这出自他的手笔。”苏烟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叶琉眉头皱出了条“川”，这怎么听都算不得好消息。
　　“先休整吧。”她没再多展露担忧，忧也无用，不若先安安稳稳歇一歇，让这具身体能撑得久一点。
　　苏烟显然看出来了这小兔崽子又在装深沉，不过她也不戳破，不知从哪摸出一壶酒，一溜烟从叶琉鼻子下转了一圈。
　　“甜酒，不醉人，喝点吧，驱寒的。”
　　“好。”没和苏烟客气，叶琉灌了一口，入口倒是不辣也不苦，泛着点秋日桂花的香。
　　于是他们便在废墟里扒拉出个勉强能容人栖身的地，架起火，烤着危不知从哪里逮来的野兔、河鱼吃了这些日子第一顿还算过得去的饭。
　　“郑先生，您离开撒甘时那里情况如何了？”叶琉捧着一碗热鱼汤，小口小口喝着，对一旁用小刀熟练分割兔肉的郑东志问道。
　　“情形不大好，往年这个日子游商的第一先锋队早该归乡了，可今年没有任何音讯。边境线上也十分紧张，往日那些游手好闲的雇佣军也都不进城了……”郑东志手上的刀割过兔子被烤得金黄的后腿，插了个被削尖的木条，递给叶琉。
　　叶琉摆了摆手，又问道：“凭你的了解，大央这次会派多少兵马？”
　　郑东志将兔腿放在干净的纸上，沉默了一会，才道：“难说，大央上次与陵国正面交战还是三十七年前，他们的人狡诈得很，每个人的鼻子里只嗅得到利益，这次战争……很奇怪，若是只劫掠游商，明显不符合他们的作风，他们不屑于这点丢了西瓜捡芝麻的蝇头小利。”
　　叶琉看了看大片的积雪，突兀地想到了同样反常的天气。
　　“还没谢过您，三年前救下了西桐。”郑东志犹豫了一番，终是开口道。
　　“你是她的……”叶琉一时没反应过来，仔细想了想才记起他说的是谁。
　　“我是西桐的哥哥，当年我也去了那个岛屿。”郑东志道。
　　“原来是这样……不用谢，我也没做多少。”叶琉仔细想了想，确实从记忆里抽出个模糊黑影来，又随口问道，“那孩子现在还好吗？”
　　“应该……过得不错，她现在是司大人手下的兵。”这话说得有些卡顿，像是骄傲也像是叹息。
　　叶琉想起那小孩幼兽般的警觉，想来司黎也绝对会发现这是个好苗子的。脑子自动拐了个弯又想起司黎来，明明不过半月未见，却总能在思维发散的时候想到她。
　　好霸道。
　　叶琉点着手里的碗壁，任由自己走神了一会，嘴里答了郑东志什么也不大清楚。等会神时碗里的汤已经空了。
　　“君上，再来点？”危凑过来，手里拿着支烤得焦香的鱼。
　　叶琉摇了摇头，将空碗递给他。
　　苏烟斜依在一块半人高的断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最后一口甜酒下肚，她随手将酒壶一收，走到了翼旁边。
　　“你们俩在这呆了这么久，就看出这点东西？”她语气懒洋洋的，却让翼脊背一僵。
　　“属下无能。”翼垂下头。
　　“行了，又不是怪你。”苏烟摆摆手，“把你们发现的都说一遍，事无巨细。”
　　危与翼对视一眼，危咽下嘴里的兔肉，就着衣服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本皱巴巴的册子。
　　“第一处废墟，共发现尸骨三十三具，因现场清理异常干净，恐实际数目更多。其中两处门窗有从内而外破开的痕迹。第二处废墟，共发现尸骨二十七具，无挣扎痕迹，尸体多在床榻发现。”危就着火光读了出来。
　　“两处相隔多远？”叶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插话道。
　　“骑马，一日。”翼答。
　　苏烟眉头微微蹙起，“一日，距离不远，两处遇害时间也不过间隔十二日。”苏烟转头看向叶琉，“你怎么看？”
　　“我觉得，是同一批人干的。”叶琉思索了一会，答道，“而且还有一个疑点，为什么这两次选的都是努诺部呢？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谁？！”翼陡然起身，几个起落间，已不见踪影，危则瞬间一脸戒备，将他们几人护于身后。
　　“有东西触动了翼布置的机关，我们先暂时等他信号。”危解释道。
　　一道绿色彩烟从不远处射上天空，危见状心下一松，“跟着我，翼那边有发现。”
　　雪原上，翼正搀着一名半死不活的黑衣人向营地走。那黑衣人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了翼身上，脚步酿跄，像是随时会摔倒。
　　“怎么回事？”危看到他们，快步迎了上去，接过黑衣人另一个胳膊。
　　“是常恒魔君的暗卫。”翼答的简短。
　　叶琉和苏烟对视一眼，苏烟把人接了过来，“给我看看吧，应该还有救。”
　　说罢，便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干净的白布，把人挪到火堆旁起死回生去了。
　　“君上，这是他带来的情报。”翼将怀中沾血的皮纸和小竹筒一并递了过去。
　　叶琉接过，抖开皮纸，发现这是一张乌图特的地图，中间一块用红色颜料重重画了个圈。
　　她将地图丢给郑东志，问道，“这上面画圈的是什么地方？”手上拆开了竹筒，将里面的信取了出来。
　　“是……努诺部的大本营！”郑东志接过地图，语气十分肯定。
　　而此时叶琉手中的信也被她展开：第三处已现，群体作案，速来。
　　“走！现在出发！”叶琉将纸扔进了火堆，她看向郑东志，“认得最近的路吗？”
　　“认得。”
