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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笼
　　作者：野橘WildMandarin
　　文案
　　【非典型替身文学】
　　为远离生命威胁躲进“冷宫”的妃子，被里面的疯子当成了白月光替身。
　　-
　　来中原的第一天，纯妃就失去了她的姓名。
　　皇帝将她关在这四方的笼子里，她也乐得跟中原的芙蓉鸟相斗。
　　但那个人不一样。
　　那个人和她一样。纯妃看得出，她们都是不属于这笼子里的烈马。
　　可那人死了，被人害死的。
　　在下去陪她之前，纯妃决定，要不顾一切，拖着害死她的人下地府。
　　三年过去，大计将成。
　　就在此时，宫里来了个长得很像她的人。
　　-
　　宁春长搬进长青轩的第一日，嬷嬷就告诉她，里面住着的纯妃是个疯子。
　　要想活命，得躲着她走。
　　当夜纯妃便将尖锐的金簪抵在她脖子上。
　　冰凉的血液淌了下去，金簪被收回，纯妃眼角泛红，夸她的眼睛很漂亮。
　　宁春长只图有个立足之地，供她栽花种药，靠近一个活着的疯子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可这位纯妃抱着她，心在流血，身体的每个缝隙都在流血。
　　——她在呼救。
　　而宁春长无法坐视不理。
　　内容标签：边缘恋歌 成长 古代幻想 悲剧 救赎
　　主角：宁春长，斯木里
　　一句话简介：她似乎长得像那疯子死去的爱人
　　立意：爱是尤为珍贵的东西。


第1章 疯子
　　宁春长搬进长青轩的那一天，嬷嬷不知为何开口提点道：“现在的长青轩里头住了位纯修仪，是个疯子。宁才人还是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回到皇上身边吧。”
　　长青轩地处偏僻，在众人眼中，入了这里便意味着与恩宠无缘了。
　　但宁春长不以为意——她在爹的军帐中见过皇上一面，那是张看两眼还能忘记的脸。
　　如今在脑中想起来，竟只有他的眼神显得真切些。
　　尽管她与皇帝是第一次相见，尽管仅仅一瞬，那双眼睛里也清楚裹着惊诧和令人后背发凉的恨意。
　　因而临入宫前，她爹高兴地说以后宁氏分支一族的荣辱便系在她身上时，宁春长难免不觉得晦气。
　　何况她娘只是含着眼泪紧紧握住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她平安就好。
　　身边的丫鬟玉翠被嬷嬷阴恻恻的语气吓得哆嗦了一下。
　　玉翠自小便跟着她，除了胆子小些外什么都好。宁春长将她拉至身后，翻出身上所剩不多的银两，亲自递给了嬷嬷。
　　“多谢嬷嬷提点，”她弯起眼睛，显出这个年纪应有的可信，“嬷嬷不如多说些，我也好早做打算。”
　　孙茹借由袖口掩了，驻足左右看看，方才遮遮掩掩地开口。
　　“修仪娘娘脾气有些古怪。她从前惩治过不少人，自她搬来长青轩后啊，就有人说曾在夜里听到长青轩传来奇怪的动静。”
　　“还有人说不止一次在那口枯井旁看到了白影，说不定是那些冤魂来索命哩！”
　　——倒像故意恐吓似的。
　　玉翠听得紧紧地攥住了宁春长的小臂，又紧张地望向远方那扇破败的大门：“娘子……”
　　宁春长拍拍她的手，只向嬷嬷道谢。
　　她跟着娘在军中行医时见过太多人如何死去，死去几日乃至十几日后又变成什么样子。
　　嬷嬷话中勾勒出的程度，尚不足以让她对这长青轩产生惧意。
　　玉翠虽害怕，仍坚持要走在宁春长的前面。
　　她大起胆子往那门里头看了一眼，竟是一点生气也没瞧见。
　　只瞧见一棵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老树，满地枯黄的落叶，和一口堆满惨淡颜色的井。
　　宁春长还未来得及开口，玉翠看了看她，竟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一头撞进去，恰和房檐上两只吊下的蜘蛛撞在了一起。
　　她终于承受不了地哭喊出来：“娘子，这鬼地方和冷宫有什么区别！”
　　“好啦，你又何苦逞强。”宁春长笑着抹抹她的脸颊，又摘下她头上的蛛网，“还是由我来领路吧。”
　　“娘子总是如此，被安排来这里也好，刚才嬷嬷说那些话也罢，娘子竟一点怨言也没有。娘子难道就一点都不怕……怕嬷嬷说的那个疯子吗？”
　　“比起之前被害得险些丢了命，”宁春长倒是语气轻松，“好像是没什么可怕的了。”
　　斯木里早在二人进门前便看了一阵了。
　　她没料到皇帝竟会把刚入宫的新人扔到这鬼地方来——虽说什么新人旧人，最终也是变作宫中的一抹冤魂。
　　早知便让流言说得更夸张些了。
　　疯子还有人不怕，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呢？斯木里嗤笑了一声。
　　“你倒是说对了，进了这鬼地方与进了冷宫没什么两样。想活命的话，劝你们早做打算。”
　　这话从屋内缓缓飘出来，声音不大，或许是地方太小，传进宁春长耳朵里便只剩下挤压过的刻薄。
　　玉翠原本松弛下来的肩膀又绷紧了，立刻朝着屋内的方向行礼：“……是修仪娘娘吗？”
　　“你说呢？”
　　发话的人立在门内阴影处，宁春长瞬时感到一道阴冷的目光黏上了自己。
　　她攥了攥手心的冷汗。
　　面前这位未盘发髻也未施粉黛的人，大概任谁来也想不到，她便是此前受尽皇上宠爱的纯妃。
　　她看起来脸上没什么血色，兴许是生了病，兴许只是在这同样没有颜色的地方待了太久，脸颊上却又挂了肉，漆黑的瞳仁饱满地窝在眼眶里。
　　一种苍白的幼态矛盾而又诡异地将宁春长淹没。
　　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还是玉翠先开了口，大起胆子问：“修仪娘娘……这长青轩没有旁人了吗？”
　　偌大一个长青轩，如今竟只瞧见纯修仪一个人。
　　玉翠当即便当她是个可怜人，心里也亲近几分：“修仪娘娘放心，此后我们娘子便住进来了。”
　　斯木里原想着，能让这主仆二人自己主动搬出去自是最好，但到底是入宫不久的新人，竟对她这样的人还存着这般滑稽的善意。
　　既是如此，便要费些心思来解决麻烦了。
　　“本宫喜欢清净，”斯木里砰地将门甩上，只将声音扔出去，“你们夜里注意些，免得不小心栽进那口井里。”
　　玉翠被关门声震得抖了一下，只敢用最小的声音在宁春长耳边嘀咕：“这人怎么这样……”
　　宁春长的额角却不由得滑下一滴冷汗。
　　她忽而意识到：纯修仪的眼神原是看死人的眼神。
　　搬进长青轩原是为了带着玉翠远离纷争，如她娘亲所说，求个平安就好。
　　谁料半路杀出个纯修仪，宁春长一时间不禁忧虑起这步棋走得是对是错了。
　　她整理衣物的动作显然过于慢了，玉翠将衣物从她手下接过去，三两下叠好：“娘子怎么了？”
　　宁春长回过神，摆出那副可信的姿态：“无妨，今日你也累了，好生休息吧。”
　　玉翠的床就在她的外间，玉翠应了声，却仍咬着唇站在原地。
　　宁春长笑了笑：“我和你换吧，你睡里面这间。”
　　“不行！娘子，要是有危险怎么办？”
　　“别胡思乱想，能有什么危险啊。快睡，我看着你睡着再出去。”
　　“娘子……”
　　想起宁春长不止一次站在她身前的样子，玉翠眼睛一酸，狼狈地将脸埋进温暖的被子。
　　四周骤然变得安静下来，玉翠入眠得比她想象中要快。
　　夜里风更大了，潮湿而腐败的味道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宁春长平躺着，毫无睡意地盯着破败的房梁。
　　一股奇异的香气顺着风声钻了进来。
　　宁春长的鼻翼随之跳动了一下，眼皮竟变得有些沉重，在神思彻底被睡意吞没之前，她心中的警铃无端响了起来。
　　宁春长猛地掐了掐自己的掌心。
　　不好，是迷香！
　　她捂住口鼻，从随身带着的药丸里挑了颗提神的，压在舌底，又动作利落地移到门边去。
　　这迷香应该点了有一阵子了，但剂量下得并不猛，加上宁春长打小便跟着娘亲试药，这才不至于和玉翠一样昏睡过去。
　　她小心地将门开了条小缝，以便风能灌进来稀释迷香的浓度。
　　顺着那条缝往外看，院中暂无旁人的踪迹，老树上残留的枯叶在枝干上横飞。
　　宁春长这才认出那是什么树——鬼拍手，倒是应景。
　　跟着枯叶一同被席卷的，还有树干上系着的一条白绫。
　　更应景的是，斯木里恰从树旁的那口井中爬了上来，身段轻巧，缠绕飘荡着的白绫就从她更显苍白的脸旁掠过。
　　斯木里侧过身，双眼淡漠地朝这边扫了一眼，宁春长不由得心里一跳，紧紧贴着墙侧隐蔽自己。
　　她在屋内扫视了一圈，将角落的木棍拾起来攥在手里。
　　耳边的风声犹如在哀号，落叶碎在斯木里的脚下。宁春长轻轻地呼了口气。
　　寂静的空气中忽而传来几道小心的敲门声，两长一短，像是什么约定好的暗号。
　　脚步声顿了顿，斯木里转而朝长青轩门口步去。
　　宁春长不敢将门拉得更大，只匆匆瞥见门口的人一身黑衣，往斯木里的手中塞了张书信一样的东西。
　　大门很快被关上了，斯木里还是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院中绕行了几步之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假山之后。
　　宁春长咬了咬牙，小心地从门内滑出去。
　　潜行至院中，一点影影绰绰的亮光正从那棵老树后头映照过来。
　　从她房门那个角度是看不到的，宁春长只犹豫了一瞬，便握紧手中的木棍，悄声朝着亮光处移去。
　　面前的假山能遮去她大半的身影，她小心探出去，果真看见了火光。
　　那堆灰里仍有些边角没来得及燃尽，显然是方才黑衣人传来的那封书信。
　　影子晦暗不明地在斯木里脸上跳动，宁春长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觉得心惊肉跳。
　　不止是书信的问题，四周还散落了几张从火堆中卷出的纸钱——在宫中私祭，犯的是大忌讳。
　　宁春长屏住呼吸，退回假山后。
　　黑暗中最后一点火光无声地湮灭了，万籁俱寂，斯木里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质问道：“谁？”
　　宁春长还没那么想跟她正面对峙，方要拔腿离开，却被斯木里拦住了去路。
　　她鬼魅一般从背后扼住她，磨得锋利的簪子抵在她的脖子上。
　　事已至此，自然是保命更要紧。
　　宁春长握着手中的木棍全力向她的肩处击去，斯木里闷哼一声，竟是生生受住了，还顺势将那根木棍拽至手中。
　　斯木里原只想恐吓她一番的。
　　如今正是关键时期，长青轩无端死个人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可私祭这件事被捅出去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簪子抵得愈深，宁春长冰凉的血顺着她的脖颈蜿蜒向下。
　　斯木里压低声音：“别动。”


第2章 毒药
　　站着等死绝非她的做派。
　　宁春长咬了咬牙，放弃木棍，用尽全力将手肘击向对方的肚子。
　　谁料被斯木里堪堪拦住了，趁此机会，她又将头使劲往后一仰，砸向对方的面门。
　　这一击若不躲开，多少能砸她个头晕眼花，自己也能有喘息之机，虽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好在斯木里及时侧身躲开了。
　　宁春长立刻向前跑了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她心有余悸地捂住自己的伤口。
　　这人出招时异常狠厉，虽有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但凭她现在的三脚猫功夫，对方偷袭起来，她的脖子还真有可能被对方手中的簪子贯穿。
　　保持如今的距离就安全许多。况且外面暂无她的容身之处。
　　如果可能，她还不想撕破脸皮。
　　宁春长的胸膛起伏得很快：“修仪娘娘，我只是出来透口气罢了，什么也没看见。”
　　白日那会儿，斯木里只想着如何解决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实际连宁春长长什么样都未看清，虽说她也不在意。
　　如今隔着这么几步的距离，又在黑夜里，宁春长那双狭长的眼睛就这么警惕地盯着她。
　　月光有种不合时宜的懂事，一股脑地流向那人的眸子当中。
　　这双眼睛隔着斯木里的回忆，与另一双眼睛模模糊糊重叠到一起，斯木里突然觉得喘不过气。
　　“你……”斯木里的声音干涩，听起来犹如那棵老树残存的几片枯叶，“你的眼睛很漂亮。”
　　宁春长有些跟不上这人的思路。
　　鲜血凝固在她的指间，几根手指需要费些劲才能分开。
　　宁春长再顾不上对方，利索地撕了截衣袖，将伤口简单地扎了起来。
　　斯木里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怀念而悲伤。
　　倘若面前这个刚入宫的新人能有一刻，仅仅一刻让她窥得几分故人音容，斯木里不介意再多留她几日。
　　可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双眼睛。
　　斯木里不敢再上前，声音有些颤抖：“你今年多大了，为何入宫？”
　　嬷嬷的话倒不像空穴来风，长青轩诸事诡异，这位纯修仪尤甚。
　　要想安稳地留在这里，怕是比预想中要难上许多。
　　宁春长带着几分戒心：“十七。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十七……”许多场景在眼前一闪而过，斯木里恍惚了好一会儿，“本宫也是差不多年纪入的宫，如今，已过了十年了。”
　　“修仪娘娘……”
　　宁春长犹疑着开了口，却不料对方立刻打断了她：“我叫斯木里。”
　　这名字有些古怪，怎么像是北戎的名字。宁春长皱了皱眉。
　　斯木里也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何苦说这个呢——她原本的名字叫什么，本该没那么重要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宁春长总觉得比起白日来说，斯木里的眉眼整个低垂了下去，显出一种与她格格不入的疲惫来。
　　“在宫里这么莽撞，九条命也不够你用的。你走吧。”
　　再纠缠下去反而不知会生出怎样的变数。
　　宁春长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决定先回去再将它仔细地处理一遍。
　　方踏出一步，身后冷硬的威胁又砸了过来：“我会看着你的，在你开口告密前，我就能让你一辈子闭嘴。”
　　吹散后的纸灰铺得满地都是，宁春长顿了顿脚步，终究没忍住回了一次头。
　　斯木里跪在之前的位置，仍是紧闭双眼，表情虔诚。
　　一行清泪缓慢地从她的眼角划了下来。
　　宁春长愣了愣，悄然躬身捡起一张脚边的冥钱，塞进了窄袖之中。
　　宁春长脖子上的伤口并不算深，万幸是没伤到要害之处，她简单处理了一下便草草睡去。
　　第二日是被玉翠的尖叫声惊醒的。
　　玉翠扑在她的床边，红着眼圈却不敢碰她：“娘子，你的伤……昨夜发生了什么？”
　　宁春长摸了摸脖子上的布条，安抚地笑笑：“没事的，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最多几日便能痊愈。”
　　至于昨夜发生了什么，她用几句话匆匆带了过去——撒谎不仅骗不过玉翠，反倒徒增玉翠的担忧。
　　她不能说得太多，叫玉翠过分忧虑，却也要说几句，让玉翠提高警惕，能离这个纯修仪多远就离多远。
　　玉翠这人，不管吃过多少亏，总不长记性似的，第一反应总是善意的。
　　可如今她们一起入了宫，宁春长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顾着将她护在身后。
　　万一呢，万一哪天她被逼得无暇转身。
　　她不愿意转身后看到的是那样的玉翠——回忆突然翻涌着打了个转，宁春长咬了咬自己的舌尖。
　　玉翠听得将眉头拧起了八丈高：“娘子，这纯修仪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吗？”
　　“好啦，这不是比在桂宫时好了许多吗？”
　　“好在哪里了？我现在还是想不通，皇上以为娘子生着病，竟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宋昭容，让娘子去那么偏僻的桂宫养病！”
　　玉翠气得叉起了腰：“若不是娘子懂些医术，早被宋昭容的毒药害死了！”
　　“往好处想，起码没人给我下毒了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嘛。”
　　昨夜的迷烟适时地出现在脑海中，宁春长不禁有些心虚。
　　玉翠又看向她包扎好的伤口，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娘子，纯修仪私祭这事儿就不能告诉皇上吗？若有皇上处置她，我们住在这儿时，或许就不用日日担惊受怕了。”
　　“昨日烧出来的纸灰怕都被风吹没了，咱们拿什么去告呀？”宁春长撑起身，姿态轻松地将她的眉头抚平，“再说了，皇上要是靠得住，咱们还至于辗转到这儿吗？”
　　“可是……”
　　“好啦，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快去将我的包袱拿来，我带你做些好玩的事。”
　　宁春长的表情和声音总是异常地有感染力。
　　每到这种时候，玉翠便觉得天塌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玉翠不再可是，应了声，在那个装衣物的简陋包袱里翻找着，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过找着一小包种子。
　　“……娘子，你说的不会就是这个吧？”
　　要在新环境里重建生活秩序的确很难，宁春长决定从她最擅长也最易入手的事情做起。
　　玉翠看着那个正在欢快挖坑的身影，五味杂陈地帮她除着院中的杂草：“娘子，你不会早就想到了这一天吧？”
　　“等等！玉翠，那株兰花帮我留着，说不定我还能救活呢。”
　　宁春长护宝一般将她即将挥下去的锄头揪了起来。
　　“宋昭容见我第一面就跟见到了鬼似的，那时我便知道在云絮宫待不了多久。还好我高瞻远瞩，早早地用银子买通了孙公公，搞到了这堆种子，里面不仅有我常用的药材，还有一些能吃的食物呢。”
　　“虽然没想到最后竟然来了长青轩，但这地方不仅皇上几乎不来，就连其他人也不怎么敢来，从这个角度上看，我是不是还算来对地方了。”
　　宁春长伸手将玉翠的嘴角两边轻轻推上去：“笑一笑嘛玉翠，我最爱看你笑了。”
　　宁春长弯起眼睛，努力挤出嘴边的两个梨涡，这招她以往百试百灵。
　　玉翠终于别过头去，嘴角无需她推也下不来了。
　　“娘子喜欢这里便好。”
　　宁春长再接再厉，作出一副虚假的苦闷样子，哄玉翠来看自己。
　　她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也不知我这张脸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玉翠便仔细端详她，端详半天后无比正经地挤出句：“娘子的美貌天下无双。”
　　宁春长不禁放声大笑起来，又用手背将玉翠脸上的泥点抹去。
　　“还是我们玉翠有眼光啊。什么皇上，什么宋昭容，谁还有空管她们呀。”
　　“娘子又说胡话。”玉翠似嗔似笑。
　　她们二人在院子里闹成这样，也不见斯木里出来看一眼。
　　宁春长若有所思地看向她的房间，院中央那棵老树上的白绫已经不见了。
　　“修仪娘娘应该也见到这位宁才人了，她不像是能被那些流言轻易吓走的人。”
　　孙茹试探着开了口。
　　她比斯木里更早看清宁春长的模样。
　　这事是个不定因素，她必须确保斯木里没有半分动摇。
　　斯木里盯着眼前的嬷嬷，见她脸上的沟壑似乎越发深了。
　　她的眸色黯淡下来，从那件事里留下来的人愈见老了。
　　好在事情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总有一日，她会让地底下的人重见天日。
　　斯木里的掌心陷下几个月牙的印子，她压抑地吐了口气。
　　“不碍事，现在没人敢来长青轩还得多谢嬷嬷。剩下的我来处理。”
　　之前来长青轩的人不被流言吓走，也被夜里的白绫和人影吓走了。
　　用毒药是下策，但她们处于非常时期，也只能用非常手段。
　　——在所有人都快遗忘宁春长这个被迁到长青轩的人时，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去。
　　这是她们早就商量过的后手。
　　丝毫不知斯木里对她所隐瞒的，孙茹暗自松了口气。
　　她将手中的药包交给斯木里，又向她行了个礼：“那便辛苦娘娘了。对了，井下——”
　　“已经通了。”斯木里闭了闭眼，打断了她。
　　孙茹放了心，点头道：“老奴告退了。”
　　待孙茹离去后，斯木里的目光才投向那口脚边堆满落叶的枯井。
　　院子里的风在呜咽，像是谁在隐忍地啜泣。
　　而在她的目光触及不到的角落里，一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比她更紧地粘上了这院中的不速之客。
　　不知是否仅仅与那些传言有关，这长青轩不仅闲人不敢进，连尚食局都像是忘了它的存在。
　　宁春长带着玉翠勉强从厨房中翻出些食材。
　　虽说玉翠的厨艺强她不少，但宁春长难得有兴致主动下厨。
　　玉翠恳求了几次留下来帮忙都被拒绝了，宁春长干脆催着她出去打探一番消息。
　　柴火软绵绵地燃着，宁春长被烟呛得直咳嗽。
　　从灶火前抬起头的时候，她恰对上一方陌生的素净手帕。
　　玉翠的手帕上向来绣满了精致的花样，这方手帕是谁的毋庸置疑。
　　宁春长匆匆瞥了眼上头的玉兰底纹，条件反射便向后退了一大步，手也捂上自己骤然发凉的脖颈。
　　这人究竟怎么回事？
　　宁春长难得有些崩溃——为什么这人走路的时候从来不发出声音？


第3章 信
　　昨夜宁春长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有一簇湿冷的水草从她的眼睛滑向右侧脖颈。
　　在喘不过气的逼仄感中惊醒后，一睁眼，她竟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漆黑瞳仁。
　　斯木里显然没料到她这样轻易便醒了，原本贴着她伤口的手指僵了僵，很快收了回去。
　　四目相对，宁春长破天荒地从那双阴冷的眸子中读出几分悲伤。
　　“怕你死了。”
　　真像是梦中出现的荒谬场景，宁春长只觉好笑：“下手时并不见你怕，只觉得你生怕我不死。”
　　这话倒是夸张了些，斯木里下手虽狠，离要杀她确还有一段距离。
　　昨日院外出现的人显然与斯木里有关——她一个近乎被忽视到像进了冷宫的后妃，究竟在筹谋着什么事情。
　　斯木里并未回答她，只静静地盯了她一会儿便离开了。
　　房间里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宁春长便也分不清是不是一场梦境了。
　　鬼使神差地，宁春长保持着和她之间的距离，却开口发问道：“昨夜你来过我的房间？”
　　“来过又如何？”
　　斯木里有些希望对方闭嘴，再回到那个昏暗的月夜底下。
　　她烦躁地将手帕塞进宁春长手里，目光却被正在沸腾的锅吸引了：“你为何会做北戎菜？”
　　北戎离中原数百里，近来边境冲突增多后两地更是往来渐少，旁人顶多认得出这不是中原菜——
　　“你怎么知道这是北戎菜，你是北戎人？”
　　宁春长的爹常年驻扎在靠近北戎的边境。
　　她跟着娘亲在后方军帐中穿梭，见过大大小小由北戎人的弯弓和马刀造成的伤口。
　　有的人昨日还在同她说谢谢，第二日便看不到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了。
　　热气氤氲，却遮挡不住宁春长利刃般的视线。
　　“北戎吗？非要说的话，只有草原是我的家，北戎不是。”斯木里歪了歪头，“你为什么在意这个？”
　　宁春长想起这些年娘曾跟她提过的局势。
　　十年前北戎式微，到了要将公主嫁入中原的地步，而后韬光养晦许久，近日竟像又要卷土重来了。
　　可当初的约定还躺在翰林院里。
　　如今北戎试探着想要毁约，大约从没有想过远在中原的公主吧。
　　宁春长十岁那年，曾在野外猎过一只毛色鲜艳的鸟儿。
　　因是野外猎来的，不能轻易将其放出，免得一瞬没了影，便再也抓不到了。
　　她将其养于玉笼中，精心喂养。
　　娘亲总不忍心，说不如放飞了它，宁春长却不肯。
　　没过多久，鸟便死在了那只笼子里。
　　宁春长哭了半日，眼睛都肿了，此后，她便再没养过活物。
　　彼时的她自然料不到，她竟也会阴差阳错地被推进笼子。
　　而斯木里则早已在这笼中待了十年。
　　宁春长并未回答她，但不知为何，看向她的眼神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斯木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她应该嗅出来的——这种情感很像是皇帝曾经看向她的那种虚伪的同情，但又有所不同。
　　到底是什么？
　　斯木里皱着鼻子去嗅，她的喉咙发紧：“菜要糊了。”
　　“啊！我的菜！”
　　宁春长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在小厨房里收起尾来。
　　斯木里看着对方的背影，渐渐明白过来——这人刚刚似乎在替自己难过，这好奇怪。
　　暮色已渐渐沉了下去，但玉翠还没回来。
　　斯木里鬼使神差地在桌旁坐了半个时辰，离着几步距离，她想多看看那张脸不说话时的样子。
　　宁春长曾问过嬷嬷，纯修仪的封号由何而来。
　　嬷嬷只说，修仪娘娘刚入宫时，皇上便为她取了个小名，叫阿纯。
　　尽管宁春长不喜欢这个名字，但她必须承认，斯木里的确顶着张不说话时便显得天真无害的脸。
　　她说她二十七岁，可未施粉黛时，看起来也就同宁春长一般大。
　　宁春长有些诡异地过意不去。
　　“修……咳，”在斯木里瞬间投来的目光下，她只好将那句修仪娘娘咽了下去，“我总不能直呼你的名讳吧。”
　　“可以。”
　　斯木里起码不想听到对方顶着这张脸，却喊着什么该死的修仪娘娘。
　　虽说在北戎长大的人是不在意这些，但宁春长被她爹那套表面上的礼教束缚惯了。
　　她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当务之急是先让对方放松警惕，免得斯木里哪天又想不通要来将自己捅个对穿。
　　“斯…咳，是这样，我也不想在宫中惹出什么事端，昨夜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今晨起来我便忘了，日后我们若能和平共处便是最好的。”
　　孙茹的嘱托在耳边响起，斯木里垂下头将它甩出去，压在缺了口的瓷碗下：“我饿了。”
　　这便算是默认了吧。
　　宁春长将桌上的菜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我叫宁春长，希望春日更长一些的那个春长。你先吃吧，我再等等玉翠。”
　　斯木里吃饭时很安静，只是一口塞下的量能抵她三口。
　　宁春长在一旁暗自惊讶，末了又暗自唾弃自己，真不该以貌取人，难道昨日的亏还没吃够吗？
　　斯木里吃得也很快，锅里的量没了一半，她方才放了碗。
　　她有多久没吃到北戎菜了？自从来了中原后便再没吃过了吧。
　　宁春长之前的眼神又在她脑海中打转，斯木里忽而意识到这事让她有种微妙的、刺痛的上瘾感。
　　揭开于她而言并不算伤疤的伤疤一点也不痛，真正痛的是这双眼睛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
　　斯木里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她深知自己这张脸在显得无辜这件事上有多么好用。
　　“我阿吉……哦，在你们中原应该叫娘亲，她死得很早。小时候没人管我，我总是很饿。”
　　饶是脖子上还顶着昨夜斯木里刺伤的伤口，宁春长也无法在她平淡地说出这样的话时无动于衷。
　　“……若是以后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来与我们一同吃饭。”
　　斯木里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好。”
　　“……”宁春长总觉得自己似乎踩中了什么隐形的陷阱，且日后还会踩中更多。
　　她当即扒着门口往外看：“玉翠怎么还没回来？我还是出去找找吧。”
　　谁知宁春长方一出门，玉翠便急急地迎了上来。
　　见斯木里并不在四周后，玉翠压低声音在她耳旁道：“娘子，我遇见有人来送信。”
　　宁春长皱了皱眉，且不说宫中通信需要经过层层把关，长青轩又是众人默认除了冷宫以外最晦气的地方，既没人会来，也没人肯来。
　　更何况瞒着自己当差的地方替人送信，那可是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的大事。
　　“你可有看清是何人？”
　　“脸生得很，”玉翠咬了咬唇，将贴身收好的信递给她，“但他说宁朝辉将军对他有救命之恩。”
　　“宁朝辉？”
　　听到这个名字，宁春长的脸色蓦地沉了下去。
　　宁春长出生在她娘最讨厌的冬日——原本险些叫了宁娇娇的，她爹说自己是一介武夫，不会取名。
　　可她弟弟叫宁朝辉。
　　她娘说春日是最不易起战事的季节，北戎尚能于春暖草肥时打猎求生，不必来掠夺边境的粮食。
　　不如就叫宁春长吧。
　　她爹便说行。
　　原来他不是不会取名，他只是不在意她的名字。
　　宁朝辉幼时比长枪总是输给她，娘偏爱她，宁朝辉便恨她。
　　发展到现在，二人已成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关系。
　　如今宁朝辉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信送到宫里来，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宁春长移去烛台旁，心烦意燥地将信展开。
　　飞舞潦草的字迹浮在纸面上，确是宁朝辉的手笔。
　　“突然写信给你，是因为近日局势不太平。
　　昨日爹被奸人所害，深入敌阵却伤了双腿，医官尚在全力救治。
　　我定会查出这奸人是谁，将他大卸八块。
　　如今莲关只剩我与娘在苦苦支撑，北戎比从前猖獗了许多，娘已近两日未合过眼了。
　　还没问你在宫中过得怎么样，皇上对你可还满意？
　　不过既然没怎么听到你的消息，以你这不通情趣的性格，想来也很难得到皇上的宠爱。
　　本来我也没想着指望你，但看着娘这么一把年纪了，还夜夜点灯熬油，我实在于心不忍。
　　如今我命悬一线地守着边关，娘眼睛都熬红了，你呢？在宫中该不会只顾着自己舒服吧？
　　若你能争气一些，想必爹娘的处境也能好一些。
　　我言尽于此。”
　　宁朝辉那张让人恨不得扒皮抽筋的脸从文字里张牙舞爪地挤出来，连带着他一贯不可一世的语气。
　　宁春长咬紧后槽牙将它读了两遍——这信实际写得简短，所有的关键信息都要靠她自己来猜。
　　唯一能一眼看透的还是宁朝辉快崩到她脸上来的算盘珠子。
　　而靠近北戎的边境究竟乱成了什么地步，仅靠着宁氏的旁支一族又守得了多久？
　　爹的腿以后还能不能再站起来，朝廷如今对北戎的态度如何——
　　这些她一概不知。
　　唯有算盘清晰拨出让她在这宫中将自己当成最好用的耗材来燃烧的声音。
　　在火舌吞噬信纸的寂静画面里，它迸跃进宁春长的耳中 。
　　连同它一起的却还有被北戎铁骑成批吞没的宁家将士，和娘在营帐中夜夜挑灯的孤寂身影。


第4章 约定
　　迎上玉翠写满担忧的眼神，宁春长忙提醒自己冷静下来。
　　她压了压自己眼眶的酸涩感。
　　“爹的升官梦碎了，”宁春长自嘲地笑了笑，“现在他的好儿子要替他继续做这个梦。”
　　“娘子……”
　　“莲关易守难攻，北戎短时间内也束手无策，宁朝辉已经开始排查军账中的叛徒了，”宁春长咬了咬舌尖，觉得心神定了不少，“若真到了紧要关头，娘定会知会我的。”
　　“如今没有她的消息，我就不该自乱阵脚。”
　　宁春长挤出一个笑，试图抚平玉翠的担忧，同时也转移片刻自己的注意力。
　　“对了玉翠，你此趟出去探听到些什么？”
　　玉翠深知情况要是真如宁春长所说的那样，那这个话题多说也无益。
　　不如给宁春长一些时间思考后路。
　　她从搜罗来的消息里揪了个最明显的线头：“我听说修仪娘娘原来是北戎的公主，当初骑在马上的飒爽英姿被当今皇上看到了，便被招入宫来，成了最受宠爱的妃子。”
　　斯木里冷厉的眼神从这段让人难以想象的话中无端浮现出来，宁春长眉心一跳：“是吗？”
　　“有人说修仪娘娘生性恶毒，她得圣宠时，杀人不过就像是碾死一只蝼蚁那样。”
　　“死在她手底下的人，最小的不过十五岁。”
　　“而且那赵宝林似乎是被她逼到无路可走，最后才在这长青轩的老树上吊死的。”
　　那截白绫又从黑夜里荡回宁春长的眼前。
　　“宫中妃嫔均与她交恶，只有先皇后宽宏大量，待她并无二致。可纯修仪——”
　　“那时还是纯妃，她不但不知感激，在先皇后在世时便仗着自己得到的宠爱，常在明面上与先皇后争利。”
　　玉翠顿了顿，她有些不理解，这世间真有人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可一看到宁春长脖子上的伤势，她便觉得这传言总是有几分可信度的，说下去时也不免带了些怒气。
　　“世人均知皇上与先皇后感情深厚，据说先皇后死后，皇上便对纯妃心生厌恶，将她贬为修仪，又赶至这渺无人烟的长青轩，后来也再没来过这儿。”
　　“如今她变得疯疯癫癫，也算是自己的报应。娘子你说，皇上为什么不干脆将她打入冷宫呢？”
　　“嗯？”昨夜的重重疑点中掺了个安静吃饭的人影，宁春长竟觉得自己有些失去判断力，“这事大约另有隐情吧。”
　　玉翠凑到她跟前，歪着头看她：“娘子，我出去之时发生了什么吗？”
　　……不愧是从小跟她一块儿长大的人。宁春长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没有啊。”
　　“娘子撒谎时总是这样。”
　　宁春长讪笑着坦白：“……斯木里日后可能会与我们一起吃饭。”
　　“娘子！”玉翠闻言，急得几乎要跺脚，“她昨日险些用簪子戳穿了你的脖子！”
　　“没有这么夸张，这伤几日便能好。”宁春长的梨涡里都盛了几分心虚，“哎，玉翠，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都这个节骨眼了，娘子还有心思戏弄我！”
　　“不是，好像真的有人叫我的名字。”
　　宁春长拉着玉翠的手朝外头走去。
　　“春长，春长你在吗？”
　　宁春长对大门外传来的声音再熟悉不过，唯一不熟悉的是这声音里前所未有的谨慎。
　　她惊喜地拉开大门：“杨姐姐，是你吗？”
　　杨筱松了口气，嗔怪道：“你这死丫头，叫半天都不出来，害我以为找错了地方呢。这长青轩也是，什么鬼地方，连块牌匾都没有。”
　　宁春长的娘亲乃是关东杨氏之女，幼时她和娘亲一同去往关东，与这位大她半岁的外姊杨筱很是投缘。
　　只是未曾料到，竟有如此巧合，杨筱刚好早她半年入了宫。
　　可半年前并非采选的时间，杨筱也好，她也罢，皇上陆续召集适龄的武将之女入宫，难道真是巧合吗。
　　想到蠢蠢欲动的北戎，宁春长便不敢再想下去了。
　　长青轩如此名声，此番杨筱还特意来看她。
　　她难免不感动，亲亲热热地拉起杨筱的手：“杨姐姐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过不用来看我吗？”
　　“我听说这狗屁长青轩连尚食局都不管，这几日愈发冷了，我带了银丝碳和吃的过来，让人放门外了。”
　　杨筱担忧地看着她脖颈处显眼的包扎：“这是怎么了？”
　　“哎呀，这个说来话长，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到的。过几日便能好。”
　　不想对方担心，宁春长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弯起眼睛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是吗？我可听说与你同住的修仪娘娘疯疯癫癫的，你平日里记得离她远点儿。”
　　杨筱拉着她的手紧了紧，放低声音：“碳盆里还有点能保命的玩意儿。”
　　“杨姐姐竟冒这么大的风险。”
　　宁春长鼻子一酸，也知这话题不适合继续下去，忙转了话锋。
　　“对了，昨日是初九吧，杨姐姐入宫比我早，可知昨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怎么问起这个？非要说的话，近日的大事也只有太后的祭日了，那也是在初七，初七那会儿你还病着呢。”
　　毋庸置疑，斯木里私祭的人定不是太后，那会是谁呢？
　　宁春长被杨筱揪着耳朵从沉思状态里揪出。
　　杨筱用的力气并不大，宁春长倒演得很疼，挤眉弄眼还直叫唤。
　　“你这丫头！”杨筱气笑了，“少给我装，你说，你是不是都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
　　“我怎么能忘呢？”宁春长立刻笑着晃晃对方的手臂。
　　“你呀，撒起娇来浑然天成，谁还忍心怪你。”
　　这所谓的约定，其实也算是幼时戏言。
　　那时二人都擅长使长枪，始终分不出个胜负，便约定十年后再战，没想到杨筱还将此事记得这样清楚。
　　杨筱将靠在桌边的木剑扔给她：“长枪我是弄不到了，咱俩就用这个比划比划吧。”
　　“啊？”
　　宁春长如今就剩些三脚猫功夫，没想到杨筱还真和她动起真格来。
　　容不得她再出神，堪堪挡住杨筱刺过来的一剑，二人的距离拉进了一些。
　　杨筱语调飞扬：“可以啊！”
　　宁春长苦不堪言，只觉得她这杨姐姐是在宫中憋得不行了。
　　自从将重心放到医术上，娘曾教给她那点功夫全荒废了，她如今哪儿还接得住杨筱的力道。
　　不过几招，她便觉得手腕发麻，急忙开口求饶：“不行了杨姐姐，我认输还不行吗？”
　　杨筱刚提起兴致便被泼了盆冷水，但看着宁春长叉着腰在一旁大喘气的模样，她也只好颓靡地收了劲。
　　“春长，你还是退步不少啊。”
　　宁春长轻咳了两声：“许久未练过了，如今绝不可能比得过杨姐姐了。”
　　“倒也够用，我到时收点劲便是。”
　　“嗯？”
　　“春长，既入了宫，心气便不能像从前那样高了。”
　　杨筱渐敛了笑意，拿出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庄重姿态：“千秋节时宫中会办家宴，届时你与我到皇上常去的双曲桥上比试，皇上定会看见你的。”
　　杨筱又道：“皇上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我听说多年前的乞巧节，皇上与先皇后在长街花灯下初遇，两月之后，皇上便公然向太后求娶她。”
　　“今年乞巧节，我努力学了不太擅长的琴，皇上送了我许多东西。春长，我想你的事或许是个误会。”
　　宁春长不禁有些恍惚。
　　倘若她没记错的话，幼时的杨筱最厌恶的便是学琴，还说将她压在那里与让她身陷囹圄有什么区别。
　　“只要肯做点什么，总会有收获的。春长，我只是想你过得好一些，不要在长青轩这种地方虚耗了余生。”
　　宁春长看着对方握过来的手，不禁有些出神。
　　其实杨筱这趟来得恰到好处。
　　之前顺其自然搬到长青轩，是因为外面危机四伏，而她只想安稳度日。
　　至于她爹说的那些光耀门楣的话，一句也没往她的耳朵里去过。
　　可如今她娘顶上来了，她不能坐以待毙。
　　起码要想办法打听打听北戎现在的情况，否则等她娘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时，说不准她娘也瘸了一条腿了。
　　“非得等到家宴吗？皇上最近一次去双曲桥是什么时候？”
　　“啊？”
　　杨筱始料未及。
　　她这宁妹妹可不是什么容易松动的人，杨筱本来都做好了苦劝一番的准备，连理由都在心里列了百八十个。
　　“五，五日后吧，皇上会在白露那日过去赏菊。”
　　“那便定在那日如何？”
　　“好啊，当然好了。”将这事敲定了，杨筱明显松了口气。
　　“杨姐姐，不如进去聊吧，我难得下厨，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算了，近日总是没胃口，不知是不是有些脾虚。而且我也不能出来太久，我这便回去了，改日再来找你。”
　　杨筱亲切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春长，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宁春长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门口摆着几筐银丝碳和食物，她的心里不禁有些沉重。
　　杨筱是在为她好，这她当然知道。
　　可这座四方牢笼似乎正在将她所熟悉的人渐渐吞食，像是那个厌恶学琴的杨姐姐。
　　说不准有一日，兴许就在五日之后，她也会被一同吞食进去。


第5章 噩梦
　　玉翠被宁春长赶进屋内吃饭了，玉翠一向都拗不过她。
　　宁春长自己则出门去，将几筐银丝碳往屋内搬。
　　待她搬完一筐再回到门外时，斯木里正站在那几个竹筐前，饶有趣味地盯着她。
　　宁春长的目光移到对方手里正把玩着的匕首，冷汗骤然从她的额角往外冒。
　　“要是私藏这东西被内侍省知道了，”斯木里勾起嘴角，显得前所未有地恶劣，“你猜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宁春长一颗悬着的心沉沉坠了下去。
　　这匕首应该就是杨姐姐说的保命玩意，这么看来斯木里从一开始便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宁春长的手指悄无声息地伸向自己的窄袖：“你想做什么？”
　　“我看你木剑舞得不错。”
　　“现在不是闲聊的好时机吧。”宁春长两指将窄袖中的冥钱夹了出来，在空中晃了晃，“纯修仪应该也不想惹上多余的麻烦。”
　　斯木里若是想拿此事威胁她，阻拦她去找皇上，那这算盘恐怕会落空了。
　　她们手里的东西都没被抓个正行，真要闹了出去，就全凭各自的一张嘴。
　　而斯木里的秘密显然比她多多了，她料定斯木里不敢跟她赌。
　　如她所料，斯木里的笑容僵住了。
　　半晌，斯木里冷哼一声，站在原地将匕首扔了过来，沉沉落在她的脚边，惊起一地的灰。
　　“别怪我没提醒你，皇帝不是什么好人。”
　　宁春长当然知道。
　　早在军帐时，皇帝的眼神便深深地烙在了她脑海里。
　　至于杨筱的那些话，叠在那诡异的烙印之上，显然没什么可信度，早融化成无意义的铁水流走了。
　　宁春长垂下眼睑，疲累地叹了口气：“修仪娘娘，我虽不及你有阅历，但也不是三岁孩童了。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去找皇上并非是为了告发你私祭的事。”
　　连称呼的距离都退至百里之外了，斯木里想要的当然不是这个。
　　她的确想让宁春长再舞一次剑的。
　　虽说宁春长不过握着剑和那个什么杨姐姐短短往来了几招，但仍像引饵一般，将斯木里的记忆一发不可收拾地勾了出来。
　　那些已经快要在斯木里脑海中褪色的记忆——
　　随着人的离去，随着时间的冲刷，连这点记忆她都快保存不住了。
　　斯木里下意识抬起手，想抓住宁春长的衣袖。
　　但宁春长走得很快，她走得毫不留情。
　　斯木里颤抖着收回手指，半晌，压在了自己滞闷的胸口之上。
　　宁春长吃饭的胃口也被这一趟给折腾没了，干脆回到屋内闷头睡下。
　　但睡其实也睡得很不安稳。
　　宁春长在梦里举着久未拿起过的长枪，皇帝那双阴鸷的眼睛离她很近。
　　宁朝辉也拿着火把靠近她，狞笑着说要送她去北戎那条红色的河。
　　她试图挥起那柄娘亲送她的长枪驱赶他们，却发现凭自己如今的力气无论如何也挥动不起来。
　　眼看着皇帝那张模糊人脸上的血盆大口就要将她拆吃入腹，火把上的温度似乎已经触到了脸颊。
　　宁春长喘着粗气从梦中惊醒，几滴冷汗顺着鬓角洇进她的被子里。
　　夜已深了，寂静的月光就躺在她的床边。
　　宁春长心乱如麻地披上衣服，打算出门去透透气。
　　今夜倒是没人再给她下迷香了。
　　宁春长来到门外的窗角，烧过的残香已被风卷走了大部分尸骸，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木棍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宁春长用食指捻起剩下的残灰嗅了嗅，昨夜那奇异的香气已浅淡到让人辨别不出来了。
　　宁春长若有所思地收回手，目光扫过斯木里一片漆黑的房间。
　　这房间总是如此，窗户的每一个缝都被遮得严实，永远看不出有人无人。
　　宁春长的目光又朝那口枯井扫去。
　　……等等。
　　老树后头，斯木里正坐在台阶上发呆。
　　都这样晚了，她似乎还望着天上的星星，天上没有星星时，便望向宫墙的西北方。
　　那是去往北戎的方向。
　　日暮那会儿她俩尚算得上是不欢而散，待步入院子时斯木里流着泪的模样无端跃到她眼前，宁春长还是回了头。
　　斯木里仍站在门外。
　　她闭着眼，手紧紧地按压在自己的胸口上，一脸痛苦，就仿佛那里有个别人都看不见的伤口。
　　无法对这样的场景视而不见，这几乎是宁春长的本能。
　　宁春长提步朝她走去。
　　斯木里坐在原地没动，宁春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宫墙太高了，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斯木里听到动静，侧头看了一眼她，目光又挪到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宁春长犹豫了片刻，还是在离斯木里两步的地方坐下了，石阶凉得她一激灵。
　　“……你想家了吗？”
　　斯木里的眉眼在听到家这个字时轻轻地抽动了一下，就好像这是个很陌生的字眼。
　　“我会想曾经养的那匹马，它叫海日。”
　　与北戎的交道打得久了，宁春长也会一些基本的词语，像是海日，她便明白是爱的意思。
　　“它还好吗？”
　　斯木里耸耸肩：“我走的那天它就被阿耶杀了。”
　　这些事她原本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了。
　　到底是隐约瞥见了故人之姿，许多东西一股脑地扎进梦里来，连带着这种于她而言的真正的伤疤。
　　斯木里的语气里有种平静的痛楚，甚至与之前提到自己幼时的样子截然不同。
　　海日的血像是突然淌进了宁春长的嘴里，她的嗓子被糊住了。
　　——那你还好吗？她问不出口。
　　这句寻常的安慰之言失去了一切意义，问出口后她又能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呢。
　　她此刻原本应该和娘亲一同去采药的，亦或者拿起她那杆长枪去上阵杀敌。
　　和宁朝辉一样，就站在娘亲的身旁。
　　宁春长想，斯木里应该在草原上驰骋，海日的鬃毛会在风中飘扬起来。
　　她莫名地有些焦躁。
　　斯木里扭过头来，那双漆黑的瞳仁安静而悲伤地望着她。
　　“你知道北戎有一个传说吗？传说在草原的尽头，有一条红色的河，人无论有什么罪孽都能在这条河里洗清。”
　　斯木里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要将她阿耶扔进去，可在她来了中原没几年后，她阿耶便因病去世了。
　　如今，终于离她自己去往那条河也不远了。
　　那条红色的河吗……宁春长轻轻颤抖了起来——用火将人的骨头生生烧成灰烬。
　　那时宁朝辉就是这样告诉她的，还说像她这样的人，就应该在红色的河里生生滚上十二个时辰。
　　她的哀嚎应该响彻整个军帐。
　　午夜的风灌进她单薄的衣衫里，将人的皮肉骨血都吹得寒冷，宁春长止不住地发着抖。
　　“你怎么了？”
　　斯木里的外袍跟着声音一起盖下来，虽没什么温度，却是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宁春长抬头望着斯木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
　　握住的手腕上有一大片凹凸不平的地方，明显是不太平整的伤疤。
　　斯木里未料到她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怔了片刻才将她的手甩开。
　　“你干什么？”
　　这人果然受过伤，难怪动作狠厉却力不从心，单就那匆匆摸到的伤疤来看，这伤还受得不轻。
　　宁春长咳了两声，嗓子里郁结的血气似乎咳出去了一些。
　　她裹紧了那件斯木里的外袍，声音沙哑道：“我做噩梦了，很可怕很可怕的梦。”
　　杨筱有一点说得很对，她做起有些事情来的确是浑然天成。
　　抿起唇时梨涡便会出来，眼睛弯起来便显得灵动狡黠，这样讲话便让人不由自主想问下去。
　　但这一切也取决于对面的人——斯木里究竟是不是大家口中所说的那样，起码目前在她这里。
　　“是吗？我也做了噩梦。”
　　斯木里的拇指摩挲着自己的手腕。
　　面前的人刚刚试图探听她的秘密，而理智说她本应想办法杀了她的，可斯木里先听见自己的情感说了话，很轻也很缓。
　　“你梦到什么了？”
　　“一些往事罢了。”宁春长觉得好一些了，她抬起头，目光对上斯木里的眼睛，“不重要了，因为天快亮了。”
　　娘总教她人要朝前看。
　　她靠这短短五个字撑着，一路学医到现在，哪怕中途走了岔路入了宫，也不该溺死在几年前的噩梦里。
　　娘还等着她，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在斯木里愕然的眼神下，她站起身来，将外袍递还给她，手指与手指相触时，她顺势又探去对方的手腕。
　　冰冷的触感一触即逝，斯木里的手缩了回去。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发红的血丝。斯木里的呼吸声加重了。
　　宁春长轻声道：“不管怎么样，我想海日应该希望你过得好。”
　　在斯木里的认知中，这话本应显得有些可笑的。
　　可宁春长如此诚挚地看着她，这双眼睛模模糊糊与她遥远的记忆重叠到了一起。
　　一双死去的手扼住了斯木里的喉咙，她再次感到刺痛，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宁春长想起了什么，她将收好叠在怀中的手帕拿了出来，那夜斯木里递给她的，匆忙间竟忘了还了。
　　在烛光底下，她曾好奇地看过的。
　　毕竟斯木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会随身携带手帕的人。
　　而那手帕乍一看极素净，玉兰的底纹却是用上好的缂丝绣上的，尽管工艺粗糙。
　　也不知堂堂修仪娘娘怎会将这样的残次品留在身边。
　　宁春长将它递出去：“对了，那日忘了还你。”
　　斯木里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几乎要将人吸进去。
　　“这是我亲手绣的，”她说，“留下它吧。”
　　宁春长无法拒绝。