　　“好，带路。”她又看向苏烟。
　　苏烟没等她开口，主动道：“不用管我，你们先去，我能走空间裂隙。”她头也没抬，手上给人缠白布的动作快得飞起。
　　“好，我们在那边等你。”
　　叶琉很快下了决断，翼见状将郑东志拽上自己的马背，“先生，请带路。”
　　

第54章 明晰
　　一路奔行，叶琉算是见识了乌图特的地广人稀。
　　几里不见人烟，怪不得一个小部族被灭都没人察觉。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一行人魔连夜不停地赶了一日路，才终于看到了努诺族稍显庞大的总部营地。只可惜，近看便能瞧出已被摧残的模样。
　　唯中央大帐保存还算完好，其余环绕而出的小帐则被烧得七零八落，不是东面烧了个窟窿就是西面拆了个大洞。
　　入口处早有两名魔族在侯着。一身黑衣劲装，连根头发丝都不漏在外面，显然是常恒的暗卫。
　　他们见叶琉一行靠近，上前一步，齐齐单膝跪地。
　　“君上。”
　　“起来吧。”叶琉翻身下马，目光越过他们，落在身后那片狼藉的营地上。
　　这几日难得没有下雪，便连带着被火烧过的痕迹格外明显，没了一层遮掩，内里一瞧，都是暗压压的灰黑。
　　“死了多少人？可有活口？”她问。
　　“初步清点，两百七十三人，无一活口。”其中一名暗卫答，声音很干脆。
　　两百七十三。
　　加上前两处，超过三百人了。
　　“这次我们来得早，未等火势彻底烧起来便扑灭了，顺便抓到了几个尾巴。”暗卫一边带路，一边对叶琉回报道。
　　“活的？”
　　“死了，是人间的死士，牙内**，见被我们围住就直接吞毒自尽了。”
　　暗卫挑开一处完好的营帐，里面赫然摆着三具尸首。
　　他们身穿普通牧民的服饰，面上已浮现出尸斑。
　　叶琉近前打量，郑东志也跟了进来。
　　“他们被我们发现时，正举着火把，应是在做善后工作。”
　　叶琉蹲下身，仔细查看其中一具尸体。
　　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手。指甲缝里有焦黑的灰烬。
　　“属下在他们的后背上还发现了这个。”暗卫十分自觉地上前，推开一具尸体，扒开了他后背的衣服。
　　只见这人后背右肩胛骨处印着一条绕骨而行的扭曲黑色荆棘图案。
　　叶琉一愣，郑东志也凑了过来，看到图案的瞬间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僵硬起来。
　　“是‘方圆’的人……他们，怎么会？”郑东志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
　　叶琉皱起眉头。
　　“每个‘方圆’的杀手在第一次执行任务前都会烙下这个印记，我不会认错的。”郑东志笃定地说，她看着暗卫扒开三具尸体的后背，每个尸体上都有相同的图案。
　　叶琉当初为了打入荒天内部，走的是黑市人口交易的路，当然知道“方圆”为何，只是当时因着不是任务目标，只知道这是个杀手组织，隐约和黑市的建立有关，剩下的了解不多。
　　“关于‘方圆’，先生你都知道些什么？越详细越好。”叶琉站起身，对着郑东志问道。
　　“我知道的也不多，”郑东志看着叶琉凝重的神情，顾不得许多，稍微整理了一下脑中的思绪，开口道，“‘方圆’是一个很古老的杀手组织，它不止在陵国境内开设诸多分部，在大央、东禾也有它的产业，这个组织很神秘，除了核心成员，没人知道它的总部在何处，底下的杀手们也几乎都是从小时候便开始培养，但是他们很少涉及朝堂，一般只接江湖单子。”
　　郑东志顿了顿，似是在组织措辞，“历代首领没有名字，统称为‘天元’，下面分设诸多小统领，分管各地方组织。找他们办事需要先经过筛查，之后交付总价钱三分之一的定金，可是……”郑东志眉头紧蹙，有些焦躁地在营帐里小幅度走动起来。
　　“据我所知，他们从来没有接过如此庞大的灭族单子，这不符合他们一贯的原则。”
　　叶琉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她问暗卫，“这里的人死因都查清楚了吗？”
　　“不是窒息而亡，也不是烧死的，尸体有一些保存十分完好，没有内伤，经我们反复检查体内也并没有毒药残留，像是一夜之间凭空被人抽掉了灵魂。”暗卫如实道。
　　“这个‘方圆’具体存在多少年了？我需要一个大致的时间范围。”叶琉看向郑东志，浅棕色的眼睛在帐中昏暗的光线下，显出沉沉的黑来。
　　“少说也得有八百多年了。”郑东志几乎将脑子里关于“方圆”的事迹搜刮了个遍，勉强搜出个时间长短来。
　　“你们派出去给我送信的那个暗卫，在离开前，是不是身上并没有任何伤？”
　　暗卫显然有些吃惊，连忙道：“并无，他离开之前都是好好的。”
　　叶琉深深吸了一口气，屋中的空气混杂着令人恶心的尸臭，一起攻击着她的大脑。太阳穴狂跳，她却在此刻异常冷静下来。
　　“先生，三年前卫道士中是否有名叫齐珉的人向你打探过‘方圆’？”
　　“倒真有，他似乎是卫道士的首领，是他率先找到了我，让我领一些人去黑市，而他自己则单独询问了我许多关于‘方圆’的情报。”郑东志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这人鬓发皆白，可脸却仍是少年模样，一双眼睛又显得格外沧桑，当时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他可曾与你们一同行动？”
　　“并未，他似乎另有别的安排，只让我带着司大人他们去探访黑市的一处青楼。”
　　叶琉唇线紧抿，对上了，即便再不可能，也只能是如此了。
　　“翼！”
　　“属下在！”一直守在门口的翼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去找归离……等等，”她捏了捏腰间大红色的络子，闭上了眼，“直接去恶魔间找常恒，告诉他，计划要提前了，让他和熙舟准备好。”
　　“是！”翼将头埋得很低，领命后一刻也不敢耽误，刹那便消失不见。
　　旁边的暗卫显然也愣住了，他有些机械地转头看向叶琉。
　　叶琉却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随我去撒甘边境，这里不用管了。”她步履匆匆，堪称粗暴地掀开了帘帐。
　　“你派一名马术好的，将这位送回他撒甘的家。”叶琉一边走一边对暗卫吩咐道。
　　“是。”暗卫并不质疑叶琉的决定，他喊了一个同族出来，将郑东志交给了他。
　　郑东志虽然不明白叶琉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紧张，但他看得出来，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是他能涉及的，所以很有眼色地并未多问。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叶琉利落地翻身上马，其余暗卫跟着她，一同向撒甘边境狂奔而去。
　　她看着眼前苍茫的白，废墟被远远甩在身后，心在颠簸的马背上却渐渐冷了下来。
　　被大批杀死的努诺部族人、昏倒的暗卫、大央发动的战争……一切都是幌子，为了引自己与司黎到此处的幌子！
　　苏烟那里怕是已经知晓了那个暗卫的异常，若是快得话，估计会比她先赶到战场。
　　齐珉啊……你到底还是都知道了。走到现在这一步，你是疯了还是累了？反正我累了，那就都结束吧。
　　微末的难过被她从脑子中扼杀，她看着天边一望无际的蓝，眨了眨眼。
　　最起码，我还能再见你一面，无论，你还想不想见我。
　　

第55章 大军压境
　　达钦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
　　不是身体上的衰老，是心灵上的枯萎。
　　二十七岁，放在草原上正是最好的年纪。阿爸在他这个年岁，已是部落最勇猛的猎手，一个人追着三匹狼跑出二十里地，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三张完整的狼皮。
　　可他呢？
　　他蹲在战壕里，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
　　说不清是怕，还是冷。
　　两天前，斥候来报，大央的军队突然横渡帕娜河。
　　就这么毫无征兆的，与司将军的军队前后脚踏入撒甘边境。
　　冰面被大半个月来连续的大雪冻个结实，黑压压的军队从河面上来，像草原上的蝗虫。
　　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战壕前本是一片开阔的雪原，原本白得晃眼，现在已经被踩成了烂泥。雪和血混在一起，又冻成黑红的冰碴子，硌得人脚底生疼。
　　战壕后也是空荡荡的雪原，原本支援的军队被大央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精锐骑兵冲散，他们被困在这里已经一夜了。
　　“将军。”
　　身边有人叫他。
　　达钦侧头，是个年轻的兵，身上的战甲早看不出原本的色泽，脸被冻得通红，却并不畏缩，一双眼睛黑黝黝的，难得的，显得很有精神。
　　“您说，我们能赢吗？”
　　达钦想骂他，这种时候问这种话，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守城的两万都城兵加上被截断的三万撒甘边军，怕是在大央这突如其来的十万大军下早就自顾不暇了，哪里还管得上他们这小小八千雇佣军呢。
　　可这话不能说。
　　于是他把嘴里的怒骂咽下去，换成了一句烦躁的，“能。”
　　他不能说丧气话，因为他是他们的将军。
　　年轻的兵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我也觉得能，将军厉害得很！”
　　达钦没接话。
　　他接不上来。
　　于是他只能骂骂咧咧地对新兵蛋子挥手，“滚回你的位置去，别在这碍眼。”
　　新兵咧嘴笑了一下，猫着腰跑回了自己的战壕段。
　　握刀的手又紧了紧。八千七百多条人命，这是他接任雇佣军首领后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这串数字的沉重。
　　手中的刀被反复握紧，他终于找回了些属于这个年纪的活气。
　　管他呢，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自己也得带着这群兄弟们杀出条路，哪怕最后能有一个活下去的，都是赚了。
　　远处黑压压的身影再次成片出现，马蹄的震动透过大地传给战壕中的每一名战士。
　　“戒备！”
　　达钦握稳了刀，一嗓子吼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喊声刚落，黑压压的骑兵已经冲到近前。