第6章 生病
　　半夜没睡，宁春长觉得头重脚轻。
　　昨日杨筱带来的东西已尽数被她搬进屋中。
　　上好的银丝碳底下埋着一柄缩小版的长枪、一把掩人耳目的柔钝木剑——应该是留下让她练习的。
　　除了这些，还有给她真正用来防身的武器。
　　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也就是和斯木里的交锋中夺回的那把。
　　……大约也算不上交锋了。
　　娘一向教她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斯木里这人性情虽古怪了些，但也并不像是传言中那般穷凶极恶。
　　杨筱饶是略有恩宠，在宫中弄来这些东西应该也费了许多功夫。
　　宁春长在昏暗的天色下盯了它们一阵。
　　噩梦拖着阴险的尾巴蛰伏在长枪的阴影里，趁机冒出头来冲她吐信子。
　　——是红缨在摇晃。
　　宁春长抹掉额角的冷汗，将东西往隐蔽的衣箱底处掖了又掖。
　　匕首贴身带着，她得找机会将娘亲教她的基本功好好拾起来。
　　以免有一天被暗处的毒蛇一口吞噬。
　　在此之前，为免玉翠盘问，宁春长悄声越过外间正熟睡的她，直奔院中，浇那株快要枯死的兰花。
　　兰花旁便是之前开垦出的一片菜地。
　　此前栽下的种子已有几株冒出了点头，在这秋末初冬之时，终于给名为长青的地方带来一丝绿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宁春长飞扬的语调先一步缠了上去。
　　“玉翠快来，我们种的土豆发芽了！”
　　宁春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株绿芽，欣喜地向后伸过手，走过来的斯木里却顿住了脚步。
　　原来宁春长笑起来是有梨涡的，可记忆里的人没有。
　　往日只顾着盯着那双眼睛了，原来区分两人这么容易，只需要一个笑就可以。
　　如此灿烂欣喜，仿佛能将人灼伤。
　　——记忆里那个人从没这样笑过。
　　可斯木里丝毫不明白一个破土豆发芽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她也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这么高兴是什么时候了。
　　她犹疑地将手伸过去，宁春长方一碰到她的手，便握着她的掌心激动地晃了起来。
　　几乎有些滚烫的触感将手掌整个包围着，这触感太陌生，斯木里不禁垂眸，紧盯着二人手部交握的地方。
　　“你今天的手怎么这么凉？”宁春长转过头时分明还是笑着的，眼睛一触到她时连嘴边的梨涡都凝固了，手也僵硬地抽了回去，“……是你啊。”
　　斯木里被捂得温热的指尖只好缩回自己冰冷的掌心里。
　　宁春长还是不笑时好些，斯木里想，不笑时更像她。
　　“你还有闲心种菜。”
　　“来都来了，过得苦大仇深的干什么。”
　　对方的声音别扭且冷淡，宁春长不太在意。
　　毕竟长青轩此前的确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而且斯木里看起来可不只对这地里头的事情冷淡，宁春长忽而好奇起来：“那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这话大约也是摸到了斯木里那儿名为打探的边界，宁春长顶着对方骤然变得谈不上友善的眼神，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耳朵。
　　“你是到了冬日便会手脚冰凉吗？”宁春长留了个心眼，暂时不打算托出自己会医术这件事，“为何不让太医给你开些药方？”
　　斯木里微微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盯着她，像是真的不理解：“你一直都这么多管闲事吗？”
　　宁春长噎了一下，她一贯的好脾气难得主动出来规劝她。
　　所谓人在屋檐下：“可能是遇到你开始的吧。”
　　宁春长的句句回答都在她意料之外，这类……还算好听的话她听得很少。
　　斯木里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不太像。”
　　“是吗？你以后多了解了解我就知道了。”
　　顶着这张脸说这种话……斯木里的目光在她脸上打转，片刻后略显狼狈地收了回去：“吃饭的时候再叫我。”
　　说罢便脚步匆匆地回了自己的房间，院子里只剩下不明所以的宁春长。
　　待到午时宁春长才反应过来。
　　或许不是斯木里的手太冰凉，而是她今日的掌心太烫了——大概是昨夜院中的风太大，导致她染了风寒，一睡下便昏昏沉沉的，没有起身的力气。
　　玉翠中途似乎来过她的床前，说了些什么话。
　　可任凭她怎么凝神，也抓不住哪怕只言片语，最后连什么时候再次睡去的也分辨不清。
　　醒是渴醒的，宁春长睁不开眼，想喊玉翠，才发现嗓子也疼得厉害。
　　在家中时，早上生了病，晌午时分玉翠便会端着药来喂她。
　　入了长青轩这无人管辖的地界，虽处处都不方便，但只要人还能动弹，总能找出解决的办法。
　　她若不是一朝病到了这个程度，爬起来给自己煨一帖药便是。
　　这么想来，不知许多个生病的夜晚，斯木里一个人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之前玉翠在她耳旁说起的，大抵也是取药之难吧。
　　人病得严重时，心情难免也脆弱些。
　　宁春长勉强翻了个身，试图让蜷缩的姿势带来一点温度，可湿冷的被褥厚重地将人裹着，从每一个角落掠夺着她的暖意。
　　依稀间，她听见有人开门的动静，伴随着玉翠焦急的一声“娘子”。
　　宁春长想说自己没事，可出不了声，没来得及从捂得严密的被子里探出个头，又听见斯木里的声音。
　　“怎么病得这么厉害？”
　　看来玉翠的确是走投无路了，竟都找上斯木里求助了。
　　可同吹了半夜的风，怎么偏就她一个人病成这样。
　　宁春长没能再继续想下去，因为玉翠急急来喂她水。
　　末了扶她躺下时，斯木里竟搬了层被褥进来，好心地搭在她身上。
　　这被褥更湿更冷，宁春长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两层加叠的重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竟有几滴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
　　有一双手来碰她的额头，有些冰，宁春长没忍住挨了过去，几乎要寻办法让那手掌紧贴着她。
　　那只手僵了僵，紧接着便要抽走。
　　“我难受。”
　　沙哑的声音险些吓到宁春长自己，她费劲地掀开双眼看了一下。
　　斯木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留在了床边。
　　昨夜院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斯木里究竟为什么会帮她，又会帮她到什么地步？
　　宁春长的大脑被高温烧得一片混沌。
　　耳边满是河水奔腾而过的声音，她身处其中，觉得喘不过气。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会被溺死的。
　　不可以——宁春长恐慌地想抓住点什么，她的手无意识地挥动起来。
　　就在这一片混沌之中，一只手递过来拉住了她。
　　宁春长的胸膛起伏得很快。
　　幼时病了，她娘便会这样牵住她的手，有人守在身边，总觉得病会好得快些。
　　入了宫以后，有多久没见到娘了……宁春长的鼻子一阵发酸。
　　眼角滑落一滴冰凉的液体，她转过身去，感受到斯木里的手在她身上又轻又缓地拍着，仿佛真的是在对待一个脆弱的孩童。
　　斯木里就这样待到她再次醒来。
　　外头的天光已不再那么亮了，宁春长有了些力气，只觉得很饿。
　　她们的手还交叠着，握得很温暖，像极了她幼时留恋的温度。
　　可这一醒，斯木里大概就要将手抽走了。
　　宁春长犹豫了片刻，竟等到斯木里将玉翠唤来。
　　“她这么病着不行，你拿着这簪子，去太医署请孙太医。”
　　宁春长慌忙睁开眼睛，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来。
　　匆匆一瞥，簪子是上次斯木里抵在她脖间那根，平日里未曾见她戴过，如今看来，却是贴身放着的。
　　那簪身似乎还刻着字。
　　宁春长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玉翠接过它的动作。
　　奇怪，不是中原的文字，更不是北戎的文字，那文字她只在娘的医书里见过。
　　——是南羌岘族的文字。
　　如今，岘族早已湮灭了。斯木里怎么会跟她们扯上关系？
　　“不用，我快好了。”
　　她的声音实在是没什么可信度，斯木里上下扫视了她一眼，一手将她按了回去，只对着玉翠道：“快去。”
　　玉翠显然过分担忧她，宁春长还来不及拦，玉翠一转眼便窜出了门。
　　进长青轩以来，除了那晚的黑衣人，还未见过斯木里与其他什么人来往过。
　　如今为了她，竟肯拿出这信物一般的簪子去请太医了。
　　可这簪子上曾经也染上过她的血。
　　宁春长心情复杂地望着斯木里，斯木里正从身旁的托盘上端过一碗粥。
　　宁春长费力地撑坐起身子，没忍住咳了两声，斯木里原本要递碗过来的手便顿了顿。
　　“你……”
　　“嗓子都这样了就别说话了。”
　　宁春长咬了咬唇，只好把满肚子的疑问都咽下去，最后指指自己饿得干瘪的肚子。
　　斯木里手中的瓷勺贴着碗沿焦躁地响了几声。
　　对上那双狭长晶亮的眼睛，她到底还是败下阵来，将粥吹凉了喂到宁春长嘴边。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一路妥帖地滑进胃里，宁春长瞬间觉得自己的嗓子好受了许多，可肚子里那些疑问也被挤得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斯木里搁下粥碗：“想说什么还是说吧，别憋死了。”
　　就这么明显吗，宁春长有些心虚。
　　“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传言。”
　　斯木里问：“哪方面的？”
　　沉默了一会儿后，宁春长突然道：“有人说你杀过很多人。”


第7章 舞剑
　　斯木里挑了挑眉——她那张幼态的脸上真是一点岁月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这样一张脸的欺骗性太高了。
　　她只需要把不想说的藏起来，再选择性地说些无关紧要的。
　　宁春长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只不过要和斯木里安稳地待在同一屋檐下，确保对方对自己暂无杀意就够了。
　　别的都没有意义。
　　宁春长泄了气：“算了。”
　　斯木里却定定地盯着她，像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半晌，她开了口：“我从北戎来，原本一个人也不认识。他什么都肯给我，却不知道我最想要的，早在来的第一天便失去了。”
　　宁春长轻易听出她所说的是自由——或许只有在这一点上，她们两个人是最相像的。
　　“可我不想要的，有的是人想要。她们总觉得，我死了，那些东西就能成为她们的。”
　　斯木里顿了顿，忽而笑起来：“你觉得如果把北戎的烈马与中原的芙蓉鸟关在一个笼子里争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宁春长心里忽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便听见斯木里没什么感情波动的声线：“马其实可以轻而易举地踩死鸟儿，但那就失去意义了。”
　　“马蹄会先穿破鸟儿脆弱的内脏，然后，马会在一旁看着它逐渐挣扎，直至流血流尽的过程。”
　　斯木里那双漆黑的瞳仁像极了能将人吸进去的漩涡：“这样就有趣多了，不是吗？”
　　马本是中原出了名温顺的动物，她却用这样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把它编排进血腥的画面感里。
　　不可避免地想起玉笼中的尸体，曾经让她边掩埋边哭泣的“爱宠”，宁春长神情痛苦。
　　“…可马与鸟儿本可以不必相斗的。”
　　斯木里愣了愣，低下头发出一串古怪的笑声。
　　苦涩、讥讽，似乎还有几分自嘲。
　　——她自小就在斗兽场里长大。
　　是谁将她和别人关进同一个斗兽场的？为什么她从小就要被关进去，直到现在。
　　“你太天真了，她们要是真要吃了你，你会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只怕你动手的时候还远不到那一步吧。”
　　斯木里咬了咬牙：“等到了那一步，我早死了几百次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严格来说斯木里和她说的已经不是一回事了，但宁春长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斯木里那段话实在有种让她不适的恶劣，而那种恶劣与传言中沾满血迹的细节似乎对上了。
　　但不管怎么样，军帐中还有娘护着她，玉翠也总是陪在她身边。
　　宫中的环境是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的，她只选择自保是因为尚有退路。
　　可当年的斯木里入宫便倍受恩宠。
　　她所走的那条路，似乎并无退路可言。
　　“娘子！孙太医来了！”
　　玉翠夺门而入时语气欣喜，都没顾得上满室充斥着的古怪气氛。
　　等她两只脚都踏入大门时才觉出不对，目光小心翼翼地在二人之间游走打转。
　　斯木里紧绷着一张脸，宁春长只得艰难调动自己负伤的嗓子，在她刚张嘴说了一个请字后，斯木里冷冷地开了口：“让他进来。”
　　什么破脾气。
　　宁春长只敢在心里有句怨言，她狰狞地皱了皱鼻子，又在斯木里的目光转过来时及时恢复了，转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斯木里毫不留情地评价：“很假。”
　　宁春长忍不住呛声：“还笑得出来已经是我对修仪娘娘的尊重了。”
　　孙若轩进门时看到的便是二人接近于斗嘴的这一幕。
　　他脚步顿了顿，还是选择先将礼数做周全。
　　斯木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晃了晃神，这才指了指床上躺着的宁春长，示意抱恙之人在这。
　　把脉时离得更近了，孙若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会儿，继而才若无其事地挪走，看起来就像是望闻问切中最平凡不过的第一步。
　　宁春长说不出心里的古怪从何而来。
　　“宁才人确是受了风寒，有些严重，不过吃几帖药也就好了。”
　　玉翠当即拿了她的药去熬。
　　孙太医尽了职便要走，斯木里竟亲自去送。
　　门被关上那一刻，宁春长鬼使神差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将耳朵贴到能听到二人声音的地方去。
　　“许久未见，修仪娘娘恢复得可还好吗？”
　　“多亏了孙太医的药，伤口已经很久没疼过了。这次也多谢你，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过来。”
　　“修仪娘娘千万别这么说。”
　　随着脚步声渐远，二人交谈的声音也逐渐淡去。
　　宁春长能从这几句话里提取的信息寥寥无几——伤口是斯木里手腕上的伤口吗？孙太医究竟为什么肯帮她？
　　宁春长躺回去，干瞪着那根布满灰尘的房梁。
　　孙若轩一路沉默着，待步至院中，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真像啊。”
　　顶着斯木里骤然锋利的眼神，孙若轩自知失言：“嬷嬷那儿的意思是，娘娘该尽快动手，免得节外生枝。”
　　斯木里打断他：“我知道。”
　　孙若轩想了想，还是劝诫道：“还望娘娘能以大局为重，人与人终究是不同的。再像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我有分寸。”
　　孙若轩欠了欠身：“是臣多言了，娘娘便送到这里吧。”
　　终于将孙若轩送走，斯木里的目光转了回来，定定地落在宁春长的房门上。
　　孙茹的毒药她还没用上，这与她以往办起事来的确是大相径庭。
　　宁春长几日后便要去找皇帝，不管她是不是抱着告发私祭的目的去的，她都应该让宁春长永久地闭上嘴。
　　这才是最保险的办法，也是她最惯用的。
　　况且第一夜时她明明用了迷药，宁春长又是怎么避过去的？
　　那夜的事情她究竟看到了多少？
　　斯木里有些烦躁。此前杨筱拿来的木剑还靠在石桌旁，她顺势抄起那木剑，直直地朝空中刺去。
　　风声被破开，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为她的情绪让步。
　　“舞剑哪能这么舞。来，我教你。”
　　记忆里那个清淡的声音冒了出来，斯木里闭上眼，迫切地揪住那一丝回忆，对方握住她手腕的触感仿佛又浮现出来。
　　斯木里循着记忆，凝神屏气，脚底的枯叶就在她略显凌乱的步伐下发出哀嚎。
　　宁春长靠在门口看她。
　　送个孙太医自然是花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她在床上翻了三次身，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
　　宁春长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看到斯木里在门外舞剑。
　　一个北戎人，剑舞得这样好，不知是谁教给她的。
　　斯木里闭着眼，院中满是空气被撕裂的声音，明明只是把木剑，宁春长却仿佛看到了逼人的寒光。
　　——她幼时也是练过长枪的。
　　十二三岁那会儿，大雪纷飞的天，校场萧瑟得就仿佛眼前的长青轩。
　　她和宁朝辉在台上比武，同样使一柄娘亲送的银枪。
　　宁朝辉被她掀翻在地，四周都是将士的起哄声。
　　他面上挂不住，被枪头指着又起不来身，狼狈得厉害了，竟张口说起浑话来：“你个死丫头，反正你以后也上不了战场，这么凶蛮，以后都没人肯要你！”
　　话音刚落，围观的泼皮便接道：“哎，就是要宁丫头这样的才带劲！以后宁丫头就嫁给我吧。”
　　在一片哄笑声之中，宁春长的耳边无端一阵轰鸣。
　　她双眼通红，一杆银枪更加逼近宁朝辉，她质问道：“我怎么上不了？凭什么上不了？我比你强多了！”
　　她爹觉得只是小孩子玩耍，站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
　　但宁春长心里清楚，若不是娘上来拦住了她，那柄长枪或早已经刺穿了她哥的肩头。
　　也刺穿了那个泼皮的肩头。
　　就像凭什么这三个字在那一刻刺穿了她一样。
　　斯木里这等身手，倘若也能上战场——她们兴许会在战场上相遇也说不定。
　　尽管立场不同，身份不同，但若能看到这般行云流水的剑法，宁春长想，她定会在心里好好赞叹一番的。
　　可如今，她已许久未使过长枪了。
　　而斯木里也因为曾经的伤势，舞起剑来剑势犹在，力道却已难回。
　　宁春长不禁叹了口气。
　　斯木里睁开双眼，站在原地轻轻喘着气，宁春长就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
　　——刚从记忆里抽身而出，便看到这样一双盯着她的眼睛，斯木里很难不感到恍惚。
　　她一时间什么也不敢说，生怕打破了这只会在她梦中出现的一幕。
　　然后宁春长便笑了。
　　她嘴角的梨涡露出头来，灿烂且显眼。
　　斯木里听到清脆的一声——破碎的声音，她的梦境散落成一地的碎片。
　　“你的剑舞得真好。”
　　斯木里嘴里发苦。
　　她想恳求对方不要笑，再像刚刚那样看她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她再次闭上眼睛，颓然地将木剑扔到一旁。
　　宁春长自然觉得莫名其妙。
　　眼瞧着斯木里就要走回自己的房间，而方才舞剑时对方两只手腕上蜿蜒丑陋的伤疤就这么触目惊心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虽然也有脾气，可到底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你的伤，”宁春长往她的方向赶了几步，“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想知道吗？”斯木里头也不回，“想知道就跟我来。”
　　宁春长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房间——斯木里的房间在背阴处，在本就阴冷的秋天，更是一点光也透不进去似的。
　　这人是什么穴居的怪物。
　　宁春长心里有些发怵。
　　在她正举棋不定之时，门内悠悠传来一句“过时不候”，随即那门便被推了一下，眼瞧着便要彻底闭上。
　　在最后一丝缝隙被吞没之前，宁春长抬手止住了它。


第8章 喝酒
　　宁春长立在门口，等待斯木里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
　　昏暗的火光在眼前摇曳起来，斯木里轻笑了一声：“怎么，怕我害你？”
　　宁春长还是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正往杯子里倒酒的斯木里，她犹豫道：“我风寒还没好，没法陪你。”
　　斯木里没应她，自顾自往嘴里灌酒，眨眼间一杯便见底了。
　　“哎，”宁春长无法再坐视不管，她移到桌边，按住对方的手，“你这样太伤身体了。”
　　斯木里挣了挣，手腕的伤疤翻到烛光下。
　　宁春长的力气用得更大了些，在僵持之中，那条伤疤势不可挡地挤进她的余光里，叫人心惊。
　　“到底怎么弄的？”宁春长的语气软了下来，“不是说要告诉我吗？”
　　斯木里不动了，挑衅地看着她：“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行。”
　　斯木里的手指贴上那条狰狞的伤疤，冰冷的温度一路滑动，与宁春长握住她手腕的指尖碰到了一起。
　　还未服药，宁春长的指尖依旧滚烫，斯木里的动作顿住了，她小心地抬起头。
　　——在烛火昏黄的映照下，宁春长这一脸认真的样子，实在像极了记忆中的人。
　　“有一日我躺在皇帝身边，四周很安静，他的鼾声钻进我耳朵，我想起他半个时辰前的样子，特别想吐。”
　　空气静默了一瞬，斯木里的胃像被人紧紧攥住了一般，再度蜷缩到了一起。
　　“那根簪子，对，我就是用那根簪子刺向他的脖子，但被他躲过去了。”
　　斯木里收回手指，顺势将衣袖带了起来，露出那条完整的伤疤：“皇帝下令，挑断了我的手筋和脚筋。是孙太医救了我。”
　　宁春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甚至能透过那条伤疤看到原本的伤口应是什么样子——如同一条发怒的赤蛇般盘踞在斯木里的手腕上。
　　远不止手腕。
　　她该有多痛。
　　斯木里艰难地吞咽了一口酒——那种眼神又来了。
　　宁春长在替她感到痛苦。
　　而有一点，在她清醒之时不愿承认，此刻却不得不承认的，是记忆中的人从未有过这样的眼神。
　　强烈的灼烧感划过喉咙，斯木里狼狈地偏过头，手也垂下了。
　　她将伤疤遮好，躲过宁春长的眼神。
　　“到我问了。那夜的迷香对你为什么没起效？”
　　此刻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已不再有意义，宁春长尽力从伤疤的事抽出身来：“我娘教过我一些医术，那迷香香味奇特，一闻就不对劲。”
　　斯木里若有所思：“那你找皇帝究竟是想干什么？”
　　“第二个问题了。”宁春长看着对方骤然拧起的眉头，唇角轻轻抿了上去，“我娘驻守在靠近北戎的莲关，我得探听莲关的近况。”
　　“就这样？”
　　“不然呢。宫中通信艰难，这是最快的方法了。”
　　斯木里歪着头看她，似乎是在评判这话的可信度，又似乎只是浓重的酒气将她侵袭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斯木里的状态不太对劲。
　　那晚私祭的画面从脑中一闪而过，宁春长轻声劝道：“别喝了。”
　　斯木里似乎不堪其扰，将酒杯推到一旁：“你的问题。”
　　脑海中的众多疑虑一齐往外挤，关于这人身上一个又一个的秘密。
　　可眼下来看最紧要的——其实是她最想知道的。
　　“你还想杀我吗？”
　　尽管这些天宁春长早就感受不到对方的杀意了，但她就是想从对方嘴里听到答案。
　　斯木里一怔。
　　让这双眼睛再次在她面前失去生机吗——那种灼烧感不止停留在喉咙上了，它一路下滑，沉甸甸地坠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
　　黑雾灌进她的五脏六腑，漫天的黑雾。
　　四处都乱糟糟的，斯木里没来得及，哭喊和嘶吼都闷在她的身体里。
　　斯木里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她的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痛苦无比的呻吟。
　　宁春长呆住了：“怎么了？”
　　斯木里像是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斯木里的指缝向下滑去。
　　它沉沉地、无声地坠进了黑暗里。
　　可宁春长分明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救，那是她身为医者的本能。
　　她在斯木里面前蹲下身来，将手轻轻搭在斯木里的膝上，那眼泪便滑到她的手背上。
　　如此冰冷的一个人，眼泪却烫得仿佛要将人灼穿。
　　是因为那晚私祭的人吗？
　　斯木里抬起一双泪眼，恰对上了宁春长的眼睛，一双写满关切和担忧的眼睛。
　　斯木里心中一滞，抬手便将她揽入了自己怀中。
　　“你知道吗？”斯木里指了指角落，“那东西，我想过用在自己身上，想过无数次。”
　　宁春长就这个姿势艰难地朝角落看去。
　　光线昏暗，看也看不真切，只能看出那里堆着一团白色的物品，质感有些柔软。
　　宁春长反应过来，是那夜曾被挂在树上的白绫。
　　斯木里在对着她忏悔，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她的声音里混杂着痛苦和悔恨，就好像她早已怪罪了自己几百个日日夜夜，如今终于能有另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听她诉说自己的罪行。
　　我有罪。
　　我会了结我自己的。
　　在一切结束之后。
　　宁春长叹了口气。在军帐中时，她不是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情感，像是两人同行却只有一人回来了。
　　留下的人常问她：“为什么死掉的人不是我？”
　　宁春长无法给出回答。
　　刀剑无情，人却有情。
　　真到了那一步时，总有运气不好的一批生者，她们被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窄小房间里，连同此前所有的记忆。
　　在此后的日子里，她们便在这狭小的心内一方空间被迫品尝这种痛苦。
　　反反复复，却无人可替她们分担。
　　可连记忆也会逐渐褪色，对方的气息从一开始的无处不在，到后来的无处可寻。
　　只有某几个瞬间，那些与画面、触感、气味所链接的细节会在人毫无预料时击中生者正在行走的身体。
　　行走，带着被穿透的血洞，如游魂一般。
　　直到她们有一日终于决定去走那条更轻松的路——追随亡者而去，祈求第二日便能相遇。
　　问她问题的那个人，宁春长没能将他救下来。
　　他死在某一个清晨。
　　宁春长推开门，她最喜欢的朝阳从她身后透过去，落到他安详的脸上。
　　娘总告诉她，她救不了所有人，只能尽她所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而眼前，斯木里正在向她求救。
　　宁春长窝在那个没有温度的怀抱里，轻轻地拍了拍斯木里的背。
　　明明她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却还是像流水一般温柔地拂过去：“你喜欢看我舞剑对吗？”
　　斯木里不明白话是怎么转到这里来的，她迷茫地松开手，从仍旧模糊的视线里盯着宁春长。
　　宁春长的眼睛弯弯的，嘴边的梨涡就灿烂地躺在那里：“用了就看不见了，也吃不到我做的北戎菜了。”
　　宁春长伸手来擦她的眼泪：“明天我们再做北戎菜，好吗？”
　　斯木里已经被酒精侵蚀的大脑一片混沌。
　　她久未流过泪的双眼像骤然失灵的机关，宁春长主动来拥抱她。
　　在这间仿佛会永远昏暗下去的房间，烛火安静地摇曳着，昏黄的光洒在了宁春长的身上，只洒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连带着奢侈的温度也给了她。
　　上次感到这么暖和是什么时候，斯木里已经彻底忘了。
　　将斯木里安顿在床上后，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宁春长想了想，起身将角落里的白绫草草绕了几圈，塞进了怀里。
　　折腾了这么久，玉翠的药也该熬好了，若是在房间里没找到她，玉翠还不知得有多担心。
　　宁春长出了房门，月亮已高悬在天上。
　　她循着月光往前走，在经过一处荒草旁时顿住了脚步——一点微弱的药味，但显然不是玉翠正在煎的那副。
　　治风寒的药她见多了，绝对不是这个味道。
　　宁春长蹲下身来仔细嗅了嗅，手顺着味道来源扒开了那一处荒草丛。
　　黑色的药渣躺在其中，宁春长想了想，用白绫的一头包裹着拾起来一部分。
　　她迎着月光仔细辨认。
　　这些药倒是没什么特别的，非要说的话都能从太医署弄到，可这方子实在诡异，这么多味含有微量毒素的药混在一起，再加上这用量……
　　宁春长神情凝重地看了一眼草丛。
　　显然，在斯木里不知道她会医术之前，曾想过用这种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夺走她的性命。
　　但不知为何，对方后来又改变了主意。
　　此刻冷静地从对方的眼泪中抽离出来，宁春长才意识到，自己问出的那个问题尚未得到答案。
　　她起身拍了拍手，将药渣扔了回去。
　　在荒凉的院子中环视一圈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几步之外的那口枯井上。
　　她下意识往那儿走去——那晚斯木里爬上来过的地方。
　　站在枯井旁往下看，仅能看见一层厚厚的落叶，而在落叶逐渐隐没的地方，只有仿佛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离五日之期还有两日。
　　斯木里近来对她态度暧昧，不知究竟是敌是友。
　　可尝试剥离这团迷雾来看，斯木里身为北戎公主，深夜私自与身份不明的人递信联系。
　　北戎近期异动也不断，而娘还在战场上苦苦支撑。
　　宁春长盯着那片黑暗，忽而感到一阵发晕。
　　到底是染了高热，今夜院中的风也喧嚣，照她现在这身体状况是没法下去一探究竟了，只能另择时日。
　　当务之急是要快些好起来。
　　宁春长脚步虚浮地朝自己的房间步去。


第9章 安神香
　　顶着玉翠的眼神，宁春长自觉心虚。
　　她主动辩解起来：“昨夜我不是故意跑出去的，斯木里状态不太对劲，我不能置之不理。”
　　“娘子，你才是那个生了病的人。”
　　“是我不对，但昨夜喝了药我已经好多了，如今额头都不烫了，”宁春长认错认得娴熟，将玉翠的手拉过来，“不信你摸。”
　　玉翠仔细地感受了一番，确定宁春长的确不再是高热状态后，还是将药碗端了起来。
　　“好，但娘子得再服一次药，以防万一。”
　　宁春长哀嚎起来：“玉翠，你知道这个药有多苦吗？”
　　玉翠闻言，狡黠地笑了笑，自怀中掏出一小包裹好的蜜饯：“我昨日从孙太医那儿求来的。”
　　宁春长瞪大了眼睛：“那昨夜我喝药的时候你不拿出来。”
　　“谁叫娘子昨日害我担心了半天……”
　　“好哇玉翠，你敢戏弄我。”
　　玉翠最怕痒，宁春长出手便朝对方的死穴去，玉翠嬉笑着躲开了。
　　“娘子快喝药，一会儿凉了就更苦了。”
　　宁春长立马蔫了劲，视死如归地端起那碗药。
　　玉翠赶忙将蜜饯递过去。
　　眼瞧着宁春长的脸都皱成一团了，玉翠便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
　　“娘子，昨日你病成那样，我太担心了。一开始我直接去了尚药局，可没有一个人肯搭理我，我只好再去找杨美人，可杨美人似乎也身体不适，逼不得已，我才找上纯修仪的。”
　　“我瞧着娘子的症状，估摸着也是染了风寒，”玉翠说着，几乎哽咽起来，“是我太没用了，只能四处去求人。”
　　几年前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又回到眼前，宁春长抿紧双唇。
　　“我在宫中既无权势，又不受宠，做什么都是寸步难行的。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若不是你，我此刻还高热不退呢。”
　　联想到昨夜看到的药渣，宁春长的神情愈发严肃起来：“不过斯木里这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你一定要尽量离她远些。”
　　“……我明白了，娘子。”
　　尽管刚刚才提点了玉翠，而白绫已经被她拿回自己的房间了，可一想到斯木里昨夜那个状态，宁春长生怕自己一推门又看到一张惨白的脸。
　　宁春长无法放任自己的噩梦重演。
　　因此趁着玉翠在小厨房里忙活，宁春长还是朝斯木里的房间走去。
　　只看一眼，确保对方安然无虞就好。
　　门被推开，光线漏进去，的确称得床上的那张脸惨白无比。
　　宁春长心里一沉，三步并两步地跨到斯木里床边。
　　她颤抖着手指去探对方的鼻息——虽有些微弱，但人是活着的，只是睡熟了。
　　斯木里略显迟钝地睁开眼睛，在还未彻底清醒过来时便掏出了怀中的簪子，猛地朝眼前的人影刺去。
　　倘若说宁春长作为医者有替人治疗病症的本能，那斯木里这本能也挺了不得的。
　　不知要使出过多少杀招才能练成。
　　宁春长堪堪握住她的手时，心里不禁要庆幸斯木里昨日醉了酒，此刻又刚醒，状态显然不如平日里清醒利落，否则宁春长总有一个地方要遭殃。
　　她的目光落到那泛着寒光的簪尖上，脸颊不禁因为幻痛而抽搐了一下。
　　这个距离能将簪身上的文字看得更清了。
　　三个南羌岘族的文字中，宁春长只能辨认出中间最基础的一个人字，旁的已经无法从模糊的记忆里揪出来了。
　　斯木里彻底转醒，试图将自己的手腕挣出去。
　　宁春长从思绪中惊醒，轻哼了一声，非但没放手，反倒顺势将指尖按在了对方的脉搏上。
　　宁春长的力气用得不小，不过也就是趁斯木里虚弱的时候能压制一下她。
　　眼瞧着斯木里的眉头因为吃痛渐渐拧了起来，宁春长觉得喉咙里那口浊气堵得她更厉害了。
　　斯木里这脉象是典型的风寒之兆。
　　想是因为昨日受心绪侵扰，又饮了酒，还与她离得这样近，多重因素加起来，斯木里竟也晚她一日病倒了。
　　顶着那副苍白又疲惫的脸色，斯木里试图向她传达歉意：“刚才还没醒过来，不知道是你。”
　　“我若躲得晚些，此刻就该是我的尸体。”
　　不知是不是错觉，斯木里的脸似乎因为这话又苍白了几分，像一触就会破的纸。
　　“我是不是病了？嗓子好疼。”
　　宁春长拧过头，逼迫自己不看对方眼睛里盈着的水光。
　　她忽而意识到，斯木里在令人心软这件事上是多么地有天赋。
　　只需要微微侧着头，浓密的睫毛盖住部分瞳仁，便连露出的脖颈线条也变得脆弱起来似的。
　　“知道病了就好好躺着，一会儿我送药过来。”
　　语毕宁春长便要离开。
　　斯木里按了按太阳穴，试图让快要撕裂她脑子的疼痛安分些。
　　“既然知道我不是个好人，怎么还要管我？”
　　宁春长语气生硬地扔下四个字：“医者本能。”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眼前的人昨夜与此刻的态度迥然不同——兴许是方才的出手激怒了她。
　　斯木里垂下眼睑思考了片刻，在宁春长的脚步踏出去之前，低低道了声谢。
　　果不其然，那个并不擅长将自己本质柔软的心用一层硬壳包裹起来的人如她所料顿住了脚步。
　　叹了口气后，那人嘱咐她：“你安心养病。”
　　若她真有一颗想杀死宁春长的心，这事会非常容易。
　　在深宫之中杀死一颗柔软的心——它不人道，很畸形，却易如反掌。
　　斯木里闭上了眼睛，方才宁春长握住她手的地方出现了一层泛红的指印，此刻正在微微发热。
　　她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上瘾感。
　　就是为数不多还能让她感到留恋的那种 。
　　在宁春长身边待得久了，又到底是一同长大的，玉翠也对药理略通一二。
　　“娘子，你就算想用安神香助眠，这个剂量是不是太夸张了。”
　　宁春长神情专注，手上的动作未停：“放心，这安神香不是给咱俩用的。”
　　长青轩哪儿还有其他人……玉翠猛地反应过来：“娘子！你才让我不要去招惹她。”
　　“她染了风寒，我不仅给她熬药还给她做安神香，等她一夜无梦醒来，只会觉得我人好又有肚量，懒得跟她计较她私底下那些小动作。”
　　宁春长说这话时难免带了些嘲讽和怨气。
　　待顶上玉翠疑惑的眼神，宁春长才发现自己此刻的烦躁来得毫无道理。
　　她冷静下来：“这剂量虽超出常理，但调配好后，一般人是发现不了的，且我只会用在今夜，确保她中途不会醒过来。”
　　玉翠担忧起来：“不管娘子要做什么，务必注意安全。”
　　——玉翠总是这样，她说的时候玉翠便听着，不说的时候玉翠也不问。
　　玉翠和娘亲一样，都只在乎她平不平安，快不快乐。
　　宁春长心里一软：“放心吧。”
　　入了夜，宁春长看着在安神香的作用下陷入熟睡的斯木里，悄然将门关好了进到院子里去。
　　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从她想起做安神香的那刻起，许多事情便一下有了眉目——她搬进长青轩的那一夜，斯木里便用迷香来确保她们不会撞破自己的秘密。
　　可仅仅有一个敲门暗号是不够的，倘若有什么意外情况呢？
　　她们搬进来后，斯木里一定还有什么别的方法来通知对方情况是安全的 ，一定有什么细节被自己漏掉了。
　　直到昨夜宁春长才反应过来——是院子里的白绫！
　　那是斯木里这边递给黑衣人的暗号。
　　而上次黑衣人过来的时间，宁春长特意掐算过，是子时二刻左右。
　　在此之前，她还有时间下枯井去一探究竟。
　　先往井底扔了截干枯的树枝，以便一会儿用来点火照明。
　　宁春长将白绫绑在院中老树较低的树干上，拽着它小心地顺着井壁向下爬。
　　她那点拳脚虽已退化成了三脚猫功夫，但应付这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待稳稳踩在潮湿发软的落叶上时，她下意识握紧了贴身放着的匕首，目光警惕地朝黑暗的地方扫去。
　　果然是一条地道，一人来高，狭窄蜿蜒地通向看不到尽头的地方。
　　宁春长拿着火把朝里探去，但这地道比她想象中还要长上许多。
　　虽略有曲折，大致是朝着皇宫的东南角而去的。
　　长青轩本就地处偏僻，若是想要不引人耳目地出宫的话，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可这么长的地道，要花多久才能挖出来啊。
　　宁春长抬起火把照了照前路，入了地道后便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虽然体感时间并未流逝太久，但以防万一，她今夜还是先回去吧。
　　时机难得，蹲守黑衣人要紧，这剩下的地道只能留待日后再探。
　　宁春长拽着白绫从枯井中爬了上去，她想了想，将白绫改系到更高的枝干上去。
　　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后，她移步到大门处去，闭目静静等待。
　　在风声的哀嚎中，白绫被卷至空中飞舞，院中一片深秋的萧瑟景象。
　　就在月色也被飘过的乌云遮蔽之时，敲门声果真响起了，两长——还剩一短。
　　就是他，趁现在！
　　宁春长丝毫不敢耽误，迅猛地拉开了那扇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大门。
　　来人倒是包裹得警惕，除了身上的黑色夜行服，还用黑色面罩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宁春长在刹那间仅对上了对方裸露出来的眼睛。
　　——那是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仍如鹰隼一般的眼睛。


第10章 黑衣人
　　黑衣人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抬起的手腕分明还准备敲最后一下门的。
　　但到底是反应迅速的练家子，仅停滞了一瞬，他便转身迈腿朝前跑去，想来是不敢跟她纠缠。
　　宁春长借了个先机，堪堪拽住他的右手手腕。
　　黑衣人力气很大，借助整个肩臂的力量将手腕一翻，宁春长便被带得踉跄了一下。
　　好在她另一只手已早早掏出腰间的匕首备用。
　　宁春长被拖拽至地上，仍死死抓着对方不肯松手。
　　黑衣人焦头烂额地甩着手臂，就趁着他分心的这个空档，宁春长眼疾手快地捏紧匕首向对方的小腿刺去。
　　黑衣人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没料到会有人半路杀出来，更没料到深宫里的女人会有匕首这种武器。
　　他只想着迅速离开，以免有人记住他更多的特征。
　　鲜血顺着被刺透的伤口滚出来，洇湿了黑衣人小腿处的布料。
　　透过面具似乎都能看到他的脸疼得狰狞起来。
　　宁春长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黑衣人便不顾右腿上的疼痛，强行支撑着将左腿转过来，又快又猛地踹向宁春长的心窝。
　　宁春长立刻侧身闪躲，但黑衣人的动作比她预料中还要快上许多。
　　眼前不过一抹黑色影子闪过，她便直接坠到了墙角处，惊起一地的尘埃。
　　紧随她一起被扔过来的还有她那把沾满血的匕首。
　　黑衣人似乎被激怒了，扔过来的匕首也直直冲着她的小腿而来。
　　这人的身手绝非等闲之辈，被刺伤了还有如此气力。
　　宁春长头昏眼花，却还是凭着对危险的本能感知侧身一躲——匕首端端地刺进了她的裙摆，钉在了土墙上。
　　宁春长后怕地晃了晃脑袋，腿边的匕首过了一阵才从三把模糊的影子重叠为一把，裙摆上的血迹已经凝成深黑色了。
　　宁春长将匕首拔出来，借院外春羽的叶子抹过后贴身收了回去。
　　黑衣人早不见人影，而她被那一脚踹得竟有些胸闷气短。
　　但黑衣人既是腿受了伤，应该逃不远，而且现在还能顺着血迹找过去。
　　否则经过今晚的打草惊蛇，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事件的全貌。
　　宁春长深吸了口气，沿着路边明显的血迹踉踉跄跄地追去。
　　她的头脑此刻虽没那么清醒，却也分辨得出对方这身形步法、这招数力道似乎都与她一贯熟悉的不太一样。
　　奈何她确实将这些东西丢了太久了，具体情况还得留待下次问问杨筱。
　　宁春长越追越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路边的血迹越来越淡了，这黑衣人被激怒后，拼着暴露的风险使出一脚，也成功将她甩在了身后。
　　这人逃跑的路线似是有意为之，不如说他对宫内的路线太熟悉了，走的都是人迹罕至的小路。
　　四周错落有致的树木是绝佳的掩体，且在这个方位继续拐下去，目的地会是布局更为复杂的锦葵园。
　　届时光是凭着其中的亭台楼阁、假山水榭，那黑衣人便能脱身于无影。
　　她的身手与黑衣人之间确有差距，但这次时机不容错过。
　　要尽全力追上他，或可再伺机用上昨日调配安神香时一同制来备用的毒药和迷香，并不是没有钳制对方的可能。
　　宁春长按住发闷的胸口，咬牙提速向前追去。
　　待追到双曲桥时，视野骤然开阔了许多，黑衣人留下的最后的血迹凝固在桥边。
　　宁春长盯着平静而萧条的水面，断定黑衣人就在附近。
　　拖着伤腿入深秋的水，不管他身手有多好，应该也不敢轻易冒这种险。
　　从那黑衣人逃走的路线来看，那人必是宫中人无疑。
　　而能在皇宫深处如此自如地游走 ，又有这般身手的男子，除了内侍省精挑细选出来的侍卫，实在想不到还有谁。
　　……可究竟是谁才会跟斯木里保持这种长期隐秘的联系——会和北戎有什么干系吗？
　　宁春长凝神屏气，在四周扫视了一圈。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丝光亮，与此同时还有一声刺耳的质问：“谁？谁在那里？”
　　糟了。
　　宁春长下意识便要拔腿离开，谁料那人早有预料似的，手中亮着的物件直直砸了过来，力道很大，坠到刚刚来得及转身的她的背上。
　　是灯笼。
　　滚烫的温度随即灼了她一下，宁春长闷哼了一声，背上的衣物传来烧焦的气味。
　　她当即迎面躺了下来，将后背燃起的火种蹭熄。
　　宁春长有些狼狈地坐了起来，眼前已然不再是那遥远而微弱的光点，而是气势汹汹的仪仗队伍。
　　灯火连成了排，刹那间便移动到她面前。
　　而被拥簇在众人之中，高高在上地坐在龙辇之上的人，便是她才见了第二面的皇帝。
　　除了皇帝之外，那位开了金口将她调入长青轩的韩贵妃亦在眼前。
　　她还是同宁春长第一次见到时那样，描画着看不出年龄的妆容。
　　风情、娇媚……却又有股说不出的冷意 。
　　宁春长匆匆收回目光。
　　都这个点了，还能遇到这二位在外穿行，若不是她运气太差，便是那黑衣人能掌握这等情报还费尽心机。
　　顶着来自皇帝那道锐利的目光，噩梦又骤然席卷而来。
　　她也说不准为什么，在那场久违的噩梦里，皇帝竟会和宁朝辉一起出现。
　　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来由的敌意和恨意吗？
　　宁春长握紧了颤抖的手，将它死死摁在膝盖上。
　　“皇上圣安，臣妾乃居住在长青轩的宁氏。”
　　若再不自报家门，之前将灯笼砸在她身上的千牛卫恐怕就要将刀架到她脖子上了。
　　等等……千牛卫——禁卫军，那黑衣人若真是有意利用皇帝的行踪来甩开她，就算他不是禁卫军一员，也必然跟禁卫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皇帝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厌恶地移走了。
　　厌恶——因为这份被她抓住的情绪，宁春长的眉角跳了跳。
　　所以不止是敌意、恨意，甚至还有厌恶。
　　这下她不得不怀疑她爹在送她入宫前究竟是在什么方面得罪皇帝了，以至于此刻她要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的项上人头不至落地。
　　一旁的韩贵妃嘴角则一直带着她读不懂的笑容，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像一条盘踞在远处的阴冷的蛇，宁春长想。
　　在凝固的空气之间，韩晓然开了口，声音也同宁春长记忆中一般，仿佛能钻过人的皮肉附到人骨头上去。
　　“长青轩离此地这么远，你无端跑过来做什么？”
　　私自离开寝宫的惩罚不轻，而皇帝可能是由于她爹的狠狠得罪，迁怒到连跟她说半句话也觉厌烦。
　　这位韩贵妃不管安的是什么心，既递出了这根枝干，她这半边身子都淹在水里的人也只得抓住。
　　就像当初将她调进长青轩一样。
　　“回贵妃娘娘的话，妾方入宫就病了，昨日听人说这儿的月色最好看，而且在子时对着月色虔诚许愿，愿望大都能灵验。”
　　皇帝的眉头越皱越深，韩晓然撑着一侧脸颊笑了笑 ，在无尽风情之中先一步截断了他的发作。
　　“哦？那你都许了些什么愿？”
　　宁春长抿起唇角，嘴边惯会蛊惑人的梨涡冒了出来：“愿皇上、娘娘和我的家人身体常健，切莫像妾一般体会这病中的苦楚。”
　　赵贤的目光扫了回来，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
　　不知是不是错觉，宁春长感受到的那股尖锐敌意似乎被冲淡了些。
　　原来皇帝爱听这类阿谀奉承的话。
　　宁春长压下喉咙发紧的感觉，眼瞧着韩晓然笑意更深。
　　“这么美的月色，你又这么诚心，本宫怎么忍心辜负你的美意呢？不如这样吧，你今夜便待在这儿，好好对着月色祈福。”
　　赵贤略一颔首，对这一提议表示满意，随即便吐出一个走字。
　　宁春长垂着头不再看逐渐远去的仪仗队伍，后知后觉整个后背已被冒出的冷汗浸湿。
　　在一阵后怕当中，宁春长意识到了两点：皇帝这条路走不通。
　　在双曲桥舞剑的计划也要泡汤了。
　　除此之外，尽管这才是她第二次和韩贵妃打照面——这韩贵妃看起来绝非是那种单纯的好人，但此次她显然是在救她。
　　比起有可能的其他后果来说，在双曲桥呆一夜已经是代价最小的一种了。
　　宁春长在双曲桥边跪了一夜，直到晨风吹干了她后背的冷汗，才感到自己真的活过了昨夜。
　　待到日出时分，她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回长青轩。
　　玉翠从外间担忧地迎过来，围着她绕圈来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口。
　　“玉翠，我没事，等我睡会儿再和你交代，好不好？”
　　“好，娘子，你快休息。”玉翠看了眼外头的天光，轻声细语，“但过不了多久，娘子可能就需要去给韩贵妃请安了。”
　　“嗯？什么请安？”
　　“娘子，我几日前同你提过的，此前韩贵妃说给娘子几日休养的时间，如今时限已经到了。”
　　玉翠一番话唤醒了她的记忆。
　　这几日和斯木里厮混久了，倒是快把这些繁琐的礼节忘完了。
　　可斯木里是众人眼里可能有伤人风险的疯子，早被韩晓然特许取消了请安。
　　疯子，有伤人风险。
　　宁春长在心里咀嚼这两个词——一个在子时二刻与黑衣人交换传递信件，高热时出招也能致人于死地的——说不准有时真相就摆在题面上。