　　达钦没有时间想别的，他只知道自己是将军。他翻身跃出战壕，刀锋迎着最前边的马劈了下去。
　　血溅在脸上，烫的。
　　没工夫去管，只要不挡着视线，那便不重要，他又砍向下一个。
　　身后是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相撞的刺耳尖鸣。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人的，哪些又是敌人的，他只知道挥刀、挥刀、再挥刀。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然空旷起来。
　　这一波冲过去了。
　　达钦喘着粗气，站在尸堆里，低头看自己。
　　战袍上全是血，可能敌人的更多些，左手小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没在里面，他这才后知后觉知道疼起来。
　　他没拔，只用刀削断了露在外面的部分。
　　敌人不知道是对他们的轻蔑还是疏漏，粗略看去，不过派了三千人左右。
　　他快速扫了一圈周围。还好，损失不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可很快，他便明白了，大央军队，只是在逗他们玩。
　　比先前人数更多的骑兵再次包围了过来，达钦腮帮子被咬得鼓鼓的。
　　“他丨娘的，上！”
　　大央这群畜丨生，是把他们当老鼠逗着玩呢！
　　血在刀上凝成黑红的冰渣。
　　达钦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手臂已经麻了，握刀的手也只能机械地抬起、落下。眼前的人影晃成一片，他咬着牙，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
　　“将军！”有人在喊他。
　　后背狠狠挨了一下，他酿跄着，凭直觉甩出一刀。嘴里猛地吐出口鲜血，他又听见有人唤他。
　　“达钦！”
　　谁啊？怎么叫他大名？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个红衣女子，他愣了，怎么这么像那位好心医师？
　　他眨了眨眼，一时间忘记了躲闪，当刀砍过来的时候，他被大力拽了出去。好心医师的脸在他面前放大，于是他想，自己是不是死了，怎么都出现幻觉了？
　　下一刻，他倒了下去。
　　苏烟一记手刀将人撂倒之后，眯着眼睛，看清了远处携尘烟而来的援军，她揽着人躲避战场上的刀锋，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地方，身上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啧，真是会赶时间。”苏烟面无表情，一手鞭子甩得六亲不认，生生将周身挥出个真空地带。
　　喊杀声一波大过一波，苏烟知道这是司黎的人杀了过来。
　　雇佣军难得没被冲散，还勉强维持着阵型。
　　苏烟盯着大央军队方向，手上的动作不停。
　　她在叶琉走后不久便感受到了不对劲。
　　那名暗卫的伤已经被她包扎好，撒了药，伤不致命，但几乎入骨，本来做完这些等他醒来便好了，可苏烟鬼使神差地探了一下这暗卫的魂魄。
　　一下便看出了不对，他的魂魄不全，显然是已死之态！
　　心念电转间苏烟已然明白这暗卫只是用来拖住她的，让她与叶琉分开，她也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齐珉那老贼布的局！
　　她恨得牙痒痒，却也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赶去战场，于是才几乎是擦着死神而过救下了达钦。
　　这老匹夫！苏烟在心里狠狠啐了他一口。
　　陵国的兵马终于冲了进来，一群雇佣军的压力骤减，苏烟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将身上的人推给了友军，只最后再看一眼浑身是血的将军，也不管周围人怎么看她，脚尖点地，飞快消失于军队中。
　　……
　　司黎在战马上遥遥望着大央军队中走出的人。
　　大军为他开路，让出一块非常阔敞的土地，他像是感受不到冷，只一身淡青色的道袍，除此之外，无御寒衣物。霜白长发在风中飘动，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年轻得像二十出头的少年。
　　可那双眼睛又实实在在地藏着沧桑，埋着冷，冻进了骨头缝里。
　　司黎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司大人。”齐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了司黎的耳中，语调平静得如同叙旧。
　　“如果你不想让身后的城池血流成河，那么你一个人过来，和我聊聊吧。”齐珉说，他身后的大央军队整齐划一地再次往后退了三里，显得诚意十足。
　　“大人，小心有诈。”郑西桐在她旁边提醒道，脸色很冷，目光更冷，她不喜欢那个人，直觉般的不喜。
　　司黎没回答，她看着齐珉就那么站在风雪中，没有任何动作，似乎笃定她一定会过去。
　　大央的军队和陵国的军队也随之诡异的僵持起来。
　　他们之间有什么能谈的？谈当年的岛上惊魂吗？还是谈现在的两军对峙？
　　“司大人，当年岛上幻境中看到的景象，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齐珉又轻飘飘地加码，“还是说，你在接触叶琉的时候，在接触魔族的时候不感到熟悉吗？”
　　吐出一口浊气，司黎拍了拍郑西桐的肩，“我若出事，身后的撒甘便交给你了。不要轻举妄动，现在这场战争，已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了。”
　　郑西桐看着她的眼睛，不甘地让开了一条路。
　　马蹄声响起，司黎驾马而去。她没办法把齐珉的话当成耳旁风。即便这是一个明显为她做的局。
　　对叶琉莫名熟悉的疑惑从未在她心头抹去，她知道叶琉一直有事瞒着她，她不喜欢叶琉偶尔出神后望向她的眼神，那让司黎觉得，叶琉在看另外一个人。
　　而叶琉向来不会跟她解释什么。
　　马蹄停住。
　　齐珉就站在三丈之外，腰间的银铃仍旧无声，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司大人。”齐珉微微仰头，像是在招呼旧相识。
　　司黎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齐道长，三年不见，风姿依旧啊，只是没想到，再次相见竟是在这两国交界的战场上。”
　　“我也是很意外啊……”齐珉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让人发寒。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情的？”司黎并不想将对话拖得太没营养，她单刀直入地问。
　　“不急，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先聊一聊别的，比如，关于你的前世。”齐珉从怀中抽出把精致的匕首，匕首上雕刻着诡谲的荆棘缠绕眼睛的图案，“更准确来说，是你的第一世。”
　　司黎看着那个图案，心头诡异的熟悉感蔓延，心脏开始抽痛。
　　前世。
　　这个词太缥缈，缥缈得如同话本里吃人的妖精，佛堂里供奉的金身佛像，没人真正见过，却总是传得煞有介事。
　　“你对叶琉的感觉，不是因为这一世。”
　　齐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进她的耳朵。
　　“你第一世便认识她，更有趣的是，”他顿了顿，笑容显得有些残忍，“你曾亲手‘杀’了她。”
　　

第56章 大结局（上）
　　该惊讶吗？该愤怒吗？该反驳吗？亦或者是转身就走，不再听这人的无稽之谈。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她在马上，甚至还能冷静思索着正常人的反应。
　　好像这件事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她觉得自己现在很冷静，她的情绪与自身像是隔开了一层水波，隔岸观火般瞧着，也便觉得无甚在意。
　　她并不为此震惊，于是她明白，她的灵魂，她的身体，先一步于她自己，承认了这件荒诞的事实。就像那年她见到叶琉时，莫名的感到熟悉，莫名的想要深究这个人。
　　“你比我预想中的反应要好很多。”齐珉也表现得很无波无澜，他们两人隔着一个马的高度，隔着三丈的距离对望，撕开肉身的桎梏，像是灵魂的对峙。
　　“她恨我吗。”司黎的声音平静得像死掉了一般。
　　“她该恨我的。”
　　呼吸变得好艰难，于是她喘息着求得氧气，送往快要被压死的心脏。情绪在这一刻漏了个口子，于是她的大脑分析着，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理智，原来在听到叶琉被自己“杀”死时揣测的正常人的反应，最底层的，全是对这件事情的恐惧与逃避。
　　“想知道？”齐珉这次真心实意地笑了，他把手中精致的匕首扔了过去，“对你自己心脏来一刀，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匕首在空中翻滚，最后被司黎精确握住，刀锋很利，鲜血顺着掌心的纹路滴滴答答滑入袖口，串成条红线。
　　司黎看着匕首柄上的图案，和黑市令牌上的如出一辙。
　　熟悉感漫上来，她深深吸着气。
　　“三年前调查到黑市的时候，我看到那个令牌便想起了这把匕首，说起来，我也是那个时候才得知，当年你自杀的凶器究竟是谁给的。”
　　齐珉自顾自地讲，不催促她，也不看她。
　　“我废了一番功夫从‘方圆’里换出了它，好在，那位不在，不然我也不可能成功。后面的事你也知道，我杀了姚亦云，破了他的阵法。至于你们不知道的，杀姚亦云的匕首用的就是你手上这把，而阵法，其实我在二十年前便破解了。”他笑，笑得有些讽刺。
　　“我把姚亦云的尸体带走是为了验证我的猜测是否准确，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猜的是对的。你手上这把匕首，能抽取魔族的能力与记忆，而条件便是，将它，插入心脏。”
　　“而我再将它插回去，就能得到我的记忆与能力了，对吗？”司黎握住了匕首柄，将齐珉的话接了下去。
　　“就我知道的而言，没错。”
　　“这匕首，是神的造物吗？”
　　“是。”