第11章 请安
　　韩晓然所在的永和宫内四处都弥漫着一股沉香的味道。
　　这本是常见的用来安神的香方，但久待在这密不透风的屋内，人难免觉得头晕。
　　且这剂量超出常规了吧。
　　宁春长看了眼斜靠在贵妃榻上的韩晓然。
　　侍女正站在她身后轻轻替她按压着太阳穴，而她那双娇媚却不失威仪的眼睛便一路扫视过前来的人。
　　还是那种感觉。
　　宁春长想，一只盘踞暗处的，不知何时会窜出来咬自己一口的毒蛇。
　　又快又狠地。
　　不过杨姐姐人呢……
　　待到堂中的人都差不多来齐了，宁春长却始终没能在一堆色彩中找到杨筱的身影。
　　“再过一阵子便是中秋家宴了，按旧例，诸位妹妹应各自思量拿手之技，备好应节献艺。”
　　韩晓然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不过前线战事吃紧，今年便一切从简，献礼不必繁冗，合时合景便是。”
　　她话锋一转：“诸位尚没有怡美人的气运，单凭肚子里的龙种便能讨皇上欢心。”
　　“近来她身子不适，昨夜太医一诊，竟诊出个惊天喜讯，我和皇上匆匆赶过去，皇上还特许了怡美人这几日免了请安的礼仪——诸位妹妹的肚子也应争气些。”
　　一石激起千层浪。
　　低声讨论的波澜卷到宁春长面前，连她都不得不短暂将注意力转移到韩晓然提到的事。
　　将怀了孕的妃子一举卷到风口浪尖，这招韩晓然还不知用过多少次。
　　……等等。
　　怡美人，近来身子不适，不用来请安——未出现的身影，玉翠之前提到的话语，昨夜的偶遇，这几个信息骤然重叠到一起。
　　宁春长的神思从一屋子快要溺死她的香味中惊醒。
　　豆大的冷汗从她的脸颊滑落。
　　这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人……是杨姐姐吗？
　　若真的是杨姐姐，从皇帝那儿得了怡这么个封号，还真不知道是怡己还是怡人。
　　是说杨姐姐生性爽朗活泼，还是说她擅长用舞剑或是弹琴……乃至身怀六甲这类事让皇帝高兴。
　　宁春长心乱如麻，只觉得自己有必要寻个机会去杨筱宫中探视，提醒她一切小心。
　　“宁才人。”
　　宁春长从这声呼唤里回过神。
　　韩晓然的脸上正挂着同昨夜十分相似的笑容，像是她曾经在靠近北戎的边境见过的，锚定好猎物的野兽。
　　“你既住在长青轩，便替本宫带个话。许久未见纯修仪了，本宫很期待她在家宴上重放光彩。”
　　宁春长行礼应了是，在心里暗自琢磨韩晓然这段话的用意。
　　听起来像是韩晓然和斯木里的陈年旧怨，也不知为何会将她裹进其中。
　　且不论韩晓然是何用意，经过昨夜一事，宁春长彻底意识到皇帝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还想继续打探莲关的消息，说不定可以试试走韩晓然的路子。
　　——自先皇后去世后，皇帝便再未立后。
　　韩晓然顺势接掌整个后宫，且她的娘家韩家，手握几十万禁军的控制权。
　　毕竟事关和北戎的战事，韩晓然想让其子稳坐太子的位置，莲关的风吹草动都要及时跟进。
　　就是不知道想从她那儿拿到消息，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了。
　　宁春长深深看了一眼主位上的人，方垂眸跟上了散去的人群。
　　一回到长青轩，宁春长便开始着手调配安神香。
　　凭韩晓然用香的剂量，加上她身后侍女按压穴位的手法，韩晓然显然是有头痛的老毛病的。
　　到了这一步光加重沉香的剂量是无效的。
　　但若安神香能调制得好，应该能起到一定的缓解作用。
　　斯木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
　　她应该是风寒恢复得不错，昨夜用了那香睡得也不错，心情更不错，张嘴便道：“不用再给我制了。”
　　宁春长这一天一夜过得可不算容易，起因皆是眼前这人的一身秘密和一瞬杀心。
　　她想起来便没好气：“不是给你制的。”
　　“那你给谁制的？”
　　“贵妃娘娘。”
　　斯木里脸色一变：“你招惹她做什么？”
　　“怎么，她招惹不得吗？”
　　斯木里皱着眉，最终只道：“她这人古怪得很。”
　　“能有你古怪吗？”
　　斯木里没明白她莫名的敌意从何而来，她的记忆还定格在头一晚她们拥抱的那个温馨场面。
　　“你很凶，为什么？”
　　斯木里显得很无辜，任何一个不了解内幕的人看到这一幕大概都会同她一起问一句为什么。
　　宁春长心烦意燥。
　　“昨夜有个奇怪的黑衣人敲门，我伤了他，又追着他出去，结果跟丢了。你认识他吗？”
　　宁春长紧紧地盯着斯木里的脸，试图从那张天衣无缝的无辜表情里看出一点破绽来。
　　但是没有。
　　斯木里那双黑色瞳仁很从容，甚至还有一点被试探和不信任的受伤。
　　“不认识。”
　　若不是那夜亲眼见过斯木里从黑衣人手中接过信，宁春长都快信了。
　　她嗤笑了一声，决定不再在不值得的地方浪费时间。
　　斯木里像被那声嗤笑扎了一下，目光不太自在地从她手里的香箸上扫过。
　　“你不是想安分地待在长青轩吗？怎么，被那黑衣人吓破了胆，就要去谄媚权贵了？”
　　这人不愧是来了中原十年，刻薄起来的时候词汇量还挺多的。
　　宁春长气极反笑，猛地扣下手中的香箸，厉声反问：“我娘如今死守莲关，随时有死去的风险，我不去打探风声，难不成日日守在你身边吗！”
　　香灰在照进来的阳光下飞舞，那是宁春长从未有过的怒气震起来的。
　　斯木里在一片寂静中凝视着她，恰似那晚隔着朦胧的月色，谁也看不清谁。
　　“对不起，我阿吉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
　　这话硬邦邦的，石头一样砸在宁春长一颗柔软的心上。
　　她分不清这是手段还是真实的情感，她不敢赌。
　　疯子大抵是没什么真实情感的吧，可人不一样。
　　迎着门口热烈的光线，什么也看不清，包括斯木里脸上的表情。
　　“你好些了吗？”宁春长的语气有些疲惫。
　　卖惨服软果然是有用的。
　　斯木里紧紧地盯着那张在冷脸时格外贴合记忆里那个人的脸，生怕下一秒那张嘴中又吐出将自己拒之千里的话。
　　“好多了，就是很冷。我能挨着你吗？”
　　虽是询问，斯木里的动作却丝毫没有询问的意思，甚至没给人拒绝的余地。
　　她迅速从门口挪到了宁春长身边，挤着她往墙根挪了两步。
　　挪无可挪，她们肩膀挨着肩膀。
　　“你好香。”
　　宁春长只好先纠正：“是安神香。”
　　斯木里凑得更近了些，闻了闻她的手腕：“不，是你。”
　　宁春长心里的无名火再次燃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
　　斯木里就着那个姿势抬起头来——她们离得太近了，宁春长仿佛都能再次听到斯木里那夜的呼救。
　　痛苦、懊悔、哀伤。
　　在诸多情绪里，那个被困住的人在向她呼救。
　　尽管这是多么无辜的一双眼睛，在面不改色地骗她时，斯木里用的也是这双眼睛。
　　宁春长骤然惊醒。谁知道这人身上埋着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算了。”
　　宁春长说这话的语气失望过头了，这比张嘴拒她于千里之外似乎还要糟糕。
　　斯木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因为生病变得格外脆弱。
　　又或者不只是因为生病。
　　这些天来，刚将那人的忌日过完，又没日没夜地看到宁春长这双眼睛——像清晨沾了露水的玉兰一样，多么像她啊。
　　斯木里本以为离去的痛苦早被稀释到一日又一日的麻木之中。
　　那时记忆里的人是安慰过她的，说海日不在，日后你的身旁还有我。
　　可她搞砸了。
　　一切都被她搞砸了。她的身旁什么也没剩下，什么都抓不住。
　　原本她还想问问宁春长是不是拿走了她的白绫的。
　　可如今事情好像又被她搞砸了，对方即将消失不见的痛苦再次击溃了她。
　　斯木里崩溃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宁春长愣住了，那夜斯木里通红的双眼再次浮现在眼前。
　　和娘在军帐中行走几年，见过流血受伤的人没有上千也有上百。
　　有的伤不止在身体上，却出现在某一个清晨。
　　即便身体的伤已然痊愈，再也见不到亲人的疤痕却永久地停留在她们的心里。
　　宁春长此刻便能轻易看出，斯木里的心在流血。
　　她犹豫了片刻，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却亲眼见到——斯木里坐在那里，她流下的血就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
　　“不要生气……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很嘶哑的声音，斯木里在哀求，也在求救。
　　宁春长难以判断那是深宫里的真心还是累累谎言下的伤痕。
　　宁春长还是不敢赌。
　　她站起身，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连带着残留的体温一起裹在斯木里发抖的身体上。
　　就像她做噩梦那夜，斯木里曾对她做过的那样。


第12章 代价
　　做安神香的功夫，玉翠将她嘱咐的调脾胃的八珍糕一并做好了，宁春长便先去往杨筱住的瑶华宫。
　　杨筱的状态应是好转了些，门口的人不情不愿地去通报了一声。
　　宁春长很快便被人迎了进去。
　　杨筱倚靠在床头，看起来仍有些虚弱，不过声音中气倒是挺足的，隔着两三丈便冲她喊：“算你这丫头有点良心，还知道来看我。”
　　“我可不是一般的有良心，还带了杨姐姐爱吃的东西呢。"
　　宁春长扬起锦盒里的八珍糕。
　　杨筱迫不及待地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嘟囔道：“好久没吃过这么清新的点心了，自诊出有孕后，且不说小厨房管得严，爱吃的都不怎么给我上，更是吃多少往外吐多少。”
　　“可说呢，就杨姐姐之前宫里那个阵仗，怕是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尽打趣我。也不能怪皇上过度警惕吧，我之前可是在永和宫中晕倒过，”杨筱的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肚子，“而且我入宫这半年来，也从没有孩子平安出生过。”
　　是为了保住太子的地位吗？宁春长紧紧拧着眉头：“你是说……她竟敢如此猖狂吗？”
　　“太医只说是她宫里的沉香太浓了，自从我怀了腹中胎儿之后，什么气血不足，虚风内生的，再被那永和宫里的香一诱，就晕倒在地了。所以皇上才免了我每日清晨对贵妃娘娘的请安的。”
　　杨筱叹了口气 ：“我也说不好，升了位分之后，她总因为一点小事就叫我去她宫中罚跪。肚子里这孩子平安生下来对我和杨家都是好事，我不敢大意。”
　　“我对贵妃娘娘的感觉也——”
　　毒蛇般的眼神再次在脑海中盘踞，宁春长摇了摇头：“说不上来，但姐姐不必再去请安了终归是好事，你就继续好生休养，少出现在她面前吧。”
　　“哎，那此前约定的双曲桥比试怕是行不通了。”
　　“姐姐不必忧心，我本也打算同你说这件事的。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但如果你信我的话，皇上对我有敌意，舞剑这招行不通的。”
　　“何出此言？”
　　“……他看我的眼神，像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
　　杨筱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进宫之前可曾见过皇上？”
　　“只在我爹的军帐中见过一面。”
　　“你可知道当日他们谈了些什么？”
　　“隔得太远，我听不见。”
　　空气静默了一瞬，宁春长呼出一口浊气：“我自会探明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杨姐姐现在的身体情况也不适合再为我操心这些了。”
　　在杨筱出声反驳之前，宁春长轻轻地搭上了杨筱的脉象。
　　杨筱转而新奇地盯着她：“你还会这个呢？怪不得后来将长枪扔掉了。也是——你不继承姨娘的衣钵都可惜了。琢磨医术很难吧，姨娘也是个传奇人物，干什么都能成。”
　　宁春长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紧紧攥起 ，半晌，她扯出个笑容。
　　“的确。就脉象来看，杨姐姐目前休养得挺好的，不过最近要多注意入口的东西。”
　　“好。你也别太担心了，姨娘这样厉害，不会有事的。”杨筱打着呵欠，声音里已带了倦意。
　　“嗯。”
　　言语总是苍白，大约是见她强打着精神，杨筱便也勉力撑起身子。
　　“桂花快开了，我好想吃桂花糕啊。我今日好不容易吃进点东西，你就帮我做些带过来，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宁春长看惯了杨筱自诩姐姐，总是一副爽朗安定的样子。
　　如今骤然向她撒起娇来，尽管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她也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当然好了。看杨姐姐似是困了，我就不继续打扰了，下次再来看望你。”
　　“你一定要来，快快地来，把桂花糕一并带来。”说这话时杨筱的眼睛已然闭上了。
　　“好。”
　　拉长的尾音做最后的告别。
　　行至瑶华宫门外，宁春长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逝。
　　她的脑中抑制不住地闪过杨筱上次同她比剑时的模样。
　　若她没判断错的话，在她踏进瑶华宫时杨筱不过刚从那张床上被扶起来，不过就清醒了和她谈话这么会儿功夫。
　　是骤然寄生在她身体里的胎儿在蚕食杨筱的精力吗？
　　不止如此，还叫她连一口吃的都吃不下。
　　皇宫里的女人都要经历这个吗？
　　如此艰辛，怀胎几月，肚子里那个未成形的肉球又被幕后黑手设计的“意外”弄成一滩血水。
　　宁春长感到后脊发凉。
　　…斯木里也经历过这个吗？
　　不，皇帝是绝无可能让北戎的女人诞下皇子的。那她经历的又是什么？
　　娘怀着她的时候也是如此吗？
　　宁春长心乱如麻，不愿意再想下去，生怕再想下去便要想到自己头上。
　　尽管如今不用担忧，但就如杨筱所说，早晚有一天，万一皇帝不再计较她爹做的事——
　　宁春长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和心情朝着韩晓然所在的永和宫步去。
　　韩晓然显然有些惊诧，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东西：“你此行便是专程来送本宫这个的？”
　　“妾身自小随阿娘行走军中，耳濡目染些许医理。日前见贵妃娘娘身后宫女按压穴位的手法，斗胆揣度，娘娘应是常受头风所扰。”
　　韩晓然惊道：“说得不错。”
　　“妾身试着调配了这款安神香，或可稍解娘娘的不适。若娘娘许可，妾身也愿斗胆一试，替娘娘按压风池与百会二穴。”
　　宁春长的梨涡就浮在她扬得有些发酸的唇边。
　　说来也讽刺，若不是她爹自幼就压着她抄写些 《女诫》一类的书，这样得体的话她怕是说不出来的。
　　在斯木里面前久不必如此，她竟也有些恍惚了。
　　韩晓然也笑着，阴森气息减了不少，尽剩下些精明：“你有心了，到本宫身后来。”
　　宁春长移过去，小心翼翼地替她按压着穴位。
　　韩晓然闭上了眼睛，表情也舒缓了些许。
　　“也不枉本宫之前见你，便觉得你甚合眼缘。”
　　合眼缘这类哄三岁小孩的话……可双曲桥那夜韩晓然的确帮了她。
　　被宋慧可下毒之后，也是韩晓然开了金口，将她调到长青轩去，叫她不至于无声无息地死在毒下。
　　虽然斯木里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纷杂的信息在宁春长脑子里打架，织成眼前这人无比神秘的面纱。
　　韩晓然轻轻一抬手，立在一旁的宫女便上前两步，双手捧过一只描金漆盒呈到宁春长面前。
　　盒内静静躺着一串红麝香珠。
　　珠子温润饱满，色如深山红玉，尾端则缀有细银流苏，在宫灯下闪烁着独特的光芒。
　　“见你第一面起，本宫就想送你这个了。”
　　记忆里的眼神同此刻韩晓然骤然定格在她身上的眼神重叠了。
　　宁春长的冷汗顺着脊柱滑下去，又因为她俯身叩首的动作洇进襦裙中：“多谢贵妃娘娘赏赐。”
　　她刚欲抬手接那漆盒，韩晓然又似笑非笑地接了话头：“北戎的局势的确不太平，不过你娘……倒也称得上一位沉得住气的主将。本宫想，不日便会有好消息传回了。”
　　这话如同一枚意料之外的安神丸，骤然递到她眼前。
　　莲关没失守，娘没事，娘是安全的。
　　心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宁春长感到一阵眩晕。
　　看来韩晓然从一开始便看出了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但她已顾不上这许多了，她已得到她想要的。
　　“谢谢娘娘。”她的嗓音在这一刻甚至有些发颤，眼眶也泛起了微红。
　　韩晓然则满意地盯着她脸上尚未褪下的余温，似无意般问道：“你可会抚琴？”
　　宁春长愣了一瞬，她的理智猛然间回笼了——这是场交易，定交易规则的人就在她眼前。
　　为了北戎的消息，她马上要付出下一个代价，且她没有说不的资格。
　　“回娘娘的话，只略通一二。”
　　“好好练练，便在家宴上献上一曲吧，”韩晓然笑了笑，轻飘飘地收回目光，“本宫也久未听琴了。”
　　“是。”宁春长垂下眼眸，贴着脊背的襦裙再次被洇湿。
　　她不知道这场交易要持续多久，更不知道换得娘到目前为止是平安的这一消息背后真正的代价。
　　有人敲门，三长一短，没提前通知，是紧急情况。
　　斯木里竖起耳朵，在心里数了两遍，谨慎地握紧手刺后，拉开了一点门缝。
　　果然，门缝外是孙茹。
　　斯木里心中的重石坠下，表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惊诧的模样：“嬷嬷怎么亲自来了？”
　　孙茹布满皱纹的手抵上门，一双弥漫沧桑和些许怒气的眼睛从她手中的利器移到她的脸上。
　　“娘娘，阿卡达被她伤了，要尽快动手。”
　　真是开门见山。
　　宁春长是在什么时候引诱阿卡达现身的？在自己生病那晚吗？
　　斯木里的脑海中立刻拼凑出了个大概的景象。
　　她比她想的要聪明些，但做得很不彻底。
　　还是那句，她年纪太小了，在这宫里，九条命都不够她用的。
　　“连我都不一定能伤到阿卡达，她怎么做到的？伤都伤了，竟然没灭口。”
　　孙茹的眼神因此更冷了一些：“之前那包毒药娘娘为何没用？”
　　“她会制香，医术好像也懂点 ，应该是被她识破了。”
　　“娘娘，既被识破了，此事更是宜早不宜迟了，相信以娘娘的手笔，不用毒药也能做得很干净。”
　　斯木里的目光闪烁了片刻：“阿卡达伤得严重吗？”
　　“他短期内都无法再出面了。”孙茹咬了咬牙，“你若是再心软的话，定会后患无穷。”
　　“我不会——”
　　“我知道娘娘为什么会心软，”孙茹打断她，“可那小姑娘与她是云泥之别，别让一时的错觉误了我们的大计。”
　　斯木里盯着她，喉咙被她脸上混合着的悲戚与痛苦牢牢堵住——那是独属于她们的余震。
　　染红了半边天空的火光，弥散的黑烟。
　　无论怎么哭喊都再也回不来的，尽数凝结在孙茹再未舒展的眉头里，凝结在她从此以后停滞的每一个噩梦中。
　　半晌，斯木里点点头：“…我知道了。”
　　孙茹已没那么容易被打发了，只不过话不好说得太明了。
　　她还需要斯木里，尽管斯木里的忠诚已经在动摇了。
　　越是这样，她越是要斯木里亲自动手。
　　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
　　孙茹的目光阴沉地落到斯木里的胸口上，她微笑着，状似不经意问道：“娘娘贴身放着那条手帕呢？”
　　那条原本要送出去的，斯木里完成时甚至欢欣地向她展示过的。
　　日日从斯木里的衣襟处露出一角，甚至一眼就能看出它紧贴着心脏的手帕。
　　斯木里脸色一变，支吾道：“洗了。”
　　“哦，洗了。”孙茹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干笑，“时辰不早了，老奴也该告辞了。”
　　斯木里勉强保持客气地跟她辞了别。
　　有些东西已经像层薄纸一样了，但她们谁也不敢捅破。
　　眼瞧着孙茹的脚步终于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斯木里轻轻拭去了额边的冷汗。


第13章 坦诚
　　在宁春长离开永和宫之前，韩晓然亲手替她戴上了那串看起来就很名贵的红麝香珠。
　　外头天色暗淡，连带着珠子的光芒也暗了下去。
　　宁春长凑近嗅了嗅，多种香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最终都被浓郁的麝香气息盖过去了。
　　她皱起鼻子，将手腕垂下。
　　玉翠担忧起来：“娘子，有什么问题吗？”
　　“麝香的味道有点浓，可能被做过手脚，不过没事，顶多不能怀孕罢了，我不在乎这个。”
　　“可如果真的被做过手脚，娘子，终究是影响身体的事，怕是大意不得。”
　　宁春长缓慢地眨了眨眼：“玉翠，你今天看见杨姐姐的肚子了吗？她的肚子还那么平坦，你能想象里面有一个正在成型的胎儿吗？”
　　这个转折乍一听起来没什么逻辑，玉翠也是注意到宁春长正在出神的眼睛才意识到。
　　她问得轻声：“娘子在害怕吗？”
　　——宁春长本应还有个弟弟的。
　　那时宁春长虽也还小，却对那婴儿葡萄般的眼睛有很深的印象。
　　那是杨芷寒的第三胎。
　　在冰天雪地的莲关军帐中，杨芷寒——也就是她娘，于床上整整躺了大半年，精气神一日差过一日。
　　宁春长险些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没有娘亲的人。
　　在她五岁那年，杨芷寒的身体状况奇迹般地回转了，可她那方活过三岁的弟弟却夭折了。
　　杨芷寒心如死灰，此后便于军帐中潜心治病救人，也因此常将她爹拒之门外。
　　她爹也是在这一年纳的妾。
　　那妾室也是关东人。
　　从宁春长有记忆起，对方便在怀孕与生产中不停打转，至她入宫这一年，已为她爹生了七个孩子。
　　在杨芷寒为了棘手病症彻夜钻研时，那位小娘始终被困于孩子的啼哭之中。
　　也就是到她入宫这一年，小娘先是在产下她最小的一位儿子时大出血，被杨芷寒从鬼门关拉回来之后，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方子，吞下两只生田螺，试图此后再不受这苦楚。
　　谁料不过半月过去，小娘便死在了她的二十四岁。
　　玉翠也是眼睁睁看着这事发生的。
　　“是吗？我在害怕吗？”
　　玉翠忍不住握住她有些发抖的手。
　　“我，我不知道我准备好没有。”宁春长闭了闭眼，“她让我在家宴上表演，万一吸引了皇上的注意。”
　　“…娘子一开始就不想来这里的。”
　　“教养嬷嬷说会很痛，痛是正常的。从被送进他宫里的那一刻起，到把孩子生下来，痛都是正常的。可若不是韩晓然救了我，说不定上次我已经死在他手下了。”
　　等回过神来时，宁春长的眼眶里已经蓄上了泪水：“玉翠，你那时也是这么害怕吗？”
　　“……是，娘子。那晚，在你没出现之前，我被他绑在那里，他的影子黑压压的，像要把我吃下去。我很怕，真的很怕。”玉翠发起抖来，“可是娘子，皇上会不一样吗……我是说，那毕竟是皇上。”
　　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呢？
　　玉翠好像只会对具体的人抱有恨意——如果那能称之为恨的话。
　　若这人暂时还没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她更乐意预设对方是好人。
　　可宁春长能抓到背后的感觉。
　　模模糊糊的，那种濒临的窒息感，是他们用她不曾拥有的东西压向她时产生的。
　　“我有时觉得，他的眼神和宁朝辉的眼神没什么两样。”
　　玉翠的呼吸加快了，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角滑落下来，显然是被重新拉回了那场噩梦。
　　这不是宁春长的本意。
　　“玉翠，玉翠。别担心，到了紧要关头，我自有办法的。”
　　玉翠怔怔的：“什么办法？”
　　宁春长不可避免地想起斯木里描述的场景。
　　一根闪着寒光的簪子刺向一个人的脖子，缚住人无法挣扎的绳索，女人的惨叫，滑落在地的鲜血，狰狞的伤疤。
　　在一场湍急的河水里，她突然听不到周遭的一切声音。
　　在意识散尽之前，她的头被大发慈悲地提起，虫鸣被扭曲，发丝在哭泣。
　　世界变成湿漉漉的一片。
　　宁春长笑得很勉强：“从小到大，我总有办法的，不是吗？”
　　“娘子……”玉翠的内疚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脚底冒出来，看起来就要从下至上将她吞食了。
　　宁春长却无暇顾及这个了。
　　她止住了脚步，远远地看见斯木里正坐在院前的那节台阶下，手里握着手刺，在空气中上下点动着。
　　这个姿态——斯木里是在等她。
　　宁春长下意识拦了一下身后：“玉翠，你先回屋去。”
　　“太危险了，娘子。”玉翠不肯扔下她一个人，语气急促。
　　斯木里抬眼看向这边，不耐烦地抿了抿唇，起身走来。
　　“你先回去！快。”
　　玉翠根本无法忤逆如此认真的宁春长，她急得眼泪打转，最终还是跺了跺脚朝屋内跑去。
　　斯木里几大步跨到宁春长面前，她本就心烦意乱，又隔老远便瞧见宁春长手上的红麝手串。
　　霎那间，孙茹的叮嘱都被韩晓然害死那些人的凄惨死状给盖过了。
　　她带着怒气扔下手刺，又拽起宁春长的手腕，质问道：“是韩晓然吧？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就往手上戴！”
　　“……”宁春长的冷汗还残留在手心，她另一只手缓缓地松开了匕首的刀柄，“无非就是麝香吧。”
　　“你知道还往手上戴！”斯木里气极反笑，“我早告诉你那韩晓然不是什么好人，你以为她只有这点手段吗？”
　　宁春长被她收紧的力道弄得皱了皱眉，想挣脱却未果，语气也不耐烦起来。
　　“你紧张过头了吧，这东西顶多就是避孕，对身体并无影响。”
　　斯木里见过有人是怎么被韩晓然搞到日渐憔悴的，这会儿见宁春长还是这么不以为意，脸色骤然变得阴森起来。
　　宁春长第一次见对方这种神情时还会纳闷。
　　怎么有人顶着这么一张纯真的脸庞，眼睛却黑漆漆要将人碾碎似的，如今已经见怪不怪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斯木里就伸出另一只手，想强行抢她的手串。
　　宁春长早有防备，手腕一沉，再略微转身，借右手手肘顶出去使力，拼着受伤的风险也要逃脱斯木里的钳制 。
　　斯木里硬生生用腹部承了那一手肘，连闷哼也没有一声，反倒将她死死箍在怀里。
　　宁春长试着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这个姿势根本使不上力。
　　哪怕看不见斯木里的脸，她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怒气，宁春长有些绝望。
　　这人怎么回事，不是还有旧伤在身吗，这会儿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
　　而且她到底为什么要如此在意她的安危？
　　这人做的事前后不矛盾吗？
　　“你究竟想干什么？”
　　一句话的功夫，手上的红麝手串便被收走了。
　　斯木里放开了她，声音听起来很疲倦：“…韩晓然这人心思很重，你玩不过她的，不要自己引火上身。”
　　宁春长不禁冷笑一声：“那你呢？”
　　斯木里噎了噎。宁春长还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破绽。
　　许是终于装不下去了，她忍不住在心里嘲讽。
　　斯木里问：“……第一晚，你到底看到了多少？”
　　终于要开始坦白了吗？宁春长的冷汗再次席卷而来，她握紧腰间的匕首：“和你传信的黑衣人究竟是谁？”
　　“我说了你就会信吗？”
　　“你先说说看。”
　　“是北戎的信使。我那病怏怏的阿葛达——我大哥打算让我从宫中递消息出去。”
　　还未等宁春长从迎面砸过来的消息中缓过来，斯木里就一口气道：“自打我阿耶死后，阿葛纳和阿葛森也相继暴毙，图极家族终于快完蛋了。”
　　宁春长她爹总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图极家族式微，斯木里的爹、二哥和三哥相继被权臣害死，她大哥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这事是连宁春长也有所耳闻的。
　　她犹疑了片刻：“你不打算跟他合作？”
　　斯木里冷笑一声：“我巴不得他早点死。”
　　宁春长立刻想起那句北戎不是我的家，斯木里那时说得如此真心实意。
　　在昏暗的天色下，她似乎真的无处为家。
　　“……为什么？”
　　“小时候他们把我锁进旧毡仓，一关就是两天。门开的时候，阿葛纳想用麻袋套住我的头，阿葛达和阿葛森手上都拿着拳头那么粗的木棍。我不想死，想活，那时只有这一个念头，然后我用他们手中的木棍把——”
　　触及到宁春长有些迷茫的眼神，斯木里自嘲地笑了笑：“把我三哥的腿打瘸了，还差点戳瞎了二哥的眼睛。他们都说我疯了。"
　　宁春长的呼吸都慢了下来，她不免又想起她们拥抱那晚，那个向她求救的无比脆弱的人。
　　在这个人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似乎连害怕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一个人从那样残酷的场景里挣出来。
　　是什么事让她走到想用白绫这一步的？
　　宁春长的声音很轻：“为什么肯跟我说这些？”
　　“我不说，你就要继续戴着韩晓然的手串和我赌气吗？”
　　“我不是……”
　　宁春长本想辩解她真的不在意这个，但在对方如此诚恳的解释下，似乎的确变成了自己理亏在先。
　　“找她也只是为了打探我娘那边的消息，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皇宫比你想象中要危险很多。”
　　宁春长想说我尚不至于是个傻子，但凡不是便也能看出这皇宫危机四伏。
　　但不知怎的，她竟连争辩也不太忍心，大约是想起某一刻自己真在心里将眼前的人打成了疯子。
　　可她不过是个拿着根木棍也要替自己挣出条生路的人。
　　“我知道。”
　　斯木里摇摇头，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我阿葛达送到宫里的人绝不是什么善茬，我不在的时候你千万要小心。”
　　宁春长有些惊诧。
　　斯木里这话甚至相当于坦诚自己得知了黑衣人被袭的事，却不打算追究下去，还提醒她要小心。
　　斯木里的手下意识抬了起来，却又僵硬地放了下去：“…就当我谢谢你的药和安神香了。”
　　宁春长弯了弯眼睛，唇角的梨涡在斯木里没来得及看清之前就被截断成了另一副景象。
　　宁春长抬手拥抱了她，轻轻踮着脚，带着方才短暂被困在她怀里的淡淡香气。
　　和宁春长调配的安神香一个味道。
　　斯木里留恋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嗅了一口：“你可别死。”
　　“……你也是。”


第14章 蝴蝶
　　听见脚步声，玉翠从被子里抬起一双泪眼，急急地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娘子，你没事吧？”
　　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里无助等待的感觉一定糟极了。
　　“让你担心了。”宁春长的手有些愧疚地抚上玉翠的后脑勺，“方才的事是场误会，如今已经解开了。”
　　察觉到她不想多说，玉翠垂下眸：“……是吗？娘子没事就好。”
　　“事情太复杂了，不知道线头在哪里，我还没捋清楚。弄到这一步是我考虑不周，做有些事时太冲动了。”
　　“不，娘子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玉翠的眼眶正因为努力将眼泪憋回去而充血发红：“我没什么用，不但帮不上娘子的忙，还叫娘子反过来安慰我。”
　　玉翠不常将这种话说出口。
　　她从来都只默默地跟在她身旁，在她说出口想要什么之前便递给她。
　　如今说出口了，不知是在心里被困扰了多久。
　　许是进入长青轩发生这些不可控的事之后吧。
　　又或是在更早，她在桂宫中毒晕倒的时候。
　　宁春长故作语气轻松：“倒说得我要做什么大事似的。我只想着，能在这宫中有一地容身，保住咱俩的小命就好。眼下在长青轩，这点应该是能保证的。”
　　尽管她还有家宴的承诺并未兑现。
　　皇帝这趟浑水，也不知是不是非趟不可了。
　　话里未尽的苦涩揉进一声叹息，宁春长问：“玉翠，你后悔跟着我吗？”
　　“娘子，我怎么可能后悔！”玉翠尚显稚嫩的脸庞涨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娘子救过我的命，娘子去哪儿我都愿意跟着。”
　　像极了虔诚的誓言——这样的话玉翠说过许多遍。
　　从她拿着长枪挡在玉翠身前的那一夜开始，在那个家里，她和玉翠便像两股绳索，于无人窥见的暗处被紧紧拧在了一起。
　　可这究竟是好事吗……
　　宁春长曾经庆幸过于这无人可依之处还有个玉翠在她身旁。
　　但如今，暗处的风险随时有可能吞噬了她，在她自身难保之时，玉翠又该何去何从。
　　“娘子，那个家我不可能独身一人待下去的，跟着娘子入宫是我唯一的选择，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玉翠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娘子带来的医书能借给我看看吗？我…我也想为娘子做点什么。”
　　宁春长的内心不由震动了一下。
　　玉翠虽自幼跟在她和她娘亲身边，耳濡目染，知道一些基本的病症和方子，可实际并不识多少字。
　　且因为怕血，也怕那些狰狞的伤口，更怕人因为病痛折磨而死去的各类模样，玉翠极少跟着她们踏足军帐。
　　她总是勤勤恳恳地做一个侍女应做的事，做饭洗衣，照顾她们的起居。
　　玉翠很少主动要求些什么——上一次这样，还是求着同她一起入宫。
　　“玉翠，你真心想学那些医书吗？”
　　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宁春长上次躺在床上直冒虚汗的模样，乃至她脸色铁青地倒向木桌，唤也唤不醒的样子，以及方才想象中她被手刺刺穿喉咙的样子。
　　玉翠的眼泪再次涨满眼眶。
　　如果那些狰狞的伤口和恐怖的死状会出现在宁春长身上，那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我想好了，娘子。”
　　宁春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随即便弯起眼睛，用她惯用的梨涡安抚人：“好，那我便慢慢教你。”
　　“娘子最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啊？”
　　宁春长哭笑不得：“不急在这一时。长青轩目前还是安全的。我这会儿得去看看之前种下的土豆和救下的兰花了，你去不去？”
　　像一夜之前回到从前，宁春长邀她爬树那会儿似的。
　　玉翠被逗笑了：“去，那可是我和娘子一起种的。”
　　“这几日桂花也陆续开放了，之前杨姐姐夸你做的八珍糕好吃，又说还想吃你做的桂花糕呢。”
　　“原来娘子和怡美人还谈了这些。”
　　“对呀，论手艺，我看连宫里的御厨都未必比得上你。”
　　“娘子又说笑了。”
　　尽管总是听宁春长说这种夸张的话，玉翠的脸还是红了红，脚步也雀跃了些许。
　　“那我先在院中采集一些桂花，提前做些试试。第一批桂花做出来的成色应该不够好，等第二批出来了便给怡美人送去。”
　　“太好了，这样我便能吃到新鲜出炉的第一批了。”
　　“嗯，全部都是娘子的。”
　　斯木里已环臂靠在门上听了一会儿了，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出声：“之前答应过我，可以和你一起吃饭。”
　　玉翠吓了一跳，半晌才从门内阴影处找到一个几乎融进黑暗里的身影。
　　虽然宁春长告诉她长青轩目前是安全的，也就意味着眼前的人暂无危险。
　　可一个在黑暗里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传闻中的疯子娘娘……
　　玉翠往宁春长身后缩了缩，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宁春长倒是轻车熟路，眼睛直接扫过去，手却按在了胸脯上：“第一天也是如此，堂堂修仪娘娘就这么爱听墙角？”
　　斯木里的脸色在听到那个称呼时显然变糟了一些，实在是莫名其妙。
　　宁春长自觉心虚，抿唇补救道：“等玉翠做好了分你一块便是。”
　　斯木里似是觉得好笑，重复道：“一块。”
　　“你还不知道玉翠做的东西有多好吃。”
　　宁春长得意起来。玉翠则在她身后紧张地拉了拉她的衣袂，示意她别说了。
　　可出乎玉翠意料的是，斯木里非但没像她想的那样不耐烦，反倒轻声控诉——如果她没感知错的话，那就是微妙的控诉。
　　像娘子抱怨她让喝药却不给蜜饯的语气。
　　“你没让我试。”
　　眼前场景之诡异，不禁让玉翠怀疑起那日所见斯木里手中的手刺只是她的错觉。
　　记忆和感知在打架，玉翠摇了摇头，压低身体凑近宁春长耳边：“娘子，我先去采桂花吧。”
　　宁春长立马道：“别呀，我和你一起去。”
　　顶着一道远处的骤然落到她身上的目光，还是她最害怕的那种，玉翠尴尬地咬了咬唇。
　　“娘子分不清哪种好，我去便是，等采好了娘子再和我一起做糕点吧。”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宁春长截断她的哎字还没出口，斯木里倒从那扇阴影里迈出来了。
　　宁春长叹了口气，显得很无力：“你把玉翠吓跑了。”
　　“不是要去看土豆和兰花吗？”
　　“……”宁春长哒哒几步跟上对方的脚步，回过味来后吐槽道，“这么早的话你也听见了，两个房间隔得也不近，耳朵真灵敏。”
　　斯木里走在前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唇：“不如你这张嘴。”
　　宁春长有些不习惯了，蹲下身观察土豆抽出的新叶缓解尴尬。
　　她不禁腹诽，又不是在夸你。
　　斯木里在她身旁蹲下，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解地歪了歪头：“这有什么好看的？”
　　宁春长早已满心欢喜起来，声音雀跃：“长得多好啊，这可是我每日勤勤恳恳浇水的成果！”
　　雀跃的声音骤然间跃至几步开外去了，像是从抽芽的绿叶上一路蹦过去的。
　　“春兰也活过来了，太好了，我这样精心养护，来年春天它定会开花的。”
　　斯木里不禁想起上次那双温暖的手拉住她摇晃的时候，尽管是错认了人 。
　　斯木里已不再奇怪宁春长为何会因为土豆抽芽、春兰复生这样的小事高兴成这个样子了——宁春长若不是这样的性格，也不会在看见白绫时不顾她一身的秘密和数次的杀机来拥抱她。
　　……不管她如何想否认，这和记忆里的那个人都是截然不同的。
　　而这种雀跃的心情——斯木里从自己调动出来的记忆里嗅到了一丝熟悉感。
　　在某一个春天，那人亲手将簪子替她戴上。
　　胸中的蝴蝶振翅飞翔，从此之后便停留在她的胸腔，久久地困在那里。
　　斯木里的声音不禁低了下来，带着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混杂情愫：“你喜欢它们？”
　　宁春长弯着眼睛，刺眼的梨涡就躺在她的嘴边，她毫不犹豫：“喜欢啊，喜欢得不得了。”
　　斯木里胸腔里那只已经僵死的蝴蝶便从冬眠中苏醒。
　　它缓缓地扇动了一下翅膀，简直不像曾经僵死过那样轻盈。
　　斯木里感到一阵恐慌。
　　她移开视线，站起身来，分不清此刻头脑里的眩晕是由什么带来的。
　　等她回过神来时，宁春长已经凑过来扶住了她。
　　“你没事吧？是不是起身太猛了？”
　　“我……”
　　盯着眼前这张在不笑时与那人格外相似的脸，斯木里在相似的情愫里狼狈、混乱……落荒而逃。
　　她将手腕一转，拒绝了宁春长探过来要把脉的手指：“我可能是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哎，那你还吃桂花糕吗？”
　　见斯木里丝毫没有回应她的样子，徒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宁春长迷惑地挠了挠头，不禁发出相似的感叹。
　　“这人怎么回事啊？”


第15章 余震
　　自入宫以来，宁春长难得过了几日快活宁静的日子。
　　玉翠带着她从晒干桂花开始，到揉搓面糊，一步步都由自己动手。
　　人待在小厨房里，鼻腔里充斥着淡淡的米糕香气，窗外的阳光洒在罗裙上，人再有什么烦恼也化为虚无了。
　　唯一奇怪的是，斯木里自那日匆匆回房后便莫名其妙地躲着她。
　　明明说要与她们一同吃饭，偏又找出各种理由推脱。
　　宁春长只好次次将饭菜送到她房门口去，敲了门也不应声，隔半个时辰那道门才会悄然开一条缝。
　　玉翠不解，问她：“娘子，我们没来之前，修仪娘娘都是不吃饭的吗？”
　　“……”宁春长噎了一下，“你说得有道理，今日下午我绝不会管她了。”
　　玉翠弱弱地：“娘子，我这是一句疑问……”
　　“玉翠，你说她不会突发了什么恶疾吧？或者突然遭受了什么打击，所以才成日地把自己关起来。”
　　想起那截被她顺走的白绫，宁春长面色苦闷。
　　“娘子好像书里写的鲍仙姑。”玉翠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娘子若是实在担心，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呢？”
　　相传常行医于南海的鲍仙姑，已是在她给玉翠的那本医书偏后的位置了，想必玉翠这几日都在挑灯夜读。
　　宁春长忽而觉得自己的心也陷入那蒸得发软的面团里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觉得鲍仙姑很厉害，娘子也是。”玉翠顿了顿，垂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娘子总是关心别人。哪怕是——”
　　玉翠咬了咬唇，噤了声。
　　宁春长忍不住笑出声来：“哪怕是斯木里那样的人？”
　　玉翠瞪大了眼睛，慌忙左右看看：“娘子，我可什么都没说。”
　　“好啦，不逗你了。你接着好好看医书，说不定有一日就会变成鲍仙姑那样的人。”
　　玉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可以吗？”
　　“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
　　“那不就得了。”宁春长笑了笑，忍不住摸摸她的头，“想想我娘，不就是莲关的鲍仙姑吗？而我呢，是你心里的鲍仙姑。跟着我俩学的医术，怎么样也不会差吧。”
　　“娘子……”
　　“好了，不准哭啊。桂花糕好像好了，我看看去。”
　　喜人的白色小方块立于甑中，桂花的香气从它蓬松身体的每一个气孔溢散出来。
　　待水汽散尽，宁春长凑近深深嗅了一口。
　　“玉翠，我突然觉得你更适合做糕点仙姑！”
　　“哪有糕点仙姑这种说法啊，娘子就会打趣我。”
　　“我可是认真的。”宁春长小心将瓷盘端出，分装了几个出来，“要不我趁热给斯木里送去吧，她之前不是还特意提过。”
　　“娘子去吧……但还是要小心。”
　　说话间宁春长已走到门口，扭过头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放心啦，我与她已经握手言和了。”
　　她们的房间不过相隔大半个院子。
　　斯木里的门关着，连一条缝也不曾留。
　　宁春长都能想象到屋子里该有多黑，人怎么能成日待在这样的地方呢？
　　她一手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一手轻轻地扣了扣门。
　　但如她所料，没有回音，像前几日她来送饭时一样。
　　宁春长的掌根贴在门上，试着使了点劲，却没能把门推开，大抵是上了门栓。
　　这几日若不是她送的饭都被拿进去吃掉了，她还真得怀疑这门里如今呆着的，究竟是活人还是尸体。
　　“若再不开门，桂花糕我便自己吃完了。”
　　四周静谧，宁春长清楚地听到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还带点犹疑。
　　她如今已摸清楚了，斯木里对食物有着她意料之外的热情。
　　宁春长再接再厉，让声音冷下来：“今后我也不会再来送饭了。”
　　——吃过玉翠做的饭菜，再回到从前尚食局管一顿没一顿的日子，想必是个人都接受不了。
　　宁春长气定神闲地等待门内进一步的动静。
　　果然，脚步声渐近，半晌，斯木里沉默地拉开半扇门，又像被门外的光线刺了眼睛，侧过头去。
　　在眼睛适应之前，斯木里最先闻到的，是桂花糕的香气。
　　自五岁起，她总是肚饿。
　　那一年，她阿吉因为常年操劳和郁郁不乐，在寒冷的冬天死去了。
　　阿耶常常不在，他总是很忙。
　　每到冬天，北戎就有很多人没东西吃，阿耶必须带人去中原抢。
　　基本没人来管她，每到冬天，她总是又冷又饿。
　　到了中原之后，她再也不用过那样的日子。
　　赵宝林曾笑她从北戎那样不讲规矩的蛮地来，进食时狼吞虎咽，倒像在兽笼里争食长大的。
　　那时宁怀谷是如何做的——她不过将面前盛满精美糕点的盘子往斯木里面前推了推，说的是：“想吃多少都有。”
　　如今宁春长站在她面前，端的是盘白净松软的桂花糕。
　　独属于秋天的桂花香气柔柔地盘旋在宁春长身边，与此前这人做的一堆什么什么香缠绕在一起。
　　斯木里再次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的胸腔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与怀谷有关，却也只是有关。
　　它因为怀谷出现又死去，如今竟又显现出一丝连她自己也不敢细看与相信的生机。
　　——那是蝴蝶苏醒的余震。
　　她愣愣地站了半晌，直至宁春长眼睛里的疑惑都快溢出来了，方才垂下头，有些别扭道：“谢谢，特意送过来。”
　　宁春长朝里瞥了一眼，房间里果真黑压压的。
　　她端着盘子的手一错，避开斯木里要接过去的动作：“我还没吃呢，要不要一起吃？”
　　宁春长总是笑，斯木里这下发现了。
　　不管是敷衍的、开心的、尴尬的，还是此时此刻这种…邀请的，她嘴边的梨涡总会冒出来，明晃晃的。
　　……怀谷从不会这样笑。
　　那人即便笑起来，也是一种克制的威仪——指不定下一刻就要向她下杀人的命令。
　　而面前这人，好像真的只是想和她一起吃一块桂花糕。
　　斯木里说不清，就像她也说不清自己今日为什么会开那扇门。
　　“好。”
　　她安静地跟在宁春长身后，朝院中的石桌走去。
　　在昏黄的落叶被踩碎的萧瑟声中，宁春长摆出一副轻松的姿态，实际上小心发问道：“你成日关在你那黑屋子里做什么呢？”
　　“在想事情。”
　　“啊？”事情这词的范畴太广了，像是白绫在哪儿、什么时候用也算事情的一种，宁春长立刻追问，“什么事情？”
　　斯木里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想关于你——”
　　她忽而停了下来，皱起眉，侧耳去听离得越来越近的凌乱脚步声。
　　宁春长又问：“怎么不接着说了？”
　　“有人过来。”斯木里表情严肃，“很多人。”
　　宁春长立刻闭息，凝神去听，却只听到哀嚎的风声和草木声。
　　斯木里的耳朵真不是一般地灵敏，当年想也是好好练过的，也并没有因为受伤完全丢弃掉。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这儿？”
　　这太反常了，显然连斯木里也没想通。
　　她思考了片刻：“你先回房间，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同去吧。”
　　“不必。”
　　说完斯木里便起身朝门口步去，速度之快，令宁春长都不禁怀疑起她的脚究竟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受过伤。
　　看斯木里这反应，也不像是与北戎有关的人——也是，那行人怎么敢大张旗鼓。
　　那夜气势汹汹的仪仗队骤然浮现在脑中，宁春长莫名有些不安。
　　她匆匆知会了玉翠一声，待再出门时，枯败的院子已骤然间填满人气。
　　那扇惯常紧闭的大门如今大开着。
　　前庭上列着一众内监，金黄色的圣旨在正午的阳光中显得尤为刺眼。
　　领头的竟还是她入宫那日宣旨的公公，许久未见，他显得有些陌生，笑容间的沟壑堆挤在一起，声音却依旧高扬。
　　“宣——”他拖长了尾音，眼神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她与斯木里身上，“皇上口谕，特加册封——”
　　一字一句落下，如秋霜拂枝。
　　“长青轩宁氏，温婉聪慧，敬慎有度，今晋封为‘宁美人’，着即日起迁回云絮宫居住。”
　　话音未落，身侧的玉翠已然僵住，眼里写满难以置信。
　　云絮宫——那是给娘子下过毒的宋慧可住的地方。
　　入宫时她们便住在云絮宫，如今平淡的日子过得久了，印象里的宋慧可也变得面目模糊，只在偶尔午夜梦回时飘在远处。
　　再走近了，也只能看清那人的眼睛处燃着两簇鬼火，正对着娘子燃的。
　　混杂的心情方被搅动起来，只听那公公接着道：“修仪斯氏，念其昔年忠贞，品行端凝，今恢复其‘纯妃’位份，仍居云絮宫。”
　　心中掀起万丈波涛，宁春长呆呆地望向身侧的人，斯木里亦是一脸阴沉，但却并没有多意外似的。
　　这便是韩晓然说的好消息吗……
　　莲关大抵是保住了，可皇帝大概率是和北戎那边达成了什么协议，否则不会将她和斯木里一同升了位份。
　　宁春长的脊背上冒起冷汗。
　　孙公公将圣旨合起，笑容热切地趋前一步：“恭喜两位娘娘，云絮宫可是皇上钦点的福地。”
　　一旁的嬷嬷已上前奉上象征品阶的玉佩与发饰，另有两名太监手捧锦盒，盒中嵌玉步摇、秋绫褙子俱是新制。
　　那红漆描金盒子在玉翠手里微微发颤，她怔怔望着盒中华贵之物，半天说不出话来。
　　宁春长接过那玉佩，恍然间仿佛回到了临进宫时的景象。
　　也是突如其来的圣旨，宣旨的孙公公身旁立着强颜欢笑的她娘。
　　满室喧闹吵嚷，似乎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声音。
　　而她下意识望向陪伴了她五年的药笈，却发现没有哪一方土地能容下她的声音。
　　“娘子……”玉翠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宁春长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眉眼之间不见喜色。
　　“两位娘娘收拾好便可启程了。”孙公公笑意盈盈，“新宫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了。”