　　司黎有些明白了，她看着天空，很蓝，没有云，她想起了当初幻梦中浑身染血的魔尊，也想起了总是让她看不透的叶琉。
　　刀锋偏左，插入，很顺利地没入皮肉，连战甲都没有阻拦它半分。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她好像失去了知觉。她只是在想，叶琉当初是不是很痛，比自己还要痛吧。她说，很早便喜欢我了，是不是，早在我杀她之前，便喜欢了……那时候，她会不会很难过……
　　视线里的蓝天糊成一团，手上黏糊糊的，已经分不清是哪里的血。
　　她似乎又听到了叹息，很轻，很遥远，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吹来的一缕气，像是叶琉常常不自觉地叹气。
　　她看到了春社日，满街的灯，满街的红绸，看到了那张恶鬼面具。
　　原来，这一世最早的相见，是在这里啊。
　　那时候她怎么能这么小，这么可爱。
　　“姐姐，吃糖人吗？”
　　想，很想很想。可是现在说，又太迟了。
　　红烛摇曳，罗帐低垂。
　　她看见自己将匕首送入叶琉的心口，看见叶琉嘴角溢血的笑。
　　“媱媱，不愧是你，竟瞒了我这般久。”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叶琉站了起来，她想抱住她，她想为她止血，她想让她活。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看着叶琉眼中自己冰冷的倒影。
　　心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她痛得想蜷起自己。
　　耳朵在嗡鸣，眼睛在流泪，可她的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往事一幕幕在她脑海里撒欢般翻滚着，试图占领她全部的记忆。牙齿被她咬得咯咯作响，她好想去死。
　　眼泪糊了一脸，又被凛冽的寒风吹干，扒在脸上，像是要把她撕烂。她又想起了叶琉的怀抱，好温暖，带着药香与晨间花露的暖香，她想起了那句，我喜欢你。
　　意识有些恍惚，她死死攥着那个怀抱，死死攥着那句喜欢，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齐珉看着司黎恍惚痛苦的表情，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他该高兴的，于是他象征地扯出个笑。
　　笑容在他脸上僵住，不人不鬼，更觉空虚。
　　他觉得有些没意思。
　　他看到了远处飞驰而来的一小点身影，还有自一开始便冷冷盯着他的归离。
　　她全看见了，却并不阻止他。多可笑啊，笑容在心底绽开，撕出条巨大的口子，风呼呼地灌进去，又呼呼地吹出来。
　　他自以为是的斗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可一切都不过是场笑话，天道想看的笑话。
　　真可笑，真可恨。
　　叶琉来得很快，比他预料中要快，所以有幸赶上个结尾。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但不妨事，他也想看看叶琉会如何看待这位已恢复了记忆的前世仇人，或者说，爱人。
　　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原来也在不知不觉间，布了一场戏。
　　他在等叶琉冲过来，看清那把插在司黎胸口的匕首，等她在风雪中僵住，等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涌出他期待的恨意，或者更妙的，绝望。
　　他对自己此刻的期待感到恶心，又无法抑制地颤栗，天道把他变成了笑话，操纵了他的一生，现在，他用从天道那里学来的皮毛，短暂地掌握了一下剧本。这种感觉，黏腻又上瘾。
　　两国军队成了背景板，天地也只能沦为幕布，而他站在舞台中央，等待着角色的登场。
　　

第57章 大结局（下）
　　血在叶琉眼中向来与灾难挂钩。
　　所以当她看到司黎满身鲜血的时候，她知道，她的灾难终究还是来了。
　　“衍天……”苏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边，身体浮于半空，已毫不遮掩她并非人类的事实。
　　也确实没什么遮掩的必要了。
　　“我派暗卫通知了常恒与熙舟，苏姐姐，你若还有什么事，也快些去做吧。”叶琉下马，微垂的眼帘遮住了全部情绪，她对着马挥了一鞭，任由它冲向不知何方。
　　“呵，你姐姐我在这世间早没有什么挂念了。”苏烟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脚下的雪地早被踩成了烂泥，不是很好走，叶琉一步步踏过去。
　　司黎还坐在马上，没有动，只微微弓着身，匕首还插在她的胸口，手上鲜血淋漓，银色的战甲也淌下滚烫的红，她低着头，长发糊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齐珉见她来，没有阻拦，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他只是看着。
　　叶琉不曾停顿，她走到司黎面前，伸出了手。
　　她看到司黎望向她，那双灵动的鹿眼红透了，眼眶里盛着还未落下的泪，睫毛湿漉漉的，黏成一缕一缕。她就那么看着叶琉，神色怔然又痛苦。
　　“叶……琉。”司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叶琉望着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听见了她带着停顿的呼唤。她知道，她前世的爱人回来了。
　　“我帮你把匕首拔掉，好不好。”叶琉的手覆上了司黎的手。
　　司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配合地俯身。
　　还不够。叶琉的右手半揽住司黎的腰，压着人更低，直到她吻上了这人被风吹凉的唇。
　　眼泪滚到唇边，还是热的。真好，在我还有感知的时候，还能借这具身体亲一亲你的温度。
　　交叠的双手摸索着十指相扣，叶琉引着，拔出了那把匕首。血喷涌着，她听到了司黎抑制不住的闷哼。
　　匕首落在烂泥地里，沾满司黎的鲜血，沉沉坠地，然后被这个世界的风雪掩埋。
　　叶琉顺势揽着人下马，司黎脚步有些踉跄，手却紧紧环住叶琉的腰。
　　“为什么……你为什么，还愿意吻我……”司黎靠在她肩膀上，不住地呢喃，手箍得很紧。
　　“不用解释，我都知道，我知道的。”叶琉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手轻轻抚过司黎的后背，像是安抚。
　　天边压下层层黑云，遮天蔽日，占领了天空，隐隐有闷雷声传来，风声呼啸，飞沙走石。
　　叶琉放开了司黎，拉过她的手臂搭在肩上。
　　司黎不安地看向她，叶琉却只是笑笑。苏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瓶药粉，对着司黎的伤口狂撒，又掏出条绷带，将人胸前绑了个结实。司黎的脸色更白了。
　　一直在旁边不言语的齐珉突然开口，“祂察觉了。”
　　“托你的福。”
　　“你们要走了吗？”
　　“虽然还不太完善，但，现在也能用。”
　　叶琉和齐珉第一次如此平静地对话，他们知道，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其实我很好奇，你最后做这些，到底想干什么呢？”叶琉问。
　　“我想，再见祂。只是可惜啊，我已经不是大气运者了，便连见祂的资格都没了，只能通过这种方式。”齐珉自嘲一笑。
　　叶琉沉默一瞬，又问道：“所以乌图特那些人都被你喂给了姚亦云创造的阵法，是吗？”
　　“是，我用那把匕首杀死了姚亦云，窃取了他的能力，最后杀死了他们。”齐珉交代得很爽快，他拉开了衣襟，左胸上缠绕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色。“那份力量不属于我，我只能借用。”
　　叶琉看着他，这位借助天道，人不人鬼不鬼活了一千多年的卫道士，眼神早已浑浊，她能看清他眼里深深的疲惫。
　　相互为难了这么久，他们都累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叶琉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二十年前，在见到姚亦云留在叶家的渊界石时有了怀疑，在三年前那场幻梦中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叶琉呼出一口气。
　　“你们……在说什么？”司黎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白着一张脸问叶琉，强装镇定，却神色惶惶。
　　叶琉看了一眼天色，对着司黎温和地笑，“还有一点时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被天道抛弃的世界，里面的生灵在察觉世界逐步崩坏后一直在寻求出路，他们尝试了无数种办法，在几乎绝望的时候，一个女孩诞生了，她有着世间罕有的能力，她能操纵空间，于是他们又燃起了希望，这个希望名为，世界迁移计划。”
　　“他们盼望着女孩长大，女孩不出所望，能力在一天天的训练下变得格外强大，终于，他们的计划开始实施了。”
　　“女孩和她的队友历尽千辛万苦，终于降落在一个适宜的世界，而到这时，这只小队，只剩下了女孩自己。”
　　“又过了不是很久，女孩找到了将族人们迁移过来的办法，在尝试中，天道注意到了她。”
　　“天道本不允许这样荒谬的事情发生，但女孩绝艳的天赋打动了祂，祂决定给他们一条生路。但是一切给予，都有代价。”
　　叶琉轻轻拍着司黎的肩，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继续说了下去，“想必你应该猜到了，那个女孩就是魔尊，而这个被天道抛弃的种族，就是魔族。至于其中的一些代价……你一会就知道了。”
　　叶琉狡黠一笑，可司黎的脸色并没有因此而更好。她摇着头，她想把叶琉藏起来，现在，马上！
　　叶琉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也学着她摇了摇头，“不可以哦，这是整个魔族努力了几千年的结果，不可以这样。”
　　司黎眼里的光灭了。
　　“衍天，都准备好了。”常恒和熙舟的身影在天空浮现，他们身后是恶魔间渊谷巨大的虚影以及全部的魔族。