第16章 暗流
　　宁春长蹲在长势一片喜人的土豆旁，不禁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没等到你们长出第一茬，我就要走了。”
　　玉翠瞧着比她还要愁苦些，但还是尽职将小铲子递过来，给她挖那株兰花。
　　“娘子，按理说升了位份是好事……”
　　玉翠顿了顿。真是好事吗？明明一举升了两个妃子的位份，皇上甚至并未亲自踏足长青轩，而且——
　　“云絮宫！皇上难道不知道当初是谁害得娘子险些醒不过来吗？”
　　提起这事，玉翠几乎哽咽起来。
　　斯木里原本靠在门口，听到这话时脸色愈发阴沉，疾步走过来：“是宋慧可吗？”
　　宁春长冷不丁地抬起头：“你下次走路能不能有点动静啊？没有玉翠说的那么夸张，她确实给我下过毒，手段隐蔽，加上我刚入宫，没什么戒心，这才中了她的招。”
　　“而且我直至今日都未想通，方入宫时，我不过是小小的一个才人，也不得圣宠，无论从哪里看，我都没有威胁到这位在宫中待了十几年的老人，更别说宋婕妤早已退出宫中争斗，吃起斋念起佛了。”
　　宁春长陷入沉思：“这次也是，怎会将我们一同调往云絮宫呢？”
　　一旁的斯木里骤然开口：“是韩晓然的手笔。”
　　“没道理啊。”
　　“她把自己当做守在水边的渔夫，最爱做的事就是把水搅混，”斯木里不禁咬牙，“看她放进去的鱼相互撕咬，直到整片水面都浮起血沫。”
　　宁春长眉头一跳：“…你被她养的鱼咬过吗？”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斯木里侧过头去，不愿多说，于是留在宁春长眼里最为显眼的又变为那一截脆弱的脖颈了。
　　玉翠即便再对斯木里怵得慌，从这段对话里也能听出自家娘子与她已莫名进入了一个阵营。
　　担忧最终压过了逐渐减弱的恐惧，她忍不住发问：“修……纯妃娘娘，你的意思是，贵妃娘娘如今将我们娘子划定成了流入池塘的鱼之一吗？”
　　斯木里的目光闪烁了片刻：“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人伤害她。”
　　宁春长终于移栽好那株春兰，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托起春兰起身。
　　“我说，你们两个都不要再瞎担心了。我能保护好自己。好了，赶紧走吧，一会儿李公公该催了。”
　　云絮宫偏殿。
　　香炉里燃着檀香，烟气缭绕，与殿内挂起的幔帐一起，将待在其中的人与尘世隔绝开来。
　　佛龛前，长明灯静静燃着，玉制的佛像眉目低垂。
　　宋慧可盘膝而坐，身着素白广袖，低眉合眼，手中缓缓拨着佛珠，她的面容在香雾中时隐时现。
　　殿外脚步声渐近，帘子轻动，流云俯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长青轩那边已收拾停当，奴婢听说……那两位今日就要搬来云絮宫了。”
　　宋慧可猛地睁开眼，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
　　她并不意外她们会升位分——消息早就在她耳边打了几圈。
　　皇帝需要宁家，更得罪不起北戎，纵然心有芥蒂，也只能先这样稳住局面。
　　但她没料到的是，韩晓然会这么快出手，将这两颗不稳定的棋子扔到她眼皮底下来。
　　她原本以为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应对，可现在——
　　开口时声音有几分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颤抖：“公主她……”
　　流云立刻答道：“娘娘不用担心，公主已向皇上禀明了。”
　　“…纯妃娘娘既要过来，必是入主主殿。”宋慧可缓缓起身，佛珠埋进衣袖，“我们也该去迎接了。流云，收拾一下，把这场棋局该有的礼数做足吧。”
　　话音刚落，外头已经隐约传来了声音。
　　云絮宫向来清幽，今日却难得热闹。
　　长青轩那地方能带过来些什么，连被子都是被虫蛀过，生了霉的。
　　搬箱抬物的宫人脚步凌乱，沉甸甸的箱笼里俨然是皇帝赐下的绫罗珠宝。
　　窸窣声响之中，忽而惊起一声脆响，是某个宫女险些将香炉碰落在地，惊得众人皆是一滞。
　　宋慧可立在廊下，终于抬步出门。
　　她站在檐下的阴影中，正逢斯木里循声回头，两人的目光隔着熙攘交错，一瞬撞在了一起。
　　空气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收紧。
　　宁春长站在斯木里身旁，最先被这收紧的空气笼住。
　　明明这二人什么话都还没说，宁春长已经觉得喘不过气。
　　她几乎要忘了宋慧可的模样了。
　　入宫不久便因毒发被送去长青轩“休养”，在此之前云絮宫常年香烟袅袅。
　　宋慧可自诩礼佛之人，深居简出，偶然见一面，也是隔着殿里那一帘幔帐。
　　此刻再见，那人静静站在檐下，一张鹅蛋脸轮廓柔和。
　　因常年诵经的缘故，眉眼和气息都温和，整个人的感觉倒真合了她名字里那个“慧”字。
　　宋慧可的眼神在斯木里和宁春长身上流转了片刻，忽而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便显现出来了，如水泛涟漪般扩散，哪还有什么佛像呢——宁春长听说她陪在皇帝身边的时间，比任何人都久。
　　只听她道：“三年未见了，纯妃娘娘过得可还好？”
　　斯木里压抑地吐了一口气，反问道：“我过得好不好你还不知道吗？”
　　“听说宁才人——哦，现在是宁美人了，她搬过去之后，纯妃娘娘还挺开心的。”
　　斯木里微妙地往右踏了半步，隔断宋慧可看向宁春长的目光。
　　宁春长于是离她很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绷紧的颈部肌肉、压低的眉峰，乃至眼里翻涌着藏不住的狠意。
　　近到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
　　宁春长没来由地想起那句“如果把烈马和芙蓉鸟关进一个笼子里”——她此刻毫不怀疑斯木里有挣开一切缰绳的力量。
　　她忽而感到头皮发麻。
　　可那宋慧可不仅仅与斯木里共存了十年，她自皇帝还是王爷起便待在他身边了，又怎会是什么寻常的芙蓉鸟呢。
　　斯木里以那个姿态道：“本宫现在搬过来了，你应该也很开心。”
　　宋慧可立刻像被扼住了咽喉，半晌，才抿出个得体的笑：“那是自然，我与娘娘也算故人重逢，见到故人，总归是开心的。”
　　宋慧可当初诱哄她吃那口玉露团时，也是这样笑的。
　　她和宋慧可的女儿昭宁公主几乎是一般大的，不过也就年长昭宁公主几个月，每每想到这点，宁春长便不寒而栗。
　　二人的交锋终于告一段落，宋慧可将应尽的礼仪送到，便又回到她那一帘帷幕中去了。
　　宁春长始终隔着斯木里的半边肩膀，只与她遥遥对视了几眼，那感觉并不比当初毒发反应过来幕后黑手时要好。
　　她沉默地跟在斯木里身后，步入她们的新住处。
　　门外的人还在热闹地一趟趟搬运，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将她人柔柔地拢了一半。
　　斯木里忽而转过身来，抬手将她整个揽入怀中。
　　人向前踏了半步，阳光便晒不到了，残留的温度迅速在并不温暖的怀抱里消散。
　　宁春长透过许多层布料感受到对方的恐慌。
　　几乎是没来由的——或许只是她不知道来由。
　　斯木里将她抱得很紧。这还是斯木里第一次主动拥抱她。
　　宁春长僵在原地：“怎么了？”
　　“宋慧可这人很危险，你要离她远一点。”
　　这答案叫她忍不住笑了笑——险些葬身宋慧可之手，她比谁都更明白这一点。
　　可在斯木里的怀抱里几乎喘不上气，微微侧头就是那截绷得很紧的脖颈。
　　宁春长心里一软，手抚上她的后背，揶揄道：“我说纯妃娘娘，这宫中除了你之外的人是不是都很危险？”
　　“不准叫这个。”
　　宁春长放在她后背的手顿了顿：“好，所以斯木里这个词在北戎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名字是阿吉给我取的……意思是勇敢无畏。”
　　“很适合你。”
　　“…你真这么觉得？”
　　“嗯。”
　　斯木里久久未放开她，半晌，怔愣地撒开手，偏过头去。
　　宁春长预感她又要找借口跑，先一步拉住她手腕，脚步轻巧地朝外步去：“走吧，和我一起去玉翠那儿把我的春兰接进来。”
　　语气轻盈，姿态轻盈，连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轻盈——斯木里的目光顺着对方的手指一路向上移去。
　　她的掌心是温暖的，怀抱也是。
　　而温暖是熟悉的……是遥远的。
　　斯木里短暂地闭上了眼睛：“她会让我把头靠在她的腿上，然后用手抚摸我的脸颊。”
　　宁春长停下脚步：“你阿吉吗？”
　　斯木里摇了摇头，自顾自往下说着：“她的怀里很温暖，很柔软，我想靠近她一切柔软的地方，她的腹部、她的胸脯……”
　　她的嘴唇。
　　目光落到宁春长的唇上，斯木里的眼睛里已盈上水光。
　　…像现在一样。


第17章 魇
　　月色很轻，从房外的枝头跃进来，宁春长却没什么睡意。
　　云絮宫不比长青轩，皇帝虽也鲜少踏足，到底是新晋了两位妃子，再因战事勒紧腰带过日子，那香炉里燃的香也是好料子。
　　宁春长习惯长青轩那屋子里潮湿的气息了。
　　叫玉翠搬了香炉出去，滞留的气味却仍自顾自钻进她鼻腔，惹得她心烦。
　　被迫丢掉长枪，贴到娘亲身后为保生存那会儿，为能瞧出别人是什么病、伤得多重、用多少药，宁春长几乎是逼着自己沉到满军营的血腥味里去。
　　伤口发脓，烂肉新生，药罐里终日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疼痛、惶恐和绝望在四处蔓延。
　　在这些的背面，偶尔，偶尔也会有愈合后结好的痂、节庆日多加的肉，滴到她手背的感激的眼泪。
　　那些新生的希望和几乎重活一次的欣喜。
　　宁春长跟在娘亲身旁眼睁睁看着这些。
　　原本她只为了带着玉翠求生的，未曾想到有一日眼泪连同别人的一道往下落，连串的雨幕一般。
　　她娘被吓了一跳，倒是病床上那幼童盯着她的眼睛，痴痴笑了出来。
　　二人在对视中一同傻笑，正如半刻前感受到同样痛苦般的哭泣。
　　从那之后，宁春长便苦守在药罐旁，在暂无伤患时抱起厚如堆积柴火般的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苦啃。
　　方才斯木里那样拥抱她，紧得叫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宁春长说不出来，要待到思绪从莲关的军营里滚了一道才咂摸出些不对来。
　　她不是没被人拥抱过。
　　从前她赢了宁朝辉，得意洋洋地在台上竖起娘送她的长枪时，亦或是猛然想起医书某个角落里的偏门方子，或可一试解决眼前的急症时，娘都会一手揽住她的后脑，一手抚着她的背，急急一抱，道句“我的好春长”，便又继续忙忙碌碌。
　　娘那样的能人，身上似有十八般技艺，宁春长全部的本事皆由此学来。
　　她忙得脚不沾地也是正常的。
　　玉翠偶尔也会顺势扑入她的怀中，双手一并揽住她的脖子，如鸟儿归巢，有时连未来得及擦干的眼泪也滚到她的肩背上。
　　如今玉翠大了，便很少这样了。
　　但玉翠仍在每年为她庆祝生辰时，轻轻与她相拥，轻到像是担心她是只一捏就破的纸鸢。
　　而斯木里——她倒真害怕她像只纸鸢般随风飘走了，因而死死拽着她。
　　宁春长本以为这感觉就与她第一次看到斯木里藏起的伤疤时类似，亦或者和她第一次将瑟瑟发抖的玉翠护在怀里时相同。
　　是触目惊心或是满腔的心疼。
　　可事实是真正惊扰她叫她无法入睡的远不止这些。
　　宁春长更好奇斯木里嘴里提到的“她”，倒想拭去斯木里眼角的泪水…想问斯木里嘴边明显未尽的话究竟是什么。
　　她凭自己游走于军帐伤者间那么久的直觉，无端在心中拼凑出几个短句。
　　斯木里在害怕，斯木里拥抱她，两颗心在跳，一个人曾经流血。
　　所有的这些全搅在一起。
　　百般头绪不过卡壳了一瞬，便叫斯木里逮到借口溜走了。
　　多么地像一只纸鸢。
　　宁春长便沉在这一幕的想象中，随着远去的纸鸢一同去往没有残留香气的天空，肉眼所及皆是湛蓝，不似流出的鲜血一般。
　　那里没有火把，没有耳边响彻的河声，更没有宁朝辉扭曲的脸。
　　尽头只是一场久违的香甜美梦。
　　宁春长沉沉睡去。
　　时辰其实算不上晚，云絮宫的廊檐上，宫人方点上罗帛灯，试图挑开暮色。
　　两把压低的声音交叠着。
　　更老成的一把让了路，剩下一把清脆如银铃，幼鸟般雀跃。
　　“方一搬过来便赏了那么多东西，上次有这等阵仗的还是怡美人吧。咱们要是伺候得好，不得跟着沾光吗？”
　　走在她身旁的人情绪显然就没这么高涨了。
　　这位入宫许久的妇人将手中的灯举高了些，谨慎道：“别高兴得太早。正殿里的那位，和云絮宫原来的那位——还不知要搅出多少事来。”
　　话音落下，灯影随脚步渐远，只余几声含混不清的窸窣回荡在连廊深处。
　　纵使声音再小，也有零星碎片被竖起耳朵捕捉门外动静的孙茹捞起。
　　她低低冷笑了一声，鬓边的白发被闪烁的灯火映得发亮。
　　“娘娘应该也听见了。”
　　“我没想到皇帝动作这么快。”
　　斯木里自然轻而易举听出对方的不悦。
　　从长青轩搬到云絮宫，人多眼杂，意味着阿卡达来见她的难度成倍上升。
　　孙茹作为明面上在韩晓然那儿做事的人，借着替贵妃娘娘送东西的名义混进云絮宫来还算轻松，可一两次就罢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事甚至在孙茹的意料之外。
　　可来到这一步就意味着计划远比她们想象的还要顺利，更应该剔除一切不定因素。
　　“娘娘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
　　孙茹目光幽深，看向宁春长所住的方向——离这儿也就几墙之隔，与在长青轩的时候一样，却也已经大不相同了。
　　孙茹叹了口气 ：“这是娘娘第一次没有完成我们约定好的事。”
　　与背叛无异。
　　孙茹盖棺定论，却也想听听对方怎么辩解。
　　斯木里沉默了片刻：“她不会告密，我清楚。”
　　“娘娘是忘了当年的教训吧。”未曾料到连辩解都没有，孙茹脸色铁青，“娘娘没听过中原的一句话吗？叫事不过三。”
　　“…以前杀人的时候，怀谷教过我。”
　　孙茹用几乎称得上愤恨的眼神盯着她，像要将她身上灼出两个洞来：“那她生平最恨不忠诚的人，你竟全忘了吗？”
　　眼前的景象忽而极速崩塌，耳边响起尖锐的声音，像是风刮到极速后发出的痛呼。
　　孙茹的声音像从几百米开外传来。
　　扭曲的色块拼贴出一张苍白的脸，没有血色，所有的血都集中在胸口那个巨大的洞上。
　　那嘴艰难地一张一合，说的分明是，分明是——
　　报仇。
　　替我报仇。
　　“娘娘，娘娘！”孙茹将手指扣入她肩头，硬生生将坠入白日梦魇的斯木里拉了回来，“门外有动静。”
　　斯木里猛然一震，目光落回眼前，耳边已是廊檐外越来越密的脚步声。
　　都已这个时点了，云絮宫没道理还会来人，除非——
　　宫灯的光穿过连廊间隙，在门缝投下一条条光影，隐约还带着低低的呼喝声与人声，像是内监一路小跑着前引。
　　孙茹死死拢着袖口，冷汗几乎从脊背渗出来，一双眼巡遍房内所有能通向外界的通道。
　　屋内一片死寂，连呼吸都能将空气砸出波澜，更衬得屋外人声清晰。
　　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是一片连成线的急促，转瞬便停在了偏殿门前。
　　短暂的静默后，紧接着响起的是几声敲门声。
　　然而，外头并未等来应声，却也没有擅自推门。
　　只听得那领头的公公声音刻意压低，却仍带着笑：“陛下吩咐，宁美人在么？”
　　那一声“宁美人”如同在满室死水里投下一块石子，激得斯木里的心跳骤然一滞。
　　孙茹怔了怔，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扭头看向身旁的人——只见斯木里原本绷得死死的肩头忽然像是被抽去骨头般松垮下去。
　　门外，声息未远，已隐约传来木门拉开的吱呀叫声，连同软帘掀起的簌簌轻响。
　　斯木里呆立着，呼吸像被那扇帘子一并带走了，整个人竟比刚刚从梦魇里被打捞起来还要狼狈些。
　　孙茹的目光因此更沉了，与曾经困住她的那些黑夜没什么分别。
　　或者说早已组成了黑夜的一部分。
　　“奴婢比谁都清楚那位当年是如何做事的，娘娘又何尝不是——若她还在，此刻必不容宁美人苟活。娘娘若是再心软，奴婢自会替娘娘动手。”
　　“用不着嬷嬷亲自动手，我会让这事有个了断的。”斯木里捂住了脸，声音疲惫地从指缝露出来，“嬷嬷今晚还是尽快离开吧，免得再出什么事。”
　　孙茹见状只好应了是，自隐蔽处退去。
　　但事实上她是几时出的这房间，如何出的，斯木里一概不知。
　　她耳中的风声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演愈烈。
　　闭上眼时，扭曲的色块再度溃散成一团浓墨般的漆黑。
　　从脚踝开始，踩不准实地，争先恐后地往上喷涌，仿佛要将她整个身子吞没。
　　痛呼变成了她自己的。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团沉重的重量在她身上耸动，没有抓手，没人救她。
　　只有远处，那红色鬃毛在空中飞扬的海日朝她奔来。
　　它自草原奔来，离这团黑暗越来越近，仿佛已经能将她解救出去。
　　可就在这时，半空中伸出一只手，将它横空截断。
　　它的头和身体就那样被硬生生截断。
　　粘稠的鲜血从它的身体截面里淌出来，一路流到她垂下的手边，连同她那抬不起的手腕上流下的混合到一起。
　　好痛，好痛，我的海日，我的手……
　　斯木里很想喊，可所有的声音却都被堵在喉咙里。
　　那些本该叫她撕心裂肺的，倒叫身体里的每一个东西都被挤压变了形。
　　流下的血汇聚到一起，凝成了一双鲜红的眼睛。
　　斯木里感到精疲力尽。
　　——这便是那夜她坐在长青轩的院中，宁春长曾问过她的，几乎夜夜困扰她的噩梦内容。
　　在搬进云絮宫这日前，她已许久未做过这梦了。


第18章 皇帝
　　宁春长未料到她会这么快再见到赵贤。
　　——当今圣上。加上今夜，她不过见了他三次。
　　上两次都隔着三丈以上的距离，他眼里的嫌恶仍远远地爬到她头上来。
　　此次事出匆忙，宁春长堪堪被唤醒没多久，盘纽方系好，赵贤便踏入了被内监推开的殿门。
　　他负手而入，比上一次在黑夜中看起来还要更苍老些。
　　宁春长第一次在军帐中看到对方时，几乎以为那是她爹的同龄人——额头与眼角的痕迹如同老树上掉落的外皮。
　　偏偏一双眼睛如常年不化的积雪，阴鸷得叫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倘若真如杨姐姐说的那样，在多年前的乞巧节上，皇上与先皇后在长街花灯下初遇，两月之后，皇上便公然向太后求娶她——她说时语气好不艳羡。
　　就是不知在先皇后的眼中，这事又该是什么模样。
　　是否也像当初的她一般，好好地采着她的药，治着那些人，日复一日，生活却被突如其来的圣旨彻底打碎了。
　　追黑衣人的那夜谈不上冷，却已有了些入秋的凉意。
　　宁春长跪在双曲桥上一夜，脑子里不住闪过赵贤的眼神，忍不住想他下旨将斯木里的手筋和脚筋挑断时，是否也是那样的眼神。
　　——不管如何，当初，宁朝辉便是用这样的眼神，将她的头按进冰冷的河水。
　　在她快要窒息的前一刻，又揪起她的头发，再度按下去。
　　直到她短暂地失去呼吸。
　　如今这眼神活生生地长在她跟前了，宁春长忽而感到一阵脱力。
　　她本以为这一刻起码要等到家宴之后，却没料到它来得与那一夜一样突然。
　　她安慰玉翠时总说自己有办法，可真到了这种时候才意识到，她当初不过也只能眼睁睁地遵循旨意入宫。
　　离赵贤不过数步之遥，宁春长的声音微微发颤，俯身行礼：“妾叩见皇上。”
　　赵贤未做回应，只静静凝视着她。
　　宁春长小心抬眼，却正对上那双阴鸷的眸子。
　　那一刻，彼此喉间似乎都无端冒出一股腥气。
　　宁春长呼吸急促，而赵贤则停在原地，不再走进。
　　一张与眼前之人有七分相似的脸横陈血泊的景象，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良久，赵贤道：“起来吧。朕是来看看你，你身上的病可有起色？”
　　若中了别人的毒也可算作病症的话，宁春长敛眸应道：“多谢皇上关怀，亦蒙皇上恩典，许妾至长青轩静养，如今妾已好了不少，只是身子实在不争气，尚未痊愈。”
　　长青轩三字倒像卡进赵贤喉中，令他神色一滞，面上隐隐泛青。
　　他冷笑一声，方道：“你娘虽为一介女流，竟也生出几分将才，保了莲关的平安。”
　　说这话时也不像是真心夸赞，倒像介意极了“一介女流”到战场上为他挣回那座莲关似的。
　　宁春长心中泛起些微不忿。
　　但亲耳从皇帝口中听到这一消息，起码能证明娘亲此刻的安全。
　　几番念头方一滚过，宁春长嘴边的梨涡已然冒出来了。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眸中是久违的自豪与动容——在她爹和宁朝辉都靠不住之际，她娘却将此事做成了。
　　赵贤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动。
　　要分清两个并非完全相像的人还是很容易的，像是这种瞬间，在另一个人那里便绝无可能看到。
　　宁春长便扬着那样的笑容：“皇上谬赞了。妾自幼时便见娘亲什么书都读，包括兵书。她素来想为战事尽绵薄之力，实在是在军帐中行医时见过——”
　　话未说完，便被赵贤打断：“妇道人家，本不宜涉猎兵法。”
　　宁春长唇边的笑意顿时凝住。
　　脑中猛然浮现出那日她拖着湿漉漉的身体，到她爹的面前哭诉之景。
　　她爹不过冷冷地瞥她一眼，随即，几本书便从她爹的书桌上朝她飞来。
　　其中一本砸到她额角，被河水洇湿，待掉到手边后，宁春长从模糊的视线里辨认，是一本《女诫》。
　　河水从发丝淌下去，滴落到女字上，好像她的眼泪。
　　赵贤还在自顾自说话，说的什么却已被她耳边轰鸣的河流声给盖住了。
　　宁春长未说完的半截话分明是——见过太多人如何死在北戎的弯弓和马刀下。而她娘如何在夜半仍点灯熬油。
　　可赵贤并不在乎。
　　他张口说出的，却是：“朕今晚便留下来吧。”
　　短短八个字，将宁春长的神思尽数拽了回来。
　　她忽而意识到自己抖得愈发厉害，她没来由地想到一根被磨得锋利的、闪着寒光的金簪。
　　她想象斯木里那根金簪如何刺向眼前人的脖子。
　　“恐怕要叫皇上失望了。妾此前染了风寒，实在不宜留宿皇上。”
　　语气冷淡，眼神更甚，堪比秋霜凝结的枝头。
　　赵贤心头微恼，却又立马忆起那叫他忌讳了颇久的一幕。
　　在那人倒在血泊之前，一双冷得仿佛能将他一并拉入九幽的眼睛。
　　自从将斯木里赶往长青轩后，他已许久未想起过这一幕了。
　　赵贤立觉一阵晦气，方才升起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他冷哼出句“不识抬举”，随即便拂袖而去。
　　宁春长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一身力气仿佛被尽数抽空，身子一软，跌坐在椅中。
　　玉翠中途本来想将扶她去休息，宁春长却仍有些心神不宁，只说想自己静一静。
　　喧嚣之后的寂静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仿佛随时能将她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竟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宁春长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直到斯木里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来。
　　“你在吗？”
　　怎么她的声音也发闷？
　　宁春长喉咙发紧，半晌才缓缓起身，隔着那扇厚重的木门，递出疲惫至极的声音：“有事吗？”
　　像是她唯有发出这几个字的力气似的。
　　斯木里只停顿了一瞬，便立刻用肩膀猛地向门推撞而去。
　　尽管被门栓挡住了，却仍弄出了相当的声响，足见她所用气力。
　　宁春长一惊：“你疯啦！”
　　“……很疼。”斯木里只幽幽道。
　　其实不用她这样装可怜，宁春长便已急急拉开了大门，怒视被她的手捂住的，痛感实际已消退的肩膀。
　　她的可怜劲倒是叫那怒视也软化下来。
　　宁春长转过身，近乎有些郁闷：“进来吧。”
　　“我有东西想给你。”斯木里紧紧跟在她身后，竟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小心试探的语气，“皇帝他……”
　　所谓的东西怕只是借口。
　　宁春长语气硬邦邦的：“他走了。”
　　“我看见了。”
　　宁春长顿住脚步了，转过身来，直视她的眼睛，像是一种拷问，又像只是笃定地陈述一件事：“你担心他留下来。”
　　斯木里坐在那张百灵台旁，自下而上地看她，那双圆得似婴儿般的眼睛显得和她的脸一样无辜，声音也难得软下来：“我在担心你。”
　　宁春长判断不出来她的诚恳是不是装的。
　　半晌，她问：“你现在还想杀他吗？”
　　斯木里撑着头，手腕上的伤疤就明晃晃地、触目惊心地躺在那里。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也担心他留下来。”
　　简直有些莫名其妙。
　　宁春长总能精准地揪到对方话里未尽的意思——比起其他的，更担心你的安全；见到你安全了，便担心你会不会……背弃我？
　　宁春长拿不准自己揪得对不对，以至于连对方未给出回答也忘记了。
　　“他是皇帝，真想留的话我也拦不住。”
　　那你想要他留吗？
　　斯木里心里一滞，换了个问法：“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喜欢他给我的感觉。”
　　斯木里听到这话时便笑了，不再是如往常那般，尽做出阴森锐利的笑。
　　而是终于与她那张脸匹配起来，如春天新生的柔软花朵一般。
　　宁春长忽而意识到，赵贤为何给了斯木里“纯妃”这个封号。
　　“所以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宁春长呆愣了半天才发问，“我得罪了他，会遭到报复吗？”
　　“是个虚伪小人。你在害怕吗？既然害怕，为什么要赶他走？”
　　“…我不想他留下来。”
　　这就是斯木里想听的答案，一字不差。
　　斯木里主动去握住宁春长的手——这还是第一次吧。
　　宁春长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比她的要低一些，于是她被握住的那只手便更烫了，手心里的汗粘上指尖。
　　斯木里的声音像暗藏着什么东西的水面，将宁春长一举拽了进去。
　　宁春长感到眩晕。
　　斯木里问：“如果可能的话，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宫？”


第19章 入局
　　宁春长被包裹住的手僵住了，像是被戴上了一对镣铐。
　　她怔怔地看了斯木里半晌，声音如心绪般翻腾：“是井下那条暗道吗？”
　　此话一出，她们何尝不算是一种共犯了。
　　手上的镣铐被收紧——斯木里的瞳孔同步放大，黑漆漆的，愈发吓人：“为什么这么说？你背着我下去探过？”
　　“第一晚见你从井里爬出来过，黑衣人来那天，我便下去了一次，但暗道太长了，我没走完。这暗道你挖了多久，已经挖完了吗？”
　　仗着是共犯，宁春长将心里的疑问一股脑倒了出来：“……你那晚私祭的人是谁？”
　　“一个…故人。挖了快三年，从我的手恢复开始。”
　　这话依旧隐去了一些信息，可宁春长当下只感到一种切身的痛楚。
　　她隐约觉得，倘若她继续在这宫中待下去，用不了十年，她的手腕、脚腕上兴许也会多出几条伤口。
　　再不然就是在她身体的其他地方，乃至脖子。
　　宁春长皱了皱眉，在一种接近溺水的恐慌中抱住了斯木里。
　　此时此刻，在同一片河水之中，她们是两片相依的浮萍。
　　斯木里这才发现，宁春长是真的很喜欢拥抱。
　　她的脸颊留恋地在对方的脖颈处蹭了蹭，还是那股淡淡的安神香味道。
　　斯木里就这样短暂地从西北方向的宫墙上跃了出去，安然无虞地降落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降落到宁春长身边。
　　她想，等一切都结束，她说不定可以和春长一起去草原。
　　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重新养一匹马。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或许也不用一路走到草原的尽头，去找那条红色的河了。
　　“你想跟我一起去草原吗？”
　　宁春长就呆在那里，任由对方的鼻息弄得自己身体僵直，尽管一开始是她主动凑过去的。
　　斯木里此话一出，瞬间将她整个地拽了出来。
　　石子投向河面，两片浮萍也因此分开。
　　“抱歉，我要回我娘身边。”宁春长悲伤地看着她，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就像你一定要回到草原一样，我的骨血是那片土地给我的…但我会想你，也许。”
　　斯木里的后槽牙一紧，她心里忽而涌起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
　　她要用尽一切办法把她带走，不能让春长置身于随时可能会丧命的危险之中。
　　不论需要什么手段，哪怕像从前一样，像那个人教她的。
　　——手上染点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宁春长又道：“你若是因此，不再愿意带我一同出宫也无妨，我也会自己想办法的。”
　　话说得轻巧，就算是通过地道出了宫，只要她娘还驻守在莲关，那皇帝就有处可寻，有源可溯。
　　斯木里不在意北戎，或许是可以一走了之的。
　　念头方转到这儿，便听斯木里一声嗤笑：“什么办法？抵死不从吗？”
　　宁春长本就一肚子的憋闷，此刻更是觉得难以呼吸。
　　“我有在乎的人，没办法与你亡命天涯。在这宫中时，你我尚算得上两片相依的浮萍，若真出了宫，你我怕便成了莲关和北戎的两个敌人了，不兵戎相见，已算顾念了旧情。”
　　她冷言冷语，方一说完便觉得后悔。
　　再一看斯木里，她果真被气得胸腔中的怒气争先恐后往外挤。
　　半晌，却又像极其艰难地咽下那些刀尖般锋利的言语，没叫她看到喉咙被划破的景象，便转身离去了。
　　宁春长疲惫地坐在原地，只觉这和她印象中的斯木里很是不同。
　　可在这种时刻，少张些口其实是很有必要的。
　　她方才也不是真的对斯木里生气，更多是对看不到的前路感到焦躁。
　　待此刻宁春长冷静了些许，才意识到自己还没问斯木里打算什么时候出宫。
　　说不定她们相处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堂堂纯妃逃出去，闹出的动静不知有多大，她还未提醒她千万要小心。
　　要去草原，一定会经过莲关这个关隘，她也还未跟她讲清自己与娘亲的暗号。
　　宁春长心乱如麻，一夜间竟有大半的时候清醒着，方一眯着，便又是新的一日了。
　　她踌躇许久，想端着小厨房新进的糕点去正殿敲门。
　　一只脚还没迈出去，便见斯木里被簇拥在人群中往外行去，一张又臭又冷的脸尤其显眼。
　　像是在河水里隔了夜的硬石头。
　　她远远地瞥见她了，许是没瞥见她另外半边手上捧着的糕点，倒显得这脸色是摆给她看似的。
　　宁春长在正殿门口匆匆拉了个侍女，这才弄清方才的阵仗是皇帝口谕。
　　说纯妃娘娘复了位份，是大喜事，请纯妃娘娘于御花园赏菊去。
　　宁春长心神不宁地回了寝殿，将那小碟点心搁在桌上，手指则搭在桌旁一动不动。
　　玉翠端茶进来时看到那碟子，愣了一下：“娘子是想送给纯妃娘娘的？”
　　“嗯。”
　　这声听起来郁闷得很。
　　玉翠凑近了些："娘子没来得及送出去吗？方才院里那阵仗我也瞧见了。"
　　宁春长把侍女的话复述了一遍，像是揪到了点自己烦闷的线头。
　　“斯木里以前若是真的用过她那金簪，皇帝如今能心平气和地请她去赏菊吗？怕不是憋着什么心思。”
　　“娘子，你是在担心纯妃娘娘的安危吧。”
　　大约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如此笃定道出这一点。
　　宁春长垂下眸：“是吗？我也在想……我娘究竟花了什么代价才将莲关保下来的。”
　　玉翠小声提醒：“皇上不是特许娘子和家中人通信吗？”
　　“对啊！简直是关心则乱。”
　　一夜之间经历太多事了，皇帝来过的不愉快早已压过这一难得的好消息。
　　宁春长按了按自己发晕的脑袋：“玉翠，帮我将纸笔拿来吧。”
　　玉翠松了口气，正欲转身，外头却忽而传来一把略显陌生的声音：“回禀宁美人，宋婕妤请美人移步一叙。”
　　玉翠的目光立刻转了回去，刚巧看见宁春长松开的眉头再次打了结。
　　宋慧可这一招行得突然，怕是前脚斯木里刚走，后脚便差人来请她了。
　　玉翠如今对这名讳几乎有种应激的反应——已然是情感压过了理智，正用眼神恳求她可不可以不去。
　　且不论她不好拒绝比她位份要高的婕妤，此次邀约实在又来得毫无道理。
　　这人在她方入宫时便想杀她，像是仅仅与她有仇——
　　有仇这两个字在宁春长脑子里划了一道，便像那夜幕时的闪电一般，叫她惊了一下。
　　可当她与斯木里一同进云絮宫时，宋慧可的目光却不怎么放在她身上了。
　　如今来请她，也是挑在斯木里走之后。
　　宁春长忽而升起一股模模糊糊的感觉。
　　她似乎身处一盘棋局之中，这盘棋奇迹般地把赵贤、韩晓然、宋慧可，乃至斯木里都囊括在内。
　　最不可思议的是，无论是在谁的眼中，她都成了不可或缺的一枚。
　　她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宁春长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得想想办法。
　　她也要看清楚自己在这棋局中的位置，才不至于被困在无处落子的无力感中。
　　“好，请静候片刻，我收拾妥当便走。”
　　玉翠的身体僵住了，宁春长安抚地拉住她的手，又从衣袖中抽出斯木里送她的手帕。
　　鬼使神差地，那手帕她竟一直贴身带着，没想到还能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玉兰也在春日开放，实在是很美的花。
　　宁春长盯着那手帕上熟悉的纹路看了半晌，将它塞进玉翠的手里。
　　流云还在门外等她，宁春长叫声音放出去：“纯妃娘娘贴身的手帕落在这儿了，许是昨夜不小心落的。她若发现，定要急了。趁她没到御花园之前，你给她送过去吧。”
　　玉翠接过来时微微一怔，将那点轻微的慌乱一并掖进手心：“奴婢知道了。”
　　宁春长点点头，目送她离去。
　　帘子掀起一刹那，流云的目光方从玉翠身上转了过来，带着几分令人看不透的笑意。
　　“宁美人，请吧。”
　　宁春长深呼了口气，跟随着流云的脚步，再次踏进曾经险些让她丧了命的那个地方。


第20章 动摇
　　流云俯身向宋慧可耳语了两句。
　　宋慧可方停下手中的佛珠，缓缓睁开眼睛。
　　“宁美人怎的一人便来赴宴了，身边也不带个丫头。万一像上次一般，突发险疾可怎么得了。”
　　宋慧可缓步走来，又请她入座。说出的话乍一听客气，实则句句透着傲慢与讥讽。
　　这些话从这张圆滑柔润的嘴中吐出，还真是字字都显得违和。
　　宁春长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真在什么地方得罪过对方。
　　她还没来得及强调下玉翠的去处，确保自己小命平安，便听宋慧可又开口。
　　“不过你放心，今日请你来，不过想与你闲话几句，再不敢给你吃些什么点心了。”
　　盯着对方嘴角噙着的轻松笑容，宁春长的胃像被一张手攥在了一起，成了团皱巴巴的布料。
　　“宋婕妤想聊些什么？”
　　宋慧可一双柳叶眼微微睁圆了些，似是没想到她如此开门见山。
　　“我与纯妃娘娘也算旧识。”
　　宁春长猜想话头也该从这里起，她没应声，待对方说下去。
　　宋慧可接道：“她同你在一起的时候，竟也收了从前的爪牙。”
　　好好的人，说什么爪牙呢。
　　宁春长的胃袋里兜满了诡异的想吐的欲望：“爪不爪牙的，你究竟想说什么？”
　　那双柳叶眼第二次被撑开弧度，联想到方才流云入门时说的话，宋慧可的手指不自觉捏紧了佛珠：“你竟如此在乎她。”
　　这句话实在来得莫名其妙——连玉翠也不敢轻易下这样的定论。
　　也不知道宋慧可为什么在万千种可能的回复里挑了这一种，可既然她在乎。
　　宁春长抿了抿唇，嘴边的梨涡冒出了狡黠的头：“不过是侥幸，能在这深宫中得到一点纯妃娘娘的情谊。”
　　宋慧可握着佛珠的手指紧了又松：“你入宫时应该也听过纯妃娘娘的名号，她在宫中这十年，杀过的人数不胜数，那些人的血够填满整个长青轩。你真相信她就只对你一个人好吗？”
　　宁春长此趟赴宴，本就是为了来弄清宋慧可究竟想做什么。
　　此话一出，这人的目的昭然若揭。
　　想挑拨她和斯木里，用的还是她早就思考过的问题。
　　可闪着寒光的金簪却顺势浮现在脑海，玉翠打听来的话也再次灌进她耳朵。
　　“她得圣宠时，杀人不过就像是碾死一只蝼蚁那样。”
　　在尾音消散之前，宁春长晃了晃头。
　　娘曾嘱咐过她，一切都要眼见为实。
　　斯木里有没有为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杀过人，她不清楚。但眼前的宋慧可却实打实的，险些害过她的命。
　　“这与宋婕妤无关吧。”
　　“我知道你现在不肯信我的话。可只要你肯去宫里打听打听，待得够久的人都知道，纯妃娘娘以前是个什么性子。”
　　“她是如何逼死宫中的赵宝林，”提到这里，宋慧可那一张鹅蛋脸竟显得狰狞起来，宁春长竟能读出那表情的含义，“那一年，她才十五岁，十五岁啊！”
　　痛苦和恨意混杂在一起。
　　偏偏她记得，上一次她看到这样的表情，还是在斯木里的脸上。
　　宁春长被震住了，半晌没说话。
　　宋慧可一反刚进门时那副挑衅的模样，像是力气被方才那句话抽干了似的。
　　在这满是神佛塑像的殿中，宁春长却仿佛看见一丝不属于人世的阴影缠在宋慧可身上。
　　一股鬼气。
　　蒙着那鬼气，宋慧可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哦对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提过，你这双眼睛生得真的很漂亮，很像……玉兰花。”
　　这话与斯木里第一夜见她时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玉兰，又为什么提到这个？跟斯木里送她的手帕有什么关系吗？
　　宁春长记不清她最后是如何走出那扇殿门的了，脚下所踩的坚实地面忽而被颠覆成一片沼泽。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出去，一脚踏在斯木里口述的从前里，一脚却又踏进白绫吊死一个少女的景象中。
　　在一身冷汗中，宁春长忽而意识到，倘若宋慧可说的是真的，那斯木里曾对她说过的话，不知有几分能信……
　　从小到大，她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满嘴谎言的人。
　　她攥着八仙桌的边沿缓缓蹲了下来。
　　紧绞着的胃终于过载，皱巴巴的布料展开，却只抖出几口发苦的黄胆汁。
　　宁春长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在同样发苦的脑子里一个个地筛名字，最终却只筛出个杨筱来。
　　对，杨姐姐。
　　她还能先去杨姐姐那儿问一问，打听打听赵宝林的事。
　　望了眼窗外，方抬起的腿又落了回去。
　　都已近黄昏了，按杨姐姐最近的身体状态，怕是早已歇下了，只能明日再去探望了。
　　宁春长方定了一点心神，玉翠便提着一壶新泡的茶进来了。
　　“喝点茶吧，娘子，许能压一压。娘子没事吧？是不是那宋婕妤又给你吃什么脏东西了？”说着竟要探手来帮她把脉。
　　宁春长任由玉翠探着，也好叫她放心些。
　　“我在她那儿并未吃东西，忽而胃反罢了。我又不是傻的，同样的招数还能上两次当不成。”
　　脉象确也平稳，玉翠松了口气，收回手指：“我担心娘子嘛。娘子自回来后便心神不定的，那宋婕妤究竟同娘子说了些什么？”
　　“…玉翠，今日你将那手帕送还时，斯木里是什么反应？”
　　“纯妃娘娘似是有些惊讶，在听说是宋婕妤来请娘子之后，她匆匆将手帕塞回去，眼瞧着就要往回赶，却被再次来传旨催促的李公公截住了。”
　　“你说，她是怕我死呢，”宁春长的眉头蹙得更深，“还是怕我知道些什么？”
　　玉翠不知道答案，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她自胸腔中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回答，反倒别别扭扭地从袖口里托出一条手帕。
　　帕子折得规整，正是玉翠一贯的风格，可这次的绣样却克制，只在最右上角。
　　叶如弯月，花姿却极挺拔，分明是她从长青轩里救下来的那株兰花。
　　宁春长的目光落上去，忽而怔了怔——
　　这手帕的底料，她也认得。
　　前月里升了位份，皇帝赏的那批料子中，她分明给了玉翠，叫她去做衣裳的。
　　宁春长话一出口，竟已哽咽：“这是做什么？”
　　“绣了许久，原本是打算做娘子的生辰礼物的，如今想让娘子高兴些，便忍不住拿出来了。”
　　“我不是叫你去做两套衣裳吗？”
　　“娘子放心。知道娘子会这么说，所以我只裁了这一方。”
　　宁春长撇了撇嘴，把眼泪憋回去，嘴角的梨涡难得因为笑意冒出头：“那真到了我生辰那日，你又当如何？”
　　“不是还有几月嘛，”玉翠显然早有准备，“我自有新的糕点，能叫娘子心服口服。”
　　“你呀。”宁春长弯了弯眼睛，爱不释手地抚着那一方春兰，“绣得真好，还说自己对这些花草不感兴趣呢，不知背着我去看了它多少次了吧。”
　　“绣这个不仅是因为它，”玉翠顿了顿，郑重道，“还因为我觉得娘子像它。”
　　“……为何这么说？”
　　“若我是娘子，怕已经吓晕过很多次了。有时我也想像娘子那样厉害，挡在别人面前时好像无所不能，可今日我似乎才明白…娘子也并非无所不能的。娘子从来不说出来，只是带着我栽那些花花草草。”
　　等宁春长反应过来时，玉翠的手指已经帮她拭去了一滴眼泪。
　　“娘子别哭，我本意是想让娘子高兴些的。我手笨，嘴也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宁春长垂下头笑了笑，泪眼清晰起来：“你若是手笨的话，那这世上便没有手巧的人了。”
　　玉翠也笑了起来：“虽是笨办法，有用便行。娘子感觉好些了吗？”
　　“嗯，多亏了你，如今再有什么难事，感觉也不怕了。”
　　即便明日有可能在杨筱那儿听到残酷的真相，宁春长忽而也没有什么惧意了。
　　玉翠于是呼出第二口浊气。
　　她嘴角的弧度平缓下来，像是怕刺激到宁春长似的，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娘子，还有一件事——杨夫人来信了。”
　　玉翠自是不会擅自拆信。
　　可那信封皮暗沉，封口处用的是鄢州常用的火漆钤印——这是往年朝中有人殉职、家眷来信时才会用的样式。
　　送信的小太监也不敢多言，只一味低垂着头。
　　她本想等娘子情绪平稳些再将此信拿出来的，可夫人来的信，无论如何，娘子定想第一时间看到。
　　宁春长的眼睛果真亮了起来，直到她的目光触及到那火漆钤印。


第21章 威胁
　　宋慧可没料到斯木里会直接闯进来。流云紧随在她身后，通报的内容方来得及跃出一个称呼。
　　斯木里身上的狐裘披得歪斜，步履间携着股晚秋的寒风。
　　那双眼睛倒比这寒风还要冷些。
　　宋慧可下意识拢了拢袖子，手中佛珠倏然一滞——
　　这女人，怎的好像……一匹脱了缰的马。
　　而照她以往的经验来看，这大概率是匹疯起来便要踢裂人胸膛的野马。
　　“如此夜深了，纯妃娘娘还匆匆来访，可是有何要事？”
　　她们之间本也不必做这明知故问的把式，不过宋慧可未料到的事太多了，只好先发地试探一句。
　　她既未料到宁春长会直接知会斯木里，更未料到斯木里会摆出这小题大做的阵势。
　　可这正说明她们之间的感情比她想的还要深厚些，斯木里比她想的还要在乎些。
　　所谓打蛇打七寸。
　　被打的蛇阴森森地开了口：“本宫不知道你今日和她说了些什么，宋慧可，但本宫知道你想干什么。”
　　宋慧可自认自己的力道远不到斯木里所说的那样严重，顶多算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威胁。
　　可斯木里这样的反应，竟叫她内心说不出地畅快。
　　同样应该和她一起永久溺在痛苦里的人，凭什么先一步抓到浮木喘口气呢？
　　“纯妃娘娘放心——”
　　“放心？”斯木里的声音陡然冷了一寸，“当年的账不是就这么算了，只是还没算到你这儿。”
　　她轻轻向前踏了一步，狐裘下的鞋尖几乎贴近殿内地砖的莲纹边界，她弓下身，像极了马匹起势前的动作。
　　宋慧可立刻意识到不太妙。斯木里应激了。
　　这几年斯木里一直似人似鬼地住在那长青轩中，宋慧可几乎以为斯木里的意志真的连同她的手脚筋一起被挑断了。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还以为纯妃娘娘已经放下了。”
　　“放下？你放得下吗？若你真放得下，为何要害她？今日又为何找她？”斯木里顿了顿，“我想公主的出嫁事宜还是准备得早了些。我阿葛达一表人才，公主应该很乐意把他考虑进去的。”
　　“…你疯了！”宋慧可终于变了脸色，“且不说你大哥的岁数抵我女儿两个，谁不知道他病病殃殃，明日就死了也说不定！”
　　昭宁公主，她的女儿，及笄已满一年，自前年春灯节遇到阮家少年郎后，便迟迟不愿定下婚事。
　　直至今年那阮家少年中了新科状元。
　　公主求到皇上面前，几番开口，皇上那边却始终未有定论。
　　近来北戎局势紧张，朝中事务如麻，皇上也分身乏术。
　　若斯木里真如她所说的去搅和一番，且不说北戎最近来势汹汹，无论皇上答不答应，公主都成了被穿在烤架上的蚂蚁。
　　微不足道，却也插翅难逃。
　　“我大哥确实还在寻医。”斯木里似笑非笑，“不过你们中原不是最信……什么来着，‘冲喜’？说不定公主嫁过去，我大哥的病就好了呢。”
　　宋慧可忽然回忆起面前这人的阴毒。两人对峙着，谁都没动，只余室中香烟轻颤。
　　气氛压抑得像一面鼓皮，随时可能绷破。
　　宋慧可垂着眼帘，她的指节发白。
　　“中原还有个说法，说往事就像过眼云烟。人啊，总得朝前看。我请宁妹妹过来，也就短短闲谈了几句话，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她便匆匆回去了。”她微笑着，神色却活像鱼刺卡进了喉咙里，“我瞧宁妹妹性子好极了，早该朝你贺个喜的。”
　　斯木里没有回话，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像是踩到了什么污秽的东西。
　　她转身大步而去，狐裘边角扬起一阵风，叫香案上的佛灯晃了一晃。
　　宋慧可久久未动，直至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斯木里原是去敲宁春长的门的。
　　她透过窗棂的缝隙朝里看，漆黑一片，无人应她。
　　而宁春长身边那个胆子很小的丫头，叫什么…玉翠来的，在她敲了第二声门时便窜出来。
　　玉翠在她来时便拦了她一次了，那时说话还恭谨客气，如她往常对这侍女的印象一般。
　　可如今，玉翠在那一片漆黑之中，看不清脸色，却有胆量对着她说：“今日娘子心情不佳，她不会见娘娘的，她说过想自己静一静。纯妃娘娘还是回去吧。”
　　斯木里只是冷冷瞥她一眼，方要再抬起手。
　　玉翠的声音水波一般颤抖着：“纯妃娘娘别再伤我们娘子的心了。娘子她生性纯良，经不起再三的谎言。”
　　斯木里抬起的手一滞，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直直盯着玉翠盈了泪花的双眼。
　　别的事她不清楚，可眼前这侍女最关心的人莫过于宁春长了。
　　斯木里压抑地吐了口气，转身便向宋慧可所在的地方行去。
　　等她跑完这么一趟，思绪终于冷静了些许。
　　不管宋慧可说了什么，也不管她事后如何粉饰太平，斯木里都必须亲自守在宁春长这个明显不对劲的状态旁边。
　　玉翠还在那里，斯木里抬起手压制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地传到房间里去。
　　“如果不让我进去，我就在这守一整晚，我等得起。”
　　在紧随而来的一片静寂之中，斯木里愣了愣，软下声音来，手指不自觉搭上了窗纸：“外面很冷的。”
　　宁春长听起来翻了个身。
　　她的声音闷在笨重的被子里，沙哑且脆弱，更有一种随时会消失的疲惫：“我无暇招待你，冷便回去吧。”
　　“…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了。你不出宫也没关系，你想怎样都可以。宋慧可说的话你别相信，她是恨我还能有在乎的人。”
　　斯木里一口气匆匆解释完，宁春长却依旧没开门。
　　更深露重，斯木里裹紧白日里穿出门那身单薄的狐裘，缓缓地在门口蹲了下来。
　　寂静的月光在她眼前流了一地，也不知道门内那人的眼泪是不是也是如此。
　　若换从前，她早就撞门进去了。
　　可如今，宁春长说不定早已对她心生嫌隙，若再一撞门，她怕是再也见不到宁春长对她笑了。
　　一阵焦躁之中，玉翠紧皱着眉开了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不知道宋婕妤同娘子说了些什么，但我不相信她。娘子太在乎娘娘，才会将所有对不上的事拿出来反复琢磨。若娘娘好好解释，娘子是不会往心里去的。”
　　“本宫正在解释。”
　　“…娘子今日如此，并非单单因为宋婕妤的话。娘子家中来了家书，”玉翠表情复杂，声音只够到达斯木里的耳中，“是两位宁将军战死的消息。”
　　斯木里一动不动，仿佛穿透全身的月光将她钉在了门口。
　　玉翠的话如融化的雪水一般泼在她脑门上，叫她浑身发凉，却也彻底洗去了她最后一丝犹豫。
　　家书。战死。
　　那一瞬，她忽然明白宁春长为什么推开她——
　　宁春长根本不是被猜疑撕裂的，她整个人正在坍塌。
　　玉翠现在跟她说这些，明显带着求救的意味。
　　她哽咽起来，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娘娘，我从没见娘子这样过。从消息传来为止，她滴水未进。”
　　甚至将最为亲近的玉翠也关在门外吗？
　　如果她现在走了，宁春长便打算一直这样将自己关起来吗，把身体里的眼泪都流干，把魂魄一道流出去。
　　斯木里终于站起身，步子轻得像在梦里，一路原路折回。
　　回到自己屋里，她弯下身，从角落那个布囊里取出了那个小花盆。
　　这是她早早吩咐人烧制的，胎土莹润，釉面是一种极浅的青白色，花盆上绕着一圈淡金的回纹，底足刻着一枝兰花。
　　她原想着，等宁春长在云絮宫安顿下来，便赠予她，算作一份乔迁礼。
　　可谁知那日，偏遇上赵贤过来，她们也不欢而散。
　　此刻她把花盆抱入怀里，试着笑了一下，像抱着一个最后的借口。
　　斯木里转身走到房檐下，足尖一点，月色下的人影像一阵风悄然跃上了屋顶。
　　瓦片下微微起了一点风，斯木里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伏在屋檐边，手里仍抱着那个精致的花盆，脚下落点小心翼翼。
　　从天窗斜缝望进去，只见室内连盏昏暗的油灯都没点。
　　宁春长背对着门，蜷缩在榻上，被子裹到头顶，仿佛想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斯木里忽然觉得，那花盆在她怀里重得像一座山。
　　她屏住呼吸，小心掀开瓦片一角，轻声唤了一句：“春长……”
　　榻上的人丝毫未动，像是在那被中昏死了一般。斯木里心里一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不能再等下去了。


第22章 野兽
　　杨芷寒的信就躺在宁春长枕边，火漆已有裂纹。
　　宁春长未曾料到，再次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竟是承载着这样的噩耗。
　　尽管信封上已有预示，且她爹的双腿早就伤了，皇帝来的那次，却一句都未曾提过。
　　不过是她的心思一直挂在娘身上，这才错漏了许多细节。
　　自打开那封信起，每个字都争先恐后跃进宁春长脑中，带来足以撕裂的疼痛。
　　鲜红的血液往被撕出的裂缝里涌。
　　但杨芷寒下笔，实际却是克制的。
　　她以春长亲启开头，然后写：“此信花了三日方书成，思虑良久，仍不知当如何开口。
　　朝辉素来轻敌，我拦不住他。他领着一队兵擅自推进到柏岭东坡，遭敌军埋伏，一夜未归。
　　翌晨我派人去搜救，阵旗已然残破，副将收集了他的遗物与衣袍，用马革裹了他残缺的尸骸回来。
　　我已奏报了朝廷，皇上仁厚，予以他厚葬。
　　你爹……他是在腿伤两月后伤重不治的。我试了许多方子，他的伤口仍溃烂不止。
　　他临终前未留遗言，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帐顶，许是不甘心。
　　我心乱如麻，不敢妄言坚强。只是记着你入宫那日，我曾说过：你能平安就好。
　　如今这句话，我仍然记得。
　　莲关只是暂且守住，北戎不久许会再卷土重来。
　　战事将急，我也许再难写信与你。你若尚安，勿念。若有闲时，也为朝辉烧炷香罢。
　　杨芷寒书。”
　　信不长，宁春长囫囵扫过一遍，视线越过一行行模糊扭曲的黑字，落在纸上突起的一处痕迹上。
　　她小心地将指腹移过去，抚摸那一小块圆圆的地方，湿了又干，于是从纸面上凸显出来，成了她指腹下的一小座山脉。
　　她想象着这是从她娘的眼角流出的河流，汇到纸上了，又在到达她手中的时候干涸。
　　她只能想象。
　　在宁春长的记忆中，杨芷寒似乎从未在她的面前哭过。
　　在军帐的哀嚎痛哭中穿行，在众人的生死别离前驻足，杨芷寒的姿态却始终是冷静的。
　　她在她记忆中的画面里，始终将脊背挺立得很直。
　　宁春长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流不出眼泪——明明她和她娘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她没有因为这两条死讯而落泪，却只是愣愣地摸着那滴干掉的泪痕，心里想道：原来娘也会哭啊。
　　紧接而来的第二个念头是：宁朝辉他…真的死了？
　　她将那段话细细又看了一遍，目光久久地落在尸骸二字上。
　　读这信的第一遍，她分明还觉得每个字都如累积起来的细沙，活生生堵住了她的鼻腔和咽喉。
　　但就在这一刻，宁春长才骤然明白——人非得在松一口气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喘不过气。
　　发丝又开始重新滴水，从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里渗进去。
　　口腔、皮肉、指甲缝…宁春长浑身发冷。
　　她就是那样被从水里提起来的，大口喘着气，像是下一秒就要死了。
　　宁朝辉不敢真的弄死她，他不知谋划了多久，连杨芷寒都骗过了，误以为她们关系缓和了。
　　掺了迷药的糕点就借由杨芷寒的手送到她口中，杨芷寒对宁朝辉毫无戒心，正如她对杨芷寒一般。
　　再次迷迷糊糊转醒时，宁春长已然被捆得动弹不得。
　　宁朝辉所用的手法恰与此前用在玉翠身上的如出一辙。
　　是赤裸裸的报复。
　　那年玉翠方满十五，成日陪她爬树练枪，自己再折腾折腾糕点，竟还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宁朝辉闲时便总拿玉翠打趣，说要娶她。玉翠涨红了脸，避之不及。
　　宁春长那位关东的小娘才生下第五个孩子，玉翠路过她的营帐时，总能听见她微弱的抽泣声，很快又被婴孩的啼哭声盖过了。
　　何况宁朝辉和宁致远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宁朝辉似乎还要更恶劣。
　　玉翠本以为日子长了，宁朝辉的念头便能消了，谁料宁朝辉竟求到杨芷寒那儿去。
　　他言之凿凿，说他们是两情相悦，否则怎么玉翠次次见了他，脸都是红的。
　　他倒不敢求他爹，只怕被骂没出息，成日只想着这档子事。
　　他自以为杨芷寒会满足他大部分的要求，更何况他只是要一个侍女，甚至是他亲自开了口。
　　杨芷寒犹豫片刻，只道让玉翠自己决定。
　　玉翠原不敢拒绝的，她夜里熄了灯，在黑暗里无声地抹泪，恨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脸色涨红。
　　此刻她恨，脸竟也是涨红的，为何旁人看不出这是恨呢？
　　宁春长当晚做了噩梦，照旧摸去玉翠的床铺，还没来得及躺下，被玉翠一挡，却仍触到湿湿的枕巾。
　　灯燃起之后，宁春长才发觉，玉翠的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谁都瞒着她，宁朝辉就罢了，连杨芷寒也瞒着她。
　　若不是她今夜发现了，玉翠打算怎么办？难不成真跟她扯什么两情相悦吗？
　　宁春长怒不可遏。她比谁都清楚宁朝辉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她紧紧地抱住玉翠，就好像她们是从娘胎里掉出来的两块相连的肉，稍不留神，便会被外力扯开，变成血肉模糊的单独的一块和另一块。
　　她向玉翠保证：“不怕，万事有我。”
　　宁朝辉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在杨芷寒面前，他竟也勉强维持住了安分模样。
　　人皮披久了，连宁春长都要疑心她弟是不是真的转了性。
　　然后，某日夜里，宁春长迷迷糊糊摸到外间，本应温热的被褥却一片冰凉，正如她骤然坠入冰窖的心。
　　玉翠不见了，野兽脱下了人皮。
　　她直奔宁朝辉最常去的河边，就在那里找到了被绑在柴堆之中的玉翠。
　　宁春长只庆幸自己手中还有长枪，还有这能将宁朝辉险些逼进河水的东西。
　　她沉默着替玉翠解开绳索，眼泪滴到玉翠手腕的红痕上。
　　玉翠却主动抱住她，说：“我知道的，娘子一定会找来的。娘子果然来找我了。”
　　宁春长只觉有些恍惚，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总有一日，她要亲手——将长□□进宁朝辉的心脏。
　　可在她等来这个机会之前，先等来了宁朝辉的报复。
　　他真就胆大至此，夜半绑了自己的姐姐，堆起同样高的柴火，用宁致远审讯敌将的方式，一次次将她的头按入冰冷的水中。
　　离死亡最近的时候，宁春长的脑中冒出的画面是杨芷寒握着她的手，教她长枪的招式;是玉翠递上新出炉的糕点，笑眯眯地等待她入口后的第一个表情——
　　她不想死，这些时刻她还没有过够。
　　宁朝辉还在说话。
　　他狞笑着，举着火把靠近她，滴下的水珠被蒸发。
　　“宁春长，你知不知道，北戎那边的人总说，这个世界上有一条红色的河，可以把人身上的一切罪孽洗清。”
　　宁春长的头骨缝里似乎都渗进了水，她昏昏沉沉的，却又被宁朝辉的阴森语气吓醒了。
　　“活人想要去这条河很简单，只需要用这火焚烧上整整十二时辰。很适合你这样的人，不是吗？你不是很厉害吗？我倒想看看，你的惨叫会不会响彻整个军帐。”
　　脱了人皮的野兽带着火把扑向她，火光照亮它狰狞的脸。
　　在失去意识之前，宁春长看到的便是这个画面。
　　事后她拖着近乎虚脱的身体去到宁致远的军帐，宁朝辉披着那张熟悉的皮，前来和她对峙。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夜里从未出过军帐，与他同住的人均可证明。
　　那些人尽是她的手下败将，早就同宁朝辉沆瀣一气，一道恨极了她。
　　宁致远倒显得不知情似的：“这事总不能听你一面之词。如今这么多人可为他证明，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宁春长只好望向杨芷寒。
　　她无助又痛苦地看过去，恰逢此时，宁朝辉抢先开了口：“我知我平日顽劣，伤了姐姐的心，可我素来敬重姐姐，如今姐姐为了玉翠，不惜用上这样的手段，在爹娘面前诬告我。如此伤害姐弟情谊，我也要心寒了。”
　　他从小到大喊的姐姐都不如这段话里的多。
　　杨芷寒脸色一变，宁春长一颗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宁致远扔过来的《女诫》正中她的额头，过后杨芷寒给她上药，只轻叹了口气，道：“不过是小打小闹，便让它过去吧。”
　　宁春长不敢置信，她紧紧地盯着杨芷寒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心虚，或是愧疚。
　　可杨芷寒把头转了过去。
　　宁春长也是在那一刻才明白，她不能把长□□进宁朝辉的心脏。
　　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她就会失去杨芷寒，失去眼前这个给她上药的人。
　　这是一切的前提。
　　而在这之下，她要保证她和玉翠都活着。
　　然后她便听杨芷寒对她说——那句说过无数遍的话——“我早说过让你不要跟朝辉争了。”
　　宁春长此后便再未拿起过长枪，尽管噩梦开始时时侵扰她。
　　她不过是做了个艰难的选择。
　　而除了她自己，所有人都认为她突然地，却是终于对危险的器物失去了兴趣，转而好奇起治病救人来。
　　相较于继续得到她娘的爱，还有安稳活着而言，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第23章 草原
　　到底是曾经受了伤，又久未用过那劳什子轻功了，上去容易下去难。
　　斯木里护着那花盆，背先着的地，动静大到，连宁春长离体的魂魄也惊了一下。
　　两人面面相觑，脸色竟是一样的苍白。
　　“你……”宁春长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屋中灰尘未落，斯木里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像个莽撞闯入葬魂仪式的外人，显得狼狈而茫然。
　　宁春长觉得荒诞。
　　这位来了中原十年的北戎公主无牵无挂，来去似乎如一阵风般自由。
　　北戎不过是缀在她身上的一个名头。
　　实质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什么，又即将发生什么，都与斯木里毫无干系。
　　可这两个字挤进宁春长的脑海中，便成了数万毫不留情的铁蹄，成了血流满野的将士和百姓。
　　那火漆钤印只载着宁朝辉和宁致远的死讯，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隔着这千里，宁春长此前总有种恍惚感。
　　隔着千里的恸哭如何传到她的耳中？
　　如今宁春长知道了——它们是穿过时间抵达的。
　　她和娘亲救过的一条条性命，见过的一次次活生生的生命逝去，全由不同时空的同样两个字串了起来。
　　北戎。
　　是斯木里复又将这两个字刺进她混沌的脑海的。
　　而就在上一刻，她还在微妙地庆幸宁朝辉的死亡——因为他自己的愚蠢，以一种杨芷寒无法怪罪她的方式。
　　这多么可耻。
　　宁春长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她抬起头，直视斯木里，双眼通红：“出去。”
　　斯木里一怔，语气前所未有地小心：“我来送之前没送成的礼物。”
　　“我让你出去！”
　　近乎怒视，但宁春长清楚，这尖锐情绪并非是冲着斯木里去的。
　　她喊完后，屋内落针可闻。
　　斯木里立在原地，花盆掩着的指节用力得泛了白。
　　她此刻终于明白了玉翠那句话的含义——“我从没见娘子这样过”。
　　像是平素那张温和坚韧的表皮被什么撕裂了。
　　悲伤倒还有迹可循，这愤怒却是由何而来的？斯木里心里模模糊糊地一惊。
　　她低头看了看花盆，又看了看宁春长，终于慢慢开口。
　　“我昨天走了，今天不想再错过。我知道你难过，我原来以为我来了能做点什么……你能好一些。”
　　“我不需要！”
　　宁春长捂住耳朵，那双开始轰鸣作响的耳朵。
　　她像刚从冰冷的河水里被打捞起来，汗水将她浇透了。
　　斯木里轻轻放下花盆，小心地向她移动：“你不吃不喝，不开窗，不点灯。玉翠吓得找上我，她说你一天都没动地方了。”
　　“我担心你，所以我无论如何要来看看。”近至两步，斯木里紧紧盯着宁春长，盯着她凸起的青筋和发红的眼角，目光压抑又倔强，“春长，我跟你说过的——”
　　她的语气哀伤起来：“北戎不是我的家。”
　　宁春长的双手移去捂住脸。
　　她垂下头去，耸起的肩膀抖动起来，眼泪便蓄在她的掌心里，又渗出一些到被子上去了。
　　斯木里单方面判定这是一个应该被拥抱的信号，而这又恰好是她从宁春长身上习得的能力。
　　她用她广阔的臂膀环绕她，恰如一片草原覆盖一片土地。
　　宁春长的恸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溢出。一片阴影包裹她，黑暗的，却是温暖的，叫人感到无比安全。
　　一切都可以在这里和盘托出。
　　尽管宁朝辉在旁人的心中和口中是个多好的人，但他曾多么恶劣地对待她和玉翠;尽管此刻她应该同她娘一同沉溺于失去了她血缘意义上的爹和弟弟的悲痛中，但她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那片阴影在此时发声了，那是属于斯木里的声音。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斯木里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她的手掌完整地覆在了宁春长的肩膀上：“为什么你娘甚至不肯查一下那盘掺了迷药的糕点？”
　　手下的身体僵住了，斯木里叹了口气：“在我来到中原之前，只有海日陪着我。有的东西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而你得到了一点……这一点让你变得很好，但有时候也很糟。”
　　宁春长发疼已久的脑袋已不足以再塞下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她只是骤然意识到斯木里真的比她多活了这样多的岁月，足以让斯木里能一下点出过往蒙蔽了她眼睛的，又或许是她刻意忽略的——
　　是啊，她爹也就算了。连她娘也不愿意查一查，明明稍微查一下就能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宁春长这才知道，原来人的眼泪能一直流到流不出的那一刻。
　　斯木里没有催她，只是轻柔地拍着她的背。
　　像是上一次照顾她生病，又笨拙又耐心。
　　“别哭了。”
　　一张柔软的手帕挨到了她的脸颊上，几乎和对方的语气或动作一样柔软。
　　蓄好的一滴眼泪刚好滑落下去，眼前明亮了一瞬，斯木里柔润的眼睛竟然近在咫尺。
　　宁春长的呼吸陷进了云朵，云朵彼此交缠。
　　她忍不住想，这真的是她所认识的斯木里吗？
　　柔润的眼睛眯了一瞬，距离被拉远，斯木里微微扭过头，轻咳了一声：“好点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没胃口。”
　　“那困了吗？”
　　宁春长沉默了一瞬，往床铺里挪了半步，手却轻轻搭上斯木里的手：“…你能暂时留下来陪我吗？我一闭上眼就全是那些画面。”
　　像是鲜血飞溅，火把的热度复又烫到她身上来。
　　斯木里道：“别想那些，想想我和你一起吃桂花糕。”
　　说话间已顺势躺在了她身旁。
　　宁春长的手臂就挨着斯木里的手臂，热烘烘的，几乎有些反常。
　　宁春长慌忙闭上眼，但到底算是肯闭上眼了。
　　香甜的桂花气息就仿佛随着斯木里的话一同钻进鼻腔，她忍不住笑了笑：：“还有呢？”
　　“还有……”
　　斯木里停顿了一下，她轻轻翻了个身，原本与宁春长相贴的那只手臂便搭到了宁春长的腰上。
　　一只有重量的手臂——这与在本就翻着波的水面投下一枚重石又有什么分别呢。
　　“拥抱的感觉。”
　　于是宁春长也感受到对方的注视了，隔着眼皮也能将她灼伤。
　　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胆小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是这种曾经出现过一次的陌生心情吗？
　　是理不清的思绪，还是无法自控的她自己？
　　在一切混乱之中，宁春长只能分清——
　　她不排斥这样的靠近。
　　甚至可以说，她一直在等。
　　她在等待这个人再次用不带遮掩的方式说话，等待她不问缘由地拥抱她。
　　她从未想象过，一个人可以挣脱一些从小被钉在她骨头里的东西。
　　但斯木里竟然就做得到，她身上一点那样的痕迹也没有。
　　——宁春长突然想起那晚，如果是斯木里来决定宁朝辉的命运呢？
　　她没说出口。
　　可就在这一刻，身旁的人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
　　“他该死。”斯木里的声音从她耳侧落下，平静得仿佛说的是天气。
　　宁春长浑身一震，却没有睁眼。
　　她想，斯木里真的很不一样。在这不见天日的四方宫墙里，乃至蔓延到一潭死水的边境军营中，斯木里都是独一份的。
　　草原的荒风和烈日养育了她。
　　也组成了她。
　　宁春长就在这截然不同的情景里奇妙地平静下来。
　　她闭上眼，眼前不再是那些叫她惊惶不堪的画面。
　　而就在她即将进入梦乡之际。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了她额头，一触即逝，像一只蝴蝶未曾停留便飞走。
　　宁春长不敢睁眼，蝴蝶掀起的余波在她心中兀自回荡。
　　倘若她睁了眼，便要立刻面对这一切。
　　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她甚至还未从方才那股巨大的震荡中缓过神来。
　　身旁人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宁春长小心地掀开一边眼皮，她这才意识到她们之间实在是隔得太近了，近到斯木里怀中的金簪就贴在她眼前。
　　那只她无比眼熟的金簪冒了个头，而她只认得簪头上刻着的三个南羌岘族文字中的其中一个。
　　宁春长屏气凝神，在闭眼之前，她默默将剩下两个字拓进了脑海中。


第24章 探望
　　宁春长醒得很早。
　　她这夜虽揣着心事入睡，但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处在有温度的怀抱里，她竟也一夜无梦地醒来。
　　斯木里一贯敏锐，仅晚她一刻睁了眼……神态却是她从未见过的那一种。
　　近乎懒散。
　　对于斯木里这样的人来说，这应该是意味着许多的。
　　宁春长再次陷入了精神上的云朵。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从斯木里张扬的眉毛描摹起，描到一半，手便被握住了。
　　斯木里将那只手往下拉，贴到脸颊：“怎么醒这么早？”
　　“睡好了。”
　　宁春长的指腹轻轻向下按压，富有弹性的脸颊果真如她想象中一般柔软。
　　好像更早的时候她就想这么干了。
　　她忍不住想这是斯木里最柔软的地方吗？
　　…或许不是的。宁春长无端端红了脸，便要将手往回抽。
　　斯木里原本垂着眸，因这一下骤然抬了眼，显出十二分的可怜意味来。
　　一双黑溜溜的瞳仁，怎能传递出这样多的情感来呢？
　　危险是她，蛊惑也是她。
　　宁春长干巴巴地开口解释：“想看看你送的花盆。”
　　她得以起身，几乎有点慌乱地。
　　斯木里这才缓缓地捞起床尾的衣服披上。
　　宁春长走到八仙桌旁，语调已经因为新花盆而雀跃起来了：“它真好看，跟那株春兰肯定很配。你有心了。对了，你昨日摔得严重吗？我去给你拿药。”
　　“不严重。”斯木里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了顿，又改口道，“你帮我上药吗？”
　　宁春长笃定自己的脸红得不太正常，但对方偏偏是顶着这样一张纯真无比的脸。
　　她说不出话，指腹叫花盆边沿压着，来回划动。
　　“你要先检查一下吗？宁大夫。”
　　嫌她还不够窘迫似的，斯木里又背过身去，褙子褪下肩头，微微偏过一点头来。
　　拉长的脖颈，脆弱的脖颈；裸露的肩头向下几寸，却是微微隆起的线条，紧实得像拉满未发的弓。
　　草原上的兽——在危险背面持有的优美姿态，想必就是这种了。
　　宁春长那双狭长的眼睛都快撑成了圆形。
　　“不用了！不用了，你……我相信你。这点高度，你应该毫发无伤吧。”
　　斯木里的笑声清脆地响了起来。
　　在宁春长的印象里，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这样大笑，仿佛周遭的阴翳都一笔勾销似的。
　　宁春长便顾不上窘迫了，她的唇角也轻轻扬了起来。
　　满室的气氛好到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她可以问出口——她该如何和她一起出宫。
　　宁春长的目光落到对方因为大笑而起伏的胸脯，在仅仅一层的衣料之下，便是那满载秘密的金簪。
　　宁春长骤然被扎了一下，她的梨涡卡在嘴角，原来的问句被压在舌下。
　　新出口的话语俨然已变成：“我打算去探望杨姐姐。你能帮我跑一趟上林署吗？找人来移栽那盆兰花。”
　　“你不说我也会去的……杨筱已经是很多人的眼中钉了，你要小心。”
　　“我会的，杨姐姐也已经很小心了，日日闭门不出的。”
　　“韩晓然的手段很多，她容不下有人威胁她儿子太子的位置的。”
　　“她就那么肯定杨姐姐怀的是个男孩吗？”
　　“万一呢？”
　　宁春长觉得后背发凉：“这就是宫里的孩子这么少的原因吗？”
　　除去已经夭折的，宫中不过一位太子、一位公主，宫外再有一位王爷而已。
　　“韩晓然倒也没那么大本事。”斯木里嗤笑了一声，“后宫女人那么多，问题到底出在哪很明显吧。杨筱肚子里是近三年来头一个，皇帝也宝贝得很。”
　　宁春长噎了一下，隐隐回忆起玉翠当初一块搜罗来的所谓皇家秘闻，腹诽道：“原来是真的啊。”
　　“想什么呢。”斯木里用指腹抹了下她的脸颊，“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行！你，你会吓到杨姐姐的。”
　　斯木里睫毛颤了颤，佯装受伤：“我这么可怕啊？”
　　“她们只是听信了传言。”
　　斯木里继续逗她：“那你呢？”
　　“我不觉得你可怕。”宁春长说得慢吞吞的。
　　瓷娃娃一般的斯木里脸上，圆溜溜、黑亮亮的一双眼睛眨了一下。
　　甚至觉得可爱。后半句被宁春长囫囵咽了下去，她倒成了先移开视线的那一个。
　　宁春长有些别扭地开了口：“对了，玉翠带给你的手帕呢？你真要收回去啊？”
　　“那个已经旧了，改天绣个新的给你吧。”
　　在对方轻松的语气下，宁春长没来由更窘迫了。
　　她快步逃到门口，显得万分狼狈：“好，我先走了，到时候又赶上杨姐姐休息了。”
　　逃得太快，刚巧也不用回答斯木里下一句话了——“什么时候叫我一声姐姐呢？”
　　谁知道这人怎么想的，今晨起来便没个正形的。
　　宁春长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脸颊。
　　玉翠从她右侧绕到左侧：“真是罕见，娘子连耳朵都红了。”
　　“瞎说什么呢。”宁春长自知在玉翠面前很难掩饰什么，忙转移话题，“对了，你此次就不陪我去了吧，我们兵分两路，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干脆去收集桂花，为杨姐姐做桂花糕做准备，如何？”
　　“可是娘子……”
　　“哎呀，不必担心，我是去探望杨姐姐，不会有危险的。”
　　宁春长笑眯眯地抵上玉翠的背，将她往瑶华宫反方向推去。
　　瑶华宫愈发死气沉沉了，临近正午仍昏暗无光。宁春长硬着头皮让人进去通报了一声，好在杨筱恰好醒来。
　　方一进屋，宁春长便皱起了鼻子。
　　浓重的药味在整间屋子里弥散，杨筱靠在床头，脸色蜡黄。
　　“杨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肚子里的孩子不太安稳，就吃了几方安胎的药，太医说吃了是会嗜睡些。别担心。”
　　宁春长不容推拒地拉住杨筱要缩回去的手，将手指搭在了她的脉象上。
　　“哎——你这丫头。我真没事，不信我拿方子给你看。”
　　“你要是真没事，怎么不肯让我把脉？”
　　“…真是输给你了。把嘛把嘛，我身体这么好的，成天瞎担心些什么。”
　　杨筱的声音越来越心虚，宁春长的眉头越拧越紧。
　　杨筱肚子里这孩子何止是不太安稳，简直是十分虚弱。
　　宁春长的语气沉得跟脸色似的：“方子呢？”
　　杨筱早已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预备着了，宁春长对着窗边透过来的光线细细看着，屋子里唯一的动静只剩下飞舞的尘埃。
　　“怎么生起气来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你总不能又半个月不理我吧？”
　　在她们都跟着自己的娘练长枪那阵，也兴起碰了几次。
　　杨筱向来不服输，趁她不注意时冲她眼睛扬了沙，宁春长便整整半月没再和杨筱说话，直至二人临别。
　　如今翻出这事来，也是杨筱存心打趣，想叫气氛好些。
　　宁春长的神色却并未缓和。
　　“都什么时候了，杨姐姐还有心情说笑。按这方子吃药，孩子是可能保住，可你的身体也会虚弱下去的，你知不知道？”
　　“…太医敢不告诉我这个吗？但只要孩子能平安，这点代价算什么。”
　　“这点代价？”一股血气似乎涌上了宁春长的头顶，“你在说什么啊杨姐姐，这是你自己的身体。孩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不是吗？”
　　“春长，满皇宫都知道，我怀上这个孩子已经是老天砸下来的运气了。我爹如今成了安南都护，我娘也被封了郡夫人，若我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以后怕是连韩晓然也要让我三分。”
　　杨筱一贯骄傲的脸上浮现出她看不懂的神情。
　　若宁致远拥有的是这样的女儿，或许他在地下就能瞑目了。宁春长被这个念头惊出一背的冷汗。
　　她失去了再劝点什么的立场。
　　杨筱本人比她更早意识到，这是场风险可控的下注。
　　而这副装着胎儿的身躯与有可能赢得的东西相比，可能确实是“微不足道”的代价吧。
　　宁春长的胃袋再次被一只不知名的手攥了起来。
　　明明窗户大开着，鼻子也已经习惯了那股苦涩直通舌尖的药味，可宁春长就是觉得喘不过气。
　　她想拔腿逃离这里。
　　“春长，春长！”杨筱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摇晃着，“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小脸惨白了？”
　　“没事，杨姐姐。”
　　“……你之前答应要给我带的桂花糕呢？死丫头，这次来找我，不会只为了来跟我置气吧？”
　　见杨筱显出她熟悉的娇嗔，宁春长的气不禁卸了一半。
　　本也是关心则乱，若多翻翻医书，应当能找出杨筱身体的调理之法的。
　　思及此，宁春长冷静了不少，这才问起此趟来真正想问的：“杨姐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三年前杨家便被调去驻守南羌了，对吗？”
　　彼时南羌还太平，双方还会互通贸易。
　　也不知如何演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宁春长说不清楚，只觉自己好似待在一个早已被虫蛀空的空壳里。
　　她不明白虫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而外敌却比她更早地嗅到了这一点。
　　“是，怎么突然问这个？”
　　“杨姐姐认识岘族的文字吗？南羌的岘族。”


第25章 惊魂
　　“岘族……"杨筱在记忆里打捞了片刻，“啊，那个医术很出名的岘族吗？它五年前就灭亡了啊。”
　　“五年前吗？我娘好像也跟我提过。那会儿镇守南羌的还是宁家主家，对吗，杨姐姐？”
　　尽管彼时年纪还小，但她爹日日提起伯父、仲父是如何容不得他。
　　以至将他挤到这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来。
　　三年前先皇后出事时，宁致远喃喃自语着“他们的靠山倒了，从此以后他们再也别想翻身了！”，随即便提起弓箭大笑着出了军帐，还猎回一只重逾百斤的野猪。
　　宁春长因此印象很深。
　　提及此事，杨筱也有些唏嘘：“自先皇后死后，宁家也衰败不少，当初他们这样排挤姑父，怕是也没未料到自己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耳朵抓取到死这个字，宁春长的神经抽动了一下。
　　她的脑海中没来由地飘起被烧成黑灰的纸钱。
　　——此前，她一直不明白斯木里口中的故人指的是谁，毕竟在玉翠打听来的消息里，斯木里似乎并无和任何人交好的迹象。
　　甚至在和斯木里同时出现的名字里，除了死去的赵宝林外，也就只剩下先皇后了。
　　“杨姐姐，你知道先皇后的忌日是什么时候吗？”
　　"反正不在我入宫这半年，"杨筱皱了皱眉，又改口道，“应该说，我入宫这半年来，从来没听人提到过先皇后，就像这事……是个禁忌似的。”
　　“这不是很反常吗？”
　　杨筱不赞同地撇了撇嘴：“皇上和先皇后感情深厚，不希望旁人提起呢？”
　　“那也不至于查无此人吧。除了长街花灯下与皇上相遇，继而被求娶之外，杨姐姐对先皇后还有其他任何印象吗？”
　　“…我的确没见过先皇后。但我有个幼时玩伴，比我大几岁，叫赵仙灵。她进宫去探望自己的姐姐，回来就对我说皇后才是真正的仙草灵芝，她自己是冒牌的，还问我怎么办。”杨筱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怀念。
　　“后来呢？”
　　“后来赵仙灵自己也入了宫，十五岁那年，她在一棵老树上吊死了。”
　　宁春长的心骤然堕入深窖：“就是那位赵宝林吗？”
　　“你这丫头从哪听说的？”杨筱搭在她手背上的掌心悄然出了汗，“我跟你讲啊，春长，在那之前，宁家可是刚被她爹参了一本。人人都说皇后娘娘是世间最贤德的人，可我爹从那之后便告诉我，皇后娘娘的路挡不得。谁又知道真正的先皇后是什么样呢，说不定连皇上也不清楚。”
　　宁春长越听越乱，她莫名从这段话里抓住点不一样的情绪——杨筱从未对她展露过的那种。
　　她倒从宁朝辉的身上感受过，在娘夸赞她长枪用得好而非夸赞他时。
　　杨姐姐在……忮忌吗？
　　忮忌一个死人。宁春长因为这个念头模模糊糊惊了一下。
　　“不是说赵宝林是被斯，被纯妃娘娘逼迫至此的吗？”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都是几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俩还在上树下河呢。”
　　“那年我们多大？”
　　“十一吧。赵家出事那年的夏天，你就北上来找我玩了，所以我印象很深。”
　　也就是说，在她们协伴于夏夜的沙石上奔跑的时候，宫墙内正有一条年轻的生命逝去。
　　而斯木里早已在这样的环境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
　　宁春长压抑地吐了口气，强制自己不想这个。
　　她提笔将金簪上的三个字写了下来，递到杨筱眼前：“杨姐姐，所以这几个字是真的没办法破译吗？”
　　杨筱摇了摇头，片刻后，突然又反应过来：“你是怎么知道这是岘族文字的？”
　　“我娘以前收集过岘族的医书，只可惜民间流传的只剩些残卷了，她便没再继续钻研下去。中间这个字我都还认得，她找到的第一本残卷就叫《人镜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字就是人字。”
　　“岘族医术的确了得，你这丫头更是了不得，这么偏门的东西还记得。噢——对了，可以托人去趟集贤院试试，碰碰运气。我好像听我爹提过，跟南羌互通的时候，我们跟他们换过不少东西，说不定其中啊，就有岘族的医书。”
　　宁春长立刻觉得这条路可行，便匆匆谢过了杨筱，又向她保证，桂花糕不日便送来。
　　杨筱欣然应允了，撑起精神亲自将她送到门口。
　　直至房外的阳光晒着，宁春长才敢将目光真正地放在杨筱显然已膨大起来的身体上。
　　在那个陌生的圆润的肚子里，正蛰居着一个日益变大的生物。
　　眼前的是自幼和她一同长大的姐姐。
　　往常，像这样的秋日，她们还会一起去采栗剥栗。
　　如今杨筱却还要在这样昏暗的屋子里待上数月。
　　宁春长不愿再继续想下去，她匆匆同杨筱辞了别，只说自己去找找进集贤院的门道，实际是隐下了自己要去永和宫的事实。
　　她知道光靠打听是不够的。
　　韩晓然贵为贵妃，从集贤院里寻几本医书罢了，有的是办法。
　　只是这条路太险，她不愿让杨筱知道。
　　宁春长本也打算去给韩晓然送调制的安神香的。
　　和韩晓然的交易绝非一锤子买卖，被这条毒蛇缠上，不脱一层皮大约是很难脱身的。
　　在此之前，学会如何和毒蛇共舞可能更为重要。
　　捧着香药进殿时，永和宫内竟一片静谧。
　　宁春长的脚步放得很轻，直到韩晓然近前，才缓缓俯身行礼。
　　韩晓然坐着没动，身子往后一靠，左手随意搭在臂枕上，指尖轻扣着扶手，嘴角是她熟悉的弧度。
　　皮笑肉不笑。
　　宁春长低着头腹诽，却仍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你有心了，还惦记着本宫这个老毛病，不过，用了你这香之后，本宫头痛的频率似是没那么高了。”
　　“能为娘娘分忧，是妾的荣幸。”
　　宁春长小心抬头，得了对方的首肯，便挪至韩晓然身后，照例轻按起那两个穴位来。
　　待韩晓然放松地闭上眼，宁春长方才开口，将她从瑶华宫出来后便编好的一套说辞托出。
　　“娘娘，妾身前几日翻阅医书，忽而想起南羌曾有个岘族，极擅长治疗疑难病症，妾身打听到，集贤院那边曾收过一批岘族医书。妾身想着，也许能找到进一步缓解娘娘头疼的法子。”
　　韩晓然没睁眼，只有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宁春长看着这张精致的脸庞，几乎屏住了呼吸。
　　“岘族的书？岘族已经灭亡很久了吧，亏你想得起来。”
　　“只要能治好娘娘的头痛，妾身愿翻遍天下的医典书籍。”
　　韩晓然的目光再次在她脸上巡扫而过，最终稳稳地定到了她的眼睛上。
　　四目相接，宁春长却并未低头避开，倒是一副呈出自己十二分真心的样子。
　　一串愉悦的笑声从韩晓然的口中传出。
　　她笑得往后仰，头抵上宁春长的腹腔，手则顺势向上，指尖攀上宁春长的脸，轻轻地拍了两下。
　　“顶着这张脸讲这种话……还挺能哄人欢心的。”
　　宁春长只觉一股寒意顺着对方的掌心渗透她的全身。
　　“行，本宫便帮你一次，找个人去集贤院问问。”
　　宁春长立刻绕到她的身前行礼谢恩，喜色还未来得及爬到脸上，韩晓然便再次伸出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本宫赏给你的手串呢，为何不戴？”
　　韩晓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问，手上的力道却一点不轻，宁春长笃定自己的手腕上已留下红痕。
　　“为了制香，怕磕碰了娘娘赐的手串，便摘下了。”
　　“摘下了，”韩晓然冷哼了一声，“为何不重新戴上？”
　　“回娘娘的话，妾身心系娘娘的头疾，匆匆出的门，实在是疏忽了。”
　　这回答似是终于叫韩晓然满意了。
　　她肯松了力道，指尖顺着宁春长腕上的红痕划动半圈：“这里太空了，本宫不喜欢。”
　　“妾身明白了，今后定随身戴着娘娘赐的手串。”
　　“嗯，本宫乏了。”
　　宁春长便识趣地放轻动作，往殿外退去。
　　她背脊仍僵直，直到踏出永和宫门槛那一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身后，有珠帘被风吹动的轻响，也有某种视线——像蛇蜷在暗处舔了舔牙。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不止一道。
　　宁春长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永和宫外的天色已经见黑了。时值深秋，许多景象已显出萧条之意。
　　永和宫外尚还好，有皇上新赏赐的几十盆灿烂秋菊，还有些颜色。
　　越靠近云絮宫，就越暗淡起来。
　　老树上响着凋零的枯叶，夏日繁茂的荷花池中，也只剩下残败的花枝了。
　　上次的黑衣人便是跟到这附近跟丢的，宁春长盯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出神。
　　那个北戎的信使，从那之后她便再也没见过他，就好像这活生生的人在这宫里活生生地消失了。
　　那之后，斯木里还和北戎的人有联系吗？
　　北戎真肯放任走不通的这条路安生地立在这儿吗？
　　四周静寂无声，一阵凉风悄然刮过，宁春长拢了拢身上的织锦夹袄，视线里的景色黑漆漆地糊成一片。
　　天气冷了之后，天色也黑得更快了。
　　本能驱使着宁春长拔腿往前走，但腿方迈出一半，一股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推力，猛地将她往荷花池的方向推去。
　　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
　　像是有人早就蛰伏在暗处，冲出来后狠狠一掌按在了她后背上。
　　力道大得几乎不给她反应的余地。
　　只匆匆瞥见罗裙一角，宁春长整个人便一个踉跄，直直朝荷花池那头栽了下去。
　　池水猛地拍上身躯。冷意像刀子，从脖颈一路割到脚底。
　　宁春长猝不及防地被灌了口腥臭的水，周身尽是溅起的水声与乱飞的枯叶。
　　腐烂的荷叶层层裹住她，浓重的味道呛得她反胃。
　　她本能地扑腾着想要浮起来，却又被冰水拖拽着往下沉。
　　冷。窒息。熟悉的恐惧顺着水一起涌上来。
　　那年河水里的压迫感——喉咙里的气被一点一点挤干的绝望——仿佛又回来了。
　　宁春长拼命张口呼吸，却只吸进一口又一口寒臭的水。
　　胸腔一阵刺痛，她眼前的景象也随之发白起来。


第26章 门外
　　宁春长分不清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
　　水声、风声、还有人喊她的声音，像蒙了层水雾一般，极不真切。
　　“娘子！娘子！”
　　脸颊上落了一滴温热的水——不知是谁的泪。
　　宁春长的喉咙猛地一痉挛，身体像是突然记起了呼吸的本能，整个人一抽，呛出一口水来。
　　接着是更多的咳嗽、挣扎，还有胸口撕裂般的疼。
　　“娘子，”那声音近了，是玉翠，是哽咽的玉翠，“娘子你别吓我啊……”
　　宁春长的指尖死死攥着地上的枯草，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在陆地上。
　　她想开口说话，却一张口便是一阵咳嗽。
　　肺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池水的腐烂味还黏在舌根上。
　　宁春长努力地睁开眼，看见玉翠正跪在她身旁，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脸擦手，袖口湿了一大片。
　　“见娘子一直不回来，我就想着娘子是不是又去永和宫了，便一路找过来，谁知道，谁知道竟看见娘子在这池水里挣扎——”
　　玉翠已经说不下去了，只把她死死搂住，手都是抖的。
　　宁春长靠在她怀里，呼吸还没顺过来，眼前的画面仍是模糊的，被洇湿的。
　　她想说自己没事，可那句“没事”始终哽在喉中。
　　恍惚又回到了那年冬天，河水冰得像刀，耳朵被压得嗡嗡响，四周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那时她闭着眼，被淹在水里，觉得到处都是黑的。
　　现在的天也是黑的。
　　“我想回去。”宁春长的声音发着抖。
　　“好，好，娘子别怕，我扶着娘子回去。”
　　玉翠的双手紧紧环着她，比她要娇小些的玉翠，像是将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拖着她疲软的身子向前走。
　　那年也是这般，玉翠的衣裳都被刺骨的水浸透了——宁春长身上的河水，还有玉翠自己的眼泪。
　　平日里不管被怎么欺负，玉翠都始终憋着不敢哭，可是那天，玉翠的眼泪真是多呀，多到快把她们一起淹没了。
　　宁春长还笑呢，说只是抄几遍《女诫》而已，她都习惯了，没事的，能有什么事呢。玉翠你别哭了，不关你的事。
　　怎么可能不关自己的事呢？
　　玉翠想，如果不是自己，那娘子也不会被宁朝辉用这种手段报复；如果不是自己，娘子更不会险些死去……如果不是自己。
　　玉翠看着宁春长的睡颜，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她忍不住伸出手去，理了理宁春长已被擦干的鬓发。
　　她想娘子理应好好地活在这世上，也不要再为她这草芥般的生命承担一丁点风险。
　　玉翠的脸颊在宁春长的手边留恋了片刻，便轻轻地撤去了。
　　几息后，宁春长从噩梦中惊醒，她没来由地心慌，连喊了几声玉翠都没有回音。
　　最后，她是在去往河边的路上找到玉翠的。
　　若再晚一刻，宁春长知道，她也许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连尸体也找不到。她了解玉翠。
　　那似乎也是她们第一次吵架——也谈不上吵，宁春长只不过用了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实则也能听到哭腔的。
　　“你就想这样报答我吗！用这种方式？你想无声无息地消失，要我一觉醒来就忘记还有你这么个人吗？你觉得可能吗？若我这样做呢，你能想象吗？你就这么残忍吗！”
　　说到后来，眼泪已将眼睛全部模糊了，质问的字句也融化在哭腔里。
　　玉翠这才模模糊糊明白过来。
　　她这才敢相信，她以为自己快要失去娘子的那一刻，那样的心情，与此刻的娘子竟是一样的。
　　草芥一般的她的生命，被娘子救回过两次，即便再是草芥，她也不会轻易放弃了。
　　从那天起，不，从更早起，她这条命已经是娘子的了。
　　等回过神时，宁春长仍被她紧紧抱着，她的手明明在用力撑着宁春长，却抖得厉害。
　　“娘子……”
　　玉翠叫她的声音低得像怕惊着她。
　　玉翠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像刚从梦魇里挣脱出来的人：“要是我再晚一步……”
　　她话没说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下又说不下去了。
　　她抿着嘴，呼吸不稳，像在和一股扼住她的慌意拼命对抗。
　　宁春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玉翠，我已经没事了。”
　　这句话反而让玉翠忽然吸了口气，像哪根弦被彻底绷断了。她怔了一瞬，泪水一下逼到了眼底。
　　然后，她才像被什么推着似的，宣言一般，惊雷一般，掷下的石子一般，猛地说道：
　　“娘子，我再也不会扔下你一个人了。”
　　宁春长有些想反驳，说不是你扔下我，是我自己大意了，叫别人逮到可乘之机。
　　可此刻玉翠需要的显然不是这样的安慰。
　　宁春长知道，险些失去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放软语气：“好，我以后不会再一个人行动了，你放心。”
　　“娘子这会儿还好吗？我回去给娘子熬姜汤。”
　　“没事，已经缓过来些了。”宁春长的声音还在发颤，但脚下已勉强能立住了。
　　两人一步一晃地走着，玉翠撑着她，像在护送什么极其易碎的东西。
　　回宫的路比想象中要远，衣裳贴着身子，越来越冷。秋风一吹，宁春长肩膀都在发抖。
　　穿过偏殿，云絮宫的宫墙慢慢浮现在夜色中。
　　宁春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前方院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站了起来。
　　斯木里原本远远地坐在台阶下，像是等了很久了。
　　看见她的第一眼，斯木里的脸就沉了下来，堪比天色。
　　宁春长发丝上的水还在往下滴，鞋尖也湿透了。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多狼狈，更确切地说，是一眼便能看出的“出事了”。
　　斯木里快步迎了上来，声音低哑而紧绷：“发生什么了？”
　　宁春长张了张嘴，又觉得失足这个借口听起来实在愚蠢，便只说了句：“我先去沐浴更衣。”
　　她此刻的脑子里混乱裹着惊惶，根本无法应对斯木里式的关心。
　　宁春长低声交代玉翠烧水，转身入了内殿。
　　门关得很快，压根没给斯木里跟进来的时机。
　　热水很快就倒了进来，汤盆边腾起白雾，宁春长褪下湿衣，身子刚一入水，寒意才算慢慢散开。
　　“玉翠，我想自己待一会儿，理一理思绪。”
　　“…那我在门口守着娘子。”玉翠犹豫后道。
　　“好。”
　　确信门已经关上后，宁春长才疲惫地睁开双眼，将被热水浸没的身体往上浮了点。
　　她身上还有淤青，后背一片发红，是被推落时磕在石边留下的。
　　宁春长伸手摸了摸，碰一下便是一阵钝痛。
　　究竟是谁干的——藏在暗处，毫无预兆。
　　对方起码是早就知道了她今日会经过那里，从永和宫回云絮宫的必经之路；还知道只有她一人，好下手；不想声张，所以玉翠出现之后就果断收手。
　　宁春长抿了一圈现有的信息，脑子里无端端只出现了韩晓然那阴恻恻的语气，话里尽是危险的警告气息。
　　她确实有理由动手……可她真至于明目张胆到，刚放她出宫门就下手吗？
　　那是谁？
　　宁春长眉头拧得更紧了。
　　宋慧可已沉寂了一段时间，似是为公主订亲的事忙得焦头烂额。
　　在她搞清楚宋慧可一开始为何对她痛下杀手之前，今日是不是对方谋的局也尚无定论。
　　所以——
　　会不会不是针对她这个人，而是她这次去永和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触碰了谁不愿她碰的东西？
　　宁春长脑海里浮出那支金簪，那三个字。
　　所以棋局里还剩下……斯木里。
　　宁春长的眉毛抽动了一下。斯木里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为何看见她时显得万分地焦急与痛苦——这样的关心，真的是演得出来的吗？
　　宁春长闭上眼睛，再次仔细回忆。
　　她跌得突然且匆忙，在坠入池水之前，匆匆一瞥间，模糊的记忆画面中，似乎是一只苍老的手。
　　不是年轻的宫女，是哪个嬷嬷动的手。
　　可怎么会呢？
　　头脑中的嘈杂声响都未能盖过门外的脚步声。匆忙的、急迫的，宁春长都能想象到斯木里的表情。
　　“春长，玉翠都跟我说了。”伴随着故作可怜的敲门声，斯木里说话了。
　　这人每次被隔在门外都用这一套，扮可怜，这次又不晓得要用什么招数了。
　　宁春长在心里猜测，说自己冷，还是什么别的。
　　“我能进来吗？想看看你，”斯木里显得比以往任何一次还要可怜，好像通体遍湿的人是她自己，“担心你。”
　　宁春长噎了噎，就好像在她毫无知觉的时刻，斯木里就从那样变成了这样。
　　“进来吧。”她没办法不妥协。
　　话音还没落地，斯木里便闪现进来了，听脚步声是向她走了两步，不知怎的，又驻了足，堪堪停在了屏风后。
　　没来由地，宁春长想象中，斯木里自己勒住了缰绳。
　　斯木里的声音有些发紧：“还受了其他伤吗？”
　　宁春长瞥了眼臂上的红痕，扯了扯嘴角：“你不是都问清楚玉翠了吗？”
　　“那谁推的你，你知道吗？”