　　两国的军队在此刻躁动起来，陵国的军队很快安静下来，随后十分迅速地向着城内撤退，大央的军队也开始向后撤。
　　“常恒哥，留忆石！”叶琉对着常恒喊道。
　　一块透明如琉璃的石块从天空坠落，稳稳落入叶琉手中。
　　她掰开司黎有些抗拒的手，“在我走后，看看里面的留影，好不好？”
　　司黎想说不好，可看着叶琉那几乎要包容下所有的温柔眼神，她丢盔卸甲，只哽在喉头一声“好”。
　　“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好。”
　　叶琉笑了，浅棕色的桃花眼里盛上了点点水光，她说：“对不起呀。”
　　对不起，留你一人；
　　对不起，让你活下去；
　　对不起，我爱你。
　　天边雷电闪动，一道道紫色闪电劈下来，像是怒吼。
　　叶琉抚着司黎的脸，有些遗憾，有些不甘，她又想起了当年说要成为陌路人的誓言，兀自笑了笑，笑容显得有些苦涩。
　　我们的羁绊太深，深到，只须想起你，我的心脏便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们的缘分又太浅，浅到，我寻寻觅觅千年也只偷得人间四载贪欢。
　　于是，我们当不成陌路人，也做不得爱人。
　　又一道天雷炸响，一道辨不清性别的梵音随之传入在场所有人与魔的耳中。
　　“天门待启，汝等何为。”
　　齐珉率先出声，“天道，我如今这般，你可满意？”这话带着恨与质问，声音很大，像是要把声带撕裂。
　　那道辨不清性别的梵音沉默了一瞬，随后再次响起，“天意如此，皆为定数。”
　　“天意？定数？”齐珉笑了，笑得浑身发抖，胸口的血染红了绷带。
　　他仰头望向那片被黑云遮蔽的天空，望向那些被劈下来紫色闪电。
　　“用你的意愿，定下我的命数，这便是你的游戏吗？”
　　天雷滚滚，再无应答。
　　齐珉的头垂了下去，整个人卸了力道，像被抽去了精魄，显出千年的老态龙钟来。
　　叶琉的视线略过他，望向天空。黑云翻墨，恶魔间的禁制彻底被打开，渊谷的黑暗在无声地躁动，翻涌着积压已久的浓雾。常恒站在渊谷前，身后是恶魔间中所有的族人。
　　叶琉看向那些因距离而模糊成点的身影，视线又落下，她对上了那双鹿眼，她总觉得自己好了解这双眼睛，比如，她能看出这双眼睛在说话，常常是安静矜贵地跟你说，“离我远些”，有时是冷冽不耐地讲，“蠢货”，但自己更多看到的是，那双眼睛带着春日尾巴的暖阳对自己讲述探究。
　　“答应我的话，不许食言。”叶琉看着那双会讲话的眼睛，说出的话很强硬，可语调却软软的。
　　“你会回来吗？”司黎不答，她的视线牢牢锁着叶琉，未出口的话语透过眼睛传达。
　　“你会感知到的。”叶琉笑了，她轻轻推开司黎，向后退了一步。
　　她对着苏烟轻轻点头。
　　苏烟上前一步，扶住了司黎，一双手钳住了那双微微颤抖的肩。
　　叶琉一步步后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隔着风雪望向司黎，她的笑依然熟悉，温柔、克制、藏着无数心事。
　　是千年后短短四年的熟悉。
　　最后一步，天空中渊谷的倒影中突然迸发一道金光，站在前方的常恒化成了撕裂黑暗的金芒，用身体与灵魂为代价，捅开了两个世界连接的通道。
　　叶琉闭上了眼睛，早在渊谷中淬炼成为两个世界桥梁的身体与隐魄召唤着她在这具身体里的三魂。
　　人类的身体软软倒下，金光终于冲破天际的雷云，数万魔族一齐涌入那唯一闪着圣洁金芒的巨大桥梁。
　　苏烟放开了司黎，她对上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黑的有些空。
　　“不要怪她。”苏烟落下一声叹息，身形一动，也踏上了那座桥。
　　风雪骤停，雷云散。大地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如同什么都未曾发生。
　　司黎站了很久，最后有些跌跌撞撞地扒开积雪，那具已经失去灵魂与温度的躯体安静地躺在天地间，青丝散落，成了这片白里唯一的黑，腰间红色的络子艳得如血。
　　手中的留忆石硌得掌心发痛，提醒着她，这一切真实发生。
　　她抱起了那具尸体，消失于茫茫天地间。
　　「不知何年」
　　古刹的钟声震得林间晨露缓缓而落。
　　一名女子吹熄了烛灯，她有着一头格外显眼的霜发，窗被推开，晨风拂过她的发丝也吻过她那双灵动的鹿眼。
　　房门被敲响，很有礼貌的三声，“昌宁施主，早课将开，您可随小僧前去。”
　　木门被打开，女子出现在门口，“多谢，烦请师傅带路。”
　　“举手之劳，施主请。”
　　书案上布满新鲜墨迹的宣纸被吹开一角：
　　僧山吹月如雪，转眼人间已百年。
　　昨夜又梦你，见三月上巳满街繁华，独你一人立于桥头，风吹花落，我想拂去你肩上落叶，却转瞬只留一地落花。
　　遂醒，辗转反侧，不得安眠，只余满室月光相伴。
　　落笔无言，三年前我已无从感知你于两个世界间的联系，想来，那个世界应当已能独自运转，获天道之承认。
　　我也算是，完成了你之遗愿。
　　百年前我于此处植一梧桐树，现已满山皆落梧桐叶，今观之心下生慰。
　　不日我将赴南疆，一览山泽风光，待来日再寄信于你。
　　安好，且盼卿。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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