第27章 恐慌
　　“……我不确定。”宁春长咬了咬唇，有些不甘心，她比谁都想知道。
　　“是韩晓然吗？”
　　斯木里像从牙齿中咬出了这个名字，下一秒就要将它撕烂嚼碎了。
　　宁春长莫名有些不安，斯木里威胁她和玉翠夜里别掉进枯井的那幕无端闪现了一下。
　　“只是有这个可能。但没戴手串这件小事就能让她认定我脱离了她的掌控吗？而且我才向她请完安，她会做得这么明显吗？”
　　斯木里不悦道：“你不了解她。这种程度只是她对‘不听话’的人的小惩罚。”
　　“小惩罚？”宁春长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濒死的感觉再次浮现上来，她的喉咙瞬间被水扼住了，分明是发烫的水，她却在其中打了个冷颤。
　　“春长？”
　　“……没事，”宁春长将湿漉漉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宋慧可呢？她有没有可能？”
　　“不是她，”斯木里斩钉截铁，“她最近不敢动手。”
　　“你怎么知道？”
　　斯木里沉默片刻：“她忙着准备昭宁的事，没功夫搅进来。”
　　“那——”
　　“就是韩晓然。”斯木里盖棺定论。
　　宁春长总觉得哪里不对。韩晓然这么重视家宴，在她的面前提过好几次让她好好准备，怎么看也不至于直接要了她的命。
　　但此刻更不对的显然是斯木里的状态。
　　语气、声音、情绪，就好像那根并不存在的缰绳就要断了。
　　宁春长心里的不安成倍增长：“先不说这个了，你能过来一下吗？”
　　斯木里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是想看看我吗？有没有受其他伤。”
　　斯木里犹豫了片刻，缓慢地从屏风后绕了过去，尽管早有心理预期 ，在目光触及宁春长身后的淤青时，她仍压抑地吐了口气。
　　“疼吗？”
　　宁春长未曾想到，有朝一日她能在斯木里和玉翠身上揪到点相似的情感。
　　明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
　　在这种时刻，宁春长在空气中嗅到的，却是一样的痛苦和愧疚。
　　她侧转身体，手指触上斯木里手腕上的伤疤。宁春长抿抿唇，梨涡小心探头：“哪有你这些伤口疼。”
　　“你对人人都这样吗？人人的伤口你都想治一治，包括韩晓然…”斯木里讽刺地笑了笑，“除了宋慧可。”
　　她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尖锐地质问似的。
　　怪恶劣的，这人痛苦起来反倒有种久违的攻击性了。
　　宁春长叹了口气：“对你尤其好些。”
　　“……”
　　宁春长再接再厉：“骗你的话，我不得好死。”
　　“说什么呢！”斯木里弓下身，慌忙来捂她的嘴。
　　太近了。宁春长想，就算是要截断她说的话，有必要这么近吗。
　　她快忘了呼吸，灼烫阻拦她的是斯木里实体化的眼神。
　　宁春长想起草原的太阳。
　　明晃晃的，挂在天空的正中央，挂在她跟前。
　　唇就贴在对方的掌心，她屏住的一口气终于撑到了极限，宁春长将对方的手拉下来，别过脸去。
　　“水冷了。”
　　“对，”斯木里如梦初醒，“好，你先起来。”
　　两人又重新隔着屏风了，背对背的，宁春长动得缓慢，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掩盖在她苦涩的声调下。
　　“你什么时候出宫？”
　　“嗯？”斯木里盯着自己的鞋尖，“哦……出宫，过段时间吧。”
　　含糊不清的。宁春长分不清她什么意图，但有些话也再拖不得了。
　　“虽然很危险，但怎么想都是出宫更适合你。决定走之前告诉我一声吧，我会想办法给我娘递消息的。”
　　宁春长说得艰难，每个字都是深思熟虑后从舌尖推出去的：“莲关战事正急，你到了之后先静待时机。虽说纯妃出逃是大事，但皇上早就焦头烂额了。一旦逃回北戎境地，你就能安全很多。只是到了那边后，也要隐姓埋名自谋生路了。”
　　末了，她郑重道：“你…你一定能顺利出去的。”
　　斯木里一直没吭声，宁春长错愕地顺着屏风看过去，却只看见斯木里攥紧了拳头。
　　几声压抑的深呼吸后，斯木里冷笑着问她：“你都替我计划好了是吗？”
　　“我……你之前不是说想回草原吗？”
　　“我说的是你和我一起——”
　　血洞，黑漆漆的血洞从记忆里凝望着她。
　　斯木里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舌尖，被熔断的理智回了笼，一丝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斯木里舌根发麻。
　　一句解释也没有，像逃离什么灾难现场似的，她夺门而去，丝毫顾不上宁春长如何在她身后呼喊她的名字。
　　其实她并未真正看到那一幕——宁怀谷的胸口如何被长剑贯穿，又眼含着多少不甘倒下。
　　等她赶到明德宫的时候，那场大火已经烧穿了半边天空。
　　四处都在叫嚷着走水了，脚步声、呼喊声，黑灰色的烟雾在半空盘旋。
　　提着水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只有她一个闷着头往火焰堆里冲。
　　带着火焰的木柱砸到她脚边，溅起的火花将她的鞋面灼烧出几个黑色的洞。
　　“纯妃娘娘！”孙茹惊叫着将她往回拉，“你这是做什么！”
　　“嬷嬷，她还在里面。”
　　泣血一般吐出几颗字。
　　“我知道！你以为我不想进去陪她吗？可她说了，她要我们活着。活着！现在冲进去是死路一条！”
　　孙茹的声音遥远得像从天边传来，落到斯木里耳朵里只剩下一声声木柱砸落的轰鸣。
　　她来晚了。
　　恐慌猛地填满斯木里的胸腔。
　　她错判了，宁怀谷比她预计的更早动了手。
　　而在这种节骨眼，她竟然听信了宁怀谷的，跑去解决那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如果她在场，她就能反杀掉赵贤，就像她曾经杀掉赵仙灵那样。
　　如果她在场，宁怀谷就不会……
　　不会。
　　死。
　　最后一个字钻进脑海中时，斯木里的眼睛已经被火光映得通红了。
　　她挣脱孙茹的钳制，奋力朝火光中冲去。
　　孙茹似乎早有预料，她夺过丫鬟手中的一桶水，眼疾手快地朝斯木里后脑击去。
　　一片黑暗，恼人的气味和声音都消失了。
　　像一场噩梦。
　　噩梦的前半截分明还是宁怀谷两天前温柔的耳语——
　　“我一直都很相信你。你知道你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是吗？”
　　等斯木里再度惊醒时，宁怀谷残存的尸骨已经下葬了。
　　人人都要唏嘘几句，说这么贤德的皇后，竟在太后死后一天伤心欲绝，撞柱而去。
　　结果却遇上这么一场大火，全尸都未曾留下。
　　赵贤这人惯会杜撰，闹到这等场面还要叫天下人认定他自己选的皇后是千古贤后。
　　他赵贤自继位起便争的是一口气，他要天下百姓看看，没了太后，他自己也能垂拱而治，成为一代明君。
　　那他自然也不能让天下人知道，他生平第一次公然忤逆太后的旨意，执意迎娶的皇后，竟是个意欲谋反的逆贼。
　　在一派和和美美的谎言之中，斯木里陷入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阻止噩梦重演的方式是——
　　先下手为强。
　　“玉翠。”
　　玉翠果然在去小厨房的路上，脚步急促，忙着去给宁春长煮姜汤。
　　斯木里三步并两步赶上去。
　　玉翠错愕地停下脚步：“娘娘，你怎么出来了？那娘子一个人在屋子里吗？”
　　斯木里轻易识别出这是应激状态：“云絮宫，我的眼皮子底下，谁敢动手。”
　　“……是。其实一直想谢谢娘娘，那夜娘子和娘娘谈完之后，有精神许多了。”
　　斯木里扬了扬手，示意她免了这类寒暄。
　　玉翠明白过来：“娘娘找我有事吗？”
　　“上次，春长在我屋里点了个安神香，我难得睡了个好觉。将香方抄一份给我吧。”
　　玉翠想起那个能迷倒一头牛的剂量，有些尴尬：“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娘子是怎么调配的，要不然娘娘直接去找娘子问问吧。”
　　玉翠手里只有为韩晓然调配的香方，从她提出要学习医术起，宁春长便试着将这事全权交给她了。
　　“这不是有现成的吗？前几日我还见你在调香。”斯木里毫不留情地点破她。
　　玉翠最不擅长撒谎，冷汗已顺着鬓角往下淌了：“这……”
　　“我带一点给熟识的御医，让他下次按这个配就行了。春长刚经历了这种事，有必要为了这么点小事烦她吗？”
　　玉翠仍有些犹豫。
　　她不敢直说这是给韩晓然治头疼的香方，她也知道斯木里此刻对韩晓然的恶意有多大。
　　早在玉翠和斯木里和盘托出找到和救起宁春长的过程时，斯木里就已断定是韩晓然动的手了。
　　斯木里做出质问状：“犹豫什么？一份香方，还不能让我看吗？”
　　“没有没有，”玉翠急得直摆手，“我抄一份给娘娘便是。”
　　斯木里捏着那张薄薄的香方，没有回正殿，而是转身走向太医院值房的方向。
　　夜已深，孙若轩却仍在灯下整理脉案。
　　见她进来，他有些意外：“娘娘可有什么要紧之事？臣未曾听嬷嬷那儿吩咐过。”
　　“看看这个。”斯木里将香方推过去，“韩晓然用的。”
　　孙若轩就着灯细看，眉头渐锁：“龙涎香分量不轻，配上甘松、安息香……是有宁神镇痛的效果。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方子，若遇上长期服用‘雪肌安神丸’的人，便是催命的符。”孙若轩声音压得极低，“那丸药是贵妃娘家的秘方，太医院只备案，不过问。其中有一味‘冰片’，若遇大量龙涎香引出的香气久熏，便会郁结于心脉，轻则绞痛昏厥，重则……心血逆行。”
　　斯木里眼中寒光一闪：“多久见效？”
　　凭借对她多年的了解，孙若轩几乎一瞬间便了然她要做些什么。
　　他有些犹豫："这……恐怕不在我们的计划内吧。嬷嬷知道此事吗？"
　　无论怎么算，韩晓然与宁怀谷的死都没有分毫关系。
　　甚至在宁怀谷的名字成为宫中忌讳时，韩晓然还屡次公然为她的死表示惋惜。
　　她说，没了宁怀谷的深宫就像是一潭无趣的死水。
　　斯木里异常强硬：“这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嬷嬷也不需要知道。”
　　孙若轩知道他无法动摇对方分毫了，便叹了口气道：“若只是寻常分量，需起码半年。但若将此香中的龙涎香分量加倍，再以特殊的香炉材料催发香气……三日之内，必有厥脱之症。届时太医院诊脉，也只会断为心疾突发或旧症加重。”
　　斯木里沉默片刻，将香方收回袖中：“把加重分量和催发的方法写给我。”
　　孙若轩不再多问，提笔便写。
　　他欠宁怀谷的，也恨这个地方，更恨那个凶手，眼前这人不过也与他一样。
　　何况大厦将倾，这点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写完，他抬头看向斯木里：“此举凶险，若被察觉……”
　　“不会被察觉。”斯木里打断他，声音如铁，“她没机会察觉了。”


第28章 承诺
　　宁春长匆匆披上衣服追出门的时候，斯木里早已经走远了。
　　又联想到上次斯木里翻上房梁进她房间——一个北戎人，来中原的第一天便被关进这深宫里，一身的功夫不知从哪儿习来的。
　　宁春长颓然地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将她追上了又能做什么。
　　——说什么？说上次已经说过一遍的话吗？还是给出什么她也拿不准的承诺。
　　宁春长缓缓转身，拖着脚步向屋里迈去。
　　那株春兰就是在此刻挤入她眼帘的，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新生的姿态。
　　已移栽好的春兰，骄傲而挺拔地立在斯木里送她的花盆中，叶尾正颤悠悠滑下一滴清澈的水珠。
　　宁春长怔了怔，走进了几步，那点迟来的心软才悄悄漫上来。
　　既然相处时日不多……许是不多了，何必将时间浪费在彼此置气上呢。
　　玉翠端了姜汤进来，见她目光久久贴在那春兰上，便轻声唤她：“娘子，趁热喝姜汤吧。”
　　“啊，好。辛苦你了，玉翠。”
　　“娘子和纯妃娘娘吵架了吗？”
　　宁春长接过姜汤的手抖了一下：“没那么严重。”
　　“娘子不想说就不说 。”
　　“……玉翠，你今日采的桂花怎么样？能给杨姐姐做桂花糕了吗？”
　　玉翠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将担忧藏了起来。
　　“能的，娘子好生歇着，我这就到小厨房去。”
　　“我和你一起去吧。”
　　玉翠握住她因为喝了姜汤而回温的手：“也好，反正我做糕点的本事，娘子已经学去九成了。”
　　“就知道哄我。”
　　还能看到娘子在她面前鲜活地笑，玉翠终于有了种劫后余生的实感。她尽力将眼眶的酸涩压下去。
　　“冤枉啊娘子，我从来没骗过你。而且这次的桂花成色更好些，做出来的糕点定会更好吃的。”
　　求老天开开眼，让娘子这么好的人平平安安的吧，不要再受到任何伤害了。为此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一切。
　　玉翠拉着宁春长的手踏入了小厨房，恰似当年宁春长在浓郁夜色中拉着她走回营帐。
　　桂花糕入模的香气淡淡溢出，宁春长慢慢划着刀，把刚冷却好的糕点切成小块。
　　她本该专心看着，却还是走了神。
　　斯木里上次吃它时，她们还一同住在长青轩，相距不过一个院子的距离。
　　如今虽也在同一个宫中，却又好似已经隔上一座城墙了。
　　莲关的城墙很高，人只身是翻不过去的。
　　宫墙就更高了，人未登顶便要摔死。
　　宁春长没有做好摔死的准备，更没有被摔死的勇气，但她敬佩这个。
　　等她回过神来时，糕已经切好了，几小块被她包进了干净的食盒中。
　　玉翠看着她的动作，未待她开口便已了然。两道声音重叠地响了起来。
　　“我给她送去。”
　　“娘子去吧。”
　　宁春长失笑，捏了捏玉翠明显消瘦的脸颊，这才提着食盒往正殿走去。
　　其实是很相似的场景——宁春长挎着散发香气的桂花糕，敲响一扇沉重的木门。
　　只不过斯木里这次开门的速度很快，就好像浴盆前她从未跟她红过脸，执意说什么“我和你”一类的话。
　　宁春长挤出一个笑，向她展示手里的东西：“我亲手做的桂花糕，一做好就给你拿来了。”
　　斯木里沉沉地望着她，半晌，侧身让她进去。
　　宁春长心里发毛，后悔比理智先一步冒上来，她作势把食盒往地上一放，脚再往后退一步。
　　斯木里阴森森的：“去哪儿？”
　　宁春长服软的情不但没被接住，反倒被这么质问，胸膛里那股气也跟着冒上来了。
　　“送完糕点我就退下了啊，留在这儿也是碍纯妃娘娘的眼。”
　　“……”
　　斯木里弓下身，手搭上了宁春长的后颈，一瞬间，二人的距离便被拉进了。
　　太阳不见了，徒留黑洞洞一双眼睛。
　　“别丢下我。”斯木里说。
　　不知怎的，宁春长听出来对方在哀求。
　　几近哀求。
　　兀地一心软，宁春长的掌心碰上对方的脸颊，不顾自己的后颈被收紧的力钳制着：“我不是要丢下你的意思。”
　　“你就是。”
　　宁春长语塞了片刻，支支吾吾转移话题：“再不吃桂花糕就凉了。”
　　斯木里的目光于是短暂移向那方正松软的糕点，宁春长头一矮逃脱钳制。
　　斯木里问：“…你亲手做的？”
　　“自然。虽然肯定还是玉翠做的更胜一筹，但我用了十二分的真心——”
　　话音未落，斯木里已然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一口吃了大半块。她夸：“好吃。”
　　真心——眼前的人最不缺的便是这个了，但宫里最缺的也是这个。
　　桂花香气之下，苦涩在斯木里的口腔里蔓延开来。
　　宁春长的梨涡开心地冒出头来。
　　待斯木里静静吃了一会儿，她才犹疑道：“明日我还是得亲自去尚药局一趟，请女官代为请领几本医书，看有没有法子能把杨姐姐的身体调理好。”
　　斯木里见不得她这般操心的样子，开口便呛道：“太医都死了吗？”
　　“……我只是看看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杨姐姐自小同我一起长大，如今她怀孕这么辛苦，我看着很心疼。”
　　“你需要休息。”
　　宁春长道：“我清楚自己的身体，又及时喝了姜汤，如今已经没有大碍了。”
　　“要是昨天那人再出手呢？”
　　斯木里问出了个她心中早已有答案的问题——不管是谁，要是被她逮到，她必会让那人尝尝世上最痛的刑罚。
　　而宁春长回答的是：“不会的。我这次和玉翠一起过去，会走人多的地方。再说了，幕后主使不会如此频繁地下手吧，怎么也要等到我的警惕再次降低的时候。”
　　“你倒是算得清楚。”斯木里低声说。
　　不是讽刺，只不过苦涩填满了口腔，溢散出了一点。
　　“不会太久的，”宁春长安抚道，“拿到医书就回来。”
　　“我陪你去。”
　　“太张扬了，不合适。”宁春长盯了她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没遇见你之前，我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斯木里沉默地咬了咬牙，把你命大几个字咽了下去，压在口腔的桂花香气之下。
　　“春长，”她忽然唤她的名字。
　　“嗯？”
　　“你说，你查这医书，是为了杨筱。”
　　“……嗯。”
　　宁春长眨了眨眼，不知道对方接下来又要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一息之后，斯木里接道：“那你要为了我回来。”
　　从哪里回，仅仅是尚药局吗——宁春长不这样认为。
　　眨眼变得无尽头地缓慢，别丢下我几个字再次跃进脑海，宁春长的手指悄悄收紧了袖口的布料。
　　尽管娘总告诉她人要朝前看，但总有某些时刻，人是想长长久久地停驻当下的吧——
　　哪怕朝前是一片废墟。
　　宁春长弯起眼睛，唇边的梨涡耀眼，像给出一个承诺那样坚定：“好，我答应你。”
　　翌日，阳光正好，宁春长带着早已列好的医书书单，步履轻快地出了云絮宫。
　　问清她的来意后，尚药局的人倒是没为难她，不多时便将那几本医书找出来给了她。
　　又说贵妃娘娘日前也派人来过，还打了招呼，让万事都给宁美人行个方便。
　　说话间，连同岘族医书的写本一并给了她，说是本就打算派人送到云絮宫去的，谁料宁美人竟亲自来了。
　　韩晓然不愧在后宫只手遮天了那么多年。她这也算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哦不，背靠毒蛇觉得凉了。宁春长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又摇摇头，将注意力拉回到手中的写本上。
　　这写本竟就是当年她娘收集到的民间残卷《人镜经》的全本，更便利的是，译官通译了全书。
　　她没记错。
　　宁春长惊喜地看了又看，斯木里簪子上那字果真是“人”字。
　　倘若运气够好，她是有望能将另外两个字一并找到的。
　　同玉翠一起向女官辞了别，宁春长正要感叹今日的运气简直跟天气一样好时，她们便被几个宫人拦下了。
　　平白无故地，说贵妃娘娘要迁居，迁到丹阳宫去，抬轿需经长廊，暂封小道以避冲撞。
　　宁春长回忆了一下，丹阳宫坐落在宫墙的东南角，就位置而言远不如永和宫优越。
　　而且偏偏是在这个时机——皇帝被北戎的攻势搅得焦头烂额的，张扬如韩晓然，迁居的架势也低调成了这样。
　　宁春长垂着眸思考，未得出个什么结论来。
　　倒是此路一断，便要绕行了。
　　想要去瑶华宫给杨筱送桂花糕，便得先折回云絮宫东侧。
　　玉翠道：“娘子不必烦恼，刚巧可以回去将医书放下，再去给怡美人送桂花糕。”
　　宁春长倒只觉得这是个小小插曲，语气轻快地答：“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行至云絮宫，宁春长方入院门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怒吼。
　　简直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能发出的声音。
　　泣血一般，嘶哑而崩溃。
　　“当初你将赵妹妹从我身边带走还不够吗？”
　　宁春长顿住了脚步，她竟从这声音之中听出了一丝熟悉。
　　她忍不住向前一步，凑近那窗户，将耳朵贴上去仔细辨认。
　　她小心而谨慎地呼吸。
　　那声音依旧地，要将喉咙里所有的血泪全呕出来似的：“如今还要来害我的女儿！”
　　宁春长心中一惊。
　　——这是，这是宋慧可的声音。


第29章 真相
　　其实不过早朝刚过，消息便传到了斯木里耳中。
　　——昭宁公主要嫁去北戎，还是嫁给她那病怏怏的阿葛达。
　　可怜她昭宁从年前便向赵贤求起，谁也料不到，竟在眼下毫无预兆地成了枚弃子。
　　斯木里焦虑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在此之前，她半点风声也没收到，“这种事”——在她阿葛达口中——可能不是什么值得特意知会她的事。
　　一场赤裸裸的合谋，由北戎发起的，赵贤同意的。
　　一场侮辱。
　　正如当年的中原对北戎一般。
　　不出片刻，这消息同样会传到宋慧可耳朵里，之前她放出口的威胁无疑成了柄万分锋利的回旋镖。
　　宋慧可指不定能做出什么来，像当年一样。
　　一把大火熊熊燃烧，在斯木里的胸膛里，她把手死死地按在那儿。
　　宋慧可便是在此刻夺门而入的。
　　沉重的木门砸上墙，发出两声闷响，宋慧可一张鹅蛋脸涨得通红。一副佛相在扭曲、变形。
　　斯木里眯了眯眼，在她发出控诉之前开口：“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宋慧可的喉咙似是被扼住了，脸几乎涨成青紫色。
　　扼住她脖子那双手良久才松了些，她喉咙里卸出几声冷笑来。
　　宋慧可大笑着仰头，用掌根抹去一点眼角的泪水，新仇旧恨一并在其中了。
　　“当初你将赵妹妹从我身边带走还不够吗？如今还要来害我的女儿！”
　　斯木里拧紧了眉头。不知怎的，她忽而明白了，那件事后，宫里的人为什么都觉得她是个疯子。
　　歇斯底里，试图为死去的人讨债——眼前的人不就是个活脱脱的疯样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管你信不信，这事我也是才知道。谁知道皇帝又发什么疯。当年的事是我做得太绝，可谁让她挡了怀谷的路。”
　　白绫上挂着张白生生的脸，这样的场景太多，甚至从未出现在她的梦里过。
　　要不是宋慧可一直纠缠着不放，她怕是都要忘了赵仙灵这个名字了。
　　眼神落到宋慧可手腕上的佛珠，胸膛里的火烧得更旺。斯木里咬了咬牙：“你又装作什么好人，你手里的血比我少多少？如果不是你那把火，我还来得及见怀谷最后一面！”
　　眼下此景本来最不该意气用事的，但往事的匣子一打开，她们哪还冷静得下来。
　　“最后一面？”赵仙灵失去血色的脸跃现眼前，宋慧可几乎喘不过气，“你想得美！我就是要你尝尝我的滋味，不，我要你比我痛苦千倍、万倍。死无全尸，这是她应得的。一辈子后悔愧疚，这也是你这只宁怀谷的走狗应得的。”
　　“狗？”斯木里被刺痛，“我只不过是唯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人。没有人可以挡她的路，赵宝林不行，谁都不行。”
　　“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她要是真的在乎你，怎么会在最后时刻把你骗走，不就是不想让你搅她的局吗？”
　　斯木里额头上的青筋冒了出来：“闭嘴。”
　　宋慧可说红了眼：“你以为你有了宁春长就能弥补这些吗？可笑。你这辈子追逐的都是个泡影！她在乎的只有皇位，你算什么东西。宁春长要是知道了真相，也会立刻离开你的！”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栽到地上的声音。
　　一双终于失温的手里的东西栽了下去。
　　她们猛地转头，窗外的人影慌忙躬下身去。
　　宋慧可就着那个有些癫狂的状态发出一串笑声，她一个健步冲向门口，猛地拉开门——
　　斯木里没拦住她。刚跟窗边拉开一步距离的宁春长就这样被宋慧可的目光钉住了。
　　“我知道你全听到了，宁妹妹，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
　　她的话说到一半，剩下一半囫囵滚回肚子里。
　　斯木里正站在她身后，手中握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金簪。
　　再多说一个字，宋慧可的脖子便会被这金簪贯穿。
　　“住手。”宁春长开口已是颤声，“让她说完。”
　　宋慧可勾了勾唇，她歪头挑衅地看了一眼斯木里，一字一句道：“她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是一个长得像宁怀谷的提线木偶。”
　　腿下一软，宁春长的脊柱被这短短一句话给抽走了。
　　玉翠慌忙扶住她，心疼地唤道：“娘子……我们走吧。”
　　宁春长闭了闭眼，巨大的眩晕感要将她整个身体都撕裂了。握住玉翠的掌心已满是虚汗，脚下的土地变成沼泽。
　　眼前的斯木里变成沼泽，再待下去，她便会被立刻吞没。
　　“走。玉翠，扶我回去。”
　　谶言一般，宋慧可的话不停在斯木里耳边回荡，她竟也预感宁春长会立刻离开她。
　　她慌不择路地追上去，试图拉住宁春长的手腕，却被玉翠决绝地拦住了。
　　玉翠的身体像堵墙一样挡在她们之间。
　　斯木里几近哀求：“不是你想的那样。”
　　宁春长只顾埋着头往前走，斯木里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般。
　　“怀谷曾经是世上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我想尽力为她做点什么。”
　　见宁春长没有反应，斯木里愈发慌乱：“是，你的眼睛很像她，春长，我一开始是因为这个动摇过，但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宁春长想象，从那个月夜之后，斯木里始终在透过她看宁怀谷。
　　自己的身体仿佛变透明了，数个炙热的拥抱，乃至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它们变得一文不值。
　　和她一样，化成透明的了。
　　“我在乎你，春长。求你，”斯木里仍显得很可怜，“别现在走，求你了。”
　　她用这一套时总是显得很熟练。宁春长觉得可笑，她决心不要再被骗一次了，到眼下已经足够了。
　　路已近末路，她终于在房门前停住脚步。
　　玉翠识趣地退到一旁。
　　“斯木里，”宁春长开口，一副苦痛的声线，“别跟着我。”
　　陌生的眼神，陌生的声音。宁春长已经在伸手推门了，就好像会永久关闭这扇门似的。
　　“不，春长！”斯木里最后一道防线溃决了。情急之下，她整个身体都撞上那扇即将合上的门扉。
　　她的动作太慌乱，门后的宁春长手腕脱了力，控制不住地往一旁甩去。
　　“哐当——！”
　　清脆得惊心的碎裂声。
　　两人俱是一震，所有声音和动作都凝固了，她们同时看向声音来处。
　　窗台下，那个曾温柔立着新生春兰的瓷盆已四分五裂地瘫在地上。
　　湿润的泥土泼洒开来，那株春兰狼狈地歪倒在一旁，根须半露，沾满尘泥。
　　那是斯木里送给她的花盆，是一个和解的象征，甚至温存的证据。
　　它碎了。
　　斯木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看着那片狼藉，像是看着一种审判结果。
　　伸出去想阻拦宁春长的手僵在了半空，她所有汹涌的辩解和哀求，被这声碎裂尽数砸回了喉咙深处。
　　宁春长的目光从碎盆移到斯木里惨白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颤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片死寂的废墟前，斯木里忽然放弃了一切追逐。
　　言语乃至身体上的。
　　她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去，伸出双手，试图将那株春兰和它根上裹着的泥土完整地捧起来。
　　她的背影蜷缩在那一地碎片和泥土前，显得渺小而徒劳。
　　宁春长不忍心再看下去。
　　她无声地推开门，走了出去，将斯木里和那一地破碎关在了门内。
　　门扉隔绝了两个世界。
　　在门外长廊的阴影里，宋慧可脱力地靠在冰凉的柱子上。
　　方才那痛快淋漓的报复快感，如今已经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像当年放完明德宫的那把火一样。
　　宋慧可滑坐下去，遥远的记忆便在这空洞里一路翻涌着往外冒。
　　家道中落之前，她明明是书堂里学得最好的那个人，以后做什么都好。
　　帮她爹管理账目、进宫成为女官，亦或者当个夫子那样的人，开馆授徒，以才学立身。
　　夫子不止一次夸过她聪慧，说她人如其名，直至二人临别，还不舍地送了纸鸢给她。
　　谁料“禁羌令”来得那样突然，她爹经营多年的货物被尽数没官。
　　商队被扣，连她爹都被人诬陷入狱。
　　小她八岁的妹妹不懂事，只知自己一夜之间没了戏具，开始过起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那画着夫子的画的纸鸢不知怎的被她妹妹翻出来，在短暂地逗乐她妹妹之后，被强风吹折带走了。
　　对从前唯一的念想就这样消失了，宋慧可接受不了。
　　积压已久的怨气和痛苦全都爆发了，而那重量本不是她的妹妹应该承担的。
　　一番毁天灭地的争吵后，她的妹妹留下一封纸条离家，笔迹稚嫩，话语却诚恳，说是一定会帮她寻回纸鸢。
　　这一去，便再也没能回来。
　　宋慧可总是不敢想象她如今身在何方，直至遇到赵仙灵。
　　赵仙灵多像她的妹妹啊，聪明，活泼，可爱——可她却再一次眼睁睁地失去了她。
　　如今，连她的女儿她都要护不住了。
　　北戎环境恶劣，按眼下边境这个态势，图极家族也绝无可能善待来自中原的公主。
　　一回首，宋慧可才发现，她在宫中绞尽脑汁算计了十几年，最终还是站在一片废墟之上。


第30章 残香
　　宁春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云絮宫门的。
　　她只不过急需将斯木里和一地破碎的春兰关在另一个世界。强撑着走出宫门，她才脱力地顺着墙根滑了下去。
　　在玉翠伸手扶她之前，她便先一步摇了摇头。
　　“娘子……”
　　玉翠有些无措，恰似上次杨芷寒的信寄来之时，她生怕宁春长再次陷入那个状态里，不吃不喝，好似没有什么值得她留念了。
　　日影西斜，将暖光投掷在仿佛停滞的空气之中。
　　玉翠心疼地叹了口气，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落到了脚边那个仍散发着淡淡甜香的食盒上。
　　再嘴笨也要说些什么了，玉翠干涩地发声：“娘子，我们去走走吧，去瑶华宫给怡美人送点心，好不好？”
　　幼时，无论是被宁致远呵斥，亦或是遭宁朝辉欺凌，只要她们手拉着手到广阔的大地上走上一趟，看到新生的花朵和枝芽，宁春长准会好的。
　　如今这个季节，宫中许是没什么新生气息的。
　　可若能让娘子离开脚下此地，去和杨筱说说话，说不定也能好起来呢。
　　宁春长僵硬的眼珠动了动：“去瑶华宫？”
　　“对，我们去找怡美人，一起吃糕点。”
　　夕阳已将宫墙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橘红。
　　宁春长在玉翠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往前走的脚步却是虚浮的。
　　宋慧可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反复在她的脑子里穿刺又搅动。
　　搅动起来的还有更多曾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重叠在斯木里对宋慧可举起金簪的狠绝画面上。
　　——赵仙灵真的是被活生生逼死的，斯木里没有否认这一点，谈及过往时，斯木里也从未避讳过自己的恶意。
　　她曾经将其他宫妃比喻成芙蓉鸟的那副样子，如今想起来还是叫宁春长毛骨悚然。
　　她真的了解斯木里吗？
　　她只不过一直按着自己期望的样子在为对方粉饰，斯木里所有没有给出答案的问题，她全都想当然地替她回答过了。
　　“春长？”
　　一声轻柔的呼唤将她从冰冷的漩涡里拉出。
　　宁春长恍惚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站在瑶华宫内，杨筱正倚在软榻上，担忧地望着她。
　　杨筱的目光掠过她毫无血色的脸，立刻要撑着身体坐起来：“出什么事了？快过来坐下。”
　　宁春长眼眶一酸，忙低下头遮掩，一滴完整的眼泪仍滴到了地上。
　　此时此刻，她的眼泪才在被冲击的惊惶和痛苦中找到出口。
　　身体原来没有四分五裂，时间不过过去了两个时辰，宁春长却觉得像二十年那样漫长。
　　“杨姐姐，我只是……我只是过来送桂花糕。”
　　杨筱眉毛一抬：“你这丫头，连我也要骗吗？再说了，你这样子能骗过谁啊？究竟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欺负一词放在这显得尤为荒谬。
　　杨筱还当她们是几岁的年纪，拿把长枪便可以威慑到那些欺负人的人了。
　　更何况欺负又从何谈起呢，非要论的话，斯木里倒帮了她不少忙的。
　　硬要安个罪名，大约是欺骗吧。
　　宁春长无意识地咬着唇，血腥味焦虑地在她唇齿间蔓延开：“杨姐姐，有人说我的眼睛很像先皇后。”
　　“什么？先，谁告诉你的？怎么可能呢？”
　　宁春长虚弱地摇摇头：“我很难跟你解释，杨姐姐，但那个人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撒谎的。”
　　“可你若真的像先皇后，凭皇上和先皇后的感情，他之前不可能会那样对待你啊。”
　　宁春长不想在这个点上纠缠，更不想听见什么皇上搅进来。
　　她深吸了口气：“杨姐姐，我不在意他。”
　　杨筱沉默了，神情有些凝重，半晌，她干笑了两声：“你这丫头，又说傻话了，出了我这儿，可就别再说这种话了。”
　　玉翠眼看着宁春长的脸再结冰，焦急地开了口：“怡美人，我们娘子是来送桂花糕的。”
　　杨筱的目光这才转落到玉翠手边的那个食盒上，她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随着一声很轻的叹息，她道：“你有心了。我的好妹妹，那你在意的究竟是什么？是谁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口腔里的血腥味愈发重了，宁春长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她抬起头，直视杨筱的眼睛。
　　“纯妃娘娘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接近我的。”
　　杨筱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在巨大的信息量里艰难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她与先皇后的关系不是很差吗，怎么会为此接近你？她想要害你的话，需要这么大费周折吗？”
　　宁春长的四肢里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
　　宫中的流言与当年的亲历者口中的话早已是两个面貌。
　　何况杨筱早就劝过她，斯木里这个人危险，要她离她远些。
　　是她自己没有听。
　　而且事到如今，那些更为隐秘的时刻，她和斯木里那些无限接近彼此的瞬间，她又该如何向杨筱和盘托出呢？
　　而因这些时刻碎裂而导致的她的此刻，更是无从解释了。
　　宁春长那点求助的微弱希望摇曳了片刻，终于彻底熄灭了。
　　“吃糕点吧，杨姐姐，我也累了，就先回去了。”
　　“哎，春长，春长！”
　　顾不上身后忧虑的呼喊，宁春长在玉翠的搀扶下，狼狈地逃出了瑶华宫。
　　又一扇大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宁春长站在廊下，夕阳最后的余晖刺得她眼睛发痛。
　　一种无处可去的悲戚忽而填满宁春长的身体。
　　她原本的住处，云絮宫，那里还残留着一地让她无计可施的碎片。
　　事到如今，踩上任何与斯木里相关的土地，都会让这些碎片刺进她的身体里。
　　就在她茫然无措时，一个宫女匆匆而来，面色惶急。
　　不管这人要说什么，宁春长想，总归都是抛向她这个溺水者的绳索。
　　她要拽住这根绳索，让她的腿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落。
　　那宫女气都没来得及喘匀，一股脑道：“宁美人，贵妃娘娘突发急症，痛得厉害，指名要您过去看看。”
　　宁春长的心往水里再沉了几寸——她只怕这绳索不是放下来救她的，是缠上她脖子来向她索命的。
　　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强行稳住心神，向宫女颔首道：“好，麻烦带路吧。”
　　韩晓然新迁的丹阳宫，在暮色中显出一种突兀的簇新。
　　领路的宫女脚步急促，宁春长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她的感官似乎被吞噬了一大半，周遭的一切都融进沉沉夜色里，仅剩眼前翻飞的裙摆。
　　翻飞、翻飞，停了。
　　小心的敲门声，门被拉开一人宽，一股混杂的味道钻进鼻间。
　　宁春长的睫毛颤了颤，本能在作祟，她吸了吸鼻子。
　　新木的味道、灰浆的味道，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以及……埋藏在底下，由她亲手调配的，那熟悉的安神香。
　　韩晓然虚弱地躺在软榻之上，旁边立着几个垂着头的太医。
　　宁春长匆匆一瞥，目光在触及其中一人时顿住了。
　　那是……当初被斯木里请来帮她看病的孙太医。
　　“一帮蠢才！太医署养着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治不好本宫，你们全给本宫陪葬！”
　　宁春长哪见过韩晓然这副模样。
　　她一贯看起来能将一切人与事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躺在那儿，连自己的上半身都支不起来。
　　殿里这样多的人，每个都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韩晓然扫视了一圈，眯了眯眼，忽而将手边的茶碗向她身侧的宫女砸去。
　　滚烫的茶水自宫女的额角流下去，她却只敢死死地咬住嘴唇。
　　顾不上发烫红肿的脸颊，那人即刻跪了下来，磕头求饶道：“贵妃娘娘饶命，贵妃娘娘饶命。”
　　宁春长心里清楚，眼前一众太医在这立着，尚且束手无策，韩晓然把她找来，不过是念在她曾经缓解了她的头疼，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若她没能治好韩晓然，这怒火必会烧到她身上来。
　　可她若继续沉默下去——宁春长仿佛已经看见，下一个被砸碎的会是药碗，再下一个，或许是某个太医的喉咙。
　　这殿宇华丽的砖地上，很快就会溅上新的温热液体。
　　“让妾来替娘娘把脉吧。”
　　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殿内压抑的呼吸，于是那没有温度的眼神转移到她身上了。
　　韩晓然疼得没有笑的力气，只扯了下嘴角：“哦，你来了。过来吧，替本宫看看。”
　　宁春长从殿门一路穿过去，小心将手指搭上韩晓然的脉搏。
　　这脉象……脉来缓而时一止，止有定数，良久方来。
　　韩晓然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有这样严重的症状呢？一层薄汗密密地布满宁春长的额头。
　　周遭的景象无端端全挤进她的眼睛。
　　立成一排的太医有紧张的，有不屑的，还有垂着头看不清神情的，唯有孙若轩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而离她最近的玉翠——玉翠看起来很不安。
　　宁春长想，她大约又要连累玉翠了。
　　这次是她太莽撞了，硬着头皮来解决一众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急症。
　　可玉翠又似乎不是在为这件事不安，她的目光死死地锁着这丹阳宫内的香炉，脸色一点点发白。
　　几缕烟从香炉上缓缓升起缠绕。


第31章 迷障
　　这香炉看着是有些眼生。可整个丹阳宫多的是新置办的物件，她方进殿的时候怎么可能注意得到。
　　宁春长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娘娘有些什么症状？”
　　“突然心慌，喘不过气，头疼到像要炸开了。眼前发黑，有只手死死地攥在这儿。”韩晓然指了指自己的胸膛，指甲上的蔻丹像是干涸的血液。
　　宁春长沉默地端起一旁的药碗嗅了嗅。
　　太医不过开了些温补药物，用在此等急症上是毫无作用的。
　　若真的是有人在香上动了手脚，浓重的药味只会干扰她的判断。
　　方才的宫女还垂着头跪在一旁，被烫伤的地方红得骇人。宁春长将药碗递给她，示意她端出去。
　　那人的眼眶霎时便红了，双手捧了药碗，迅速地逃出了殿门。
　　韩晓然只是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她的眼底燃着一股不可忽视的焦灼。
　　爬至如此高位，却一朝面临这种生死威胁，任谁都接受不了。
　　玉翠极快地用指尖碰了下宁春长的后背。宁春长明白，这是个明确的信号。
　　她状似不经意问道：“娘娘近日的饮食或用药可有变更？寝处可有何新设之物？”
　　韩晓然皱起眉，有些不耐烦：“一切照旧，可本宫是搬入新宫，新设之物自然到处都是。”
　　韩晓然回答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宁春长只不过想有个机会起身检查。
　　她在寝殿环视了一圈，最终才停在了香炉前。
　　她先是例行公事般地，用指尖轻轻拂过炉身温热的表面。
　　炉体是崭新的黄铜，触手微烫，雕工繁复，并无什么明显的异样。
　　然而，就在她准备直起身时，一股极细微的有别于安神香的气息，却趁着她吸气的刹那，猛地刺入了她的鼻腔。
　　不对。
　　宁春长神色一凛，俯身凑近炉盖的孔隙。
　　殿中的药味已然散了不少，宁春长全神贯注，终于在万分熟悉的药材之中揪出了那种异样的气息。
　　一种……苦寒之地的某种矿物或烈性香草特有的辛辣。
　　像一根冰冷的针，沉没在广阔的气味之海中，可一旦意识到了，就再也无法忽略。
　　这绝非她配方里的东西。
　　宁春长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轻轻揭开了炉盖。
　　炉内香灰尚温，宁春长摘下发间的银簪，轻轻拨开表层灰烬，只见底下未燃尽的香料碎块倔强地躺在其中，不止一两处是如此。
　　她拈起一小块，用指腹揉开，凑近了细看——里面果然掺着些许暗红色的，晶体般的细小颗粒。
　　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炉膛内壁正附着一些尤为异常的暗沉水汽，与铜壁本身的色泽截然不同。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宁春长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簪尖极轻地刮了一下那处内壁，然后迅速将簪尖移至鼻下。
　　一股极其霸道的辛辣气息直冲脑门。
　　模模糊糊的，宁春长总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接近真相了。
　　这绝非巧合，更不是意外。出手的人就是要韩晓然的命。
　　一场精准、冷酷、且极为内行的谋杀。
　　一支精心调配的毒箭。
　　但这一切宁春长都不能显露出来。她缓缓直起身，掌心冒汗。
　　这香方是她亲手调配的，香也是玉翠亲手制好送过来的，更何况，看玉翠方才那个反应……宁春长不敢再想下去。
　　她转过身，面对着韩晓然探究的目光，满殿太医神色各异，宁春长深吸了口气。
　　“娘娘，妾发现，此香所用龙涎香的分量似超出常规了，性极燥烈。再加上这尊新香炉的材质与内壁工艺颇为特殊，有较强的聚香催发之效。”
　　韩晓然的指尖死死地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所以呢？”
　　“所以，这香与炉相遇，产生的药力已非寻常安神香所能比拟。它过于霸道，足以扰动甚至冲克心脉。娘娘凤体违和，急症突发，根源或许便在于此。”
　　韩晓然轻哼了一声：“依你之见，这是巧合？”
　　在明显的陷阱前，宁春长手心里的汗越冒越多。
　　“妾不敢妄断巧合与否，只是据实回禀所见。不知是否下面办差的宫人急于为娘娘置办新宫用度，只求奢华新奇，不懂药理凶险，误用了此等效用未明的器物与香方。”
　　“当务之急，是请娘娘立即移步通风，此香万不可再燃，此炉与余香也需立即封存。”宁春长的语气变得急切而专业，“娘娘，此等配伍与器物都算特殊，寻常太医恐难辨识其害。为防万一，宫中其他香炉香料，也应暂时停用，由精通此道者一一查验为宜。”
　　她撩起裙摆跪下，声音里传递出清晰的后怕与自责：“此香方最初是出自妾之手，妾有失察之过，请娘娘降罪。万幸娘娘召见及时，若娘娘有何不测，妾万死难辞其咎。”
　　玉翠蜷着的手指狠狠地掐了下自己的掌心。
　　宁春长这段话说得密切，一股脑全倒出来，倒叫韩晓然没什么发作的空间了。
　　更何况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韩晓然自然是先顾自己的身体，再考虑别的问题。
　　丹阳宫上上下下又开始忙碌起来了。
　　搬走香炉，通风散味，韩晓然的症状自有缓解，至于针灸治疗，这殿中多的是比她更为在行的太医。
　　在一片忙乱之中，韩晓然好不容易才想起跪在一旁请罪的她。
　　几根寒光闪闪的银针扎在韩晓然的脑袋上，她脸上的痛苦已退却不少：“你先退下吧，待本宫好转，自当重赏。”
　　宁春长拖着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腿谢了恩。直至出了殿门，方觉双腿发软，已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会儿了。
　　玉翠又要哽咽，既是愧疚，又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娘子好生机智，若不是娘子应对得当，我们今日怕是都走不出这个大门了。”
　　紧握着玉翠伸过来扶她的手，先前压下的疑问不管不顾地挤了出来。
　　宁春长拧着眉：“玉翠，你如何得知是香出了问题？那人调配得精心，乍一闻绝对意识不到。就算你对这安神香极其熟悉——”
　　玉翠凝重地打断她：“娘子，此前，纯妃娘娘来问我要过香方。”
　　她知道，此刻和盘托出这件事无异于在娘子的伤口上撒盐，可若不让娘子彻底认识到纯妃这个人的危险性，她只怕娘子会受更重的伤。
　　一番话就好像晴天霹雳一般，瞬间穿透了宁春长本就虚弱的身体。
　　斯木里此前对韩晓然展露出来的敌意还历历在目，宁春长只是没想到，这人真就胆大至此，敢对贵妃娘娘用出这样狠戾的手段。
　　还是为了她……为了她这个影子。
　　扣响斯木里的大门全凭的是一股子气。
　　往外逃时大脑不过是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也无法处理，到了连别人的命都卷进来的地步时，宁春长也就不得不处理了。
　　斯木里的门拉开得很快，她的眼睛在触到宁春长时惊喜地亮了一瞬，很快又在宁春长的质问出口时被浇熄了。
　　“韩晓然的事是你做的吗？”
　　斯木里沉默了片刻。
　　既然你已经不信我，现在你只要全部的真实，她想，那我就给你。
　　“是。”
　　宁春长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我娘并非没有教会我如何自保。”
　　斯木里不屑地笑了笑，她歪着头，一副不解的模样：“我在帮你。”
　　“可毕竟还没有到那一步，此前也只是猜测，推我入水的人究竟是谁，根本就还没有查出来！”
　　斯木里平静道：“等到了那一步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谁跟你说来不及了？谁让你做判断的？”斯木里越平静，越是烧起宁春长的狰狞。
　　平静的那个继续她平淡的表象，漫不经心地攻击：“你之前不是说，你阿耶总让你读那些书，难道不是因为这样，你才变得这么心慈手软吗？”
　　宁春长感到刺痛：“心慈手软？难道你错杀无辜就是对的吗？”
　　“无辜？没有人无辜。更何况，那些人死了也没什么。”
　　“我受够了！”压抑的怒气和委屈终于堆叠成了崩溃，宁春长大喊，“什么烈马，什么芙蓉鸟，你把人划分成这个，就是为了不把人当人是吗？”
　　斯木里的眼里闪烁着受伤：“她们要害你，我只想帮你，我不要你死。”
　　每到这种时候，宁春长绝望地发现，斯木里总是退回一个顽固的壳子，她们谁也无法说服彼此。
　　更恐怖的是，她终于模糊意识到，自己惹到的是什么可怕的人，冰山底下不知道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人命。
　　宁春长感到筋疲力尽，她沉沉地扔下几个字：“我不需要。”
　　刀一样锋利的宣告。宁春长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将斯木里和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关在了里面。
　　玉翠分明看到，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瞬，斯木里的脸苍白如纸，仿佛从头到脚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被玉翠扶回房间，宁春长终于支撑不住，用掌根撑着墙面滑坐下去。
　　流不出眼泪，只觉得眼眶成了两个无知无觉的黑洞。
　　玉翠红着眼眶蹲在她身边，宁春长原本很想放声大哭的，想抱住玉翠，说自己好痛，好痛。
　　为什么身上一个伤口也没有，她却这么痛呢？
　　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宁春长只能摇摇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玉翠，我好累。”
　　“娘子好好睡一觉，醒来什么都会好的。”
　　玉翠的声音柔柔的，消散在空气中。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腿上的麻痹感唤醒了她。宁春长勉强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到书案前。
　　空洞的目光在桌上巡了一圈，最终落到她从尚药局带回来，却还未及细读的《人镜经》译本上。
　　厚实的书册摊开着，仿佛一个微弱的召唤。
　　那股念头再次不可抵挡地冒了出来。
　　什么都好，只要此时此刻能将她拉出去，从这沉沉黑夜里拉出去——
　　她坐了下来，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那些蝇头小楷上。
　　字迹在泪光中模糊成一片黑点，宁春长用力眨眼，试图抓住任何一段能让她分心的文字。
　　忽然，一个词条跳进她涣散的视野。
　　“……南羌岘族有阴生毒草，叶如弯刃，汁含剧毒。土语称‘索尔塔’，意为‘影子里的刀’。”
　　她的目光顺着注解向下滑，译官用朱笔在一旁郑重批注：
　　“此物见血封喉，汉地无确名，或可译为——杀人刀。”
　　杀人刀三个字如三根冰锥般狠狠刺进她的眼帘。
　　宁春长呼吸一滞。某种更深也更本能的恐惧压过了心碎，驱使她猛地坐直身体。
　　她抬起手，依循着记忆，用颤抖的指尖复刻出了那根金簪上三个字的纹路。
　　一模一样，与书页上的文字重叠了。
　　一声短促的抽气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宁春长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撞翻了烛台。
　　蜡泪倾泻，瞬间淹没了书页上的字，黑暗骤然降临。
　　只有那几个字在她眼前灼烧般亮着，比任何烛火都要刺眼。
　　一个什么样的人，会把“杀人刀”三个字刻在随身携带的金簪上？
　　斯木里这个人是不是比她最坏的想象还要令人胆寒？
　　在浓稠的黑暗中，宁春长缓缓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掐入肘间的布料，她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冷。
　　一种从骨髓最深处渗出来，再也无法驱散的寒冷。


第32章 献祭
　　瑶华宫出事的消息是在天将明未明时砸进云絮宫的。
　　宁春长彻夜未眠，刚在书案上合了片刻眼，便被玉翠惊惶地推醒了。
　　“娘子，皇上身边的孙公公来传话，要娘子即刻去瑶华宫一趟，怡美人出事了。”
　　宁春长混沌的神思即刻被砸醒了。
　　入宫以来，她还从没有过什么事能劳烦到孙公公亲自传唤。兹事体大，又涉及到杨姐姐……怕不是她腹中胎儿出了问题。
　　思及此，宁春长心里一紧。来不及换衣，她只披了件外袍便匆匆往外步去。
　　孙公公步伐更快，他面色凝重，在晨雾弥漫的宫道上近乎疾驰。
　　如被押解的罪人一般，宁春长没什么打探的机会。
　　可在这肉眼就能读出的氛围之中，宁春长紧紧拧起眉头，她几乎能预料到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真的是杨筱肚子里的孩子出事了，孙公公又这样急急忙忙地找上她。
　　难不成是桂花糕被人动了手脚，落了人口实吗？
　　可除了玉翠和她，那桂花糕全程从未经过他人之手，只是她们离开得匆忙，盘中的确还剩几块未吃完的。
　　宁春长的额头渗出几滴冷汗。
　　是杨筱宫里的人受了收买吗？
　　可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云絮宫过去匆匆一条路，宁春长不过刚刚捋清情况，带路的孙公公就已然停下脚步。
　　瑶华宫到了。
　　一片死寂。浓重的药味混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竟激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宁春长意识到，她的胃袋再次被一张无形的手攥紧了。
　　赵贤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仅一个背影便看出他的阴沉。韩晓然则坐在一旁，她看起来恢复了不少，只顾摆出一副沉痛的面色来。
　　地上跪着一片太医和宫人，个个抖如筛糠。而内室隐约传来杨筱压抑的啜泣声。
　　在宁春长感到眩晕之前，孙公公用他尖锐的声线撕开了寂静。
　　“皇上，宁美人到了。”
　　赵贤缓缓转过身。他眼下乌青，是数月以来为战争操劳的痕迹，也是失去了自己来之不易的孩子的痕迹。
　　宁春长没来由地想，像极了一截枯木。
　　枯木阴森森地开口：“朕听说，怡美人昨日只用了你送的桂花糕。”
　　不是问句，是定罪的开场。
　　宁春长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跪了下来，脊背却挺得很直。
　　“回皇上，妾昨日确与怡美人共进了糕点，但这糕点妾与宫人玉翠一并吃过，并无异样。”
　　“怡美人食过后至事发，其间数个时辰，经手之物、所处环境皆可探查。”
　　“我入宫以来便与怡美人相交密切，怎会对怡美人下此毒手，望皇上明鉴。”
　　将额头贴在地上，宁春长语气恳切。
　　赵贤还未说话，韩晓然却叹了口气，悲悯般开口：“宁妹妹，本宫知你与怡美人姐妹情深，出了这等事，想必你也不好受。可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射向宁春长的身侧。
　　“这桂花糕是你身边的宫女亲手所做，你为人仁厚，将身边之人视为臂膀，却是难保有人心生妄念，背着你做出些糊涂事来啊。”
　　玉翠如坠冰窖。
　　“什么？”宁春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矛头会直指玉翠，她摇着头，“不，不，怎么可能呢？”
　　韩晓然使了个眼色，孙公公立即端上一个托盘。
　　上面躺着半块残留的桂花糕，以及一个极小的油纸包，里面有些许可疑的淡黄色粉末。
　　“太医验过了，桂花糕上残留的这粉末单用无害，但与杨美人安胎药中的某一味相冲，若食用过多，便有滑胎风险。”
　　韩晓然缓缓道：“杨美人昨日的安胎药，恰是在用了桂花糕后服的。”
　　这手段用得荒谬，可乍一听竟没什么可辩驳之地。
　　不待宁春长反应，韩晓然再接再厉：“若不是如此，照你所述，这糕点只有你和这宫女碰过，不是她动的手脚，难不成是你吗？”
　　玉翠脸色惨白，她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重重地以额触地。
　　“皇上，贵妃娘娘，奴婢认罪。”
　　宁春长猛地扭头：“玉翠！你胡说什么！”
　　玉翠不敢看她，只垂下头自顾自说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是奴婢见怡美人有孕，得皇上垂怜，奴婢不甘心娘子她受冷遇，便寻机会将药粉撒在桂花糕上。奴婢罪该万死，但此事与我家娘子毫无干系。”
　　“玉翠！你别说了，别中了计。”
　　宁春长厉声打断，她试图去拉玉翠，却被一旁的太监死死拦住。
　　“娘子，今日你还需要从这里走出去。怡美人出事的原因皇上已经查明了，一切都是我做的。”
　　玉翠的肩膀颤抖着，胆子这样小的人，在一室豺狼虎豹的目光之下，竟抬起一双泪眼定定地盯着她。
　　诀别一般，宁春长喘不过气。
　　“不行的，不会的，玉翠，皇上会明察秋毫的。”宁春长慌乱地转向赵贤，“皇上，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赵贤的目光在她们之间转了一圈。
　　他还需要杨芷寒替她死守莲关，而宁春长已是杨芷寒最后的亲人了。可他那未出世的儿子也需要人陪葬。血债要血偿。
　　如今刚好有个现成的，身份低微的凶手，还有份完整的供词。
　　念头转了一圈，怒火已从口中泄出。
　　“好一个忠心的奴婢，心思如此阴毒，构陷妃嫔，谋害皇嗣，来人——”
　　“皇上！”宁春长声嘶力竭，“玉翠是冤枉的，这分明是有人构陷！”
　　“证据确凿，她自己亦已招供，你还想为她开脱？”赵贤厉声喝道，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警告，“宁美人御下不严，酿此大祸，即日起禁足云絮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至于这贱婢，先押至掖庭，待她供述经过细节，再行发落。”
　　一锤定音。玉翠瘫倒在地上，被几只伸过来的双手架着往外拖。
　　她没有挣扎，只是嘶哑着向宁春长喊道：“娘子，别伤心，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宁春长想冲过去，却被死死架住。她眼睁睁看着玉翠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晨光之中。
　　赵贤拂袖而去，一片闹哄哄的景象终于收束，世界在她眼前崩塌陷落，宁春长的耳边只剩下一阵轰鸣。
　　就在那一刹，一个无比尖锐的念头像淬毒的针一样刺穿她的脑海：早知如此，昨日在丹阳宫，她就该放任韩晓然死去。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随即便被更汹涌的痛苦吞没了。
　　无论怎样后悔，人都没法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
　　漫长的轰鸣。所有的气血都往脑内涌，眼前突然一黑，宁春长失去了仅有的意识。
　　再次睁眼，又回到了自己的床上。眼前的陈设极其熟悉，就像刚从一场极为真实的噩梦中醒来。
　　宁春长满头大汗，颤抖着声音喊“玉翠”。
　　没有回音，砸进无尽的黑暗之中，被吞没了。
　　不是噩梦。
　　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宁春长慢慢举起手，看着不住颤动的指尖。
　　她用尽力气蜷起指节，紧紧地握住了双手，骨节用力得发白，颤抖被强行抑制了。
　　还有时间。玉翠还在掖庭，她还活着，还来得及。
　　宁春长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踉跄着向门口行去。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许多细节才开始在宁春长的脑中回荡。
　　方才在瑶华宫里，韩晓然说的话太有引导性，明摆着就是要把祸水往玉翠身上引。
　　此次杨姐姐出事，大概率是躲于暗处的韩晓然终于揪到出手的时机。
　　她还真是为尚还年幼的太子煞费苦心。宁春长讽刺地笑了笑。
　　所以韩晓然需要的只是一个顶罪的人，够平息皇帝的怒火。
　　而在眼下，倒霉的玉翠承担了这个角色，但又由于已经承担了这个角色，后续总还是有一点可操作的空间。
　　她目前能求助的人不多，宫中有权势的几个人中，与这件事毫无瓜葛的只有——
　　宁春长眉头一皱，第一个把斯木里撇了出去。
　　那便只剩宋慧可了。
　　而现在宋慧可最在意的是公主和亲的事。宁春长在心里飞速地擘画了个计划。
　　找人谈判时要有诚意，带足筹码才能促成交易。这点宁春长一向清楚。
　　看着宁春长虚弱地从那扇大门走出来时，斯木里的确感到一种不可抑制的心痛。
　　瑶华宫里发生的事她早有耳闻，更何况云絮宫门外那个阵仗，宫门被把守得很严，好像宁春长真有那个冲出去的本事似的。
　　斯木里忍了又忍，才没在宁春长被带回来的第一时间去探望。
　　她很早就告诉宁春长了，韩晓然一定会对杨筱下手的。结果玉翠还是出事了。
　　她早就告诉过她的啊。
　　现在好了，她倒要看看，宁春长究竟求不求她帮忙。
　　如果宁春长求她的话，那她或许可以考虑既往不咎。
　　紧接着宁春长便出了门，斯木里靠在自己那扇门前，喜悦之余，更有一种对方不得不低头来找自己的得意。
　　她的心被紧紧栓在她的脚步下，一步，两步。
　　两个人的视线短暂交汇了片刻，宁春长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她不是冲着正殿来的。她进了偏殿，她宁愿去找险些害死过她的宋慧可。
　　斯木里的心被踩成了碎片。


第33章 燃犀
　　宋慧可看起来格外憔悴。那双饱满紧致的脸颊似乎一瞬间凹陷了下去，在同样凹陷的眼眶之中，是一双熟悉的黑洞。
　　那近乎是宁春长在铜镜中看到的自己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在开口之前，刺痛感先一步跃上心头。
　　在这座宫殿里，究竟有谁是不痛苦的吗？
　　宋慧可警惕地看着她，像在看个不速之客：“你来做什么？”
　　“来请宋婕妤帮个忙。”
　　“我自顾不暇。”宋慧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手腕上已然没有那串她常戴的佛珠了，“流云，送客。”
　　宁春长忙道：“我就是来解宋婕妤的燃眉之急的。”
　　“解我的燃眉之急？你口气倒挺大。”忍不住嘲讽了一句后，宋慧可思考片刻，“你先说说，怎么个解法？”
　　“若宋婕妤愿意赌一把的话，”宁春长顿了顿，“我可以写封信给我娘，就说公主的车驾于关外覆没，可作为北戎背信之证。有我娘的接应，昭宁公主或可于暗处挣出条生路来。”
　　似乎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宋慧可看她的眼神已然从玩味变成了审视。
　　宁春长继续用对方最在意的点游说：“你我都清楚，和亲是条死路。昭宁公主过去，最好的结局也是幽禁至死。活着，还不知要受多少苦楚和折磨。”
　　“和北戎的事绝不是一次和亲就能解决的，这不过是一场羞辱，一次下马威。”宁春长的眼神黯淡下来，“斯木里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宋慧可咬了咬牙：“可……这事的风险未免太大了。”
　　“这是为了公主的一辈子。更何况，一开始只要宋婕妤做件小小的事。”宁春长循循善诱，“我入宫才多久，身边没个可信的人帮着跑腿也正常，难不成宋婕妤想送封信出去也如此艰难吗？”
　　宋慧可还真有些动摇了，她开始认真地计算起这事的可行性：“谁都知道你娘是出了名的衷心，她怎么肯做这种事？”
　　“哪怕在宫中，宋婕妤应该也听说过莲关的战况吧。”宁春长的语气很沉，“一切能动的都成了军粮，最后连老鼠也吃光了。能站着挥刀的人越来越少，伤兵营里挤不下，断了手脚的就倚在墙根下。”
　　宋慧可不可避免地被宁春长的语气带到那满是硝烟的画面里。
　　这些离她的生活太远，如今骤然到眼前来了，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你说这些做什么？”宋慧可试图打断。
　　宁春长不为所动：“北戎人想尽办法，我娘都一一顶了回去，莲关外的壕沟挖了一道又一道，想把他们活活困死在里面。我娘死守了数月，如今，朝廷想用一个女子去填北戎的贪欲，还天真地觉得，北戎会为此止戈。”
　　“宋婕妤，”宁春长冷笑起来，“你觉得，我娘会怎么选？”
　　宋慧可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在这冲天的怨气之上，一笔账在她的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最终，天平一方远远压倒了另一方。
　　“条件呢？”宋慧可抬起眼，眼底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冷光，“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个条件。一是替我把假死之药送入掖庭，并安排玉翠‘尸身’出宫的车马。两日后便是家宴，绝妙的时机，届时我会去乱葬岗亲自接应。”
　　宋慧可诧异道：“你竟为了个丫鬟冒这种险。”
　　宁春长不想再把精力花在为这种事的辩驳上，她没理会宋慧可。
　　“可以。”宋慧可点了头，“不过要顺利假死的话，这丫鬟得在掖庭吃不少苦了。”
　　宁春长笃定道：“玉翠扛得住。”
　　“好，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个条件是，”宁春长顿了顿，“跟我说说当年发生的事。”
　　“…呵，你想知道关于纯妃的事吗？”
　　宁春长不自觉皱起眉：“她不是有名字吗？”
　　“我恨她，说出来的话不一定公平。”
　　宁春长摇摇头，眼神很坚定：“我只需要知道，在你的眼里，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先皇后……宁怀谷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宋慧可沉默了许久，殿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她看着宁春长，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她，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不怪斯木里恍惚，你跟她…起码有七分像吧，眼睛格外像些。当她看着你的时候，你就不由自主想相信她。”
　　宋慧可咬了咬牙：“宁怀谷贤后的称号你大概也听过。她很会表演，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好像一心爱着皇上，却全无嫉妒之心。一开始，连我也骗过了。”
　　“当初一见到你，我就被重新拉回了那场噩梦。”
　　宁春长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这就是你要杀我的原因吗？”
　　宋慧可摇摇头打断她：“让我说完。”
　　宁春长立刻明白，在这场往事之中，她不再是谁的影子 ，仅仅只是一个旁观者。
　　而宋慧可有些憋了太久的话，终于在这里找到个出口了。
　　“是贵妃娘娘先发现她的野心的。她让我伺机收集证据，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告诉她。结果，还真让我发现，堂堂皇后与纯妃，竟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宋慧可讽刺地笑了几声。
　　“是我亲眼撞见的。在锦葵园的假山后头，隔着藤蔓，皇后亲手把一根金簪戴在纯妃的头上，而纯妃，斯木里她竟然，”宋慧可嫌恶地皱起眉，“竟然亲了她，在她的唇上。宁怀谷也只是笑着拍拍她的脸。”
　　宁春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顾不上想落在她额头上的吻算什么，宁春长只模糊明白了那金簪是这二人的定情信物。
　　可那簪身上刻的分明是杀人刀三个字。
　　宁怀谷啊宁怀谷，刻下这三个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在炫耀你亲手磨得锋利的刀吗？
　　而斯木里竟就真的日日将这金簪贴着心脏的位置放着。
　　容不得宁春长再想，宋慧可已继续讲了下去。
　　“自从赵妹妹——也就是你听说的赵宝林被害死后，我就恨不能将这两人扒皮抽筋，可韩晓然总跟我说还不到时候。我哪知道，皇后竟谋划着造反这样的大事。”
　　宋慧可的语气急促起来：“当时我一看斯木里突然将要杀的目标转向了，本能便觉得不对。想着宁可错报不可漏报，我便知会了韩晓然这件事，谁料，这竟然真的是宁怀谷动手的信号。”
　　烛火猛地一跳，在宁春长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投下动荡的光影。
　　即便此前已经拼凑了一些碎片，如今亲耳听到，宁春长仍觉得头皮发麻。
　　“还好韩家救驾及时。韩晓然这人也够古怪的，明明宁怀谷要是死了，她就能稳坐贵妃之位，加上救驾之功，日后便是后宫最尊贵的人。可她竟然还很可惜似的，说她赢了，这皇宫以后便无聊了。”
　　“无聊。呵，我能猜到她怎么想的。像她这么不可一世的人，一定觉得自己是最聪明的，稳妥地把自己儿子扶上太子之位，日后什么都是她的。宁怀谷用这么冒进的方式，反倒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她是赢家，只有她才会考虑什么无不无聊。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只知道，赵妹妹的大仇要得报了。”
　　“我突然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办法。”宋慧可的脸不知不觉变得狰狞，“阴阳两隔，临死也无法见上一面，多么好的惩罚，不是吗？”
　　无数冷汗汇聚在宁春长的掌心。
　　那些几乎将斯木里吞没的愧疚和自我厌弃，突然就变得有迹可循。
　　“韩晓然放纵我放了那场大火——不，应该是皇上放纵的。”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贤枯木般的脸再次与宁朝辉的重叠到了一起，狰狞地在宁春长眼前摇晃着。
　　“他姑母，德昭长公主，便是靠杀夫夺权，从监国公主到临朝称制，最后，竟自己坐上了龙椅，成了皇帝。他亲生娘亲，也就是太后，又把他当傀儡摆布了近十年。如今，连他亲自挑选的皇后宁怀谷也要造反。”
　　宋慧可的笑声渐近癫狂，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停下来，抹了抹眼角的眼泪。
　　“赵贤是个孬种，他怕女人，却又要靠女人，到最后，连自己唯一的女儿也要往火坑里推。枉我侍奉他那么多年，到头来，连自己的女儿也保不住。”
　　断线般的眼泪淌到脸颊，一张绣得精美的手帕从对面递了过来。
　　暖黄的烛光之下，宁春长眼眶泛红。手帕是玉翠绣给她的那条，原本是做她的生辰礼物的。
　　宋慧可愣了愣，还是接了过去。
　　而坐在她对面的宁春长，不过与昭宁一般大的宁春长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以无比笃定的语气对她说道——
　　“还来得及。”


第34章 困兽
　　宁春长和宋慧可谈完，又回去写了封给杨芷寒的信，再度交给宋慧可后，外面的天色已然大黑了。
　　宁春长心力交瘁地躺在床上。
　　近来的一切总是发生得太过突然，她前几日时翻来覆去的，无数头绪在脑中翻倒，直至天亮时分也不一定能睡着。
　　但这一日却格外奇特，方一沾上枕头，宁春长便感到一阵久违的困意。
　　风声透过窗缝往里钻，有些古怪，宁春长昏昏沉沉地想，睡前她似乎是将窗户关严了的。
　　一阵奇异的香气渐渐涌了进来，宁春长的鼻翼本能地翕动。
　　她似乎在哪儿闻到过这个味道。
　　记忆像根针一样刺穿太阳穴——糟了，是斯木里用过的迷香！
　　宁春长猛地咬向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借着这片刻清明，她的手已探入枕下，握住了杨筱送的匕首。
　　来不及了。
　　四肢沉得像灌了铅，眼皮重若千钧，单凭随身带的药丸，她是扛不住这加倍的剂量的。
　　没有半分犹豫，在被困意吞没之前，宁春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匕首锋利的侧刃顺着自己的手掌外侧割去。
　　一声闷哼被她死死地压在喉咙里。
　　剧痛替她驱散了部分昏沉，温热的液体顺着掌心粘腻地向下流淌。
　　宁春长保持着侧卧蜷缩的姿势，将匕首紧紧握在手中。她屏住呼吸，强制自己将感官全部聚焦于门外。
　　果然来了。
　　先是极轻的落地声，一阵窸窣之后，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不能进去。”
　　真的是斯木里。掌侧流出的鲜血濡湿了宁春长的胸膛。
　　不止斯木里一个人，她显然正在阻止谁。
　　一个低沉而陌生的男声，说话有些口音，不是中原人士，也不是北戎那边的，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近乎吼道：“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是要主动撕毁盟约吗？”
　　宁春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斯木里怎么会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有什么盟约呢？这人又为什么要给她下迷香？
　　斯木里的声音紧绷着：“宁美人现在和我是一条船上的人。”
　　“一条船？”阿卡达嗤笑了一声，“她记得我的脸，娘娘就这么有把握不会被她告密吗？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这话还是娘娘告诉我的。”
　　脸——一个男人的脸，入了宫之后，不是中原人。宁春长紧紧皱着眉，靠这几条线索在记忆中检索，却迟迟没有结果。
　　“若出了岔子，这么多年的谋划都会毁于一旦，这后果，不是娘娘你一个人承担得起的！”阿卡达的语气变得危险，“皇帝已经自顾不暇了，而且我实话说吧，这条腿我是一定要她还我的。”
　　是他！那晚被她伤了腿的黑衣人。
　　他不是什么北戎派来的，而且和斯木里还在联系，甚至，她们的谋划还在进行。
　　宁春长的心里被掀起了惊涛巨浪。
　　“你敢。”斯木里冷冷道，宁春长几乎能想象她此刻的眼神，正如她搬进长青轩第一夜时斯木里威胁她的那样，“看看是你先拿到她的腿，还是我先拿到你的命。”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夜风呼啸。
　　良久，阿卡达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今晚我就给娘娘个面子。但娘娘这么做事，嬷嬷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你们的。”
　　斯木里是对孙茹有几分敬重，但远不到能掣肘她的地步。
　　更何况非要论起来的话，作为宁怀谷的乳娘，在宁怀谷生前，孙茹反倒没有多待见她。
　　待到那事发生之后，她们才被迫成了同盟。
　　眼前这人更是连同盟都谈不上了。
　　她已经用不上他了，只不过不好闹得太大，偏殿还住着宋慧可。
　　斯木里嗤笑一声：“你是三岁小儿吗，还要把状告到嬷嬷那儿去。”
　　“你！”阿卡达咬了咬牙，“你等着吧！”
　　扔下了句没什么威胁性的话，他不甘地拖沓着脚步渐渐远去，门外重归寂静。
　　但宁春长知道，还有一个人没走。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已经穿透门板落在她身上。
　　随着一声很轻的“吱呀”声，门被推开了。
　　未想掩饰的脚步一步步靠近她的床榻。那股奇异的香气再次浓郁起来。
　　冰冷的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贴上她的脸颊。
　　宁春长霍然睁开眼。
　　黑暗中，四目相对，斯木里眼中未来得及收起的情绪被她撞个正着。
　　再是不想细读，宁春长也能轻易辨认出，那是痛楚与眷恋的混合物。
　　胸口的布料已被鲜血染透，宁春长握紧手中的匕首，声音近乎干裂：“你在谋划些什么？”
　　斯木里的手指僵住了，但她始终不肯挪开，在宁春长的脸颊上摩挲着：“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怎么舍得呢？”
　　宁春长猛地偏头躲开，几乎有股抑制不住的怨气和愤怒，她一字一句：“我不是宁怀谷。”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就这样被一句话钉在原地，好像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似的。
　　宁春长的鼻腔发酸，没来由地，她觉得这一幕好荒诞。
　　斯木里的手指颤抖着，却仍固执地向着宁春长的鼻翼伸去。
　　她故意在指尖抹了更浓重的迷香。
　　“睡吧，累了就睡会儿吧。”
　　宁春长想挣扎，想掏出匕首，可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斯木里精心织成的网，迎面朝她扔来。
　　眼皮沉重如山。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秒，宁春长最后看到的，是斯木里凝视着她那双黑漆漆的，如同无底深渊般的眼睛。
　　分不清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了多久。
　　所有的疲惫，连同她自己，都被裹于其中。
　　醒来之时，宁春长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头却无比地重，喉咙仿佛已经干裂。
　　窗外天光刺眼，不知已过去了几个时辰，还是几天。
　　忍不住用手撑了撑头，宁春长这才发现，她割破的左手掌侧已被包扎了起来。
　　已然没有痛感了，胸口的血迹也凝固成了干硬的一块。
　　宁春长挣扎着坐起，一眼便看见枕边整齐叠放着一套干净的素色衣裙。
　　流云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倒像是早就候在外头，听见动静了便立刻进来似的。
　　果不其然，她倒了盏温水递过来：“宁美人莫惊，是宋婕妤让奴婢过来照顾的。”
　　温水入喉，宁春长总算能发出声音了：“我昏睡了多久？”
　　不愧是宋慧可的心腹，流云并未问什么多余的话，只答道：“回宁美人，整整一日有余。”
　　宁春长心下一沉。一日有余，意味着离她和宋慧可商定的时间已仅剩几个时辰了。
　　“掖庭那边怎么样了？”她急问。
　　“宁美人放心，宋婕妤已派人传了话来，说药已在昨夜依约送入，一切照计划进行。”
　　宁春长松了口气。事关玉翠的命，这件事上容不得任何差错，好在她醒得还算及时。
　　目光落到包裹住她手掌的细布上，宁春长咬了咬唇，问：“这伤口……”
　　流云道：“奴婢进来的时候，宁美人已在榻上昏睡，手上的伤口也已经包扎好了。”
　　见宁春长沉默下来，流云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函，信纸发黄，多有褶皱，想是经历了好一番辗转的。
　　“还有一事，今早天未亮时，就有人避开门口守卫，小心翼翼来给宁美人送信。他说他之前还送过宁将军的信，要奴婢务必把此信亲手交给宁美人。”
　　宁春长接过那信，表情不由得凝重起来。
　　宁朝辉早已埋骨莲关，要通过此种方式送信进来，无非是……娘亲。
　　在她写出的信到达杨芷寒手中之前，杨芷寒已然有什么事必须要告诉她了。
　　流云自觉退了出去，在寂静到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宁春长缓缓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只有一页，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却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潦草和急促。
　　宁春长几乎能想象，杨芷寒落笔之时，烛光如何嵌进她紧皱的眉头。
　　“春长：
　　见字如面。
　　莲关外三十里已见北戎鹰旗，他们驱赶掳掠的边民填塞壕沟，昼夜不停。
　　城中的箭矢存余已不足三成，滚木擂石也将用尽，伤者每日剧增，医药早已短缺。
　　朝廷批复的援军与粮草迟迟未到。京中传来风声，主和派声浪甚高，或有舍弃莲关，以换喘息之意。
　　此议实属荒谬。莲关若失，北地将无险可守，北戎铁骑可长驱直入，直逼中原腹地。
　　另据探报，南羌近日异动频繁，恐怕朝廷会有南北同时受敌之患。
　　我守此关十数载，历经大小战事无数，还从未像这次一般，觉得人力有穷，天命难测。
　　战事已至紧要关头，此信送出后，恐怕再难与外界通联。
　　我既决心与莲关共存亡，马革裹尸便是归宿。他日若闻我死讯，不必过哀。眼泪于事无补，你更需珍重自身。
　　往后中原多艰，你在宫中，如履薄冰，切记，切记照顾好自己。
　　珍重。
　　杨芷寒绝笔”
　　信匆匆扫完，宁春长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虎口，将冲到喉间的呜咽堵了回去。
　　杨芷寒的文字一向如此，哪怕托着死志，也不过寥寥数语。
　　她自小就怀疑过自己究竟是不是杨芷寒的女儿，怎么好似不如她半分坚强。
　　眼前一阵阵发黑，信纸上那些潦草字迹扭曲起来，幻化成莲关漫天的大雪，雪中矗立着残破的关墙，墙下是累累尸骸。
　　墙外是黑压压的大军，而城墙之上，杨芷寒正穿着一身染血的甲胄。
　　“娘……”
　　画面被泪水模糊，巨大的恐慌和悲痛瞬间扼住了她，比起当年她被宁朝辉按入冰冷河水之中，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来得更甚。
　　尽管杨芷寒说眼泪于事无补。
　　可此刻她身处的整个大地都在崩塌，那个无论曾让她有过多少怨怼，却始终是她生命根基的人，就要被这崩塌吞噬了。
　　她要见她，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像野火燎原，烧光了宁春长所有的理智。她要去莲关，哪怕是去见她娘最后一面。
　　她几乎是踉跄着从床上滚下来，冲向门口。
　　指尖触及冰凉的门扉，宁春长猛地顿住。
　　子时，乱葬岗，玉翠——理智渐渐被脑内冒出的几个词勾了回来。
　　宁春长死死地盯着虎口上泛红的齿印。
　　今夜她还不能走，玉翠还在等她。


第35章 断弦
　　宁春长扶着桌沿，缓缓坐了下来。
　　离家宴还有两个时辰，她要做的事太多，需要一件件理清。
　　今夜，宋慧可安排的车马只能悄然无息地运走一具“尸首”，一切都要按计划进行，不能节外生枝，否则玉翠便会有危险。
　　待玉翠成功出宫，接应的人将她安置好，宁春长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而她要出宫，最快也最可行的方法——宁春长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最终浮现出长青轩那口枯井来。
　　这是她目前所知唯一能快速离宫的途径了，但皇宫离莲关数百里，不是出了宫便万事大吉。
　　在极短的时间内，她要准备的东西还有很多。
　　而在家宴开始之前，还有最为重要的一件事。
　　她已下定决心要出宫，此去生死未卜。
　　杨姐姐失去了她的孩子，恐怕正身处巨大的悲痛之中，而在众人眼中，是玉翠导致了这一切。
　　待从悲痛中缓过来之后，宁春长知道，杨筱定能想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可眼下，她对她未必不会有怨怼之心。
　　毕竟桂花糕的确是经她之手送进去，斯木里也警告过她，她有失察之过。
　　怕是没机会当面向杨姐姐解释了，她只好也通过文字这种方式，把想说的都放进信件里，借由宋慧可转交。
　　收笔之时，流云恰巧来敲门，宁春长吹干信纸上的墨迹，扬声道：“进来吧。”
　　“宁美人，掖庭传来消息，玉翠因承受不住酷刑，已然暴毙了。皇上说，既然如此，宁美人御下不严之罪便就此作罢，不再追究。即日起解除禁足。”
　　宁春长折好信纸，小心装进信封。
　　流云继续道：“皇上还特意吩咐，今夜的家宴将为北境将士祈福，宁美人务必好生准备，准时入席。”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宁春长的动作依旧顿了顿。
　　为北境将士祈福，这话在此时落进她耳中，无异于最尖刻的嘲讽。
　　宁春长深吸了口气，将深陷掌心的指甲用力拔了出来。
　　“好，我知道了。”
　　简单梳洗了一番后，宁春长掐着时辰出了门。
　　敲开宋慧可的大门，她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将那封写给杨筱的信郑重其事地交到了宋慧可手里。
　　许是女儿的事有了解决办法，宋慧可看起来柔和了许多，连带着看她的目光也带着几分母性的光辉。
　　宁春长压下鼻间泛起的酸涩：“那就拜托宋婕妤了。”
　　不知为何，有一瞬间，宋慧可想起了赵仙灵。她将那封信收进怀里，又实在忍不住感叹：“真想不通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和她那种人厮混在一起。”
　　即便没有指明，宁春长一瞬便反应过来宋慧可口中的“她那种人”。此刻提起她，无异于在宁春长的伤口上撒盐。
　　不过此后一别，许也是永别了。
　　宁春长苦笑了一下，不知作何回答，只道：“时辰已到，出发吧。”
　　家宴一如往常，设于太极殿。
　　窗外的薄雪覆盖了琉璃瓦，宁春长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这才意识到已经入冬了。
　　赵贤遥遥端坐在主位上，宁春长一眼扫过去，只觉他已是半截入土的枯木。
　　而真正吊诡的是，寻遍这枯木周围竟也找不出半分生机。
　　大约是前线战事吃紧，韩晓然主办这场家宴事事从简，搭上门外那场雪，更显得眼前的菜色都萧条。
　　心脉受损也不是这几日就能恢复过来的，因而离赵贤最近的韩晓然便失了往日神气。
　　杨筱更是不必说了，她本就小产没多久，又心存着怨气——玉翠显然是被推出去顶包的那个，她连怨不知道怨谁。
　　宁春长的目光与她匆匆相接了一瞬，杨筱的眼窝深陷，眼神复杂到甚至让她觉得陌生。
　　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杨筱，终于被什么东西由内而外地撕裂了，而这种撕裂伤还不知能不能复原。
　　意识到这一点，宁春长忍不住用掌心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膛，来抑制那种一阵一阵的抽痛。
　　待宋慧可把她的信送出去，但愿能给杨姐姐一些安慰吧。
　　宁春长的目光落到宋慧可身上，对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以示回应。
　　没来得及扫到斯木里，端坐主位的赵贤便开了口。
　　“为了鼓舞士气，朕不日将御驾亲征。”
　　这句话无异于惊雷一般，在本来静寂无声的大殿中央炸了开来。
　　炸出的余浪波及到宁春长这里，仍旧溅出了一丝惊惶。
　　举目望去，连韩晓然都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宁春长轻而易举地读取到讶异。
　　唯有——唯有斯木里，一开始她还未来得及打个照面的斯木里，她气定神闲地坐在一层又一层的余波之中。
　　看起来就像皇帝一同升了她们位份那次一样。
　　宁春长皱起了眉，说不出具体哪里古怪。
　　没来得及细想，赵贤已举起酒杯，语气沉痛道：“北境战士浴血奋战，朕与尔等共饮此酒，遥祝他们平安，祈福将士凯旋。”
　　顾不上赵贤是被哪一环推到如此境地的，宁春长盯着杯中暗红色的酒液，总觉得那颜色与万千人死去后凝结堆积的血液并没有什么不同。
　　虚伪的响应声在耳边荡起连绵不绝的回音，宁春长闭了闭眼，压下喉咙的痒意，将杯中酒缓缓倾倒在身侧席垫的暗影里。
　　酒过三巡，气氛也活泛不少，韩晓然跃跃欲试，靠着赵贤的肩膀，扬声道：“陛下。”
　　那双娇媚而危险的眼睛扫到她的身上了，宁春长心里一紧。
　　果不其然，下一刻，韩晓然便接道：“宁美人琴艺了得，在此祈福之际，不如请她奏上一曲，以寄遥思？”
　　赵贤昏昏欲睡的双眼清醒了一些，像是什么关键词把他的兴趣点亮了似的：“哦？琴艺了得？”
　　那个眼神——不同于嫌恶、恨或是一点……恐惧。
　　宁春长终于明白，赵贤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以前是，此时此刻更是。
　　宫人在韩晓然的示意下抬上琴，宁春长坐在琴前，赵贤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她舌根发麻。
　　想吐，无比想吐。
　　只想吐。
　　宁春长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琴声响了起来，是宫中常见的祥和平安曲，但她的脑中却在翻腾。
　　斯木里、杨筱、杨芷寒、玉翠，乃至她自己，每个人都浑身是血地翻滚着。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乱，终于在一个高亢处戛然而断，一根琴弦应声崩断。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宁春长抬眼，眼底已说不清是血液还是火焰，都熊熊燃烧着。
　　她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值守的一名侍卫。
　　“借剑一用。”她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整座寂静的大殿。
　　侍卫不知所措地看向赵贤。赵贤眉头紧皱，尚未发话，宁春长已果断伸出手，拔出了他腰间的配剑。
　　“放肆！你要做什么？”赵贤厉声喝道，周围已有侍卫拔剑待动。
　　“陛下不是要为北境将士祈福吗？”宁春长转身，手握长剑立于殿中，愤怒在她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睛里燃烧，“光奏这些软绵绵的曲子怕是无用，莲关更需要的是破阵杀敌之气。妾不才，愿以此剑舞，代莲关将士谢陛下隆恩！”
　　从牙齿间咬出最后几个字，宁春长早已动了起来。
　　谈不上章法，她的剑术本就没有杨筱的好，不过自幼时便长在军营旁，战场上的杀招竟还残留在记忆里。
　　劈、刺，绝无美感，只有不顾一切的狠厉。
　　就好像身体里的一切愤怒都要从指尖宣泄出去。
　　宁春长不再想吐，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在这大殿之中，她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脸，或麻木或惊骇，剑光带来的风声劈开一片死寂的空气。
　　只有斯木里站在那里，站在被劈开的空气之中。
　　她其实离她很远，在赵贤不远处，一个独属于纯妃娘娘的位置。
　　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后退或侧目，唯有斯木里一动不动。
　　她如此专注地盯着她每一个动作。
　　宁春长不可避免地想起，她也曾夸过斯木里“你的剑舞得真好”。
　　往事历历在目，宁春长忽而意识到，在斯木里身上，一开始吸引她的地方也是最后推远她的地方。
　　如今，她们只能遥遥站在这大殿上的两端，她将不会再知道，斯木里能否穿透自己眼中的欣赏，走向真正的她。
　　许是诀别了。
　　眼眶发酸，宁春长垂下头，先一步移开视线。
　　“反了！给朕拿下！”
　　赵贤脸色铁青，侍卫在他的暴怒的语气下一拥而上，轻易夺下了宁春长手中的剑。
　　她微微喘气，站在原地，近乎高傲地仰着头，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宁美人殿前失仪，狂妄悖逆，即日起禁足于云絮宫，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带下去！”
　　赵贤的声音冰冷，却吐出了她想听的消息。宁春长如愿地闭上了眼。


第36章 远行
　　宁春长被押回云絮宫，房门落了锁。
　　她静静听着侍卫远去的脚步声，计划的第一步算是顺利完成了。
　　她被关禁闭，短期内无人来打扰，众人的注意力还在家宴上。
　　宁春长打开衣箱翻找，隐蔽处有她藏起的白绫，是早在长青轩时就从斯木里那儿拿走的那根。
　　将桌子挪到合适处，宁春长迅速地爬了上去，她奋力将白绫一抛，见它稳稳攀过房梁。
　　没来由地，宁春长不禁想到，在这宫里，多少人在失去希望之时看到的是这一幕。
　　她拧紧眉头，使出最大的力气，将白绫垂下的两端打了个结。
　　她才不要死，她要借由它爬出去，借由她从小爬树翻墙的功底。
　　她要去见玉翠。
　　身体里的愤怒非但没有烧尽，反倒将宁春长的血液烧得滚烫。
　　她成功借力攀上房梁，小心推开早已为此预备好的松动房瓦，从狭窄的洞口钻了出去。
　　冬天的夜里寒风刺骨，却让宁春长精神一振。
　　她伏在覆了薄雪的屋顶上观察，如她所料，因为家宴还未结束，大部分侍卫都在太极殿附近守卫，后宫的巡逻虽有，但间隔时间清晰可辨。
　　宁春长记住规律，看准时机，如夜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于无人之处向着乱葬岗的方向潜行而去。
　　越靠近宫墙偏僻处，夜色越浓，寂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的心跳。
　　乱葬岗的轮廓已在薄雾中显现了出来，那辆约定好的破旧板车似乎也影影绰绰停在树下。
　　就在宁春长即将穿过眼前的枯木林时，远处太极殿的方向传来一阵模糊的喧嚣，不知是不是宴席将散了。
　　宁春长的心跳加快了，她的脚步也随之加快。
　　脚步声逐渐变大，不止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一队本该在另一条路线巡逻的侍卫迎面朝这边巡查而来，火把的光亮已经能照见林间小径。
　　宁春长瞬间屏息，紧贴在一颗老树后。
　　冬日萧瑟，能作为掩体的东西不多，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旦被发现了，一切都将前功尽弃。她脑内飞速盘算着，冲出去是自投罗网，远离这颗秃树也无处藏身。
　　眼下，只有暂时等待着，静观其变。
　　宁春长的指尖已扣紧匕首，她的呼吸也放缓了。
　　千钧一发之际，枯木林另一侧的深处，忽然传来几声闷响。
　　随即是瓦罐滚落碎裂的声音，清脆且刺耳，听起来像是有人仓促间踢倒了什么。
　　“什么人？”带队的侍卫立刻低喝，火把光晕猛地转向，“追！那边！”
　　脚步声迅速远去，宁春长惊魂未定，从树后悄悄探头，确认火光已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她刚想松口气，朝着乱葬岗继续前行，却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靴底碾过碎雪的轻响。
　　宁春长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她缓缓转过身。
　　月光与雪光交映，雾气已在不知不觉间散去了。
　　斯木里抱臂站在三步之外的另一颗枯树旁，一双黑漆漆的瞳孔紧紧盯着她。
　　她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满世界的寒气仿佛都在往身体里钻，宁春长咬了咬牙，已没有耐心再等着对方开口。
　　毕竟斯木里看起来气定神闲，而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你怎么出来的？”她自然是指家宴。就算家宴真是刚才散的，斯木里也不可能赶得过来。
　　斯木里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两步：“那个时候为你说话，很容易就能出来。”
　　“所以刚刚是你救了我。”宁春长忍住没往后退，“为什么要来，又怎么知道我要来这？”
　　“不管玉翠是真死还是假死，你都得来这。”
　　斯木里认真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大约是见她脸上没露出半分悲伤，便松了口气。
　　宁春长只当这是她的主观臆断，而且斯木里又只回答了她一半的问题。
　　宁春长皱了皱眉：“没空跟你纠缠，我有正事要干。”
　　说完，她不再管斯木里，转身便朝着那架板车快步行去。
　　它歪斜地停在几棵枯树之间，上面胡乱盖着些草席，正是约定好的地点。
　　接应的人或许就藏在附近，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宁春长扫视了一下四周，寻找有过翻盖的新土的痕迹。
　　她顺着那几棵树一路寻过去，居然很快便在第三棵树下寻到了。
　　宁春长扑跪下去，徒手便开始刨挖。
　　玉翠在掖庭“死”得突然，多半是由杂役匆匆掩埋了，薄土一层，用任何工具都有可能伤到她。
　　碎石和冰碴很快将宁春长的手指磨得发红，她颤抖着手，不管不顾地挖了下去。
　　斯木里不知何时默不作声地蹲到了她身旁，伸手与她一同挖着。
　　不多时，宁春长的指尖触到了一片粗麻布。
　　她立刻加快动作，顾不上磨破皮的地方已经开始渗血。
　　终于，玉翠苍白如纸的脸露了出来。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裹满了冰冷湿润的泥土和凝固的血渍。
　　而在她裸露的皮肤上，还交错着骇人的鞭痕与瘀伤。
　　“玉翠！”宁春长喉咙发紧，声音颤抖，“玉翠我来晚了，你受苦了。”
　　她探向玉翠的鼻息和颈侧——一片冰凉，脉息全无，正是假死的症状。
　　但玉翠身体冷得吓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埋了不知多久，若是失温了才是最可怕的。
　　没有半分犹豫，宁春长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紧紧裹住玉翠，将她从浅坑里抱了出来。
　　她将玉翠搂在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玉翠再回一点温。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件更加细密保暖的玄色披风带着温度落到了宁春长的肩上。
　　斯木里蹲在她的身侧，没敢回望她那个诧异的眼神：“先救人。”
　　宁春长将玉翠揽得更紧了些，她颤抖着手从怀中贴身的小囊里取出那枚她早就做好的还魂丹，小心地塞进玉翠口中，又捧起一点干净的雪，捂化了，滴入她唇间。
　　时间在寂静与寒冷中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终于，宁春长怀中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紧接着，玉翠的睫毛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呻吟。
　　“玉翠，玉翠你醒了？”宁春长不敢太大声，眼泪却瞬间涌了上来。
　　玉翠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涣散了片刻，才终于聚焦在宁春长满是泪痕的脸上。
　　“……娘子？”她气若游丝，下意识想动，却牵动了全身伤口，疼得眉头紧皱。
　　“别动，你身上有伤。”宁春长紧紧抱着她，“你听我说，玉翠，我们时间不多。接应的车就在那边，有人会送你出宫，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玉翠环视了一圈四周，乱葬岗的风声呼啸着，像是无数亡灵的号叫。
　　玉翠几乎立刻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
　　“娘子，你又救了我。”玉翠裹紧身上的外袍，眼圈发红，“我在掖庭待了多久？今日是什么日子？”
　　宁春长一怔，下意识算了算：“冬月十七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是一愣。
　　玉翠的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污迹，划出两条长长的黑线来，一张好好的脸被分成了几半。
　　“冬月十七。对不起，娘子，对不起。原本应该好好给你过一个生辰的，我答应你的糕点还没做给你吃。”
　　宁春长的鼻子酸得厉害，她用力吸了口气，压住哭腔：“别说傻话，玉翠，出宫之后，会有人送你去京郊的慈安堂，在那主持的师太受过宋慧可的恩惠。你可以在那里待很久，养好伤，然后……”
　　宁春长顿了顿，将万般不舍压在喉中：“然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自由了，玉翠。”
　　“自由？”玉翠的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就被巨大的恐慌淹没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抓住宁春长的衣袖，“不！娘子，我不能走，我怎么可以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我不可以走。”
　　“玉翠！”宁春长握住她冰凉的手，“你要好好活着，那天晚上你答应过我的，你记得吗？”
　　“你跟我说的，你这条命是我的，我需要你好好活下去，哪怕是在没有我的地方。”她看着玉翠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但你出去了，就再也不要回头。”
　　玉翠的泪水汹涌而出，她看着宁春长决绝而痛苦的眼睛，她忍不住想，这双眼睛弯起来时是多么美丽。
　　在娘子寻回她的那个夜晚，在她亲口承诺自己再也不会那样做之后，娘子便是这样弯起眼睛的。
　　玉翠一点点松开了手指。
　　她虚弱的身体里奇迹般地升起一股力量。
　　玉翠用力抹了把脸：“我明白了，娘子。我会出去的，我要好好养身体，要继续学医，就像我们以前说过的那样，我要变得很厉害，像娘子一样厉害，像鲍仙姑一样厉害。”
　　“娘子家中出事之后，我就一直很想和娘子聊聊。我嘴笨，不会安慰人，又怕提起这事就让娘子伤心。可眼睁睁看着娘子伤心，我也伤心。”玉翠加快语速，“从始至终，这个家里，把我当成家人一样的人，只有娘子一个。”
　　玉翠泣不成声：“以后再见到娘子，我还要做糕点给娘子吃。”
　　谁都知道，这最后一句已是无望的告别了。
　　眼前这个从小陪伴着她的人将要永远地离开，两块相连的肉终究还是被撕开。
　　宁春长血肉模糊，强撑着的坚强终于崩塌。
　　她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玉翠的脸上，和玉翠的泪混在一起。
　　没时间了。
　　宁春长最后用力地抱了玉翠一下，仿佛要将自己剩余的所有温度都渡给她。
　　然后，她强迫自己松开手，将虚弱但已恢复意识的玉翠扶起，搀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辆板车。
　　将玉翠妥善安置在垫了干草的车板上，用那件披风将她裹紧。接应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宁春长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嘶哑的：“玉翠，保重。”
　　玉翠拉着她的手缓缓松开：“娘子，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再吹冷风了，容易得风寒，吃药之前记得给自己准备蜜饯。不要靠近水……”
　　宁春长转身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与玉翠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招来侍卫。
　　玉翠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远，渐渐地，所有温柔的嘱托都散落进了风里。
　　宁春长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那声音远去了。
　　但另一部分，属于玉翠的未来却正在生根。
　　寒风刺骨，此刻宁春长才察觉，她身侧的斯木里只穿着单衣，一双常年冰冷的手已冻成紫红。
　　宁春长皱了皱眉，她抬手抹去眼下的泪珠，目光从对方的手转向了脸。
　　一片晶莹的天地中，斯木里白得骇人的脸上浮现出几根青紫的血丝。
　　宁春长想起瓷娃娃，眼睛大而黑亮的那种。
　　“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们谈谈了。”


第37章 剖心
　　“穿上，”宁春长将手中的披风又往前递了递，不懂自己满腔的气从何而来，“再不穿上会被冻伤的。”
　　斯木里的脸上流出几分她熟悉的眷恋神色。
　　“你还关心我。”她说。
　　宁春长胸腔里的气鼓得更涨了。斯木里只不过扔下这么句话便转了身，披风也没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
　　鼓鼓囊囊的气在身体里乱窜，宁春长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她只得绷紧神经跟在斯木里身后。
　　雪已经停了下来，一地银白的月光上映着两道沉默的影子，一前一后，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
　　要避开云絮宫门口的守卫，还是只能用老办法，好在她俩都算轻车熟路了。
　　隔了一刻钟，宁春长才翻进主殿的屋顶，没了可以借力的白绫，她只能靠斯木里接应。
　　握着斯木里的手稳稳落地后，她立刻抽回手，又一股脑将披风堆在斯木里身上，这次不再管对方拒不拒绝，毕竟那双接应她的手已与冰块无异了。
　　“很暖和。”斯木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系带，又把自己的脸挨在风领上，像在汲取残余的温度。
　　宁春长不敢看她，也不想看她，视线便在屋内漫无目的地打转。
　　但她几乎是一眼就注意到，窗边小几上立着盆她再熟悉不过的兰花——花盆被小心翼翼地拼合，花枝也努力维持着昔日的亭亭姿态。
　　可粘合的痕迹在天光下依旧无处遁形。
　　宁春长心里猛地一酸，就好像那裂痕是她身上未曾愈合的伤痕。
　　斯木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又很快收回：“我很努力地恢复了，但真的很难。”
　　宁春长别开头，一肚子的气突然就哑了火。满是失望地，她说：“碎掉的东西是拼不回的。”
　　斯木里茫然了片刻。再不说点什么，她知道，宁春长的隐喻就会成真。
　　她握住宁春长的肩膀，认真道：“我知道你不是她，刚开始或许有过那种时候，但后来我一直知道。”
　　宁春长的睫毛颤了颤。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相信一遍眼前的人。
　　可刚经历了一场临别，如果不说清楚，大概率又是另一场临别。
　　更何况历经玉翠的事，她亲眼看见从掖庭里走了一趟的玉翠被如何扒掉一层皮。
　　在这种环境里，人有时是不是就需要过度自保呢？
　　一股尖锐的冲动顶到喉间，宁春长紧紧盯着斯木里的眼睛：“赵宝林……你究竟为什么杀她？是不是她想害你或者别人？”
　　斯木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宁春长以为她不会回答。
　　“不是。”紧握在宁春长肩膀上的手放开了，斯木里吐出的每个字都清晰而残忍，“她妨碍到了怀谷，所以我杀了她。”
　　宁春长这才意识到，斯木里从来没真正对她撒过谎，选择性地说出真相并不算撒谎。
　　只不过此刻，她们之间只允许剩下完全的坦诚，尽管这意味着鲜血淋漓。
　　宁春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全然的痛楚：“你还不明白吗？问题从来不止在于你有没有把我当成过谁，现在又把我当做谁。斯木里，我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把杀人刀。”
　　“杀人刀？”斯木里微微一怔，像是没听懂这个突兀的词。
　　宁春长蹙眉：“那根金簪上刻的字，不是吗？杀人刀，南羌岘族的文字，我在《人镜经》译本上找到的，一模一样的三个字，宁怀谷把它送给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斯木里的脸色已在听到宁怀谷名字的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那双黑漆漆的瞳孔之中，盛满了肉眼可见的震惊和悲怆。
　　“什么？”斯木里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才站稳，“你说上面刻的是什么？”
　　宁春长的心沉了一下，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斯木里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宁春长咬了咬唇。她隐约意识到，她似乎在戳破一场长达数年的幻梦。但人是不能活在幻梦里的，何况是如此残忍的。
　　“《人镜经》是当年南羌进献的，我托了韩晓然，找人去集贤院借来的。杀人刀本是岘族的一种毒草，汁含剧毒，见血封喉。”
　　宁春长说得很慢，声音悲悯，试图把伤害降到最低，尽管根本不可能。
　　斯木里的双眼已经涨得通红：“不可能。不是的，那上面刻的是我的名字。怀谷说，她及笄那年去南羌游历，觉得岘族的文字很美，像我。她说要亲手刻给我，亲手帮我戴上。”
　　她抬起双眼，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宁春长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是不是锦葵园的假山之后，宁怀谷替她戴上簪子的模样。
　　宁春长看着这一幕，竟也被瞬间拉回了那个月夜。
　　她们相遇的第一夜，那个闭眼跪着，双手合十，虔诚为某人的离去而掉下眼泪的斯木里。
　　如今第二次看她流泪，已是这样血肉模糊的样子了，连双手合十的力气与念想都没有了。
　　宁春长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悲哀。
　　宁怀谷这个人，有过哪怕一刻的真心吗？
　　她忍不住蹲在斯木里身旁，伸出手去，用指腹小心抹去她的泪水。
　　一股冲动涌现上来，不管不顾地，就像此前的愤怒一样。
　　宁春长轻声问：“你不是一直想出宫吗？那条密道……长青轩枯井下的密道，我们一起走，现在就走，好不好？”
　　斯木里却摇了摇头，她的泪水不断滑落，眼睛里竟还能翻涌出加倍的痛苦：“走？春长，那条密道不是通向宫外的。”
　　“什么？”
　　“它通向的是，”斯木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扯得浑身都疼似的，她表情扭曲，“顺陵，怀谷的陵墓。”
　　宁春长如遭雷劈。她从未想过那条暗道不是通向宫外的，毕竟花如此大的力气在宫中挖暗道，除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之外，通向别的地方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于眼前这人来说，还真有意义——她没来得及见宁怀谷最后一面，阴阳两隔了，还执念要去见她的骨灰不成！
　　宁春长被气笑了，她突然意识到，斯木里也从未承认过它通向宫外。
　　“那你之前说要跟我一起出宫，不是走暗道，难不成还能光明正大出去吗？”
　　“快了，春长，我们的大计就快完成了。”
　　看着斯木里有些癫狂的表情，宁春长本能有些害怕。
　　她立刻想起那个来找她复仇的黑衣人，还有那人口中的什么嬷嬷。
　　“什么大计？”
　　斯木里小心观察着她的神情，但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她破罐破摔起来：“赵贤已经宣布了，他明天就会御驾亲征。等北戎成功把他俘虏了，跟在他身边的孙若轩就会不知不觉要了他的命。到时候，所有人都只会觉得，中原的皇帝暴毙了。”
　　大约是早就料到宁春长会流露的惊骇，又或许是这些话——那个想象中的场景在她脑中憋了太久了，如今终于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步，斯木里显得有些狰狞。
　　“孙太医也不会让他死得太轻易的。我跟我阿葛达说过了，我要他尝遍世上的毒再死，不然太便宜他了。”
　　无数的话语挤在宁春长的喉间，她只能艰难挤出最表面的那几句：“所以你真的在跟北戎联系！你不是告诉我你大哥小时候那样对你。”
　　她又怒又气，更显出斯木里让人背后发凉的平静，一种阴冷的平静。
　　“如果能报仇，跟我阿葛达重新联系又算什么。”
　　“可之前的黑衣人呢？他根本不是北戎人啊。”
　　“阿卡达吗？”斯木里扯了扯嘴角，语带讥诮，“他是南羌人，是怀谷留在南羌的暗线。北戎的火一时半会儿烧不到赵贤的龙椅上，如果不是南羌和北戎一起夹击，赵贤这个缩头乌龟是不会这么快就御驾亲征的。”
　　宁春长听得浑身发冷，她几乎能完整描摹出斯木里原本的计划全貌了。
　　等到赵贤被抓，宫里陷入混乱，斯木里就可以顺着暗道，取出宁怀谷的骨灰，再回到草原上去。
　　红色的河——她突然想起来，杨芷寒曾经跟她提过，在北戎的传说之中，它不仅可以洗清人身上的一切罪孽，在相爱的人死去后，灵魂还会一同葬在那条河里。
　　冷汗浸透了宁春长的里衣。
　　还有一个问题——
　　宁春长问：“那个嬷嬷呢 ？她又是谁？”
　　“怀谷的乳娘。当初你搬进长青轩，还是她送的你。”
　　原来一切的齿轮早在一开始就已经转动起来了。
　　明白过来这一点时，宁春长浑身都像被齿轮碾过一般。
　　她对赵贤毫无感情，甚至只有厌恶和惧怕，可她更知道，若赵贤真的被俘于北戎军帐中，又意外暴毙的话，那天下必将大乱。
　　且不论会有多少野心家四起，单是趁虚而入的外敌，便会致使千千万万个如同玉翠和北境流民一般的无辜百姓死去。
　　届时烽火连天，尸横遍野的景象，斯木里怕是从没有想过！
　　不，她根本不在乎。
　　“你疯了！”宁春长后退一步，声音颤抖，“你不能这么做，百姓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她猛地转身朝殿外冲去。她必须尽可能地阻止这一切，哪怕是立刻告知皇帝。
　　“春长！”
　　斯木里凄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同时，一双冰冷的手臂从后面死死地环住了她，仿佛要将她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别去，春长，你现在出去会很危险的，嬷嬷和阿卡达都把你当做眼中钉。”斯木里的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支离破碎，“怎么就没有早一点遇见你呢？如果在一切开始之前，如果……”
　　斯木里的哽咽堵住了后面的话，宁春长僵硬地站着，暗中伸去握紧匕首的手顿了顿。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她哑着声。
　　“有用的。”斯木里将她抱得更紧，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着一种虚幻的憧憬，“等事情结束了，等我做完最后这件事，我就和你一起离开。我们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很快的，很快。”
　　那语气里的渴望几乎让人心碎。
　　宁春长心里的警铃却响了起来，不对，这不太像斯木里。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匕首。
　　还是慢了一步，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宁春长瞳孔骤缩，最后的意识里，是斯木里那句带着无尽悔恨与温柔的呓语。
　　“很快的。”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她。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宁春长似乎感觉到，有几滴冰凉的水珠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匕首从她的手中脱落出去。


第38章 疫笼
　　宁春长在一种仿佛被碾碎又重组的剧痛中醒来。
　　这显然不合常理。
　　斯木里是弄晕了她，但并未伤她，就算昏睡几日，身体也绝非是这个反应。
　　眼皮重如千钧，每一次试图睁开，宁春长的颅腔内都牵起一阵沉闷的钝响，喉咙里也像被谁塞进一把滚烫的沙砾。
　　随着意识清明一些，小腹处也传来翻江倒海的绞痛。
　　一种无法控制的虚弱感侵袭了宁春长的全身。
　　她甚至没能成功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就立刻伏在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酸苦的胆汁涌进口腔，冷汗瞬间浸透了宁春长的后背。
　　这症状绝不是普通的风寒……非要说的话，倒是和她幼时经历的一场疫病有些像。
　　那时她也开始记事了。
　　每到冬天，北戎都会派出一支人马来掠夺食物，那年的战况尤其惨烈些，许多尸体横陈在莲关的城墙下。
　　冻土被染成暗红色，连杨芷寒也无能为力。
　　起初只是几个伤兵抱怨腹痛，接着是呕吐、高烧，不过三五日，人就被折磨得神志不清，在连夜呓语中死去。
　　很快，城内也开始出现类似的症状。
　　杨芷寒焦头烂额，白日治病，夜晚遍览医书，终于找到了阻止它再蔓延的方法。
　　但代价早已无法衡量。
　　一夜之间，莲关的土地上新添了上千座坟茔，足足三成的染病者死去。
　　而活下来的人，包括杨芷寒自己，记忆里都被刻下了一道可怖的疮疤。
　　若不是北戎自顾不暇退了兵，莲关那会儿已是一块被白蚁蛀空的木头了。
　　回忆的寒气与此刻躯体的灼热交织，宁春长紧皱着眉，将指尖搭在自己的脉搏上。
　　随着脉象逐渐清晰，她心中的不安也开始成倍增长。
　　糟了。
　　多年前曾出现在莲关的瘟疫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是乱葬岗吗？只有那里最容易染上……是了，只有那里。
　　那些无人理会又被草草掩埋的宫人尸骸，或许本身就带着北境战乱流徙而来的病气。
　　而她亲手挖开了那层薄土，将玉翠与致命的毒瘴一起拥入了怀中。
　　玉翠，想到这个名字便让宁春长心里一痛。
　　但玉翠也是当年的亲历者，如果她能凭着记忆抗过这一次的风波的话，那玉翠一定也可以。
　　如今要担心的事还有很多。
　　“你醒了？”斯木里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门口传来。
　　宁春长默不作声地放下手指，借由衣袖掩了。她抬起头，见斯木里端着碗白粥走进来，脸上的神情那么无辜。
　　就好像那个面目狰狞着打晕她的人只存在于她的噩梦中。
　　宁春长觉得好笑，但惹恼斯木里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我，”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我睡了多久？”
　　“快两天了。”斯木里在床边坐下，用瓷勺搅动着粥碗。
　　她垂着眼，简直就像那次照顾生病时的她那样。宁春长掐紧自己的掌心，告诉自己一切都不一样了。
　　瓷勺递到她嘴边，斯木里讲起话来简直有种奇异的温柔：“你这两天烧得很厉害，终于醒了，先吃点东西。”
　　宁春长没有拒绝，她需要体力。
　　看着斯木里专注的眉眼，宁春长悲哀地想，她又缩回去了。
　　只要绝口不提，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假装让高烧的她好转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
　　——假装她没有被她软性监禁。
　　如果赵贤被捕……那莲关呢？她娘呢？
　　宁春长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质问咬了回去。
　　戳破斯木里的幻梦就像一场豪赌，赌被薄冰覆盖的火山会不会爆发。
　　宁春长没机会赌了，她必须配合。
　　于是她咽下那口粥，感受滚烫的温度从喉间滑落到胃里，她生出了一点力气，将梨涡抿出来：“谢谢。”
　　斯木里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赏。她喂得更耐心，也更轻柔。
　　时间变成一锅粘稠而怪异的水，像幼时路过的臭水沟，在这座宫殿里流淌又发酵。
　　流云偶尔过来送餐，而斯木里几乎寸步不离，替她喂药、擦身，又更换被汗水浸湿的寝衣。
　　她绝口不提任何分隔在这片空间之外的事情，只反复说着等你好了或是草原有多美。
　　宁春长艰难地配合着，高烧让她大部分的时间都神志不清。
　　没经历过疫病的人一时半会儿是识别不出来这病的，太医开的方子吃起来很徒劳。
　　直到斯木里又一次来给她拭汗，宁春长觉得，时机到了。
　　她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斯木里的手腕。
　　落在手腕上的掌心滚烫，更何况宁春长还撑起了半边身子。太近了，呼吸交缠着呼吸，斯木里浑身一僵。
　　“这是干什么？”
　　最后一句字被堵回口腔，宁春长闭上了眼，将一个干燥而灼热的吻印在了斯木里的唇上。
　　柔软的触感比滚烫的温度先一步熔断了斯木里的理智。
　　近乎贪婪地，斯木里也闭上了眼，放任自己探了出去。
　　胸腔中的蝴蝶振着翅，在她的躯干里四处乱窜。
　　冲撞之间，疼痛与幸福感一同裹着她。她多想让宁春长看看，蝴蝶在她皮肤上撞出的形状。
　　它几乎快穿破她的胸膛，撕裂她的血肉飞出来了。
　　原来幸福就是疼痛，斯木里眼睛发酸。
　　宁春长气息不稳地跟她分开，她的唇被斯木里的犬齿磨得红艳艳的。
　　她刚流过两滴眼泪，好险没有滑进嘴里，尽管她还是尝到了一种苦涩的味道。
　　奇怪的是，斯木里的鼻尖也红着。
　　如果放到更早之前，她俩应该会额头抵着额头，嘴角噙着笑分开的吧。
　　宁春长突然感到疲惫不堪。
　　她扭过头：“我累了，想休息了。你也去休息会儿吧。”
　　斯木里显然惶恐起来，但她不敢多问，只伸出手眷恋地摸了摸宁春长的头。
　　“好，不舒服就叫我。”
　　门被轻轻带上。直到脚步声远去，宁春长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着被角的手。
　　她掌心湿冷，唇上还残留着被碾磨过的刺痛感。她摸了摸自己的唇瓣，感到一阵恍惚。
　　但高烧很快卷土重来，喉间蔓延开的铁锈味变得无比清晰，将宁春长这点动摇烧成了灰烬。
　　她垂下眼，在心里盘算斯木里的状况多久能显现出来。
　　不出三日。
　　宁春长按着太阳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应该也快到流云过来的时间了。
　　果不其然，流云提着食盒，眼下青黑地踏了进来。
　　大约前几日都撞上她昏睡了，流云惊了一下，强打起精神：“宁美人，你醒着啊，这会儿身体好些了吗？”
　　“你状态怎么这么不对，外面发生什么了吗？”
　　流云没想到她这么敏锐，咬了咬唇，看了看四周后才低声道：“外头很乱，宁美人，贵妃娘娘昨日突然说要去温泉别苑静养，今早就带着太子殿下和一众心腹匆匆走了。宫里没了主事的人，各处都有些慌。”
　　宁春长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以韩晓然的性格，怎么会在皇帝亲征的时候突然离开权力中心。除非她提前知道了决不能留在宫中的消息。
　　比如，全军覆没，甚至皇帝已被俘。
　　前线败了，莲关也凶多吉少。
　　一阵眩晕袭来，宁春长下意识抓住流云的手腕。
　　还有更急迫的事，她开口逼问，如连珠炮一般：“流云，你这几日除了云絮宫和尚食局，可还去过别处？接触过何人？”
　　“奴婢，”流云被她凝重的神色吓到，仔细回想，“奴婢只去了尚食局。宋婕妤嘱咐过奴婢，最近奴婢只需要将宁美人的饮食起居照顾好便是。”
　　要骗过斯木里的眼睛，让流云这曾经的宋慧可心腹光明正大地到宁春长身边来，她们可是演了好一场苦肉计。
　　如今在明面上，流云成了险些被宋慧可送去掖庭的人，而宁春长则如她的性格惯例一般，好心地力挽狂澜，收留了她。
　　如今宫中根本无暇顾及宁春长，自玉翠离开，她身边也算勉强多了个可用的人。
　　尽管斯木里提醒过她，来自宋慧可身边的人还是要小心，但大约是仗着自己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她，再加上二人尚算尴尬的氛围，斯木里也没有再强行干涉。
　　“好。你听我说，流云，从现在起，你一步也不要离开这间屋子，若有任何不适，尤其是发热、腹痛，立刻告诉我。对外就说我病重，需要你贴身照顾。”
　　流云似懂非懂，但用力地点了点头。
　　嘱咐完流云后，宁春长暗自松了口气。
　　她现在能做的还不多，更何况她自己还在病中。
　　这几日她已在记忆中搜刮了好几番，再加上对自己症状的观察，压制此病的方子已在她心中成了型。
　　但要找出一个可靠的太医，还要靠宋慧可那儿的路子。
　　宁春长闭上眼，告诉自己静待时机。


第39章 向前
　　瘟疫的脚步走得比宁春长想象中还快。
　　当天夜里，宋慧可居住的偏殿竟就传出了压抑的呕吐声和宫女惊慌的低语。
　　很快，消息传来：宋婕妤突发高热，上吐下泻，症状与宁春长刚开始时一模一样。
　　疫病已在云絮宫中悄然蔓延。
　　斯木里被惊动，匆匆赶来宁春长榻前，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计划外的焦虑。
　　“宋慧可的症状跟你一样，流云也发起高烧了。”她垂眸思考了片刻，脑子里掠过那个最坏的可能性，“我得去太医署请最好的太医过来。”
　　倘若放任瘟疫扩散，她们的小命保不齐都要搭在这里，更别提什么一起去草原了。
　　“先别惊动太多人。”宁春长声音虚弱。
　　“我有分寸。”斯木里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好好躺着，等我回来。”
　　说完，她不再耽搁，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殿外渐浓的夜色中。
　　宁春长撑起虚弱的身体，心脏因为这个时机的到来而剧烈跳动。
　　“流云，快去请宋婕妤来。你转告她，我有生死攸关的话，必须当面说。”
　　不过一日，流云的面容也憔悴起来，但见宁春长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立刻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自侧门溜了出去。
　　不多时，宋慧可用帕子捂着口鼻，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
　　她脸色灰败，眼睛又被烧得发红，原本圆润的脸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看到同样病骨支离的宁春长，她连客套都省了：“你也猜到了，是吗？这不是什么普通的风寒。”
　　“是疫病。”宁春长直截了当，三个字让宋慧可脸色更苍白，“我幼时经历过，在莲关爆发的，很可能是同一种。症状是一样的。”
　　宋慧可倒吸一口凉气。
　　宁春长忙道：“但我娘当年控制住了，她有一整套防治的法子。我当时年幼，能记住的细节有限，如今给出的方子，我也没有绝对把握，需要找可信的太医给病人试药，以验效果。”
　　“有方子？”宋慧可的眼睛亮了一下，“有方子就好办了。”
　　宁春长示意流云取来纸笔，她的字迹颤抖着，列出药名和大致剂量。
　　“这是基础的方子，若有经验丰富的太医，自然能根据病情加减化裁。更重要的是，染病之人必须独处一室，接触者要用沸水煮过的布巾蒙面，所有污物必须焚烧深埋。否则，”宁春长神情严肃，“云絮宫，乃至整个后宫，都会变成炼狱。”
　　兹事体大，宋慧可自然知道后果。
　　“好，我会去办的。”她挑了挑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纯妃去请太医了？”
　　宁春长皱着眉，不想过多提及她：“对。但要太医自己找出法子，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死多少人。”
　　“我还以为你又和她掺和到一起了。”
　　这关心宁春长实在是消受不起，她抬了抬手：“是意外。”
　　“意外？”
　　宁春长叹了口气：“她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时局动荡，昭宁公主还没来得及出城，皇上便亲征去了。贵妃娘娘出逃，意味着最坏的事情可能已经发生了。届时，就算要趁乱出逃，也要先阻止瘟疫传出宫才行，否则，前路处处是危险。”
　　宋慧可本就聪慧，这番话说得这样明了，她还有什么想不到的。再顾不上斯木里，她惨白着脸色，忧虑道：“可是，若外头已经……”
　　“宋婕妤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宁春长靠在床头，疲惫地闭上眼，“若真到了那一步，只能尽量避开所有可能的疫区和乱军。这方子也秘密抄一份送出去吧，总能派上用场的。”
　　宁春长隐下没说的，是能救更多人的命——于宋慧可面前说这个毫无意义。
　　有一个可以用来说服她的软肋就够了。
　　宋慧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药方仔细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悄然离去。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宁春长压抑的咳嗽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在交代完这一切之后，宁春长仅剩的体力也已经耗尽了。
　　她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只能等待宋慧可尽快地送药过来。
　　意识模糊得很快，像在挣不开的水中彻底浮沉。
　　宁春长大口喘着气，在大汗淋漓之前，她原本试图抓住点什么。
　　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时，她才骤然意识到，那双手已经变成了一双幼童的手。
　　而她的手中握着的，竟是那柄她丢弃已久的长枪。
　　宁春长手一软，立即将它远远地丢了出去。
　　“干什么？捡起来。”
　　一个熟悉的严厉声音响起，宁春长迷茫地抬起头，这才发现杨芷寒竟然就站在她的跟前，两步之外。
　　她多久没见到杨芷寒了？自从入宫之后，度日如年。年年岁岁加在一起，竟恍然觉得隔了一辈子那么久。
　　宁春长眼睛一酸，下意识就张开手，想要拥抱对方。
　　杨芷寒身子一侧：“捡起来。”
　　宁春长皱起眉，她再次抬眼看杨芷寒，仔仔细细地。
　　她仰着头看杨芷寒，这才发现不对。这是高出她许多的杨芷寒，是眼角还没有出现细纹的杨芷寒。
　　宁春长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杨芷寒已经蹲了下来。
　　她拾起那杆被宁春长丢出去的小型长枪，郑重其事地塞到了宁春长手中。
　　“拿着，再来一次。”
　　这一切都是这样地熟悉。宁春长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她幼时发生过的场景。
　　那年冬天，宁朝辉将她手中的长枪挑了出去，枪头直指她的眼睛，在她浑身发抖之时，又移到她的手腕前，发狠地划了一下。
　　血液从手腕滴落到雪地上，宁春长手中的长枪也掉落下去。
　　在无数幸灾乐祸的目光之下，她感到自己的尊严碎在那里了。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开始躲着杨芷寒走。手腕上那点伤成了她绝佳的借口。
　　直到这次，杨芷寒亲自拆开她手上的布条，也拆穿这拙劣的谎言。
　　“娘，我不想练了。”
　　——她竟然还能说出与那时一模一样的话。宁春长紧紧地盯着杨芷寒的表情，贪婪地看它与记忆中渐渐重合。
　　柔软的，包容的，甚至是独属于杨芷寒的坚韧：“春长。”
　　“胜败乃兵家常事。”杨芷寒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人要朝前看，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只要盯着前方，你就一定会再次获得胜利。”
　　人要朝前看。
　　短短五个字在她此后的脑子里不断地响起回音。不知多少次，宁春长都是靠着它撑过来的。
　　半梦半醒间，世界之外，似乎传来了流云的声音。
　　宁春长听得很不真切，只揪住了两句关键的。
　　“……喝下这个，宁美人很快就能好转的……”
　　如同一场大梦惊醒，醒来之时，身边空无一人，室内只有沉沉的无尽黑暗。
　　宁春长蜷起身子，几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她这才明白过来，许是杨芷寒给她托了梦。
　　但她到底温柔，没叫宁春长梦到莲关尸横遍野的场景，或是杨芷寒在城墙下苦战。
　　她梦到的是幼时杨芷寒最温柔的一幕，将她从痛苦中托起的一幕。
　　不知是不是吃过了流云送的药的缘故，加上这场梦，宁春长觉得四肢渐渐地恢复了力量。
　　看来宋慧可找了个好太医，虽然不知道流云是怎么把药送进来的，但斯木里最近似乎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状态。
　　此刻她不在自己身边，宁春长都能想到，她是如何大发雷霆，摔了门去外面逼问太医的。
　　就算宁春长意识模糊，这几日这样的事情实在发生得太多了，想不知道也难。
　　更何况一日她难得清醒时，竟亲眼看到斯木里紧闭双眼，双手合十，在一尊佛像前苦苦祝告。
　　宁春长几乎觉得那是自己的另一个梦境。
　　她已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了，可她明明记得，此前斯木里对于宋慧可吃斋念佛这件事有多么地嗤之以鼻。
　　“虚伪。”斯木里总说，“求那种东西有什么用，该失去的总会失去。”
　　如今你怎么求了起来呢？宁春长心如滴血，却只敢无声诘问，是为我求的吗？求了又有什么用呢？
　　虽然听不见她的心声，斯木里依旧看了过来。
　　宁春长慌忙闭上眼睛，脚步声传进耳朵，随即，她的手被握住了。
　　斯木里双手交握着，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姿态与祈祷无异。
　　陌生的眼泪砸到了宁春长的指节上，碎成了几瓣。
　　宁春长终于明了那不是梦。


第40章 奔流
　　雨夹雪下了一夜，在破晓时分转为淅沥的冷雨，冲刷着宫道上的泥泞。
　　云絮宫的寂静被彻底打破了，不是因为瘟疫，而是比瘟疫更迅猛的恐慌。
　　皇帝御驾亲征，于柏岭遭北戎与南羌联军合围，力战不敌，被俘于阵前的消息，终于如同溃堤的洪水，冲垮了众人最后一丝侥幸。
　　混乱在宫廷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哭喊声，奔走声，器物砸碎的声音，呵斥与哀求，一切都混在雨声里，在高墙内此起彼伏。
　　这座精致而森严的牢笼，正在从内部崩解。
　　宁春长靠坐在窗边，身上裹着厚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
　　疫病的潮水正在她体内褪去，却也给她留下虚弱的滩涂。
　　流云匆匆走进来，她的头发被雨丝打湿了，脸上是未褪的惊惶：“宁美人，外头全乱了，好些宫人都在收拾细软，侍卫也拦不住，听说……听说北戎的先锋游骑已经出现在附近了！”
　　宁春长闭了闭眼。尽管早已料到，但最坏的情况终究是来了。
　　宋慧可看起来已经恢复了许多，到底是比她症状出现得晚，药又服得早。
　　如今这么乱的状况，她还跟着流云一起过来，大约也是存了几分感激之心吧。
　　宁春长苍白地笑了笑：“宋婕妤，不能再等了，立刻带着昭宁公主走吧，趁现在城门还没彻底封锁，乱局方起，要立刻走。”
　　宋慧可紧紧攥着怀中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她打包好的金银细软和太医重新整理抄录了的方子。
　　她看着宁春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一福，所有的情绪都掖进了这个动作里：“保重。”
　　“好，你也保重。”宁春长别开脸。
　　宋慧可不再犹豫，在流云的搀扶下，她决然转身，汇入了外面逃亡的人流。
　　宋慧可刚走不到一盏茶功夫，云絮宫紧闭数日的殿门，竟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大力撞开。
　　冷风裹着雨丝猛地灌入，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逆着门外的天光，手持一柄出鞘的长剑闯了进来。
　　她发髻有些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一身劲装染着泥点。
　　那人眼中燃着灼灼的火焰，哪里还是宁春长上次见到时那样的死寂和空洞。
　　“春长！”杨筱一眼便看到窗边的宁春长，声音如释重负。
　　“杨姐姐？”宁春长愕然，几乎以为自己仍在病中幻视。
　　眼前的杨筱，仿佛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眉宇间带着英气的姐姐。
　　“你不怪我了吗？”
　　杨筱大步走近，目光迅速扫过宁春长苍白的脸。她眉头紧蹙：“我收到宋慧可辗转送来的信了。你说的那些我心里都清楚，我那会儿只是需要时间。”
　　“宫里都在传你病得快不行了，外面又乱成这样。”她语气火爆，话里却是久违的关切，“那些死侍卫，真就这么死脑筋，说要禁你的足，外头人都快跑光了，还不让你出去！”
　　看来她已经从丧子之痛里走出来了，不管如何艰难，如今她还挂念着她。
　　宁春长心中感动，目光落在杨筱手中的剑上，那剑尖已染上鲜红色了：“杨姐姐这是？”
　　“杀出来的。”杨筱言简意赅，随手甩了甩剑，血液溅在几步远的地上，“禁军大半调往前线，剩下的也乱了。宫里没什么能管事的人。我听说你还被禁足在这，怕乱兵或贼人趁乱伤你。还好你没事。”
　　她仔细打量宁春长，确认她看起来还算完好，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
　　随即，她的眼底涌上深切的悲痛：“春长，前线败了。陛下被俘的消息是真的。莲关……十日前就破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
　　宁春长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世界仿佛瞬间失声。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确切的噩耗以如此直接的方式砸下来，宁春长还是觉得，自己的脊骨也险些被砸碎。
　　杨芷寒，她娘，已与莲关步往同样的命运。
　　宁春长喉头一甜，猛地咳嗽起来。她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杨筱慌忙上前扶住她，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姨母她，”杨筱的声音哽咽，“她战至最后，身中数十箭，未曾后退一步。”
　　“春长，”杨筱不忍心再说下去，只轻声道，“你节哀。”
　　宁春长紧紧抓住杨筱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她的肉里。
　　她浑身颤抖，却觉得眼睛空洞，好像变成两坨失去知觉的死肉了。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杨姐姐，谢谢你来告诉我。”
　　杨筱用力回握她的手：“这里不能待了，京城很快会成为众矢之的。我必须立刻赶回关东，我杨家根基在那里。虽是乱世，却也有大机遇，若能把握住，杨家将今非昔比。”
　　她看着宁春长，目光恳切而坚定：“春长，跟我一起走吧。关东虽也不太平，但总有杨家一席之地，我能护你周全！”
　　宁春长缓缓抬起头，看着杨筱坚定的一双眼睛，她确信，那个曾经被撕裂侵占的躯体，如今已经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一种久违出现在她身体过的情绪再次冒了出来，宁春长感到欣喜。
　　“不了，杨姐姐。”她轻轻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我跟你的路不一样的。”
　　“那你要去哪里？南下？”杨筱追问，眼中满是担忧，“如今四处兵荒马乱，你又刚病愈，去那些地方做什么？”
　　宁春长叹了口气：“去哪里不重要，杨姐姐，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家了。那有人受伤的地方，便是我该去的地方。”
　　杨筱愣住了，她看着宁春长娇小的身躯，忽而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这具身躯里面真正蕴含的力量，一种能从废墟里面挣出点光亮的力量——能让春天变得更长。
　　巨大的感慨与敬佩涌上心头，杨筱眼中泛起泪光。
　　她重重地拍了一下宁春长的肩膀：“好，宁春长，我等着看！说不定将来，我关东军营里的伤兵，还得仰仗你这悬壶济世的神医！无论你在哪里，你记住，关东也是你的家。”
　　“一定。”宁春长微笑着，泪水终于滑落，却是温暖而释然的，“我记住了。”
　　时间紧迫，不容更多话别，杨筱必须立刻启程。
　　她最后紧紧拥抱了宁春长一下：“保重，一定要活着。我们总会再见的。”
　　“你也保重，杨姐姐，你一定能和我娘一样厉害。”
　　杨筱粲然一笑，转身，如同她来时一般，带着一阵风雷之势消失在混乱的雨幕之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远处隐隐的喧嚣。
　　娘亲战死，王朝崩解，故人各奔前程。
　　巨大的虚无感和疲惫包裹了宁春长。但在这片虚无中，始终还有一个人立在其中。
　　这段未了的因果牵扯着她最后的脚步。
　　斯木里。
　　她已经消失了大半日了。如今她想要的一切消息都确切地传到了皇宫里来，皇帝被俘，莲关已破，她也该去拿她想要的东西了。
　　宁春长毫不怀疑她此刻会在哪里——长青轩，那口枯井下，通向宁怀谷陵墓的密道入口。
　　即便疫病已发，陷在高热与虚弱之中，她依旧会去完成她最后的执念。
　　她也快死了。这个认知让宁春长的心尖锐地痛了一下。
　　在死亡面前，所有往事都将被掩埋成尘土。
　　从那以后，世上说不定就只有她这一个人愿意记得斯木里这个名字了。
　　而这段往事无论裹着多少痛苦和虚假的温情，而宁春长又是多么被迫卷入进去，终究也到了彻底做了断的时候。
　　无论如何，在她出宫之前，她必须要去见斯木里最后一面。
　　宁春长走到窗边，抱起那盆在修复好的花盆中摇摆的春兰。然后，她转过身，走向殿外迷蒙的雨雾。
　　走向长青轩。
　　而在混乱的人流之中，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早已往反方向行去。
　　“哎，”好心的宫女开口提醒她，“嬷嬷，赶紧逃吧，要是北戎人打进来就晚了。”
　　那人只道：“你逃吧，不用管我。”
　　看着她毫无惧色的脸庞，宫女虽觉古怪，也不过多看了她几眼，便自觉多管闲事，抱紧自己的包袱朝着太德门匆匆跑去。
　　孙茹也未停下脚步。
　　目光掠过行色匆匆的人群，她那张沟壑丛生的脸上久违地出现了笑容。
　　“我要去做最后一件事，”尽管宫女早已走远，她仍喃喃道，“已经是最后一件事了。”
　　——就仿佛正有人在聆听一样。


第41章 诀别
　　快四年了。
　　斯木里几乎将这个场景想象了千百遍。
　　面前只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粗陶罐，宁怀谷的骨灰就装在里面。
　　甚至都不是骨灰。
　　一场大火，早就将宁怀谷的尸骸与明德宫的木头烧成了一样的灰烬。
　　顺陵不过是一个潦草的衣冠冢。
　　斯木里跪在这个粗陶罐跟前，不知为何，竟觉出几分可笑。
　　“怀谷，我替你报仇了。”她的声音干涩，“赵贤，他会死得很惨的，你放心。”
　　空旷的顺陵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回音。
　　从记忆中回看，斯木里突然发现，在所有交叠的双人身影中，似乎也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回音。
　　宁怀谷从来只是微微地笑着，笑意从不达眼底。
　　她对她的那些好，只不过是顺手的施舍。
　　或是对一把好刀顺手擦拭的耐心。
　　一股暴戾的怒气无处可泄，斯木里猛地抽出腰间的手刺，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挥舞起来。
　　破空之声尖啸，恍惚间竟与太极殿上的宁春长遥遥重叠起来。
　　痛苦到达顶点，斯木里竟不由自主将手刺的锋刃转向了自己的脖颈。
　　而就在它擦过皮肤，险些刺进去的前一瞬，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扼住了她。
　　她手一松，手刺“哐当”落地。斯木里摸向自己的额头，竟烫得她的指尖一蜷。
　　跟宁春长一样的症状。
　　原来她也染上疫病了。
　　宁春长带着梨涡的笑脸猝不及防撞进脑海，还有得知她险些用了白绫的那个夜晚，那个毫不犹豫的温暖拥抱。
　　手终究是垂下了，手刺被收了回去。
　　斯木里看着地上的陶罐，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将它紧紧抱在怀里，踉跄着朝枯井密道的出口走去。
　　她没料到竟有人守在那里。
　　一个苍老佝偻的身影立在细雨下，像一尊守墓的石像。
　　斯木里惊道：“嬷嬷，你怎么也来了？”
　　孙茹笑得慈祥，四年来，那张沟壑丛生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一种慈祥。
　　“老奴不放心，来瞧瞧。”孙茹的目光黏在骨灰罐上，眼神变得更柔和。“娘娘在天有灵，该瞑目了。”
　　斯木里勉强挤出一丝笑，正想说什么。
　　孙茹走向她，轻声道：“纯妃娘娘也辛苦了。”
　　“嬷嬷——”
　　根本没给斯木里回复的时机，孙茹手中的寒光一闪。
　　冰冷的匕首毫无征兆地刺进了斯木里的腹部。
　　斯木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孙茹那张瞬间变得狰狞扭曲的脸。
　　“为什么？”她踉跄着后退，剧痛和虚弱同时袭来。
　　就算她不同意杀了宁春长，可一切都结束了，孙茹想要的都完成了，又有什么必要来要她的命呢？
　　孙茹穷追不舍，拔出匕首，又狠狠补上一刀。
　　“你不过是娘娘的一条狗，活着也是给那狗皇帝守活寡。”她脸上满是阴狠，“我下去陪娘娘，免得她一个人孤单。你嘛，就跟着你那个赝品一起去阴曹地府吧。”
　　她早该知道孙茹一直这样看她，就跟宋慧可一样……甚至跟宁怀谷也是一样的。
　　在极度的疼痛和愤怒中，斯木里反手就去抓手刺。可疫病带来的高热和乏力让她的动作迟缓不堪。
　　几番挣扎，孙茹已在她的腹部连刺几下，她终于力竭倒地，腹部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孙茹不再看她，仿佛她已是死人。
　　她蹲下身，近乎虔诚地捧起那个染了血的陶罐，又轻车熟路地取出斯木里衣襟处那条绣着玉兰底纹的手帕。
　　“还想送给娘娘，给娘娘擦鞋都不够格的。”她嫌恶地踢了斯木里一脚，又用那张手帕擦拭罐上的血迹，“你根本不配绣娘娘最爱的花。”
　　斯木里摇着头，第一次感到毛骨悚然。
　　竟有人比她还像真正的疯子。
　　孙茹则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罐子，喃喃自语起来。
　　“娘娘，好多话在那时没来得及跟你说，现在也到了说的时候了。”
　　“打小我便陪着你，你是吃我的奶长大的。我儿三岁时死于一场高热，如今想起来，若是没有娘娘，我不知道要怎么熬过那段日子。”
　　“从娘娘幼时起，我就知道你与众不同。你不爱绣红，书却读得极好，虽是一副女儿身，却比任何男子都更有智谋。”
　　“娘娘有那样的野心，我一点也不意外。”
　　“娘娘值得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包括那个最高的位置。”
　　“她是娘娘的一条狗，贪图的是娘娘对她的好，哪日皇帝若对她更好，说不准她的刀口便会调转回来，对准娘娘。”
　　斯木里虚弱地躺在一旁：“你胡说。”
　　孙茹有些不耐烦，扯下四周的树藤将她的嘴缠了起来，不让她再发出声音。
　　紧接着，她又捧回那个骨灰罐。
　　“我这一把老骨头了，早在我儿死去的那一年，我就该跟着我儿一起去的。全靠娘娘，我苟延残喘到现在，娘娘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念想。”
　　“想到娘娘一个人在地底下孤单极了，我就想立刻去陪你。可你劝了我，娘娘，用你留下的密信，用你最后的声音啊，你说你希望我活着。”
　　“这几年活在这个世上，我也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赵贤偿命，让地底下的娘娘瞑目。”
　　“如今，终于成功了。娘娘放心，我这就来陪你。”
　　“至于这个叛徒，”孙茹恨恨地将目光转到斯木里身上，“她对娘娘已经不忠贞了。她竟然爱上了一个娘娘的赝品。我试过清理掉她，可惜，没能把她淹死。”
　　“不过没关系，娘娘，她们都快死了。这个不忠的，我亲手送她下来，给你赔罪。”
　　斯木里猛地一震，血液都凉了。
　　当初推宁春长下水的凶手竟不是韩晓然，而是眼前的孙茹。
　　她口口声声说着什么赝品，春长才不是什么赝品。
　　巨大的愤怒给了斯木里最后一点力气，嘶吼声被闷在树藤里，她用尽全身力量，朝孙茹撞去。
　　孙茹被撞得一歪，手中匕首却已高高扬起，眼中的杀意明显：“去死吧！”
　　就在匕首即将落下的刹那——
　　砰！
　　一道黑影带着风声从天而降，正中孙茹头顶。
　　孙茹闷哼了一声，血从她的额角流了下来，她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惊起一地的尘埃。
　　斯木里这才看清，砸下来的是那盆春兰，而她曾亲手修复好的盆再次四分五裂，泥土与兰花的根叶纷飞。
　　斯木里无力地躺在原地，血液洇透了她的胸膛和身下的土地。
　　枯井口，一道身影正顺着绳子急促滑下。
　　方一落地，那身影便急急奔向她。
　　是宁春长。
　　“斯木里！”她跌跌撞撞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看到那可怖的伤口，宁春长手忙脚乱地去撕自己的衣摆，想要按住，可鲜血更快地浸透了布料。
　　她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一时间全被眼泪给堵了回去。
　　斯木里勉强撑开眼睛：“春长，你来了。我好冷，好困啊。”
　　“别怕，我，我去找药，”宁春长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斯木里染血的衣襟上，“来得及的，会没事的。”
　　来不及了。斯木里知道的，孙茹不止刺了一刀，她身上的血早已不知道流了多少出去了。
　　倘若血能开花的话，斯木里模模糊糊地想，这片大地上还能多出几朵花。
　　可是不能，血只是血。
　　一步错，步步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错到这里的呢。
　　“春长，”斯木里轻声唤她，拉住了她颤抖的手，“别走，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宁春长反手紧紧握住，泣不成声：“好，我不走，你也不许走。”
　　斯木里看着她泪眼婆娑的脸，忽然觉得很平静。身体在变冷，思绪却异常清晰。
　　“我多年心愿已了。”她气息微弱，自嘲地笑了笑，“为她报仇，一同去红色的河，到头来，我啊……只是她手里一把好用的刀。”
　　“你自己呢？”宁春长将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哽咽着问，“斯木里，你就没有为自己想过吗？你想要什么？”
　　斯木里眼神涣散了一瞬，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从前或许想过。”她喃喃，“想回草原，去找我的海日。”
　　“……在北戎，海日是爱的意思，对吗？”宁春长忍着泪问。
　　斯木里怔住了。良久，一滴混浊的泪从她干涸的眼眶中滑落。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更紧地握了握宁春长的手。
　　“是啊，”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是爱。”
　　她的目光缓缓移到宁春长脸上，奇迹般的，那双眼睛里曾经有过的一切情绪，像是痛苦、疯狂或是偏执，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濒死的眷恋。
　　“人要朝前看，”她看着宁春长，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永恒地刻录下来，“这是……你教会我的。”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终于解脱了，握着宁春长的手微微松开。
　　然后，在宁春长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斯木里用尽生命的最后一丝气力，将一直紧挨在身侧的骨灰陶罐轻轻推开了。
　　沾满鲜血与泥土的手指颤抖着转向了另一边。
　　它伸向那盆跌落在废墟中的春兰。
　　她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抹绿意的瞬间凝滞了，而后无力地垂落下去。
　　一场真正的死亡。
　　无声的死亡。
　　天地之间，宁春长成了唯一的见证人。
　　尘埃在井口飞舞，一切都化成了尘埃。她放声大哭，只有那株春兰还陪伴着她。
　　作者有话说：
　　邻近存稿更到最后一章前，我去翻了翻去年十二月中的笔记，那时我写：
　　“这本的大纲是两年前完成的，因为是第一次写长篇，所以写得很青涩，也很缓慢。
　　写到后程几乎有一种不可抵抗的疲惫感，因为我如今已经不偏爱这样的故事了。故事最后所有人都被抛于一片废墟之上，我讨厌废墟。
　　我始终想象着，每一片土地都能保留希望和勇气的火种。
　　但我仍要坚持把它写完，因为她们，我的女儿们，她们穿越生命中的大火抵达这里，在写完之前，我始终是这一事件的唯一见证人。”
　　到了一月初，正式写完它的那天，我写：
　　“完本之前我就已经修改过很多次，最后几乎是撑着一口气写完的，因为特别特别想带着我的两个女儿走完全程。
　　写完后我又小幅度修改过，已经觉得力不从心，再改就要吐了，这样也可以了吧，不足的地方就放到下一本吧，下一本想得再全面些，写得再严谨些。
　　对于《破笼》的热情我其实早已在搭建大纲、填充骨血和不断修改的过程里消磨殆尽，这两天我就着手把它发到晋江去，由此而来的它的命运也已经和我无关了，我应该已经完成我的使命了。
　　我的两个女儿在这个世界里的一切已经画上了句号（我写的时候一度想替她们推翻封建帝制，好憋屈啊真的好憋屈，但也算探讨了一点父权体制下我想探讨以及我信仰的东西吧）。
　　下一本（如果还有下一本的话），我真想写点轻松的东西了，温暖的轻盈的，给自己也给别人一点力量的那种了。”
　　如今时隔两个月，又已经觉得这样的心情很遥远，疲惫和痛苦早已消失，我甚至很有构思新故事的精力和热情。
　　明天是妇女节，同时也是我新一岁的开始。
　　这是我送给自己的一份礼物。
　　这一年的许多睡前时光里，我脑中反复咀嚼的都是她们的名字，我是如此感激和她们一起走过这一段旅程。
　　无论如何，在无数个我相信存在的平行时空里，我更希望她们生活在新新时代。
　　新的人物会继续在我脑中生长。
　　几岁都好，我将反复克服疲倦、思虑过度和痛苦，跋山涉水，落笔去写新的故事，写我脑中的她们。
　　永不停歇。
　　提前祝看到这里的你妇女节快乐，也祝我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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